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古代农民工进城日常-jjwxc 作者:金面佛 简介:   现代女公务员陈静姝,一场意外,让她魂穿古代,成为七岁农家女。面对贫瘠的土地和辛劳的农活,她决定……算了,撺掇老娘带着他们三个崽儿进城找他们的童生爹去。城里再苦,也比不上种田苦。   抄书、经商,怎么都能活出一片天。   等等,这大兴朝的法律没明文规定女子不能考科举,那是不是可以试试?   注:历史上南宋时期,因童子科未限制性别,女童林幼玉和吴志端都参加了童子科考试。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日常 [1]乡下人进城:进城抓奸   过了端午,收了金黄的小麦油菜,插下绿油油的秧苗,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那太阳火辣辣的,烤得大河里的水都跟烧开了一样。河面上漂着的客船,也成了架在开水锅上的蒸笼,蒸得坐船的人个顶个的一身汗。   众人待在船舱嫌闷热,走到船头船尾又怕晒塌了皮,俱都三三两两靠在船舱门口,借着点行船的河风,外加檐下的阴凉没话找话闲磕牙。   只一个三十岁上下,身穿粗布衣衫的农妇,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渡口的方向。   跟着她的三个小孩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喘一声。   其中年纪最大的女孩看着她娘眼睛喷火的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妹妹,压低声音问:“静姝,爹真的在城里找人了?”   陈静姝正百无聊赖地跟着陈小弟一道东张西望,闻声立刻小小声撇清干系:“我哪儿知道,是二狗子他娘说的,我就听了一耳朵。”   开玩笑,这种家务事,她一个才穿过来刚刚一个月的倒霉蛋可不掺和。   没错,陈静姝是千万穿越大军中不起眼的一枚。   穿书前,她这位入职转正的公务员刚凭研究生时期兼职和试用期工资攒下的二十万,借着房价暴跌的东风交了一小套的首付,就在单位“五四”青年节活动——交通护学岗时,碰上一横冲直撞的轿车。   她发誓,她没想当英雄的,她纯粹是本能地推开了吓傻了的小学生,然后自己被撞飞了,一路飞到了这历史课上从来没学过的大兴朝,成为了农家七岁的小姑娘。   刚穿越那会儿,陈静姝秉着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躺着的精神,准备捋起袖子,靠着自家三十亩的水田,努力走种田致富农村文路线。   结果一个夏收夏种季,先是收割油菜小麦,后是下田插秧,直接粉碎了陈静姝不知天高地厚的美梦。   太累了。   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要怎么形容呢?她下一天地结束,比新冠中招时浑身骨头缝都疼还夸张,第二天干脆爬不起床了。   陈静姝一想到以后年年如此,真觉得不如直接被车撞去火葬场算了。   正好这时,她娘李荷花的闺蜜(也有可能是敌蜜)在村里跟人说闲话,说她爹陈青田大忙时节都赖在县城不着家,肯定外头有人了。   她便毫不犹豫地在她娘面前添油加醋了回。   也是赶巧了,李荷花正因为家务事跟妯娌大吵了一架,再听这闲言碎语,气得二话不说,直接收拾包袱,拖着三个小孩上县城找负心汉来了。   船靠近码头,艄公吆喝了声,提醒坐船的人拿好自己的东西。   李荷花瞬间跟听到了冲锋号的战士一样,整个人支棱起来,瞪着眼睛扒拉三个小孩:“都老实点,跟紧了。”   姐弟三人谁也不敢吱声,慌忙抓牢了自己手上的包袱,又手牵手地跟紧了娘,先上了两岸遍植杨柳的码头,又朝大街走。   嚯!这县城的大街当真热闹,哪怕入了夏,街上也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路走来,大街两旁的王家酒店、孙家香铺、李婆婆肉饼、冰雪冷圆子店铺的招幡一个接一个,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绵延不断。   还有人牵着只猴子贴着店铺走,那猴儿一边走一边啃桃子,四只爪子居然完全不乱,看得陈小弟眼睛珠子都转不动了。   陈静姝同样目不暇接。   她撺掇她娘跑到城里来,就没打算再回去种地。   要留在城里,肯定得想办法挣钱啊。   看街上的兴旺气派,这大兴朝显然并不抑商,可见有做小买卖的余地。   她正琢磨着该做点啥时,前面传来了李荷花的狮子吼:“腿断了啊,走不动啊?!”   吓得陈小弟连猴子都顾不上看,连忙抓牢二姐的手,咚咚咚往前赶。   李荷花一路走一路问人,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孙家粮铺。   一进铺子,娘儿四个便直奔柜台。   陈家老二陈青田是粮铺的账房先生,正忙着埋头记账。   瞥见面前多了阴影,他下意识地抬头堆出笑:“您是要买粮还是卖粮?”   待看清楚妻子的脸,他顿时唬了一跳,“荷花!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可是爹娘不好了?”   李荷花冷笑出声:“我不好了,我要死了!”   陈青田眉毛皱成团:“好端端的,你讲什么怪话呢?”   李荷花心头的怒火更旺,冷笑声噎大了:“好的是你,我们娘儿四个可一个都没落到好!”   不等陈青田再回应,铺子里呼啦啦地又涌进一堆人。   一个穿短衫的中年男人大声喊:“快快快,把这批小麦赶紧卸下来。”   店里七八个脚夫慌忙往外走,陈青田也赶紧扒拉算盘记账,忙得都顾不上家务事。   李荷花叫涌向柜台的人挤到了旁边,气得干瞪眼也没奈何。   恰在这时,她看见前面一个脚夫脚步踉跄,赶紧伸手帮忙托了把粮食口袋。   再然后,陈静姝还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瞧见她娘也跟着扛起了大麻袋。   姐弟三人面面相觑,大姐陈静娴更是忍不住小声嘟囔出:“娘不是说来抓野女人的吗?”   结果野女人没瞧见,娘先扛起粮食包了。   陈静姝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是很明白古代农村妇女的思维逻辑。   然后,她发现连古代小姑娘的思维模式她也同样不理解。   因为尚未解决困惑的大姐陈静娴,居然也拿了扫帚簸箕,见缝插针地开始清扫漏下的粮食。   好吧,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眼里有活的人,陈静姝表示自愧不如。   她还是老老实实蹲在边上守好陈小弟,别叫他被人拍花子了就行。   粮铺乱哄哄的,一直忙到天黑透了,卖粮买粮的人才渐渐散去。   一直在后面仓库看新粮入库的掌柜,也堪堪抽出空来给脚夫们结账。   他瞧见李荷花不由得愣住了,脚夫都是从码头找的青壮年男子,没有女的。   “这位大嫂,你是?”   旁边的脚夫数着到手的铜板,随口应道:“这位大嫂也扛了两个时辰的大包,一把好力气呢。掌柜,你可不能少给人家算钱。”   大兴朝的男女大防不重,街上提篮卖菜蔬的女子比比皆是,更别说最底层的苦力了,讲究不起来。   李荷花在乡下种地,下田的活没少干,挑担子扛口袋都稀松平常。   现在有人说要给她算钱,难得手上拿铜板的人也大着胆子挤出笑:“掌柜,你看着给。”   “瞎胡闹!”陈青田终于算完了最后一笔账,总算抬起眼睛看店里的事,见状连忙拦着,“掌柜的,这是我内人,家里刚忙罢了,她带小孩过来看看。”   方掌柜这才恍然大悟:“是弟妹和我侄子侄女啊。来来来,正好一道吃饭。”   陈青田又慌忙拒绝:“不不不,他们回家吃就好。”   方掌柜一挥手:“客气什么,漆黑麻乌的动什么炉灶,一起吃。东家讲了,这几天大家都辛苦点,补补。”   说着,已经有短衫打扮的半大小子拎着食盒送到柜台上。   掌柜的率先打开盖子招呼大家:“今天可是烧了肉的。”   那送餐的少年笑着接话:“这是15文一客的好饭食。”   店里几个伙计都点头,东家大方咯。   平常店里包一餐饭,要的都是10文钱一客,可看不到肉,最多有鱼。   方掌柜问陈青田拿钱结了账,招呼众人:“吃吃吃,吃完早点洗洗睡。别瞎耍了,明天入库的粮食更多。”   大家哀嚎两声,一点儿也没耽误动筷子。   陈静姝也跟着伸手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天地良心啊,她穿过来一个月,还是头回吃上肉。   哪怕是大忙时节,她奶奶狠心割了肉,烧好了也是紧着爷爷跟大伯外加堂哥吃,连陈小弟都没捞到一块,更别说她这个七岁大的黄毛丫头了。   唯一能够跟荤腥沾上边的,也就是一口蛋汤了。   就这样,她也得每天跟着下地,烧饭这种轻省活由她奶奶包圆了,没她跟她姐的份。   所以——   陈静姝狠狠地咬了口猪肉,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姐都要在城里留下来,打死不回乡种地。   接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臊味充斥了她的口腔,熏得她差点儿直接吐掉嘴里的肉。   妈呀,这猪肉是用尿烧出来的吗?怎么这么难吃?   旋即她反应过来了,估计这猪没煽过,肉不行,委实让人难以下咽。   可不等她吐出猪肉,油香先弥漫了她的舌头和喉咙,严重缺乏油水的身体,让她根本舍不得放弃这块难得的猪肉。   家人们,谁敢信啊,她一个穿越前稍微有点不合胃口都宁可不吃的人,居然双眼放光地吃下了一块腥臊的猪肉。   唉,好好努力奋斗吧。   煽猪她一没技术二没猪供她嚯嚯,她还是老老实实想办法挣钱,争取早日吃上昂贵又美味的羊肉吧。 [2]怎么就活不下去?(捉虫):要在城里活   粮铺不包住宿,陈青田在县城后街小巷赁了间小屋。   是真小,总共也就能摆下一张床,一张桌子而已,连灶房都没有,但胜在便宜,月租才150文。   这也是月薪三贯钱的陈青田勉强能舍得掏出的价钱。   吃罢晚饭,他领着妻儿回到小屋,又花了两文钱去熟水铺子打了两大壶开水,兑了井水,招呼三个小孩简单擦洗完了,轰他们上床睡觉。   至于他跟李荷花,只能把竹床搬到房门口,勉强挤着将就一晚上。   “早点睡,明儿早上早点回去。”   李荷花累了一天,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闻声却差点从竹床上跳起来:“回什么家?你们老陈家就没我们娘儿四个!”   陈青田到底是念过书的人,要面子的很,赶紧一把摁住妻子:“你嚷嚷什么?生怕人家不看笑话是吗?别张嘴就来,什么叫我们老陈家,你不是老陈家的人?”   “呸!”李荷花来劲儿了,“干活的时候我们娘儿四个是,分好处的时候可没我们的份!”   陈静姝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嗐,都是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了。   陈家祖上阔过,据说还出过正儿八经地官老爷。但一代代下来早不行了,连族中子弟上学都得抓阄。   陈青田他爹那辈,抓阄是他大伯念的书,到了童生没下文了。   好在大伯供出来的儿子,也就是陈青田的堂哥,是个能耐的,中了秀才。   虽然陈秀才再无进身,但自家五十亩地税免了,又在村里开了私塾,教了附近几个村子总共三十来个学生,过得是村里上等人的日子。   至于陈青田这房,也是念到了童生没下文,进城凭着能写会算当了粮铺的账房,一个月三贯钱的进项,足以让乡下人羡慕不已了。   偏偏到了陈青田儿子这一代,他爹说不抓阄了,既然陈青田已经念了书,那孙辈就该是陈青田大哥——陈青山家的大儿子陈志远进学堂。   这时代,普通农家供养读书人基本痴人说梦。   陈志远读书的钱从哪里来?大头自然是陈青田的工钱。他每月三贯钱除了留下半贯钱自己在城里开销外,其余全部交给父母,用以供大侄子上私塾。   如此这般,矛盾自然来了。   李荷花觉得自己累死累活,没吃上丈夫供的一口粮食,亏死了。   她大嫂陈李氏(大名李大妞只有娘家人喊)则认为,这是陈青田欠老陈家的,理所当然要还回头,对着李荷花,她自然半分没觉得自家占便宜了。   相反的,因为陈青田在粮铺当账房,每年农忙都是铺子里最忙的时候,从来不着家,家里的地全靠她男人陈青山种,他们家才是吃大亏的呢。   穷家破业本来矛盾就多,两人又各认各的理,谁也不让谁,自然吵得天翻地覆。   叫陈静姝来看,先不说公平不公平,普通农家要想供出个读书人,就不能朝三暮四。   像陈爷爷这样两房轮流来,是效率最低的培养方式。   别的不说,是一个高中生父亲养出大学生儿子的概率高,还是文盲爹操作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生活不是爽文,现实选项显然是前者。   陈青田都是童生了,闲暇时教儿子几个字,儿子上私塾不会不懂的,回家有他再教一教,自然更容易学会。   结果陈爷爷放着堆好的土不用,又清零重来,重新起架子。除非他大孙子陈志远是个天才,否则,哼哼,生员能不能考上都悬。   陈静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房门口夫妻俩的争执,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姐陈静娴踢了踢她的腿,小声问:“娘不抓野女人了?”   陈静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道:“谁知道啊。”   李荷花还真没再想什么抓野女人,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再说二狗子他娘什么德性她还不了解嘛,嘴里就没一句能当真的话。   她来城里不过是一腔激愤,是对老陈家发出的抗议。   她撂摊子了,那个家她不待了,她出走了。   原本她发泄了火气,等陈青田再说两句软和话,给够了她梯子她就势下了便好。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她不想回乡了。   她嫁到老陈家十年,养了三个小孩,今年才是第二回吃上肉。   第一回是进门的喜宴。   说出去谁信啊,他们村又没穷到卖儿卖女的份上,结果老陈家连过年都没让她吃一块肉。   那祭祀过了的肉,都是进了老头老太和大房一家人的嘴。   呸!当她蠢呢。什么女的不吃肉。婆婆管灶房,烧好了都是偷偷喊大房去吃。   陈青田一时语塞,半晌才冒出一句:“我平常也吃不上肉的,今天是东家高兴,难得大方。”   李荷花冷笑:“我敢指望生员老爷你啊?我们娘儿四个哪个敢指望的话,早饿死了,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陈青田也是个不会说话的,居然回了句:“夭折小儿不入坟,再说哪有三丈高的草。”   “砰!”李荷花忍无可忍,一脚把狗男人踢下了竹床。   周围乘凉的人家有人听到动静,笑着张望:“老陈,怎么了?”   “没事没事。”陈青田慌忙撑地起身,胡乱对付,“歪了一下而已。”   说罢,他龇牙咧嘴地瞪妻子,“我看你是要上天咯,你留下来,你们娘儿四个吃什么喝什么?你当是乡下呢。这里一口甜井水都得花钱买。”   李荷花从鼻孔里出气:“我们不敢指望你,我自己挣钱养!”   “你挣什么钱?你上哪儿挣钱去?”   “我怎么不能挣钱,我扛大包挣钱去!”   今天临走前,方掌柜给她数了10个铜板,说是她的工钱。少是因为她只干了两个时辰,而且三个小孩的伙食费得扣掉,不然他不好给东家交账。   李荷花就是在那一刹那坚定了留下来的信心。   她捏着铜板,一颗心砰砰跳,死活没顺着陈青田把10文钱还回去。   她凭什么还?她又不是没干活。   她能挣钱,她不是在老陈家吃干饭的,她自己挣钱养小孩,她再也不受窝囊气。   平常在老陈家她可摸不到钱,买个针头线脑都得问婆婆要钱花。   手心向人的滋味,她受够了!   陈青田顿时头大如斗,两只眼睛都要往上翻了。   这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扛大包?码头上多的是人找活干,个个都是一把好力气的老爷儿们。   哪家想不开找个女人扛活当脚夫?   今天完全是凑巧。   他苦口婆心地劝妻子:“你们在家,最起码的,地里的菜不愁吃吧。可在城里,一睁眼,什么都要掏铜子儿买。铜板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往外面淌。——行行行,你们在城里好好玩两天。等忙罢了这阵子,我送你们回去。”   李荷花扭头不理他。   陈青田只能自我安慰:算了,等这娘儿们碰了钉子晓得京城大居不易,就该自己灰溜溜回去了。   陈静姝再听外头没啥动静了,又打了个呵欠,终于沉沉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不用人喊,陈静姝便艰难地睁开了眼。   没辙,县城虽然不宵禁,但通宵达旦不是小老百姓的生活方式。   总的来说,起码这一片的居民都属于早睡早起的生物。天刚擦亮,大家就忙着起身干活挣口粮了。   外面叮叮咚咚不停,姐弟三人自然睡不下去,只能跟着起床。   陈青田平常在粮铺子能管一餐饭,早晚各花三文钱买个馒头凑合一顿,连喝水都是问熟水铺子打了,并不开伙。   故而今天这顿早饭,还是李荷花问熟水铺子人家借了厨灶,熬了杂粮粥,配凉拌莴笋吃。   这季节莴笋已经下市。   李荷花从乡下背过来的是和着草木灰晒的莴笋干,泡开了,绿莹莹脆生生,加点粗盐放点儿醋,哪怕连两滴香油都没有,咬在嘴里也滋味十足,实在下饭。   陈青田吃的时候,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妻子:“你烧人家的灶,柴火也要钱。城里开销大,真留不住。”   “要你废话!”李荷花又狠狠瞪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就当自己白嫁了一回。”   “你看你……”陈青田委屈得不行,“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荷花半点面子也不给他留:“说的好像你养了一样。”   姐弟三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全都闷头扒饭,生怕自己沦为炮灰。   好在陈青田不是一根筋,晓得打不过得跑,扒完了早饭借口粮铺忙,先咚咚咚跑了。   剩下李荷花催促小孩:“快点吃,静姝你带着弟弟,静娴你来给娘帮忙。”   至于帮什么忙,她没说,三个小孩也谁都没问。大家早习惯被娘指派着过日子了。   初夏日头升起来快得很,不多会儿便从咸鸭蛋黄变成了金圆盘,光烈得刺人眼。   姐弟二人出门的时候,李荷花还喊了句:“别跑远,老实点,叫拍花子拐了打断你们的腿当小叫花子。”   陈静姝一边应和着一边往外面走。   她得赶紧找个能挣钱的营生,起码租个大点的房子。   她爹租的这个太够呛了,等后面天更热,完全住不了人。   只是她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七岁大的黄毛丫头,又能上哪儿找钱去呢?   做生意?要本钱。   她爹孝顺过头,她娘自己手上都没几个铜板,上哪儿支持她去。   陈静姝忍不住叹了口气,东张西望。   迎头走来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不说当举人老爷了,考上廪生也不愁生计了。小弟我请廪生作保报名应考,足足给了三贯钱。这担保一回,起码三五十贯钱入手,再加上官家发的米面补贴,一年下来养活一家老小都不愁。”   另一人发笑:“说的轻松,笔墨纸砚不要钱了?廪生不考举人进士了?一桩桩的,哪个不是花钱的祖宗……”   陈静姝忽的脑子嗡一声,一个念头飞快浮现出来:对啊,科举!古代可以靠科举过日子啊。 [3]还是踏实点:抄书去也   穿越前,陈静姝在网上看过不少无脑吹,重点吹古代的秀才是多么的天才。   举例说明,明朝时吴江人口27万,每年考中秀才13.5人,所以录取率是0.005%。   看看,多么牛掰,万里挑一都不足以说明秀才的天才。   每次陈静姝看了都忍不住翻大白眼。   按照这个理论,14亿中国人,一年才录取1000万个大学生,录取率又应该是多少呢?   搞搞清楚,录取率这玩意儿的分母是参与者的人数。   古代文盲率多高啊,能读上书的十不足一,这其中又有起码一半的人根本坚持不到参加县试的时候。   秀才的录取率,实际上大约为10%,100个童生里录取差不多10个秀才。   确实少,因为过了县府两场考试的人,才能被称之为童生。   但陈静姝还不至于在这样的录取率面前便被吓倒。   毕竟在考试这件事上,她也算是成功者。   作为一位农民工的小孩,她从小没上过任何补习班,全靠学校老师和自己的努力,成功考取985又成功读研。   研究生毕业后,她又靠着自己刷了几本题册,完全没上培训班(因为当时她也没想好要不要继续读博),以2000人里笔试第三,面试第二(岗位招五人)的成绩顺利走到了宇宙的尽头——公务员。   这样的她,自然有胆气对着科举跃跃欲试。   毕竟说白了,科举也算是中高考和公考的集合体。而且越到后面,公考的比重越大。   君不见清朝最后一次殿试策论题为:日本变法之初,聘用西人而国以日强;埃及用外国人至千余员,遂至失财政裁判之权,而国以不振。试详言其得失利弊策。   妥妥的公考模式啊。   陈静姝觉得自己努努力,混个廪生应该有戏。   这样一年进账五十贯,起码吃穿能扛得住。   她越想越美,正憧憬未来时,前面“咚咚咚”响起了敲锣声,有差役模样的人跑出来清道,而后四个戴着枷锁的男子,一头发花白,一人到中年,垂着脑袋被差役推着游街示众。   前头的差役大声吆喝着一通话,刨除套话,核心词为:不能作弊,科举作弊就像这四人一样,一辈子脸丢光了,以后再也不能考,还要出来丢人现眼。   先前那两个读书人听得直咋舌,感慨廪生日子好过的书生好奇不已:“他们怎么作弊的?衣服都脱光了检查,还能夹带什么啊?”   旁边消息灵通的人张口接话:“替考,找了温八叉替考。”   所谓的温八叉就是唐朝著名诗人温庭筠。这位老兄目无法纪,经常替朋友参加科举考试。故而温八叉就成了枪手的代名词。   书生眼睛瞪得老大:“替考的能替人家考上,怎么不自己考啊?”   “自己早考上了。囔,后面两个都是秀才。这下好了,功名也被褫夺了,一辈子都不能再考。”   书生叹气:“那也怪可怜的,好不容易考上了。”   “可怜个屁。”看热闹的路人嗤笑,“听说他考一次过了便收钱百贯,天知道他挣了多少黑心钱。可怜的是给那考生作保的廪生,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陈静姝听得浑身一个激灵。   她先听那书生说,要脱光了衣服检查以防作弊时,便心里头直打鼓,琢磨着有没有机会蒙混过关。   再听说考生作弊,作保的廪生也得跟着吃挂落,她更是心凉透了。   算了,古代科举作弊,那可是能在米粒上做微雕的神奇世界。她还是不要在这方面挑战古人的智慧与胆量了。   得得得,本来她还想着自己女扮男装用陈小弟的名义考上廪生,然后让弟弟当快乐的米虫分她一半钱粮呢。   看来哪怕穿越了,她也命中注定只能当个守法好公民。   毕竟连小说里的女子科举要么是女穿男,要么是死爹妈,为了复仇生存没办法才在悬崖边上走。   她还不到这份上,没必要拿自己和家人的小命开玩笑。   陈小弟才五岁大,正是对全世界都充满好奇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他二姐的沮丧,只兴致勃勃地看倒霉鬼游街。   直到人走远了,他姐牵着他往前走,他还意犹未尽:“二姐,城里真好玩,我要留在城里。”   “那咱俩得想办法想把口粮给挣了。”   过了街角拐弯,瞧见书铺的招牌时,陈静姝突然间有了主意:对啊,她可以抄书挣钱!   她印象中,古代印刷成本挺高的,一直到民国都有人靠抄书来补贴家用。   眼下情况估计差不离。   她兴冲冲扯着还东张西望的陈小弟进书铺门:“走,你乖乖的,姐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陈小弟一听到糖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两只眼睛亮晶晶:“二姐,真的吗?”   他还是过年的时候去外婆家,才吃到了一小块饴糖。   “当然,二姐糊弄你干什么。”   小姐弟二人进了书铺门,铺子里刚好没客人。   伙计正闲得打苍蝇呢,见两个小萝卜头进来,只懒洋洋地瞥了眼:“小客官,果子铺在隔壁。”   不是他眼睛长在屁股上,先敬罗裳再敬人。   而是这年头,读书本身就有身份分水岭。普通人家养不起书生,能拿书本的,起码家里得有百八十亩良田,算富户。   而都是富户了,又怎么会跟这两个小孩一样,穿的粗布衣服都洗没色了,还补丁摞补丁的。   这样把穷写满全身的小家伙,根本不可能是书铺的主顾。   陈静姝陪着笑脸:“大哥,你们铺子里找人抄书吗?我是来抄书的。”   小伙计闲着也是闲着,搭了句话:“噢——你家大人要抄书啊,那得过来抄一段让我们掌柜看过了才行。”   陈静姝摇头:“不是,是我来抄,我写字可好了。”   小伙计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笑话,笑得话都说不清楚,直伸手往前:“你,你抄书?”   看什么玩笑啊。   男子识字的都十不足一,更别说女子了。除了大家小姐家里心疼学个女四书之类以外,也就是勾栏里的女子有人学字,好给浪荡子红袖添香夜读书。   就这么个浑身灰扑扑的黄毛丫头,居然还说自己写字可好了。   她知道字怎么写吗?   刚好铺子里走进几个书生,听了一耳朵,起了好奇心,愿意当便宜好人:“伙计,你就让她写几个字看看嘛,说不定也是卫夫人(晋朝著名书法家)哩!”   小伙计不敢得罪书生主顾,只能苦笑拱手作揖:“店里纸墨都有数,小可不敢私拿私用。”   陈静姝赶紧表态:“不用纸墨,我拿毛笔蘸水在桌上写就行。”   书生们见状愈发起哄:“对对对,让这小娘子写写看,说不定真是卫夫人再世呢。”   小伙计无奈,只能找了只给幼童开蒙学字的毛笔,勉强递给这奇奇怪怪的黄毛丫头。   陈静姝冲他甜甜地笑:“谢谢哥哥,我肯定能写好。”   她还真不是吹牛,她会写毛笔字,拿过国际金奖,书法作品送去日韩参展了好多回的水平。   说来,她这技能点亮的原委也叫人哭笑不得。   她七岁时,她在城里收废品的爸妈不知道听谁说,只要有特长,将来可以特招在大城市参加高考,不用回家乡考高中上大学。   刚好她家收的废品里有字帖,还有一摞摞的旧报纸,她妈就让她自己对着字帖练字。   后来她虽然没有凭借书法特长获得任何招生优待,但练字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甚至参加工作以后,下了班没事时也会练字放松心情,还时不时写两幅字去参加本系统的各种比赛。   现在,四五个书生盯着她抓笔写字,她也没露怯,只大大方方写下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第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已经有人倒吸凉气,等到焉落下最后一笔,最边上的书生立刻决定:“伙计,给我拿纸墨来,我买。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又师从何人?”   陈静姝用小孩子的警惕目光看他,抿嘴不吭声。   周围的书生哄笑着调侃发话的同伴:“你吓到人家小娘子了。”   那书生笑着拱手作揖求饶:“小娘子,我并无恶意。这样,纸墨我买了,你写幅字给我可好?”   陈静姝完全没有女子笔墨不可外传的概念。且不说眼下这大兴朝男女之大防没那么夸张,单说她本就打算抄书挣钱,自然无所谓这些。   她痛快点头应下:“可以,你想要什么字?”   书生想了想:“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韩大家的,你会写吗?”   陈静姝笑了笑,点头便等书生磨墨。   这过程中,她眼睛一直盯着书生手上的动作,好默默牢记心中,省得回头自己抄书不会磨墨。   待到墨水满了,她提笔落下两列行楷,颇有些金戈铁马的意味。   四五个书生齐齐拍手叫好。   得了字的书生还要掏钱给陈静姝,被她谢绝了,最终留了剩下的墨锭,用过的砚台和毛笔给她。   乐得陈静姝差点原地跳起来。   苍天啊大地,笔墨砚台可都不便宜哩。   她乐呵呵地抬头看小伙计:“哥哥,我能抄书了吗?”   小伙计在书铺待了两年了,虽然字只识了两三百个,倒也能勉强认出字的好坏。且这几位书生算铺子里的老主顾,他们都说好,那应该问题不大。   他挠挠头,找了本《百家姓》出来递给陈静姝:“你抄这个吧,这个用的多。”   陈静姝瞬间笑逐颜开,赶紧点头应下:“好,哥哥,我一定好好抄。”   书生们看她已经蹲在椅子上(坐了够不着,她这具身体太矮小了)老老实实地抄书,又说笑了两句,便各自买了所需书本笔墨纸张离去。   陈静姝屏气凝神,认认真真地写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毛笔字的速度肯定比不上钢笔字,哪怕没穿越前,她一小时差不多也就是200字的水平。   现在这具身体的手感比不上过往,陈静姝估摸着一小时能写上150字。   她刷刷刷写到“上官欧阳”的时候,店铺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小伙计赶紧招呼:“掌柜,您回来啦。”   掌柜伸头往里面一看,瞬间皱起眉毛:“这是谁?怎么回事?”   小伙计立刻眉飞色舞地表功劳:“这位娘子可是书法好手,赵公子他们都夸哩,还请她题了字。我拿《百家姓》给她抄了。”   结果掌柜的不仅没夸奖他能干,反而瞬间变了脸色,厉声呵斥:“胡闹!走走走,赶紧走。圣贤书,岂能容得女子坏了风水!” [4]只要闺阁女子的笔墨:手指头数不过来   饶是陈静姝百般求饶,甚至表示自己可以不抄圣贤书,只抄写话本子之类,也没能让掌柜松口。   头发花白的掌柜满脸没好气:“滚滚滚,哪有书铺找女子抄书的?这是在坏我们店铺的名声。”   陈静姝奋力抵着桌子,坚决不肯走:“难道你们书铺就不做女子的生意吗?既然做女子生意,为什么不能让女子抄书?”   掌柜眉毛一竖:“我们都是做读书人的生意!”   他话音刚落下,店铺里走进位中年妇人,衣着光鲜,瞧着是体面管事妈妈的打扮。她朝店里招呼:“掌柜的,你们铺子里可有《佛说父母恩难报经》?”   陈小弟为着饴糖的诱惑,一直帮二姐扶着凳子,防止她摔下来。   这会儿看到进店的妇人,他突然冒了一句:“这位婆婆难道不是女的吗?”   掌柜的哪敢得罪富贵体面人,立刻瞪了乡下小姐弟一眼,掉过头去满脸堆笑:“有有有,这本经还是我们县里的大才子去府城定宁寺里抄来的呢。你看,这字多好。”   不曾想管事妈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眉头皱起,连连摆手:“没有雕刻的印刷版吗?”   掌柜一愣,旋即苦笑:“这经文难得,没大商家雕版印刷,我们店里只有手抄本。妈妈你看,这字当真好,经文也好。”   管事妈妈脑袋还是摇成了拨浪鼓,半点不松口:“实不相瞒,我寻经文回去是给家中小姐抄写了供奉在佛前的,怎么能拿陌生男子的笔墨。”   掌柜的都想翻白眼了。   做雕版的,写样本的,哪个又不是男子?难不成印刷出来就跟男子不沾边了。   可任凭他好说歹说,人家体面管事妈妈就是认准了死理。   正当这桩生意说僵了的时候,角落里响起个声音:“我来抄,妈妈,我抄了给你可好?”   管事妈妈扭头一看,见是个瘦瘦小小,衣衫破旧的黄毛丫头,又忍不住要皱眉。   陈静姝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赶紧拿着自己刚抄好的几页纸巴巴儿跑上前,踮脚递给人看:“妈妈,您瞅瞅,这是我写的字,我保准认真抄。”   管事妈妈识字也不多,更分不出书法的好赖。   但陈静姝抄书用的是端正的楷书,一眼瞧着横平竖直的,叫人觉得舒服。   管事妈妈点点头,轻松下了定:“行,这个我要十本,多少钱?”   掌柜的自然不能将送上门的生意推出去,赶紧跟人讲价:“这经文难得,又是童女抄写,一册150文。”   管事妈妈虽然看着富贵,却也要讲价:“比这厚许多的一册书才100文,这样的,最多70文。”   双方讨价还价,最终议定了100文一册成交。   待人付了定金离开,掌柜又过来跟陈静姝谈价:“书本最贵的是笔墨纸张,你这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又是我们店里的砚台和好毛笔,一册书抄完,我最多只能给你10文钱。”   陈静姝微笑:“笔墨和砚台都是我自己的。”   麻蛋,一把年纪欺负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看了样本,估摸着自己一分钟不歇也得抄上三个小时才能完。   10文钱,不过一客饭而已,忙活一天,她岂不是连自己的三餐都解决不了?   掌柜挨了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一噎,又开始强调:“我这纸可是上好的宣纸,贵着呢。”   陈静姝满脸困惑地看小伙计:“哥哥,先前你卖便宜给客人了吗?我怎么记得是……”   掌柜的头痛,再一次挥挥手:“20文,最多20文,店铺也是要本钱的。”   陈静姝在心里算了笔账,痛快答应:“好,20文就20文。”   她一天抄上三本,就是60文,好歹能管自己跟小弟吃饭了。   至于她娘李荷花跟大姐陈静娴,呃,养家糊口本来就是大人的责任。   太懂事的小孩只会纵容出好逸恶劳的大人,她可不能干这种毁人的事儿。   双方议定价格,陈静姝二话不说开抄。   她向来注意力集中,店铺里人来人往根本影响不到她。   等到她一册经文抄完撂下笔,长松一口气再抬起头,才惊讶地发现店里围了一圈人,都盯着她看。   其中有上了年纪的书生点头夸奖:“小娘子,你这笔字委实可以。小小年纪能有这笔力,假以时日,成为大家也不是不可能。不知你师承哪位大贤?”   陈静姝赶紧胡乱冲人点头笑了笑,然后才拿书稿给掌柜看:“这册我抄好了。”   掌柜惊讶,速度真快啊。小小年纪,倒是难得。   他数了20个铜板地递给她:“后面速度快点,留神别抄错了。”   刚才这一册,她就抄废了一张纸。   陈静姝咧开嘴巴笑:“我以后一定小心。”   拿了铜板,她便拉着陈小弟急急往阿爹赁的屋子跑。   其实如果可以,她宁可待在书铺吃饭,还能省下路上往来的时间。   但客饭贵,不能这样大手大脚,再说不回家的话,估计阿娘要跳脚的。   陈小弟一边跟着姐姐跑,一边抱怨:“二姐,他们干嘛老盯着你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庙会上的猴儿。”   陈静姝脚步不停:“随他们看,他们看的越多,我能抄的书就越多,价钱也越贵。”   书法是一门艺术,而艺术的定价向来一看水平高低,二看名气大小。后者的决定因素又往往超过前者。   她在书铺抄书引发众人好奇,为店里吸引了更多顾客,她就是铺子里受欢迎的吉祥物。   否则等10本经文抄完,反感女子抄书的掌柜肯定会找理由赶她滚蛋。   陈静姝没办法跟五岁的小孩解释这种事,再说她肚子正饿得咕咕叫,索性拖着陈小弟加快脚步:“走走走,晚上忙罢了我给你买糖。”   陈小弟立刻兴奋了,欢欢喜喜跟着二姐进了家门。   李荷花正拎着一大篮子衣服回来,看到二女儿和小儿子,立刻招呼:“赶紧把桌子擦擦,今天吃炒屑。”   所谓的炒屑是杂粮糊糊,把杂粮炒熟了再磨成粉,吃的时候拿开水一冲,简单又便利,平常只应急用。   李荷花这会儿一来没时间慢慢做饭,二来也不好意思总是借用人家的熟水铺子,索性简单了事。   反正农村的规矩素来是忙时吃干,闲时喝稀饭。   眼下过了大忙,能喝上炒屑糊糊,已经很不错了。   陈静姝赶紧去打井水搓抹布擦桌子,又乖巧地将早上没吃完的凉拌莴笋干端上桌子。   李荷花看小儿女乖顺,心情更好了些,还主动提起:“别听你们爹瞎说,反正你们长这么大也没指望过他一天,娘挣钱给你们吃饭。怎么就挣不到钱了?洗洗衣服也是钱。”   原来今儿一早,李荷花就拿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菜蔬去左邻右舍拜访,求门路。   有洗衣妇帮忙接了活,县城驻扎了上百人的军队,具体是啥军队,李荷花也说不清楚。   反正这群军爷每日操练一身臭汗,不耐烦自己洗衣服,包给洗衣妇。   洗衣妇自己忙不过来,索性拉着李荷花一起。   陈静姝好奇死了,趁着她娘转身的功夫,偷偷问她姐:“那婶婶怎么这么好?”   陈静娴同样小小声:“娘陪着她一道骂了半个时辰她家的男人,又骂了半个时辰的阿爹。”   呃,果然有共同的敌人和相似的遭遇,比较容易倾盖如故。   吃了饭,陈静姝生怕阿娘会喊她一道帮忙洗衣服(她穿越前可是连内衣都靠洗衣机),赶紧撂下筷子,带着陈小弟出门:“娘,我们不跑远。”   李荷花对儿女算宽容,也不指望两个小的能帮上什么忙,挥挥手便让他们出去了。   二女儿不看着小儿子反而容易出事,不如让他们一起玩。   至于大女儿,那没办法,没几年就要讲婆家的姑娘,肯定得跟着干活。   陈静姝出门便领着小弟去街上的馒头铺,花三文钱买了个实心馒头,一掰两瓣,分给自己跟弟弟。   瞧着是挺奢侈的,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糊糊下肚,不过混个水饱,根本扛不过一下午。   陈小弟还算有良心,一边吃一边问:“二姐,要不要给大姐也买个?”   陈静姝瞅了他一眼:“要不你把你的给大姐吃吧。”   小子,要不是你正好跟着姐,又帮姐扶凳子了,你以为有你的份?   陈小弟立刻扭过头,三下五除二干掉了手上的白面馒头。他饿哩,他一天天的都觉得自己吃不饱。   呵呵,有点良心,但不多,主打一个人间真实。   陈静姝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赶在天黑前抄了一本半的佛经,得了掌柜给的20文钱,赶紧拖着陈小弟往家跑。   到街上时,她还说话算数,花了五文钱买了五小块饴糖。   陈小弟都快乐疯了:“二姐,你给我买这么多糖啊?”   “你做梦!”陈静姝可不是会亏自己的人,“这是给全家的,一人一块。”   陈小弟忙不迭拿了块放嘴里,美滋滋地吮吸起来:“那我先吃了。”   小姐弟二人到家时,刚好碰上阿爹进门。   陈青田手里端着粗瓷碗,里面放的是东家额外加餐的15块钱一客的饭菜。   他特地带回家,好叫妻子儿女一道打打牙祭。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李荷花的脸色好看了点,招呼儿女一道就着豆油灯吃晚饭。   等到一人一碗加了一勺白米饭的糊糊下肚,陈青田又开始了老生常谈,劝说老婆带孩子回家:“东家也不会天天给我们加餐,你看炒屑也吃不了几天。等吃完了,回去吧,起码开销小,地里菜总少不了。”   李荷花瞬间拉下脸来,没好气道:“我挣钱了,今儿我挣钱了。”   陈青田吃了一惊:“你挣了多少钱?”   “30文。”李荷花得意起来,“今儿我跟大丫头两个,挣了整整30文!”   想眼下一亩好水田种上两季,刨除掉杂七杂八的税捐后,一年也不过进项1贯半钱。   而她一天30,一月便是900文,一年下来好歹也有10贯钱哩。洗衣服是苦,可比得上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吗?   陈青田瞬间觉得自己脑袋都变成了山,沉重得要命:“30文钱在城里根本养不活你们娘儿四个。我实话实说,再省再省,一人一天20文钱的开销少不了。你洗衣服难道不要买皂角?再说现在天气热还凑合,等到天冷,手一日日泡在冷水里,怎么吃得消?”   陈静娴飞快地抬眼瞅了下她爹,小声道:“我少吃点。”   陈青田都气乐了,伸手指小儿子小女儿道:“你少吃,你弟弟妹妹不吃吗?你们一天再省再省,也得60文钱。我现在问你们,上哪儿变出60文钱去?”   陈静姝都想翻白眼了,合着你是个死人啊?一大老爷儿们一分钱不给妻儿花,也是人才!   没等她开腔,一直在跟晚饭奋斗的陈小弟突然间冒出了声:“二姐有钱,二姐挣了40文,不过花了3文又花了5文。”   他下意识地开始掰手指头,40文钱花了3文又5文,剩下多少?   哎呀,手指头加脚指头都不够用哩,好难哦! [5]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捉虫):还不如不取名   陈青田哪里还顾得上四十去三再去五等于多少。   连李荷花都变了脸色,疾言厉色追问二女儿:“二丫头,你老实交代,你哪儿来的钱,捡的人家的荷包?那要还人家,不能花的。”   陈小弟要气死了,阿娘怎么听不懂话哩。   他明明说了是二姐挣的。   他大声强调:“是挣钱,二姐抄书挣了40文钱。”   陈青田怕丢脸,下意识地伸头左右看看,见没人往自己这边看,才压低声音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静姝老神在在:“没怎么回事,就是书铺找人抄书,我去抄了,一本给我20文钱。我今天抄了两本半,但掌柜说一本完了才能结一本的工钱。”   陈青田脑子都炸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李荷花更能扛事,颤抖着声音问:“你,你怎么会抄书?”   她家三个小孩都一天学堂没进过,哪个会写字啊!   陈静姝早想好了对策,神态自然:“我放小鹅的时候,在学堂窗户外头跟着学的啊。”   原身年纪小,加上还有个大两岁的姐姐,李荷花又是勤快人。   所以原身在陈静姝穿过来之前,每天除了带弟弟外,主要任务就是把家里的一群小鹅赶到村里的荒地上,吃野草野菜。而那私塾,离荒地不远。   陈青田还是难以置信:“你就这么学会了?”   偷听能听几个字啊。   不对,抄书是要能写一笔好字的。   他当年刚到县城学账房时,也曾抄过书贴补生活。奈何一笔字人家看不上,一册四五百字的佛经不过挣10个铜板而已。   二丫头哪怕能偷听学会写字,可她又是怎么练的字呢?   自家的情况他再了解不过,难不成是老大家的志远指点的她,又给了她纸墨用?   他这话一出口,李荷花先“呸”出声,冷笑道:“你那好大侄儿,向来鼻孔看我们二房哩。你这个叔叔掏心掏肺出钱出力的,都得不到他一个正经眼神,何况我们二丫头。”   陈静姝立刻附和:“大堂哥可不稀罕理睬我们呢。”   说来,她当真看不上老陈家第三代的这位读书人。   还没读出什么名堂来,16岁的人也没见他考出个童生来,却自我感觉良好得不行。   陈静姝刚穿过来时,看他好歹读书,估摸着知道现在这世界是什么年号,便向她请教,好估算眼下时代的生产力状况。   结果对方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躲得飞快,还跟陈家老太告状,让她不要打扰他读书。   气得陈静姝白眼翻上天,再也懒得理会这种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我是自己练的。”她脸不红气不喘,“我拿野羊草绑在树枝上当笔,蘸水在石板上练的。”   野羊草也叫羊毫草,乡下田埂水边到处都是,茎秆柔软,纤维绵长,小孩子常拿它晒干了,扎成一团做笔玩耍。   陈青田扭头看小儿子。   陈小弟满脸茫然。   他不记得啊。他每次跟二姐出去是放开了跑来跑去玩,他哪儿知道二姐是怎么读书写字的?   当爹的人还是感觉匪夷所思。   主要是这事儿太不可思议了。练字没师傅领进门,没字帖照着练。能练出什么花样来?   陈静姝一派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看过大堂伯的字帖啊,我记在心里了。”   她一点也不怕陈青田和李荷花两口子当她邪祟附身。   因为正常爹妈猛然发现,自家儿女远比自己以为的厉害时,都会下意识地认为,果然自家崽崽有大出息。   况且原主一个不受宠的二房的二女儿,要说日常能得到家人多少关注,那是不可能的。   东亚二女儿典型——德善同学,早已充分展示了爹妈对她的忽视。   不说常年在外,难得回家的陈青田吧,连李荷花也天天忙家里地里,根本没意识到自家二丫头早已换了芯子。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想,那就是正常情况下,家长对自家孩子的包容度高的惊人。   不管小孩变成什么样,他们都觉得无论如何,也是自家孩子。哪怕奇怪点,跟以前不一样了,又怎么样?庄稼还一天一个样呢,何况是人。   果不其然。   陈青田瞪了半天眼睛之后,唯一的决定便是眼见为实。   “走,你跟我到粮铺子写两个字让我看看。”   陈小弟立刻欢快地跟上:“爹,我也要去。”   哇!街上好热闹的。   大兴朝没宵禁,晚上开着的铺面不少,卖果子的,卖冰雪饮子的,比比皆是。远远的,还能听到敲锣打鼓和唱戏的声音。   要是往常在乡下,李荷花哪怕走上三里地,都要去看唱戏。   今晚顾不上,她都不晓得她家二丫头竟然成了文曲星下凡,装了一肚子的好学问。   一家五口匆匆跑到了粮铺。   陈青田这个账房因为经常加班加点,身上有粮铺的钥匙。   开了锁进去,他看砚台里还有点儿残墨没洗,也不再另外磨墨,只加了点水进去,又寻了两张废纸,指挥二丫头:“你写,你现在就写给我看。”   他平常记账的毛笔虽然是小号,但毕竟是大人用的,陈静姝抓着有点别扭,顺了两回才落笔,写下一列:有志不在年高。   也没炫技,不过是中规中矩的小楷。   但陈青田到底是过了县试和府试才得来的童生,字的好赖能认得出来。   他愣了半晌,才声音抖抖索索地自言自语起来:“我的天爷,你怎么净开玩笑呢?”   一时间他心里跟打翻了佐料铺似的,酸甜苦辣咸都齐了。   甜的是自家丫头聪明,学得好。   苦的是怎么就是二丫头,而不是小儿子呢。   丫头聪明能学,最多叫人夸两句冰雪聪明,又不能科举当老爷。   儿子要是有这份聪明的话,别说秀才公了,举人老爷也是当得的。   没错,尽管陈青田还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圣贤书,可他明白聪明这种事是一通百通的。   只在私塾外面偷偷学,自己拿着野羊草偷偷练,就能写出这样一笔好字来,她又怎么可能写不出好文章,当不得举人呢?   一瞬间,陈青田都生出了幽暗的怨怼。   前朝则天皇帝都能坐龙椅,今朝怎么就不能招女官呢?   明明那则天皇帝干得不赖,安史之乱可是在老李家皇帝手上才闹出的乱子。   可这种事想想便好,说出来没意义还容易招惹是非。   陈青田只能叹了口气,招呼妻儿:“好了,走吧。”   出门的时候,他脚没抬起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了。   李荷花没骂他也没笑他,因为她这个当娘的也跟游魂似的,脚踩不到实处,简直一路飘回的家。   这一晚上,三姐弟还好——陈小弟太小,没啥感觉。陈静娴则是从小没碰过书,对未知领域缺乏概念。   她只知读书识字的人厉害,跟大堂哥似的,阿婆都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了。   可究竟有多厉害,她不懂,自然只抱着妹妹的胳膊夸奖了两句:“你真聪明。”,便安然入睡了。   但陈青田和李荷花两口子,则完全淡定不下来了。   尤其是前者,脑子都是木的。   他家的小孩,竟然这么聪明这么厉害!   李荷花则除了惊喜外,更多的是愤怒。   她掐着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的娃儿,你不让进学堂的话,我带着孩子回我娘家去,过不下去了!”   二丫头这么聪明,小儿子能差?只是以前没学,只要学了,肯定是文曲星的料子。   陈青田久久没吭声。他沉浸在对自己的心疼和懊恼里。   他妻子大字不识一个,二丫头的冰雪聪明能遗传谁啊,必然是他。   想他一个乡下的小孩,稀里糊涂跟着先生读书,16岁就过县试府试成了童生。连县太爷都请他吃饭,夸他是可造之材哩。   但因为转年没过院试,当不成秀才老爷,他爹便忙不迭把他喊回家,让他挣钱供侄儿上私塾去了。   其实那时候侄儿才抓周而已,离上学堂还有好几年呢。   如果把那几年时间留给他,他再到县城的书院,叫学问好的先生好好教导一番,下回他未必考不上秀才。   而成了秀才,才能算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啊。   陈青田想到大伯家的堂哥在村里当教书先生,县太爷下乡都要亲自见一面。再想想自己天天在粮铺里,算一文两文的账,心中的惆怅简直了。   其实当初大堂哥的学问还比不上他呢,连先生都说他更有灵性。   大堂哥也是考了整整五回才中的秀才。   李荷花看丈夫半天没反应,急了,直接坐起身:“你今天给我个准话,不然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家的娃儿比人家差哪里了,凭什么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陈青田愣愣的,强烈的不甘心充斥着他的心。   可想想老陈家的情况,他也只能扭过头,嘟囔一句:“穷家破业的,养不起两个读书人。”   李荷花一听这话火更大了:“你们老陈家供了你几年读书啊?十年,是吧?你又供了你的宝贝大侄子几年?十五年,对吧。就是还债,十五年的债也该还完了!一年30贯钱,你交到家里的,可一分都没花在我们娘儿四个身上!”   她越说越激动。   这回她跟老大家的吵架,也是为了他的宝贝侄儿。   明明身上的衣服没破没坏,他又要做新长衫,说是读书人的体面。   啊呸!在学堂里学问比谁都好,才是读书人真正该有的体面呢。   可老头老太竟然都觉得宝贝大孙子有道理,说卖了新粮就扯布给他做新衣衫。   她这个老二媳妇不过顺口接了句,自家三个娃儿几年没做新衣服,都是老大传老二,老二传老三,起码给该给大丫头做件能出门见人的衣服,大丫头年纪也大了。   结果这话立刻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婆婆跟大嫂夹枪带棒,公公跟大伯子一如既往装死。   她实在气不过,才带着儿女上城里来的。   “要说欠,也是你欠,我李荷花半个铜板都没欠!”她说得伤心起来,“你自己说说,我嫁给你,除了得了个名字外,还得了什么?”   乡下人取名不讲究,尤其女娃,大妞二妞一顺儿喊下去的比比皆是。   等嫁人了,就是某某家的,等生孩子了,就是某某他娘,反正能有自己名字都不容易。   陈青田好歹是念过书的,不乐意这么喊,特地给新婚妻子取了个名儿叫李风荷,取自“一一风荷举”。   结果他娘嫌弃,说荷花就是荷花,还风什么风,所以陈家二儿媳最后就成了李荷花。但在村里也是难得的有自己名字的女人了。   好在婆婆看不惯儿媳妇,对孙女儿只是懒得看,故而陈静娴陈静姝两个孙女的名字,她没管。   陈静姝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都要捶墙了。   你个老太倒是管管啊。   当她知道自己穿在同名同姓的小姑娘身上时,还以为自己拿的是千金逆袭剧本呢。   毕竟家里没点儿家底,按常规来说,也不会给女儿取什么像样的名字。   现在——   她只能说,人生总是充满刺激。   陈静姝转了个身,迷迷糊糊听到陈青田的声音:“好了好了,七月半回去我就跟家里讲,最多供到明年院试。要过不了,我也得管我们小三子。”   她打了个呵欠,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那就好。   羊肉贴不到狗身上。她可不想养不相干的外人。   哎,明天得让阿爹买肉给家里吃。   他一个大老爷儿们,怎么能不养家。 [6]一点心意:万一是拐子呢?   陈静姝心满意足地跟姐姐弟弟分吃了回15文一只的鳝鱼包子,又一口气抄了四天,总算把10本经书给赶出来了。   谢天谢地,大约是因为她抄书引来了不少客人围观。经书抄好以后,老板也由着她继续抄那本《百家姓》了,还让她抄《千字文》。   别说,她的墨宝还挺有市场。   前脚她刚抄完,后脚便有人买了说回家给小儿启蒙用,好沾沾文气。   至于这股热度能维持到什么时间,陈静姝也不知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热度消失前,争取多抄几本书,多攒点儿做小买卖的本钱。   没想到过了不到两天,泼天的富贵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陈静姝人还在书铺里抄《百家姓》呢,先前那位问她要了10本佛经的管事妈妈又找上门了。   这回是家里老夫人有请。   老夫人看了管事妈妈买回去的佛经,说字好。又听说是个观音座下玉女模样的小娘子抄的,立刻来了兴趣,让管事妈妈把人领进去瞧瞧。   管事妈妈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完全不复最初的挑剔:“走吧,小娘子。”   陈小弟这些天都给他二姐当跟班了,顺带着也见见字长什么样,《百家姓》又是怎么个念法?   现在有人要带他姐走,他急了:“姐,我呢?”   管事妈妈看他不过是个四五岁的童子,没有任何妨碍,干脆替主家做了主:“当然是跟你姐姐一块去了。”   她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笑着逗他,“今天有糖吃咯。”   掌柜的有事出去了,书铺只有小伙计在,见状羡慕的不得了。   他帮着陈静姝收拾笔墨纸砚的时候,还偷偷说了一句:“肯定有芙蓉记的好糕点。”   说着,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芙蓉记的糕点贵得很,哪怕是点心渣子,他也舍不得买。   陈静姝小声道:“要有的话,我留了分给你。”   书铺伙计立刻眉开眼笑。   管事妈妈见收拾妥当了,点点头道:“那就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陈小弟慌不迭地要往外跑。   吃糖哩!二姐上次买了糖以后,这几天就再也没买了,他可想念甜津津的饴糖了。   陈静姝却一把拽住弟弟,扬着一张小脸,小心翼翼地冲着管事妈妈笑:“妈妈,我想跟我家大人说一声,省的到点我们不回去,他们着急。”   管事妈妈心中哂然,不过是老夫人偶然提起要见一面而已,左右赏两碟点心罢了,难不成还要请两个小家伙吃饭?能耽误多点时间啊。   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动作快点儿。你家在哪儿?别耽误时间。”   陈静姝眉开眼笑,拉着弟弟的手就往外走:“不远,我家大人就在这边,我说一声便好。”   陈小弟满头雾水:“二姐,要说吗?”   姐姐都是早上带他出门,晚上带他回家,中午问书铺讨了热水,泡炒屑配姐姐买的馒头吃,根本不回去。   要特地说一声吗?晚上回家不就好了吗?   陈静姝一把捂住弟弟的嘴,把他没来得及说的话,全都堵回去,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出门当然要跟大人讲。”   孩子最容易出事的地点是哪儿?是第二现场。   因为脱离了大人的预期监管范围,信息差会放大风险。   比如说你跟同学一块去肯德基,跟家长讲了一般不会出事。但是如果你们吃完肯德基没有回家,又去看电影或者唱KTV,那么在第二现场的风险系数就会大大增加。   眼下套用在她跟陈小弟身上,就是很可能他们跟着管事妈妈去见所谓的老夫人时,会出纰漏。   什么纰漏?当然是人身安全的纰漏啊。   她真的认识这位管事妈妈吗?所有的身份都是这人自称的。她嘴里的老夫人,书铺里的三个人,他们姐弟外加小伙计,谁也没见过呀。   所以陈静姝根本不可能轻易相信管事妈妈的话。   万一这人就是个拐子呢?现在不是饥荒年月,把他们姐弟拉走卖了,也能换上十几二十贯钱呢。   相形之下,那共计十本,100文一本的佛经总共也不过花了一贯钱。   有赚头的很呢。   陈静姝不想自己跟弟弟被当成货物,自然要小心。   可她也不能一口回绝。   因为倘若人家当真是大户人家体面的管事妈妈,确实有位老夫人想见她。   她如此不识抬举,会大大地得罪对方。   甚至书铺掌柜也可能会为了讨好大主顾,直接将她扫地出门。   那她还怎么靠抄书来挣钱呢?   没背景的小人物做事都免不了前怕狼后怕虎,必须把方方面面考虑清楚。   况且她也存了心思,她不可能一辈子在书铺抄书,她娘跟她姐也不能当一辈子的洗衣妇——她爹有句话说的对,现在天热还不显。那后面天冷了,手泡在冷水里,跟针扎了一样疼,一天洗到晚,人哪吃得消?   所以陈静姝琢磨着,她家还是得做点小买卖。   凡要做买卖,你就得人头熟,多认识人,才能多条路。   这位老夫人说不定就是隐藏的人脉呢。   她穿越成这身份,在这时代,机会太少了,任何可能的机会都不能放弃。   出了门,陈静姝见管事妈妈坐的是那种轻便的带布棚的平头车,人坐在车里,并不是密封的,而且拉车的是一头青骡,而不是能疾驰的马,这才放心带着弟弟坐上去。   管事妈妈不想耽误时间,催促道:“你家在哪边?”   陈静姝伸手往左指:“东边。”   陈小弟急了:“二姐,你记错了,是西边。”   赶骡子的车夫都迷糊了:“到底是东边还是西边?”   陈静姝赶紧抢着开口:“东边。”   然后她又捂住弟弟的嘴巴,教育他,“跟阿爹讲一声啊。”   陈小弟想要纠正姐姐,跟阿爹说什么呀,肯定要跟阿娘讲。   他们干什么事情,不都是跟娘讲吗?   然而他姐嫌他吵,把他的嘴巴捂得死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陈静姝当然要通知她爹陈青田了,告诉她妈李荷花有什么用啊?   她妈自己连县城都没走完一遍呢,上哪儿搞清楚谁是谁去?   她爹陈青田就不一样了,好歹在县城待了十多年,方方面面人头都熟。   况且她爹干活的粮铺的东家孙家,是县城数得上号的富户。   一般情况下,哪怕真是拐子,也不敢轻易招惹大户人家。   因为大户人家发了狠,是真有能力逮到拐子的,按照现在的律法,拐子会被判绞刑或者流放三千里的。   她就是要拿她爹的东家来震慑潜在可能的拐子。   平头车晃晃悠悠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按照陈静姝的指点,停在了孙家粮铺门口。   陈静姝冲管事妈妈露出个甜笑:“妈妈,我去跟我爹说一声。”   发音没落,她就拉着弟弟下车。   陈青田正埋头做账呢,忽然听到儿女叫他爹,立刻抬起头来,疑惑道:“你俩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陈静姝伸手指向门外:“我书抄的好,这位妈妈要带我去见老夫人。”   方掌柜刚好从后面库房出来,迎头碰上了的进粮铺门的管事妈妈,立刻眉开眼笑,亲自快走两步,上前迎人:“哎哟,胡妈妈,您老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啊?要什么招呼一声,我叫人给送上门去。有刚收的新麦、糯稻,还有绿豆和赤小豆,您要哪样?”   胡妈妈摆手,下巴往陈静姝的方向指:“是老夫人见这位小娘子字好,要见见她。”   陈小弟生怕被甩下,赶紧强调:“还有我哩,我哩!”   胡妈妈哭笑不得,点头道:“都见,都见,跟我一块儿去见老夫人。”   书铺出了个小才女的消息,早在县城传开了。方掌柜也知道那在书铺抄书的小娘子是自己手下账房先生的女儿。   现在听说老夫人要见她,方掌柜也深觉与有荣焉,立刻笑着赞扬:“这可真不是我吹,我们陈先生也是耕读人家出身,县老爷都夸过的,这才能养出这样满腹诗书的女儿。”   胡妈妈跟着点头,顺便要了点绿豆和糯稻包好,打算带回去给老夫人和小姐尝尝鲜。   陈青田亲自出了粮食铺子,送一双小儿女上车,还偷偷硬给胡妈妈塞了一把铜板,陪着笑道:“请妈妈多照应,家中孩子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请妈妈多指点。”   他倒不是想让自家儿女去大户人家蹭什么点心,也不想讨赏。   他纯粹是希望两个孩子长长见识,也能有机会看看大户人家的气派。   胡妈妈推辞了两把,还是笑纳了。她不差这点儿铜板,但这是个态度问题,可见这家人还是懂规矩的。   她跳上车,招呼车夫:“家去吧。”   陈静姝见粮铺掌柜的认识管事妈妈,也没少往她主家送粮食,显然对方不是拐子,这才放下心来,只朝人笑得灿烂。   管事妈妈倒没怎么看她,反倒回头看了眼,陈青田还站在粮食铺门口目送平头车。   可见是个怜惜儿女的,否则,以这小姐弟俩衣着破旧的打扮,小娘子也不该习得一手好字。   大青骡哒哒哒的走的稳健,所以哪怕车轮是木头的,没有橡胶轮胎减震,平头车也颠簸的不算厉害。   起码下车的时候,穿越过来头回坐车的陈静姝也没觉得自己浑身散了架。   她抬头看面前的大宅,惊讶地发现大门并没有挂那种电视剧里或者作为旅游景点的园林常见的华丽、彰显身份的门匾,只一木质小牌书“沈宅”二字。   更多的细节她就没来得及看了,胡妈妈已经带着他们从旁边的小角门进去。   好家伙,大户人家真是大户人家啊。   她就感觉自己一道门接着一道门往前走,至于门是什么样子的?门与门之间又有什么风景?她根本顾不上看。   胡妈妈也不会留下时间让他们小姐弟看稀奇,她还急着带人回老夫人面前复命呢。   小姐弟俩人小腿短,跟着快走的胡妈妈,可不得一路小跑。   陈小弟叫吃糖勾着,也不抱怨要一直跑了。   过了不知道第几道门的时候,忽然间,他们听到了一声“啊”的尖叫,然后是巴掌啪啪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伴随着恼羞成怒的呵斥:“叫什么叫?小贱蹄子!”   姐弟俩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褙心的女人正在用力打一个跟陈静姝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那一下下,啪啪的可用力了。   挨打的小女孩身体弓得跟虾米一样,整个人都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瞬就跌倒在地,大口吐血。   吓得陈小弟本能地抱紧他姐的胳膊,就想拽他姐回家。   他娘最生气的时候打人都没这么狠哎,吃个饴糖还要挨这顿打吗?那他不吃了。   陈静姝也一把搂住了弟弟。   她不知道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但她清楚古代要真正儿八经把人命都当人命的话,也不会到新中国才麦子成熟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了。 [7]拐子(捉虫):进府   “住手!”胡妈妈一声呵斥,然后就没下文了。   因为与此同时,另一声“住手”也在高处响起。   陈静姝赶紧抬头看,只见假山的亭子上走下一位穿着嫩黄衫子的小姑娘。   好家伙!她一时间都有点看呆了。   《红楼梦》里,林黛玉初入贾府的时候,在她想象中就是这个模样。   然而,这位“林黛玉”是在自己家里头,没有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一路穿花拂柳走下来,开口极有气势,训斥那穿青色褙心的妇人:“你是何处的婆子?”   胡妈妈刚想上前,一个真正的婆子一路小跑过来,脸上陪着笑,在“林黛玉”点头哈腰:“娘子,这位是锦绣坊的内掌柜。”   说着,她赶紧朝妇人使眼色。   她不过是引人进门的时候,一时跑肚,赶紧去解决了一下,结果这锦绣坊的怎么像是冲撞了小姐?   胡妈妈也拉下了脸,不悦地瞪着那婆子。没规矩的东西,引了外面的人进门,竟然还敢跑开。   那妇人满脸堆笑:“娘子万福,小妇人是锦绣坊的,来送绣样。”   “林黛玉”,哦不,综合判断,应该称为沈小姐依旧眉头微蹙:“你们绣坊就是这样对学徒的吗?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打人下手如此之狠。”   妇人帮忙辩解:“娘子,您误会了,这是我女儿,犟头犟脑不听话,我气急了才打她两下,免得她冲撞了贵人。”   爹妈教训孩子,哪怕官老爷见了也不好插手,故而沈小姐只皱了皱眉毛,只丢下一句:“那也不能下这种狠手。”   妇人陪着笑:“是是是,小妇人也是一时气狠了。”   挨打的小姑娘愣在原地,一声不吭。   沈家娘子没再继续追问这母女俩,又朝胡妈妈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领路婆子调过头,看见胡妈妈,吓得头一缩。   胡妈妈也没空教训她,低斥了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办事去啊。”   婆子这才慌慌张张领着人走。   剩下胡妈妈也不敢耽误时间,招呼小姐弟俩:“走吧。”   陈小弟却愣在原地,眼睛痴痴地追着嫩黄色的背影,跟梦呓似的:“仙女!”   陈静姝拽住他往前走,他才猛然回了神,转过头激动地跟姐姐强调:“二姐,仙女啊!”   说书先生说的仙女就是这个样子的!   饶是胡妈妈急着去回事,也被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给逗笑了,摸着他的头道:“快点走吧。”   小姐弟俩慌不迭地跟上,又大约走了三个门,陈静姝感觉比走了一趟扬州的个园还漫长,终于可以停下脚步了。   当然不是直接去见老夫人,而是在外面等着,等胡妈妈请大丫鬟传了话,老夫人要见了,他们才能进去。   好在沈家不是刻薄人家,大夏天的也没让他们顶着太阳在外面的,而是让他们进了旁边一间应该是茶水间的屋子,因为陈静姝在里面看到了茶炉,只是这会儿并没有煮茶,而且屋子的门窗都开着,穿堂风过来,吹在人身上颇为舒爽。   领他们过来的丫鬟让他们坐在了竹椅上,给他俩一人倒了一茶碗饮子,笑道:“喝点儿,解解渴。”   说着,便拎着茶壶出去。   陈静姝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有点像甘草乌梅汤。   陈小弟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端起碗,咕嘟灌下肚,然后砸吧嘴,感觉不太甜。   他刚想跟姐姐分享心得,先前引他们进来的丫鬟又带了个人进来,是之前在假山下看到的那个挨打的小女娘。   丫鬟同样给她倒了一茶碗饮子,然后放下空茶壶又出去了。   屋里没大人了,陈小弟的胆子变大了,跑到那女孩的面前问她:“你阿娘为什么打你呀?你阿娘打人肯定好疼。”   那砰砰响的,他都感觉自己跟着疼。   女孩绷着一张脸,没好气道:“她不是我娘。”   陈小弟吓得眼睛刷的一下瞪圆了,失声惊呼:“她是拐子吗?”   阿娘天天叮嘱他,要好好跟着二姐,没一个人跑出去,否则会被拐子拐走。   他还没见过拐子呢,以为拐子都是青面獠牙,没想到拐子也长着人样。   陈静姝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巴,生怕他叫出声。   她盯着那小女孩,轻声问:“你是被拐来的吗?真是的话,要报县老爷的。”   小女孩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了一句:“我倒宁愿我是被拐的。”   “什么拐子?”胡妈妈进门,随口问道。   陈静姝立刻摇头:“没有拐子。”   胡妈妈也不在意,只招呼姐弟二人:“走吧,去见老夫人。”   陈小弟还在回头,好奇不已,那个妇人说是这个姐姐的娘,这个姐姐又说她不是。那不是拐子又是什么呢?   他有心想问二姐,但是胡妈妈已经叮嘱他们:“进去给老夫人磕头,知道吗?”   陈小弟的心立刻被拽回来了,欢喜地点头:“要磕头。”   说着进了屋,他就对着主座上的老太太,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太婆你好啊,我给你磕头。”   胡妈妈脸都黑了,什么太婆呀?刚才她不是告诉他们姐弟要给老夫人磕头吗?   陈小弟却完全不觉得自己闯祸了,扬起一张笑脸,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太太。   每年出去拜年,他都是这么磕头的。   他动作太快,陈静姝都没赶上他的节奏,只好赶紧跪下来。   哎,比起陈小弟的行云流水,她心里要勉强多了。因为她穿越前就没给活人磕过头,他们家过年拿压岁钱也没有磕头的习惯。   现在她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就把端坐的老太太当成菩萨吧,也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老夫人。”   老太太先是一愣,旋即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好好好,叫我太婆呢。来,都到太婆这边来,给你吃糖果子。”   旁边的大丫鬟立刻端起了果盘,送到老夫人手边。   她抓了一把,先给了陈小弟,又给陈静姝,笑道:“吃果子吧。”   陈小弟眉开眼笑,声音响亮:“谢谢太婆!”   老太太笑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跟着一块儿笑。   老太太摸着他的头:“那你多吃点。”   胡妈妈在旁边看着心里好悬,唯有自我安慰,这小姐弟俩虽然衣服破旧,补丁落补丁,但洗的干干净净,手脸、耳朵后面和脖子看着不干净,身上应该不会有虱子跳蚤。   陈小弟却愁眉苦脸,认真道:“不能多吃哩,二姐说会坏牙。”   上次吃完饴糖之后,他还想再吃,但二姐不买了,说吃多了牙齿会坏掉。   老太太又笑出了声,摸着他的头道:“那就多吃饭吧。”   门口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祖母笑什么?”   话音响起的时候,淡黄色衫子的人影便进了屋,脸上带笑。   陈小弟瞪大了眼睛,想说“仙女”,然而嘴里塞了糖霜裹着的核桃,实在开不了口讲话。   陈静姝也略有些惊讶,因为老夫人头发雪白,看着已过花甲,甚至古来稀的模样;以这位沈小姐的年岁,她本以为是老太太的重孙女。   没想到竟然是祖孙二人。   那沈家应该是个大家族了,一辈辈的兄弟姐妹都多。   陈静姝心头略有些火热,大家族开销多,说不定她能把生意给做进来,可不愁进项了。   老夫人伸手招呼孙女儿,笑道:“你不是一直说经文的字好吗?今天祖母把抄经的人给你请来了。”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陈静姝。   被指的人瞬间头皮发麻,因为陈静姝知道自己应该行礼了。   可走过来的沈娘子是个小姑娘,她总不好跪下来,直接给人磕个头。   倒不是说她拉不下这个脸,而是她曾经在哪儿看到过,小孩子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子,也不能轻易承受别人磕头,因为如果命格压不住,那会折寿的。   这小姑娘看着血气不足,身体不甚康健的模样。她可不想折她的福。   但不磕头的话,应该行什么礼呢?   道个万福?万福怎么道,她一紧张,完全想不起来。   况且电视剧上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古偶向来比古人更封建。   刚才那个绣坊的内掌柜倒是像沈娘子行了礼,可当时她背对着,陈静姝压根就没看清楚,对方究竟是怎么行礼的?   所以情急之下,她只好硬着头皮,双手合抱于胸前,微微俯身,行了个揖礼:“见过沈娘子。”   她看到书铺里的书生,见面都是这样互相行礼的。   既然她是因为一笔字被叫来了,那她也能勉强给自己扣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对面的沈小姐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双手合抱回礼:“见过小娘子。”   花厅里的人都有些发怔,只老夫人笑出了声,还连连点头赞叹:“好好好,你们都读圣贤书,也是书生了。”   沈小姐跟着笑了,往前走两步过来牵陈静姝的手,好奇道:“你是怎么练字的?我看你的字极有筋骨,里面蕴着劲儿,我倒写不出来。”   陈静姝心道:那是因为你人小力弱身体差,怎么能攒得起劲儿来呢?   但这话她不能说呀,所以她巧妙地转移了重点:“我是用野羊草做笔练字的。”   沈小姐并不知道野羊草是什么,但听到草字,她认为草是柔软的,瞬间觉得自己抓到了秘诀:“因为笔是软的,所以笔力越练越大。”   陈静姝微微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沈娘子却自有一番见解:“怀素以扫帚为笔,张旭以头濡墨,就是练笔力。”   她兴致高涨起来,张罗着让人端来了书案,又拿笔墨纸砚,要亲眼欣赏陈静姝的书法。   老夫人显然是个疼爱孙女儿的祖母,笑盈盈地在旁边看着。   陈静姝清楚,这是今天她跑来一趟的戏肉,并不推辞,只大大方方地问:“沈娘子,你要什么字?”   沈娘子好奇:“你都读过什么书?”   倘若她是林黛玉,陈静姝应该回答自己学过四书,但她不敢吹这个牛,因为她是真不会,所以她非常老实地回答:“只学过一点《千字文》和《百家姓》。”   之所以不提《三字经》,是因为她在书铺里就没见过《三字经》。   以她观察之所见,大兴朝小儿启蒙,主要就是《千字文》和《百家姓》,还有一本叫《蒙求》,什么《三字经》《幼学琼林》之类,似乎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时代。   沈娘子点点头:“那你就写天地玄黄吧。”   说着,她竟然亲自给陈静姝磨起墨来,是端正严肃的求书的态度。   陈静姝都受宠若惊,别说在人堂而皇之被分成三六九等的古代了,哪怕是她穿越前,也没有金主这样伺候她写过字呀。   当然,她不是名家,也从未卖过书法作品。 [8]我家这样就好了(捉虫):招女婿还不是看个人良心   陈静姝沉下一口气,眼睛盯着宣纸,心里打着结构,然后转头看大人的方向:“麻烦帮我拿个脚凳子过来。”   众人都笑起来,可不是,她个子这点高,坐在书案的高椅子上写字还差不多,要是站着有点够不着啊。   可坐着的话,她人太小了,运不起劲,得站着才能有一份气势。   陈小弟慌忙把糖果子塞进嘴里,跑过来蹲下身:“二姐,我给你扶着凳子。”   屋子里众人又笑起来了,这小姐弟俩还真挺有意思。   陈静姝摸摸弟弟的头:“你帮我扶稳了。”   她蘸墨挥毫运气,一气呵成。   天地玄黄四个字,她选的是隶书,因为隶书古朴典雅,有“蚕头燕尾”的舒展。“天”“地”的横画,“玄”“黄”的波挑,也能在隶书中体现出张力和节奏感。   落笔的时候,连旁观的老夫人都点头:“果然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天地的开阔,宇宙的庄严,就在一幅字里头尽显无遗。   她不是光会写字,而且还踏踏实实读透了《千字文》。   以她的年岁,确实难得。   老夫人笑着看自己的孙女:“给你裱起来,挂在书房的墙上可好?”   孙女儿选的文样好,小娘子字写的也好,真是相得益彰。   沈娘子还在目瞪口呆地看字,她同样是七岁大,身量不高,站着看,感觉有点看不全。   等字晾的差不多了,被丫鬟们竖起来,她再看,更觉一番气势。   她久久才发出一声赞叹:“真好!”   她甚至觉得比卫夫人的字帖更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   她不由得好奇:“你是跟哪位先生学的字?”   陈静姝立刻警觉起来,她在她爹面前写字时,用的是楷书,中规中矩,其实并不是特别彰显功力,所以糊弄一个书法一道算门外汉的陈青田并不困难。   但在见多识广的高门贵妇和小女娘面前,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含糊其辞道:“我爹教过我一些,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跟着字帖学的,写的不好。”   这话只有后半句,是真的。到底还是这具身体太小了,气力不足,字的筋骨有点软塌塌。陈陈静姝并不满意。   老夫人笑着点头:“已经很好了,不过学海无涯苦作舟,对自己要求高,是应该的。”   大丫鬟过来,小声询问老夫人,是不是该用饭了?饭菜摆在哪儿?   老夫人看了一眼架座上的漏刻,点头道:“是该用膳了。”   然后她左右手分别摸了摸小姐弟俩的脑袋,笑言,“我们茹素,你们怕是吃不惯的,给你们单开一席吃肉。一会吃过饭,再过来陪我说话可好?”   陈小弟立刻眉开眼笑:“好啊,太婆,我给你讲猴行者捉妖的故事。”   他已经听了好几晚上了,准备等过年的时候,拜年说给外婆听哩。   老夫人又笑了:“好啊,一会好好说给我听。”   陈静姝带着弟弟行礼退下,被丫鬟领着到了旁边的小偏厅里头,在桌边坐下。   两个丫鬟拎着食盒过来,一一摆上菜蔬,有拌鲜藕、拌黄瓜、盐水鸭和鹌鹑蛋,热菜有笋丝炒鸡脯、蒸茄子,外加一碗莼菜鱼丸汤。   陈静姝心头舒坦,她感觉沈家当家人挺好的,主家茹素,也没要求奴仆也跟着吃素——毕竟以他们姐弟的身份,还不值得主家特地让奴仆去专门购买食材。   了不起,在外面熟肉铺子买些卤鸡、卤鹅、酱鸭之类的,给客人添荤腥。   而不是像这样,又是炒鸡脯,又是做鱼丸。   眼看着陈小弟瞧见鸡鸭便两眼放光,陈静姝摁住他的手,微微摇头:“慢慢吃。”   陈小弟这才乖觉起来,阿娘让他在外面都听二姐的话哩。   他乖乖等着姐姐给夹了鸡脯,又盛了一小碗鱼丸汤。   端菜上桌的丫鬟刚收拾好食盒,见状,赶紧转过身:“小娘子且坐,奴婢来。”   陈静姝不跟人家抢活,笑着点头:“麻烦姐姐了。”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另一个丫鬟带着位小娘子进来,正是先前他们见过的那位绣坊的小女孩。   正在给陈静姝姐弟舀汤的丫鬟皱眉:“怎么到这儿来了?”   进门的丫鬟脸上有点无语:“不然去哪儿?总不好跟我们一道,不合规矩。”   舀汤的丫鬟犯难:“可是……”   陈静姝察言观色,赶紧站出来表态:“没关系的,妹妹,你过来,我们一块儿吃。”   客人没意见,丫鬟立刻松了口气,笑着又拿了一副碗筷上来,给他们都舀了汤。   陈小弟看到人,连鱼丸都顾不上吃了,一门心思地想问这个姐姐,不是她娘,又不是拐子,那个妇人究竟是谁呢?   可是他还没开口,他二姐就一眼横过来,吓得他只好埋头喝鱼丸汤。   其实他真的一肚子疑问呢,那个妇人去哪儿了?为什么她一个人过来吃饭?   可是饭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他找不到机会开口,只好闷闷地干掉了两碗饭,逗得过来看他们姐弟的胡妈妈都笑:“真是听话,果然多多吃饭了。”   陈静姝在旁边笑,心里却叹气:乡下农家小小子哪敢敞开肚皮吃饭?真放开了吃,家里的粮食都不够。   老夫人饭后要小憩片刻,所以姐弟二人吃过午饭,又被安排到了旁边屋子的藤床上,一人给了个小凉枕,躺在薄纱褥子上午睡。   陈小弟伸手摸着褥子,感觉好稀奇,这是什么东西?好舒服呀。   对这个世界,陈静姝也没比弟弟有见识到哪儿去,同样搞不清楚褥子的材质。她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睡觉吧。”   往常在书铺的时候,他俩都是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绝不可能躺下来。   好在他们晚上睡得早,白天倒也不是很困倦。   但现在躺在藤床上,舒展开身体,困意还是很快袭来。   姐弟俩痛痛快快睡了个午觉,丫鬟又打来温水,给他们擦脸洗漱。   丫鬟去倒用过的水的时候,陈小弟悄悄跟姐姐咬耳朵:“二姐,要我们家也这样就好了。”   真舒服呀。   陈静姝摸摸他的头,悄声道:“总有一天会的。”   她穿越前,从小到大,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穿越了,也不能日子越过越差。   丫鬟领着他们又去了花厅,陈小弟真绘声绘色给老夫人说了“孙行者打妖怪”的故事。嗯,加了好多原创部分,前言不搭后语。   也得亏老夫人确实好像挺喜欢小孩的,居然也能耐着性子听他说下,还不时地问一句:“后来呢?”   相当捧场。   沈娘子则拉着陈静姝练了一下午的字。如果不是日头太毒,她还想去花园里头找野羊草,自己做毛笔练字。   一直到日头偏西,听完了故事的老夫人招呼姐弟俩吃了蜜瓜,才笑着送客:“不留你们吃晚饭了,省的你们爹妈着急。”   陈静姝赶紧带着弟弟磕头:“叨扰老夫人和娘子了。”   胡妈妈领着姐弟俩出门,过假山的时候,陈小弟下意识地回头看,可惜那个姐姐已经不在。   他都没问清楚,那妇人不是拐子又是谁哩。   这一回,平头车把他们送到了孙家粮铺门口。   胡妈妈下车进粮铺,跟陈青田打了声招呼,又直接把姐弟俩送回家。   陈小弟略有些遗憾,日头还差着时候呢,往常这个点,他二姐肯定还要抄书,然后买个馒头回家,一家人晚饭分着吃。   今晚没有馒头了,幸亏他回来之前吃了两块甜瓜。   可惜没有糕点哎,都不好给大姐带。   然而到了家,他又兴奋起来。   原来,胡妈妈拎着的盒子里头,竟然装了糕点和蜜瓜。   胡妈妈朝李荷花行了一礼,笑道:“小娘子和小郎君聪慧知礼,老夫人甚喜,聊备薄礼,望府上笑纳。”   李荷花刚晾好衣服,夏日暑热,哪怕现在晾晒衣服,等到露水上来的时候也干了,可以收了叠好。   她局促地在麻布围腰上擦擦手,满头雾水,赶紧道谢。   但瞧见对方礼盒里头,除了小孩子的吃食之外,还有轻纱暑衣,她顿时慌的想要退回去:“府上太客气了,这个小妇人不能收。”   衣服可不是便宜东西,尤其是这种好布料,她进布庄最多探头看一眼,绝对不管问价钱的。   胡妈妈哪有收手的道理,脸上笑容依旧不改:“老夫人说的,这都是旧衣服,但没大穿,府上若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李荷花哪里敢说嫌弃两个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下来了。   可这还没完。   胡妈妈又拿出一个包裹,打开来给她看:“没有合适的小郎君的衣服,烦请夫人把这块细布做成衣衫。”   陈小弟连蜜瓜都顾不上给大姐介绍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我有新衣服呀!”   胡妈妈看他活泼泼的,就觉得好玩,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有有有,让阿娘把布裁了给你做。”   李荷花的脑瓜子都要木了,本能告诉她,她应该谢绝,因为她家没有能力回礼。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样回绝,而不得罪人,她下意识的东张西望想找丈夫陈青田,好歹他读过书,应该懂道理。   然而,就跟过往无数次一样,任何她需要的关键时刻,他永远都不在。   李荷花只好再三再四地道谢,张罗着去熟水铺子上打水,想请胡妈妈坐下来喝口水。   她家连口茶也喝不上。   可胡妈妈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喝熟水,借口还要急着回去向老夫人回禀,再三再四地让他们别送,坐上平头车,便走了。   剩下李荷花张张嘴巴,千言万语到喉头,居然不知道该问儿女哪一句。   陈小弟更着急,先迫不及待地问:“阿娘,我今天跟二姐碰到两个好奇怪的人,那个女人说那个姐姐是她女儿,但那个姐姐又说她不是她娘,可以不是拐子,那是什么人啊?”   李荷花被绕得头昏眼花:“什么姐姐,什么娘?”   陈静姝示意大姐吃糖霜玉蜂儿,甜瓜不用说了,肯定等阿爹回来,一家人一块吃。   听了阿娘的话,她解释了几句:“是锦绣坊的内掌柜和她的女儿,她女儿说那不是她娘,不知道是不是赌气的话。”   陈小弟急了:“她打那姐姐好狠的,绝对不是阿娘。”   “那肯定不是啊。”大杂院里看热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笑着接话茬,“锦绣坊啊,那是后娘。前头那个生小孩死了,这个是后娘,又生了个小儿子。”   哦,周围的人都明白了。   前头的留下了个女儿,后面的生了个儿子站稳脚跟了,前面的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怎么可能会对她好?   看热闹的人群里又冒出个声音:“哎,锦绣坊是东大街的那家吗?我怎么记得以前它叫张记绣坊。”   “就是那家。”知晓内情的人嗤笑道,“原先是张娘子开的,她坐产招婿,结果自己没了,女婿也另娶了。”   旁边人瞪大眼睛:“那他改招牌干什么?是还宗了?哪有这个样子的呀?”   说八卦的人双掌一合:“那你说要怎么样?张娘子无亲无故的,又没个宗族替她出头,人家还了宗,她还能在地底下拦住?所以嘛,赶紧生个儿子是正经,别想着坐产招婿。招着招着什么都成了人家的了。”   周围人又是好一番唏嘘。   可不是,招女婿,那就是指望外人的良心,哪有那么多良心啊。 [9]留下(捉虫):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胡妈妈不敢耽误时间,离了大杂院就回沈府去老夫人面前回话。   她大大地赞扬了陈家人:“到底是耕读人家,知礼呢,她家夫人一直想要推辞,怕回不了礼。”   又夸了陈青田,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老夫人您看,他家老爷还赏了我一把铜钱。”   老夫人身旁的妈妈笑了起来,调侃道:“那你可得好好收着,好大一笔赏钱呢。”   胡妈妈也是跟着老夫人的老人了,笑道:“我眼皮子好浅哦。我就是觉得吧,难怪他们家能养出这样知礼的孩子。”   哪怕那小郎君懵懂不知事,也天真活泼。   老夫人点点头:“确实是好好教养的孩子。”   胡妈妈立刻得意起来,有种伯乐发现千里马的骄傲:“可不是嘛,我说老夫人您要见他们姐弟,有好糖果子吃。换成一般的小娘子小郎君,还不得立刻跟着上去。偏偏陈家小娘子就知道要先回家跟大人说一声。”   老夫人听出了话里的纰漏:“不是说她家大人在粮铺当帐房嘛,今天是休沐吗?”   胡妈妈摇头:“不,她是去粮铺跟她爹说的。”   老夫人来了兴趣:“你仔细说说。”   胡妈妈立刻绘声绘色地说了事情经过,最后还盖棺定论:“老夫人您说,是不是个极聪慧懂事的小娘子?”   老夫人边笑边点头:“果然灵慧。”   贴身服侍她的吴妈妈则看着胡妈妈,在心里叹气:你个夯货!人家当你是拐子哩。   但吴妈妈不能说出口,否则平白替陈家的小娘子得罪人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突然间开口问:“你们觉得让陈家小娘子进府,陪令仪读书可好?”   偌大的别院,只住了他们祖孙二人。在这里,令仪没有相熟的小娘子,实在太孤独了。   吴妈妈立刻应和:“当然好,陈家小娘子看着就康健聪明。”   老夫人略有些发怔,是了,令仪生下来就体弱,从小延请了多少名医看,也没好转多少。   有个康健的聪慧的小娘子陪着她一块读书,说不定也能把她带的康健起来。   她老太婆都这把年纪了,又能陪令仪到什么时候?令仪倘若能够太太平平地过一生,她到地下见了列祖列宗,见了丈夫和儿子儿媳妇,也能坦然相对了。   隔了半个县城,陈静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他们一家正坐在一起吃蜜瓜。   哎,晚上吃用井水湃过的蜜瓜真的更好吃呀。   她催促陈静娴:“姐,你吃呀,你怎么不吃啊?”   陈小弟立刻强调:“大姐,我跟二姐都吃过了,你多吃点。”   哎,可惜食盒里头没有中午吃的菜,好吃的很呐,大姐尝不到了。   陈静娴看着弟弟妹妹,小小的咬了一口切开的蜜瓜。   甜,真甜,比饴糖还甜。   可是甜到心头,却泛起了苦。   陈静娴喃喃自语:“我要会写字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你一块去抄书了。”   她跟娘两个人洗一天的衣服,挣的钱还比不上小妹抄一天书。   如果她能跟小妹一块儿抄书的话,家里肯定能宽裕不少。   可惜她真笨啊,她不会写字。   “我看小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应该去学字呢?”   陈静姝听到小姑娘的懊恼之词,感觉自己很不做人。   小妹妹呀,因为你是个正常的小妹妹。   不像,我是小身体里头真装了一个沧桑的老灵魂。   她赶紧强调:“大姐,你怎么这么想呢?你最聪明,最能干啊。田里的活,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你哪个活做的不好啊?大家都夸你呢。”   说实在的,陈静娴真是她穿越前穿越后见过的最勤快,最眼里有活的小姑娘,而且不管学什么都特别快。   陈静娴不好意思起来:“那有什么呀,能学字,有学问才厉害呢。”   陈静姝不假思索:“大姐,你要学的话,我教你就是了。”   女孩子确实要读书识字,多长见识。反正她现在也教着小弟,再加一个陈静娴也好。   “真的?”陈静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陈静姝点点头:“当然,明天天亮了我就教你。”   第二天天刚亮,小姐俩真跑到了河边摘了野羊草和灯草,扎成了笔头。   陈静姝还教她姐:“草要晒干了才好用,这个咱们先凑合着用一天。我先教你写天地玄黄。”   说着,她拿起野羊草和树枝扎成的笔,在院子的青砖上写了四个字,又把天字重复了一遍:“这个最好记,你就想,抬头看天,是不是一横?然后地上又是一横,我们人站在这儿,就是顶天立地。”   陈静娴抓着简易毛笔的手都在抖,怎么着都觉得别扭。   陈静姝也不着急,就一下下示范给姐姐看。当年她学写字的时候,连铅笔都抓不好呢,何况是毛笔。   陈小弟打着呵欠从床上翻身下来,一边用柳树枝沾着粗盐擦牙齿,一边要给她大姐支招。   结果被他二姐嫌弃了:“赶紧刷你的牙去。”   李荷花忙着给一家人张罗早饭,也由着几个小孩玩闹,不招呼两个女儿帮忙。   倒是旁人看不过眼,隔壁邻居家门开了,见小姐俩在写字,开口阴阳怪气:“哟,老陈家的,你家是要出两个女秀才哦。”   李荷花半点不羞臊,直接看回头,大大方方:“是啊,我们家养的孩子就是聪明。”   邻居被噎到了,讪讪笑着走开。   李荷花偷偷翻了个白眼,招呼家里人:“赶紧吃饭吧。”   早饭照旧是炒屑糊糊配两个馒头,一家人分着吃。   李荷花从家里背来的炒屑早吃完了,现在吃的是进城以后炒的。   不然光吃馒头怎么吃得起?三文钱才能买一个实心馒头。换成米的话,足足有半升。若是荞麦或者豆子杂粮,则能买上一升。   下锅炒出香味,然后磨成粉,就是炒屑,开水一冲,既省柴火又省事,够他们一家人吃一天了。   如果把一天三个馒头都换成大米的话,那么一天三顿米饭都能吃得起。   只是孩子在乡下没有过过好日子,能吃馒头,就让他们多吃两口吧。馒头咬在嘴里甜津津的,难怪他们喜欢。   哼!谁说一个人一天最少也要花20文来着?   都像他陈青田这样,早晚吃馒头,中午还要吃一顿客饭?   他在村里教书的秀才堂兄都不敢这样阔气地吃的。   陈青田莫名其妙又挨了妻子一记眼刀,都不敢问自己到底哪儿招惹她了,只好转移话题:“等七月半回去,我们在村里弄点新鲜的瓜果菜蔬送到沈府去。”   昨夜,他们两口子愁了一宿。人家给你家孩子备了礼,你怎么着都应该回礼呀?   哪怕人家高门大户,根本不缺你这点东西,那该讲的礼数也半分不能少。   李荷花被带偏了思路,琢磨着到七月半的时候,乡下能有点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适合老太太跟小娘子的。   一直到两个小的吃完了,抹嘴下桌,她都没想明白,只能冲他们跑开的背影喊一句:“慢点走,别撞到人,晚上早点回来。”   陈静姝头也不回,远远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昨天只抄了小半天书,今天得多抄点儿。   她又答应给书铺的伙计带点心,当然得早点过去,趁着掌柜的还没来,赶紧塞给他。   李荷花闷头琢磨到早饭吃完了,也没琢磨出来应该送什么,只好先收拾碗筷。   陈青田也起身抹嘴,准备去粮铺干活。   结果他人还没走出大杂院,迎头竟然撞上了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但昨天刚见过面。   胡妈妈笑容可掬地冲他行了个礼:“陈先生早啊!”   李荷花听到动静,赶紧放下碗筷,转身就过来行礼:“妈妈,怎么一大早您就来了?有什么事吗?”   胡妈妈也不嫌她手没洗,直接携着她的手往前走:“当然是好事,一大早我就过来给你们报喜事了。府上小娘子确实聪慧伶俐,老夫人和小姐都特别喜欢,想请她过去做伴。”   她舌灿生花,说了一通,说的李荷花心里发毛,生怕人家是想让自家的二闺女去当丫鬟。   大户人家的丫鬟吃的好,穿的好,但那也是丫鬟啊,要伺候人的。   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一口回绝,还不得罪人。   好在陈青田有见识,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老夫人想请我家的老二去给你家娘子当伴读?”   “对对对。”胡妈妈高兴起来,“就是想请府上小娘子跟我家小姐一块儿读书,也有个伴儿。”   她又朝着李荷花笑,“夫人不必烦心,府里一切都备好了的,我带小娘子回去,万事都妥帖。”   李荷花脑袋瓜子都要炸开了,努力了好几回,都没办法冲胡妈妈挤出笑脸来。   她一把拽住丈夫,胡乱丢下一句:“妈妈,且稍坐片刻。”   便把丈夫拽回屋里。   掩上房门,她才小声急切地问:“这怎么回事呀?她家还少了人陪女娘读书?”   哪怕偌大家里,只有位老太太带着位小娘子,那没有族亲,也没有姻亲吗?   那么大的家族,就没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跟这位女娘一块儿读书?   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呀。   不行!事有反常必有妖。   还是赶紧把衣服和布料都还回去,不欠他们家的。   可惜糕点和蜜瓜都吃完了,得去铺子里买了还回去。   陈青田满脸无奈:“那宅子只是沈家的别院,前两年那祖孙俩才搬过来的。沈家在这边应该没什么亲友,平常都是关起门来,不怎么与外界交际。”   他估摸着,“早两年,她家女娘年纪小,还无所谓。现在年纪大一点了,总要有个同龄玩伴。”   李荷花已经听得眼睛珠子快瞪出来了:“那么大一个家,居然只是别院啊。”   陈青田点头:“不然怎么叫大户人家呢?”   李荷花又疑惑了:“她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为什么不找县老爷家的女娘玩?再不济,县尉县丞或者你东家家的小娘子也行啊。”   陈青田又摇头:“她家虽然阔,但是外来户,在本地没什么根基。县里大户人家未必买她家的账,搞不好就是她家小娘子受委屈。”   李荷花瞬间担忧不已:“那岂不是要我们二囡去受委屈?”   家里虽然穷,可她家孩子也不是让人使唤的。   陈青田摇摇头:“你也听老二跟老三说了,她家祖孙二人都很和气,应该不是欺负人的性子。”   他倒不是存心攀高枝,非要把女儿往富贵人家送,想得什么好处。   事实上,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老二留在家里,反而是最好的。   别的不说,老二现在去书铺抄书,一天就是六十文的进账,比荷花跟老大洗一天衣服挣得还多。   又能顺带着把小儿子给管了,还教他认字。   她这一去沈家做伴读,只能管自己一个光身,什么进账都没了,也没办法再带小儿子。   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对他而言,儿子肯定是最重要的,可女儿也不能不管。   现在有个让女儿长见识过几天好日子的机会,他们当爹妈的又怎么能拦着呢? [10]小娘子:定是你厉害   陈静姝带着弟弟跑到书铺,第一件事就是把油纸包的绿豆糕塞给书铺的伙计。   小伙计的眼睛都亮了,赶紧拿出来塞进嘴里,嘴巴抿得紧紧,生怕掌柜的早来了,看到。   他左右看两眼,赶紧殷勤的帮陈静姝擦桌子,又把茶壶放在案几上,示意他们姐弟到时候自己喝。   陈静姝朝他点点头,算是谢过,然后埋头写字。   她要赶紧把这一本《千字文》的后半部分给抄完。   书铺上午客人少,静悄悄的,抄起书来十分自在。   小伙计忙完了,便拿支旧毛笔,蘸了清水,在木板上练字。   他原本识了上百个字就已经很满意了,可现在看到陈家小娘子抄书,一天能挣60文钱,比他赚的都多,他实在眼热。   他琢磨着自己练出一笔字来,今后趁着铺子里没客人的时候,抄上两笔,哪怕一天只多进项十几二十文,也能买斤猪头肉,好好打打牙祭。   陈小弟也学着他的样子,用一支稀疏的毛笔,在木板上学着写字。反正他现在不要练书法,先学会抓笔写字才是真的。   书铺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和毛笔沾到水的声音。   陈静姝还剩下最后几张的时候,铺子里头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小伙计的招呼声:“小姐,您怎么来了?”   陈静姝才不管是哪家的小姐呢,只埋头抄字。   只陈小弟听到“小姐”两个字,下意识抬头看,没有瞧见昨天的仙女姐姐,也没失望。   因为进来的是另一个仙女姐姐呀,穿着桃花色的裙子,两只眼睛大大的,直直地往书桌旁走。   小伙计已经殷勤地跑过来要招待:“小姐,你要什么书,我给你拿。”   结果这个桃花色裙子的仙女姐姐根本不理会他,只盯着陈静姝:“你就是那个小卫夫人?”   人家都堵到面前了,陈静姝也只好抬起头,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不姓卫,也不是夫人。”   桃色衫子的小娘子被噎住了,顿了口气才怒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姓卫!你……你不是很有才气吗?那我问你——”   她偷偷瞅了一眼陈静姝抄的《千字文》,感觉不能拿这本书考这个县城近来名气很大的才女了,咬咬牙,换了考题,“你既然是才女,你肯定读过《孟子》,那我问你,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其中,‘叟’是何意?‘不远千里’又是何意?”   陈静姝看这小姑娘一双丹凤眼目光灼灼,一张鸭蛋脸微微泛红,忍不住想笑。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放在她穿越前,要不上一年级,要不上二年级,就是她护学岗指挥交通的时候要护送的小学生。   她跟她计较什么呢?   所以陈静姝直接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略识得字而已,我没什么学问。”   哈!粉色衣衫的小姑娘惊呆了。她祖父天天挂在嘴边的才女,既然不过尔尔,连《孟子》都读不通。   这一拳像是打空了,她没感觉到赢了的快乐,张张嘴巴又冒了一句:“那你作首诗啊,你现在作一首诗出来。”   陈静姝已经埋头抄书了:“抱歉,小姐,我不会写诗。”   这下子,这位小小姐更崩溃了,只能气急败坏道:“那么对对子呢?你总归会吧,我出个对子给你,你对对看。”   说着,不等陈静姝答应,她便念了一句,“烟锁池塘柳。你别写了,你快对呀!”   陈静姝实在得罪不起对方。   她没见过这小姑娘,但是伙计管她叫小姐,就意味着她很可能是书铺东家的女眷。否则,按照这里的习惯,伙计应该称呼她为小娘子。   东家小姐,陈静姝哪里敢得罪?她还指望在这里好好抄书,挣第一桶金。虽然她还没想好,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陈静姝椅子上滑下来,是的,现在她有椅子坐,但椅子对她的身量来说,实在太高了,脚都够不着地。   她的脚踩实了,才弯腰颔首,行了揖礼:“小女子不曾学过,普通对子尚且不会,更何况是千古绝对呢,还请小姐见谅。”   东家小姐一口气又要提不上来,气得直跺脚:“什么绝对呀?我就知道怎么对,烽销极塞鸿,怎么样?”   说的时候,她有点心虚,眼神不由自主的往上飘,因为这一句不是她自己对出来的,而是她从书上看到的。   不过既然这“小卫夫人”连《孟子》都不会,想必也没多少见识。   陈静姝十分捧场:“极妙,不愧是小姐!”   她言辞恳切,表情严肃,但她现在只是一个七岁大的女童。   所以看的进书铺瞧热闹的书生都忍俊不禁。   明明是两个还未留头,扎着双丫髻的小娘子,小卫夫人却像大人一样,哄着另一位小娘子,着实有趣。   东家小姐不明所以,被笑得恼羞成怒,回头质问:“难道我对错了吗?或是你们对出更好的来呀。”   书生们还在笑,书铺里响起个声音:“谁让你过来的?你奶娘呢?赶紧回家去。”   掌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吹胡子瞪眼睛的。   书生见人家大人过来了,不好看热闹,赶紧往里走,假装去挑书了。   东家小姐朝掌柜的跺脚:“哎呀,翁翁,我就是想来看看她到底学问有多好嘛。她都不会的。”   陈静姝有点无语。   感觉像小学生时代,因为她成绩好,是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常被拿出来做比较对象。所以她挺遭同龄人恨的,尤其是亲戚家上同年级的孩子,都集体孤立她了。   但现在,她只能又朝周小姐行了一礼:“我只会写几个字而已,没什么学问,辜负小姐的期待了,还请小姐海涵。”   她暗自腹诽,这老头可真双标啊。之前还不让我抄书,说什么圣贤书不能让女子碰。结果呢,结果自家不照样教孙女儿读书写字,又是《孟子》释义,又是写诗,又是对对子的。   一点都没落下!   掌柜的面皮都要涨红了,拉下脸来,训斥自己的孙女:“听话,赶紧回家去,别瞎闹腾。”   书铺门口又多了几道身影,胡妈妈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哟!周掌柜,生意兴隆,好热闹啊。”   陈小弟看到跟胡妈妈一块儿进屋的陈青田,惊讶道:“阿爹!”   陈青田朝姐弟俩招招手,示意他俩过去。   周掌柜朝胡妈妈陪着笑:“叫您见笑了。”   说着,他招呼孙女儿,“还不赶紧给胡妈妈行礼。”   胡妈妈立刻侧身避让:“客气了,实在当不起。”   但周掌柜的孙女儿还是规规矩矩地给人行了个礼:“晴娘见过胡管事妈妈。”   陈静姝在旁边盯着她的行礼姿态,暗中学习。   她以后免不了要给人行礼,总要会的。   原来小娘子给人行礼,是左手握右手拇指,四指伸直,置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   胡妈妈笑着夸了一句:“果然冰雪聪明。”   这一句就算是打完招呼了。   她的目光转向陈静姝,点头道:“小娘子,且跟你爹爹回家去吧。”   周掌柜虽然平常并不怎么搭理陈静姝姐弟二人,但这会儿,无论如何,他都该表达关心,所以他立刻开了口:“怎么?家里是来了客,还是有什么事吗?”   胡妈妈笑道:“是喜事,我家老夫人请陈家小娘子入府,跟我家小姐一道读书。”   陈小弟先高兴地跳了起来,晃着她姐的胳膊,满怀期待:“二姐!”   他其实不明白什么叫做一道读书,但他知道老夫人极好,那漂亮的府里头吃的也好,还有个漂亮的仙女姐姐。   今天阿爹在,他们不用再去粮铺,特地跟阿爹说一声,现在就可以走了。   陈静姝下意识地看向陈青田,见后者没有摇头,便胡妈妈行了个礼:“我收拾一下,我还有两页没抄完。”   说着,她又踏着脚凳爬上高椅,认认真真地抄完了那本《千字文》,然后放在桌子上摊开,向掌柜的道歉:“要再晾一会儿才能干透。”   小伙计立刻主动应承:“一会儿我来收拾。”   他可真羡慕她呀。   昨天他可听掌柜的说了,沈家极大极气派,今天陈小娘子带给他的绿豆糕也好吃的紧。以后她可有的吃了。   陈静姝又朝周掌柜深深揖了一礼,是那种书生见前辈的礼法:“承蒙掌柜多日照顾,学生感激不尽。”   周掌柜的眉毛都要跳起来了,一个小娘子自称什么学生啊?   但沈府的胡妈妈才说了老夫人要请她去跟自家小姐一块读书,他要开口训斥的话,就是在得罪沈府。   所以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说了两句客气吉祥话,又连着昨天抄的书,数了40个铜板给她,然后送人出门。   平头车坐不下两个大人加两个小孩,况且陈青田也要避嫌,他跟着骡子一路快走回家。   搞得陈静姝想问她爹究竟是怎么回事,都逮不着机会。   车子一路又到了大杂院,李荷花已经给二女儿收拾好了包裹。   能怎么办呢?丈夫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们没能力给儿女提供好生活,总不能耽误了儿女。   以前困在村里,没想头,两个小囡长大了在附近寻户人家嫁了,爹娘能看得到人,不叫婆家欺负狠了,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现在进了县城,又不想回去了,肯定得在城里扎根,大囡跟二囡的婆家可不得好好找寻找寻。   说书先生都念叨,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见识见识,第一步就要先见啊。   跟着大户人家的娘子一道读书,受过老夫人的教导,将来二囡找婆家都能往上够一够。   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有往上了,才能嫁的好啊。   再说二囡这么聪明,显然是文曲星下凡的时候投错了胎。哪怕将来当不成举人老爷,也合该是个做官夫人的命。   在他们家里,连官老爷的边都摸不着,想也不要想了。   去了沈府,说不定能有好机缘。 [11]鸟要长翅膀(捉虫):入府   李荷花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把衣衫送进包裹皮,又跟大女儿强调:“人家刚给的衣裳,如果静姝不带回去穿,叫人看了,会嫌我们家眼皮子浅,看不起,静姝在府里头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莫急,那块细布挺大的,娘再去布庄扯两尺布,给你跟小三子一人做一件新衣服。”   陈静娴摇头:“娘,我不要。”   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问出声,“娘,一定要让静姝去吗?”   她没什么见识,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她知道,偶尔去一次别人家叫作客,可长期呆在别人家里头,就叫寄人篱下了。   戏台上都演了,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处境尴尬,那还是亲戚呢。换成外人,岂不是更难?   李荷花叹了口气,茫然地看着狭小的屋子。   哪怕她再勤快,把屋子收拾得再干净,都改变不了屋子狭小憋仄的事实。   这样的屋子,要困住她三个小孩的一辈子吗?   不行。   她要把三个儿女一个个的都送出去,都住上大屋,顿顿有大米白面还有肉吃。   李荷花下了狠心:“鸟总要长翅膀,飞上天的。”   可话虽如此说,瞧见跟着丈夫还有胡妈妈回来的二女儿,她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最后,她更是拉着胡妈妈到角落里,朝人行了个深深的大礼,吓得胡妈妈赶紧侧身避让:“哎哟,夫人,您可真是折煞我了。”   李荷花央求道:“胡妈妈,还请你多照应。静姝这孩子从小跟我长在乡下,野生野长的,不懂规矩。倘若在府上闯了祸,冒犯了老夫人跟娘子,还请你帮忙说好话。她不懂事,你们说一声,我们立刻领回来,请不要责打她。”   她也没少打三个小孩,可是当娘的打和外人打能是一回事吗?   胡妈妈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夫人你放心,沈府就没有责打的规矩。且不说我们府上是把陈小娘子当娇客的,就是我们府上的小丫鬟,犯了错,也只是好好教,从不责打。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荷花又行了个礼,勉强挤出笑:“知道府上和善,只请你多照应。”   胡妈妈满口答应:“那是自然。”   她说的不是虚话,陈家小娘子是通过她的线进的府,她不照应,谁照应?   将来陈小娘子若是在老夫人和小姐面前有体面,也是她的脸面。   她出了屋子,要带陈静姝走,陈青田又追上,硬塞了一小袋铜钱,央求道:“妈妈,还请你多照顾。”   跟电视剧里出手就是银子不一样,在大兴朝,白银只做大额支付或者官府赋税结算,平常老百姓少见白银,日常生活更是用不到。   所以陈青田能塞的,也只有铜钱。   胡妈妈头疼了:“哎哟,都说了,不要客气。放心放心,我一定会照应的。”   这钱她还真得收,不收,这两口子肯定放不下心来。   陈静姝跟着胡妈妈上了车,陈小弟也要往上爬。   慌的出门送人的李荷花赶紧一把抱住儿子:“你二姐去做正事,你在家跟着娘。”   陈小弟懵了,他不跟二姐一块去吗?他还没给太婆说完孙行者打妖怪的故事呢。   胡妈妈伸手摸了摸他头,又拿了一包油纸包的粽子糖递给他:“你在家吃糖吧。”   沈府当然不差一个小官人三餐饭一间屋,但府上只有老夫人带着小姐,自然不方便长期留宿一个小官人。   哪怕只是个四五岁大的孩童也不合适。   唉,如果小公子还在的话,倒是可以让他一块儿读书。   可惜早就不在了呀。   陈小弟还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他抬头看陈静姝,委屈地喊了一声:“二姐——”   他闯祸了吗?他做错事了吗?为什么不让他去了?   明明昨天太婆对他很好的。   小小的男子汉头一回感受到了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他不知道什么叫嫌弃,但他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陈静姝从平头车上跳下来,摸着他的头,她感受到了他的受伤,可是她无能为力。   小孩子哪有能力做选择呢,小孩子都是被选择的。   从头到尾,也没有任何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去沈府给人做伴读啊。   这大概也是这个时代家长的特点,他们负责谋划认为对孩子最好的路,孩子要做的,就是执行。   她唯有轻声叮嘱弟弟:“你在家好好练字,还要教大姐,知道吗?”   陈小弟不吭声,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陈静姝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告诉二姐,你能做到吗?”   陈小弟咬着嘴唇,缓缓地点头,含着的两泡泪滚滚而下。   他一把抱住了姐姐,脑袋蹭了蹭,他掉金豆子了哩。   陈静姝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那你要好好学,也要好好教,等旬休的时候,我回家是要考你跟大姐的。”   陈小弟脑袋埋在姐姐怀里,一下一下点着头。   还是陈青田狠下心来:“好了好了,赶紧的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他也要赶紧去粮铺上工了。   陈静姝摸着弟弟的脑袋,叮嘱道:“在家好好跟着娘跟大姐,不要瞎跑,知道吗?”   粮铺人来人往,肯定不能让他去,否则搞不好就会被人拐走。   那就只能娘跟大姐看着他。   唉,陈静姝心里也愁啊,愁这个家,也愁自己的将来。   来县城也有小半个月了,可她到今天为止,也没给家里找到一个能轻松点儿挣钱的进账。   她不会怪自己,因为任何时代做生意都是要先搞市场调查的,不然你怎么知道该卖什么?   哪怕是万千穿越大军常规的第一桶金——卖小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起来的。   现代物资的确丰富,人们在吃上面相当富有创造力,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美食,理论角度来讲,把它们拿到古代具备碾压式竞争优势。   但问题在于,古代没有那么丰富的物资呀,在大兴朝,一块冰糖都是一般人家吃不起的存在。   退一万步讲,这些物资的问题都解决了,小吃也做起来了,她又怎么保证小吃会受这个时代,这个县城的人喜欢呢?   南北两地都长着不同的舌头呢,何况时隔千年?每一种美食在一个时代受欢迎,都有特定的时代背景。   说白了,你要不停地试错,才能搞明白到底什么东西在这儿最受欢迎。   这也是最大的问题之所在——她家太穷了,而穷人承受不起试错成本。   有钱人可以失败九次,成功一次,然后通吃。   穷人失败一次,估计就要破产了。   所以家里的第一门生意,她必须得慎重又慎重。   所以慎重到现在,她仍然处于考察市场顺带积累本金的阶段,啥也没干。   然后这一考察吧,她就直接离开市场了。   没错,入了沈府,她确实不愁吃穿了,但同时也意味着她没有进项了呀。   人家让她入府,是让她做陪读的,不是让她抄书挣钱的。   不抄书,做生意?她兜里倒是有她爹塞给她的半贯钱,可以作为启动资金。   可是大户人家的府邸就像一个大单位一样,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的规矩。   以她伴读的身份,去人家府里做生意,那是纯粹找事。   什么?不用管家里人,管好自己,过好日子就行了。   可管好自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现在沈家是管她吃穿用度,但这种衣食不愁的好日子,又能有几天呢?   这里不过是沈家别院而已,说不定过两年,人家就回老家了。到时候总不可能带着她走吧。   她过惯了好日子,又回到破旧的大杂院里头,还能习惯吗?   习惯个鬼呀!她穿越到今天也没习惯过穷日子,每天都在煎熬。   可她人进了沈府,到底要怎么才能挣到钱呢?   一路上,她都在冥思苦想。   这一份沉默,入了胡妈妈的眼,让后者愈发满意。   看,这就是耕读人家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换成眼皮子浅的,这会儿早就喜不胜喜,恨不得飞进沈府了。   瞧瞧大杂院的那些人家,自己一进门,说了老夫人想请陈小娘子入府的事,就有人舔着脸,硬要把自家的女儿往她身边推,想让她也把人带进府。   以为沈府是什么地方呀?随便什么人都能当小姐伴读?   那样的,买进府也只能是粗使丫鬟。   胡妈妈握着陈静姝的手,让她放心:“老夫人和小姐都和气,府里也是一团平和。”   主要是人口简单,府里想分派系都分不起来。   胡妈妈又给她打包票:“你要有什么事不方便的话,找我说也行。”   陈静姝趁势跟她打听:“妈妈,我想问问,我在府里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其实也很简单。”胡妈妈解释道,“日常跟小姐一块儿读书习字,也在花园里走走。”   陈静姝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大概明白了,自己的任务除了陪小姐读书之外,还有类似于玩伴甚至保姆的工作。   也就是说,升级版的家庭教师,要照顾好小孩。   她暗自松了口气,论起照顾小孩在件事,她真有经验。   倒不是说照顾陈小弟呀,农家小孩那都是糙生糙养,哪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就是看着而已。   也不是她穿越之前照顾过自己的弟弟妹妹。   当然,她差点就干上这份活了。   是的,她穿越前的家庭是有一个弟弟的。   在她回老家读初中以后,她爸妈又生了个儿子,而且她爸妈还攒够了积分,一家三口顺利地在城里落了户。   她高三春节的时候,爸妈带着小弟弟回老家过年,让她考他们落户定居的城市的大学。当时她很高兴,因为她也非常想念父母。   结果她听到了她父母兴高采烈地跟其他亲戚讲,等她上大学就不忙了,住在家里可以照顾快要上小学的弟弟。   当时她就感觉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所以填志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填了远离那座城市的大学。   在她穿越前,好几年都特别流行一个叫“德华”的梗,每一次室友刷到相关的短视频,她都会生理性反胃。   去你祖宗18代的德华,自己生,自己养,养不了,不要生!   鬼都不欠你的!   可生活的诡谲之处在于,她那么讨厌带小孩,最后还是带了好两年小孩。   读研的时候,她家导师的小孩他们整个实验室都带过呀,到最后,带的比导师还熟。   可见人在生存面前,什么情绪都要退避三舍。   感谢她上辈子的能屈能伸,或者说感谢她的怂,人生的每一段经历,果然都是财富。   起码她现在真的会带小孩。   大青骡勤勤恳恳地将平头车又拖回了沈府,这回依旧从角门进去。   没有大事的话,府邸的大门是不会轻易开的。   陈静姝暗自吸口气,下了平头车,跟在胡妈妈身后往里走。   这一回,她没有再闷头赶路,而是抬头大大方方的看着经过的风景。   因为这里,大概会是她今后不短的一段时间内,要生活的地方。   唉,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在这里挣钱啊。   她的身份是伴读,就意味着老夫人和沈小姐不会像打赏下人一样打赏她,否则,在她们眼里,就是轻慢,就是不尊重人。   其实,穷困潦倒的她,很想被轻慢呀,在哪打工不是打工呢?   算了算了,先好好想想该怎么照应好沈小姐吧,这是她在沈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红楼梦》里林妹妹都没活过16岁,她还是希望心善的沈小姐能够身体康健的。 [12]你如青桐花(捉虫):残酷的宅斗   陈静姝跟着胡妈妈,踩着青砖甬道,穿过大片的芭蕉和梧桐——不是法国梧桐,而是霍青桐青桐,树干通直,树皮青绿,衬得一小簇一小簇淡黄色的花分外醒目。   高处传来人欢喜的声音:“陈小娘子,你来了,你快上来。”   陈静姝抬头,瞧见了假山高处亭子上的沈小姐,立刻笑着点头:“我就来。”   既然沈家说请她做伴读,那么起码明面上她是沈小姐的同窗小友,她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太低。   陈静姝踩着青石台阶,步伐轻盈地上了凉亭。   沈令仪看着她,羡慕不已:“你动作可真快。”   她想说她像鸟,可又觉得她比鸟更有力气。   什么更有力气呢?她见过的只有骡子和马,还有牛,能拖好重的东西呢。   但不管是把人形容成牛马还是骡子,都未免太失礼了。   一时间,饱读诗书的沈令仪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陈静姝询问她之后,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前者立刻笑出了声:“这是最好的赞美呀,像牛犊一样健壮,像骡马一样耐力,多好!沈娘子,谢谢你的肯定。”   沈令仪跟着笑了。   她也觉得好。   如果她能够像骡马像牛犊一样健壮,一样有力气,祖母肯定会很高兴。   她抓住了陈静姝的手:“你不要喊我沈娘子,我闺名令仪,你叫我令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静姝。”陈静姝看着沈令仪的眼睛,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做自我介绍,“我是陈静姝。”   沈令仪喊了两遍她的名字,感觉好听极了,又兴致勃勃地问:“静姝,你刚才在下面抬头看什么呢?”   旁边沈小姐的奶娘竖着耳朵听,就提防着这小户家的哄自家小姐,说看她之类的。   刚才他们亭子上这么多人可瞧得清清楚楚,这陈家小娘子根本没往这个方向看。她要敢这么哄人,他们是要戳穿她的,省的这小娘子油嘴滑舌,专门哄坏了小姐。   陈静姝笑了,伸手指着青铜树道:“我在看树上盛开的花,跟你昨天穿的衫子是一个颜色,我想你就像那青桐树上的花。”   沈令仪又呆住了,作为女孩儿,从小被夸花骨朵一样的。   什么梅花、兰花、海棠,甚至牡丹都有人拿来夸过她。   但是真的头回有人形容她青桐树上的花。   陈静姝还在笑:“我极喜欢青桐。”   这是句实话。   她小学毕业回老家读初中,回归的留守儿童对家乡来说也是外人,她根本融入不进去。那些孤独的日子里,她看了大量的武侠小说,其中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书剑恩仇录》里的翠羽黄衫霍青桐。   那时,县城的街道种植的都是法国梧桐,人们口中的梧桐早不是古诗词里的梧桐的模样。   后来一直到上大学,她有了自己的手机,寻找到了位置去看真正的青桐。   看到高大的树木大片绿叶丛中,那一簇簇的小黄花开的灿烂,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霍青桐叫翠羽黄衫?金老先生给她安排的名字和绰号当真相得益彰。   陈静姝对青桐的喜欢是真心的,所以说话表情无比真挚。   沈令仪的脸都红了,她感觉自己再也没听过更好的赞美了。青桐乃佳木,向来是君子的正直、清雅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象征。   把她比喻成青桐花开,她怎会不欢喜?   她握着陈静姝的手,欢喜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奶娘等人不明所以,梧桐树上的小黄花有什么好稀奇的。以她家小姐的贵女身份,怎么着也应该是牡丹芍药之流。   胡妈妈同样不明所以,但她很高兴。   小姐喜欢她引荐的陈小娘子,代表小姐认可她的眼光啊。   但她不得不提醒欢喜的小姐:“陈小娘子的住处还没安排,老夫人还在等着呢。”   沈令仪立刻反应过来:“对,先把东西放下来。走,静姝,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昨天祖母问她喜不喜欢陈家小娘子,要接她入府一道读书。奶娘本来想把静姝安排着跟奶娘一块儿住。   但是沈令仪拒绝了,因为奶娘的房间就不是一个读书人的房间。   她要亲自安排,把东厢房最大最亮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这样天好的时候,静姝可以在窗前写字,不用点烛火费眼睛。   沈令仪还是头回给人布置房间呢,有点激动,又有点忐忑,生怕自己布置的不好,叫人笑话了。   她一路领着人往自己住的院落走,到的时候都有点气喘,不得不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陈静姝抬头看庭院的匾额,上面书写着“椿萱院”三个字,不由得瞳孔微缩。   这个名称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庄子·逍遥游》中,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所以椿经常被用来指代长寿的父亲。   而萱草,就是常说的忘忧草,也被称之为母亲草。   椿萱二字结合在一起,用来给儿女的住处命名,寄托父母对孩子的拳拳呵护之心。   可沈家的情况有点特殊啊。   她昨晚听她爹陈青田说了,沈家别院这两年一直住的都是祖孙二人,从未见过其他主人。   也就是说,沈令仪的父母从不曾在县城露过面。   在极为重视孝道的大兴朝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沈家的老夫人还住在这儿呢。   故而陈静姝综合分析认为,之所以会这样,很有可能是因为沈令仪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她是个孤儿。   倘若当真如此的话,椿萱二字再挂在这里,别有一股孤寂凄凉。   所以陈静姝的目光一触即走。   沈令仪倒是比她更坦然,还问了她一句:“你觉得这块匾怎么样?”   陈静姝夸奖了一句:“极好,行楷多丰腴温润,这字却长枪大戟如利剑出鞘,写出了金戈铁马的铮铮硬骨。”   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当初写这字的人,应该怀揣的是一颗父母对子女坚定不移的庇护之心。   沈令仪高兴地一拍巴掌:“我就知道,你懂!”   她真想学着书里的古人,跟静姝好好大醉一场,来表达遇知音的欢喜。   但她清楚,她是绝对喝不到酒的。   奶娘笑着送她往里走:“小姐,日头大了,快进屋吧,可千万别受了暑气。”   沈令仪又伸手去拉沈静姝:“你来,我带你看房间。”   这可是她亲手挑又亲手布置的。   陈静姝走进了东厢房最大的一间屋子。   屋里陈设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简单。   不过一架带青色帐子的木床、一只檀木衣箱、一张胡桃木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桌前放了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列了十几本书,一面铜镜立在墙边,另外就是一张茶几了,摆着白玉瓷茶瓶,里面高低插了两枝荷花。   若不是有这两枝花,简直可以说是雪洞一般的屋子了。   然而,陈静姝目光梭巡一圈,双掌合十,赞叹道:“不知哪位妈妈布置的?可真雅致。”   沈令仪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布置的,你喜欢吗?”   “太喜欢了。”陈静姝高兴地捉着她的手往书桌前走,“在这里写字,极妙。”   沈令仪喜笑颜开,甚至忘了大家闺秀该笑不露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想着你在这儿写字,我心里满是欢喜。”   奶娘在旁边听得头大如斗。   一口一个欢喜,她简直害怕小姐这辈子的欢喜都要说完了。   莫不是戏台上演的,说书先生嘴里讲的狐狸精,除了迷惑书生之外,还会蛊惑小姐?   看看这才多会儿功夫,小姐简直已经把这小门小户的小娘子当成亲姐妹了,一口一个静姝,围着她团团转。   奶娘只好赶紧打断:“小姐,老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沈令仪想起了祖母,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握着陈静姝的手:“我们去见祖母吧。”   结果见老夫人的过程,也没让奶娘高兴起来,因为小姐叽叽喳喳的,说的也是陈家小娘子。   老夫人更是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搂着两人,听他们说话,仿佛真是孙女儿了。   等到从老夫人处告辞离开,沈令仪还不忘让丫鬟拿自己的衣服给陈静姝:“今天来不裁出新衣服了,你先穿我的。”   她满意地看着陈静姝身上的凉衫,“我就怕我太瘦了,衣服合你的身,现在看,正正好。”   陈静姝赶紧谢绝:“我的衣服已经尽够穿了。”   她又握了握沈令仪的手,腕子细的跟竹竿一样,不由得怜惜,“你多吃一点,肯定能养出肉来的。”   沈令仪点点头:“好,那下回我们一道吃饭,我多吃。”   明天她要正式和静姝跟夫子读书了,中午自然就在学堂吃。否则日头太大,走回祖母的屋子,祖母怕她们会受暑热吃不消。   陈静姝笑道:“那可好办了,我吃饭香。我娘都说,谁看我吃饭,都要忍不住多添半碗。”   奶娘在心中暗哂:分明是小门小户没吃过好的,见到好吃的眼睛珠子都要黏在碗里头,吃相贪婪。   但是第二天吃罢午饭,奶娘就顾不上挑剔陈静姝的用餐礼仪了。   因为沈令仪放下筷子漱完口,午睡途中突然间呕吐起来,这一吐,就不可收拾,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陈静姝当场吓懵了。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不会是中毒了吧?   她才来第二天啊,就碰上了这么残酷的宅斗? [13]我要死了:过健康   整个椿萱院乱成一团,陈静姝听到消息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沈令仪的房间时,奶娘正抱着瘫在地上的沈令仪,焦急地摇晃:“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地上是一摊呕吐物,散发着酸腐味。   陈静姝赶紧跑下去:“奶娘,你放下令仪,你越晃她越难受。快点,把令仪放在伴榻上,头歪着。”   奶娘不搭理她,她就招呼伺候沈令仪的大丫鬟,“快点啊,再这么晃下去,小姐会吐得更厉害。”   她话音未落,闭着眼睛的沈令仪又呕吐起来,这一次吐出来的只有黄水。   大丫鬟这才大着胆子上前喊:“奶妈妈,赶紧让小姐躺着吧。”   谁没吐过呢,乘船来清远县的时候,她在船上吐的一塌糊涂,稍微动一下都感觉要死掉了。被这么晃的话,怎么可能吃得消?   两个大丫鬟上前一左一右,将小姐从奶娘的怀里抢过来,放在了伴榻上。   陈静姝跑上前,扶着沈令仪的头侧过来,防止呕吐物倒进喉管造成窒息。   “大夫呢?大夫去请了没有?”   大丫鬟赶紧回答:“已经去请冯大夫了。”   她话音落下,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地拎着药箱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个不到十岁的童子。   大概是因为情况紧急或者沈令仪的年纪太小了,大夫也没有讲究男女大防,直接上手诊脉不说,还翻看了沈令仪的眼皮,又看了她的舌头。   陈静姝不敢打扰大夫,看他松开手的时候,才在旁边提醒:“大夫,这是小姐吐出来的东西,您看这边。”   刚才丫鬟要拿香灰盖住呕吐物的时候,被她拦住了。   都没看到吐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大夫又如何判断她为什么呕吐呢?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蹲下身,仔细的查看地上的呕吐物,还蘸了一点,闻了闻。   最后他接过药童递给他的布巾,擦了擦手,下了诊断:“小姐脾胃虚弱,吃多了不克化,所以才呕吐。不慌,我且开一剂药煎了,等小姐舒坦点儿再慢慢喝。”   陈静姝惊呆了,怀疑大夫看错了。   毕竟中医的上限极高,但下限也相当的低,否则,鲁迅不会愤怒地骂了那么多年:我一直认为中医是骗子。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姐吃的不多,早上只喝了小半碗山药粥,中午也是小半碗小米粥,外加两汤匙大米饭而已。”   别说是七岁的小姑娘了,刚断奶的小孩一顿都不该只吃这点。   这还叫多呀!除非人像植物一样做光合作用,或者光靠喝露水过日子。   这回大夫没看她,已经指挥药童磨墨,准备写药方,头都不抬:“对小姐来说,米饭是克化不动的。”   陈静姝整个人都懵掉了,她头回听说一个七岁的小孩,连大米饭都吃不得。   不是七个月啊!   奶娘突然间暴怒,厉声呵斥:“都是你!谁让你哄小姐吃饭的?”   “怎么了?”外面传来了老夫人惊慌的声音,“我的乖孙,怎么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等不及丫鬟仆妇的搀扶,自己先冲进了屋子里头,看见躺在榻上的沈令仪,眼睛都红了,“我的乖孙啊!冯先生,这是?”   大夫赶紧过来拜见老夫人:“老夫人莫慌,小姐只是积食呕吐而已,不是什么大毛病,且清清静静地饿一顿,让肠胃缓缓。”   老夫人疑惑:“怎么会积食呢?”   奶娘瞬间找到了告状的对象,指着陈静姝道:“都是陈小娘子,非让小姐吃饭。”   陈静姝赶紧跪下磕头:“老夫人,我不知道令仪脾胃如此虚弱,只是两口米饭就受不住了。我实在有愧,没能照顾好令仪。”   她在心里骂人,她中午吃饭吃的香,引起的沈小姐的好奇,也想要尝一尝米饭的滋味时,奶娘和丫鬟等人在旁边,可没一个拦着的,还都笑着说小姐今天胃口好。   现在出事了,丫鬟们三缄其口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姐健康安全问题的最高负责人奶娘没勇气承担责任不说,还想把脏水往我头上倒?   想的美你!   人家不给自己做脸,陈静姝也不怕得罪人了,直接开启自我检讨模式:“我应该先问问奶娘,令仪能不能吃米饭的?”   她不为自己辩解的话,谁会为她说话?小人物不长嘴,还指望谁主动给你公道不成?   老夫人人老成精,哪里听不出其中的弯弯绕?   她摆摆手:“好了,既然只是积食,那还请冯先生给开个方子吧。”   药童磨好了墨,冯大夫写了张方子:“先煎着药,等小姐缓一缓再吃。”   大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见情况不着急,甚至这药可吃可不吃。   毕竟只是一时积食而已。   老夫人开口谢过了冯大夫,又到榻边坐下,轻轻摸着孙女儿的脊背:“听到了吧?令仪,没事的,你先歇一会,等药好了,祖母喂你吃。”   呕吐消耗了太多的气力,沈令仪只眼皮动了动,缓缓点头,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   老夫人赶紧拦着她:“好了,不要动了,躺着就行。”   陈静姝又壮着胆子上前:“老夫人,要不要给令仪换个房间?”   屋子里还弥漫着呕吐物的气味,别说已经吐成这样的陈令仪了,换成他们正常人都感觉吃不消。   老夫人点点头,亲自抱着孙女儿去屋子旁边的西暖阁。   这里是沈令仪平常读书的书房,放了张小塌,日常她读书累了,也会在这里休息,刚好可以暂时安置。   沈令仪被放下了,陈静姝也没有在旁边干看着,而是开口问大夫:“可以给小姐灌个暖水袋,放在胃部吗?”   大夫摇摇头:“小姐不是受寒,不用这样做。”   陈静姝没有放弃,继续追问:“要怎样做,才能让小姐感觉舒服点儿?”   大夫真心觉得大户人家的府医不好做,其实照他看来什么都不用处理,吐干净了自然就好了。   可他端人饭碗就得服人管,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沉吟片刻才开口:“不如这样,手掌心的劳宫穴,这样画圈按揉100次,或许能舒缓一些。”   说着,他抓起了沈令仪的手,按揉着示意给人看。   陈静姝二话不说,接过了手就开始干活。   两个大丫鬟见状,赶紧过来:“奴婢来,陈小娘子,你且歇下。”   陈静姝没有跟人抢活,而是换成了伸手轻轻的抚摸着沈令仪的后背,安抚道:“你要不舒服的话就说,知道吗?”   沈令仪睁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疲惫地睡去。   药已经抓来了,就在旁边的茶水房里熬着,浓郁的药味顺着窗户和门的缝隙,一点点的透进来。   据说药香也能够治病,所以病人得闻着。   然而不知道是这个据说不靠谱,还是药不对症,等药熬好端上来的时候,沈令仪不仅没有好起来,甚至情况更糟糕了——她发起了热。   椿萱院又一次的兵荒马乱。   幸亏这一回老夫人坐镇,大家不至于手足无措。   冯大夫又拎着药箱来了,重新开了一张方子。至于之前熬好的药,自然也用不上了,这回又要重新熬药。   不过好在沈令仪不再吐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   药熬好了,端上来,这回老夫人真的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喂她。   沈令仪喝了小半碗,又没力气继续喝下去。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大概是药效起作用了,她的热度渐渐退了下去。   众人这才松口气。   老夫人硬撑着的那股劲下去了,起身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吓得旁边的仆妇丫鬟赶紧上前搀扶着。   陈静姝趁机劝说:“老夫人,您先歇下吧。”   这栋宅子一老一小,根本没有青壮年。小的身体差成这样,老的要是也扛不住的话,家里该怎么办?   沈令仪也声音虚弱:“祖母,你歇下吧。”   老夫人摆摆手:“我没事。”   说着,她还吩咐丫鬟打了温水过来,给沈令仪擦掉身上的汗,看人安置下来才放心。   今夜她也不返回自己的颐寿斋了,就在正屋里歇下,好方便随时照应孙女儿。   陈静姝握了握沈令仪的手,小声道:“你等我下,我一会儿过来。”   沈令仪以为她要去吃晚饭,轻轻“嗯”了一声,应了。   结果陈静姝返回的时候,身上带了股水汽。   沈令仪惊讶了:“你还洗了澡?好快呀!”   哪有人又是吃饭又是洗澡,只花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陈静姝笑起来:“穿衣服花了点时间。”   她现在是大户人家小姐的打扮,衣服可比在陈家的时候复杂的多。   否则,半柱香的时间,她就能解决战斗。   她直接上榻:“哎,我跟你一块睡好不好?我洗干净了,不过头发没洗。”   大兴朝的人头发洗的没那么勤,沈令仪并不觉得不天天洗头是不干净。   她只担心:“我会把病气过给你的。”   陈静姝根本不当回事:“嗐,这算什么呀,那我还能把健康过给你呢。”   奶娘带了丫鬟拎着茶壶过来,本来看见陈家小娘子往小姐的榻上爬,正要发火。   结果一听“过健康”,她立刻改了主意,巴不得病全跑到陈静姝的身上去呢。   所以她指挥丫鬟放下茶壶,又关心了几句小姐,便退出去了。   西暖阁的榻并不宽大,但两个七岁的小女孩躺着也不嫌狭窄。   陈静娴抓着沈令仪的手,兴致勃勃道:“那我讲故事给你听好吗?”   沈令仪笑了,笑容跟雨打过的栀子花一样苍白薄弱:“你也要讲孙行者打妖怪吗?”   陈静姝想起了小弟,哎,不知道小家伙是不是还在伤心?   她一时间也没心情讲故事,换了个话题:“那我背书给你听吧。”   背什么书?当然不是《论语》也不是《孟子》,而是《滕王阁序》。   为什么她要背这个?因为她会背呀,她穿越前休年休假,刚去滕王阁玩了。   为了不掏钱买门票,她硬生生地把这篇高中课文又给背了一遍。   现在再背,流利的很,从“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一路背到了“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等背完了,她还好奇地问:“你去过滕王阁吗?它长什么样子呀?”   她穿越前去的滕王阁是重修的,早不是原样。   沈令仪小声道:“我没去过。”   滕王阁多远啊,出门可是大事儿。   陈静姝却直接提要求:“那好,以后我们一块儿去。”   沈令仪立刻高兴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但就是一颗心都要轻飘飘。   她也握了握陈静姝的手,郑重地承诺:“好。”   接下来,陈静姝又背了柳宗元的《小石潭记》。   呵呵,这一篇她上初中的时候被抽背没背出来,可是被罚抄了整整十遍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她又兴致勃勃:“以后我们也去永州看一看,看看那里的蛇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这一回,沈令仪却没有应承,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活不到那个时候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跟祖母说的话,祖母会伤心的,祖母老了,扛不住。   跟奶娘说的话,奶娘只会哭,只会手足无措。   跟丫鬟说的话,嗐,丫鬟还比不上奶娘呢。   只有静姝,这样康健勇敢又有力的静姝,她甚至都不害怕。   她吐的晕过去的时候,静姝还勇敢地指挥丫鬟把她从奶娘怀里抢出来,放在榻上——天爷,她那时候都要被晃散了。   她躺在榻上,听她跟大夫跟祖母说话,是那么的有理有据又勇敢厉害。   她小时候本来以为自己能长成静姝这样的,这样勇敢康健聪明能干的模样。   可是她没有机会了,她要死了。   陈静姝不假思索:“人的命很硬的,哪有那么容易死。”   沈令仪轻声道:“可是我爹我娘我弟弟,都已经死了呀。”   陈静姝则在心中讶异,原来她还曾经有个弟弟呀。   她从善如流:“所以你要活的更久,把他们没来得及活的都活了。”   沈令仪脸上浮出悲哀的笑:“可我活不了了呀,静姝,我快要死了。”   陈静姝赶紧伸手摸她的头,呀,她什么时候又烧起来了?   她转过头下意识地想要喊丫鬟去请大夫。   沈令仪一把抓住她,摇头道:“不要,我不想看大夫,我也不想再喝药了。”   她这一生似乎都泡在药罐子里头,她不想死的时候还要闻着药味。 [14]瞒天过海(捉虫):清天河水   陈静姝看着沈令仪,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盛满了小孩子不该有的悲伤和祈求。   她叹了口气,伸手捉住细瘦的胳膊:“好,我答应你,但你得听我的。”   现在沈令仪只是发热,而没有惊厥,那么大夫来了,最大的可能性也是给她开方子熬药,等到药煎好了,恐怕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不如她先试试不吃药的办法。   沈令仪看她大拇指扣住了自己的掌心,声音微弱:“你要干什么?”   陈静姝已经将她的衣服袖子往上捋,在细瘦的胳膊上定下了腕横纹和肘横纹的中点,连成一条直线。   她一边从下往上快速推,一边轻声回答:“清天河水,退烧的。”   不然她能怎么办呢?   理论角度上来讲,小孩子发烧在38.5℃以下都不用用药,直接用温水擦拭物理降温即可。   但问题在于,一来她没有温度计,她根本不知道沈令仪发烧究竟多少度了,二来她上哪儿去找大量的温水呢?但凡她问丫鬟要,丫鬟必然起疑,那后面肯定大夫就来了。   自然便违背了沈令仪不想吃药的本意。   所以陈静姝只好使出她掌握内容极为有限的小儿推拿术。   她导师不轻易给孩子用药,因为害怕用多了,孩子会产生耐药性。   普通发烧,导师都是直接推清水河,让孩子退烧。   她看过好几次,都有效果。看网上视频下面的反馈,说对小儿发烧效果奇佳。   现在她揣着一颗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一只胳膊推300下,把沈令仪胳膊都推得通红,简直要破了。   但陈静姝也不能喊丫鬟送面脂过来做润肤霜。   她陪着身体虚弱的小姐在床上,还要面脂,像什么话?   况且沈令仪吐了这么长时间,万一闻到面脂的味道又想吐怎么办?   陈静姝只能控制着力道,推完了沈令仪两只胳膊的天河水,然后又让后者背对着自己,从她的后发际线中点推到大椎穴,也是快速地300字。   据说这样做能止吐降温,也是导师闲聊的时候说的。   不过这一条陈静姝没有亲见,因为她读研的时候,导师的娃已经断奶了,正是满地跑的时候,吃嘛嘛香没吐过。   她跟师兄弟姐妹们倒是自己试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反正没看出来效果。   现在陈静姝拿出来用,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她不敢再清天河水,实在害怕沈令仪的皮会被她搓破了。   等到后脖梗也被她推得发红,陈静姝才松开手,小声道:“先等着看看吧,我在书上看到的。”   沈令仪羡慕起来:“你会的可真多。”   陈静姝伸手摸摸她的头,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有用还是没用。”   沈令仪比她信心更足,肯定道:“一定有用的。”   不等陈静姝暗自松口气,她又小声道,“如果对我没用,那也一定是我身体不好。”   陈静姝可不爱听这个,立刻反驳:“对你没用的话,那就是方法没选对,换一种办法就好。”   沈令仪笑了,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并没有那么容易相信这话,可她喜欢听自己的朋友这样斩钉截铁地说话。   陈静姝又摸了摸她的脖子,犯愁,哎哟,怎么还不出汗啊?   她导师的小孩清完天河水之后,都是五分钟就出汗的。   不行,肯定是因为沈令仪之前吐狠了,现在身体缺水,所以没有汗。   她不假思索,伸手招呼丫鬟玉竹过来。   是的,因为小姐身体虚弱,椿萱院丫鬟们起的也是药名。其中,贴身服饰的大丫鬟就叫白芍和玉竹。   现在从小伺候自己的大丫鬟来了,吓得沈令仪立刻钻进单被里,生怕被玉竹看出来在发烧。   陈静姝朝玉竹点头:“烦请姐姐帮忙端一碗蜂蜜水来,令仪要喝点蜜水。”   其实她觉得沈令仪更加应该喝口服盐补液,再不济,喝点糖盐水也好。   但问题在于,这样的要求实在太过于奇怪了,她无法在不惊动老夫人的情况下说服丫鬟。   然而,即便如此,十四五岁大的玉竹依旧坚定地摇头:“大夫说了,小姐的肠胃要好好净一净。”   陈静姝相当无语:“蜜水而已,不是米饭,只是水。药汤小姐都喝得,蜜水小姐喝不得吗?”   玉竹张了张嘴,站着不动。   陈静姝不得不继续说服她:“小姐到现在一口水都不喝,渴的能吃得消吗?能喝药汤却不让喝蜜水,这算什么道理呢?”   玉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转身要去。   陈静姝又怕她耽误的时间太长,提醒她:“要用温水调,不要用开水冲,不然会坏了蜜水的味儿。”   等到玉竹离开,她又伸手摸了摸沈令仪的脖子,心里自我安慰,要是等到喝了蜜水还不出汗,那她就再给她清一回天河水。   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恐怕只能请大夫了。她冒险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结果不等蜜水端上来,沈令仪开始发汗了,先是脖子,然后额头和鼻尖也冒出了汗珠。   玉竹端了蜜水过来,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碗,上榻查看:“小姐!”   正房里正昏昏欲睡的老夫人被惊醒了,赶紧一路喊着“令仪”,跑过来。   吓得丫鬟手里抓着鞋子,一路跑着在后面追:“老夫人,您快穿上鞋子。”   然而,老夫人哪里顾得上自己脚上只穿了袜子,只焦急地查看孙女儿的情况,见她满头大汗,赶紧伸手摸她的额头,嘴里喊着:“冯先生呢?马上请冯先生过来!”   陈静姝大着胆子道:“老夫人,令仪出了汗,身上的热发出来了,不就好了吗?先让令仪喝点蜜水吧。”   沈令仪也慌忙为自己争取:“祖母,我没事,我只是口渴,我要喝蜜水。”   老夫人看着孙女儿的嘴唇都干裂了,咬咬牙,端起了汤碗,拿着勺子喂孙女儿:“你且喝两口吧,等大夫来再说。”   陈静姝立刻提醒沈令仪:“你先别急着咽下去,含在嘴里,含到含不住了,再一点点地往下咽。”   老夫人认为她说的在理,肠胃既然要净一净,那就不能喝猛了。   沈令仪点点头,乖乖地含着蜜水,眼睛却盯着自己的朋友。   她害怕大夫来,又要给她开药方子,然后房间里全是苦药汁子的味道。   只要一想到这点,她的胃都难受。   陈静姝握了握她的手,朝她点点头,示意没关系,有她在呢。   大夫也不喜欢平白无故给人开药,尤其冯大夫是府里养的府医,根本没有卖药的KPI压力,他开药有什么好处呢?   沈令仪发了汗,已经退烧了,而且现在不吐了。要是他多此一举,再开药,万一沈令仪喝了又吐怎么办?   大夫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果不其然,冯大夫拎着药箱过来,给沈令仪把了脉又看了舌苔,也表示:“小姐的内热已经散了,擦洗干净注意保暖,不要受凉就行。”   奶娘在旁边大着胆子问:“是不是还要再清一清肠胃?”   她实在不喜欢陈静姝的自作主张,丫鬟也是没了规矩,竟然由着陈小娘子,还真端来了蜜水。   冯大夫看着已经喝了小半碗的蜜水,捋了捋胡子,询问病人的感受:“小姐喝了胃里可难受?”   沈令仪当然要支持自己的朋友,不假思索道:“不难受。”   大夫点点头:“那就再喝两口,不要多了,免得肠胃一时受不了。明天早上先喝米汤,若不难受的话中午再少喝点山药粥。”   有了大夫的指示,老夫人当真只喂沈令仪又喝了两口蜜水,便放下。   玉竹见状,立刻上前,拿了温水要给沈令仪擦洗。   陈静姝赶紧接手:“我来我来。”   开玩笑,刚才把脉的时候,沈令仪的袖子是放下来的,所以大夫也没有注意到胳膊上的红痕。而且她背靠在枕上,红后脖梗的红痕同样被挡住了。   可一旦丫鬟帮她擦洗,这些痕迹都会一览无遗。   到时候她要怎么解释呢?   她一个在府上相当于客人的穷伴读,不过乡野丫头,也不是医药世家出身,在小姐发烧以后,居然拿小姐的身体冒险,不通知任何人,就自己给小姐推拿。   哪怕最终结果是好的,程序错误就是大错特错!   老夫人拦着她:“不,静姝,你是令仪的同窗,让玉竹和白芍她们来吧。”   她把人从府外请来,就是要给孙女儿当小友的,而不是让她做伺候人的丫鬟。   陈静姝睁着一双清水眼,认真道:“照顾朋友,怎么会有不妥呢?就像令仪照顾老夫人您一样,都是应该的。”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了,作为共犯,她立刻附和自己的朋友:“祖母,你回去休息吧,大夫都说我没事了。令仪帮我擦身就行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吴妈妈也在旁边劝:“是啊,老夫人,您先歇下吧,别让小姐再担心。”   病了这么久,任是谁,都会心思重,何况小姐只有七岁呢。   沈令仪见祖母意动,又马上强调:“祖母,我真的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好不容易老夫人走了,陈静姝又看着丫鬟们离开,才赶紧隔着屏风给沈令仪擦身,换上了干净衣服。   两人收拾妥当了,再度躺回榻上,陈静姝不由自主地疑惑:“你是一直都不能吃饭吗?”   她到现在都觉得一个七岁大的小孩,哪怕身体再差,也不该毫无征兆的,只因为吃了两口米饭就吐得天昏地暗,甚至还发起热来啊。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四岁之前只喝奶娘的奶。”   “只喝奶吗?”陈静姝感觉更加不可思议了。   喝人.奶并不稀奇,据说清朝的皇室子弟都十几岁大了,依然喝奶娘的奶。甚至在她穿越前,也有富豪把这当成一种养生妙方。   但问题在于,谁也不会光喝奶啊。   沈令仪缓缓地点头。   陈静姝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你加其他的东西一块吃?”   沈令仪抿了抿嘴唇,声音轻的像天上的云和夏夜的风:“因为我是棺材子,我跟弟弟都是棺材子。你知道什么是棺材子吗?”   陈静姝当然知道,所谓棺材子,就是母亲死后才出生的孩子。   她只没想到,沈令仪和她的弟弟竟然还是双胞胎。 [15]我给你取字:你就是青桐   丫鬟灭了烛火,只留了值夜的耳房的一盏灯。   西暖阁陷入黑暗,那盏灯隔着蒙窗户的高丽纸,像深夜浓雾中天边的月,又像极早的黎明,喷薄的朝阳。   沈令仪看着那一团晕黄,就像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她看着窗外的天光。   一片静谧中,响起了陈静姝轻轻的声音:“为什么不给你吃饭呢?”   沈令仪怀疑她没听懂,又快速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是棺材子啊。”   “所以你更加要吃啊。”陈静姝看着她,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你是胜天半子,肯定要多吃啊。”   沈令仪都听傻了:“什么胜天半子?”   陈静姝认真道:“就是老天爷可能本来真的没打算让你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活下来了啊,跟老天爷的这盘棋,你赢了半子。多厉害啊,你赢了老天!”   夏夜晴朗,窗外无雨也无雷,沈令仪却像是被道雪白的闪电劈中了身体,说话都哆嗦起来:“我……我赢了老天爷?”   从她懂事起,她都在怀疑,其实她本不当活,老天爷早想收走她了。   可是今夜,她头一回听说老天不想让她活也没关系,她赢了老天,她不用顺着老天。   一股火热的从她的胸腔往外冒,让她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甚至轻飘飘的。   是啊,她是棺材子,本该随着棺材一道下葬的,但她活下来了,还长到了七岁!   可她的欢喜只飞到了一半,就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了,因为她看到了弟弟,瘦小的跟猫儿一样的弟弟。   他们姐弟一道出生,都是棺材子。弟弟没能熬过两岁,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人说小孩子记不得事情的,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小猫儿一样的弟弟脸色青白,就那样躺着,再也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睛:“可我弟弟死了。”   陈静姝伸手覆在她眼睛上,声音铿锵:“那他也是英雄!上了战场,奋战到最后一刻,哪怕输了,也是虽败犹荣,是大大的英雄。”   沈令仪忽然拿开她的手,猛地翻身看她,眼睛似猫儿,声音急促:“打输了也是英雄吗?”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单薄的胸口都在上下起伏。   “那当然了。”陈静姝伸手帮她抚背顺气,“怎么能以成败论英雄呢?英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沈令仪眼睛发热,声音哽咽着重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孟子》里的话,说的是大勇之道,她曾经背过,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这样让她心潮澎湃。   陈静姝没有打扰她,等到她胸口起伏渐缓,才继续问她:“那为什么不让你吃饭呢?”   “我吐。”沈令仪慢慢平复下心情,小声道,“弟弟没了,我也病了,吃什么都吐。大夫说,让我吃奶,能吃奶就吃奶。我总是生病,又陆续看了不少大夫,说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就一直吃奶娘的奶到四岁了。”   陈静姝听了想扶额,这,要怎么说呢。   她不能说第一个大夫不对,不到两岁大的孩子,因为生病吃不了东西,靠喝奶对付几天没错。但后面一直只喝奶,那肯定问题就大了。   可你要问具体谁是罪魁祸首,那也很难评。   因为它就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雪球是越滚越大的。   两岁的时候吃奶,和两岁一个月吃奶有明显区别吗?没有。   如果让两岁一个月的小姐停止吃奶,她吃其他东西的时候又吐了,那么责任谁来承担?   为什么有那么多规则明明很荒谬,却很难被主动停下,永远处于萧规曹随的状态?   因为改变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啊,在缺乏免责机制的情况下,哪个打工人会拿自己的职业前途甚至小命开玩笑?   最初让小姐喝奶的,必然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仅仅是一座别院的规模就如此之大,排场便如此之气派,沈家的底蕴可想而知。这样的家世,意味着当初不是杏林高手,根本没资格给沈令仪看病。   后面的大夫又怎么敢轻易推翻前辈的论断?   时间长了,自然问题就越积越多。   长期只靠人.奶为生,本该锻炼的胃肠功能,咀嚼功能都彻底废掉了,人.奶也不能提供足够的营养,沈令仪原就先天不足的身体自然被损坏的更严重。   陈静姝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开口:“幸亏你四岁时断了奶。”   否则的话,估计她都活不到七岁。   她又追问了一句:“是你祖母让你断的吗?”   沈令仪有点不好意思:“是因为奶娘生病了,不能喂奶了。而我又吃不惯别人的奶。”   陈静姝毫不客气:“幸亏你挑嘴,不然估计你的牙现在都掉光了。”   沈令仪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结结巴巴道:“怎么会掉牙呢?我又没磕到石头。”   陈静姝吓唬她:“用进废退,一直不用的话,会废掉的。就像一直不走路的人,本来腿上的肉还是好好的,时间长了就会萎掉。”   沈令仪强行给自己打气:“我我我,我用了。”   说话的时候,她有点心虚,因为她一直都喝粥,其实很少咀嚼。   陈静姝一本正经:“那你以后就要多用啊。”   沈令仪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声音也轻轻的:“我用不了啊,我的身体太坏了,坏的用不起来。”   陈静姝摸着她细瘦的胳膊,突然间冒出一句:“你有字吗?”   她记得汉唐时期,女子多半在及笄礼前后取字,但宋朝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比如李清照,小时候就有字。   不知道大兴朝究竟又是个什么规矩。   沈令仪摇头:“我没有字。”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给你取个字吧,青桐,你名令仪字青桐。”   沈令仪愣了下,才重复道:“青桐?”   陈静姝点头:“你已经有字了,只有大人才有字,你肯定能长成大人的。”   沈令仪喃喃道:“真的吗?”   取个字就有用了吗?祖母给她在大庙里头点了长命灯,添了好多香油,可她的身体还是这么差呀。   她听到了大夫的话,她都这么大了,竟然连两口米饭都不能吃。   “当然是真的。”陈静姝轻轻拍她的后背,“睡吧,明天早点起来,你听我的。”   七岁的小孩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道坎了,哪有那么容易夭折。   她在老家的邻居的小孩,正儿八经的先天不足——他妈因为严重的妊娠剧吐,身体虚的一塌糊涂,怀孕的时候完全靠挂水吊着,大夏天的都得穿棉袄。   那小孩生下来连小猫儿都不算,简直就是一只大耗子。后来不也长得好好的吗?   反正陈静姝穿越前,那娃已经小升初了,文武双全,打乒乓球能横扫全校。   先天不足,就后天养起来呗,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呢,怎么可能没机会养好呢?   她轻轻拍着沈令仪的后背。   沈令仪有点不好意思:“我退烧了,我的身体就冷了。”   她听仆妇们背着她议论过,她身上没有火,小孩子都应该有火的。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抱着你不就跟抱着竹夫人一样了吗?”   沈令仪好奇:“竹夫人是什么?”   “就是一个竹子编出来的圆枕头,空心的,里面可以产生风。”陈静姝描述给她听,“夏天抱着它睡觉,就凉快了,舒服了。大家都喜欢竹夫人。”   沈令仪叹气:“那到冬天天都冷了,不就等于抱了块冰吗?”   陈静姝从善如流:“到冬天你就好了呀,到时候抱着你就是抱一个小火炉。”   黑暗中,瘦弱的女童喃喃自语:“真的吗?”   陈静姝打了个呵欠:“当然是真的,睡觉吧,赶紧睡觉。”   她穿过来之后,已经习惯早睡早起了,实在熬不动夜。   沈令仪“嗯”了声,被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也坠入了梦乡。   这是她难得沉睡的一晚,不过她的睡眠依然短,第二天天刚擦亮她就醒了。   她一动,陈静姝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耳房值夜的丫鬟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呢,闻声赶紧进来,要服侍小姐如厕穿衣。   陈静姝立刻朝丫鬟们摆摆手,小声道:“不用急,如厕完毕,让她再躺会儿。”   沈令仪感觉自己已经躺不住了,但还是乖乖听了陈静姝的话,小解完毕,又乖乖躺回榻上。   丫鬟们见状,赶紧又退出去,屋子里重新恢复静悄悄。   沈令仪小声道:“我睡不着了。”   “那你趴在床上,把背露出来。”陈静姝指挥她,“我给你捏脊,会疼,你给我咬牙忍着。”   她昨晚睡觉时,突然间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就是现代小孩容易养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生下来就打各种各样的疫苗啊,所以,相对于古代小孩来说,他们简直可以说是百毒不侵了。   沈令仪不一样,她没打过疫苗,任何一场病都有可能会把她给带走。   那要怎么办?只能想办法增强这个小药罐子的免疫力了。   那该如何增强免疫力呢?她想来想去,只从她贫瘠的育儿知识库里掏出了一个方案——捏脊。   这个她小时候也享受过,是她奶奶给她捏的,那当真痛到怀疑人生。   不过效果也很不错。   她几岁大的时候回老家,总是水土不服,各种蔫巴巴,但捏脊几天后,又开始生龙活虎了。   沈令仪小声道:“我不怕疼,我只怕吃药。”   但这话她说早了,接下来的半盏茶功夫,对她而言,简直漫长的如同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夜。   又酸又痛,就像针扎在了身上。她好几次都要忍不住了,却又觉得这个时候喊停,实在太丢脸,只好咬牙硬挺。   等到背上的酷刑终于停下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滚滚而下。   陈静姝哄她:“好啦好啦,一开始是难受,等以后时间长了,就没那么疼了。”   沈令仪吓得肩膀一哆嗦,说话也开始打磕碰:“要……要多长时间啊?”   陈静姝一本正经:“等你身体好了呀。”   沈令仪直接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感觉自己今后都看不到天亮了。   但她刚认识没多久的小伙伴,却强行将她蒙头的被子拉了下来,还吓唬她:“要不就干脆接着吃药。”   “不要!”沈令仪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死都不要再吃药。”   陈静姝立刻呸呸呸:“童言无忌,不要挂嘴边。你不想吃药就给我乖乖配合,忍着。”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能好吗?”   “当然了。”陈静姝感觉自己还没睡够,又打了个呵欠,“睡吧,再睡会儿。等天亮了我给你看,生命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16]找豆子(捉虫):交锋   陈静姝展现生命的力量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小学生课外活动的种子发芽实验。   把豆子放在盒子里,上面盖一层木板,等种子发芽的时候,把木板给撑起来,视觉震撼效果一流。   绝对可以狠狠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古代小姐沈令仪大吃一惊。   但她没想到的是,如此简单的方案实施起来,竟然会困难重重。   她前脚刚问丫鬟要了豆子,后脚奶娘趁着沈令仪跟老夫人一道茹素时,就找上门了。   陈静姝她就不是吃素的人,早上的汤面条,鸡汤熬的浓鲜,鸡肉撕成的丝,又烫了一把小油菜,实在是美味的紧。   况且老夫人也需要跟沈令仪独处,她得给这个家的掌门人留下空间。   奶娘一进门,看她吃得香,脸上就不痛快,直接质问道:“你要豆子做什么?”   陈静姝当然不会实话实说,提前露了实验的底,那还有什么震撼力可言?   虽然现在沈令仪不在,但一个家里能有什么秘密,但凡有一个丫鬟仆妇听到了,距离传进小姐的耳朵里就不远了。   所以陈静姝舌头一转,随口编了个理由:“发豆芽,奶娘,我要给令仪看,豆子是怎么变成豆芽的。”   奶娘瞬间面罩寒霜,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发出一声嗤笑:“陈小娘子,你怕是搞错了,这里是沈府,不是市井。这些市井的玩意儿,不是我们小姐该看的。”   然后她还故作惋惜,“这耕读人家啊,到底算不得书香门第。”   陈静姝垂了下眼皮。   昨天的事情,她应该彻底得罪了奶娘。   其实哪怕没有昨天的意外,只要沈令仪信任她,看重她,奶娘都会如临大敌。   在椿萱院,奶娘之所以能够管着下面所有的丫鬟仆妇,是因为她奶大了小姐。   可以这么说,她的直接权力来源是小姐沈令仪,其次才是老夫人的认可。   任何能够影响小姐的存在,对奶娘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能够动摇她地位的威胁。   奶娘排挤她,再正常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她该怎么做呢?打回去,直接将奶娘压的喘不过气来,甚至干脆踢出椿萱院?   听着确实挺爽的,但这一招损人不利己,毫无意义。   因为对这栋宅院的掌门人老夫人而言,家和万事兴才是重点。尤其在相依为命的孙女儿身体如此脆弱的情况下,内宅的任何风波都会让她愤怒。   老夫人很可能会直接立威,杀鸡儆猴,对闹出风波的人痛下杀手,以警告府里的人都老实点,不要找事。   况且退一万步讲,老夫人忍了,没有直接动作;那么干掉了奶娘,她陈静姝就能成为椿萱院的下一任话事人吗?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都不会真心顺服小孩的。人类或者所有生物的天然只会顺服强大的力量。   沈令仪可以凭借自己的社会身份,来获得这种力量,驱使下人。   而她陈静姝没有,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没有任何显赫的背景。   哪怕老夫人真的一时糊涂,赋予了她这份权力。椿萱院的丫鬟仆妇们也会心照不宣地联合起来,将她这个小小年纪的新2号人物给掀翻下去。   这是他们身为成年人的本能,也是他们维护自身安全感的本能。   所以一旦她干趴了奶娘,哪怕她成功地笼络住了沈令仪,让她忘却失去奶娘的悲伤;老夫人也会直接派一位自己身边得力的干将,来接管椿萱院。   到那个时候,她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故而陈令仪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奶娘,轻声细语道:“是吗?那么,在奶娘看来,天子行春耕礼,皇后娘娘行亲蚕礼,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之事了?”   奶娘脸色陡然剧变,惊呼出声:“陈小娘子,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沈令仪刚好同祖母用完早膳回来,听到奶娘的叫声,下意识地皱眉毛:“怎么了?”   “没什么。”陈静姝笑了笑,一字一句,“我在跟奶娘解释,什么叫做春耕礼,什么又叫做亲蚕礼。”   奶娘脸上青白交加,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陈小娘子,你可不要胡说。”   沈令仪眉头皱得更紧了:“奶娘,你在说什么呀?”   陈静姝站起身,笑着过去握她的手,目光看向奶娘:“估计是奶娘看我年小见识薄,认为我说错了吧?要不,令仪,你帮我判一判,看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奶娘简直要当场晕厥过去,下意识地要拉走沈令仪:“小姐,你可别听她胡说八道。累了吧,来,赶紧歇歇吧。”   昨天小姐才病了,今天的学堂自然要停了,可不得好好靠靠躺躺。   沈令仪已经完全不想躺着了,站住脚拒绝:“大夫让我不要老是躺着,越躺越容易积食。”   陈静姝朝面色呆滞的奶娘笑了笑,招呼自己的同窗:“令仪,我们去学堂吧。”   沈令仪立刻点头,招呼丫鬟:“拿好书袋。”   结果丫鬟犯难了,小声回禀:“老夫人已经吩咐过了,今天的学堂暂且停了,夫子没过来。”   陈静姝顿时一整个大无语,就因为前一天吐了,所以连课都不上了吗?   开什么玩笑啊?当年她可是左手挂着水,右手还在赶作业啊。跟她同处急诊室的老师,同样也左手打吊瓶,右手批试卷。   可她现在也不能咆哮,赶紧把夫子请到学堂去。   所以她直接舌头打个滚儿,笑着问沈令仪:“那我们今天做毛笔好不好?”   沈令仪眼睛立刻亮了,她早就想做羊毫草毛笔来练字了,可惜一直耽搁了。   她立刻兴冲冲地点头:“好!”   奶娘急了:“小姐,弄什么草,多脏啊!毛笔自有工匠来做,你是贵女,怎能行这种工匠之事?”   沈令仪的笑容凝固了,她用一种复杂而隐忍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奶娘,声音轻而清晰:“制笔乃风雅事,奶娘,你不懂。”   奶娘瞬间面色苍白,呆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姐跟陈家小娘子牵着手往外走。   陈静姝连头都不回。   天底下就没几个成长中的孩子喜欢管手管脚的大人,尤其当这个大人的身份还没那么硬,在孩子眼中也没那么厉害,足够让他(她)钦佩信服时候,孩子会一步一步地选择疏远。   太阳刚露出脸,树叶和草尖上还挂着露珠,叫阳光一照,真跟宝石一样。   野羊草本地常见,陈静姝站在廊下指给沈令仪看青石板旁边的野草:“那就是。”   沈令仪眼睛亮晶晶,立刻就要抬脚过去。   吓得白芍赶紧扶住人:“我的小姐哎,这都6月天了,太阳多毒呀,小姐您可不能过去晒。”   然后她哄着沈令仪,“您就在亭子里看着,奴婢使人过去摘。”   陈静姝这会儿才意识到,沈家别院的长廊和凉亭真是多到离谱,从椿萱院到学堂、到颐寿斋,都是长廊。   在这三处走动,当真可以一点儿太阳不晒。   委实把沈令仪当成雪娃娃了。   沈令仪不快:“我就过去摘两根羊毫草而已,还能被晒化不成?”   可是白芍哪里敢放她去?   昨晚奶娘可发了大火,将她们都拉到旁边教训过,说小姐之所以这么难受,就是因为前天从凉亭上下来,教训那锦绣坊的妇人时,受了暑气,再加上陈家小娘子不知轻重,乱撺掇,所以才让小姐受了这么大的罪。   现在奶娘要是知道她还敢让小姐去晒太阳,一定会活剥了她的皮。   丫鬟口中来来去去全是奶娘,愤怒瞬间冲上沈令仪的心头,她声音都抬高了:“我要去摘羊毫草。”   丫鬟们却站在原地不动,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这就是小孩子的悲哀呀,哪怕身为主家,依然难以被正视权力。   沈令仪气得脸都红了,抬手正要发怒,手却被人握住了。   陈静姝冲她笑:“那凉亭真好看,你带我过去看看可好?”   沈令仪咬住嘴唇,勉强地“嗯”了声。   白芍瞬间落下心中大石,殷勤地要上前伺候:“小姐,往这边走。”   她不怕小姐发怒,小姐再怒也不可能喊打喊杀,最多罚她站着或者不理她了而已。但她怕小姐气坏了身体,那可是大麻烦。   幸亏这市井出身的陈小娘子还算懂事,关键时刻不仅没火上浇油,还帮她说话。   白芍抬起头,看了眼陈静姝,带着笑意,以示肯定和赞赏。   陈静姝也冲她笑,开口却是:“白芍姐姐,烦请你去帮小姐采羊毫草吧。”   白芍略有些迟疑,这会儿草木还沾着露水,她怕脏了她新上脚的鞋。   但沈令仪已经忍无可忍,冷笑道:“可不敢累着白芍姐姐,我也要在白芍姐姐手下讨饭吃呢。”   白芍吓得腿一软,立刻跪下磕头,连连强调:“奴婢不敢。”   陈静姝赶紧催促她:“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说着,她牵起沈令仪的手,“走,咱们去亭子上看。我上次就觉得现在上面看,风景极好。”   沈令仪兴致却不高,而且觉得自己在朋友面前丢了脸。   那看着连滚带爬跑去采羊毫草的大丫鬟,其实她根本指派不动。她们一个个的,拿她当庙里的泥胎木像呢,光嘴上恭敬。   陈静姝牵着她的手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伸手指着前面:“看,那边也有羊毫草。”   她转头吩咐小丫鬟,“你俩把那边的草给采了。”   两个小丫鬟略有些迟疑,不敢抬脚。   她们的犹豫落在沈令仪的眼里,直接点燃了大小姐的怒火:“岂敢啊!合该我伺候姐姐们。”   小丫鬟吓得赶紧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生怕小姐会趁机跑开。   剩下的几个丫鬟都大气不敢喘一声,全都害怕自己又被打发去采草。   等到大家都跑光了,谁来看着小姐呢?   好在省府别院打理的十分整齐,野草也没那么好找。   丫鬟被接二连三地派遣出去,最后还是留着两个人在旁边看着。   陈小娘子似乎并不在意她们,只往前走了几步,拉着小姐看远处开的如红霞的石榴花。   白芍抬头看了一眼,见她俩还在长廊上,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埋头继续采草。   陈静姝悄悄跟沈令仪咬耳朵:“背后有没有感觉到烫?”   沈令仪这才感觉到一股温热,她下意识地想回头。   陈静姝微微摇头,又低声耳语:“就站在这儿,让太阳晒你的背吧。”   大早上的,太阳才堪堪挂在枝头呢,连廊再长也挡不住斜射的阳光。   为什么要跟丫鬟争执呢?各有各的立场。只要能实现目标就行。至于施展何种手段,并不重要。   沈令仪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背上的温暖,就像昨天晚上,静姝抚摸她后背的温暖。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着,激动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就知道静姝最厉害了,总是能够实现她的心愿。   她发热了,不想看大夫,不想吃药;静姝就能让她不吃药,把烧给退了。   她想感受一下夏天的太阳,好好晒一晒;静姝就能让她在丫鬟的眼皮底下,痛痛快快地晒太阳。   她轻轻握了下陈静姝的手,小声道:“你可真厉害。”   陈静姝也跟她小声咬耳朵:“晒一会儿就好,晒久了难受。”   “小姐,在看什么好东西呢?能指给奴婢也看一看吗?”胡妈妈笑盈盈地从连廊那头走过来。   吓得沈令仪差点当场跳起来,比跟夫子读书时走神被抓到了还惊慌。   在瞒天过海干坏事方面,陈静姝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经验可比她丰富多了,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示意她镇定;还拉着她的手主动走向胡妈妈,大大方方打了声招呼:“胡妈妈。”   沈令仪强行压下往上蹿的心,勉为其难地挤出个笑:“妈妈,这是要去哪儿?”   胡妈妈笑道:“出去办点事儿,小姐可要妈妈带点什么回来?”   沈令仪胡乱回答:“随便带点什么吧,胡妈妈总是能够找到好东西。”   陈静姝心念一动,示意胡妈妈低下头,要跟人说悄悄话:“妈妈,我求你帮个忙。”   胡妈妈暗笑,索性蹲下身来跟小孩子说话,也同样悄悄声:“小娘子要我帮什么忙啊?”   陈静姝开门见山:“求妈妈帮我找点豆子。”   胡妈妈疑惑:“要豆子做什么?”   陈静姝不想再说什么发豆芽,含糊其辞道:“乞巧节的时候用。”   胡妈妈笑了起来,小娘子们最看重的就是乞巧节了,谁不希望自己心灵手巧呢?   她点点头,忽而又疑惑:“怎么不直接椿萱院里拿呢?”   豆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陈静姝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奶娘不喜欢,大概是怕玩物丧志吧。”   胡妈妈心中一声冷笑,她虽然是吴妈妈眼里的憨货,但她也是在大宅院活了祖祖辈辈的人,就奶娘那点浅薄的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到底。   估计是嫌小姐身边又多了个能说话的人了。   胡妈妈不动声色,脸上依旧带着笑,点头应诺:“好,晚上回来就给你们带小玩意。”   陈静姝笑逐颜开,拱手行作揖:“多谢胡妈妈。”   她的请求既然已经被奶娘拒绝了,那她就没必要再去找椿萱院院的丫鬟帮忙。   因为她这么做的话,就意味着逼丫鬟站队。   大家都是打工人,她何苦为难别人呢?   况且以目前的局势,丫鬟真要被迫站队的时候,99%以上的可能都会站队奶娘。   本来人家打算中立的,她硬生生的把人逼到对手那边,岂不是上赶着送人头?   不如跳过,直接找胡妈妈帮这个对人家而言,小事一桩的忙。   请人帮力所能及的忙,也是维持职场关系的重要手段啊。   陈静姝扬起笑脸:“那我可等着妈妈了。 [17]生命的力量:绿豆芽   胡妈妈说话算话,傍晚时分,她再来椿萱院,果然带了一堆小玩意儿。   有栏座彩绘纱笼包裹的磨喝乐,有黄蜡制成的水上浮,还有包含了小亭子、石桥、人物、屏风等组件的山亭儿,更有木骨彩画小秋千和做成仕女、仙童模样的提丝傀儡。   饶是陈静姝自认为穿越前见过不少玩具,前些日子在县城夜市摊子也长过不少见识,这回看到这些,同样感觉目不暇接。   手真巧啊,大兴朝的手工艺人个个都有一双巧手。要是跟他们抢饭吃的话,陈静姝认为自己十之八九会被饿死。   沈令仪也放下手中的竹管和羊毫草制笔大业,好奇地过来张望。   虽然奶娘总说这些东西粗陋,是市井不入流之物,但她就喜欢它们的新鲜有趣,哪怕没那么精致也可爱。   陈静姝听到这儿,一颗心啪嗒一下死了。   这这这,这还叫不精致?大兴朝的工匠们该有多卷啊?   胡妈妈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偷偷地塞了一小袋子给陈静姝,还朝她眨眨眼睛。   陈静姝心里有数了,袋子里头装的必然是豆子。   吃过晚饭后,她把沈令仪引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伸手让后者先摸一摸:“这是绿豆,这是黄豆,是不是硬的?”   沈令仪还是头回亲眼见生的黄豆和绿豆,这些东西是不可能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立刻好奇地睁大眼睛:“原来是长这样的。”   再伸手摸一摸,果然是硬硬的,跟绿豆糕,跟绿豆汤里开花的绿豆都不一样。   陈静姝点头:“你等着,回头让你看变戏法。”   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丫鬟的敲门声:“陈小娘子,井水来了。”   陈静姝亲自给她开门,笑着答谢:“麻烦你了,你做事可真稳当,真厉害。”   不到十岁大的小丫鬟脸都红了,陈小娘子从不给打赏,可说话真好听,她爱听。   陈静姝接了水,又笑盈盈地关上了房门。   小丫鬟暗自松口气,虽然陈小娘子不给打赏,但也几乎不指派她们干活。屋子里的扫洒包括整理床铺寝具,都是她自己做。   倒没给她们多什么事,最多不过帮忙打点水而已。   陈静姝哪敢真把自己当小姐呀。   看看人家林黛玉,真千金小姐呢,丫鬟仆妇不管给她干了点啥,人家都得给打赏。   她确实有钱,临出门之前,她爹塞给了她半贯钱,但也只有半贯而已。哪怕一次只给别人一文,又能撑多长时间?   况且高门大户的下人又不是陈小弟,一文钱就足以让他乐淘淘地到处跑。   你在这儿打赏人家一文钱,就是上赶着给人送笑话去的,穷酸还死要面子穷。   所以她干脆穷酸到底吧,穿越前,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她回老家之前作为小学生,她家的早晚餐也是她做呀。   打扫一个房间,对她而言,小事一桩。   陈静姝用水淘洗了豆子,把干瘪的去掉,只留下形状饱满的。   发豆芽这活,她真会,小学的手工课上就有教。   而且她刚上初中的时候,电视上曝光了毒豆芽事件,不良商贩用甲醛还是什么泡豆芽,好让豆芽看上去形状很漂亮。   她奶奶看到了,吓坏了,觉得不能再买豆芽了,想吃就自己发,特地跟人学了。   后来不仅是绿豆芽,连黄豆芽她奶奶都会发,她也跟着理论和实践再度融合了。   豆子要泡上一夜才能吸足水分,后续好发芽。   其中绿豆芽又要比黄豆芽好发,不过黄豆芽粗壮,更加适合做生命力展示实验。   陈静姝泡好了豆子,把盆放在暗处,然后拍拍手:“好啦,过几天我带你看戏法。”   沈令仪眼睛闪闪发亮,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戏法,但她的心就是砰砰砰跳得好快,脸都在发红。   “走走走,咱们出去吧。”陈静姝拉着沈令仪出门。   再在屋里待下去,又要被叨叨了。   结果还是晚了。   奶娘满脸不痛快地站在外面呢,见到人就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陈小娘子,你初来乍到,怕是不懂,洒扫之事,自有丫鬟去做,您亲自动手不合身份。”   这个穷酸连屋子都不敢让人进,装什么架子呢?   陈静姝头一扬,直接怼回头:“我看书上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沈令仪眼睛闪闪发亮,是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原来《荀子·劝学》里早就说的明明白白了。   奶娘脸色铁青:“你还扫天下?简直无法无天!”   好啊,她要去找老夫人告状,看看这椿萱院都引来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陈静姝微微笑:“奶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毕生追求。这是最大的礼法。”   沈令仪不耐烦奶娘的无知和多嘴多舌,感觉很丢自己的脸,皱着眉毛附和:“《礼记·大学》里说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唉,奶娘,你不读书你不懂。”   奶娘的脸瞬间通红,完全下不了台。   陈静姝却对她没有任何同情心。   从职场的角度来说,奶娘就是那种典型的缺乏自知之明的所谓的老前辈。   永远不学习新知识,永远不与时俱进,永远只想凭借所谓的老资历,对别人指手画脚。拎不清楚轻重,甚至连领导的主都想做。   她真的搞清楚了她的权力核心来自于谁了吗?又明白该如何保证权力不会外流吗?   没有,她完全没有。   倘若她真理解权力的靠山是小姐沈令仪,那么她就应该以小姐的需求为自己的第一要务。   小姐要吃奶的时候,她供应奶。   小姐已经断奶学习了,她就要想办法跟着一块学,甚至学的更多。   你想当人爹娘,享受你的奶姑娘对亲娘的尊重和信服,你得拿出爹娘的态度来呀。   为了辅导孩子作业,逼着自己也去学的爹妈一堆呢。   那些爹妈还要工作挣钱养家做家务,你奶娘呢?什么都不用啊。   不用愁钱,也不用干活,你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指挥其他丫鬟仆妇做事就行了。   有钱有闲到这份上,你不学习不进步不去想方设法满足小姐的需求,只想凭借自己奶了小姐几年的情分,做小姐一辈子的主,你不是痴心妄想吗?   这时候如果还想拿情分压人的话,自己想想,不觉得是痴心妄想吗?   沈令仪已经拉着陈静姝走开:“走,我们去做毛笔吧。松脂真的能把羊毫草粘上去吗?”   “能,绝对能。”陈静姝斩钉截铁。   她小时候真做过,不过用的不是竹筒,而是芦苇杆子。   但说实在,羊毫草做出来的毛笔自然比不上正儿八经的毛笔,最多只够乡野孩子没笔的情况下,用来凑合着写字。   沈令仪自己试着蹲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站起来的时候头都发晕,愈发感觉陈静姝厉害。   静姝就是用这样的笔练出了这么好的字呀。   搞得陈静姝都忍不住心虚,一再强调,身体好,自然就有劲了。   然而,沈令仪却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朋友无比厉害。   因为过了三天,绿豆芽长出来了。   陈静姝刚想指着压在上面的瓷盘强调,看,小小的豆子,也能把瓷盘给托起来,托到这么高。   可沈令仪关注的重点却是:“它们怎么变这么大了?这么长!”   陈静姝都懵了,下意识道:“还能长更长。”   她比划了一下,“起码这么长。”   沈令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真的?”   陈静姝赶紧用麻布把绿豆芽给盖起来:“当然了,回头你等着吧。”   沈令仪激动地团团转,两只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拿去给祖母看。”   “那不行。”陈静姝不让,“老露出来见光的话,豆芽会发苦的,等发好了再拿去。”   沈令仪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她以前也曾感觉漫漫长夜似乎永远亮不了,但天亮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长夜总能熬。   但现在不一样啊,她的心被小竹篓里的豆芽吊着,每时每刻都抓心挠肺,总想着去看看。   可陈静姝比最严厉的夫子还严厉,拉着她不许不说,还要盯着她背书,不让她走一会儿的神。   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天半,到了第四天的傍晚,陈静姝终于肯让绿豆芽见天日了。   其实她感觉可以再等一天的,等到明天会长得更壮更长。   但沈令仪哪里还等得下去,立刻招呼大丫鬟捧上发出来的绿豆芽,兴冲冲地去找祖母了。   刚出房间,她们又迎头撞上奶娘。   但沈令仪这会儿没功夫敷衍奶娘,只草草喊了一声,便催着丫鬟快走。   奶娘咬牙切齿,眼神跟刀子一样往陈静姝脸上扎。   非物理攻击都无效,陈静姝看到也没任何反应,只提醒沈令仪:“你慢点走。”   两人牵着手到了颐寿斋。   沈令仪没进门就高兴地喊:“祖母,你看这个,它长了好长!”   老夫人放下了手上的册子,笑着起身过来看:“这是什么?”   作为当家的人,她还不至于不认识绿豆芽,她只是奇怪孙女儿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豆子,绿豆!”沈令仪激动得胸口都上下起伏,“那么小的绿豆,长这么大了!没有埋到土里头啊。”   她见过种花,仆妇们把种子埋在土里头,然后才能长出花来。丫鬟们也会把花盆搬到外面去,说多晒太阳花才能长好。   但这个豆芽,就放在篓子里,只每天浇水,根本晒不到太阳,居然也能长这么长!   老夫人笑着搂住了孙女儿:“可不是嘛,当初我家令仪也是这么小小的一团,现在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   陈静姝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对她这位小伙伴而言,能够长大这件事本身就是生命的力量。   吴妈妈笑着在旁边打趣:“我们小姐可真孝顺,晚上还要想着给祖母加菜。”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今晚必须得加这道菜。”   陈静姝在旁边跟着眉开眼笑。   不是因为今晚能够吃上凉拌绿豆芽,是她突然间想到了住在大杂院的家人,该做什么小买卖了?   发绿豆芽卖呀!轻松简单又能挣钱,还不用回村里下地。 [18]回家(捉虫):一定是脏东西上了身   醋溜绿豆芽,味道不错,配粥喝,简直一绝。   吃完了绿豆芽,黄豆芽也发好了。   这回沈令仪是真感受到了种子发芽的力量,二两重的盘子,居然就被豆芽这么撑起来了,而且每根豆芽都长得那么白白胖胖,一点都没被压断。   陈静姝遗憾:“回头我再发一次,让你看看没压盘子的豆芽发出来的样子,绝对长不到这么粗壮,全是细细的。”   “为什么?”沈令仪奇怪,“没有东西压着,不是应该长得更好吗?”   陈静姝一本正经:“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有压力才能长得更好,凡事都顺风顺水的话,未必能长成才。”(注①)   沈令仪感觉自己听懂了,心中满是欢喜。   可很快,她就欢喜不起来了,因为按照当初说好的,陈静姝入府陪小姐读书,每十天也休息一次,好回家探望父母家人的。   当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沈令仪整个人都蔫巴了。   可她又不能留着静姝不许走。   她知道哩,静姝家里头有爹娘,还有姐姐跟弟弟,怎么能让人骨肉分离呢?   所以小小的沈小姐拿出了气魄,决定要给自己朋友的家人准备礼物。   大人喜欢什么?她不知道。   她要准备的是静姝的姐姐跟弟弟的礼物。   陈小弟她见过,是个极活泼的,喜欢吃糖。那么多多给他备上糖跟个各色点心。   陈阿姐呢?陈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静姝向她介绍:“我大姐是个特别好的人,一直帮我娘干活,照顾我们。”   沈令仪想来想去,挑选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提丝傀儡,准备送给陈家姐姐。本来是应该静姝陪着陈家姐姐的,现在只好让提丝傀儡多陪陪姐姐了。   陈静姝看她兴致勃勃准备礼物的模样,总算放下心来。   照这架势,应该不会分离焦虑了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送她这个朋友出门的时候,沈令仪的情绪直接不行了,差点没当场掉下金豆子来,甚至想要跟陈静姝一块回家。   这下子,不仅奶娘当场直接跳了起来,连陈静姝都敬谢不敏。   开什么玩笑啊?就陈家住大杂院的那小屋子,能招待沈令仪吗?   以现在六月天的气温,估计她人前脚进去,后脚就能中暑晕过去?   所以陈静姝毫不犹豫地转移她的注意力,拉着她到旁边悄悄咬耳朵:“你这些天一直上学,陪你祖母说话的时间少了好多。今天好不容易夫子给我们放假,你要多陪陪祖母呀。”   羞愧之情暂时压制住了不舍,沈令仪眨巴着小鹿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晚上我就回来。”陈静姝打包票,“回来我还得温书呢,明天夫子说要考我们的。”   沈令仪也头皮发紧,要是被夫子给考住了,那可太丢脸啦。   胡妈妈早在旁边候着,见状赶紧笑着上前:“小姐,老夫人还等着您呢。”   沈令仪这才被奶娘等人带着,一步三回头地往颐寿斋去。   胡妈妈立刻催促陈静姝:“走吧,说不定你爹娘早等急了。”   这话她可真没说错,平头车刚出沈府别院的角门,陈静姝就看到了她爹陈青田。   胡妈妈也吃了一惊:“哎呦,陈先生,你怎么还在这边等着呀?”   她开玩笑道,“怎么,怕我扣着陈小娘子,不送她回家?”   陈青田局促地搓着手,脸上赔笑:“不好意思劳烦妈妈呀,我领二囡回去就好。”   胡妈妈摆摆手:“合该是奴婢干的事,陈先生您就别客气了。”   但小平头车肯定不方便坐两个大人外加个小孩坐,况且这两个大人男女有别,实在不该坐一车。   所以胡妈妈招呼了一句看门的,里头很快又牵出了一头矮脚马。   胡妈妈还笑着致歉:“一时没准备,委屈先生了,且乘这马,一道归家吧。”   陈青田愈发局促不安,想要谢绝:“我走回去就好,不麻烦妈妈了。”   胡妈妈却坚持:“陈先生还是快上马吧,一会儿日头大起来了,更晒的吃不消。”   陈青田听罢,自然也只好翻身上马。   他原本还想问问女儿在府里的情况,这会儿哪有说话的机会?只能先闷头赶路了。   好在胡妈妈并不打算在陈家多待,人到了大杂院,她把几个包裹拎到了陈家屋里头,便干脆利落地告辞:“奴婢还要替府里办点事,就不叨扰先生和夫人了。”   李荷花慌的赶紧要把包袱推回去,静姝在沈家又是吃又是喝又是上学的,他们家怎么还能拿沈家的东西呢?   但胡妈妈怎么肯接,立刻抬脚往外走:“都是老夫人跟小姐的一点心意,陈小娘子是小姐的小友,怎么能见外呢?”   撂下话,她腿脚麻利,已经出了门。   李荷花要追上,大杂院里突然间响起了一声唢呐,然后是一群人哭哭啼啼地抬了一口棺材出来,把路给挡住了。   胡妈妈见状,赶紧上了平头车,走了。   陈静姝奇怪:“这是谁家办丧事呀?”   她在大杂院住的时候早出晚归,一心忙着抄书挣钱,跟院子里的人不太熟。   李荷花叹了口气:“能是谁呢?住井旁边的周师傅。好好的一个人,受了暑气,喝了冷酒,结果得了绞肠痧,又是吐,又是拉的,请铃医郎中开了几剂药也不见好。昨天一早人就没了。他老家不在这边,得回去才能葬在祖坟里头。”   陈静姝听了感觉也想叹气。   因为周师傅是个做家具的木匠,一个月能收入四五贯钱,比陈青田这个体面的账房先生都阔气。   他家在大宅院也是体面人家,住了三间房呢。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周师傅还好好的,结果短短十天时间,人就没了。   可这个时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了人命,能怎么办呢?   陈静姝关心了句:“娘,你不去帮忙吗?”   同在一个大杂院里头,人家办丧事这么大的事,他们家如果只有阿爹去的话,好像不太合适。   起码她娘也要过去,帮忙准备豆腐宴。   “用不着咱们,行会的人过来帮忙,直接抬着棺材上船,也不在院子里办豆腐宴。这么热的天,耽误不得。”   李荷花已经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家屋子里了,她看着包裹里头的衣服和各式玩意儿,愁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静姝心态倒是放的好。   她现在身兼陪读、心理医生外加小儿推拿师三重责任,工资高点也是正常的。   毕竟如她这种稀缺的复合型人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有市场。   “收着吧,娘。”陈静姝拿起一条裙子,“把这件改改给大姐穿吧。”   陈静娴连连摆手:“我不要。”   她更担心的是,妹妹在人家府里头有没有受气?有没有被欺负?   陈静姝摇头:“没有,老夫人跟小姐都非常和气,也没有客人登门。大姐,你就拿着,这套傀儡戏是沈娘子特地送你玩的。哎,小弟呢?”   李荷花眼睛朝床的方向瞥了一下,低声叹气:“他闹脾气呢。”   从老二去沈府没带他开始,他就不高兴,一直怏怏不乐的。   今天一早,他爹要带他去接老二,他就没应声,到现在也不起来吃早饭,可见脾气不小。   陈静姝在心里叹了口气。   谁说小孩子没心事的?小孩子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可要好好的养哩。   陈静姝拿了蜜饯果儿去逗小弟:“不吃糖了吗?有好多好吃的糖呢?”   结果陈小弟背对着她,头也不回。   陈静姝开始玩激将法:“哟,这是字没写好?害怕我考你考不出来,所以躲着不敢见我吧?”   然而,陈小弟还是没理她。   陈静姝伸手要拧他的脸蛋,摸上去的时候,突然间感觉不对劲。   她再伸手一探,乖乖,小弟的额头居然这么烫?   “娘,小弟发热了。”   李荷花正在收拾包裹呢,闻声赶紧丢下,过来摸儿子的脑袋,顿时慌了神,朝外面喊:“他爹!赶紧去看看有没有铃医,小三发热了。”   可外面吹唢呐的声音已经远去,哪里听得到陈青田的回应。   陈静姝急了:“赶紧去医馆啊,外面哪有铃医?”   这又不是固定摊位。   李荷花慌慌张张的:“你说什么胡话呢?医馆是我们能进的吗?那是大户人家才能看得起的大夫。人家开的方子,家里也抓不起药的。”   陈静姝赶紧招呼陈静娴:“大姐,拿热水跟凉水过来,兑成温水,过来给小弟擦身上。娘,家里还有油吗?你拿过来。”   李荷花慌了神,大杂院里刚死了人呢,她害怕有鬼作祟,缠上了她家的小三子。   否则好好的,她家小三子怎么发起热来了呢。   三个小孩生下来就没病没灾的,除了老二春天的时候发过一场热之外,就没谁得过病。   陈静姝催促她:“娘,你快点拿油过来。”   李荷花头回失去了当家人的风范,真被她二女儿指挥着,拿来了油罐。   里头装的是菜籽油。   大户人家比如说沈府是不吃这个的,因为芥酸含量高,味道发苦。但农家因为自己种,而且油菜的产量要比芝麻高不少,所以大杂院的人家也吃。   陈静姝用手指头沾了点菜籽油,开始给小弟清天河水。   李荷花回过神来:“你干嘛呢?别弄了。我背小三子去医馆吧。”   沈府的人情也顾不上什么时候还了。那包袱里头的好衣裳先送去当铺换铜钱,给小三子看病吧。   陈静姝手上动作不停,还在快速的往上推:“清天河水,退烧的。”   清了差不多五分钟的天河水,她又给小弟推后脖颈退热。   等忙完之后,陈小弟还没发热,她自己先出了一身汗。   陈青田已经返回头了,见状,疑惑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荷花一肚子火:“你早上喊人的时候都没发现小三子发烧了啊?”   陈青田冤枉死了:“我就喊了他一声,又没点灯,我怎么能看到他发烧呢?”   李荷花悲从中来:“连个灯都点不起。你杵在这儿干什么?你快出去!赶紧用艾草打打去,就会把晦气带进门。”   陈静姝见势不妙,赶紧喊停:“娘,你给小弟弄点水来喝啊。爹,你赶紧再打点水来。小弟要用温水擦身。”   贫贱夫妻百事哀,再让他俩掰扯下去,还不得吵得天翻地覆啊。   这个点吵什么吵?真是抓不住重点!   好在陈小弟的身子骨应该要比沈令仪壮实的多,所以反应极快,水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发汗了。   等到浑身大汗淋漓,他喝上了水,还悲从中来:“我要喝糖水,二姐,我要喝糖水。”   陈静姝赶紧拿了糖果儿放在碗里:“喝糖水,喝糖水,你赶紧喝了吧你。”   陈青田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和屁股,松了口气,热退的差不多了。   他也想起来追问二女儿:“你刚才在干什么?”   “给弟弟退烧啊。”陈静姝含糊其辞,“我在书上看到的。”   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还是极为有限,所以并不清楚,医书在大兴朝并不是遍地可见,甚至可以跟食谱一道,被大户人家当成传家宝或者嫁妆。   故而陈青田直接跳过了书铺这个选项,下意识地和妻子交换了个眼神。   老二果然没白去沈家,看,如果不是去沈家,上哪儿学这么有用的东西呀? [19]租房(捉虫):鬼见了她也得磕一个   陈静姝没有意识到爹娘的眼神都变了,擦擦额头上的汗,拉着她娘去屋檐底下吹风。   这低矮狭小的屋子实在太热了。   陈静姝又抹了一把汗,认真道:“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带大姐发豆芽卖吧。”   李荷花还在心里感慨大户人家什么东西都是好的呢,冷不丁被拎入了这一个话题,下意识地就拒绝:“发什么豆芽?我们洗衣裳好得很。”   陈静姝已经十天没被她娘管教过了,所以胆子重新养肥了,竟然敢直接回嘴:“好什么呀?现在夏天热,人家军爷当然得天天换衣裳,不然会臭掉。等到后面天凉快呢?谁还会天天换啊?”   她循循善诱,“没那么多军爷要洗衣裳了,到时候你要去抢郑家婶婶的生意吗?”   李荷花啐了一口,直接呸呸出声:“瞎讲八道什么呀,做人哪能这个样子?”   她要去跟郑家姐姐抢衣裳洗的话,她良心得坏成什么样子呀?以后哪个看到她不得绕着道走?   陈静姝再接再厉:“那到时候没有这些衣裳洗,你跟大姐打算怎么办?走门串巷的去收衣裳洗吗?”   那不现实。   陈家在这儿本来就是外来户,真有人家要把衣裳拿出去洗的,肯定也早有固定的洗衣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盘。   跟她们争的话,搞不好是要吃亏的。   况且让李荷花去敲人家的门,那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院子里头飘起了滚滚的浓烟,有人喊李荷花:“都过来熏熏,去去病气。”   人家刚去世,这会儿棺材很可能还没上船呢,这边大杂院就慌不迭地熏艾草,恨不得直接把他住的屋子给烧了,让人瞧在眼里,确实凉薄。   可大杂院住着的都是一天天忙忙碌碌,就为糊口的讨生活的人,哪个敢拿自己和家里人的小命开玩笑?   倘若真沾了病,下一个躺棺材板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一家人,说不定连个周师傅躺的柳木棺材都混不上。   陈静姝趁机给她娘上眼药:“等后面天冷了,你跟大姐再泡冷水洗衣裳,冻病了躺着,你们是去医馆拿药,还是怎么的?洗衣裳挣的钱,还不够熬药汤呢。”   这要是放在十天前,李荷花必然要说“我身体好的很哩!”   但现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敢讲这话。   周师傅的身体不好吗?人家身体壮的很,不过是肠绞痧而已,照样要命。   陈静姝见她娘不反驳,直接盖棺定论了:“正好我们院子里头有井,用来发豆芽再合适不过。”   她不给她娘拒绝的机会,算起了经济账,比划给她娘看,“这么一捧绿豆芽卖一文钱,三文钱的绿豆起码能发十文钱的绿豆芽呢!这还是夏天热,菜多。要是等天冷了,价钱更高!”   她暂时没提黄豆芽。   一来粮铺里黄豆的价格比绿豆贵。   因为在大兴朝,黄豆能做豆腐,能晒大酱酿酱油,能榨油,更能直接煮成豆饭填肚子,还能喂牲畜,用处远多于绿豆。   二来夏天绿豆芽要比黄豆芽受欢迎。   因为绿豆芽口感清爽脆嫩啊,凉拌就是夏天一道好菜。黄豆芽吊汤用的更多,天冷的时候多吃。   三来,发过豆芽的人都有经验,绿豆芽要比黄豆芽好发。学发豆芽,从绿豆芽入手,更容易上手。   陈青田刚好从粮铺带了绿豆回家,昨晚泡了一夜,今儿早上放在茶炉上开始熬绿豆汤,好叫回家的陈静姝喝。   以前陈家根本没熬过绿豆汤这种精细物,不放糖的绿豆汤费柴火不说,还难喝。远比不上拿大麦炒熟了泡茶喝解暑实在。   正因为没经验,绿豆泡多了,炉子根本煮不开。   剩下的泡过的绿豆刚好叫陈静姝拿开做豆芽。   她手把手地教她娘和她姐:“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现在这天气,早中晚各浇一遍水。盖好了,别见光,不然会发红发苦。过个四天,豆芽差不多就长大了。长到这么长,就能拿出去卖了。”   李荷花有点发慌:“那,那要卖不掉怎么办?”   她没卖过东西啊。   陈静姝一本正经:“卖不掉你去拿去送人,拿去换东西,要不自己家吃也行啊,总比掏钱买强吧?”   李荷花和三个小孩还真没怎么吃过豆芽。   在这时代,任何手艺都能被当成传家宝或者挣钱的营生,不随便对外传的。   比如说磨豆腐、晒大酱或者是做柿饼,原材料农村到处可见,步骤也不繁杂,但一个村里有几个人会?很可能一个也没有。   发豆芽也一样,种豆子家家户户都会,发豆芽却是门属于农副产品加工业的手艺。   没错,确实有书记载了这些手艺。   可农民有几个识字的?识字者如陈青田的大堂兄也不会做这些。再说呢,书有那么烂大街吗?你想找一本教授这些知识的书也没那么容易。   这就导致了李荷花和三个孩子除了偶尔碰上吃大席的时候,压根吃不到豆芽。   毕竟对于农家而言,任何不是直接从自家地里头长出来的东西,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决不能糟蹋这个冤枉钱。   陈静姝看她娘发呆,又努力打气:“再说了,还没卖呢怎么就知道卖不掉?人家大老远从村里挎着篮子挑着担子来城里卖菜卖鸡蛋的,怎么不怕卖不掉?你这就抬脚出门,都不占你的地儿种菜。”   李荷花听得目瞪口呆,老二现在怎么话一套又一套的?   她白了这妮子一眼:“我才一句话,你是有一百句话等着我是吧?”   陈青田在旁边给二女儿帮腔:“我看二囡讲的有道理,你要不敢上街卖,我来卖好了。我一早去卖了再上去粮铺。”   他本身就当了十多年的账房先生,早把读书人的清贵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卖豆子是卖,卖豆芽也是卖。   李荷花要强,白眼又甩向了丈夫:“谁说我不敢,我……我这不是怕老二在沈家难做吗?”   她眼睛一阵酸。   老二给沈家小姐当伴读,回头就拿沈家的手艺回家发豆芽卖。老二再回沈家,要怎么站住脚?没得被人讲嘴哎。   老二小小年纪,再文曲星下错凡,一个人在高门大户里头讨生活,日子能轻松吗?   陈静姝听她娘叨叨,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她总不能说这发豆芽的技术是她穿越前学的,跟沈家没关系吧?   陈青田也尴尬,下意识地强调:“你也不能这样想啊。”   李荷花怼回头:“那你要我怎么想?你要老二在沈家怎么过?”   陈静姝直接喊停:“好了好了,娘,不妨碍的。沈家最多发豆芽自己吃,绝不会拿出去卖的。我们家卖豆芽,又不是说抢了沈家的生意,对沈家没有任何影响的。”   李荷花自有自己的道理:“那也是你从沈家学的,我们家自己发点豆芽吃也就算了,拿出去卖,要被人讲嘴的。再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以后就不卖了?”   陈静姝一整个大无语,她娘的道德水准未免也太高了点。   “娘,你能不能盼着点人家好?沈家卖豆芽,你想什么呢?再说了,发豆芽又不是什么秘方,街上没人卖豆芽吗?这要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秘方也就算了,那我们肯定不碰。普普通通的发豆芽而已。”   李荷花眨巴眨巴眼睛,迟疑道:“那?”   陈青田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就这么定了,发豆芽卖。”   他忍不住吐槽,“不卖豆芽,还能卖什么?我们在县城里又没有地,种菜都没地方种,只有在屋里发豆芽。”   李荷花才不捧着他呢,直接一接冷笑:“屋里?屋里连个屁股都挪不过来,还有地方发豆芽?”   陈静姝赶紧切话进去:“娘,我正要和你跟爹说这个呢。一间屋,咱们家肯定住不下。周师傅家的三间屋子不是空下来了吗?租给别人没有?没有的话,咱家搬进去吧。”   李荷花的眉毛都要跳上天了:“多租什么房子呀?不是钱啊?”   一个月150文的房租,她都已经心痛死了,那能买三五十升杂粮了。   陈静姝半分不让:“那娘你也不能为了省小钱费大钱啊。现在天热,你跟我爹在院子里头睡竹床,天冷呢?下雨呢?你们上哪待着去?到时候一场病下来,你花大钱把命捞回来也就算了,就怕到时候人财两空。”   李荷花咬咬牙,没找到话压住老二。   但真要多租房子的话,她又忍不住挑剔:“周家住的那个屋不好。”   天爷哎,刚死的人呢,多不吉利。   陈静姝心中呵呵,经历过魂穿这种事情,真有什么鬼,跑到她面前来,都得跪下来给她磕一个,喊她一声前辈。   她鬼都不怕!   所以她从善如流:“娘,这世界上有哪间屋子没死过人啊?咱们现在这个地底下,千百年到今天都不晓得埋了多少骸骨呢,有什么好怕的呀。”   李荷花摆摆手:“那能一样吗?他这个是横死!怨气大的很呐。”   她到现在都觉得,小三子之所以早上突然间就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就是因为被怨气给撞到了。   至于为什么没请和尚道士收魂,小三子就好起来了呢?   那不是因为她家老二是文曲星下凡吗?哪怕下错了地儿,好歹也是当过天上星宿的,一般的鬼见到她也得绕道走。   陈静姝听完她娘的神逻辑,吸气又呼气,最后转头看她爹:“爹,你教我娘写字吧。就我娘这功力,写话本子的话,绝对不愁没内容写。”   想象力丰富不说,还能实现逻辑自洽。   但她不明白一点:“娘,你既然都说我是文曲星下凡了,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呢?你不听星宿的话吗?”   李荷花自有一番道理:“你这不是下错凡了吗?”   陈静姝只想拱手说一声“佩服”,这逻辑也是绝了。   陈青田连连摆手:“好了,别瞎讲,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呀。小三子不过是受凉而已。”   他倒是有点意动。   因为大杂院是住熟了的,家家户户都知根知底,相处的也颇为融洽。   贸然换个住处的话,也不晓得周围邻居是个什么脾性,碰上难缠的,少不得一堆麻烦。   再说那三间屋就在井旁边,后面他家发豆芽免不了要多用井水,靠井近,自然方便。   陈静姝立刻推着她娘往前走:“娘,你跟爹赶紧去看看房子吧,别叫人给抢了。”   李荷花不想抬脚:“哎呀,再找找嘛,县城这么大,能租的房子多了去,又不是非它不可。”   陈静姝却坚持:“不,娘,今天咱家就得定下来。”   她可太了解有些大人的个性了,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天晓得他们会拖到猴年马月。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天的事,今天就必须得了了。 [20]一个人太孤单:多一个人就不稀奇了   真要去租房的时候,李荷花又精打细算起来。   她觉得他们一家五口,住两间屋子就尽够了,实在不需要三间屋。   但过来熏艾草的房东肯定不愿意拆开来租啊。单一间屋子,除非来个单身汉,否则一般人家不会只租一间。   陈静姝赶紧把她娘拉到旁边,小声强调:“娘,起码三间屋子才够住啊,这么多人呢。”   李荷花不假思索:“那两间也够住了,我跟你爹一间,你们三个一间,有什么不够的啊?”   陈静姝无语至极:“娘,我姐都多大了,都没自己一间独立的屋啊,你好歹想想我姐呀。”   陈静娴出门去熟水铺子打水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一句。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娘,我不用。”   “不,你用。”陈静姝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盯着她的眼睛强调,“大姐,你就住一间屋。”   她实在心疼这个小姑娘。   因为陈静娴太懂事了。而在这个社会,太懂事的小姑娘永远是头一个被牺牲被忽视的对象。   陈静娴张张嘴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吭声。   李荷花还想让大女儿自己放弃呢,陈静姝已经直接扭头,吓唬她娘:“你想让沈小娘子看我姐这么大了,还跟弟弟住一个屋吗?”   李荷花吓得眼睛都瞪大了:“沈……沈小娘子?”   “是啊。”陈静姝点点头,“她想跟我一块回家呢,咱家也没地方站脚,我就没让她跟我走。”   李荷花捂着胸口:“我的个乖乖,幸亏没来。”   不然就他们家这样,怎么招待贵客啊?   陈静姝趁机催促:“那娘你赶紧把那三间房给租了呀。”   李荷花咬咬牙,捋起袖子去谈判了。   指望陈青田那家伙,绝对会租贵了。那三间屋刚死过人呢!怎么着价钱都应该便宜。   不然你就放着等吧,看谁敢租横死了人的房子。   为什么她家敢租呢?还不是因为都一个院子里头的,知根知底,晓得周师傅是个厚道的好人,不会变成厉鬼嘛。   哎哟,回头可得再弄点艾草,里里外外多熏几遍。   陈静姝没去给她娘帮腔。   因为在论起讨价还价的战斗力这方面,广大中老年妇女都是个中翘楚,根本用不着别人瞎掺和。   她掉过头来拉她姐进屋:“大姐,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好好学,以后天天在小弟身上做。回头让娘也给你做。”   周师傅的暴毙让她感受到了古代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   也让她彻底相信了那句话,现代人之所以寿命长,主要依靠的是卫生条件改善和大面积的疫苗接种。   现在他们家最多能够改善自家的卫生条件,社会卫生条件根本改变不了。大面积的疫苗接种,那更是想都不要想,根本就没有疫苗给你接种啊。   客观现实摆在这儿,穷人想活时间长点,那该怎么办?一个是多吃点好的,让身体壮实点。另一个就是想办法提升自身的免疫力。   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增强免疫力的办法,就是捏脊啊。   所以她一进屋就吩咐陈小弟:“别吃了,去床上趴着。”   陈小弟正在翻看那些玩具和吃食呢,快乐的跟掉进米缸的小老鼠一样,几乎都要忘却受损的自尊心了。   二姐让他上床趴着,他也没意见,真老老实实地趴着了。   然后下一秒钟他的快乐就一去不复返。   疼啊!   陈静姝还教育他:“不是告诉你忍着吗?忍着啊,不许叫。”   可陈小弟含着两泡泪,感觉娘揍他都没这么疼。   陈静姝却心狠手辣,动作半分不停,还提醒大姐:“你好好看着,以后每天都给小弟做,这样小弟身体才能好。”   陈静娴也无视了弟弟眼里含的泪光——这是做姐姐的天赋,她只好奇:“这也是书上写的吗?”   陈静姝点点头:“是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里头里好东西多着呢。大姐,你要好好学写字,以后才能学更多的好东西。”   陈静娴点头:“我好好学。”   她比不上妹妹聪明,到现在才记牢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但爹说了,慢慢来,一个个的记牢了,比前头记得多,后面忘光了来的强。   陈静姝示范完了,又让陈静娴上手尝试。   被这俩姐姐摧残的,陈小弟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逃离火坑了。   李荷花回屋拿钱去交押金的时候,就看到了小儿子眼泪汪汪的架势。   “怎么了,这是?”   陈静姝可不给小家伙添油加醋的机会,直接说重点:“给他捏脊呢,让身体好,不容易生病的办法。”   李荷花直接“哦”了一声,就丢下儿子不管了:“好好听姐姐的话。”   等她交完钱回来,陈静姝又要教她:“娘,这捏脊可好用,比吃人参还补。”   陈小弟吓得脸都白了,拼命地藏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个劲儿强调:“我不捏了,我已经捏完了。”   陈静姝赶他出去:“谁要捏你呀,把门给关上,捏大姐了。”   其实妹妹上手的时候,陈静娴也觉得疼,但她要比小弟能忍多了,只抿着嘴巴不吭声。   陈静姝让她娘好好看:“就这么来,每天都给大姐好好捏,这样身体才能好。”   李荷花试了试,感觉有点像擀面皮。   她试了一把以后,忍不住叹气:“这样就能身体好啊,大户人家的好东西果然多。”   换成医馆的学徒,想学这一手啊,起码得服侍师父三五年,人家才肯教。   陈静姝从下到上的给大姐捏脊,随口回答:“所以要过好日子呀,过好日子才有好东西。行了,这样就好了,娘,你记得每天要给大姐捏。大姐,你也要记得给娘捏。”   李荷花吓了一跳:“我还要捏啊?去去去,别瞎闹了,你娘我都多大了。”   陈静姝才不吃这一套呢,直接拒绝她的逃避:“你不管多大,你都有可能会生病。不仅你,还有我爹也一样。”   她想了想,抓起大姐的手,感觉太小了。   所以她换了个思路:“娘,你跟我爹互相捏吧,我姐捏不动你。”   李荷花还想拒绝,嫌多事。   结果陈静姝吓唬她:“你跟我爹不捏,回头生病,等着掏空家底吧!”   李荷花听了忍不住一声叹息,说到钱,她真是犯愁啊。   那三间屋子是租下来了,可好说歹说,房东也只肯饶50文,愣是要了400文钱。   一想到以后每个月都要掏这么多钱出去,她真是心口都痛。   陈静姝劝她:“娘,该花的钱就得花,省小钱反而坏大事。”   李荷花愁得不行:“哪有那么多钱花哟,开门七件事柴盐油米酱醋茶,哪样不要钱?”   陈静娴咬住嘴巴没吭声,说其实她想说,她家根本就没有茶。   李荷花还在愁着呢:“后面小三子要正经的上学堂,又好一笔开销。”   陈静姝不假思索:“钱不够的话,你就把好衣裳当了,换钱给家里花。”   李荷花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那哪行啊?叫人看了笑话的。”   她可是听戏台上的戏文唱了,只有败家子儿才去跑当铺。   人家败家子好歹当的是自家的东西,她拿沈府送的好衣裳出去当,那真是抬不起头来哦。   陈静姝都无语了,她娘怎么就这么实诚呢?   她抓着娘的手,认真道:“娘,你听我说,这衣裳给了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要怎么处理?沈家是不会管的,也不会在意。站在老夫人的立场上,她更加希望我们把东西好好用上,做点小买卖,把日子过好了。这比我们家多出事来,回头还要求她帮忙好。”   “啊?”李荷花下意识地否定,“我们要沈家帮什么忙呀,我们不要人家帮忙的。”   陈静姝不允许她娘躲避。   穷人怎么可能不需要人帮忙?穷人不具备任何抗风险能力,时刻都有可能会翻船。   “怎么会不需要人帮忙呢?”陈静姝正色道,“如果你们生了重病,县城的医馆看不好,那是不是要想办法去找更好的大夫?我们家又上哪儿去找好大夫呢?那是不是要求到沈家老夫人面前去?”   李荷花说不出不求的话。   她可以自己不求硬扛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但她有孩子呀。   为了小孩,她一步三叩首地去跪着求人家,把头磕破了,她也要求。   陈静姝叹气:“一次可以求,两次可以求,事不过三啊。”   连刘姥姥也只登过两次贾府的门。   第二次走的时候,王夫人就已经把话挑明了,拿了这些钱财,回家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别再求亲靠友的。   陈静姝掰开了揉碎了解释给娘听:“我们记沈府的情,就是用沈府给的资源把日子过好了。人家不需要我们把这些东西供起来,只有我们把日子过好了,以后才有可能回报人家。”   陈青田已经写完了租赁协议回来,听到这儿,点点头:“老二说的没错。”   他现在愈发笃定二囡是文曲星下错的凡,否则怎么小小年纪就想的这么通透呢?   李荷花则在心痛,二囡是在沈府受了多少苦啊,才一下子变成大人了。   吃苦这种事情又不是说打你饿你才叫吃苦,她小时候玩的好的小姊妹,爹妈走了,在大伯家过日子,也有的吃,有的喝,有屋住。   可李荷花就是能感觉到,小姐妹已经不一样了,跟她们所有的小囡都不一样了。   但她能怎么办呢?做爹妈的没能耐,只能把孩子送去有能耐的地方啊。不然一直窝着,一辈子都没出息。   李荷花压下心中的酸涩,清了清嗓子:“好了,该吃饭了。”   陈小弟早竖着耳朵听呢,闻声立刻高兴地喊:“吃饭!”   今天吃的还是炒屑糊糊,因为家里没厨房。   李荷花看了一眼还在熏着艾草的三间屋,暗自忖度,租了大屋子也好,后面就有锅灶做饭了。   “等你下回回来,咱家吃大米饭,多吃点咸鸭蛋。”   陈静姝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啊。”   其实她倒没觉得炒屑糊糊难吃,还挺香的。但家里人吃点好的,总归是好事。   她穿越前,她奶奶就说过,大米白面最养人。   她大姑20岁的大姑娘了,都没来过月经。后来分田到户了,家里顿顿大米饭了,没半年月经就来了。   人在大杂院的陈静姝是吃嘛嘛香。   留在沈府别院的沈令仪却茶饭不思。   上午她还好,陪着祖母说话,说学的新文章,说荷花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一道豆腐芙蓉羹,沈令仪脱口而出:“静姝,你尝尝这个,你肯定喜欢。”   然后她就突然间意识到,静姝不在,静姝回家去了。   接下来这个下午,她从来没觉得时间会这么漫长。   干什么都无聊,午睡无聊,玩傀儡偶人也无聊,书更是一个字都不想看。   老夫人看着孙女儿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小孩子还是喜欢跟小孩子一起玩啊。   奶娘见状,心中暗喜,机会终于来了。   她趁着小姐看窗外发呆,到正堂里去找老夫人,脸上露出忐忑的神色:“老夫人,有件事奴婢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要跟您说一说。”   老夫人漫不经心:“什么事啊,说吧。”   奶娘满脸恳切:“是这样的,奴婢觉得小姐太孤独了,应该多点玩伴。”   老夫人自然知道她看陈小娘子不顺眼,忍不住觉得她胡闹:“令仪再孤独,陈小娘子该回家的时候也得回家呀,人家也该享受天伦之乐。”   “不是的,老夫人,你误会奴婢的意思了。”奶娘脸上堆起了笑,“奴婢是觉得光一个陈小娘子还是太少了,小姐应该再多几个陪读。这样哪怕她们轮流休假回家,小姐身边也不至于一个玩伴也没有。”   老夫人听到这儿,不由得意动。   是啊,一位陪读还是太少了。   奶娘觑她面容松缓,心中不由暗喜,成了!   她做奶娘的确实没办法赶走小姐的伴读,要真这么做的话,只会被老夫人和小姐厌弃。   但凡事多了,都不稀奇。   陈小娘子现在嚣张,是因为椿萱院只有她一个伴读,物以稀为贵。   如果再多一位伴读呢?   两个人都抢着讨小姐的欢心,争的不相上下的时候,就是她们打破头来讨好奶娘她的时候了。 [21]新人:祖孙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想请哪位小娘子给令仪做伴读呢?”   奶娘心里暗惊,陪着笑道:“奴婢大字不识一个,能有什么见识?”   老夫人平静地看着她:“你既然提了,心中没有人选吗?”   奶娘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奴婢听说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娘子,从小识文断字,也是个学问极好的,跟小姐一般年岁。”   老夫人来了兴趣:“哦,是谁家的小娘子啊?”   奶娘赶紧作答:“靠近西门的书铺周掌柜的孙女儿,从小在书堆里头泡大的小娘子。”   其实什么书香门第呢?书铺掌柜的孙女儿,书香染了铜臭,照样是市井出身。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市井出身啊。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可不就打的头破血流了吗?   吴妈妈给老夫人斟了一杯茶,笑着接话:“哦,这么说的话,是不是陈小娘子之前抄书的那个书铺?”   胡妈妈办完事从外面回来,听到这一句,便好奇地接话询问:“书铺怎么了?”   吴妈妈笑言:“是王奶娘推荐的书铺的小娘子,听说也极有才,要推荐给小姐做伴读呢。”   胡妈妈立刻皱起了眉毛,露出了迟疑的神情。   老夫人笑道:“又怎么了?怎么一个个的都成了没嘴的葫芦,话也不直说了?”   胡妈妈立刻堆上笑:“老夫人,要是那位小娘子的话,奴婢倒是见过一回,就是十天前去书铺接陈小娘子的那次。”   老夫人笑着追问:“哦,那是位怎样的小娘子?”   胡妈妈不敢说胡话:“雪肤花貌,极活泼伶俐。”   她将十日前在书铺门口听到的话和看到的情形大致描述了一遍。   只差直说,这是位掐尖要强的小娘子。来到府上,容易引起口舌。   但老夫人似乎并不在意,还夸了一句:“确实是个活泼伶俐的孩子。”   她看着奶娘,露出点笑,“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是你推荐的,你就去周家问问,看能否请小娘子进府一叙。”   胡妈妈听到这儿,心下一沉,知道此事已成定数,不晓得今后又要起什么波澜了。   奶娘则是喜上心头:“奴婢这就去问,周家必是欢喜的,能给我们小姐当伴读,可不是她家小娘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夫人正色道:“话不能这样说,请她家小娘子来给令仪做同学,是结缘,不是结仇,说话要恭敬,要客气。”   奶娘连声答应:“奴婢省的。”   她心中暗笑,老夫人就是把这些破落户儿市井之徒看的太重了,殊不知,她们那样的出身,挤破头也想挤进沈府的门。   可这回奶娘还真是想错了。   晚饭桌上,周掌柜将刚得来的好消息分享给自家的孙女儿。   周晚晴便皱着眉毛:“我上别人家读书干什么?书铺里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周掌柜赶紧强调:“沈家的书更多呀,有好多好书呢。”   结果周晚晴瞪大眼睛看祖父:“翁翁,你不是说书要一本本的读,贪多嚼不烂吗?”   周掌柜一噎,只好转换角度继续游说孙女儿:“沈家有个很大的园子,里面遍植各种漂亮的花木,一年四季都看不断,一种比一种好看。”   周晚晴更奇怪了:“灵泉寺难道没有好花木吗?西山的桃花,东池的荷花,头道沟的菊花,还有梅山的梅花,一年四季也没断过呀。不去沈家,我还看不到花咯?”   日常负责照应周晚晴的奶妈妈,十分自豪地挺起了胸膛,看,自家小姐不愧是书香门第染出来的小女娘。   人家有好东西是人家的,晴娘才不会眼热呢。   周掌柜现在巴不得孙女儿眼热啊。   他苦口婆心地劝:“沈家是好地方,你要去到她家读书,绝对受益终生。”   周晚晴才没兴趣跑去别家呢,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况且她家还不是狗窝。她家布置的舒舒服服的,她最喜欢自己家了。   “能有多好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根本不在乎,“大园子也没什么了不起,比县老爷还了不起吗?”   奶妈妈也深以为然,沈家确实富贵,那么大一个园子呢,才是别院。可自家也不穷啊,何必眼热人家的富贵呢?   周掌柜头疼,他是羡慕人家富贵吗?他是要给自家孙女儿找一个靠山。   他独生儿子跟媳妇都早逝,就剩下一个孙女儿相依为命。   他都这把年纪了,又能庇护孙女儿到几时?   将来孙女儿长大了,即便他把家财都给孙女儿当陪嫁,没有娘家当靠山,婆家吃晴娘用晴娘的嫁妆,也不会善待晴娘,只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坐产招婿呢?东大街张记绣坊张娘子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那儿了。背后没人当靠山,女娘再能干,最终也是人财两空。   留下个小女儿,叫后娘搓磨的都不成人样了。   人心隔肚皮,他即便真如话本子上的孙行者一样,有火眼金睛,也未必能挑出真正忠厚老实的孙女婿。   况且人是会变的,此刻真老实,也不代表以后也老实呀。   至于说过继个孙子,养熟了以后就成了孙女儿的兄弟,将来继承家业,也能替孙女儿撑腰。   嗐,过继这种事情跟招女婿一样,人家没有自己的爹娘吗?哪怕孤儿也有更亲近的叔伯,到时候家产都归他了,会不会给名义上的姐妹撑腰,也全看他的良心。   况且真过继的话,当成继承人培养,他势必要在过继来的孙子身上倾注更多的心血。   他都这把年纪了,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如此一来,必然对孙女儿的关注就少了。   晚晴已经没有爹娘,倘若他这个做祖父的,眼里也站着不相干的外人,那他可怜的孙女儿岂不是更可怜了?   周掌柜只要想到这点,连觉都睡不踏实。   可这些,他不能拿出来直接跟晴娘说。   晴娘才七岁,魂还不稳呢,吓丢了三魂六魄,上哪儿找去?   所以做翁翁的只能掰开了揉碎了,给孙女儿讲道理:“晴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沈家只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周晚晴想了想,点点头。   县城数得上名号的人家的小娘子也会聚在一起玩,从来都没听说过沈家。除了那偌大的别院之外,沈家在县城根本没有一点存在的分量。   周掌柜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才叹气:“错!大错特错!晴娘,翁翁教过你读书,《左传·桓公十年》里提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周晚晴点头,她记得这个典故。   虞公的弟弟虞叔藏有美玉,因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把美玉献给了虞公,结果他这个哥哥贪心的很,又索要宝剑。当弟弟的忍无可忍,就出兵打他了,然后哥哥跑走了。   周掌柜认真地看着孙女儿:“晴娘,沈家那么大的园子,是不是就是一块美玉?”   周晚晴一惊,不由得替沈家担心起来。要是来一个虞公,要抢他家的园子,怎么办?   周掌柜叹气:“沈家只有一位老祖母带着小孙女,没有一个男丁支撑门户。可到今天为止,在我们清远县,没有任何人打沈家别院的主意,你说是为什么?”   周晚晴不敢说,是因为清远县的人都特别好。   翁翁从小就教她,财帛动人心。   虞公还是虞叔的哥哥呢,不照样贪得无厌,给了还要要,没完没了。   她试探着开口:“因为沈家的祖母特别厉害?”   就像她偷偷跑去听的说书里讲的,沈家祖母是厉害的游侠儿,像红拂女那样功夫了得的人物,所以坏人不敢上门?   周掌柜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这都是听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错!”他厉声打断了孙女儿的浮想联翩,“游侠儿不过是游民而已,能有什么真本事?沈家祖孙二人能生活安逸,是因为她们背后有权有势。沈家的权势大到清远县里没人敢打他家的主意。”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把孙女儿送进沈家读书的原因。   结一份香火情啊,倘若晴娘跟沈娘子玩的好,成为手帕交。   那将来即便他走了,有沈家当靠山,他给晴娘招的女婿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他不想找其他靠山,而是靠山多贪婪,搞不好钱财和人都要。   他一个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冷眼瞧了这么多年,这世间,除了血亲之外,真正会帮女子的,也只有女子。   沈府的老夫人和小姐,是他能够为晴娘找到的最好的靠山。   这番苦心,是年幼的孙女儿无法懂的,他只能藏在心里头谋算。   周晚晴听了翁翁的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鸡蛋不敢碰石头。”   但沈家有权有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才不想去陪什么沈小姐读书呢。   周掌柜看孙女儿这么目下无尘,当真头疼,只能投其所好:“沈家有好先生啊,沈家学堂里头的教书先生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跟县令老爷一样的举人老爷呢。”   周晚晴瞪大眼睛:“那他为什么不去做官啊?去大书院教书也好啊。”   “我估计他是要考进士的。”周掌柜就这么一个孙女,很多事并不避讳她,“县令老爷这样的举人出身,能当县令就已经做到头了。只有做了进士,才是正经的天子门生,才能做宰相。”   他又趁机诱惑孙女儿,“书院不收女学生,你想要跟举人老爷读书,去沈家就能读了。”   周晚晴听得实在心动。   她从小是翁翁教着读书,不懂的地方,要么问翁翁,要么自己琢磨,更好的夫子她根本遇不上,有些翁翁不理解的,她也想不明白的只能先放着。   但心动完了,周晚晴还是摇头:“我又不能考状元,读书我自己读。”   周掌柜实在对孙女儿的油盐不进没辙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条:“晴娘,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小卫夫人比下去吧?肯定是的,陈家小娘子在沈府读书,你怕比不过她,所以不敢去沈府!”   “我怕她?”周晚晴眼睛瞪得老大,“她连《大学》都没学过,又不会作诗,甚至连对子都不会对。她自己都亲口承认,不如我的。”   周掌柜一边笑一边摇头:“哎哟!人家不过是客气话而已,你还当真呢?人家是不跟你一般见识。”   周晚晴瞬间化身为斗鸡,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碗里的冬瓜汤都晃了晃。   “她竟然看不起我?”   周掌柜立刻又添上一把火:“你连去沈府读书都不敢,人家为什么要看得起你?”   “去!”周晚晴气呼呼的,“我要让她好好看清楚了,到底谁真正厉害?”   周掌柜笑逐颜开:“这就对了嘛,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先把人送去沈府再说,时间长了,哪怕陈小娘子只会写字,不擅长读书,晴娘待惯了,自然也不吵着要回自家了。   唉,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生远。   晴娘没有爹娘,他这个做祖父的,可不得为她多谋划。 [22]别想跟我抢人:咱俩天下第一好   陈静姝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位新同学。   当天傍晚,胡妈妈去大杂院接人的时候,确实想要提醒她一声。   可老夫人已经叮嘱过了,事以密成,不要大张旗鼓,接周小娘子到府里读书的事,就别在外面说了。   所以胡妈妈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提。   至于沈令仪,那更指望不上了。因为大小姐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啊。   她望眼欲穿地盼回了自己的小伙伴陈静姝,然后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大杂院的事,又洗澡上床睡觉,第二天一块儿被夫子考问功课。   直到傍晚放了学,两人去颐寿斋见老夫人的时候,沈令仪才第一次见到周晚晴。   好鲜亮!   从沈令仪有记忆起,家中人穿的都是素色衣裳,要么青色,要么蓝色,要么褐色,要么粉色,都是浅的淡的。   她头回见到一位小娘子穿着如此鲜艳漂亮的衣裳,仿佛园子里盛开的杜鹃花。   她看的眼睛一亮,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奶娘在心中暗喜,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她再斜眼看陈静姝,心中冷哼,今天就让你好日子过到头,这会儿要吓死了吧?   结果出乎她意料,陈静姝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的神色,反而带着笑,朝周晚晴微微点了点头,竟像是在打招呼。   奶娘心中无名火腾地往上升,暗自磨牙,等着吧!   等到老夫人宣布,要把周家的小娘子也留在椿萱院,她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令仪已经伸手拉陈静姝的袖子,悄悄问:“她是谁呀?”   陈静姝也悄悄跟她咬耳朵:“是我先前抄书的书铺掌柜的孙女儿,她也读书呢。”   沈令仪愈发高兴起来,感觉又多了一个自己人。   老夫人看孙女儿面色欢喜,笑着把人招呼到身旁:“来,令仪,祖母给你介绍,这位是周小娘子,也从小饱读诗书。”   沈令仪忍不住了,主动询问周晚晴:“周家娘子,你都读过什么书啊?”   周晚晴叫这么多人盯着,十分不自在,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打量她。   可来之前,翁翁叮嘱她一定不能闹脾气,不然会叫人看周家的笑话。   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学了《千字文》《百家姓》《急就篇》《弟子职》《礼记》,在学《孝经》《论语》《蒙求》,又学了点儿《咏史诗》。”   其实她还学了《算经》哩,但翁翁不让她说,说举人老爷不喜欢铜臭味。   哼!她都怀疑举人老爷算不清楚账了,所以才忌讳。   饶是少了一本书,也让沈令仪不由得赞叹:“你读的书可真多。”   她家的书确实不少,也有名师教导,但她身体不好,学的断断续续的,自忖跟周家小娘子确实没办法比。   周晚晴被夸的得意起来,下意识地要去看陈静姝,好叫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   嗐!不曾想这人居然只是笑,一点点羞赧害臊的意思都没有。   老夫人搂着孙女儿,一下下地摩梭她的脑袋:“既然我们令仪也觉得周小娘子学问厉害,那周小娘子留下跟我们令仪一块读书好不好?”   奶娘听到这儿,真是浑身舒坦。   成了!   下次她看陈家小娘子还怎么物以稀为贵。   沈令仪愣了一下:“留下读书?”   老夫人摸了摸孙女儿瘦削的脸蛋,心中满是怜爱:“是啊,这样我们令仪就多一位同学了。”   沈令仪下意识地看向了陈静姝。   看的奶娘心头火直冒,下意识地就想向老夫人告状:老夫人,你瞧瞧,小姐都要看陈小娘子的眼色做事了。   老夫人抚摸孙女儿脑袋的手不停,脸上依旧挂着笑,问陈静姝:“陈小娘子,你说周小娘子留下来跟你们一道读书好不好?”   “好,当然好了。”陈静姝落落大方,还主动夸奖周晚晴,“周小娘子还会作诗呢,我要向她多学习。”   她还真没把周晚晴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   因为她外表是七岁的女童,灵魂却是27岁的成年人啊。   哪个正常的成年人,会把小自己20岁的小孩当成竞争的对象?   她现在看周晚晴,就好像师范硕士毕业一年的老师看自己教授的低年级班级的小学生。   但凡不碰上神经病的家长,这些小崽崽们就算吵点闹点,也是可可爱爱的萌娃。   再说这大兴朝,读书人少,读书的女子更少。   如周晚晴这样小小年纪,已经读了这么多书的小姑娘,她只想摸摸人家的小脸蛋,真诚地夸一句:“你真棒!”   奶娘的笑脸垮了,差点没咬断后槽牙。   这个陈小娘子果然是市井之徒,惯会装腔作势!   胡妈妈暗自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陈小娘子还是懂事的,没当场闹腾起来。   老夫人笑着收回了视线,低头哄着孙女儿:“那我们令仪要多位新同学了。”   沈令仪大惊失色,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行!”   众人都愣住了。   先前小姐不还夸了周家小娘子吗?怎么现在又不肯留下人家了?   沈令仪红急得脸通红。她夸周小娘子是真心的,她也觉得周小娘子很厉害。   但她再厉害也是外人,怎么能留在家里头跟自己抢静姝呢?   陈家姐姐弟弟也就算了,那是骨肉血亲,静姝肯定要放假回家陪家里人的。   可现在不放假的日子,读书的日子,又要来一个人跟自己抢静姝,那绝对不行!   尤其静姝还夸周小娘子呢,又一个劲儿看着她笑呢。   沈令仪现在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静姝是她的好朋友,谁也不许跟她抢。   老夫人奇怪地问孙女儿:“为什么不行啊?你们一起读书不好吗?三人行必有我师啊。”   沈令仪急死了,她总不好告诉祖母自己是在吃醋吧,那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失了大家风范。   但她又绝不允许自己的好朋友被抢走,情急之下,竟然让她硬生生地想出了一个借口:“因……因为我不忍心让周小娘子和她翁翁骨肉分离啊。”   她生怕祖母问她“为什么静姝就能跟家里人分开?”,所以提前一步抢了话,“静姝有姐姐有弟弟,她在我们家读书,有姐姐弟弟承欢父母膝下。可周小娘子没有姐弟呀,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来了,谁陪伴她翁翁呢?”   周晚晴听的眼睛都红了,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了意气之争,竟然丢下翁翁一个人跑到沈府来,非要跟陈小娘子一较高下。   即便她赢了,又怎么样呢?   奶娘听的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喊出声,哎呦,我的小姐,你管别人干什么?书铺掌柜一个老头子,要什么孙女儿陪?   老夫人却满意地搂紧了孙女儿,不枉费她疼令仪啊,她的孙女啊,真是有一颗善良体贴长辈的心。   但周小娘子,老夫人已经决定留下了。   所以她朝吴妈妈略微点了点头,后者笑着过来牵小姐的手,把人拉到了旁边的西暖阁,才小声道:“小姐,你要为周家小娘子和她祖父好的话,就留下她。”   沈令仪才不想呢,直接反问:“为什么?”   吴妈妈叹了口气:“因为周小娘子没有爹娘。”   沈令仪听的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原来她也没有爹娘啊,真可怜。   但是再可怜也不能跟她抢静姝!   沈令仪强调:“那我送点好玩意儿给她,她要借书看的话,我也借给她看。”   留在府里跟她抢静姝,想都不要想。   吴妈妈摇头:“小姐,你误会了,周家小娘子自家就开书铺,她不缺书看,也不缺什么小玩意儿,她缺的是长辈的教导。小姐,你是读书人,你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小娘子啊,需要家中的娘亲,需要祖母来教导。周小娘子只有一位祖父,日常没人教导她该如何当个真正的小娘子。”   沈令仪茫然地看着吴妈妈:“可她现在也是个小娘子啊。”   并没有长成奇奇怪怪的样子。   吴妈妈笑了:“这样不行的,没有女性长辈教导的小娘子,是不知道该如何当家理事的。男主外,女主内,不晓得如何打理内宅的小娘子,将来长大了,说不上好亲事的。婆家需要小娘子进门就能打理事物。她不会,谁家敢娶她进门呢?”   沈令仪动了恻隐之心,却忍不住抱怨:“她家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有肯定是有的,太远了,在老家。”吴妈妈笑着看她,“跟小姐一道读书,跟着一块儿受教导,她还能隔十天就回去看一次祖父。换成回老家的话,那就是成年累月见不到人了。”   沈令仪纠结死了,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能太小气,一方面又舍不得自己的好朋友。   吴妈妈摸着她的脑袋叹气:“这世间的小娘子多不容易呀,小姐,你要不要帮帮她?”   “咔嚓”一声,沈令仪心中的天平断了。   她悲从中来,又跑回堂屋,拉着陈静姝到西暖阁咬耳朵:“你现在告诉我,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陈静姝不假思索地点头:“千秋万代,千言万语,咱俩天下第一好。”   她倒是想说“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注①)”,来展现点儿文化气息呢。   但那是悼亡词,对着沈令仪这个先天不足的小姑娘说这种话,简直在诅咒人家。不如简单点,把意思表达出来就行。   沈令仪瞪着眼睛看她:“你说的哦。”   陈静姝勾起了她的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汪汪汪!”   沈令仪得到了保证,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一扭头便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大声:“留下吧!周小娘子,请你留下,我们一起去学堂读书。”   生怕迟一步说出口,自己又后悔了。 [23]大人有自己的生活:见到了,你又不高兴   但是没过两天,沈令仪就后悔了。   她们仨睡一张床,静姝给她捏完脊之后,又让晚晴给自己捏脊。   沈令仪一开始看陈静姝疼得呲牙咧嘴,还不敢吭声,生怕屏风外的丫鬟发现的样子,还咯咯直乐呢。   结果看着看着,她突然间不舒服了。   为什么静姝让周小娘子给她捏脊,而不是喊自己?明明她俩才是最好的朋友啊。   陈静姝目瞪口呆,说话都舌头打绊了:“你,你也看不到怎么做呀。”   小儿推拿这种事,必须得看实操,文字再精准都容易理解困难。   前天晚上在颐寿斋看到周晚晴的时候,她就想好了,一定要让这位小娘子给她捏脊。   不然她能怎么办呢?她也怕死呀。   她魂穿又没有什么空间,这具身体压根没打过疫苗。除了想方设法提高免疫力之外,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让自己在果断能活久一点。   她又不能找丫鬟来帮自己捏脊,否则后脚这个秘密就会曝光。   除了同为同学的周晚晴,她真没什么其他好选择。   沈令仪瞪大眼睛,气鼓鼓的:“那我也可以学嘛,你给晚晴做,我看着我也能学会。”   周晚晴都不太想搭理她俩,直接开口怼人:“你以为我愿意给她捏啊?真当是什么好事呢?”   她一转身,直接背对着她们了。   沈令仪都忘了要吃醋,跟陈静姝对视一眼,然后伸手戳了戳新同学的后背:“哎,你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奶娘是怎么管椿萱院的,竟然让客人受气!   周晚晴不肯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家。”   “还没旬休呢,你回家干什么?”沈令仪奇怪,“你东西落在家里了吗?”   周晚晴转过身,眼睛都红了:“我想我翁翁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了。”   沈令仪莫名有些心虚,她之前说那些承欢膝下的话,纯粹是为了不想让周晚晴留下,跟她抢陈静姝。   结果人家真听心里头去了。   陈静姝则奇怪:“你翁翁都这么大人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懂什么呀?”周晚晴急了,猛地坐起身,“我从来没跟翁翁分开过,我每天晚上都会等翁翁回家一起吃饭的。”   她絮絮叨叨地描述了自己跟翁翁的日常,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温馨美好。   但陈静姝越听越感觉不可思议,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你是说除了忙书铺的事之外,剩下的时间周掌柜都围着你转?”   周晚晴用力点头:“那当然了,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陈静姝感觉头皮在发麻,从灵魂深处发出告诫:“那你不用操心了,你翁翁一个人肯定挺好的。”   当年闹疫情的时候,大批小孩在家上网课。好不容易等到解封了,学生可以回校上课了,万千家长欢欣鼓舞,只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网络热词神兽归林瞬间冲上热搜。   只有当家长的人最清楚,他们的生活是多么的需要独立空间,没有孩子的空间。   周晚晴才不相信翁翁一个人会过得自在,她坚信:“不可能,翁翁一个人在家肯定孤单死了。”   陈静姝秉承客观原则:“前一两天估计会孤单,再过几天就觉得自由了。说不定明天他就跟老朋友一块儿喝酒看杂耍戏去了。”   周晚晴直接站起身,头都碰到了帐子顶,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不可能!”   奶娘吓得从隔壁间跑过来,一叠声地问:“哎呦,我的小姐,这是怎么了?”   瞧见周晚晴站在床上,她顿时不喜。   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市井出身,一点规矩都没有。   但人是她招进门的,她不好当场拆自己的台,只能冲沈令仪笑:“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沈令仪赶紧跪在床上支起身体,去拽周晚晴的胳膊,“我们在联对子呢,奶娘,你去忙你的吧。”   周晚晴被拽下来也绷着张脸,扭过头背对着大家,不理人。   奶娘只好讪笑着退出去,心里愈发恨铁不成钢。   第二天,她逮着机会,悄悄提醒周晚晴:“你多跟小姐说话呀,你怎么现在成了个没嘴的葫芦,反而跟小姐生分了?”   周晚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字正腔圆:“我是来读书的,又不是来讲话的。”   撂下话,就干脆利落,昂首挺胸走人。   气得奶娘差点一个倒仰。   读读读,读个屁的书!一个小娘子,还想读出个状元不成?   真是拎不清轻重,不成器的东西!   周晚晴憋着股气呢。   哪怕她对对子和作诗都比陈静姝厉害,甚至好多书陈静姝都不会背,比自己差远了;但只要一想到陈静姝的话,她就气得胸口跟针扎一样痛。   忍了整整三天时间,学堂放学,回椿萱院的路上,周晚晴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回家,我要证明你冤枉我翁翁了。”   陈静姝转头疑惑不已:“冤枉是把一件坏事硬扣在另一个人头上,你翁翁一个人在家里过得好,难道是坏事吗?”   周晚晴感觉自己要气炸了,这人真长了一条坏舌头。   可惜她学的是儒家,不是名家(注①),竟然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她,只能气呼呼地强调:“我要回家去见我翁翁。”   沈令仪替她担忧:“还不到旬休啊,明天要上学的。”   “我可以晚上,不,明天一早回来的。”   反正周晚晴是打定主意了,她今晚必须得回家。   去颐寿斋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她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她要回家。   而且她表示可以自己去门口巷子雇一匹小矮马回去。   老夫人都被她的话给逗笑了:“放心,沈家还是有车的。”   奶娘没有跟着一块儿去学堂,这会儿才知道周晚晴要回家的事,简直肺都要气炸了。烂泥糊不上墙,就是这种市井之徒!   周晚晴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朝老夫人磕了个头:“谢谢老夫人。”   她站起身,觉得自己出去一趟,应该给同学带礼物。   她主动向沈令仪和陈静姝表示:“我回来给你们带好玩意儿。”   沈令仪来了兴趣:“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上次静姝回家,给她带了竹蜻蜓。她没想到还有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   周晚晴马上能见到翁翁了,心情极妙,滔滔不绝起来:“好玩的东西多着呢,今儿是荷花节,街上肯定热闹的很。有卖各色吃食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杂耍的,放河灯的,能闹到半夜。”   沈令仪听的意动,转头问陈静姝:“真的这么好玩吗?”   陈静姝实话实说:“上个月我娘才带我们来县城的,我也没看过荷花节。”   沈令仪心痒痒,鼓足勇气问祖母:“祖母,今年我还没出去看过荷花呢。”   她上一次出门,还是春天的时候,祖母带她去庙里上香。   奶娘下意识地想阻拦:“小姐,府里的荷花开的多好啊,奶娘这就带你去看。”   沈令仪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要!”   她要看的是荷花吗?   荷花节,大家跑来就是为了看荷花吗?   哪里会没有荷花呢?   静姝都说了,他们村里也有荷花。   奶娘着急:“小姐,外面的暑气多大呀?你这出去受了暑气,可怎么办?”   沈令仪真是烦死了:“太阳都下山了,哪有那么多暑气?”   她抱着祖母的胳膊摇晃,“祖母,我还没过过荷花节呢。”   老夫人被她晃得身子都坐不稳了,只能投降:“好好好,就出去看看吧。”   但她有要求,“太阳虽然下山了,外面暑气还是大,你坐在车里头,不要到处跑。”   沈令仪只要能出门看看,就很高兴了,立刻点头,满口答应:“好!”   奶娘当真满口牙都要咬碎了,一个陈小娘子没解决不说,又招来了一个周小娘子竟然同样是祸害头子。   老夫人和小姐要出门,哪怕再诸事从简,最基本的排场还是要有的。   总不能坐平头车,起码也要是马车吧。   那马车许久不用,当然得赶紧收拾一番才能出门。   丫鬟们也忙碌起来,要给老夫人和小姐收拾出门用的东西。   陈静姝到这会儿才知道,古代大户人家的女眷出一趟门,仅仅只是逛一逛而已,也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她就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这个盆拿着那个盘,还有人拎着桶,个个都脚步匆匆。   她在这边一边吃甜瓜一边看热闹,同在屋子里头的周晚晴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她还想回家陪翁翁一道吃晚饭呢,照这么耽误下去,天都要黑了。   陈静姝安慰她:“夏天日头长,来不及吃晚饭,也可以吃宵夜。你不是说今天荷花节会热闹到半夜吗?”   周晚晴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来,满眼审视地瞪着她:“你这人好奇怪,你都不着急,不生气吗?”   她对对子作诗赢了那么多回,她都没见陈小娘子下过脸。   陈静姝笑了笑:“生气也没用,只会气坏自己,不如不气。”   丫鬟端了两碗杏仁酪过来,给两位小娘子垫肚子。   周晚晴不愿意吃,她还想空着肚子跟爷爷一块儿吃晚饭呢。   陈静姝劝了两句,她也不听,最后两碗都被陈静姝给吃掉了。   周晚晴忍不住吐槽:“你吃这么多,到荷花节上你还吃得下吗?”   陈静姝将最后一口杏仁酪送进嘴里,认真道:“荷花节上的东西不会比府里好吃的。”   食材的质量摆在这儿呢。   奶娘过来,听到这一句,心里哼了一声:算你识货。   但这并不妨碍奶娘继续讨厌她,想把人从小姐身旁弄走。   她进门板着脸:“周小娘子,你东西收拾好了吗?准备出门吧。”   两人赶紧起身,跟着丫鬟到了门外。   拉车的大马果然跟小矮马不一样,堪称神骏。   沈令仪招手,示意她俩过去,然后踩着脚凳上车。   老夫人也笑着伸手,示意她们围着自己坐。   车子没有轮胎,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在平地上行驶还是因为她们坐的是皮包的棉花包,起了减震的作用。   反正陈静姝没有感受到明显的颠簸。   大门开了,马车直接驶出去,上了大街。   呵!当真跟周晚晴说的一样,大街上好热闹,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但人群极有眼力见,看到高头大马的马车过来,远远地便避开了,马车这一路行驶的倒并不艰难。   沈令仪好奇地朝外面张望,转头询问周晚晴:“你家在哪边?”   要先把晚晴送回家,和她祖父团聚了,她跟静姝才好慢慢地逛荷花节。   周晚晴还没说话,陈静姝先指着窗外问:“那是不是周掌柜?我瞧着像是。”   太阳已经掉进河里头了,跟大片的荷花融为一色。周掌柜满面红光,站在石桥边上,同人说话:“哟!好鲜的活鱼。”   周晚晴刚要高兴地同翁翁招手,便听见跟翁翁说话的人发出邀请:“周老哥,一起一起,马上请这位娘子煎了,我们一道喝酒。”   旁边食铺的娘子,立刻笑着过来接过了活鱼   然后她听到了翁翁的大笑声:“好啊!今天我们必要痛快喝上一夜。”   周晚晴的笑脸垮下来了,胳膊也没力气再挥动。   陈静姝和沈令仪对看一眼,大气不敢喘一声。   看吧看吧,都说你翁翁不用带小孩,生活必然自在,你非不信。   现在叫你亲眼看到,你又不高兴了。 [24]只想你知道你好:完了完了,她一定喜欢死她了   偏偏胡妈妈还在问:“周小娘子,先送你回家吗?”   周晚晴悲从中来,她回家干什么呀?跟她奶妈妈大眼瞪小眼吗?   再说翁翁都不回家了,说不定奶妈妈也早出门玩耍了。   小孩子能藏什么心事呢?小小的一张脸,全是大大的心事。   老夫人看了忍俊不禁,开口指挥:“好了,我们往前面去吧。既然如此热闹,那我们就好好逛逛。”   真在这儿把周小娘子交给周掌柜,也是尴尬。   男人们喝酒呢,一个小娘子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周晚晴还在死死盯着窗外,抿紧嘴唇一句话不说。   陈静姝也跟着偷偷看,不知道周掌柜如果这时候回头,看见孙女儿会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目光显然不具备实质,周掌柜一无所觉,还笑着招呼:“卖豆芽的,拿一捧过来。鱼娘子,给我们烫了,拌点儿醋。”   显然是等不及鱼煎好了上桌,要先拿凉拌豆芽菜就酒了。   周晚晴在咬牙,陈静姝却惊呼出声:“阿爹!”   那拎着篮子卖豆芽菜的,不是他爹陈青田是谁?   陈青田刚把豆芽菜交给食铺的娘子,听到叫声,立刻回头,却没有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庞。   陈静姝看着被啪嗒一下关上的车窗,无语至极。   你不想你祖父听到声音抬头瞧见你,自己往里面躲不就行了吗?关什么窗户呢?   可她又不能指望七岁的小孩考虑事情能这么周全。   陈静姝只好捏着鼻子,出马车车厢,坐在车轼上朝她爹招手:“阿爹,我在这儿。”   陈青田这才瞧见人,赶紧快步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话刚出口,他便反应过来,必然是沈府的女眷出行。   他有心想行个礼,但胳膊上还挎着篮子。   幸亏陈静姝反应迅速,赶紧接过菜篮。   陈青田就站在外面,朝车厢里面的方向叉手行了个揖礼:“烦劳老夫人一直照应小女。”   街上来来往往乱糟糟的,全是人,老夫人也没下车跟人打招呼,只在车厢里温声道:“陈先生客气了,陈小娘子一直照应令仪才是真的。”   周晚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表示自己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   可她不能捂住耳朵呀,所以外面陈小娘子和她阿爹的说笑声,还是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头钻。   她真想把自己的脑袋给埋起来,一句也不听。   她特地要出府回家见翁翁,结果现在翁翁近在咫尺,她都没办法见。   偏偏跟着出来玩的陈静姝还能碰上她爹,还有说有笑。   说笑声停下了,陈静姝又回来了,手里捧着荷叶包,声音欢快:“我爹说没什么好东西,这红菱刚上市,还算新鲜。”   周晚晴忍不住:“你爹不是卖豆芽吗?怎么又卖红菱呢?”   “换的呀!”陈静姝自己第一个剥菱角,这种刚上市的红菱特别嫩,甚至连壳子都能用手剥。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我家发的豆芽,除了卖,也会跟别人换菜蔬和其他吃食。”   周晚晴心里十分不痛快,脱口而出:“那你家的豆芽卖不掉吧?都这个时候了。我奶妈妈都是早上买菜的。”   陈静姝已经剥好了一只菱角,粉嫩嫩的,鲜研可爱。   她笑眯眯的:“我阿爹早上的已经卖完了,今儿是因为有荷花节,出门吃酒的人多,所以特地拎到这边食肆来卖。”   她还伸手指着外面,“这边卖水鹅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白桃和红桃的,还有卖黄瓜的,也等着食肆的人要。”   她把剥好的红菱,放在嘴里,牙齿一碰,是嫩的是脆的,牙齿陷进去,清甜的汁水便顺着牙齿弥漫了整个口腔。   她好久没吃过这样新鲜脆嫩的红菱了,不由得热情邀请:“吃啊,真的很好吃。”   周晚晴感觉自己发脾气都找不到落脚点,将一拳打在芦花上,只能气哼哼地抓起菱角,自己剥壳,一口咬下去,确实嫩,确实鲜,满口清凉。   她下意识地催促沈令仪:“你怎么不吃呀?你不会剥吗?我给你剥吧。我跟你讲,红菱最好吃的就是这个时候,再过几天它就老了,就粉了,没这么嫩了。”   沈令仪看着也心动,她长到七岁也没有吃过新鲜的红菱啊,她只尝过菱角羹,就是用菱角粉做出来的糊糊。   她偷偷看了眼祖母,没吭声。   老夫人也想让自己的孙女儿尝尝,人生在世,什么都没吃过,没尝过,该多无趣。   但她也不敢让令仪轻易尝试,因为孙女儿的脾胃有多虚弱,她再清楚不过。   到今天为止,令仪也只能吃粥吃软烂的山药面,连米饭都不能吃一口。   贸然吃这种生冷的河鲜,她的脾胃可吃得消?   况且这会儿他们在外面,若有什么不妥,更是麻烦。   “要不嚼一嚼吧。”陈静姝大着胆子建议,“不吃下肚子,嚼一嚼尝尝味道,然后吐掉。”   沈令仪实在心动的不行,又眼巴巴地看着祖母,看的老夫人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猧儿,也是这样满怀期待。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点点头,算是允了:“拿一颗嚼一嚼,尝尝味道吧。”   沈令仪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幸亏奶娘在后面的小车上,否则她见到了,肯定又要眼泪汪汪,说到她再也不敢碰红菱为止。   陈静姝动作麻利,已经剥好了一只嫩小的红菱,摊在手心里:“你尝尝吧。”   沈令仪小心翼翼地接了,放进嘴里,她的牙齿从未咬过生冷的食物,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牙齿甚至都颤抖了一下。   但是很快,那股清甜的汁水在她的口中丰盈起来,她的舌尖感受到的都是清甜。   沈令仪珍惜地一口一口咬着,直到咀嚼的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她才恋恋不舍地将嚼过的菱角吐了出来。   “真甜!”   “好吃吧!”陈静姝笑了起来,“等到下个月莲子上来了,也嫩也甜呢。”   周晚晴都暂时忘了心里的不痛快,点头附和:“就是新上来的莲子最好吃,清甜甜的。后面老了就发苦了,不好吃了。”   老夫人笑着点头:“那我们就等着头一茬的莲子了。既然来了,我们好好逛逛吧。”   这会儿太阳已经全然掉进了长河里,河水包裹着太阳,只剩下天边一点点红光。街上的人群却更多了,各种各样的摊子也更多了。   马车再往前行,青灰色的天幕下已然点起了焰火,真是老和尚念经,然后又敲起鼓来,咚咚咚的人越聚越多。   马车不好再往前走,只好转了个弯,到边上靠着,却另有一番风景。   门字形的酒楼中间起了高台,正在表演杂耍。先是好几个人翻跟头,然后叠罗汉,最后干脆喷起火来。   看到最后,沈令仪眼睛都直了。她从不曾夜间出来玩耍,自然不知晓这些夜市上的热闹。   “他嘴巴不痛吗?”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瞧着,“我看白芍姐姐被蜡烛火烫了一下,也好疼的。”   老夫人搂着孙女儿,在车窗边看着,笑道:“这就是人家的手艺,人家靠这个吃饭的。”   车窗太小了,陈静姝和周晚晴是坐在外面车轼上看的杂耍。   周晚晴忍不住问:“你看出来他们是怎么喷火的吗?”   她眼睛都要看疼了,还是没瞧出来究竟。   陈静姝点头:“当然。”   不过她相当警觉,拒绝了进一步的探究,“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是人家的饭碗,你要是往外说了,就会遭祸。”   周晚晴大怒:“谁稀罕呢?”   她有心不想再理她了,可周围一圈丫鬟仆妇,她都说不上话,最后她又憋不住,主动找话:“你看出来又不能说,那你还在看什么?”   陈静姝伸手指高处:“我在看灯啊,发现灯挂的越高,照的越亮,照的范围也越大。你看这灯笼挂在杆子上,周围一圈都亮了。”   周晚晴不假思索,点头道:“明灯就该高悬,如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穷时修身,如灯蓄油,不使焰熄;达时济世,如灯高悬,光照四方。”   陈静姝拍起了巴掌,真情实感地夸奖:“你可真厉害!你学问真好!”   沈令仪本来看杂耍看的笑逐颜开,忽然听到鼓掌声,转头看过去,顿时心中警钟直敲。   什么时候静姝和周小娘子说的这么热闹了?倒把她给撇下了。   她心里灌了一坛子醋,鼻子都在冒酸,立刻抬脚往外走,笑着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陈静姝笑道:“在说晚晴写了一篇好策论,达则兼济天下,明灯就当高悬,泽被天下。”   她再一次赞叹,“真厉害!”   她上学时已经是别人家的小孩了,她肯定自己真正七岁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么深。   周晚晴却忍不住警觉起来:“你这么总是夸我,是想让我骄傲吗?”   翁翁可是拿《左传》里宋襄公“仁义”和楚灵王骄横还被各种夸,最后结局凄凉的例子,提醒过她,捧杀才是一把不动声色的刀。   她才不会上当呢。   陈静姝惊讶:“你怎么会骄傲呢?这世间,小女娘读书,世人都打压不看好,要把你的心气全都磨掉。我夸奖你,是你真的学问很好。我只想让你知道,哪怕今后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说你读书不好,你也不要失了心气,我在真诚地肯定你,而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都知道你好。”   远处一声炮响,夜空中,烟火竞起。   周晚晴的心中也绽放起烟花,比上元节时,最大的那朵烟花还要灿烂。   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甚至不得不伸手捂住胸口,防止一颗心真的跳出来。   从来,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话。   沈令仪的耳边却敲响了警醒鼓,她心中一叠声地哀叹:完了完了,周小娘子肯定喜欢死了静姝,以后可不得跟她死命抢静姝了?   她紧紧搂住陈静姝的胳膊,她才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她要强调:“静姝,你的学问也不差呀。”   陈静姝笑了:“可我刚才没有想到达则兼济天下,我光想着灯挂的高照的远照的亮,是不是可以在屋子里头也把灯高高地挂起来?这样我们晚上读书,妈妈们和姐姐们做针线活,也没那么费眼睛了。”   吴妈妈已经凑过来,好随时照应小姐,听到这儿,点点头:“好像确实可以,灯挂的高,也不容易撞到。”   奶娘也过来了,下意识地否决:“高处风大,灯容易被吹灭了。”   沈令仪毫不犹豫地支持陈静姝:“给灯火套上罩子就行了呀,就像灯笼一样。”   奶娘不好反驳被带坏了的小姐,只抿着嘴巴不吭声。   白芍大着胆子开口:“可要是做成灯笼的话,光就被笼住了,暗上许多。”   大家为什么要冒着被灼到的危险靠近烛火做事,而不是灯笼?   就是因为灯笼像个笼子,套住了光。   有个小丫鬟大着胆子开口:“冰灯笼不会,冰灯笼能照的亮。”   众人都笑了起来,吴妈妈摸了摸她的脑袋:“可冰灯笼碰到了火,会化成水呀。”   老夫人也被他们的笑声感染了,笑道:“除非是西域传染的药玉,那个倒是不怎么遮光。”   陈静姝忍不住:“是琉璃吗?”   老夫人点点头:“确是琉璃,不过琉璃价比金玉,做灯盏尚可,倒不好用来做灯笼了。”   陈静姝在心中哀叹,难怪古早的穿越小说都要做玻璃。   早知道自己要穿越的话,她绝对要好好学一学整个玻璃制作工艺流程。   哪怕她高中拿过化学竞赛省二等奖,现在也没忘记玻璃烧制的化学方程式又怎样?   方程式是方程式,工艺是工艺呀。   她正儿八经白穿了,硬生生地失去了一门发财的好生意。 [25]药发傀儡:小势利眼儿   卖玻璃发财是不要想了,痛失良机的陈静书只能化悲伤为食欲,痛痛快快地干掉了一碗鲜虾笋丁小馄饨,当真能鲜掉眉毛。   周晚晴也忘掉了她翁翁——哼!翁翁跟人喝酒吃鱼好不痛快,她难不成还不吃晚饭咯?   等放下勺子,看细嚼慢咽的沈令仪,她忍不住好奇心:“你为什么只吃馄饨皮呢?”   大家都有肉馅,只她一人下一点馄饨皮,清汤寡水的好不可怜。   周晚晴下意识地给她找了个理由:“是不是要为你爹娘茹素啊?”   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她心虚啊。   因为她爹娘也早逝,她可从未因此而茹素。   不行!如果沈令仪真如此的话,她必须得大大地批评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注①)   居丧期间确实应当“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注②),但守孝结束了,该吃肉就吃肉啊。   如果人一直不吃肉,身体坏掉了,就是毁伤身体,才是大大的不妙呢。   周晚晴为自己找足了底气,胸膛都挺起来了,时刻准备好教育对方。   结果,沈令仪却摇头:“我不能吃肉,我吃肉会吐。”   陈静姝听到这儿,哭笑不得,一个一直吃素的人,突然间吃荤,当然会不适应,会吐了。   她之前没问过沈令仪吃素的事,是因为她从来不觉得吃素是什么罪过。   她有位表姐就从小吃素啊,身体挺好的,没啥问题。   她工作以后有个同事也是吃素的,同样身体健康,精神抖擞。   她自己吃肉,并不意味着她非得拉着别人一块吃肉啊。   但现在听了沈令仪的话,陈静姝有想法了:“那下回我们不吃肉,我们吃一点点鸡汤面试试。”   沈令仪怀疑:“我不会吐吗?”   陈静姝笑了:“你现在想吐吗?”   沈令仪奇怪:“我又没吃肉,当然不会吐了。”   陈静姝笑道:“那就行了。”   沈令仪满头雾水:“为什么行了?”   陈静姝伸手指着前面:“看,药发傀儡!”   这可是夜市上不常见的重头戏。   只听“嗤——”一声,火星子一路往上蹿,随着“砰”一声响,火光迸射!   所有人眼睛都瞪大了,生怕少看一眼。   持长枪的武将木偶借着烟火的推力,腾空跃起三尺高,手里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火星簌簌落下,跟漫天的流星雨似的。仕女木偶就在这细碎的银火星光中,裙摆轻扬,似踏月而来。   她的云袖飞舞,如天女散花,抖落出点点金屑般的烟花。   孩童们拍手尖叫。   沈令仪头回见到这样的稀奇,脸激动得通红,跟着拼命地拍巴掌。   傀儡戏她见过,她还有提丝傀儡玩偶呢,但是这个傀儡的线在哪?她根本就没看到。   陈静姝同样看的眼睛珠子都不眨,随口回道:“这是机关术,用火药燃烧产生的力量推动机括,然后操纵傀儡活动。”   周晚晴下意识道:“被你这么一说,都不稀奇了。”   她话音落下,傀儡戏的木架顶端猛然炸开了一团盛大的金焰,亮得人瞳孔一缩。万千火星簌簌落下,映得满街人影都镀了金灿灿的暖光。   欢呼声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叠起,连端坐在马车里的老夫人都忍不住伸出头来,看得眉眼含笑。   火光落下,烟雾散去,傀儡木偶们垂手垂脚,静静悬在架上,仿佛方才的绚烂不过一场绮梦。   一时间,看客们都恍惚了。   陈静姝的声音就这么带着笑意响起来:“怎么会不稀奇呢?人能做到的才稀奇呀,做的这么好看这么有趣才稀奇呀。要真是神通,反倒不稀奇了。人多厉害,多能干啊。”   沈令仪想到了先前她跟静姝夜谈的时候,静姝说的她是胜天半子,赢了和老天爷下的那盘棋;顿时心中暖融融的,无比得意。   她也是厉害的人呐。   所以她很有资格自认为:“那我也能做出来这个药发傀儡了?”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当然了,别人能做,我们也能做。”   奶娘凑在旁边,一直没逮着说话的机会,这会儿听到这句,吓得脸都白了,一叠声地喊阿弥陀佛:“我的小姐啊,你可千万别碰这个,那是火药!”   她狠狠地瞪了眼陈静姝,她就知道这个陈小娘子是个祸害头子。   不行,得想办法把人给弄走。   沈令仪嫌奶娘烦,这个不让那个不让,好像她是奶娃娃一样。   她求助地看向了祖母。   但这一回,老夫人也摇头:“这不是你能做的事,下回请傀儡班子进府,专门放给你看。”   沈令仪的嘴巴都撇下来了,她是要看药发傀儡吗?药发傀儡,谁不能看?   她是想自己做药发傀儡呀。   可惜祖母无视了她的失落,只笑着提议:“该去放荷花灯了吧?”   周晚晴反应过来:“对对对,今晚得去河边放荷花灯,为逝去的亲人祈福。”   沈令仪瘪着嘴巴,又看向陈静姝。后者只能无奈摇头,她也没办法。   不管放在哪个时代,自家的小姑娘要玩火药,估计家长都不可能答应。   沈令仪委屈极了:“那你还没说,为什么说我喝鸡汤不会吐呢?”   陈静姝笑了起来:“刚才煮面皮的馄饨汤是用大骨头吊的汤啊,我看到了,是大骨头跟黄豆芽。你吃完了馄饨面皮儿,都没吐,又怎么会怕鸡汤呢?”   沈令仪恍然大悟:“原来我能喝骨头汤啊。”   老夫人一把将孙女儿搂在怀里:“是啊,我们令仪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能喝鸡汤,哪怕不能吃肉也没关系了,鸡汤是大补啊。   沈令仪高兴了一路,到了河边,她又不高兴了。   因为夜深了,暑气散尽,河水已经带着凉意。风再一吹,凉意入骨。   祖母不让她亲自去河边放灯,怕她受凉生病。   所以她只能瘪着嘴巴,悄悄地对河灯说了话,然后交给胡妈妈,由胡妈妈替她去放。   周晚晴都忍不住同情她了,决定以后要盯着陈静姝给她捏脊,省得陈静姝忘了。   两位小娘子被胡妈妈牵着,一人手上提了盏荷花灯,去水边放灯。   此时,水面早已花灯点点,每一点小小的烛光,寄托的都是亲人的思念。   陈静姝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思念谁了,最后只能草草地祝另一个时空的人都好。   至于说这具身体原先的灵魂,倘若穿到了她穿越前的身体里头去,那也祝她好吧。   她倒不担心这个真正的小姑娘在现代的生活。   因为她穿越前是铁饭碗啊,见义勇为出的车祸,哪怕醒过来,智商已经退化为小孩,连字都不会写;也不怕被单位辞退。   而且单位绝对会把她当先进典型,好好养一辈子的。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冷幽默。   陈静姝推走了河灯,便站起来。   她看周晚晴也起身,正准备拉着她的手,一块儿和胡妈妈走。   旁边有人喊:“周小娘子,是你吗?”   三五个小姑娘,约莫都七八岁大的身量,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人抱怨道:“你怎么都不去找我们玩了?”   周晚晴不假思索:“我要上学堂读书啊。”   陈静姝往后退一步,好方便自己的新同学和老朋友叙旧。   后面有人喊她名字:“静姝啊!”   阿爹拎着篮子过来了,后面还跟着阿娘和大姐、小弟。   大姐和小弟手上还拿着河灯,也是要来放河灯的。   陈静姝高兴地一一叫人,又看阿爹挎着的菜篮子:“还没有卖完吗?”   陈青田不以为意:“今天荷花节,夜酒要喝到半夜呢,一会儿我再去走一趟食肆,就能卖完了。”   他看胡妈妈站在几个小娘子身旁,以为是二女儿的同学,主动表示:“有新鲜的李子,我换点儿过来给你们吃。”   先前跟周晚晴说话的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家人,眼睛从陈青田拎走的菜篮子又转到了陈静娴和陈小弟正在放的河灯,突然间发出一声嗤笑:“周小娘子,你不跟我们玩,原来是转了性儿,跟引车卖浆者玩起来了。”   拎着菜篮子叫卖,放的河灯都是最便宜的五文钱的一盏的那种,可见多寒酸。   陈静姝挑高了眉毛,哟,这小女娘年纪轻轻的,竟然还是个小势利眼儿。   她还没开腔,周晚晴先跳脚了:“你懂什么呀?我的新同学可是小卫夫人,写字可好了。”   哎,可惜陈静姝一不会作诗,二不会对对子,不然当场表现一番,绝对能够震得她们哑口无言。   不过再不会,也是她的同学,是读书人,由不得别人看不起。   周晚晴骄傲地抬高了下巴,姿态清高:“我们读书人的事,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对面的小女娘急眼了:“我们不懂?好你个读书人!阿兄,阿兄,你过来!”   一个八九岁的小郎君皱着眉毛过来了:“又有什么事啊?”   小女娘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伸手一指周晚晴:“你看她,还读书人呢,净跟引车卖浆者混在一起。”   周晚晴要发作,小郎君抢先皱着眉毛说话:“市井之事,君子所不齿。(注③)”   周晚晴勃然大怒:“我家也行市井之事,你们都离我远点儿。”   小郎君吓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祖父是卖书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呢?”   陈静姝笑了起来:“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注④)孔夫子都以‘待价而沽’的货物自比,希望寻求识货的买主呢。小郎君,你是要考科举的人,千万多读点书啊。”   小郎君脸通红,狼狈不堪地垂下头,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陈静姝伸手拉周晚晴,后者冷哼一声,决绝地给以前的玩伴留一个冷酷的背影。   被落在原地的小女娘们面面相觑,有人大声喊:“哎,周家小娘子,科举是郎君的事情,乞巧节才是我们小女娘的事。你乞巧节可备好了?”   周晚晴的身影一怔,几乎逃一般地往前跑了。   搞得陈静姝莫名其妙,乞巧节有什么龙潭虎穴吗? [26]也要比赛吗?:我们才不去   李荷花从头到尾都没插上话,带着老大和老三跟到马车边上的时候,她还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还吵架了啊?”   周晚晴瞬间无语。   她刚才看陈静姝的阿娘和姐姐弟弟们都不动声色,还以为他们家沉得住气呢。   合着根本就没听懂啊。   陈静姝也不想让阿娘伤心,只含混道:“不用理会他们,都是无知无耻之徒。”   在她这儿,剥削者永远没资格嘲笑被剥削者。   搞搞清楚,后者离了前者只会生活的更好。前者离了后者,除了饿死还是饿死。   陈青田换了李子回来,疑惑道:“怎么都走了呀?尝尝李子吧,熟透了,可甜了。”   陈静姝看着他,突然间说了一句:“阿爹,你辛苦了。”   像今天这样的嘲笑,陈青田当年经历的必然不少。   她穿越前,看到改革开放的报道,说那会儿回城知青找不到工作,被迫在街上摆摊子。熟人看到了,立刻避开,自己也不敢抬头,因为太丢人了。   当年脱下长衫,放下圣贤书,放弃继续考秀才的陈青田,去当帐房先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羞耻?   陈青田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只笑了起来:“不辛苦啊,已经没有豆芽了,我跟你娘还有你阿姐弟弟也该回去了。”   在沈家的马车外面,他不好多说,否则,他必然要告诉老二不必担心家里。   这几天家里发豆芽,每天都能进账七八十文钱,并不费事。   等到后面做熟了,发的多了,自然能卖的更多。   马车里传来了老夫人的声音:“是陈先生和李夫人,还有小娘子和小郎君吧。晚上起风了,老身就不下车了。”   吴妈妈拎了一个包袱出来,笑着递给李荷花:“李夫人,府里出门带了不少吃的。结果晚饭都在外面食肆吃的,这些东西不禁放,浪费了未免可惜。还请夫人不要嫌弃,带小郎君和小娘子当夜宵吃吧。”   李荷花可不信这话。   哪怕主家肚子都饱了,好糕点好吃食丫鬟仆妇也嫌弃吗?   她要推辞。   胡妈妈在旁边帮腔:“李夫人,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们都不好意思吃陈先生买来的李子了。”   李荷花着急:“李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吴妈妈笑道:“这包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还比不得李子新鲜呢。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老夫人和小姐都困倦了。”   她行了一礼,“奴要向先生和娘子告辞了。”   陈静姝胡乱摸了把弟弟的头,又捏了捏姐姐的胳膊,朝爹娘挥挥手,跟着上车去了。   远处的钟声都敲响了,往常这个点儿,她和沈令仪还有周晚晴已躺在床上了。   这一次回去时间是真晚了,大家都没废话,进了椿萱院,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往床上一躺,呼呼睡大觉。   第二天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陈静姝才突然间想起来问:“你昨晚为什么突然间跑了?乞巧节有什么可怕的吗?”   总不会跟她穿越前一样,七夕节工会还要组织大型相亲吧。   额,这才七八岁的小姑娘,该有多变态才组织她们相亲啊?   周晚晴原本正在欢快地吃冷淘,听到“乞巧”两个字,她嘴巴都兜不住面了,瞬间垮下脸,面色灰败。   陈静姝奇了怪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乞巧节有什么可怕的吗?”   沈令仪突然间紧张起来:“该不会清远县有献童男童女祭河神的规矩吧?”   今天上课时,夫子就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说当年西门豹治邺时,把骗人的巫婆丢进了河里。   周晚晴用力瞪眼睛,气得脸通红:“都胡说八道什么啊?没有!清远县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你怕什么呢?乞巧节不就是晚上拜月亮,出去玩玩嘛。”陈静姝往嘴里塞了一口鸡丝冷淘,嗯,加了香醋和麻酱,口感更棒了。   “哎呀!你知道什么呀?”周晚晴是真急了,“乞巧节是要献巧的!”   陈静姝“哦”了声,少儿才艺表演啊,小孩子果然不管身处哪个时空都逃不掉。   她帮忙出主意:“你不是会作诗吗?你作诗就好了,保准没人胜过你。你要怕写不出来,先准备好范文,到时候根据情况改改。”   哪个学生考试前没准备过范文模板啊。古代那些才子出去参加诗会也差不多。   周晚晴感觉跟她们是鸡同鸭讲:“不是作诗,斗巧比的是月下穿针!”   “啥?”陈静姝瞪大眼睛看她,“月下穿针?”   周晚晴点头:“就是备好了彩线和七孔针,拜完月以后,在月光底下大家一起穿针,谁穿的多谁穿的快,谁就得巧。”   陈静姝了然了:“哦,技能比武啊,那确实挺厉害的。”   周晚晴要崩溃了:“什么技能比武,是穿针!”   陈静姝抓住了重点:“你不擅长穿针?”   “嗯!”周晚晴垂头丧气,去年她头回参加斗巧,结果垫底,奶妈妈说是她年纪小。今年她要再输了,可找不到理由了。   她委屈,“我是读书人啊,读书人只说铁杵磨成针,可不说穿针。”   “术业有专攻。”陈静姝继续吃她的冷淘,“能把针穿好,也是种本事。”   她大学辅导员的妈妈是手术间的护士,好家伙,眼睛早花了,根本看不清,在手术室穿针全凭手感,“刷”的一下,线就穿过去了,厉害的唻。   周晚晴急了:“我知道是本事,可我不是没这个本事吗?我会输的,会很丢脸。”   陈静姝心态极佳:“输就输呗。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总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   周晚晴气得当真吃不下饭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穿针快,你当然不急了。”   “谁说的?”陈静姝摇头,“我不会穿针。”   针是要花铜板买的,针对农家来说也是珍贵的资产,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小女娘随便摸。她大姐陈静娴也才刚开始穿针呢。   沈令仪害怕周晚晴嘲笑静姝,也挺起胸膛强调:“我也不会穿针。”   哼!她要敢笑她们,她们合起手来,肯定能说的她哑口无言。   周晚晴左看看右看看,难以置信:“不会吧?”   然后她咬咬牙,下了狠心,“那我们三个一起丢脸好了。”   总比她一个人丢脸强。   然而陈静姝和沈令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拒绝:“我俩可不去。”   周晚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乞巧节,县太爷都亲自主持呢,你俩不去乞巧楼?”   沈令仪摇头,兴趣缺缺:“你自己去吧,我在家跟静姝玩,嗯,静姝家阿姐也一块儿来。”   唉,昨晚她在车里,祖母不让她下车,她都没能亲口问静姝的姐姐,可喜欢她送的傀儡偶人?   陈静姝也摇头:“我不去,我都不认识她们。”   她可懒得敷衍一群小势利眼。   就算要对上社交,她抱紧沈令仪的大腿不比热脸贴那群小女娘的冷屁股来的强吗?   沈令仪劝她:“算了,你要去那儿不痛快,不如我们在家玩,我们玩联诗,玩对对子,还可以猜谜语。”   “对!”陈静姝点头,“我们可以自己组织乞巧节,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沈令仪眼睛都亮了。   她还没怎么正儿八经过过乞巧节呢,去年就拜过月亮而已,而且还是在屋子里头拜的。   怕月亮升起来了,外面凉了,她在院子里头拜会受凉。   周晚晴鼓着腮帮子,像只气呼呼的河豚,断然拒绝:“不行,我要是不战而走,岂不是懦夫?要被笑一辈子的。我才不要当懦夫呢。”   陈静姝和沈令仪对视一眼,各自埋头吃饭:“随便你吧。”   再还不吃的话,面都糊了。   “喂!”周晚晴难以置信,“你俩真不去?”   两人整齐划一地摇头:“不去。”   无论周晚晴如何诱惑她俩,把乞巧楼的活动说的怎样妙趣横生,天花乱坠,陈静姝同沈令仪都坚定地咬紧了牙根。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有好几次,沈令仪都有点动摇了,但一想到穿针的时候,那么多小女娘都穿的飞快,就她抓着线愣在原地,多丢脸啊。   不行不行,她要维护住沈家小娘子的颜面。   周晚晴好说歹说,说的嘴巴都干了,从中午吃饭说到午休,再到下午课间,一直到放学去颐寿斋给老夫人请安的路上,她还不肯放弃。   陈静姝和沈令仪干脆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们脚步不停,一路到了颐寿斋,正好瞧见吴妈妈指挥仆妇们撤走香案。   陈静姝和周晚晴面面相觑,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怎么还上香案?   沈令仪则笑逐颜开:“肯定有好吃的了。”   她一手牵一个小伙伴,进屋去找祖母。   老夫人正坐在扶手椅上,不知道想什么心思。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伸手招呼三个小女娘:“鼻子倒是灵,知道有好吃的了。都过来,让你们吴妈妈端出来给你们尝尝。”   吴妈妈已经笑着指挥丫鬟端上了果盘。   只见盘中果色金黄泛红,扁扁的,跟个磨盘一样,散发着一股香气。   周晚晴好奇:“这是什么?”   陈静姝随口回答:“是蟠桃吧。”   老夫人脸上浮出了惊异的神色,目光落在陈静姝脸上:“你倒认识,难得。”   陈静姝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蟠桃在这里可能并不常见。   她笑着接过话:“我猜的,我听说书先生说,孙行者大闹天宫时,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长的蟠桃就是扁扁的。”   老夫人笑了:“这说书先生走南闯北,果然见识广。”   周晚晴则发出一声惊呼:“王母娘娘的蟠桃园,这岂不是仙桃了?”   屋子里众人顿时笑成一团,老夫人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让吴妈妈擦拭,一边笑着指她:“既是仙桃,我们小娘子就多吃点,变成个小仙女。”   周晚晴瞬间脸都红了,可这仙桃确实好吃啊,一口咬下去,跟蜜水儿似的,和街上叫卖的白桃红桃味道都不尽相同。   陈静姝也跟着咬了一口,果香四溢,跟她穿越前吃的蟠桃的绵软倒不是很像,带着点儿脆嫩,果香味比果甜味更浓郁。   沈令仪也获准吃了一口,她今天中午没吃冷淘,吃的是汤面条,面条里放了三勺鸡汤,她吃了也没有任何不舒服呢。   所以她相信自己吃一口蟠桃,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老夫人早没有多少口腹之欲,看她们吃的香甜,一个个真跟天庭观音娘娘座下的小玉女一样,不由得脸上全是笑。   她手一伸,吴妈妈拿来了请帖。   老夫人示意三位小女娘看:“今天,县令夫人送了请帖来,七夕当天,在春熙楼摆乞巧宴,请你们都一块去呢。”   陈静姝和沈令仪面面相觑。   完蛋了,她们也要去参加穿针比赛吗? [27]找个巧宗:定不能丢脸   晚饭三个小娘子是跟着老夫人一块儿吃的,吃了汤饭,鸭子炖的清汤放冬瓜煮,里头还加了一点火腿,极鲜极美。   焯熟的莼菜放到点盐和芝麻油凉拌,也极清爽下饭,更别说蒸熟的茄子以及炒鸡子的丝瓜也非常爽口。   但哪怕这一桌摆的是天上的宫廷宴,沈令仪也尝不出来一点滋味。   她焦虑啊,焦虑到火腿吃到嘴里都没感觉。   等回到椿萱院,她更是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我们也要穿七孔针吗?”   周晚晴有种成功拉人下水的微妙窃喜,一本正经道:“当然要穿七孔针了,斗巧的重头戏就是穿七孔针。”   沈令仪哀嚎:“我不会呀,我真的不会,要怎么办呢?”   她转了一圈,自己头晕,坐在竹椅上,瞧见陈静姝还在气定神闲地翻看手上的《论语》,不由得怀疑,“静姝,你真不会穿针吗?”   “不会呀,月光底下看都看不清楚,我怎么穿针啊?”   陈静姝还想借着天光多看一会儿书,明天夫子会抽背功课的。   周晚晴看不惯她这副没事人的样子,直接伸手盖住了她的书,满脸狐疑:“你不着急吗?穿不上针,斗巧你就输了呀。”   陈静姝无奈:“输了又怎么样呢?输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周晚晴急了:“输了人家会说你是拙手娘子,以后许不到好人家的。”   陈静姝都想挠头了。   怎么古往今来吓唬女性的都是这套——嫁不出去。   这是什么坏事吗?   反正半点都不会让她恐慌。   她过于淡然的反应让周晚晴焦灼不已,声音都拔高了:“拙娘子真的会找不到好人家的,巧娘子才能找到好女婿。”   奶娘踏脚进来,听到这一句,立刻皱眉,板着脸道:“周小娘子,你可不要拿这种市井之见出来见笑了。”   她本来还指望周晚晴能够跟陈静姝斗得不分上下,最后两人都只能跑过来求她。   结果市井之徒就是市井之徒,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竟然还跟陈小娘子混在一起,现在又要带坏了她家小姐。   奶娘下巴抬得比天高,讥笑道:“高门娶的是贵妇,可不是什么巧娘子。真要巧娘子的话,直接去找针线丫鬟不就好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目光跟刀子似的,划过两个小娘子的脸,在心中冷笑:果然小门小户没见识,只会搞这些小巧之道。   陈静姝点点头:“还是奶娘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都多,有见识。”   奶娘都怀疑自己被投毒了,否则耳朵怎么会出问题?听听,这陈小娘子都说了些什么呀?她竟然赞同她的说法!   陈静姝一本正经道:“《礼记》说了: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两个家族如何?取决于家族本身,可不是看哪位小娘子手巧不手巧。”   奶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礼记》她不曾读过,但知道是教礼的书。   这陈小娘子把《礼记》都搬出来了,难不成是真的赞同她的话?   周晚晴皱眉毛:“那照你这么说,乞巧没有意义了?”   陈静姝笑了起来:“小女娘们聚在一起,玩的开心,难道不是件有意思的事吗?况且心灵手巧如嫘祖始蚕,名扬千古,又有什么不好呢?”   周晚晴愣住了,久久没出声。   沈令仪对她们讨论的话题没太大的兴趣,她现在只担心,到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穿针穿不过去,实在有累沈家的名声。   奶娘看她急得团团转,开口劝道:“小姐,那什么乞巧宴,倒不必去。”   周晚晴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道:“那不行,县令夫人都已经邀请了。”   奶娘的下巴再一次抬上了天,高傲道:“县令夫人啊。”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令仪打断了:“祖母已经替我们接下了,乞巧宴我们是一定要去的。”   奶娘吃惊:“老夫人……”   这又是为什么?难不成觉得小姐跟市井小娘子玩的好,要多跟小娘子们玩吗?   哎哟!老夫人可真是糊涂。清远县这样的小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小娘子呀。   她在这痛心疾首,小女娘们可没空理会她了。   沈令仪抓着陈静姝的胳膊,央求道:“你想想办法呀。”   陈静姝想挠头:“那,那乞巧只比一个穿针吗?”   “当然不是,还要比斗巧蛛。”周晚晴已经知道她没见识,索性一次说完,“是大家抓蜘蛛放在盒子里,第二天把盒子打开,看谁抓的蜘蛛织出来的网又密又好。”   她跺脚道,“这个比穿巧针还难,谁知道蜘蛛会织成什么样子?”   陈静姝确实不知道,所以她只好另辟蹊径:“那我们干脆不在这两个方面下功夫,我们在其他地方表现好了,镇住所有人,就没人记得我们不会穿针了。”   这就好比你要是拿到了奥数金牌,谁去挑你英语不好的理儿啊。   沈令仪感觉有道理。   奶娘都难得没有反驳她,不是因为承陈小娘子先前支持她的情,而是奶娘觉得自家小姐跟那些破落户同场比试,就是在辱没沈家的名声。   “我们能在什么其他地方表现呢?”周晚晴迫不及待地追问。   距离乞巧节只有二十天的时间了,她现在练穿针肯定来不及,这会儿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指望陈静姝能想出什么好点子了。   “咱俩合作呗。”陈静姝胸有成竹,“你作诗,我写下来,到时候让大家开开眼。”   周晚晴毫不犹豫地拒绝:“她们根本就不会让我作诗,也不会让你写下来的。”   陈静姝半点不担心:“那我们再玩点花头吗?唐流彩知道吧?把颜料挤在水里头浮着,然后将素扇面放进去转,颜料附着在扇面上形成画,然后你吟诗一首,我开写。”   周晚晴有点茫然,什么唐流彩?   倒是沈令仪先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水画吧,这个确实有趣。每一扇都不一样,每一扇都特别漂亮。”   周晚晴虽然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自信可以对着画吟诗,所以骄矜地点点头:“这法子勉强也算可以吧。”   她可是清远县最有才气的小娘子,她都不知道水画,其他人肯定也不清楚,绝对可以让大家震惊。   沈令仪先是跟着笑,突然间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变成了皱眉毛:“你俩倒是配合的好,把我给撇下来了。”   不行!她绝对不允许。   陈静姝笑道:“你简单啊,你只要把天上的蟠桃端下来,给小娘子们见一见,大家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连在家中备受宠爱的周晚晴都不认识蟠桃,可见这玩意儿在清远县有多稀奇。   沈令仪怀疑:“这样就行了吗?”   陈静姝点头:“那当然了,新鲜的稀奇吃食是最能体现珍贵,最能展示地位的。不然怎么叫一骑红尘妃子笑呢?”   她笑道,“你把蟠桃一摆出来,大家就知道你有多尊贵了。”   奶娘都要忍不住点头了,没想到这陈小娘子虽然刁奸耍滑,竟真有点儿见识。   确实,这蟠桃放眼整个大兴朝,就没多少人能吃得上。更别说在这清远县了。   能运过来,不比杨贵妃在长安吃上荔枝简单。   沈令仪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但周晚晴又忍不住提醒她们:“二十天以后才乞巧啊,那个仙桃能放二十天吗?”   反正白桃跟红桃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前奶妈妈在街上买了给她吃,都不敢多买,多放两天就会坏掉。   沈令仪又开始愁了,肯定放不住的,二十天的时间呢。   再是仙桃,既已从树上摘下来了,必然会坏掉。   奶娘在旁边帮小姐出主意:“那小姐你拿个琉璃碗,拿个水晶串儿,让她们去长长见识,也行啊。”   “那不一样。”沈令仪急了,“我们是去斗巧,又不是石崇斗富。”   陈静姝摸了下鼻子,不太确定:“其实有个办法,倒是可以一试。说不定可以将蟠桃保存二十天。”   沈令仪立刻追问:“到底什么办法?”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啊。”陈静姝笑道,“说书先生说,荔枝是装在竹筒里保存的,所以不会坏掉。我们也用竹子来保存蟠桃好了。”   周晚晴摇头:“二十天呢?能保存的住吗?”   陈静姝不以为意:“试试呗,我们不用竹筒保存,我们用新鲜的活的竹子。在竹子上打个口子,把蟠桃放进去,然后用黄泥封上。等过20天,再打开来,把蟠桃取出来。”   沈令仪立刻点头:“好啊,后院有竹林,我们就用它们来装蟠桃。”   眼瞅着小姐就要从榻上下来,很有连夜去藏蟠桃的意思,奶娘终于回过神来,勃然色变:“那可是珍贵的蟠桃!”   她瞪着陈静姝,“倘若20天后,竹子里的蟠桃烂掉了,怎么办?你能保证它们完好无损吗?”   陈静姝还真不能保证。   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实际能不能成功不还得看实践吗?   奶娘气得简直要倒下来,不能保证居然还拿珍贵的蟠桃胡闹。   果然是不知轻重的市井之徒!   沈令仪则不以为然,再珍贵的水果不都是吃的吗?又不是真天上的仙桃,吃了能延年益寿。   她更担心另一个问题,蟠桃太少了,不够吃怎么办?   陈静姝想了想:“那就找个水果,现在还有,等过20天就没有的水果。现在看不珍贵,但到七夕节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我们有,就物以稀为贵了。”   周晚晴一拍巴掌,满怀期待:“枇杷吧,小白枇杷要下市了,这个甜,好吃。”   每年只六月头到六月中旬这点时间,街上能看到小白枇杷,她可喜欢吃了。但过了季就再也没有了。   陈静姝拍板:“好!那我们就藏枇杷,还有其他的吗?”   周晚晴一口气报了杨梅、樱桃还有桃子和李子,可惜现在街上看不到桑葚了,不然要是留到七夕节吃,绝对可以让大家目瞪口呆。   陈静姝双手一合:“好,我们就去存这些。”   奶娘听是这些三文不值两文的东西,总算放下心来。   又觉得把这些不值钱的玩意要拿出来,会坠了沈家的颜面,便慌慌张张地去找老夫人,好求几件漂亮的琉璃盏,到时候摆出来撑场面。   陈静姝看她走了,伸手招呼两个小姑娘凑过来,悄悄道:“要是藏的好,以后我们就这样存水果卖,可以挣好多铜板呢。”   物以稀为贵呀,夏天的西瓜到了冬天就值钱了。   沈令仪眨巴眼睛,满脸茫然:“挣铜板做什么?”   陈静姝一整个大无语,果然是大小姐才能问出来的问题。   周晚晴不假思索:“买酒啊!”   她听诗仙李白的故事,最羡慕就是酩酊大醉之后,才思如泉涌,挥笔泼墨写下千古名篇。   沈令仪苦着脸,摇头道:“买了酒也喝不上的,不会让我们喝的。”   “那就把酒埋在树底下。”陈静姝不假思索,“等十年二十年变成陈年佳酿,我们就能喝了。”   沈令仪眼睛一亮:“好!我们把酒埋在竹林里,竹是君子,酒也是君子。”   周晚晴连连点头,这才是她心中的潇洒风流。   陈静姝则大惊失色:“你们可别,竹子长起来,是能把屋子都掀翻的。到时候藏的酒直接被拱出来了。”   竹子的繁殖能力可一点不逊色于入侵植物啊。 [28]把她留下来:不然她会被打死   沈家后院被三位小女娘霍霍了个遍,枇杷、樱桃、杨梅、蜜桃和李子各自被藏了三杆竹子,然后用黄泥封口,竹叶捆扎。   心疼的管花木的仆妇一个劲儿口称阿弥陀佛,好好的竹子就这么被糟蹋了。   但小姐高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能说什么呢?只有捏着鼻子忍了。   可沈大小姐脸上的笑挂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垮了。   为什么呢?   因为新的消息传来了,乞巧宴的重点是穿针乞巧和喜蛛应巧,不搞诗词书画的展示。   周晚晴大惊失色,直接跳了起来:“凭什么呀?明明去年还有,凭什么今年要撤掉?”   过来禀告的仆妇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汇报:“县令夫人说了,不是家家有笔墨,但户户有针线。既是选巧娘子,那倒别喧宾夺主了。”   哦,就是高考裸分录取,不搞各种特长加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确实还蛮算公平的。   可问题来了,三个小娘子都不是擅长穿针引线的主啊,全靠着特长转移大众的注意力呢。   这下子把特长都砍掉了,她们仨要怎么办?   沈令仪跟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盯着陈静姝:“你肯定是在谦虚,你肯定非常擅长穿针。”   陈静姝直接打破她的幻想:“我不会,我真不会。”   她穿越前物资已经非常丰富,根本等不到穿坏了,偶尔给扣子加几道线,也有网购的穿针神器呀。   这会儿又不能网购,估计真网购到手的话,也不会让她们拿去参加斗巧的。   那能怎么办?只能最笨的办法,现学现练呗。   好在沈府到底是沈府,不仅丫鬟们会女红,还有专门的针线娘子。   本着术业有专攻的信念,三位小娘子都认为去找针线娘子做师傅是最合适的。   所以傍晚一放学,她们就去针线房了。   针线娘子倒是有心替主家小姐出谋划策,但穿针这种事情,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窍门值得传道。   不就是这么线头对着针孔,一穿就穿过去了嘛。   至于这三位小娘子为什么穿不过去?你们手别抖啊,抖成这样,线头没办法穿过去。   沈令仪苦着脸:“我控制不住啊。”   陈静姝也表示,对着针孔,她感觉眼睛发花。   “要真穿不过去的话,可以用头发带一下。”针线房门口响起了个声音。   穿着青色短衫裤子的小女孩飞快地看了一眼陈静姝,便低下头。   陈静姝觉得有点眼熟,但没认出人来。   还是针线娘子主动招呼:“张小娘子,你来了,且进来吧。”   然后笑着跟主家小姐介绍,“这位张小娘子是锦绣坊的女娘,来送绣片的。”   所谓绣片,就是缝在短衫衣襟、裙头、荷包处的小型绣件。   针线娘子没那么多时间给每一件衣服都绣花,从绣坊拿了合适的绣片钉在衣服上,能省很多事。   张小娘子低着头,手里已经多了根头发,拿着针示意给她们看:“把头发一叠两折,穿过针,然后再用线头搭在两折的头发中间,反向拽过来,线头就被拖进来了。”   三位小娘子一看,哎,这招好,线头软塌塌的,可头发却不软啊,确实好穿针。   针线娘子还要赶给老夫人的活计,见状立刻笑着做推荐:“这要是论起穿针引线绣花,张小娘子是顶顶的手巧。”   周晚晴双眼发亮:“张小娘子,你多教教我们呗。我请你,嗯,请你喝饮子。”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是啊,我请你吃果子。”   大丫鬟白芍推开纱门进来,笑盈盈道:“小姐,到凉亭里吃果子吧,这会儿倒是凉快。”   周晚晴迫不及待地拉张小娘子的胳膊:“走走走,我们过去吃果子,你给我们好好说。”   张小娘子像是不习惯,皱了下眉毛,还是低头跟着出去了。   到了凉亭,太阳晒过的石凳这会儿还微微地热,但坐上去并不难受,晚风带着暖意吹在人身上,像温柔的手。   张小娘子又教了两种快速穿针的办法,但沈令仪怎么都抓不住诀窍。   她回头一看,丫鬟们都在憋笑,顿时脸都红了,开口赶人:“白芍姐姐,你再去拿点饮子过来。丁香姐姐,你再去拿点葡萄。”   等到丫鬟们憋着笑,往后面退了退,她才靠近张小娘子,央求道:“你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结果人家做完了,她还是理解不了,索性伸出胳膊上手去摸。   张小娘子手抖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面倒。   陈静姝疑惑:“你是不是受了暑气不舒服呀?”   这锦绣坊的两口子正儿八经不是东西。大夏天的,就差使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顶着大太阳到沈府送绣片。   就不能等到太阳下山吗?   张小娘子胡乱摇头,但是沈令仪已经伸手摸她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呼:“你发热了!”   然后她紧张兮兮地左右看看,双眼亮得跟天上的星一样,“你莫慌,我不告诉大人,省的你要喝苦药。你放心,我来帮你退烧。”   自打上次静姝帮她清天河水退了烧之后,她就大觉神奇,一心想要自己也试试。   但她的两位同学身体都康健,吃嘛嘛香,谁也没发过烧。   至于椿萱院丫鬟仆妇们,但凡谁生了病,都不可能到小姐面前伺候。   所以她就像学到了绝世武功的大侠,困于空谷,愣是找不到验证身手的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发热的小娘子,她能不激动地上手吗?   张小娘子根本没机会拒绝,袖子就被捋起来了。   沈令仪还在安抚她:“你莫慌,不疼的,一点也不疼。捏脊才叫疼呢……”   她脸上的热切突然间变成了呆愣,抬起头,茫然地看张小娘子,“你胳膊上是什么呀?”   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陈静姝本来在看热闹,琢磨着要弄点温水过来给张小娘子擦擦。   听到这儿,她凝神细瞧,瞬间眉头紧锁:“谁拿针扎你的?”   这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针孔,在这个没有静脉注射的时代,唯一的解释就是针扎。   一个人要变态恶毒到什么份上,才会这样虐待小孩?   周晚晴也瞪大了眼睛:“扎这么多针?!”   老天爷啊,谁这么狠的手?   她脱口而出:“是你娘吗?”   张小娘子咬紧嘴唇,声音带着恨:“她不是我娘。”   从张娘子绣坊到锦绣坊的狗血剧,在清远县不是什么秘密。   况且张小娘子的亲娘和周晚晴的父母都死于同一场瘟疫,所以周晚晴对她更有一番同病相怜的同情。   她怒火中烧:“她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不行!一定要报官。你别怕,律法规定了,你后娘打你,按凡人斗伤,笞四十至杖八十;她打了你多少次?多次虐打,官府是要把她给关起来的。”(注①)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自己的两位同学,“你们说,是不是应该报官?”   沈令仪先是气愤,听到“报官”两个字的时候,却抿了下嘴唇。   报官需要跟官府打交道,祖母带她在江南别院隐居,就是不想跟官府多打交道。   陈静姝也摇头。   她想在这个时代赚钱,又不想坐大牢,所以特地关注过大兴朝的律法,知道一些规定。   “张小娘子报不了官的。她还不满十岁,只能由亲祖父母、舅姑、兄长等同居亲属或邻保、族长代为报官,官府才会受理。”   张小娘子但凡还有给力的族亲,她爹那个赘婿也不敢如此堂而皇之吃绝户。   至于邻居,清官难断家务事,张小娘子的爹能够吃上绝户还不惹麻烦,会是简单角色吗?邻居心再善,也不能给自家找麻烦。   周晚晴急得要死:“那就让这个恶人逍遥法外吗?”   陈静姝看她:“《尚书》有云:弗惟德用,以孝治天下。闵损大冬天穿芦花衣,父亲要休掉后母,他也要为后母求情。王祥被后母虐打,谋杀未遂,仍要寒冬为母卧冰求鲤。”   所谓的孝心故事,一个比一个变态,封建王朝本身就在扭曲人性。   官府是不欢迎子女状告父母的。   周晚晴的《尚书》背的比陈静姝还熟练,所以她张了半天嘴巴之后,只能愤恨地发泄一句:“非要把人打死吗?”   陈静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张小娘子:“你爹不管吗?”   张小娘子咬住嘴唇,抬起眼睛,一字一句:“我姓张,他巴不得我死呢。”   沈令仪骇然,后母讨厌继母正常,又不是自己生的小孩。但哪有亲爹也恨自己小孩的道理?   周晚晴也紧紧地蹙眉,张小娘子的爹有这么恶毒吗?   可她无法替那个大人找借口。   王祥的父亲看到自己的儿子被虐待,还愤而要休妻。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张小娘子被虐打,她爹却无动于衷呢?   所以那个人也可恶,他不是一个好阿爹,是一个恶人。   陈静姝叹气,看着张小娘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男人不会经历怀胎十月,就白得一个小孩。不投入心血养育的话,他们怎么可能会有父爱?   多的是男人把小孩当成报复前妻的武器呢。   像张小娘子的赘婿爹,大概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的入赘经历。   他不会觉得吃了绝户自己占到便宜了,毕竟在他眼中,虚无缥缈的男性尊严是价值万金的。   他只会觉得他吃大亏了。   好不容易他当家做主了,结果还有个前妻留下的女儿,一天到晚处在面前,提醒他那段屈辱的赘婿经历。   他是真巴不得张小娘子去死。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张小娘子还没被虐待死?说不定就是因为不断的虐待,能够给他带来更多的快感。   而且张小娘子的存在,也成为了他新家庭的融合剂。   他的后妻有任何不痛快,都可以虐打张小娘子来出气。   他也可以用纵容以及鼓励的态度来向后妻证明:看,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这么欺辱我前妻的女儿,我都忍了。你还要怎样?   周晚晴急得不行:“那你也不能回去继续挨打呀,你真的会被打死的。针扎在身上多疼啊。”   陈静姝也不可能放张小娘子回家继续挨虐待,所以她转头问沈令仪:“你学会没有?如果还没学会的话,我们要不要干脆留张小娘子在这里教我们穿针。到时候我们比的可是月下穿针,不是亮堂堂的大白天。”   沈令仪愣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   对呀,如果张小娘子不回家的话,她那个不要脸的爹和恶毒的后娘,总不能跑到沈府来打人吧。   她立刻点头:“我没学会呢,张小娘子,你先别急着回家了,你留在这儿晚上教我们吧。”   张小娘子呆愣愣的,满脸茫然。   白芍端了饮子过来,只听到小姐的最后一句话,立刻笑着劝张小娘子:“小娘子且留下吧,奴婢禀了老夫人,会遣人去府上告知你家大人的。”   张小娘子这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沈令仪双掌一合,偷偷跟两个同学使眼色。   太好了,只要把人留下来,张小娘子就不会被虐打了。 [29]新规则:二合一   孙女儿要临时找个女红先生练穿针,老夫人自然不会反对。   人上了年纪,看着这群小家伙一天天叽叽喳喳的,她只觉得有趣。   所以胡妈妈亲自跑了一趟锦绣坊,说明了来意。两口子巴不得能巴上沈府,长长久久地做生意,自然满口答应。   于是当天晚上,四个人真在月下穿了一晚上的针。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陈静姝怀疑自己的眼睛要瞎了,看东西都像隔了一层纱。   早饭桌上,她实在忍不住:“昨晚的月亮还算亮呢,等到七夕节上弦月,月亮就那么一点,人怎么能看得清楚穿针呢?”   其实正月十五的月亮,她都觉得看不清楚穿针。   老夫人看她一贯是个小大人的模样,难得有这样着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乞巧的时候会点羊角灯的,就在灯光和月光之间穿针,比的是手稳和心静。”   陈静姝这才松口气:“今晚我们点灯吧,别乞巧完了我们眼睛也坏了。”   这时代连个近视眼镜都没有,眼睛坏了,日子真不好过。   沈令仪和周晚晴也点头,昨晚她俩啥都看不清了。   至于说周晚晴为什么昨晚没想起来要点灯?因为她只去年参加过一回乞巧节,压根没注意到这一茬。   三人又练了一晚上穿针,不管穿的快不快,最起码的,好歹把线给穿进去了。就算丢脸也丢的有限。   但不等沈令仪稍稍放松下来,仆妇又带了一个新消息回来。   要组队参加斗巧,今年不仅看个人成绩,也要看团体成绩。   沈令仪都糊涂了:“为什么要组队参加比赛?”   仆妇陪着笑回禀:“说是让小娘子们在一起多热闹热闹。”   这种鬼话,三位小娘子一个都不信。   个人单打独斗就不热闹了?非要凑在一起才热闹?   陈静姝笑道:“总要有人被带着赢吧。”   周晚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陈静姝解释:“要真比穿针斗巧,张小娘子比我们厉害多了,她今年参加斗巧是板上钉钉的巧娘子。”   张小娘子吓得赶紧摆手:“我哪里算什么手巧啊?”   “你叫巧娘,怎么可能不巧呢?”陈静姝笑道,“我们是无所谓,针能穿好就行了。但有的人家就会觉得没面子呀,自家在县里有头有脸,小娘子却榜上无名,多难看。那找几个穿针的高手,她们那一队的整体平均水平就高了,到时候也能跟着得荣誉啊。”   这种事,古今中外都没断过。   她大学同学中,就有人这样拿到了体育竞赛集体项目的金牌,获得了保送。   沈令仪恍然大悟:“我就说哪儿不对劲呢。”   周晚晴不痛快起来:“她们一不肯读书习字做学问,二不愿意埋头好好做女红。什么事都干不好,还要抢别人的荣誉,真不要脸!”   哼!她敢肯定,今年只比月下穿针和斗蛛,就是因为她们害怕学问没有她好。   陈静姝叹气:“规则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现在想想看怎么办吧。往好处想,巧娘跟我们一队,我们都能沾她的光呢。”   张巧娘立刻表忠心:“我一定好好穿。”   她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   沈令仪皱眉毛:“可你一个人不能当两个人用啊,五个人一队,我们还差一个人呢。”   再找谁呢?找丫鬟是肯定不行的。规则就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那些本地的大家族是不缺人的,家中的小娘子恐怕都能凑出两三队。   只她们惨了,上哪儿去找人呢?   “找我姐啊。”陈静姝笑了起来,“我大姐穿针肯定比我强。”   她娘李荷花给人洗衣服,看到破的地方能随手补的,也会给补上。   这样人家下回也愿意把衣服拿过来给你洗。   她姐自然要帮她娘打下手。   周晚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那我们去找你大姐吧。”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她得说一句,陈静姝还是很聪明的。那想必她姐姐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   啊哈!多了个厉害的人,说不定她们也能被带赢了哩。   小娘子们都坐不住了,抬脚要出门。   胡妈妈过来给她们送新制的通草花,见状笑道:“哪有你们劳师动众的,奴婢禀了老夫人,去跑一趟就行了。”   沈令仪却扭起身体,抱住了她的胳膊:“那不行,妈妈,我们得自己去请。”   奶娘在旁边哄着:“好小姐,你还怕胡妈妈把人给你接丢了吗?你且放心待在家里等吧。”   沈令仪眼睛都睁圆了,一叠声地强调:“那不一样的。”   胡妈妈心中暗笑,估计是荷花节那晚,小姐出去玩过了,现在又想出去了。   也是,别院再大,那也就是一个园子,家里就这些人,怎么可能比得上外面大街热闹呢?   她笑着承诺:“好好好,奴婢这就去禀报了老夫人,等老夫人示下。”   沈令仪赶紧又冲胡妈妈笑,脑袋还靠上去蹭两下:“妈妈,你可得帮我们说好话。”   胡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定一定,奴婢肯定好好说。”   奶娘在旁边快气死了,一个个都是奸滑小人,光会哄着小姐。   不过是叫一个市井之徒的小娘子进府而已,也值得她家小姐特地跑一趟?   然而,沈令仪怎么会听她的话呢?前脚老夫人点头了,后脚她就欢快地催促胡妈妈快点,她们要赶紧去找陈家阿姐。   张巧娘有点犹豫:“我待在椿萱院吧,我就不出去了。”   周晚晴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拽她往外面走:“莫怕,你就在车上不下去,没人敢把你怎么样的。”   她们都出去了,张巧娘一个没嘴的葫芦待在椿萱院,叫那群丫鬟仆妇给欺负了怎么办?   陈静姝也安慰她:“我们不去锦绣坊,去接了我姐就回来。”   不曾想马车到了大杂院,却扑了个空。   陈静姝跟着胡妈妈进院子问人,得知她阿爹还没下工,她娘和她姐姐弟弟在河边洗衣服,马车又赶紧掉头往河边去。   沈令仪奇怪:“太阳都快下山了,这会儿洗衣服,怎么晒呀?”   她可是学过的,没有太阳,怎么晾晒呢?   胡妈妈笑道:“现在这天气,哪怕天黑透了,看不到一点太阳,热气也能把衣服给烘干了。”   陈静姝也跟着解释:“而且现在太阳烈,大太阳晒衣服容易掉色。我娘都是一早一晚洗衣服。”   说起来,古代想要生活的体面,可真不容易。   新衣服鲜鲜亮亮地上了身,下水洗一回,立刻就显出了旧样子;再洗一回好,了,体面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就不可能再第三回穿着出门了。   因为颜色败得太厉害,人家一瞧就知道是旧衣服。正儿八经堪比那些奢侈品名牌,人家生产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你要连着穿几回。   唉,可惜她也不会现代化学染色法,也没条件。不然她要真做到了染色不褪色,她也能想办法怂恿沈令仪投资自己,开个大染坊哩。   这会儿太阳挂在天边,摇摇欲坠,街上不比荷花节那日热闹,却也人声鼎沸。   挑担卖饮子的,敲着铜锣喊:“冰雪甘草饮!”   举着幡子的算命先生一边走一边捋他的山羊胡子。   沈令仪瞧见车窗外头,有杂耍人正牵着猴子走,伸手招呼大家看。   可张巧娘刚伸头便瞧见了她爹,吓得立刻缩回脑袋。   陈静姝还是头回见这位原地还宗吃绝户的赘婿呢。   真应了那句话,人心隔肚皮,外表是看不出好赖的。   这个张家的赘婿看上去特别像个正直诚恳的人,结果干的全不是人事。   那些让女人婚前擦亮眼睛的,究竟想让她们怎么擦呢?用钢丝球擦也擦不透人心啊。   周晚晴盯着马车竹筒里的饮子,咬牙切齿道:“真想泼在他头上。”   陈静姝拒绝:“那还是别,好好的饮子,他还不配糟蹋。”   马车已经驶过去了,周晚晴唉声叹气:“他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陈静姝眼睛盯着窗外,看能不能瞧见她阿爹,好打声招呼。   听了周晚晴的抱怨,她随口回了一句:“谁让我们说了不算呢?”   周晚晴愤愤不平:“难怪陶渊明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就是官府不做正事。”   陈静姝吓唬她:“他可是连农活都干不好,自家的小孩都活活饿死了。”   吓得周晚晴捂住嘴巴,不吱声了。   沈令仪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怎样才好呢?”   陈静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回想起大学本科毕业的时候,他们辅导员跟他们说的一句话:人生在世,可以先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掌握话语权,然后再去定义世界的规则。   马车一路驶到河边,陈静姝都没看到她阿爹,但先瞧见了她姐。   夕阳西下,临河青石板埠头,九岁的陈静娴梳着双丫髻、身着浅青粗布襦裙,袖口挽到了小臂,手扶着河边的柳树,光着双脚踩木盆里的衣裳。   夕阳穿过薄云落下光柱,笼住了她的全身,她好像是从光里头诞生的。   周晚晴看呆了:“好美!”   发丝衣摆染满的暖橙色美,岸边芦苇摇晃的身姿美,埠头青苔和荡漾的河水笼罩的夕照美,青石板上捶衣服的婶娘美,木盆里踩衣服的姐姐美,还有蹲在一旁,拿毛笔沾水在木板上写字的小弟也美。   这是一幅铺展开的画卷,一首流淌的诗,画美,诗美,诗中人,画中人都美。   陈静姝赞叹地看着自己的阿姐:“是美呀,生命的美,劳动的美。”   周晚晴瞬间无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难怪你不会作诗。”   这个样子,哪怕她再背1000首诗,也绝对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诗。   没有感情的诗,永远都是堆砌的字。   陈静姝摸摸鼻子,非常识相地没有跟她辩论这个问题。   非要她写诗的话,她也不是写不出来,但落笔的都是老干部体,没有感情,也没有灵魂。   沈令仪对诗词一道的灵性也有限,只催促道:“我们赶紧去叫你阿姐吧。”   胡妈妈赶紧提醒她们:“不要靠河边太近,这边路上有水,容易滑倒。”   陈静姝朝自己家人挥手:“阿娘,阿姐,小弟!”   李荷花正蹲在河边用棒槌捶打衣服呢,闻声回过头,看到自家老二,吃了一惊。再瞧见几位小娘子,她更是局促不安。   陈静姝走过去,正要跟她娘说话。   突然间,柳树后面冒出个穿交领短后衣的小郎君,朝她娘行了一礼:“婶婶,我得先走了。”   李荷花赶紧掏出荷叶包,递给他:“小军爷,真是麻烦你了,还把衣裳给驮过来。吃点吧,自家做的饭团,再不吃要坏了。”   那小军爷不过十岁上下,道了声谢,接过饭团,然后背着箩筐就走了。   箩筐可真大呀,背在他身上,感觉都要拖着地了。   陈静姝疑惑:“娘,他是谁呀?这么小就当兵啦?”   难不成现在是乱世,抓壮丁都抓到这份上了?   李荷花叹气:“兵营的兵呗,也是个可怜的,早些年逃过来的,大人都没了,一个兵爷收了他当义子,也跟着当小兵了。不然谁养活他呢?”   她让这小军爷帮忙把衣服驮到河边来,给他一个饭团,也是看这孩子可怜,在军营都吃不饱。   陈静姝愈发觉得古代果然没有太平盛世,所谓的盛世,全是吹的,饿死的人多了去。   李荷花没空多关心旁人,只问自己女儿:“你怎么回来了?”   沈令仪和周晚晴赶紧朝她行礼,口称婶娘,慌得李荷花又不知所措了。   陈静姝解释道:“斗巧要五个人组队,我姐会穿针,刚好可以组一队。”   沈令仪和周晚晴又齐齐朝李荷花行礼:“还请婶娘应允。”   慌得李荷花差点没跳下河去,连声答应:“好好好,组……组队。”   陈静娴赶紧喊了声:“娘。”   她抿着嘴巴不吭声,只用眼睛表达她的担忧,她要去沈家参加乞巧的话,谁帮阿娘洗衣裳,发豆芽,干家里的活呢?   李荷花在围腰上擦了擦手,然后才摸摸大女儿的脑袋,温声道:“去吧,去好好跟着斗巧去。”   他们当爹娘的没本事,孩子从小就要跟着干活。难得有机会可以让老大松快下,她当然要让孩子去。   陈小弟从二姐过来时就站起了身,眼睛全是期待。   但大家都围着大姐转,除了二姐开始喊了他一声之外,竟然再没下文。   小小的男子汉又一次受到了伤害,往青石板上一蹲,埋头拿毛笔继续蘸水写字,再也不想听她们说话。   陈小弟写着写着,笔有点拿不动了,他闻到了香味,是……是荷花的香味。   他转过头,脸腾地下红了,他看到仙女儿了。   沈令仪看他蹲在青石板上练字,佩服死了。   哎呀呀,静姝当初肯定也是这样抓紧一切时间练字,所以才能字写的这么好的。   “你吃。”沈令仪托着手帕手往前伸,“你吃这个荷花糕,好吃的。”   她自己现在还不能吃糕点,看别人吃也开心。   陈小弟接了糕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感觉太阳跟点心铺里卖的蜂蜜一样,好贵的蜂蜜,阿爹只带他看过。   可现在,他整个人都泡在蜜糖里头啦,好甜好甜。   大杂院的婶婶也来河边洗衣裳了,李荷花请她帮忙看下自己的衣裳,张罗着要回去给小娘子们冲炒米茶。   胡妈妈哪里会让小姐去大杂院吃茶,一再强调不必客气。   可沈令仪早就好奇死了静姝的家长什么样子,表示自己还没喝过炒米茶,要去尝尝。   胡妈妈没辙,唯一能够自我安慰的是陈家穷归穷,屋子破归破,好歹收拾的还算干净。墙是用石灰新刷过的,看着透亮。   炒米茶在锅里温着,微微的烫,盛在青瓷碗里头,呈现出一种焦黄的色泽,嗅一嗅,带着一股焦苦的香。   沈令仪喝了一口,有点儿苦,但确实香。   李荷花看她喝得香,暗自松下一口气,悄悄跟二女儿咬耳朵表达遗憾:“本来想放点饴糖的,你小弟早上吃完了,家里没了。”   一小块饴糖就要一文钱,她也不舍得多买。   陈静姝随口应道:“娘,没事,我现在会做糖了,下次回家我教你做。”   李荷花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睛竖起来:“可不敢!”   学了人家的发豆芽也就算了,毕竟是便宜的东西。   这糖一小块就一文钱,可不比豆芽。   陈静姝悄悄道:“娘,我不是跟沈家的厨娘学的,我是在书上学的制糖。”   这当然是鬼话了。   做麦芽糖是她穿越前老家过年时的习惯,每年过年都要做的,拿小麦和米做就行,过程挺简单的,就是比较费时间。   她之前没考虑过这点,是因为刚到县城的时候,她家连个锅灶都没有,根本熬不了糖。   现在既然有锅灶了,她爹娘发豆芽也发顺手了,想必发个麦芽也不叫事,确实可以考虑把熬麦芽糖提上日程。   哪怕利润薄,但细水长流,也是个长远的营生。   甚至熬糖剩下的糖糟也不浪费,直接干炒当零嘴儿,又香又脆又甜,她一个不怎么爱吃糖的人,都能吃上一把。   今天时间赶,来不及了。   陈静姝跟娘约定:“下次我回家教你们做。”   李荷花听的心里乱得不行,一时间觉得占了人家的便宜不好,一时间又想着书上的东西谁看到了就归谁,再说沈家也不卖糖。   她慌慌张张地回屋去给大女儿收拾行李了。   哎哟!这些天忙忙碌碌的,都没抽出空来给老大做两件像样的衣服。去了沈家,要叫人看笑话的。   可她也不能拖着,等做好了新衣裳,再让老大去沈府。   在河边的时候,周家小娘子可说了,要练月下穿针哩,今晚她们就要带人走。   剩下一圈小孩也不觉得无聊,他们一边喝炒米茶,一边盯着榆钱树底下的篾匠编油篓子。   只见他手指头上下翻飞,柳条刷刷的跟跳舞似的,然后一圈圈地垒上去。   等到收口的时候,沈令仪终于忍不住问:“油不会漏出来吗?”   篾匠看着几个小孩子满脸好奇的样子,笑了起来:“直接装肯定不行,要用白麻纸糊上,然后涂猪血,就不漏油了。”   周晚晴一手端着瓷碗,一手托腮:“那为什么这样就不漏油了呢?我看油纸也会沁油出来的。里面装这么多油呢。”   篾匠哈哈笑:“那我就不知道了,师傅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陈静姝则更好奇另一个问题:“那为什么不直接用陶罐装呢。”   这时代的油还是挺贵的呀。   她在家吃油的时候,她娘都是意思意思的滴几滴而已。   油篓子密封的再厉害,她觉得肯定还是会有油渗出来。   新租了原先陈家住的独屋的邻居过来,听了这话,笑出了声:“陶罐多重啊,挑担子还容易磕着碰着,哪里比得上油篓子轻便便宜?篾匠吴,我订一个油篓子啊。”   篾匠笑着点头应允:“好嘞,不挣你钱,就给你算个成本价。”   陈静姝这才恍然大悟,看来即便有陶罐,油篓子也不会被淘汰,靠的就是差异化竞争啊。   看来这时代,你只要好好琢磨,还是能找到不少挣钱的法子的。   比如说做麦芽糖,在里头加点蜜饯,像是梅干之类的,甜里头带着点儿酸,会不会更好卖点?可惜没有牛乳,不然她会做牛轧糖的。   她穿越前,家里除了灶糖之外,过年时吃的牛轧糖也是自己做的,自我感觉比外面卖的香。   她正沉思,李荷花已经拎着包裹出来了,招呼她:“二囡,你姐有什么缺的,你先给她用,回头再来家拿。”   胡妈妈赶紧表示:“府里都是现成的,您啊,就放心把你家大娘子交给奴吧,保准不让她在府里受委屈。”   新邻居头回见陈静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李婶子,这就是你家二娘子呀。果然是读书的小娘子,一个个看着都不一样。”   李荷花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要谦虚:“您客气了,都是小孩子呢。”   新邻居笑了两声,突然间一拍巴掌:“哎哟,我想起来了,你们家小娘子读书,小郎君也读书呀。七夕宴,你们家小郎君也可以去啊。”   李荷花乐了:“七夕是乞巧节,小娘子们聚在一起斗巧的。他一个小郎君跑去凑什么热闹。”   新邻居得意起来:“哎,婶婶,那你就不知道了。我家的不是在衙门当差役吗?我听我家夫君讲,县老爷说了,这七夕节就小娘子们热闹,小郎君们一个个都怪可怜。所以今年也搞了个七夕宴,他们让小郎君们去斗诗文,斗书画,到时候还有彩头呢。婶子,你家小郎君真可以去。”   本来正在喝炒米茶的小娘子们面面相觑。   周晚晴勃然色变,好啊,她就说为什么今年乞巧宴上不允许写诗作词,挥笔泼墨了?合着是把机会留给小郎君们出风头啊。   陈静姝的脸也拉了下来。   就这时代,一年300多天,哪天不是郎君们的节日?独独一个留给小娘子们做主角的乞巧节,他们也要喧宾夺主,跑来砸场子。 [30]我们的主场:才不叫他们如愿   马车离开大杂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边都看不到一点青红色的痕迹。   小女娘们的欢乐也随着太阳一块掉进了谷底,只剩下沉沉的暮色。   “太过分了!”周晚晴忍无可忍,“一年到头多少诗会文会,他们还没显摆够吗?真有才的话,早就藏不住了!没才气,瞎显摆什么呀?”   马车刚好经过县衙前的大道,她狠狠对着外面啐了一口。   胡妈妈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脸色也不好看。   本来搞不搞七夕宴,跟沈府无关。清远县是要出神童还是出什么惊才绝艳的小公子,沈府都关门过自己的日子,根本不在意。   可你县令夫人前脚把乞巧宴的请帖送进了沈府大门,后脚你清远县就弄这么一出,是想拿我们沈府的小姐给你们提不上嘴的才子抬轿吗?   但她毕竟是大人,不会跟着小娘子一道发怒。   所以周晚晴发了半天火,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瞬间柳眉倒竖。   她双手叉腰,环视一圈——   张巧娘就算了,她本来就是个没嘴的葫芦。   沈令仪也拉倒吧,她身体不好,真气坏了,反而麻烦。   陈家姐姐,人家刚来呢,压根就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剩下一个陈小娘子。   “喂!陈静姝,你不生气吗?”   被点了名的陈静姝点点头:“当然生气了。”   她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从新闻上看到春蕾计划要给男中学生买单反相机。   有的人得到的爱真是溢出啊,用不着都要硬塞。   周晚晴气成了河豚,眼睛都瞪得圆鼓鼓:“你生气就这个反应啊?”   陈静姝叹气:“那要怎样呢?我骂破了嗓子,是七夕宴会被取消,还是乞巧宴会让我们斗诗斗词斗书画?”   周晚晴感觉自己又一拳打到了芦花上,气哼哼道:“那,那也不能这样啊,不哼不哈。”   陈静姝从善如流:“那你说要怎样?”   “我们办自己的乞巧宴。”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令仪突然间开了口,“我们做水画,我们写诗,我们对对子。”   周晚晴眼睛一亮:“对,我们不去春熙楼。这回不是我们不战而走,是他们先怕我们赢,搞阴谋诡计!”   “所以我们已经赢了呀。”陈静姝平静道,“当我们被摒除在赛场之外的时候,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赢了。因为清楚这一点,他们才不敢让我们上场。他们一直都知道我们会赢,不知道的人一直都只是我们自己。”   周晚晴愣了下,旋即胡乱地摆手:“说这些没用!我们就搞自己的乞巧宴,把所有的小女娘都请来,我们自己比我们的。看看到时候哪儿热闹!”   沈令仪咬牙:“我家的园子那么大,肯定要比春熙楼更好看。到时候我们做好多好吃的,肯定能把大家都请来。春熙路有什么彩头呀,我们出更好的彩头!”   两位小女娘越说越热火朝天,已经开始谋划这个斗巧宴到底要怎么摆了。   陈静娴看了眼两位小妹妹,悄悄地挪到自家妹妹旁边,小声道:“既然不组队斗巧了,前面到了食肆把我放下吧。爹在这里卖豆芽呢,明儿我还要跟娘一块去洗衣服。”   周晚晴正跟沈令仪说得热闹,忽而瞧见陈家两位娘子凑在一起说话,并不参与进来,不由心头不爽:“陈小娘子,你还要去春熙楼吗?”   真要如此的话,她绝对要跟她割袍断义。士可杀,不可辱,君子必须要有风骨。   陈静姝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向沈令仪:“你真的打算在园子里办乞巧宴吗?”   沈令仪跟天幕上的星一样明亮,说话也干脆利落:“对,静姝,你也来,我们一块儿布置,一定能够弄得热热闹闹。”   陈静姝叹了口气:“关起门来,我们自己玩没问题。可要是闹得满城皆知的话,那就是在跟县府对着干了。”   她看着沈令仪,认真道,“你真的要跟县老爷打擂台吗?”   沈令仪张了张嘴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抿紧了嘴唇。   周晚晴急了:“是他们坏规矩,不好好弄,还不许我们自己好好搞乞巧宴吗?”   胡妈妈清了下嗓子,笑着递了颗葡萄给周晚晴:“周小娘子,尝尝这个吧。”   周晚晴稀里糊涂嘴里就多了颗葡萄,然后她一路吃葡萄回府。   到了颐寿斋,在灯底下跟老夫人一块吃晚饭的时候,她的牙都软了,只能就着豆腐羹吃汤饭。   更气人的是,她本来还打算等晚上睡觉,好好跟陈静姝掰扯掰扯。   结果陈静姝怕她姐第一次来沈府不习惯,非得陪她姐去东厢房睡觉,搞得周晚晴只能拉着沈令仪嘀咕了小半夜。   奶娘原本还挺高兴的,起码只有周晚晴跟小姐睡,能证明对小姐来说,陈静姝并不是必不可少。   有一就有二,以后次数多了,陈家小娘子也就可有可无了。   可她脸都没来得及笑出来,下一瞬便垮了。   这该死的周小娘子竟然想让全县城的小娘子都来沈府乞巧!   当沈府是什么地方?什么货色都能进来吗?   奶娘想要反对,可沈令仪却翻了个身,哎呀叫唤着:“奶娘我要睡觉了,把灯熄了吧。”   气得奶娘只能掉头走人,哎呦呦,她的肋下全是气,跟针扎了一样疼。   没人管着,两个小女娘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双眼鳏鳏了。   上了早饭桌,她俩也没精神,就这么蔫头耷脑地扒拉莼菜菱角丁虾仁碎汤炊饼。   老夫人暗自叹了口气,等到孙女儿放下筷子的时候,才温声道:“不去就不去吧,你们几个小姊妹聚在一起,在园子里耍乐就是。想要什么?跟你们吴妈妈讲,乞巧之前一定给你们备上。”   吴妈妈也笑着立刻应诺:“小姐和诸位小娘子要什么,奴婢立刻给你们找出来。府里没有的,你们胡妈妈就是上山入海,也给你们弄到。”   胡妈妈笑着在她们面前拍胸口:“且放心交给奴婢吧,保准叫你们满意。”   沈令仪和周晚晴面面相觑,又下意识地不约而同看向了陈静姝。   真的要关起门来,只她们自己玩吗?   吃罢了早饭,小娘子们都回到了椿萱院。   因为要急着突击准备斗巧,所以今天的学堂都歇了。一时间也不能把夫子再从家里拉回来给她们上课,所以小女娘们竟然不知所措了。   张巧娘怯生生地问了句:“今儿还练穿针吗?”   她就是因为教小娘子们练穿针,所以才留在椿萱院的。   如果她们都不去春熙楼斗巧了,是不是她就得回家了?   一想到这事,大夏天的,她都浑身发寒。   陈静姝伸手,握了下她的手:“练,当然练。不然去春熙楼,我们太差了,岂不是很丢脸。”   周晚晴瞪大眼睛:“我们还去春熙楼吗?去给人抬轿吗?”   她现在真希望来一位王子安,做一篇惊世绝俗的《滕王阁序》,叫那提前背稿,一心想踩着别人显出自己的滕王女婿大大的丢脸。   陈静姝正色道:“不是你说的吗,君子岂可不战而走?”   周晚晴急了:“可是现在乞巧宴已经不是乞巧宴,它是踏板,我们都是添头。没有人会在意谁是巧娘子,他们都会去看又出了什么神童小才子!”   “所以,这次乞巧宴,我们对手不再是小娘子,而是小郎君。”   陈静姝看着她,“你怕输吗?”   周晚晴拍案而起:“怕个屁!分明是他们怕我们。”   张巧娘和陈静娴都睁大了眼睛,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原来书香门第的小娘子,也会说放屁呀。   沈令仪则疑惑:“我们要怎么跟他们比呢?像祝英台一样扮成男装吗,然后去参加七夕宴吗?”   她担心,“那他们会不会认出晚晴来?”   陈静姝摇头:“我们才不去什么七夕宴呢,我们还去斗巧。”   周晚晴眼睛瞪得滴溜圆:“那我们还怎么跟小郎君去比?”   陈静姝伸手示意:“你们都把头靠过来,听我说。”   等到她说完以后,沈令仪喊出声:“白芍姐姐,我们要赭石、朱砂、蛤粉,我们还要桐油,我们要好多颜料。”   椿萱院又欢乐起来。   奶娘也难得满意,就是嘛,自家小姐在院子里头玩多好。何必去跟那些市井之徒凑在一起。   至于说清源县的官家小娘子们,又有谁配跟他们小姐平起平坐呢?   可一路热闹到七夕节当天,奶娘又挨了一记晴天霹雳。   他们家小姐居然要去春熙楼参加乞巧宴。   不仅如此,她还兴师动众地剖开了竹竿,取出了所有贮藏的水果。   奶娘都急了:“怎么全都取出来了?这么多。”   “春熙楼好多小娘子呢。”沈令仪亲自盯着剖竹筒,惊叹不已,“真的跟放进去时一样哎,原来竹子还能这么用。”   她转头对陈静姝表达赞叹,“静姝你好厉害呀,你什么都会。”   周晚晴不太乐意承认,但从竹筒里拿出的枇杷、樱桃、杨梅、蜜桃和李子,都如此的鲜嫩,可见竹子确实能够贮藏水果。   哼!肯定是自己把太多的时间用在看书,而不是听说书上了,反而漏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陈静姝本人却不太满意。   这些水果每种都贮存了三根竹子,但拿出来完好的尚不足2/3,剩下的要么烂了,要么干了。   这才短短20天的时间而已。   可见,竹子贮存水果需要的条件没那么简单。   损耗率如此之高,她指望靠竹子藏水果来错季销售挣钱的法子,看样子不太现实。   沈令仪从小没缺过钱,这会儿早忘了挣钱的事,只高高兴兴地指挥丫鬟们把好果子拾掇出来,好拿到乞巧宴上让大家见识稀奇。   哈哈,没想到吧,七夕也能吃上枇杷、樱桃和杨梅,现在蜜桃和李子街上也没得卖哩。   沈府的马车把小娘子们和水果都运到了春熙楼前。   仆妇们往下搬东西的时候,车夫还好奇了一句:“这桶不搬吗?”   负负责指派人手的胡妈妈叹了口气:“莫急,该拿的时候会拿的。”   小娘子们已经下了车。   呵!不愧是七夕节,春熙楼前已经热闹的紧。   楼檐下,数十盏新糊的莲花灯、小象灯、巧字灯次第点亮,晚风吹的灯摇摇晃晃,如天上的星一并摇晃,比月亮更明亮。   周晚晴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陈静姝伸手握了下她的手:“走吧。”   一群小娘子走了没几步,就碰上另一群小女娘了。   是上次她们放河灯时碰到的那群。   领头的小女娘看见周晚晴,瞬间头昂得老高:“周家小娘子,我阿兄今天必然能摘得魁首。”   周晚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阿兄也扮成小娘子,要跟我们争巧娘子吗?”   陈静娴和张巧娘都没听过这促狭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静姝和沈令仪则适时地浮出了慌张的神色:“那可不行,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冯家的郎君可真是没规矩,竟然要跟小女娘争。”   冯小娘子面红耳赤,跺着脚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是七夕宴,要斗文呢。全城的小郎君都来了,就在魁星楼。”   她伸手一指,旁边的魁星楼已经聚集了不少小郎君。   陈静书等人故意夸张地互相张望,个个都捂住了嘴巴。   由周晚晴替她们说话:“乞巧节郎君们也来吗?要跟着我们一块儿拜织女星吗?”   冯小娘子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说什么怪话呢?郎君们怎么可能拜织女星?他们要拜也是拜……”   “拜牛郎星吗?”周晚晴口齿伶俐,“那我倒不懂了,我们女娘拜织女星是想像织女一样心灵手巧。郎君们拜牛郎星干什么,是想像牛郎一样偷看仙女洗澡,还偷人家衣裳吗?”   冯小娘子瞠目结舌,伸手指着她:“你……你……”   陈静姝问她微微笑,还朝她行了个礼:“请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拜什么牛郎星的,我们才不偷仙女的衣裳哩。”   春熙楼的大门口响起了一声锣,一位慈眉善目的开口招呼众人:“请各位参加斗巧的小女娘们都赶紧进来吧。”   陈静姝又紧紧握了下周晚晴的手,用眼神询问她:要上场了,你可怕?   周晚晴骄傲地抬高了下巴,她才不怕呢,只要让她上场,她就会告诉整个清远县,这乞巧节是她们女儿家的乞巧节。   冯家小娘子看她们抬头挺胸往前走,狠狠地甩了下袖子。   哼!周小娘子拙于女红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今天必要看她大大的丢脸! [31]礼物:别搞不清楚是谁的主场   可冯小娘子人还没走进春熙楼呢,期待便一下子落空了。   县令夫人竟然亲自出来迎接她们。   还不等她笑着上前,县令夫人先牵起了那位沈家小娘子的手,还笑容满面地跟人说话:“小娘子是头回参加清远县的乞巧宴吧?那就跟在我身边吧。”   冯小娘子准备往前伸的手,就这么生生落空了。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县令夫人一路牵着沈小娘子,又是指着香案给她看陈列的香花、瓜果、巧果、酒醴,又是领着人焚香祷告,拜月乞巧。   沈家小娘子站第一个位置啊,跟县令夫人并排而立,相当于是她领着整个清远县的小娘子拜月拜星。   冯小娘子的牙都要咬碎了,竟然风头全让别人给出了!   她偷偷问自家堂姐:“阿姊,沈家是什么门第?”   冯家大伯是县丞,在清远县是仅次于县令的存在,阿姊肯定知道沈家的底细。   结果冯家堂姐却摇摇头:“不知道,黄寇屠了五姓七家后,谁还说的清楚谁是望族?”   沈家不过一老祖母带着个年幼的孙女儿,因为也不会多在意。   但冯家小娘子却没办法不在意啊。   今晚的乞巧宴,尽显着沈家小娘子了。   她被县令夫人抬举着还嫌不够,家中仆妇又搬出了果子请大家吃。   春熙楼没有果子吗?菱角、莲子已经装在盘子里了,还有香瓜呢。   非得沈家拿出……   哟!怎么是杨梅和枇杷?还有樱桃、蜜桃和李子?   早一个月的话,这些果子在清远县街头常见。   但七月流火,秋凉将至,这些果子已经见不着了。   冯小娘子又问自家堂姐:“阿姊,这是冰窖里藏的吧?”   冰窖花费实在过大,家中只有大伯家备了冰窖。天热的时候,她去大伯家吃冰饮,伯母曾说冰窖的东西放的时间久。   冯家堂姐却摇头:“杨梅放冰窖里也放不久。”   杨梅这果子,白乐天说它是“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比那杨贵妃吃的荔枝还要娇贵。   她也不知道沈家是如何在七月吃到六月的果子的。   还有这樱桃,此时竟然也鲜嫩水润。   冯小娘子愈发不痛快了,愤愤道:“都已经吃腻的东西,现在拿出来有什么好稀奇的?沈家既然这么大的忍耐,索性拿荔枝,拿蜜橘,最不济也拿个石榴出来呀。”   江南不产荔枝,只能靠一骑红尘。蜜桔和石榴起码到8月份才有呢,这会儿七夕节,当然不可能。   冯小娘子的旁支小堂妹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道:“阿姊,你不喜欢吃的果子给我好吗?”   这些果子现在外面可吃不到哩。   气得冯小娘子拿眼睛瞪她:“吃吃吃,就知道吃!”   更让她气的还在后面呢。   马上就要穿针乞巧了,怎么那沈小娘子还坐在县令夫人身旁?   冯小娘子猛然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拉着堂姐的袖子,拼命压低声音:“该……该不会是让她坐在上面,看我们穿针斗巧吧?”   如果真这样的话,她们又成了什么?   冯家堂姐皱了皱眉毛,警告堂妹:“不要多话。”   贵人哪分年纪?若真是贵人端坐高台,看她们乞巧,那也是她们的荣幸。   冯小娘子气得呼气都能吹成火,眼睛死死盯着沈小娘子。   谢天谢地,是她想多了,那沈小娘子终于从台上下来了。   周晚晴的紧张程度一点不逊色于冯小娘子,看到沈令仪被送下来,立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小声问:“她让你干嘛?”   沈令仪也小小声:“她让我就在她身旁待着,我不想。”   周晚晴捂住嘴巴,庆幸不已:“你幸亏没答应她,这些大人最喜欢给小孩子塞吃的了,也不管你想吃不想吃。长辈赐不可辞,你还不能推,你吃了又难受。”   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头,“我还要斗巧呢,我不下来,我怎么参加斗巧?”   周晚晴这回眼睛瞪得更大了,甚至有点气愤难当:“肯定是因为她们怕我们斗巧太厉害,让她们内定的人赢不了,所以才想留着你,让我们凑不成五个人跟人比。”   哎呀!几个小娘子都听得紧张起来了。   陈静姝看的忍俊不禁。   难怪她当小学老师的高中同学明明都已经快被不讲理的家长气死了,却也没有辞职走人。   小孩子真的好好玩啊,自有一番逻辑。   周晚晴十分不满她这种不紧张不严肃的态度,瞪着眼睛警告她:“认真点,斗巧呢,你可别拖后腿。”   陈静姝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她鼓鼓的小包子脸。   她从小到大都喜欢班上那个做事认真,成绩好,集体荣誉感极强的女班长。因为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小孩。   现在看到这样的周晚晴,她当然眉眼含笑,摸着人家的小脸蛋,点头称好。   结果沈令仪不乐意了,一把拽下她的胳膊,把人拉到旁边咬耳朵:“咱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她觉得陈静姝跟周晚晴的关系太好了,她要吃醋了。   周晚晴才不管她们呢,她只关心:“你俩可别拖后腿。”   沈令仪伸手刮刮脸,吐槽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铜锣一敲,县令夫人一声令下,月下穿针斗巧正式开始了。   果然跟老夫人说的一样,月色朦胧,大家是借着悬挂的羊角灯来穿针。   但即便也灯火,那也是微弱的,穿针相当考究人的眼力和手稳。   冯家小娘子静心屏气,手捏丝线,眼瞅着一枚七孔针就要穿完了,偏偏那蚕丝线居然断了,急得她跺脚。   好在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家小娘子,哈!比她还差呢,已经不知道断了几根,还在穿第三个孔呢。   结果她这一走神的功夫,竟然让那个陈家大娘子抢在了前面,成为了第二个穿过七孔针的人。   第一个是谁呢?是那位绣坊的张巧娘,她的手是真快呀,刷的一下就穿好了。   冯家娘子又狠狠地瞪了一下自家的姐妹,快点啊,她本来还指望跟着她们拿一个队的奖呢。   现在全叫人抢了先。   最最让她气不过的是,那位不声不哈的陈家小娘子竟然也比她先穿过七孔针。   真是奇耻大辱啊!   说来这还真不是陈静姝突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竟然擅长穿针了。   而是她身体里住着的灵魂毕竟是大人,小孩子们紧张兮兮的斗巧在她看来不过一场游戏而已,巧娘子的称号远没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所以她不紧张啊,她也没有必胜的信念,就像上班一样按部就班好了。   她不慌不乱,不就把她给显出来了吗。   但斗巧最终斗的还是技艺高低。   小女娘们在最初的慌乱不知所措过后,渐渐都沉静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起七孔针。那些平常水平就高的人,也慢慢后来居上了。   所以最终结束的时候,陈静姝只拿到了第13名,没能得到巧娘子的名头。   周晚晴都快怄死了,明明她们这队有两位巧娘子哩,第一名的张巧娘和第七名的陈家姐姐,就因为少了四枚针,所以她们队只能屈居第二。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陈静姝:“你就不能快点吗?不然你也是巧娘子哩。你要是巧娘子的话,我们就第一了。”   沈令仪护着自己的好朋友,毫不客气地怼回头:“你可比静姝慢多了,你还好意思说她?”   周晚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你可是最后一名。”   都不害臊的。   沈令仪还真不害臊。   静姝说了,所有的比赛都会有最后一名。人与其跟别人比,不如跟自己比。   别的不说,单说一个月前,六月初七的时候,她敢想自己可以坐上一柱香的时间,在月下就着微弱的灯光穿七孔针吗?   肯定不行的,定然眼睛花了,头也晕了。   可是现在,她能撑完一柱香的时间,她头都不晕了,不管站着坐着都稳稳当当,可见她身体越来越好了。   陈静姝跟她咬耳朵:“你不是胜天半子,你现在起码胜了一子了,你要大获全胜的。”   沈令仪高兴的脸都红了。   冯家小娘子看她脸红彤彤的样子,心里冷哼:还知道害臊啊,要你一开始那么张扬,好像整个乞巧宴就你一样。   她准备蹭过去,好趁机嘲笑一回沈家小娘子。针都捉不住,肯定是刚才拜月拜织女星的时候心不诚。   但县令夫人要嘉奖巧娘子们了,一一给巧娘子们送上衣料,让她们用巧手自己裁制衣衫。   冯家小娘子只好按耐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嘉奖完毕,大家一一归位,旁边的魁星楼突然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众人都好奇地转头过去看。   魁星楼小郎君们到底弄出了什么热闹?   陈静姝暗自磨牙,朝沈令仪使了个眼色。   沈令仪立刻站起身,大声道:“诸位姊妹的手可真巧,我有礼物想送给诸位巧娘子。”   不少人又转过头来看她。   今晚来参加乞巧宴的小娘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已经是豆蔻年华,年纪大一些的自然知道能够在七夕节拿出新鲜的杨梅和樱桃,绝对不是普通人家。   所以她们好奇,沈家小娘子准备给娘子们送上什么礼物?   是精美的上等磨喝乐还是首饰?   仆妇们推上了木桶,里面装了温水,旁边还陈列了好几个竹筒。   陈家小娘子走向前,笑着邀请今天的头号巧娘子张巧娘过来挑选她喜欢的颜色。   等到把蓝、绿和金黄三种颜色陆续滴入水中散开来之后,张巧娘又将一把丝绸扇没入了水中。   大家不由自主的伸长脖子探看,只见那些颜色附着在丝面扇上,等到扇子拿出来,扇面全是流动的云彩霞光的图案。   冯家小娘子的堂妹发出了低低的轻呼,赞叹不已:“这扇子真好看。”   冯小娘子瞪了眼堂妹,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算什么画?”   然而,观看的县令夫人却笑了起来:“原来是流沙笺,我只见过人如此做笺,倒是头回见做扇面,果然风雅别致。”   说着,她也拿起一副素扇面,浸入了水中。那色彩分明是一样的,可附着在扇面上的时候,形成的图案又不同了,就同流水一样,永远千变万化。   剩下的巧娘子们个个跃跃欲试,一一选色做扇面。   果然出来的每个扇面都不一样,但个个都好看。   众人正兴高采烈,或是做扇,或是观扇面,好不热闹。   外面突然间传来个声音:“冯家三郎七步成诗,好生厉害!魁星楼要唱诗呢。”   原本还在嬉笑的小娘子们忍不住抬起头,有人忍不住惊叹:“七步成诗啊!”   还有人试探着开口:“我们去听一听吧。”   陈静姝和沈令仪、周晚晴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有完没完?明明是乞巧节,小女娘们最欢喜快乐的日子,这群郎君非要跳出来显摆。   可不显摆死他们啊!   还七步成诗呢,真当自己是曹子建呢,人家曹子建才高八斗,你但凡能在剩下的那一斗里头分到芝麻粒大的一点,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注①)   眼瞅着小娘子们结伴,要出门去,县令夫人也不阻拦。一年到头,小娘子们难得有个节日,让她们松快松快也好。   周晚晴抬高嗓门,用清亮的童声喊了一句:“他们有诗我们难道就没有诗吗?我现在就有诗送给我们的巧娘子。”   女娘们听到这一声,有人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有人还想往前走。   陈静姝和沈令仪大力鼓掌:“你念你念,我们想听听你的诗。”   张巧娘也鼓足了勇气:“你是要送诗给我吗?那我听你的诗,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可不会写诗给我。”   冯小娘子急了:“我阿兄可是七步成诗,你们不去听吗?”   陈静姝微微地笑:“你阿兄的诗,你去听好了,我要听我姊妹的诗。”   有年岁大点的女娘停下了脚步,悄悄往回退,省得好像自己非要去看什么小郎君念诗一样。   趁着众人在犹豫的时候,周晚晴赶紧念出诗:“张家有女擅天针,青鸟衔书赴重霄。询罢王母询玉帝,皆赞人间第一巧。”(注①)   念出来之后,她有点后悔,这诗太粗太浅了,好像没办法技惊四座。   哎,她不应该先念这首的。   之前她们商量的时候,想的是要抛砖引玉,好让女娘们都加入到作诗的队伍中来。   那么开篇的诗就不好太出色,要浅显易懂,让大家一听就明白;要质朴简单,用字粗浅,让女娘们觉得我也能写。   但外面的魁星楼郎君们已经开始七步成诗了,这首诗就感觉没办法看了。   有仆妇和丫鬟帮忙准备,陈静姝挥毫泼墨,记下了这首诗。   她也做好了准备,一旦大家反应冷淡,她就上大招。   穿都穿了,哪个穿越者不抄写改编两首别人的诗啊。   不然她能怎么办?让她自己写的话,一天都憋不出一首像样的诗。   “好!”忽然有女娘大声叫好,开口夸赞,“这诗瑰丽灿烂,质朴可爱,果然好诗!”   张巧娘也大着胆子接话:“我喜欢这首诗。”   开口称赞的女娘已经豆蔻年华,笑着朝她点点头,又过来看了陈静姝记录在纸扇上的诗,夸奖道:“好诗配好字,成就好扇面。”   她走到冯家九娘面前,笑着主动表示,“既然已经有诗送给我们的状元了,我也有诗要送给我们的榜眼巧娘。”   冯九娘本来要跟着堂姐妹们去看堂伯家的三郎七步究竟成了什么好诗?现在有人赠诗到面前,她只好留下,笑着行礼:“多谢阿姊。”   众人立刻兴奋起来,还有人问旁人打听:“她是谁呀?”   先前那位是周家小娘子,现在这位又是哪家的呢?   有认识的人小声道:“她是教谕先生家的女公子。”   不愧是家学渊源啊,人家开口就是诗:“冯家九娘好女红,裁云为裳雨丝缝。娲皇邀约补天缝,今夕方得拜月穹。”(注②)   陈静姝投桃报李,也大声叫好,还特地朝冯家九娘深深地揖了一礼,煞有介事道:“幸亏九娘子你巧手补天,不然我们今天可是连月亮都拜不成了。”   在场众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还有相熟的女娘跟着跟冲冯家九娘行礼:“多亏了我们九娘子啊。”   臊得九娘不得不背过身去。   眼瞅着旁边魁星楼已经开始唱诗,冯家小娘子急死了,一心想要拉人过去听她阿兄的七步成诗。   可惜众人都忙着欣赏这两首巧女诗,根本顾不上外面的事。   只寥寥几位冯家女娘去了围栏边。   大家也不在意,有人打头,有人接阵,剩下的女娘们胆子大起来,竟然陆陆续续的,为十位巧娘子都奉上了诗。   陈静姝笔不停,也一一的在纸扇上记录下了这些诗。   看有女娘过来看,叹气道:“我的诗倒配不上这字了。”   陈静姝笑道:“能有幸记下诸位阿姊的诗,是静姝的荣幸。”   她又笑着邀请,“我不擅丹青,不知哪位阿姊可以赐我一副丹青,做好扇面。”   教谕家的女公子笑着上前:“那我就献丑了。”   她下笔如神,不过寥寥数笔就画出了月下人弹琴。   陈静姝笑着念出诗:“我倒有一首诗,恐怕污了阿姊的画。”   教谕的女公子笑道:“那你念来听听。”   陈静姝一本正经:“阿姊天上星,妙笔赠丹青,我为姊题字,高山流水情。”(注④)   她真的尽力了,就这首备稿的五言绝句,她写了整整一天,而且还不怎么符合格律要求。   女公子笑着点头:“诗看重的是意境和情感,这诗我极喜欢。”   她是爱屋及乌,喜欢这几位小妹妹强行出头,将女娘们留在了春熙楼的乞巧宴上。   否则,这些小女娘们听到什么七步成诗,就跑去看郎君作诗的热闹,将来还不知道被怎样传呢。   冯家要给他家的小郎君造势,搞劳什子神童的名头,自己去搞自己的去好了,凭什么拿整个清远县的小女娘们来做踏脚石?   到时候说出去,冯家三郎多厉害呀,一首诗罢,全城的小女娘们连乞巧都顾不上了,都去为他喝彩。   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潘安再世,要被全城女娘追捧,掷果盈车呢。   冯家果然没底蕴,行事下作。   教谕家的女娘解下了腰间挂着的香囊,递给陈静姝,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曾家三娘,单名一个蕊字。”   陈静姝自己的手艺还做不出香囊,但是张巧娘给她们都做了,所以她这会儿也能拿出来回赠给曾蕊:“我是陈家二娘,名静姝。”   由她俩打头,其他女娘们也互相交换起自己的香囊或是荷包。   沈令仪还转过来,跟陈静姝咬耳朵强调:“你自己做的,只能给我,咱俩才是最好的朋友。”   陈静姝笑着点头:“好啊,那你也要送给我。”   等到沈令仪能够一个人做出香囊来,那她身体也慢慢像个正常的小女孩一样康健了。   热热闹闹的交换香囊之后,又有女娘到桌前作画,跟她一道的女娘萧声作伴,迎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就连县令夫人都笑着夸奖:“我们清远县真是人杰地灵,小女娘们一个个都钟灵毓秀。”   有女娘大着胆子开口:“我不会琴棋书画,但我打算盘特别快,而且准,从不出错。”   大兴朝一个县城的街面都如此热闹,可见商业之发达。所以哪怕士农工商,商人排最末一位,但精于算盘,依旧会让人喝彩。   凑热闹的人立刻问春熙楼的掌柜要来了算盘,现场给她出题,让她算账。   只见她手指上下拨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很快报出了数字。   陈静姝心算了一回,果然一点都没错。   有人打算盘了,也有人顺着箫声起舞,旁边的女娘或是打拍子,或是加入进去,好不快乐。   大兴朝的礼教已经比唐朝严格许多,女娘们难得有这样松快的时刻,欢声笑语绵延不断。   那隔壁的魁星楼有多少叫好声,又出了多少才子神童,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且舞且乐,这是她们的乞巧节呀。   冯家三郎的诗早就念完了,冯家的小娘子们也退回了春熙楼。   看到众人载歌载舞的样子,她肺都要气炸了。   今晚她阿兄可以载誉整个清远县的,如果是女娘们全去为她阿兄喝彩,那么,接下来的整个七月,她阿兄都是全城瞩目的小郎君。   结果这群人连七步诗都不听,就在这里瞎闹腾。   她气呼呼地去找周晚晴算账,到底想干什么?存心捣乱是吧?   不曾想她还没开口,周晚晴见到她就是一句:“哟,牛郎星拜完了,终于舍得回来啦。”   冯家小娘子气得跳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拜魁首星,郎君们拜的是魁首星,独占高魁。”   她得意地下巴一抬,挺起胸膛强调,“我阿兄魁首星拜得好,所以才七步成诗。”   周晚晴反唇相讥:“那你定是对织女星不诚,所以才当不上巧娘子。”   冯家小娘子气得脸通红,灵机一动:“我是要忙着照顾妹妹,才顾不上斗巧的。哼!我们冯家讲究兄友弟恭,姊妹和睦。周家小娘子,你肯定不懂。”   这是在当面打周家人丁凋零,周晚晴没兄弟姐妹的脸。   气的周晚晴都要撸袖子了。   陈静姝突然间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哦,是真的吗?冯家大兄原来这么好啊,那你阿兄为什么还要苦练七步诗?”   周晚晴福至心灵,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啊,你可别吹牛了。当初曹子建是被他兄长威胁要被杀了,才情急之下七步成诗。你家大兄是不是天天在家里对你阿兄也喊打喊杀?所以才逼得你阿兄七步就做出诗啊?”   冯小娘子气得头发都要冒烟,叉腰伸手骂她:“你别胡说八道。”   “我这是担心你家呀。”周晚晴适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怎么能说我是胡说八道呢?”   冯家堂姐顿觉不妙,刚要开口拉住堂妹,便有人问到她面前:“四娘子,你家兄长真对弟弟如此凶残?”   冯四娘子赶紧否认:“没有的事,我阿兄对所有的兄弟姊妹都非常好,尤其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非常照应。”   她背过人去狠狠地剜了一眼堂妹,用眼神警告她闭嘴。   都怪三叔家,为了显出三堂弟来,什么七步成诗的噱头,倒叫她阿兄被架在火上烤了。   这边的小娘子们要闹腾起来了,仆妇赶紧汇报给县令夫人。   后者笑着拍拍手:“好了,今晚乞巧极为尽兴。看诸位小女娘如此冰雪聪明,个个都心灵手巧,极为欢喜。时候不早了,你们的爹娘兄弟也等急了,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   小女娘们又重新列队,对着县令夫人行礼,一一拜别。   出门的时候,冯家小娘子狠狠地瞪着周晚晴,恨不得把她撕成八瓣。   敢故意拆她家的台,等着吧,定叫她好瞧。   冯四娘子感受到了堂妹不善的眼神,立刻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低声告诫:“老实点,别起幺蛾子。”   周晚晴才不管她们姐妹之间的风起云涌呢,她高傲地抬了下下巴,然后抬头看天上的星。   哼!静姝说的没错。   没有织女,谁知道牛郎是谁?而没牛郎的话,织女依然是天上的仙女。   别搞不清楚乞巧节到底是谁的主场。 [32]人人爱坑小学生(捉虫):二合一   五位小女娘坐着马车,一路回到沈府时,夜色已经深了。   往常这个点,她们早就睡觉了。可今晚,她们亢奋的不得了。   哪怕老夫人笑着依次摸了她们的头,叮嘱她们早点休息,她们依旧叽叽喳喳个不停。   等回了椿萱院,洗漱完毕,丫鬟和奶娘都退出去了,沈令仪小小声道:“你们上来呀。”   原本睡在榻板上的陈静娴和张巧娘二话不说,悄悄地也爬上床了。   按道理来说,一张大床应该睡不了五个人。但她们人小身短啊,竖着睡不下,可以横着睡。   啊哈!大家全躺成了一排哩。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隔着屏风的一豆灯光,都比不上她们的眼睛亮。   周晚晴忍不住,先咯咯笑出声,带着大家都拼命地捂着嘴巴,生怕把奶娘又给招来。   听她夹枪夹棒地叨叨叨,好烦。   陈静姝笑完之后,勒令大家:“都闭上眼睛睡觉吧,不然不长个子的。”   沈令仪侧了个身,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可我睡不着。”   今晚实在太痛快了,她都想像游侠儿一样,对月当歌,大口喝酒了。   陈静姝直接伸手盖住她的眼睛:“睡觉。”   想都不要想,小孩子喝什么酒?   沈令仪哼哼唧唧:“睡不着。”   陈静娴突然间冒出一句:“我唱歌哄你吧。”   她比陈小弟大四岁,小弟还抱在怀里阿娘哄他睡觉时候的哼的歌,她还记得。   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了轻轻的小调,陈静姝没听懂唱的究竟是啥?她估计她姐陈静娴也不是很清楚,纯粹是硬背下来照搬来的。   哪怕是听不明白究竟唱了些啥的小调,在这轻盈的吟唱中,困意也像七月初七的月光和星光,朦胧而柔软地席卷而来,终于笼罩了所有小女娘。   在这个小娘子的节日里,她们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睡过头。等到她们睁开眼,太阳都已经挂的老高。可大家都懒洋洋的,不想动。   今天没有课啊。   因为备战乞巧宴实在太辛苦了,所以夫子额外给她们放了一天假。   看,没有考试KPI的小学生就是如此的悠闲。   还是陈静娴第一个爬起来:“太阳都老大了,我得赶紧回家了。”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对对对,快点起床。”   今天她们可是有秘密活动呢。   大家翻身下床,赶紧洗漱,然后去颐寿斋给老夫人请安,吃早饭。   昨晚回家实在太迟了,陈静娴都没顾得上向祖母炫耀,这会儿趁着早饭上桌之前,她悄悄跟主母咬耳朵:“祖母,我昨天穿好针了,我也没头晕不舒服,我身体越来越好了。”   老夫人一把搂住她,笑道:“我们令仪越来越好了。”   沈令仪趁机提出要求:“那我今天能不能吃块米糕?”   吃点心的时候,静姝掰开来给她看过了,米糕是松软的,一点也不密实,吃下肚子不会应该梗着难受。   老夫人略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你今天先吃半块山药糕尝尝味儿。”   味儿是甜的。   陈静姝在旁边指挥她:“你慢慢嚼,嚼到它在嘴里化了,再慢慢咽下去。”   吴妈妈偷偷跟老夫人使了个眼色,果然是从小带弟弟的小娘子,很会照顾小孩。   沈令仪吃完了半块米糕,仍然不满足。   她不是要继续吃,而是既然今天休沐,她也想出去,去静姝家,去晚晴家。   老夫人有些犯难,上次出门好歹是黄昏时分,太阳没那么大,而且越来越凉快了。   这会儿要出去的话,日头是越来越烈的呀。   沈令仪抱着祖母撒起娇来:“不热的,一点也不热,我又不怕热。”   说的老夫人眼睛一酸,哪有小孩子身上不是热乎乎的呢?   沈令仪拼命地朝胡妈妈使眼色,后者只好硬着头皮帮小姐说话:“这都七夕了,立秋了,奴在外面走着感觉凉快许多了。奴定好好照顾小姐,不叫她热到。”   沈令仪又抱着老夫人的胳膊一顿扭,扭的老夫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点头:“好好好,到时候热到了,还是你自己难受。”   周晚晴赶紧打包票:“我们定会照顾好令仪的。”   快点儿吧,再不出发的话,今天的事情可都黄了。   老夫人点了头,大家立刻上马车,急急忙忙地往大杂院去。   胡妈妈看着马车上摆着的麦苗——这是乞巧节的一个活动,叫做生发乞巧。提前三五天,把豆子,麦子都浸泡入水,待到乞巧节当天,你要看谁发出来的苗最齐整,最茂盛。   胡妈妈十分疑惑:“这是要带回去干什么?现在麦子转到地里也来不及了,后面天就冷了,麦子长不出来,豆子还差不多。不如我一会拿了去喂马,否则放着也是坏掉。”   沈令仪立刻伸长两条胳膊,赶紧护住麦苗:“不要动,妈妈,我们有用的。”   胡妈妈笑道:“好好好,妈妈不动,小姐你们去跟别的小女娘比吧。”   她还以为她们是跟大杂院的其他女娘约好了,要一较高下。   毕竟昨晚虽然号称春熙楼汇聚了全城适龄的小娘子,集体斗巧。   但事实上,一个春熙楼能装下多少人?能进去的小女娘,要么出自大家族,那么依附于大家族。剩下的女娘们,只能跟自家以及左邻右舍的小姐妹斗巧了。   马车停在大杂院门口,日头都已经升得老高了。太阳晒在人身上,这还是跟火烧一样。   但小女娘们谁也不在乎,下了车就赶紧往院子里走。   陈小弟早望眼欲穿了,瞧见两个姐姐立刻出来喊:“大姐!二姐!”   这些天他一个人跟着娘,好孤单啊。娘又忙得要命,根本没空跟他说话。   周晚晴不满地弹了下他的脑门,叉腰质问:“五个人哩,你就看得到你大姐二姐,看不到我们吗?难道我们不是你的阿姐吗?”   陈小弟委屈地捂住脑门,喊了一声:“周家阿姐。”   然后他的眼睛转向沈令仪的时候,脸又腾地红了,扭扭捏捏地小小声喊,“沈家阿姐。”   沈家阿姐顶顶好看了,真的跟仙女儿一样。   周晚晴继续催促他:“还有呢,还有呢?张家阿姐你看不到吗?”   张巧娘慌得赶紧避开,一迭声地强调:“不用叫,不用叫。”   周晚晴却摁着她,让她必须得受了:“要叫要叫,肯定要叫。”   陈静姝也叫弟弟快喊人。   小孩子们闹成一团,院子里瞬间热闹非凡。   今天不是正常的休沐日,陈青田早去粮铺上工,只有李荷花在家。   她从灶间出来,看见胡妈妈拎着包裹进门,头都大了:“哎哟,妈妈,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这可不是奴的东西,也不是老夫人给的。”胡妈妈笑着拉过陈静娴,推到李荷花面前,语气间满是羡慕,“还是李夫人你会教导女公子呀,你家大娘子得了名头的,昨晚选的十位巧娘子,她是其中的第七名。”   李荷花又惊又喜,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   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农妇,连乡老都不曾打过交道,更别说县老爷夫人了。   她家老大竟然还受了县令夫人的表彰,真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胡妈妈笑着把包裹递过去:“这可是县尊夫人奖赏给大娘子的。奴一路过来,都抱在怀里,就想着要好好沾沾这喜气和福气。”   大杂院的其他住户从院子里跑来了这群小女娘开始,便探头往外面看。   现在听到了胡妈妈的话,大家都忍不住了,全都跑过来看县尊夫人赏的衣料。   乖乖哦,这么好的料子,真体面。   有人伸手想摸一下,李荷花立刻转身,让开了衣料,挨了一句埋怨:“哎哟,可把你给小气的,摸都不让摸一下。”   李荷花笑得合不拢嘴巴:“可不敢叫你摸来摸去,我得给我家老大做件漂亮的衣裳。”   看,就是得让孩子多出去多长见识,才能有机会。   要是在家里跟着她洗衣服,别说什么巧娘子,县尊夫人的奖赏了,就连春熙楼的门,她家老大都进不去。   剩下几个小女娘则偷偷朝对方挤眼睛,跟着骄傲地挺起胸膛。   阿哈!就该这样。乞巧节最该出风头被人羡慕的就该是巧娘子,而不是什么狗屁的小才子。   哪怕她们几个不是巧娘子,她们也骄傲。   嗯!这叫与有荣焉。   “来来来。”李荷花笑呵呵地招呼邻居们,“我煮了糖水,大家都过来喝。”   邻居们从自家拿了碗或是竹筒过来接糖水,还笑着调侃她:“我们李婶子今天正儿八经大方哦,糖水也这么敞开喝。”   糖是金贵货,平常除了家里来贵客或是过年,谁家舍得给别人喝糖水呀。   李荷花笑呵呵地放下壶,拉着大女儿到身边道:“这不是我家老大争气吗?不然也没你们的糖水喝。”   可转过身来,她又忍不住肉痛。   这一大壶的糖水,可花了不少铜钱,够买一斤猪肉了。   看见二女儿过来,她赶紧悄悄问:“真能做糖吗?”   陈静姝正请仆妇帮忙,将箩筐搬到自家厨灶间。不然就她的小身板,比箩筐都高不了多少,搬个鬼呀。   她回头跟她娘咬耳朵:“能,当然能,娘,米浆你磨好了煮了没有?”   大杂院的磨盘是公用的,之前家里做炒屑,用的就是石磨。   “磨过了煮好了,天不亮你爹就磨了,我刚煮开了,晾呢着。”   李荷花走到灶间,打开锅盖给女儿看,有点担忧:“够吗?”   上次老二回家,就说让她过了七夕,就让用碎米磨成米浆煮开,然后在家晾着等着。   陈静姝看了眼,点点头:“应该差不多。”   邻居们看李荷花开了锅盖,露出了米浆,估摸着她是要做吃的来招待娇客的,赶紧三三两两端着糖水告辞。   这个嘴,他们可不好意思贪。人家家里是正儿八经地来客人哩。   小女娘们也跟着全到了灶间,叽叽喳喳地追问:“真的能做出糖吗?到底要怎么做呀?”   陈静姝胸有成竹:“能,你们就等着看吧。”   她伸手试了试米浆的温度,指挥她姐,“大姐,你把它盛出来晾一晾。”   李荷花要伸手:“我来,我来,用不着你们。”   陈静姝却拽着她:“让大姐盛,娘你还有别的事情呢。你把这些小麦草再洗一遍,然后在干净的盆里头全都切碎了。”   胡妈妈起了好奇心,伸长脖子看:“切小麦草干什么切?”   “做麦芽糖啊。”陈静姝笑着抬起头,“麦芽糖就是用麦子发的芽做出来的。”   她在沈家便准备好小麦草,为的是充分利用时间,省的还要耽误几天发芽的功夫。   胡妈妈也来了兴趣:“那到底要怎么做呀?你这从哪儿学的?”   陈静姝忙着指挥她娘,头都顾不上抬了:“书上啊。”   胡妈妈笑了起来:“那你可得小心了。”   她没读过多少书,但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她是真懂。那些书生啊,记下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太多了,多数当不得真。   沈令仪绝对要站自己的好朋友,跑过去抱住陈静姝的胳膊强调:“静姝肯定能够做出好吃的糖。”   陈静姝点了下沈令仪的鼻尖,笑着夸奖:“还是我们令仪最乖,等糖做好了,第一个给你吃。”   沈令仪抱着她,更高兴了。看,她就知道静姝是她最好的朋友。   李荷花和胡妈妈都笑了起来,听听这口气,小孩子说大人话。   陈静姝指挥她娘切好了小麦草,然后再拿到石磨上磨成浆。   她又伸手试了试米浆的温度,告诉她娘:“差不多微微烫手的时候就行了。不能太烫,太烫会把糖给烫死掉的。也不能太凉,太凉的话就发不起来了。”   胡妈妈抬头看了眼窗外,笑道:“那今天还挺好的,天热,凉不了。”   米浆和麦芽草浆搅拌好了,沈令仪迫不及待地要尝。静姝做的麦芽糖,她要第一个吃。   周晚晴一把拦住她,满脸受不了的模样:“这个你也要吃啊?是草哎。”   只有牛马才吃草呢。   沈令仪强调:“静姝说了,是麦芽糖。”   陈静姝赶紧强调:“再等等,好饭不怕晚。”   她在搅拌好的米浆和麦芽草盖上干净的布,示意她娘挪到旁边:“等着,等它发出糖水来。”   其实做麦芽糖的原料有好多种,只要富含淀粉都能做,像糯米啊,红薯啊,都是熬糖的好材料。   她之所以选择用碎米,一来是她在大兴朝就没见过红薯,很可能根本还没有引进;二来碎米便宜啊,碎米比完整的大米便宜,价钱还不到糯米的一半呢。   她爹李青田干活的粮铺有自己的舂米坊,除了卖完整的稻谷以外,也卖大米和碎米。   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为她爹的关系,她当然要用碎米了,   沈令仪小脸揪成一团,眼睛不停地盯着木桶看,想瞧瞧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出糖来。   李荷花给豆芽换干净的井水时,沈令仪就想去看看到底发出糖水了没有?最后还被陈静姝拉到树底下去看篾匠师傅编篓子。   这回他不是用柳条编油篓子,而是用劈开的细竹条编鱼虾篓。   沈令仪十分怀疑:“鱼虾是自己进去的,怎么会出不来呢?”   篾匠师傅笑了:“进去的时候睁着眼睛闻着香味儿,一头扎进去了。等想出来的时候,晕头转向的,也找不到路了。”   周晚晴也感觉不可思议:“怎么来的怎么走呗,怎么就找不到路了呢?”   陈静姝伸手指着竹篓口给她们看:“这里有倒须,倒须是朝里面倾斜的,鱼虾游进去的时候是顺着的。但是等到它们想出来,倒须的尖端就挡着它们了,让它们怎么挣扎都出不来。”   哪有什么纯粹眼睛瞎呀,只不过是精心设计过准入和准出机制而已,看似香喷喷,而且容易进入的,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晚晴恍然大悟:“哦,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   沈令仪转头看陈静姝,满脸茫然:“她在说什么呀?”   陈静姝比她更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周晚晴气得跺脚:“你们两个,连《中庸》都没读过吗?”   两人整齐划一地摇头:“没读过,我连《孟子》都没背完哩。”   然后不等周晚晴无语,沈令仪先高兴起来:“我这样摇头也不头晕唻。”   胡妈妈过来给她们送饮子,闻声笑着摸沈令仪的头:“我们小姐可不是越来越好了嘛。”   她就知道把陈家小娘子带到沈府是好事。小孩子就跟苗一样,要一块儿长,才长得旺盛呢。   篾匠师傅也没听懂什么予之不予之的,只竖起大拇指夸赞:“到底是读过书的小娘子,个个都有见识。小娘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啊!孔夫子都讲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看,鬼神都拿读过书的没办法,能不好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全说串了!   但胡妈妈却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深处泛出喜悦,笑着倒了一竹筒的饮子送上去:“蒙您老吉言啊。”   她分了饮子以后又笑着问周晚晴,“周小娘子,你要不要家去?”   本来说好的,先把陈家二位小娘子送回家,然后她再把周家小娘子送到她祖父那边去。   可这会儿周晚晴却犹豫起来,她还没亲眼看到米浆和麦草变成麦芽糖哩。   她要是回家了,不亲眼看着,怎么能证明她们没有偷偷地换成了麦芽糖?   哼!留下来的这些人,她一个都不敢相信。   沈令仪不用说了,她肯定会帮陈静姝的。   至于张巧娘,嗐,那就是个没嘴的葫芦,她能指望什么呢?   她必须得亲眼看见,麦草和米浆变成麦芽糖,才算真。   于是周晚晴艰难地做了决定:“我不急,我等等吧。”   李荷花出门打井水洗菜,顺口接过话茬:“急什么呀,都在家吃饭啊。”   胡妈妈头都大了,小姐的身体怎么能在陈家吃饭呢?上次的锅巴茶和这次的糖水也就算了,正经的饭肯定不行。   但沈令仪已经欢快地答应下来:“好啊!婶娘,我要吃豆芽。”   李荷花笑呵呵的:“有有有,一会儿我就做豆芽。”   今天一早,陈青田去卖豆芽的时候,就拎回来了鲫鱼、河虾、丝瓜、鸡蛋和豆腐。今天她要烧鲫鱼豆腐汤,丝瓜炒鸡蛋,河虾煮了蘸一点点酱油也很好吃。   原先是打算让两个女儿好好在家吃顿饭的,现在多了客人也没关系,把晚上的量并到中午一块吃好了。   沈令仪高兴地点头:“我吃不了饭,我吃面行吗?”   “行行行。”李荷花笑道,“今天咱们就捞面条吃,给你多做几种浇头。”   话都说到这儿了,胡妈妈能怎么办?   她只好趁着李荷花拎着洗好的菜回灶间的机会,悄悄跟过去,压低声音道:“李夫人,你少做点,来之前奴已经在酒楼订了饭菜,现在退了也不合适。奴本来以为小姐要在外面玩,在外面吃饭方便。”   她总不能说看不上陈家的饭菜,就没打算在她家吃吧。这多得罪人啊。   “那还是别出去玩了。”李荷花压根没想到这茬,笑道,“虽然立秋了,但太阳还是大呀,别叫小娘子们受了暑气。”   她还替人操心,“要不问问酒楼,倘若做好了就算了,没做的就别动了,省得天热吃不完浪费。”   胡妈妈连声答应着,最后酒楼的伙计拎来的食盒里头,还是满满当当地放了清炖羊肉、盐水鹅、凉拌肚丝、笋尖羹和凉拌三丝。   搞得李荷花一叠声地强调:“这么多,怎么吃得掉啊?”   羊肉是金贵物,她长这么大,只在街面上闻过羊肉香,喝过一口羊肉汤,今天头回吃羊肉呢。   胡妈妈笑道:“吃得完,吃得完,这么多人呐。”   她又笑着问沈令仪,“小姐,要不要给你在面里头加点笋尖羹?这个鲜。”   沈令仪点头,尝了一口静姝夹给她的鱼肚子,今天她吃的汤面条里头可是加了两勺鱼汤哩,她吃着只觉得鲜。   鱼肚子也好吃,嫩嫩的,很香。   李荷花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啊。”   她可喜欢这几个小娘子了,一个个长得就跟观音娘娘坐下的玉女似的。   陈静姝却管着沈令仪,不敢让她多吃,怕她肠胃吃不消。   周晚晴则吃的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就瞥向木桶,最后终于憋不住:“米真的能变成糖吗?”   陈静姝嘱咐她:“你先喝口汤顺顺嘴巴,然后你慢慢地嚼面条,一直嚼一直嚼,仔细感受。”   沈令仪也下意识地跟着嚼起了面条,她从小吃的东西清淡,所以味觉反而更敏锐,吃到后面她都疑惑了:“好像是甜的哎。”   张巧娘小小声道:“米饭也一样,嚼的久了就是甜味。”   周晚晴也终于砸摸出了那点甜味,眼睛瞪得圆溜溜:“为什么会变甜啊?”   糟糕,她嘴巴里面也长出麦草了吗?   陈静姝没办法跟她解释什么叫做唾液淀粉酶,只能含糊其辞:“我估计我们嘴巴里头东西跟麦草浆的东西是一样的,反正就是能把米面变成糖。”   这一来,所有人的期待值都拉满了。   李荷花吃过午饭,收拾好了碗筷,也忍不住盯着木桶瞧:“好了没有啊?”   陈静姝都无语了:“等着等着,不着急。”   这还得亏是夏天呢,温度高,酶的活性高,反应速度快。要是换成冬天,不到天黑,根本起不了糖水。   大人们翘首以待,小孩子们更是急得团团转。   陈静姝一把抓住自家弟弟:“好了好了,你别转来转去了,我问你这些天识了多少字?我要考你。”   周晚晴都准备要回家了,她现在相信米浆确实能够变成糖了,自然没必要非得盯着。   可听到这一句,她顿时来了精神,跟着拽住陈小弟的胳膊,兴冲冲道:“来来来,好好考考你,先默写个千字文来看看。”   陈小弟本来很开心的,中午他肚子吃了个溜儿圆,那么多好吃的,比过年还好吃。   可现在被压着默写,他吓得大惊失色,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还没准备呢。”   陈静姝可不是什么走温柔路线的姐姐,直接拎着人:“准备什么呀?这有什么好准备?时刻准备着。快,开始写吧。”   陈小弟眼睛珠子一转,终于找到了个借口:“没有墨,二姐没有墨,写不了。”   周晚晴已经开始撸起袖子,主动请缨:“砚台在哪儿?我来磨墨。”   果然,从古到今,高年级小学生在坑低年级小学生这件事情上,都充满了蓬勃的热情。   可惜陈家条件简陋,没给周晚晴发挥的机会。   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陈家只有一支毛笔,还是陈静姝留下来的。   要写字怎么办?拿着毛笔蘸水,在木板上写呀。   显而易见,这么一块小小的木板,默写整篇千字文是不可能的。   所以陈静姝退而求其次,要求弟弟:“你先把它背出来吧。”   倒霉的陈小弟逃都没地方逃,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背诵千字文。   开头几句还好说,被他二姐抽着默写了两个字也写出来了。   越到后面,情况越糟糕,背的七零八落不说,字也完全写不对。   周晚晴立刻伸出手指头,点着他的脑门教训他:“遐迩一体的遐都不会写吗?你是怎么学的?”   陈小弟快委屈死了:“我已经学了很多字了。”   周晚晴柳眉倒竖:“你连《千字文》都没背下来,更不会写,也好意思说自己学了很多字?”   陈小弟两泡眼泪差点没含住,说话都带上了鼻音:“明明已经很多字了,很难的。”   “有什么难的?”周晚晴理直气壮,“你二姐全会,《论语》都能背下来了。”   陈静姝和沈令仪对视一眼,立刻识相地闭上嘴巴,她俩可还有最后一篇《论语》没学完啊。   陈小弟实在没撑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我明明已经学了很多字了。”   周晚晴没带过弟弟,当然不可能哄他,反而更加上高压:“这点字你也好意思说多。”   结果偏偏李荷花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秉承着华夏家长天然的尊师重道的传统,不仅没安慰儿子,反而直接站在周晚晴这边,开口教训儿子:“哭什么哭?你周家阿姐教你,你还不知道好!”   还是陈静姝站出来说了句人话:“好啦好啦,晚晴,天底下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聪明。”   周晚晴刚要竖眉毛抗议她打圆场呢,听到后半句,立时心中放烟花。   哈哈!陈静姝也说她聪明。   不过,她不说,她也知道。   毕竟像她这样聪明的,一直都不多。   结果她这边得意了,陈小弟又“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我不聪明吗?”   陈静姝觉得自己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聪明本来就是相对概念,起码跟周晚晴比起来,自家弟弟就是个普通人。   不过凡事要想开一点,王永志这样的大佬,在钱学森眼中也不聪明啊。   陈静姝一本正经:“因为不聪明,所以要笨鸟先飞呀。左思天资迟钝,读书、写字、作文都比不上别人,但他勤能补拙,坚持不懈,所以最后才能出成就,写的文章让洛阳纸贵。”   底层老百姓想过上好日子,往上攀一攀,不卷自己卷谁呀?   沈令仪也点头表示赞同:“南朝张无择读书数遍依然记不住,所以他读百遍,写百遍,后来成为一代经学大家,为帝王讲经。”   陈小弟本来听到仙女姐姐讲话还挺开心的,结果一听读百遍写百遍,他的脸彻底垮了:“要百遍啊?”   “那当然了!”周晚晴正色道,“仲永那么聪明,不好好学习,都泯然于众人矣。何况你还不聪明呢?”   陈小弟满脸茫然:“仲永又是谁呀?”   哎呀!真是的。   周晚晴感觉自己幸亏没当夫子,否则肯定要被这样的学生给气死。   连仲永都不知道是谁吗?   陈静姝和沈令仪又瞬间变成鹌鹑。   后者是真不认识,前者前穿越不上初中的话,也不知道仲永是谁家的呀。 [33]凭什么留下来?(捉虫):我该家去了   这一下午那叫一个热闹啊,光周晚晴一个人,就足够让陈小弟鸡飞狗跳。   沈令仪看着看着都困了,直接倒头睡在了陈静姝的床上。   李荷花暗自庆幸当初听了老二的话,租下了这三间房,否则今天这群小娘子过来,都没地方让她们待着哩。   床上的草席昨天洗了晒过了,也是干净的。   胡妈妈则快愁死了,生怕小姐睡在陈家叫虫子咬了,或者这草席粗糙,蹭坏了小姐的皮肤。   可沈令仪却睡得香的很,一觉到太阳西斜才迷迷糊糊地走出梦乡。   因为睡得太舒服,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开,就听见外面院子里头编箩筐的竹篾上下飞舞的声音,伴随着篾匠阿翁的笑声:“那我们小三儿以后娶个仙女儿做娘子,就一直有人陪着你了。”   陈小弟发出惊呼:“那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只有神仙才能娶仙女儿做娘子。”   篾匠阿翁笑得更厉害了:“怎么不可能?牛郎不是娶了织女吗?”   “织女又不傻。”陈小弟辩解,“仙女都住大屋子,吃好东西,穿漂亮的衣裳,过的是好日子。她娘家都来接她了,她又不是回不了家。我阿娘说了,要不是因为有两个孩子,她肯定安安心心地在天上,再嫁一个神仙。”   他怕自己说不过长了白胡子的篾匠阿翁,立刻找顶顶聪明的周家阿姐当靠山,“周家阿姐,你说是不是?”   结果周晚晴剑出偏锋:“她不用嫁神仙啊,她嫁神仙做什么?嫁人是为了养儿防老。她是仙女,仙女本来就长生不老,根本就不用嫁。”   陈小弟恍然大悟:“哦,是哦,周家阿姐,你可真聪明。”   周晚晴得意洋洋:“那当然了!”   然后她突然间换了语气,“好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背《千字文》,我可不能教这么笨的学生。”   沈令仪听笑了,结果把自己彻底给笑醒了。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喊了声:“静姝——”   陈静姝在灶间回话:“你要起来吗?糖水已经发出来了。”   沈令仪瞬间精神了,慌忙爬起身,嘴里应着:“就来就来!”   张巧娘跑过来蹲下身给她穿鞋子,愣是让胡妈妈都没插上手。   看的胡妈妈在边上暗自叹息。   论理说,绣坊家生意不差,日子要比陈家好过的多。   但同样是有弟弟的小女娘,陈家小姐妹照顾弟弟归照顾弟弟,可敢让她们给他穿鞋伺候他,姐姐能直接上巴掌。   换成张家小娘子,哎呦,这个动作麻溜儿的,也不晓得在家里干过多少次了。   同样家境的小娘子,爹娘疼女儿的,甚至会买个小丫鬟伺候她。她却自己活成了小丫鬟。   沈令仪可没胡妈妈这般百结的肠子,穿好鞋她连头发也不梳了,一溜烟儿跑去灶间。   吓得胡妈妈赶紧喊:“哎哟我的小姐,你可不敢这么跑。”   岔气了,胸口痛了,可不得遭罪。   沈令仪趴在陈静姝的胳膊上,才不理会胡妈妈哩,只迫不及待地问:“糖水呢?”   陈静姝指着木桶里上层澄清的液体道:“这就是糖水。”   周晚晴也丢下了拽回家的陈小弟,伸长脖子过来看:“真是糖水吗?”   胡妈妈追出来听到这句,哭笑不得:“我都闻到甜味儿了。”   可不是,小小的灶间弥漫在空气里头的,全是甜香。   沈令仪高兴起来:“这样就做好糖了!”   “肯定不是!”周晚晴保持客观理智,“哪有糖是这样卖的?”   “要熬糖。”陈静姝指挥她娘,“娘,拿纱布把糖水过滤出来,放锅里大火烧。”   沈令仪又激动了:“那马上就能吃到糖了吧?”   陈静姝摸摸她的脑袋,喊她姐拿梳子过来,她给她扎小辫子。   胡妈妈已经招呼其他仆妇拿梳子,一叠声地想拦住:“奴来奴来。”   沈令仪不要,依然黏着好朋友:“我要静姝给我梳。”   陈静姝乐了:“那我给你编小辫子了啊,我可弄不出复杂的。”   一来她手笨,二来也没夹子皮筋给她发挥啊。   沈令仪笑得甜甜的:“好,你给我梳小辫子。”   陈静姝忍不住揉揉她的脸:“我们令仪比糖都甜。”   周晚晴在旁边听的直翻白眼儿,天啦!真不嫌腻歪!   她催促:“什么时候糖才能熬好啊?”   她又想回家看翁翁,又想亲眼瞧糖熬出来,纠结死了。   陈静姝干脆喊她阿娘:“你先少熬点,不然这一锅得熬到天黑透了。”   下锅的糖液少,煮开自然快。   沈令仪才刚编好麻花辫呢,踩在板凳上,就瞧见了锅炉的烟雾底下,锅里咕咕翻起了大泡。   陈静姝给她扎头绳,还不忘指挥她娘:“对,就这样,用木铲子不停地划,不然会结底的。”   等到锅里起小泡泡里,她又招呼,“可以了,现在就是糖稀,来,令仪,你第一个吃。”   沈令仪激动得脸都红了,赶紧从板凳上下来:“我第一个吃,静姝熬的糖我第一个吃。”   周晚晴又想翻白眼儿了。   是陈静姝熬的糖吗?明明烧火的是大姐,熬糖的是李婶娘,甚至连张巧娘跟陈小弟都一左一右帮忙扶着踩脚凳呢。   结果到她眼里,光剩下个会讲嘴的陈静姝了。   沈令仪可不管她,自顾自跑到灶台下,张开嘴巴,“啊”的吃下了温热的糖稀。   啊,真甜,是那种清甜清甜的甜,跟她以前吃到的蜂蜜和白糖都不一样道甜。   她吃得眯起了眼睛,心满意足道:“真甜,真好吃。”   陈静姝笑着给其他人都分了糖稀,回应她:“刚出锅的最好吃。下次我们吃豆腐,刚出锅的嫩豆腐,也可香可好吃了。”   沈令仪眉开眼笑:“那还有什么好吃的?”   “可多了,糖油果子、小笼包、烧饼夹肉,都是刚出锅的最好吃。”   陈静姝说的自己都馋了,可惜做人要讲义气,她还是等小伙伴身体好了,再一起上街买了吃吧。   沈令仪越听眼睛越亮:“我都能吃吗?”   “能啊,等天冷了,你就都能吃了。”陈静姝笑道,“到时候我们令仪要吃很多好吃的,要去很多好玩的地方。”   沈令仪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了:“好,我们去吃好吃的,去好玩的地方,去永州,去小石潭。”   陈小弟都顾不上嘴里的糖稀了,赶紧强调:“二姐,我也要吃,我也要去。”   陈静姝痛快答应:“好!一起吃,一起去。我们通通一起。”   周晚晴向来意见多,立刻提意见:“要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要去滕王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陈静姝毫不犹豫地点头,至于鹳雀楼在哪儿?要怎么走?到时候再说呗。   胡妈妈笑得眼泪都沁出来了。   哎哟,这些小家伙吵得人头痛,又好玩的要命。   沈令仪还不忘大人,把人一并点上:“婶娘你去,胡妈妈你也去,好玩呢。”   外面跑腿的仆妇和车夫都没落下,一一听小姐的安排,“我们都去,好玩呢,特别好玩。”   至于怎么个好玩法,她也不知道。不过静姝说好玩,那肯定很好玩啦。   胡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小姐的脑袋,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就等着小姐带我们去游览名山大川。”   马夫也笑道:“那小的可得把马给喂好了,不然马跑起来可没劲。”   沈令仪挺起胸膛,豪情万丈:“好,没问题,到时候我们一块去。”   众人笑成一团。   沈令仪也跟着咧开嘴巴。   忽然间,她的舌头顶了一下,再然后她下意识的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手上,接着就目瞪口呆了。   胡妈妈低眼一看:“哟,掉牙齿了呀。”   那落在小姐掌心里的,可不就是一颗小牙,尾端还带着点血呢,显然是刚掉下来的牙。   沈令仪呆呆地看着牙齿,脑袋跟被雷电劈了一样。   那一声声的“小姐掉牙了”就像雷轰在她耳朵边上,炸得她粉身碎骨。   她惶惶然抬起头,眼睛一对上陈静姝,泪水便滚滚而下:“静姝,我要死了。”   她就知道她活不长,她已经开始掉牙齿了,等到牙齿掉光了,她就要死了。   她还没有吃到刚出锅的豆腐呢,还有小笼包、糖油果、烧饼夹肉,也没看到小石潭、滕王阁、鹳雀楼,她就要死了。   她在大夫的医书上看得清清楚楚:胃绝,齿落面黄者,七日死。(注①)   她大概也只能活七天了。   在场众人都傻了,连胡妈妈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姐解释清楚。   还得是陈静姝,一把抱住了绝望的沈令仪,热切地喊起来:“令仪,你要长大了呀,你要长成大人了。”   沈令仪泪水还挂在脸上,就被她抱到了陈静娴面前。   陈静姝兴冲冲地,称呼她姐:“大姐,你张开嘴巴呀。”   然后她指给沈令仪看,“你看,我姐长这么大了,这颗牙齿掉了,现在都已经长出这么多了。”   沈令仪看着那半颗高的牙齿,瞪大眼睛:“这是长出来的吗?”   陈静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也是小娘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露出了没长好的牙齿,她害臊哩。   陈静姝在旁边强调:“小孩子想要长成大人,都要掉牙齿的。只有掉过牙齿,小孩子才能长成大人。”   她竖起大拇指,用赞叹的眼神看着沈令仪,“我们都七岁呀,你竟然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掉牙齿的。令仪,会比我们更快的长成大人哦!”   沈令仪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眼睛却唰的一下亮了,全是惊喜:“真的吗?”   陈静姝用力点头:“那当然了。我们令仪会长成很大的大人的。”   沈令仪不好意思地笑了,又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牙齿。   陈静姝催促她:“让我看看是上面掉的还是下面掉的?上面掉的要埋到树底下,下面掉的要抛到房子顶上,这样牙才能长得好,长得快。”   “好像是下面掉的。”沈令仪乖乖地张开嘴巴,让静姝帮她看清楚了,可不能弄错了。   在场的其他人都暗自松口气。   胡妈妈更是捂着胸口,菩萨呀,幸亏有陈小娘子在,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哄好小姐了。   沈令仪还想自己把牙齿丢到屋顶上去,可惜他人小力弱,扔不上去。   最后,她挑选一番,选中了力气最大的车夫来替她扔。   车夫都乐死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一定给小姐好好扔上去。”   果不其然,她手一抛,牙齿就稳稳地落在了屋顶上。   沈令仪下意识地拿舌头舔了一下牙龈,心口砰砰跳,会让她长成大人的牙齿是不是已经跟麦子豆子一样发芽了?   陈静姝拉她的胳膊,赶紧拦着人:“别舔,别舔,不然牙齿会长歪的。”   这时代可没什么正畸,牙齿长歪了,就真歪了,没辙的。   吓得沈令仪又赶紧收回舌头,不敢碰牙龈了。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走近了的时候又响起了一声:“婶娘——”   小女娘们转过身,又瞧见了上次在河边见到的那位小兵。   哈!他肩膀背着的箩筐都要拖到地上了,人也被压的像矮了三分。   一阵风吹过来,哎呦呦,小女娘们都忍不住拿帕子的拿帕子,伸手的伸手,全都捂住鼻子。   哎呀呀,好大一股酸臭味,简直能熏晕了她们。   陈静娴却主动走上前,示意小兵蹲下身体,帮他卸了竹篓。   李荷花也笑着过去搬竹篓,开口问人:“吃了没有?刚好……”   哎,这刚好刚不下去了,因为今天家里没煮饭,中午的面条全吃完了。   但人家小孩大老远把衣服给驮过来,李荷花怎么能让人空着肚子走?   她一拍大腿:“你等下啊。”   家里还剩下些炒屑,是给孩子爹晚上卖完了豆芽回来填肚子备下的。现在她拿出来冲了一碗,端给小兵:“你吃你吃,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小兵常来,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呼啦啦要吃,看的陈静娴都忍不住提醒他:“你慢点,这个烫。”   但已经迟了,他已经被烫的舌头直伸。   小女娘们又集体扭过头去,当着人面笑出声,太不合适啦。   李荷花笑着要给他去舀凉水冰冰嘴巴,陈静姝赶紧拦着:“娘,别喝凉水了,喝……”   她眼睛转了下,落在了还没开始熬的糖液上,“喝点这个吧。”   喝凉水肚里喝出虫怎么办?这时代她也没见到打虫药啊。   李荷花反应过来,立刻舀了勺澄出来的糖液给他喝:“尝尝,刚做的糖水儿。”   小兵喝完了糖液,眼睛又盯着木桶,小心翼翼地问:“婶娘,这糖粕你还要吗?”   李荷花愣了下,她头回做糖,实在不清楚糖粕能干啥。这要是在乡下,应该拿去喂猪喂鸡吧。   毕竟鸡不能光吃草,也吃碎米哩。   “你要这个干什么?”李荷花奇怪。   小兵脸刷的一下红了,期期艾艾道:“我……我……”   陈静姝回过神,笑着接话:“书上说能吃哩,有米香,还挺甜的。”   周晚晴立刻举起手来:“我尝尝。”   不亲嘴吃过了,她怎么知道是什么味儿?   陈静姝都没反应过来,周晚晴就上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嗯,要怎么形容呢?凉凉的,带着点儿甜,口感比较粗。   她点点头,盖棺定论:“还行吧。”   陈静姝都无语了:“你好歹炒干了当零嘴儿吧。”   沈令仪已经悲伤被抢了先,立马伸手:“我也要!”   陈静姝慌忙摁住她:“你先别动。”   碎米做完糖以后,剩下的全是蛋白质和纤维,就沈令仪的肠胃,她可真不敢打包票能扛得住。   沈令仪瘪着嘴巴,满脸委屈:“为什么不让我吃?”   陈静姝不想打击小姑娘,眼睛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因为你刚掉牙啊,要吃软和点儿的。”   但是其他人都开始尝糖渣了,沈令仪又委屈成了一张猫猫脸。   陈静姝哪里受得了这个,只好一拍脑袋:“那你要不要尝尝炒屑糊糊?”   沈令仪见小兵把糖渣泡在炒屑糊糊里头吃的香,也忍不住分泌口水了。   哎,真的好香啊。   胡妈妈都要晕过去了,菩萨哟,她家小姐怎么能吃炒屑这种杂粮糊糊。   陈静姝安慰她:“少吃两口,就尝尝味道。”   吃太精细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印象当中,得脚气病就是因为不吃粗粮,所以缺乏B族维生素。   开水冲好的炒屑糊糊散发着一股米香以及淡淡的油香。   沈令仪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要喝第三口的时候,周晚晴直接拦住她:“不能再喝了,你喝饱了怎么去我家吃晚饭?”   陈青田刚好下工回家,听到这句,立刻接过话:“肯定在我家吃晚饭啊,别跑了。”   周晚晴两只手都举起来摆:“不不不,阿叔,我要回家的,我翁翁还在家中等我呢。”   陈青田也不好意思多留人家,谁家大人不挂念孩子呢?   他张罗着要翻点东西出来,让人带回家。   陈静姝赶紧拽他:“爹,你别忙了,你过来看一下吧。”   看什么?看怎么搅成棒棒糖,后面好拿出去卖呀。   陈静姝没找到小棍,索性拿筷子示意,再熬煮出来的糖浆里搅了搅,形成一个小团,指给她爹看:“就这样子,每个少搅一点,三五个卖一文钱,就好卖了。”   如果按照她穿越老家的习惯,熬好糖以后还有道工序叫扯糖,反复拉扯尚未完全成型固定的粘稠的糖液,直到把红黑琥珀色的糖液拉扯成白色,固定了,再敲成一段一段的放着,想吃的时候拿。   但这样的糖棍,点心铺子有卖,她家没必要在这个赛道上跟人抢生意。   不如干脆更退一步,走低端市场路线。   沈令仪也在旁边点头:“是啊,阿叔,糖太多了,吃不完的。有的时候吃不完,想吐掉,又不好吐掉。”   陈小弟瞪大眼睛,仙女果然跟凡人不一样,糖居然还会嫌多,吃不完!   陈静姝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让她爹做小小的棒棒糖,一文钱卖三五个,纯粹是为了控制成本,好单价便宜啊。   这时代的小孩夭折率太高了,所以一户人家普遍有三五个小孩。   小孩闹着要吃糖的时候,一文钱一块饴糖,三五个小孩就得三五文钱。   哪个精打细算的小户人家舍得这么一次一次的给孩子买糖?   不到逢年过节,都不要想。   但是一文钱如果就能有三五个棒棒糖的话,大人的想法就会明显不一样。   不过是一文钱嘛,让孩子甜甜嘴,怎么了?   只要目标客户群有这种想法,陈静姝就不愁自家的棒棒糖卖不掉。   可沈令仪的说法,她也绝对不会反驳,而是用力点头表示赞同:“这样每次吃的糖少,就不怕牙齿坏掉了。”   沈令仪立刻笑开了花。   陈青田琢磨着要上哪儿找小棍?   有个小棍戳着糖确实挺好的,含一口,拿出来,还能说话或者吃饭。   “阿爹,你就拿竹枝折成这么长好了。”陈静姝比划了大约五厘米的长度,给他出主意,“你还能用竹叶包着糖。这样他一次吃不完,可以重新放回竹叶上,一会儿再吃。”   之所以她推荐竹枝和竹叶,是因为便宜,原材料易得呀。   其实她还有好多想法,比如说棒棒糖的口味可以多种多样,加点果汁什么的。   不过刚开始,先稳扎稳打,等到后面生意做顺了,再慢慢地增加品种。   周晚晴眼瞅着太阳都下山了,一声接一声催促:“快点啊,你们好了没有?我要回家见我翁翁的。”   陈静姝赶紧回应:“好了好了,可以走了。”   沈令仪伸手去拽坐在灶间烧火的陈静娴:“大姐,走了,晚晴她翁翁肯定要等着急了。”   陈静娴却避开了她伸出的手,笑着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周晚晴愣住了,脱口而出:“大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陈静娴笑道:“斗巧已经斗完了呀。”   是啊,乞巧节都已经过完了,她还留在沈家干什么呢?   静姝和晚晴都是陪令仪读书的,而她会的字还比不上小弟呢,她留在沈家可当不了伴读。   陈静娴细声细气:“家里还有好多活,我得帮阿娘做事呢。”   陈静姝没有劝她,因为留在家里对她姐来说,反而是好事。   她在家,可以帮阿娘做糖发豆芽洗衣服,为这个家出力,让自己跟家里人过得更好。她可以轻松地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但要留在沈府,她又是个什么身份呢?上学堂是肯定跟不上的,给沈令仪当玩伴的话,后者也不缺玩伴。   她在沈府不尴不尬的,反而痛苦。   再往长远了说,沈府不可能让她们待一辈子,她们终究会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这就好比《变形记》里偏远山区的小孩被交换进了城,过惯了城里的日子,再回去的话会陷入严重的失落。   她自己是个经历过社会摸爬滚打的成年人的灵魂,况且,现代生活的舒适程度也不比古代大小姐差到哪儿去。所以到了那一天,她可以无所谓。   但真正的古代小姑娘,恐怕会难以承受。   还不如早点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陈静姝只叮嘱她姐:“大姐,你要好好学字,一定要坚持学下去。”   陈静娴连连点头,静姝从书里学了怎么做糖,她家就可以做糖出去卖铜板。她也想学更多的手艺呢。   时候不早了,李荷花要带着陈静娴去河边洗衣服,换成陈小弟烧火,阿爹熬糖。   陈静姝一行人也要上马车,赶紧去周家。   上车的时候,陈静姝还特地看了一眼天边的红霞。   沈令仪好奇:“你在看什么呢?”   “太阳啊。”陈静姝叹气,“要是能直接让太阳烧锅就好了,能省好多柴火呢。”   用碎米熬糖这事儿吧,成本除了麦粒和碎米之外,大头就是柴火。   沈令仪用手撑着下巴,跟着叹气:“是啊,如果太阳能烧锅的话,大姐也不用热的一身汗了。”   胡妈妈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听到这儿,忍不住乐。   还想让太阳做长工哩,想的可真美呀。   周晚晴大摇其头:“那现在可不行,起码要等到冬天结出冰来,不然没办法冰燧取火啊。”   陈静姝忍不住惊艳了:“你还知道用冰燧把太阳给拽下来烧呀。”   “那当然了。”周晚晴不假思索道,“冰燧自己又烧不起来,不靠太阳靠什么?”   陈静姝认真地夸奖:“你可真聪明。”   能够从现象提炼出本质的人都很聪明。   周晚晴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哼哼唧唧的:“现在还早呢,得到冬天呢,不然结不了冰。”   胡妈妈笑道:“也不用等冬天,取火嘛,可以用阳燧。”   其实她还真没见过冰燧取火,不过听这些小娘子的描述,她感觉跟阳燧也没什么区别。   陈静姝瞬间来了精神:“妈妈,阳燧是什么样子的?”   别笑她没见识啊,穿越到今天,那真没见过阳燧。她家确实没有阳燧。   那她家是怎么取火的呢?   在村里的时候,家家户户基本是互相讨火种,或者用火镰火石。   到了大杂院,熟水铺子一直有火,大家也都去那边讨火种。   胡妈妈比划了一下给她看:“就是这么大的一个铜片,抛的光光的,这边是凹下去的,对着太阳取火。”   她说了只是笑,“但阳燧也只能引火种,要烧锅还是得用柴火。”   陈静姝认真道:“可这个阳燧如果很大呢?”   她伸长胳膊抱了个圆,“有这么一大片太阳光都聚着,很烫,一直都这么烫,其实也就相当于烧了一样。火在锅底下,火只把锅烧热了,然后水热了,水才开。阳燧不用烧起来,只要让锅热了,水就能烧开。”   胡妈妈愣了下,仔细思考了一番,才点点头:“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沈令仪一把抱住陈静姝的胳膊,眼睛都变成阳燧了,全是亮光:“静姝,你可真聪明,妈妈,我们就做一个大阳燧吧。”   她还机灵地加了一句,“那以后茶水房的姐姐们也不用一身汗的烧水煮茶了。”   沈家就剩这么一位掌上明珠了,胡妈妈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立马点头应下:“回去就给你们找工匠做大阳燧。”   众人立刻乐成一团,连周晚晴都顾不上在心里吐槽沈令仪没原则——反正陈静姝在她心里就是千般好呗。   一片笑声中,忽然响起个怯生生的声音:“妈妈,在前面停下吧,我到家了。”   众人吃了一惊,刷刷的几道视线全落到了说话的张巧娘脸上。   周晚晴第一个忍不住:“你疯啦,你回家干什么?又让他们打你,欺负你吗?”   张巧娘垂着眼睛不敢看人,声音跟蚊子哼一样:“可是斗巧已经斗完了呀。”   陈家阿姊都回家了,她留在沈府又成什么了?   周晚晴张张嘴巴,忽然感受到了唐诗里所说的“拔剑四顾心茫然”。   是啊,斗巧都已经结束了,她们一不用学穿针,二也不用继续组队斗巧。张巧娘又凭什么留在沈府呢?   胡妈妈只好撇过头去,假装没有听到这群小女娘的对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根本管不了大人怎么对自家孩子。   这张家小娘子确实可怜,但她也伸不上手啊。   马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郁下来。   周晚晴死死握着张巧娘的手,坚决不放她下去。可是聪明如小晴娘,也不知道该怎样名正言顺地留下跟她一样年纪的小女娘。   陈静姝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问同样焦灼不安的沈令仪:“令仪,你不学女红吗?我听说书先生说,大户人家的小娘子都有女红师傅专门学女红的呀。”   沈令仪愣了下,呆呆道:“我不知道啊,我没学过。”   陈静姝又问张巧娘:“你会绣花吗?”   周晚晴不愧聪明过人,立刻便反应过来,替张巧娘回答:“会的会的,巧娘手可巧了,是第一巧娘子,女红特别好。”   然后她直接告诉沈令仪,“你肯定要学的,所有的小女娘都得学女红,你需要一位女红师傅。”   沈令仪这才恍然大悟:“对对对!巧娘,你给我当女红师傅吧。”   然后,她求助地看向胡妈妈,“妈妈,我都七岁了,我都斗过巧了,我该学女红了。”   胡妈妈暗自在心中叹气,她家小姐呀,是多么心善的小女娘。   她笑着点点头:“那得禀了老夫人,再做安排。”   能留就尽量多留几年吧,不然好好的一个小女娘,放回家去叫爹和后娘搓磨死了,菩萨都要痛心的。   车上的小女娘瞬间笑开了。   张巧娘用力点头保证:“我一定好好教。”   陈静姝笑着应和,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能够把缝纫机给搞出来就好了。   女红什么的,她确实没啥天赋呀,也没什么兴趣呀。 [34]回乡:一更   陈静姝的缝纫机没搞出来图纸,大型阳燧也仅仅进入筹备状态,就不得不停下手来。   为什么?因为除了乞巧节之外,七月还有一个重要的节日,叫七月半,也叫中元节,与清明寒衣节并称三大鬼节,是传统的祭拜祖先的日子。   在孝文化当道,极为重视宗族家族观念的大兴朝这样的大日子,这种大日子,大家必然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沈令仪快乐的小伙伴时光,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了。   七月十五一早,天才蒙蒙亮呢,陈静姝赶紧轻手轻脚起床,拎起包裹,悄咪咪地出了房门。   她可不敢惊醒了沈令仪,否则后者要掉金豆子的。   胡妈妈早在外面等着了,也轻手轻脚地跟她比划了个手势,然后领着人跟猫似的,半点不出声地走出了椿萱院。   照理说,昨晚上陈家小娘子就该回自己家了。但小姐不是不让嘛。   那能怎么办?只能今儿一大早,她把人送到码头跟陈家人汇合呗。   天还没亮透呢,街面上看不到什么人,大青骡溜溜达达往前跑,一路把人送到了西埠头。   陈家人已经在渡口等着了,陈青田更是赶紧上前,给赶车的小厮塞了十文钱,请人打酒喝。   胡妈妈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瞧着,陈家的是会做事的,铜板少归少,那也是个心意。   李荷花笑着递上了小笸箩:“妈妈,没什么好东西,自家炸的花花油饼,给您尝尝味道。”   所谓花花油饼,是一种本地七月半祭祀油面点心,薄脆油香,街面上也有的卖。   胡妈妈笑着接过了:“还是夫人你手巧,这饼啊闻着就香。”   她接过了小笸箩,递上一个藤编小食盒:“今儿时间太赶,陈小娘子还没吃早食,这些带在路上吃。”   她行了个礼,“船来了,奴不敢耽误时间,先生和夫人还有小郎君、小娘子,赶紧上船吧。”   李荷花捧着食盒,都没找到机会推拒,那边船老大便催着:“快上船,快上船。”   她只好蹲身行了个礼:“有劳妈妈了,多谢妈妈费心。”   哎,这回回乡下,可得好好找找有什么新鲜能拿得出手的吃食。   瞧瞧人家多体贴啊,这食盒里头装着的,有温热的炊饼,有甜口的米糕,还放了煮熟的鸡子和竹筒盛的米浆。   那分量,怎么着都不是一个小女娘能吃得完的,显然是把她家三个孩子都考虑进去了。   船老大解开了绳子,长杆一磕石板,船晃悠悠地荡了出去,青灰色的晨雾中,平头车已然走远。   李荷花叹了口气,招呼三个小孩:“赶紧吃早食吧。”   陈小弟眼睛早盯着米糕了,听到阿娘一声令下,赶紧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大姐,二姐吃糕。”   剩下的那个散发着香甜味的米糕就是他的啦!   晨曦微薄,乌篷船在弥漫的轻雾中摇摇晃晃。   船上十几二十个客人都跟陈家一样,也是在县城讨生活,一大早赶回乡下过七月半祭祖的。   大家俱都拿出自备的早食,一口口的填肚子。船上瞬间弥漫着米香、油香,还有人在喝早酒。   陈静姝就坐在摇晃的船头,一边就着米浆吃米糕,一边听阿姐跟她小声说家里的事。   上次她在家时熬的糖早卖完了,前天阿爹又卖了一回。   为什么卖的这么稀疏?不天天卖?   因为发小麦草要时间啊,发好了才能熬糖。   陈静娴轻轻问:“书上有没有说,如果一次发很多小麦草晒干了,磨碎了,然后下次要用的时候,直接拿来用?”   如果能这样的话,那能省不少事呢。   比方说今天她家回乡祭祖,阿爹、阿娘最担心的就是大杂院家里头正在发的豆芽和麦芽。   虽然请了邻居帮忙中午换一次水,但终归不好意思。   陈静姝挠挠头,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书上没说。”   理论角度来讲,应该是可以的。可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   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她撺掇她姐:“下回试试看呗。”   大不了失败了,下下回不这么搞就是了。   陈静娴吓了一跳:“试……试试啊?要是不行,糟蹋了东西怎么办?”   “嗐!这能糟蹋到什么份上?”陈静姝怂恿她姐,“尽信书不如无书,实践才能出真知呢。”   陈静娴犹犹豫豫地点头:“那……那好吧,我回去试试。”   哎,可惜豆芽要吃新鲜的,还是得每天都要换几遍水。   陈静姝今天起的太早,已经困了,打着呵欠道:“等凉快了,一天只换一次水也行。”   但她的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至于要怎样一天换一次水,等天真凉快下来再说吧。   陈静姝靠在她姐身上,愣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正儿八经地太阳晒屁股,她才睁开眼睛。   李荷花也不管女儿睡回笼觉,见她睁眼,只问了一句:“要喝水不?”   陈静姝接过了竹筒,里面装的是米浆,带着点儿甜。   小弟向她炫耀:“二姐,现在家里的饭都是甜的哩。”   阿娘熬完糖以后,剩下的米渣和炒屑一块用开水冲了,就是甜的。她每天都有甜水儿喝。   陈静姝吓唬他:“那你可得每天都好好刷牙,不然牙齿会掉光的。”   结果陈小弟根本不怕:“掉光了,我长出了新牙,我就是大人了。”   嘿哟!还挺会现学现用的。   陈静姝继续加码:“这样吃糖掉光的牙齿,长出来也是黑的,不会好的。”   吓得陈小弟一把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满口黑牙齿。   李荷花知道老二在逗弟弟,却还是帮腔:“听到没有?你不听你二姐的,老吃糖的话,一口黑牙齿,看你以后还怎么讨媳妇?”   吓得陈小弟拼命摇头:“我没吃,我没吃。”   旁边的客人跟着逗趣:“哎呦,这才多大的小孩,都知道要讨媳妇了。”   众人轰然大笑。   陈青田站在船头喊了一句:“到了,到了。”   大家这才伸长脖子去看,哎,前面太阳底下,可不正是埠头吗?   这一班船要停三个埠头,隔了两柱香的时间,停到下一个埠头时,陈家人也该下船了。   两个大人加陈静娴手里都拎着东西,只陈静姝牵着弟弟的手,跟在大人身后下船。   一踏上实地,埠头附近就有人跟陈青田打招呼:“来家了?你可来了!你再不来,张屠夫都收不了猪肉摊子了。”   陈青田笑着跟人点头,说了两句客气话,就朝猪肉摊子去。   屠夫正在跟旁边的人闲磕牙,看到陈青田便眉开眼笑:“哎呦,我的生员老爷哎,你可算来了。快快快,特地给你留的好肉,100文钱。”   李荷花要跳脚了:“这么贵呀!你这不是过节,是打劫了。”   屠夫哈哈笑出声:“七月半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你要明天来买,这么多我可以给你算70文。”   说着,他还从篮子里头拿出了一副大骨头,递上前,“别说我不仁义啊,这骨头我白送给二郎了。”   李荷花瞅了一眼,这一副大骨头,虽然肉都剃了个精光,但煮出汤水来,里头的骨油还是很有油水的,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屠夫收了钱,又提醒陈青田:“二郎,你往前头去,有人给你留了鱼的。”   陈青田拜谢完对方,这才收好荷包,拎着肉和大骨头架子,往前面去。   这一回,他不仅买了一尾好活鱼,还买了两块豆腐,用荷叶托着。   卖鱼卖豆腐的做完了最后的生意,也收拾摊子走了,显然是特定留着等陈青田的。   陈静姝看了眼她爹,话到嘴边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抬脚赶紧跟着走路。   不加快速度不行啊,太阳都升老高了,从镇上到村里可还有六里地呢。   走到后面,陈小弟都走不动了,好在半道碰上一辆牛车,陈清田又摸了三个铜板,把三个孩子放上车,自己跟妻子继续抬脚走路。   这紧赶慢赶的,到了村里,也家家户户青烟袅袅了。   李荷花拎着鱼进门,看见婆婆站在楼下跟邻居说话,喊了一声:“婆母娘。”   陈家阿婆斜了眼儿媳妇,鼻孔里发出冷笑:“哎哟,娇客终于舍得回来了,可真是金贵哟。”   邻居过来借笊篱的,闻声立刻打圆场:“哎哟,阿婆你这话说的,哪有儿媳妇不归省的。二郎家的是大忙过后才回的娘家,二郎去接,人不就回来了嘛。”   大忙过后,陈家的老二媳妇跟老大媳妇吵了一架,带着三个小孩回娘家的事情,村里都知道。   现在人能回来,那就代表没事了呀,一人退一步绕过去好了。   邻居不敢多留:“你们忙啊,鱼肉都拎回家了,我也要家去敬祖宗了。”   陈家阿婆眼皮一抬,眼白向上:“我家还要敬祖宗啊,我们陈家早请了个祖宗进家了。”   邻居可不想沾染半分他家的是非,立刻跑了。   李荷花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发火,又不想敬祖宗的日子闹腾起来。   况且,今天回来还有大事呢。   陈青田皱眉毛,试图和缓气氛:“哎呀,阿娘,不早了,赶紧烧饭吧。”   陈家阿婆脸拉得更长了,阴阳怪气道:“哎呦,你也晓得不早啦,舍得回来啦?我这个婆婆当的哟,就是伺候儿媳妇的命!”   陈青田一下子也成了烧熟的螃蟹。   陈静姝突然间冒出句:“阿爹,赶紧烧饭吧。幸亏你来家时买了鱼买了肉还买了豆腐,不然我们家祖宗吃什么呀?这会再去买的话,镇上摊子全都收了。幸亏他们都给阿爹你留了。”   陈青田发烫的脸嗖的冷下来了。   是了,回回都这样,都是他从县城赶回来的时候,经过镇上买了荤腥回家做硬菜。   明明过节的时候,不管鱼还是肉,价格都要涨差不多一半。   明明家里可以提前去镇上买菜,哪怕这种天气,昨天买了泡在井水里,肉还能坏了不成?   可家里纹风不动,就等着他花大价钱在镇上买了带回来。   这会儿再回想起屠夫、鱼贩子以及豆腐摊子的笑脸,他都感觉其实人家是在嘲笑——没见过这样上赶着当冤大头的。   陈青田的脸冷下来:“好了,娘,还敬不敬祖宗了?都什么辰光了。”   陈家阿婆火冒三丈,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现在晓得急啦?早点干什么去了?回娘家一回一个多月。”   陈青田呆愣当场,难以置信地问了句:“娘,你说荷花回娘家……”   “你还想顶你老娘我的嘴?”陈家阿婆火冒三丈,“我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这样做儿媳妇的。娘家这么好,别回婆家呀!”   可不管她骂什么,陈青田都听不进去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他爹娘居然都不知道荷花根本没回娘家。   刚才邻居说这话,他还以为是他爹娘觉得荷花带着三个小孩去县城找他的事情,说出去不好听,所以干脆借口说荷花回娘家了。   搞到现在,他总算明白过来,事实上是他爹娘真以为荷花是回了娘家。   那就意味着,从五月底荷花怒气冲冲的领着三个孩子离家开始,家里没有一个人去荷花娘家问一句情况。   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小孩负气离家,万一路上碰见坏人,后果可想而知。   要真有什么不幸的话,他陈青田要隔了一个多月回到家里,再去丈母娘家问过了,才知道自己老婆孩子没了。   他想起了妻子跟他吵架时的那句怒吼:你们老陈家就没把我和三个小孩当过人。   他想他真的没有办法反驳妻子。   陈静姝偷偷瞅了一眼他爹青灰色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怪可怜的。   在你的伴侣并没有犯什么大错的情况下,天底下所有人包括你的父母,看不起你的伴侣的唯一核心理由就是,他们在内心深处并不把你当回事。   否则,无论如何都会爱屋及乌。 [35]忤逆:二更   最后还是陈阿爹咳嗽了一声:“好了,赶紧烧饭吧,还要祖宗等你们不成?”   陈静姝听了都吓了一跳,因为她压根没意识到院子里头还有一个人。   她瞧着还编簸箕的陈阿爹,在心里头吐槽了一句,她这位翁翁可真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躲在背后的既得利益者。   看,出来PUA小儿子一家,刻薄小儿媳妇的,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不像他,沉默如山。   陈静姝扭过头去,偷偷翻了个白眼。   中元节是大节,祭祖的桌子上摆了八道菜:糟烧猪肉、紫苏酱煎鱼、煎豆腐,煎冬瓜、蒸茄子、煮鸡头米、莲子外加一道凉拌藕片。   颇为能拿出手了。   祭拜祖宗,陆续又磕过头,然后烧了纸钱,祭祖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那些祭拜的菜蔬端下桌再重新端上去,就成了人能吃的午饭。   陈家人忙了半天,这会儿都饿了,上桌赶紧吃饭。   陈青山有一儿一女,大女儿年前已经出门,七月半没有回娘家的道理,故而餐桌上他家只有一家三口。   加上陈青田的一家五口,以及陈阿爹和陈家阿婆,一共十口人,一张八仙桌挤一挤,倒是能坐下。   陈青田看小女儿只盯着面前的冬瓜,并不朝肉和鱼的方向伸筷子,不由得伸出怜爱,夹了一块焖肉要给小女儿:“多吃点。”   可这块肉还没有落进小女儿的碗里,就叫他娘的筷子拦住了。   陈家阿婆冷着脸,眼神跟刀子一样扎向陈静姝:“吃什么肉?野妮子,嘴馋身懒,哪个婆家敢要你?”   她动作不停,顺过了小儿子筷子上的肉,笑眯眯地放在了大孙子的碗里:“志远,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将来考个状元郎。”   陈青田冷眼看着侄子陈志远,瞧见他顺理成章地接过肉,一口咬下。   他这个做二叔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都16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六岁大吗?   少了这一口肉,会死吗?   他特地花了100文钱,买了两斤多肉,就是为了烧满满一大盆,好让家里人都能吃到肉。   结果他这个当爹的买的肉,他亲生女儿倒吃不上了。   陈青田憋着火,闷头干饭,一声都没吭。   可人这种东西是真不识惯,一惯骨头就没二两重。   陈志远大口吃肉,一块接一块,末了一抹嘴巴,居然还嫌弃起来:“阿婆,猪肉到底低贱,祭拜祖宗就应该用羊肉。”   他的好阿婆二话不说,立刻点头称是,又对小儿子板起脸来:“听到没有?下次从县城带羊肉回来。”   羊肉贵且稀罕,镇上没人卖羊肉。   陈青田没说话,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母亲和侄儿。   呵!羊肉!   他记得七月初八的晚上,他同荷花忙罢了,躺在竹床上,荷花还跟他感叹,原来羊肉是这种味道,真好吃。   可惜那天中午的羊肉是胡妈妈从酒楼叫的,荷花说她不好意思留,不然也能剩两块,让他尝尝味道。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可怜他的妻嫁给他这许多年,为他生儿育女,还是要靠外人才知道羊肉是个什么滋味。   就这样,她都惦记着要给他这个没用的丈夫留羊肉吃。   而他的母亲,甚至没有问上一句他有没有吃过羊肉?就惦记着他掏铜钿买羊肉给他侄子吃。   这十五年的时间,他掏给家里的铜钿还少吗?   陈青田一颗心在凉水里头泡透了。   吃罢饭,都不用李荷花提醒两个女儿,陈静姝和陈静娴便特别乖巧地收拾碗筷,跟着阿娘一道打水洗碗擦桌子。   陈志远肯定不会动,也没有人指望他动。   让陈青田更为不忿的是,他大嫂居然也屁股粘在凳子上,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同样是儿媳妇,凭什么荷花要带着孩子干活,而大嫂却跟当了婆婆一样的待遇?   其实这有点儿冤枉陈大嫂了,她平常也做家务的,穷家哪有闲人?   但弟媳妇一跑就是一个多月,家里的活全丢给她了,她怎么可能没怨气呢?   现在就该李荷花多做。   可此情此景落在陈青田眼里,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他只觉得,荷花说的没错,老陈家就没有把她跟三个孩子当自家人。   陈阿爹看他沉默不语,开门见山:“这几个月的工钱可还发了?”   陈青田的一颗心已经凉透了,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通透:看,除了铜钿,他爹娘不会关心他在县城的任何事的。   他默默地掏出了三贯钱,放在八仙桌上。   他娘数了数,立刻拉下脸,老大不痛快:“怎么这么少?大忙东家都不给赏钱吗?这点铜板怎么够花?你不晓得你侄儿开过年就要考秀才吗?”   陈青田看着他娘,一字一句:“我又没卖身为奴,哪儿来的赏钱?”   “好了!”陈阿爹打断了他的话,脸皱得跟枯树皮一样,“老二,我晓得你有怨气,不痛快我的安排。”   如果是往常,陈青田必然会诚惶诚恐,会极力否认自己心存怨怼,甚至会想方设法再抠出点钱来,给家里添置点什么或者给侄儿买笔墨纸砚,来强调他确实没有那个心。   可是这一回,他沉默了,他什么都没说。   陈阿爹开始不痛快了,阴着脸道:“但凡你当年争气,像你大堂哥一样考上秀才公,我们这房也不必这么苦。现在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志远的秀才给供出来。”   陈青田抬起了眼睛,声音不急不缓:“我考过一回秀才,没考上。志远也考了一回,同样没考上。哦不,志远的县试都没过,谈不上考秀才。”   陈志远脸涨得通红,猛然站起身:“二叔,你什么意思?”   陈青田盯着他傲慢的小公鸡一样的脸,一字一句:“我的意思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过了县试、府试,却没当成秀才公你二叔我,这会儿正在县城找活,想方设法去当账房先生。”   陈阿爹拍案而起,伸手指着陈青田的鼻子骂:“你讲这话是想做什么?想断了我们家的秀才路吗?”   李荷花带着儿女们在井边洗洗涮涮,听到拍桌子的动静,吓得她就要往堂屋冲。   陈静姝一把拉住她娘,这种事情,只能阿爹自己一个人面对,任何人现在过去,都会火上浇油。   陈青田被拍了桌子,叫他爹用吃人的眼睛瞪着,也没往后退。   他咬咬牙,握紧了拳头,鼓足勇气道:“那要供到猴年马月?明年志远考不上呢?”   陈阿爹不假思索:“那就后年考,总有一天能考上。”   陈青田露出了悲哀的神色,声音轻轻的:“那阿爹,你当年为什么没供我继续考下去呢?我第一年就过了县试、府试,阿爹,你为什么不许我再去试第二回呢?”   陈阿爹勃然大怒,脸色铁青:“你这就是怪我了?怪我这个当爹的了?”   这话放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兴朝,是非常严厉的指责。   陈青田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砰砰磕头:“父亲大人在上,儿子不敢。”   陈青山面色阴郁:“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呀?你可是我们的生员老爷。”   陈青田当做没听见他大兄的话,一边磕头一边道:“我从未怨过阿爹,我也知道阿爹的不容易。那时大兄你已经娶了嫂嫂,有了儿女。丈夫是一丈之夫,要顶天立地的,为妻儿撑起一片天。你怎么能继续跟阿爹一道供我这个兄弟读书呢?如果那样的话,阿兄你要置你的妻儿于何处?”   陈家大嫂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二叔还是懂道理的。   她下意识地接过话头:“就是这个理嘛,当年的事情你怨不得阿爹,也不该怨你阿兄。”   “我不曾怨过。”陈青田抬起了头,盯着他的兄嫂,“丈夫乃一丈之夫,我也要为我的妻儿撑起一片天地。我家小三儿今年也五岁了,该发蒙了。”   “砰”的一声响,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吓得李荷花再也忍不住,直接蹿到了堂屋门口,伸长脖子,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只见竹椅已经被踹倒在地上,桌子也歪了边。   陈阿爹手撑着八仙桌,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显然怒不可遏。   陈阿婆本来就一肚子火正没地方撒呢,看到小儿媳妇过来,立刻找到了出气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还怎么了?你个丧门星搅家精,把我好好的儿都带坏了。”   李荷花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婆母娘,你怎么能打人?”   陈青田也拦在妻子面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娘!你怎么还打人?”   陈阿婆更是火冒三丈,一巴掌甩过去:“打人怎么了,我还要告你们忤逆不孝!”   忤逆不孝是十恶重罪,是皇帝老爷大赦天下都不得赦免的重罪。   一个读书人要是背上了忤逆不孝的罪名,这辈子也断了科举路了。   陈青田虽然没想过自己继续参加科举,只是想培养儿子;但听到他娘的话,最后一丝眷恋也彻底散了。   陈阿婆却像是找到了尚方宝剑一般,得意洋洋:“你要是敢不继续供志远读书,我就去衙门敲鼓,告你忤逆不孝!”   陈静姝看见她得意傲慢且丝毫不隐藏恶意的脸,蓦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一组数据,史料记载中,古代母亲控告子女忤逆的案例远多于父亲。   这倒不是因为父亲比母亲更能忍子女。   而是在父权制的机制下,男性尊长靠家庭和礼教就能实现对子女的绝对掌控,真闹到告官这一步,反而说明他无能失权,会丢脸。   相反的,因为母权是父权的延伸,依附于父权而存在。所以她们更加依赖司法的庇护甚至是纵容,来突破父权制的权力限制,以此来控制子女。   而人在极度失权的时候,突然间获得某项强大的权力,会产生“失权者掌权”常见的心理畸变,把这项权力用到极致,哪怕损人不利己,甚至损人又害己也在所不惜。   就像她这位祖母,真告自己小儿子忤逆不孝成功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其实只会两败俱伤。   但她真的很有可能去做这事。   陈静姝当然不能看着她发癫,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跑。   她必须得找人阻止阿婆,她要过好日子,可不想被人拉下深渊。 [36]宗族:一更   陈静姝冲去了堂祖父家,人还没进门,先大喊大叫:“大翁翁,堂伯伯救命啊!我翁翁和我阿婆要逼我爹娘去死!”   因为出了十里八村唯一一个秀才儿子陈青松,陈大爹家属于村里的富户,祭祖的仪式自然更复杂,这会儿才刚吃上饭。   听到小囡囡的哭喊声,饭桌上的人二话不说,都丢下了筷子,赶紧出来看情况。   可陈静姝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哪里还说的出所以然。   大人们也顾不上吃饭了,立刻往陈老三家去看情况。   堂伯娘怕陈静姝人小腿短跑不快,更是直接一把抱起她,匆匆忙忙跑出去。   不用进三叔家的门,她就知道出事了,因为她听到了自己堂妯娌的哭喊声:“老天爷啊,你长长眼,你要给我个公道啊。你要早点告诉我,老陈家的规矩是做叔叔的不要管自家小孩,得管侄儿一辈子读书,我照死也不进陈家的门啊。还讨什么媳妇生什么小孩呢?你跟你阿兄阿嫂过一辈子,一起养小孩好了。”   这话就不好听了。   陈大爹立刻开口喝止:“青田家的,不能瞎讲。”   李荷花跪坐在地上,抬起头,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盯着陈大爹:“大爹,你给我们个公道啊,这天底下有当爹娘的好好活着,不瘸不残,非要小叔一辈子养侄儿的道理吗?”   陈大爹下意识看向陈青田,只见自己这个侄儿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磕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说两句软和话,缓解一下气氛。   可李荷花已经抢先开了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我丈夫一年36贯的工钱,30贯全交给家里,他自己在县城一个馒头果腹,连口菜都不敢吃啊!他连开火都不敢开,人家旬休他去铺子里上工,否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啊!可怜我丈夫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大爹,你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陈大爹家既然是村里的富户,自然对钱的概念更加清晰。   一年到头六贯钱,在县城又是吃饭,又是租房子,日子确实拮据难过。   “放你娘的狗屁!”陈阿爹突然间爆呵出声,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我跟你娘还没死呢,哪个小辈分不交账到公中。家里是短了你们吃还是短了你们喝?”   陈青松本来要帮堂弟陈青田说两句话的,话到嘴边了,又被他三叔给噎回去了。   的确也是这么个道理。   没分家的家庭,小辈挣到的任何钱都是交到公中,然后由公中统一分配。   “没少吃,没少喝?”李荷花悲从中来,“我家青田可吃过家中一口肉一颗鸡子?他一年到头还得从牙缝里挤出铜板,好逢年过节买鱼买肉回家。这鱼啊肉啊,什么味道?我不晓得,我们娘儿四个都不晓得,我们的筷子敢往碗里伸,就是嘴馋身懒啊!”   眼瞅着陈大爹眉头要皱起来了,陈静姝赶紧扑向她娘,借着哭声的掩盖,跟她娘咬耳朵:“新衣裳。”   说什么鱼不鱼肉不肉的呀。   这会儿说,没用!   在父权机制下,媳妇孩子经年累月的委屈,压根不算回事。宗族里的大老爷们又不缺肉吃,怎么可能共情你?   他们听了这话,只会觉得果然是嘴馋身懒,少吃一口肉都要念叨个没完没了,实在不是贤惠人。   女人只有心疼丈夫,才会被大老爷们听进耳朵里,心疼自己没有用的。   果不其然,当李荷花被女儿提醒了,反应过来,哭出声:“没短了我们的?可怜我丈夫一个在县城抛头露面做事的人,这么多年家里没有给他做过一件新衣裳啊。大爹,你看看可怜的青田,衣服洗了又洗,补了又补,都舍不得扯布做一件新衣裳。要省着铜钿,给他侄儿体面啊!”   陈大爹的脸色立刻变了,看着侄儿身上颜色都洗的发白了,布料也洗得薄薄,袖口更是起毛又滚了一圈布头的旧衫子。   再瞧瞧侄孙身上簇新的儒衫。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说了一句陈阿爹:“老三,你这也是的,青田是去县里做事的人,怎么也要体面。”   陈志远恼羞成怒,伸手指向两个堂妹:“我的衣裳是阿婆扯布给我做的,不是我二叔买的布,我阿叔的铜钿啊,全给他家女儿做新衣裳呢!”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静姝都忍不住在心中叹气:果然是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话陈阿婆可以说,大伯娘也可以讲,女性长辈看小辈,哪怕眼热也正常。   可你陈志远一个读书要考秀才的儒生,作为大堂哥,盯着小堂妹的衣裳算怎么回事?   人家亲爹给垂髫之年的亲女儿买布做衣裳,到你这儿倒成了罪过了,就因为没给你一个16岁的侄儿做衣裳?   你爹娘还没死呢!   当真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大爹还没皱眉,李荷花先搂着女儿哭出了声:“新衣裳,我女儿在老陈家长到九岁,也没穿过一间家里给做的新衣裳啊。这衣裳怎么来的?是我女儿当巧娘子挣来的布啊。”   明明是之前在回家的船上就跟女儿商量好的说辞,可现在李荷花说出来的时候,却压不住自己的心酸、委屈和愧疚,嚎啕出声,“可怜我的囡囡啊,没过过一天轻省日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还要县尊夫人赏布才能做呀。”   她哭的说话都含混了,但陈青松作为十里八村唯一的秀才,巧娘子什么的,他不在乎,可“县尊夫人”四个字,他怎么着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赶紧喊停:“弟妹,你先别哭,这县尊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李荷花哭得声噎气短,说不出囫囵话来,还得陈静姝哭哭啼啼地开口:“乞巧节斗巧,我……我阿姐在县里排前面,县……县尊夫人给果子吃,还……还给我阿姐跟其他巧姐姐们布料……”   陈青松虽然常年住在村里,但有时也会去县里拜访同窗,自然见识更广,晓得县城里小娘子每年都要搞的斗巧比赛。   他已经顾不上堂弟家的大囡怎么也去县里斗巧了,他只关心一点:“真是县尊夫人?”   “那还有假?”李荷花总算喘过了气,哑着嗓子,又是一番心酸,“没有县尊夫人赏布料,我女儿恐怕出门的时候都穿不上一件新衣裳。”   堂伯娘已经上前摸了摸两个小囡囡的衣料,朝丈夫微微点点头,不愧是县尊夫人赏的,确实是能拿出手的好衣料。   陈青松则转头看他爹陈大爹,父子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三房啊,看样子可能还得靠青田家起来。   其实如果往前数十年,甚至数五年,陈青松都不会太在意三叔家到底谁能好起来?   毕竟大家早分家了,大房也管不了三房的事。   可他好不容易考上秀才之后,又连着考了三回举人,都名落孙山,白白花费了家中不少铜钿。   由不得陈青松不怀疑自己这辈子都考不上举人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便忍不住怀念当年跟他一块求学的陈青田,想着如果是这个备受夫子夸赞读书有灵性的堂弟,那么是不是已经考上举人了?   又或者哪怕考不上,陈家再多青田一个秀才,他们堂兄弟齐心合力,是不是能够把家里带的更上一层楼?   想法一旦冒出新头,他自然忍不住想要埋怨三叔。   当初青田才考了一回没考上而已,三叔怎么就不能再供他多读几年了?   就因为三叔小气偏心眼儿,搞得现在家族的担子就扛在他一个秀才肩上了。   你说三叔家的陈志远也要考秀才了。   啊呸!他给这个堂侄起的蒙,志远有几斤几两重,他这个当夫子的心里没数吗?   志远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平庸之辈。   读书的天赋一般,刻苦的程度也一般。   这样的人才如果出自大户人家,家里不停地延请名师,苦心孤诣地让他学,能考上秀才也就到头了。   换成小门小户,秀才都不用想,根本不可能。   三房啊,还得靠青田家。   瞧瞧青田家的囡囡,县尊夫人夸奖过的巧娘子,还赏了布料,多大的体面啊。   将来给她说亲事,都能往高处说,而且还能惠及整个家族的小娘子。   看,我们陈家养出来的都是巧娘子,不吹牛,县尊夫人亲口夸的。   当然,最好是家里再出个秀才公,巧娘子的分量就更足了。   陈青松再一次暗自哀叹,当初三叔要把青田培养出来该多好。   眼下也只能亡羊补牢了,看青田家的小三子能不能读出来。   反正青田也供养了侄子15年的时间了,现下不想再填无底洞,放哪儿说都说的过去。   陈青松又跟他爹交换了个眼神,后者清了清嗓子,朝着陈阿爹说话:“老三啊,照理说,你也是当翁翁的人了,我管不了你家的事。可我既然是你大兄,阿爹阿娘不在了,我就得站出来说句话。你一碗水啊,也不能偏的没边。”   “我怎么啦?”陈阿爹怒发冲冠,“我养儿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仇家来了!这个不孝的东西,我养他这么大,给他讨老婆成家立业,我倒成欠了他的了!”   陈青松在边上暗自腹诽,满打满算,你也就不饿死人的养了青田16年,青田可是规规整整家里交了15年工钱。   再说讨儿媳妇,你也没盖新房,房子都是翁翁留下来的呢,彩礼加在一起也不过5贯钱。   倒也不必说的好像花费了千金一样。   但陈阿爹认为自己的钱特别值钱,陈阿婆也跟着闹僵起来:“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等着,我要去官府告你忤逆不孝!”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是高高昂着下巴的,满脸得意。   李荷花原本被堂妯娌搀扶着,要站起来了,听到这一句,又一把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出声:“大爹爹,你说句话呀,这是要逼我们死啊。”   陈大爹还没出声,他妻子大阿婆先呵斥出声:“老三家的,你给我闭嘴!”   大阿婆怒气冲冲上前,“你七月半鬼上身了,叫孤魂野鬼给勾着魂了,说的全是什么鬼话?忤逆不孝是你能挂在嘴边讲的吗?这话传出去,以后哪个敢嫁媳妇到我们陈家来?”   哦,就因为做叔叔的不肯供养父母双全的侄儿,便成了忤逆不孝的重罪。哪个好人家敢把女儿推进这个火坑?   不仅是小郎君讨不到媳妇,家里的小娘子们也找不到婆家的。   谁家敢请这么一个祖宗回去?一句话不合心意了,就成了小辈忤逆不孝。娶妻不贤祸三代,谁家发疯,这么害自己祖孙后代啊?   大阿婆厉声呵斥:“以后谁都不准提这种鬼话!但凡我活一天,我都不许这么搅家。不然我死了,都没脸下去见公婆。当年婆婆临终前,可是让我好好照应一家人的。老了老了,还要搅和,我们陈家怎么进了个这种搅事的东西。”   都说长嫂如母。   陈阿婆被大嫂这么一通呵斥,愣是不敢再吱声。   陈阿爹则火气更盛,一叠声地喊:“好好好,大兄,你肯定是护着他的。我不敢给他当这个爹了。滚,给我滚,马上就从我家里滚出去!我以后再也不敢认这个儿子了。”   陈大爹火气比他更旺,出口却是冷笑:“好啊!你是不是要我开祠堂,把青田逐出族谱?我看你才是晕头了,一把年纪越活越糊涂!”   陈静姝一直在旁边抽抽噎噎。   听到这儿,她悬着一颗心,算是落回胸腔了。   妥了。   陈大爹家果然会站在他家这边。   这就是她想的应对策略。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兴朝,碰上不讲理的爹娘,不要试图跟他们讲道理,诉说你的委屈,没意义。   因为欺负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究竟有多委屈。   要对付他们,就得拿更高一级的宗族出来,才能发挥作用。 [37]分家(捉虫):二更   祠堂不可能轻易开。一旦开祠堂,那就不仅仅是陈家的家务事了,而是十里八乡的大事。   为了这点屁大的事开祠堂,所有人都会跑过来看陈家的笑话。以后陈家在这一片地界都别想再抬起头来。   陈家好歹是出秀才公的人,怎么能丢这个脸。   所以三房的家务事闹不进祠堂,只能在这间院子里解决。   陈大爹满脸严肃地看着陈阿爹:“老三,你一把年纪的也别赌气,今天把话说开来,敬祖宗的日子,别瞎闹腾。”   陈阿爹一口咬定:“我说什么啊?这么金贵的儿子,我怎么要得起啊?我不要了!”   陈大爹拉下脸:“讲人话,不要讲鬼话。”   陈阿爹梗着脖子:“要么继续供志远读出秀才来,要么就滚出去,我当没这个儿子。”   闹到现在,竟然还在做这种美梦。   陈大爹一肚子火,目光落在陈青山的脸上:“青山,你别蹲在这儿装死呀,你儿子读书的事情,你说句话呀。”   陈青山从小干农活,是家里30亩地的主要劳动力,虽然实际年纪只比陈青田大两岁,可风吹日晒雨打的,瞧着已经像四五十岁的人了。   他吭哧吭哧的,半天只冒出一句话:“我……我听我阿爹的。”   陈青松直接给气笑了,当然听你阿爹的了啊,好处都是给你拿的!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陈大爹则冷笑:“我的天爷啊!阿爹,你今天回家了,你听到没有?当初青田没考上秀才,老三让他回家不许他继续读时,你还在。你那会儿怎么没逼我这个当大伯的继续供养青田读书呢?要是换成我家青松,我自己能供,我就往死里拱。我供不起的话,你要是逼老三替我供,我宁可一头撞死在祠堂里。我这个当爹的还没死呢,我丢不起这个脸!”   陈青山跟被人当场打了一巴掌一样,脸火辣辣的,却垂着头一声不吭。   陈大爹也不再看他,没卵性的东西,一个当阿兄的,占自己弟弟便宜还占出了理所当然来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息!   他清清嗓子,眼睛盯着陈阿爹:“好,我马上去看祠堂,你去问问阿爹,我们陈家有没有规矩,侄儿归当叔叔的养?要真有这条规矩的话,也好办。青田今后就出三房,入我大房的族谱,管我这个当大伯的叫爹!”   这话是正儿八经地打脸了。   周围听到动静的邻居,包括二房的兄弟都过来劝说:“大兄,老三是在犯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老三,你还不赶紧跟大兄道歉。”   陈阿爹昂着脖子死活不动,脖子上青筋鼓鼓的,像一根根昂着头的蚯蚓。   闹到这份上,想一床大被盖下来天下太平,显然不可能了。   那能怎么办?分家吧。树大分枝,都是如此。   当年他们三个老哥俩,分家还分的更早呢,陈青松跟陈青田以及二房的陈青岩发蒙的时候就分家了。   现在大房和二房也早就分了,剩下一个三防拖到今天,确实也可以分家了。   陈大爹看着陈阿爹:“既然大家牙齿碰舌头的,那就分开来过日子,也省得老是有龃龉。你就说说看,这个家,你准备怎么分?”   陈阿爹恶声恶气:“分什么家,我当没养过他,赶紧都给我滚!要分啊,他什么都别想分到!”   陈大爹气得拍案而起:“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说的是什么鬼话?好好的儿子,让人净身出户,你是叫鬼上身了吧?”   他转头看向陈青松,“青松,你也别装死了,你想要怎么分?”   陈青松还是那副垂头的老实人模样,说话吭哧吭哧:“我都听我阿爹的。”   “呸!”陈大爹怒火中烧,“你也是儿子要讨媳妇的人了,讲这种鬼话,开了祠堂,你敢进去面对列祖列宗吗?”   陈青松在心中下了定语,三房的这一支算是彻底废掉了,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提的上嘴的。   他清了下嗓子,开口道:“三叔,既然要分,那就按规矩分吧。”   规矩是大儿子要养老两口,所以要多分一份养老田,剩下的其他兄弟平分。   三房三十亩地,最苛刻的人家就是分三份,一份十亩田。陈青山除了拿自己的十亩田之外,再拿他爹娘的十亩养老田,剩下十亩给陈青田。   陈青松也不指望三叔跟陈青山会手松,多给陈青田分点儿。十亩地估计也就是陈青田能分到的极限了。   结果不曾想,陈阿爹跳起脚来:“要拿我十亩地?做梦!除非我现在死在这儿!”   陈阿婆也帮腔:“就是,除非我们死在这儿。”   大阿婆简直要被气死了,一巴掌甩在她背上:“你讲什么鬼话?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青田是我亲自从你肚子里头接生下来的。三房这么对他,他是你偷人养的呀!”   陈静姝差点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但热闹的大人们不需要像她一样忍,已经有人开始噗嗤噗嗤的,好像炒豆子吃多了一样。   陈大爹绷着脸:“我们陈家还没礼教崩坏呢,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陈阿爹则豁出去了,不要脸面了,宁可叫人怀疑他头上顶着绿帽子,也死活不肯松口。   但陈大爹和陈二爹丢下他不理会,自顾自地商量起三房的财产该怎么分?显然也要撕破脸,以宗族的名义越过三房,自行决定分配。   陈阿爹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加入,可他一口咬死了,最多只给陈青田两亩地,再多半分都不行。   陈青松急了,分两亩田算什么意思?   他们大房希望三房的青田家能起来,好为陈家出一份力。那么他们就必须得为青田争取到更多的财产,否则人家不离心才怪。   三叔和陈青山闹腾也好,把情分都闹腾没了,将来青田家不管有出息还是没出息,都会偏向帮过他的大房。   对大房而言,这就是一份很好的助力。   “不行!”陈青松主动帮着说话,“两亩地传出去,外面还以为我们陈家全是龟公呢。县老爷要下乡教化,听说这事儿,也要怀疑我们陈家不是公正厚道的人家。”   陈大爹听到这儿,愈发坚定了要帮陈青田争家产的心。   无他。   他儿子青松考不上举人,也不能一辈子窝在村里当教书先生。去县里当官是没机会的,可要想办法运作运作,去镇上当个镇学掌学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掌学是选荐出来的,不是考出来的,名声就非常重要。   倘若因为三房的偏心,坏了青松的好事,那么老陈家的列祖列宗都要气得棺材板压不住了。   正好陈阿爹正梗着脖子强调:“这是我的屋,我的田,要怎么分,我做主。”   陈大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的屋,你的地?你的屋你的地都是阿爹分给你的。照你的规矩分的话,你一个老三,就该什么都分不到。别废话了!十亩地,青田拿十亩地和一间屋,剩下的家伙什和禽畜再慢慢分。”   陈阿爹跳起来:“啊!要这么搞的话,我们怎么供志远当秀才公?”   一屋子看热闹的人都露出了笑,表情无比微妙。   村里读书的小郎君不多,大家都有个默认的规矩,那就是去县试场上试试手,考过了再说下面的话。没考过的话,那还浪费什么时间和铜钿,直接回家下地干活呀。   当初跟青松青田他们一道上学堂的青岩,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青松那是考上了生员,所以才能一口气继续考五年。   要是没过的话,他继续读下去,也是白叫人看笑话。   好比这陈志远,今年二月份县试没过,现在都七月半了,也好意思继续穿长衫装读书人。   真是没有公子命,一身的公子病。   陈阿爹却不管不顾,梗着头,一口一句一定要把陈志远供成秀才公。   谁要拦着他,就是不想他们三房好,成心打压他们三房。   话说到这份上,大房二房都不好讲话了。   所以最终只能陈青田吃亏,分到了五亩地一间房。   陈青松安慰他:“你人在县城,确实顾不上。光靠荷花一个人,种不了太多地。”   这也是他想的,对外面能糊弄过去,保持体面的说辞。   陈青田木着一张脸,对着陈阿爹和陈阿婆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儿子但凭阿爹阿娘吩咐。”   陈阿爹还绷着脸,看他丝毫不掩饰恨意:“我可不敢,我不是养的儿子,我是养的祖宗。”   “好了!”陈大爹怒斥出声,“你要没完没了了,你是生怕家里太平,非要搞出事情来吗?闹得难看,你还想志远考秀才?做什么青天白日大头梦呢?”   看在自己宝贝大孙的面子上,陈阿爹总算消停下来,捏着鼻子在分家的契书上描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这个家就算分完了。   三房乱糟糟的,陈青松拉着陈青田去自己家搽药油。   唉,硬土多夯实啊,青田那一下下的砸着脑门儿,早青紫一片,额头上更是鼓了一个鹅蛋大的包。   陈青松都看不下去,却只能硬着头皮宽解人:“哎,家里过日子都这样,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你也别多想了。你放心,你家小三儿放在我面前开蒙,我必然好好教。荷花他们在家里,你大嫂,你伯娘也会帮忙照应的。”   其实摸着良心说,他认为,陈青田重新拿起书本,再苦读个两年,说不定考上秀才的机会更大。   大了,但人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就不能像少年时一样任性肆意。   陈青田在县城当账房先生,那是手停口停。他若空下来读书的话,一家老小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哎,他这辈子也就算过去了,还是好好培养下一代吧。   陈青田却摇摇头,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堂兄,我谢谢你和大伯的好意。可爹娘毕竟是爹娘,荷花和孩子还是要尽孝的。我常年不在家里,要吵起来,他们只有吃亏的份。”   陈青松哑口无言。   确实,清官难断家务事,大房的手不好伸的太长。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今天准备把他们都接到县城去,去县城讨生活。”   陈青松这才想起来巧娘子的事。   是的,之前说荷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估计也是去了县城找青田,否则怎么能参加乞巧宴,又成了巧娘子呢?   看来这县城的风水,还是旺青田这一支的。   陈青松点点头:“也好,一家人在一起,多有照应。”   他妻子从屋里出来,拿了一个搭链交到他手里。   陈青松接过了就推给陈青田:“这五贯钱,你先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肯定要花钱。”   哎,说起来,三叔可真是偏的没边了。   都分了家,还硬逼着青田必须供应志远到明年2月考完了县试。   看,别听他们嘴上说着硬,说要自己供应志远读书。   但实际上,他们心里也有数,不靠青田往家里拿钱的话,他们根本供不起。   陈青松也想给堂弟多拿点铜钿。可他家只是宽裕而已,谈不上富贵,一时半会真拿不出多少铜板。   陈青田本来想推却的,想了想,还是收下了,朝堂兄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大堂兄,来日我一定尽早返还。”   “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别说两家话。”陈青松张罗着,“晚上咱们兄弟好好喝一顿。”   陈青田却摇头:“多谢堂兄好意,明天我还要上工,马上得走了。”   如果往常是他一个人赤条条地走,倒也便宜,但现在拖家带口,那可是大工程了。   陈青田的妻子和母亲也没二话,甚至没开口留人,就过去帮忙收拾行李。   作为女人,宗族事务中,她们没什么话语权。   可陈青田能豁出去,为了自家孩子的前程撕破脸闹一场,看在她们眼里,就是值得赞扬的。   尤其他闹完以后没当甩手掌柜走人,而是把老婆孩子都带上,在她们看来,也是个有担当的。   堂伯母还悄悄地跟李荷花说私房话:“你莫慌,你是有福气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女人一辈子能看什么?看的不就是孩子跟丈夫吗?   大闺女是巧娘子,二女儿看着也是个机灵胆大的,小儿子能差吗?   加上陈青田又能写会算,是账房先生,真到了县城,还不得过好日子。   分了也好,后面到了县城,上头没有公婆压着,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堂伯母甚至都有点儿羡慕自己的妯娌了。   李荷花勉强笑了笑,看着屋子里的家伙什,这个想拿那个也想拿。哎,穷家破业也是自家的家当啊。   可惜不能什么都带走。   哪怕大伯开口让大兄亲自赶了牛车,送他们去埠头,不能包圆带走,不然车子都装不下。   她最后只能拿了最重要的铺盖和衣裳,自我安慰:“幸亏能回家拿,不然还得掏钱买,又要花好一笔铜钿。”   她就靠着这种自我安慰的精神,一路欢欢喜喜地坐了牛车,到了埠头,又赶上了渡船。   跟她的絮叨欢喜相比起来,陈青田简直就像被割了舌头一样,一路都沉默不语,光听见船桨摇水发出的哗哗声了。   他盯着河面发呆,斜阳洒下一河的碎金,那闪闪的金光,却映不尽他的眼底。   他额头受伤,扎了白布,像系了一圈孝带。   渡船往前行,不远处的鸬鹚正梗着脖子,试图将大鱼吞下去,被渔夫一把捏住了喉咙,拽了起来,强行抠出了大鱼。   它捕鱼捕的再多,也轮不到它吃。   姐弟三人蹲在船尾,察觉到了阿爹的不快,都不敢发出大动静。   陈静娴忍不住跟妹妹小声抱怨:“翁翁和阿婆怎么这样?难道阿爹不是他们的孩子吗?”   偏心实在偏的没道理。   陈静姝脱口而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呀。”   她在心里叹气,因为人永远只会共情自己。   比方说她穿越前,她单位有位部门长是已婚已育的女领导,所以这领导特别能够共情当了妈妈的同事,经常会把后者的工作分摊给她这样的没有婚育的人。   到了年底考勤的时候,女领导也根本不管已婚育的同事动不动就迟到早退去送孩子放学接孩子放学,需要其他同事给她的工作擦屁股的事实;将先进优秀的名额推荐给她。   而且女领导丝毫不觉得自己拿别人的利益做人情有任何问题,反而认为自己友善又体贴。   放在陈阿爹身上,他也是以同样的逻辑共情的。   “翁翁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你看翁翁写自己的名字都是照着描。”   陈静姝平静道,“对翁翁来说,大伯就是另一个自己,没能读书识字,从小就要下田干活的自己,他当然会心疼大伯。”   陈静娴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大伯看上去更加像翁翁的孩子,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做事的动作都一样。   相形之下,常年在县城,基本不下地,皮肤白净的阿爹倒更加像大房的小孩。   陈静姝点点头:“所以翁翁一边心疼大伯,一边讨厌阿爹啊。因为阿爹在他眼里,就是当初那个可以不用下地,去学堂读书,风吹不到雨打不到的大翁翁啊。”   “啊?”陈静娴都傻眼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说,翁翁很讨厌大翁翁?”   她学过一个词,叫爱屋及乌,那么恨屋大概也会及乌。   陈静姝肯定地点头:“那当然了,《史记》里头说了,‘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为什么会如此?就是因为我们人羡慕嫉妒讨厌讨厌喜欢的都是身边的人。大翁翁早年读书,后来,堂伯又考上了秀才,他这一辈子都没吃过多少苦。翁翁看了,能不又羡又忌又恨吗?他不能拿大翁翁怎么办,那就只能迁怒到同样读书识字不用下地的阿爹身上了。”   陈静娴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说不过去:“可堂兄也读书识字,还想考秀才公哩。翁翁也没讨厌他,反而偏袒他的要命啊。”   陈静姝笑了:“这就对了呗。在翁翁眼里,堂兄就是那个读上书的自己。所以他坚信堂兄一定前程远大,就像坚信当年自己如果读了书的话,一定有一番成就一样。”   陈静娴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还……还能这样啊?”   陈静姝点点头:“是啊,所以别人倘若对你不好的话,未必是你的错。很多时候,都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你再好,都没有用。”   她在心中暗自想,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志远也挺悲剧的。穷家养少爷,从来都不是好事,只会让穷人的小孩认知混乱。   而且看翁翁的执着劲儿,哪怕将来陈志远认清了自己,想要放弃科举谋生,翁翁也未必会同意。   这天底下的偏宠啊,十个有八个带着毒呢。   船舱里头,李荷花拉了一把自己的丈夫,小声道:“你听到没有?老二才七岁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你一把年纪了,可别钻牛角尖。”   她心里想的是,乖乖,老二果然是文曲星下凡。   她嫁到老陈家十年,都没想明白的道理,竟然叫老二三两句话给说通了。   是家翁家婆小心眼,看不得青田好,所以才看不上他们这家。   从头到尾,都不是他们的错。   李荷花胸中的一口气,无比顺畅。   她看丈夫不吭声,又捅捅他的胳膊:“哎,你听到没有啊?别钻牛角尖了。”   陈青田还垂着头,不耐烦道:“我钻什么牛角尖了?我在想该送小三儿上哪儿发蒙。”   今天在大爹爹家,青松堂兄介绍了几个在县城教书的同窗。   他琢磨着,小三儿要正式发蒙的话,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跟着自己学几个字,要正儿八经的读书的。   所以他得抽空去好好考察一下这几位教书先生,给小三儿找个合适的蒙师。   李荷花感觉自己被噎到了,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就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我稀罕说你呢!”   难道她就不忙吗?她还要忙着琢磨,赶紧回家给豆芽和麦芽换水呢。   可惜七月半不能夜行,今晚又要少做一晚上的生意了。   还有这趟回乡兵荒马乱的,她本来还想给沈家弄点新鲜吃食呢。结果除了她堂妯娌给她的晒干的马齿苋,什么东西也没顾上。   陈静娴仍有疑问:“那阿婆呢?阿婆是女子,难道也想读书考科举吗?”   陈静姝随口回答:“阿婆只是翁翁的影子,她要看翁翁的脸色过日子。”   无数前仆后继凶狠的恶阿婆,本质上都是父权的打手。她们要更凶更狠,来表达对自己主人的忠诚。   陈静娴陷入了沉默。   陈静姝没有再震撼她阿姐,只眼睛盯着看自家的被褥发呆。   哎,这大兴朝的生产力水平估计约等于宋朝,所以被褥里头塞的根本不是棉花,而是麻絮。   倘若是明朝的话,那就该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了。(注①)   这么粗糙的麻絮,晚上睡觉要怎么睡呀?   哪里有棉花呢?不行,她得去沈家问问看,如果能找到棉花的话,旱地就能拿出来种棉花,大家也能用上松软暖和的棉被了。 [38]阳燧太阳灶:二合一   陈静姝真回到沈家,却顾不上询问棉花的事了,因为她先看到了凄惨的张巧娘。   是真凄惨啊,额头上鼓了一个大包,面颊也青红一片。   周晚晴气得团团转:“说巧娘是自己摔的,他们自己怎么不摔一个大马趴呢?”   这分明是被打的,额头上是被东西砸的,脸也是被推倒在地上,撞出来的。   还有胳膊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到底要怎样才能自己摔出来呢?   周晚晴越想越气,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不行!一定要报官。”   她急急强调,“这次我们不告他们虐打巧娘,我们就告她阿爹还宗,赘婿霸占张家的财产。”   陈静姝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从窗户透进来的朦胧的月光下,她小小的脸上全是坚毅。   这可真是个勇敢聪明又坚强的小姑娘。   但陈静姝还是得打击她:“没用的,官府不会帮巧娘,更不会帮巧娘的娘。”   “为什么?”周晚晴急了,“他犯了刑律,他霸占财产。”   陈静姝叹气:“因为官府不会帮招赘女的。”   她做了个手势,“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皇权不下乡?”   周晚晴憋着股气,愤愤地点了点头,强调道:“可我们这里是县城,不是乡下。”   陈静姝摇头:“皇权不下乡的本质是,官府需要依靠宗族的力量,来完成治下;并不是单纯的分县城和乡下究竟归谁管。从这个角度,官府是需要宗族的支持的,你说是不是?”   周晚晴气的更厉害了,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闷闷地转过头去。   陈静姝轻声道:“招赘这种事,除非是宗族的男性全部死光了,否则对宗族来说,绝对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而男性死绝了的情况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时候他们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孤女的财产的。”   屋子里头更加安静了。   沈令仪莫名觉得发冷,下意识地抱住了陈静姝的胳膊。   陈静姝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小声继续往下说:“我曾经听说书先生说过宗族的贪婪和凶狠,甚至有的家里父亲死了,明明留下了幼儿,族里的人也能杀死了那幼儿,霸占他家的财产。”   周晚晴听得浑身发寒,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圆了,像一只愤怒的小兽:“族里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讲良心,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谁会说呢?”陈静姝静静道,“霸占的财产,其中一部分田产会投到族里,充当族田。这份收益,族里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好处。他们又怎么会嫌自己得到的好处多呢?”   她叹了口气,“宗族没那么好,宗族会想方设法从族人身上得好处的。”   周晚晴沉默了。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翁翁,也是少回乡,不乐意跟族人打交道。   陈静姝沉声道:“这样的宗族,是最痛恨招赘女的。她们招赘,留下了财产,日子是过的舒坦了,族里看了不眼红吗?可律法又规定,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阻止招赘。那要怎么办?那就要招赘女倒霉呗,招赘女结局越惨,越能吓唬住后人,看,让你招赘,结果全便宜了外人,你自己和孩子惨不忍睹。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招赘了?”   她目光扫过周晚晴和张巧娘,声音带着如月光一样的凉意,“宗族是这样想的,官府又为何忤逆宗族的意思呢?这也是一种教化呀,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面前的教化。”   小女娘们听的都要吓得发起抖来。   周晚晴还强撑着:“难道就这么便宜他们?巧娘一辈子受他们的折磨?”   黑暗中,张巧娘一声不吭,明明是最热乎的最活泼的七岁大的小孩,这会儿却如同已经死了,看不出任何活泛的气息。   陈静姝再度叹了口气,小声道:“巧娘,我问你,你是不是非要夺回你娘的绣坊?”   周晚晴迫不及待:“那当然了。”   结果陈静姝给她泼冷水:“那就别想了。”   真历史爽文女主都不会这么幻想。   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宋朝大女主刘娥,当年被前夫卖了,等她有权势以后,也没有报复前夫,反而认前夫为兄长。   就是因为她作为无宗族孤女,天然需要宗族和外戚的支撑。   你想得就必须得舍,无谓的情绪没有意义。   张巧娘咬咬牙:“我就不想我阿娘留下的东西便宜了他们。有的时候我甚至想一把火烧了绣坊。”   那种恨意,恨不得全世界毁灭的恨意,作为一个曾经的半留守儿童,陈静姝很能理解。   她点点头:“既然你不执着于收回绣坊,那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周晚晴虽然觉得惋惜,那是她阿娘留给张巧娘的念想啊。但她还是忍不住追着问:“那要怎么办?”   陈静姝笑道:“你忘了律法规定吗?户绝没官。张家已经没什么宗族近亲,属于户绝状态,官府是可以没收绣坊的。平常官府是不愿意多事,可好处够多的时候,自然就有官老爷伸手了。”   一家生意兴隆的绣坊,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张巧娘还是不甘心:“那就官府收了绣坊吗?不能让他们坐监吗?”   “可以的。”周晚晴眉飞色舞起来,“他这叫强占妻家财产,依“盗”罪,计赃量刑,徒二年至加役流不等。”(注①)   张巧娘还是惋惜:“不打板子吗?”   “你傻啊!”周晚晴伸手戳她的脑门子,“打板子痛一痛有什么用?就是让他流放,流放能活下来的都不到一半。”   张巧娘这才高兴起来:“那就让他流放吧。”   她没有阿爹,她的阿娘也早死了,她要为阿娘报仇。   陈静姝打了个哈欠,提醒亢奋的两人:“好了,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现在先放一放。”   周晚晴差点又要拍床而起:“还放一放啊,放到猴年马月啊?”   陈静姝可不惯着她,直接怼回头:“那你现在去跟县尊老爷说,锦绣坊归他了,让他把锦绣坊的东家两口子都抓了。”   周晚晴气得哼了一声,倒头躺下,屁股对她,不理她了。   陈静姝也不管她,伸手拍了拍沈令仪的后背:“好了,我们睡觉吧。”   沈令仪却睡不着,躺着数了足有十几息,还是忍不住叹气:“怎么就这么难呢?”   明明绣坊是巧娘的阿娘做起来的,也是她阿娘留给巧娘的,结果无论如何,巧娘都拿不回这个绣坊。   陈静姝打了个呵欠,随口道:“因为没权啊,要有权就好了。”   “有权又怎样?”   陈静姝感受到脖子被喷了一股热气,睁开眼才发现屁股对她的周晚晴,居然又转过身了,两只眼睛亮得跟萤火虫点了灯笼似的。   她不由得好笑,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以前只需要为母亲守孝一年,为父亲守孝才需要三年。后来则天皇帝规定了,为母守孝也需要三年。”   几个小女娘都捂住了嘴巴,天呐!原来……   哎,周晚晴忍不住抱怨了句:“则天皇帝怎么没把赘婿的事也规定好啊?要是再来一个……”   吓得沈令仪立刻越过陈静姝,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可不能瞎说。则天皇帝,那,那叫牝鸡司晨。”   周晚晴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小声嘀咕道:“他们自己叫不好,还不许别人叫。”   沈令仪真要疯掉了:“你可给我闭嘴吧。则天皇帝那是用来警戒后宫干政,外戚当权的。”   陈静姝也开了口:“好了,不早了,不说这个事了,赶紧睡觉吧。”   周晚晴哼了一声,又转了个身,屁股向她。   大家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间冒出一句:“就没有别的好办法了吗?”   上哪儿去再出一个则天皇帝呢?   陈静姝沉默了一瞬,最终只回答了她三个字:“睡觉吧。”   她不能说出口的是,没有,因为人永远只能共情自己。能为自己争取权利的也只有自己人。   周晚晴以为自己会气得睡不着,结果还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了,陈静姝也想起正事了。   吃过早饭,她们去学堂的路上碰上胡妈妈,她就跟人比划棉花:“就跟丝绵一样,白白的软软的,是直接长出来的,先长出这样的桃子状,等到完全熟了,像芝麻似的炸开,然后变成一团一团的,白白的像盛开的花。”   为了防止胡妈妈思维固化,她还特地强调,“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就是很暖和,可以填在被子里头。它应该是在太阳很多的地方种的,妈妈,你能帮忙找到它吗?”   胡妈妈还没说话,周晚晴先奇怪了,“你要找这个干什么?”   陈静姝不假思索:“填被子呀,做衣服呀,冬天不冷吗?”   “那可以用丝绵啊。”周晚晴强调,“丝绵就很暖和呀,还可以用皮毛。”   陈静姝摇头:“那怎么够用?丝绵是用蚕丝加工的,好多蚕丝做出棉絮才能填出一条被子来。棉花一亩地能做好多条被子呢。”   周晚晴眼睛睁得圆溜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多呀。”   “那当然了。”陈静姝强调,“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她对棉花有信心,因为在她穿越前学过的历史书上,黄道婆是在元朝的时候改进了纺织技术。   对了,她是从哪儿引进的技术?嗯,好像是海南岛的黎族。   这就意味着,当时当地棉花种植已经非常普遍了。   陈静姝赶紧又提醒胡妈妈:“对,是在百越岭南那一带特别热的地方种的。”   胡妈妈点头:“好好好,奴给你们去找啊。”   奶娘早看陈静姝不顺眼,这会儿听到这句,终于忍无可忍:“陈小娘子,奴都要忘了,你竟然是来读书的。”   搞搞清楚自己是凭什么进的沈家门!   一天到晚一会儿折腾竹子,一会儿倒腾阳燧,现在还要找什么丝绵开出来的花。   穷家小户的,连丝绵衣裳都没穿过,也敢大放厥词。   周晚晴莫名其妙:“不读书,我们去哪里?我们不正在去学堂吗?”   奶娘终于找到话了:“读圣贤书要弄这些东西吗?”   胡妈妈头都大了,立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笑着把人往边上带:“哎哟,我的奶妈妈,小姐是急着去考秀才还是考状元呢?倒也不必悬梁刺股。”   说到底,老夫人请小女娘们入府陪小姐读书,不过是多几个伙伴一块玩乐学习。   周晚晴干脆开口反驳:“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注②)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注③)真正的学问,从来都不只藏在书斋笔墨间。”   她倒是很想看看,能够开出丝绵的究竟是怎样的花。   奶娘大字不识几个,根本听不懂周小娘子的掉书袋,只觉得市井之徒果然可恶。   沈令仪生怕她再叨叨,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跑:“快点快点,夫子要来了,我们可不能让夫子等我们。”   奶娘吓坏了,拔脚在后面追:“我的好小姐,你快停下,你可不能跑。”   但沈令仪愣是一口气跑进了学堂,竟然也没瘫下,太太平平地进屋坐下了。   胡妈妈一路追过来,见状喜形于色:“哎呦,我的奶妈妈,你看到没有?小姐现在能跑了。快快快,咱们赶紧去把这个好消息禀告老夫人。”   奶娘有心想要好好苦口婆心地说一番小姐,实在行止失度。   可她又害怕自己在学堂耽误了时间,倒教胡妈妈这个老货得了巧,抢先去老夫人面前汇报喜事。   故而她只好狠狠地又瞪了一眼陈静姝,匆匆忙忙朝大丫鬟白芍丢下一句:“好好照顾小姐。”   便慌里慌张地往颐寿斋跑了。   沈令仪偷偷吐了下舌头,还小声跟陈静姝说悄悄话:“等找到棉花,我们做棉被吧。”   周晚晴又吐槽她:“那肯定要种到开花呀。”   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花了。她家的腊梅树可是种整整五年,才开的花呢。   陈静姝刚小声回答:“当年种,当年就能开。”   夫子就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吓得小女娘们立刻老实了,乖乖埋头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是到了中午,她们又顾不上圣贤书了,甚至连午饭都吃的心不在焉,眼睛全往窗户外头瞥。   胡妈妈都不得不提醒她们:“吃饭吃饭,好好吃饭,不然下回不给你们找了。”   小女娘们又赶紧开始扒饭。   周晚晴一边自己吃,一边还要盯着沈令仪:“慢慢嚼,一口一口的嚼。”   陈静姝也提醒她:“要嚼出甜味儿才能咽下去。”   这么一通折腾,等沈令仪半碗米饭下肚,周晚晴都感觉过了一年了。   好不容易待沈令仪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她便慌不迭地站起身:“快快快,看阳燧是怎样把太阳引下来烧火的。”   再不快点的话,她都怕太阳要落山了。   大家全跑到院子里头,盯着那个阳燧太阳灶看。   只见一口大锅斜靠在地上,锅里头亮晶晶的,太阳底下晃人眼睛。   周晚晴迫不及待地追问:“这是什么呀?我怎么觉得不像阳燧呀?”   她七月半回家的时候,特地问她翁翁要了阳燧看,根本不长这模样。   送阳燧灶进来的工匠立刻行了个叉手揖礼(注⑥):“娘子请恕罪,那巨型的阳燧实在做不得,烧铸时会鼓泡会变形,光面也不好打磨。故而小的才这样做的。贴在锅面上的是小阳燧。”   陈静姝摆摆手:“没事,这样应该也行。”   这古代版的阳燧太阳灶是什么样子的呢?   简单点讲,基本模样类似于卫星锅和镜子改造成的太阳灶。只不过这时代没有玻璃镜子,用打磨光滑的阳燧代替了。   她更好奇的是,每一个小阳燧都是一个完整的聚光单位,他们能够在没有精准的测量工具的情况下,将它们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焦点汇合成一个共同的焦点吗?   沈令仪也耐不住好奇心:“可以烧的吗?”   工匠笑道:“当然可以。”   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试过了,确实烧出了一锅水。   “那你快点烧啊。”周晚晴都要跺脚了,“你们再不烧太阳都要下山了。”   大人们集体笑了起来,这太阳啊,升在正中呢。   白芍拎着平底汤铫放上了太阳灶,沈令仪忍不住追问:“白芍姐姐,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   说话时,她还脚往前踏一步,想到太阳灶旁边看个仔细。   慌的奶娘一把搂住她:“我的好小姐哎,可不敢下去晒着,多毒的日头啊。”   沈令仪下意识地强调:“太阳大好,烧的快。”   静姝说了,日头越烈,太阳灶越好使。   老夫人从颐寿斋过来,笑道:“那令仪就跟祖母在廊下看好不好?”   沈令仪没辙了,只好乖乖地被祖母牵着,伸长脖子,想一探究竟。   白芍伸手试了一下汤铫,发出惊呼:“烧了烧了,汤铫已经开始发烫了。”   周晚晴都要变成鹅脖子了,只不过不是曲项向天歌,(注⑤)而是恨不得扒到汤铫底下去:“火呢火呢,我怎么没看见火?”   白芍也朝底下看:“没有火,但真的烫了,哎呦,好烫。”   工匠赶紧在旁边提醒:“小娘子,你可千万别碰,烫着呢。别说煮茶了,就是骨头都能炖烂。”   他这么说了,白芍也不敢再试。   大家伙见不着火,便唯有将两只眼睛放在汤铫盖子上。   哎哎哎,真的开始冒白雾了,仔细听,还能听到滋滋的声音。   等从滋滋变成咕噜咕噜,那就是水要烧开了。   一院子的大人孩子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连老夫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汤铫。   眼看白雾越冒越多,滋滋声也越来越大,似乎要开始咕噜作响了,突然间,一阵风起,太阳蒙上了阴云,然后“咔嚓”一声响,一道雪白的闪电撕破了天空。   轰隆——   打雷了!下雨了!   院子里的人赶紧往廊下躲。   急得周晚晴团团转:“汤铫子,我们的水都要开了。”   可现在雨哗啦啦地下,汤铫里滚开的水也完蛋啦。   眼瞅着又是一道闪电下来,老夫人赶紧指挥大家退回屋里去。   周晚晴都跺脚了:“那可是天火烧开的水。”   老夫人叫她给逗笑了,伸手指了指外面的闪电:“那才叫天火呢。”   周晚晴撇嘴巴:“那个天火又不能烧水,哪有我们的天火有用呢?”   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头:“有用的才叫天火呢。”   张巧娘立刻跟着点头。   沈令仪犹嫌不足,非得追着陈静姝也要肯定:“静姝,你说是不是?”   陈静姝倒是有心哄小娘子,附和两句。   可做人不能睁眼说瞎话呀,尤其是糊弄小孩子,太不像话了。   闪电怎么可能没用呢。   别的不说,闪电高温可以让空气中的氮气和氧气合成氮氧化物,溶于水中,形成硝酸,落在地上,那就是氮肥。   氮肥对植物生长有多大的用处,地球最清楚。   可这些,她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因为我不知道闪电有什么用,所以我不能说它没有用。”   老夫人笑着一合掌:“妙极,确实如此。”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这世间万事万物,好与坏呀,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一时半会看不到,也不是说就肯定没用了。”   周晚晴的脸腾地红了,朝老夫人深深揖了一礼:“是我轻狂了。《史记》里便记载,孟尝君门客三千,有人会学鸡叫,有人会钻狗洞偷东西,其他人都嘲笑他们是混白食的。可是孟尝君出使秦国被扣留的时候,正是靠着鸡鸣狗盗之徒,才顺利逃走的。”   沈令仪的脸也跟着红了:“晚晴只说天火不能烧水,并没有说天火毫无用处,是孙女曲解意思了。”   张巧娘吓得嘴巴连着张了几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能小声道:“我错了。”   老夫人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都快点去睡觉吧,再不睡,午时都要过了。”   小女娘们一看滴漏,哎呀呀,确实不早了,得赶紧睡觉。   沈令仪朝祖母行了个礼,掉头就回房去。静姝说了,不睡觉真的会不长个子,就长不大了。她可是要长成大人的。   周晚晴也脚步不停,她同样要长个子哩,《诗经》里头说的清清楚楚,硕人其颀,只有长得高大才美呀。(注⑥)   唉,今天好像注定吃不上太阳灶烧的水了。   因为直到她们午觉醒来,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哗啦。   大家看着院子里的阳燧太阳灶,哪怕再遗憾,也只能赶紧先去学堂好好听夫子讲课。   夫子说了,之前因为乞巧节花费了不少时间,课程都落下了,她们可得好好赶赶进度。   可老天真会戏弄人,等夫子讲完了最后一章《论语》,外面噼里啪啦个不停的雨竟然停了。   更过分的是,待到夫子开始讲《太公家教》时,天上的乌云也散开了,太阳露出了脸。   哎呀呀,那阳光照的树叶上积着的水都白晃晃泛光,可见日头烈得很。   这会儿太阳灶要烧水的话,必然一会儿就开了。   学堂里的小女娘坐不住了,周晚晴一个劲儿朝沈令仪使眼色。   后者有心想叫丫鬟进来,好吩咐她们去用阳燧太阳灶烧水。   然而,夫子今天的谈性似乎特别浓,一直说个没完。   眼瞅着太阳越来越往西边跑,周晚晴都绝望的时候,夫子好像才想起来一般,宣布:“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把今天讲的全都抄一遍。不带耳朵听课,那就用手吧。”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期期艾艾地跟夫子道别。   可夫子刚走,她们便迫不及待地催促:“快快看,我们赶紧回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陈静姝穿越前其实除了在景区之外,自己日常也没用过太阳灶,她也不敢肯定夕阳是不是同样能够烧开水。   小女娘们慌慌张张往椿萱院跑,还没到,沈令仪便喊:“汤铫子,快把汤铫子放上去,把水烧起来。”   白芍笑着接话:“奴中午特地接了雨水,这会儿用天火烧天水,是最雅致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沈令仪还没点头,院子里突然传来惊呼声:“着火了!”   那浓烟滚滚的,可不就是茶房失火了。   奔进院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陈静姝更是第一时间想拉着大丫鬟白芍问问清楚,是不是今儿年中盘账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还要失火平账呢? [39]童子试:二合一   茶房里浓烟滚滚。   丫鬟和仆妇们拦在小姐面前,护着人要往后退。   好在院子的角落立着太平缸,丫鬟仆妇们慌张归慌张,却还记得拿瓢舀拿盆装,赶紧端了水去。   里头有个小丫鬟哭着跑出来,裙子已经叫火燎到了。   她一跑,带起的风让火烧的更大。   陈静姝扯着嗓子大喊:“躺下来,在地上打滚!”   可小丫鬟吓得六神无主,根本听不进人话。   还是沈令仪这个小姐呵斥:“快躺下来打滚!”   她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僵硬地翻滚起来,但她系的裙子根本没被压到,依然在熊熊燃烧。   陈静姝立刻解了自己腰间系的裙子,冲向太平缸,用力甩进去,然后拖着湿漉漉的裙子出来,摔到小丫鬟烧着的衣衫上,然后还跳上去踩了几脚,那火终于被扑灭了。   可是小丫鬟依然没起来,瘫在地上,不知是吓的还是痛的,嚎啕大哭。   她腿上也是一片黑,下半身的衣裙都烧着了。   “快!”陈静姝大声呼喊,“你们过来帮我把她泡到水里头去。”   以她的身板,实在没办法拖动已经瘫软跟她差不多大的丫鬟。   周晚晴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跟陈静姝一左一右架起了这个丫鬟。刚好有仆妇拎着桶出来,打了一桶水,她们便将这小丫鬟下半身泡进了水桶里站着。   沈令仪拖着大丫鬟白芍的手过来,焦急地询问:“你可疼?大夫,赶紧去请大夫呀。”   白芍立刻转身吩咐仆妇:“妈妈,快去呀。”   仆妇这才慌慌张张地跑开。   陈静姝也喊:“剪子,拿个剪子过来。”   她看过的急救科普视频里头,要把烧到的裤子剪开的。   她人微微弯着腰,站在水桶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所以察觉到后面有人的时候,她下意识的认为是送剪刀的过来了。   可一阵风从她的耳朵边上刮过去,“啪”的一声响,站在桶里的小丫鬟脸颊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整个人身体一歪,带的水桶都“砰”的倒在地上。   那小丫鬟重重地摔倒了,疼得嚎啕大哭。   众人都惊呆了。   甩出一巴掌的奶娘却丝毫没有消气,反而更加火大,干脆抬脚踢倒在地上的小丫鬟:“下贱胚子!让你看个茶炉,眼睛瞎了?烧成这样!”   小丫鬟被踢的哀哀直叫却又不敢躲。   “住手!”   “住手!”   两声呵斥同时响起。   沈令仪的脸都已经皱成了核桃,难以置信:“奶娘,你怎么能打人呢?”   奶娘打的比张巧娘的后娘都狠了。   老夫人从长廊走过来,原本已经皱纹丛生的脸,因为拉长了绷着,所以看上去就是板着的一张。   她目光平静无波,盯着奶娘:“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要这么打吗?”   奶娘慌的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一叠声地指控小丫鬟的罪过:“知道她是个蠢的,也不敢让她做别的,不过看个茶炉而已,结果让房子都给烧了。”   小丫鬟吓得呜呜的哭,又痛又怕,连话都说不囫囵,只含混地拼命摇头:“奴婢没有,不是奴婢。”   大丫鬟玉竹呵斥:“不是你是谁?茶炉不是你看着的吗?还是旁人替你看了?”   小丫鬟抖的跟筛糠一样,却找不到话为自己辩解,只能哭得更伤心了:“没……没人。”   奶娘冷笑:“料你个刁滑惫懒的也不敢攀诬,定是你……”   “好了。”老夫人看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而来,微微颔首,“既烧到了,挪到外院去养伤吧。一个孩子而已,别苛待了她。”   她目光扫过奶娘,声音平平,“既是不懂事的,那就要教好了才能进来。”   奶娘心里咯噔一下,老夫人是在嫌她御下无方,管不好椿萱院,吓得她赶紧低眉搭眼:“奴婢省得。”   陈静姝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丫鬟哪怕麻溜养好伤,估计也回不了内院做事了。   别瞧着大夏天的看茶水炉子似乎不是什么好差事,跟寒冬腊月扫园子比起来呢?   能进内院伺候,对小丫鬟而言,都是好差事中的好差事。   也难怪那小丫鬟哭得声嘶力竭:“奴婢没有……”   然后被仆妇一把捂住嘴巴拖出去。   夕阳跳过她的鼻子,似乎也在无声的叹息。   吴妈妈笑着过来:“诸位小娘子,我们去颐寿斋吧。陈小娘子,妈妈给你拿条新裙子。”   这陈家的小娘子确实胆大聪慧又仁义。   一圈大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她还想着打湿了裙子去救那呆头呆脑的小丫头。只毕竟是个七岁的小娘子,只穿裤子倒不合适了。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我有新裙子,那裙子你穿肯定好看。”   陈静姝却转头看了眼快要下山的夕阳,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直接跪在了老夫人面前:“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正过来牵孙女儿的手,闻声皱眉道:“有话站起来说,干嘛跪着?”   吴妈妈立刻抱起了陈静姝,还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后者硬着头皮抬眼看向老夫人:“是我的罪,我怀疑那火不是茶房的姐姐没看好炉子,而是太阳自己聚光烧起来。”   她伸手指着院子里的太阳灶,又指了指夕阳,“太阳一直在转,所以它聚光的点也在转,落到了茶房,点燃了炭火。”   她再一次跪下来,还磕了头,“是我的错,我应该早想到的,下午太阳露脸的时候,我就应该跟姐姐们说,把太阳灶给盖起来。是我疏忽,才酿此大错。”   她是真忘了这茬,她老家虽然在农村,但从未用过太阳灶。   想来也正是因为容易引起火灾,所以太阳灶才没有在农村地区普遍大规模的推广。   老夫人眼睛落在太阳灶上,又看了看烟雾到现在也没有散开的茶房,叹了口气道:“我们大人都没想到,你一个小娘子又何必苛责自己?赶紧起来吧。”   见陈静姝依然跪着,她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等那个小丫头伤好了,再回来服侍就是了。”   陈静姝磕了个头:“谢老夫人。”   吴妈妈又将她给抱起来了,笑着问:“好了,这回站稳了,还怕没你站脚的地方吗?非得跪着说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奶娘的脸涨得通红,之前是她一口咬死火灾是因为小丫鬟看茶炉不尽心。结果现在叫人打了脸。   她再看太阳灶,一股邪火直蹿天灵盖,下意识便踢出了一脚:“这玩意儿就是个祸害!”   她本只是想单纯的泄愤,可偏偏这一脚落的位置忖,竟然直接踹翻了太阳灶,翻倒在青石板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吓得沈令仪浑身一哆嗦。   陈静姝赶紧跑过去给她拍胸口:“呸!呸!呸!我们令仪不怕。”   这是她老家老人给小孩收惊的办法。   老夫人也一把将孙女儿搂在怀里,对着奶娘低声呵斥:“你这又做给谁看?”   奶娘又慌又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打自己的耳光:“是奴婢糊涂了,吓到了小姐。”   老夫人的脸愈发拉长了:“好好的东西,没有被照应好,倒成了东西的错了!”   众人看向阳燧太阳灶,周晚晴发出一声惊呼:“哎呀,怎么摔坏了?”   那贴着锅的阳燧,竟然已经掉了一个在地上。   沈令仪也跟着焦急:“那还怎么用啊?”   奶娘陪着笑脸:“好小姐,这东西危险,莫碰的好。”   周晚晴气急:“起火也会烧到人呢,那你要不要茹毛饮血,都吃生食?”   奶娘气得想要拧她的嘴巴,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又不好伸手,只能恨恨地瞪她。   “好了!”老夫人终于无意再忍耐,牵着孙女儿往前走,“走吧,令仪,跟祖母回去。”   吴妈妈也朝小女娘们使眼色,赶紧跟上吧。   离开看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奶娘,暗自叹气:这也是个糊涂的。   明明管着整个椿萱院,闹出事情来却半点担当都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慌不迭地拉出个小丫头想让人顶缸。一把年纪当真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还说糊涂话。   她摇摇头,一手牵着陈静姝,一手牵着周晚晴,走到凉亭才笑着问:“你们跟那丫鬟玩的极好?”   陈静姝摇摇头:“我们没一起玩过。”   以前沈令仪还会跟小丫鬟们一起玩,可当她有了同学之后,几乎每天都和同学混在一处,说话呀,读书啊,玩闹啊,把所有的时间都占的满满当当,根本想不起来以前跟丫鬟们玩的小游戏。   她这个主人都如此了,她的同学更不用说。   起码陈静姝就压根没跟小丫鬟们一起玩过,玩不到一处去呀。   老夫人走在前面,回过头,笑了笑:“你是个仁义的好孩子。”   换作其他人,怕是看出了端倪,恐怕也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愿多这个嘴,以免得罪人。   为了一个小丫鬟,不值得。   也只有小孩子,一颗心干净的呀,像透亮的水晶。   陈静姝羞愧道:“我不敢当。”   她开口说出事实真相,固然有怜悯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小丫鬟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不说的后果,她承受不起。   这一回是火灾小,很快被控制住了。   可谁能说的清楚下一回的着火点在哪儿?万一烧大了,别说屋子了,人的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真到了那一天,哪怕她幸运地逃出生天,聪明人也能猜出火灾的真正原因。那么毫无疑问,作为阳燧太阳灶的发起人,她难辞其咎。   还不如在闯了小祸的时候早点说清楚,总胜过于酿成大错无可挽回。   周晚晴还在遗憾:“可惜灶被摔坏了,都不知道天火煮出的天水泡的茶是个什么滋味?”   老夫人笑道:“你还想用它煮茶呀?不怕烧到?”   周晚晴一本正经:“不用的时候盖起来就好了呀,人煮好了茶,还要把茶炉给熄了哩,总不能因噎废食呀。”   老夫人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都是好孩子。”   孙女儿的奶娘确实糊涂,推举来的女娘却是好的,灵透的很。   只糊涂人蠢人比坏人还可怕,再让她留在椿萱院,倒不合适了。   周晚晴巴巴儿看着老夫人,只等她开口承诺,会找匠人修好阳燧太阳灶。   结果老夫人一路沉默,走到颐寿斋的时候,才突然间开了口,说的却是:“地藏菩萨圣诞要来了,王氏既然是做乳母的,那就替令仪去庙里住上一段日子吧,在菩萨面前好好祈福。”   吴妈妈又在心里叹了口气,点头应下:“奴婢一会儿就去。”   她倒不用特地跑一趟,去椿萱院帮几位小娘子拿衣裳和用具的时候,顺便说一声便可。   吴妈妈没耽误时间,刚陪着老夫人将几位小女娘送到颐寿斋,又招呼仆妇准备摆饭后,便掉头去了椿萱院。   人间烟火味永远浓郁,哪怕火灭了已经有一会儿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烟熏火燎的气息。   大丫鬟白芍陪着笑,迎上来:“妈妈,怎好意思让你跑一趟?奴正要将女娘们的衣裳送过去呢。”   吴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劳您费心了,那就辛苦你收拾好了,我带过去。王奶娘呢?我去找她说说话。”   白芍笑着应下,又转头回房去收拾衣裳了。   玉竹看她忙忙碌碌,除了小姐的衣裳用具之外,连其他三位女娘的,也一并亲手收拾;不由得皱眉毛:“你倒是勤快。”   老夫人走了之后,奶娘就气得在椿萱院骂人了。   自打那几位小女娘来之后,院子里就不太平,可见是祸害头子。   现在白芍这么殷勤地贴上去,奶娘见了肯定生气。   白芍却笑了笑,声音轻柔:“小姐不吃奶了,小姐现在吃饭。”   每顿能吃半碗饭呢,也开始吃鱼吃肉了。   玉竹愣住了:“可是奶娘……”   奶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白芍已经整体好了衣裳,拿包袱皮装着,小声道:“小姐上次和上上次出门,可都没带我们。”   在小姐身边服侍的,除了颐寿斋的仆妇之外,可全都是那几位小女娘。   甚至在椿萱堂,不管是睡觉还是洗漱,围着小姐转的,也是那几位小女娘。小姐被她们带的,衣裳鞋子都会自己穿了,吃饭都不喜欢被布菜。   她们这些从小贴身伺候的体面的丫鬟呀,竟要在小姐旁边站不住脚了。   玉竹悚然一惊:“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白芍表情平静,“我一个当丫鬟的,伺候人的,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可做不了,更不敢做小姐的主。”   她丢下呆愣的同伴,拎着包袱皮出门,笑着送到吴妈妈手上:“妈妈,都收拾好了,东西有点多,奴跟您一块去吧。”   吴妈妈笑着看了看她:“倒也好。”   等走出了椿萱院,吴妈妈才意味深长道,“以后啊,你要多费心。”   白芍一颗心砰砰直跳,生怕自己理解错了,却又不敢追问,只小声道:“奴省得。”   等到了颐寿斋,小女娘们刚吃罢晚饭,正好被带着去厢房里头安置。   其实她们都没觉得的椿萱院现在不能住人了,烧的是茶房,又不是其他地方。把门窗都打开,晚上睡觉的时候,烟雾总能散去。   可老夫人如此紧张,她们倒不好开口说拒绝的话。   白芍笑着给小女娘们请安,将包袱分给她们,又拿出了崭新的鞋垫,递上来:“奴是个手笨的,几双鞋垫,还请娘子们笑纳。”   这年头做啥都纯手工,费力的很。   哪怕只是几双鞋垫,也是人家的心意,小女娘们又怎么会嫌弃,俱都一一道谢。   白芍郑重其事地陈静姝行了一礼:“奴婢暂先替小葵谢过娘子。她说等腿好了,过来给娘子磕头。”   陈静姝吓得赶紧摆手:“千万别,我可不敢受。她……她好好养伤就好。”   白芍笑道:“娘子要受的,你对她的大恩大德,她要不记着,奴婢们都不会饶过她。”   陈静姝头都疼了:“那她赶紧把伤养好,早日回去应差吧。”   一个萝卜一个坑。   虽然老夫人的意思是她可以回去,但一个位置空出来多少个人盯着呢。   时间久了,你的事情叫旁人做了,等你回来,你还能做什么呢?   白芍笑着应下,又朝女娘们都行了礼,这才退下去。   周晚晴盯着自己的鞋垫,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最后还是憋不住询问陈静姝:“她是什么意思呀?”   自打她们到了椿萱院,跟丫鬟仆妇们都有点泾渭分明的意思。   瞧见陈静姝万事都自己动手后,她和张巧娘也有样学样,竟也不需要丫鬟仆妇,大家不过面上客气而已。   现在这鞋垫算什么呢?投名状吗?   陈静姝哭笑不得:“我可不知道什么投名状。”   周晚晴又想翻白眼了:“那你还盯着鞋垫看个没完没了。”   “我是在看这鞋垫的缝边。”陈静姝一本正经,“你们看,缝这么多针,是不是特别费劲?”   论起针线活,她们当中没有谁比张巧娘更熟。   后者细声细气:“还好,鞋垫比鞋底好纳。”   陈静姝却摇头:“这种费劲的活就不应该全靠手做。”   沈令仪立刻激动了:“那就让药发傀儡做针线活吧。她会舞刀弄枪,总不该不会做针线活吧?”   陈静姝一时间都没跟上她的节奏。   看看,谁说古人缺乏想象力和拓展精神的?其实她的同学们,真是聪明又敏锐。   她点点头:“照理来说应该可以,可我估计不会让我们碰药发傀儡的。”   沈令仪瞬间垂头丧气,哎,上次荷花节的时候,祖母就已经拒绝她,只许她看药发傀儡呢。   周晚晴也跟着惋惜:“没有药发傀儡的话,要怎么让针自己缝呢?偃师造倡吗?还是魏明帝的百戏木人?”(注①)   陈静姝赶紧摇头:“我倒觉得不用那么复杂,我们不用手用脚发力,要比用手一针针的缝轻松的多。”   她想了想,举个例子,“你们有没有见过水车?要是一瓢一瓢的舀水去浇灌地的话,累死了也浇不完。可如果踩水车的话,肯定要轻松很多。”   小女娘们虽然不清楚水车具体是怎么运转的?可静姝在家里种过地,自然不会信口胡说。   周晚晴追着问:“那要怎么踩,针才会动起来呢?”   这事儿,陈静姝真琢磨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拿了笔,在纸上画示意图给她的小伙伴们看。   可惜她没学过专业制图,而且毛笔绘机械图实在太考究人,总而言之,要配合着她连笔带划,她能勉为其难地解释清楚。   张巧娘平常就跟一道影子一样,基本不说话,可涉及到了她熟悉的领域,她还是忍不住追问:“真的能缝起来吗?”   陈静姝信心十足:“当然可以,回头我们请胡妈妈帮我们找匠人做。”   张巧娘缩了下脖子,小小声道:“还能找吗?”   阳燧太阳灶才刚烧了茶房呢。   陈静姝笑了起来:“说不定胡妈妈不在意呢?”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比起已经引发了一场火灾的阳燧太阳灶,显然是缝纫机风险系数更小。   周晚晴重重地叹气:“可我还是想要太阳灶啊,那个多有意思。”   她觉得比那些传奇志怪还神奇。   它让她模模糊糊地升出了一个念头,原来,这世间再巨大,再看似遥不可及的力量,原来也可以借助一个并不复杂的工具,利用起来。   她感觉世界都长了另外一番模样,她原本不曾注意看的模样。   旬休的时候,她又跟着陈静姝回了大杂院,还不忘比划给大家看:“就是这么大的一个锅,可以把太阳光全拢到一起,然后用太阳光来烧锅。”   她朝陈静娴强调,“阿姐,要是用那个太阳灶的话,你就不用守着灶台烧锅了。”   看到李荷花出来给他们送炒好的糖渣渣,她还补了一句,“婶娘,你自己一个人熬糖就行了。”   李荷花笑了起来,调侃道:“哟,我们晴娘就记得阿姐了,怎么不想想让你婶娘不用熬糖,糖就出来啊?”   周晚晴吃着糖渣渣,揪起了眉毛,转头看陈静姝:“那我们还得做药发傀儡,或者百戏木人也行。”   陈静姝笑道:“那你还不如直接做木流牛马呢。”   沈令仪一拍手,满脸欣喜:“对呀,木流牛马能运粮,一定也可以熬糖。”   李荷花不知道什么叫木流牛马,以为是牛马一类的牲口,赶紧摆手:“哎呦,那个可不行,到时候一身的味儿叫糖也给沾上了。”   熟水铺子的老板过来打水,笑着调侃:“李娘子,你还不知足?起码不要你们家烧锅了。周小娘子,你也喝过了我的熟水,怎么不想着让我也不用烧锅呀?”   周晚晴一下子被问住了,感觉自己有点不够意思。   她眼睛珠子一转,情急之下,赶紧说太阳灶的不好:“那……那个能烧锅也能起火呀。”   她抓着陈静姝的胳膊,让人给她背书,“我们本来想把太阳灶挪到这个院子来。静姝说,到时候院子还不够被烧的呢。”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们才找不到理由催促胡妈妈帮忙去找工匠修太阳灶啊。   哎,好遗憾的呢。   不过静姝说的没错,大杂院的房子一间连着一间,一间烧起来,大家集体遭殃。   而且白天这里的人普遍出去做工了,万一真烧起来,说不定烧没了大家才知道。   熟水铺子的老板逗她:“那你得给我们做一个不烧到别的地方的太阳灶啊。”   周晚晴的眼睛珠子都要瞪得鼓出来了:“那要怎么做呀?”   院子里的大人哈哈大笑,故意逗孩子:“那我们可不知道,你们才是读书的小女娘啊。”   隔壁差役家的王娘子拎着篮子从外面回来,笑着过来接话:“对呀,李嫂嫂,你家的郎君和娘子都是读书识字的人。县里的童子试应该下场去的。”   陈静姝好奇:“童子试是什么?”   周晚晴惊讶:“这你都不知道吗?童子试就是神童举,专门选拔聪慧童子用的。”   陈静姝摇头:“我不知道,我阿爹没提过。”   “那正常。”王娘子笑道,“听说这童子科也不是年年开的,上次开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陈静姝好奇:“那童子试考了有什么用啊?能当官吗?”   王娘子不假思索:“当然能了,不然考这个干嘛?”   啊?   这回连陈静姝都感觉不可思议:“真能当官啊?”   她小时候看什么《九岁县太爷》之类的,还以为纯粹传奇演艺呢。合着这还有历史根据啊。   院子里其他人也跟着惊讶:“还真让小娃娃当官?”   “神童,人家那叫神童。戏台子不唱了吗?甘罗九岁拜相。”   王娘子强调,“这能一样吗?”   她还撺掇李荷花:“让你家小郎君去考嘛,回头成了官老爷,嫂嫂你可就是诰命夫人了。”   李荷花哭笑不得:“他才识得几个字啊,去考就是叫人笑话。”   王娘子却是个心热的:“那不考怎么知道结果,放心,我叫我家官人特地拿了张告示回来。你叫小娘子们好好瞧瞧,是不是这回不用帖子,直接就能去报名考。”   上次七夕宴,她也喊陈家小郎君去凑个热闹,结果大概是魁星楼怕全城的小郎君都去混吃混喝,竟然要凭帖入内。   “这回不用。”她转身进了屋,郑重地捧出了卷起的告示,“你们看看,这不考白不考啊。”   所有人不管识不识字,都凑过去看,这可是张能当官的通天梯。   周晚晴还开口念了出来:“为广罗幼慧、奖掖童蒙,以兴教化、育英才,今依敕命开童子科……凡十岁以下童子……赐袍笏、笔墨、书籍,录名仕版,量才授职……”   哎哎哎,真的给官当哦!   王娘子伸手捅李荷花的胳膊肘:“嫂嫂你听到没有,当官呢!”   李荷花苦笑:“当官也轮不到我家小三儿啊!要考也是沈小娘子周小娘子她们这群小才女考。小三儿才会几个字啊。”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主要是大家上次都看过周小娘子咆哮小三儿的英姿,一致认为她很有资格当个夫子。   周晚晴撇撇嘴巴:“我倒想去考,可只让小郎君考啊。”   她倒没想过当官,那离她的世界太远啦。   她想的是跟小郎君们同场竞技。   哼!乞巧节他们还想抢小女娘的场子,显摆什么没三两重的学问。她就想打败他们,叫他们好瞧!   可惜,谁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真不甘心啊!   她偷偷抬眼看陈静姝,想瞧瞧对方的反应,却被她眼里的亮光吓了一跳。   那眼睛,叫太阳照的,跟孙行者从炼丹炉里跳出来时的火眼金睛一样。   陈静姝拿胳肢窝夹着告示,一左一右拽着自己的两位同学,二话不说往屋里跑。   众人集体面面相觑,搞不清楚小女娘们想干嘛。   只王娘子满脸欢喜,对着李荷花信誓旦旦:“一准儿是商量怎么给小三儿补课,好叫他考上去了。”   陈小弟原本咧着嘴巴看热闹,听到这儿惊恐得一蹦三尺高,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不行的,我……我还没学完《千字文》呢。”   大人们轰然大笑,一个个逗他:“那你可得卯足劲儿学啊,不然夫子们可不会放过你。”   陈小弟哭丧着脸,有心想跟进去拦住姐姐,又怕被周家姐姐揪耳朵,感觉连胡妈妈给他的饮子都不香甜了哩。   屋子里,周晚晴也皱着眉头:“你打算让小弟去考啊?那不行,小弟又不聪明,那可是神童举!”   “不是他,是你,是你,是我!”陈静姝伸手指着小伙伴跟自己的胸口,“是我们去考。”   周晚晴直接伸手试探她的额头:“你叫太阳晒晕头了吧?我们怎么能去考?”   陈静姝往后退,把告示铺在木桌上,这是大姐跟小弟学写字的地方。   她摊开告示,示意自己的小伙伴:“你们看,告示上只说要求十岁以下幼童,可没说男女限制。我们难道不是十岁以下幼童吗?”   周晚晴怔住了,脑子跟被雷电劈了一样,雪亮一片又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发抖:“这……这也行?”   “法无明令即可为。”陈静姝拽住她俩的袖子,目光灼灼,“我问你们,你们敢不敢去考?” [40]敢不敢(捉虫):二合一   敢不敢?   周晚晴喉咙发干,两眼发直。   她想到了那个晚上,她们并肩躺在床上,谈及则天皇帝的那个晚上。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大白天的,她会想到那个晚上?   明明那个晚上,她们谈论的是如何教训张巧娘的那个赘婿爹和恶毒的后娘。   跟童子试没有一点关系呀。   沈令仪同样想到了那个晚上,那个让她急急打断伙伴,不敢再讨论下去的晚上。   不同于混沌的周晚晴,她清楚地明白,连接那个黑夜和这个白天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权力。   静姝说的没错,有权就好了。   士农工商,为什么士排在第一?因为是有权。   科举为什么举国关注?难道单纯地是因为它为国家选拔人才吗?因为它是获得权力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考上了举人,考上了进士,是能做官的,做官才有权啊。   一团火在她的胸中燃烧,烧的沈令仪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张开了嘴,脱口而出:“我敢!”   周晚晴还在发愣呢,这一声响起,对她而言,不亚于石破天惊。   好啊!   陈静姝抢了头也就算了,怎么连吃饭都要细嚼慢咽的沈令仪也抢在了她前面?   难道她还比不上沈令仪勇敢吗?   “我也敢!”她抬高了声音,“胆小鬼才不敢。”   说着,她还看了一眼沈令仪。   陈静姝双掌一击:“好,那我们就说定了,我们去考。要反悔的话,早点说,别中途撂挑子。”   这回周晚晴抢了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沈令仪也点头:“不反悔,我们现在就去报名。”   陈静姝却摇摇头:“那我们还得先跟家里的大人说。”   周晚晴性子急得很:“为什么要说啊?这不是我们自己的事吗?”   “怎么可能是我们自己的事?”陈静姝吐槽,“你看看科举,那复杂的很呐。”   她狐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是怕自己会反悔,所以急着去把名报上吧。”   周晚晴直接跳了起来:“你少冤枉人,我才不反悔呢。”   陈静姝点头:“不反悔就好,我们先跟大人说吧。”   三个小娘子总算出了屋。   张巧娘早在门口等着了,好奇地看着她们:“你们在商量什么呀?”   周晚晴刚要开口,就被陈静姝拦住了。她摇摇头:“现在我们还不能说。”   事以密成,还没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有机会也要没机会了。   张巧娘哦了一声,并不再追问。   急着开口说话的另有其人。   陈小弟都吓死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姐:“二姐,我真的学不会呀。”   大人们都已经让他头悬梁锥刺股了,真要拿锥子扎自己的大腿吗?那会痛死的。   周晚晴吐槽:“你可算了吧,拿锥子扎你,也等于白搭。”   陈静姝叹气,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就没敢指望过你。”   事实的真相是,她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让陈小弟去考呀。   瞧见“十岁以下幼童”的条件的时候,她心中疯狂涌现的念头就是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指望别人不成才指望自己的个性。   可她的说法落到了陈小弟的耳朵里,却让后者忍不住愧疚地低下了头,揪着袖子小声嗫嚅:“二姐,我会好好学的,我不贪玩了。”   奈何周家姐姐不给他面子,直接打破了他的痴心妄想:“你不贪玩也没用啊。”   陈小弟鼻子吸了又吸,愣是强行忍住眼眶里的泪珠。   怎么能在沈家仙女姐姐面前这么说他呢。   李荷花听到这儿,暗自松了口气,笑着接过话:“这天底下能有几个神童啊?别在他身上瞎浪费功夫了。”   她确实有点惆怅。   当爹妈的,谁不指望孩子有出息呢?   可真要让人家小娘子给小三儿当夫子的话,后面她考不出来,岂不是白浪费人家时间?   算了。   做娘的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好好学,还有五年呢,五年以后你也去考。”   王娘子遗憾不已:“五年后可未必会考童子科了。”   什么时候开童子科,没定数的,都是皇帝说了算。   李荷花倒是想得开:“那到时候让他好好考秀才去就是咯。”   她笑呵呵的,“能怎么办呢?不是神童啊。”   大杂院的住户们也跟着笑了一回。   谁还真指望这里能出个文曲星不成咯?   不如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吧。   周晚晴踏实不下来,她就想着回去赶紧跟翁翁说,她要去考神童举。   作为清远县最有才气的小女娘,她才不会输给那些小郎君呢。   可是陈静姝却不慌不忙,竟然还有心思跟她阿娘捣鼓什么用糯米粉和麦芽糖跟梨子一块儿做梨汁胶牙饧。   还挺好吃的,周晚晴都吃完了一整根的棒棒糖。   入口醇厚甘甜,接着是梨汁的清爽微酸,口感软糯,关键是一点也不粘牙呀。   她虽然知道自己也会很快掉牙,但吃糖的时候把牙给黏掉了,说出去多难听啊。   陈静姝犹嫌不足:“直接用刀切太简陋了,倒是可以做一套模具。梨汁糖呢,就做成梨子的形状……哎,后面还有什么果子呀?”   周晚晴得意了:“你竟然连秋天有什么果子都不知道?”   陈静姝直接拿话堵她:“我乡下人能吃到什么水果呀?果子不要花铜板买呀。”   周晚晴感觉自己被噎到了,却又找不到话回,只能老大不痛快道:“橘子呀。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注①)”   陈静姝直接比划给她阿娘看:“用橘子做糖时,就做成橘瓣的形状。这样又好吃又好玩,买的人会多。”   周晚晴琢磨着,那做成橘子瓣的胶牙饧不知道什么滋味。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感觉自己想歪了。   现在重点是胶牙饧吗?重点是她们要去考童子科呀。   她一个劲儿地朝陈静姝使眼色,可陈静姝就是能够如如不动,硬生生地等到她阿爹卖完糖和豆芽回来,才拉着他和她阿娘去里面的屋子说话。   沈令仪和周晚晴的耳朵嗖的一下就竖起来了,使命听里头的动静。   陈小弟好奇不已:“沈阿姐、周阿姐,你们在干什么呢?”   “没事没事。”周晚晴胡乱挥挥手,“小孩子别瞎问。”   陈静娴抿嘴一乐,明明周家小娘子也是个小孩呢,还说小弟是小孩。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怒斥:“什么?净瞎胡闹!”   吓得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大人的周晚晴立刻一缩脖子,跟沈令仪面面相觑,当场变成了鹌鹑。   两个小女娘都心里咚咚敲鼓,有心想冲进去帮静姝,又腿软的提不起脚来。   静姝是她阿爹教出来的呢。静姝都这么厉害,她阿爹只会更厉害。   她们心虚,不敢对上去。   里屋中,被阿爹当场呵斥的陈静姝却丝毫没有腿软脚软,依旧稳稳当当站在原地,声音也平静如常:“阿爹,我不去考科举,你去考吗?还是要等十年后小弟再去考?”   陈青田头都大了。   他重新考科举绝对不可能,一家人要吃饭呢。   “等个十年又怎么样?”他皱眉头,“总有等到了那天啊。”   陈静姝却摇头,倔强的很:“能现在考的话,为什么要等十年吗?十年这么长,什么意外都有可能会发生啊。阿爹,我们家只分到了五亩地。”   陈青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地方。   现在他们家的生活是蒸蒸日上,他在粮库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三贯钱,卖糖卖豆芽一笔好进账。   但谁能保证今后这些进项也能稳稳当当呢?   为什么说士农工商?就是因为越往后面风险越大呀。   他在清远县城里干了十几年的帐房先生,街上的铺子开了的关了的不计其数。他也不敢肯定自己的账房先生就能当一辈子。   卖糖卖豆芽也一样,说不定哪天就突然间没生意了。   相形之下,良田才是最宝贵最稳妥的,起码地不会骗人。   问题在于不是碰上天灾人祸被逼的没办法了,你就是拿着铜钱想去买人家的地,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农民会把地卖给你。   仅有的五亩地,实在保证不了小三儿能够稳妥地读上十年书,去参加科举。   见丈夫不吱声了,李荷花急了:“你不能不管老二的将来啊,你别光想着考上了当官。这考不上呢?就是现成的笑话。老二,你听阿娘的,别瞎胡闹。小女娘传了坏名声出去,将来你怎么找婆家?”   什么叫做坏名声呢?不安分,不乖乖地被束缚着,就是这个时代的叛逆者,就是坏名声。   陈静姝无法跟她阿娘解释,婆家对女性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性,它就是以这样的规则运转的。   所以她只能安慰她阿娘:“阿娘,我才七岁而已。我出门起码是十年以后的事了。你看县城不是村里,十年时间,大杂院的住户都能换几波了。到时候谁还记得现在的事?”   她又加油鼓劲,“那时候小弟要是考上了秀才,人家也只会说我们家书香满门。谁还会觉得我出格了?”   陈青田沉默了。   李荷花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忙忙抓着女儿的胳膊,满脸焦灼:“你不要想这些,这不是你该想的事。你怎么晓得十年后大家都能忘掉啊?你一个小女娘,怎么能拿名声开玩笑?爹娘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来撑。”   一股暖流流淌过陈静姝的心间。   她的阿娘啊,大字不识一个,大半辈子就生活在娘家和婆家两个村庄间,没怎么跟外人打过交道的阿娘。总是以她固执到笨拙的方式,叉开胳膊,像老母鸡张开翅膀,护着自己的崽。   她不要自己的崽去冒险。   陈静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正色道:“阿娘,你不是说我是文曲星下错了凡吗?现在该是我归位的时候了。阿娘,十几年都没有童子试了,今年圣上重开,就是时候啊。”   李荷花张嘴又张嘴,想说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真,又害怕真是星宿下了凡,倒冲撞了神仙。   她慌得六神无主,死死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撒开。   因为她不知道,前面云遮雾绕的,究竟真藏了登天的云梯,还是什么都没有,人踩上去一脚踏空,便摔的粉身碎骨。   陈静姝抱着她的胳膊,仰起头,央求道:“阿娘,你就让我去嘛。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不想这样一辈子。”   李荷花的眼睛涩了,鼻子酸了。   这样的一辈子是怎样的一辈子?像她一样的一辈子吗?   她不能抱怨自己日子过得不好,可她死也不想自己的女儿这样过。   大女儿是巧娘子,应该能找个更好的婆家。   二女儿呢?要怎么才能过得更好呢?   她这个阿娘无能啊,只能心酸地拍着女儿的后背:“你怎么就这么大的主意呢?”   不再反对就代表赞成了。   陈静姝一身轻松,甚至脱口而出:“人没主意,一辈子要怎么过呀?”   “好了好了。”陈青田开了口,“也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县老爷可未必让你考。”   小女娘去考童子试,他们当爹娘的都觉得荒唐,何况外人呢?   李荷花的心又没着没落起来,一时间希望县老爷拦住了女儿,笑话从头被掐了;一时间又害怕真考不成,等到从沈家出来,女儿没个好出路。   陈静姝坦然的很:“不试试,怎么知道成还是不成?试不成了再说。”   她推开房门出来,瞧见两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怀期待的小姑娘,感觉像看到了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一样。   她乐了,点点头:“成了。”   沈令仪和周晚晴立刻笑逐颜开:“你阿爹阿娘可真好。”   周晚晴更是准备努努力,好好大力赞扬一番陈叔父和李婶娘。   结果话都要脱口而出了,瞧见李婶娘的脸色,她又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李婶娘眼睛都红了,好像哭过了哩。   陈小弟不明所以,跑到爹娘面前,喊了一句:“阿娘——”   然后就被阿娘搂在了怀里。   “你要争气呀,你要好好学。”李荷花声音都哽咽,“你将来要给你阿姐撑腰啊。”   女人这辈子过的好不好?看的不是婆家,而是娘家。   你瞧瞧富贵的大户人家的女娘,她能过不好吗?婆家敢搓磨她,敢给她脸色看吗?那是在打娘家的脸,大户人家怎么可能由着他们?   陈小弟一个土生土长的小郎君,才五岁大,哪里知道什么叫撑腰?   他满头雾水,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举起胳拨,撑着她二姐的后腰,就像既往给她扶凳子一样,认真道:“二姐,我给你撑腰。”   屋子里原本惆怅微妙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李荷花都哭笑不得:“哪有这样撑腰的?”   陈小弟不服气:“阿娘你看清楚了,我撑到了。”   周晚晴给他当过一天夫子也是夫子,直接塞了颗果子到他嘴里:“我看你呀,别吃撑就行。”   众人又笑了起来。   周晚晴笑着笑着开始犯愁了,她要怎么说服她翁翁呢?   虽然说不清楚为什么,可她就是知道翁翁会拦着她。   结果她的同学陈静姝不仅不替她出谋划策,反而还一本正经道:“那也没关系,不过清远县最有才气的小女娘换个人来当而已。”   说着,她还挺起了胸膛。   周晚晴直接跺脚了,拿手刮脸:“你羞不羞?你连诗都做不好呢。”   陈静姝半点都不脸红:“可这要看比出来的结果呀,上场比的人才有可能赢。”   周晚晴单手叉腰瞪眼睛:“你就别想了,我肯定要上场比的。”   哼!翁翁不许拦她,她必须得是清远县最有才气的小女娘。   周晚晴如何磨她翁翁的,外人无从得知。   总而言之一句话,等到大家伙儿去县衙报名时,再瞧见书铺掌柜,陈静姝都感觉上次过荷花节,那个乐呵呵同人吃酒的老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沧桑了起码五岁。   他同陈青田拱手作了个揖,小声道:“真让她们考啊,小女娘哪能考这个呢?”   陈青田只打哈哈:“小孩子不就这样吗?我们越是拦着,她们越是要去。再说我们让她们考,县老爷也未必愿意啊。”   周掌柜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官府怎么肯让女子考科举呢?   到时候县老爷不许,想必几个小女娘也闹腾不起来了。   他心下稍安,朝胡妈妈点点头,笑着打招呼,又去给老夫人请安。   看,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人家老夫人也不慌不忙啊。   让县衙里坐着的大人去当坏人吧,他们这些家里的大人就别跟小孩子吵了。   小女娘们等着开门呢,周晚晴好奇地问沈令仪:“你阿婆怎么肯你考的?”   这几天为了防止她翁翁改变主意,她都没敢离开家,一直盯着她翁翁呢。   沈令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婆就是祖母,这是江南这边的叫法。   她小声道:“我说我要跟你们一块儿去考,你们能考,我也能考。”   她没说的是,祖母沉默了好几天了,今天早上才在饭桌上点了头。   周晚晴高兴起来,一手牵一个:“对,我们就要一起考。”   后面响起了个声音:“你们要考什么?”   小女娘们回头看,竟然是个熟人,冯家小娘子她兄长冯三郎。   荷花节的时候大家见过面,七夕宴上,他又大大出过风头。   现在,冯三郎跟个老学究似的,皱着眉头盯着她们,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在场的也有小女娘,不过,年纪普遍更小,有三四岁也有五六岁,基本都是家里大人带过来,看自家兄长报名的。   可据他所知,周小娘子没有兄弟,沈小娘子在自家别院也只有个祖母带着她,至于唯一有兄弟陈小娘子,他那兄弟才不过五岁大,难不成也敢过来考童子试?   且他已经观察许久了,都没看到人。   那她们这三个小女娘跑过来干什么?   周晚晴莫名其妙:“来这儿能干什么?你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干什么的?”   “什么?”冯三郎大惊失色,“我们是来考童子试的,难不成你也想考?”   周晚晴叉腰,气势十足地用力瞪他:“怎么只许你考,不许我们考?你好大的王法!”   冯三郎愈发惊恐:“你发痴症吗?你怎么能考呢?”   “我怎么就不能考?”周晚晴上下打量他,满脸狐疑,“你是怕被我比下去,我考上了,你考不上吗?”   冯三郎简直要气疯了:“我怎么会比不上你?”   周晚晴昂首挺胸:“有本事咱们现在比一比!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家可没大兄,我也没练过什么七步诗。”   旁边的小郎君们一开始只看热闹,这会儿全都笑起来了。   七夕宴当晚,他们在魁星楼时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回了家跟父兄师长一复盘,他们就知道自己被人当了踏脚石,净显着冯家三郎聪慧有才气了。   但冯家是本县的豪门,冯家伯父又是县丞,他们吃了暗亏,也只能忍着。   现在叫人当场又说破了,大家不笑得大声才怪。   冯三郎又羞又气,伸手指着周晚晴:“你!”   “我怎么了?”周晚晴摇头晃脑,准备再给他一番好看。   可惜陈静姝拉了下她的袖子,她只好收敛,愤愤不平道,“你拦着我,不想让我考,无外乎怕考不过我,面子挂不住。否则你看他们——”   她伸手指着其他的小郎君,“他们为什么不拦着我?因为他们肚子里有学问,不怕跟我比。”   原本对女娘过来参加童子试不以为然,甚至感觉不舒服的小郎君们,这会儿叫一记马屁拍在了妙处,个个都心头熨帖起来。   周晚晴再接再厉:“只有那些学问不行,看谁都如临大敌的,才会千方百计在场外使功夫,不让人下场考呢。”   这话一出,本来想站队冯三郎的小郎君也收回了脚步。   现在自己要站出去的话,岂不是证明了他怕了小女娘,自认学问差,考不过别人就在外面拦人。   周晚晴叉着腰,看上去神气活现,胸有成竹,事实上心中却直打鼓,时刻准备着战斗。   嗐!奇了怪了,竟然真的跟陈静姝说的那样,她说了这些话以后,没有小郎君再出头了。   想出头的只剩下周掌柜,天爷啊!今天这一出以后,他家的小晴娘名声该成什么样了?   他有心要开口,可陈青田却拦住了他:“掌柜的,你现在可千万别出去拆晴娘的台,不然她会恨死的。有什么回家再说。”   在外面,无论如何,大人都得撑着小孩的脸面。   冯三郎一张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然后发青发紫,变成了猪肺的颜色,说话声音都颤抖了:“女子当执麻枲,治丝茧……”(注②)   “知道了。”周晚晴打断了他的掉书袋,“男耕女织嘛,斗巧我已经参加过了,现在轮到你先去犁两里地。”   她可真看不起这家伙。   乞巧节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搞什么七夕宴,还要七步成诗。   现在她还反应不过来吗?分明是冯家提前知道了会开童子科的消息,所以有心要提前造出个神童来。   不要觉得神童的名声没用,就像静姝说的一样,诗词歌赋你说好还是坏?千古以来就没统一的标准。   他的名气大了,考官天然有好感,认为他是神童,自然也就可能会给他好成绩。   这种人,最虚了,自己知道自己水平就那样,所以才怕得要死。   在场众人都憋不住,轰然笑出声,还有人故意“哞哞”学起了牛叫。   冯三郎气得“你你你”的时候,大门开了,衙役出来喊了一声:“进来报名吧。”   众人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开始干正经事。   参考的学童们要拿里正和邻里的保状证明年龄,要拿家状填籍贯、三代姓名、和自己的名字,还要拿课业抄录背诵过的经卷和自作的小诗赋,作为初验凭证。   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陈静姝排在沈令仪和周晚晴前面,看的老夫人暗自在心中点头。   虽然三个小女娘一般年纪,但陈家小娘子俨然是位姐姐,一直护着两个妹妹。真正要出头的时候,也是她打头阵。   陈静姝递上了家状与保状,又从竹篮里拿自己的课业。   负责报名的夫子看着家状上的名字,开口核验:“你就是陈家……”   他猛然抬起头,“怎么是位女娘?”   冯三郎一直憋着气呢,这会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扯着嗓子喊起来:“夫子,女子怎么可以参加科举?”   陈静姝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小郎君,你的竞争对手是其他郎君,而不是小娘子。”   现场又发出一阵哄笑。   夫子则犯难了,捋着胡子皱眉道:“科举乃为国选才大事,小娘子,你还是不要瞎胡闹了。”   陈静姝朝他深深揖了一礼,是学生郑重其事见先生的礼,然后一字一句:“请夫子明示,县衙的告示可是依据圣上旨意?”   夫子赶紧站起身,侧身朝天一拜,敛容正目道:“自然是遵循圣上旨意。”   陈静姝点头:“那学生有一事不明,既然圣上的旨意写的是幼童,而不是男童,那就代表圣上并不是只选拔男童啊。圣上的旨意,难道我们不应该好好遵循吗?”   夫子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哪里敢说自己要违抗圣旨。   冯三郎见势不妙,立刻吼出声:“你这是在故意曲解圣上的意思,科举为国选才,选拔女子做什么?”   陈静姝满脸惶恐,竟然当众跪下,磕了一个头:“不敢,学生岂敢窥探圣意。”   在场的大人和小郎君大多悚然一惊,私探上意和窥探宫禁、指斥乘舆一样,都属于大不恭之罪,是十恶之一,轻则贬谪、刺配,重则绞斩。   这陈娘子的言辞虽然有穿凿附会的嫌疑,但涉及到大不恭之罪,谁又敢轻忽呢。   冯三郎真是被气昏头了,竟然脱口而出:“那定是相公们奉诏拟定圣旨的时候,一时疏忽,才错写成了幼童……”   “三郎,你发烧昏头了!”外面匆匆忙忙跑来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冯三郎的父亲冯三父。   他脸色铁青,一把拽过儿子,厉声呵斥,“住嘴!”   他不过一时跑肚,去了一趟茅房,儿子竟然如此口出狂言,妄议起相公们来了。   长随呢?养他们有什么用?   他还真冤枉了长随。   冯三郎自幼天资聪颖,眼界甚高,眼里根本看不见长随。他们自然也懒得去碰小郎君的钉子。   再说了,进衙门核验身份的只能是考生们自己,其余人都在外面等着,长随当然不清楚里面的热闹。   冯三父头上全是汗,满脸哀求地看向夫子:“这孩子受了暑热,晕头了。”   今天三郎的话要是传出去了,三郎这辈子也别想再走仕途了。   夫子捋了捋胡子,做出茫然的神色:“哎哟,你说什么?我年纪大了,耳朵背,离远一点,我就听不清楚。”   他当然不会得罪县丞大人的弟弟,不会得罪县丞大人的家族。   陈静姝人还跪在地上呢,直接举起手来对天发誓:“我头晕,脑袋昏昏的,也什么都没听到。”   冯家先前大张旗鼓地搞什么七夕宴,就是为了凸显出冯三郎。由此可见,家族相当看重他。   如果因为今天这点口舌之误,冯三郎就废掉了,那么她也彻底得罪死了冯家。   别看冯家家族大,人口多,但几乎任何一个家族真正的读书种子,尤其是近支里头,都挑不出多少人的。   陈静姝为人处事的大原则一贯是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哪怕做不到,最基本的也是能不得罪人就尽量不得罪人。   所以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现在耳朵还有点嗡嗡作响,你们在说什么?”   冯三父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孩子,赶紧站起来吧,别老跪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一一附和,都说刚才就是正常的报名,大家在讨论文章。   说白了,谁还没有情急之下说错话的时候呢?   今天他们对着别人一时嘴快穷追猛打,今后保不齐,他们也会受到同样的待遇。   夫子又赶紧开口:“好了好了,抓紧时间过来核验吧。”   有这么一番打岔,谁还顾得上三个小女娘报名的事,先把今天这茬给囫囵过去吧。   周晚晴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都还恍恍惚惚:“竟然这么简单?”   她还以为会被刁难到死呢。   陈静姝却没有她的乐观,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哪到哪啊?九九八十一难,刚摸着第一难的边呢。”   这就是一场长征,孤独的长征。什么时候是头?只有天知道。 [41]哪儿有夫子:二合一   小女娘报名参加童子试,当真石破天惊,像霹雳一样炸翻了一圈人。   头个受到冲击的便是教谕,他相当于本县的教育局局长,夫子不向他汇报,向谁汇报?   曾教谕头都大了,他也找不到先例呀。   所以他只能愁眉苦脸地散署回家,到了家中吃晚饭,也眉头不展。   放下筷子的时候,还在唉声叹气。   老妻忍不住开口:“又怎么了?天塌了吗?”   曾教谕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要被捅破了。”   时维新秋,瓜果初登。前两日亲家使人来招,儿子遂携儿媳、孙子孙女过去小往。   这会儿看着老妻和女儿,他连个能商量外面事务的人都没有。   妻子不满了:“你有事说事啊,打什么哑谜呢?”   曾教谕没办法,只好说了三个小女娘要考童子试的事。   其实他向来不反对女子读书,甚至鼓励,否则他家的女儿也不会饱读诗书。   毕竟读书才能明事理,人不读书不动脑子,跟他们说话都费劲。   可书读多了吧,想法就多,小女娘也要去参加科举了,这不是存心想捅破天吗?   曾蕊心中暗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唐朝的安乐公主还想当皇太女呢。而且以血统来算的话,安乐公主是李唐皇室嫡女,又是武皇的亲孙女,尊贵的不能再尊贵。她凭什么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当皇太女呢?   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必然会吓坏阿爹,甚至要将她锁起来,不再让她碰任何书本。   曾蕊笑了笑,像是听什么热闹一样,貌似随意地问道:“阿爹,是谁家的小女娘?”   曾教谕报了姓名,然后抱怨道:“小娘子好好参加斗巧好了,斗什么文呢?”   曾蕊正色道:“阿爹,乞巧宴上,我还真见过她们。”   她阿娘好奇:“哦?那是怎样的小女娘?”   “极聪慧,极勇敢的小女娘。”她拿出了自己的扇子给爹娘看,“这就是陈家小娘子写给我的。”   曾教谕探头看,微微皱眉:“这笔字倒是可以,诗却粗的很。”   什么叫做阿姊天上星,妙笔赠丹青。我为姊题字,高山流水情。   能音律都没合上。   他的妻子不满:“不挺好的,写的清清爽爽,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比你们那些诘屈聱牙的诗强多了。才七岁的小女娘呢。”   曾教谕冷笑:“她做的可不是七岁小女娘能做出的事。”   说着,他又复述了一遍今天县衙里发生的事。   孙夫子倒是一点也不想透露今天的风波,但问题在于他必须得跟上司汇报清楚,为什么他不当场拒绝小女娘们报名?   那么前半截陈静姝拿圣上旨意的话为小女娘背书的经过,他就必须得说的一字不漏。   曾妻吓了一跳:“这个小女娘确实胆大。”   曾蕊在心中暗想:真聪明,真狡猾。   再看那扇子上的高山流水情,她心中愈发熨帖。   堪称知己。   她开口道:“乞巧宴时,冯家人想引女娘们去捧他家三郎的臭脚,是这三个小女娘想办法拦住了大家。”   她阿娘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了:“倒是胆大聪慧。”   冯家人为了给冯三郎造势,拉着全城女娘去做踏脚石。养了女儿的人家,哪个不恨?   曾妻不由得生出了担忧:“她们坏了冯家的好事,冯家恐怕不会痛快的。”   能做出拉全城小女娘下水的事,冯家人做事的手段,当真谈不上光明磊落,自然心胸也不会多宽广。   曾蕊笑了:“这就是女儿说她们聪慧机灵的原因。他们拿曹丕逼曹植七步成诗的事情,类比暗示冯家大房是不是也有一位这样残酷的大兄?”   曾妻震惊:“这岂不是在离间冯家大房和三房?”   曾教谕捋着胡子评价:“手段实在粗鄙简陋,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真要手段高超的,就该不显山不露水。   曾蕊笑道:“女儿倒觉得直白反而有用。谁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冯家三房为什么看不出来有这种有害大房风评隐患来?冯家大房会不会怀疑三房就是故意的,就是成心踩着大房的人,好让人以为冯三郎又有才又可怜,引得世人怜惜。”   即便是看出来离间计又怎样?怀疑一旦产生,自然就有隔阂。   乞巧宴之后,她留心打听过后续。冯家三房的女娘们都被关在家里不出门,县城里也几乎没人谈论什么七步成诗。   由此可见,冯家大房出手了,将这件事给强行盖了过去。   大房是冯家的话事人,三房依附大房生存。   大房要此事翻篇,三房哪里敢或者说哪里有能力起幺蛾子。   那位陈家小娘子,就这样在力挽狂澜之后,又轻轻松松地祸水东引。   这比什么诗词歌赋的才气,更让曾蕊赞叹。   因为诗词歌赋会有先生教,而这些,她除了自己从史书中琢磨之外,连她阿爹都不曾教过她。   曾教谕陷入了沉默,半晌才开口:“真要让她们考童子试吗?”   要真这样的话,他如何面对儒家先贤?   可要拒绝的话,他一时半会又下不了决心。   毕竟到他这个年纪了,是真不愿意得罪人,尤其是聪明人。   曾蕊笑道:“阿爹,你不让她们考,算不算违背圣上的旨意呢?”   曾教谕瞬间后背一紧,瞪了眼女儿:“这种话可不能挂在嘴边。”   他的老妻不满意道:“蕊儿不过在家中跟你这个阿爹说话而已,也要防着你吗?”   曾教谕头疼,不敢跟妻子分辩,只还在犹豫:“真的就让考了吗?这我要怎么交代呀?”   妻子嫌他罗嗦:“你向谁交代去?童子试要怎么安排?还不是县老爷说了算。”   曾教谕听到这儿,立刻眉开眼笑:“对对对,我区区一个教谕而已,自然是县尊老爷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事。”   三个小女娘自然无从得知教谕家里的这一场谈话,或者说,她们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件事。   因为她们考童子试路上的第一个真正的磨难已经降临了。   她们的夫子,本来应该成为她们最坚实的后盾的夫子,竟然辞馆了。   郑举人对着老夫人的说法是,春闱将至,他要全心读书,好金榜题名。   小女娘们到了学堂,见到夫子人,听了丫鬟仆妇的通风报信,才知道自己的恩师竟然要跑了。   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颐寿斋,站在门口听到这一句,周晚晴就忍不住:“夫子,您是不是记错时间了?大比要到后年呢。”   春闱又不是每年都有,三年才考一回的。   郑举人风度翩翩,面对自己的学生出言不逊,依然没有下脸,而是和颜悦色道:“明年考的话,我现在就来不及了。因为是后年,所以我要提前准备。”   周晚晴急了:“那您也不急这个把月的时间啊,您可以等我们考完童子试,再去准备春闱呀。”   郑举人摇头,看上去依旧和蔼可亲:“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学问不能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下定了决心,就得现在去做。”   他说的每个字都正确,每句话都有道理。   可小女娘们就是心知肚明,他的字字句句全部都是借口。   他不愿意再给她们当夫子,因为她们要去参加童子试。   他拱手离去的背影,明明瞧着是那么的洒脱不羁,像极了魏晋风流。   但瞧在小女娘的眼中,那分明就是逃跑。   “夫子!”周晚晴忍无可忍,“教出童子官,对您来说,真的很丢脸吗?”   郑举人的背影像是停滞了一下,但下一瞬,他又迅速抬脚往前走了,直到背影变小至消失。   周晚晴气得眼睛都红了,捏着拳头跺脚:“这算怎么回事?简直就是任安!(注①)”   可生气有什么用呢?他已经逃跑了,他根本不在意学生的唾弃。   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再想办法给你们找个夫子吧。”   然而,小女娘们却没办法满怀期待。   她们现在成了万人嫌啦,儒林的万人嫌。连跟她们有师生之谊的夫子都迫不及待地逃跑了,还有谁会过来趟这趟浑水呢?   果不其然,老夫人使人问了一圈,也没有夫子肯接手。   那她们要怎么办?全靠自己准备吗?   陈静姝也没信心。虽然她当年考公没报班,但好歹有题可以刷呀。   现在这个童子试究竟要怎么考?她还两眼一抹黑呢,必须得有师傅领进门。   但师傅要从哪儿找呢?   张巧娘也帮不上忙,她甚至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们非要去考童子试?又不是说不考童子试,就不能读书。   周晚晴感觉说不明白:“当然要考了,凭什么他们能考,我们不能考?”   张巧娘疑惑:“那也有女娘能做,男子不能做的事啊。绣坊里就没有男子绣花。”   陈静姝随口回答:“那是因为刺绣挣钱少,要是能挣很多的话,也轮不到女子来做了。”   历史的发展向来如此。   看张巧娘张嘴,满脸茫然的模样,陈静姝正色道:“就这么说吧,但凡我们当了县尊,就绝对不可能让你爹和你后娘霸占着你娘留下来的财产,还迫害你。”   “对对对!”周晚晴拼命点头,“还会打他板子!还要流放!”   沈令仪在旁边补充:“巧娘,这样你连你娘的绣坊都不用送出去,你就是绣坊的东家。”   张巧娘的眼睛嗖的亮了,脱口而出:“真能这样吗?那太好了!”   陈静姝提醒她:“前提是我们能参加童子试,当上官。”   法律固然重要,但也要看执法人,执法人不依据它,它就是一张废纸。   拐卖可以神奇地变成“善意收容”,强.奸妇女也可以是“以共同生活为目的的善意行为”。官字两张口,还不是看怎么说。   而人,永远只会共情自己。   沈令仪忧心忡忡:“没夫子,我们怎么考呢?”   陈静姝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有了主意,转头问周晚晴:“我想见见你翁翁。”   周晚晴满头雾水:“见我翁翁干什么?你要找哪本书呀?”   陈静姝摇头:“我不找书,我就找你翁翁,找他给我们当夫子。”   “啊?”周晚晴愣住了,“可我翁翁没有当过夫子呀。”   陈静姝却信心十足:“我敢打赌,整个县城都找不出几个比你翁翁更熟悉书的人。”   大兴朝也没有师范院校,其实大家都是摸索着当夫子的。   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的老先生,怎么就不能当夫子呢?   陈静姝还在加油鼓劲:“你翁翁把你教的这么好,这么才华横溢,谁能说他不是好夫子?”   周晚晴原本焦灼的一颗心现在瞬间绽放出烟花,胸脯都不由自主地挺高了。   是呢是呢,翁翁能教好她,也能教好她的同学。   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头:“你翁翁的书铺里有那么多书,必然学富五车。”   周晚晴又忍不住心里打鼓:“我……我怕我翁翁不同意。”   她既然是聪明的小女娘,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翁翁并不乐意她去考童子试。   陈静姝自有一番算计:“你放心,我肯定能说服你翁翁的。”   周晚晴不由得狐疑:“你怎么说服他呢?我翁翁可不是你阿爹阿娘。”   陈静姝笑得笃定:“因为你翁翁最牵挂的人是你呀。”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叫周晚晴和沈令仪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但不管她俩怎么追问,她都死活不再透露半个字。   周晚晴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先把她翁翁请来啦。   周掌柜来得挺快的,而且心情相当不错。   虽然在县衙报名的时候,那夫子实在无能,竟然没拦住这三个无法无天的小女娘。   但好在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郑举人还是爱惜羽毛,没陪着她们瞎胡闹。   估计到这步,她们也闹腾不下去了。   周掌柜决定好好安慰一下孙女儿,外加那两个小女娘。   女孩子家家,读书明理即可,科举是郎君的事。   结果周掌柜的软乎话还没说两句呢,他孙女儿便开口了:“翁翁,你给我们当夫子,教我们读书吧。”   她还伸手一指陈静姝,“她阿爹是账房先生,没人替他的工,所以不能当夫子。”   周掌柜震惊了,他大半辈子泡在书堆里,竟然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她们怎么还没放弃考童子试。没夫子居然还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周掌柜嘴巴张了又张,决定还是按照陈青田所说的,在这种事情上面不能跟小孩子对着干。   所以他直接摆手:“不不不,我是不行的,我又没当过夫子,我根本不会教书。”   沈令仪立刻强调:“阿翁,你能把晴娘教的这么好,你怎么可能不会教呢?”   搞得周掌柜都被架起来了,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行,只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其他。   陈静姝直接抬起手来喊停,然后招呼她的小伙伴们:“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周家翁翁说。”   周晚晴和沈令仪面面相觑,她们刚才已经好话说尽,可是他油盐不进,压根没用啊。   静姝又要怎么说服翁翁呢?   她们有心想留下,可是陈静姝眼睛就盯着她们,逼得她们不得不退出去,还要被警告:“走远点,不许偷听。”   周掌柜心中咚咚敲鼓,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   这几个小女娘,他家晴娘不必说,表面精明,肚子里是个憨的。沈家的女娘体弱,也是一片天真烂漫。张家的小娘子,就是道影子。   真正难对付,机敏狡猾的,还是陈家小娘子,真应了那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他挺直了脊背,决定你不动我不动,等对方开口,再应对。   陈静姝也没磨蹭,开门见山:“阿翁,你是不是不想晴娘参加童子试?”   周掌柜愈发警觉,他可不能承认,承认了以后晴娘有的跟他闹呢。   他赶紧绞尽脑汁,好找借口含混过去。   陈静姝却好像根本没有指望他回答一样,自顾自地点头:“其实我明白,你们不想我们去考,是为了我们好,不想我们被指指点点,被谩骂。”   周掌柜怕她是诱敌深入,依旧谨慎:“大人肯定是希望孩子好的。”   看,他多么精明,这话拿到哪儿说都没问题。   陈静姝就着他的话尾巴说了下去:“阿翁,那您说,什么对小女娘来说,才是好的呢?嫁一个好人家,还是找一个好赘婿?您把晴娘教的这么聪慧通透,你肯定不相信没强大的娘家当靠山,婆家能有多好。”   关于这点,她依据跟周晚晴日常交谈,就能够得出结论。   “那么好赘婿呢?阿翁,你知道的,巧娘阿娘当年是出了名的巧娘子,又把绣坊经营的红红火火,甚至找的赘婿也是逃荒过来的,在清远县没有任何根基。她已经把她能想到的,全都想遍了,可最后的结果呢?”   周掌柜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为孙女儿的将来夜不能寐呀。   陈静姝端正了颜色:“阿翁,您不托举晴娘,谁来托举晴娘呢?女子除了靠娘家,也只能靠自己呀。您想想看,晴娘考了神童举,做了官。那将来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丈夫敢起二心吗?官是有权的,是有势的,权势不是银子,能直接偷走用,用完了也就没了。权势是一直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作用的。”   她举例子道,“一个家族里头,为什么大家都更看重当官的,而不是做买卖的?正是因为如此呀。”   她盯着周掌柜,“阿翁,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不可能一辈子为晴娘遮风挡雨。晴娘只有自己当了官,有了权势,才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啊。”   见老头儿就跟闷嘴葫芦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负隅顽抗的模样,陈静姝不得不再接再厉,“这天底下的女娘要论起日子过得舒坦,除了皇帝的公主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公主过得好,是因为享受了皇权。同样能够享受皇权的,也只有天子门生啊。”   周掌柜摆摆手:“好了,你不用说了。姝娘,阿翁知道你是个聪明的,阿翁实在是帮不上忙。”   陈静姝在心里磨牙,果然是个油盐不进的顽固老头儿。   她不怕,因为她还有杀手锏。   老头儿如此顽固,是因为老头儿感觉还没有走上绝路。   她突然间转了个话题:“阿翁,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要送晴娘到沈家来读书?我家穷,买不起几本书,我爹也没时间教我们读书。可从晴娘的学问就能看出来,翁翁,你的学问非常好,而且铺子里的书读不完。”   周掌柜胡乱扯了个理由:“小女娘一个人读书太孤独了,阿翁想给晴娘多找几个同学。”   陈静姝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并不希望沈家能够庇护晴娘啊。”   周掌柜的脸刷的红了,感觉被扯掉了遮羞布,一张老脸都没地方摆。   不等他开口,陈静姝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还以为你就像其他家的大人,给孩子找名师拜师,一方面是求学问,一方面也是求名师的庇护呢。”   周掌柜的心一下子又舒坦了。   就是嘛,天底下的大人不都这样,想方设法对自家孩子好,为孩子谋划前程。   不等他舒坦完,陈静姝竟然又刺了他一刀:“可是,阿翁,你想过没有?以沈家的底蕴,老夫人见过的上门求庇护的人是不是多如过江之鲫?她又凭什么每一个都庇护呢?”   “因为她心善?”   “阿翁,你难道就不心善吗?可当初我去书铺求抄书的时候,你也没有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看在我跟晴娘都是读书的小娘子的份上,就不赶我走啊。”   周掌柜的脸真是红成了猴屁股,当初的事情拿出来说,他实在是不体面,现在也只能尴尬地笑:“有些老夫子特别的挑剔,铺子开门做生意,阿翁也是没办法。”   陈静姝点点头:“所以后来胡妈妈坚持要闺阁女子抄经的时候,你就让我抄了,因为我能给你带来生意。这生意是实打实的,能挣铜钱的,抵消了可能被老夫子指责的风险。”   她的声音轻轻的,“所以要有好处呀,人能看得见的好处,旁人带不来或者难以带来的好处,人才会愿意冒着风险伸手庇护。”   她眼睛弯弯地看着周掌柜,“翁翁,你说是也不是?人要没什么别人比不上的用处的话,旁人又为什么要伸手帮忙呢?人皆有所求啊。”   周掌柜听的呼吸都要停下来了。   他读书破万卷,却依旧怀疑,当年甘罗九岁拜相是个玩笑。   九岁的小孩能懂什么?过目不忘也没用。但凡读过书的人都明白,读书和做官,其实是两回事。   但是现在,看着面前的小女娘,他只能深深地叹口气:“阿翁现在算是明白了,甘罗九岁能拜相。”   陈静姝朝他深深揖了一礼,是学生拜见夫子的礼:“但凭夫子教诲。”   房门开了。   三个小女娘躲在廊柱后面,脖子伸得长长,又成了三只嗷嗷待哺的小雏鸟,眼睛比太阳还亮。   周掌柜板着脸,清了清嗓子:“一个个的,还愣着干什么?大好的天气,不读书吗?”   小女娘们都惊呆了。   周晚晴直接惊呼出声:“翁翁,你答应了?!”   周掌柜的脸板得跟棺材都差不多了,声音也严厉:“你非要瞎胡闹,我有什么办法?赶紧都把书包拿好,去学堂。”   周晚晴晕晕乎乎的,回去拿书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追问陈静姝:“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我翁翁的?”   陈静姝叹气:“因为你翁翁最疼你最不放心你,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啊。”   周晚晴不满地皱鼻子:“你又打马虎眼,不肯说实话。”   哼!她一定要找翁翁问个清楚明白。   她都说服不了翁翁,竟然是陈静姝说服了!   叫她面子往哪儿摆? [42]族里说了算(捉虫):二合一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是真的不相通啊。   小女娘们历经波折,终于又迎来了她们的新夫子,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   而清远县的县尊大人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大兴朝隔了十几年,圣上终于想起来要开童子科了,本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比恩科还恩科。   但偏偏他们清远县要起幺蛾子,冒出了三个小女娘报名参加童子试。   这种事情按道理来说,根本不应该报到他面前来,她们报名的时候就应该被轰走了。   可曾教谕这个老匹夫不肯得罪人,一口一个不敢妄测圣意,不敢擅自做主,只请县尊定夺,愣是把蹴鞠踢到他这儿来了。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把人划掉吧,有抗旨的嫌疑;允人参考吧,从隋唐时起,就没女子科举的道理。   包括武皇牝鸡司晨时,也不曾让女子进考场啊。   他左右为难,寻了县丞商量。   然而,冯县丞已经知晓了报名当天的风波,哪里敢开口断那几个小女娘的科举路。   万一人家没考成,心中恼怒,直接拖老三家的三郎下水,将那天的事情闹将出去,那岂不是断了冯家下一代的读书种子?   算了,人家不找冯家的麻烦,冯家也不去没事找事。   所以冯县丞话说了一箩筐,全部都是正确的废话,就没有一句准的,最终只剩下:“还请县尊定夺。”   县令都想拍案而起了,他要能自己定夺,他找他干嘛?   气得县尊直接退衙,回了后宅,跟头拉磨的驴一样,团团转。   见到从外面赏花归来的夫人,他眼睛一亮,急急问道:“怎么样?沈家的老夫人是不是放弃童子科的事了?”   要说三个小女娘报考,真让他上心的也只有沈家。其他不管是周家还是陈家,他都不怕得罪。   谅他们也不敢翻天。   县令夫人吃了两杯果酒,面色微酡,脸上带出了笑:“我倒是觉得沈家的老夫人说的没错,这清远县有小女娘参加童子科,充分说明本县文风蔚然,夫君你教化有方啊。”   她摸着腕子上新得的镯子,老夫人可真大方,这镯子的水头确实好。   县令的脸立刻拉成了驴:“你真是不知所谓,这能说是教化有方吗?这是大逆不道、渎乱祖宗法度,是名教罪人。”   他夫人也不高兴了:“好大的罪名!要不县尊大人你赶紧把她们拖出去,全都斩了吧!”   “你你你!”县令气得手发抖,“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着他一掉头,去寻清客了。   县丞、主簿等人,都是朝廷命官,当然打自己的小算盘。   不比他掏钱供养的清客,靠他吃饭,必须得给他正经地出主意。   别说,自己人到底肯使力,清客摸了两下胡子,便笑道:“主翁,这件事不该您费神啊。圣上的旨意确实没明确说小娘子不许考,可让她们考还是不让她们考?她们的宗族难道不该给出个章程吗?”   县令恍然大悟,是也!   按照上头的要求,正常科举,需邻里、里正、秀才联名,确保考生年龄真实、无作伪,倒并不需要宗族点头。   可童子科嘛,情况可以特殊点。把审核完的名单放出去,让他们拿宗族的同意过来,再参加考试,也没谁说不行。   县令转了几个圈,一叠声地喊:“好!此招甚妙!”   爹娘可以发疯,由着她们出风头,可宗族绝对不会惯着这群小女娘。   女子参加科举,整个族里的名声都要被败坏了。   清客倒是有点担忧:“主君,只怕沈氏宗族做不了沈家老夫人的主。”   “无妨无妨。”县令摆摆手,胸有成竹,“这种事情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个小女娘互相打气,倒也能撑住,如果两个都不考了,剩下这一个还考得成吗?”   他下定了决心,“立刻拟定告示。”   宗族势大,个个都想骑在他头上。也该他们头疼去了。   小女娘们还不知道,九九八十一难又要开始上演了。   现在对她们来说,最头疼的事是备考啊。   大兴朝的童子科考什么?重点就是两个字——背诵。   对,不默写,甚至有的时候根本不用动笔墨。   它看谁背得多、背得熟、背得准。   周晚晴忍不住替陈静姝打抱不平:“那写字好,就不重要了吗?”   静姝的那笔字呀,哪怕诗做的平平,由她写出来都感觉好上了几分。   周掌柜摆摆手:“童子科是选神童、彰太平、显圣朝瑞气,张口就来、倒背如流,才叫神。”   周晚晴还是觉得不应该,陈静姝倒是比她接受的更快:“背书比默写看上去更好看啊,它就是一场表演。”   过年的时候,大人让小孩表演,谁默写呢?哪有背诵出来感觉好。   周晚晴瞪眼睛:“难不成把我们当戏台上的戏子呀?我们不是正经的读书人吗?”   陈静姝又给了她一个解释:“我们年纪小啊,很多人笔还抓不好呢,字也练不出来。会,但是默出来不好看就不好了呀。”   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头,她也在认真地练字哩,可是练到现在也就普普通通。   周晚晴跺脚:“那你怎么办啊?你还有好多书不会背呢。”   考的时候要抽背、点背、任意背,还要连背、全背、通卷背,要一点磕碰不打,要熟练地脱口而出。   陈静姝无奈:“能怎么办呢?背呗!”   然后周掌柜便发现,陈家小娘子虽然比不上晴娘的过目成诵,但背书也极快。   而且跟一般的小学童看到注疏头大如抖不一样,她背注疏更快,还记得很牢。   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原因,陈静姝穿越前就挺擅长背书的。   她一个农民工的小孩,后来又返回老家读初中,可以说整个九年义务教育阶段,上的学校都非常的普通,也没接受过任何课外辅导。   这么讲吧,很多时候她是靠自学的。而她自学的方法也挺简单的,先背下来,背完了放在心里反复琢磨。   后来考上重点高中又上了大学,接触了更多的系统性的学习方法,她自然也就学会了打起框架抓重点,然后再把细节填上。   况且多年的应试教育早就让她适应了快速背诵。那种短短几天内要硬啃下一本教材,然后去参加考试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周晚晴本就底子厚,陈静姝又背书快,就像潮水退去,把沈令仪给露出来了。   她的好胜心虽然比不上周晚晴,可落后同学,她还是很难受啊。   陈静姝安慰她:“你莫慌,有办法快点记的。”   只要背下来就行的情况下,用谐音,用联想法,自然能够加快速度。   周掌柜侧过头,假装没听到。   什么谐音法?那都是小道,不是正统该学的。   但小孩子背不下来,也只好这么来了。   他把眼睛放在自己孙女儿身上:“你别看了,你好好背注疏吧。”   现在细想来,这个童子试真的非常适合晴娘。因为它选的就是天赋异禀的神童。   他摸了下孙女儿的脑袋,轻轻叹息:“好好背诵吧。”   会背跟能不能背好,是两回事。   他竖着耳朵听那头的动静,听两个小女娘把《中庸》拆的七零八落,简直没耳朵听下去。   唉,算了,就当没听见吧。   学堂外响起的脚步声,胡妈妈在门口伸了下头,然后要缩回去。   周掌柜赶紧喊住对方:“妈妈,可有事?”   “没什么事。”胡妈妈笑道,“奴就是过来看一眼,有新鲜的莲子可要尝尝鲜。”   沈令仪鼓着小脸,可怜巴巴:“妈妈,我要背书呢,不能吃东西。”   胡妈妈笑着点头:“那小姐好好背,中午吃好吃的。周夫子要不要尝尝鲜莲子?”   周掌柜跟着出去了。   陈静姝示意沈令仪:“你先背这一段,我去一趟茅房。”   沈令仪不疑有他,连眼睛都舍不得抬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陈静姝就这么轻手轻脚出了学堂门,到了隔壁夫子休息的地方。   房门掩着,但里面还是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呼:“怎可如此?不是早已经当场核验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宗族画押?取士不问家世,科举归于天子。”   胡妈妈叹气:“奴哪懂这些,只是看到了告示,特来通知夫子。”   周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自从儿子媳妇去世之后,他便时刻提防着宗族吃他家的绝户,简直对宗族避而远之。   现在让族里同意晴娘参加童子试,简直堪称上刀山下火海,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此事,胡妈妈也没办法。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所谓的宗族画押,就是冲着她们三个小女娘来的。   把本来小家庭就可以决定的事情,硬生生地抬到了宗族的高度,纯粹是想让她们进不了考场。   周掌柜来回踱步,心头火越烧越旺。   明明科举是国家取士,不是宗族取士。被他们这么一搞,是不是天底下的女娘除了皇家的公主之外,都不配有一条活路?   胡妈妈叹了口气:“周掌柜,此事你可得好好谋划。奴先告辞了,奴还要再去一趟陈家,说一下这件事。”   她起身推开了房门,瞧见门外的陈小娘子,愣住了。   陈静姝朝她行了个礼:“妈妈,我都听到了,我跟你一块回家去跟我爹娘说吧。”   胡妈妈下意识地拒绝:“不不不,娘子,你还是先顾着课业,这是大人的事。妈妈定会跟你爹娘好好说的。”   陈静姝摇摇头:“过不了这一关的话,哪怕我们学的再好也白搭。”   转身要走之前,她又回过头,朝周掌柜行礼,“夫子,不如让学生先回家打头阵,您稍安勿躁。”   她甚至还笑了笑,“毕竟我家穷,光脚不怕穿鞋的,没多少铜钱值得被人惦记。”   周掌柜心中一慌,赶紧提醒她:“你莫要胡来。”   陈静姝摇头:“我岂敢?我还没下考场呢。”   她又叮嘱周掌柜,“此事还请夫子不要告诉令仪和晚晴,让她们全心全意备考。”   周掌柜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有点怪异,因为陈小娘子明显是把她自己当成一个大人看,区别于孩子的大人。   可她分明也是一个七岁的小娘子,同样在备考童子试的小娘子啊。   陈静姝要出门,那就得先跟小伙伴打招呼。不然她突然间不见了,哪怕有合理的理由,她们也要急死。   当然,这理由,周掌柜觉得实在是胡编。   因为陈静姝是怎么说的?   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三个小女娘:“我干娘过生辰呢,我得回去拜祭。”   周晚晴睁大眼睛,惊讶道:“你干娘去世啦?怎么又拜祭又过生辰的?”   活人才过生辰,死人才拜祭。   陈静姝煞有介事:“我干娘是大柳树啊,过生辰当然要拜祭了。”   江南确实有认大树为干娘或者寄母的习惯,认为这样子小孩子就好养活了,能避灾,还能保寿。   但周晚晴是看不上这些的,直接撇撇嘴巴:“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可给我闭嘴吧。”陈静姝毫不客气,“我外婆又不识字,我外婆给我认的干娘啊。”   周晚晴鼓着腮帮子,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但陈静姝刚说要回去,她又立刻反应过来:“你现在急什么急?总不可能你干娘是今天生日吧?”   陈静姝舌头原地打了个卷:“明天生日。”   如果她扯是今天的话,那她这个干女儿实在太不像话了。   “那不就结了。”周晚晴已经给她规划好了,“你明天一早再走嘛,给你干娘过完生日再坐船回来。”   沈令仪也用力点头:“就是!”   她晚上要跟静姝一块儿睡觉的。   陈静姝艰难地点头:“也……也行吧,我跟我爹娘说一声。”   其实是周晚晴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她现在回去的话,需要在村里过夜。   而众所周知,夜晚的村庄是死小孩死女人的高发地。自古以来,宗族手上都沾满鲜血,杀个人毫无心理压力,因为它们站在它们的道德高地呀。   陈静姝转头又请求胡妈妈:“妈妈,烦请您给我阿爹递个话,我明儿一早去埠头。”   胡妈妈也觉得此时不急在今天,应了声,便转身出去了。   陈静姝拍拍手,严师上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令仪:“背好了没有?我要抽背了。”   吓得沈令仪立刻缩下头,眼睛都不敢看她,说话也结巴:“背……背好了。”   急得周晚晴直跺脚:“你不能这样,你要大大方方,斩钉截铁地说,背好了!”   张巧娘在旁边缝着书包,听的抿嘴一乐。她才刚开始学字,连百家姓还没学完哩,自然不会去参加童子试,她只给去考的人做漂亮的新书包。   顺带着再看陈静姝给沈令仪编背书的顺口溜到一大晚。   “好了,睡觉。”陈静姝打了个呵欠,叮嘱已经两眼鳏鳏的沈令仪,“明儿你就把这些背下,明天晚上我回来考你。”   沈令仪哀嚎一声,直接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了。   她有心想诉说几句委屈,可是又太累了,竟然就这么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第二天一早,陈静姝起床,沈令仪都没醒过来。   前者轻手轻脚出了椿萱院,跟着胡妈妈上了平头车,一路朝埠头而去。   胡妈妈给她披了条毯子,叹气道:“白露了,天都凉了。”   上次七月半也是一早出门,都没觉得冷呢。   陈静姝笑着点头:“是啊,秋天都来了。”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凉了以后才能丰收啊。   平头车停在埠头口,她下车瞧见迎上来的阿娘时,愣住了:“阿娘,你怎么来了?”   李荷花瞪眼睛:“我怎么能不来?我……”   “阿娘,你回去没用。”陈静姝叹气,“宗族里,没女人站脚的地方,不会让你说话的。”   李荷花张张嘴:“我……”   陈静姝握住她的手:“阿娘,你回去吧,我跟阿爹回去就行了。”   这一趟回村,凶多吉少,让她阿娘冒什么险?   万一爹娘都有事,她姐她弟两个小孩势必要被吃绝户。   留下来,留在县城,凭着卖糖卖豆芽,阿娘也能养活两个小孩。   至于说她自己,她的人生,她不为自己拼命挣前程,还指望别人不成?   那为啥带上她爹?   一来没她爹,她一个小女娘压根没有任何话语权。   二来,既然男子继承家族荣耀,那她爹肯定得参与冒险,不然她考童子科这事儿,她爹岂不是干得好处不出血?   那不行,必须荣辱与共。   陈静姝转头央求胡妈妈:“妈妈,天太早了,亮不透,烦你送我阿娘回去。”   胡妈妈也劝李荷花:“是啊,李夫人,你家大娘子和小郎君还得人照应呢。”   她连哄带劝地把人给拉上平头车,“你家大娘子跟小郎君两个小孩在家,你也能放心?就让陈先生带二娘子回去一趟好了。”   李荷花一个人不能劈成两个用,就这么被拖走了。   陈静姝再转过身,对着她爹沉郁的脸,竟然还露出了个笑:“阿爹,没多大事,你别担心。”   陈青田原本是想劝女儿别愁的,结果看老二这轻松的模样,他一时间都梗住了。   也是,她再早慧,再文曲星下凡,也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而已,哪晓得这其中的严重呢?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安慰道:“对,没多大的事。”   “我是说真的。”   船来了,陈静姝招呼她阿爹上船,“上去,爹,我跟你慢慢说。”   确实,理论角度上来讲,宗族的确不可能同意女子去参加科举。   但,宗族跟宗族的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县令能以举人之身坐上清远县这样繁华热闹的上等县的县尊的位置,必然出身不会差。   他理解的宗族,跟乡野的宗族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爹,我们回去以后,你就跟大翁翁这样说。”   河水哗啦啦地往前淌,黑夜被丢在了后面,远远的,天边升起了一轮朝阳。   下了埠头,再坐上牛车,一路到村里的时候,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有扛锄头的村人从田里回来,笑着问他:“青田,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回来啦?”   陈青田笑容满面,随口回答:“这不要收秋粮了,掌柜的让我回来看看收成。”   关系到生计,村人立刻追问:“今年粮食是个什么价格?”   陈青田给他说明了,然后又笑着道别,直接去了陈家大房。   村民看他走的方向,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也难怪,七月半的时候,陈家三房分家分的确实难看。五亩地,真是恨不得直接把人扫地出门。   这下好了吧?青田跟家里离了心,一心就奔着大房去了。   乡下院子并不锁门,陈青田直接进了屋,嘴里喊着:“大爹爹可在家?”   陈大爹正坐在堂屋里算账,听到声音,放下手上的算盘,抬头看清人脸,立刻站起身,伸手招呼:“青田你过来,我正好要问问你,你家老二……”   再瞧见跟着进屋的陈静姝,陈大爹的眉头都皱起来了,“童子试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家姝娘也去考,是不是开玩笑呢?”   陈青田朝大爹爹行了礼,正色道:“不是玩笑,县衙已经发了榜,姝娘通过了核验。这次我回来,就是想请大爹爹同意姝娘去考。”   陈大爹已经叫这一串话给砸晕了,因为震惊过度,所以只能抓住最后一个话尾巴发怒:“我同意什么?你们的主意不是大的很吗?”   陈青田硬着头:“县衙是发了告示,要大爹爹您这个族长同意才能考。”   “放屁!”陈大爹怒不可遏,“让女娘科举,我们陈家全族都要被败坏了。”   陈青田已经后背直冒汗,却不得不强撑着:“大爹爹,我想问一句,我们陈家怎么就被败坏了?姝娘只是下场去考试而已!”   人就是如此。   如果一开始去县衙报名的时候,小娘子们就报不上,那陈青田遗憾归遗憾,也能立刻将此事翻篇。   可县衙报名时,姝娘据理力争,硬生生地争取到了参考的资格。后来又有夫子辞馆,周掌柜顶上的事情。   这一桩桩一件件累积起来,陈青田都不甘心姝娘凭什么不能去考?   她考了,对陈家来说,又是犯了什么灭族的罪过了吗?   大爹爹眉毛都竖起来了,厉声呵斥:“青田!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能说这种胡话?我们陈家的娘子下场科举,以后世人怎么看我们陈家女?”   陈青田情绪也激动起来:“怎么看?女娘读书,还读圣贤书,是什么坏事吗?”   陈大爹勃然大怒:“你说的轻巧,今后我们陈家的女儿要怎么找婆家?”   陈青田看着自己的大爹爹,一字一句:“大爹爹,我们陈家现在又给女娘找到了多好的婆家呢?我们陈家女娘是嫁入了官宦世家,还是什么名门大儒?”   陈大爹张张嘴,竟然找不出一个。   陈青田叹气:“大爹爹,婚姻乃结两姓之好,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女娘能不能嫁入好人家,看的是父兄的能耐。我们陈家到现在,除了青松堂兄是秀才,将来养的女儿有机会嫁入更好的人家之外;我们其他人哪个不是平头百姓,见官要跪的小门小户,女儿又能嫁入多体面的人家呢?手停口停的人家,顾得上那么多穷讲究吗?”   说白了,所谓的体面的规矩,对两种人是完全没用的。   一种是天潢贵胄,规矩从来都不是给他们立的。   另一种就是最底层的老百姓,大家要过日子,每天想的是怎样挣到一日三餐。   如果当真严格按照儒家的要求,女子应该主内、守闺、不出中门、不与外男交接、不抛头露面、不做生意。   甚至不应该下地。因为男耕女织啊。   但这可能吗?绝无可能!   村里有几个妇人不去田里干活?她们又算是犯了什么大罪呢?   在这样的环境里头,哪有那么多不合时宜的狗屁规矩要遵守。活下去,把一家人给养活了,才是最大的规矩。   陈青田在船上就已经盘点好了:“大爹爹,青松堂兄现在有两个儿子,如果嫂嫂将来再生女儿的话,等到成亲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想必没什么人再拿这件事说嘴。”   “至于青岩堂兄,女儿已经出嫁生了外孙。家中不过十五亩地而已,讲究不起来。”   他一个一个数,陈家主支三房,就没有急着出嫁的女儿。至于旁支的情况,过得还不如主支,名声不名声的,压根影响不到女娘的婚事。   陈大爹闭了下眼睛,叹气道:“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家大娘子呢?她是巧娘子呀,说不定有机会嫁入好人家。”   陈青田却摇头:“上嫁如吞针。我家老大要是真嫁到高门大户了,在婆家受了欺负,我这个阿爹都没能耐替她出头。现在老大也识字,我再教她打算盘,将来嫁个商户人家,小夫妻支撑起一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去就行。她受了委屈,我也敢登门,去为她讨个公道。”   陈大爹却不赞同:“那姝娘呢?姝娘要闹出这样的动静,今后要如何寻婆家?你之前瞒着我,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我知道了,我这个做大翁翁的,就不能由着你们胡闹。”   陈青田笑了笑:“姝娘才七岁啊,找婆家还早的很。如果这十年时间,家里真有了大造化,谁家会在意她年少不知事的一点小事?如果家里没什么起色,找的婆家自家又能有多少规矩呢?”   陈大爹沉默不语。   说到底,陈家还是落魄了,落魄的连体面都撑不起来,讲不起规矩。   陈静姝不声不吭地站起身,跪在了地上:“大翁翁,你就让姝娘去考吧。姝娘保证不给家里丢脸,姝娘要给家里争气,告诉世人,我们陈家是书香之家。”   陈大爹叹了口气:“一个小女娘不要有这么重的心思,光耀门楣的担子怎么也不该你来挑。”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终于下定了决心,叮嘱陈青田:“你家的五亩地,你不用管,收割的时候我给你收好了晒好了,交完赋税,再给你囤在仓房里。青松去县城的时候给你带着回去家里吃。年前,你们都别回来,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再说。”   陈青田大喜过望,朝他深深地行了一礼:“有劳大爹爹费心。”   陈大爹又叹了口气,摸了摸陈静姝的脑袋:“起来吧,大翁翁给你签字画押。”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陈静姝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老人露出甜甜的笑:“谢谢大爹爹。”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突然间传来一声喊:“不行!”   她的堂兄陈志远,怒气冲冲地冲进屋,大声吼道,“大翁翁,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去考!” [43]不如出继吧(捉虫):二合一   陈志远昨天刚去了县城——他觉得自己上次连县试都没过,完全是因为夫子偏心,没有格外关照他,水平也不行。所以他自己要去访名师。   结果名师的面没见到,他先在县衙看到了告示,然后又听到了其他书生的议论,顿时感觉五雷轰顶,然后满心愤怒。   他倒有心找他二叔陈青田大吵大闹一番,骂对方有辱斯文,败坏家风。   但问题在于虽然他吃了他二叔15年的供养,却根本搞不清楚二叔在县城的具体情况。   倒不是陈青田一早将自己的情况对家里瞒的死死——如果真这样的话,李荷花去县城寻夫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啊。   而是陈志远自认为读的是圣贤书,要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细枝末节,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上过心。   故而,他在县城大街上咬牙切齿了半天,竟然找不到咆哮的对象,只能怒气冲冲地跑回家。   刚才在家门口听邻居说,他二叔竟然敢回村了,还先去了大房。   他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这下子直接浇上了油,烧的人冲天,冲的他一路奔过来,开口都带着火:“大翁翁,你不能偏心成这样!作为陈家的族长,你愧对列祖列宗,你置祖宗家法于何处?”   陈志远自觉这番话铿锵有力,极有风骨。   看到大翁翁涨红的脸,气得到处找拐杖的模样,他心中满腔都是报复的快感。   让你七月半的时候,一心偏向我二叔家来着。   陈静姝看着这只还没学会打鸣,先得意洋洋的小公鸡,平静地开口:“阿兄,既然你提到了祖宗家法,那么敢问一句,我们陈家的祖宗家法是不是不许后代读书科举?”   陈志远脱口而出:“当然不是,家法让子孙后代夜兴夙寐,振兴举业。我们陈家祖上就是官宦之家……”   话说出口之后,他突然间反应过来,“子孙后代说的是男丁,可不是你!”   陈静姝点点头:“那照阿兄你这么说,陈家的祖宗家法岂不是管不了我了?”   陈大爹终于找到了拐杖,狠狠在地上跺了一下:“姝娘,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   陈静姝委屈地回头看他:“陈家的祖宗家法,管的难道不是陈家的子孙后代吗?是阿兄说我不是陈家的子孙后代,祖宗家法不管我的。”   陈志远大惊失色,伸手指着陈静姝怒骂:“你你你……你别信口雌黄。”   “阿兄,刚才难道不是你说的子孙后代指的是男丁,不是我一个女娘吗?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了就不认?”   陈静姝脸上的委屈更甚,“我只想请教阿兄,你既然是读了圣贤书的,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女娘不是家族的后代,那么淳于缇萦九岁救父,赵娥手刃杀父仇人,又算什么呢?算义士路见不平,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吗?(注①)”   她又朝大翁翁行了一礼,“难不成《烈女传》的记录,朝廷对孝女的表彰,说的都是假的吗?”   陈大爹立刻挥手:“不可妄言。”   陈静姝却执着:“大翁翁,那我是不是陈家的子孙后代?”   陈大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按照祖宗家法,女娘确实不算子孙后代;无论血脉传承、祭祀继承亦或者财产,都与女娘无关。   但正如姝娘所言,女子也是父之子女,否则又要如何为父尽孝呢?   他反复斟酌又斟酌,只能回避核心问题:“陈家的祖宗家法确实没有不让姝娘参加科举。”   如果老祖宗不认姝娘是陈家的子孙后代,那老祖宗自然管不了她。   如果老祖宗认,那就是鼓励她参加科举。   反正不管老祖宗怎么决定,她都可以下场去考。   陈志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疯了,全都疯了!   他扯着公鸭嗓子大声咆哮:“不行,绝对不行!”   陈大爹微微蹙眉,已经不耐烦了:“你又要闹腾什么?”   如果说他先前同意姝娘参加童子试,纯粹的是看在陈青田的面子上,看好三房的老二这一家将来能有机会起来。   那么现在,他倒是对姝娘下场应考有了更多的期待。   这个既往不声不吭的侄孙女儿实在冰雪聪明,三两句话就拿捏住了比她大了近十岁的堂兄。   志远也是的,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头去了,关键时刻根本不会用。   他倘若拿圣贤书堵姝娘的嘴,未必会如此一败涂地。   拿宗法说事,不是上赶着递刀吗?   他当了十多年的族长,又早不再科举,空下来能琢磨的就是宗法。   那里头可有太多的矛盾了。   但宗法立起来以后,谁敢去质疑它呢?所以里面的矛盾,存在着就存在着,其实不能细究的。   相反的,儒家是经历过诸子百家时代的,辩论是常态,儒家的经典就是在反复辩论中诞生的,直到现在,辩论依然是常态。   在这种不断的辩论当中,存下来的经典愈发经典,道理越辩越明,轻易无法被驳倒。   所以倘若志远拿儒门经典作为论据,而不是轻易拽宗法说事,也不至于如此被轻易地架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陈静姝早已笃定堂兄陈志远不会拿儒家典籍反驳她。   因为陈志远连县试都考不过,他肚子里有几两学问,阿翁阿婆大伯父大伯娘不知道,他自己心里真没数?   他怎么会自曝其短呢。   他是不怕她一个看不上眼的堂妹的,可她爹陈青田就现在旁边呢。   倒不是说她阿爹供养了他陈志远读了十多年的书,他心存愧疚晓得要感恩。   而是她爹陈青田当年是公认的读书种子,一把头就过了县试院试,是正经的生员。想必陈志远在青松堂伯处启蒙时,也听过不少类似于“你怎么就没你二叔半点聪明”之类的评价。   所以陈志远嘴上承认不承认是一回事,真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在陈青田面前暴露自己的斤两。   相反的,作为男子,他太清楚祖宗家法有多不把女人当人,他天然占据高地,自然用起来驾轻就熟。   可他忘了或者说根本不懂,权利与义务必然要对等,所有为了维护特权而制定的规则天然存在逻辑矛盾。   正是这种在剥夺女性权利时,将其排除在“人伦序列”之外;在要求女性尽孝时,又将其纳入“人伦序列”之内的矛盾,成为了她随手就能拿起来用的攻击武器。   当然,如果陈志远气疯了,真要自曝其短用儒家典籍压她,她也不怕。   她一个学霸什么时候在学习这种事上怕过学渣?   虐他,就是捎带手的事儿。   陈大爹作为一个老书生,对如此不争气的堂孙,自然没多少好气:“你有什么不行?姝娘一个女娘考童子科,又怎么你了?你也要考童子科不成?”   这会儿还不到秋收,农家不算十分忙碌,院子里已经有人在伸头看热闹了。听到这一句,不少人笑出了声。   陈志远恼羞成怒,一把抓过旁支的陈志新壮大力量,大声吼道:“当然有妨碍了,我……她要去科举,我……我跟志新如何在士林立足?”   陈志新不敢看陈青田,这个族叔回村时还给过他果子吃哩,也指点过他认字。   可志远阿兄说的没错,这可关系着读书人的名声和前程。   陈静姝深吸一口气,都有点心疼堂伯陈青松了。   唉,瞧瞧他这个塾师当的,教的都是些什么拿不出手的学生啊。   陈静姝抬头,看着两位堂兄,轻声道:“阿兄,先考过县试,再想士林的事吧。”   士林的门槛,也没那么低。   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陈志远脸都涨成了猪腰子,怒不可遏:“我怎么考县试,关你什么事?”   “我考童子试,又关你什么事呢?”陈静姝面无表情道,“我阿爹到今天还在供你考科举呢!”   门外突然传来哎呦一声叫唤。   原来陈志新脸皮还没修炼出来,听了士林门槛的话,羞得夺门而逃,结果迎头撞到了人。   大阿婆赶紧张罗着,叫人把被撞倒的人扶起来。   竟然是陈志远他娘,也就是陈静姝的大伯娘。   她和儿子是一道听到陈青田回村的消息的,也跟着往大房跑。只可惜她运气不好,跑到一半摔倒在地上,叫落在了后面。   等到她好不容易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来了大房,又被人撞了个屁股墩。   这会儿她顾不上抓着陈志新咒骂,刚让人扶起来,她就急着冲屋里头喊:“怎么跟我儿没关系?不许考!”   陈大爹眉头皱得死紧:“又有你什么事啊?”   陈志远他娘急了:“怎么叫没我的事?她休想考!除非陈青松把那五亩地还回来,供我儿读一辈子的书!”   图穷匕见,合着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呢。   陈大爹气得手都在发抖,举起拐棍指着她:“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陈青田也脸色铁青:“嫂嫂,我只听说过那不要脸的人家吃孤儿寡母的绝户,我竟不知道我这个户主还活着呢,就已经被吃绝户了。”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陈大爹羞愧难当,有心关起门来说事,可都是乡里乡亲的,他又不好赶人走。   偏偏还有人嫌闹出的乐子不够大,又在院子里喊了起来:“你废什么话?要么就别想考!”   陈阿爹气喘吁吁地杵在门口,“要么把地还回来,继续供志远读书,要么什么都别想。”   陈青田看着他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彻底死心,这会儿居然心还会抽痛。   他笑容惨淡:“阿爹,原来你也不相信志远明年能考上啊。”   院子里又发出了一阵议论声。   是啊,七月半的时候陈家三房分家,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他家老二青田要供应老大家的志远一直读到明年县试。   合着陈阿爹和老大一家都心里头有数,晓得陈志远不是个读书种子呀。   陈阿爹面皮涨得跟个紫皮茄子一样,矢口否认:“我……我是说,供完秀才以后再供举人,再……再供进士。”   陈大爹终于忍无可忍:“你可真够敢想的!”   院子里头已经有人开始笑了。   一个连县试都考不过的人,都开始发失心疯,妄想进士老爷了。   陈大爹伸手拽陈阿爹:“老三,你给我进来,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丢脸。”   陈阿爹却梗着脖子:“大兄,你别拉我,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晓得我在族里说不上话呀,但这是我三房的事情,我说了难道不算?”   陈大爹也拉不住他人了。   虽然名义上讲,族里的事情应该是他这个族长说了算。但陈家早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族,事实上,各房的事情基本都归各房管。   陈阿爹眼睛猩红:“大兄,这是我们三房的事情。他要当好爹爹,心疼他家的二囡,我这个做阿爹的,又岂会拦?”   陈大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七月半分家产的时候,地和房子都是祖辈留下来,他这个族长还能硬压着偏心的老三。   现在家已经分了,后面要怎么处置地,那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院子里不少人在倒吸凉气,小女娘去下场科举,确实荒唐,但也不至于把人逼到这份上,这是要让青田倾家荡产啊。   陈青田一张脸雪白,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阿爹。   阿爹当真如此恨他,如此见不得他家好,非得往死里逼他。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歇下,不少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原本说笑看热闹的也开始静声屏气。   “翁翁。”陈静姝突然跪下来,朝陈阿爹磕了个头。   陈志远立刻跳了出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以为跪就有用吗?是你先丢我们三房的脸,让我们三房站不住脚。”   才不是他们见财起意,非得要供养。   陈静姝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陈阿爹:“孙女不敢让翁翁为难,今天给翁翁磕头,权当是尽孝了。”   她也不管陈阿爹的反应,只自顾自地去看自己的爹,“阿爹,答应老夫人吧,把我过继到沈家去。”   陈青田悚然一惊:“什么?过继?!”   陈静姝跪行到阿爹面前,仰起脸,央求道:“翁翁嫌我考童子科丢脸,老夫人不嫌。女儿知道你心疼女儿,但请你答应老夫人吧。”   陈大爹都被闹糊涂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老夫人又是谁?”   陈青田都不知道还有过继这一出,只能胡乱回答:“姝娘一直在沈家,给沈家的娘子做伴读,老夫人是沈家的老夫人。”   陈大爹更加糊涂了:“哪个沈家?”   陈静姝抢先回答:“大翁翁,你就答应吧,沈家老夫人待我如孙女,沈家娘子也极好。”   “不行!”   陈志远不知道沈家是哪一家,请得起伴读,又被称为老夫人的人家必然极富贵。   这样的好人家竟然叫她一个赔钱货小女娘给摊上了。   陈志远又妒又恨,目光都淬着毒:“你休想!开祠堂出继,你做梦都不要想!”   陈阿爹也反应过来:“祠堂里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你个大不孝的逆女!”   陈静姝人仍然直直地跪着,目光清亮:“开祠堂倒不必了吧,女娘的名字不在族谱上,姝娘又岂敢惊扰祖宗。”   陈阿爹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女不承嗣,未出嫁的女娘连祠堂门都进不得,名字更加不会上族谱。   陈静姝又磕了个头:“阿爹,请把我过继给沈家吧。”   陈青田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声呵斥:“瞎胡闹,好好的,怎么就过继了?”   院子里的人群让出了一条道,大房的第二代掌门人秀才公陈青松匆匆忙忙走来。   他刚给学童们放了午休回家吃饭,进门就听到要三房的姝娘要过继给旁人,顿时脸色铁青:“我们陈家要吃不上饭了吗?要把家里的女儿过继出去。”   陈志远大喜过望:“对对对,堂伯,就不能让她过继。”   然而,陈青松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转头看陈青田:“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姝娘要考童子试?她考什么童子试?她识字吗?百家姓都不会背吧?”   陈青田没说话,屋子里先响起了清亮的童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百家姓》陈静姝抄的最多也最熟,一直到“墨哈谯笪年爱阳佟第五言福百家姓终”,终篇504个姓氏,她一个磕碰都不打。   众人震惊了,陈青松更是惊呆了,下意识道:“那千字文呢?”   这也是老熟人了。   陈静姝同样嘴巴一张,噼里啪啦,如行云流水,背的极为顺畅。   陈青松眼睛瞪得老大,突然间冒出一句:“学而时习之的下一句是什么?”   陈静姝眼睛都不眨一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陈青松又抽了几篇论语,她都对答如流。   这下子,说话打磕碰的人变成了陈青松,他伸手指着陈静姝,眼睛却看向陈青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姝娘怎么有这好学问呢?”   七岁的小女娘而已呀,《论语》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其他人,包括陈大爹和其他看热闹的人都跟着反应过来了。   是啊,先前都没问,姝娘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好学问?   陈静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陈青松磕头。   陈青松立刻往后退:“好好说话,磕头做什么?”   陈静姝垂着脑袋:“姝娘惭愧,不曾拜师,也不曾交上束脩,便向夫子偷师,还请夫子原谅。”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什么意思呀?青田家的二囡对着青松一口一个夫子,难不成还是跟他学的?   陈青松更加满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教过这妮子了?   陈青田叹了口气:“二囡是放小鹅的时候,在学堂的窗户外面偷听的。”   “什么?”陈青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窗户外面偷听?”   陈静姝又磕了个头:“姝娘惭愧,请夫子责罚。”   “你你你,你站起来。”陈青松话都要说不囫囵了,“我再考考你,《礼记》可会?”   陈静姝起身行礼:“姝娘只熟背了《曲礼》。”   陈志远被晾在边上半天,尴尬不已,这会儿终于找到了机会,立刻跳出来:“连《礼记》都背不下来,你怎么好意思去参加什么童子科的?丢人现眼!”   陈大爹直接挥起了拐杖:“你给我闭嘴吧,丢人现眼的东西!你16岁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比七岁的小女娘会多背几篇文章,很有脸吗?”   院子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16岁,他阿爹陈青山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他竟然还要跟自己七岁大的堂妹一较高下。   陈静姝根本不理睬他,只自顾自地背书,通篇流利。   听得陈青松一个劲儿地捋胡子。   陈青田在旁边叹了口气,深深地朝他作揖:“大兄,但凡姝娘不聪慧过人,我这个阿爹也绝对不会让她下场去考童子科。你知道的,我常年在县城,根本没时间指导她学业。她就靠着在学堂外面偷听,学会了字,又熟背了圣人的文章。她聪明如斯,我这个阿爹要是不许她下场,我枉为人父。”   陈青松一颗心已经乱七八糟,直接摆摆手,然后盯着陈静姝:“你还会什么?《周易》乾、坤、屯、蒙四卦的卦辞、爻辞,你会背吗?”   陈静姝摇头:“我不会,但夫子你只要给我时间,一柱香即可,我就能背下来。”   陈志远又逮着机会了,立刻出口讽刺:“你就吹牛吧。”   《周易》的卦辞、爻辞诘屈聱牙,极为难背,他当初每一卦都背了好久。   陈静姝就当没这个人,已经接过了陈青松递过来的《周易》,开始小声念诵。   周围人的议论和外面的动静对她来说似乎都不存在,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根本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抬起眼睛,对着陈青松主动请缨:“夫子,我已经背好了。”   陈志远又慌不迭地跳了出来:“坤卦卦辞。”   他才不相信夫子呢,夫子是最偏向二叔家的。   陈静姝也不含糊:“坤,元,亨,利牝马之贞。……东北丧朋。安贞,吉。”   连着抽了几个,她都答得干净利落。   周围的抽气声一声比一声大,好些人甚至跑回家把自家上学堂的小娃也拽过来了。   听听,人家一个小女娘都背的这么快。你倒好了,一天到晚坐在学堂里头,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   陈志远终于绷不住,大声揭露她:“你肯定是事先背好了,现在故意装样。”   “你闭嘴!”陈青松厉声呵斥,“我随便抽的,如果她事先背好了,那只能证明整本《易经》她都已经背下来了。”   这点大的年纪,已经背下了这么多书。   该是怎样的聪明?   陈青松原地转了个圈,又不放心:“你会写字吗?你写两个字让我看看。”   他怕她只会听只会背,但实际上根本不会写字。   他等不及磨墨,就让陈静姝拿毛笔蘸了水,在桌子上写。   看她运笔的架势,陈青松就知道她这笔字错不了。   一时间,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他当了这些年的夫子,别说秀才了,连个生员都没教出来,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能教书。   可现在看到这个堂侄女儿,冰雪聪明的堂侄女儿,难道不是他启蒙的学生吗?   陈青松再也憋不住,拽着陈青田,又请自家阿爹:“阿爹,我们到书房说话。”   陈大爹立刻往前走。   陈阿爹也想跟上,可是根本没有人喊他,他硬凑上去,实在难看,只能在后面喊一声:“我们三房的事,由我三房做主。”   结果他大兄陈大爹压根没理他。   倒是大阿婆过来喊了他一声:“老三,既然来了,就在家吃饭吧。”   其他看热闹的人这会儿才想起来,哎呦呦,确实是该吃饭了,大中午的不吃饭,难怪肚子咕咕叫。   众人又各自跑回家去,有人拿热水冲了炒屑,也有人直接盛了饭菜,端着碗继续回陈家大房看热闹。   陈阿爹要脸面,不肯在大房吃饭,坚持等这件事了了,回自家去吃。   大阿婆一个做大嫂的自然不好强求小叔子,只招呼陈静姝:“姝娘,跟大阿婆来吃饭吧。”   陈静姝疑惑:“不等大翁翁他们吗?”   “给他们留着呢,谁知道他们要说到什么时候?”   大阿婆叹气,摸了摸小囡的脑袋。   她也没想到,青田家这个不声不吭的二囡,竟然是个读书种子呀。   书房里头,陈青田在苦笑:“大爹爹,大兄,你们说我家老二这个样子,我这个阿爹能拦着她,不让她下场去考童子试吗?我也恨啊,这样聪明伶俐的不是我家小三儿。可文曲星下凡,除了天爷,谁又能决定投谁的胎呢?”   他笑得愈发苦涩,“大爹爹,我不是要故意乱想。可十几年过去了,偏偏是我家姝娘学会了读书时,朝廷开了童子科,偏偏又只说幼童,不限制女童考。圣上跟朝廷都让姝娘去考,让她去做天子门生,能不让她去吗?”   陈青松到“天子门生”这四个字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一瞬。   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读书人的最高追求,不就是当天子门生吗?   他声音有点抖:“这童子科,考出来是什么个结果?”   “我特地打听过,上一次童子科选出来的,赐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注②)”   陈青田的声音也在发抖,“那可是进士,正经的天子门生。”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进士,对普通读书人而言遥不可及的进士,居然有一天,离他们这么近。   普通人要熬到进士这一步,哪怕天纵奇才,也是千难万难,不然为什么要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多年才开一回的童子科,中了就能当进士的童子科,是多么的诱人。   陈青松自问,如果他是姝娘的年纪,他有那个本事,他也会拼尽全力去考的。   他闭了下眼睛:“是该考。”   大阿爹看了眼儿子,心中也有了决断。   让姝娘去考,必然要彻底得罪三房。   可他这个族长,又有什么好怕三房的呢?三方全力托举的志远才学品性心智皆不行,甚至在一个七岁的小女娘面前频频失态。   得罪就得罪吧。   他们陈家已经落寞许久,任何一个机会都不能放过。   陈静姝跟着大阿婆还有堂伯娘等人在灶间吃完午饭出来,就瞧见书房门开了,大翁翁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阿爹:“回去让姝娘好好准备着,上场别慌。”   他抬眼看到陈静姝,又伸手招她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好考,莫怕。”   陈阿爹正在廊下生闷气,听到这儿,顿时怒不可遏:“大兄,我们三房的事我做主。”   陈大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既然是族长,那我只能按祖宗家法说事。既然祖宗家法没说不许,那我也不能替祖宗说不行。”   陈阿爹火要烧上天:“大兄,你是什么意思?”   陈大爹丝毫没有退让:“我的意思就是,只要我当一天的族长,宗族的事情就是我说了算。”   两个已经做祖父的人立刻吵得不可开交。   陈青田拉着女儿的胳膊,就在这一片吵闹和拥挤的人群中逆行而出,直接奔出了大房的院门。   三房同意不同意根本不重要。   大翁翁才是宗族的话事人,只要他下定了决心,他就能代表宗族同意。   陈青田一路带着女儿往埠头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陈志远在后面跑着追了上来。   他头发都要跑散了,跟个疯子一样不停地喊:“你不能考!你不能考!”   陈青田直接蹲下身,将女儿背了起来,大步往前走,根本不想再搭理他。   可是他背着一个小孩,到底比不上陈志远的脚程快,还是被他给追上了。   陈静姝突然间回头,看着自己的堂兄,声音清脆:“阿兄,这世界上男子汉大丈夫都是千方百计希望自家姊妹好,只有那无能的废物,才生怕姊妹有前程,自己吸不上血。你为什么怕我考?因为你知道你考不上,你就是一个无能的废物!一辈子也考不上的废物!”   陈志远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样,愣在原地。   陈青田赶紧拦下了一辆牛车,背着女儿上了车。   陈静姝收回了视线,不再看被丢在了后面的陈志远。   狭路相逢于木桥,要么对方退回去,要么她就把他踹下去。   他回头还有无数次机会,而她回头将要面临的是万丈深渊。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谁拦她,谁就是她的敌人,她绝不会手软。 [44]应考:三合一   上了渡船,陈青田才想起来问:“老夫人要过继你?”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儿?   陈静姝轻描淡写道:“老夫人提过一次,让我跟晚晴给她当孙女儿,许是玩笑话。”   陈青田却不完全当成玩笑来听。   老夫人说周家小娘子,大概真是玩笑,因为周掌柜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   可他家老二,老夫人说不定真存了这个心思。因为任何家族不管哪支,人丁一旦凋零,都会衰落。   只过继暂时是绝不会过继的。   在青松堂兄的书房里,大爹爹跟堂兄都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不要出继姝娘。   读书种子对陈家来说,实在太稀缺了。   他看了眼女儿,温声道:“累了吧!靠着眯会儿。”   今天这一天兵荒马乱的,他一个大人都疲惫不堪,何况是孩子呢。   陈静姝摇摇头:“我没事。”   万里长征才第一步呢。   她忙到今天,绞尽脑汁,关关难过关关过,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也不过堪堪站上了可与男子同场竞技的考场而已。   她岂敢说累。   回城的一路,陈静姝时不时就翻开书本,默背上两句。   等到船抵达县城的埠头,她书也背得差不多了。   李荷花早就带着老大和老三在埠头伸长脖子等着,瞧见丈夫和二囡下船,她立刻发问:“怎么样?”   埠头人来人往,陈青田也不好多言,只简单说了一句:“成了,大爹爹同意了。”   李荷花立刻捂住了胸口:“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陈小弟往前跑了一步,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陈静姝:“二姐,什么成了呀?”   “下场考啊。”阿娘皱着眉毛看他,“你看看你二姐,下场考一回多难。你天生就能考,还不好好学。”   陈小弟缩着脖子委屈:“阿娘,我有好好学。”   陈静姝揉了把他的脑袋,作为一个人造天才的弟弟,小三儿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所以她这个人造天才,还是为他说了句话:“好了,阿娘,你别逼小弟了。”   她还摸了把枣子出来分给小弟跟大姐吃,“大阿婆给的。”   大阿婆家的枣子甜哩,陈小弟拿到手上就赶紧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酸甜甜。   陈静娴接过枣子,并不吃,只担忧地看着妹妹。   真成了吗?如果这么简单的话,那么昨天夜里爹娘为什么唉声叹气了一夜?   陈静姝朝她肯定地点头:“大翁翁已经同意了。对了,阿姐,阿爹说要教你打算盘呢,将来你能当个掌柜。”   陈静娴本能地摆手:“我……我怎么能当掌柜?”   李荷花的胆子倒是比女儿大的多:“怎么就不能当?茶坊的茶嫂不就是掌柜吗?”   她可打听过了,人家也是从挑担子在街上叫卖开始的。   家里的豆芽和糖卖熟了,慢慢再添置些其他的,不是不能想盘个铺子,定下来做买卖呀。   李荷花越想心越热,立刻将挎着的菜篮子递给丈夫:“赶紧把剩下的豆芽卖掉吧。”   陈青田手上一沉,都傻眼了:“现……现在去卖?”   李荷花瞪眼睛:“不现在卖什么时候卖?天都要黑了,会放坏掉的。”   今天她一天都心慌慌的,怀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熬好的糖发出来的豆芽都顾不上卖了。   可不能糟蹋了好东西。   “赶紧去卖,我跟打鱼的说好了,要了鱼。我先带他们回家把鱼给炖上。”   李荷花还有点遗憾,“哎哟,这会儿晚了,买不上羊肉了,该炖羊肉的。”   二囡能下场去考童子科了,这么大的喜事,可不得好好吃顿好肉。   “李夫人,那下回再炖羊肉吧。”平头车停下,胡妈妈下车来,笑道,“我可得请小娘子回去了。”   她都不用问情况如何,单看李荷花笑逐颜开地要炖羊肉,就知道是好消息。   李荷花震惊:“这……这好歹在家里吃顿饭呀。”   胡妈妈心道,陈小娘子要真在家里吃饭的话,把自家小姐今天的晚饭也吃不好了。   下午太阳还老高的时候,小姐就催着她出门接人了。   她在大杂院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到人影,这才赶紧转头到埠头碰碰运气,正巧叫赶上了。   她笑着摇头,拿夫子出来说事:“马上就要下场考了,夫子说了半点功夫都不能耽误,晚上得把今天的功课给补上。”   李荷花不敢耽误女儿的正经事,赶紧送人上车,又后悔今天出门没带点好吃的,好歹也给她补补。   胡妈妈就在车上笑,也不反驳她说府里什么都有。   当娘的不就这样吗?府里的东西再多再好,当娘的也希望能拿出更多的东西给孩子。   大青骡子哒哒哒的往沈府走,胡妈妈忍不住好奇:“你们族里头答应了?是怎么答应的呀?”   她估摸着,不死也要塌层皮。   哎,等知道了什么情况,回头她想办法在老夫人面前透露两句风声,看能不能给陈家里头弄点补贴。   陈静姝笑了,轻描淡写道:“我们家不过小门小户,哪有那么多讲究。我阿爹跟大翁翁说了,讲究的都是大户人家的事,我们家讲究不起来,我们姊妹将来也嫁不了那种讲究大的人家。”   胡妈妈愣了下,细一琢磨,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等回了沈府,到了周掌柜面前,陈静姝也是这么说的。   听的周掌柜胡子捋了一下又一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是个什么样的反应了。   居然这穷也有穷的好处呀,穷了,落魄了,讲究不起来,万事都无所谓了。   可惜这一招他用不了,他不穷啊,起码穷的不够彻底,还有值得被人惦记的东西。   陈静姝看他长吁短叹,轻轻地冒了一句:“夫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到这份上了,从昨天愁到现在的周掌柜,实在不觉得有什么话他不能听,便急着催促:“有话说话。”   “骨肉情深,乃天理伦常。想必晚晴的前程没着落,夫子也顾不上过继的事。”   陈静姝抬头看他,“夫子,你说是不是?”   周掌柜变了脸,什么过继不过继的,他就不想这事儿。   陈静姝却认真道:“夫子,晚晴将来有出息了,外面也要人帮着做事啊。”   身居高位的孤女是不是很爽?不爽的,起码在古代完全没有后人想象的爽。   否则,真把人生活成了大女主爽文的刘娥也不会在有权有势后,不仅没报复卖了她的前夫,反而认他为兄长,将他变成自己在外面的一只手了。   宗族这东西是好是坏,端看你怎么对待。   说白了,它是一只兽。   你势大的时候,你可以驱使它,让它为你所用。   你势弱了,它就会反过来,直接一口吞掉你。   对,它忠诚的标准从来不是单纯的男女。   不然清朝重臣、两江总督陶澍也不会在临死前被迫托孤左宗棠,以防止被宗族吃绝户。   放在大兴朝,也是这么回事。   男子可以驱使家族为自己所用,女子为什么不可以?   晚晴都下场科举了,难道不该谋划将来班底吗?   陈静姝见周掌柜还在犹豫,又笑着提醒:“夫子,过继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想必,想要被过继来的人家多的是,你急着定下来,这些人家也不乐意啊。”   定下来了,便意味着其他人没机会了。人人都有希望的机会,最香。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可以慢慢来。   周掌柜又开始捋他那把胡子,眉头皱了又皱,显然是在心中天人交战。   到最后,他也只叹了口气:“姝娘,夫子知道你早慧,但此事远比你想的复杂。宗族,哪里是好招惹的。”   陈静姝笑了:“夫子,你不开口,他们就不逼你过继了吗?”   说白了,哪怕没有童子科的事,宗族也不会放弃吃周掌柜的绝户。现在不过是多了个由头而已。   但这由头完全可以变成机会。   “夫子,如果族里不许晚晴去考,那就是不把晚晴的前程放在心上。你岂敢相信族里将来会庇护晚晴。你完全可以招女婿嘛。”   她正色道,“我们知道招女婿也不是多好的事。但狗有两条,肉就一块,归谁,起码现在还是主人说了算。”   周晚晴从学堂里跑出来,朝陈静姝跺脚:“你怎么才回来?天都要黑了。”   沈令仪比她慢半步,跟着抱怨:“是啊,静姝,你干娘还留你吃晚饭不成?”   陈静姝朝周掌柜行了一礼:“夫子,学生先进去了。”   然后转身朝沈令仪笑,“我特地放慢了脚步,给你多留时间背书的呢。背好了没有?我要抽背了。”   沈令仪吓得赶紧往学堂跑:“我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陈静姝在后面吓唬她:“下了场,可没人给你看一眼。”   她再不转身看周掌柜。   引虎驱狼而已,引那只尚未出现的虎去驱逐本就存在的狼,迫使后者让步。   她一点也不担心周掌柜会下不了决心。   他都能把书铺做到全县城最大,怎么可能这点魄力也没有呢。   现在她真正要愁的是她和沈令仪的学业。   哪怕填鸭,她都要把沈令仪这只小鸭子带下场。   至于周晚晴,学神知道不,这娃儿就是学神,她这个学霸都只能羡慕到流口水。   如此忙忙碌碌了仅仅又七天时间,三人便赶鸭子上架下场去考童子科了。   为啥提前了呢?一开始不是说还有十日去州学考吗?   因为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州府要求各县自己先筛选一遍,每县选出二十人去州城应考。   所以这初试的地点就放在了孔庙旁的县学里。   下场前,曾教谕还特地带着一百多号学童正儿八经地拜了孔夫子。   陈静姝看着香炉里冉冉升起的青烟,突然间对科举有了种说不清楚的实感。   真的要下场考了。   拜完了夫子,曾教谕说了两句场面话,勉励大家好好考,完了便领人出孔庙,去考场。   冯三郎作为官方力推的种子选手,自然现在拜祭的前列,这会儿跟着教谕出孔庙门,他也是站在前头。   经过三个小娘子时,冯三郎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嘴巴还快速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周晚晴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想跟对方干仗,被陈静姝一把拽住了,于是狠狠地一个眼刀扎向冯三郎。   什么玩意儿?!   陈静姝摁着她,愣是等着大家一一排队出去,才跟着抬脚。   没错,她们仨小女娘就是排最后的。确实挺没面子,而且绝对是被歧视了,但陈静姝不在乎。   任何影响不了最终结果的细枝末节,她都不会浪费任何心神。   只周晚晴同学,好好的往外走,你怎么同手同脚了?   陈静姝小声问她:“你紧张吗?”   “没有!”周晚晴矢口否认,“我我我,我才不紧张。”   如果她没有抖得跟筛糠一样,如果她走路能够不继续同手同脚的话,那么,陈静姝应该会相信她的话。   可现在呢?   她当然是继续相信她啦!   陈静姝握着她的手,信心十足:“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你怎么可能紧张?就你的脑袋瓜子,你闭着眼睛也能轻松赢过所有人。”   周晚晴震惊了,下意识地指着自己:“我我我,我真这么厉害吗?”   她只是整个清远县最厉害的小女娘而已啊。   她今天才突然间意识到,跟她一道下场比的,不只有小女娘。   “当然了,我敢打赌。”陈静姝一本正经,“你跟刘晏一样,过目不忘,一览便记,多厉害呀。”   刘晏又是谁?正儿八经的唐代童子科状元级神童啊。八岁就能献颂,被玄宗当场试书试背,技惊四座。   周晚晴忍不住挺起了胸膛,对啊,她也过目成诵呢。献颂可能差那么一点点,可她也会写诗啊。   她怎么就比不上刘晏呢?   她再看一下那些在前面排队准备进考场的童子,感觉的确都比不上自己。   她的信心是起来了,可沈令仪却被打击的愈发萎靡了。   她握着陈静姝的手,掌心全是汗,一叠声的颤音:“怎么办?怎么办?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陈静姝摸摸她的脑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怕什么呢?你可是沈家的女娘。要不是童子试,他们怎么有资格站在你面前听你口诵?你是沈家的女娘啊。”   沈令仪颤抖的手渐渐停下了,惶然无措的目光也重新恢复清亮。   是啊,她可是沈家的女娘,区区一个清远县而已,她有什么好怕的。   周晚晴实在是理解不能,拉着陈静姝问:“你到底跟她说什么悄悄话了?一下子人都不一样了。”   陈静姝打哈哈:“没什么,哎,你看已经叫人进去了。”   其实她也不清楚沈家究竟是什么背景,可她知道沈家背景惊人。   否则的话,乞巧宴上,县令夫人不会对沈令仪那么热情。   这次童子试需要宗族同意的事情,县府也不会没有对沈令仪提出要求——她这么肯定,是因为通过跟丫鬟的交谈,她判断,沈家宗族距离清远县还是挺远的。   短短几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往返,并且获得宗族的同意。   但也没有任何人拦着沈令仪进场考试。   这就意味着,很可能县尊已经对她网开一面。   而县尊,在已经想方设法阻拦她们这群女郎参加童子试的情况下,没理由突然间平白无故发善心。   除非沈家背景惊人,他必须得卖沈家这个面子。   还有她们之前的夫子,人家好歹是个举人。   中学学过《范进中举》的人都知道,举人有的是人上门来攀关系送钱,所以那位前任夫子并不缺钱。   在不缺钱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给小女娘当夫子?要知道正常情况下,小女娘是绝对不可能参加科举的,就意味着他不会因此成为名师,可以说没有任何职业成就感可言。   那么吸引他过来当这位夫子的唯一理由,请参考《红楼梦》里给林黛玉当先生的贾雨村。   沈家必有让他所图的地方。   从这样的沈家走出来的小女娘,在清远县,毫无畏惧。   今天来应考的童子足有120多人,县学日常上课用的讲堂根本装不下人。   幸而天气晴好,所以在明伦堂的东西两廊和庭院空地上买了矮凳给这群学童坐。   反正也不考笔试,连桌子都省了。   众人按照报名时的顺序领了小竹牌坐下,等候考官的传唤。   沈令仪十分高兴,幸亏没有按照户籍分配座位,否则她就要跟静姝分开坐了。   陈静姝摸了摸她的脑袋,估摸着哪怕按户籍坐,她们三个也会被单独拎出来丢到一处去。   否则当初她们报名的时间并不晚,又为什么最后公示的名单里同她们是排在最后的呢。   陈静姝现在更加好奇的是,这个背诵考核到底会以什么形式进行?   是公务员结构化面试的方式吗?那倒也行,同样的标准就好。   结果跟她想的不一样,整个考试过程,嗯,要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公开处刑。   学童们需要按照自己的号码牌,一个个上台去,直接抓阄抓出自己的考题,然后当场回答。   面对考官如泰山压顶,背后坐满的竞争对手如芒刺在背,怎么不算是被两面夹击呢。   更要命的是,还有吏人捧一铜滴壶立于阶侧,轻转旋塞,清水徐徐而下——嗒、嗒、嗒……一连数响,清清脆脆,落于石盂之中。   十滴过后,你要是还不开口背的话,对不起,请出去吧。   这般强大的精神压力下,有学童抽到的题目,考官念了出来,他就直接蒙了,傻乎乎地站在台上,背得磕磕巴巴,还错句乱句了,眼泪汪汪地被考官请出去了。   当然,也有高手背的滚瓜烂熟,考官的题目一念出来,他开口就跟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噼里啪啦就接下去了。   可还是会有倒霉蛋,那水滴一滴接一滴,明明挺简单的题目,他卡在那儿,竟然张着嘴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周晚晴都看不下去,下意识地张嘴想作答,结果被陈静姝眼明手快,一把捂住了嘴巴,只能呜呜两声,听古道热肠的同道中人接了话:“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等到背诵的声音落下,台上的曾教谕眼睛看得过来:“刚才是谁口诵的?”   有两个童子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行礼承认:“夫子,是学生。”   坐着的诸多学童都扼腕叹息,恨自己没有快一步。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吗?《论语》的第一章,最简单不过了。   可惜叫人抢了先。   但是很快,大家就从叹息变成了庆幸,因为曾教谕手一挥,立刻上来两个吏人,将这两位学童请了出去。   两人大惊失色,还想挣扎,结果叫吏人直接夹在胳肢窝底下抱了出去。   “我是怎么说的?”曾教谕面无表情,“各人抽到什么题目就回答什么题目。”   众学童都吓得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周晚晴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陈静姝的手,谢天谢地,幸亏静姝捂住了她的嘴。   曾教谕不再看这群被吓得七荤八素的考生,示意台上的考生重抽一题:“之前已经过了七滴,这一次三滴为限开口。”   可这一回,还是让考生抽到的考题就没有上一题那么简单了,他需要暗诵《周易·乾卦》爻辞。   说实在的,这题确实有些难度,而且属于那种前脚背后脚就很容易忘掉的内容。陈静姝自己背的话,也要心无旁骛,否则很难脱口而出。   三滴水过后,被抽背的考生崩溃了,嘴里大喊大叫:“我会背《论语》,我刚才就要背出来了!”   陈静姝相信真的很有可能,也许台下没人插嘴的话,他就已经顺利地答出了自己的考题。   但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谁也没办法逆转。   从古到今,考试除了考实力之外,也考运气呀。   闹了这么一出,后面的考生们愈发心乱如麻。   一轮下来,竟然直接淘汰了近七十人,留下的人还不到一半。   三个小娘子倒算是运气好的。   周晚晴实力卓然,所有的题目她都会,不管抽到哪道,她都不成问题。   沈令仪抽到的是她最熟悉的《论语》,所以也没出纰漏。   陈静姝倒是被抽到了《周易》,好在她眼睛放空,能把原文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接下来的第二轮考核要求更高了,原本滴水十下开口的限制,直接缩短到了三滴水,中间停顿的时间超过两滴,便会被吏人扶出考场。   考官还不停地催促:“能即诵,不能则退,勿误场程!”   如此一来,第二轮的考核进展简直就是飞快。   好几个人陈静姝认为他们是会背的,但就因为反应慢了,便被立刻请出去。   哪有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最大不过十岁的小孩能扛多少事?几乎每个出去的都哭得稀里哗啦。   可惜曾教谕冷酷无情,半分都没怜悯他们,直接带着三十二个学童开始了第三轮的考核。   沈令仪轻轻抚着胸口,好悬啊,因为静姝不许她思考,要求她口诵的时候都要脱口而出,所以她竟然没有被三滴水卡住。   第三轮考核也是最后一轮,学童们本以为还需要继续背,会被进一步压缩思考的时间,结果没想到夫子换了考的方式,虽然让他们当场作诗。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冯三郎,上一次七步成诗还没完,这回又要故技重施吗?   冯三郎脸红得像在滴血,上次他承认确实是提前准备了,这样提前背诗的又不止他一个。   但这回童子试,他伯父是县丞,根本没管,他也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题目呀。   奈何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打破,就很难再重新建立。   以致于再度抓阄确定自己作诗的题目后,冯三郎实在吃不消其他考生狐疑的目光,直接高高举起自己抓的阄:“谁若不信,可与我换。”   列席的主簿气得脸都白了,重重地咳嗽一声,这个夯货,冯县丞如此老奸巨猾,怎么有这种呆侄子?   他朝曾教谕笑了笑。   后者到底卖冯家面子,只强调了句:“各人各自作诗,一柱香为限,不可互为捉刀,不可相互交谈。”   直接翻过了这章。   周晚晴暗自撇嘴,什么公平公正?若换成其他学童,估计早就被架出去了。   但檀香已经焚上,大家谁也不敢耽误,都对着自己拿到的题目冥思苦想。   就跟现代中高考很多人会提前准备范文方便上考场套一样,参加童子试的考生们也都没少提前背诗。   但问题在于,押题这种事,从古到今都是十押九不中,而且你要押的多了,也真背不下来。   别忘了,童子试本身就要背诵《孝经》《论语》《易》《书》《诗》《礼》《春秋》外加《孟子》里的篇章,每再额外多背一首诗,都是沉重的负担。   除非是像周晚晴这样的天才,过目成诵才无所谓。   但周晚晴也不需要提前背诗呀,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她起手一首新诗了。   沈令仪比不上她,但大概是因为她前半生过于坎坷,所以上了考场,文昌帝君格外庇护她,她抽到的题目也是《咏鸡》,而且事先准备过。   陈静姝抽到了咏鸡,差点儿没当场笑出声。   因为她虽然没有专门准备过,但小学课本里学过呀。   唐寅,也就唐伯虎的《画鸡》——   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   哦,它叫《画鸡》。   但这又怎么样呢?丝毫不影响陈静姝零帧起手,直接变成《咏鸡》了。   老天奶,可真是帮她。唐伯虎是明朝人。   虽然陈静姝学过的历史上没有大兴朝,但根据说书先生的描述和夫子廖廖的介绍,大兴朝是唐朝末年乱了以后,开国皇帝一统中原后建立的朝廷,从时间上来讲,相当于宋朝。   用明朝的诗放到这儿,正好配合她拿来主义。   所以一柱香的功夫都不用,她已经有诗可以交了。   其他考生有的是事先准备好,也有人确实厉害,虽不能七步成诗,但半柱香的功夫足矣,总之,已经有人盯着考官,准备随时念诵自己的诗作。   这时代没有不许提前交卷的规矩,况且童子试考的就是天赋异禀,才思敏捷。   曾教谕点点头,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念出了自己的诗。   有人打前阵,自然有人接上。   本来就为作诗所困的其他考生,真是被折磨得悲惨不堪。好不容易想出来一句,结果人家的声音又给打断了。   最最可怕的事情在于,考场没有笔墨,他们想的所有诗句都必须得牢记在脑子里头。否则这一句想完了,上一句又忘了,直接完蛋。   搞得陈静姝和沈令仪都不得不在心里头反复默念自己的诗。   为了防止自己被打扰忘掉,陈静姝也赶紧交了自己“借来”的诗作。   她念完以后,曾教谕还点了点头,然后才喊下一个。   她不知道的是,曾教谕已经拿她的这首诗,跟之前的那首赠送他女儿曾蕊的题扇诗相比较了。   这首《咏鸡》虽然简单,但胜在灵气有趣,而且格律工整。可见下了功夫以后,是真的进步了。   冯三郎本来还想再好好打磨一下诗作,结果叫小女娘抢了先,气得脸红脖子粗,愣是抢在其他两个小女娘前面,直接开始念他的诗。   结果他这诗一念吧,气得得三个女娘都要捋袖子捏拳头。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晨鸣非本分,乱序惹风波。”(注①)?说谁牝鸡司晨呢?   偏偏主簿还恶意找事,非得追问陈静姝:“陈娘子觉得此诗如何?”   陈静姝在心里头骂贼老天,养鸡场没见过,你们家没养过鸡吗?   但凡养过鸡的都知道,一窝鸡孵出来最多只留一两只公鸡,剩下的全部要么抹脖子,要么阉掉。   毕竟废物干吃粮食又不会下蛋,养着也是纯粹浪费。   可她不敢当场嘲讽对方——这条路注定难走,不到迫不得已,她绝对不会轻易得罪人。她会忍,直到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的。   陈静姝行了一礼,一字一句道:“若无母鸡生育,哪有公鸡打鸣?圣人以孝治天下,岂敢忘记母恩。”   周晚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见冯三郎瞪自己,她也毫不犹豫地瞪回头。   曾教谕又开始后知后觉地息事宁人了:“好了,下一位。”   他现在倒是敢肯定,这首诗应该是冯三郎现场做的,不是之前准备的七步成诗一流。   毕竟以冯县丞的圆滑世故,不会任由侄儿提前准备这种诗,来挑起事端。   周晚晴气呼呼的,有心也想当场作诗一首,好嘲讽冯三郎。   可惜她抽到的题目是以秋为题,不是咏鸡,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出了自己准备的诗。   待到沈令仪也念出了自己的诗,曾教谕似乎已经不耐烦了,直接开口催促:“好了没有?若无的话,可自行出场。”   他这么一催促,本来就脑袋成浆糊的学童们愈发慌乱。   有的小孩吓得当场又哇哇大哭。   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谁愿意自己是那个被踢出去的十二人呢?   众人都绞尽脑汁,各出奇招,甚至还有人直接背起了唐诗。   奈何在场的夫子们是什么人?个个饱读诗书,当场就把文抄公给架出去了。   周晚晴表达自己的鄙夷:“竟然好意思抄唐诗。”   陈静姝赶紧垂下脑袋,她也抄了呀。   可又怎么样呢?   罗丹不会为挪用助手兼情人创意而羞愧,太宰治直接抄袭情人的日记也不曾忏悔。   文艺界如此,科学界也没落下。   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未经罗莎琳德·富兰克林许可,便获取了她“照片51号”关键X射线衍射数据,并据此推导DNA结构,而且还抢先发表。   他俩获得诺贝尔奖时,感谢过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吗?(注②)   男性大佬们尚且如此,她又何必对自己要求过高呢?就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要完美无缺吗?   不,她绝不会成为完美的圣人,她要的是权。   一个又一个的学童被架出去了。   以至于最后差点凑不齐20个人。   由此可见,创造要比背书难的多。   曾教谕清清嗓子,准备宣布这次选拔的结果。   他刚开口说话,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听上去相当爽朗的笑声:“本县倒是要见见我们清远县的小神童们。”   留下了20个人又紧张起来,是县尊大人哎。   陈静姝跟着抬头看人,县令应该年近五旬了,保养的挺不错的,面白有须,是那种标准的儒官的形象。   但这位县尊大人实在谈不上真儒雅,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三个女娘脸上,饶有兴致道:“本县倒是想考考你们。”   然后他状似随意地点了陈静姝:“来,你再作一首诗,就咏秋吧,按照支齐韵来。”   陈静姝在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不要脸的东西,不是冲着她来的,又怎么知道她之前做的不是咏秋诗。   最不要脸的是,竟然还定下来韵脚了。   之前大家抽的题目,可没有一个限制韵脚的。   如此一限制,问题就来了,那就是陈静书之前准备好的咏秋诗用不上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地想方设法换韵,硬生生地凑出了一首七言古绝:   天高气爽自成诗,   秋果盈盈醉满枝。   五谷丰登人人乐,   正是蟹肥菊美时。(注③)   终于赶在半柱香的时候,把这诗给念出来了。   周晚晴则被要求现场又做了一首咏鸡的诗。   陈静姝用眼睛警告她,不许起风波,不许现在骂冯三郎,先把考试对付过去再说。   所以周晚晴只能气呼呼地念了一首诗,咏什么公鸡?明明大家吃的都是母鸡生的蛋。   但他们不要以为母鸡只会生蛋给他们吃,她要让他们知道:莫道母鸡温吞吞,敢驱恶犬击雄鹰。(注④)   冯三郎气得眼睛发红,骂谁呢这是?   但在县尊大人面前,他不敢造次,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周晚晴,准备轮到自己时,给对方迎头痛击。   结果县尊大人像是忘了一样,居然又转回头去考陈静姝:“咏秋光咏秋可不行,四季都不该忘。你再作一首让我听听。”   在场的教谕和主簿都眼观鼻鼻观心,县尊出这题是诚心要卡人了,人家事先备诗都备不了。   陈静姝的确大脑一片空白,周晚晴倒是有灵感,可她没办法提醒静姝呀。   所以陈静姝只能硬生生地现场手搓。   跟正儿八经的古人学诗要格律打底→模仿入门→意为主导→炼字升华不一样,她是先构思大概内容,再定韵脚、填平仄,硬生生地往格子里塞上合适的字眼。   所以这个过程其实很痛苦,她必须得记牢了平仄,然后不停地换字。   由于没有笔墨,手掌就变成了她的诗稿本。   周晚晴跟沈令仪看她跟掐指算命一样,不停地在手掌点了又点。   中途静姝都要抬起头了,然后突然间又低下去。   县尊还在旁边捋胡子,颇为善解人意的模样:“以你的年纪,确实有些难了,但也不必勉强。”   可陈静姝跟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香灰一段段的落下,直到只剩下拇指长的一节时,她才抬头行礼:“学生有了。”   然后不等台上的大人们发声,她先开了口:“晴空大雁向南翔,暑退风清遍地黄。盛世春光人赞颂,冬节万户赖秋忙。”(注⑤)   她等个屁!   永远不要低估领导干部的无耻程度。   要是他们废话到檀香烧完了才让她开口,到时候来一句“你超时了”,她又能指望谁为她一个小女娘主持公道不成?   曾教谕在心里咂摸了又咂摸,这诗谈不上灵秀,但好在立意深刻、气势也稳住了。以她七岁的年纪,算可以了。   所以,他点了点头。   只他这一点头,县尊想挑剔倒不太合适了。   所以后者也跟着点头,然后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会作赋吗?以今天的初试为题,作首赋吧。”   在场的考生们都满脸震惊,县尊怎么一直盯着陈家娘子考个没完?   陈静姝则直接跪了下来,朗声道:“学生惶恐,不敢一再抢占其他考生表现文采的机会。清远县在县尊大人您的治理下,人杰地灵,俊采星驰。大家都想展示给县尊大人您看。”   周晚晴立刻跟着跪下:“县尊大人,我也有诗赋哩。”   沈令仪一声不吭,也一同跪下。   她赌县令不会真的让她现场做诗赋。   冯三郎见状,急了,慌不迭地强调:“学生也有诗。”   七夕那晚,叫小女娘们抢了风头也就算了。   今天可是正儿八经的童子试,怎么能变成乞巧宴?   主簿跟教谕都眼观鼻鼻观心,在心中摇头,冯家的心眼子估计全被冯县丞给占了。瞧瞧他侄儿,俨然是个傻子。   县令都快被气晕了。   更要命的是,有这两人带头,剩下几个擅诗的学童也大着胆子跪下来,跟着要表现一番。   气得县令脸都青了,还得硬着头皮称好,听他们叽里呱啦地念诗。   最后得亏教谕救了他:“县尊,二十人已经选出,让他们留着精力去州城为我们清远县争光吧。”   县令只好笑着点头:“也好!来人,把砚台拿开,本县就祝各位小神童金榜题名,为清远县争光。”   陈静姝接过了砚台,掌心一片冰凉,后背也一片冰凉。   她浑身都汗透了。   但没关系。   这一关,她又过了。 [45]阿姊,你也该去考(捉虫):二合一   三个小女娘过了童子试的初试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清远县。   哎呦呦,乖乖哦,文曲星真是下错了凡。   三个小女娘竟然将一群小郎君都给打败了,名列前茅。   不是吊车尾,是正儿八经站在前面哩。   你不信啊?告诉你,县尊大人为了防止其他小郎君不服气,还特地让她们做了好几首诗,就是为了叫大家知道,她们是货真价实的有才。   后来要不是小女娘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把机会让给其他小郎君了,那个整个考场就光让她们出风头了。   曾教谕的妻子也听到了风声,颇为难以置信。   看到丈夫回来,她还特地追问了一句:“县尊大人真改了主意,现在把她们当成香饽饽了?”   曾教谕满脸一言难尽:“怎么可能?他巴不得把她们赶出去呢,这不是没赶成吗。”   他忍不住在妻女面前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说实在的,他面皮有些发紧,感觉实在害臊。   先前设门槛也就算了,毕竟谁能考,谁不能考,确实是献尊大人最后定夺。   可到了考场上,还这么故意刁难人,实际上是违反了最根本的规矩。   曾蕊听得直发笑:“那县尊大人现在只能是看重那三位小女娘了。”   她母亲下意识道:“怎么能说是看重呢?”   一首接一首的逼着人家做事,要求又那么多,但凡小女娘一时做不出来,或是做的不好,就被赶出考场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看重?   曾蕊脸上依旧挂着笑:“不然要怎么说呢?要堂堂县尊大人承认自己故意打压三个七岁的小女娘吗?而且还没打压成功。县尊大人的脸面要往哪里放啊?”   她兄嫂已经从娘家归来,嫂嫂听到这儿,笑着点头:“蕊娘说的没错,县尊大人可不能丢脸。”   她阿兄一边逗弄两个孩子,一边笑着调侃:“这下子,县尊大人倒是成了她们的靠山了,也算是歪打正着。”   曾蕊在旁边笑着,心中暗叹,可未必是歪打正着,说不定是有心算无心。   她起身道:“阿爹,阿娘,女儿准备去一趟沈府。”   她母亲奇怪:“你去沈府做什么?”   虽然按照女儿的说法,乞巧宴上,她跟那几个小娘子玩得挺好,但现在还是不要跟她们牵扯为妙。   曾蕊笑着摇头:“阿娘,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她们已经通过初试,将去州城参加复试。不管是县尊大人还是阿爹,现在都该盼着她们不要在复试中丢脸。”   曾教谕捋着胡子,皱着眉毛,老大不情愿:“她们确实都答出来了。”   到了这一步,考试资格她们有了,初试她们也过了。作为清远县选出来的神童,要是在后面的考核做不好的话,丢的是清远县的脸啊。   曾蕊朝父亲行了一礼:“那女儿去沈家了。”   她嫂嫂看着这位小姑子回房间拿了个包裹,便坐车出门去,突然间遗憾——如果这一回不是把童子试参考年龄下调到了10岁,那么,14岁的小姑子是不是走进金銮殿?   蕊娘的学问,连丈夫都说极好。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摇摇头。   如果小姑子真要下场考科举的话,估计公婆会疯掉吧。   只有少不更事的小女娘,才敢那样发疯啊。   周晚晴已经要疯了,她直接拍案而起:“要不要脸?他分明是在故意刁难我们,尤其盯着静姝问个没完,要求高的离谱。现在倒成了他多爱惜我们了?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是我们的恩师呢。”   陈静姝煞有介事道:“怎么就不算我们的恩师呢?这要是按科举算,县尊大人去当考官,不就是我们的座师吗?”   周晚晴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还说!出县学的时候,你说的什么话呀?你阿爹阿娘问你,你干嘛说县尊大人极好啊?”   她估摸着,就是因为陈静姝说的含混不清,所以才被误会了。   沈令仪毫不犹豫地站陈静姝:“那让静姝说什么?总不能说我们被刁难了吧?客气话,懂不懂?出门在外肯定要讲客气话的。”   虽然在读书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比不上周晚晴,但她的家庭出身决定了她更通人情世故。   陈静姝没有为自己辩驳,只笑道:“你不觉得县尊大人看重我们是件好事吗?”   周晚晴从来都不爱打马虎眼,凡事都要分辨明白:“可他并不看重我们呀。相反的,他想打压我们,他想把我们赶出去,只是没成功而已。”   “可除了我们,又有多少人知道他是想打压我们呢?”陈静姝认真道,“外面的人知道吗?不知道。他们认为县尊大人看重我们,你说今后他们还敢随便给我们使绊子吗?真这么做的话,就是故意在跟县尊大人作对。”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县尊大人给我们当靠山,难道不是好事吗?”   周晚晴气呼呼的:“他可没给我们当靠山,白担好名声呢。”   白芍从外面进来,笑眯眯道:“小姐,曾教谕家的娘子过来,要看望几位娘子。”   陈静姝笑着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书,朝自己的小伙伴挑挑眉:“看,靠山的力量不就体现出来了吗?”   沈令仪还记得沈家的姐姐,乞巧宴上,沈娘子帮忙开口留住了想要去看什么表演七步诗的小女娘。   她高兴地跟着起身:“我们一起去迎迎沈家姐姐吧。”   三个小女娘,哦不,是四个,张巧娘在旁边默默地学写字呢。   她们一道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迎头撞见了被吴妈妈领过来的曾蕊。   小女娘们立刻迎上去,笑着打招呼:“蕊姐姐。”   曾蕊笑着同她们行礼:“我知道你们时间紧,不可耽误。我也不废话了,这趟我过来,是有东西要给你们。”   她刚走进屋里,便打开了包袱,指给她们看,“这是我这些年跟着我阿爹读书的一点感悟,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用得上。”   沈令仪是应考的三人当中基础最差的,所以迫不及待地上前去看。   啊,都是经义注释。   陈静姝和周晚晴也凑过去脑袋,果然好东西呀。   要怎么说呢?经义注释是有标准版本的。你看不懂,把它强行背下来也行。   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周晚晴一样过目成诵,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陈静姝小身体里装着老灵魂,作为应试教育的翘楚,懂得如何速记。   正常的小孩子,哪怕像沈令仪这样的聪明小孩,在不懂的情况下,其实也很难记下经义的阐释。   而且它还不同于经文本身,光靠顺口溜也不容易背下来。   陈静姝以及周掌柜不是没想办法给沈令仪解释,可孩子跟大人的思维模式是不一样的,就算曾经当过小孩的人,也未必能够真的完全理解小孩。   这一份经义注释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小姐姐曾蕊将自己学经义时候的心得,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世界上怎么能少了姐姐呢?姐姐是那个在前面指引着她们前进的人。   周晚晴一边看一边吸气:“蕊姐姐,这怎么能算没用呢?你该早点拿来的。”   陈静姝来不及捂她的嘴,只能开口找补:“前面我们也来不及背呀。”   曾蕊笑道:“童子试还是以口诵、通晓经书为主,我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考到这些,也不晓得这笔记能不能派上用场。”   “肯定会考啦。”周晚晴不假思索,“诗都要连着做好几首,后面必然要考更多。”   曾蕊笑着点头:“那你们就好好温书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陈静姝朝她行了一礼:“还没有谢谢姐姐为我们说话呢。”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满头雾水,但后者已经习惯跟随陈静姝的步伐,前者被她拉的总不好甩开手,只能跟着行礼:“多谢蕊姐姐。”   曾蕊笑了笑,回了一礼:“我也没做什么,只盼你们考的好,将来金榜题名。那么为你们说话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将来你们也能够为别的小女娘说话。”   言罢,她也不多语,点点头,便告辞离开了。   周晚晴看她翩然离去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睛,转头茫然地看着陈静姝:“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呀?蕊姐姐帮我们说什么话了?”   “我不知道啊。”陈静姝实话实说。   周晚晴真无语了:“你不知道,你你,你张嘴就来呀?”   陈静姝认真道:“这怎么叫张嘴就来呢?这叫合理的推测。我们刚通过了初试,蕊姐姐就上门送经义笔记,可见她一直关注我们,也对我们极有好感。上次在春熙楼的乞巧宴上,她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她是勇敢的义士。”   周晚晴和沈令仪还有张巧娘对看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   她们是觉得蕊姐姐极好,可她们也不曾想到静姝对蕊姐姐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勇敢的义士呀,那就是像红拂女一样的女侠了。   陈静姝点头:“乞巧宴上的事情,其实蕊姐姐冒了比我们更大的风险。你们想想看,她阿爹是谁?是县教谕,是跟县丞大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教谕。而且虽然明面上来说,教谕归州城学官来管。可实际上,县丞在县里头的权力大的很,相当于教谕的半个上官。”   她认真道,“在这种情况下,曾娘子能够站出来,相当于站在了冯家的对立面,要多大的勇气呀?再说了——”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三个小伙伴,“我们才七岁大,哪怕把乞巧宴搞个天翻地覆,大人也能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曾姐姐可是十四岁了,很容易被人说嘴的。”   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头,越是大户人家,越对小女娘的要求高。   她感叹不已:“可惜考试的得是十岁以下的童子,不然蕊姐姐也该考的。最起码她要比我的学问好得多。”   陈静姝但笑不语,只在心里叹气:哪有那么简单,小女娘的年纪越大,受到的束缚就越多呀。   周晚晴在旁边皱眉,一张小脸揪成一团,盯着陈静姝,郑重其事道:“这些都是你猜测的,我翁翁说,你不能因为喜欢一个人,觉得一个人好,就把人什么都往好处想,那可未必。说不定她只是在烧热灶。我们找不到夫子的时候,可没有人帮我们。”   陈静姝可太喜欢热爱思考的小晴娘了。   她笑道:“人要有用,展现出自己有用,才能得到越来越多的帮助。就像曾娘子说的,我们金榜题名了,为我们说话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她看周晚晴迷茫,又换了一个说法,“这就好比冯家对冯三郎,明明他闯了不少祸,眼下名声在县城的小郎君群体中也不算好,为什么冯家还把好机会都堆在他身上呢?不是因为他是郎君,冯家不缺郎君;而是因为他是读书种子,将来有机会通过科举为家族获得荣誉,能给家族带来好处的读书种子。”   “那你能说冯家对冯三郎不好吗?世间事,大抵如此。五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爹娘血亲还有偏爱,何况是外人。”   周晚晴抿着嘴唇,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女娘,她才不会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呢。   陈静姝笑着看她:“再退一万步讲,哪怕她是真的虚荣,跑过来就是为了事后装好人,那我们谢她又怎么样呢?我们谢她,她高兴了,出去也不会说我们坏话,反而会说我们好。”   周晚晴猛然抬起头,不以为然:“她若不好,我们要她说我们好做什么?”   陈静姝看她跟只小斗鸡似的,不由得乐了:“说我们好的人多,我们再跟人起龃龉的时候,外人就会天然的支持我们呀。”   周晚晴感觉头疼了,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我头都要裂开了。”   结果陈静姝一点也不怜悯她:“那可不行,这些你都要听,等考完了童子试,你可是要做官的,这些你都得懂。”   周晚晴脸都白了,猛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当官听着风光,可是她不会当官呀。   “这这这官怎么当呀?”她花容失色,“我我不会啊。”   陈静姝给她打气:“莫慌,到时候我去给你当清客,给你出主意。”   当官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四个字——资源盘活。   无论是人力、财力、物资还是规则权限,能精准识别资源、打通分配壁垒、匹配实际需求,才是做官的关键。   沈令仪呵呵笑起来,伸手指周晚晴:“你就放心大胆的当吧,让静姝给你当诸葛亮。”   她还主动请缨,“我也去给你当清客,不过你得答应我,让我做药发傀儡。”   张巧娘被带歪了,伸长脖子追问:“你要做怎样的药发傀儡呀。”   “我想让他们射箭。”沈令仪的眼睛闪闪发亮,“嗖地一下,飞到敌阵中去,然后刷刷刷射箭。”   张巧娘发出“哇”的惊呼,一双眼睛瞪得像猫儿一样:“真的能这样吗?”   沈令仪伸手指着周晚晴:“那她得让我先做呀。”   周晚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不对呀,你俩也考,你俩也当官呀。”   哦,对喔!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我们都是官哎,那哪个衙门能做药发傀儡啊?”   陈静姝也搞不清楚大兴朝有没有火器营之类的机构,她想来想去:“要么是兵部,要么是工部,哎,反正我们到时候去京城,我们再问问呗。”   沈令仪点头。   嗯,只能自己问了,如果问祖母的话,祖母肯定会被吓到的吧?祖母一直不让她做药发傀儡哩。   她丝毫不怀疑陈静姝的话。   在她眼中,静姝就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任何问题可以难倒她。   可就是这么厉害的陈静姝,晚上大家上床睡觉的时候,居然浑身滚烫,发起热来了。   三个小女娘吓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所有人都不敢喊出声,不敢让大人知道静姝生病了。   可不叫大人知道,她们又该怎么办呢?   沈令仪指挥:“快快快,我们给她清天河水,我发烧的时候,静姝就是这么给我退烧的。”   陈静姝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但她并不恐惧。   因为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快生病了。   太累了,心力交瘁,突然间放松下来,就会这样。   她穿越前,中考结束后生了一场病,高考完了,更是反反复复烧了三天。   心理压力过大的时候,身体也会扛不住。   但这一回,她倒不觉得自己心里压力大。只是这具身体,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小姑娘,估计她自认为无所谓的压力,对这具身体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蜜水。”   沈令仪想起来了:“对对对,要喝蜜水。”   她清清嗓子,下床去喊丫鬟:“我要喝蜜水,嗯,蜜水安神,我今晚得好好睡。”   玉竹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小姐,非常怀疑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喝蜜水?   但她不敢多问,因为就像白芍说的那样,小姐大了,有脾气的。   哎,奶妈妈上个月去为小姐祈福,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玉竹领了命,便下去冲蜜水了。   周晚晴又自己打了温水过来,帮陈静姝擦洗,一边擦一边忧心忡忡:“你可别嗓子哑了,到时候发不出声音,还怎么口诵?”   张巧娘拍脑袋,急急道:“赶紧蒸一只梨子,吃了那个嗓子就好了。”   沈令仪也不管自己大晚上的要吃蒸梨子究竟有多奇怪,反正她就这么跑去吩咐丫鬟了。   那大丫鬟玉竹能怎么办,自然是领命去蒸梨子。只要小姐要的不是耗子药,哪怕山珍海味,她现在也得找人去上山入海给小姐弄来。   陈静姝发着烧,还在安慰慌慌张张的小女娘们:“看,你们多能干,你们都会照顾人了。令仪,我说你会长大吧,现在你就是一个有担当的大人了呀。”   周晚晴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可给我闭嘴吧,就你话多。到时候嗓子哑了,真的一句话都发不出来的,可没人给你第二次考。”   沈令仪和张巧娘都连连点头,就是,小嘴巴,闭起来,现在不要再讲话啦!   温水擦了一遍身,清天河水推了两回,又喝了一大碗蜜水,陈静姝身上的热量退了一点,但还是烫。   沈令仪急死了,怕这么烧下去,静姝会完蛋。   陈静姝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我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她穿越前就这样,不管病的多严重,哪怕是阳了时候,一颗布洛芬下肚,睡了一觉,第二天就继续干活了。   可现在一没布洛芬,二没雨声催眠,难受的她要怎么睡着呢?   “你俩背书给我听吧。”   张巧娘猛点头:“对对对,你们背书吧。你们背的时候,我听的可想睡觉了。”   周晚晴勃然大怒:“难怪你到现在千字文也没学完,你都要比不上小弟了!”   吓得张巧娘赶紧缩回脑袋,不敢吱声了。   周夫子的厉害,谁当学生谁知道。   可愤愤的周晚晴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起了经义,沈令仪也在旁边跟着。   陈静姝就在小姑娘清脆的背书声中,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终于睡着了。   周晚晴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这人居然听颂经都能听睡着,她是怎么把经书给背下来的呢?   而且还真跟她说的一样,她一觉醒来烧也退了。   明明早上的时候有点鼻塞,但是吃了一大碗鸡汤面条,又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后,她便生龙活虎了。   中午又干掉了一大碗鱼汤面,陈静姝更是吃的额头直冒汗。   沈令仪都觉得不可思议,小小声地问她:“难道不应该净净肠胃吗?”   不仅仅是她呀,府里的所有人,包括祖母生病也是先清清肠胃。   陈静姝小小声跟她咬耳朵:“病怕三碗饭。”   不吃饱了,哪儿来的血气去对抗疾病?   沈令仪眼睛一亮,跃跃欲试:“那我下回试试。”   周晚晴白了她一眼:“你盼着点儿自己好吧。”   马上就要去州城考试了,谁都不许生病。   八月十三,清远县选出来的二十个小神童,集体坐船去州城。   一大早,县令大人还亲自送他们上船,每个人都给了勉励。   看热闹的老百姓在岸上瞧着,哟哟哟,县尊果然特别看重那三位小女娘,跟她们说了好几句话哩。   冯三郎听到百姓的议论,差点没气晕过去。   都是一群无知无识的白目。   初试结束以后,他在家里见到了伯父,复述应考的经过,又被骂的狗血淋头。   直到那会儿,他才知道,他上当受骗了。   那陈家娘子哪里是好心,特地给他们这些郎君表现的机会,分明是故意拉他们下水,让县尊大人不能继续考她。   结果到了百姓口中,反而成了县尊大人特别看重小女娘。   但他现在又不能戳穿这件事,因为伯父警告他不许再生事端,让他老实应考。   哼,等着吧,等到了州城,他一定叫他们好瞧。 [46]州试:二合一   可惜冯三郎虽然是冯家的读书种子,但他运气似乎真的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州六县一州城都提前考过了作诗,所以到了州学,反而没人要求他们作诗了。   冯三郎白白偷偷准备了好几首讽刺女子科举的诗都没能派上用场。   那在州学,大家考什么呢?依然考口诵。   只是这一回,没有让他们抓阄,而是让他们抽了号牌,按顺序站着。   沈令仪本能地发慌,想要抓住陈静姝的手。   陈静姝跟她咬耳朵:“莫慌,你可不是区区州府就能困住的女娘。”   沈令仪勉强点点头,忐忑不安地等待考官把他们叫进去。   结果考官把他们140个人分成了10列,每列14人,就这么站成了一个矩形阵。   身穿儒衫的考官脸都已经皱成松树皮了,一双眼睛却锐利的很,扫过来的时候很有刀光剑影的意味。   他连嗓子都没清,开口念了一句:“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注①)   然后他手中戒尺一点,只一个字,“接!”   被点中的考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考官点的并不是抽到1号的人,而是第二排的第三位。   可这考生反应过来自己被抽到了也没用啊,因为原以为是按顺序考,所以根本没听清楚考官念的究竟是什么。   三息一过,考官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旁边的考生:“你接。”   先前的那位考生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吏人给架走了。   那小孩被吓坏了,一直到快出去的时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然而,他也只“哇”了一声,后面就被捂住了嘴巴。   复试也没有因为这一声“哇”而停下,而是继续进行。   被点到的第二位考生还在继续往下口诵:“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注②)   考官点了一下他的肩头,示意他停下,然后戒尺点向了第三排的第一位考生,又是一个字:“接!”   有人在前面当了那只儆猴的鸡,这回考生倒不至于没接上,略有些结巴地继续往下:“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努力听清楚他究竟背了什么,以防止自己突然间被点到,要求继续往下背。   结果这一回,考官又出乎大家意料了,他在考生群中走来走去,都走到快要后排了,突然转身朝前面点点头,另一位考官走到还在口诵的考生面前,示意他停下。   不少人还在闭着眼睛,跟着口诵等下一句的时候,冷不丁的,考官又开口了,这一回,他念出来的是:“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接!”   直接跳到了《礼记》了。   还沉迷在《孝经》中的考生压根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请了出去。   有这样两位考生血淋淋的例子摆在前面,简直要了大家的小命。   所有人都被迫全神贯注,中途一点小差都不敢开,恨不得自己能成三头六臂的哪吒,好歹还能多几只耳朵用。   更要命的是,江南地区方言众多,哪怕只隔了一个县,言语都能互不相通。   应考的童子们最大不过十岁,说官话的时候都带着浓浓的乡音。而且他们在本县求学,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乡音浓重。   但对外县的人来说,要听清楚他们口诵的内容,那正儿八经哪吒的三个脑袋,六个耳朵都不够用。   如此一来,自然就有倒霉的考生中招了,他压根就不知道对方背到了哪一句啊。   可考官严苛的要命,根本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就直接把倒霉蛋给赶出了考场。   随着被请出去的考生越来越多,原本齐齐整整的方阵也变得稀稀疏疏。   考官瞧了一眼,大概觉得不太好看,又大概是不想走的路太长,索性让考生们重新排队站好。   陈静姝快速走到了沈令仪身旁,小声抛出一句:“听字数和节奏。”   沈令仪本来手都吓得冰凉,听了这一句,才算安下心来。   对呀,她可以自己跟着字数和节奏在心中默念,然后等人家念完了,继续念下去。   陈静姝又快速走到周晚晴旁边,如法炮制。   后者明显松了口气。   考官在前面提醒:“按顺序站好,不要随意换位置。”   陈静姝立刻像反应过来一样,乖乖地回到了她应该待的位置。   考官扫视一圈,又提出了新的要求:“以官话作答,说不好的话,请自行出去。难不成你们到了圣上面前,还要圣上猜你们说什么?”   这下子,大家愈发紧张了。   在这个没有电视广播充当标准教材的时代,大家学官话基本上是靠学堂里的夫子。   可夫子的官话水平也是良莠不齐呀,这就导致了学童们听懂是大概能听懂的,说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样,那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好在能够通过县里选拔的学童们,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说不好,他们知道要把速度放慢,尽量咬字清楚一些,好让考官听明白。   这倒也叫后面接着口诵的人,不至于完全听不懂了。   但这样不停地被打断,又突然间换题目的考核方式,还是将考生们折腾的精疲力尽,甚至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即便如此,考场也没半点慌乱,不过是吏人过来将那晕倒的学童抬了出去。   陈静姝想到自己在南京夫子庙贡院看见的考场环境,再联系眼下,觉得众人的平静实在正常。   科举,考的是智力、体力、心力加毅力,差一样,都不可能冒出头。   残酷吗?可是比起血统决定阶层以及在战场上真的送命才能改天换命,它已经非常慈和,只在人间煎熬,无需跌到地狱打滚。   陈静姝唯一担忧的是,沈令仪的身体会扛不住,在庭院里站这么长时间,哪怕今天没有太阳,也叫人吃不消啊。   周晚晴同样怕沈令仪会倒下来。   她现在已经非常讨厌这个童子试了,要考学问,不能让人坐下来好好考吗?这样算什么?纯粹故意折磨人。   她捏着拳头,暗自想,等她当了官,绝对不会这样折腾人。   冯三郎在她们的斜后方,巴不得她们当场晕过去呢。   小女娘怎么能扛得起科举,合该老实待在闺中。   他看着沈家小娘子晃了一下,心中默念:倒!倒!倒!   结果她竟然只是举起手来,声音清脆:“夫子,可否请赐座?”   她是沈家的女娘,从小到大,她只知道犯错了,夫子会罚站。   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要一直站着?现在又不是祭拜孔夫子,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呢?   陈静姝也跟着举起手:“夫子,可否请赐座?”   不提要求,怎么知道要求能不能被满足?文武百官还可以对皇帝提要求呢,考生为什么不能对考官提要求呢?   不过要矮凳而已,又不是要龙椅。   周晚晴也毫不犹豫地跟上:“夫子,可否请赐座?”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如果因为这样就把她们赶出去,她绝对要好好跟夫子辩驳辩驳,到底哪一条规矩不许考生在考场上坐着?   如果他们不讲理,她就去上京告御状!   周晚晴已经在脑补悲壮的人生,结果考官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开口问其他人:“还有谁要坐?”   同样站着的小郎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三个身形瘦小年龄也小的小郎君估计实在扛不住了,硬着头皮跟着举手,开口要座位以外;其他人都挺高了胸膛,雄赳赳气昂昂的,表示自己完全不需要。   冯三郎还趁机跳出来,双手作揖,侃侃而谈:“夫子明鉴,古者士立而受教,男以弘毅为德,考场立考,本是磨砺,非为苛待。今女娘入考场已属逾制,稍立便求坐,既无士者筋骨,又乱礼序,岂非不务本分、妄求男子之事?”   陈静姝在心中哀叹一声,冯家这个,算是废了。   说出这番话,是不是很得意?   又是引用了《论语》的“弘毅”“士不怀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又是引用《礼记》的师生礼仪、男女有别、内外分治。   可不显摆死你啊。   但现在是你拽文的时候吗?   好吧,你非要拽文的话,你在县学考场上拽也就算了,毕竟那还是你伯父的一亩三分地,捅出天大的娄子,也有人替你撑着。   你跑到州学来发什么疯?   你知道你这自我感觉良好的一通话得罪了多少人吗?   你打了清远县上下官员所有人的脸,哦,他们这群大人不懂事,竟然选出了几个小女娘参加童子科。   你是说他们眼睛都瞎了,对吗?   而且你现在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提醒州学的考官吗?   哦,对喔,他们眼睛也瞎了,核验考生身份的时候竟然没有意识到女娘不得参考,还得您这位火眼金睛的小郎君为他们指点迷津,让他们幡然悔悟?   要不要他们集体跪拜你,感激你带他们走出了深渊啊?   预制菜七步成诗吃多了,真以为谁都会捧你的臭脚?   动动脑子呀,州学的考官们能混到今天,哪个不是人精?人家会自己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填进去,然后给你当垫脚石啊?   考官只看了冯三郎一眼,便吩咐吏人:“取六张矮凳来。”   矮凳一摆下,三位女娘便拜谢考官:“谢夫子赐座。”   然后大大方方落座,坦荡荡地盯着考官,等待下面的考题。   剩下的三个小郎君,略微犹豫了一下,也赶紧拜谢夫子,同样跟着落座了。   考官跟没发生这场小插曲一样,继续开始高强度的考问。   他问的快而杂,跳跃性极强,而且并不是说你被考问过一次就过关了。因为就在你暗自松口气的时候,戒尺再度点到的人,还是你。   有两位考生就因为这一时的放松,稀里糊涂便被请出了考场。   而且因为考生人多,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跟着在心中默念,压根顾不上多看别人,所以他们被请出去之后,其他考生大部分也没意识到他们是怎么中招的。   于是稀里糊涂的倒霉蛋更多了。   直到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才猛然意识到这点。   可前面被淘汰的人就这么淘汰了,连他们自己都不能叫一声冤啊。   陈静姝同样被抽背到了五回,但好在没有什么刁钻的要求,全是《论语》和《易经》里的内容,只要快速接下去就行。   周晚晴被抽到的次数更多,足足八次,可也不足以考倒她,她背的行云流水。   她们之中运气最好的还算是沈令仪,从头到尾只被抽了三次,三次都是《论语》里的篇章。   跟她们一比起来,冯三郎的运气简直差到离谱。   原本不是阴天来着吗?大家站在庭院里,小风吹着,并不炎热。   可是随着考试的时间推移,太阳居然冒出来了,而且好巧不巧,大部分人都站在了高墙下的阴影里头,就他的位置刚好能晒到太阳。   他被这么晒着,而且三不两时就被提问,提问的题目还相当的偏,终于心力交瘁,直接倒下了。   但冯三郎到底是冯三郎啊,能够搞七步成诗,自诩曹子建再世的角色,自有一番傲气,居然硬撑着自己爬起来,拒绝了吏人的搀扶:“我还可以接着考。”   看的陈静姝都感觉于心不忍。   然后冯三郎就笑傲群雄,一路走到了最后吗?   错!大错特错。   考官只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安排吏人再取矮凳来,就让他这样鼻青脸肿的站着,继续接受狂风暴雨式的考核。   冯三郎鼓着头上一个大包,耳朵嗡嗡作响,头昏眼花,又不得不竖起耳朵拼命的听别人口诵的内容,叫太阳晒着,又一次倒了下来。   这一回,哪怕他双手硬撑,像话本子里头说的忍辱负重的英雄一样悲壮,也没能再一次站起来,叫吏人给抬了出去。   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哀鸣,还想继续抗争,可惜吏人已经不耐烦,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拖出去了事。   考场上剩下的考生吓得心惊胆战,还有人大晴天的发起抖来。   考官却若无其事,只一个个的继续考教。   等到好不容易淘汰的只剩下20人了,他才点点头,让吏人一个个的重新核对中选的考生身份。   幸运儿们也提起了毛笔,各自签字画押确认。   只是这字吧,大家写的都不咋样,因为手都还在抖啊,感觉考试根本没有结束。   谁也不曾发出大笑,露出欢喜的模样;甚至如果少了吏人的指引,他们一个个头昏眼花的,连州学的大门都不知道该怎么出了。   三个小女娘谁也没来过宁州州城,原本还商量好了,等考完了,一定要在州城好好逛逛,瞧瞧热闹。   这会儿她们腿软的,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周掌柜作为家长代表兼三个小女娘的夫子,一早在考场外等着,看到人,赶紧问:“怎么样啊?”   名义上讲,来府城考试,这些学童根本不需要家长陪同,县府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但问题在于,谁家爹妈能放心的下呢?大家还是自己各自坐船坐车过来了。   他们上了马车,陈静姝只简单一句:“我们考过了。”   沈令仪有点心虚:“只问了我几题而已。”   她感觉自己纯粹是运气,也许再被多问几句,她就露馅了。   陈静姝一本正经道:“科举是为国选才,自然要选有福之人,不然败坏了国运怎么办?”   周晚晴目瞪口呆:“还能这么说呀?子不语怪力乱神。”   陈静姝反驳她:“这跟怪力乱神有什么关系?谁不喜欢福运呢?”   周晚晴接受的极快,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照这么看的话,冯三郎是确实没福气啊。”   周掌柜想起了鼻青眼肿,哭得稀里哗啦的冯三郎,不由得也好奇了一句:“他怎么搞成那样子?”   周晚晴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惋惜道:“他的运气确实不好,太阳都晒着他。”   周掌柜听了直捋胡子,摇头道:“他还是运气别好为妙,免得祸从口出。”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有些茫然,人都是运气越好越妙啊,怎么运气不好反而成了好事呢?   是她们最近读书读的太厉害,脑子已经糊掉了吗?两人下意识地先看张巧娘。   吓得张巧娘连连摆手:“我可不懂这些。”   她俩再看陈静姝,后者笑道:“运气太好的话,他上了金銮殿也这么口没遮拦,犯了大不恭之罪怎么办?将他选出来的州学也要跟着吃挂落的。”   啊?   三位小女娘都迷茫了,怎么都上升到大不恭的高度了?有这么严重吗?   周掌柜人老成精,又大半辈子泡在书堆里,琢磨各种道理,自然敏锐,他捋着胡子道:“都已经进了州学的考场,那你们就必须得继续考下去。”   他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跟小女娘们说了一遍。   最后摇头叹气:“这小郎君自己好好考就行了,为何要多嘴多舌呢?”   都说女娘才话多,他看啊,郎君话多的也不少。   周晚晴听了翁翁的解释,才明白冯三郎犯了多少错。   这家伙真是回回损人,回回把自己给搭进去,实在活该!   但她凡事愿意多思考一步:“翁翁,不对啊,我们在县学考的时候,县尊大人就是在故意刁难我们,故意把我们赶出去呢。那个时候其实已经选好了20个人了。他这么做,不也是在给教谕他们找麻烦吗?县尊大人就不怕得罪人吗?”   周掌柜嫌话说多了,嗓子干,指着陈静姝道:“你跟她们说说吧。”   他在心中默念:甘罗九岁能拜相,七岁的小女娘聪明灵透也正常。女娘本就比郎君早懂事。   陈静姝叹了口气,也没藏着掖着:“因为清远县是县尊大人的地盘呀。你们想想看,为什么县尊大人会在人选出来以后,才突然间露脸?因为他一直藏在后面看着呀。”   “他原本是指望我们学问不行,被自然而然地淘汰出去,他就可以光风霁月,不必出手,便达到了目的。”   “但是教谕清慎自守,或者说他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坏了自己在士林的名声,所以没有在考场上故意刁难我们,只公正地考核。”   “最终,我们成了那二十人,县尊大人受不了了,才不得不露面,准备亲自把我们打压下去。”   “他能这么做,是因为县学就在清远县,是县尊大人管着的地盘。发生任何事情,包括让教谕尴尬下不了台,他都有办法给压下去。”   “他绝对不会跑到州学,去干这种事。州学已经不是他的地盘了。”   周晚晴听的如醍醐灌顶:“那就是说得跳出去,去更高更远的地方,他们的手就伸不过去。”   她嘿嘿笑出声,“我刚才在考场里就想着,如果因为我们要矮凳的话,就把我们赶出去,我就去京城告御状!”   周掌柜吓得魂都要飞了:“哎哟,我的晴娘,你可别想这些,你要吓死翁翁吗?”   沈令仪帮自己的同学说话:“夫子,晴娘这样勇敢坚毅,不畏强权,您应该为她骄傲才对。”   她叹气,“你们又聪明又勇敢,我可比不上。”   周晚晴奇怪道:“你胆子还不大呀,你开口要矮凳的时候,我都听傻了。”   沈令仪茫然,抬起两只眼睛:“站累了就要坐呀,为什么不能坐?”   周晚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还是陈静姝笑道:“这就是你的优势,令仪,心气和聪明勇敢一样,是巨大的优势,而且更难得。”   因为心气一般只能由家庭和社会共同富养出来,只有心气足的小孩,才能坦然地提出任何要求,而不是给自己设置条条框框,这不能碰,那也不能说。   沈令仪更加糊涂了,什么叫心气呀?心气又有什么用?   陈静姝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废物利用,将冯三郎拎出来举例子:“你看冯三郎的心气就非常弱,正经碰到一点事情,就立刻瘫了。”   周晚晴觉得自己应该公正公平地看待这件事:“他都已经晒晕过去了呀,他确实爬不起来了呀,他努力了,他还站起来过一次呢。”   “爬不起来就放弃吗?”陈静姝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的要求也不低,“爬不起来,可以趴在地上,或者直接原地坐在地上答题。我们能坐着,他为什么不能?就因为他必须得高人一头了吗?”   周晚晴都傻眼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静姝叹了口气:“他倒下来,其实也是个机会,他完全可以趴着或者原地盘腿坐,坚持答题。他如果这么做的话,说不定考官能够高看他一眼,不再坚持把他赶出考场。”   张巧娘原本一直在旁边听,这会儿忍不住发出惊呼:“你,你是说考官故意将他赶出考场的吗?”   沈令仪点头:“那当然了,他在州学敢如此肆无忌惮,到了御前无状是会闯祸的。夫子肯定要想办法拦住他。”   周晚晴不耐烦道:“哎,你俩别打岔。我问你,静姝,他趴下来,考官就会让他过了吗?不怕他去圣上他面前闯祸了?”   沈令仪和张巧娘反应过来,跟着点头,没错,是这么个道理。夫子的胆子这么大了吗?   陈静姝把她们当成未来的官员教,自然直言不讳:“因为他能趴下来答题,就代表他屈能伸,昂得起脖子也弯得下腰,不是油盐不进的。且他趴着也要答题,代表他韧性极强,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样的性情品质,夫子能不看重吗?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读书种子。”   以她从小的学霸经历,她太清楚老师究竟有多么偏爱学霸了。   只要不是对方实在无可救药,品性太差,老师都会愿意给学霸机会。   周晚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他还是最好别想明白这茬了,不然肯定能后悔的直接跳江。”   陈静姝拍了她一下,瞪眼睛道:“跳什么江,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言死。我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们,你认为是绝境的时候,往往也是转机。哪怕失去这个机会又怎么样呢?他才九岁,他童子试完蛋了,也能正常科举。”   哎,确实如此呀。   小女娘有什么好同情小郎君的,小郎君们的机会多了去,没有这个还有那个呢。   再说下去,周掌柜听的都头疼了。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赶紧回家吧,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哦,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马上就要中秋节了哩。 [47]扬帆起航(捉虫):二合一   这个中秋节,整个清远县家家户户聚在一起都不愁没话题了。   哎哟喂!还是县尊大人厉害呀,慧眼识英才,一眼就瞧出来那三个小女娘是可造之材。   得亏清远县把她们给选出来了,不然这一回去了州学,他们清远县可就全军覆没啦!   哎呦,你还觉得清远县考的差?宁州六县一州城140位神童呢,只选20个人,咱们清远县能选上三个,那已经是孔夫子格外关照了。   什么?你说为什么不能多选点人?   你是不是不懂啊?全国的州府加在一起,足足有260个,每个地方选出20人。   五六千号小神童齐聚京城,那场面也蔚为壮观呀。   除了春闱,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大的规模应试啊。   也有人突然间想起来:“哟,照这么说的话,那三位小女娘岂不是举人了?”   哎哎哎,还真是耶。   古往今来,能到京城去考试的,起码也得是举人啊。   所以中秋节当天,陈静姝回大杂院过节的时候,就被邻居们笑呵呵的称她为举人小女娘。   之所以不是举人娘子,是因为这么叫的话,人家还以为她丈夫是举人哩,谁知道是她自己考出来的呢?   她被这么叫着,李荷花也大大方方地接着,还调侃邻居:“怎么样?小女娘也要读书吧?读了书好不好?”   曾经调侃过她家两个女娘也学字的邻居都顾不上生气了,只迫不及待地问:“这考上了举人,官府给发多少俸禄呀?”   这一下子,把大家都给问住了。   然后有人瞪她:“你去问县令老爷吧,县尊老爷拿多少俸禄,举人老爷就拿多少俸禄。”   哎呦呦,这下子院子里的人才突然间反应过来,县令老爷也是举人哩。   众人看陈静姝的眼神愈发不一样了。   文曲星,这绝对是文曲星,哪怕下错凡,哎,也没下错凡啊,人家不考上举人了吗?   李荷花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从厨房里端出了刚蒸好的桂花糕:“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我的手艺,做的不好,别嫌弃呀。”   众人一个个地伸手,煞有介事:“这个要吃,这可是沾了文曲星的文气的。”   还有婶娘把自家做的蒸饼和麻饼端过来,也让陈家人尝尝。   不知道是月饼费油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陈静姝看了整个大杂院,就没有人家中秋节是吃月饼的。   但家家户户都准备了螃蟹。   他阿爹陈青田也拎了螃蟹回家。   小弟冲上前,看着草绳绑的螃蟹目瞪口呆:“这么大的蟹。”   在村里的时候,他也吃过蟹,是那种小石蟹,阿娘会把它们做成羹。去年中秋节,他们家里吃的就是蟹羹。   这么大的螃蟹,要怎么煮啊?   “不煮,直接蒸着吃。”陈青田笑呵呵的,“今天蒸蟹,蘸着醋吃。”   邻居们伸头过来看,都夸是好肥蟹。这样的肥蟹,要花不少铜板呢。   可这钱该花,这么大的喜事,合该痛痛快快地蒸一顿好肥蟹吃。   “陈先生,你今天喝个大醉都是应当的。”   李荷花听了邻居的话,一拍脑袋:“哎哟,忘了打酒了。大囡,快快快,去打两角酒来。”   王娘子连连摆手:“别想了,李嫂嫂,这会儿早没酒了。”   秋酿刚出,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尝尝新酒,酒肆不到中午就卖光了,早挂出了牌子。   王娘子现在可高兴了,整个大杂院除了陈家人之外,最欢喜的就是她。   呵!要不是她拿了告示给几位举人小娘子看,她们怎么会去考呢?她们不考,怎么会当举人呢?   这功劳呀,她也有份哩。   所以她大方地招呼丈夫:“拿家里的酒来,今儿可是大喜事。”   她丈夫乐呵呵地要去拿新打的酒。   陈青田哪里好意思要人家的酒,赶紧谢绝:“不不不,不喝酒,多喝两碗汤也好。”   “谁说不喝酒的?”院子门口传来朗朗话音。   陈青松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提着坛酒,笑呵呵地走进来,“青田,今天我们兄弟必要大醉。”   陈家人都惊呆了,陈青田更是快步迎上:“大兄,你怎么来了?”   今天可是中秋节,只有赶回家团圆的,哪有往外做客的?   陈青松嘴巴咧得老大:“自然是为了给你们送酒来。”   他还把竹篮递给李荷花,“弟妹,劳烦你拾掇了鸡。”   李荷花瞧见篮子里装的小公鸡,吓了一跳:“哎哟,大兄,你怎么还带鸡来了?”   在乡下,除非是下不了蛋的老母鸡,否则是绝对不会动鸡的。哪怕公鸡也是有数的,吃一只少一只,不到过节的时候,没有人家会杀公鸡。   今儿确实是中秋节,可大爹爹一家过节难道不该炖只鸡吗?   “炖了炖了,难得过节,多吃点好的。”陈青松一副没喝酒先醉了的模样,伸手拽陈青田,“我要跟你说正经事的。”   那到底什么正经事,他又不说,只问小弟的学业,“可找先生发蒙了?”   陈青田解释:“先前刘夫子说小三儿太小,要我明年再带过去。不过今儿早上,他到粮铺找我,说过了节就让我把小三儿送过去。”   陈青松脸上的笑容掩不住,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个刘老七,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为什么突然间又同意了?傻子都知道是因为二囡一连过了两试,马上就要进京去应考了。   女娘都如此厉害,想必这家的郎君也不会差,所以刘老七才忙不迭地要把人收到门下,生怕错过了读书种子,叫他当不成名师。   但世人皆如此,又有什么好嘲笑的呢?   比如说他今天一早去监镇官家送节礼,刚好传来了二囡过了县试又过了州市的好消息,原本态度淡淡的监镇官对他也热情起来,一再表示看好他成为镇学的掌学。   明明之前还因为他们陈家允许女娘去应考,话里话外都在不满的监镇官,现在一下子就变了脸啊。   世间便是这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谁的眼睛不跟着转呢?   “好好学!”陈青松摸着侄儿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们陈家的将来,就看你们这一代了。”   陈静娴帮她阿娘收拾螃蟹和鸡,好早点下锅。   她小小声道:“阿娘,堂爹爹是不是喝酒了?”   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哩。   李荷花笑着摇头:“他是高兴。”   她压低声音,“你堂爹爹考了这么久,一直都没考上举人。”   她话音刚落下,屋子里头又传来一阵哈哈的笑声,显而易见是堂伯子欢喜坏了。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拔了公鸡的尾羽,“这个漂亮,我给你们做几个毽子玩吧。”   陈静姝点头:“踢毽子好,对身体好。”   拔下来的其他鸡毛,她准备收拾了去丢掉,又被她娘拦住了:“不能丢的,打草鞋加进去,穿了脚就不冷了。”   果然,对穷人家庭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丢的。   陈静姝又想到了她的棉花大计,要是遍植棉花的话,起码大家都能穿上棉鞋。   哎,可惜现在顾不上,实在没空。   陈青松拉着陈青田说个没完没了,一直到太阳下山了,也没走人的意思,还真是留下来一块儿过中秋节。   李荷花端了蒸好的螃蟹,新上市的莴笋炖的鸡块,还有羊羹和炖鱼上桌,又炒了几个菜,然后才摆放碗筷,招呼众人上桌吃饭。   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讲究,男女并不分席,陈青松笑眯眯地环视一圈,终于说正题了:“青田,弟妹,我这趟来是想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跟阿爹商量了,准备把二囡记上族谱。”   “啪嗒”一声,李荷花手里握着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整个人都傻了:“她,她一个女娘怎么能上族谱?”   陈青松眯了一口酒,笑道:“姝娘下场应考,马上就要去面圣了,如此光宗耀祖之事,自然要报于祖宗知晓。我跟阿爹商量了,等二囡面圣归来,必要开祠堂,将姝娘记载于族谱之上。”   规矩是用来干嘛的,是为了约束族人吗?不,它的核心目的是为了让族人过得更好。   千百年,哪有一个家族从来没有变过规矩的道理?   等二囡被圣上赐予进士出身,能给家族带来多少好处?   功名、官身、声望、免役、特权、官场关系等等等等,有了这些,一切规矩都可以为她改。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让姝娘将来招女婿入赘,以免将来好处都进了别家。   陈静姝看着陈青松兴奋得通红的脸,心中生出了一股怪诞感。   她想到了自己穿越前的同事,因为考上了北大,所以同事老家的老爷爷特地去她家看她,说她考上了京师大学堂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要把她记上族谱。   同事当成笑话讲给她听的时候,她就有一种近乎于荒谬的穿越感。   不曾想,竟有一天,她真穿越了,自己正儿八经经历了这种事。   她不得不开口提醒堂伯:“堂爹爹,没有举人的功名啊。童子科就没有举人这一说。”   “这不重要。”陈青松摆摆手,兴致盎然,“你可是要去见圣上了,这世间有几个人有机会面圣啊?你必须要记上我们陈家的族谱。”   得,陈静姝根本就没有再多说话的机会。   她这位堂伯也不需要听任何人多言,兀自沉浸在兴奋当中。   他带来的那坛子米酒啊,除了她阿爹陈青田喝了两杯之外,几乎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毫无疑问,他喝的酩酊大醉,今晚只能跟陈青田睡一张床了。   李荷花能怎么办呢,自然去里屋,睡了大女儿的床。   而陈静娴则是跟妹妹一个被窝。   她看着妹妹,高兴的很,小小声道:“你要上族谱了!”   她其实并不清楚上族谱意味着什么,可是看阿爹阿娘如此兴奋,她就知道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阿娘出去打水泡脚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姐妹两个人。   陈静姝小小声跟姐姐咬耳朵:“这能算什么好事?小弟生下来就能上族谱,阿爹也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呢?”陈静娴疑惑,“你是女娘啊。”   陈静姝转过头看着姐姐,眼睛亮晶晶的,小声且认真道:“阿姐,不要上当,所有男子生来就有的,女子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都没有真正的意义,是虚妄的,是人为赋予的,是故意造出来的,假的。”   李荷花端着盆,随口问了句:“你们姊妹说什么呢?”   陈静姝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陈静姝一把拉住她,笑眯眯地敷衍阿娘:“没说什么,我问阿姐算盘打的怎么样了?”   李荷花随口回道:“才学呢,倒也不着急。我琢磨着慢慢把本钱给攒起来,回头想办法盘个铺子,多卖几样东西。”   现在已经入秋了,后面只会天越来越冷,再出去走街串巷卖糖卖豆芽,人会冻的吃不消,到时候挣得还不够汤药钱呢。   不如盘个铺子,安安稳稳地做小买卖。   陈静姝高兴地点头:“我回头再去书上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好做。”   李荷花已经烫好了脚,随口应道:“你好好准备下场的事吧,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烦神。”   圣上要考个神童举可真急呀。   二囡今儿在家里过了个中秋节,明天一早就得启程去州城汇合,然后跟其他十几个小神童一道,去京城见圣上,继续考。   陈静姝乖乖地应下,笑眯眯道:“那阿娘,我睡觉了。”   她还拍拍姐姐的后背,“阿姐,早点睡吧。”   陈静娴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闭着眼睛,小声道:“对,睡觉。”   她要把妹妹今晚跟她说的话彻底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陈静姝就被她阿娘拉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出门。   堂伯伯陈青松还躺在床上呼打成雷呢,突然间,他喊了一句:“姝娘,很好!”   吓得顿踮着脚尖往外走的陈静姝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她捂着胸口回头,喊了一声:“堂爹爹。”   以为对方有什么谆谆教诲,要在临行前叮嘱她。   结果刚才那饱含深情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呼噜声,陈青松翻了个身,又睡了。   合着刚才纯粹全是梦话。   陈静姝一整个大无语。   陈青田送女儿出门才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堂爹爹极欢喜。”   这种欢喜不单单是因为堂侄女儿有出息,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喜。   作为没落的官宦之家唯一的秀才,不出意外,又是未来的族长,哪怕旁人不挂在嘴边说,青松堂兄也要挑起振兴家族的重任。   可他久久考不上举人,眼看一眼就要望到头,家族振兴也看不到希望,他能没有压力吗?   现在姝娘过了州试,去京中应考,他身上压着的那座山,自然也就轻松下来。   不过陈青田不打算将这些说与女儿听,没得让女儿来承受压力。   他送人出门就两句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生病,会的就会,不会也没什么。这人啊,一辈子能见一回圣上,族谱都要冒光的。”   李荷花也一样,只叮嘱女儿:“衣裳穿暖和了,别坐在船头吹风,头会痛的。”   其余的,没了。   她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还是看老大学字的时候跟着认的。她哪里知道到了圣上面前,该如何回答问题呀?   不懂的,她就不瞎掺和了。   胡妈妈坐了平头车过来接人,笑着再三再四地安慰这双爹娘:“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必让娘子们妥妥帖帖的。”   跟现代学生埋头学习,万事给你包圆了,稍微偏一点的地方中考高考都会统一组织送考不一样,在大兴朝,科举就是自己的事情。   哪怕你是举人老爷了,你也得自己想办法进京赶考,官府只负责给公函与路引,方便你出门而已。   什么统一组织送考,一路确保平安之类的,想都不要想。   至于童子科的小神童们怎么办?家里人送他们上京考试呗。由此可见,在古代,科举的成本真的很高。   不过陈青田不可能丢下生计送女儿进京赴考,周掌柜也不能放下书铺不管,跟着一块儿上京。   所以送考的事情,他们只能请沈家帮忙了。   好在这一回,他们运气极佳。   因为时隔十多年才重开童子科,州府相当看重此事,特地奏请,并获得了批准,这群小神童可以搭乘官船进京。   而且更妙的是,跟他们一道出发的,还有一位州学的讲书。人家虽然是进京办其他事的,可也能被他们当做夫子用啊。   这两桩好事加在一起,连陈静姝都感觉自己运气相当不错。   没办法,就古代这种条件,能平平安安地从清远县到京城,已经算妥妥的大福气了。   大青骡看似脚步四平八稳,速度却并不慢。它拖着平头车到达埠头的时候,太阳还看不到脸呢。   可埠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代表县府来相送的曾教谕,他特地提起县尊大人本来要亲自来的,可惜正值秋收,大人下乡督促秋收去了,所以他才代为相送。   但这种场面话,三个小女娘一个都不信。   今天是八月十六啊,就不是常规出巡的旬日,而且本县的秋收一般要到八月底才正经开始呢,压根不急这一两天。   估计还是最终只有三个小女娘中选的结果,让县尊大人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又不好过于冷淡,否则好像对州学的遴选结果有意见一样,干脆找个光明正大的由头避开,眼不见心不烦了。   反正陈静姝她们也没人想见县令,又不是对方真给了她们什么天大的好处,她们要感恩涕零,亲自拜谢。   所以三人行了儒生礼,说的也是“学生惶恐,不敢烦扰县尊劝课农桑大事”的场面话,又再三再四地感激了教谕大人亲自来送。   曾教谕撸撸胡子,只笑着说了一句:“但盼你们金榜题名。”   同样来相送的还有曾蕊和其他几位女娘——都是乞巧宴上,她们见过的各位姊姊。   如果乞巧节当天没这些姊姊的相助,她们也没有那么快凑齐十首巧娘子诗。   曾蕊笑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注①)盼你们此去,鹏程万里,一举成名天下知。”   另一位李家阿姊笑道:“待你们归来,我们诗社一定要给你们摆酒,好好庆祝。”   还有一位朱家阿姊送上了自家的香药给她们路上用,笑言:“只盼你们一举成名天下知,叫这世人知道,我们女娘除了女戒女德之外,也读透了圣贤书。”   说着,她将盒子塞给了站在了最前面的陈静姝,飞快而小声道,“里头诗集里的诗全是我们自己写的,从未对外人谈及过。我们商量好了,这些诗就给你们用。我们没有机会在科举考场上作诗赋,若它们有机会出现在考场上,我们也能得到安慰了。(注②)”   周晚晴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想推拒:“阿姊,我们不要。”   上了考场,自然要凭真本事,怎能跟宋之问一样,夺别人的诗?(注③)   曾蕊却拦住了她,正色道:“拿着,我们没资格下场考,每一位下场的女娘都是在替我们所有女娘去考,我们的就是你们的。”   眼见曾教谕已经抬眼看过来,陈静姝收下匣子,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诸位阿姊,我们会好好学的。”   直接拿来主义肯定不行,要化用,要借用,要融会贯通,否则被逮到了,就是铁证。   沈家包下的渡船已经靠向埠头,三个小女娘要先去宁州州城,然后才能跟其他学童汇合,一道上官船往京中去。   老夫人亲自过来送她们,笑着伸手招她们过去,然后又一个个的给她们整理好斗帔,叮嘱道:“莫慌莫怕,就当去京中看看热闹。”   她还摸了摸三个小女娘的头,“你们都是好孩子。”   论及感情,她肯定最亲自己的孙女儿。可另外两位小娘子也是极好的。   尤其在州学考的时候,她们明明不需要矮凳也能坚持,却还是为了声援令仪,而跟着举手要求夫子赐座。   聪明的孩子不少见,仁义又勇敢的孩子却不多。   她这位祖母呀,算是给孙女儿挑了两个顶顶好的小姊妹。   船夫吆喝着,表示可以上船了。   众人也不敢耽误时间,赶紧让三个小女娘上去。官船可不会等人呢。   周晚晴上了船,才小小声道:“我们去京中,一定不是去逛逛的,我们一定要金榜题名。”   见两位小伙伴都没啥反应,她急了,“哎,你俩听到没有。”   陈静姝跟沈令仪互看一眼,只好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周晚晴生气了:“看看你俩,真是一点志气都没有。”   学问不足的两人只好点头如小鸡啄米:“有志气,有志气。”   结果有志气的三个小女娘只支棱了半天,等上了官船,还不到半个时辰呢,她们便悲惨地晕船了。   天啦!明明她们之前从县里到州府,根本都不晕船的。 [48]装什么好人:二合一   晕船是一种什么感觉?   看过《哪吒2》没有?强悍如石矶娘娘被关在笼子里,叫太乙真人拎着笼子上下晃,都忍不住吐出了一地碎石子。   现在,船是笼子,陈静姝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石矶娘娘。   真的好难受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颠簸得难受。   周晚晴也蔫巴了,悲愤欲绝:“我……我不晕船的!”   清远县算水乡,她一个水乡小女娘动不动就坐船出行,怎么会晕船呢?   胡妈妈陪她们进京赴考,这会儿忙着照料晕船的小姐,随口回答道:“你先前那是坐河船,河跟江哪里能一样。哎哟,我的小姐,你怎么也晕船了。来,闻一闻沉香。”   倘若老夫人知道小姐变的晕船了,肯定不会让小姐这样赶往京城应考的。   唉,说来这次赶考,真是处处匆忙,处处不妥帖。   因为士林推崇清俭的寒士作派,呼奴唤俾的书生为人所不齿,是骄纵不懂事的代名词。   尤其她们是女娘,天然头上就被扣了娇气吃不得苦的帽子,所以更加要小心。   所以旁的学童各人只由一位老仆一位书童陪同照料起居,她们也一样。   大夫是不能带的,唯有一个因为日常照料府医,所以略通医术的仆妇跟着。可她也没好办法,只知道叫人闻着橘皮。   日常起居的事物也是能省就省,否则,一箱箱的行李搬上船,也会叫人侧目。   故而,比起在家,自然是处处不方便。看的胡妈妈当真心疼又心焦。   沈令仪脑袋晕乎乎,直犯恶心,闻声突然间想起来:“是啊,我怎么晕船了?”   当初,祖母带她到清远县,坐的也是船啊。   她记得好多丫鬟仆妇都吐了,连祖母也是日日煎熬,但她一点都没吐。大夫还说幸亏她不晕船,少遭罪呢。   糟糕!定是她身体更坏了,现在连坐船都吐了。   她瞬间悲从中来,她怎么还能去京城?她定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明明她之前已经好了啊。   难道是因为捏脊捏少了?从一天一次变成两天一回,现在是三天捏一次,不够了,所以她要死了?   陈静姝吐得嘴里全是酸苦味儿,已经没精力哄小孩儿,直接喊停:“你给我歇歇!你这分明是身体好了,气血长出来了,所以才有力气吐的!真虚的话,压根吐不起来。”   沈令仪惊呆了,结结巴巴道:“还……还能这样?晕船不是身体差吗?”   “吐的话,是因为有胃气在。”陈静姝赶紧往嘴里塞了颗蜜饯酸梅,又猛吸沉香来缓解晕船,“要是没血气撑着的话,你只能浑身没力气,手脚冰凉。”   她伸手摸了摸沈令仪的手,“你看你,现在手可是暖和的。”   沈令仪愣住了,下意识地握住了陈静姝,眼睛嗖地一下亮了:“哎,我手暖和了!那,我……我是不是身上也有火了?”   小孩子身上都要有火烧呢!   “那当然。”陈静姝有气无力,“天冷了我睡觉就抱着你,你可是小火炉。”   沈令仪乐开了花。   周晚晴却着急了,伸手去够张巧娘:“你怎么不晕船呢?定定是你爹跟后娘,把你身体给搞坏了。”   可握在她手里的手,却又是温热的。   张巧娘满脸懵懂:“我,我没什么不舒服呀。”   考童子试,她帮不上任何忙。   但是她的小伙伴一致认为,把她一个人放在沈家别院,她们不放心,一定要把她捎上。   既然书生们上京赶考会带书童,她们也是书生啊,凭什么她们就不能带呢?   所以张巧娘就是以书童的身份,跟着一块儿上的官船。   她怕周晚晴不相信,又强调了一遍:“我感觉还好啊。”   陈静姝伸手指指她,又指指胡妈妈,有气无力道:“她跟妈妈一样血气足。她是压着板长起来的豆芽,所以长得更粗壮更好。”   张巧娘都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道:“我,我给你们做新书包吧。”   可惜夸夸乐并不能解决晕船的问题,三个小女娘依然晕得天旋地转。   别说什么趁着坐船的时间好好温书备考了,她们现在站立坐卧都不太平。   胡妈妈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样不行,吃不能吃,睡不能睡的,光吐了,人怎么能吃得消?”   她甚至在考虑要把几个小女娘都带回去。   去京城考童子科固然重要,可人命关天。没了命,什么都别谈了。   小儿本就易夭折,人在船上,更是处处不方便,万一有什么不好,后悔都来不及。   胡妈妈隐约向小姐透露了点儿意思,沈令仪立刻急了:“那不行,我一定要去考的。我武路走不通,我还能不从文吗?”   胡妈妈头大,试图说服自家小姐:“身体才最重要,其余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沈令仪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胡妈妈,声音轻且清晰:“妈妈,不会有以后了。”   十几年的时间才开了一回童子科,谁知道下一回童子科什么时候开。到那个时候,她早长大了。   而长大了的话,她是女娘,又不能参加正经的科举,还能有什么以后呢?   胡妈妈也哑口无言,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小姐,身体为重,你要有什么不妥,老夫人要怎么办?”   沈令仪愣住了。是啊,祖母只有她一个孙女儿了,她要有个三长两短,祖母怎么熬得下去呢?   可现在回去了,她又有什么将来可言呢?   她左右为难,下意识地扶着舱壁去找陈静姝。   后者出了船舱,正在船头吹风,希冀能够缓解一点晕船的不适。   结果效果也不咋样,跟周晚晴一道弯着腰想吐,却又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沈令仪见状,心都凉了,连静姝都吐成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吐不出来东西的陈静姝手一拍,直起了腰,一手拉着奄奄一息的周晚晴,一手朝沈令仪挥了挥,然后喝醉酒似的,迈着螃蟹步,一步一步地挪回船舱。   同坐官船往京中去应考的小郎君,见状指着她们嘻嘻哈哈地笑,陈静姝也懒得搭理她们。   她只拉着两个同伴,认真道:“咱们这样下去不行,去京城要坐二十天船呢。”   周晚晴有气无力道:“不行也要有办法呀。呕——”   她从记事起就没这么惨过。   陈静姝给她拍后背,眼睛看着沈令仪:“我分析了一下,我们为什么会晕船?”   沈令仪细声细气道:“因为我们有胃气。”   “不不不。”陈静姝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你们想想看,为什么人会晕船,而鱼在水里从来不会晕呢?”   周晚晴觉得她说的是废话:“鱼本来就生活在水里呀,人又不生活在水里。呕——”   陈静姝拍着她的后背顺气:“这就是关键。我们人生活在陆地上,陆地上是稳稳当当的,不像水里晃来晃去。所以我们人到了水上面,也希望是稳稳当当的,身体拼命地要保持这种稳稳当当的状态。但水本来就是流动的呀,流水才不腐,我们要求它稳稳当当的,违反了天性,我们当然觉得难受了。”   为什么沈令仪当初身体差的时候完全没感受到晕船?因为她当时的身体已经虚到没有力气去对抗。   为什么好多人吃了晕车药脑袋昏昏沉沉,然后会睡觉,感受不到难受了?她估计也是因为人睡着了,身体放松,不再对抗,自然也就感受不到晕车。   所以陈静姝得出了结论:“我认为我们想要不晕船的话,就必须得接受水就是水,它不会变成陆地,它也不可能稳定。而我们想要在水里过得舒坦,我们就必须得把自己当成鱼,顺着水流,而不是去对抗水。”   周晚晴不假思索,立刻反对:“鱼、鸟、兽可是入了畜牲道。我可不要。”   陈静姝反驳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注①)你不想成为几千里大的鲲吗?”   周晚晴想了想,感觉几千里大的鱼也能接受。   但她已经吐得精神萎靡,说话都费劲:“人怎么能变成鱼呢?”   “人还能变成蚂蚁呢。”陈静姝一本正经道,“你没听说过南柯一梦吗?那个书生就在梦中变成了蚂蚁呀。”   周晚晴没有力气想:“我想不了。”   “那都给我上床躺着去。”陈静姝当场拍板,“我带你们想。”   要怎么想?   那种舒眠冥想音乐听过没有?身体放松,   “闭上眼睛,慢慢呼吸。不用撑着,不用用力,不用跟这船,跟这水,对抗。从头顶到脚尖,把身上所有力气,全都松开。……船在晃,你跟着晃。船在沉,你跟着沉。船在浮,你跟着浮。你和水是一起的,你和船是一起的。……你是一尾安静的鱼,在水里,安安稳稳,慢慢睡去。”   果然还是小孩子对自己的设想限制更少。   天不亮就爬起来的三个小女娘,听着江风,听着江水拍击船舷发出的声响,在摇摇晃晃中,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觉她们睡得真香,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晚晴还砸吧嘴巴:“就这么睡着也挺好的。”   张巧娘不得不提醒她:“可是你们要去京城赴考啊,不能一直睡的。”   她都急死了,她看到那些郎君去找夫子请教学问了。   周晚晴懒洋洋地不想动,张嘴便是借口:“可我们已经变成鱼了呀,鱼还怎么去请教学问呢?如果重新变回人的话,我们要吐的。”   沈令仪也被她带歪了,确实不能变回去,变回去她们都撑不到京中。这样子当一条鱼,晃晃荡荡的,身体才舒服。   陈静姝冷笑:“当鱼就不用学习了吗?想的美!书生去了南柯国,也要考科举,然后才会被皇帝赐婚。蚂蚁尚且如此,何况是鱼呢?鱼赶紧开始背书吧。我开头,你们接下去。”   周晚晴还想负隅顽抗:“鱼不背书,会怎么样?”   陈静姝毫不客气,直接恫吓她:“被人捞起来,然后烧了吃掉。”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小娘子们,开饭了,可以来用膳了,今天炖了新鲜的活鱼。”   吓得周晚晴赶紧翻身起床,生怕自己也成了下锅的鱼。   官船到底是官船,颇为宽敞,有双层,两舷开窗、分前中后三舱,吃饭也有独立的膳堂。   小女娘们进了膳堂,才惊觉官船上又多了人,都是十岁以下的小郎君。   原来在她们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船停靠了码头,跟宁州毗邻的康州的童子们也上船了,大家一道去京中应考。   女娘们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奇心,目光一触即走,只想着见到讲书夫子,好上前行礼。   但夫子也许在自己房间吃了,反正她们没见到人,只好跟着胡妈妈单独坐一小桌,准备用膳。   可也偏偏因为夫子不在,膳堂里的小郎君们颇为放肆,不时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发出嬉笑声。   不要觉得十岁以下的小孩满是童真,看看小学生就知道了,他们的恶意一点也不少。   所谓的七八岁,猫狗嫌,为什么被嫌?还不是因为真的遭嫌吗。   周晚晴要翻白眼了,陈静姝示意她稍安勿躁,狗叫就且让它们叫着吧,它们还不配让她们浪费时间。   然而都狗叫了,你自然无法预测它们的下限。   怪笑声未能起效,便有人不满了,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你们就是宁州选出来的小女娘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比我们郎君强在哪儿?竟然也能上官船去京中应考。”   周晚晴要拍案而起,陈静姝又朝她使了个眼色,前者只好强行忍下。   那挑衅的学童更加得意了:“怎么,你们心虚,不敢说话了?”   陈静姝头也不回,只朗声道:“原来康州的神童举这么简单吗?连《论语》都没学过的人也能进京赶考,那宁州的郎君们可真是吃大亏了。”   挑衅的学童大怒:“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可能没学过《论语》?”   “是吗?”陈静姝微微挑眉,“《论语·乡党》有云:食不语,寝不言。你是真学了,还是学了归学了,却不能像君子一样知行合一?”   学童怒火更盛:“你一个女娘,也敢拿圣人的话来压我?”   陈静姝伸筷子夹菜,声音不急不缓:“圣人的话全是教诲,我竟不知圣人的教诲也会变成压人的山。”   学童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   陈静姝依旧不回头看人:“食不语,寝不言。我知行合一,吃饭。”   孔夫子的话,对儒生而言,堪比圣旨。   原本吃饭时都说说笑笑的学童们,这会儿一声不敢吱了,生怕叫人当场逮到,不遵圣人教诲。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那学童冲到了陈静姝面前,怒目圆睁,鼻孔喷气:“男女有别,天地定位!《礼记》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本就该守闺门、事女红,岂可越位出外应考、与男子同场争锋?你们这是乱了阴阳、坏了礼教!”   陈静姝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漱口,吐掉漱口水。   学童火冒三丈:“喂,你听到没有?就算你们读了几句书,也是不守妇道、不知大体!”   陈静姝慢条斯理地用手绢擦嘴,声音不轻不重:“那敢问何为阴何为阳?”   学童不假思索:“男子为阳,女子为阴。阴气太盛,必然晦气。”   他伸手一指江上升起的月,恶狠狠道,“日为阳,月为阴,这月亮就该晚上才出来,白天半点都不该露面!”   陈静姝点点头,似笑非笑:“日为阳月为阴,你知道便好。”   冲过来的学童莫名其妙,其他的郎君们也满头雾水,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但陈静姝已经不看他们了,而朝进门来,欲收拾饭桌的老船夫行了一礼:“老丈,倘若天上多几个月亮,你觉得可好?十个月亮会不会多呀?”   老船夫跟周掌柜差不多年纪,对着小孩子也和气,笑了起来:“怎么会多呢?天上月亮越多越亮啊,晚上走路都不用点灯了,你们读书也不必烧烛火,多便宜。”   陈静姝跟着笑了:“原来多几个月亮不是坏事啊。那么我再多问一句老丈,如果天上多几个太阳呢?比如说十个太阳。”   老船夫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笑:“那可不行,多一个都不行,十个太阳要射下九个。”   陈静姝眼睛盯着那群郎君:“原来阳气太盛不好呀,太阳太多了没用。”   老船夫不假思索:“那肯定的呀,多出来只会坏事。”   小郎君们集体变了脸色,先前跳出来挑事的那位更是勃然变色:“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船夫这才抬起收拾桌子的头,不悦道:“这位郎君你好生没理,后羿射日,我一个没有读过圣贤书的老丈都说过,你竟然不知吗?十个太阳可不得把江河都烤干了?一个太阳就够了。”   陈静姝笑着接话:“看来还是郎君们读的圣贤书不够多。愿诸位郎君多读圣贤书,免得不知道太阳多了,是要被射掉的。”   她无视郎君们铁青的脸色,朝她的小伙伴们点点头,抬脚起身。   周晚晴也丢下一个高傲的下巴,哼了一声,跟着出去了。   这种水平的货色,她也觉得不必自己亲自出手。   胡妈妈叹气,跟小姐商量:“要不今后我们在房间里吃吧,没得跟他们浪费口舌。”   沈令仪也气鼓鼓:“我们才不退呢,怕他们做甚?”   胡妈妈好声好气道:“不是怕他们,而是没必要跟他们生气。”   陈静姝却认真道:“因为不想生事,所以我们往后退。久而久之,我们就只能缩在房间里头,连膳堂里都不会再有我们的位置了。”   周晚晴点头:“就是,我们才不让,要让也是他们让。”   胡妈妈实在拿她们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好好好,不让不让。”   只盼那些小郎君能把嘴巴缝上,别再凑上来丢人现眼了。   可惜胡妈妈的期待注定了要落空,她们才刚回房间没多久呢,就有人过来敲门。   跟他们一道从宁州被选出来的一位学童,在门口行了一礼:“还未曾感谢各位娘子,在州学考场上,开口向夫子请求赐座,我阿弟才坚持考完。可惜我阿弟没能中选,只能由我这位阿兄来代为致谢。”   陈静姝平静地回了一礼:“不敢居功,是令弟自己选择坐下来答题的。”   十岁大的学童瞧着彬彬有礼:“那也是你们先开的口。”   陈静姝又跟他客气了两句,对方才告辞离开。   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周晚晴忍不住评论:“他倒是个知礼的。”   陈静姝笑了笑,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人好?”   周晚晴警觉,字斟句酌地回答:“起码不坏吧。那天好几个人坐下来呢,也只有他一个过来替他阿弟道谢了。”   陈静姝摇头:“我们不是在州城共同上的官船吗?他阿弟没有到渡口送他吗?”   周晚晴一怔,她能过目成诵,记性自然比旁人强得多。   刚才刚才那位郎君的弟弟,跟他爹娘一道去渡口送的他,他就是州城人。   陈静姝又慢条斯理道:“他阿弟感激,为什么不自己过来道谢?好吧,倘若他阿弟害臊,不好意思自己过来,那么他这位好阿兄为什么不上船的时候,就跟我们道谢,非要拖到现在?”   周晚晴又愣住了,是啊,她们早上就上了官船,都在船上待了一个白天了。为什么非要晚上才跑过来道谢?   男女有别,他晚上过来敲小娘子的房门,其实更不合适。   “因为他从来不曾真的感激,这不过是一个套近乎的借口罢了。”   陈静姝脸上挂着笑,像秋夜的月亮一样的明亮又一样的满满凉意,“他若真感激的话,不会在那些郎君拿我们当笑话消遣的时候,不开口阻止。更不会在康州的郎君刁难我们的时候,袖手旁观。”   对呢对呢,小女娘们都反应过来,她们在膳堂被刁难,可没有任何一个郎君为她们说话。   陈静姝盖棺定论:“他不过是看我们辩赢了,觉得我们厉害,将来可能用得上,所以才找了个理由,这个时候跑过来跟我们套近乎。”   周晚晴一拍床架,气得柳眉倒竖:“这就是个伪君子,专会投机,比小人还可恶。”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这样的伪君子要是被圣人选上了,岂不是会贻害万民?”   胡妈妈作为仆妇,全程旁观,听到这儿愈发在心中惊叹:到底是读圣贤书的女娘,心中想的都是万民了。   陈静姝笑了:“他也没那么容易被选上。”   沈令仪好奇:“为什么?”   倘若静姝不说破的话,她也觉得这个人不错呢。说不定他能多蒙几个人呢。   陈静姝脸上挂着笑,说话却无比刻薄:“因为他不仅人品一般,而且也很蠢啊。我们和他都是宁州选出来的神童,他拿我们当祭品献祭出去,好同外乡人套近乎说笑。看在外乡人眼里,他难道就不是笑话吗?但凡别人敬重他,都不敢拿跟他同行的同乡说笑。”   她摇头,“自己早就是别人眼睛的笑话了,还以为自己跟别人坐一张桌子。这不是蠢是什么?”   周晚晴猛然回过神:“那岂不是说,宁州的郎君都是蠢货?”   陈静姝点点下巴:“是啊,蠢、无能且懦弱、没主见,但凡他们有一样能拿出手的,康州的学童也不敢如此放肆。他们还早上船大半天的时间,居然都没把这艘船变成自己的主场,可见多么的废物。”   周晚晴往床上一躺,发出一声叹息:“那我可真是心疼州学的夫子们了,辛辛苦苦忙了半天,就选了一群废物,还白白派了一位选书夫子。”   “怎么叫白白派?他们废物,我们不废物呀。”陈静姝一本正经,“所以这夫子呀,就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她告诫她的小伙伴们,“那些郎君,我们都离他们远点,免得被带蠢了。”   周晚晴又在床上打了个滚,乐呵呵的:“我才不理他们呢。我现在是鱼,鱼才没空理会蠢人。” [49]成为托举自己的力量:二合一   第二天一早,周晚晴便庆幸早早把自己当成了鱼。   因为——   哈哈,那群郎君晕船啦。   昨天傍晚他们刚上船还能撑得住,等到夜里就不行了,今天早上更是吐得七荤八素,一个个都成了蔫巴巴的梅干菜。   周晚晴拼命压都压不住嘴角。哼!她才不会同情他们呢,他们活该!   小女娘们欢欢喜喜地吃鱼汤面,嗯,虽然她们现在是鱼,但大鱼吃小鱼啊,谁说鱼就不可以吃鱼?   鲜鱼熬出来的鱼汤加上莼菜一块儿下面片,可真是汤鲜味美。   她们吃的痛快,隔壁桌好几个郎君却完全没办法吃。   恶心啊,本来就晕船,闻到鱼味,更加想吐。哪怕面前放的是素汤面,也根本下不了肚。   他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时有声音飘到这边的桌子上来:“她们怎么不吐了?”   三个小女娘不动如山,跟没听见议论一样。   呵呵,说来说去干什么呢?以为说的多了,她们就会主动跑过去,像子贡一样,为他们提供帮助?   哼!连孔夫子都说子贡赎人却不要鲁国的奖赏,是在害鲁国人哩。   她们才不犯蠢呢。   陈静姝也很烦这种明明想让别人帮忙,却死活不开口请求,就不停地嗡嗡嗡,非要别人主动开口提供帮助的作派。   这样一来,他们目的达成,又不用欠人情。看,是你自己上赶着,非要帮我不可的,我可没求你。   甚至到时候有什么不好,他们还能倒打一耙:谁要你多事的?你搞不好干嘛要多事?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谁上赶着学雷锋做好事,那就等着自己倒霉吧。   反正陈静姝才不会惯着他们呢。   她看了一眼自己埋头吃饭的小伙伴们,非常满意。她可没精力带烂好人。   小女娘们吃完汤面,漱了口,起身准备走。   那些郎君实在忍不住了,你推我,我推你,一个身穿青衫的小郎君被硬生生地推了出来。   那小郎君慌忙抬起胳膊,一手拿袖子捂着脸,一手作揖,不肯正脸见人,支支吾吾道:“还……还请诸位小娘子赐药。”   周晚晴走得好好的,冷不丁前面冒出个东西来挡着路,顿时没好气,柳眉倒竖:“什么赐药?我们又不是开药堂的。”   捂脸的小郎君又羞又气,死活不肯抬头:“自……自是治疗晕船的药。”   周晚晴莫名其妙:“那要什么药?睡一觉不就好了吗?”   天啦!她可真是活菩萨,竟连这么神奇的秘方都拿出来大方分享了。   但居然还有人不领情,跳出来,急赤白脸地指责:“小娘子要不愿赐药,请直言,何必如此戏弄吾等?”   陈静姝冷笑,往前一步:“难怪扁鹊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者不治。祖传的秘方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不信拉倒吧,不要挡我们的路。”   只女娘的这条路注定了难走。   她们才抬脚走了两步,便有人跳出来开始又要做好人了。   有个宁州的学童自以为是兄长一般,开口便是长兄如父的架势:“好了好了,诸位小娘子,我们同船赴京赶考,本就该守望相助。”   陈静姝似笑非笑,眼睛珠子扫了一圈:“我们?守望相助?”   周晚晴适时地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白眼翻上天——真够不要脸的,昨晚是谁说她们女娘不该赶考的船?   这会儿居然成了我们!   谁跟你们我们啊?鬼都不跟你们守望相助!   昨天晚上开口找茬的康州学童,听到这儿,似乎忍无可忍,终于拍案而起,满脸的愤怒。   他伸手指向女娘们,开口简直能喷出火来:“即便我昨天得罪了你们,又与他们何干?你们凭什么迁怒他们?”   陈静姝面无表情,两只眼睛如泡在江心底的墨玉,就这么清凌凌地看着他,然后嘴角忽地往上翘:“你竟然知道得罪我们了。那你该怎么做?你不过没学过《礼记》吧?天呐,你们康州是不是不管什么郎君都能随随便便赴京赶考啊?”   “你休得胡说八道!”康州学童气怒交加,“我们康州人杰地灵,能赴京赶考的自然是人中龙凤。”   陈静姝才不在乎呢,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那倒是挺好的,既然是龙凤,直接飞到京中去吧,速度还快。”   那学童眼睛瞥见蔫巴巴的同乡,不得不捏着鼻子开口:“昨晚是我孟浪了,还望诸位小娘子海涵。”   陈静姝和她的小伙伴们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集体点头:“我们知道了。”   知道了,接下来呢?   没有接下来了。   你道歉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你道歉,我们就要原谅你吗?原谅是权利,从来不是义务。   孔夫子都说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注①)   眼看着三个小女娘又要抬脚往前走,自觉忍辱负重的康州学童暴怒:“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我已经道歉了,你们还不给他们药吗?你们是纯心耍人吗?”   周晚晴不耐烦道:“一早就说了,睡一觉便好。说了你们也不听。”   “这种胡扯的鬼话,谁相信?”一众郎君群情激烈,“你们分明是藏着药,不肯给人。”   陈静姝像看白痴一样看他们:“我们要是煎药了,船上难道会闻不到药味吗?”   这群郎君既然能够被选出来上京赶考,自然不乏反应敏锐之人,立刻抓住了她话中的漏洞:“你们必然是有成药丸子,不必煎药。”   陈静姝仰起头,皮笑肉不笑:“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一上船就吃药,非要吐半天,折磨自己呢?”   对面的郎君们哑口无言了。   尤其是宁州的学童,因为这三个女娘一上船就吐,他们还在背后嘲笑了半天。   说话的功夫,那几个晕船的学童又开始吐了,什么装了陈皮的香囊送到他们鼻子底下都没用,吐还是吐。   领头的康州学童看他们脸色难看,实在没辙,只好忍了又忍,再度求助几位女娘:“那为何你们睡一觉就好?而他们睡了觉也不见好?”   周晚晴可算逮到机会奚落人了,毫不客气:“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灵丹妙药也要看对谁呀。”   康州学童怒伸手指:“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静姝将周晚晴挡在自己身后,直面要跳脚的对方:“阴阳有别的意思呀。昨天不是你们说的吗,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而山为阳,水为阴。也许你们走山路就不会晕了。”   她甚至还笑了笑,“说不定就是你们走错这条路了。”   学童们面面相觑,一时怀疑她满口胡言,一时又担心她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   那他们怎么办呢?要是这么一直吐下去的话,难道要在前面的埠头下船,改走山路吗?   可如此一来的话,会不会误了赶考的日子?走山路又该谁照应呢?   这些都不是陈静姝等人要思考的问题,几个小女娘大大方方离开了饭堂。   陈静姝绝不会帮他们,吐得要死要活也跟她没关系。   帮他们,对她有什么好处?   会赢得他们的感激?且不说他们的感激,对她而言不值半个铜板。   事实上,他们也绝不会感激。   傲慢者永远理所当然,在他们眼中,地位低的人,天生就要伺候、顺从、奉献于他们。   我强我有理,你弱你活该,你生下来就欠了我的。   我风光的时候看不起你,天经地义;但我落难的时候,你必须救我,无条件兜底。   你帮我,不是你善良,是你必须得遵守的“本分”。   我不感激,不是我忘恩,而是我凭什么要感恩?这不是我应该享受的吗?   巨婴就这德行。   恰恰在这群郎君眼中,她们女娘就是天生不如他们的人。   她又何必帮白眼狼,脑子有坑才惯着他们。   小娘子们回了房间,立刻拿起书本和讲义,去敲讲书夫子的门。   州学特地给的便利,她们当然得好好用起来。   对对对,理论角度上来说,对于经文的解释,她们只要背下来就行。   但谁也搞不清楚究竟会具体考到什么深度呀。万一皇帝陛下突发奇想,问深了几句,你难道不应该会吗?   纯粹只背书的话,说不定要在殿试上被嘲讽是学舌的鹦鹉呢。   趁着坐船的时间,她们一定要把自己不懂的经义搞清楚。   讲书夫子看着周掌柜差不多的年纪,颇为和气。   对于上门求教的女娘们,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夫子与学生正其乐融融,房门又被敲响了。   胡妈妈按照夫子的吩咐开了房门,瞧见外面站着好几位小郎君,有宁州的也有康州的。   带头的宁州学童进门后,朝夫子行了一礼,然后做介绍:“夫子,这几位是康州学友,想请教夫子学问。学生引其拜见夫子。”   陈静姝惊呆了。   一时间,她都觉得冯三郎好冤。   毕竟宁州中选的郎君也没有比他聪明,只不过他暴露的更早而已。   她现在也理解了,为什么影视作品里面老说:生你还不如生个叉烧。   原来真的有人能蠢成这样子呢?   宁州州学安排了一位讲书夫子跟他们这些赴考的学童一条船去京中,等同于什么?   等同于高考前,家里想方设法给你找了一位特级金牌教师开小灶,好叫你最后冲刺一把。   结果你干了什么事?   你屁颠颠把自己所谓的朋友拉到这位特级金牌教师面前,一副补一个也是补,补两个也是补的姿态,让老师免费给对方补课。   甚至全然不顾,他前一天晚上还嘲笑过你家,瞧不起你家的事实。   喊条狗过来,好歹还得搭块骨头呢。你们这群狗,人家连骨头都不用浪费。   便宜好人真是当惯了呀。   不过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傲慢总会导致愚蠢。   在科举能够逆天改命的大兴朝,这些能够去京中参加神童举的学童,都是各个家族公认的读书种子。   毫无疑问,公认有资格参加科举又擅长读书的小郎君,在家族在学堂获得的资源都是溢出的。   他们意识不到师资的紧缺,因为他们从未紧缺过。   他们也很少会真的感恩教授他们学问的夫子,因为夫子向来围着他们这些读书种子转。   没缺过的东西,他们又怎么会觉得有多了不起?又怎么可能多珍惜呢?   他们会无比大方,乐于分享,以此来交朋友。   只是州学的讲书凭什么要给你们去做这个免费的人情?   教20个学生跟教40个学生能是一回事吗?工作量整整增加了一倍,又不多一个铜板。   这额外教的20个学生,出成果了,就皆大欢喜了吗?   错,大错特错。   各地如此重视神童举,是因为它的成绩直接关系了地方官员的政绩。   你一个宁州州学讲书,教出了别的州的学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用单位的资源,去帮竞争性同行做标书,然后同行公司拿下了大单。   你觉得你领导会开心吗?你领导脑袋要被门板夹多少次,才能笑得出来?   不骂死你才怪。   以后你还要不要在宁州的州学里头混?   这个瞬间,陈静姝无比同情讲书夫子。   他被人架起来了,进退维谷。   如果默许这些康州学童也成为自己的学生的话,那就是噩梦的开始,甚至后面还会有其他学童加入。   可如果他断然拒绝的话,那他也会完蛋。   因为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注②)   你一个夫子,而且是正经官学的夫子,拿朝廷俸禄的夫子,竟然拒绝外乡学童的求教。   说明什么?   说明你心胸狭隘,学问藏私,不配为人师。   在极为注重名声的儒林,有这样的口碑,你的前途也完蛋了。   陈静姝觉得应该感激讲书夫子是个斯文人,否则绝对会当场暴起,直接手刃的那几个蠢而不自知的宁州学童。   他不能动粗,就只能不停地摸着胡子,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既不说应下了,也不说拒绝。   可见已经为难至极。   而以陈静姝穿越前读研的经验,但凡导师被架起来,左右为难的时候,就该她这个得意门生出场了。   眼瞅着这几位康州学童还在一一作揖,口称什么:“闻先生高义,冒昧前来请教学问,望先生不弃。”   陈静姝突然间冷笑出声,往前走两步,目光扫视一圈:“怎么,你们康州终于承认学问不如我们宁州了?”   康州学童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我们康州学问顶顶好。”   陈静姝笑了:“既然如此,那你们跑来做什么?想必你们康州的夫子也是顶顶好的。”   康州学童话出口,便知道自己要被人拿出话柄了。   这会儿他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行,只能张着嘴巴瞠目结舌。   他的同伴立刻帮忙找补:“我们康州的夫子跟宁州的夫子都是顶顶好的。”   但陈静姝开口当恶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夫子,把这群康州学童赶出去,不怎么会允许你好我好大家好呢?   她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难道不是我们宁州的夫子更好吗?”   大兴朝又不流行润出去,而且时人乡土观念极重,谁出门在外都必须得极力维护自己家乡,哪个敢讲一句不好?   康州的学童不敢认,偏宁州的小郎君要做好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明明夫子们都好,怎么你还非得分出高下?”   陈静姝一本正经:“照这么说的话,那为什么有一甲二甲三甲之分?还要分状元、榜眼、探花呢?难不成这么分是错的吗?”   宁州郎君也哑口无言了。他们敢说科举的安排不对吗?究竟是对天子有意见还是看朝廷上的相公们不顺眼?活腻了他们喽。   陈静姝踢完了一心护主的狗,目光重新落在康州学童的脸上,非要得到个答案:“你们真不认为我们宁州的夫子更好吗?”   康州学童被逼的没办法,唯有硬着头皮打太极:“都好,夫子们都极有学问。”   陈静姝奇了怪了:“既然都极好,那你们在康州时,为什么不跟着你们的夫子好好学?非要等上了船,才找我们宁州的夫子来请教?之前那么长时间,你们都没有问题吗?之前那么长时间,你们都学透了吗?没学透的话,为什么不立刻找你们的夫子?学透了的话,怎么一上船就这么多问题?”   周晚晴和沈令仪在旁边,都听的直点头。   就是啊,早点干什么去了?   康州的学童被怼的实在没辙,只能灵机一动:“因……为我们康州的夫子跟宁州的夫子各有所长,各有千秋。”   都这么说了,她总不会还能挑出理来吧?   结果真儿童哪儿知道成熟社会人找茬从来没底线。   陈静姝立刻接住了话尾巴:“哦,那你们的夫子长在哪儿?短在哪儿?你们又觉得我们夫子短在哪儿?”   这话要人怎么回答?前有狼,后有虎,说什么都是得罪人。   眼看着康州学童支支吾吾,陈静姝双手一拍,满脸了然:“我就知道你们其实认定了我们宁州的学问要比你们康州好,现在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康州学童们又大惊失色,矢口否认:“你可不能造谣,血口喷人。”   陈静姝脸上写满了错愕:“怎么又不承认了?昨天明明是你们说的——”   她换了个腔调,装出小郎君的声音,“你们就是宁州选出来的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比我们强在哪儿?竟然也能上官船去京中应考。”   她伸手一指,“是你们说,要比你们强,才有资格成为宁州中选的考生。可见你们早就知道,宁州的学问比康州强,宁州的考生也必须比你们强,才有资格中选。”   康州的学童怎么肯认,连连摆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要乱讲。”   陈静姝当然知道他们昨天说这话不是这意思,因为他们的原话是——你们就是宁州选出来的小女娘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比我们郎君强在哪儿?   这话真正的潜台词是,他们心知肚明,女娘想跟郎君平起平坐,站在一个场上竞技,并非大家旗鼓相当即可,而是她必须要比郎君们都优秀。   郎君先做100分,女娘起码要做120分。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昨晚康州学童才会脱口而出这段话。   但现在,陈静姝敢打赌,他们不能把这话拿到夫子面前说。   否则就是在当众承认,他们认定了郎君的水平是比不上女娘的。这是在当众打自己的脸。   所以他们只能急赤白脸,车轱辘一般,反复强调:“没有的事情,不要乱讲。”   周晚晴直接跳了起来,眼睛用力瞪人,跟投入战斗的母鸡一样:“什么叫乱讲?昨晚你们就是这么说的。”   她嘴巴一张,将昨晚在饭堂里众人说的话全都复述出来,还不时变换位置,模仿各人的语气。   叫讲书夫子人不在现场,竟真如身临其境一般。   说完之后,周晚晴还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火炬,盯着那群小郎君:“我说的可有半字错漏?”   在场众人除了小女娘们和胡妈妈,都惊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虽然大家总爱说谁谁谁聪明,过目成诵。但现实是真正能做到这点的人非常少,少到他们是公认的天才。   讲书夫子眼睛亮的不用火折子,就能点燃两盏灯笼,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晚晴,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你……你……”   他的手胡乱在桌子上扒拉了一圈,又赶紧起身去开了书箱,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笔记,然后推给周晚晴:“你看看这个,马上复述给我听。”   这笔记是他多年的心得,从未予外人看过,绝不可能叫她事先偷背了。   周晚晴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被考核呢,“哦”了一声接过笔记,翻了两页,然后为难地指着一个字问:“夫子,这是什么字?”   简直都写成狂草了。   夫子也不生气,探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享字。”   陈静姝都无语了,合着自己都快认不出了吧。   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调侃夫子,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那些小郎君更是一个个面皮紧绷,如临大敌。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周晚晴翻书页发出的沙沙声。   她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考核。   因为对她而言,复述一本笔记怎么叫考核呢?都不用动脑子的。   考她作诗词赋,对对子,那才叫考呢。   她翻完笔记后,毕恭毕敬地将笔记还回去:“夫子我看完了。”   然后还挑衅地瞥了一眼那群小郎君。   看,夫子连珍藏在书箱的笔记都拿给她看,显然已经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了。   可被挑衅的小郎君们却毫无反应,只一个个脸僵硬得可怕,死死盯着讲书。   讲书夫子拿过笔记,随手翻了一页,起了个头,然后瞧着周晚晴:“接下来呢?”   周晚晴嘴巴一张,便哗啦哗啦,跟大江东去一般,复述的无比顺畅。   她背完了,还满脸期待地看着夫子,希冀可以拿出更多压箱底的宝藏。   没错,在周小娘子眼里,这就是一份奖励。   夫子不能让她把笔记带走,因为他自己也要用。但是让她看了,看完内容就是她的了,怎么不算奖励呢?   等回房以后,她还可以说给静姝和令仪听哩。   讲书夫子看着满怀期待的小女娘,胡子都要被他自己捋断了。   他又开了书箱,拿出了一本书,开始让周晚晴诵读后再复述,而后考校其中的释义。   周晚晴不明白的,他就当场予以讲解。   屋子成了一个小课堂,但学生众多,却是一对一的单人教学。   大兴朝不讲究人权,也不谈所有的学生都有平等的受教育权之类的。   因为科举的本质就是社会达尔文,优胜劣汰。   而且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早已接受这一点:优者上位,劣者出局,适者生存,弱者沉默。   夫子书箱里的书一本接一本地翻出来,屋子里的小郎君越来越少。   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提醒他们,午餐时间到了,饭堂已经开餐了。   此刻,屋中已经不剩任何一位小郎君。   夫子恋恋不舍地放下书,点点头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陈静姝这才朝夫子深深行了一礼:“方才学生孟浪了,还请夫子责罚。”   夫子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先前的那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风波。   他点点头,将周晚晴先前看过的那本笔记递给陈静姝:“既知道自己孟浪,那就好好读,读透圣人言,免得以后闹笑话。”   陈静姝又深深地作揖行礼,双手毕恭毕敬地捧起笔记:“多谢夫子赐教。”   这一顿午饭,夫子人在饭堂,坐的就是陈静姝她们那张小桌。   再也没有任何小郎君敢过来打扰。   到了下午,倒是陆续又来了两位学童。可以夫子忙着教导周晚晴呢,只让他们先等着。   这一等,天便黑了,又该去吃晚饭了。   吃罢了晚饭,夫子表示自己累了,早早回房休息,又没给那群小郎君留下求问的机会。   到了第二天,可算有人见缝插针地问上了夫子,夫子也笑眯眯地予以了解答。   但陈静姝已经觉察到了个中的区别。   夫子教她们三个小女娘,是讲一讲二又讲三,让她们吃透了道理。   到了这些郎君面前,那就是你问一我说一,决不会多半个字。   陈静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僧多粥少,有限的教学资源必须得集中在自己和小伙伴身上。   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抢走她们的资源。   至于要说这是小道,她们应该立眼大局,跟全国的神童一较高下,而不是先打倒同船的人。   呵呵,那就是不懂科举录取的潜规则了。   它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完全按照考生表现的高低,为国选材,而是要考虑方方面面,重点为平衡。   否则明朝也不会闹出血流成河的南北榜案了。   宁州和康州都隶属于江南,而自安史之乱衣冠南渡后,江南文风兴起,一跃成为著名的科举盛地。   这也就导致了江南读书内卷非常严重。   哪怕江南考生表现再好,那朝廷在分配名额时,也要向其他地区倾斜。   这也意味着,江南考生的最大竞争对手,从来都不是来自其他地区,而是江南考生自己。   都竞争对手了,陈静姝怎么可能手软呢?她绝对手起刀落。   她故意设局,让讲书夫子充分认识到这群小郎君的愚蠢和傲慢,又让夫子见识到了周晚晴的天资过人。   人心从来都是一杆秤,这头重了,那头不就轻了吗?   陈静姝朝被草草打发了,不得不离开的学童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跟着周晚晴一道听夫子讲解经义。   对,她煞费苦心到现在,严格来讲,获利最多的人是周晚晴。   这在所难免。   因为夫子是老师,老师不是官员,他们天然更喜欢智商高,而不是情商高的学生。   但这又怎么样呢?   她的小伙伴如果在科举路上越走越远,那小伙伴将来有权的话就能惠泽她,甚至她有机会分享小伙伴的权力。   那群小郎君们就算了吧。   他们掌权,她得不到任何好处不说,她原本拥有的生存空间也会被进一步挤压。   因为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女娘在科举上的可能性。恐惧会让他们想方设法收紧入口,断绝更多女娘入场的机会。   与其这样,她宁可成为托举自己真正同伴的力量。 [50]我们更团结:二合一   在船上的二十天时间,要怎么形容呢?   简单点讲,就是不断的有人上船,又不断的有人下船。   上船是因为每经过一个州府的港口,都有进京赶考的学童加入这个队伍。   下船的人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本来就有资格乘坐官船的官吏到目的地了,另一部分则是撑不下去的学童。   是的,这个时代的晕船就是这么的要命。   有的人吐了几天,慢慢适应了,或者虽然难受,但起码还能撑着。   但有的人是真捱不下去,吐得天昏地暗,甚至当场撅过去了。醒过来一张脸也是蜡黄,面容枯萎,双眼无光。   再这么吐下去,他们别说参加神童举了,估计连命都保不住,只能匆匆下船。   至于后面他们是改走陆路,由官道去京中还是放弃神童举,返回家乡?小女娘们就无从得知了。   秋风瑟瑟,吹着他们摇摇晃晃地离开,仿佛一幅瘦骨嶙峋的水墨画。   周晚晴看着他们萧索的背影,叹了口气:“怪可怜的。”   陈静姝调侃她:“那你要不要告诉他们,把自己变成一条鱼就没事了。”   周晚晴瞪大眼睛:“你当我傻呀!”   她是比不上陈静姝心眼子多,可别人对她善意还是恶意,她也能感受得到。   这条船上的小郎君啊,有一个算一个,看她的眼神,都恨不得把她丢到江里喂大鱼去。   陈静姝点着她的额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以神童举的特色而论,她们之中最有可能取得功名的人,就是周晚晴。   而当官和埋首书堆是两回事,她得早早培养这个真正的小神童。   沈令仪则在叹息,颇为忧心:“晕船的人这么多,他们到不了京中,朝廷又要如何选拔有才之士?岂不是要错漏很多大才?”   陈静姝笑了笑。   其实神童举整个过程非常适合阴谋论,在她的认知中,它更加接近于京畿以及京畿更外围一点儿地区的自嗨。   为啥呢?因为古代出门真的很麻烦,死在路上半点都不稀奇。   强壮的成年人尚且如此,又何况孩童呢?   坐官船固然有人晕船晕得难受,但它已经是眼下最舒适的出行方式了。   毕竟你以为坐马车就不晕了吗?不,它比晕船更严重。   这年代是没有橡胶轮胎的,车轮的减震能力弱到约等于无。   再宽敞的马车也比不上船,它就是个极为狭窄的密闭空间。   人坐在上面像什么呢?像《红高粱》里头,成亲路上被轿夫们故意颠簸的“我奶奶”,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移位了。   而且这个折磨是持续的,持续数十天乃至数月。   甚至你在船上晕的难受,你好歹还能躺下来。   在马车上,你躺着试一试呀?长途跋涉的马车哪有那么大的空间让你躺下来呀。   故而,不管是哪一种出行方式,长途跋涉到京中,对大部分人而言,都堪比送命。   不过陈静姝没说这茬,毕竟古往今来,天子脚下必然受优待呀。   她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这其实也是一种选拔。”   沈令仪茫然:“什么选拔?”   陈静姝认真道:“关于身体如否适应当差的选拔。文举不是武举,不能比人的气力,也不能比人的身手,可人的身体如果太差的话,就没办法出仕的。”   沈令仪吓得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她她,她的身体是不是也不能做官?   周晚晴直接白了她一眼:“你早上吃的比我还多。”   沈令仪挺起胸膛,为自己辩驳:“那我是昨晚吃少了嘛。”   其实是早上的虾仁小馄饨实在太好吃了,她忍不住就偷偷多吃了一碗。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撑到呢,结果忙着温书,直接把这茬给忘了。   啊哈,她现在已经是一顿能吃两碗小馄饨的女娘,她将来一定会健壮的跟小牛犊一样。   周晚晴看她兴高采烈的模样,简直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一个小女娘,居然希望自己跟牛犊一样?   沈令仪理直气壮:“我跟静姝都要当健壮的小牛犊。”   陈静姝还说周晚晴:“你不当吗?没有小牛犊一样健壮的身体,哪个能熬得过科举呀?”   她伸手虚指了一把,“你也不看看考场里头是什么环境。”   她穿越前,去过南京夫子庙的江南贡院,那条件要是当成中高考考场的话,别说教育局了,主管教育的地区领导都得集体吃挂落。   为什么条件那么差?是因为古代经济不发达,所以只能将就吗?   那怎么可能?   看看那些文物,是多么的美轮美奂。那些宏伟的建筑,流传千年,都能保持原样呢。   那是因为官府不重视,拨不出足够的费用修缮考场吗?   同样绝不可能。   在科举成为国家选材机制之后,所有人都非常重视科举。稍微像样点的家族,尚且会兴办族学,况且是考场呢。   哪怕官府真穷得叮当响或者抠门得要死要活,死活掏不出这个腰包来,那么各位大佬也会不遗余力地自己主动捐款,来修缮考场,改善考场条件。   这样不仅可以惠及自己子孙族人,也能在士林留下好名声,甚至搭上未来政界大佬的门路啊。   但偏偏没人干这事儿。   那么如此这般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考场充当了这个时代的体检医院,身体底子不行的人,属于体检不合格,不允许进入公务员队伍。   不然你今后怎么为人民,哦不,为朝廷做事,为圣上办差。   陈静姝这么把大概意思表达了一下,沈令仪点头,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周晚晴却侧着头,一字一字地沉思,然后挑出了一个漏洞:“不对呀,我们在说晕船的事儿。”   虽然她平等的讨厌着船上所有的小郎君们,但她得公平公正地说一句,以她观察之所见,并不是说晕船的人就绝对身体不好。   像沈令仪,身体差的时候反而不晕船呢。   如果用这种办法来筛选身体好的人,那不公平啊。   陈静姝掰开了揉碎了跟她分析:“公平与否,你要看是以什么为依据。比如说晕船这件事,朝廷需要的就是不晕船的人。”   周晚晴狐疑:“为什么?难不成陛下要招人做船夫?”   陈静姝点她的额头:“你傻呀,不做船夫也要坐船的。当了官,又不是坐在京中就不动了,不是要经常去外面做事。你看夫子他们出门都要坐官船的,如果晕得一塌糊涂,怎么也好不了?那怎么出去做事呢?”   周晚晴听到这儿,才觉得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哎,那就没办法了。   既然是为国选材,那肯定得符合朝廷的需求啊。   “好了好了,该吃午饭了。”陈静姝有经验了,“咱们中午凑合一顿,晚上肯定有好吃的。”   为啥呀?因为靠码头了呗。船夫肯定上岸补给,晚上就有新鲜菜吃了。   她们经过船舱门口的时候,瞧见了晕船还没下船的小郎君们正坐着吹江风,一个个面容憔悴。   陈静姝的目光一触即走,也没生出多少同情的情绪。   毕竟郎君们不过是坐船的时候会晕船呕吐,而作为女娘,哪怕一辈子不坐船,呕吐的概率也多了去。   比如说怀胎十月,有几个女娘能够从头到尾都不吐呢?多的是人吐得天昏地暗,甚至有人一直吐到生。   郎君们晕船吐得受不了,可以下船离开。   这时代怀孕的女娘们却哪怕吐得命都要没了,也只能咬牙硬下去,或者撑不下去,直接丢了命。   不能挂水,也不会有谁来提前结束这场妊娠。   同情,本就是站在高处的人,低头看向低处的人才有的情绪。   作为下位者的女娘,哪儿来的资格同情占据着社会所有资源的郎君?   她还是把这份心软,留给一路辛苦的自己和小伙伴吧。   船一日日从江南往京城,岸边的草木也随着日出日落,渐渐染上了风霜。   小女娘们看到野菊花开的时候,水面陡然宽阔,原本摇摇晃晃姿态闲散的官船也倏尔平稳起来。   惊得她们站在船首,下意识地东张西望。   船夫笑着向好奇不已的解释:“要到京城了,水流缓了。”   大家举目远眺,果不其然,连绵不断的堤岸后头若隐若现的,是城垣轮廓。   船上众人都精神为之一振,不管是晕船还是不晕船,在这船上拘了这么多时日,谁不希望赶紧上岸啊?   甚至有人开口催促船夫:“老丈,你们可千万得快点划船。”   船夫却不顺他的意,只意味不明地丢下一句:“且等着吧。”   便去忙碌了。   可船上的船夫们忙来忙去,官船却还在原地打转,半天不见靠近京城分毫。   但这会儿却没有人开口再催船夫了,毕竟催了也没用啊。   河面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冒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全是船,堵的整个河道水泄不通。   船夫的叫喊声、岸上纤夫的号子声、装卸货物的碰撞声,还有水拍船和堤岸的声浪交织在一起,吵得脑袋都疼。   众人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过来的船夫:“到底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   船夫只朝河面扫了一眼,就一句话:“且等着吧。”   有性子急的人受不了了:“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船夫伸手一指:“上河上河,除了我们船工撑篙,必有纤夫在岸边的配合。你看哪个纤夫闲着,不都在拖船吗?”   远远的,岸堤上的纤夫光裸着上半身,手上拉着的麻绳都嵌到皮肉里头去了。   简直就是一幅大兴潮京城版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每个人上半身都狠狠地往前倾,几乎要贴着地皮往前走。   船夫又强调了一句:“哪个也没歇着呀。”   这倒是大实话,这么多船杵着,都要靠岸,估计岸上的人比船上的人更着急。   沈令仪突然间冒出一句:“倘若用药发傀儡拉船就好了。”   周晚晴还记得荷花节夜市上药发傀儡的英姿,立刻拍手叫好:“用那个,船嗖的一下就靠岸了。”   至于说船快了,人站不稳怎么办?阿哈,她们都已经变成鱼了,最多鱼跃龙门呗,哪里还怕船快。   陈静姝听得目瞪口呆,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的小伙伴竟然想用药发傀儡拖船。   她脱口而出:“那不如干脆把整艘船都变成药发傀儡啊。”   沈令仪瞪大眼睛:“把船都做成药发傀儡吗?”   哇,如果那样的话,那岂不是船都能飞起来了?   周晚晴拼命点头:“这个好,这个好,马钧给魏明帝做水转百戏,我们做出来那就叫药发傀儡百船。”   船夫在旁边听了直笑,接过话头:“要真像傀儡一样,那我们岂不是连船都不用划了?”   周晚晴不假思索:“这样你们就不用辛苦了呀。”   旁边响起冷笑:“不用辛苦?用傀儡百戏代替船夫和纤夫的话,那他们怎么做工挣钱?船运乃百万漕工生计之所系,你一句傀儡百戏,是想让百万漕工全都回家餐风饮露吗?”   众人转过头,瞧见一位十岁上下的小郎君昂着头看周晚晴,满脸不屑,“女娘到底是女娘,完全不懂经济民生,还是好好看你们的傀儡百戏吧。”   船上不少人听的都直点头。   确实,百万漕工都是手停口停,真要有那种傀儡船,大家讨哪儿吃喝去?   听到众人的附和,那小郎君的胸脯挺得更高了,愈发得意。   这一路行船,整艘官船上百号学童,谁也比不得周小娘子风光,全都被她压着打。   可惜闺阁女子到底是闺阁女子,没见识,也只会口诵几本经书罢了。碰上正经事,说的都是荒唐话。   他就是要仗义执言,让这一船人看清楚了,好替他出去传颂——女娘难挑大梁,论起经济民生,还得看他这样的郎君。   陈静姝瞧着他那副要上天的小公鸡的模样,突然间笑了,朗声道:“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些牛马骡驴都该统统杀掉,千万不能养,它们抢了多少人的活计呀。”   她伸手一指岸上的骡车,“看,原本是脚夫们一路将漕运货物一路扛进或是独轮车推进仓房,现在有了骡子,一头骡子能抵得上两三位脚夫的活。骡子是多么的罪该万死,它害的好几个人找不到活呢。”   周晚晴和沈令仪立刻附和,“就是,你是不是要说骡子罪无可恕呀?”   陈静姝则完全不给小郎君反驳开口的机会,又滔滔不绝下去:“还有那耕牛,如果没有牛的话,人来耕田,一头牛起码能抵得上两个人的活。如果没牛的话,两个人是不是就可以去地主家做长工了?啊!你岂不是在说朝廷禁止杀耕牛,是在多此一举吗?”   先前得意洋洋,后来被反驳的满脸不服气的小郎君,这会儿听到这话,吓得直接变得脸色:“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哈,他可早就听说了,这陈小娘子惯会张嘴就来,极擅诡辩。   陈静姝可没打算放过他:“我怎么就信口雌黄了?不都是你说的吗?难不成脚夫和农夫的生计就不是生计了?”   小郎君慌了神:“那……那怎么能一样?”   陈静姝直接怼回头:“怎么个不一样法?”   那小郎君读的是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不过是听父兄谈过一句百万漕工之所系,记下来了而已。   让他往深里说,他哪里说的清楚?   所以他唯有硬着头皮强调:“经济民生大事,你们女娘懂什么?”   陈静姝冷笑:“说到经济民生,敢问这位小郎君,你家谁人主持中馈?你祖母你阿娘都不主持中馈吗?”   她就这么上下打量他,满脸狐疑,看的小郎君立刻跳脚:“我家当然是我阿娘主持中馈。”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主支长房出身,绝非什么打主家秋风的破落户人家,什么都不懂。   陈静姝笑了,但只动了下半张脸,眉眼并不弯起,声音也带着凉意:“那你可真是对不起你阿娘。你阿娘主持中馈,街上的米面粮油卖多少钱,一家人一天开销花多少钱,刨除掉衣食开销之后,家里还能留下多少钱?这些钱是用来买地还是买铺子?没有比你阿娘更清楚的人了。你阿娘分明将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实处,让你们全家人吃饱穿暖,叫你出门干净又体面,结果你却说她不懂经济民生,你可真是不孝!”   小郎君哪里肯认自己不孝,立时扯着嗓子喊:“家中中馈又怎么能跟国家的经济民生相提并论?闺阁女子到底是闺阁女子,果然没见识!”   陈静姝冷笑:“中馈和经济民生不是一回事?错!大错特错!国家国家,国就是最大的家,经济民生就是这个最大的家的中馈!”   小郎君气急,找不到话辩驳,竟脱口而出:“你又在胡说八道,家跟国怎么能是一回事?”   陈静姝做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家天下家天下,君父君父,家国一体,你居然说不是一回事。难道你只认你父,不认君父吗?”   这一指控如平地惊雷,吓得一群原本在看热闹的学童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认君父,那是不忠,可是要命的大罪。   被指责的小郎君更是脸色青白,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莫要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不认君父?”   周晚晴逮着机会了,穷追猛打:“我们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你亲口说的,家和国不是一回事。要不要我重复一遍你的话呀?”   小郎君吓得嘴巴直张,说不出囫囵话。   他的同伴连连拱手作揖,开口央求:“他只是一时口误,还请几位女娘见谅。”   陈静姝冷笑:“我们可没资格原谅,他还是先回去请他阿娘原谅吧。让他这么妥帖体面,到了他嘴里,却什么都不是。《孝经》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被斥骂的小郎君想反驳,叫他同伴一把捂住了嘴。   可千万别再说了,骂两句就骂两句,总比在被扣上不忠的帽子强。   船头响起喊声:“船动了船动了!”   原本聚拢的人群立刻散开,不时有人叫:“快快快,我们赶紧收拾行李吧。”   陈静姝看着瞬间空旷下来的船头,嘴角翘了翘。   周晚晴遗憾自己没来得及发挥,见她似笑非笑,不由得好奇:“你笑什么?”   “我笑郎君们真是团结呀。”陈静姝叹气,“只要对上女娘,他们会瞬间抱团,互相打掩护。”   周晚晴瞬间不服气:“难道我们就不团结吗?”   她说话的时候略有点心虚,因为她一心想做最有才气的小女娘。   但是,这……这并不影响她们是团结的。   沈令仪点头:“对,我们也团结,我们比他们更团结。”   陈静姝摸了下她的头,将手伸过去:“好,我们一言为定。”   伸出来的是四只手,张巧娘不声不响地也加入了,小小声道:“一言为定。”   四只手叠在一起,可真踏实。   不知是谁起的头,她们都笑了起来。   笑的极不淑女,不仅露了牙,还惊动了停在船舷上的一只白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先前跟她们说话的船夫,拎着团成盘状的绳子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几位娘子且别笑了,快给老丈我出出主意。若是江上全是你们说的傀儡船,老丈我该去干什么呢?”   沈令仪不假思索:“老丈你可以去操纵傀儡船呀,就像傀儡师操纵药发傀儡一样,可气派了。”   船夫哈哈笑出了声:“一个傀儡师能操纵好多个傀儡,一条船上可是有好多船夫的,怕是要不了那么多人哦。”   沈令仪茫然了,那要怎么办啊?   船夫笑得更大声了:“那我可不知道了,只是到那时候,估计我也做不动了,有没有傀儡船,也不重要了。”   他是笑着去忙碌了。   剩下沈令仪却开始冥思苦想:“船夫和纤夫能做什么呢?”   “做傀儡船,维护船只,维护河道,维护堤岸。”   陈静姝给她打包票,“放心吧,真到那时候,只愁干活的人不够多。”   在她穿越前,全球人口都超过60亿了,各国还在想方设法催生,不就是怕人不够用嘛。   大兴朝,这才哪到哪儿啊。 [51]乌龙(捉虫):二合一   越入京城越热闹。   等岸边的城垣从若隐若现,变得清晰可见时,船上众人才猛然发现,先前堵着的那点儿船,跟眼前的场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什么叫车水马龙?什么叫川流不息?眼前就是。   船,密密麻麻的船,无数的货船、客船、漕船像煮熟的汤圆一般,齐齐冒出头来,挤挤挨挨。   连船上的桅杆都成了冬天的树林子,一根挨着一根。   “我的老天爷……”周晚晴扒着窗舷,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竟不知这世间有此番热闹。   外面船头风太大,吹久了叫人头疼。所以她们都跑回房间里头去了。   陈静姝也扒着窗子,看得眼睛眨都不眨,却还是抓小伙伴的话头子:“人是女娲造的,天是女娲补的,为什么叫老天爷呢?”   周晚晴都愣住了,张张嘴,“啊”了一声。   为什么叫老天爷呢?因为大家都这么叫啊。   陈静姝认真地看着她:“大家都这么叫就对了吗?你不觉得它哪哪都说不通吗?”   周晚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是啊,好像确实不对劲啊。老天为什么是爷呢?明明女娲娘娘是女人啊,她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个。   沈令仪同样茫然,不过她茫然的点在于:“不叫老天爷,那叫什么呢?叫老天母吗?”   周晚晴是位审美要求极高的小女娘,皱着眉毛表示不满意:“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陈静姝直接摁下她的想法:“听多了习惯了就不奇怪了。老天爷这么哪哪都说不通的说法,不也听习惯了吗?”   周晚晴侧着头想了想,没找到更好听的说法,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天母啊,好多船!”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手,大声赞叹,“好多好多的船!”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呢!   这样的热闹,陈静姝也同样头回见。   哪怕她穿越前见过更多的人,更高的人群密度,尤其是跨年夜的时候人更多更挤,但被钢铁森林一冲击,也少了这份扑面而来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到的人气。   像《清明上河图》活过来了,船载着她们驶入了画卷。   她们也成了这幅千古名画的一部分。   前头高高耸起的是虹桥,见不着桥墩,当真一桥飞架两岸。   桥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抬轿的、牵驴的、抱娃的、探头往下看热闹的,穿梭不停。   张巧娘一直闷声不吭地悄悄瞧着外头,突然间,她大惊失色:“撞上去了,要撞上去了。”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俱都跟着变了脸色。   可不是嘛,前面一艘大货船直直朝着虹桥去,哪怕虹桥架的再高,也敌不过它船大,眼看就要撞上去了。   大家都吓得脸色发白,偏偏桥上的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完全不知死活,竟还挥着胳膊大声喊:“倒也!倒也!”   周晚晴竖着耳朵听清楚了,气得直跺脚:“等撞上去了,倒的可未必是船。”   桥被撞倒了,掉进水里头,他们一个个变不成鱼就要喂鱼了。   结果随着桥上众人的呐喊声,那船却突然间像矮了一截似的,竟然平平整整地从虹桥下渡过。   小女娘们都没看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呐喊声又起:“倒也!倒也!”   喊的就是她们坐的这艘官船。   大家吓得脸色发白,他们的船也很高哩,要是撞到桥上怎么办?   可是明明之前慢吞吞的船,这会儿却成了离弦的箭,直奔虹桥而去。   外面一众学童吓得哇吱乱叫,陈静姝也赶紧教自己的小伙伴:“要掉进水里头了,莫慌,这样把腿蜷起来,两个手抱住膝盖,把头露到水面上,等人过来救。”   更多的,她来不及教了,只招呼众人,“大家一人抱一只板凳,抓着不要松,板凳是木头,可以往上浮。”   其实她更加希望她们抓住的是桌子,可是桌子太重了,她们提不动。而且船下沉的时候,她们跳水,也不方便带。   胡妈妈正忙着招呼人检查行李,防止东西落在船上回头不好找。   她一转身,瞧见几个小女娘人手一板凳,登时吓了一跳:“我的小姐啊,你们这是做甚?”   陈静姝催促她:“妈妈,还有各位姐姐,你们也赶紧抱个木板。船沉了,掉进水里,好歹还能浮上来。”   她焦急地强调,“会水也不行,善泳者溺。”   胡妈妈张嘴,满脸茫然:“好好的,船怎么会沉?”   眼看着船都要撞上桥了,陈静姝也来不及再解释,只拼命推她往大木盆边去:“快快快,抱着,妈妈姐姐们,你们都过来。”   沈令仪和周晚晴看仆妇丫鬟们还呆愣愣的样子,干脆拖着板凳,跑过去伸手拽人。   张巧娘在后面帮忙推:“快点快点!撞上去了。”   伴随着窗外的嘎嘎响船夫焦急的“放放放”,船一路冲向虹桥,接着就是“轰隆”一声,船跟被雷击中了一样,嗖地上下抖动。   陈静姝大喊:“先稳住,船不行了再跳!”   她学过的救生常识说了,不到迫不得已,都不要弃船。   好在这是内河船,岸上全是人,周围也有很多船。真到散架落水那一步,只要她们抱紧了凳子,想必能坚持到被救上来的那一刻。   “黑了黑了。”周晚晴大喊,“要不要现在跳?”   船到底好行还是不行啊?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陈静姝也说不清楚。   因为下一瞬,黑掉的天又亮了。   诶,好像船没散架哎。   轰隆声消失了,窗外又是一片热闹非凡。   船已经过了虹桥。   原本在桥上大声喊着:“倒也!倒也!”的看热闹的人,又发出叹息,“半船鱼,半船鱼!”   惊得小女娘们全都探头往外看,难不成船真的翻了,泡了半船的水和鱼。   可她们左瞧右瞧,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又见窗外的船夫跑来跑去,口中喊着:“竖起!竖起!”   然后又是嘎吱作响,吓得小女娘们抓着凳子不知所措。   这船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啊?   胡妈妈终于忍不住:“怎么了?你们抓着凳子干什么?”   “船会撞到桥的。”沈令仪不敢松手,“刚才肯定就是撞到了。”   陈静姝也深以为然:“说不定前面还有桥。”   周晚晴跟着附和:“下回可未必是半船鱼,整条船都要喂鱼啦。”   张巧娘在旁边拼命点头,大着胆子道:“妈妈,你可抓好了盆,盆能当船的。”   胡妈妈听的先是眼睛越瞪越大,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撞……撞桥。”   沈令仪急得跺脚:“妈妈,你可别笑了,船这么高,说撞就撞上了。刚才船都撞的晃起来了,下一个桥,说不定就撞散船了。”   胡妈妈一边擦眼泪,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搂沈令仪:“哎呦,我的小姐呀。船高放下桅杆就好,刚才船晃是因为桅杆放下来了,发出的动静。”   周晚晴可不敢盲目乐观:“半船鱼呢?他们可说半船鱼的。船要是没进水,怎么可能有半船鱼?”   胡妈妈脸笑得跟朵开过头的花似的,嘴巴也合不拢:“漕司衙门专门立了规矩,过桥不落桅的,罚钱!罚的钱刚好够买半船鱼。所以京城人也管船过桥了叫半船鱼。”   啊?小女娘们看看自己和小伙伴手上还拿着的凳子,这就尴尬了。   陈静姝都想扶额了。   真丢脸啊,怪她穿越前看过韩国岁月号的纪录片,所以患了被害妄想症。碰上不理解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想办法自救。   都没去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沈令仪也怕丢脸,丢下凳子,赶紧去抱胡妈妈的胳膊,撒娇道:“妈妈,这事你可不能说出去。”   说了,她们会被人笑的。   胡妈妈乐不可支:“怎么会笑呢?我的小姐又聪明又仁善,我们的小娘子们都是勇敢的小女娘。”   看,以为碰上事了,不哭不闹不说,想着办法救命,还没把她们这群丫鬟仆妇给落下。   是多么仁善又勇敢的小娘子呀。   “妈妈心里好欢喜呢。”胡妈妈搂着沈令仪,又伸手摸小女娘们的脑袋,“我们的小姐和小娘子们多厉害。”   陈静姝可没觉得自己厉害。   她开启自我反省模式,她究竟犯了多少错?最大的一条错,就是上船,进入一个可能存在危险的密闭空间时,她竟然没有主动查看,也没问清楚应急措施。   好吧,有可能在这个时代,船上根本没有什么应急措施。   那她更加应该自己制定应急措施啊。   否则,像她这样把自己的命随意丢在毫无保障的情况下,是真嫌命太长了。   唉,人在高度紧张,全神贯注备考的时候,确实忘了最基本的安全问题。   她还在自我反省,讲书夫子过来了,见状好奇:“这怎么了?”   凳子乱七八糟的。   小女娘们才七岁大,个子太矮了,根本来不及捂胡妈妈的嘴巴。   叫胡妈妈乐呵呵地说了事情经过。   哎呀,糟糕!   小女娘们互相使眼色,都恨不得装乌龟缩起脑袋了。   这会儿她们才想起来,刚才把夫子给落下了,她们都没有去救夫子。   罪过罪过,实在是大大的罪过。   好在夫子压根没想起来这一茬——也对,正常的大人谁会指望小孩来救自己啊。   小孩能照顾好自己,不给大人添麻烦,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只笑着点头,夸奖小女娘们:“很好,真是聪明灵透。”   他的目光落在周晚晴的脸上,张张嘴巴想说话,还是咽下去了。   因为他想说的是,让周晚晴不要随意找婆家。   这么聪慧的孩童,他当夫子多年都没见过几个,实在不该被糟蹋了。   定要寻个好夫君,将来生个好孩子,继承了她的读书种子,好成为一代大家,光耀门楣。   嗯,跟小女娘说这些不合适,待到返回宁州,他必要跟周小娘子家的大人好好说说。   招赘就不要想了,和婆家商量好了,将来多生几个孩子,选一个回家承嗣就行。   讲书夫子心中有了主意,便点点头,招呼小女娘们:“东西都收拾齐整了,去考的时候莫慌。这几日我都住在驿站,有事可来寻我。”   这话他是说给胡妈妈听的,小女娘们,怎么能单独寻人?   陈静姝带着小女娘们给夫子行礼:“多谢夫子。”   这一路,夫子对她们多有照应。   讲书夫子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唉,可惜这几个都是小女娘。这一代是指望不了了,只看她们的孩子将来有多少成就吧。   夫子踱步回房去了,虹桥也被官船丢在了身后。   张巧娘却频频回头看。   看的周晚晴奇怪:“你看什么呢你?”   “看桥。”张巧娘脑袋往外伸,满脸困惑,“要是桅杆放倒了,船大,船也过不了桥,那该怎么办?”   周晚晴不假思索:“不会的,哪有那么大的船,我们的船都这么大了。”   “有的!”沈令仪却反驳她,“那种大海船就极大,特别高。”   周晚晴直接回她:“你也说是海船,海上又没桥,怎么会过不去呢。”   张巧娘疑惑:“江河入海,船不是从江河一道入的海吗?”   这个问题可把聪明的周晚晴和有见识的沈令仪一并给问住了。   两人下意识地看陈静姝。   嗯,在她这儿,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有答案。   果不其然,陈静姝张嘴便来:“两个办法,一个是江船换海船,入海口把船上的东西换上去。另一个就是做浮桥。”   她伸手指着越来越远的虹桥,“用船连在一起,像三国曹孟德用锁链那样,就成了浮桥。平常人和车马都从浮桥上过,有大船的时候,浮桥撤开,空出水路,船就能过去了。”   张巧娘拍手:“妙极,这个办法好,两边都不耽误。”   周晚晴却是个要求极高的小女娘:“不好,船过来,两岸的人还要等。而且马车真的能过浮桥吗?车子怎么在一艘艘船之间通过?”   沈令仪跟着想了一回,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有点麻烦。还有第三个办法吗?”   第一个换船就不说啦,人还好说,东西搬来搬去,耗费时间又费力,还容易丢。   “有啊。”陈静姝没辜负小伙伴的期待,“造大桥造高桥,高高的架起来,船就能过了。”   沈令仪高兴地点头:“这样好,高桥就好过去了。”   周晚晴却瞪大眼睛:“你说真的吗?那得多高啊,这虹桥都已经跟爬山一样了。再高的话,人跟车子爬的上去吗?”   沈令仪又转过头看陈静姝,对哦,桥太高了,不好上去哩。   陈静姝笑道:“那还有一个办法,平常就这样,等大船来的时候,桥升上去,大船过了,桥再降下来。”   小女娘们集体眼睛瞪得滴溜圆,张巧娘甚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还能这样啊?”   “能啊,怎么不能。”陈静姝笑道,“能伸就能降。”   周晚晴奇怪:“那为什么不建这样桥哩?”   陈静姝做了个铜板的手势:“钱啊,做这样的桥要花好多钱。盖桥是要考虑成本的,有这桥能省下多少开销?省下来的钱够不够维护这桥?能不能在将来把本钱收回来?这些都要考虑的。”   见小伙伴们眨巴眼睛,她叹气,“修桥铺路都是大好事,这道理人人都懂。但如何花小钱办大事,又能把办出来的成果延续下去,才叫真本事。”   “包括我刚才说的浮桥,看着是没这种虹桥方便,但它本钱低,能够满足两岸和大船通行的基本需要。哪怕马车不好过,也完全可以用船直接驮过去。”   她正色道,“做事就是如此,永远不可能处处十全十美,要综合考虑,找出最主要最急需解决的问题。其他的,后面再慢慢打补丁。”   周晚晴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狐疑地转头看张巧娘:“你也是这样做衣裳的?”   张巧娘“啊”了一声,然后满脸茫然:“衣裳不是起手就做吗?”   什么打补丁,那是衣裳穿坏了以后才补的呢。   沈令仪也觉得自己不能睁眼说瞎话,乞巧那会儿,她去针线房见人是这么裁衣做衣裳的哩。   但她觉得不能拆静姝的台,所以她保持沉默。   陈静姝直接环视一圈,强调:“那是会做衣裳的,做老了衣裳的人,当然起手就来。不说巧娘,咱们三个,马上让咱们做件衣裳,谁会裁衣?来裁一个。”   沈令仪和周晚晴面面相觑,赶紧摆手:“不行不行。”   她们要是会裁衣的话,也不必乞巧节那会儿为穿针急得快上火了。   陈静姝满意点头:“不会是吧?我也不会,但我能把衣服做起来。”   周晚晴可不由着她忽悠:“你肯定跟你阿娘学过。”   “没有。”陈静姝斩钉截铁,“我跟你们当同学前,我家一年到头都不做件新衣裳,我上哪儿学去?”   她开自己的箱子,拿出一幅自己写的字,招呼道,“妈妈,可有剪刀?我要用剪刀。”   胡妈妈正忙着做最后的清点,闻声看过来,头都大了:“哎哟,妈妈的好娘子,你要剪刀做甚,别剪到自己的手了。”   陈静姝见她东西都归置好了,也不再麻烦人:“没事了没事了。”   但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这幅字放回箱子,而是一叠两半,伸手要撕,“你们看,我现在就做衣裳。”   沈令仪赶紧拉她:“别撕别撕,你字写的多好啊。”   连讲书夫子都夸静姝的字成火候呢。   “我下船再写一幅更好的送你。”陈静姝笑笑,手上动作不停,直接撕出了半圆,然后将这窟窿套在自己脑袋上拉下来,“看,衣裳一半成了。”   周晚晴瞪她:“这算什么衣裳?哪有人这样穿?”   陈静姝笑道:“你别急啊。”   她又脱下了不成样子的纸衣裳,撕掉旁边,抬起胳膊,“你们看,这下面缝起来或者缝上几条带子扎起来,不就是个褙子吗?要是不喜欢光着胳膊,再接两条袖子上去便是。”   周晚晴丝毫不放低标准,直接表达自己的嫌弃:“好丑。”   陈静姝点头笑:“是啊,可它实现了衣服的基本功能,遮蔽身体以及御寒。它让你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做衣服的情况下,拥有了一件衣裳。我们以后做了官也一样,碰到的事,没人会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办的,好多都得靠我们自己观察琢磨然后想办法解决。”   周晚晴瞬间又感觉泰山压顶,简直想要原地瘫:“天……天母啊,这可如何是好?做官可真难。”   难到她现在再想起县尊大人,都不怎么想骂他了。   陈静姝笑道:“所以朝廷才要选拔呀,选拔聪明的人出来做官。”   船头传来一声吆喝:“到了,到了。”   小女娘们赶紧起身,跟着妈妈们往外走。   在她们讨论高桥的时候,船已经抵达了京城的官渡口。   好家伙,不愧是京城呀。   渡口她们见多了,从清远县的埠头到宁州的渡口,哪个都热闹非凡,脚夫不断。   可跟京城的官渡口一比起来,那都是小场面。   眼下的渡口货物堆积如山,是绵延不断的山。成千上万的脚夫们来来往往,急慌慌的,如同暴雨前搬家的蚂蚁,半步都不敢停。   衙署林立,一眼就能瞧见负责漕运计量和税收的官廨,岸上还有拿着红缨枪士兵在巡逻,不知道是不是怕人盗卖官粮。   瞧着可威风了。   不过上船来的兵士也不差,各个瞧瞧相貌堂堂。   等等,为什么会有兵士上船?   嘿!当然是核验了。   大兴朝也有安检呢,这船上的人和货物必须要与凭证相符。随行的人数多一个,货物的种类多一个都不行。   好在陈静姝她们都是进京考神童举的学子,一应凭证齐整,规规矩矩地排队过关卡就行,倒没什么麻烦。   只核验身份的监当官诧异地多看了小女娘们几眼,有心想问个究竟,可看着后面密密麻麻排队的人,又实在懒得浪费时间,便手一挥,让她们上去了。   小女娘们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好大呀,好开阔的气魄,不愧是富丽天下无的京城。   哎哎哎,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脚踏上岸,为什么会天旋地转呢?   小女娘们脚一歪,直直地往后倒。   可怜陪伴她们下船的丫鬟仆妇们所上都大包小包,根本空不出手来扶人。   只有沈令仪,叫来接人的奶娘手忙脚乱地拽在了怀里。   剩下陈静姝和周晚晴被张巧娘一边拽了一把胳膊,结果把张巧娘带的也摔倒在地上。   岸上和船上都传来笑声,还有学童的嘲弄:“女娘嘛!”   陈静姝人还坐在地上呢,转过头去,直直看向对方,看的原本幸灾乐祸的小郎君们后背汗毛直竖,一个个都不敢再吱声了。   罢了罢了,不要惹上这小女娘。   否则,天爷!谁晓得她会再给他们扣什么大帽子?   现在都到了京城,要是传出去不忠不孝的名声,那可真要前程尽毁的。   陈静姝成功地逼得小郎君们不敢看她们,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他们的欢喜与喜欢,于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他们的畏惧与恐慌,才是她能力的证明。   周晚晴坐在地上,晕晕乎乎:“怎么回事?我生病了吗?怎么会这么晕啊?”   “鱼上岸当然会晕。”陈静姝催促她,“快点变回人起来。”   周晚晴眼睛都要打圈圈了:“我变不回来呀。”   陈静姝吓唬她:“鱼在岸上要被猫儿叼走的。”   前面一只狸花猫叼着条小鱼飞快地穿过。   吓的周晚晴赶紧扑腾着起身,她变的可是好大一条肥鱼,千万不能被猫儿给叼走了。   奶娘也过来帮忙扶人,朝着陈静姝和周晚晴满脸笑:“陈小娘子,周小娘子,二位一路可顺畅?”   陈静姝和周晚晴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耳朵。   娘哎,这是怎么了?   奶娘是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吗?怎么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 [52]这就是权力:二合一   京城的渡口实在过于繁忙,人挤人挨。   马车到了这儿,就是个摆设。所以负责接人的奶娘安排的交通工具是平头车,装饰得体面又漂亮。   若是平常,周晚晴肯定要好好打量一番这平头车,但这会儿,她却顾不上了。   人坐到了车上,她还好奇地看奶娘坐的那辆车——一辆平头车撑死了坐一个大人加两个小孩,所以沈令仪被奶娘带走了,单独坐一辆车,这车上只剩下她们三个小女娘。   故而,周晚晴也敢压低了声音,肆无忌惮地问出口:“哎,你说奶娘是怎么了?”   吓死个人了,居然对着她们嘘寒问暖。   正常的奶娘,难道不应该对着她们横眉冷对,冷嘲热讽,或者干脆眼里没她们吗?   陈静姝已经过了最初的诧异情绪,眼睛盯着窗外看京城的热闹,随口回道:“很正常啊,她都到京城了,当然要这样。”   “喂!你什么意思呀?”周晚晴不满意,“你是说我们清远县的风水不好吗?她到了京城就变成好人了呀?”   陈静姝无语扶额。   好吧好吧,她们家小晴娘再聪明也只是个七岁大的小孩而已。   不掰开了揉碎了解释,她是搞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的。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权力?”   周晚晴点点头,她们躺在床上说过则天大帝,说过了当官了就有权力。   陈静姝认真地问她:“那你知不知道权力从何而来?”   周晚晴茫然:“朝廷给的呀。”   官是朝廷封的,那权力自然是朝廷给的。   陈静姝摇头:“不,准确点讲,是圣上给的。圣上是天下之主,官是替圣上管这天下的。所以京城是大兴朝最有权力的地方,因为圣上就在京城。”   周晚晴感觉似乎听懂了,但她们刚才说的是奶娘啊,可不是说的圣上。   陈静姝笑了笑:“老夫人和令仪是沈家的主人,那么她们祖孙二人住的地方,就是沈家的权力核心。所有远离她们祖孙的地方,哪怕是京城,也相当于岭南。”   周晚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京城是岭南?”   陈静姝点头:“是啊,对沈家来说,清远县才是权力核心。不能在老夫人和令仪面前露脸,奶娘被打发来京城的老宅,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她?一天天过去,她就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色。”   她叹了口气,“世人都爱踩低捧高,奶娘既往风光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回到令仪身旁。所以,她才对我们陪着笑,不敢再嘲讽奚落我们。”   周晚晴茫然道:“是这样吗?”   她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不舒服。   “对。”陈静姝点头,残忍地揭开了事实的真相,“这就是权力的运用,这就是御下之道。”   老夫人一没打骂二没责罚奶娘,只先让人去庙里祈福,然后客客气气地叫人回京城。   摆出去叫外人看,也没人能挑得出老夫人的理来。   可只这一手,便不动声色地让原本已经狂的没边,俨然是椿萱院的主人的奶娘直接吓破了胆,只求能回去。   周晚晴沉默了。   她一直觉得权力远在天边,跟小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搭不上关系。   她第一次清晰的感觉权力,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一样,把一个人捏成了另一个人。   哦不,也许没有变。   只是人成了傀儡而已,叫那双看不见的手操纵着,做出各种模样。   御街宽得不像话,远远的,大相国寺的飞檐要直冲云霄,还有更远处樊楼那高达三层、可以俯瞰全城的楼阁,瞧着都是那样的气派。   可这些都跟周晚晴没关系啦。   她甚至分不出心神来看看京城的热闹。   她真该把眼睛借给张巧娘,因为闷不吭声的后者,这会儿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天母哎,京城怎么有这么多稀奇?   那些楼是那样的高,三五成群,人就在楼之间走着,凭空走在天上,像神仙一样,她盯着瞧了好久,才发现楼与楼之间有长廊连着。   那些路是那样的宽阔平整,往四面八方而去,一条条的都直通天际。   路上的牲口呀,也跟江南完全不一样。   伴随着铃铛叮当作响的,走过来的怪模样的牛,哦,也许是马,反正就是奇奇怪怪,背上长了好大的罗锅(注①),高高的,像两座山一样,叫更奇怪模样的人牵着,在大街上哒哒的走。   张巧娘有心想指给周晚晴看。   可一回头,瞧见对方沉思的脸,她又吓得不敢吱声了。   陈静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大兴朝经济发达确实有理由啊,商业帝都,土地值钱,楼一个盖的比一个高,恨不得往天上去。   街上来来往往的胡商,光她一路瞧见的就有七八个,做各种打扮,可见外贸发达。   还有路边的炉子里头弥漫出来的烟雾,伸出鼻子,嗅一嗅,能够闻到硫磺味。   对,就是逢年过节时放烟花爆竹时的那种硫磺味。   这证明什么呀?证明人家里头烧的是烟花爆竹吗?   当然不是,它证明京城人已经开始用煤炭烧火了,而不是单纯的柴火。   平常百姓家都用煤炭,可见煤炭的产量并不低。这些煤炭正是因为没有做过脱硫处理,所以才烧出一股硫磺味。   而看到煤炭,你能想到什么?是酸雨吗?   在酸雨之前,是工业革命啊。   能源变革是工业革命的一大标志。   陈静姝一颗心都火热起来。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只有步入工业时代,女性的地位才有机会稳步提升。   她正沉浸在蓝图中呢,外面突然间响起喧闹声。   不是茶坊门口的伙计在热情揽客,也不是食摊后的妇人边炸面果子边吆喝;而是无数人在跺脚,在拼命地呐喊:“张学士!张学士!”   陈静姝猛然惊醒,慌忙朝平头车外望去。   这打眼一望,她都傻眼了,她穿回现代了吗?哪位顶流巨星开演唱会了吗?   原本虽然热闹,但还是井然有序的御街,这会儿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马车,有平头车,还有穿着各色衣裳的人,都拼命往前挤。   马车和平头车的帘子掀起来了,露出的郎君和娘子的脸,一个比一个着急,一个比一个激动。   陈静姝还想细看究竟怎么回事呢,她坐的平头车一转,竟然被拉到了街角,藏进了巷子口。   跟着一道避开的,还有沈令仪乘坐的平头车,后者也伸出头来,朝陈静姝喊:“静姝,怎么回事?”   周晚晴听了一整个大无语,差点朝她翻白眼:“你才是京城人士。”   问陈静姝一个外乡人京城的怪事,不是在瞎胡闹吗?   奶娘和胡妈妈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旁边看热闹的人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京城人还不知道张学士?”   陈静姝倒有心想问问张学士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热闹的人已经没心思管他们了,只激动地拼命挥舞双手:“张学士,张学士。”   小女娘们都恨不得站在平头车上,好看清楚千呼万唤的张学士。   可是人太多了,车也太多了,哪怕妈妈们把她们抱在怀里,她们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不断挥舞的双手,还有漫天的香包。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张学士”的呐喊声,是背诵诗词的声音,还有不断的尖叫。   叫喊的有女娘,也有郎君,甚至挑着担子的脚夫也满脸通红,激动得不行。   前面似乎有一个引领的点,人潮如波浪,不断地往前涌。   好不容易等到追逐的人群跑走,街面重新空旷下来,张巧娘眼尖地伸手一指:“好多鞋!”   可不是嘛,御街上七零八落的全是被踩落的鞋子。   陈静姝也觉得好夸张,跟看演唱会直接晕过去的人一样夸张。   前面看热闹的人没有追出去,这会儿听了不以为意:“这可是张学士出京!”   张学士出京意味着什么?他又不说了,又挑着箩筐走了。   好在车夫是是长年留在京城的,对京中情况比较熟悉,又跟旁人交流了一番,拿到了一手消息:“张学士是现在最有名的大文豪,他惹怒圣上被贬了,大家是送他出京。”   小女娘们集体瞪大了眼睛。   他惹怒了圣上哎,怎么京城人还跟欢送英雄一样。   车夫满脸笑:“因为张学士是为民请命啊,京城就没人不喜欢张学士的诗词。”   看来京城人还是挺拽的呀,连皇帝的面子都不顾。   陈静姝更忍不住好奇了一句:“那张学士有没有挨圣上的板子呀?”   她记得历史书上写过,明朝时士大夫以挨廷杖为荣耀。谁挨打了,谁就能一举成名天下知,成为士林追捧的宠儿。   车夫连连摇头:“那倒不至于,刑不上大夫,圣上再生气,也不至于打他板子。”   陈静姝哦了一声。   周晚晴也放下心来:“幸亏没打,不然如果被打烂了的话,他这一路要怎么去岭南啊。”   既然道路已经空出来了,那平头车也该继续往前走。   帘子放下,周晚晴感叹:“像张学士这样,也很不错呀。”   多风光啊,多气派,多体面,这样被人追捧,实在是不虚此生。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我将来要做一个像张学士一样的人。”   陈静姝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慢条斯理道:“这也是一种权力。”   周晚晴吓了一跳:“这……这算什么权力?”   她想做张学士一样的人,正是因为权力很可怕呀,像一只藏在暗夜里看不见的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伸出了獠牙和利爪。   陈静姝正色道:“社会影响力也是一种权力,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   她伸手指着街上还没有被捡走的鞋子,“看,那可是圣上发了怒贬到岭南去的官员,却能万人空巷,受万民追捧。”   周晚晴感受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却硬着头皮强调:“那我还是想成为张学士这样的人。”   陈静姝奇怪道:“那你还不如做官呢,世间这样的文坛领袖屈指可数,这条路更难走。而官员却有千千万。”   周晚晴摇头,嘴硬得很:“我就是想当张学士。”   陈静姝微微蹙眉:“可是如果你当了官,你是县尊的话,你就可以替巧娘主持公道,拿回绣坊了呀。”   张巧娘下意识地回绝:“我……我不要了。”   她不想晴娘为了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如果我们是官的话,我们就能拿回绣坊了。”陈静姝正色道,“你想,巧娘他爹敢跟县尊大人抢绣坊吗?”   周晚晴想了想,挥挥手:“好吧好吧,我去当官好了。”   哎,她托着腮帮子,真是让人愁。   张巧娘张张嘴巴想讲话呢,叫她直接摁下了:“行啦!你什么都别说了。”   她好愁呢。   一直愁到拖着平头车的骡子停下哒哒哒的脚步,她一下车一抬头,便惊得只剩下一句:“哇!你家这么大啊!”   她早听她翁翁说过沈家极有底蕴,也不奇怪沈家在京中有大宅——沈令仪管老夫人叫祖母而不是阿婆,且官话说的那么好,是京城人士再正常不过。   但她没想到,沈家的京中大宅会这么大这么气派啊。   奶娘下意识地想挺高胸膛,那当然,沈家是什么人家?没见识的乡野妮子。   但她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还想回小姐身边伺候呢。   周晚晴压根没看奶娘变幻莫测的脸,眼睛只盯着大门看,然后又叫她瞧见稀奇了:“哎哎哎,令仪,你家是国公府啊?!”   天母哎,不不,天母都不够了,起码得是天婆。   国公府啊!   陈静姝也惊讶。   在沈家,谁也不谈论沈家的家世,包括沈令仪自己也不提。嗯,反正她也不需要用这个来吹牛。   陈静姝作为客居的伴读,自然也不会追着人问这个。   所以现在,她瞧见沈府门口挂着的国公府的招牌,对着自己的小伙伴,也只有一句感叹:“你翁翁和你阿爹定然是大英雄。”   其实她根本不晓得沈家靠什么起家,也不清楚沈家阿翁和阿叔的身份。   但她记得,她刚认识沈令仪,两人头回睡在一张床上时,她称呼令仪早夭的弟弟为虽败犹荣的英雄时,令仪的激动。   必然是有家族因素,她才这样看重英雄的身份。   果不其然,沈令仪高兴得脸都笑开了花,她用力点头:“是呢,我翁翁和我阿爹都是大英雄。”   大宅的正门平常都关着,只有大日子才会打开。   今天沈令仪回家,自然是大日子,门开了,路也撒扫得连灰都瞧不见。明明是秋天,宅子里头花木却繁盛的仿佛春光再现。   小女娘们好奇死了,都顾不上舟车劳顿的疲乏,也不急着梳洗,就想好好看看这大宅子。   沈令仪也离开大宅好两年,颇为好奇宅子的变化,便当好小主人,领着大家一道参观宅子。   奶娘又被吓到了,脱口而出:“哎哟!我的小姐,你可不能这么累着。”   她家小姐跟小地方的野妮子怎么能比,是娇贵的花。刚才小姐下船都打晃哩,肯定要好好休息。   胡妈妈想叹气,这奶娘真是记吃不记打,又犯毛病了,好端端的说什么扫兴的话。   她怕惹小姐不快,赶紧伸手拉人:“好了,我的奶妈妈,你怕是不知道,我们小姐现在一顿能吃20颗小馄饨呢,有力气的很,板凳都能随随便便拎起来。”   沈令仪跳着脚要捂胡妈妈的嘴巴:“妈妈,不说不说。”   误以为要撞船的乌龙,就当没发生过嘛。   胡妈妈乐呵呵的:“好,不说不说。我们小娘子们逛完了吃饭,然后午歇再好吗?”   小娘子们已经迫不及待,连连点头:“好好好。”   哇,这园子可真大呀,处处都漂亮的紧。   照壁是汉白玉的,一整块料子雕成松鹿同春图,松枝的每一根针叶都清清楚楚,多好的手艺呀。   小娘子们盯着看了半天,一致认为陈家住的大杂院的石匠师傅怕是雕不出这么好看的照壁。   奶娘在旁边听得差点脱口而出,怎么想出来比的呀?哪怕放眼整个京城,也没几家有国公府的气派。更何况是清远县那样提不上嘴的小地方。   胡妈妈看她脸色,立马推人走:“哎呀,我的奶妈妈,你赶紧去盯着厨房吧。我们小姐进京的第一顿饭,你不看着,谁能放心?”   奶娘这才“哎哟”一声,去忙正经事了。   这京中的宅子少了主人看顾,留下的丫鬟仆妇做起事来,一个个都惫懒得很。她要不好好盯着,怕小姐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哦。   小娘子们看她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这才暗自松口气。   沈令仪根本没意识到奶娘的变化,她只实在不想被奶娘搂着了。   至于周晚晴等人,包括陈静姝在内,都不习惯看奶娘这种前鞠后恭的变化呀。   少了她一个,参观团的气氛都活跃好多哩。   大家欢欢喜喜地看了甬道两侧的锦鲤,乖乖,不愧是国公府的养的,四只大铜缸里的锦鲤,不管是红的、金的还是白的,都不怕人,看到她们靠近也不躲,就这么慢悠悠地游。   果然水里是鱼的地盘。   还有那些鲜花,菊花、桂花、兰草,个个错落有致,开得生机勃勃,半点儿也不孤独呢。   不过真正让大家震撼的是正厅的五开间,飞檐斗拱好有气派,但更有气派的是檐下悬着匾额上的蓝底金字。   倒不是说这字有多好啊,起码在见惯了名家字帖的陈静姝看来,这字只能算还行。   小女娘们惊讶的是胡妈妈指给她们看:这是御笔——真真正正的皇帝亲笔。   周晚晴先倒吸了口凉气:“御笔啊,圣上亲自写的?”   胡妈妈点头,嘴里说的却是:“不是当今圣上,是先皇了。”   乖乖,小女娘们更激动了,先皇亲赐,那意义更不一样了啊。   毕竟当今圣上还活着,随时能传出一堆墨宝。而先皇的墨宝有一件算一件,绝对不可能再多出来。   胡妈妈听的只想扶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女娘们又脚步不停地往后跑,哎呀呀,她们原本以为清远县的沈家别院已经够富贵的了,真进了国公府,才知道老夫人和令仪住在清远县当真委屈了。   为啥啊?当然因为国公府才叫真富贵。且不说那一水儿的紫檀家具和古铜器,单看看这假山吧。   别院的假山是好,但都是拿太湖石堆叠出来的,哪里比得上这个?   国公府里头的假山是一座真正的石山,高有两丈,占地半亩,山势起伏,有峰有谷,有洞有壑,看的人都要捂胸口了。   周晚晴再一次发出感叹:“你家可真气派,嗯,京城气派!”   沈令仪高兴不已:“我也喜欢这石山。”   她还隐约记得小时候被奶娘抱出来看石山,那会儿她根本不敢想,有一天,她也能自己在石山爬上爬下了。   胡妈妈看的她蹦蹦跳跳的,一个头两个大,回头自己可得好好点点奶娘。   看看,这石山怎么打理的,以为小姐不会上来,就敷衍了事吗?   她赶紧哄着小姐下去:“小姐,咱们再往前去,前头还有好些没看呢。”   沈令仪点头,伸手拉自己的小伙伴们:“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看校场,好大一片哩。”   小女娘们都瞪大了眼睛:“还有校场啊,说书先生讲的那种校场吗?”   天啊天,真的是校场,好大一片校场,看着不说起千军万马吧,百十个人在这儿操练都不成问题。   可惜现在校场上空荡荡的,根本看不到人影。   唉,沈家现在只剩下老夫人和令仪了,校场可不就荒废下来了。   众人绕着校场走,张巧娘突然间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砰砰砰的,像是刀剑砍在竹子上的动静。   哎哎哎,会不会是说书先生讲的游侠儿,趁着这家没主人在,就悄悄留下来,好寻这风水宝地偷偷练武?   小女娘们互相使眼色,连陈静姝都不敢排除这种可能。毕竟史书上都记载了不少武术高手。   但她们又害怕高人不喜欢被打扰,她们靠近,人家就出手直接把她们给打趴下了。   胡妈妈见她们畏葸不前,不由得好奇:“怎么不走了?”   待听完解释,她顿时乐不可支,“没事,往前去,妈妈给你们保证,那高人绝不会伤害你们。”   嗐,难不成是高人跟主家已经说好了?   大家看向沈令仪,后者茫然摇头,她不知道啊。   哎,不指望她知道什么了。   几人兴头头地往前去,果然瞧见刀剑,哦不,是柴刀在砍竹子了——竟然劈开竹筒,从里头取出果子。   有林檎果,有甜瓜,有小瑶李子还有白桃,一捧一捧的。   等等,那散发着醉人香气的是什么?   啊哈!竟然是一串串的葡萄。   胡妈妈笑道:“陈小娘子,你的办法好,老夫人七月份就传书来让府里也这么藏。就是这葡萄怕是有不少要变成葡萄酒了。”   周晚晴顿时来了精神:“葡萄美酒夜光杯,我们可以酿葡萄酒啊。”   沈令仪也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我们定能酿出最醇厚的葡萄酒。”   陈静姝看她们眼睛发亮,赶紧打消她们的痴心妄想:“别,酿不好酒会毒死人的。”   她中学上化学课就知道酿酒的大致步骤了,但老师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贴在他们耳朵边上反复强调:千万别自己酿葡萄酒,因为太容易酿出甲醇了,果胶分解就会出甲醇。   古代为什么动不动喝酒喝瞎了或者喝死了,就是因为甲醇中毒啊。   “你们想想,要是酿酒不容易出事,我为什么让我爹娘熬糖而不是酿酒啊?”   陈静姝强调,“酿酒更挣钱呢。”   周晚晴怀疑:“那不是因为沽酒要牌子,卖糖不用吗?”   “当然不是。”陈静姝摇头,“我是怕闹出人命收不了场。”   胡妈妈也帮着打消小娘子们的天方夜谭:“朝廷发牌子,也是为了到时候冤有头债有主,能找到罪魁祸首。”   那算了吧,小女娘们只好悻悻放弃,真瞎了眼睛的话,她们该怎么当官啊。   “吃饭吧。”胡妈妈趁机转移她们的注意力,“都这会儿了,回去吃饭吧。”   现在都到了九月,序属三秋,哪怕太阳大,风也是冷的,可不能在外面吃,不然肚子灌了风,会害疼。   所以午饭还是开在厅里。   奶娘从头盯到尾的饭食自然不会有什么惊喜,主食不过汤饼而已,菜也素淡的很,简直要吃斋了。   看的胡妈妈都想叹气,九月天,不做菊花金饭、羊肉燥子拌饭,起码也上个蟹酿橙啊。   这一桌子,怎么好意思端出来的。   好在小女娘们一路颠簸确实饿了,顾不上嫌弃饭食的寡淡,俱都一人干掉了一碗汤饼。   待漱完口,坐着说话消食的时候,胡妈妈怕她们不快,赶紧转移话题,笑着问:“今天逛的可好?”   小女娘们齐齐点头,长见识了,原来国公府是这个样子。她们都还没逛完,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但陈静姝却有条意见:“屋子都空着,太可惜了。”   沈令仪细声细气的:“我们家没什么人了,只能空着。”   其实今天带小伙伴看的时候,她也感觉好冷清啊。   陈静姝正色道:“屋子空着多浪费,可以拿出来让人住啊。”   沈令仪有些茫然:“让谁住啊?让亲戚族人来住吗?他们住在后巷。”   陈静姝摇头:“当然不是让他们住,搬来搬去的,多麻烦。”   事实的真相是真让亲戚族人住了,这屋子属于谁,那就难说了。   “上京赶考的举子呀。”她兴致勃勃道,“你还记得在船上,他们说的吗,上了岸,第一件事情要找客栈。”   讲书夫子是朝廷命官,而且是出来公办的,所以才有资格住驿站。   其他进京赴考的人,有钱的住客栈,没钱的住寺庙,总之都折腾的很。   陈静姝比划道:“住客栈花费高,尤其到了春闱的时候,住宿费用更是水涨船高。寺庙又在郊区,进城一趟不容易。要是有举子能住在府里的客房,他们定然欢喜的很。”   胡妈妈原本笑呵呵的听小女们娘们说孩子话,这会儿去心下微动。   原本按照大兴朝心照不宣的规则,文臣与武将不往来,勋贵和清流更是互相看不上眼。   那科举,同国公府有什么干系?   但今非昔比呀,国公爷父子都已经走了,这偌大的府邸,只剩下老夫人带着小姐,人丁凋零至极。   再不结个香火缘分,怕国公府正儿八经要走到头了。   读书人最要脸面,最讲究知恩图报,起码明面上必须得撑住。   住进来的举子,将来若是高中了,也不求他们能为国公府遮风挡雨,只要不落井下石,就是帮忙。   她沉吟着,得给老夫人递封信,早早把这事给安排起来。毕竟虽然后面才是大比之年,但凡事都得早准备。   尤其将京中老宅收拾出来,开放一部分给举子,那要忙的事情可多了。   内外要相隔,住进来的举子日常生活要如何照应?都得盘算清楚。   结香火缘,可别在小处反而得罪了人。   她心下打定了主意,面上却只朝小女娘们笑:“要不要先睡个午觉?养养神。”   大家一听,还真觉得困倦了,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小呵欠。   小女娘们跟着丫鬟一道进了沈令仪的闺房。   哎,现在连老夫人都默认,这几个小乖囡素来睡在一起。   吃汤饼就是这点不好,容易尿急,睡到一半,陈静姝爬起来去小解。   周晚晴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嘀咕:“我跟你一道。”   她俩也不需要丫鬟服侍,自己小解完了,又洗手。   周晚晴拿着布巾擦手,突然间开口问:“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权力?让举子们住进来。”   陈静姝点点头,帮她把挡着眼睛的头发拨到脑后,轻声道:“准确点讲,这叫借势。”   而自古,权与势是不分家的。 [53]他们才不会为我们扬名:二合一   睡罢午觉,小女娘们没有继续逛园子——虽然国公府还有好大一块地儿她们尚未踏足;也没捧起书来温习——尽管她们都惦记着学业。   但这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面前,都可以往后稍稍。   而那更重要的事是什么呢?当然是去国子监报名啦。   跟现代重要的考试都得拿准考证一样,大兴朝童子科的考生们想下场,也得手持一张相当于准考证的监牒,发监牒的地方正是国子监。   小女娘们洗漱完毕,收拾齐整,便坐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往国子监去。   一路上,京城的繁华都被车厢和帘子隔在外头,她们也无心张望。   大家都不说出口,可几颗心齐齐悬着。   这一回报名,国子监会不会像清远县最初那样,拦着她们,不许她们下场应考?   虽然因为陈静姝跟大人们都有心瞒着,沈令仪和周晚晴不知道清远县闹的那出宗族设卡的风波,但这一路行船入京,她们也明显感受到了外界对女娘考科举的不喜。   周晚晴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咽口水。   陈静姝握住了她掌心汗津津的手,轻声细语道:“别怕,没事的。”   她又拍了拍沈令仪的胳膊,后者立刻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跟只忐忑不安的狸奴一般,被她一下下摸着后脖颈。   胡妈妈坐在靠车门口的位置,回头看了眼几位小娘子,在心中暗叹:果然是沉得住气的,陈小娘子这心气和胆魄,放在大人身上都难得。   马车速度要比平头车快不少,“哒哒哒”的便将她们拉到了国子监门口。   众人下了车一瞧,嚯!到底是面向全国选神童的童子科啊。   哪怕几千名考生不是同时来报到,国子监门口也是人山人海,都排成长龙了。   小女娘们踩着矮凳下来,不少人朝她们的方向投来一瞥,旋即又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继续对着手上的书本念念有词。   对不足十岁大的小郎君而言,漂亮的小娘子显然比不上他们的前程更有吸引力。   可旋即,不知道他们前后传来了什么消息,又有好几人猛然瞪大眼睛,猛然回头,直勾勾地重新瞧回来。   那回头的力度,真叫人害怕他们把脖子给折断了。   还有人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甚至伸手指向了小女娘的方向。   然而他们慢了一步,那几位身穿襦裙的小娘子已经消失在门口。   人群中顿时响起骚动,排队排的心烦意乱的学童们个个神色激动,全都前后凑在一起,议论纷纷:“真的假的?女娘也考科举了?江南郎君死绝了?江南诸官昏头了吧?”   同样觉得江南道的宁州发了昏症的,还有国子监的书令史。   他对着名单看了好几眼,甚至拿起放大镜看站在他面前的三个小女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满怀期待地问:“是,是家中老人让做女童打扮吗?”   有子嗣艰难或者前头孩子夭折多的人家,会将小郎君打扮成小娘子,以祈求地府莫来勾魂。   对,肯定是这样。   江南早被教化,绝非蛮荒之地没规矩,会闹出女郎考科举的荒唐事。   他还特地好心提醒了句:“虽然想必家中老人是好意,但以后出门切莫再做小娘子打扮,以免有辱斯文,叫人耻笑。”   结果陈静姝辜负了老好人书令史,竟然当场捅破了窗户纸:“多谢夫子教诲,但我们的确是女娘。”   “什么?”书令史手一抖,拿着的放大镜都掉在了桌子上,得得得的打着转儿。   旁边其他负责一道核验考生身份,发放监牒的书令史闻声看过来,用眼神询问:甚事?   近视眼的书令史胸口上下起伏,面庞涨得通红,直接拍案而已:“胡闹!女娘岂可考童子科?宁州州学是患了失心疯吗?”   陈静姝依旧是恭敬的学生姿态,拱手道:“禀夫子,朝廷的公示说的是凡十岁以下幼童皆可考,学生等今年七岁,正是十岁以下幼童。”   周晚晴和沈令仪立刻抬起胸膛,点头表示静姝可没说错。   书令史急了:“你们这是在狡辩……”   他声音大了,主持发放工作的主簿也被惊动了,转身过来问:“怎么回事?”   等书令史说完事情经过,主簿也头大起来,心中暗骂宁州瞎胡闹,怎么弄了三个女娘进京赴考?   不怪国子监事先没准备,实在是自有科举以来,都是男子下场考试。   所以各地上报考生名单时,也不会特地点明考生的性别——谁都知道的事,何必浪费笔墨?   宁州这一手,当真打的国子监措手不及。   主簿捋了几下胡子,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好在他不是国子监的当家人,他上头还有祭酒和司业大人,有事自然上司扛。   主簿客客气气地请小女娘们稍等片刻,火急火燎地拿了她们的文书去后头找上级了。   司业不在,但祭酒正在练字,看他火烧屁股的模样,不由得奇怪:“出了什么事?今日不是核验童子科吗?有人顶替作假?”   主簿连连摆手:“不不不,是江南道的宁州不知道是不是患了失心疯,竟将三个小女娘选来京中应考了。”   祭酒赶紧放下毛笔,伸手接过文书翻看:“真是女娘?”   “千真万确。”主簿眉头纠结,“这宁州到底想干什么?哪怕朝廷的告示上确实没写男童,难不成江南的一个州还选不出二十个小郎君进京?”   祭酒摆摆手,伸手点着文书上的一个名字,顿住了:“这沈家是不是那个沈家?”   主簿还没反应过来:“哪个沈家?”   祭酒手指头用力,又点了一回:“国公府的那个沈家。”   主簿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对了,前几年听说沈家老夫人避……去了江南。”   他再看文书,宁州可不是隶属江南道嚒。   “这……这到底是……是个什么意思?”   祭酒摆摆手:“老夫成天趴在故纸堆里,哪里搞得清楚。”   主簿喉咙发干:“那这监牒是发还是不发?”   祭酒笑了:“你是做老了事的,日常事务比老夫更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主簿在心中骂娘,什么叫该怎么办?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才特地跑过来问的啊。   但祭酒又埋头蘸墨写字了,根本不理会他的纠结。   国子监的偏厅小屋里,沈令仪和周晚晴已经手脚发冰。   怎么主簿大人去了那么长时间还不回来?是不是不发她们的监牒了?   陈静姝一手搂住一人,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们:“莫慌,让我们考,是圣上的意思,主簿大人怎么可能会违背圣意呢。”   事实上,她估计自己根本不用再同主簿掰扯一番圣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以她穿越前当公务员的经验,法无明即可为,只要不是硬扛子有板上钉钉的明文规定,所有从下面报到上面去的工作,上级都不会轻易否决。   否则工作根本没办法正常开展。   国子监若是卡她们,不给她们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得罪了宁州乃至整个江南道的官员。   你国子监凭什么说我们宁州选出来的学童有问题?拿出凭证来呀。   国子监是听着清贵,但也真的就是清贵。   它跟管官、管钱、管兵、管法、管工程的六部不同,后者地方必须得捧着;前者管学校、管考试、管典籍,听着高大上,但实际上不掌生杀予夺大权。   清楚自己定位的国子监,面对地方州府,就没那么足的底气。   不到迫不得已,它都不会轻易得罪地方州府。   那眼神不甚好的书令史转头看她们还坐得住,不由得摇头。   真是的,也是好人家的小女娘,为什么非要折腾着丢人现眼?   他一抬头,瞧见主簿走过来,立刻堆笑:“大人,将她们请出去吗?”   主簿却面无表情:“既然做好了监牒,那就让她们拿了走吧。”   书令史大惊失色:“大人,给她们做监牒?”   “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做吧?”主簿皱眉,“动作快点,这么多学童,再慢手慢脚的,要做到猴年马月?”   但书令史是个认死理的老儒生:“可她们是女娘,女娘岂可考童子科?”   对着书令史,主簿脸上可没有茫然,全是高深莫测:“你又怎么知道,圣上不是趁这个机会招人修女书呢?”   书令史一愣,现在女子要学习的典籍为《女诫》,是东汉班昭撰写的;还有《女则》,是唐朝长孙皇后所著;外加一本《女论语》,是唐朝宋若梓、宋若昭姐妹所书。   如果圣上起了念头,要再修一本教导天下女子的教材,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宫廷自有选拔女官的一套流程,现在考的是童子科啊。   主簿已经不耐烦了:“朝廷没有春闱选拔男官吗?为什么还要考童子科呢。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做事。”   他现在的心态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反正按照规定,他这个主簿要做的考生身份核验,并不是审核考生是否有资格参考,而是保证来的是地方州府选拔出来的考生就行。   没偷梁换柱,人还是这些人,他管他们到底有没有资格应考呢。   反正是宁州选出来的考生,监牒也要祭酒审批签发。   真有什么事儿,大家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等着集体吃挂落呗。   法不责众,他怕什么?   主簿豁出去了,小女娘们也拿到了自己的应考凭证。   出国子监大门的时候,周晚晴还感觉恍恍惚惚。   就这么完了?竟然没人跳出来跟她们大战三百回合吗?   沈令仪也感觉不可思议,明明她都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陈静姝踩着凳子上马车,将仍旧在国子监门口排队的小郎君抛在脑后。   坐进车厢,她轻描淡写地向她的小伙伴们解释:“程序正确是最重要的,国子监没必要跟宁州对着干。”   马车驶上大街,周遭又热闹起来,不时传来女娘的欢呼声。   一桩大事了了,车上三位小娘子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也有心思看外面的热闹了。   周晚晴拉了窗帘,瞧见外面道路两旁竟然挤满了人,多是打扮艳丽的女娘。   还有人手上抓着香囊往路中央砸,口中唤着:“小郎君!”   大家再看过去,只见路上行着一队的矮脚马,坐在马上的小郎君们身穿儒衫。   有人叫香囊砸的不知所措,抱着头连连躲避。   也有人胆子大,竟然伸手抱拳,冲那些打扮艳丽的女娘们道谢:“多谢诸位姊姊厚爱。”   引来一串娇笑。   马车上的小女娘都嗅到了那股温软的香风。   沈令仪不由得好奇:“他们是谁?这是在干什么?”   这回车夫可算能提供一手消息,笑呵呵地说予胡妈妈听。   后者也笑着回头转述:“都是考神童举的学童。这几位本就是京中出了名的小神童,自然受追捧。”   小女娘们都瞪大了眼睛,乖乖,她们只听说过榜下捉婿。   那都是考上进士的才子呀。   没想到小学童也会有人追着。   周晚晴赞叹道:“那些姊姊可真好看。”   胡妈妈哪里好当面说,这些女娘大多是女伎。   她干脆转移话题,笑道:“可不是嘛,每逢大考,京城都要热闹一番,扑满的都多。”   小女娘们还没问她什么意思,外面又传来了吆喝声。   大家齐齐往外头看,只见赌坊门口人山人海,挂着的幌子飘飘荡荡,上面写着“闱姓夺标”“押小状元,一赔十”。   有人扯着嗓子吆喝:“下注了,下注了。”   然后一堆人跟涌潮似的,往赌坊里头挤。   还有提篮的小贩大声吆喝:“枣子啊,新上市的好枣!”   沈令仪好奇:“这是做什么?”   “押状元啊。”胡妈妈乐呵呵地解释,“闱姓夺标是不押具体的人,赌哪个姓氏的考生中榜率最高。押小状元的,就是看好谁当状元。”   虽然童子科并不出状元,但大家都这么说,自然也就约定俗成了。   周晚晴来了兴趣:“那大家都看好谁当状元呢?刚才那几个小郎君吗?”   她还没跟京城的小郎君打过交道,自然谈不上交恶。自然对人家中榜也没啥感觉。   胡妈妈笑着摇头:“那妈妈我可不知道了,我也是跟着你们一道进的京呢。”   众人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回了国公府仍然想打听。   胡妈妈没办法,只好叫人去京中的几家大赌坊打听了一番。   果不其然,现在势头最猛最被看好的就是京中的几位小神童。   各家赌坊都排出了神仙榜,上榜的全是眼下的大热门。   沈令仪信心十足,转头对周晚晴笃定道:“我们才到京城,他们不知道你。等两天,神仙榜上肯定有你的大名。当然,静姝,肯定也有你的。”   陈静姝哈哈笑出声:“我就不必了,要论吵架神仙榜,我倒是有机会上榜。”   她们三人,论起硬实力,必然是周晚晴排第一。   胡妈妈笑道:“都上榜都上榜,我们小娘子啊,顶顶有才气。”   张巧娘也主动请缨:“明天我就去打听,保准你们明天都上榜了。”   在她看来,她的小伙伴们都是顶顶厉害的人。   但事实证明,她的滤镜大概有点厚。   赌坊的小状元热门人选里头,三人一个都不入。   第一天,不入。   第二天,不入。   第三天,也是如此。   ……   到了第七天,沈令仪终于忍无可忍:“是不是搞错了?连那个康州的丁成都上榜了,他可是晚晴的手下败将。整条官船上的人都知道。”   张巧娘愁眉苦脸:“可没有啊,妈妈使人去抄了名单,几家赌坊都没有。”   沈令仪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她听张巧娘传回来的消息,那些大热门被追捧的理由无外乎天资聪颖,擅长作诗,过目成诵。   这几条,哪一条晚晴不符合呢?   整条官船都知道晚晴聪明,连讲书夫子都懒得再浪费时间在其他小郎君身上呢。   陈静姝招呼她:“好了,你坐下来吧,好好温书。”   周晚晴虽然好胜心强,但倒也没有自己非上榜,大大出风头不可。   只她看不惯陈静姝云淡风轻的做派,鼓着脸问她:“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个榜单到底是怎么排出来的啊?”   “看名气大小呗。”陈静姝一边忙着改诗,一边随口回答,“这个榜单就是目前京中神童名气榜。”   沈令仪立刻接过话:“那你跟晚晴都该上榜啊。我们一路从江南来,官船上谁不知道你们厉害?”   好吧,晚晴是学问厉害,静姝是嘴巴厉害。但都是厉害嘛。   陈静姝笑了笑:“你也说是在官船上啊。下了船入了京,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沈令仪听得满头雾水:“可进了京,他们就不知道你们厉害了吗?”   陈静姝叹了口气:“人的名气是怎么来的?在还没考的情况下,是不是靠口口相传?之前小状元的大热门全是京中的神童,就是因为京城人早已听说过他们。”   沈令仪点头,那当然了。   陈静姝笑道:“随着各地学童进京,外地学童的名声也传出来了,所以神仙榜的热门又加了一拨人。只是,这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   周晚晴实在没耐心听她慢悠悠,直接回答:“靠人的嘴巴说出来的呗。跟他们一块儿进京的人,肯定知道他们的厉害呀。”   陈静姝双手一摊:“答案已经出来了啊。他们不说的话,京中人是不是就不知道这些小神童的厉害了?”   沈令仪瞪大眼睛:“你是说,跟我们一条船的人,进京以后没跟别人说过你们的厉害。”   陈静姝喝了一口饮子:“他们为什么要说呢?为什么要替我们扬名呢?”   周晚晴忍不住:“他们明明说过我们,不然去国子监的时候,大家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陈静姝笑道:“可他们说的不是我们的厉害啊,而且绝对不会说。因为我们是女娘,郎君绝不会替女娘扬名。”   “不,你这话说的不对。”周晚晴虽然不喜欢跟她同船的小郎君,但凡事一码归一码。   “如果郎君从不替女娘扬名的话,那卫夫人、班昭、蔡文姬、左芬、谢道韫、薛涛的名气又怎么会这么大呢?”   陈静姝笑了起来:“你说的,都是无所谓的名声。她们不会因为这些名声得到权力,所以没关系。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参加科举的女娘。”   她示意小伙伴们也一道喝饮子,秋天实在太燥了。   “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为什么都要递行卷给大儒?因为得到文坛名宿的夸奖和认可,有了名气,那么在科举中就有更多的机会上榜。”   她叹气,“现在,名气连着的,是权力,是郎君们在乎的正儿八经的权力。他们又怎么会替我们扬名?他们巴不得把我们的名字彻底抹去才好呢。”   在漫长的古今中外历史上,女冠男戴,抹去女性姓名的案例实在太多了,多到稀疏平常。   沈令仪瞠目结舌:“他……他们怎么能这样?”   陈静姝平静道:“他们一直都这样啊,不然为什么不让女娘科举呢?”   周晚晴拍案而已,气得脸通红:“太过分了!太下作了!他们究竟是如何读圣贤书的?实在卑鄙可耻!”   张巧娘也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他们真不要脸!不行,我要替你们去扬名,我要去念你们的诗,让京城人都知道,真正的才在这儿呢。”   周晚晴也没拦着她。   她可以不在乎名气,可是不能这样被阴了。   陈静姝伸手拉住张巧娘:“别去了,没意义,他们天然会拧成一股绳。再说,也没两天就得下场考了,时间来不及。”   沈令仪当真被气到了:“那就这么便宜他们了吗?”   她现在看所有参加童子科的小郎君都不顺眼。   既然在国子监,这些人都盯着她们看,她就不信他们就没打听过她们的学问。   打听了,却三缄其口,在外头一点口风都不漏,真是嘴巴好紧呢。   陈静姝摇头:“当然,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点好瞧。”   小女娘们瞬间来了精神,三个小脑袋集体凑过来:“快说快说,到底要怎么让他们好瞧?”   陈静姝目光落在周晚晴脸上,认真道:“你现在告诉我,你的过目成诵,到底到什么程度?”   如何给这些心眼子比年纪更小的小郎君好瞧?当然是让她的小伙伴成为当之无愧的小状元了。   小郎君们越是在意什么,她就越要让他们失去什么。 [54]跳着背(捉虫):二合一   随着各地考生进京,神童举终于迎来了它的大考。   跟秀才公陈青松想的不一样,陈静姝并非进了京就能面见圣上——圣上的金面没那么不值钱。   想见圣上啊,你还得先大考。   对,就是像春闱那样的大考。   近六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要先参加中书省组织的考核,合格者相当于准进士,才能去面见圣上进行最终的考核。   嗯,把最后那步理解成殿试也行。   至于现在中书省组织的考核考什么内容?很简单,一句话,通经书与诗赋。   可事实证明,字越少,坑越深。   九月十五日一早,小女娘们天不亮便起身洗漱,又吃了杏酪羹——是用杏仁磨粉加上牛乳和糖做出来的甜羹,好取个好兆头。   其实严格来说,九月份吃这个并不合适。   因为进士簪杏花,是春闱及第后的事。童子科在九月考,哪儿来的杏花呢?   可不吃杏酪羹的话,另一种好兆头的食物是枣粽,用红枣和糯米煮出来的枣粽。   以沈令仪的饮食习惯,贸然吃闹消化的糯米枣子,搞不好会胃痛。   所以小女娘们一致决定,还是吃杏酪羹好了。   哼!她们也是要去考进士哩。   大家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马车,一路往礼部贡院去。   众人都颇为兴奋,因为据说以前考童子科都是在国子监考。   贡院是什么地方?正儿八经春闱考进士的地方。   朝廷如此郑重其事,小学童们能不激动嚒。   学童们在贡院门口排队进场的时候,陈静姝看到的就是一张张兴奋到发红的脸。   张巧娘不应考,却陪着小伙伴们。   突然间,她捅了捅周晚晴的胳膊,示意后者看过去。   只见讲书夫子正遥遥站在杏树底下,捋着胡子,冲她们笑。   周晚晴激动不已,想要过去向夫子行礼。   结果讲书夫子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过去。   所以周晚晴便立在原地,冲他深深作揖。   夫子笑着点点头,做口型道:“好好考。”   便翩然离去了。   在官船上还好说,如果在贡院门口,他单独给一个小女娘送考,怕是会在儒林招来非议的。   贡院的门开了,大家都赶紧准备逐个接受验身进场。   周晚晴深吸一口气,转头跟小伙伴们保证:“我定要夺魁!”   三个小伙伴都笑着点头:“到时候我们去吃状元糕。”   论实力,再也没有比她更名符其实的神童了。   小孩子掩饰能力远逊色于大人,同样在进场前便放狠话要一鸣惊人的学童不胜枚举。   然而他们刚入场,敏锐的人便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怎么要把他们一个个都分到考号里头去啊?   以大家的身量,在考号里除非站在凳子上,否则头都露不出来吧。   陈静姝面色微沉,一手抓一个小伙伴,沉声道:“恐怕今天要考笔试。”   啊?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瞪大了眼睛。   可之前大家不都说殿试才提笔写字,到贡院里头仍然考口诵吗?也没让他们准备笔墨纸砚啊。   “可以发。”   笔试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能进京的学童,谁不会写字呢。   麻烦在于写字前的准备工作。   陈静姝声音又轻又快:“记住,磨墨的时候不要太满,坐着写够不着的话,就蹲在凳子上写。注意,磨墨的时候,袖子不要碰到砚台。”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和小伙伴们的穿着。   按照大兴朝的习惯,大户人家的女娘们出门普遍穿宽袖,以示郑重体面。   好在她和小伙伴们考虑应考时当行动利落,所以穿的窄袖小袄,倒是方便了许多。   但沈令仪还是紧张,有种遭受突然袭击的紧张。   陈静姝安慰她:“你怕什么?你会磨墨哩。我敢打赌,今天下场考的,多的是人不会磨墨。”   听起来此事有点荒唐,但其实没啥好奇怪的,磨墨确实简单啊,可削铅笔是不是更简单?   你去学校看一看,十岁以下用卷笔刀都削不好铅笔的小学生还一堆呢。   在大兴朝,能读得起书且能细读书的小童,八成以上都能称得起一句家境殷实。   家里有钱,娃还擅长读书,这样的小孩,家长普遍让孩子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什么磨墨之类的小事,书童是干嘛的,当然可以代劳。   倘若他们下场参加过科举的话,那肯定会自己学磨墨。   但他们年纪太小了呀。   还不到十岁呢,又有几家会送这么小的孩子送去考秀才?非得你们家轻狂好显摆吗?   在这种种背景下,神童举的学童不会磨墨,再正常不过了。   你说他们动手能力如此差,怎么在御前应对?   嗐,你不也说了,是御前嘛。   面见圣上,那是最后一步动作。   磨墨又不是难事,在贡院的考核脱颖而出之后,再稍微学一下,便足以去圣上面前磨墨写字了。   所以,人家现在不急着学啊。   沈令仪听到这儿,骄傲地挺起胸膛,眉开眼笑:“是呢,我会磨墨。”   认识静姝之前,她也不会。可是跟小伙伴们在一起久了,她不仅会磨墨,她还会自己穿衣裳,整理床铺哩。   她是个顶顶能干的小女娘。   信心十足的沈令仪就这么进了考场。   哈!真的像静姝说的一样,考号的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呢。   沈令仪不由自主地又抬高了胸膛。   因为她听到了隔壁考号传来的大惊失色的声音:“我的书童没有带进来啊,没墨我怎么写?”   “不要大声喧哗,不许交谈。”巡考的考官拉长了脸,“各人好好答各人的题,不得滋事。”   结果他这话一出,先前吵着要书童的考生竟然急得哭了起来,一叠声地叫唤:“我不会啊,我真不会磨墨。”   然后沈令仪就瞧见,那个怕是比自己还小的学童叫号兵给抱出去了。   直到此刻,学童才察觉到另一重不妙,在号兵的怀里拼命地挣扎。   经过沈令仪考号前面时,他脚上的乌皮靴更是“砰”的一声,甩上了沈令仪的桌面,连砚台都被震得摇摇晃晃。   众人全都转过头看动静。   陈静姝和周晚晴更是担忧不已,生怕沈令仪出事。   结果沈令仪倒是自己捂着胸口,暗自庆幸:天母哎,得亏她刚往砚台注了水,还没来得及磨墨,不然墨汁污出来,可麻烦了。   她捡起靴子,恭恭敬敬地捧着,声音清亮:“夫子,他的靴子。”   然后她直截了当提出要求,“夫子,可否予我抹布,水溅出来了,我要擦干了桌子。”   周晚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考官会迁怒沈令仪,将她也赶出去。   可考官只捋了下胡子,便有小吏递上了抹布。   沈令仪接过抹布,旁若无人地擦干净桌子,然后继续磨墨。   嗯,她刚刚都已经想过了,若是考官不允,那她只能用裙子擦了。   不过擦之前,她要用手将水抹下去,这样比较容易擦干,裙子也不会湿的厉害。   等考完了,她一定要告诉静姝,静姝定然会夸她聪明。   沈小娘子就这么一边慢条斯理地磨墨,一边在脑海里琢磨着要如何写出诗来。   今天要写的题目是《劝学》,当然,不写诗的话也可以写短赋。   但沈令仪提前备下的诗里头,感觉有两句能用得上,干脆还是写诗。   她心中默默斟酌着,在纸上打下了草稿,正要誊抄呢,不远处又传来哭声:“写不出字来呀。”   原来有人实在不会磨墨,干脆将墨锭丢在砚台里,拿水泡着,希冀可以泡出墨汁来。   可是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墨汁怎么能泡的出来呢。   他拿毛笔蘸了,写在纸上根本着不了色,急得他哭了起来。   毫无疑问,他也被号兵带出了考场。   比起他来,还有更倒霉的家伙。   因为磨墨太用劲,砚台翻了,污了所有的纸。   他再问考官拿纸时,遭到了拒绝。   没纸怎么写字?自然是送出去。   那考生大约有十岁了,身量颇为高壮,叫号兵拉着往外走时,拼命抱着桌板不肯出去。   结果他一发蛮劲,身体撞上号房,带挈着号兵腿一歪,木格应声断裂,板壁歪塌,竟然半个号房都倒了下来。   “轰隆”一声炸雷般的响,这一片的考生全都惊得抬头张望。   考官的脸黑得跟被雷炸翻的天一样,厉声呵斥:“好好应考,不许张望。”   大家生怕遭遇鱼池之殃,吓得赶紧又低下头去。   但这事儿并没完。   因为这闯了祸的考生被号兵拖着往外走的时候,还不死心地大声念诵自己写的诗:“圣代崇儒教,斯文日月光……”   气得有考生差点儿丢下笔。   因为劝学诗说来说去,大致都是这些内容,用的典故也大差不差。   还不到十岁的学童,能够写出来的劝学诗很多都是差不多的模板,撞了诗句都不稀奇。   可你这么当众一念的话,让跟你写重了人怎么办?好像是抄了你的诗一样。   但若是为了避嫌重写的话,时间也来不及了呀。   考生又怎么会不恨他呢。   短短一炷香的答题时间,当真兵荒马乱。   沈令仪誊抄完最后一个字,等着交卷的时候,又听到了哭声。   都快结束了,竟然有倒霉鬼一紧张,墨水蘸多了,手一抖,墨汁污了已经写好的诗。   他想再重抄一回,可是最后一点烟灰已经坠落,考试结束,所有人都不得再动笔。   周晚晴都要忍不住同情这倒霉蛋。   陈静姝则怀疑考官也挺崩溃的。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再聪明的小孩也是小孩,受过的社会规训少,不可控因素太多。   考一次童子试,都能要了考官半条命。   然而命苦的考官们也没捞着休息。   他们跟考生一样,结束了笔试,立刻进入口试环节。   这一回,考的内容主要是经义,经书原文倒成了点缀。   以陈静姝为例,她被抽到了三道经文接诵,其余七道全是经义讲诵。   感谢在官船上的20天突击,好歹陈静姝完整地回答出了题目。   正当她以为这场考核要入佳境的时候,又起幺蛾子了。   怎么了?吃出问题来了。   众所周知,如果是正经的春闱,考生在号房里头是要自己做饭吃的。   童子科,应考的小童最大也只有十岁,朝廷实在无意考校他们的厨艺。   所以这10道考题之后,中场休息,号兵们端来了米浆和太学馒头,给饥肠辘辘的小童们充饥。   这本来是件极简单的小事,但万事摊上小孩子就容易出变故。   有个小童不知道是饿坏了,还是纯粹过于紧张。   他一拿起馒头便狼吞虎咽,结果噎到了,噎得死去活来。   陈静姝都犹豫要不要上去海姆立克急救法一番了——毕竟是条人命。   结果身材高大的号兵直接拎着他的脚把他倒挂起来,用力拍击那倒霉孩子的后背。   “哇”的一声,他吐了出来,可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哇”的一声,旁边的学童也吐了起来,因为那噎住的家伙吐的东西全喷在他头上了。   沈令仪看着前头乱成一团,暗自庆幸:静姝说的没错,吃饭就该细嚼慢咽。   大概是这一出风波实在过于惊险,耗尽了考官们的耐心。   吃完饭之后的考核过程,小女娘们感觉明显加快了,快到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不断地有人被请出去,留下的人压力越来越大。   陈静姝倒是能扛得住,但她还是对着一道经义题时,愣了一下,才赶紧开口。   考官看着她,皱眉刚要张嘴的时候,另一位考官过来了,冲他点点头。   于是号兵过来了,招呼她:“跟上。”   周晚晴看着她离开,一颗心慌得要命。   虽然她们都知道,六千号考生,最终只有百人能抵达御前。   中途被淘汰,再正常不过。   但她们明明已经过了两关,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了呀。   而且静姝这样聪明沉着,她怎么会被淘汰掉呢?   陈静姝趁着从她附近走过的时候,冲她点了下头,伸手比了个一。   一定要保住一个,她们三人,希望最大的就是周晚晴。她必须得当这个第一。   周晚晴眼睛都快红了。   她突然间感受到了压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的压力。   她好像只剩下一个人了,跟她并肩作战的小伙伴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扛。   但是她不能认输,她是勇敢又聪明的小晴娘。   她才不会逃跑呢,她一定会赢!   所以在她周围人越来越少,最终夫子将他们这些剩下的学童叫到前面,询问他们可有什么才艺要展示的时候,周晚晴便主动请缨。   她上前一步,深深揖了一礼,声音清亮:“启禀夫子,我可以隔句背。”   考官眼睛微微瞪大了,盯着她:“你真会隔句背?”   什么叫做隔句背呢?   比如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君子乎?   隔着背,夫子提“学而时习之”,你接下来该答的就是“有朋自远方来”。   毫无疑问,经文原本的逻辑顺序全被打乱了,纯硬背,才能背下来。   故而考官才要跟她确认一遍。   周晚晴胸有成竹:“君子打不打妄语,学生会。”   考官也不多啰嗦,开口便是:“吾日三省吾身。”   周晚晴立刻往下接:“朋友交而不信乎?”   考官一口气抽背了足足十句,内容包含《论语》《孝经》乃至《孟子》等等。   到后面,考官甚至自己都拿起了书,以确保判断无误。   她背的越多,周围学童的表情越凝重。   到后面,考官询问周晚晴:“你还会什么?”   周晚晴挺起胸膛,开口铿锵有力:“隔两句,我也行。”   且不说考官是如何震惊,跟她同室的小郎君们,脸都白了。   隔着背,要怎么背啊?经义都乱了。   糟糕,这样一来,他们定然要被从江南来的小娘子给压过去了。   尤其屋子里头聚集的考官越来越多,不少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的摸样,看在这群小郎君眼中,无异于上古时期发大洪水。   可惜他们既无息壤挡水,又无大禹治水,真是整个人都泡在涛涛无边的大洪水中。   人类的悲欢当真不相通。   他们在这儿痛苦煎熬着,考官的嘴角却集体忍不住往上翘。   为甚?说白了不管是隔句背,还是跳两句背,其实都谈不上有什么意义。   在场的考官,哪个不是泡在书堆里头的老学究?他们会不清楚,这种背诵其实完全证明不了学问吗?   他们当然清楚啊。   可问题在于,这样的炫技好看啊,容易引起轰动,让圣上也龙颜大悦啊。   往前数二十年,哦不,哪怕是十年,隔句背都不算多稀奇。   因为上上任皇帝颇为青睐童子科,隔两三年就开一回,选出了好几位赫赫有名神童,都赐了出身给了官。   这可比正儿八经的一路从秀才→举人→进士→授官轻松的多。   是以当年各地都在培养神童,京中小儿刚会说话,人还抱在母亲怀里呢,就开始跟着背诵《孝经》《论语》等等。   市面上更有人专门教授隔句背等的技巧,门庭若市,受追捧的很。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皇帝一个偏好。   到了先帝时,他就不曾开过一次神童举。   当今圣上即位后,也没开童子科才彰显大兴朝的太平盛世。   童子诵经没了一步登天的用武之地,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没人再追捧。   那些学过特殊背诵技巧的小神童们也随着时间,渐渐长大,终究丧失了考童子科的资格。   在如此背景下,突然间冒出位幼童如此娴熟地跳着背,考官们能不激动吗?   神童举是恩科啊,恩科恩科,最重要的是彰显四海升平,大兴盛世,要的就是圣上龙颜大悦。   最后结束了考核,周晚晴被考官亲自客客气气地往外送,还叮嘱了一句:“这两天不要吃口味重的,莫坏了嗓子。”   周遭一群学童都听的脸色灰白。   完蛋了,夫子们已经选出了他们眼中的状元。   周晚晴则直到出了考场,才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到自己已经等候在外面的小伙伴,又忍不住鼻子发酸。   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要一个人去皇宫见圣上吗?   陈静姝看她快哭的模样,赶紧拉住人:“好了好了,我们上车再说。”   等上了马车,她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胡妈妈:“妈妈,当今圣上是不是喜欢书法?”   胡妈妈愣了下,点点头:“圣上确实喜欢书画。”   周晚晴有点迷糊:“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静姝摇摇头:“我不敢肯定,号兵带我去了另一间屋子,然后考官让我写了几篇字。”   周晚晴终于精明起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你定是也被选中了,不然干嘛让你写字呀,肯定是考官也觉得你字写得好,要到圣上面前去写字呢。”   沈令仪也拼命点头:“是啊是啊,夫子总不会平白无故就叫你写字。”   陈静姝笑了起来,故意逗自己的小伙伴:“那可未必,说不定是夫子觉得我字不错,留我去到时候给你们誊抄文章呢。”   “才不会。”沈令仪急急否定,“你肯定也被选中了,等你做官了,我给你去做清客。”   周晚晴瞪大眼睛,立刻吃起醋来:“那你就不管我了?”   沈令仪左右为难,但还是坚定地抱紧了陈静姝的胳膊。   她跟静姝说好了,她俩天下第一好!   周晚晴气得一把拉住张巧娘:“我们不理她们,到时候你去给我当清客。”   胡妈妈看她们闹腾,暗自松了口气。   她家小姐没考上,她还怕小姐伤心。现在小姐能想开,最好不过了。   小女娘们高高兴兴地各喝了一盏核桃酪,马车便“哒哒哒”地往前走。   上了大街,张巧娘瞧见街边赌坊幡子,不由得生出期待:“一会儿就会挂出晚晴的名字吧。”   对对对,沈令仪跟着点头。   跳背哩,除了晚晴,谁能做到?   这回是在贡院考,看谁还能遮挡晚晴的荣光。   周晚晴也挺了挺胸膛,略带点儿小得意。   叫他们故意隐瞒她的存在。   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殿试的时候,那些郎君真的会跟着跳背吗?”   她能跳着来,是因为读过的书对她而言,就是完完整整存在脑袋里头的。   不管是隔一句还是隔两句,她直接相当于读出来就行。   换成正常的情况,都不该这样背书。   陈静姝笑道:“你若是郎君,他们自然该认命了。但你是女娘啊,他们绝无法忍受,你压了他们一头。”   少年心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傲气,是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   大人早已在社会的摸爬滚打中学会了权衡利弊,但幼童们还没学会,又或者都根本还没开始学。   从小站着撒尿都会被夸奖的小郎君,又因为是读书种子而备受家庭和家族以及师长的偏疼。   他们怎么可能受得了叫小女娘给打败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   如果他们身旁有理智的家长陪同,也许还能按下他们的蠢蠢欲动。   但这次赴京赶考,绝大部分学童都跟陈静姝她们一样,跟着她们是老仆和书童。   后者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真压住他们?   哪怕明面上是说好了,背地里,这些小郎君偷偷地试着跳背,你又怎么知道呢?   他们可以默背啊。   背的思维混乱,最终到了御前连原本会背的经文都背不出来了,那要怎么办?   凉拌呗。   这就是陈静姝的报复,也是她的战略。   提前上难度系数,扰乱对手的心神,让他们真到了皇帝跟前,连正常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对手的惨淡,当然造就的是自己的成功。   沈令仪认真地点头:“对,就该这样,讲武料敌,使敌之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此胜道也。(注①)”   周晚晴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瞪大了眼睛,由衷地赞叹:“你好厉害!不愧是将门之后。”   沈令仪也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小女娘们嘻嘻哈哈,欢快地回了国公府。   真像张巧娘说的那样,都不用隔天,当天傍晚,各家赌坊挂出的大热门便换人了。   周晚晴高居榜首。   小女娘们都跳了起来,张巧娘更是喊出声:“我就知道会这样。”   沈令仪也拼命点头:“叫他们故意无视我们女娘,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她兴致勃勃,抓了把果子给进来禀报的仆妇,“快快快,你说说看,现在外面都怎么说?”   仆妇表情微妙,小心翼翼作答:“这……这,禀小姐,外头人不太清楚情况,都说江南来的周小郎君果然厉害。”   娘哎!   小女娘们气得齐齐要倒仰,周晚晴更是勃然色变:“我才不是什么郎君,我是女娘!我才不稀罕当什么郎君呢,我就是女娘!”   张巧娘直接跳出来:“我要去跟他们说,江南宁州周晚晴是女娘!”   陈静姝摆摆手:“你说了没人听的。晚晴跑到赌坊门口自证身份的话,搞不好还会被人泼脏水,污垢品行。”   大兴朝不禁赌,但有些事情小郎君做了叫魏晋风流,女娘做了那就是品行败坏,社会评价从来都是两套标准。   周晚晴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那我也不能便宜他们!”   “等殿试结束,天子门生是要打马游街的。”陈静姝笑道,“到那个时候,叫全京城的看看清楚,我们的小状元周晚晴娘子是如何的风光!现在,给我把精力都放在殿试备考上。”   周晚晴这才鼓着腮帮子,勉为其难地应下。   哈!她真巴不得现在就殿试。   好在童子科到底不比正式的科举,笔试卷子批改起来也简单。   仅仅隔了一天的功夫,上榜的名单就公布了。   小女娘们身量矮,站在马车上都看不清楚名单。   幸亏早有老仆候着,将一百人的名单完完整整给抄录了出来。   大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周晚晴的名字跟籍贯,又找到了陈静姝。   果然,擅长书法对了圣上的口味,还是会交好运的。   突然间,张巧娘喊出了声:“哎,令仪,有你哎。”   众人都赶紧看过去,上面清清楚楚写的,确实是沈令仪的名字,在最后一拨。   怎么回事这是?   沈令仪的第一反应是:“你不会抄错了吧?”   老仆苦笑:“小人怎么会抄错呢?抄的时候,小人就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小姐。”   大家不敢相信,又竖着耳朵听,有靠近榜单的人在大声唱榜。   果然有沈令仪。   小女娘们齐齐看着被点到名的人,喂喂喂,到底怎么回事?你岂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们这两天都吓死了。 [55]为何不当花木兰?(捉虫):二合一   沈令仪比小伙伴们更懵,说话都开始磕碰:“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周晚晴必须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倒是说说经过啊。”   因为考生数量过多,大家口诵时并不站在一处,而是分了好几个考场,她们是真不知道沈令仪具体怎么考的。   沈令仪结结巴巴:“就是让我口诵,有个经义我说的不好,考官就没再问我了。”   “让你出去了吗?”周晚晴追着问。   沈令仪摇头:“没有。”   周晚晴当真要倒下来了,她捂着额头一叠声道:“那就是你没被淘汰呀。”   沈令仪认真道:“可是没人再问我了呀,我就一直待在原地。后来那些被选出来的人叫考官带出去下一轮的时候,也没叫我。号兵说我可以出去了,我才出来的。”   这这这,这是什么套路啊?   聪明如周晚晴,外面都喊她“小状元”了,她也搞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陈静姝沉吟了片刻,笑了笑:“也许是考官之前下手太狠了,淘汰掉的人太多了,凑不足百人,只好再多选几位。”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还能这样啊?”   陈静姝笑道:“怎么就不行?反正得送一百人到御前啊。”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很多在外人看来非常高大上的事情,真正拍板决定的过程,可以潦草的根本没办法拿出来世人看。   在参加神童举的考生和他们背后的家庭看来,这是关乎一生命运大事的童子科。   对考官们而言,它不过是一项日常工作罢了。   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都可以往上交差。   当然,陈静姝也怀疑,沈令仪之所以又被拉拔出来,有可能跟她的出身相关。   现代高考录取都有各种政策倾斜和优待,何况是古代科举呢?   沈令仪是国公府之后,属于正儿八经的勋贵出身。   朝廷希望勋贵子弟可以靠科举而不是荫恩来谋出身,自然鼓励他们参与科举。   可勋贵跟清流天然两条路,家中子弟在科举上很难有天赋和环境。   故而科举录取的时候,自然要相应的倾斜,以让勋贵家庭看到希望,好激励自家孩子读书。   但这些都是陈静姝的猜测,拿出来说也没啥意思。   她自己能够入选百人大名单,靠的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学问,纯粹是因为穿越自带了擅长书法的金手指。   她笑道:“不管了,反正现在我们考上了,我们赶紧回去准备殿试才是真的。”   “对对对。”胡妈妈也笑着点头,“殿试可没两天了。”   阿弥陀佛,回去她得赶紧给老夫人写信,汇报这个喜讯。   奶娘守在国公府,听到这个好消息,直接瘫在了地上,呜呜哭出声:“菩萨呀,不枉费奴婢日日在您面前诵经。”   陈静姝一时间感觉有点眼睛疼,不是很能看下去,下意识地想找周晚晴交换一个眼神。   结果后者双眼直勾勾的,跟神游天外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沈令仪安慰好了奶娘,大家一起回去温书,周晚晴还是心不在焉。   陈静姝可看不得她浪费时间,直接要拽她回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周晚晴嘴巴张了又张,终于憋出一句:“我们真的要当官了吗?可我不会当官呀。”   她急急地强调,“你不许笑我,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陈静姝立刻摆手:“不笑不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在门口候着随时准备进来服侍的丫鬟赶紧压下了嘴角。   周晚晴不相信:“你真不笑我?”   “当然不笑。”陈静姝郑重其事道,“如果天下的官都能像你一样敬畏权力,害怕自己做不好官,那何愁不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她穿越前入职公务员后,单位给他们这些新人做的培训课程里头,就有一项叫敬畏权力,不能滥用职权。   周晚晴跺脚,急得团团转,摆手道:“你说这些没用,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当官,我又没做过官。”   沈令仪安慰她:“莫怕,进士老爷们也没做过官,大家都是榜上有名了,直接去当官的呀。”   “所以我认为这不对。”周晚晴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我一直都觉得考了举人考了进士就去做官,根本不对。”   她举例子道,“我翁翁最早也是做小伙计的,看铺子,跟着出去谈买卖,然后才能掌着书铺。否则他自己都说,要是一开始就当掌柜,什么都不懂,别人糊弄他,他也只能被当成傻子骗,因为他不懂啊。”   她盯着自己的小伙伴,“我看史书,被糊弄的官员一点也不少。这样就不对。”   沈令仪困惑:“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从最小的事情开始做呀。”周晚晴一连串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说整理文书,核算赋税……”   沈令仪听的满脸茫然:“可你说的都是小吏做的事情啊。科举取官不取吏,官吏是两条路。”   “所以不对啊。”周晚晴脸都要皱成核桃了,“为什么不能先做吏,做得好,再慢慢做官呢?就跟小伙计将来当大掌柜一样。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呀。”   沈令仪被绕晕了。   是啊,晚晴说的没错。   家里的丫鬟也是如此,都是从小丫鬟一步步当上大丫鬟的。   周晚晴得到了一个小伙伴的支持还不满足,催促着陈静姝:“你说是不是?”   陈静姝先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然后不等小伙伴露出“是吧是吧”的表情,她又直接泼了冷水,“但这不可能,朝廷之所以兴科举,就是为了杜绝官吏一体。”   “为什么?”周晚晴接受不了,“科举的目的不是为国选才吗?为国选才,不就是为国家做事吗?明明官员从小吏走来,更会做事。”   陈静姝摆摆手:“你只说了一部分,科举还有个重要的用处是权力的再分配,是中央集权对地方势力的驯服。”   这些名词过于艰深,小女娘们没有完全听懂。   陈静姝抬头朝丫鬟笑:“姐姐,麻烦您给我们取点酥酪来。”   丫鬟明白小娘子是不想被听到谈话,立刻行了一礼,便客客气气地下去了:“奴婢这就取来。”   说着,还关上了门。   陈静姝这才转头看向周晚晴,“你读过史书,你知道隋唐之前,没有科举的时候,是怎么选官的吗?”   周晚晴不假思索:“察举制。”   陈静姝点头,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不靠察举制选官了?”   “因为推举的人很多不看才能,只看出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反倒让国家没真正的人才可用啊。”周晚晴还强调,“前朝太宗皇帝都说过呢,科举乃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陈静姝再度点头:“对,你说的没错,但还有一点。察举制,让谁当官这件事,真正能做决定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地方大族。”   她看了一圈自己的小伙伴,“他们说谁能当官就谁能当官,他们垄断了入仕途径,他们就有资格同皇帝同朝廷讨价还价了。所谓‘王与马,共天下’,就是典型的门阀政治。你说,圣上能允许这种事吗?你家里头,做主的人,不是你也不是你翁翁。”   那绝对不行啊,不管是周晚晴还是沈令仪,都绝对接受不了这种事。   连张巧娘一想起自家阿娘的家业叫她的赘婿爹给霸占了,也气得牙痒痒。   陈静姝满意地点头,笑了:“所以官员绝对不能从小吏里选拔。你们仔细想想,小吏是不是普遍出自当地的大族,是本地人,而且世代相传?对老百姓来讲,铁打的吏,流水的官。官员三年一任,常年在当地做事的吏员,才是真正管事的人。”   这个倒是事实。   周晚晴家里在清远县开书铺,她对此的感受更强调。   陈静姝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说:“从小吏里头选官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选出来的都是地头蛇。如此一来,就不是皇权不下乡了,是皇权完全出不了中央。所有掌权的人都只会对自己的权力来源负责,他们的权力来自于宗族的时候,又怎么会真的忠于朝廷呢?”   她轻轻地笑,“只有科举选出来的官,被派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当官,没有本地根基,手里能够依仗的,只有朝廷赋予的权力,他才会忠于朝廷,以皇命为行动指南。”   周晚晴没办法反驳她,只能鼓着脸皱眉:“可是他们还是不会做事,这样不利于把事情做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陈静姝笑着看自己的小伙伴,“还记不记得我在船上说的,做任何事,都要先抓住核心重点。”   “对朝廷来说,地方势力割据才是最大的隐患。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一点。”   “官吏分开两条路,科举出来的官对地方事务不熟悉,但有决策权。世代相袭的吏员们,知道事情怎么做,但说了不算,而且没机会升职做官。”   “这二者天然便互相提防,当官的怕下面的小吏糊弄自己,小吏也害怕上司官员会查办自己。二者互为掣肘,就无法完全拧成一股绳,自然也就形成不了地方割据势力了。”   “如此一来,朝廷才能安稳。”   小女娘们听到这儿,简直傻了。   科举竟然有这么多门门道道吗?   周晚晴却仍有点儿失望:“就没更好的办法了吗?就不能既忠于朝廷又对百姓好吗?”   她总觉得这样选出的官是在糊弄百姓!   都不会做事哩,百姓要你作甚?摆着拜祭吗?呵!难道庙里少了菩萨拜祭?   沈令仪感觉很难,科举比起察举已经好很多了。   陈静姝却笑盈盈的:“有啊。等天下人都能读书,都能考官的时候,就能两边都顾上了。”   什……什么意思?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感觉听不太懂。   陈静姝笑着解释:“就是大家都读书了,一块儿去考试,考到一定的程度,比如说生员或者秀才,就能去考小吏。不仅能考本地的小吏,而且能考外地的,而且朝廷发俸禄,他也能往上升官。”   周晚晴赶紧问其中的漏洞:“你不是说小吏升官了,朝廷就不稳了吗?”   陈静姝笑了:“两点,一点是所有人都读书,就意味着读书不再是少数人才能享受到的,也意味着考小吏的人来自于各种家庭,甚至来自外地,并非局限于小吏世家或者大户。”   “对这个小吏的世界来说,外来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排挤,意味着很难融入。聪明的小吏也不会轻易去融入,因为自己是考出来的,手中的权力来自于朝廷,上峰无法轻易将人扫地出门。”   “而且这个外来户如果真傻乎乎地跑去跟人打成一片,或者同流合污的话,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是出事了,要人顶缸的时候,第一个将外来户推出去。”   “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将来,外来户必然要抓紧自己的权力来源做依靠。他们有升官的希望,人生并非一眼看到头。”   “还有第二点是,朝廷给这些小吏发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沈令仪突然间冒出一句:“朝廷没那么多钱。”   陈静姝点头:“是啊,国家没那么多读书人,朝廷也没那么多钱。所以,现在只能官吏分流,待日后再徐徐图之。”   周晚晴皱眉又皱眉,满脸困惑地看陈静姝:“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都要赶上朝堂上的相公了。   陈静姝一本正经:“我爹娘都说我是文曲星下凡。”   周晚晴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拿手刮脸:“羞羞羞,你什么学问,我们还不知道吗?”   陈静姝笑嘻嘻的:“世事洞明皆学问。(注①)”   周晚晴眼睛一亮:“这句诗好,殿试如果要作诗,你可千万记得用。”   陈静姝半点儿心理压力都没有的点头应下,将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的对联据为己有了。   “好了,赶紧温书吧,没两天就要殿试了。”   小女娘们赶紧低下头,临时再抱一回佛脚。   外头突然喧哗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和丫鬟的惊呼:“郡主!容奴婢进去禀报小姐。”   但下一瞬,“砰”的一声,房门已经被猛地撞开了。   一位五彩斑斓,约莫十岁上下的富贵小娘子柳眉倒竖,站在房门口,手中鞭子往屋里一甩:“沈令仪,你给我出来!”   小女娘们吓得目瞪口呆,郡主啊!这又是何方神圣?令仪怎么会得罪郡主啊?   沈令仪也懵懂,站起身,想了想,还是应该先给郡主行个礼,喊了一声:“郡主。”   她这种生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天潢贵胄的小郡主,她厉声呵斥:“你还装不认识我了?我乃楚国大长公主之女荣昌郡主,你记起来了没有?”   周晚晴忍不住低呼:“长公主之女也是郡主吗?”   她怎么记得应当是亲王之女才有可能会被封为郡主?   荣昌郡主大怒:“我乃先帝亲封!”   陈静姝赶紧拉着周晚晴跪下:“学生见识浅薄,还请郡主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恕罪。”   周晚晴也蔫吧了,不敢再吱声。   就令仪的身体状况,离开京城前都没怎么出过门,又要怎样得罪这位长公主家的郡主?   估计撑死了也就是小事而已。   结果隔了好几年的功夫了,这位荣昌郡主还要找上门来,可见是个小鸡肚肠,睚眦必报的。   惹不起。   沈令仪也朝荣昌郡主作揖:“还请郡主恕罪。”   她是国公府之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下跪的。   荣昌郡主一看她行的儒生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鞭子往前一指:“你堂堂国公府后人,为什么要去考童子科?”   周晚晴下意识地都想翻白眼了。   还郡主呢,白瞎了金尊玉贵的身份,竟然能问出这种蠢问题。   凭什么女娘就不能考童子科啊?她们不仅要考,她们还要当状元!   荣昌郡主还在逼问:“你说啊,沈令仪,你为什么要考童子科?”   沈令仪都被她问傻了,还是陈静姝膝行过来,挡在沈令仪身前,恭谨地磕了个头:“启禀郡主,古有妇好为商征战,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既然女郎能马上平天下,为什么女郎不可提笔定乾坤?”   就是!   小女娘们听的胸膛都挺起来了,前人马上平了天下,该轮到她们提笔定乾坤了。   结果荣昌郡主怒火更甚,眼睛跟滴血一样,挥舞着鞭子咆哮:“你也晓得花木兰,你为何不做个花木兰?”   小女娘们吓得立刻跳起来飞奔上去,拿身体挡在沈令仪身前。   她们令仪身体底子不好,可千万别让鞭子甩到了。   唉!鞭子啊,这回肯定要痛死了。   然而臆想中的疼痛没落在小女娘们的身上,因为伴随着一声“得罪了”,一只大鸟腾空而起,从院子飞到了屋里,一把夺下了荣昌郡主手中的鞭子。   “啪”的音爆,鞭子凌空几乎要甩出来火花来了。   胡妈妈手一卷,将劈手夺来的鞭子收成一团,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鞭子,低眉顺目:“奴婢无礼,还请郡主责罚。”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刷”的一下,一水儿跪了下来。   荣昌郡主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处,跪的跪,抱着沈令仪的抱着沈令仪,个个低眉垂眼,却人人都如临大敌。   她不由得悲从中来,愤懑指控:“我还会打她不成?倒是我的错了,我成恶人欺负你这个小可怜了?”   她嘶吼出声,“你好意思吗?谁可怜?可怜鬼还在苦苦煎熬呢!”   “他多难,你不知道吗?”   “他那么难,你们国公府作为他的外家,竟然要袖手旁观吗?”   “你竟然好意思考童子科!你为何不当花木兰?”   她的声音跟响雷一样,炸得众人耳朵都疼。   但谁也不敢指责尊贵的郡主殿下,大家只能由着她咆哮。   荣昌郡主一个人唱着独角戏,累得气喘吁吁,肺都要炸了的时候,终于有人理会她了。   屋子里,响起个声音:“因为花木兰打完仗回家对镜贴花黄去了呀。我们考完殿试我们是要当官的。”   陈静姝看着她,认真道,“殿下,我们不想对镜贴花黄,我们要做官的。”   荣昌郡主被噎到了,手往前伸,但少了鞭子她便少了一份气势,只剩下一句:“你……”   沈令仪立刻附和自己的小伙伴们:“是啊,我们是要做官的。”   说起来,花木兰可真够亏的。   明明她军功赫赫,为什么打完仗不当个大将军呢?还回家对镜贴花黄。   不打仗,她就贴不了这个花黄吗?   合着这么多年下来,全白九死一生了。   荣昌郡主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们做官?很好!你们国公府是彻底跟他划清界限了?”   “郡主请慎言。”依然跪在地上的胡妈妈突然间抬起头,一字一句,“请郡主慎言!”   “好!很好!”荣昌郡主怒极反笑,一把抢过鞭子,攥在手里,指了一圈,眼睛竟然湿润了,“我倒要看看,你们会当什么大官。”   她一转身,“走!”   跪了一地的下人里头,一部分穿着宫制服装的人站了起来,小心翼翼跟着怒气冲冲的郡主走了。   这场风波来得又急又猛,跟龙卷风似的,丢下满地狼藉,说走就走。   亲历其中的小女娘们个个满头雾水:“她干嘛呢?”   沈令仪脸上呆呆的,半晌只冒出一句:“我也说不清楚。”   她既往住在京中时,基本都在养病,外面的事情,她知之甚少。   周晚晴也晓得她的情况指望不上,转头跺脚找大人:“哎呀,胡妈妈,你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啊是啊。”张巧娘眼睛发亮,“妈妈,您竟然会武功,您是游侠儿吗?”   周晚晴也想起这茬了,激动地大喊:“你会飞啊,你是红拂女的徒弟吗?”   沈令仪都抬起头了,她竟然不知道一直从外面给她带各种好玩物什的胡妈妈,是个武林高手哎。   陈静姝则在心里想:难怪呢。   难怪当初老夫人敢让胡妈妈领着丫鬟仆妇,就带沈令仪上京。   原来不是老夫人心大,而是胡妈妈武艺高强啊。   小女娘们叽叽喳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话题从这儿跳到那儿,吵得胡妈妈头都疼。   她没有为她们详细地答疑解惑,只简单说了两句:“奴只会点拳脚罢了,当不得高手的称号。郡主性子急,发完火估计也就没事了。”   至于郡主的火究竟从何而来,她没细说,小娘子们也不好再追问。   大人物不都这样吗?火说来就来,他们又不会顾忌,怕发火得罪了小人物。   她们更关心的是为什么郡主会找上门?郡主跟那个他又是什么关系啊?   奶娘哭着喊着跑过来了,一把搂住沈令仪:“我的小姐哎,我就知道你们指望不上。奴婢才走开一会儿,就叫我家小姐受这么大的罪。”   眼瞅着奶娘一把鼻涕一把泪,胡妈妈赶紧拉人走:“好了好了,小姐还要面圣,咱们下去再说。”   她好说歹说,总算领着丫鬟仆妇们都退下了,小女娘们却没办法重新回归学习。   周晚晴一肚子的疑惑,最后终于问出了一个问题:“他是谁呀?他怎么就倒霉鬼了?他在哪儿啊?”   沈令仪嘴巴张了好几下,只说了一句:“他爹娘也去世了。”   周晚晴立刻生出了同情心,跟她一样哩,都没有爹娘。   “那为什么老夫人不把他接到家里一块儿住呢。”周晚晴疑惑,“他也是翁翁养着吗?”   沈令仪摇头:“他翁翁也不在了,不过他有叔叔。”   哦,那难怪了。   时人一般只有父亲那头没叔伯祖父母了,才会由外家抚养。   至于说叔叔养的如何?唉,寄人篱下总归痛快不到哪儿去。   要是婶娘温和的话,还好说。倘若婶娘苛刻,嗯,那日子呀,说书先生讲的可多了。   陈静姝直觉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但能跟国公府做亲,又叫先帝特封的郡主出头的人家,必然不可能是小门小户。   而财帛动人心,自古以来,大户人家的阴私就复杂的很。   她们这群到京中考神童举的小娘子,先管好自己吧,外人的事情,少掺和为妙。   周晚晴的话题已经跳到了胡妈妈身上,双眼亮晶晶地问小伙伴们:“哎,你们说,我们跟胡妈妈学功夫可好?将来我们也能当大侠哩。”   陈静姝给她泼冷水:“胡妈妈肯定师门有讲究,哪会轻易传功夫?再说你不做官了吗?又想去当游侠儿了?”   “那我可以文武双全。”周晚晴振振有词,“你不是说小吏会坑官员吗?我们要会武功的话,他们也不敢轻易坑我们啦,我们可以揍他们的。至于胡妈妈,试试嘛,武功肯定也要传承下去的,我们好好练,定不丢了她师门的脸。”   沈令仪也觉得有道理。   嗯,胡妈妈以前没教过她功夫,定是因为她身体弱。   现在她身体好了,就能学了。   陈静姝伸手点跃跃欲试的小伙伴们:“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儿。马上就要殿试了,先抓重点!到时候考不好,等着吧。”   小女娘们瞬间后背一紧。   是哩是哩!   她们刚在荣昌郡主面前放过话,说不当对镜贴花黄的花木兰,要做官。   倘若到时候做不成,肯定要被笑死。   她们才不能丢这个人! [56]殿试(捉虫):二合一   九月十九是个好日子,起码京城没下雨。   天色还没褪去灰烬的时候,小女娘们便坐着马车去皇宫门口候着了。   车子刚停下,周晚晴便同胡妈妈强调:“妈妈,等我们殿试完了,你得教我们武功。”   其他几个小女娘集体点头。   对呢,要学武功呢。   连陈静姝都觉得,在这个时代,会武功还是能够活命机会更大。   胡妈妈磨不过她们,连连点头:“好好好,见完圣上回家,我就教你们。”   小女娘们高兴地互相挤眉弄眼,她们听出来了,胡妈妈没敷衍她们哩。   因为胡妈妈自称的是“我”,而不是“奴婢”。   那就说明,她已经把她们当徒弟看了。   大家嘿嘿笑着下了马车。   为什么不在车上多待会儿?因为宫门已经早早开了。   当然,开的不是正门,而是宣德门旁边的掖门。   小女娘们依次而入。   周晚晴偷偷地看引导他们进入的宦官。   她还是头回见宦官呢,跟说书先生讲的好像不一样。   沈令仪在她身后跟她悄悄咬耳朵:“这是合门袛侯,是武官。”   哦,原来如此。   众人立刻收回了好奇的视线,毕竟皇宫对他们这些从未进过宫的小孩来说,震撼的地方还多着哩。   宫墙高大,好像把皇宫隔成了与外界毫不相通的世界。   手持兵器的金甲卫士来来回回,晨曦未亮,照不明他们的眉眼,仿佛行走的就是兵器自身。   在前面引导的袛侯低声呵斥:“好好走路。”   但还是有个身量比小女娘更矮小的小学童,因为好奇地东张西望,左脚绊到了右脚,“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旁边冲过来一个大人,直接抱起了那倒霉蛋。   周围学童都吓死了,以为这倒霉鬼就要被这样丢出皇宫去。   没想到,抱着他的大人竟然笑眯眯:“哎哟,我的小郎君,还是咱家抱着您走吧。”   周晚晴眼睛微微睁大,哎,原来这就是宦官啊。他还抱着人走,心挺好的哎。   陈静姝则在心中感叹这摔倒的小家伙运气不错,得亏年纪够小。   此次童子科入选的百位学童,大部分年龄都接近十岁。   毕竟学习学习,你得有时间学,才能学进去。相差一岁,学问都能差不少。   所以,这位全场最小的,只有五岁大的学童自然会得到格外的照应。   因为神童彰显出天才的年纪越小,越能显出盛世太平的荣光啊。   他们一路被领着进了一间宫殿。   里面空荡荡的,不见桌椅,只地上摆着蒲团。   学童们依次坐下,不由自主地互相张望。   难道就这样考吗?那还到底写不写字?   如果根本不写字的话,之前因为不会磨墨或者叫墨水污了卷子而被淘汰的考生,实在是冤枉的很。   陈静姝也庆幸,得亏在贡院考试时,考官们不知道陛下无意让他们写字,否则说不定自己就没办法凭借书法的金手指,走特长生路线进入殿试了。   大家刚跪坐下来没多久,便有宦官过来一一核对姓名和籍贯。   周晚晴以为又要被责问一番女娘的身份了,但没想到,不知是宦官见多识广,什么稀奇在他们眼中都平平无奇,还是他们不喜欢多事。   总而言之,确认姓名和籍贯无误后,他们就直接去核对剩下的人了。   其余的小郎君们则偷偷地往她们的方向暼过来一眼,还有人交换眼神:看宦官的反应,圣上是真的要选女神童啊。   不行!堂堂郎君怎么能叫女娘压一头?   好几个小郎君的眸光微紧,他们今天一定不会叫周姓小娘子独占鳌头。   核验完身份之后,学童们没有等来圣上亲临,而是迎来了礼部的官员。   当然不可能跟现代中高考前,校领导见考生,鼓励大家好好考一样。   礼部的官员过来,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教大家行礼。   怎么跪拜,要几拜几叩头?如何起身?怎样趋步快走?   古代版的高端商务礼仪,现在就得学起来。   礼部官员拿出教新科进士面圣前的架势来,一板一眼地教着这群小童。   不求他们多惊艳,起码不能叫他们御前失仪。   若考生们在御前行止失当,礼部也要跟着吃挂落呢。   跪拜行走,陈静姝都觉得不难。难点在于如何抬头“瞻仰天颜”而不直视。   她倒不是非得看清楚皇帝长啥样,长成什么模样她都不在乎。   可问题在于,要看不出清楚,她怎么知道皇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她又该如何判断下一步动作。   但没辙。   这年头的皇帝心虚,对自己不动声色的实力缺乏足够的信心,干脆从制度掐断了被揣测的可能。   陈静姝也只好先保命为妙,省得莫名其妙就触犯了天颜,叫拖出去。   百位学童跟着礼部的官员训练了好几遍,又有宦官在人群中走动,一个个地看过去。   确保大家基本上都行止得当了,这项培训才算告一段落。   此时此刻,外头的天都已经大亮了。   难怪这么早就把他们招进了皇宫,合着是留下时间好保证大家到了御前不出纰漏。   可哪怕宫中和礼部已经如此煞费苦心了,真要出事的时候,神仙都拦不住。   学童们被宫人从偏殿带往崇政殿的时候,一路太平。   入了殿,按照宫人的提醒跪拜的时候,大家也稳稳地跪下去了。   哪怕是那位年纪最小的学童,跪下来的时候身体有点摇摇晃晃,但起码也是跪了。   结果要起身的时候,出纰漏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殿深邃幽暗,殿内金柱参天,文武近臣分立两侧的气氛过于森严,还是起身时见到的正前方高高的御座上,坐着的这个国家的主人——皇帝过于肃穆;总之,那个五岁的小童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在场的礼部尚书差点当场绷不住——国子监到底是怎么选人的?   早不哭晚不哭,这个时候面圣了开始哭,到底要干嘛呀?   御座之上,皇帝没有出声。但他的沉默比怒吼更吓人。   五岁的小童还在哭泣,一张脸通红,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想忍住哭泣却忍不住。   礼部尚书都要撑不住,准备起身请罪的时候,殿内突然间响起道清亮的童音:“陛下乃真龙天子,这位郎君头回见到真龙显身,想是被龙气所摄,一时激动流泪。”   陈静姝恭恭敬敬地跪着,然后还侧着身子轻拍那小童的后背,声音温和,“你莫激动,座上的真龙是圣上啊。圣上是真龙化身人间天子,我们都受圣上的庇佑呢。”   她当然可以置身事外,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自古以来,富贵险中求。   如果她放任这个小童继续哭下去的话,很可能会让圣上不悦。   童子科是特殊的恩科,跟正儿八经的科举不是一回事。   正常的春闱,哪怕皇帝再不高兴,也不影响进士们被授予官职——因为国家的正常运转需要他们去一个萝卜一个坑。   考童子科的结果,则完全取决于皇帝的心情——他愿意封几个官就封几个官。   他不乐意了,一个官都不封也不会受到什么指摘——毕竟正常人都不可能指望不到十岁大的小童能当好什么官。   从七月下旬知道圣上开童子科到现在,陈静姝和她的小伙伴们每一步都在万丈悬崖上走独木桥。   她们过五关闯六将,才走到御前这一步。且很可能,这是她们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陈静姝怎么会允许到手的鸭子飞了。   她要站出来,让圣上反怒为喜欢。   她要冒险出头,让圣上记住自己,为学问平平的自己争取到一个官职。   沈令仪和周晚晴二话不说,跟着她一道跪拜:“圣上真龙现身了。”   然后她俩也像哄被惹毛的陈小弟一样,对着小童说软和话,“莫激动,圣上是真龙在庇佑我们万民呢。”   她们满脸稚气,又是一把清亮的童声,眼睛干净的跟水晶一样透亮。   叫文武百官一时见了,都忍不住怀疑她们真看到金龙。   老人都说,小孩子能看到一般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呀。   其他学童也终于反应过来,齐齐跪拜下去:“圣上真龙显身了!”   这一下子,号称“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文武百官都撑不住了,跟着一块儿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不敢说圣上真龙什么的。   因为他们年纪大了真看不出来啊,万一陛下询问他这条龙到底长什么模样,他们说的跟其他人不一样怎么办?   御座上的皇帝终于笑逐颜开了,连声说了好几句:“好!好!好!”   然后手一抬,“众卿平身。”   陈静姝跟着起身时,才暗自松了口气,这一把她赌对了。   吹皇帝是真龙现身,其实谄媚的姿态挺恶心的。   但她敢这样吹,一方面是因为皇帝不可能否认自己的真龙身份。哪怕他自己心里知道是假的,他也不可能在朝廷上当众说。   另一方面,千万不要相信大佬不喜欢被拍马屁这种鬼话。但凡是个生物,都喜欢被肯定被赞扬被取悦。   尤其是皇帝这种生物,他一天到晚不管睁眼闭眼,周遭无数的人都在想方设法讨好他。   所以他的阈值早就被抬的高得不可思议。   一般二般的马屁拍在他身上,都引发不了他的任何神经反应。   只有下猛药,才有可能让他龙颜大悦。   眼看圣上龙心甚悦,礼部尚书哪里敢耽误功夫,赶紧朝充当知贡举官的礼部侍郎使了个眼色:麻溜点儿吧你!   礼部侍郎也不敢磨蹭,立刻从官员队伍中上前一步,朝御座方向躬身一拜,然后转身面向考官:“圣上有旨:诸生可即席就试。”   在场的诸位大人暗自松口气,尤其是礼部尚书,都要露出欣慰的笑了——好了好了,正式开考就顺畅了。   结果下一瞬,老尚书就笑不出来了,甚至想当场锤死国子监祭酒:你个老匹夫!你们国子监是用脚板心选的神童吗?这都选出了些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殿试的大头也是背诵。   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肯定是先让国子监选出来的上上等学童先背。这样神童开门红,场面好看啊。   然而这回,国子监选出的神童还开门红呢,直接开门就泼了一大桶狗血!   为了防止出纰漏,他们这群当老了官的翰林刚开始出的题目都相当保守,生怕小学童们紧张回答不出来。   可哪怕这样,竟然还有层层选拔出来的小学童连《论语》都背的颠三倒四!   哎哟哟,礼部尚书都要捂着胸口倒下去了。   一连三四位考生都如此,沈令仪悄悄跟与她同在后列的陈静姝对了个眼神。   啊哈!真像静姝推测的那样,他们当真也学着跳背哩。   可十五号贡院考,十九号就殿试了,短短几天功夫,除非是真像晚晴那样的过目成诵,否则就是现在的场景:连最基本的经书都背的乱七八糟了。   礼部侍郎一看这架势不对,怀疑是带小学童们入场的时候,把上上等考生跟下等考生给搞混了,被抽中的全是关系户。   他赶紧悬崖勒马,又抽下等考生诵经。   陈静姝和沈令仪这两个非常途径入选的吊车尾,竟然捡着漏了,都被抽到了极为简单的口诵题,轻轻松松便过了第一关。   果然,高手和低手,也是对比出来的。   就是,在场的文官们脸色不甚美妙。武官们则一派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在真上上等的考生也不是个个都沉不住气,有人就完全没转去跳背,而是按部就班往下背,虽然不出彩,起码没当场被淘汰。   甚至还有高手也掌握了跳背,当场展示了一回跳背《论语》。   背完之后,他还瞥了眼周晚晴,无声地发出战书:以为就你会吗?   崇政殿的气氛终于热闹起来,原来脸黑成锅底的文官们嘴角也微微往上翘。   是矣是矣,泱泱大兴朝,怎么可能没正儿八经的神童。   那表演了跳背的神童还秀了一手过目成诵。   啥意思呢?就是不背典籍经文,由在场的翰林学士现做一篇御制诗文,然后他当场复述出来。   当他一字不落地口诵完毕两百多字的诗赋后,殿上沸腾了。   不到十岁的孩童能做到过目即覆本如流,搁在什么时候都稀罕啊。   众人看向这小神童的目光都热切起来。   正当大家面露微笑时,周晚晴往前一步,毛遂自荐:“启禀圣上,学生可倒背如流。”   殿上人皆一惊,连原本只是听孩童口诵微微笑的皇帝,都问了一句:“倒背?你要倒背哪篇?”   “就是这篇。”周晚晴嘴巴一张,“佑之天受……储建者王。”   她声音清亮,节奏分明,全篇280字,当真倒背如流。   全场惊呆了,整个崇政殿静的落针可闻。   陈静姝低眉垂目立在原处,嘴角微微上翘。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震撼全场的效果。   众所周知,社会对女性和男性的能力评判向来是两套标准。   几乎所有的行业,女性的入职门槛都要比男性高。女性必须得做到200%,才有可能坐到男性的位置上。   所以,她们的小晴娘必须得技惊四座,必须璀璨到刺眼,才能逼着所有人都看向她。   否则,哪怕她再光明美好,他们也会视而不见。   “好!”御座上的皇帝龙颜大悦,又连着说了三声:“好!好!好!”   然后他微微点头,略做沉吟,竟然当场亲自挥毫,写下了一首百字长诗。   陈静姝作为吊车尾考场,站的位置有点远,看不清小字,自然也就无从判断圣上的书法水平。   事实上,哪怕她站的近也没用,因为大监取下来时,也只在那位杨姓神童和沈令仪面前晃了一晃而已,圣上便令他们当场开……竟然不是开背,而是开默!   这看上去确实没有当场背诵来的有气势,但其实难度系数更高。   因为默写不仅得会背,而且还要保证每个字都写对啊。   大监没有过于关注杨姓神童,反而站在周晚晴身旁,确保她真的是从最后一个字开始默。   等到周晚晴落下笔,大监甚至都没有稍微等一下杨姓神童,就直接先将周晚晴的答卷呈上御前了。   杨姓神童一见,赶紧加快笔端,总算没落太后。   皇帝目光扫过两份答卷,开怀大笑:“好!真该让他们多见识见识。”   说着,他转头朝大监说了句什么,然后后者又叮嘱了后面的小宦官什么。   具体什么,陈静姝她们根本就听不到,也不顾上听了。   礼部侍郎又站出来,宣布这场圣上亲临的殿试进入了下一个环节:笔试,写诗赋。   这正是童子科的残酷之处,它不像正儿八经的科举殿试那么严谨,带有强烈的随机性。   笔试的开始意味着前面的口诵环节已经结束了。   那些也许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展示超强记忆力的考生,后面也不会有机会了。   若是他们不擅长诗赋的话,那只能被归为末等。   倒背需要全神贯注,周晚晴略有些疲惫地回到蒲墩上坐下,然后又认认真真地开始准备作诗。   嗯,静姝说的没错,果然还是得先准备点儿诗,现在她就找到了一句现成的可以直接套用,倒是省了几分心神。   御座后面有人影晃动,然后多了一排案几。   再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又有人影晃动。   正埋头苦思的学童们都不由自主地悄悄瞥了一眼,是几位比他们年纪大不了多少,或是差不多年纪的郎君,衣着华贵,瞧着像是皇子。   周晚晴也在看。   她对皇子没什么兴趣,她更想看到荣昌郡主。   哼!她要让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亲眼瞧瞧清楚,女娘是不是能当官?   唉,荣昌郡主不是先帝特旨亲封的吗?按道理来说,应该很得宠爱啊。   怎么案几后面坐着的人里头,根本没她?   周晚晴不死心,又瞧了一眼。   呵!这回她算是发现了,不仅没有荣昌郡主,案几后面坐着的全是郎君,连一个女郎都没有。   她就不信了,皇帝有那么多妃子,竟然集体只生儿子不生女儿,本朝连一个皇女都没有。   哈,看样子公主的日子也不咋滴嘛。   平常玩闹是一回事,正儿八经的大场合根本不叫她们露脸,她看公主过得也憋屈的很呢。   不如她们当官,起码能堂堂正正坐在御前应对。   周晚晴觉得这回童子科考的可真值,她又改了两个字眼,一首七言律诗便一蹴而就。   比起她,陈静姝和沈令仪就没那么轻松了。   沈令仪更是眼睛盯着案几的方向,直勾勾的,像是想不出来到底要怎么写。   幸亏她跟陈静姝都是吊车尾,后者朝她挤了下眉头,她才反应过来,赶紧继续写诗。   可惜写诗这种事,真的吃天赋。   哪怕背下了一整本清远县诗社阿姊们给的诗集,她们同样捉襟见肘。   因为作诗是命题作文,题材限制,韵脚限制。   你好不容易找到一首题材对上的,你还得改韵脚。这韵脚一改,所有的平仄都得改。   两人勉勉强强在规定时间内把诗交上去了,死皮白脸地算了过了这一关。   但更可怕的磨难还在后面。   要联诗。   上头皇帝念出了第一句“秋色连天横”(注①)。   陈静姝严格背诵过格律,知道这句平仄平平平,是三平调,并不符合律诗的格律。   但皇帝又不是翰林,不需要出标准考题,他出什么,考生就得接什么。   陈静姝才刚弄清楚第一句的平仄呢,都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诗的含义和意境,旁边就响起了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紫光耀帝京。”(注②)   哎,没想到那个年纪最小的考生竟然很有急才,竟然接上了。   周晚晴哪里能让其他人抢了先,立马接上第三句:“四海归一统。”(注③)   小童也不甘示弱,最后一句收尾:“万户庆升平。”(注④)   得,大家还没回过神呢。两人就连着把诗个做完了。   且不说是否工整,起码大气有格局,而且速度快得惊人,可见才思之敏捷。   看的皇帝都忍不住抚掌大笑:“果然伶俐!”   接下来的时间,基本就是周晚晴和这个郑姓小神童的二人转,之前口诵时还能勉强同周晚晴一战的杨姓小郎君已经完全被甩在后面了,压根接不上诗。   礼部侍郎看的正热闹呢,突然间叫人在后面拽了一下。   他回过头,对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瞪着的眼,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礼部尚书感觉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手下究竟待着一群怎样的脓包?   你还笑!怎么笑得出来?你没有意识到问题大了吗?   前面口诵,现在作诗,两场都站在巅峰的神童是位女娘啊!   朝廷隔了十多年的功夫再开童子科,最后选出的神童是女娘,传出去不是笑话吗?大兴朝的小郎君们都死绝了?   礼部侍郎这才意识到不对。   但这怪谁都怪不到他头上,殿试的题目不是他出的,人也不是他选到崇政殿的。   非要怪的话,也得怪国子监没拦住人,翰林们出的考题也没化身合格的拦路虎,反倒显出了这位小女娘。   确实天赋异禀。   礼部尚书皱眉,才思敏捷,过目成诵也不行。   女娘怎么能当小状元。   不行,还得加试,一定得把她的风头给压下去。 [57]不给我我就抢:三合一   联诗的二人转终于在打成平手中告一段落。   不管是周晚晴还是郑姓小郎君都觉得自己尚有余力可贾,但是第三轮的加试又来了。   皇帝也觉得还得给其他考生展示的机会,毕竟一直听念诗,小孩子不怕嗓子干,他也会觉得累。   考生们面前的案几上又多了纸,礼部侍郎朗声念出了题目:“若有狄人叩边,当如何?”   在场的武将们原本都是看热闹的——哪怕他们对诗文没什么兴趣,但听一群小孩子童音袅袅,看他们一本正经地装小大人,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会儿听到加试的题目,兵部尚书都侧目了。   翰林院搞什么鬼?弄错了吧,这又不是武举,问什么打仗的事?   殊不知,翰林学士也是被逼到没招了。   实在周晚晴那个小女娘过于厉害,据说还是位从小在书堆里泡大的小女娘,他们不知道她的弱点在哪儿。   害怕这加试加不好,小郎君们又齐齐沦为她的衬托。   后来还是被拉到后面商量的国子监祭酒老奸巨猾,冒出一句:“小女娘到底是闺阁女子。”   更多的话,他不肯说了,但翰林学士们已经得到了灵感——没错,小女娘的见识广,也是从书本上来的。   更多的,她那一方小天地接触不到,她肯定不懂。   比如说军国大事,谁家大人都不会给个小女娘说军国大事。   加试的题目,就从这方面出。   果不其然,周晚晴拿到题目确实傻眼了。   她只是想跟着胡妈妈学武功而已,她没想过要当花木兰啊。   那个,《木兰辞》里头怎么说来着,应该先可汗大点兵吧。   大监得了礼部尚书偷偷塞的好处,卖那老东西个面子,特地站在了周晚晴身后看她写策论。   嗯,不愧是出口成章的神童,写文章确实引经据典,颇为花团锦簇。   但大监是常年跟在皇帝身边的,知道这种漂亮文章是花架子,没什么实在干货。   圣上也许会喜欢她文章华丽,但相公们绝对不会将这种表面光的文章列为一等。   他抬起头,微微朝礼部尚书一点下巴。   后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胸腔了。   是矣是矣,小女娘懂什么军国大事。   只可惜隔了十多年才开这么一次童子科,本该是文人的事,竟然叫武给抢了风头,实在恼人的很。   但两相其害取其轻,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翰林学士们眼睛盯着袅袅生青烟的檀香,等待考生写完好誊抄了试卷,他们好批阅。   圣上的心情似乎真不错,竟然没在御座上端坐着等候,而是亲自走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几位考生答卷。   就是他不看还好吧,一看直接让小童们惊慌失措,甚至手一抖,打翻了砚台,污了写了一半的卷子。   礼部尚书都要疯了,我的万岁爷,您就不能安生在上头坐着吗?   眼瞅着那打翻了砚台的小童一张脸呆愣愣,皇帝也怕他当着自己的面哭出声,吵得脑仁疼,赶紧转身回御座上去了。   幸而这小童已经有八九岁大,比起五岁的孩子更能撑得住,虽然眼睛红了,但好歹没哭。   旁边巡考的内侍还眼明手快地给他补了张纸,好叫他有机会亡羊补牢。   可是砚台里头的墨都泼洒了,光有纸和笔,又怎么写文章呢。   礼部尚书头大的已经快要炸裂,生怕那小童又要哭。   幸而旁边的内侍捧了一盏砚台过来,里面还有半盏墨汁。   哎,哪儿来的墨汁?   陈静姝人就坐在蒲墩上,遥遥朝那小童拱手,然后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示意他可用自己请内侍送过去的墨汁。   她已经答卷完毕。   学童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也赶紧拱手回礼,然后立马埋头苦干。   陈静姝会伸手帮他,当然不是日行一善,她的善心可没那么充沛。   她怕他会哭出来,这回她再扯什么龙气摄人,估计都糊弄不过去了。   行九十九步,已是临门一脚,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这场童子试砸了。   况且惹得小童差点要哭的罪魁祸首是谁?是皇帝呀。   他若不多事跑下来,看人家小孩子答卷,也闹不出这场风波。   皇帝是最大的boss,他搞砸了事情要怎么办?当然是赶紧给他擦屁股了。   领导需要人拍马屁,也要下属能实际解决问题。   她想当官,而且还想步步高升,她就得急领导之所急。   且,她看着将要燃尽的檀香,这学童能不能誊抄文章完毕,也得看老天帮不帮忙。   陈静姝这一出,到底有没有让御座上的皇帝龙心甚悦,大家看不出来。   能够看出来的是,礼部尚书面容微缓,稍稍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是没闹僵起来。   这心一松弛啊,老尚书又忍不住扼腕叹息。   小小年纪,如此机敏妥帖,接连出手稳住局势,这番心智,哪怕学问稍稍差些,倘若是个郎君,也必是可造之材。   怎么就是个女娘呢?   最后一截香灰跌落,红光一闪,归于湮灭,这场加试也落下了帷幕。   考卷被收走了,书手要赶紧誊抄完毕,然后交由翰林学士批阅。   其实既往童子科殿试时,并没有誊录试卷的规矩,都是原卷批阅。但以前不是也没考过策论嚒,自然新人新办法。   好在等待成绩的时候,大家也不是干坐着。   太后她老人家在后宫听说来了一群小神童,起了兴趣,要见见,还给大家都赐了午膳。   皇帝哈哈笑出声,还调侃小神童:“朕沾了你们的光,得了母后的赐膳。”   这种家中父辈待小辈的口吻,让原本忐忑不安的小学童们都松弛了下来。   当然,后宫不得干政,哪怕尊贵如太后娘娘,按照祖宗家法,也入不得崇政殿的正殿。   所以,结束了加试的小学童移步去了御花园。   秋日晴好,晒着太阳,喝着米浆吃米糕,也挺舒服的。   陈静姝咬了一口米糕,实话实说,感觉还比不上国公府厨子的手艺。   但在宫里头,能吃上热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她挑剔的份。   她吃了两块米糕,内侍便过来,引她去旁边。   干什么?当然是文艺表演,当场秀书法了。   陈静姝也不磨蹭,直接挥笔泼墨写大字,写的是圣德昭明。   待到落笔,字稍稍晾干,她便按照内侍的提醒,跪在御前,朗声道:“今日学生陈静姝得幸见真龙天颜,特手书一封,献予圣上。”   皇帝自然心知肚明这是下面的人先安排好的节目,笑着让内侍呈了上去。   结果一见字,他竟忍不住吃惊。   这笔汉隶线条瘦硬、飘逸而不失庄重,尤其“昭明”二字,用隶书的波磔写出来,更显出浓墨流动的光辉,自带舒展的明亮。   相当有功底的笔力,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娘当场手书。   “好!”皇帝点头笑,还亲自捧着让太后娘娘品鉴。   已生出华发的后者更是笑道:“皇帝仁德啊,本朝也要出位卫夫人了。”   皇帝哈哈笑出声:“卫夫人,好!本朝也有我们的……”   内侍赶紧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位是陈娘子。”   皇帝接过话:“我们的陈夫人了。”   这话其实不合适,因为夫人得是出了阁的女子,陈静姝不过是个小女娘而已。   但没谁会纠正皇帝这点无伤大雅的错误。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赶紧出列歌颂太平盛世,所以才又出了这样的女书法家。   有了陈静姝打头阵狠狠出了回风头,剩下的小童们哪里还按捺的住,纷纷毛遂自荐要露一手。   于是作画的作画,抚琴的抚琴,吹笛子的吹笛子,还有人当场高歌一曲。   摸着良心说,陈静姝觉得他们唱的还挺好听的。嫩嫩的,没变嗓子的童音听上去确实悦耳。   那个郑姓小神童唱的家乡小调也不错。   不过她听的有一搭没一搭,心思更多的是放在正在批阅的卷子上。   御花园里正其乐融融,崇政殿的偏殿则忙得不可开交。   誊抄好的试卷送到了翰林学士们手中,大家一一批阅。   怎么说呢,哪怕这些童子都天资聪颖,但毕竟是不到十岁的幼童。   让他们思考军国大事,确实有点为难人。   所以这些答卷,绝大部分都是边塞诗和典故的堆叠,简单点讲,就是漂亮的口号震天响。   谁也没说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办。   搞得翰林学士们都懊悔加试的题目出错,这下子似乎更加收不了场了。   正当一群学士硬着头皮琢磨着要如何从矮子里头拔出将军来,忽然间响起了一声:“哎,这篇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呢?   不是说这文章有多华丽典故有多漂亮,相反的,它极为朴实,说的全是要如何应对狄人叩边之事。   在简单地引用《孙子兵法》开篇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后,文章的内容就围绕着怎么打展开了。   关于练兵,关于作战,都说的干净利落。   平心而论,倘若这是一篇武举人的文章,那也谈不上多出彩。   可写出这篇文章的小孩还不足十岁呀。   礼部侍郎看着兵部尚书,笑道:“这是有底蕴,这若不是将门之后,是不是写不出来?”   兵部尚书哈哈大笑:“文武双全嘛,才是为国选才。”   他为什么这么开心?因为今日殿试的神童当中,有一位是兵部右侍郎的孙子。   明明应该走武官路子,不知怎地,竟然也考文举了。   虽然先前表现平平,但现在不是将他给显出来了吗?   朝廷隔了十几年的功夫开童子科,最后是他们武将之后力拔头筹,兵部尚书想到这里,嘴巴能合得上才怪。   礼部尚书则差点没被不长脑子的下属给活活气死。   这么多神童,你非得去捧一个武将子弟的臭脚?   悔矣,悔矣,就不该出这个加试题目,倒叫武将们压了文臣一头。   礼部尚书正面色发灰呢,忽然间,又有人低呼一声:“这篇好像也不错。”   他一喜,赶紧让拿过来看。   户部尚书是纯粹过来凑热闹的。   以他们的年纪,看这群小神童,就像看自己的孙辈一样,完全是听闹腾。   但他看了两眼,竟然忍不住表示赞同:“有点东西啊。”   是什么东西呢?是打仗算账。   文章开头就写了:御狄之道,不在逞一时之血气,而在算千秋之利弊。   接下来的内容主要是围绕着算账进行的。   户部尚书看到攻防成本对比、后勤损耗、长期财政负担这几个方面的分析,就已经满意地捋胡子了。   很好,终于有人知道要算账了,一个个嘴巴一张,开口闭口就是打仗,不知道打仗有多烧钱啊。   每年赋税朝廷能收上来的,就这么多。全国各处,哪里不伸手要钱?你不给钱的话,地方上自己先造反了。   打一场仗,又要多多少开销?   增收赋税的话,老百姓能吃得消吗?不骂死你才怪!   哎哟哟,这篇文章还知道从关中运粮到边境,每一石粮食抵达边境,就得损耗上百石的补给。   不到十岁的童子,能知道这点,实属难得。   文章还例举了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结果把隋朝直接给拖垮了的例子,证明战争的财政损耗是多么的严重。   啧啧啧,比起那群一个个光知道高喊“不破楼兰誓不回”的小孩,实在是冷静理智多了。   户部尚书满意点头后,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这想的倒深倒远啊。”   这文章的第一部分讲的是核算成本,深察敌我之形,精算国力之限,不以一时之怒兴兵,不因一隅之失忘本。惜民力者,保社稷。   平心而论,还是挺中规中矩的,换成大人,哪怕只是个秀才写出来,都不算多稀奇。   可接下来的第二部分内容,则让户部尚书真正地挑高眉毛了。   它说了什么?它说的是打仗,为什么要打?要有好处才能打。   好处是什么呢?一个是获得资源。   汉朝攻打匈奴,收复河套平原,获得优质的养马、屯田区。   二来是通其市。打通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掌握了东西方贸易的主动权。   三者摄其心。打出了国威:日月所照处,皆为汉土。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打的一拳开,莫引百拳来。   打怕了狄人,让狄人主动退让,不敢再过来侵扰,不再影响边民的生产。   这第二部分讲的竟然是如何靠战争获利!   虽然说《孙子兵法》里头也提到“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谈的就是利益、土地、财富、以战养战、胜敌益强。   但一般小学童读的都是圣贤书,恨不得离铜臭味十万八千里远,很难接触到这些。   文章从头到尾没谈如何在正面迎敌,如何设伏?估计写它的人并不是武官家的子弟。   更大的可能性是小孩子还没有感受到科举的压力,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看所谓的闲书杂书,所以博闻强志。   礼部尚书已经笑了起来,伸手指着文章:“你再看看这个,小孩子怪有意思的。”   怎么个有意思法?   文章的第三部分讲的是战争结束,打下来以后,要如何让大兴朝子民迁入,并且留住人?如何在当地兴起产业,让居民生活富裕,愿意待下去?   户部尚书越看嘴角越往上翘,到最后哈哈笑出了声,调侃道:“这位倒是可以来户部行走。”   他跟礼部尚书连眼神都不用交换,便已经决定力推这篇文章为第一。   否则真让武人成了童子试的魁首,岂不是在打全体文臣的脸。   兵部尚书倒是有心想替武将子弟争一争。   但一来阅卷的是翰林学士,他不过是作为专业人士来提供一点专业指导,他说了不算。   二来他也要避嫌。   大家现在都看出来,那篇关于如何打仗是兵部侍郎孙子的手笔。   他作为兵部尚书再力推的话,容易落人口舌。   算了算了,屈居第二也行,毕竟那小子之前的表现连差强人意都够不上。   确定好了一二名,后面就好办了,再挑几篇工整的,文章漂亮用典雅致的,凑出十篇来,呈到御前即可。   至于其他的,又不是正经的春闱殿试考进士,当然不必浪费圣上的时间。   十份誊抄过的答卷送到了御前,皇帝并没有亲自翻阅,而是笑着伸手一指那郑姓小神童:“来,朕考考你,看你识得多少字。”   郑小郎君认真道:“学生识得不少字呢。”   圣上哈哈大笑,竟然让内侍抱着他放到了自己膝旁,笑着将头一份卷子递给他:“那你读读这一篇,看看是不是读对了。”   皇帝亲自叫他读文章,是无上的荣耀。   但陈静姝却有点同情郑小郎君了。   因为先前他跟周晚晴联诗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刚才又唱了好一会儿地方小调,嗓子实在该歇歇了。   可圣上钦点,他又岂会拒绝。   于是他朗声开始念诵文章,待到念完之后,皇帝又笑着问他:“你觉得写的可好?”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暗自揣测圣上此问的用意。   郑小郎君则直接点点头:“好。”   皇帝脸上仍然带着笑:“那可是你写的?”   这回郑小郎君摇头了:“不是学生写的。”   其实他读归读,并不是很懂里头的意思。   皇帝笑了,身体往后靠,目光扫向在场的学童们:“那这篇是何人所作?”   陈静姝沉默上前,跪下叩首:“学生浅薄之作。”   一见是她,礼部尚书感觉又要晕过去了。   天爷啊!怎能如此戏耍老夫?   她学问不是平平嘛,明明不过末等而已,怎么这文章竟然是她写的。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折腾出这场加试,就是为了将周晚晴那个小女娘给压下去。   结果她的确叫压了一头,可又显出了这个叫陈静姝的小女娘。   她就不能老老实实当她的陈夫人吗?好好写字不行吗?   周晚晴则觉得果然,一听开头她就知道是静姝写的。   因为来京城的船上,静姝就说了,做事要权衡利弊,要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成果。   哎,可惜刚才写策论的时候,她忘了这茬了,光记得人家打我们,我们肯定得打回头。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一瞬,忽而笑道:“如果那块地是不毛之地,种不出庄稼,是不是就没用了?”   他没有开口说起身,陈静姝就只能跪着回答问题:“地上种不出庄稼,地下也许有石炭、石油、火井(注①),皆可开采售卖。”   户部尚书差点没憋住又点头,是呢,边民边兵长期在边境,养不活自己的话,就得长期依靠朝廷拨款,朝廷负担太重了。   只有他们自己能拿出东西来挣钱,才是长治久安。   但户部尚书忍住了,因为跪在地上,回答圣上提问的是女娘。   皇帝对她的回答未予置评,只问了第二句:“运粮损耗甚多,当如何?”   青石板的地面硬邦邦的,膝盖跪在上面,一点都不舒服。   但陈静姝必须继续得继续跪着答题:“改陆运为水运,走江河或者海。学生蒙圣上恩典,坐官船入京,见船运粮食损耗小。脚夫挑担负重有限,且需吃粮。牛马也需补充豆子草料。船夫操船运粮所耗费粮食,相对可忽略不计。”   “且学生听三国故事,赤壁之战,曹操下令用铁链锁住所有的大船,是因为北人不善水性。”   “学生由此推断,狄人也不擅长水战。故而他们走水路劫掠辎重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在场的官员们有人惊讶,坐个官船就能想到这些,对七八岁的孩童来说,也委实难得了。   但更多的人是想要摇头,叩边的是狄人,又不是南蛮,西北常年干旱,哪儿来的江河湖海供船行。   皇帝也笑了起来,轻声叹道:“西北缺水呀。”   陈静姝一本正经:“可以挖河渠呀,像挖郑国渠、京杭大运河一样挖河渠,既可以解决水运难题,也有水种庄稼了。挖出来的石炭、石油也能一并运出去了。”   御花园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官员直接摇头笑出声:“你可知挖渠挖运河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   陈静姝却认真道:“可是秦国正是挖了郑国渠,灌溉关中平原万顷田地,将盐碱地变成了沃土,国力大涨,然后才有秦皇一统六国呀。”   这话听着稚气,却也有一番道理。   御座的皇帝依旧没有任何评价,只抛出了第三个问题:“光有水,地不行,也种不了庄稼的。”   “有水就可以做葑田。”陈静姝微微抬头,目光清亮,“葑田上也可以种庄稼。”   大兴朝的葑田是不少,江南、淮东、岭南等皆有所分布。   作为江南人,她能想到葑田也正常。   但是司农寺卿还是摇头,温声细语道:“北地怕是难有葑草。”   所谓葑田,是水生植物葑腐化后跟淤泥混在一起,漂浮于水面上的腐土。   没有葑草,哪儿来的葑田呢?   小孩子能想方设法种庄稼是好事,但并不是哪儿都能种出庄稼来。   陈静姝一双眼睛清亮:“不用葑草,学生乃农家出身,见过稻子发芽长成秧苗,然后浮在水上长,也结出了稻谷。还有蕹菜,也能长在水上。”   在她穿越前,水上种稻种空心菜早就司空见惯。   甚至有的地方用水上种空心菜来清理富营养化的水体,但因为没人管空心菜,结果空心菜泛滥成灾,反而造成了新的水体污染。   司农寺卿微怔,倒也不生气,反而点点头:“如若能如此,甚好。”   至于那人工渠和运河能不能挖出来,那就不是司农寺的事了,归工部管。   皇帝也不问工部,只继续问仍然跪着的小女娘:“如何让外族归心?”   陈静姝心道这还不简单吗?如何解放西藏的,现在照搬呗。   被压迫的人都站起来,人家自然跟你一条心了。   可在封建王朝谈解放,第一个该被砍头的就是皇帝呀。   这话打死她都不能说。   所以她侃侃而谈:“学生听三国故事说诸葛亮七擒孟获,七擒七放之后,南夷心服。学生以为南夷之所以心服,一来是因为打了这么多次了,知道确实打不过。二来是诸葛亮教了他们种地的办法,给了南夷很多种子,让他们生活的更好,所以他们才服。三来归顺蜀国之后,因为蜀国强大,其他蛮夷不敢欺负他们了,怕得罪蜀国。久而久之,蜀国就成了南夷的心之所向。”   听到这儿,文官们都快忍不住点头了。   对,就该这样,以诸葛亮为榜样,用德政和智慧来解决边疆问题。   不然一言不合就开打,今天打完了,消停不了两天又要打,劳民伤财的,老百姓哪里吃得消?   可惜说出这一番话的是女娘,他们连头都不好点了。   皇帝倒是给了一句评价:“倒也诚挚可爱。”   太后娘娘笑了起来,柔声细语道:“好孩子,起来去吃点心吧。”   陈静姝跪着磕头:“谢陛下,谢太后娘娘恩典。”   然后她咬着牙,才艰难地站起身。   周晚晴都在心里骂皇帝小气了,让人站着说话又如何?非得叫人跪着!   陈静姝却不动声色退到一旁,太后娘娘是真赏了她点心,可惜赏的是看点心。   什么叫看点心呢?跟看菜一样,瞧着漂亮而已,事实上根本不好下肚。   油炸过的荷花酥早就放凉了,硬邦邦的,吃到嘴里全是冷的。   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难吃,陈静姝也要就着温热的茶水,一口口的吃下肚。   御座上的皇帝和凤椅上的太后娘娘都没有再看她,因为那郑姓小神童又开始念第二篇策论了。   就是像武举人写的,如何打仗的那篇。   他读完之后,皇帝又笑着问他:“这篇如何?可是你写的?”   小童依旧老实地先点头再摇头:“极好,不是我写的。”   兵部尚书暗自挺起胸膛,好了好了,文官们硬压了他一头又怎样?选出的第一文章依然是女娘所作。   现在该轮到他们武将子弟出风头了。   果不其然,御座上的皇帝已经发问:“这篇是哪位所作?”   兵部尚书眼睛稍稍瞥向兵部侍郎的孙子,就等着对方出列。   结果那小子竟然纹风不动。   兵部尚书正诧异,便瞧见一抹月牙白的身影移动,跪在了御前:“是学生沈令仪所作。”   兵部尚书瞬间静声屏气了,一点点恼怒的想法都不敢再冒出来。   这可是沈国公之后啊,沈国公唯一的骨血。   当初国公父子先后战死沙场,老国公拼死从敌营中抢回先帝,算是给了先帝最后的体面。   而后没几年功夫,为先帝复仇成功的国公又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哪怕老国公的养子们拼光了性命,也没能让他坚持到回京。   至此,因为杀孽太甚始终人丁凋零的国公府一脉,只剩下国公夫人怀着的遗腹子。   结果她又碰上难产,气绝后于棺材中生下一双龙凤胎。   偏偏男胎又没活过两岁便夭折了,偌大的国公府,唯有一位老祖母带着个病歪歪的小孙女。   哪一位武人看到这儿,能不侧目?   且这老夫人带着小孙女儿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老国公夫人是位极坚毅极有远见的女子,在孙儿过世之后,她伤心归伤心,却记得要支撑起国公府的门庭,张罗着过继。   但此事不久就不了了之了,而后便是老国公夫人带着孙女儿避走江南。   虽然明面上的说法是,大夫认为,江南的气候更加有利于那小孙女儿的身体。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老太太是在避其锋芒,不想卷入是非。   国公府为什么不再张罗着过继的事了?因为哪怕过继了,承嗣的孙儿都不能袭爵,降等袭爵也不行。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老国公父子为先皇送了性命,那也是为了先皇。   现在老国公夫人把唯一的孙女儿送到京中考童子科,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孩子在御前露个脸,谋个前程吗?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所以尽管文臣武将不对付,但兔死狐悲,文官们也心照不宣,一路将这位学问平平的国公府遗孤保送到了御前。   现在,人家一个小孤女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在圣上面前冒出头了。   他这个兵部尚书如果还要找事的话,那么天底下的人都会唾弃他。   其实兵部尚书不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纯粹属于乌龙。   当初,最具备审核资格的清远县的县令不是不想拦人,他不是没拦住吗?偏偏还传出了他特别看重小才女的流言。   他自己又不好意思承认,他是为难人没为难成功。   结果传到宁州,叫宁州的官员一看,哎呦,你一个不过举人而已的县令都这么有风骨,我们要是拦下国公府遗孤,岂不是要让士林嘲笑胆小如鼠,毫无骨气?   等人再上了京,国子监也觉得,你都到这一步了,我们把人给卡住了,那天底下读着忠君爱国的读书人,都要朝我们吐一口唾沫的。   算了,捏捏鼻子,想办法把人保送到御前吧。   只能说,凡事论迹不论心。   兵部尚书垂眉敛目,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御座上的皇帝。   可皇帝脸上只挂着浅浅的笑,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   他只微微颔首:“倒也条理清晰。”   然后不再有任何问题。   郑姓小神童甚至没捞到半盏茶的休息功夫,就又继续读了第三篇文章。   在场的文臣武将们都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圣上究竟要如何对国公府遗孤。   礼部尚书也心下恻然。   唯一能够让他自我安慰的是,这选出来的第三篇锦绣文章,总不可能再是小女娘写的吧。   可他忘了,大监的确认为这篇文章是花架子,但花架子也有高低之分啊。   在所有的非干货文章里头,周晚晴的这篇花架子搭的最好看,引经据典也最恰当。   瞧见她站出来跪下认领文章之后,礼部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可以当场晕过去了。   好端端的搞什么加试呢?   不加试的话,只是一个小女娘出风头而已。   一加试,所有的风头全部被小女娘抢光了。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甚至完全不敢看圣上。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臣子的崩溃,还在饶有兴致地听第四篇。   这一回,郑小童子倒是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认领:“圣上,这是学生写的。”   皇帝哈哈笑出了声,没有让他再继续读第五篇,而是叫翰林学士读了开头一句话,让作者出来认领,然后继续往下读。   倒也是巧,这第五篇的主人就是那位陈静姝送了他半盏墨的学童。   接下来如法炮制,圣上倒没有继续让人读剩下的五篇文章,只自己看了看,然后留下两篇。   他又在名册上勾了几个名字,整场童子试的殿试便算是结束了。   宫人们又奉上了紫苏熟水和糖条冬瓜给小童们吃。   翰林学士们则忙着做最后的排名,好分出等级来。   三等的童子们,蒙圣上恩赐,可以免一次县试,直接考府试。   二等的童子们,更上一层楼,县试和府试都免了,相当于现在就是生员的身份,过了院试,就是秀才。   陈静姝听到这儿,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难怪大家要为神童举疯狂啊,她阿爹还是读书种子呢,十六岁时应考,结果也不过生员而已。   这些小童抄了多大的近路呀。   更何况三等小童赏绢五匹,二等小童赏绢十匹,相当体面。   但关于二等三等考生的赏赐,大家一听便过去了。   剩下一等考生的出路,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首先,从第六名到第十名的赏赐是相同的。   首先,入国子监读书,这相当于进了全国最好的小学。   不用爹娘买高价的学区房,也不用大官批条子,更不用爹娘身份超人,他们便获得了全国最好的师资资源。   实在是让人羡慕。   其次是每人赏绢二十匹。   陈静姝在这里头看到了杨姓神童的身影,后者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喜色来。   也难怪。   大家千里迢迢来考神童举,不就是冲着获得官身来的吗?   当不上官的话,其余的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在场众人一个个连喘气都小声翼翼,生怕漏听了皇帝的封赏。   皇帝目光扫过面容稚嫩的小童们,点了两个名字:“郑宏,程一清。”   两个小童立刻跪在地上,接到了他们的青云梯——授秘书省正字,入东宫伴读。   在场一干人等都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秘书省正字不过九品小官而已,无关紧要。   但这入东宫伴读,意味着他们是皇帝亲自为储君选的班底,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两位小郎君如此,那三位小娘子呢?   她们总不能入东宫吧?小女娘入东宫能做什么呢?若成了未来的嫔妃,那就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   礼部尚书再一次挺起了胸膛,倘若如此,他无论如何都要拦住圣上。   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不能被如此践踏。   皇帝点了三位小女娘的名字:“陈静姝、沈令仪、周晚晴。”   三人欢喜地跪下,尤其是周晚晴,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她终于要当官了,而且是跟她的小姐妹一块当,不是她一个人哩。   圣上终于开口了:“封安人,赐钱五万。”   没了?   她们的官职呢?   安人是什么呀?安人是朝廷对七品官的夫人或者母亲的封赏。   不是官!   周晚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要抬起头。   陈静姝眼明手快,死死摁住了她的脖颈。   御座旁边突然间响起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太后娘娘焦急地看过去:“砚之,你可是身体不适?”   上头乱成一团,太后皇帝和太后都在表达自己对咳嗽者的关怀。   这一场混乱,让陈静姝有机会眼神示意周晚晴,乖乖跪着。   台上的皇帝终于表达完了对那位七郎砚之的关心,还叹了口气:“是朕考虑不周,秋天风凉,不该让你出来吹风的。”   七郎声音虚弱地表达是自己身子不争气,让祖母和叔父担忧了。   周晚晴根本没心思听他们假惺惺的你来我往,她只想问一个究竟,凭什么不封她们的官?   她们到底差在哪儿了?就因为她们是女娘吗?   所以她们就没资格管人,只能被管吗?   可是陈静姝死死压着她,让她不敢造次。   台上皇家内部关爱终于落下了尾声,陈静姝也能安安稳稳带着她的两位小伙伴磕头了。   她原本只是想开一扇窗,走改良路线而已。   但既然不被允许,那她只能捅破天,闹革命了。   哪有千秋万代的皇帝呀!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声音不急不缓:“谢主隆恩!” [58]是女娘!是女娘!:二合一   皇家可真大方呀。   皇帝赏完了小女娘们每人五万钱,太后娘娘又大手一挥,笑着道:“小女娘们就该穿的鲜鲜亮亮的,来人,把那鲜亮活泼的绢捧出来,每人赏赐十匹。这一个个漂亮的,都跟小绢人一样。”   绢人是什么样?   绢人是偶人,不能自己动,只能被丝牵着的傀儡。   有太后起头,后宫的皇后也赶紧跟上。   她不敢比肩太后,所以打了个折扣,赏了每位小女娘五匹绢。   是真要将她们变成绢人了。   周晚晴玩过牵丝傀儡,那种精致的绢人傀儡是素来爱美的她最喜欢的。   可操纵牵丝傀儡时,她很开心。   被当成牵丝傀儡了,她只剩下出离的愤怒。   要不是静姝一直死死盯着她,她能当场跳起来。   童子试终于出了结果,与民同乐的重头戏也来了。   要打马游街了哩,像新科进士那样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呢。(注①)   在皇帝宣布恩赐结果之前,周晚晴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但现在,她觉得没意思极了。   童子们还不足十岁,自然骑不得高头大马,礼部给他们安排的全是温顺的矮脚马。   走到宫门前,等待马匹过来的空隙,陈静姝握紧了周晚晴的手,低声叮嘱:“不许闹,忍着。”   周晚晴怎么忍得住呢,尤其郑宏和程一清走过来,她都想一人给他们一拳。   陈静姝瞧见他们也是心头火腾地往上冒。   她当然不是恼恨自己之前不该伸手帮他们。   因为就算他俩一个由于被皇帝吓哭了,一个打翻了墨无法誊抄文章,殿试失败了,又怎么样呢?   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小郎君当上秘书省正字,成为东宫伴读。   总之绝对不会是她们,她们考的再好也没用。   可正因为如此,陈静姝才格外愤怒啊。   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皇帝就是故意的,这个无耻的老登恶意地安排了这两个因为得到她的帮助,所以才能走到殿试最后的童子当官,就是在搞她的心态,就是想让她懊悔,患得患失。   做梦吧!   擒贼先擒王,她第一个要恨要打倒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所以陈静姝舒缓了颜色,对着过来作揖行礼的两位新官,也拱手作揖回礼。   郑宏的脸有点红,之前读了那么多篇文章,嗓子都有点哑了:“多谢诸位阿姊。”   其实他很想问一问,御座上出现的龙到底长什么样子呀?他没瞧见啊。   可他不敢问,要是让人知道了他没看到龙,肯定会定他的欺君之罪的。   所以他只能咬住嘴唇,深深了又行了一礼,把疑惑咽回肚子里。   沈令仪瞧见陈静姝回礼,也跟着回了一礼。   周晚晴想装作没看见对方,可她是把《礼记》背的滚瓜烂熟的小女娘,怎么能失礼呢?只能别别扭扭地回了一礼。   比起她,程一清更别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面前的小女娘。   他不能叫阿姊,因为他年纪比人家大。可如果叫妹妹的话,又不是自家的亲眷,感觉又很轻挑失礼。   他斟酌着,只能开口称呼:“多谢陈娘子出手相助,如果不是你,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对对。”郑宏觉得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连连点头,“你们可真是大好人。”   周晚晴心道:好人没好报,我一点也不想当好人。   陈静姝竟然还能冲着对方笑!   她轻声细语:“客气了,四海皆知己,我们有幸成为同年,就是天大的缘分。”   两位小郎君一愣,同年,哎,他们好像还真是同年哎,大家一块儿考过了殿试。   陈静姝还在笑:“今日你们蒙恩圣上恩典,得授官职入东宫,我们在这儿祝二位今后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她是不能跟他们同朝为官了,但人脉必须得搭起来。   两人赶紧又拱手回礼。   骐骥院的御马被牵来了,周晚晴瞧见帮她们牵马的,跟其他郎君们牵马的人是同样的服饰,更加愤怒了。   按照规矩,新科进士前三甲是由金吾卫牵马清道的,其余人才是快行吏牵马控马。   而且状元的待遇是7名金吾卫士前面清道、传呼,两侧都有人控马首。   榜眼和探花虽然没有人专门清道,但也有双人控马。   她们难道不是前三甲吗?只要是在御花园里看到最后的人,都明白她们还是名符其实的前三甲。   怎么能在待遇上也毫无区别呢?   然而让周小娘子愤怒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都是按照考出来的名次排先后的。   她们作为正儿八经的前三名不应该走在前面吗?凭什么让她们跟在后面?   打头的郑宏和程一清则频频回头,身上跟长了跳蚤一样难受。   他们这些神童不是考出来的吗?既然考,就按考的结果来呀。   皇帝没有给三位女娘封官,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自古就没有女娘在朝堂上做官的呀。   但既然是朝廷让她们考的童子试,考成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   现在如此安排,五岁的郑宏只觉得不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叫他难受的跳蚤。   九岁的程一清则恼恨起做这安排的人。   干什么呀?搞得他们跟小偷似的。   可他们根本不想偷呀!   他们都已经被圣上封了官,要去东宫做伴读了。   打马游街什么的,走在前面又怎样呢?   两人再一次回头的时候,骑上了矮脚马的陈静姝直接朝他们拱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晚晴的肺都要气炸了,以后庙里不要供佛啦,陈静姝往上头一坐,就可以立地成佛了。   她坐在矮脚马上,被人牵着走,怎么也没办法笑出来。   甚至刚出皇城,她便下意识地要皱眉头。   敲什么鼓啊,“咚”的一声,吓唬谁呢?办丧事吗?   前头鼓乐齐鸣,咚咚哐哐的扰人烦。   两边也不消停,全是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小郎君!小郎君!”个没完没了。   叫什么叫啊?八辈子没见过郎君吗?有什么好叫的?   但是京城的百姓们已经疯了,三年一度的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是京中的大盛事呀。   哪一回不是蜂拥而至,万人空巷?   尤其这一回,是隔了十几年重开的童子科,谁不想来看看神童的热闹,好讨个好彩头?   御街两边的酒肆食店,早已空无一席,沿途朱帘尽卷,一颗颗脑袋都急着探出来看。   更有活泼激动的女娘抓起香囊鲜花帕子,便拼命地往打马游街的小神童身上丢。   周晚晴明明看过这热闹,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直到突然间响起一声:“是女娘!”   平地起惊雷,忽然间变成钱塘江大潮起潮了一般,呼啸着而来的全是呐喊:“是女娘!”   御街两旁的小娘子们彻底疯了,全都追着神童的队伍跑。   她们看清楚了,那端端正正坐在矮脚马上的,是三个女娘。   跟她们一样,穿着袄裙的女娘!   大家一路跑一路追,拼命地丢自己准备的花和帕子。   还有小女娘之前已经丢完了,掏不出东西来,情急之下,竟然直接摘了头上的绒花,往那矮脚马上的小女娘身上抛过去。   是女娘啊!   女娘也考神童举,当小状元小进士吗?   消息灵通的赌坊已经得到了从宫中传出的消息,挂上了三位女娘的姓名。   于是那些叫“小郎君”的呐喊声,忽然间就变成了:“陈静姝!沈令仪!周晚晴!”   周晚晴听到呐喊声,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便瞧见了一张张激动到通红的脸,和拼命挥舞的双手。   她们在又蹦又跳,大声喊着女神童的名字。   真的是跟她们一模一样的小女娘哎!   呐喊声汇聚成激流,汹涌着澎湃而来,重重地撞击着周晚晴的心脏。   她不由自主地挥舞双手,朝路边的女娘们用力地晃动着。   是呢!是呢!她们是女娘,考上神童举的女娘!   太阳晒在她脸上,是如此的滚烫。   秋风吹在她身上,比春风更加醺醺然。   因为是那样的香啊,扑鼻而来的香,各种各样的香囊的香,还有那些干花熏过的帕子的香,整条御街都是香喷喷的呢。   周晚晴胳膊挥舞累了,嗓子说“谢谢”也说干了。   一条御街并不算多漫长,可是直到日头西斜,才算走完。   她从矮脚马上下来,叫晚风一吹,浑身一个激灵,才意识到这场童子试真的结束了。   夕阳西下,就像做了一场大梦。   正常的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之后,是要去大相国寺赴琼林宴的。   但童子科毕竟是童子科,诸多流程从简,没有琼林宴。   童子们的家人都赶紧过来,要把自家小孩接回去。   张巧娘一张脸晒得通红,看见她们便激动地大喊:“你们考上了!考上了!”   周晚晴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又想骂人了:“有什么用?不过七品安人而已。又不做官。”   “七品安人啊!”张巧娘已经激动地要晕过去了,“那可是七品安人!”   周晚晴跺脚:“七品安人又怎么样?又不做官。”   哎呀!巧娘真是没见识,等回去以后,她一定要好好教她读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晚晴又泄气了。   读书有什么用呢?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   女娘的书读的再好,也做不了官,纯粹是浪费时间。   张巧娘则瞪大了眼睛:“可那是七品安人啊,我听大家说了,只有七品官才能为自己的母亲或者妻子请封安人。你们都不用相夫教子,就已经当上安人了呀。”   周晚晴还是兴致缺缺:“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看着好看而已。”   张巧娘急得团团转:“真的很好啊,大家可羡慕你们了。”   马车已经驶上了大街,路过赌坊的时候,门口人山人海。   三个小女娘的名字还在飘飘荡荡。   有京中的女娘指着旌旗大喊:“等明年,明年我也要我的名字印在上面!”   她的女伴跟她一样激动:“对,我们也一块儿去考!不用等嫁人等生儿子,我们现在就能当诰命夫人了!”   旁边的女娘也喊:“榜下捉什么婿呀!谁求着他们?我们自己当诰命!”   张巧娘激动地拉着周晚晴的袖子,小声急促地强调:“你听到没有,是诰命夫人啊!”   诰命夫人?   周晚晴茫然了。   她听小戏,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哪位女子若成了诰命夫人,那她的人生便大圆满了。   可那真的是圆满吗?   周晚晴撇撇嘴巴:“五品以上才叫诰命,安人那叫敕命!”   张巧娘张张嘴巴:“不都一样吗?大家都这么叫。”   胡妈妈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呢?”   她也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她家小姐明明考出来了,名列前茅,皇帝竟然小气到这份上。   亏老夫人还特地安排人,用竹林贮存水果,专门进献给他。又千里迢迢地安排了匠人过来做阳燧太阳灶,就为了献上去,讨他一个欢心。   结果他不给小姐封官也就算了,竟然只给个七品安人。   安人?什么意思?让沈家安分守己吗?沈家还不够隐忍,不够憋屈吗?   周晚晴快憋死了,转过头用力瞪陈静姝:“你还对他们笑?我只想打他们。”   陈静姝叹了口气:“你要真打他们了,才算是上了大当呢。”   她掰开了揉碎了说了皇帝的险恶用心,当然,有些词要隐晦一点,不然就是犯上了。   但周晚晴是如此聪明的小女娘,立刻领会了:“故意选了他们?”   陈静姝点点头:“包括让他们走在我们前面,也是故意想挑拨关系。”   周晚晴怀疑:“不是为了让他们故意压我们一头吗?”   陈静姝摇摇头:“这只是次要的目的,因为打马游街,谁能吸引大家的目光,谁就是焦点。我们是女娘,不管走在什么位置,只要我们是从科举场上杀出来的,我们都会被所有人关注。”   她伸手指了指天,“上面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真正的用意,是想让我们和那两个已经当上官的小郎君彻底生出罅隙,彻底毁了我们的同年之谊。”   在官场上,同年以及座师,都是初出茅庐的官员最初的人脉关系。   可以说,没有这二者,任何一位官员都会举步维艰。   她们这几个小女娘是当不成大兴朝的官了。   可她也没打算让大兴朝的皇帝千秋万代下去呀。   这成为东宫伴读的同年,岂不是重要的人脉?   她怎么会跟他们生出龃龉呢,能用上的人脉,她都得捧着。   陈静姝可没告诉她的小伙伴们,她将来是要造反的。   她只表示:“我们收了绢,但我们不会变成绢人,我们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周晚晴用力点头:“对!就不能叫他们阴谋得逞!”   她现在可讨厌皇帝了,阴恻恻的,一点都不光明正大,心思卑鄙。   但愤怒的火焰并没有让她的斗志维持多久,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能干什么,她要斗的话,跟谁斗呢?又如何去斗呢?   怒火烧过之后,剩下的,仍然是迷茫。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并没有停下,大门开了。   平常总是关着,只有在迎接圣旨、高官、贵宾、长辈、家中婚丧嫁娶、重大节庆、祭祀、子弟高中或者封爵的时候,才会打开的大门,今天又一次打开了。   小女娘们考过了童子科,获得了圣上的封赏,怎么不是高中封爵呢?   奶娘已经喜气洋洋地张罗好了,要给列祖列宗上香,要放炮竹,要放烟火。   她笑容满面:“奴婢请了药发傀儡班子,但用过晚饭,小姐且看药发傀儡吧。”   她想起来了,“想必小娘子们也喜欢看吧。”   以后要小心哦,这两位都是安人了,可是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   沈令仪眼睛一亮,她一直对药发傀儡感兴趣。   周晚晴虽然兴趣缺缺,但还是要跟小伙伴同进退。   她们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药发傀儡班子也备好了,就在那空旷的校场上,准备表演。   校场早已搭起了竹架,足有数丈高。   那做傀儡戏的艺人竟然先表演了一回喷火,在全府人的拍手叫好声中,拿喷出的火去点燃了引线。   校场沸腾了,所有人都发出惊呼。   竟然还能这样点傀儡!   奶娘瞥见几个小女娘目瞪口呆的模样,得意地挺起了胸膛——长见识了吧?这才叫京城气度,哪里是清远县那种小地方能比的?   火星像爬树的灵猴似的,自下而上,所及之处,白焰喷发,如那诗仙笔下的庐山瀑布,只它并不伴着紫烟,而是于夜空中绽放出朵朵红莲。   红莲引路,一路飞到顶端,突然间大朵绽放。   木匣大开,仙姑便持剑踏莲而出,在流光中旋转不休。   校场上的惊呼声叫好声不断,小女娘们更是巴掌都要拍烂了。   待到仙姑停下,如腾云驾雾般亭亭而立。   沈令仪忍不住提出要求:“让我试一试吧。”   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奶娘瞬间大惊失色,祖宗哎,我的小姐!你怎么能玩药发傀儡这么可怕的东西。   她刚要上前拦着,胡妈妈朝她使了个眼色,不是做药发傀儡,不过是点个火而已。   小姐太委屈了,一路考到现在,明明得了好名次,最终就落了一个安人。   堪称奇耻大辱。   胡妈妈一定要让小姐散散心,笑着上前:“那就试一试嘛。”   傀儡艺人并不惊讶。   伎艺人不体面,若是在外面公开表演药发傀儡戏,大户人家的小女娘绝对不会凑近了,表现出兴趣来。   但再尊贵的小女娘也是小孩子,当然好奇心重。   他们入高门贵府私下里表演的时候,小郎君小娘子们上前一试的,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况且只要大户人家的小孩子尝试,高门必然会给厚厚的打赏,傀儡艺人怎么会不欢喜呢?   他们甚至早备下了专门供大户人家的小孩傀儡尝试的药发傀儡,依据情况不同,拿出来用。   比如说国公府是将门,那将门必然出虎女。   沈令仪亲手点燃了引线,先是地老鼠滋滋乱转,火花摇曳。   在众人的惊呼嬉笑声中,伴随着一声绝望的:“郡主!容奴婢去禀报呀。”   什么郡主,又是那个荣昌郡主吗?不请自来,不容禀报,当真好生失礼!   等等,你不要过来呀!木匣子已经开了,药发傀儡直接冲了出来,是手持红缨枪,威风凛凛的花木兰。   她还在咻咻咻地挥舞长枪呢。   荣昌郡主刚气势汹汹冲过来,迎头便跟红缨枪撞了个正面。   吓得她避让不及,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便甩了过去。   鞭子卷上了红缨枪,花木兰被绊到了,跌跌撞撞的,整个身体往前扑。   “小心!”   胡妈妈一声大喊,手中长鞭往前,带起了荣昌郡主的鞭子,郡主叫这股劲给拖着,腾腾腾地被拽了好几步,避开了花木兰傀儡。   傀儡重重倒地,“啪”的炸出了烟花,然后是腾腾黑烟。   好好一个花木兰,就这么毁了。   傀儡艺人痛心疾首,跺着脚哀嚎:“我的傀儡呀!”   药发傀儡之所以稀奇,就能就是因为制作的材料多且贵,而且做起来工艺极为复杂。   要再做一个,又好大一笔开销。   荣昌郡主还惊魂未定呢,瞪大眼睛看傀儡艺人。   什么意思呀?要她赔吗?   站在她对面的小女娘们,对她怒目相向。   什么什么意思,不你赔谁赔?谁让你不请自来的?跑到别人家里头闯祸,好意思!   看什么胡妈妈?怪胡妈妈没有一鞭子把药发傀儡打到边上去吗?   想得美!你闯祸,还指望胡妈妈替你赔钱不成?   堂堂郡主,你要不要脸啊?   这番眉眼官司你来我往,荣昌郡主终于脸上挂不住,大喊一声:“好啦,我赔就是!看什么看?我堂堂郡主有俸禄领禄米,我还赔不起一个药发傀儡了。”   傀儡艺人这才赔着笑,赶紧退下去。   周晚晴忍不住又要翻白眼了,好了不起哦!领朝廷俸禄呢!   荣昌郡主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一页翻过去,又鼓足劲儿,气势汹汹地伸手一指沈令仪:“你好有兴致,竟然还玩药发傀儡。”   “怎么了?”周晚晴憋不住回嘴,“我们凭什么不能玩?”   荣昌郡主看到一样花团锦簇打扮的她,气不打一处来,冷笑出声:“哟!不是要当官吗?你们都当了什么官啊?”   这话直接点燃了火药,周晚晴目眦欲裂:“我们考的很好,是有人言而无信,有人做小偷!”   陈静姝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有些话可不能说。   荣昌郡主哼了一声,转这样过头去看沈令仪:“所以你想什么做官呢?做官有什么意思?你就该去做花木兰,统领沈家军!”   “郡主慎言!”胡妈妈面沉如水,“没有什么沈家军,所有的军队都是朝廷的军队。”   荣昌郡主不耐烦地一挥手:“好吧好吧,反正你应该去当花木兰!”   “行了吧你!”   周晚晴扒拉下了陈静姝的手,“别说花木兰对镜贴花黄了,就是天潢贵胄又怎样?平阳昭公主那么能打,她爹起兵的时候,她自己拉起了七万人的娘子军,战功赫赫。她拜将了吗?没有!”   荣昌郡主愣住了,竟然脱口而出:“平阳昭公主是谁呀?”   周晚晴被她的不学无术气得肺都要炸了:“平阳昭公主是唐太宗的亲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弟弟太宗皇帝一来,她就必须得交出兵权。公主又怎样?”   她再也憋不住了,“你阿娘是公主,你当了郡主就是天恩荣宠,特特独一个。你阿娘要是亲王的话,你当郡主就是理所当然了,没什么好稀奇!”   陈静姝这回是真的要把她的嘴给缝上了。   她的小晴娘啊!   她赶紧拉着人向荣昌郡主拱手赔礼:“郡主请见谅,臣等一时无状,还望郡主海涵。”   荣昌郡主大怒,这回连跪都不跪了,请的哪门子罪呀?   区区一个安人,就让她们敢如此放肆了。   周晚晴眼睛看她,不避不让。   怎么了啦?她们就是朝廷亲封的诰命,跪什么跪呀。   她若是敢殴打她们,是宗室藐视读书人、触犯官箴、有伤国体。御史台、京府、大宗正司、朝堂都不会放过她。   到时候她这个特封的郡主,搞不好也会被薅夺。   她们有什么好怕她的。   荣昌郡主瞪得眼珠子都酸了,又觉得瞪的没意思。   因为她找不到话来反驳对面的小女娘。   三秋的晚风吹得她心头拔凉拔凉,她一时悲从中来,眼睛死死盯着沈令仪:“你今天可曾见到他了?”   沈令仪一直沉默着,这会儿才轻轻开口:“见到了,他咳嗽了,太后娘娘很着急。”   荣昌郡主跺脚:“这都九月中旬了,让他出来吹什么冷风呢?他的身体那么差。”   这话可没人能回答了。   偌大的校场,瞬间变得静悄悄,只能听到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荣昌郡主的眼睛被风吹红了,嘴巴张了好几下,突然间,盯着沈令仪问:“你个病秧子是怎么好起来的?”   “喂!你是郡主就能信口雌黄吗?”小女娘们怒了,齐齐挡在沈令仪面前。   陈静姝拉下了脸:“我们令仪好着呢,我们令仪长命百岁。”   周晚晴干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会不会说话呀?你才病秧子,你们全家都是病秧子!   荣昌郡主气得直跺脚:“我我我,我是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身体好起来吗?你看他身体多差呀。你说,沈令仪,你家到底从哪儿请来的名医?”   胡妈妈突然间开了口:“奴婢斗胆一句,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是御医,御医在皇宫里头。”   荣昌郡主急得更厉害:“那群御医,只会开一些吃不死人的苦药汁子,除了让人败胃口之外,没有任何用!”   胡妈妈沉默了,在心中叹息。   以他的处境,身体康健反而是坏事。不如就这样熬着吧,好歹还能留条命。   她们一个个都不说,荣昌郡主火发再大都没用。   就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了。   旁边她带出来的人不耐烦地问凑上来的傀儡艺人:“干什么的你?谁让你过来的?”   傀儡艺人陪着笑:“小的们该回去了,想问郡主,那药发傀儡?”   合着竟然堵上门来讨账了。   荣昌郡主都快气晕了,要掏腰包,可是她今天出来的急,并没有带钱。   她平素又不爱挂叮叮当当的首饰,头上唯一一只钗子又是她最喜欢的,舍不得拔下来丢过去。   可那傀儡艺人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逼得她只好朝沈令仪借钱:“喂!赶紧借我点钱。”   沈令仪老实摇头:“我没钱,管我月钱的大丫鬟没来京城。”   荣昌郡主叉腰发怒:“你当我傻呀,圣上今天刚赏了你们每人5万钱,还有好多绢。”   小女娘们整齐划一地摇头:“还没有送过来呢。”   荣昌郡主能怎么办?她总不好问下人们借钱吧。   她只能气呼呼地鞭子一挥:“走!我回家拿钱给你,我还能欠你的钱不成?”   傀儡艺人就是赔笑,却没有说“不必不必”之类的话。   他又不傻,钱拿到手上才叫钱。   闹腾腾的人终于走了,校场恢复安静。   周晚晴一把拉住沈令仪:“你老实说,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今天在御花园咳嗽的只有一个人呀,难不成他就是荣昌郡主嘴里挂着的“他”?   他到底怎么了啊? [59]算计:三合一   可是沈令仪不说。   她只看了一眼天色:“哎呀,好晚了,我要睡觉了。”   就跑回去洗漱睡觉了。   那小女娘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摁住她,强行挠她的脚板心,逼她说吧。   大家也只好打着呵欠,回去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圣上和太后皇后的赏赐都来了,自然要中门大开,焚香接旨。   奶娘瞧着那一口口箱子,满眼艳羡,笑着说陈静姝和周晚晴:“真体面!将来二位小娘子出阁,拿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压箱,可是天下都少有的体面。”   瞧瞧,除了绢之外,宫中还赏赐了她们一人十匹绫罗,金钗两双,珠花四枝,胭脂香粉各一盒,蜜煎果子各两盒。   要不是进了宫面了圣,就她们小门小户的出身,这辈子都别想有这些好东西。   周晚晴却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什么出阁压箱,谁稀罕?   皇家就是贼,偷走了她们的官。   她现在一点也不喜欢京城了,她要回家。   逛什么逛?贼的地盘,有什么好逛的?她不稀罕。   胡妈妈也急着带小姐返回清远县,老夫人在别院该等着急了。   同样想回清远县的还有奶娘。   她不是不喜欢京城,京城多好啊,又体面又气派。可老夫人和小姐人在江南,京城就蒙了层灰,冷清得叫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散着寒气。   偏偏胡妈妈不带她一道回江南,说老夫人不放心京中的国公府,必得她一个奶妈妈在这儿镇着。   否则后面开放空置的屋子,方便进京的举子住进来应试春闱的事,谁来张罗?   奶娘倒是想强调后年才春闱,她明年夏天上京也来得及。   可胡妈妈却捉着她的手笑:“哎哟,我的奶妈妈,你可别糊涂。郑小官人和程小官人可是正经的官老爷了,他们住在家里,没你照应着,老夫人能放心?”   没错,陈静姝既然已经打了跟郑宏以及程一清序同年之谊,好方便将来造反的主意,那肯定不能光嘴上说说。   她必须得拿出实际行动啊。   但她一个今后不可能再参加科举的小女娘,要如何同两位东宫伴读维持联系?靠一天三遍发微信问“吃了吗?”“睡了吗?”——   且不说大兴朝没微信给她发挥,即便有,人家也没空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都不走同一条路了,人家这两位前程远大的天才儿童闲的,跟你牵扯个没完?   所以得上真金白银啊。   京城大,居不易。哪怕他们是东宫伴读,也不能真把东宫当成家,他们是外臣,又不是宦官。   这下了班,是不是该回自己家了?京城的房租多贵呀,他俩那点俸禄够花吗?以他俩的年纪肯定不能独自生活,身边要么伴着长辈,要么伴着老家人,起码得有一间独立的屋。   住的地方远吧,便宜是便宜,但不方便上班。住的地方近吧,那俸禄还不够房租呢。   刚好,国公府的空屋子多,陈静姝便建议胡妈妈,干脆让这两位小神童住进来得了。   只要他们一住,这香火情不就续上了吗?   胡妈妈也觉得有道理,她想的更深的一条是,借这个机会,向圣上表达沈家的臣服。   是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他只肯给沈家遗孤充满羞辱的安人诰命,沈家也甘之如饴,谢主隆恩。   而且沈家还会对被封官的其他神童表达善意,主动伸出援手,解决人家的住宿难题。   沈家没有任何不高兴,沈家笑纳圣上的一切恩赏。   不然能怎么办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一点点羞辱而已。   胡妈妈再三跟奶娘强调:“除了你,老夫人还能放心谁?这两位虽然是老爷,但也是孩子,你来照应,必然是最精细的。”   完了,她还拍拍奶娘的手,“记住,他们虽然年纪小,但到底是老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奶娘能怎么办?只好老老实实留在京城了。   她眼泪汪汪地将小姐送到官渡口,叮嘱的话千万句,最终却也不能说:“小姐,你带我回去吧。”   她只能盼着那两位小官人好,将来能有份香火情。   这一次返程,小女娘们乘坐的仍旧是官船,跟她们一道的还有其他参加殿试的江南学童。   只不过后者还能混上官船,纯粹是朝廷格外恩赐。   不像三位小女娘,已经是身上有品级的安人,本就有资格乘坐官船。   同样具备这资格,还有州学的讲书夫子。   他看见三位女娘,便满意地捋胡子,连声道:“好,很好,非常好!”   小女娘们齐齐朝他行了学生礼,哪怕现在她们已经是七品安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见夫子当然要先行礼。   讲书夫子坦然受礼,再答礼半揖,就算回礼了。   从殿试结果出来到现在,每过一瞬,他的欢喜便增加一分,现在已经比江水更澎湃。   他瞧着小女娘们,眼神无比热切,他打定主意要当媒人了。   沈娘子不用说了,家世摆在那儿,婚嫁不是他能够够上的。   但周娘子和陈娘子,他回州学之后,必要跟上峰好好商量,将整个宁州的适龄郎君都翻个底朝天,必要选出最好的,最有前途的。   才不算辱没了这几位圣上亲封的小女娘。   他心头热切,寒暄完毕之后,便要回去写信,省得下船以后再手忙脚乱。   夫子走了,剩下小郎君们瞧见这几位小女娘,都略有些不自在。   来的路上,双方可真谈不上有多融洽。   以至于现在再照面,他们都有点后悔了。   不是因为小女娘们都考的好,叫圣上赏了品阶,今时不同往日;而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沈家女娘是国公府遗孤。   当初国公府父子先后战死沙场,是何等英雄人物?   对,国公府的遗孤,合该受他们礼遇。   他们便这样自己说服了自己,过来主动向小女娘们行礼,还有人含糊地说了句:“既往我们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周晚晴现在看谁都想翻白眼,前倨后恭,哼!什么玩意?   陈静姝在背后拉了她一把,然后朝着小郎君们笑:“客气了,祝诸位郎君明年下场,文星高照,妙笔生花,一举得中。”   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小郎君们下意识地便挺起了胸膛,是呢,他们可是百里挑一的读书种子,童子试没拿到功名,却也或免了县试或直接成了生员。   再考一考,就是正儿八经的小秀才呢。   他们欢欢喜喜地谢过了祝福,然后各人或是拿着笔记,或是拿着书,去敲夫子的房门。   干什么?当然是请教夫子啦!他们可是经过了朝廷的层层选拔,明年就要下场正式考科举的种子选手。   周晚晴看着他们鱼贯而入夫子的房间,恨得眼睛都要滴出血了。   来京城的一路,能享受夫子精心指导的,可不是他们。   而是她们!   陈静姝拉着小伙伴们回房去了。   房门一关,周晚晴便气哼哼,拿眼睛斜她:“我看你啊,还是去庙里替弥勒佛坐班吧。”   对这那群家伙,也笑的出来!果然没有大肚子,都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陈静姝完全无所谓,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何必得罪人呢?除了骨肉至亲人生知己,其他人都是外人,关系好坏与否取决于利益是否相关。”   “之前我们都要去考童子试,大家一起争名额,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当然怎么打击他们怎么来?”   “但现在已经考完了,我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了,又何必得罪人呢?”   周晚晴嗤之以鼻:“现在说好话,人家就念你好了?早得罪光了。”   来京城下船的时候,双方就已经是仇敌。   结果陈静姝却睁眼说瞎话:“会呀,他们会念我们的好,因为人的记忆如此,只会记住情绪浓度最高的瞬间和最后时刻的结果。任何一段注定会结束的关系,能够被你记住的,影响你将来做决定的,只会是这两样。”   这叫峰值定律,是行为经济学大师卡尼曼的发现。   比如说你参加一个夏令营,或者短期结伴旅行,其实前面或者整个过程中糟心的事情一堆,彼此相处的也相当难受,但只要最后结束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经历温情时刻,收到了别人的赞美肯定或者鼓励,共同看了美好的风景。   等到这个夏令营或者旅行结束的时候,你再回想起它,你会下意识的认为它是一段不错的经历,再来一回,你也接受。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想法会越来越强烈,直到完全淹没了那个真正经历的瞬间,大部分时候你感受到的不痛快。   这是人的记忆特点决定的,人脑记不住那么多瞬间,它必须得挑选感受最浓烈的瞬间和最后的结束时刻,然后给这件事情这段关系下一个结论。   就像这一次的赴京赶考,前面再针尖对麦芒,最后她们也可以篡改他们对于这段经历的看法,从而影响他们以后的决定。   周晚晴直接捂住了耳朵,不听不听。   “我又不做官了,你教我这些干什么?”   陈静姝拉下她捂耳朵的手,一字一句:“不,你得听,总有一天你会做官的。到时候你不会,临时抱佛脚可来不及。”   周晚晴眼睛一亮:“那我什么时候做官呀?”   陈静姝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给你打包票,你一定会当官的。”   她既然穿越了,就一定要让日月换新颜,否则岂不是白穿了?   但这种没有具体时间线的未知包票,可哄不住小晴娘。   她气呼呼地伸手指她们:“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肯跟我讲真话,拿我当外人,专门瞒着我。”   沈令仪都快被她戳到脑门子了,满脸茫然:“我什么时候拿你当外人了?”   “你还说!”周晚晴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那个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在皇宫里头坐着?”   官船已经驶出了京城水道,速度明显加快了。江水拍击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船身摇摇晃晃,船上的人如同躺进了睡篮。   沈令仪的声音跟梦呓一般:“砚之阿兄是先皇唯一的骨血,他阿娘是先皇后,也是我姑母。”   周晚晴感觉晴空炸起了响雷,而且是连环霹雳,一个接着一个,炸得人头昏眼花。   她下意识地转头张望,瞧见张巧娘淡定的神色,难以置信:“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张巧娘脖子一缩,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她又不考童子科,住在国公府里,跟丫鬟仆妇打交道的机会多。即便国公府的规矩是不允许议论既往的事,但老夫人又不在国公府住着,大家嘴巴自然没那么严。   一个两个陆陆续续地说,她虽然不知全貌,但也大概猜到了那个“他”的身份。   周晚晴气得瞪眼睛:“你竟然不告诉我。”   张巧娘缩成了鹌鹑,声音小小的:“这是令仪的家事呀。”   令仪不想说,那她即便知道了也不好对外面讲的。   周晚晴气不打一处来,嘴巴竟然这么严!   她眉头一皱:“不对呀!先皇不是没有留下子嗣吗?”   老百姓其实对皇家秘辛没什么兴趣,更难听点,金銮殿上坐着谁也不耽误大家交粮纳税。   她还是跟着翁翁读书,听翁翁谈到人生无常,哪怕尊贵如天子,没孩子就是没孩子。   最后连皇位都只能传给弟弟。   她记得可清楚了。   沈令仪微微摇头:“不是的,先皇只是夭折了太多的孩子。而且砚之表兄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所以就静悄悄地没宣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人说,这样可以瞒住判官,免得把人给勾走。   当然,也有可能是皇帝觉得丢脸,怕再死了孩子,世人会说他没福分。   窗外的江水还在拍打着船舷,江鸥在蓝天碧水间翱翔,是那么的自在。   沈令仪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当年先皇犒赏边疆的时候,狄人部落叛乱突袭,先皇受了重伤。我姑母也为了救先皇,中了毒箭。”   周晚晴忍不住插嘴:“是你翁翁拼死救回了先皇吗?”   沈令仪点点头:“还有我的叔伯们。”   她年岁太小了,大人们也不愿意在她面前多提,所以很多事情她也只知道的模模糊糊。   都说沈家杀孽造的太重,所以子嗣艰难。   翁翁只有阿爹一个孩子,其余的都是养子。   这些叔伯拼死护卫,在那场鏖战中,死伤过半。   先皇被救回来后,因为伤到了肺,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住了。   沈令仪的声音轻轻的:“当时砚之阿兄才刚过周岁,身体又弱。先皇说主少国疑,怕会出事,所以留下遗诏,选了他的阿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   周晚晴听到这儿,直接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一般瞪着沈令仪:“先皇是防着你们家呢,怕外戚坐大。”   她硬生生地吞下了快到喉咙口的那句话:你翁翁真是白为他死了!   死了还要被猜忌。   沈令仪到底是出身国公府,对权力敏感,怎么可能想不透这一点呢?   她苦笑道:“可我们沈家的家训就是忠君爱国呀。”   所以后来她阿爹还要出征,要为国为先皇复仇,最终战死在沙场上。   周晚晴突然间感受到了边塞诗的苍凉和悲壮,和一种说不出的愤闷。   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要猜忌到这份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陈静姝。   后者叹了口气:“具备实力就是一种威胁,是能不能的问题,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来看此事,其实先皇相当冷静,或者说是帝王的冷酷决绝,包括对自己也同样决绝。   陈静姝解释道:“他当时生命垂危,无法判断战争接下来的规模,所以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狄人大规模入侵,大兴朝必须要有一位强有力的圣上。”   年幼且病弱的儿子,跟年富力强的弟弟摆在一起,他该选谁呢?   他放弃了自己的利益,选择了国家的前程。   能做到这一点,其实真的很难很难。   哪个坐上龙椅的人,会不希望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当金銮殿的主人呢?   周晚晴认真地点点头:“确实很难得。”   可先皇如此一来,坑惨他的儿子啦。   原本应该顺理成章当皇帝的人,现在却沦为了最尴尬的存在。   周晚晴忍不住生出同情心:“那谁养你表兄啊?”   “砚之阿兄一直住在太后娘娘的偏殿。”沈令仪轻声道,“听说太后娘娘极为照应他。”   周晚晴重重地叹气,还站起身,来回走了好几步,然后转过头,郑重其事道:“你阿兄还是别找什么神医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这样才好。”   他要是真的生龙活虎的,圣上该睡不好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窥视?   沈令仪也跟着叹气:“我祖母也说,只盼他长长久久地活着。”   张巧娘听得心有恻侧:原本最该金尊玉贵的人,竟然活成这样。   连活都不能活得太平,必须活得病歪歪。   周晚晴又想起来了:“那位荣昌郡主又是怎么回事?她跟你阿兄的关系极好吗?为什么呀?”   沈令仪略有些茫然,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还是胡妈妈进来,给小娘子们答疑解惑了:“当初先皇要下旨的时候,长公主殿下也在,她极力反对,一再劝说先皇应该传位于自己儿子,这样才名正言顺。”   众人听到这儿,连张巧娘都明白过来了,现在长公主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   她可大大地得罪了当今圣上。   胡妈妈苦笑了一声:“荣昌郡主鲁莽,还请诸位娘子莫要多怪罪她。她也是着急。”   还能说什么呢?起码人家母女是真的知行合一,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做的。   周晚晴撇了撇嘴巴,老大不情愿:“我可不敢怪罪郡主。”   胡妈妈知道她的小脾气,笑了起来:“厨房蒸了糕,我给你们端过来。”   周晚晴想起来了:“妈妈,你答应教我们功夫的。”   胡妈妈已经起身,笑着点头:“那好,今天晚上睡觉前,你们先扎一柱香功夫的马步。”   周晚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件多可怕的事,还高兴地点头。   只是房门再度关上之后,她又突然间反应过来,学会了功夫又怎样呢?   就像她反驳荣昌郡主时说的那样,连唐朝开国皇帝的平阳昭公主都不能真正的当将军。   最后一个以军礼下葬,当真好大的恩典哦!呸!(注①)   江上晚秋的风阵阵生凉,她的心中却烧着一团火,烧的忍不住戳了戳陈静姝的胳膊:“哎,回去以后你准备做什么呀?”   以前一直觉得读一辈子的书就好,就心满意足了。   可读书人不应该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   她光修身齐家,又有什么意义?   陈静姝点点头:“我想开个书院,专收女子的书院。”   周晚晴瞪她:“你真觉得安人好光荣啊,再教出一堆安人来?”   陈静姝摇摇头:“当然不是。”   她没说出口的是,哪怕她们不屑的安人,也将会成为绝唱。   因为今后大概都不会再有女童去考童子科了。   皇帝的态度已经证明了,童子科的限制条件之所以设置为不同十岁以下的幼童,而不是男童,仅仅是因为他们眼中根本就看不到女童。   或者说,他们从未看见过任何女性。   这一次不过是疏忽,他们会迅速地堵住这个漏洞。   他们绝不会留下任何机会,让女性证明自身除了生孩子之外,她们还可以在很多事情上比男性做的更好。   他们不会让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强。   因为任何一个知道自己强大的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失权。   周晚晴还在追问:“你又不打算教出安人来,你开书院做什么?”   陈静姝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起了科举:“你知道科举有什么用吗?”   周晚晴都不耐烦了:“你不说过了吗?为国选材,权力的再分配。”   陈静姝点点头,补充道:“还有一条就是,思想的统一。战国时期,百家争鸣。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要论起儒家思想独步天下,还是科举。”   “科举考的是儒家典籍,不管多聪明的人,想要做官,都必须成为儒家子弟。否则他就会被排除在整个权力体系之外。而接受儒家思想,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按照这一套思想体系来做事,并且深信不疑。”   周晚晴下意识地想撇嘴。   一个已经生出野心想要做官的小女娘,怎么可能相信那一套呢?   按照她背的那些书的说法,她们去考童子科都是大逆不道,是不安于室。   陈静姝笑了:“所以教育是多么的重要啊。不出意外的话,你学的是什么,时间久了,你相信的也就是什么。相信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周晚晴已经不耐烦了,催促道:“别说这些奇怪的话,你就老实交代,你开书院想干什么?”   陈静姝一本正经:“教和我们一样想做官的女娘啊。”   “那有什么用?”周晚晴瞬间泄了气,“想就能当官吗?我们想当官也没当上啊。”   陈静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们太少了,像我们一样想当官的小女娘太少了,无论如何都想当官的小女娘太少了。”   周晚晴猛然抬起了头。   是啊,不用榜下捉婿,单靠自己考便能当诰命,她们就心满意足了。   一点都没觉得同样是考出来的,朝廷单不给女娘封官有什么不对。   但是——   周晚晴气呼呼的:“想的人多了,又怎么样?就算全天下的女娘都想当官,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当官的。”   陈静姝依旧言笑晏晏,声音却带着一股晚秋的凉意:“到那一天,就由不得他们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面面相觑,又下意识地去看张巧娘。   哎,巧娘比她俩还茫然呢,看了也白看。   所以最后三双眼睛全都看向了陈静姝。   被注视的人笑着问:“你们听过愚公移山和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周晚晴反应最快:“你还指望神仙把山搬走啊?没有神仙的。真有神仙,也要女娲娘娘重新造一回人。”   陈静姝摇头:“神仙就是人啊,两座大山看着似乎是永远挖不走的,但如果很多人去挖呢,所有人去挖呢?郑国渠是人挖出来的,京杭大运河也是人挖出来的。这世界上,就没有挖不平的山。”   “包括东海,真的填不平吗?世界上所有鸟都去填的话,它就能被填平。况且——”   她轻轻地笑了,“哪怕没有鸟去填,也会有沧海桑田。”   小女娘们感觉自己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听懂。   但是陈静姝好像已经累了,闭上眼睛,靠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要如何造反。   比起她的穿越大军同行们,她实在过于悲催,一没金手指,二也不带空间,开局便是光身。   命运真正想让她拿的,大概是安分守己过一生的剧本。   努努力,当个贵夫人,然后相夫教子,富贵又荣华,也能吹一句五福俱全。   可她不认命啊,她从来都不认命。   没有金手指,没有空间,拿不来主义怎么办?   从头开始呗,培养自己的班底和人马。   沈家是将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连沈令仪都知道该如何排兵布阵打仗。   估计胡妈妈除了会武功之外,也会练兵。   陈静姝一点点地琢磨着自己能用上的资源。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提升生产力,从农业社会进化到工业社会,生产力的进步,才是能真正产生桑海苍田变化的地壳运动。   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的程度,生产关系就必须得更新,落后的社会制度自然也要打破。   这大兴朝也该走到尽头了。   陈静姝不知道的是,她在打龙椅的主意时,龙椅上坐着的人,也在打她们这些小女娘的主意。   慈福宫的偏殿,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身处其中的宫人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哪怕不煎药,这里的床桌椅凳墙壁窗户,每一个缝隙,所有的角落,早浸泡满了药味。   甚至连他们走出去,旁人嗅着他们身上的味道,不用说,都知道他们是在太后娘娘的偏殿伺候的。   这座偏殿名义上的主人喝了药,已经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真正的主人太后和皇帝则远远地站着,沉默不语。   香炉里的烟灰一节一节的往下落,快要燃尽的时候,皇帝才突然间叹了口气:“七郎如此,朕真是心焦啊。”   他的目光扫过了慈福宫偏殿的庭院,一一落在花草树木上,而后又收回头。扫视过屋内的桌椅板凳屏风。   他每看一样,太后的心便下沉一分。   她真怕他会开口,突然间来一句:七郎的身体一直养不好,是不是挪出去换个环境,能够养的更好?   她这一生前半生苦楚,眼泪泡枕头的日子没少过,好不容易等到大郎即位,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安安生生地过了十几年尊贵的日子。   结果大郎和大郎媳妇却走了,只留下一个孱弱的孩子。   大郎临死前一直握着她的手啊,眼睛一直盯着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为了大兴朝的安稳,他放弃了让自己唯一的骨血继位,也放弃了这个孩子的未来。   但作为父亲,他不想放弃孩子的性命,他希望这个孱弱的跟小猫儿一样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当年,她护住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的孩子也希望她能够护住他的孩子。   太后眼皮微微下垂,叹了口气:“小孩子就是这样,七灾八难,长大了大概就能好点了。”   皇帝的叹气声更大,转过头来,目光沉沉:“母后,当年我在阿兄面前发誓,我定要护七郎一生平安顺遂。这些年,每逢七郎身体不爽快,我梦见阿兄,都无颜见他。”   太后勉强扯扯嘴角,开口安慰他:“身体是娘胎里头带出来的,你阿兄知道你的不容易。”   皇帝却摇头:“不不不,母后,儿子觉得不能这么拖下去,该想想办法,让七郎的身体好起来。”   太后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真怕他突然间拿出一瓶丹药来,强调是什么天师所炼制,包治百病,非要让七郎喝下去。   她只能勉强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呀,就是性子急,养孩子哪有不慢慢养的。”   皇帝摆摆手,来回踱步:“不不不,我想,七郎光吃药是不行的。”   太后的一颗心猛地跌到谷底,准备开口阻拦他时,她这个小儿子突然间转过头,正色道:“母后,我觉得该给七郎说一门亲事,冲冲喜了。”   太后差点当场绷不住,勃然色变。   冲什么喜?要死的人才会冲喜!   七郎什么时候要死了?他只是染了风寒而已,吃几剂药休息几天就好。   可皇帝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选位福气深厚的小女娘给七郎做媳妇,七郎定然能好起来。”   太后勉强挤出笑:“七郎才多大?不急着说媳妇。”   皇帝却固执己见:“要不了几年功夫了,早点定下了媳妇,也好圆满的安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太后哪里敢反驳皇帝?   大兴朝是以孝治天下,可皇帝是天下共主,就连她这个当娘的,也要看皇帝的脸色过日子。   太后只能硬着头皮问:“那陛下可有人选了?”   皇帝似乎又兴奋起来,手往前一伸,大监立刻递上了名册。   他乐呵呵地递给太后:“母后,您瞧瞧,这三位女娘都是层层选出来的神童,福气最为深厚,儿子觉得哪个都好。您都见过的,您看谁最合适呢?”   太后的脑袋都要炸开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把主意打到那三个小女娘身上。   神童举是为国选材,虽然选出小女郎是乌龙。   可选出的小女娘最后成了七郎的妻子,让士林怎么看七郎?定会觉得他荒谬。甚至会怀疑,之所以这次有女娘应考,就是因为他要找媳妇。   他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可是太后不能生气,不能责问。   否则皇帝倘若来一句“七郎要多好的名声做什么?”,她又该怎么回答?   富贵闲人是不需要好名声的,只有未来的皇帝才需要。   太后只能在心里叹口气,艰难地吐出一句:“哀家觉得哪个都好,都是才貌双全的小女娘。”   皇帝笑出声:“那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刚刚好了。”   太后心下一慌,若真如此的话,七郎就不是名声不好了,是要名声臭大街,被无数人咒骂了。   她摆摆手:“不不不,七郎这辈子就是个富贵闲人,一个人哪能占这么多福气,选一个就好。”   皇帝姿态悠闲,颔首微微笑:“那母后觉得应该选哪位呢?”   太后直接翻过了沈令仪,沈家哪怕只剩下一个孤女了,但七郎仍然要避嫌。   她点了一个名字,“哀家觉得这个不错。”   皇帝扫了一眼,拊掌而笑:“儿子也觉得您选的这个孙媳妇甚好。” [60]一家有女百家求:二合一   惦记着小女娘们婚事的,可远不止金銮殿上的皇帝。   清远县三位小女娘在童子科殿试上大放异彩,得了皇上嘉奖,特旨封为安人的消息,走官驿渠道,比官船更早一步抵达江南。   瞬间轰动了整个清远县。   东大街的一间独栋小院里,身穿青色儒衫的李秀才推门而入,见到在廊下做针线的妻子,劈头便是一句:“先放下,赶紧去给大郎提亲。”   秀才娘子狠狠吃了一惊:“提……提什么亲啊?大郎才十四岁,官人你不是说要等他考到举人,才谈亲事吗?”   她娘家嫂子上半年就跟她通过气,想亲上加亲。但丈夫一口回绝了,说是不能叫大郎分心,要全心全意读书科举。   这才半年多的功夫,怎么丈夫又改主意了?   李秀才回家急,走了一脑门子的汗,他一边找帕子擦汗,一边不耐烦道:“当然是因为找到了好儿媳。”   秀才娘子糊涂了:“谁家的女娘啊?能有多好?”   李秀才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汗:“陈家二娘子,被圣上亲封安人的陈家二娘子。”   秀才娘子吓了一跳:“官人,你糊涂了吗?那陈家二娘子才七岁啊!”   从县衙发神童举的消息到现在,整个县城,谁不知道他们清远县有三个七岁的小女娘去考了?   当时丈夫回家还痛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女娘不知廉耻,竟然抛头露面去考科举。   怎么现在,还让她家大郎去结亲呢?   李秀才一屁股坐在竹椅的软垫上,没耐心敷衍妻子:“七岁才好啊,又不急着圆房。待到大郎考上举人或是当了进士老爷再圆房,岂不是更好?”   他心中藏着一桩懊悔呢,当初他就是圆房早了,失了元·精,损了读书种子,所以才到今天都没考上举人。   秀才娘子不知道她丈夫连自己考不上举人,也能怪到睡了她的头上,兀自替儿子打抱不平:“你也说大郎将来是要考举人当进士老爷的,等大郎做了状元,到时候连公主都能尚得,找什么小门小户的儿媳呀?”   “你懂个屁!”李秀才眉毛倒竖,“谁家状元要尚公主呀?白白羞辱了状元。”   秀才娘子胸脯挺得更高了:“你都说公主都配不得我儿,为什么还要给他找个小门小户的娘子?我可是打听过了,这安人啊,听着好听而已,实际上连朝廷俸禄都不发。陈家又穷的很,实则不过村夫罢了,连脚上的泥都没洗呢。”   李秀才气得胡子都抖动起来:“无知妇人!圣上光是铜板就赏了她五万钱,另有绢共三十五匹,这加在一起,好大一笔资财,你竟敢不当一回事!而且她是圣上亲封的安人,以后年节都会有赏赐,那是怎样的体面富贵?”   秀才娘子听了这话,莫名的不舒服,下意识地反驳:“我儿难道不能等榜下捉婿吗?我儿已经是生员,明年必将是秀才。他才十四岁,多的是官宦人家等着榜下捉婿。”   李秀才没好气:“你也知是榜下捉婿,那起码先秋闱上榜当了举人再说。哪个官宦富贵人家不都长着一双势利眼,不见兔子不撒鹰。大郎眼下才是生员,想考上举人,中间还有千难万难。”   他叹了口气,“家里人供两个读书人科举,必须得好好谋划。”   那句“我儿考举人必手到擒来”硬生生地叫秀才娘子给咽下肚了。   当年她嫁给李秀才的时候,人人都说她必要当官夫人。   结果儿子都要娶媳妇了,她也没当成诰命。   李秀才还在憧憬未来:“有了陈娘子的这笔嫁妆,再加上朝廷年节给的赏赐,大郎今后科举才无忧。”   秀才娘子略有些忐忑:“那……那陈家愿意吗?陈娘子好歹也是安人了,得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赏呢。”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人家身价起来了,挑女婿自然也会挑的很。   李秀才眼睛一瞪:“那她也只是个安人,将来想当贵夫人,也要等丈夫升到三品。否则她这辈子只能是安人。”   他捋了捋胡子,“她阿爹陈青田,我打过交道,是个明是非知礼数的,不会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看个没完。我儿必是少年秀才,前途无量。有什么配不得她的?”   秀才娘子胸膛又挺高了,是呢,她家大郎是正正经经的读书种子。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张罗着:“我去找刘婆婆。”   刘婆婆是附近有名的媒婆。   “糊涂!”李秀才又瞪眼睛,“这种事自然是你先上门,跟陈青田他娘子通了气,然后才正经请媒人。”   秀才娘子在心中嘀咕,刚才是谁一进门就嚷嚷着让她立刻去提亲的?   可她在丈夫面前,从来都是低一头,只能赶紧应下:“好好好,我先去陈家和他娘子通个气。”   她也不问陈家到底住哪儿了,三个小女娘考上的消息一传回清远县,那大杂院的鞭炮就噼里啪啦个没完,她早上买菜拎着篮子经过,可跟着瞧了好一会儿热闹。   她要将笸箩送回屋中,突然间想起来,回头疑惑道:“官人,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去周家提亲呢?那周家娘子也是安人,家中就她一个,书铺也是好大一笔资财呢。”   只是个命硬的,父母都被克死了,叫人心头不爽。   李秀才冷笑:“好啊,你叫大郎去入赘好了。周家那样的,肯定会招赘!”   秀才娘子吓得头一缩,那可不行,她眼看着指望不上丈夫,还指望儿子能给自己挣个诰命来呢。   小院住着的李家这边心热着,清远县的高门大户冯家也有另一番热闹。   冯县丞跟头拉磨的驴一样,在屋子里头转来转去,转的他妻子头昏眼花,直接站起身,准备出去。   省得瞧见这人心烦。   冯县丞却突然间喊住了她:“你出去一趟,去陈家探探口风,看他家愿不愿意把陈二娘子嫁入我们冯家。”   县丞夫人吓得脚一歪,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嫁到我们冯家?嫁给谁呀?”   “还能是谁?”冯县丞没好气,“当然是三郎那个孽障了。”   冯三郎在州学犯的蠢,传回家中之后,他几乎气撅过去。   他当时便提起板子,狠狠抽了一顿这个蠢不可及的孽障。然后将人关在屋里,不许弟媳妇再慈母多败儿。   县丞夫人暗自撇嘴,没好气道:“婚姻乃父母之命,你这个当大伯的倒不必手伸得太长,免得遭人恨。三郎的婚事,你怎么知道老三两口子没有自己的想法?你这个大伯可不能越俎代庖。”   “人家肚子里爬出来的读书种子,说不定存的是给高门千金做婆婆的心思呢。你给她找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儿媳妇,人家两口子背地里要骂死你的。”   冯县丞摆摆手,自己先出房门:“我去找老三说,这是为了我们冯家的兴旺。”   家中难得出一个读书种子,他不能看着种子废掉了。   冯县丞真找了在家读书的冯三父,开门见山道,“我想为三郎说一门亲事,说的就是陈家的二娘。”   他手一抬,示意错愕的弟弟听他说完,“那陈二娘你也是见过的,为人机敏,心思谨慎,极有成算。”   冯三父点点头,在县衙报名童子试的那回,那小女娘的厉害,他便见识到了。   冯县丞叹了口气:“三郎是读书种子,读书上极有天赋,但这孩子实在是不通人情世故,闯了祸,得罪人都不自知。将来要走仕途,他这脾气,吃亏还是小事,就怕会给家里惹来大祸。”   冯三父羞愧地拱拱手,面皮发胀:“大兄,实在是我教子无方。”   冯县丞手一挥:“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我的想法是,既然三郎在人情世故方面确实愚拙,那就给他找个巧妇,耳提面命地教着,时间久了,他自然也能开窍。”   这话其实是在打冯三父两口子的脸,说他俩不会教孩子,把个孩子养的一开口就闯祸。   但冯三父并没有听出来,或者说他有可能察觉到了,但也绝对不会在当家的大兄面前露出端倪。   他拱手,深深地朝冯县丞作了一揖:“但凭大兄安排。”   冯县丞这才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我让你大嫂去探探陈家的口风,尽早把婚事定下来,也好早日将陈二娘接入府中,好好教着点儿三郎。”   冯三父又行了一礼:“有劳嫂嫂为我们操劳了。”   冯县丞伸手扶他站直身体,意味深长道:“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客气。我们冯家想要长久的兴旺,必须得齐心协力。”   李家和冯家的男主人算计陈静姝婚事的时间倒是差不多。   但冯家毕竟是本县的高门大户,县丞夫人出门,自有一番讲究。   这一讲究吧,叫秀才娘子给抢了先。   她翻出了压箱底的大衣裳,用火斗好好熨了一回,然后才穿着齐整,往头上插了一只压箱底的钗子,自觉够体面了,出了门。   大杂院里头热火朝天地忙着呢。   除了要出去做工的,留在院子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忙起来了。   忙着干什么呀?当然是帮陈家蒸糕煮鸡蛋,好各处派送,叫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嘛。   大杂院的房主特地送了两篓上好的红枣跟柿饼过来祝贺,乐呵呵地强调:“我说我这院子风水好吧,净出文曲星。你们啊,租的我的院子呀,那是赚到了。”   王娘子是个麻利人,直接回过去:“那你也是沾了我们陈二娘子的光。”   房主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沾光沾光,都沾光。”   一片其乐融融中,秀才娘子就这么登场了。   开始时,谁也没注意到她。   这么大的喜事,周围的邻居都过来道喜,甚至有人走了半个县城,过来就为了过来道一声贺。   秀才娘子而已,又不是县尊夫人亲临,谁会多看她一眼啊。   搞得秀才娘子心中颇为不快,她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跑到住满了贩夫走卒的大杂院来,结果就是这么个待遇。   可她也不敢转过屁股走人,她可是为了她家大郎将来科举的花销上门结亲的。   所以她按下自己的委屈,挤出笑,主动凑上前:“恭喜呀……”   一句话说出口,她才发现麻烦大了,因为她不知道被众人围着的李荷花姓什么。   所以她只能含糊了一句,就没下文了。   李荷花也不在意,只哈哈哈:“同喜!同喜!来来来,吃把红枣。”   秀才娘子叫塞了一把红枣,忍不住生出了馋意——红枣滋补身体呢,家里头只有读书的丈夫和大郎才能吃。   她放了一颗枣子到嘴里,感受着甜味儿,绞尽脑汁地套近乎:“我家官人是李秀才,跟你家官人也相熟哩。”   李荷花还是乐呵呵的,从收到消息到现在,她脑袋里头只剩下哈哈哈了。   她家老二多争气呀,自己给自己挣了一个诰命!   秀才娘子看她那傻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只能硬拉着人往屋里头去。   李荷花以为她要过自己的手,给二囡硬塞喜钱呢——本地约定俗成的规矩,家中小孩有喜事,相熟的人家是要给喜钱的。   这李秀才她又不认识,都没听青田提过,秀才娘子她也没打过交道,她实在不好意思收人家的喜钱。   所以被拉进了里屋,她的第一句话也是:“别客气,别客气,不收钱,不收钱,您能来,就是我们家莫大的荣幸了。”   秀才娘子愣了下,面上有点发烧,她还真没想到要给喜钱的事。   这会儿她只好满脸堆笑:“你就是太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呀?我还想亲上加亲呢。”   李荷花莫名其妙,什么谁跟谁?都不认识的人。   还有亲上加亲是个什么意思?   秀才娘子字斟句酌地开了口:“我家大郎是个读书种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生员,开年必然是秀才,以后肯定能考举人做进士。”   李荷花听到这儿,感觉自己听明白了。   这是以为她家二囡有名师,想走她家的路子,去拜名师呀。   她刚想解释,突然间听到了一句:“将来也必将是你家二娘子的好夫君。”   李荷花怀疑天上炸雷了,否则她耳朵里怎么会听到这种糊涂话?   她张张嘴,脱口而出:“我家二囡才七岁!”   说什么夫君啊?简直莫名其妙!   可秀才娘子却像是听不懂人话,竟然还挽住了李荷花的胳膊:“年纪小才好啊。你放心,二娘子嫁入我家,等到必须要等到我家大郎考上举人才圆房的。”   她自己竟然还咯咯咯地说笑了,“到时候双喜临门,多好!”   然后她还眨眨眼睛,一派手帕交的架势,“你家二娘小我家大郎七岁好啊,你是当娘的,你清楚,郎君都爱年轻娇嫩的。年纪小,正好管得住。”   李荷花完全听不下去,这都什么混账话?   王娘子推门进来找她:“李嫂嫂,还有棒棒糖吗?呀!这位是?”   李荷花抽出了被秀才娘子挽住的手,哼了一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位是李秀才的娘子,要给她十四岁的儿子跟我家二囡说亲事呢。”   秀才娘子自视甚高,也不会看眉眼高低,到这会儿都没察觉到气氛不对,竟然还自我感觉良好,笑眯眯的:“你放心,二娘子现在入了我家,我必然是当亲女儿待的。”   王娘子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都什么人啊?还秀才娘子呢,如此不知礼!   李荷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出去。   可外面来贺喜的人那么多,今天又是老二的好日子,闹起来当真不好看。   幸而王娘子也是个泼辣能干的,家中丈夫又当衙役,听多了各种酸儒的荒唐事,颇为了解他们心中的那点小九九。   所以王娘子立刻笑了起来:“那秀才娘子,您准备多少聘礼呀?我们陈先生和我嫂嫂是最疼儿女的。大家都知道圣上赏了我们安人五万钱,三十五匹绢,将来必然要当嫁妆带去婆家的。陈先生跟我嫂嫂又另有嫁妆安排。秀才娘子,你家书香门第体面人家,这聘礼总不能比嫁妆还少吧?”   她咯咯咯笑得响亮,“否则外人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家要骗嫁妆呢。您说,是不是啊?”   秀才娘子一张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要烧成灰了:“你你你,把钱财挂在嘴边,当真有辱斯文。”   王娘子柳眉倒竖,才不惯着她:“你家一个白身,肖想朝廷七品诰命,还想空手套白狼,也叫斯文?”   秀才娘子叫人撕掉了所有脸皮,狼狈不堪,恼羞成怒:“七品安人而已,以为是多大的体面吗?连个夫人都没当上呢。莫欺少年穷,我儿将来必入内阁拜相!”   里正夫人正陪着县丞夫人进来,嘴里刚喊出一声:“李夫人。”   就听到这么一句。   顿时她都感觉想骂人了。   安人而已?   口出狂言者知道七品安人意味着什么吗?   整个清远县,只有县尊夫人是七品安人。   连她一路讨好着陪过来的县丞夫人都只是八品孺人。   里正夫人当然不能等县丞夫人发怒,这个恶人必须自己来当。   她冷笑一声:“这是哪位朝廷诰命夫人呀?烦请告知一声。否则我们不先行礼的话,倒是坏了规矩。”   秀才娘子并不认识县丞夫人,她也没什么机会见大户人家的主母。   但她认识里正夫人啊,自然能看明白里正夫人陪着的是一位贵夫人。   吓得她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李荷花冷笑一声:“那秀才娘子还是请你先行吧,我们家小门小户的,可不敢耽误你家郎君封侯拜相。”   秀才娘子又羞又怕,低头拿帕子捂着脸,一溜烟地跑了。   李荷花这才拿出主人的态度,对着新上门的客人笑:“实在对不住,叫你们看笑话了。”   她现在头痛的很,因为来了这二位体面夫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还是县丞夫人做了自我介绍:“我家夫君是冯县丞。”   李荷花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跌倒。   娘啊,这清远县里头,县丞上头只一个县令而已。   她张罗着赶紧想请人坐下来,又要拿帕子擦椅子,头回感觉这三间租来的房子,好像过于狭小不体面了。   县丞夫人哪里会让她忙这个,连连表示:“别客气别客气,您可是安人的母亲,我该叫您一声老安人,先给你行礼的。”   李荷花都要吓死了,一叠声地强调:“可不敢,可不敢。”   素来口舌伶俐的王娘子这回也成了没嘴的葫芦,不知所措起来。   倒让县丞夫人反客为主了,笑着握住了李荷花的手:“那我们都别客气,以姊妹相认可好?我大概痴长你几岁,觍颜自称阿姊,叫你一声妹妹可好?”   李荷花脑袋嗡嗡作响,哪里能说出囫囵话来。   县丞夫人说了几句笑,才让她蹿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落回胸腔里。   她在心中一叠声地喊阿弥陀佛,这就是贵夫人的气度吗?果然不一样哩,比胡妈妈都气派。   李荷花正胡思乱想着,县丞夫人又丢下一颗大雷:“一家有女百家求,实不相瞒,妹妹啊,你老姐姐我今天登门,实在是想跟你家二娘子说一门亲事。”   李荷花和王娘子听到“亲事”二字,都猛然回过神来。   这干嘛呢?一个两个的,都给二娘子说亲事了。   李荷花也顾不上官夫人的震撼力了,赶紧强调:“我家老二才七岁呢。”   县丞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说的亲事呀,小郎君也才九岁,是少年夫妻。我也不瞒你,是我夫君三弟家的三郎君,读书种子,还跟你家二娘子一道去州学参加过童子试。”   王娘子比李荷花反应的更快,朝她挤挤眼睛,后者才回过神,原来是那位七步成诗呀。   李荷花下意识地便想拒绝:“您客气了,我们两家……”   县丞夫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把话说下去:“我既然喊你一声妹妹,自然不能诓你。我这侄儿读书确实聪慧,但不通人情世故,将来家里需要有人替他撑着。你家二娘子灵慧过人,是当主母的好料子。”   “老姐姐我在这儿给你打包票,她入了我冯家的门,我就亲自带着她,教她管家理事。等到将来圆房了,三房就是你家二娘子掌家。”   王娘子听到这儿都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嫁入高门,将来也没有婆婆压着啊。   她听了都好羡慕。   县丞夫人还在温声细语:“你家二娘子是考出来的安人,今后必然也要读书。她跟我们家三郎一道读书,一道长大。天长日久的,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的情分,岂又是外人能比得了的?”   “咱们女人这一辈子呀,不就是图个夫妻和睦,家庭平安嚒。”   李荷花听到这儿,都找不到话来回绝。   是啊,她一直希望女儿能嫁入好人家,过好日子不受磋磨。   少年夫妻老来伴,生活富庶,夫妻两人又能一块读书——这已经是她能够想象的最美好的小两口的生活了。   李荷花略有些踌躇:“这婚姻乃人生大事,我怎么好做主?”   县丞夫人看出了她的心动,笑着拍拍她的手:“当然,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妹妹您跟我妹夫好好商量商量。老姐姐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冯家的心是极诚的。”   她目光扫了一圈,瞧见窗户外头陈小弟争跑前跑后的给其他小孩子们分吃食,笑道,“妹妹,你家小郎君也是极为聪明伶俐的,不如今后也去我冯家族学附学。家里请的是极有经验的老夫子,可谓桃李满天下。”   李荷花听得真是心动,但她总不能为了儿子,不考虑女儿的将来吧。   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烦您费心了,这事儿我还得跟我家官人商量。”   人家叫她妹妹,她当然只能听着,她可不敢腆着脸上去,真叫人家姐姐。   县丞夫人自有一番从容不迫,也不催促,只笑着点头道:“那好,老姐姐我就等着妹妹你的好消息了。”   她大大方方地随了礼,又客客气气地尝了红枣,甚至还拎走了一包刚出锅的米糕和鸡子,说是要带回家,让家里人都沾沾喜气。   李荷花前脚送她出门,后脚就火急火燎地去寻陈青田了。   陈青田刚把青松堂兄迎进门,兄弟俩在僻静处说话呢,见妻子急吼吼地过来,不由得奇怪:“怎么了,这是?”   李荷花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老二既然当上了安人,那她的亲事必然也是族里的大事。   她干脆不避着陈青松:“刚才县丞夫人来了,说想把姝娘许给她家冯三郎做媳妇。”   “啊?”陈青田吃了一惊,“冯家的三郎吗?”   李荷花点头:“是啊,县丞夫人还说了要亲自带着姝娘学管家理事,待到圆房以后,就让姝娘掌着三房。她还要小三儿去冯家族学附学。”   陈青田脑袋乱糟糟的,这亲事听着还不错呀,冯家似乎挺有诚意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青松:“大兄,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陈青松却板着脸,皱眉道:“不怎么样,以姝娘现在的身份,最好是招赘。”   陈青田和李荷花都傻眼了,夫妻俩面面相觑。   他们又不是没儿子,怎么还要女儿招赘呀? [61]女子的出路(捉虫):二合一   陈青松侃侃而谈:“姝娘都已经是七品安人了,嫁到别家去做什么?荷花,你也是做人媳妇的,你难道不清楚,不管是嫁入什么人家,女儿必然是受苦的。”   “嫁入高门,你得受气。嫁入低门,也要被算计嫁妆,同样得伺候婆婆。”   “县丞夫人说的好听,姝娘到时候掌三房的家。那就不伺候婆婆了吗?怎么可能呢?”   “真到那会儿了,她上头相当于有两个婆婆,她要受死了夹板气。”   陈静娴轻手轻脚地过来送刚煮好的枣茶,听青松堂伯一套一套的。   她脑袋嗡嗡作响,反复着回荡一句话:你竟也知道女子嫁入婆家就是受罪吗?   她想到了那个晚上,姝娘启程去京城应考前一天的晚上,跟自己说的话。   阿姐,不要上他们的当。   陈静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泼了端着的红枣茶。   李荷花吓了一跳,赶紧过来看女儿:“可烫着了?”   见女儿摇头,她又不放心地查看了一回,这才叮嘱大女儿,“放着吧,坐下来歇歇,吃点糕。”   从一大早到现在,老大半会儿都没歇过呢。   陈静娴其实并不想待在这儿,她心里乱糟糟,只想出去走一走。   但她从小乖顺惯了,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点点头,便坐在了旁边。   陈青松也不在意影子一样的大侄女儿,还在高谈阔论:“这千好万好,都不如留在自家好。”   陈青田则摆手:“招赘哪有那么简单,谁家好儿郎会当赘婿?”   陈青松一本正经:“怎么没有?你现在不就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陈青田和李荷花又面面相觑,青松阿兄在说什么呢?哪儿来的赘婿?   “那个小兵啊!”陈青松指点两口子,“他是孤儿,无依无靠的,又受你们的恩惠,能吃饱饭。你们一直看着他,人品也信得过呀。”   陈青田却摇头:“人心易变,大兄你怕是不知道,当初锦绣坊的巧娘子招女婿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后来又是个什么结果?”   陈青松正色道:“我听说过她的事,但她的情况跟姝娘又怎么能一样呢?她一没家人二没家族的,出了事没有一个人能替她出头。可姝娘有你们爹娘也有兄弟,还有我们陈家宗族替她做主。谁敢欺负她?哪个赘婿能翻天?”   他苦口婆心道,“嫁出去都没意思,高门大户的哪个不纳妾,哪个又没一堆阴私?嫁了小门小户等将来发达了,也是一样的。”   陈静娴在旁边听着,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都这么糟糕吗?怎么就没有人想好好过日子呢?   那男子为什么要娶妻呢?明明自己也知道,女子嫁人都痛苦。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她甚至不知道去问谁要答案。   陈青田皱着眉毛:“招赘若是简单的事,天底下就不会不到迫不得已,绝不招婿了。总不可能从古到今天下的爹娘都不疼爱女儿吧。”   李荷花也踟蹰着:“这事儿吧,恐怕还得问问姝娘的意思。”   她怕青松堂兄骂她糊涂,赶紧强调,“姝娘是文曲星下凡呢,不是普通女娘,她定有成算。”   陈青松也不反对,甚至胸有成竹:“你们去问,我敢打包票,姝娘定然愿意留在家中招女婿。”   这个堂侄女儿极有主见,有主见的人都喜欢自己做主。   他又强调:“我这是真的为姝娘好。都说齐大非偶,你们想想看,姝娘已经是七品的安人了,若是她夫婿将来考不上进士,怎么也当不了七品官,她夫婿会怎么想?”   “这天底下,除了招来的女婿,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还比不上妻子?什么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什么情分都能消磨殆尽。”   陈青松摇头,盖棺定论,“都一回事,没一个好的,招赘才是最稳妥的。”   他说的嘴巴都干了,倒了一碗枣茶,咕噜咕噜的喝下去。   放下碗的时候,他终于正眼瞧见陈静娴了。   也反应过来,刚才他说的话,普通小女娘听了并不合适。   会让她们的心变野的。   于是他脸上堆出笑:“娴娘你别怕,我跟你爹娘将来定然为你找个好夫婿,绝不叫你嫁过去受欺负了。”   陈静娴几乎要喊出声了,你撒谎!你明明刚才说了,都一样!   不管嫁入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夫婿,都是一样的。   妹妹的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回荡:阿姐,别上他们的当。   她没吱声,默默地站起身来,轻声交代了一句:“阿娘,我先出去了。”   李荷花张张嘴巴,有心想安慰大女儿,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姝娘是考上了安人,又有圣上的大笔赏赐和族里的支持。   她要招女婿的话,自然能够另起门户。   可是娴娘不行啊,小三儿将来是要讨媳妇的,谁家媳妇能忍受自家大姑姐莫名其妙也招赘呢。   真那样的话,怕是小三儿连媳妇都讨不上了。   陈静娴茫然地在院子里走着,明明所有人都喜气洋洋,明明大家都热热闹闹。   可她走在其间,那热闹蒸腾的烟火气扑在她身上,却像晚秋的风,是冷的。   忽然间,她面前多了一块米糕。   小兵自己也在吃,口齿含糊不清:“这是新蒸的,里面放了红枣,好吃。”   陈静娴默默地接过了米糕,咬了一口。   其实她很想问问小兵:你愿意给姝娘当招女婿吗?   可她又觉得没意思,一种说不出的意兴阑珊,让她完全懒得开口。   她看着院子里头跑来跑去,负责招待各家来的小郎君的弟弟。   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笑哈哈,摸他的脑袋:“这回是你阿姐领圣上的封赏,下回就轮到你喽。”   吓得陈小弟赶紧跑回大姐身旁,愁眉苦脸地小声嘟囔:“大姐,我要考不上的话,怎么办呀?”   陈静娴只能笑着给弟弟重新扎起发髻。   要怎么办?她不知道啊。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提出过同样的要求。   她明明应该感觉很轻松的。   可她的心为什么会如此沉重?重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空是那么的蓝,像大染坊里头刚泡出来,还没下水洗过的蓝布,一大块的铺展开来,飘飘悠悠的,就这么静静的,盖住了全世界。   日子单薄的一眼看到了头,却又是那么的漫长,漫无边际。   要如何去捱呀。   周晚晴也觉得日子难熬。   看不到希望,怎么过都难受。   回乡的官船上,她确实给自己找了个事儿,跟着胡妈妈学功夫呀。   几个小女娘都拜师了。   大胡妈妈只教他们早晚各站一柱香时间的桩,然后中午坐在床上打坐。   其余的呢?没啦!   欲速则不达,得慢慢把心给静下来。   可周晚晴的心怎么静得下来?没有人生出野望后,还能困守在牢笼里。   她要炸开了,她已经喘不过气了。   她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外若有所思的陈静姝,心头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愤愤道:“你怎么就坐的住?”   陈静姝慢条斯理道:“我在筹划书院啊。”   周晚晴一下子泄气了,对哦,她有事做的,不像自己。   但,周小娘子还是要理不直气也壮,叉腰表达不满:“你去建书院了,那我做什么啊?”   “当夫子啊。”陈静姝不假思索,“书院没夫子还怎么教学生?”   周晚晴跳了起来,伸手指向自己:“我当夫子?”   嘿嘿嘿,那岂不是她能管好多学生了?   陈静姝点头,理所当然:“你不当谁当?我们三个都得当夫子。”   这下沈令仪也指着自己下巴了:“我也当吗?”   陈静姝一手抓一个:“你俩谁也别想躲懒。”   周晚晴手一甩,傲骄地抬高下巴:“谁躲懒了?我是怕你招不到学生。”   她可听说了,那名头不响的夫子,根本没学生上门拜师的。   到时候她们好不容易书院开张了,一个学生没有,岂不是要大大的丢脸吗?   总不能拉娴阿姐和巧娘凑数吧。   两个学生,三位夫子?哎呀呀,要被笑死的。   陈静姝一本正经:“怎么可能招不到人?我们可是开天辟地头回考科举的女娘,自己考上安人的女娘!多的是女娘想跟随我们的脚步,成为我们呢。”   周晚晴勃然大怒:“狗屁的安人!你哄我,你前头还说要教想当官的女娘。做什么安人?安人又不是官!”   气死她了!皇帝骗人,陈静姝竟然也骗人!   陈静姝半点不慌:“你刚开始读书的时候想过将来要当官吗?”   周晚晴叫问了个措手不及:“我……我……”   她开始读书,是因为翁翁在家中读书,她跑边上玩,将翁翁读的书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翁翁大惊讶,而后就将她抱在膝上,教她认真读书。   再然后,她越读越觉得书中的世界有趣,愈发爱读书了。   陈静姝谆谆善诱:“你看,现在你依然可以读书,甚至能读更多的书。讲书夫子都说,州学的藏书只要你想读,都能去读。那你为什么仍然不高兴呢?因为你想当官了,你想有权力了。”   周晚晴抿抿嘴唇,眼神不忿:“那我还错了咯,是我不知足咯?”   “不,你倘若不想当官才有问题。”陈静姝正色道,“你已经认识到了你有当官的能力,却不敢想当官,才是不正常的。”   她伸手往窗外虚虚一指,“但其他小女娘不知道啊,没参加过科举的小女娘不知道啊,她们能够想象的,最好的未来就是不靠丈夫儿子,自己挣诰命。”   “她们有错吗?她们没错。就像你当初想能读一辈子书就心满意足了一样,没错。人的认知是一段一段的,如同爬山。这个阶段你想往上一步就行,但在上一个位置,你看到的是另一番风景,你就会想再上一步。”   “人就是这样一步步走上高峰的呀。”   “现在她们能看到诰命,将来她们就能看到权力。”   周晚晴抿抿嘴巴,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好吧,闻道有先后(注①),既然她是夫子,她确实应该比学生早一步看到权力。   但她又开始担心了:“要是学生多,我们教不过来,岂不是要耽误人家?”   “所以我准备请蕊姐姐施以援手啊。”陈静姝笑道,“还有清远县诗社的姐姐们,我都想请。”   哇!那到时候可真是热闹了。   周晚晴的眼睛亮得都能点燃灯,她的小伙伴们嘛,什么都好,就是不擅长写诗做对子,跟她们一块玩这个,像欺负她们一样。   要是在书院也能把诗社开起来,可带劲多了。   她看沈令仪在发呆,不满道:“你干嘛?书院多几位夫子才好啊。”   沈令仪摆摆手:“我不是在想这个,我是怕童子科。”   她的家世决定了,她对权力更敏感。   “如果又要再隔十几年才会重新开童子科呢?童子科是恩科呀,圣上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如果他一直不开,那我们教的学生岂不是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这非常有可能。   因为朝廷每三年就开一次春闱,回回都能选出数百进士。朝廷并不缺官员。   童子科与其说是为国选材,不如说是为了彰显盛世太平。   不开,也不会有什么恶劣的后果。   陈静姝忍不住摸了摸沈令仪的小脸,嗯,很好,已经养出婴儿肥了。   她笑道:“所以我们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什么意思呀?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   静姝说话就跟打哑迷一样,叫人听不懂哩。   陈静姝解释道:“女娘之所以当不上官,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女娘不该当官。我们要从这个所有人入手,让大家相信女娘应该当官。”   周晚晴感觉白期待了,直接反驳:“不可能的,还不如教学生快点呢。他们怎么会认为女娘应该当官呢?”   陈静姝双手一撑膝盖,一字一句:“那是因为女娘在哪儿都没有话语权,我们说的没人听。我们夺回话语权。”   话语权这个词听着好新鲜啊,不过说话没人听,小女娘们倒是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周晚晴也来了兴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那要怎么夺回话语权啊?”   陈静姝伸出手指头:“要分而治之。”   她一根根的点过去,“世人被分为士农工商。”   其实远不止,这说的是良民中的绝大部分,还有自由民跟贱籍。   但现在,她先从大部分开始说。   她竖起食指:“士,这部分说的是官。朝廷不封我们做官,就代表了这个群体的态度,不许女娘做官。”   周晚晴挥舞着拳头,插嘴:“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愿,我们得当官。”   陈静姝一把握住了她的拳头,认真道:“斗争是要讲策略的,你要挖一块大石头,首先要做的不是去撬开那块石头,因为那太难了,还没挖动,铁锹就有可能撬断了。我们要做的是,先把它周围的土给挖掉。”   这说的都是什么呀,还是听不懂。   士大夫的周围哪来的土?   周晚晴狐疑地看她:“你说的是农吗?”   陈静姝摇头:“不,农,我们也动不了。”   这回沈令仪也疑惑了:“可你说你在乡下的时候也要干农活呀,你阿娘,你阿姐都干农活,根本不是男耕女织,女子也都下田干活的。”   陈静姝笑了:“但是女娘没有田啊,没有任何人会给女娘田地,没有田地又怎么种庄稼呢?”   沈令仪下意识道:“有嫁妆田啊,嫁妆田不归夫家的。”   “那是富户,极有钱的人家才给,这样的人家太少了。”陈静姝摇头,“普通百姓家没有的。”   周晚晴下意识道:“那应该给女娘田啊,明明女娘也种田。”   “不会给的。”陈静姝静静地看着她们,“要他们给女娘田,等于要了他们的命。”   在她穿越前,神舟系列发射都已经稀疏平常到了新闻报道都难以引起议论,农村女性照样普遍得不到宅基地和农田。   何况是农业社会的大兴朝。   她的目光是如此的平静,小女娘们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压力。   周晚晴感觉她不开口说话,会活活憋死的,所以她脱口而出:“那,那这一部分也不能动了?那还能怎么办?”   “从虚弱的地方入手。”陈静姝伸手指了一下窗外。   官船正停靠在码头上,上船下船的人忙忙碌碌,码头更是川流不息,还有提篮的小贩在叫卖。   “你们看,小商贩当中就有不少女娘。”   这个大家都知道,清远县也有女娘开的铺子呢。   周晚晴迫不及待地问:“你是说让更多的女娘去做商贩吗?”   陈静姝摇头:“商人存在的基础是前两者,农和工,不然商人没有东西可以卖。力量更大的群体是工,是工匠。”   她必须得发动更广大的力量,否则,哪怕她造反成功了,那也只会是昙花一现。   生产力永远决定生产关系。   这下子换成周晚晴摇头了:“那不可能的,除了像巧娘阿娘这样的绣娘之外,其他的工匠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她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阳燧太阳灶被奶娘踢坏了以后,她想自己修来着。   但是胡妈妈告诉她,工匠不会教一个小女娘做太阳灶的。   因为这是手艺,手艺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当时她听了,只觉得遗憾,现在想起来,却当真满心愤怒。   凭什么呀?女儿就不是你们的孩子了吗?   胡妈妈拎了小玩意儿进来,仆妇上码头买的。   她听到了周晚晴的抱怨,叹了口气:“各有各的难处,怕女儿学会了手艺,嫁出去以后把手艺带到了婆家,自家就难靠这手艺吃饭了。”   周晚晴脱口而出:“那就别把女儿嫁出去嘛。”   话说出口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嫁出去,难道招婿吗?   要招个跟巧娘她阿爹那样的,该怎么办呢?   她一层疑惑未解,又添一重迷茫。   这回陈静姝没有替她答疑解惑,而是指着胡妈妈说:“你们可以问问胡妈妈,当初书铺是怎么同意我在里头抄书的?”   周晚晴茫然了:“不是因为你字写的好吗?我翁翁也夸你的字呢。”   陈静姝直接撇嘴了:“你翁翁根本不许我在书铺抄书,怕我一个女娘会坏了风水。”   周晚晴羞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翁翁怎么能这样?   沈令仪和张巧娘也惊讶,原来夫子是这样的人啊。   真没看出来。   陈静姝还在哼哼:“是胡妈妈一口咬定了,必须得是女娘抄的经文,所以你翁翁才不得不留下我抄书。”   她不许周晚晴当鸵鸟,硬将人埋着的脑袋扒拉起来,“我不是在翻旧账,我是在借这件事情告诉你们,买货的决定卖货的。”   小女娘们又开始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啊?   陈静姝侃侃而谈:“比如说书,如果我们女娘只读女娘刻板印刷或是抄写的书,那么书铺就会出现很多抄书娘子。”   沈令仪双掌一拍:“这个好!这样就算一直不考童子科,女娘们学会了读书写字,也能抄书挣钱。”   陈静姝笑道:“不止呢,还有我们女娘睡的床,我们也要女娘来做。”   她手一摊,“反正他们也说了,女娘不该出中门,内外不共井、不共浴室、不共厕。(注②)那我们干脆遂他们的愿,只用女娘做的东西。”   周晚晴眼睛瞪得老大:“那得好多东西呢。”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们睡觉的床,我们的桌子椅子,还有箱子……”   她嘟嘟嘟的说了一串,“木匠的活都得女娘干。还有啊——”   她突然间想起来了,眼睛滴溜溜的看自己的小伙伴,“是不是我们住的闺房也该女娘盖?”   她忍不住站起身,一个个的点,“石作、瓦作、砖作、泥作、彩画作、油作、土作、雕作、锯作、竹作、窑作,十三作都得女娘做。”   她拍起手来,“那会有好多女工匠啊。”   陈静姝慢悠悠道:“女娘用的笔墨纸砚,让女娘来做。女娘要学君子六艺,那么,弓箭也该女将来制作。”   沈令仪立刻兴奋起来:“我的药发傀儡也一样,我要女娘做的。”   周晚晴已经在心中盘算了一回:“那要有一半的工匠是女娘哩。”   陈静姝点头:“本该如此,这世间有一半是女娘,买货的也有一半是女娘,可不得有相应多的女工匠。”   妇女离开家庭走向社会,是妇女解放最关键的一步。   小女娘们不由得兴奋起来。   可兴奋一通之后,周晚晴又情绪低落了:“那又能怎样呢?女工匠多了就有话语权了吗?”   陈静姝点头:“那当然了,谁挣钱养家谁说了算。经济基础是社会地位的决定性因素。”   周晚晴毕竟也只是七岁的小女娘,感觉有点听不懂。   倒是胡妈妈笑着在旁边帮忙解释:“这府里的两口子呀,做妻子的月钱比丈夫高的,丈夫说话都没底气大声。”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软饭硬吃的。   但老百姓过日子就是这么的现实,大部分情况就是谁挣的钱多,谁在家中的腰杆就挺的直。   周晚晴想了想,感觉好像能说的过去,便又点了点头:“行吧,可我们怎么才能做到这个呢?”   “我的想法还是分两步走。”陈静姝琢磨着,“第一步是直接问有没有女木匠,来做闺房女娘的床。”   周晚晴又迫不及待了:“没有女木匠的,真的没有。”   “怎么就肯定没有呢?”陈静姝强调,“鲁班的妻子云氏就造出了伞啊。”(注④)   沈令仪立刻接过话:“那女匠可以拜云氏为祖师啊。”   其他女娘都觉得有道理,唯一可惜的是,她们不知道云氏的名字。   周晚晴觉得要实事求是:“可是现在女工匠真的很少。”   陈静姝笑道:“这就是第二步啊,我们自己找女师傅教出女工匠,然后自己做匠人坊。”   张巧娘一直闷声不吭的,这会儿却忍不住惊呼:“那得多少铜板呀?”   周晚晴也反应过来:“要好多好多钱的。”   陈静姝直接捂脸倒在床上:“所以我才愁嘛,钱要从哪里来?”   五万钱听着挺多的,但真的不禁花呀。   哪怕她们把奖赏都放在一起用,估计也很难支撑到盈利的那天。   哎,果然没钱寸步难行啊。   可惜老天并不会因为她缺钱就天降横财。   陈静姝琢磨了一圈,也不想出来这笔横财要从哪儿发。   沈令仪和周晚晴倒是分别打起了自家祖母和翁翁的主意。   可小女娘们又觉得有点丢人,她们做事还要从家里掏钱呢。   哎,也不知道祖母和翁翁会不会同意。   贫穷真是让人悲伤啊。   一江秋水向东流,贫穷悲伤永不休。   她们就一路唉声叹气,入了宁州。   胡妈妈可真是沉得住气,看她们愁成这样,竟然也只是哈哈笑:“我哪知道怎么挣钱呢?”   完全没有帮她们出主意的意思。   忧伤的小女娘们只能化悲愤为食量,一个个吃的腮帮子鼓鼓。   要多吃点哩,下了船再吃可得自己掏铜板。   现在她们已经是穷的一个铜板要掰成两瓣用的小女娘了。 [62]送上门的书院(捉虫):二合一   官船停在宁州的官码头,小女娘们没有立刻改乘船回清远县,而是赶紧跟着讲书夫子去州学,拜见教授。(注①)   以科举而论,主持州考选拔的教授,可是她们的座师呢。   哪怕她们现在上不了官场,该走的礼数还是得走。   教授也得认她们,还给了她们好一番勉励。   拜见完了教授,她们再度启程坐船回清远县。   然后沈令仪就见到了她祖母,周晚晴也见到了翁翁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   以孝道而论,长辈绝不会亲自到码头迎接小辈。能干这活的,除了家中的管事之外,剩下的也就是平辈或者晚辈了。   陈静姝同样没见到爹娘啊,来的人是她阿姐跟小弟。她娘和她爹陈青田都在家里等着呢。   若是往常,小门小户的当然没那么多讲究。   但今时不同往日啊,三个小女娘已经是圣上亲封的安人。   她们要是在这种大规矩上出了差错,要被人讲死嘴的。   陈静娴一个多月没见妹妹了,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真碰到面了,她嘴巴张了张,也只冒出了一句:“回来就好。”   陈小弟没有大姐的百般柔肠,瞧见二姐只兴奋:“阿姐,龙长什么样子呀?”   他可听大人说了,二姐她们在京城见到了龙哩。   周晚晴一瞧见他,莫名心头火起,想揪他耳朵:“《千字文》默下来没有?我要考的。”   陈小弟吓得立刻往大姐背后躲,周阿姐最凶最吓人哩。   瞧见陈静娴,周晚晴倒是立刻笑容满面,一把挽住人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喊阿姐。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娴阿姐和巧娘就是她的开门弟子,她必要将她们教成大才。   胡妈妈张罗着他们:“哎哟,小娘子小郎君们,赶紧上车吧。”   上车干嘛?回家吗?   不不不,还有另一桩大事要做呢。她们要去拜见曾教谕呀。   如果不是在曾教谕主持的县试中,她们脱颖而出的话,哪有后面的一路进京?   马车一路行到了书带巷,江南多书带草,叶长如书带,据说巷子就是因此得名的。   车子停在巷口,小女娘们下车。   倒不是说马车行不进去,而是亲自走进教谕家的大门,是她们作为学生应有的姿态。   三个小女娘由胡妈妈陪着,高高兴兴地上门去拜访教谕夫子了。   她们早就想跟蕊姐姐好好说说话了。   曾教谕一早便得了信儿,晓得她们今天会上门,自然也没拿乔,早早在家里等着。   比起州学教授的面子情,曾教谕看着这三个小女娘的感情更为复杂。   谁曾想呢,她们竟然真走到了最后,还自己拿到了诰命。   只是作为名义上的老师,曾教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勉励这三位学生。   让她们继续钻研学问?嗐!她们又不能考举人进士入仕途。   圣上封她们作安人,代表她们已经在科举这条路上走到头了。   也好,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想,男女同朝为官,那成何体统?   小女娘们当然也不敢指望教谕大人能够真当她们是自己的弟子,听人说客气话,她们也回客气话好嘞。   反正她们已经瞧见了蕊姐姐,还见到了诗社的几位姐姐身影一晃而过。   她们只想跟这几位姐姐好好说话呢。   曾教谕干巴巴地客套了一番,感觉也挤不出什么正经大道理了,干脆手一挥:“你们自己说话吧。”   蕊娘都14岁了,他也不怕女儿被拐去考童子科。   小女娘们得了令,欢欢喜喜地往后院去。   后院里头热闹的很,除了几位姐姐以外,还有几位跟陈小弟差不多大的小郎君。   他们是来看女文曲星长什么样的。   郑家阿姊手一挥,轰散了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出去出去,别吵我们。”   曾蕊则笑着向她们行礼:“见过安人。”   吓得小女娘们赶紧侧身避让开来,连连强调:“阿姊,我们不敢当。”   姐姐们笑呵呵地站直了身,曾蕊笑着一一握过她们的手:“有什么不敢当的?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安人。”   消息传回清远县,她当夜便失眠了,那欢喜激动比夏汛更汹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们诗社成员碰了头,还喝光了一坛子米酒,此生从未觉得如此痛快。   她们女娘,堂堂正正地胜了郎君,她们从来都不比郎君差。   不,是她们更好,好到连坐在轮椅上的皇帝,都不能假装看不到。   周晚晴听到“安人”二字,委屈起来:“安人不是官哩。”   曾蕊这个连皇太女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人,自然不会听不出她的遗憾。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慰:“你们已经做的够好了,有些事,非人力之所及。”   “不。”陈静姝却摇头,“回来的船上,我们仔细想过了,我们做的还不够。诸位姊姊,我们想开一家书院,招女娘读书。”   曾蕊吃了一惊:“你们开书院?”   这几位妹妹才七岁大,都没抽条呢,个个瞧着一团稚气。   竟然要开书院吗?   周晚晴认真地点头:“我们可是殿试前三哩,不如我们的都封了官,当了东宫伴读。我们怎么着也该算进士吧,开不得书院吗?”   曾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倒是郑家姐姐先笑起来:“你们开,定然少不了小娘子来读书。”   虽然她们觉得当安人不满意,可天底下的女娘,若是能自己考上安人,多的是人怕要欢喜疯了。   陈静姝趁机提出邀请:“若到那日,还请诸位姊姊施以援手,来书院教书。”   阿姊们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胆子大的很,立刻都点头应下:“好,到那一天,我们定然去当夫子。”   曾蕊还笑着问她们:“你们书院开在哪?什么时候开门?”   周晚晴瞬间垮下脸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在找钱哩,等筹到了钱,我们就开书院。”   姐姐们也是在家中拿月钱的女娘,支援两本书可以,开书院这么大的事,她们同样爱莫能助。   这下子换成陈静姝安慰她们了:“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曾蕊也跟着点头:“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筹到钱了。”   她们倒是愿意一起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这书院到底怎么开。   但陈静姝等人还没回家呢,自然不好在外面多耽搁。   沈令仪作为主人,开口邀请诸位阿姊明天去沈家别院一叙。   众人应下后,曾蕊便带着诗社成员送她们出门去。   结果才走到中门,外面便响起了咳嗽声。   曾蕊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她笑着朝小女娘们拱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陈静姝心领神会,也拱手回礼:“姊姊们请留步,我们明日再叙。”   等小女娘们出了中门,曾教谕才从树影中露出脸来,笑眯眯的:“老夫来送几位安人。”   小女娘们哪敢啊,连连表示:“夫子请留步,我们自己出去就好。”   曾教谕还是相当给她们面子,愣是送到了大门口才停步。   送出去就不必了,一来自降了身份,二来也会让小女娘们被人诟病。   倒是那几个五六岁大的小郎君,不必讲究,嘻嘻哈哈一直跟着跑到门外,伸长脖子张望,这天上的星宿掉到凡间,是不是走路的时候也会像星星一样发光呀?   哎,可惜现在是白天,瞧不出来呢。   小女娘们早就习惯了被追逐,被观看,大大方方地走在巷子里。   沈令仪只有一个要求:“你俩明天早点回来。”   哎,今晚静姝和晚晴肯定要在家里住。   周晚晴点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希望明天阿姊们来了,咱们能商量出找到钱的办法。”   陈静姝听到这话题也头疼啊。   真的,她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能自带空间穿越。   她也不求别的,只求贪官们隐匿的海外资产,把金条什么的拿过来,估计成千上万个书院和工坊都能建起来了。   陈静姝正神游天外呢,忽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真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冯三郎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晃荡的树枝扫过他的头顶。   他也不想如此狼狈登场,但实在迫于无奈。   州考过后,大伯怒不可遏,狠狠打了他一顿板子,此后将他锁在屋里读书,都不许他出门。   还是阿娘哭着偷偷找他,他才知道,家中竟然给他安排了一门极可怕的婚事。   让他迎娶陈家二娘进门!   阿娘哭哭啼啼,说定是大伯娘忌恨他天姿卓绝,比他大堂兄更会读书,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要坏他前程。   否则,为什么大伯娘为大堂兄说了主簿之女,却给她找了这么个小门小户之女?   今后他在官场上行走,还怎么借岳家的力?   冯三郎听得如五雷轰顶,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大伯娘的忌恨,大伯娘肯定要听大伯的。   他怕的是大伯要放弃他了,否则,为什么会给他说一门饮浆卖流者的婚事?   不行,他一定要去求大伯收回成命,绝不能就此断了前程。   但冯家管得极严,前后院之间有人专门把守,他根本出不去。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从花园的假山爬到了靠墙的树上,然后准备抓着树枝慢慢的滑下去,再去找大伯相求。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踩在树上的时候,竟然瞧见了罪魁祸首陈静姝——定是她陈家贪图富贵,竟妄图攀附官宦之家,主动贴上来;否则大伯怎么可能找上这样的人家?   冯三郎哪里还按捺得住,立刻拽着树枝便跳下来了,结果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   可哪怕形容狼狈,冯三郎也立刻爬起来,伸手指向陈静姝:“你休得妄想,我绝不会娶你这样的贩夫走卒之女!”   小女娘们都惊呆了,一时间怀疑他撞到了脏东西,否则怎么突然间发疯?   结果他下一句,更是火上浇油:“我哪怕要低头娶妻,起码也是周家小娘子。”   好歹周家也能勉强算得书香门第,况且,晴娘,晴娘甚是貌美。   周晚晴勃然大怒:“你是什么狗东西?还轮到你挑三拣四起来了!”   跟在后面看文曲星的小郎君们也跳出来了,哦哟,这回里头居然还夹杂了好几个八九岁大的郎君。   显是因为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之前不好露面,现在则完全顾不上了,扯着嗓子给文曲星帮腔:“大胆!你一个白身竟然还敢肖想安人!”   群情激奋,陈静姝倒是慢了半拍。   她为什么会反应迟钝呢?因为她激动啊。   啥叫瞌睡送枕头?这就是现场教学版。   看,上赶着送钱的傻子,不就来了吗?   她不讹死他,哦不,不要足了赔偿,不从冯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她这安人就白考了!   冯三郎不知死活,还在大放厥词:“分明是陈家不要脸,纠缠我家想结亲……”   “放肆!”陈静姝沉下脸,“你竟敢……”   她还没来得及把罪名抛出去呢,面前就蹿过一条黑影。   陈小弟跟颗炮弹似的冲出来,一头顶在冯三郎的肚子上,怒吼一声:“叫你攀诬我阿姐!”   他和大姐还有巧娘阿姐一道,跟着吴妈妈在巷子外头的马车上等。   结果二姐她们明明都已经要出来了,却被拦在巷子里。   他不耐烦,跑过来看,抬耳便听到了混账话,顿时化身了点燃引线冲出匣子的药发傀儡,直接将冯三郎顶成了个屁股落地四脚朝天的翻壳王八。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静姝的斥骂都顿了一瞬。   好吧,打倒冯三郎,不影响陈小安人发挥。   她继续柳眉倒竖:“放肆!你一个白身见朝廷诰命不行礼,且竟敢出口侮辱!来人啊!”   她伸手朝那群看热闹的小郎君拱拱手,“敢问哪位义士助我们将这狂妄小子押送衙门,叫县尊定夺?”   小郎君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纪,且冯三郎平素眼高于顶就不得人心,又在七夕宴因七步成诗得罪了众人,这会儿大家巴不得拉他去县衙挨打骂丢脸哩。   众人争先恐后地拱手:“谨遵安人令。”   哈哈,连朝廷诰命都称他们是义士呢。   巷子里住着的大人被惊动的时候,一群小郎君已经浩浩荡荡押着冯三郎往县衙去了。   教谕家的仆人吓得赶紧回去禀报自家老爷。   曾教谕也吓了一跳,立刻起身要出去。   曾蕊开口拦住自己父亲:“阿爹,你现在出去做什么?”   曾教谕不假思索:“当然是拦住她们,几句口舌,怎么要闹上衙门?成何体统!”   曾蕊面无表情:“阿爹,你要去拦朝廷七品诰命吗?”   曾教谕一愣,抬起的脚顿住了。   他抬眼,见女儿还在侃侃而谈:“圣上亲封的诰命,是能这样被轻易羞辱的?这是要藐视皇恩不敬朝廷吗?”   曾教谕后背发紧,腾地冒出冷汗来。   他摆摆手,四下看一圈,伸手招来老仆:“快!你拿我的名帖去寻冯县丞,就说他家三郎又闯祸了,让他赶紧去收拾烂摊子吧!”   老仆赶紧领命下去了,曾教谕仍旧心头火不歇,愤愤道:“冯家这个三郎就是板子吃少了,定要好好受个教训。”   曾蕊笑着给她爹斟了盏茶递上:“阿爹喝水,莫要为个外人生气。”   受教训吗?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她在心中忖度:陈小娘子闹得这般大张旗鼓,怕是另有所图啊。   马车上,张巧娘还在义愤填膺:“让县令老爷狠狠打他板子,叫他竟敢张嘴便污人亲事。”   陈静娴则吓得嘴唇发木,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他……他大伯娘确实来家中说过亲事。”   然后又急急补充,“阿爹阿娘都没应,要让你回家自己选。”   车上的小女娘们都听傻了,陈小弟更是要张开嘴巴,叫陈静姝眼明手快,一把捂住了。   周晚晴小声惊呼,替他说出了惊愕:“静姝才七岁!”   疯了吧!这些大人都疯了!   风暴眼中的陈静姝倒是镇定:“没答应就代表没这门亲事,他依旧是攀诬朝廷诰命,还一气儿攀诬两位。”   沈令仪用力点头,气得小脸通红:“对!叫县尊打他双倍板子。”   陈静姝摸摸她的脸,笑了:“只打板子吗?那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胡妈妈瞧她笑意不达眼底的冷色,下意识地跟吴妈妈交换了眼神。   这要上了战场,也是位能当将军打仗的狠角色。   陈静姝目光转向周晚晴:“你告诉她们,冯三郎犯了何罪,又该受何种刑罚?”   周晚晴早把大兴律法背得滚瓜烂熟,脱口而出:“他对朝廷诰命不行礼且出口侮辱,核心按‘骂詈罪’定罪,凡人骂詈有爵命者,加重量刑,处徒一年至徒二年。”   马车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响,这么严重,还要坐监啊!不是打一顿板子就完了啊?   结果陈静姝仍然不满意,眉毛轻挑:“就这样?”   马车里头静得落针可闻,还有啊?   周晚晴鼓着腮帮子,一字一句:“他信口雌黄,污人名节,这是诽讪,要徒二年至流二千里,而且是公然辱骂辱骂,可刺配远恶军州。”   马车上瞬间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乖乖,都要刺配了?   说书先生讲故事,都是极恶的匪徒才会在脸上刺字发配的。   陈静姝慢悠悠的:“如果今天他公然辱骂我们,不过一顿板子了事。那么等不到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造谣诋毁我们。只有叫他们怕了,他们才会老实。”   胡妈妈点头:“确实,打仗就要一把头拿住对方,让敌人再不敢轻举妄动。”   有外头小郎君们一路浩浩荡荡的宣扬,等马车停在县衙门口时,已经跟上来一堆看热闹的县城百姓。   哎呀呀!清远飞出去的文曲星竟然回来了啊。   第一天就把个小郎君揪到县衙了。   啧啧啧!安人竟然这么大的体面。   秀才公见县老爷也不过不拜,站着答话而已。   到了三位小安人这儿,竟然是县尊亲自在案几侧方设坐席,还铺了软垫,客客气气地请她们坐下。   哦哟哟!真是长见识了,还能这样。   大家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只见坐在中间的那位小安人粉面含霜,不怒而威:“承蒙圣恩,我等获封安人,却被如此公然羞辱诽谤。这等藐视皇恩,不满圣意的做派,究竟意欲何为?”   看热闹的百姓们恍然大悟。   是呢是呢,这冯小郎君好端端的,突然间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竟然对安人们口出狂言。   原来根子是出在这儿啊,是觉得圣上不该恩赏小安人们,该恩赏他呀。   天哎!他竟然觉得圣上不对,要做圣上的主。   果然是狗胆包天!   眼看着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对劲,县令赶紧一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大家伙儿这才被迫收了声音,继续竖着耳朵听县太爷断案。   阿哟哟,如此胆大妄为,不晓得这冯小郎君要吃多少板子哦。   怕是屁股都要打出骨头来了。   结果县尊大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大家听不懂的话,怎么也不喊衙役打板子。   急得大家伙抓到个老秀才就追着问:“县尊大人说什么呢?”   老秀才摸着胡子,逐字解读:“县尊大人说兹事体大,必要好好查。让小安人们放心,县尊绝不叫她们受委屈。”   合着一句管用的话都没有,都是打马虎眼的废话呀。   众人立刻激动起来,就等着小安人们据理力争。   既然都能得到圣上的亲自嘉赏,必然是一肚子学问。   这要吵起来,肯定热闹的紧。   结果兴致勃勃的百姓们白期待了,小安人们竟然直接站起来,朝县尊拱手:“相信同蒙受皇恩,县尊大人必会给我们一个公道。”   县令也跟着起身:“一定一定。”   然后还亲自将她们送出衙门。   至于冯三郎怎么办?肯定暂时收押呗。   要出去的时候,三位小安人还朝帮忙押着冯三郎来县衙的小郎君们拱手作揖:“多谢诸位义士义举。”   小郎君们慌得赶紧避让。   竟然让安人给他们行礼了,这可都是朝廷亲封的七品安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让出了一条路,目送她们上马车。   没看成打板子,真失落。   有人扯着嗓子喊:“当真失心疯了,竟敢肖想安人。圣上既然封了安人,必是看重,将来要赐婚的,起码也是新科进士。”   周围人纷纷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一个白身也敢发痴。”   乖乖哦,还是考童子科好,都不用去榜下捉婿了,圣上亲自给赐婚。   官夫人哦!   周晚晴本来就一肚子气,再听到什么官夫人,更是面黑如锅底。   狗屁的官夫人!谁稀罕?   众人坐上马车,帘子放下,陈静姝才露出笑意调侃:“你要做官夫人不好吗?”   要不是人在马车上,周晚晴能直接跳起来:“好个鬼呀!你也叫染了失心疯了吗?”   陈静姝摁住她,正色道:“现在大家都这么想,对你,对我们来说,很大程度上来讲是好事。”   这下子别说是周晚晴了,连沈令仪都瞪大了眼睛。   静姝在说怪话哩!她们要的是当官,而不是当官夫人。   陈静姝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们听我说完。我问你们,为什么大家都要榜下捉婿?明明成功了当官的也是女婿,而不是女儿啊。难道就是为了帮女儿挣一个诰命?”   这话,哪个小女娘都不可能相信。   家国家国,家国是一体的。   若是大户人家都这样绞尽脑汁为女娘着想的话,也不会她们考上了,皇帝也不让她们当官。   周晚晴撇撇嘴巴:“借权势呗,为了能借举子进士做官以后的权势。”   陈静姝点头:“对,就是借势。大家都知道,诰命的体面,依托的是官。否则,为什么一户人家当官的老爷死了,哪怕他母亲老诰命夫人和他妻子诰命夫人都好好活着,这户人家也会败落呢?”   周晚晴的脸拉得更长了,越想越不痛快:“我就说嘛,什么安人,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胡妈妈早习惯了她的不忿,倒是吴妈妈听的吃了一惊,这小安人说话可真是大胆。   陈静姝点头:“对,我们心知肚明,安人一没有权势,二不拿朝廷俸禄,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几年,我们的热闹过去,也就没有人在意了。”   听着真叫人伤感啊,看不到一点未来。   陈静姝认真道:“所以我才说,大家都认为我们将来会当官夫人是好事。”   周晚晴要宣布,官夫人是继安人之后,她最讨厌听到的词。   “好什么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马蹄哒哒的往前走,陈静姝安抚愤怒的小女娘:“好处在于我们可以扯虎皮做大旗,起码在清远县,今后没人敢轻易得罪我们呀。”   “说圣上会给我们赐婚,意味着大家相信,圣上没有忘记我们而且不会忘记我们。一个被圣上惦记的人,谁敢轻易得罪?”   胡妈妈和吴妈妈听着都点头。   爵位的高低,官职的大小,其实很多时候只是给外面看而已。   在家天下的大兴朝,谁能被皇帝惦记着,谁才是重要的人。   “官员不敢得罪我们,因为害怕圣上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招我们觐见。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那个有可能会上达天听的人。哪怕不讨好我们,也不要轻易得罪。”   “在百姓眼中,我们将来会成为官夫人,我们可以借官老爷的势。得罪我们对他们来说也没好处,不如小心对待。”   周晚晴听着一点都没觉得得到安慰,反而更加憋屈了:“这不是狐假虎威吗?我可不要当什么官夫人。”   陈静姝笑着点头:“是啊,借势就是狐假虎威。”   她端正了颜色,一字一句,“可只要能借到势,把事情给办成了,那就是本事。”   周晚晴点点头:“是呢,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注②)”   周晚晴还是不高兴,虎着一张鼓鼓的包子脸,不吭声。   陈静姝不许她躲,非要她听:“包括你也一样。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柄保护伞。大家都相信我们将来要当官夫人了,那么就不会有人再生出狗胆,缠着你阿翁想要入赘你家。”   周晚晴怒火中烧,拍着车上的桌子:“他敢!”   陈静姝残酷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没这一茬的话,敢想的人多了去。”   不等她缓过来,陈静姝又踩踏另一个痛脚,“还有过继,你翁翁最怕的就是一旦过继,就没有办法给你留下足够的家产来保证你的生活。”   周晚晴瞬间又泄气了,这件事她一直躲着,可她知道躲不过去。   不给过继的人家产的话,人家为什么要来过继?   陈静姝正色道:“但是现在大家都相信你将来要当官夫人了,情况就会不一样。过继的人和你们宗族都要考虑跟你搞好关系,将来好借官的势。所以他们在财产上就必须得让步,因为害怕得罪了官,将来不好借势。”   周晚晴更加萎靡了。   那种说不清的委屈,在她心中发酵,冲的她脱口而出:“明明我们自己就可以当,为什么要借着别人,才让人家害怕我们,不敢得罪我们?”   陈静姝抱着她,叹了口气:“慢慢来,我们先把势借着,保护好自己,才能好好做事。”   就像她穿越之前,作为独居女性,她也会故意放男士鞋子,以减少无端的恶意。   当然,她也准备了油锯,一旦真有危险,她要依靠油锯来保护自己。   那么哪一天,她会丢掉那男士鞋子呢?   等到独居女性会用油锯反杀恶意之徒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成为所有人的常识时,她就会放心大胆地丢掉鞋子。   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但她会坚持走下去。   现在也一样。   马蹄哒哒哒向前,快到沈家别院门口的时候,陈静娴突然间开了口:“县尊大人会怎么判冯三郎啊?他会不会包庇他?冯三郎他大伯可是县丞。”   这一路,她心里都特别难受。   看,冯三郎是阿娘都心动,找不到理由反对的女婿。   结果他也就那样。   其他的,也许只会更差。   陈静姝摇摇头:“不用担心,县尊和县丞可未必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人。”   张巧娘迫不及待:“那县尊会怎么判呢?”   陈静姝笑了:“那得看县丞大人有多大的诚意了。”   其实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她们要是抓着不放的话,那么冯三郎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如果她们愿意松手的话,那么,此事运作一番,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中门开了,马车直接驶进了沈家别院。   众人下了车,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见老夫人。   陈静姝见到人,寒暄完毕,便开门见山提要求:“老夫人,姝娘有一事相求。恳请您派人去我家将我爹娘接来,也请您将周家阿翁接过来。”   干什么?合家欢吗?   当然不是啦。   是为了杜绝冯县丞从自己爹娘和周家阿翁处入手,好叫她们软化态度。   现在,她们就是要关起门来,逼着冯县丞加筹码。   盖书院和工坊的启动资金,她就指着这一把来呢。 [63]诚意(捉虫):二合一   冯县丞眼前发黑,快要晕过去了。   从接到曾教谕叫仆人递的消息,他便从勘察水渠的现场匆匆忙忙跑回县衙。   只是依据回避原则,他不能跟着县令一道去断案,只能在后面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来回走。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县令回来,冯县丞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县尊,三郎确实不知道那几位小安人已经是安人了。”   他生怕县令不相信,急急地解释,“从州城回来以后,他就被关在家里读书,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   冯县丞不提起州试还罢,一提起来,县令立刻想到了冯三郎做的桩桩蠢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咽下去以后,缓了一阵子,才在冯县丞期盼已久的目光注视下,笑了笑:“我定然相信冯县丞,可问题是这话说出去,其他人可会相信?”   清远县三个小女娘在殿试上大放异彩,引得圣上龙心大悦,特封赏为安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尤其是清远县,你随便在街头田间拉一位不识字的老妪,人家都能清楚说出这三个小女郎被封为安人的事。   冯三郎一个本县出了名的小才子,同样参加了童子科,竟然会不知道此事?   传出去,谁都以为是在糊弄鬼。   县令劝冯县丞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况且你家三郎刚刚在堂上可是言之凿凿,说安人又怎样?”   冯县丞还在试图挽救:“那是他想为自己辩解,话赶话说急了,小孩子死要面子而已。”   县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打起了官腔:“我自是相信县丞的话,可三位安人能相信吗?整个清远县的百姓能信吗?”   冯县丞被说的哑口无言。   县令满脸受不了的模样:“还有,你家三郎被锁在屋里头,究竟读的是圣贤书还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话本子?小小年纪,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话?竟然扯到亲事上头去了。”   他越说越气,“若是其他的事情还好说一点,对小女娘说这些,堪称奇耻大辱。几位小安人不发火才怪。”   冯县丞尴尬不已,只好支支吾吾解释了之前自家有意提亲的事情。   摸着良心说,县令跟冯县丞各自作为中央和地方的代表,关系当真谈不上多对付。   但此时此刻,县令都忍不住有点同情冯县丞了,这都造了什么孽?   当大伯的苦心孤诣为侄子着想,结果侄子不领情不说,还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县令叹了口气,拍了拍冯县丞的肩膀,难得说了句推心置腹的话:“老冯啊,结亲就别想了,都结仇了,先把仇化了才是真的。”   到了这一步,陈小安人除非脑子被驴踢了,否则绝对不会结冯家这门亲事——以她的机敏,她不可能把自己和朝廷的脸面都丢在地上踩。   县令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万事想开点,老冯啊,你真是掏心掏肺为你侄子着想啊。”   想到能想到要跟陈小安人结亲,不愧是冯县丞这头老狐狸。   可惜侄子不争气,做事不长脑子,光会读书有什么用呢?   冯县丞满心沉重地回了家。   当然是独自一人。   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他绝不可能把三郎带出来,只能托同僚多照应被暂时收押的侄子。   好在清远县也算他们冯家的一亩三分地,看在他的面子上,外人也不敢多为难三郎。   他刚进家门,一直等消息的冯三父便冲了上来,满怀期待地看他:“大兄,三郎呢?”   冯县丞气不打一处来:“三郎?你们还知道三郎!到底是谁把亲事告诉他的?”   结亲的事尚且没有眉目,冯县丞夫妻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   哪怕在冯家,知道的人也极为有限。   冯三父肩膀一缩,支支吾吾道:“大……大兄……”   冯县丞看也不看他,大步流星出了前院往后院去。   后院是县丞夫人的江山,她正陪着哭哭啼啼的冯三父的妻子周氏。   周氏抬起脸来,满是哀求:“大兄——”   冯县丞死死盯着她:“周氏,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三郎说亲事的时候,为什么不讲清楚冯二娘已经是朝廷亲封的安人?你为何不说?”   冯三父追了进来,惶惶不安地喊了一声:“大兄!”   冯县丞转过头去,目眦欲裂:“不满这门亲事为什么不早点说?不直接说?非要在背后捅三郎一刀?”   周氏叫他吓到了,情绪崩溃之下脱口而出:“不过是个安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官家小姐。”   “不过安人而已?”一直静静立在旁边的县丞夫人忽然冷笑,“周氏,你可知,县丞是八品,我也不过八品孺人。你凭什么看不上安人?你是真的看不上安人,还是害怕娶一个安人儿媳妇入门,怕自己这个婆婆站不住脚?”   冯县丞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翻了小杌子,“砰”的一声砸到了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摔了下来,四分五裂。   “无知蠢妇!”   他伸手指向冯三父的妻子,“三郎是最知礼的,哪怕他再鲁莽再冲动,但凡知道陈二娘子是安人,也不会冲上前去说话不过脑子。”   他怒极反笑:“不过是安人?你看不上的安人是朝廷七品诰命,圣上亲封的诰命!三郎一个白身冒犯安人那叫以下犯上,要刺字发配流放!”   周氏直接吓瘫了,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不过几句口舌罢了。”   “几句口舌?”冯县丞冷笑,“朝廷尊卑礼法在你眼中就是口舌而已。”   周氏吓得痛哭流涕:“大兄,我错了,我去陈家赔礼,这门亲事我认。”   绝望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冯县丞难以置信,自己的这位弟媳竟然蠢到到现在还以为能结亲了事。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周氏:“晚了!一切都晚了,休要再痴心妄想!”   周氏扑在地上大喊:“大兄,我叫七娘去寻周小娘子说项,她们既往玩的极好。”   冯县丞脚步不停:“那也是既往!你到现在还以为只是小孩子的口舌之争吗?”   见他大踏步离开,冯三父吓得赶紧丢下瘫软在地的妻子,匆匆忙忙地追在后面,嘴里喊着:“大兄!大兄!”   三郎已经被收监了,若是大兄也撒手不管,那三郎真的完蛋了。   冯县丞转过头,看向弟弟的眼睛依旧猩红:“三郎是我冯家子弟,我必须要管的。可管,也要找到路子去管。”   现在他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   县丞夫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少不得我舍下这张老脸,去求见李夫人吧。”   冯三父愣住了,脱口而出:“李夫人是?”   清远县或者说宁州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手眼通天的贵夫人?   县丞夫人神色奇怪,意味不明地翘了翘嘴角:“李夫人乃陈小安人的母亲呀。”   冯三父顿时羞臊难言,躬身朝县丞夫人深深行了一礼:“有劳嫂嫂。”   县丞夫人目光掠过丈夫,叹了口气:“三叔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冯三郎还在被关押着,情况紧急,她这个大伯娘自然不好花费时间按品大妆,只穿了常服便去了大杂院。   结果扑了个空。   李荷花跟她丈夫陈青田已经被接走了。   因为走的匆忙,连自家发的豆芽和熬好的糖,她都是托王娘子分给院子里的人,感谢大家这些天帮忙都累坏了。   县城就这么大,大杂院的居民又是天天在外面跑着干活挣口粮的主儿,早听说了冯三郎的大放厥词,俱都气得够呛。   什么玩意儿?大杂院飞出的金凤凰,轮得到他一个白身挑三拣四了。   靠着这份激愤,上次看到县丞夫人吓得连话都不敢说的王娘子,这会儿愣是支棱起来了,面无表情道:“李夫人走亲访友去了,不在。”   县丞夫人当真端得住,竟也不生气,反倒是温声细语地问:“那劳烦娘子告知,李夫人往何处走亲访友去了?”   王娘子一口咬定:“这我哪知道?”   大杂院的其他居民也一口咬定,不清楚,不知道。   自家小孩自己不管好了,这会儿跑来干什么?仗着你们家是官,如此羞辱女娘,也想压下去吗?   做梦!   我们陈二娘子和周小娘子都是圣上亲封的诰命!   县丞夫人到底见多识广,被这么一群贩夫走卒不愤地瞪着,竟也能撑得住,还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这才转身走人。   王娘子捂着胸口,娘哎,这个冯家幸亏李嫂嫂没答应,否则单是这一只笑面虎,就能吃到姝娘骨头渣子都不剩。   县丞夫人倒不至于沦为无头苍蝇,满世界乱撞。   毕竟这一块的土地公是里正,陈家的马车来接人的时候,也不是大晚上的悄默默地走,自然会有人瞧见。   所以县丞夫人没在外头耽搁多长时间,便直接往沈家别院去了。   可这回她同样见不着人,因为老夫人身体不适,小辈们都忙着伺疾,没空见客。   至于说老夫人真病了吗?肯定没有啊。   就算病了,也轮不到李荷花伺疾。   这会儿,李荷花还真在别院里头。   她都顾不上心痛自家发的豆芽和熬好的糖了,只一个劲儿的懊悔:“我该当场回绝他家的。”   否则也不会让二囡受这种羞辱。   陈静姝握住了阿娘的手,认真道:“阿娘,你没做错任何事。”   她娘的思维模式极为常见,是典型的小人物弱者思维,万事归因于自己,遭遇任何不幸,尤其是受到大人物的压迫时,都觉得是自己没做好。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人都有心理自保机制。   在难以甚至无法反抗的社会运营模式下,如果不把受欺负这事合理化,强烈的精神痛苦会将人直接击垮。   陈静姝强调了一遍:“阿娘,错的是冯三郎,错的是冯家人。”   她抱住了自己的母亲,“阿娘,不要自责,这只是小事一桩。”   李荷花嘴唇嗫嚅,摸着二女儿的脑袋,差点没掉下泪来。   人怎么能这么坏?竟然这样羞辱她的女儿。   明明是他们上门求亲,又不是她家上赶着的。   青松阿兄说的没错,都不是好的。   陈静姝听到了陈青松的名字,立刻询问阿娘:“青松堂伯呢?”   李荷花一抹眼泪:“车子到大杂院的时候,你堂伯就说要回去了,绝不在县城露面。”   不愧是未来的族长啊,确实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用意。   陈静姝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的小伙伴:“好,今天这件事,刚好可以拿出来做讲义。”   周晚晴已经见过翁翁回来了,满脸狐疑:“做什么讲义?”   陈静姝笑了笑:“关于这件事的起因,以及发展走向的分析。”   周晚晴奇了怪了:“这有什么好分析的,起因不就是冯三郎的狂妄吗?”   或者更具体点讲,是冯家去陈家提亲,冯三郎竟然还狗眼嫌弃静姝,要挑她做娘子。   啊呸陪陪!叫这癞蛤蟆看上了,是她周晴娘一辈子的耻辱!   提都不要提。   陈静姝摇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诱因,所谓祸起萧墙,里面的矛盾才是最大的因素。我们现在就来分析一下冯家的矛盾。”   沈令仪和张巧娘还有陈静娴都茫然地抬起了头,冯家是本地的大族,他家里的事不可能传的满城皆知的。   这是大族的规矩气度。   陈静姝笑道:“想看清楚本质,不一定非得去挖阴私,我们也可以看公开在外面的事情来分析。比如说冯家,冯家是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压根不用分析,毫无疑问,必然是冯县丞。   他是冯家的族长,又是八品县丞,里子面子全有了。   陈静姝点点头:“这一代确实如此,那么下一代呢?下一代冯家的掌门人又是谁?”   周晚晴不假思索:“当然是冯大郎了,他是长房长子嫡孙。”   陈静姝笑了:“这样就够了吗?当族长也许够,当这个家族真正的话事人可未必呀。冯县丞是官不是吏,冯大郎能做到吗?”   小女娘们悚然一惊,是啊,吏可以依靠家族的运作,可官是有门槛的,必须得经过科举的门槛。   周晚晴摇头,满脸严肃:“冯大郎恐怕不容易,他到现在也没考上秀才呢。”   其实冯大郎不过刚过弱冠之年,即便晚几年才能考上秀才也不是什么多丢脸的事。   但问题在于,以冯家的财力、物力、人力堆积,到今天,作为长房长子嫡孙的他都没考上秀才,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学问当真稀疏平常。   于科举这一道,他今后的路大概率极为艰难。   陈静姝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勾了勾:“冯家下一代的话事人是谁,就悬而未决了。”   周晚晴撇撇嘴巴:“不然怎么就把冯三郎给显出来了呢?”   如果不是自己儿子学问确实平常,冯县丞又怎么会下苦功夫培养侄子。   陈静姝笑了:“这就是冯家内宅的矛盾之所在。”   她竖起两边的食指,先点点左边:“这一代的话事人毫无疑问,是县丞夫人。但女子出嫁后在后宅,身份地位只能妻凭夫贵,母凭子贵。”   “冯大郎学问不行,冯三郎有机会成为下一代真正的实权人物,他还没有妻子,那么他这份权势谁能借?自然是母凭子贵的母亲。”   周晚晴反应过来:“你是说他母亲搞鬼?”   陈静姝点点头:“大概率是的。”   然后她突然间问了个问题,“你知道冯三母姓什么吗?”   周晚晴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以她的好记性,她想不起来只能证明她从来没听人说过。   陈静姝叹气:“你看,你先前还跟冯小娘子一起玩过,你都不知道,只能说明冯三母在社交场合很少露脸,或者说几乎没人关注。”   她笑了笑,“这也在所难免,毕竟冯三父才学平平,能力也平平,而立之年才考上秀才,然后就没了下文,又是三房。”   家族都现实的很,是典型的集中力量办大事,不能为家族出力的人,自然会被边缘化。   陈静姝声音平静的近乎于残忍:“无能的丈夫,憋屈的生活,好不容易生了个神童儿子……”   她看周晚晴不服气翻白眼的模样,笑了,“就事论事,冯三郎是输在心气太弱不通人情世故上,单论读书,他并不差。”   周晚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当没听见。   陈静姝也不拉着她没完没了,继续往下说:“所以儿子就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唯一能风光抬头挺胸的机会,她必须要死死抓在手上。”   “所以她绝对不能接受我这个安人成为她的儿媳妇。”   “一则我的家世不能为冯三郎当官提供什么助力。二则我是七品诰命,朝廷礼法大于家法,她很难真正压我一头。而且我是读书的女娘,她的儿子很可能天然倾向于我。”   “这两个理由谁前谁后,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已经足够她打心底反对这门亲事。”   陈静姝叹气,“但毫无疑问,她在冯家没什么话语权,她甚至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因为儿子的婚事是掌权的大房提的。所以,她只能寄希望儿子自己去搅黄了这门亲事,毕竟她儿子有多受大伯子青睐,她这个母亲心中有数。”   李荷花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她这个娘怎么当的?哪有叫小孩替自己挡在前头的道理?”   陈静姝笑了:“阿娘,你以为天底下的娘都像你一样勇敢护孩子吗?你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娘。”   沈令仪和周晚晴一对眼,又看向张巧娘,三人齐齐点头:“是呢,婶娘,你是顶顶好的阿娘。”   她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对阿娘所有美好的想象,都只能从李婶娘身上找对照。   李荷花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催促二女儿:“你说冯家的事,别说我。”   陈静姝抿嘴一乐,继续往下说:“冯三母这么一来,就坑死她儿子和她自己了。也白白送了县丞夫人一个天赐良机。”   陈静娴忍不住追问:“什么天赐良机?”   陈静姝一字一句:“撇开冯三母,继续当冯家下一代话事人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啊?这哪跟哪?大家都有点赶不上趟了。   陈静姝认真道:“冯大郎学问不行,大概率成为不了能带着冯家更上一层楼的话事人,作为他的母亲,县丞夫人借不了他的力,那她想要保住在冯家后宅绝对的超然地位,就必须得跟冯家下一任话事人——冯三郎做进一步的捆绑,或者说,有更深的联系。”   李荷花恍然大悟:“难怪她当初说要带着你管家事,她是想当三房的婆婆啊。”   话说出口,她又赶紧捂住嘴巴,催促二女儿,“你说你说,你接着说。”   陈静姝笑道:“更确切点儿说,县丞夫人是希望冯三郎把自己当母亲来依靠。”   周晚晴惊呼:“她疯了!冯三郎没自己的阿娘吗?他要认别人当娘?”   其他的小女娘们也点头,是啊,母子天性,大伯娘怎么可能变成阿娘?   陈静姝却摇头:“不,男子跟女子的想法不同,很多男子对女子的要求是功能性的,简单点讲,就是女子要服务于男子,对男子来说,得有用。这个女子的范畴,包含了母亲、妻子和女儿。”   “杨贵妃得宠,杨家风光。所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儿重生女。(注①)”   “光武帝刘秀前脚娶妻当娶阴丽华,后脚就为了十万大军和河北豪强的支持转头娶了郭圣通当皇后。等郭圣通失去利用价值了,阴丽华又成皇后了。”   “母亲又怎样?秦异人逃回楚国,为了上位,不也上赶着认他父亲的宠妃华阳夫人为母,借对方的势,而后才继位成为秦国国君的嚒。”   陈静姝盖棺定论,“有用的,他们追捧,没用的,他们说丢就丢。”   小女娘们一时间感觉后背发凉。   他们想到了汉高祖刘邦,逃命的时候,为了让车子跑快点,直接把孩子丢下了车。   那还是儿子呢,又怎样?   陈静姝面色平静,继续将话题拉回头:“到了冯三郎这里,一个无能只会闯祸坑自己的母亲,跟一个识大体且能时刻帮自己解决难题的大伯娘,到底谁才是他应该亲近的对象?他会权衡利弊的。”   周晚晴突然间感觉不舒服,咬了咬牙齿才问出口:“她……”   可这个她,连周晚晴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指代的是谁。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倒是陈静姝先笑了,唤了一声:“白芍姐姐。”   白芍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笑着喊了声:“安人,可有吩咐?”   陈静姝眉眼弯弯:“烦劳姐姐帮我们去看看,县丞夫人可好?”   白芍浅笑答话:“县丞夫人还坐着,奴婢去送点心时,未见她发怒焦灼。”   陈静姝满意地点头:“果然是官夫人,有气度。”   待到白芍退出去,周晚晴才忍不住问:“她不着急吗?她要笼络住冯三郎的心,这会儿还不着急?”   “为什么要着急?”陈静姝反问,“如果现在就把冯三郎放出来了,他会吃教训吗?冯三母会受大惩罚吗?冯三郎会真心感激他大伯娘吗?不会。”   她提醒自己的小伙伴,“不要忘了扁鹊三兄弟的故事,扁鹊的大哥会预防疾病,不生病大家肯定最好。扁鹊的二哥会在病不严重的时候,就治好了病,其实这样大家受罪也少。扁鹊擅长病严重了出手,治大病重症,其实这样治好了人也遭了大罪。”   “可说起神医,大家认的只有扁鹊。”   “人要吃亏了遭大罪了,才会对生死存亡关头伸手救他们的人感恩涕零。”   陈静姝微微笑,“冯三郎今天才被关呢,她这个大伯娘有什么好着急的?”   李荷花一把捂住胸口,一叠声地叫乖乖:“你青松堂伯讲的没错,这家可不能进。摊上这么个婆婆,连皮带骨头都要被吞干净了。”   周晚晴抿嘴皱眉毛,鼓鼓的脸纠结成一团:“可是她这么做,就不怕冯三郎会出事吗?夜长梦多。真出事了,就来不及了。”   陈静姝脸上的笑意带着点儿嘲讽的意味:“这就是反噬啊。男子是家族的主人,他们总把自己当成傀儡师,牵丝女子为傀儡去做事,以他们的利益为优先。”   “但女子是人,人不是傀儡,有自己的想法,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男子既然用女子为他做事,就必须得接受且正视这一点。否则,后果也要自负。”   陈静姝慢悠悠道,“如果冯家的荣光不由她享受的话,她为什么要为这份荣光费心费力呢?”   沈令仪突然间叹了口气:“可见祸都是从里面闹起来的,看似铁板一块,但各有各的心思。”   如果不是那么多小心思的话,冯家也不至于现在被架到火上烤。   周晚晴埋汰了一句:“你们大户人家可真麻烦。”   沈令仪顶回头:“我家只剩下我跟祖母了。”   周晚晴唉了一声:“我家也只有我跟我翁翁了呀。”   以前她也不是没羡慕过冯小娘子家的热闹,这会儿看来,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不然人家背后来一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陈静姝笑了笑:“所以我们以后面对再强大的敌人,都不要害怕,寻找矛盾,激化矛盾,放大矛盾,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白芍在外面探了一下脑袋,张巧娘眼睛尖,瞧见了,喊了一声:“白芍姐姐。”   大丫鬟白芍立刻在门口笑道:“禀诸位安人与娘子、夫人,县丞夫人回去了,是吴妈妈送她出去的。”   众人转头看了眼窗外,哦,确实该回去了,天都黑透了呢。   陈静姝点点头:“劳烦姐姐费心留意。”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给打赏的。   但她不是缺钱嘛,那就把抠门进行到底吧。   白芍退下去,陈静姝自言自语一般:“县丞夫人求见被拒,这步流程已经走完了,今晚冯家就该有个决断了。”   在场众人连李荷花都好奇:“这冯家要怎么个决断法?冯三郎不都已经叫县老爷给抓起来了吗?”   陈静姝指指自己跟周晚晴:“他冒犯的是我们,他的罪如何?又要怎么样判?关键看的也是我们。我们消气了,不追究了,他自然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揪着不放的话,这事儿就没完。”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冯家想当面赔礼道歉,找不到门路;可不就得拿出诚意来了吗?”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她们才刚吃过早饭呢,冯家便传了消息出来。   今天天都没亮透,冯家做了两件事。   一桩是砍了院子墙角的那棵大树。   唉,说起来这棵大树已经长了好几十年了,每年都老老实实的开花结果,也没犯过什么错。   就因为叫人给爬了,便被人给砍了。   大树不会说话,又该去哪儿叫屈呢?   另一桩事乃冯家三房的主母,冯三郎的母亲,今儿一大早坐上了一头青布马车,叫拉去家庙了。   她今后要在家庙里,为家人祈福。 [64]叫你好瞧:二合一   周晚晴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就是冯家拿出来的诚意?这是在挑衅羞辱我们!”   “子不教,父之过!冯三郎又不是他母亲抱在怀里的奶娃娃,他早挪到院子里头读书了。要说失了教养,那也该是他父亲的责任,凭什么只算他母亲的罪?”   李荷花和陈静娴母女二人听的都跟雷劈了一样,惊呆了。   她俩竟然从未想过,这里头还有冯三父的责任。   周晚晴跳起脚,气得在屋子里头乱转:“如果不是只能妻凭夫贵,母凭子贵,那么,冯三母还至于这么荒唐可笑吗?她可以自己做官,她可以不靠丈夫,也不靠儿子,她自己就尊尊贵贵体体面面!”   又是一颗炸雷,炸得李荷花母女二人头昏眼花,脑子都要裂开了。   周晚晴两只眼睛通红:“凭什么?以为这样把她当成替罪羊丢出去,冯家就天下太平了?做梦!”   她发了狠狠一通火之后,转过头瞧见陈静姝竟然不动如山,火又腾地冒起来,“哎,他们把冯三母送去家庙了,你没听到吗?”   陈静姝抬头看她:“听到了,难道她不应该被送去家庙吗?”   周晚晴皱着眉毛:“可是……”   “没有可是。”陈静姝打断了她的话,“她的确只是罪人之一,但这就代表了她不是罪人了吗?”   “冯三郎被她挑唆,那样大庭广众之下,当面羞辱我。我只是个七岁大的女娘而已,若我心性不坚强,被如此侮辱,我是不是就要投水或者上吊自证清白了?”   周晚晴吓了一大跳,比李荷花反应更快,扑上来捂住她的嘴,学着她的样子:“呸呸呸,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李荷花也过来搂住女儿,吓得脸都白了:“不讲不讲,我们姝娘是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门。”   沈令仪动作到底慢一步,只捉住了她一只手,嘴里念叨着:“没有没有,你们听错了。”   嗯,不管过路的是什么神仙,多耳听八方,都听错了!   陈静姝反过来安抚地拍拍她们,示意自己没事,正色道:“她也是女娘,她难道不知道女娘的名节受损了,伤害有多大吗?她知道,她不在意而已。”   “反正倒霉受罪的人不是她,哪怕我因此羞愤自尽了,她也不会为此而赔命!”   李荷花又要伸手捂她的嘴,小孩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陈静姝挣脱开来,盖棺定论:“为虎作伥者,虎该打,伥鬼同样该打。”   她平时最看不起为虎作伥者,你死在虎口中,有本事你去挥拳打虎呀,欺负小孩子算什么?   周晚晴瘪着嘴巴,一股无端的愤闷充斥心头:“可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就成了县丞夫人的刀?她看冯三母不顺眼,就借我们把人送进家庙。”   沈令仪在旁边忍不住感叹:“她可真是片叶不沾身。”   李荷花和陈静娴还有张巧娘则听呆了,这个弯弯绕的。   陈静姝笑了笑:“这很正常啊,我们借别人的势,别人也会借我们的势。”   周晚晴感觉更加不舒服了:“他们家该不会以为这样就完了吧?其他人呢?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逃。”   这回陈静姝倒是站起来了,一本正经道:“怎么可能完了?才刚开始呢。人家既然表达了诚意,我们自然要给人家搭梯子。”   周晚晴警觉地瞪着她:“你什么意思?搭什么梯子?”   陈静姝笑着看她:“当然是我们建书院盖工坊的梯子啦。”   小女娘们集体满头雾水,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陈静姝已经开始自己磨墨写帖子了,还招呼沈令仪:“你找几位妈妈帮个忙,把帖子送出去。”   周晚晴也跟着伸长脖子看:“你要给谁写帖子呀?蕊姐姐?不是你昨天特地请人去跟蕊姐姐说,今天不要过来的吗?”   蕊姐姐如果能够顺利出入沈家别院的门,那么必然会被冯家缠上当说客。   这不是纯粹为难人吗?   陈静姝笔下不停,落了款,笑道:“现在可以了。”   这哑迷对七岁的小女娘们来说,委实太难了。   可在场的九岁的陈静娴和作为真正大人的李荷花,更加搞不明白姝娘是什么意思呀。   哎,果然是文曲星啊,天上的星宿就是不一样。   至于说其他两个星宿沈小娘子和周小娘子为啥也没听懂?   母女俩则直接忽略了。   诗社的姊姊们都等在家里听消息呢,几乎是接了帖子就立刻过来了。   曾蕊见到小女娘们便笑:“你们昨天走了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琢磨,到底该给书院起个什么好名字?”   周晚晴惊呆了,下意识地转头看陈静姝。   不对呀,昨天冯三郎口出狂言的事情,闹得那么沸沸扬扬,诗社的阿姐们肯定知道,她们怎么提都不提这一茬?   陈静姝无视了她疑惑的眼神,只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问阿姐们:“诸位阿姐觉得应该叫什么名字好?”   曾蕊笑道:“我们思来想去,觉得安人书院最好。大家一听就知道是安人开的书院。”   周晚晴可真不喜欢这个名字,但陈静姝已经拍手笑了:“极好!家里的大人们知道送小女娘来书院读书,将来小女娘也能当安人,自然愿意。小女娘们知道自己将来有机会做安人,也愿意吃学习的苦了。”   周晚晴只好忍了。   算了,就像静姝说的那样,先让女娘们读上书,然后才能开智,再谈其他。   沈令仪则觉得一事不烦二主:“我们还想开一家工坊,专门招女娘们做工匠了。”   她详细说了她们之前讨论的方案。   郑家阿姐郑君兰笑着合掌:“这个好,我要做一张拔步床,就在你们,叫什么工坊来着?”   曾蕊笑道:“也别再费心想了,干脆也叫安人工坊。”   她还调侃郑君兰,“睡了安人工坊的拔步床,将来是要做安人的。”   郑君兰被臊得不行,捏起拳头来捶她:“我看是你想做安人。”   周晚晴的眼睛都红了,脱口而出:“诸位阿姐合该是封侯拜相的。”   原本笑闹成一团的少女们都沉默了,她们甚至不能说,将来一定会的。   哪有女子封侯拜相的呢?   她们也不敢说出口:除非再来一位则天皇帝吧。   最后还是陈静姝打破了沉默,笑着提议:“诸位阿姐,我们讨论一下开什么课程吧。”   曾蕊立刻接过话头:“这个确实得好好商量一下。”   其实也没多特别,官小学的课程都差不多。   最基础的几样,哪个都不能缺。   从《千字文》《百家姓》学识字写字,读《孝经》《论语》,再学简单的吟诗以及礼仪。   陈静姝主动请缨:“我教她们识字写字。”   她字写的好,是公认的,大家都没意见。   不过陈静姝想的是把拼音拉过来,好让小女娘们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尽可能认识更多的字。   现在书院招生的学生都是十岁以下的女童,留给她们的时间,也就是几年。   一旦到了十岁,不再有机会参加童子科考试,她们的家长以及她们自己大概率都会放弃继续读书。   一来读下去也不能参加正式科举,知识无法直接变现。   二来十岁以下的小女娘能做的活,毕竟少,大人还能忍受她们把时间花在读书写字上。一旦超过十岁,她们就能算家里的半个劳动力了,普通的小门小户不会养闲人读书的。   陈静姝希望她们识了字以后,可以进行职业培训,将来有份手艺挣钱养活自己。   但这都是后面的安排,现在先教好了小学生。   大家各自按照自己所擅长的,认领了一份课程。   沈令仪有点为难:“我什么都不擅长呀。”   她自觉各方面都平平,哪里好意思当夫子?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我们就开一门体育课,你带着大家强身健体好了。”   阿姐们没听说过体育课,但说到强身健体,她们还是懂的。   只是她们好奇:“怎么个强身健体法?踢毽子吗?”   陈静姝笑着点头:“可以踢毽子,还可以跟着扎马步练功夫,把身体给养结实了。”   “这是要干什么呀?”曾蕊都好奇了,“童子科是文举不是武举呀。”   陈静姝不假思索:“要养好身体,这样到时候坐官船去京中应考,也不会晕船。”   事实的真相是,从皇帝不封她们做官开始,她就放弃改良路线了,她是要闹革命的。   革命本身就是暴力武装行动,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闹不起来。   她要从头开始,培养人马。   大家越说越热闹,沈令仪作为主家,还特地留了诸位阿姐的饭。   直到饭罢,各位新请来的夫子们才告辞离开。   周晚晴送人出了门,转过身来,才突然间想起:“哎呀,我们今天竟然忘了商量,要怎么弄钱?”   这可是书院能不能盖起来,工坊能不能建起来的重点啊?   陈静姝却风轻云淡:“忘就忘了吧,下回再商量。”   周晚晴可受不了,狠狠地教训她:“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日事就该今日毕。”   她眼睛一转,扫过了跑过来看热闹的陈小弟,立刻找到了发火的对象:“说你呢,书背的怎么样呢?”   吓得陈小弟落荒而逃,一边跑一边喊:“在背了在背了。”   娘啊,好可怕啊!周阿姐做夫子顶顶凶呢。   以后她们书院的学生日子可难过哩。   冯县丞早不做学生了,日子照样难过。   从一早收到消息,得知曾家的女儿被请去了沈家别院起,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曾家,再三再四地请求蕊娘必要帮忙说项。   好不容易曾蕊松口了,他又不想返回家中等消息,索性坐在了曾家的中堂,不挪窝了。   曾教谕能怎么办呢?难不成还开口赶走人家?唯有泡上一壶茶,端出一碟点心,陪着县丞大人一块等嘞。   这就是当官的好处呀,换成普通小吏想这么说请假就请假,可没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等到午后,曾蕊归家,冯县丞甚至顾不上男女之大防了,直接急着开口询问:“侄女儿,小安人们到底要怎样才能松口?”   曾蕊摇摇头:“安人们说她们承蒙圣恩,所以要建书院,教化女娘。”   冯县丞老脸发红,怀疑那几个小安人是在指桑骂槐,说他们冯家的媳妇缺乏教化。   他硬撑着,继续追问:“还有呢?就是三郎的事情。”   曾蕊摇头叹气道:“安人们只说了这个,找我过去也是因为我熟悉县小学都有哪些课程。更多的,我一提就被打断了,自然不好冒犯安人。”   冯县丞大失所望,只好起身告辞,去另想办法。   他人都走进院子了,突然间想起来,又转过头去急急询问:“侄女儿,安人们可说了书院要建在哪儿?”   曾蕊像是愣了一下,摇摇头道:“安人们没说,怕是一时半会还没选好地方。”   冯县丞笑了,面容舒展开来:“安人建书院教化清远县女娘,是清远县的大福。我们冯家也想出一份力,刚好,家中有一处宅子,在南山那边空着。若是能够得安人青眼,选做书院,也是空宅的福气。”   曾蕊露出了无措的神情:“这……”   冯县丞直接朝她行了一礼:“还请侄女多帮忙,去安人面前说说,我冯家上下感激不尽。”   所以曾蕊归家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坐上平头车,去了沈家别院。   小女娘们刚小憩片刻醒来,便再度穿上衣裳待客。   周晚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不然她怎么会听到这种怪事?   “冯家要捐一栋宅子给书院?”   曾蕊点点头:“除了这栋宅子之外,还要再捐30万钱,支持书院开下去。”   30万钱不是笔小数目,差不多相当于县尊大人一年的月俸了。   又是房子又是巨款,冯县丞能开这个口,不可谓不是大出血。   周晚晴冷笑,丝毫不掩饰嘲讽:“他想做什么?竟然还当起了义士。”   她是朝廷七品安人,对着八品县丞,从礼法上来讲,确实可以说话肆无忌惮些。   但曾蕊不过白身,自然要更小心:“县丞大人只求安人能够收下冯家的心意,冯家也想为本县女娘的教化出份力。”   不会吧?   周晚晴可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地转头看陈静姝和沈令仪,见这两人竟然是毫不意外的模样。   她又侧眼去看张巧娘和陈静娴,好吧,也不知道算是安慰还是悲伤,反正这两人都满脸难以置信。   曾蕊倒是沉得住气,只笑着点头:“我就是来传话的,书院是收还是不收这份捐赠呢?”   “收!”周晚晴先第一个叫出来,冷笑着,“既然是冯家诚心捐了,我们书院有什么敢不收的?”   曾蕊笑了:“那我也好回去传话了。”   小女娘们要送她出去,她转过头,突然间小声叹气:“那封侯拜相的话,以后可莫要说了。”   周晚晴抿住嘴唇,老大不痛快:“我知道啊,因为是真话,所以不能讲。”   曾蕊无奈地摸了摸这个小妹妹的脑袋,没有说空话安慰她,而是点头:“是啊,就是因为真话,所以不能说。”   这世间的女娘啊,比牵丝傀儡好不到哪儿去,连话都要少说,更何况真话呢。   周晚晴又憋气了,送完人回头,她叉着腰,皱眉毛:“你们说,冯家是什么意思?竟然装起好人来了。”   冯家在南山的那栋宅子,她知道的,好大一座呢,虽然比不上沈家别院,但也能把书院开起来,开辟个工坊也不成问题。   还有30万钱,哈!加上她们的15万,真的能够撑起书院和工坊。   说不定能支撑到工坊挣钱的那天呢。   沈令仪摇头道:“他没装好人啊,他肯定有要求的,他只是不让蕊姐姐说而已。”   周晚晴和张巧娘还有陈静娴,集体傻眼了。   什么意思呀?有要求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令仪不得不跟她们讲最基本的规矩:“这事儿不能混在一起,若是捐赠时就提要求,那岂不是太失礼了?没有人这么来的。”   周晚晴实在看不上:“不嫌麻烦吗?说个事情还要分几段?”   陈静姝拍了她一下:“你以为贿赂不讲究啊,贿赂是最讲究的。”   这就是贿赂,拐弯抹角的贿赂。   贿赂的财物不一定要真正到收贿赂人的手上,只要满足后者的心愿,让后者心情愉悦,那便达到目的了。   哪怕事后有人追究,都追不出来个所以然,因为财物的流向并不是受贿赂人的口袋呀。   以周晚晴的聪明,怎么可能不懂呢?但她讨厌这种事,所以她只能气鼓鼓地强调:“他肯定不怀好意,他一定会有要求的。”   陈静姝点点头:“嗯,那你就等着他找人来提要求吧。”   这下子,周晚晴的好奇心又起来了:“那他会找谁呀?”   沈令仪不假思索:“还能找谁?整个清远县只有一个人能做这事啊。”   周晚晴看陈静姝点头,觉得满头雾水。   再看看张巧娘和陈静娴,嗯,三人的雾水叠加在一起,能泛滥成洪水了。   可不管她怎么问,沈令仪都只会敷衍她一句:“快的话,今天就来了,到时候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啊哈,沈令仪才不会说呢,全场只有她和静姝猜到了,她跟静姝心有灵犀哩。   这边求而不得的小女娘们气鼓鼓。   那头离开曾宅回家的冯县丞也走得呼呼喘粗气。   他进门连水都顾不上喝,开口便招呼迎上来的妻子:“把南山那栋宅子的房契拿出来,再拿30万钱。”   县丞夫人惊呆了:“夫君,要这么多钱物做什么?”   难不成是夫君焦急之下,跑去赌钱消遣了?可夫君并没有赌博的习惯。   而且要输的话,输的也该是钱财,怎么能把南山的那栋宅子给搭上呢?她早想好了,宅子是要留给女儿做嫁妆的。   冯县丞一挥手,略有些不耐烦:“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堵那小安人的嘴。不填好了她们的嘴巴,三郎怎么脱身?”   县丞夫人心痛起来:“那她们也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吧?一栋好宅子,30万钱,朝堂上的相公都不敢这么开口吧。到底是小门小户,开口真不讲究。”   “她们开什么口?她们要是肯开口,问题早就好办了。”   冯县丞总算在桌子上捉到了半盏凉茶,揭开碗盖,赶紧咕噜咕噜喝下肚,然后才长长地叹一口气,略微放松下来。   “陈家和周家确实不是什么大门户,可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沈家呢。”   说到这儿,冯县丞又想骂县令了,这狗家伙嘴巴可真够紧的。   如果不是童子试殿试的时候,国公府遗孤一鸣惊人的消息传播开来,他根本不知道沈家别院住的竟然是国公府的老夫人和遗孤。   “穷文富武,哪有打仗的将军没钱的?国公府那么厚的家底子,区区一栋别院就这么大了,沈家又不需要运作做官,根本没什么开销,哪里会缺宅子,会缺钱?”   冯县丞摇头,“这宅子和钱,都是我主动捐给她们要开的书院的。”   县丞夫人愈发心痛:“那夫君,你未免也太大方了。她们既然不缺,你又何必如此锦上添花呢?”   冯县丞的耐心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挥挥手道:“她们要的不是钱物,要的是体面地位,要的是杀鸡儆猴,要的是整个清远县都明白,她们今时不同往日!”   “三郎正好当了这只鸡!我们冯家刚好就是磨刀石!”   “今后在清远县,谁敢得罪她们,就得先掂量掂量,家族有没有我们冯家的分量?官位有没有我冯县丞高?”   “一栋好宅子,30万钱,还要搭上我们冯家的脸面和人脉,这就是得罪她们最低的赔礼。”   冯县丞都忍不住叹气了,“谁让三郎就这么主动送上去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县丞夫人作为内宅的大总管,实在心痛这好大一笔钱物,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三郎不过小儿而已,朝廷律法对小儿也是优容的。”   冯县丞的眉毛皱成一团:“他这个月刚过了十岁,再小儿也满十岁了,跟十岁以下的幼童是两回事。”   “他还考了童子试,一应相关证明在县学和州学都有记录,根本做不了假。”   县丞夫人登时觉得,三郎还不如老老实实考科举呢。   想走捷径考童子科,可瞧瞧这童子科考的,几乎直接把人给考废掉了。   她还想问那一大笔财物再努力一把:“那也只是十岁呀,不是十五岁,严格来说,应该还算幼童。”   冯县丞挥挥手:“我跟县尊判了多少案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三郎这事儿,判别还有一个标准,就是看幼童是否真的无知。”   “三郎考了童子科,叫县学选拔出来去了州学,说他年幼无知,不知礼数。那他的圣贤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头了?”   “在儒林留下坏名声,今后他的路多难走?”   冯县丞闭了下眼睛,叹气道:“花钱消灾吧。”   县丞夫人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   她刚要转头去拿房契,拿牌子让人去库房中取钱,她丈夫又叫住了她:“赶紧收拾一下,去请县尊夫人帮我们做说客。”   县丞夫人心痛的都要发抖了,县尊夫人哪里是能轻易请得动的?   请人家出面,又是一笔好开销。   当真花钱如流水。   县尊夫人倒没拿乔,收了一副县丞夫人压箱底的嫁妆镯子——没法子,普通货色入不了大家族出身的县尊夫人的眼,送礼请托的只能下血本。   收礼的人也实诚,迅速理解了县丞夫人宗妇难当的不容易,当着她的面便按品梳妆,然后郑重其事地出门去当说客了。   其实此刻已是申时,并不是拜客的好时机。   最体面的做法是,县尊夫人明儿上午去拜访几位小安人。   但冯三郎人还被收押着,县尊夫人觉得早点了结此事便宜。   况且,苦主是小安人,有体面有身份,却是小孩子,做事难以预料。   真的,但凡她们是真正夫婿或者儿子当官后请封的安人,亦或者是正儿八经科举秋闱春闱杀出来的七品官,冯三郎的事儿反倒好办了。   因为大人做事是要权衡利弊,能忍则忍的。   只有小孩子肆无忌惮,敢不计后果,全凭一腔义气行事。   县令夫人都害怕她们今晚睡一觉,嫌宅子和铜钱烫手,改主意又退回去了。   她急匆匆登了门,笑盈盈地拜访了小安人——按规矩是该先见老国公夫人的,可人家还在“养病”,不见客。   周晚晴听报县尊夫人来访,才恍然大悟。   是呢是呢,从礼法上来讲,整个清远县除了超品的国公老夫人之外,也就是县尊夫人也是七品诰命,能跟她们平起平坐。   难怪冯县丞要寻她做说客。   县尊夫人收礼办事的态度积极的很,一进门还没见到人呢,便笑盈盈的:“劳烦诸位妹妹出门接我这个老姐姐了。”   陈静娴原本是要避让出去的,但陈静姝硬拉着她跟张巧娘留下一道见客。   见识见识,怎么来?见多了自然就有了。   现在陈静娴和张巧娘小姐俩,哦不,还得再加上个周晚晴就长见识了。   听听,县尊夫人在喊什么?还姐姐妹妹!她都多大年纪了?她已经当祖母了!   明明乞巧宴那会儿,也没瞧出她是这种人啊。   陈静姝和沈令仪竟然还撑得住,赶紧抢先上前行礼,口称:“婶娘客气了。”   又把县尊夫人的身份给架了起来。   县尊夫人笑眯眯的,接了梯子便上:“那我这老黄瓜帮子就托大,自称一句婶娘。”   陈静姝暗道:这要是两个男的,怕是七拉八扯硬叙上关系,好比中举后的范进立刻多了张乡绅这位世弟兄。   还是女娘实在啊。   县尊夫人就不生搬硬套,只关心了几句老夫人的身体。   当听说老人是天气忽而转凉,忽而犯了咳疾,她还分享了自己的秘方,拿橙子蒸了吃。   然后她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京中殿试的热闹,完全是好奇的长辈的模样。   接着她话锋一转,笑道:“诸位贤侄女儿都是圣上钦点的一等一的福气人,看那些没见识不懂事的小辈,不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小孩子嚒。”   陈静娴都听傻了。   等等,不对吧,姝娘她们才七岁,那冯三郎好歹也九岁还是十岁了?   不管哪一个年纪,在姝娘她们面前都不可能算小孩子吧?   周晚晴虎着脸:“他糊涂不懂事,他家大人还不懂吗?一肚子圣贤书叫喂狗了?”   县尊夫人心下一松,笑着拍手:“可不是嘛,糊涂人养出了个糊涂蛋,合该好好吃教训。”   陈静娴和张巧娘竖起耳朵听下文,等她讨价还价提要求。   结果县尊夫人像是直接忘掉这茬一样,竟然主动说起了书院,还连连点头表示赞赏:“这个书院好,本县的女娘能有机会受教化,是天大的好事。我一听就高兴,还是你们面圣过的安人更能体会圣意。”   陈静姝笑嘻嘻的:“我们这个叫安人书院,婶娘你是最最该来书院给女娘们教化的。”   县尊夫人“哎呦呦”叫唤,自曝其短:“我可不行,实不相瞒,你们婶娘我肚子里倒不出几滴墨的。”   但小女娘们怎么肯放过她,陈静姝又把“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注①)挂在嘴边,叫县尊夫人都不好拒绝了。   毕竟那冯三郎落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就是他不通世事,也不懂人情。   她笑着应下:“行行行,我舍了这张老脸便是。”   然后她又笑呵呵地掏腰包,“我也不能白挂了名。”   她抬起头,笑道,“这样吧,女娘到底是女娘,穿儒衫不合适,我出布料,给她们统一都做身褙子吧,人也看着整齐。”   小女娘们大喜,齐齐作揖道谢:“多谢婶娘大义。”   县尊夫人乐呵呵完了才想起来:“你们准备招多少小娘子?”   “两百人。”沈令仪解释道,“多了,夫子教不过来。”   县尊夫人在心里道:果然,她们就是拿冯家立威呢。   要真是冲着钱财去的,她们该说,是地方太小,放不下许多人了。   面上,县尊夫人只笑着点头:“确实,贪多嚼不烂,这两百位小娘子,说不定又能出好多安人呢。”   两百个小娘子做褙子要多少布料来着?怕是得十七八匹了吧。   不管了,她出五匹意思意思,剩下的叫冯家的女人们掏腰包就好。   县尊夫人准备再客气两句话便告辞,她可不差沈家一顿饭,况且她丈夫和冯家都等着消息呢。   她刚要说话,屋里突然响起个声音:“我……我也想捐绣坊给书院,书院女娘也该学女红的。”   县尊夫人吃了一惊,不是女娘学女红让人诧异,而是这小女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她笑了:“捐绣坊不是小事,小娘子,你还是得家中父母做主。”   张巧娘抬起眼睛,清凌凌地看着县尊夫人:“我能做主,绣坊是我过世的阿娘留给我的。” [65]拿回绣坊(捉虫):二合一   十月中旬的清远县已是初冬。   一大早,挑担子卖冬菜的农民,提着篓子卖鱼虾的渔夫,拎着刀卖肉的小刀手等人,聚集在早市上做生意时,都免不了搓手跺脚。   带到早市散去,太阳升老高了,天倒是暖和起来。   做完生意的众人先是散开又聚集起来,齐齐往县衙去。   干什么?当然是看县老爷判案子了。   乖乖个隆地咚哎,那个得了失心疯竟敢肖想朝廷安人的小子,今儿要过堂了。   衙役将人押上来的时候,众人看清了他的脸,顿时一阵啧啧啧。   瞧这尖嘴猴腮的德行,还有脸嫌弃了?   看看那端坐在县老爷旁边的三位小安人,哪个不是雪肤花貌,跟那观音娘娘坐下的童女一样,满脸福相。   难怪小安人们气得够呛,一定要告到县老爷面前来。   哎呦呦,怎么又押了个人上来呀?县老爷虎着脸又说什么了?   站在前面的人,后背被后面的人捅的都要站不住了,不得不回过头去传话:“县老爷说子不教父之过,所以要打那小子阿爹的板子哩。”   看热闹的人顿时兴奋起来,要打板子了,打板子了!   嘿嘿嘿!打板子叫去衣受杖,是要脱裤子,露出屁·股打的。(注①)   倒不是官老爷非要看人的肥屁·股,而是不脱掉裤子,谁知道你是不是穿厚裤垫毡子?   这打在了厚毡子上,那不就是光听个声响吗,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这样,脱了裤子打板子,看热闹的人也喜闻乐见。   哎哎哎,那三位小安人怎么还避过身去了?   也是小女娘嘛,看个老男人的肥屁·股,是要长针眼的。   有古道热肠者躲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安人且放心,我们必仔细替你们看着,不叫拉板子落在地上,光听个声响。”   哎哟!小安人竟然回应了:“多谢诸位英雄高义!”   众人更加兴奋起来,一个个眼睛珠子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了板子打屁·股的任何一个细节。   那板子落在皮肉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还是挺实在的。   可见,老百姓监督极为有效,打板子的衙役即便放水也有限。   三十板子下去,那肥·白的屁·股跟开了染料铺似的,青红乌紫一片。   挨打的人也像是送了半条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热闹的百姓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就完了?那未免也太轻慢了吧?   好歹也是圣上下特旨亲封的安人,将来是要做进士夫人的。   县老爷像是听到了群众的呼声,捋了捋胡子,又低声下了什么命令?   然后站在衙门外头看热闹的人,伸长了脖子,瞧见教谕大人拿着戒尺出来,抓起了吓傻了的小子的手,“啪”的一下打起手板来,然后就是一声呵斥:“你可知错?”   那小子像丢了魂一样,被连着打了两下才知道痛,“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说话的时候,他拼命地想要缩手,但是教谕又怎么会让他缩回去?   又“啪”的一下。   整整20个手板,打的啪啪作响。   完了以后,县尊才算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和颜悦色地转头看三位小安人:“他们知错了。”   陈静姝点点头,她心知肚明,此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冯三郎是冯家的读书种子,日后有机会考进士的种子选手。   这就相当于一个大家族有个小孩,将来能当县委书记。   注意,不是考清华北大,也不是考上了选调生,而是考了就能直接当县委书记。   那毫无疑问,他(她)必然是这个家族的宝贝。   要知道,省委·书记都不能保证自己小孩能当上县委·书记呀。   陈静姝拉着两个小姐妹,朝县令行礼,说话客气的很:“有劳县尊大人。”   周晚晴其实还是不满意,比起被送进家庙的冯三母,冯三父的30板子,和冯三郎的20手板挨的实在太轻松了。   可就像翁翁说的那样,冯家无论如何都会保下冯三郎。   因为读书太吃天赋了,有天赋的读书郎实在太难得了。冯家下一代的希望就寄托在冯三郎身上呢,当然看他看的跟眼睛珠子一样。   而冯家又是清远县的地头蛇,如果她们非要折了冯三郎,冯家必会往死里报复。   到那个时候,她们不死也要脱层皮,家人也会受牵连。   倒也不必非得鱼死网破。   她到底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认了县令的处置结果。   县尊大人见状,也暗自松口气。   好了,这件事总算是了了。   再闹腾下去,还不知道传言会蔓延成什么样子。   真叫人怀疑他们清远县对圣上钦点的童子试结果不满的话,他的乌纱帽都悬。   县尊手一挥,点点头。   早就候着的冯家家人赶紧上前,抬奄奄一息的三老爷的抬三老爷,抱痛哭流涕的冯三郎的抱冯三郎。   麻溜儿把人带回家吧。   县老爷又要审什么案子?他们可顾不上看热闹了。   冯家到底是本地豪门,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早请到家里头了。   他看了冯三父的伤,点点头道:“还是手下留情了,问题不大,趴着将养就好。”   冯县丞当然清楚,衙门的人会给他面子,怎么着也不可能把老三给打残了。   他只简单看了眼三弟,便调过头去关心还在哭泣的三侄子。   也好,哭出来总比淤积在心里头好。   那闷不吭声的,叫吓破了胆子的,反而麻烦。   他等冯三郎的哭泣声渐渐小了,才叹了口气:“你可吃教训了?”   冯三郎拼命点头,泪水止不住。   从前天被关了监开始,他就吓懵了。   尤其大伯虽然说了会救他出去,但一直迟迟不放他人,每过一个夜晚,他都崩溃一次。   害怕第二天早上起来,真被脸上刺了字,然后发配充军,那他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冯县丞叹气:“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大伯娘已经帮你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我安排人带你坐船走,我已经写了信委托老友,今后你就在福山书院好好读书。”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推心置腹道,“好在你是郎君,不用太在意这些小节。出去避避风头,再过两年,考出功名了,大家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你阿爹,你也不必多忧心,待养好了伤,也出去读书散心。”   丢了这么大的脸,留在清远县反倒叫人看笑话。   冯三郎的魂都丢了半天,这会儿只会喏喏:“一切都听大伯安排。”   他站起身,像是提醒自己一般,“我该去给阿父阿母磕头了。”   冯县丞却摁住了他:“不慌,你娘害你闯下了大祸,在家庙里替你祈福呢。”   冯三郎猛然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县丞夫人在旁边叹气:“就因为她害怕不能在安人儿媳妇面前立婆婆的威,故意不说陈二娘已经是安人的事,害的你失言,结果遭了多大的罪?”   冯三郎张张嘴巴,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可母亲人去了家庙,该多艰苦?   “你放心。”冯县丞安慰他,“待你考上秀才,你大伯娘带你去庙中看望你母亲。等你考上举人,想必她也真悔过了,家里自然就放她出来了。”   冯三郎听的脸色发白。   经过了童子试的事,他对自己已经充满怀疑。他哪里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考上举人?   父亲都考了这许久,不过秀才而已,根本没有摸到举人的边啊。   如果他十年八年也考不上的话,母亲岂不是要在庙中关上十年八年?   县丞夫人又叹气:“你可知这次为了让小安人们松口,家里已经捐出去了南山的宅子,又拿了30万钱。当年我出阁的时候,我舅母为我添妆的一双玉镯,一并舍了出去。”   冯三郎羞愧难当,立刻跪拜在地:“是侄儿不孝,给家里惹祸。”   冯县丞两口子立刻扶他起来。   县丞夫人温声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家里经不起三番两次的折腾。你阿娘性子糊涂,如果不能彻底悔悟,下一回还不知道她要如何坑你。”   冯三郎羞得满脸通红,实在说不出为母亲开脱的话。   他心中怎么会不恨呢?倘若母亲实话实说,他哪怕不乐意同陈二娘结亲,至于也不至于口没遮拦。   可陈二娘未免也太过于狮子大开口。   “南山的宅子,30万钱,她可真是把我们冯家当成冤大头了。”   冯县丞听了他的抱怨,立刻皱眉毛:“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莫要再生事端。”   他妻子心痛难忍:“我看她们真得意过头,以为我们冯家好欺负了。”   县令夫人又问她要了20匹细麻布,说是给书院的小娘子们做衣裳。   20匹布,她不是拿不出来,可她心里憋着火。   冯三郎更是愤愤:“她们这般折辱我阿爹,实在奇耻大辱。”   冯县丞听到这儿,心中浮出了欣慰。   不错,老三在举业上几乎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进益,以后也就是个闲人的命。   他当众受一回辱,激起三郎的意气,今后发奋图强读书的话,也算没白叫老三挨这顿打。   冯县丞捋捋胡子,面沉如水,招呼长随过来:“你去找几个人,在市面上大肆宣扬,就说三位小安人将来是要圣上赐婚,配少年进士的。”   县丞夫人吃了一惊:“夫君,你怎么还替她们扬名啊?”   冯县丞冷笑:“那也得她们担得起这个名声才行。圣上封她们做安人的时候,也许是真存了将来要给她们赐婚的念头。”   “可她们现在才多大?倘若赐婚,差不多也是十年后了。”   “圣上日理万机,每天要批多少奏折处理多少事?十年的功夫,早就足以将她们忘的一干二净了。”   冯县丞摸了把胡子,眯了眯眼睛,“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们的婚事要圣上做主,不敢给她们说亲事,她们叫架起来了,将来年纪大了,婚嫁失时,再也别想嫁出去!”   县丞夫人听得心肝儿一颤。   倘若如此的话,那三个女娘这辈子当真完蛋了。   可这还有个漏洞。   “老国公夫人是超品,到时候她可以上书给皇帝,提醒圣上赐婚的事儿啊。”   冯县丞冷笑,瞥了眼妻子:“提醒圣上什么?提醒圣上她沈家女思春恨嫁了?她沈家女嫁不出去了?必须得求着圣上赐婚了?圣上亲口说过要给她们赐婚了吗?没说过吧。妄测圣意是杀头大罪!”   县丞夫人心“咚”的一下,后背全是冷汗。   冯县丞不耐烦地转过身,看长随:“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长随立刻领命下去,出了正房的门,他正要往外走,迎面跑来个小厮,跟他咬耳朵,听的长随脸色大变。   冯县丞要去隔壁关心三弟的情况,走到门口,见状皱眉道:“到底什么事?”   长随立刻陪笑上前禀告:“禀老爷,那三个小安人又生事了。”   冯县丞疑惑:“她们又能生什么事?”   长随挤眉弄眼:“她们教唆小女娘不敬父母,竟然将父母告上了衙门。”   冯县丞做老了差事,自然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几个小安人出手狠辣归狠辣,但不是不长脑子的人。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必有她们的道理。   他扫了一眼长随:“到底怎么回事?”   长随掐头去尾:“就是那街上的锦绣坊,坊主的女儿竟然叫那三个女娘哄骗了,要把锦绣坊捐给书院了。为了这事,她还把她爹娘给告上衙门了。老爷,你说,这岂不是成了土匪强盗?”   县丞夫人好奇了一句:“哪个锦绣坊?”   长随慌忙对着主母陪笑:“就是东大街的那一家。”   县丞夫人只在脑袋里头寻了一番,立刻皮笑肉不笑了一句:“哦,原来是张娘子绣坊。”   冯县丞听糊涂了:“一家绣坊而已,怎么还有两个名字?”   “原本就是张娘子绣坊,那张娘子从小手极巧,我嫁妆里头就有她的一套绣品。后来她年纪大了招了个女婿生了个女儿,前些年不是县城发瘟疫吗?她走了。那赘婿又娶了新妻,把绣坊的名字给改了。”   县丞夫人嗤之以鼻,“听说啊,他还还了宗,那新娶的妻子生的儿子就随他的姓。”   她倒不是古道热肠,只不过同为女娘,免不了要为张娘子抱屈。   冯县丞倒不在意张娘子的遭遇,更加谈不上同情。   当然对那赘婿,他也没什么好感。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入赘,真是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   入赘以后竟然还敢霸占女方的财产,穷人果然贪婪无耻,更加罪无可恕。   不过这些和他没关系。   他来回踱步,突然间开口问长随:“是今天告上衙门的吗?”   长随原本听了主母的话,还有些忐忑不安,生怕主母会突然间真发了她日常挂在嘴边,实际上谁都从未见过的菩萨心肠。   现在听了家主的话,他才稍稍放心:“可不是嘛,老爷你刚离开县衙,第二桩官司就是那张巧娘状告她亲爹。”   冯三郎在旁边插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再怎么样,也不能将父亲告上衙门,实在有违人伦。”   冯县丞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休得妄言!小安人们是在帮我们冯家平息风波。”   他既往还没意识到,现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二连三而来,他才猛然察觉到,三郎的确不通人情世故得可怕。   冯县丞的一颗心当真糟透了,又不得不耐下性子,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这一桩幼女状告赘婿爹爆出来,是不是瞬间会闹得满城风雨?”   冯三郎张张嘴巴,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因为有违人伦。”   “你别管什么人伦不人伦!”冯县丞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就告诉我,是也不是?”   冯三郎咬紧牙关,艰难地点了点头。   冯县丞沉着脸:“你再想想看,大家伙都忙着去看这案子的稀奇了,谁还记得你闹出的笑话?”   冯三郎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因为红的太快太猛,直接成了猪肝色。   冯县丞叹气:“这就是做事滴水不漏啊,收了我们冯家的宅子和铜钱,就把事情收尾干净,再也不让人提我们冯家的狼狈。”   一桩案子要如何迅速平息?当然是来一出更稀奇更耸人听闻的案子。   锦绣坊的女儿状告父亲案,就像热门话本子一样,集齐了赘婿、女告父等老百姓爱看的热闹。   由不得大家伙不神贯注地盯着瞧。   相形之下,一个小郎君骂了小女娘几句话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冯县丞心中当真百味杂陈,看向侄子的目光愈发沉郁:“当初我是思前想后,斟酌了许久,才想为你求这门亲事的。小小年纪,分寸便掌握的如此之好,如此佳妇,该多难得。”   冯三郎的脸已经要烧成灰了,只能低着头:“侄儿惭愧。”   县丞夫人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你娘糊涂呀。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多想了,好好读书。将来伯娘必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不不不。”冯县丞摆摆手,“就是陈二娘了。”   县丞夫人吃了一惊:“夫君,都到这份上了,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我们陈家结亲。”   冯县丞眯了下眼睛,露出抹狡猾的笑:“等她嫁不出去,要困在闺中的时候,三郎肯娶,对于她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情。”   长随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还要传进士夫人的消息吗?”   “当然传了,我让你不传了吗?”冯县丞没好气道,“好好传,传的人尽皆知才好。”   他又劝说冯三郎:“你莫急着成亲,把精力都好好放在举业上。男儿三十岁成婚都不算迟。到那时候你不喜欢陈二娘也没关系,纳几房美妾便是。反正她年纪大了,本就尴尬,想必心虚,不敢多言。”   冯三郎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朝大伯行礼应下:“一切听大伯父安排。”   他不吭声,心中却存下了一桩想头。   哼!到时候他才不直接娶陈二娘。   他要让陈二娘和周小娘子争。   叫她们联手坑害他,坑害他们冯家。   等她们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婆,到时候一个冯家他冯三郎正妻的位置,定能让她们反目成仇,打得头破血流。   长随想起来自己还要借主家的手,来帮那赘婿保住家产,便忙不迭道:“那老爷,小的……”   冯县丞直接拉长了脸:“你莫要多事,若敢借着老爷我的名头在外面揽事……”   长随哪里敢认,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小的绝不敢。”   唉,算那赘婿倒霉吧,谁让他正好赶上了呢?   自己还是出去好好传进士夫人的消息吧。   张巧娘出县衙大门的时候,依然恍恍惚惚。   如果不是周晚晴眼明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就直接被门槛给绊倒了。   她走到门外空地,突然间“扑通”一声跪下,哭喊哀鸣:“阿娘,县尊大人总算为你讨回公道了!”   原本看热闹的众人,还觉得她失了女儿的本分,竟然在县尊大人面前控诉自己的父亲,实在有违人伦。   见到此情此景,那些议论声也低了下来,变成了叹息。   尤其是那些认识张娘子的,忍不住说起了软和话:“张娘子也确实合不上眼睛,留下这个女儿遭了好多罪。总算也没白生,好歹给她讨了个公道。”   有穿着青色长衫的老秀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女儿状告父亲?这岂不是乱了人伦?在哪里?我要去禀了县尊大人,绝不可如此。”   其他人忙着跟去看热闹,没耐心敷衍他:“什么女儿告父亲?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老秀才焦急道:“那是怎么回事?那父亲都已经被关押了,还不是她状告的?”   看热闹的人大摇其头:“是那张娘子的女儿要将母亲留给她的绣坊捐给安人书院。结果把那些契书翻出来一看,哎呦呦,竟然叫那赘婿给霸占了,那赘婿拿着张娘子留下的财富娶新妻生子,还还宗了,这不是贼吗?”   “县老爷怎么能让这种奸徒阴谋得逞?自然要抓他。什么女告父,女告父是要坐监牢的。”   “哎哟哟,要去抓人了。”   原本还在敷衍老秀才的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他?   立刻拔腿就跑,生怕晚一步,就看不到最大的热闹。   现在要去抓谁呀?   张娘子当年招的赘婿不是已经叫县尊大人给收押了吗?   嗐!他不是后来又娶了个妻子吗,那新妻也是他的共犯,也要打板子然后流放呢。   新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个也要流放啊。”   “那当然了。”看了县太爷判案的人,立马开始显摆,“他们这就是大盗,罪大恶极,肯定要流放的。”   有人嘿嘿笑,意味深长道:“这锦绣坊的当家的是招赘来的,在清远县也没个族亲什么的。这一流放呀,好大一个锦绣坊,可不得便宜了县尊大人。”   旁边人瞪眼睛:“你可莫要胡说,那张娘子留下的女儿已经说了,要把绣坊捐给书院,以后书院读书的小女娘都能在绣坊学女红。县尊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可没伸手捞钱。”   一个提篮凑热闹的婆子,听到这句不由得眼热:“真是锦绣坊教女红?”   之前说话的人不假思索:“那还有假?在县老爷面前说的呢,已经写契书按手印了。”   婆子立刻口中叫起了阿弥陀佛,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叫我家的几个野妮子去学学,学一手好女红,日后也好给家里增个进账。”   其他人跟着点头,是呢是呢。   说是安人书院出安人,但那安人都是天上的星宿,哪有那么多星宿落到他们清远县呢?   不像女红,有好师傅教,多少都能学出点儿来。   哎哎哎,那绣坊,哦不,要上哪儿把小囡们给送过去啊?   但婆子已经找不到人寻答案了,因为先前挤在最前面听县老爷断案的男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先去绣坊看捉人的热闹了。   绣坊不远处,马车停下,张巧娘也要下车去。   胡妈妈一把抱住她:“哎哟,张娘子,你可别去,免得叫人冲撞了。”   陈静姝和周晚晴则摇头:“妈妈,你让她去吧,她必要亲眼看了才算了结。”   胡妈妈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吧行吧,妈妈跟你一块去。”   说着她先下了马车,又把张巧娘给抱了下来。   街上不少人都朝这边张望过来,一会儿看马车,一会儿看张巧娘。   啧啧,还是得攀上大人物啊。   瞧瞧,有了安人当靠山,这从小在从小被亲爹和后娘不当人看的张小娘子,也敢把她亲爹和后娘告上衙门了。   衙役如狼似虎地往绣房里头扑。   张巧娘叫胡妈妈带着,人站在外头,没进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哭喊声便传出来,然后越来越近,近到大家伸长脖子就能看见,衙役已经拖着那锦绣坊的内掌柜出来了。   张巧娘看着那瘫软在地上的妇人,突然间发现,这人竟然像个小鸡仔一样无力虚弱。   明明在她记忆中,这个后娘如同黑黢黢的山,一靠近,她整个世界就陷入黑暗,留下的只有一下下厚实的巴掌,一根根刺在她身上的针。   让她哪怕到现在,看到她,依然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胳膊冒出针扎的疼。   “没事了。”胡妈妈摸着她的脑袋,安抚道,“她再也不能打你了。”   是啊,张巧娘死死盯着那瘫软在地上,哭喊不休的妇人。   她已经彻底打倒了她,她不怕她!   衙役早失了耐心,硬拽着妇人直接往前拖。   旁边看热闹的人还在好奇:“她也要脱了裤子打板子嘛。”   刚才她丈夫在公堂上,十个板子就打的皮开肉绽了。   啧啧,这妇人养的可是油光水滑呀,瞧着就是好皮肉。   旁人嗤笑:“你想什么呢?这是盗罪,不是奸罪,就算县老爷打她的板子,起码也会让她穿一条单裤的。”   不过就算穿了裤子,一个妇人上堂受刑,那这辈子也没有名声了。   一个仆妇打扮的婆子抱着个肥墩墩的小郎君冲出来,嘴里喊着:“娘子,小郎君该如何安置?”   那小郎君似乎也吓到了,口中一个劲的喊:“阿娘,阿娘。”   张巧娘的继母看到自己儿子,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差人刚才已经说了,她跟丈夫都判了流放。   小郎才五岁大,若跟了他们餐风露宿的,就是去送命。   她搂住儿子一顿大哭,忽然间眼睛瞥见了张巧娘,顿时来了主意,冲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张巧娘一顿咚咚磕头,口中哭喊着:“巧娘,阿娘跪下来求你了,你可千万要带好你弟弟。”   胡妈妈赶紧抱起张巧娘避开。   这妇人可真是毒辣,大庭广众的,自称阿娘跪小娘子,存心折小娘子的寿呢。   张巧娘叫抱起来了,也不躲让,只鼓足勇气大声道:“我是张家女,哪儿来的陶家兄弟?”   她后娘一愣,旋即硬拽着儿子,往张巧娘的方向推,口中催促着:“快喊阿姐,你阿姐最好了,必将你照顾的妥妥帖帖。”   差役见有热闹可看,竟也不急着拖人走了,就在旁边笑嘻嘻的看那小娘子的反应。   反正这小郎君才五岁大,流放也流放不到他头上去。   大家都等着小郎君哭着往那小女娘的怀里扑呢,结果没想到,小郎君居然发起怒来:“你死开,你才不是我阿姐呢!你个臭丫鬟,阿娘,赶紧卖了她!”   路人听得目瞪口呆。   哪家的小郎君会被教的如此愚蠢恶毒?   老街坊们则有人掉过头去叹气,唉,这小郎君真是一点眉眼高低都不会看,把自己最后一条生路给堵死了。   张巧娘的后娘则慌了,一个劲儿的喊:“你弟弟是吓到了,你这个阿姐可不能跟他计较。他才多点大呀。”   这话一出来,又有人点头附和了:“是啊,巧娘,弟弟就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依靠。没了这依靠,你以后在婆家都站不住脚的。”   张巧娘抬头看着那婆子,抿紧了嘴唇。   招女婿不可靠,女婿就可靠了吗? [66]生意怎么做:二合一   一直到天黑了,马车才哒哒的将小女娘们送回沈家别院。   男女有别,沈家的晚饭开两桌。   周掌柜、陈青田和陈小弟在外院单吃一桌。   其余女娘们,包括李荷花,今晚则跟着老夫人一道吃。   为了待客,厨房特地精心准备了酒煎羊——切块的羊肉用黄酒、盐、姜片腌制后,入锅慢煎至外皮焦香,再烹入酒水小火煨透了,将一条羊腿炖得酥烂入味,香气四溢。   厨娘又用羊肚丝做了肚胘脍,炖得极为酥烂。再配上一只蒸的透透的童子鸡,加高汤吊的菘菜炖豆腐,以及几碟清炒小菜,怎么看怎么得宜。   可惜厨房费了这许多心思,却注定了难以被青睐。   因为小女娘们根本顾不上看桌上有什么菜呀。   老夫人一瞧孙女儿进门时兴高采烈的脸,都不用问,便知道事情办妥了。   她笑着开口:“一切可顺利?”   沈令仪用力点头。   哈!今天她们可是大获全胜。   她们的书院有着落了。   晚晴去过南山的冯家别业呢,是一处清溪绕郭、竹树环合的宅子。光是主屋便有三楹,用了杉木楠木,刷上清漆桐油;东西厢房又各有两楹,铺了方砖——   这别业改成书院,净够两百位学生上课了。   还有绣坊,她们把绣坊也拿回来了。   东大街的三间铺面,偌大的绣坊,一间都没少。   周晚晴迫不及待:“阿婆,我们都没想到县尊大人会那么果断呢,竟然三下五除二,便把案子给判了。我还以为要去给巧娘辩驳哩,结果根本就不用。”   她都在脑海里反复排练过了,如何当讼师?(注①)如何驳得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惜没给她粉墨登场的机会。   老夫人哈哈笑,还调侃她:“必是我们小晴娘实在太厉害,人家不想在你面前丢丑哩。”   周晚晴叫臊到了,伸手捂住脸:“阿婆你笑我。”   饭桌上的人都乐了。   自打从京城回来之后,老夫人就不再让小女娘们唤她做老夫人,包括张巧娘和陈静娴在内,一律按照江南的习惯,叫她阿婆。   被这群小女娘围在身旁,一个个叫着阿婆,她心中的那些愁苦呀,对未来的担忧啊,也像是被风吹散的一样。   老夫人乐呵呵:“哪个臊你了?我们家的小女娘啊,个顶个的厉害。来,多吃,冬日进补,都多多的吃。”   小女娘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连沈令仪也吃了小半只童子鸡,只觉痛快极了。   待吃罢了晚饭,回到椿萱院,周晚晴依旧亢奋,还抱着陈静姝的胳膊问:“这是不是就是权力?”   困扰了巧娘那么多年的问题,不过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解决了。   权力果然是好东西,难怪大家都要抢。   陈静姝点点头又摇摇头:“从大范围来说,算是。但要细分的话,我们只是借势而已,借了冯家的势,也借了县尊的势。”   周晚晴想翻白眼了:“有冯家什么事?”   沈令仪也转过头来看,是啊,巧娘的事情得以解决,主要靠的还是县尊夫人。   县尊夫人被她们给架起来了,倘若连这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案子都解决不了的话,她岂不是会很没面子?   陈静姝摇头:“不,这里头最重要的人是冯县丞。”   她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们,“你们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地方和中央是有博弈的。”   大家这个大家都记得清清楚楚,官和吏不同嘛。   哎,不对,县丞应该算官吧,他跟县令都是朝廷命官。   陈静姝解释道:“县丞、主簿这样的官员,情况又不一样。因为他们需要直接处理地方事务,所以有的时候是从本地大族中出的官,这样可以一手搭两头,把朝廷的命令执行下去。县令不行,主官必须得是异地任职。”   小女娘们这才算听明白了,嗯,好像确实如此哩。   陈静姝将她们的思路拉回头:“所以很多时候,决定一个县城里头一件事要怎么运作的人,其实是县丞。”   “我们都搞不清楚,那个姓陶的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他也不会告诉巧娘。”   “但毫无疑问,那靠山极大概率属于地方势力。他应该没能耐直接搭上县令。因为县令同样出身大族,他在族中的主要任务是做官,而非捞钱。”   “这样一来,清远县地方势力的话事人是谁?是冯县丞。”   “一旦姓陶的他求到冯县丞面前去,但凡冯县丞出手的话,那么,县尊大人很可能会避其锋芒。”   “因为县尊和县丞日常要共事,没有大事的情况下,县尊都会卖县丞的面子。巧娘的事情对县尊来说,完全小事一桩,还不值得他落县丞的面子。”   小女娘们听到这儿都沉默了。   小人物母女两代的悲惨,分明沉重的像山,偏偏又轻的像纸,还抵不上大人物一个面子重要。   陈静姝逼着她们直面现实:“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把事情给办成了,我们该怎么办?核心点在于,要确保冯县丞不会出手。”   “所以时机的选择就非常重要。”   “冯家刚闹出了丑闻,三房的主母被送去的家庙,冯三父也被脱了裤子打板子,还有冯三郎犯蠢,闹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在看冯家的笑话,冯家需要赶紧翻篇。”   “这个时候,巧娘家的事情闹出来,刚好能盖住冯家的笑话。”   “冯县丞只会乐见其成,巴不得这件事闹得越大,热闹越多越好。这样,清远县的老百姓才没空去看冯家的笑话。”   小女娘们听得目瞪口呆。   周晚晴脱口而出:“原来你算计的是这个呀。”   静姝教巧娘的时候,明明他们跟冯家还没有和解呢,是放在明面上的敌人!   陈静姝笑了起来:“当然了,我不算计话事人,我算计谁?”   沈令仪眼睛亮得跟晚上的猫儿一样,忽闪忽闪地看着陈静姝:“静姝,你要带兵打仗的话,必然是元帅。”   陈静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那我们令仪可是要做大将军的,指挥千军万马。”   周晚晴又要忍不住沮丧了,哪儿来的千军万马给她们指挥呀?花木兰有什么好当的。打完仗也不做官。   陈静姝撞了下她的胳膊:“别发呆,来,现在来提炼。从这件事,你学到了什么?”   小女娘们集体后背发麻了。   静姝想开书院太正常不过了,她就是喜欢当夫子呢,一直喜欢考大家。   陈静姝绷着脸,满脸严肃:“一点想法都没有吗?不行啊。不管做什么事,我们都要吾日三省吾身,赢了,我们得搞清楚我们为什么能赢,下次再赢。输了,我们得弄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输,下一次打翻身仗。”   周晚晴的眼睛都想逃跑了,支支吾吾道:“做……做事要借势,不能光靠自己硬拼。”   说完以后,她还自己点点头,没错。   她们当初想的就是把巧娘的坏爹后妈送去流放,甚至连绣坊都不敢想要收回来哩。   可现在,借了别人的势,这些全都做到了呀。   陈静姝可真有夫子的风范,她还笑着点头:“这个想法没错,还有呢?”   周晚晴瞬间脑袋大了,怎么还有啊?没完没了了!   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陈静姝又看向沈令仪。   后者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更别说陈静娴和张巧娘了,两人都是摇头。   陈静姝叹气:“借势,关键是借谁的势。借朋友的势,借对我们有好感,希望帮助我们的人的势,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但这样的人其实很少,更多的人对我们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怀揣恶意。比如说冯家,比如冯县丞。”   周晚晴突然间插了一句嘴:“可他还想让你结亲呢。”   “那是什么好事吗?”陈静姝都要翻白眼了,“他不过是觉得我身上有值得被利用的价值,想让我给冯三郎当不要钱的清客而已。这事儿黄了,他看我就是仇人。”   陈静娴听得愈发迷茫,如果是做不了清客的女娘,像她一样普普通通的女娘,男方要求结亲又是图什么呢?   她没有问出口,陈静姝自然也不可能会读心术,直接给答案。   她就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但有敌意又怎样?只要双方能找到共同的利益点,就能一道办成一件事。”   “我们需要趁机解决巧娘的难题,冯家需要这个案子来压自家的笑话,所以我们就能共同促成它。”   她笑了,“有一种说法叫做,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沈令仪不假思索:“不,我们就是永恒的朋友。”   陈静姝笑着摸她的头,认真道:“我们是志同道合的知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嗯,这样听上去要比朋友更加密切。   沈令仪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陈静姝趁机继续灌输她的小伙伴们:“做任何事情,想要把它做好了,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这样阻碍我们做事的力量就会变弱,我们做成功的概率就变大了。”   周晚晴直接听迷糊了:“那到底谁是朋友,谁是敌人?难不成冯县丞还变成我们的朋友了?”   陈静姝满意地点头:“这个问题很好,那我们现在就聊聊,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革命的首要问题,不就是搞清楚这个吗?(注②)   她开始跟她的小伙伴们分析哪些人能争取,哪些人不能争取?告诉她们什么叫做阶段性的主要矛盾。   是的,独木难支,她一个人闹不成革命的,她必须得为自己寻找培养起更多志同道合的同志。   小女娘们一个个听到脑袋晕乎乎的,感觉世界似乎都变了个模样。   陈静姝看她们的眼睛都要转成蚊香圈了,终于善心大发,拍拍手道:“好了,今天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还要去看我们的书院呢。”   周晚晴感觉脑袋发沉,迟钝地点点头。   忽然间,她又追着陈静姝问:“那冯县丞到底是让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呢?”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要看主要矛盾是什么?当我们有共同利益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合作。”   好比闹无产阶级革命时,地主是被革命的对象啊。可是,抗日战争爆发,民族矛盾成为主要矛盾,那么地主阶级也是被联合抗日的对象。   不过这个例子她不好举,所以陈静姝换了个说法:“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就像沧海可以变成桑田,不能用固定的眼光看问题。”   周晚晴皱着眉毛,念了一段:“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注③)”   陈静娴听得头皮发麻,姝娘和她的小姐妹们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会说一些人听不懂的话。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张巧娘,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巧娘已经跑开了。   陈静娴感觉自己大概率是听不懂周晚晴的,索性出去找张巧娘。   可找了一圈,她也没见到人,她便去寻阿娘了。   冯家的问题已经解决,他们家不可能在沈家一直住下去。   阿爹要去粮店当差,她和阿娘要卖糖卖豆芽,小三儿也要回学堂念书了,明天他们就该回去了吧。   至于姝娘呢,她都已经是安人了,还继续在沈家读书吗?或者说她们以后就长住在书院?   陈静娴想问问阿娘,明天是个什么章程?   李荷花本来应该跟丈夫带着小三儿一块住,但她担忧女儿,所以住在了椿萱院的厢房里。   陈静娴刚要推门进去,听到了里头传出的说话声:“那阿婆说我一点也不像我阿娘,一点也不仁善,竟然不管弟弟。”   瓷灯摇曳的火光下,李荷花看着这个跟自家二女儿一样大的小囡,忍不住心疼:“你才多大,你能管谁?你能管好自己就行了。”   “可是我知道不会有人管他的,他那个舅舅只会跑到绣坊想方设法要钱。他若是跟着他舅舅,说不定转手就被卖了。”   张巧娘咬着嘴唇,“婶娘,我是不是很坏呀?”   她的成长环境当中几乎没有什么亲近的女性长辈,她对阿娘的想象只能在李婶娘身上找到影子。   她其实是想问问她自己的阿娘: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李荷花不假思索:“他再怎样,也是他爹娘今生不修,怎么能赖到你头上呢?”   张巧娘喃喃自语:“那个阿婆说,我这样没有心,以后不会找到好婆家,以后娘家也不会有人给我撑腰的。”   李荷花下意识地否认:“怎么会呢?以后婶娘给你好好挑,定帮你找个好夫婿。”   “没有的。”张巧娘静静地看着她,“婶娘,招女婿不好,女婿也不会好,都没有什么好的。”   李荷花想说定然是有的。   可一想到,自己当时还觉得冯三郎不错呢,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了。   所以她只好强调:“那也不行啊,总归都是要找一个的。就包括你阿娘,找到你阿爹才有的你啊。不然不是连你都没有了吗?”   张巧娘脱口而出:“没我也好啊。我阿娘不找我阿爹,说不定就不会死了。她是那样的能干,所有人都说她的手顶顶巧。”   李荷花大惊失色:“哎哟,你可不要这样想,当娘的在地底下都听不得这话。”   张巧娘却固执己见:“我阿娘活着可比我活着有用多了。”   “想什么呢?”陈静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陈静娴身后,直接推门而入,“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反复如果。你阿娘顶顶能干,你难道就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她大步走进门,拉起了张巧娘,认真道,“你真想让你阿娘在地底下心安的话,你就好好做事,将来名垂千古,你阿娘也跟着扬名呢。”   张巧娘吓了一跳,木呆呆地看着小伙伴们。   嗯,周晚晴和沈令仪也来了。   她们是泡脚的时候,讨论起了绣坊要怎么教小女娘,发现张巧娘不在,所以才寻过来的。   张巧娘讷讷道:“我能名垂什么千古呀,我我我……”   我不下去了。   陈静姝不假思索:“你可是巧娘子,巧娘子怎么可能不名垂千古呢?嫘祖可以,你同样可以。好了好了,赶紧去洗漱吧,咱们躺床上商量一下要怎么教人女红。”   周晚晴用力点头:“是呢是呢,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绣坊的掌柜。快点快点,我们明天忙得很,要去看书院,还要去绣坊盘账。”   今天实在太忙了,根本都顾不上,明天必要好好做事的。   张巧娘还沉浸在惆怅自艾的情绪中呢,几个小女娘直接伸手,跟土匪打劫一样,毫不犹豫拽着她便跑。   哎呀呀,她们可不会绣花。   教书院的小女娘们女红的事,小张掌柜不牵头,还有谁能干。   张巧娘就这么晕乎乎的,愣是耳朵里全是小女娘,一头栽进黑甜香前,再也没空想到其他。   一大早,几个小女娘吃过早饭便出发去绣坊。   啊哈!夺回来的绣坊可真好。   瞧瞧,临街三间铺面啊,青瓦白墙,看着雅致又体面。整条街的独一份!   周晚晴都对着张巧娘感叹:“你阿娘好厉害,挣下这么大的产业。”   张巧娘忍不住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是呢,阿娘好厉害的。她是阿娘的女儿,定然也会凤凰生凤凰,强将手下无弱兵。   进了绣坊,小女娘们更欢喜了。   帘子后头是前店,足有两丈宽、三丈深呢。中间摆一张待客长案,靠墙设一排朱漆木柜,分格存放绣片和绫罗绸缎,一看便是讲究的绣坊才有的格局。   再往前走,过一道腰门,大家便瞧见了后坊,也就是绣娘们做工的地方,十来个绣娘正在绣架前忙碌。   见东家进门,立刻有绣娘起身,打招呼:“安人好,东家好。”   张巧娘赶紧发话:“你……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看着。”   周晚晴已经数完了后坊的家底,东西两列各摆七八张绣架,中间留一条走道,一共十七座,再加角落一处管料、配线的小桌,不多不少,挤而不乱。   她点点头,颇为满意。   几人穿过后坊,站在天井里,也顾不上再瞧后面住人的绣楼。   陈静姝发话:“咱们赶紧盘账吧。”   盘完绣坊的账,这边上了正轨,她们也好把精力放在书院上。   其余几人都点头,嗯,是该早点盘账早点了一桩事。   结果这这一盘账,问题便大了。   绣坊没有帐房先生,充当帐房先生的人一直都是那个姓陶的男人,他不在的时候,也是张巧娘的后娘简单的记账。   总而言之一句话,涉及到钱的事,这两口子不相信任何人,必须得抓在自己手里。   至于说天天来干活的绣娘,她们只负责刺绣,从来都没碰过账。   张巧娘更是直接抓瞎了,没有账房,那怎么办?   她当初根本没想过能把绣坊给接回来,所以她也没考虑该怎么经营啊。   三位小安人同样抓瞎,她们也不会呀。   不过陈静姝这人向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事情做起来再说,做的不好的,后面再改就是了。   所以她毫不犹豫,转头便问她阿姐:“大姐,你算盘打的怎么样了?”   陈静娴本来想跟她阿娘回家的,可阿娘让她跟着静姝多跑跑,多看看。   这会儿冷不丁地被妹妹问起来,她说话都结巴了:“学,学了一些。”   陈静姝点点头:“好,学了就行。以后你就是安人绣坊的账房了。”   小女娘们都惊呆了,这……这么随意吗?   周晚晴更是生出了伤心,娴阿姐是她相中的学生呢,来当账房娘子了,还怎么去书院读书?   陈静姝理直气壮:“我阿姐不会可以问我阿爹呀,这就是现成的师傅。不然哪个帐房先生肯教出帐房娘子呢?”   大家一想,哎,也对。   她们要做安人工坊,要培养的都是女工匠,那自然也该有账房娘子。   嗯,那这件事情就算解决了。   不管做的怎么样,只要有人把活给接住了,那工作就能推下去。   所以,恰逢旬休的陈青田便火急火燎地赶来干活了。   他教大女儿打算盘,为的是将来女儿能开铺子。   但开铺子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让女儿掌握一门手艺,可以挣钱。   这样将来出嫁了,可以跟夫君一起支撑起铺子,自己挣钱,在婆家不用手心向上,日子也能好过。   现在还没等到出门,先有一桩活计送到面前了,他当然得帮大女儿接住了。   在绣坊里头当账房娘子,绣坊里头出入的都是女娘,将来说亲也不受影响。   陈青田兢兢业业地盘了一天账,发现问题了。   “绣坊的主顾有哪些?你们可知道?”   像这种自己兼任账房的掌柜记的账本,上头有些东西都是暗号,除了自己以外,外人根本搞不明白具体指代谁。   小女娘们集体转头看张巧娘,看的张巧娘脸上又是茫然。   她没到沈家之前,都是埋头干活,哪里搞得清楚主顾的情况?   她讷讷了半天:“她……她带我到过沈家。”   后娘之所以会带她去,纯粹就是因为夏天天热,非要她顶着大太阳走路,折磨她取乐。   其他的,她真不知道了。   这话等于没说。   陈青田微微蹙额:“你再想想看,据我所知,这绣纺的单子,不外乎官府定制、大户人家婚丧嫁娶敬贺寿礼、卖给绫缎庄绣庄、还有那市舶司收了,专门卖到外面去的。你有没有印象,绣坊在这些方面到底有哪些主顾?”   张巧娘不过才七岁,她能知道什么?   寻了做老了的绣娘来问,后者也是一问三不知。   问到后面,绣娘也惶惶不安起来,追着问:“这月的工钱什么时候结?”   绣坊到底是姓陶还是姓张,绣娘实在无力关心,反正不管属于谁,都不属于她。   她一个绣工,唯一关心的就是,换了掌柜的换了东家,工还能不能继续做?工钱能不能准时发到手上?   陈青田点点头:“账上还有钱。”   姓陶的被抓的突然,根本来不及转移,所以绣坊并不是空架子。   张巧娘鼓足勇气,拿出了东家的气魄:“该怎么发就怎么发,不可能短了你们工钱的。”   陈静姝则微微笑:“怎么,你们怕挂上安人绣坊的招牌,反而做不成生意了?”   绣娘赶紧陪着笑:“哪能呢?奴只是多嘴问一句,奴们都是手停口停,家里等着买米下锅呢。”   等打发走了绣娘,陈青田表情凝重:“还是得弄清楚绣坊都有哪些主顾,不然后面没有单子的话,生意真做不下去。”   谁知道主顾是谁?只有姓陶的最清楚不过。   张巧娘迷茫了。   周晚晴第一个反对:“不行,他一定会把他儿子硬塞给你的。那个坏种,你要管了,你就完蛋了。”   对!就是坏种!   年纪小,不懂事的鬼话,谁信啊?   真不知道好赖,他怎么不给巧娘当马骑,非要骑着巧娘当马?   要是不晓得痛的话,他怎么不让他阿娘拿针扎他呢?反而看着巧娘被扎的疼得满地打滚,高兴地拍手叫好。   更别说那一口的污言秽语了。   就是天生的坏种,什么爹娘生出来的,什么爹娘自己去养。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养孩子哪有简单的。   祖母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有过继?这养了别人的孩子呀,自家的家产说不定就要换主人了。   她们费尽心机,才把巧娘阿娘留给她的绣坊抢回头,凭什么要便宜个外人?   陈青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得想办法摸清楚了主顾,不然主顾被别的绣坊抢走了,后面生意就难做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可能会更麻烦。   旁人做你家的生意,看的是物美价廉,可不管你东家之间的恩怨。   一个三十多岁做老了生意的掌柜,和一个懵懂无知只有七岁的小女娘,你愿意同谁做生意?   做买卖那掏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铜钱,不是嘴上说的漂亮就行啊。 [67]开发新客户(捉虫):二合一   小女娘们一致认定了,绝对不能去找姓陶的。   绣坊是她们打胜的第一仗的战利品,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亏。   可问题也来了,就像陈家阿爹说的一样,没有主顾的话,绣坊经营不下去。   陈静姝沉吟片刻,已经有了主意:“找不到老主顾的话,那就开发新主顾吧。”   什……什么叫开发?   陈静姝解释道:“就是寻找新主顾。”   不想再跟姓陶的扯上任何关系,那就干脆一刀两断,不抱任何幻想,另起炉灶。   小女娘们茫然了,那要去哪儿寻找新主顾呢?   沈家有自己的绣房,而且家中人丁凋零,根本撑不起一个绣坊啊。   陈静姝招呼她们:“你们把头凑过来。”   然后她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   沈令仪眨巴了两下眼睛,点头道:“那也行吧。”   周晚晴是在市井长大的,对铜钱经济更加敏感些,摇头道:“恐怕没那么顺利吧。”   陈静姝笑了笑:“要试一试才知道啊。”   不过倘若她们自己去找主顾,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就是她们分身乏术。   小安人们必须得抱团出征,才能达到震撼效果,从而打动主顾。   可如此一来,谁去盯着书院,看如何改建呢?   冯家捐出来的南山宅子,原本也不是做书院用的,自然需要改造一番,才能满足小女娘们读书的需求。   这活儿,该谁接手呢?   小女娘们的眼睛珠子滴溜了一圈,把主意打到了胡妈妈身上,吓得胡妈妈连连摆手:“这我可不行,我识得几个字呀?我连书院的门都不敢进,我哪知道书院该是什么模样?”   陈静姝灵机一动:“书院是什么样子?最熟悉的人应该是蕊姐姐,我们去请蕊姐姐帮忙吧。”   周晚晴和沈令仪连连点头:“郑家姐姐她们也一并请过来。”   请人帮忙这种事情,自然得亲自去。   大家说干就干,坐上马车就去了书带巷曾家。   也是巧,诗社的姐姐们都聚在曾蕊处,正在商讨授课的细节。   她们可紧张了,她们从未给人做过夫子。   听到丫鬟来报,曾蕊带着众人到门口来迎客。   结果不等她们行礼拜见安人,陈静姝她们几人先行起礼来。   搞得她们只好慌忙避开,哭笑不得:“礼不可废,应该是我们先行礼的。”   陈静姝笑嘻嘻的,依旧作揖:“我们是来请诸位姐姐帮忙的。”   沈令仪和周晚晴赶紧附和:“是啊,姐姐,除了你们,我们没有人可以求助了。”   郑君兰好奇:“你们碰上什么难事了?我们能帮什么忙呢?”   不是她们妄自菲薄,而是连着冯家和绣坊两件事,她们诗社聚在一起讨论后,一致认为,安人不愧是安人。   倘若不是这份聪明果决和勇敢,圣上也不会没办法无视她们,不得不给了她们诰命。   如此聪慧的小安人,自己除了能去书院当夫子之外,还能帮她们什么忙呢?   陈静姝笑道:“就是书院的事情,我们要去给绣坊找主顾,实在没办法分身去盯着书院。”   周晚晴和沈令仪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了绣坊现在的困境,还有他们为什么不能去找那个姓陶的原因。   曾蕊点头:“巧娘也才七岁大,她怎么养弟弟?到时候又是书院的责任,麻烦的很。”   至于说那个小孩可不可怜?但凡他当初能够对姐姐展现出些微善意,也不至于这样。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三个小安人齐齐点头,对呢,她们就是这么想的。   女娘就该爱憎分明,才不要做烂好人哩。   不过阿姐们,你们肯定会帮我们的,对不对?   曾蕊笑着点头:“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可以过去盯着。”   书院她确实熟悉,她阿爹就是教谕呀。   县学里头不合理的地方,她阿爹一直想要重修,可惜上头怎么也不肯给钱,只好一直搁置着。   现在那些方案,倒是能够被她拿来借鉴了。   郑君兰等人也跟着点头:“我们也没什么事,可以过去好好瞧瞧。”   “那就多谢诸位阿姐了。”陈静姝一拍手,笑盈盈的,“那我们就从明天开始算点卯了。”   郑君兰吃了一惊:“还要点卯啊,那可真够严格的。”   陈静姝笑嘻嘻:“早上车子会去各位姐姐家接姐姐们,点卯了就开始算月俸了。”(注①)   几位阿姐都吃了一惊,曾蕊都脱口而出:“怎么还有月俸啊?不必不必,管我们茶饭就行。”   书院没钱的事情,她们再清楚不过。   而且其他书院可以收学生束脩,她们的安人书院则不可能,因为没什么爹娘会愿意掏钱送女娘来读书。   毕竟郎君看不上童子科,还能继续科举。女娘就这华山一条道,成功的概率太低了。   书院没进项,能省一文是一文,她们还拿什么月俸呢?   “那不行。”陈静姝摇头,正色道,“郎君们总说女娘不挣钱,吃的都是婆家饭,所以逼着娘家给厚厚的嫁妆,来证明自家的女儿是自家养的。”   “但实际上,女娘什么时候吃过白饭了?女娘操持一家的家务,换成管家娘子,是要给月钱的。女娘为一家老小准备一日三餐,要是厨娘来做,也要给厚厚的工钱。”   “可他们就是不认,非得说那是女娘本来就该做的事,不肯算成钱。”   陈静姝看着对面的少女们,一本正经道,“他们非要不认的话,那我们自己从外面挣钱,我们当夫子挣束脩,那总是钱吧。我们不靠别人养,我们自己就能养活自己。”   十三四岁的女娘们震惊了,她们读的是圣贤书,从未从圣贤书上看过女娘可以养活自己的话。   周晚晴挺起胸膛,认真道:“怎会没呢?《列女传》里头都说了,其母仉氏守节,以织为业,以养孟子。孟母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一家人呢。”   曾蕊笑了起来,朝她行了一礼:“多谢安人赐教,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羞得周晚晴赶紧侧身躲开:“蕊姐姐,你臊我呢。”   曾蕊微微笑:“我是诚心实意说这话。”   她感觉有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是啊,明明哪怕是男主外女主内的说法,也是夫妻二人共同持家。   怎么就成了进门的媳妇吃的是婆家饭?   还逼的眼下厚嫁成风,仿佛女方进了男方的门,是占了男方多大便宜一样。   她笑道:“那这月俸,我收了。”   多少钱?她没问。哪怕再少,也是她正儿八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挣到钱。   有她带了头,其他几位女娘也跟着笑着应诺:“好,我们也收这月俸。”   陈静姝带着两个小伙伴一道拱手作揖:“那就有劳诸位姐姐了。”   她们还要赶着去拜访寻找绣坊的新主顾,便不在曾宅多留,匆匆告辞离开。   曾教谕散学归家,刚好撞见她们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顿时感觉眼睛都疼。   谁家端庄知礼的小女娘是这种风风火火的架势?   哎哟!国公府到底是武将出身啊,超品的老夫人也没教养出淑女。   可他不过一个县教谕而已,品级也不足以教训七品安人啊,干脆转过头去,当做没看到算了。   小女娘们风风火火地出了曾家大门。   说完也巧,她们快要上马车的候,竟然碰见了冯县丞。   冯县丞都愣了一下。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在大兴朝,风水属于正经学问,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没有不相信的。   最近家中风波不断,他专门请了个风水先生准备好好看一看家宅和祖坟,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所以才绕到后面看围墙来了。   陈静姝瞧着风水先生的打扮,感觉不愧是老奸巨猾的县丞大人啊,的确有远见,他们家确实该看看风水了,不行的话,把祖坟也迁了吧。   按照品阶,冯县丞朝她们拱手先行礼:“诸位安人好。”   三位小安人也回了礼,然后陈静姝直接开问:“不知县丞夫人这会儿可空?我们想寻她说点事。”   冯县丞心下警钟大震,不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下意识地捋了捋胡子,脸上挂起笑:“不知诸位安人寻内子有何事?”   陈静姝也是满脸笑:“承大人和诸位善人慷慨解囊,助我清远县女娘的教化事业,书院才得以建立。书院准备立一块碑,褒奖诸位的义举。”   冯县丞怦然心动。   从古至今,修桥铺路办学都是大善人的标签,要被褒扬流传。   说不定这安人书院还能再出几位安人,哪怕出不了安人,过了县考州考面见了圣上,那也是大大提高了身价,说不得就结了一门好亲事。   瞧,这个时候,他就忘了自己算计安人婚事的事了。   一心想的是抬高了应考女童们的身价,一旦将来她们嫁入高门,那就是香火情,那就是将来能派得上用场的人脉。   至于说书院立的碑上,出现他冯家的名字,会不会叫人想起三郎闹的笑话?   嗐,等到碑立起来,也起码要个把月的时间。   到那会儿,清远县的人要忙着准备过年的事情了,热闹多的去,哪里还顾得上旧笑话?   陈静姝笑盈盈的:“县丞大人您事务繁忙,所以我们想求见您夫人,好商量此事。”   冯县丞摆摆手:“瞎忙瞎忙,都是瞎忙。”   但看风水的事情也不能放下,所以他点点头:“内子在家,忙也是家中琐事。”   陈静姝拱手告辞:“那大人您忙,我们去拜见尊夫人了。”   三个小女娘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   马蹄声都哒哒哒的走远了,冯县丞还在抬眼看。   他忽然转过身,开口问风水先生:“先生,您观这几位安人的面相如何?”   风水先生疯了才会说朝廷诰命的坏话,当然毫不犹豫地回答:“自是贵不可言。”   冯县丞仍然不满意,追着问:“那她们之中谁最贵?”   风水先生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自是领头人。”   至于这领头人是谁,他可一个字都没提,要靠听者去悟。   但冯县丞已经满意了,果然,妻凭夫贵,三郎将来必有大造化。   那头三位小女娘已经见上了县丞夫人,直接说明了来意。   县丞夫人已经猜到了夫君的意思,自然不会拒绝,只表示谦虚的说了几句“应该的”之类的话。   陈静姝笑道:“其实我们这次非要登门叨扰夫人,实有一事要相求。”   县丞夫人心道:来了来了,果然是打秋风来了。否则,一个立碑的事情,她们都已经见到她夫君了,三两句话便可以商量妥当,干嘛非要进冯家的门呢?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不好开口驱赶比自己品阶还高一级的朝廷诰命,便端了下茶杯,勉强嘴角翘了翘:“不知诸位安人有何指教?”   要了房子拿了钱,又索布料,下一步是不是连米面粮油也一并要抢?   陈静姝略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冒昧,但我们希望在碑上刻上夫人的闺名。”   “什么?”县丞夫人都忘了大家风范和当家主母的体面,声音下意识地拔高了,“我的闺名?”   陈静姝小脸红红:“是啊,女子闺名外人难知,我们只好来当面请教夫人您。”   县丞夫人一颗心砰砰直跳,太阳穴也跟着鼓鼓的一块儿跳。   她胸中不知道什么在翻滚,滚的她要脱口而出,又不得不强行压下。   她甚至真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才强行将那要冲出来的话硬咽回去。   她像拉起面皮一样,扯了扯嘴角:“闺名什么的就不必了吧,我是冯家的方氏。”   周晚晴立刻反对:“怎么能不必呢?夫人。从古至今的贤女子,留下姓名的大有人在。夫人,您这样支持我们清远县的女娘教化,怎么可以不留下姓名呢?让千秋万代都记得你的功绩呢,让世人都褒奖呢?”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是啊,夫人您也何该留下姓名的,而不是冯家方氏。”   陈静姝则直截了当地问:“敢问夫人闺名。”   “方佩瑶。”县丞夫人脱口而出,“我叫方佩瑶。”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恍惚了。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了。   丈夫称她为方氏,爹娘称呼她为三娘,只有在闺中的时候,一起玩耍的小姐妹才会唤她“佩瑶”。   这一声喊出来,她恍惚都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闺中小女娘时代。   那时候她的笑容是那么的明亮,她的笑声是那么的清脆,那是她人生难得的短暂的松快时光。   她以为她自己早就忘了。   结果一张口,她才猛然意识到,它不过是被她压在了心底深处。   “佩瑶,好名字,君子必佩玉,报之以琼瑶。”周晚晴饱读诗书,张嘴便来,“一听便贤明、仁智,合该是被《列女传》记载的温婉而有风骨的贤女子。”   方夫人当然知道她们是在捧她,可谁能拒绝别人的肯定与赞赏呢?   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圣上亲封,甚至想为她们钦点少年进士配婚的朝廷安人。   方夫人压不住自己的嘴角,连连表示:“谬赞了谬赞了。”   陈静姝一本正经:“怎么会是谬赞呢?您的名字包含了长辈无比的疼爱与期许,你也不曾辜负长辈的期许,活出了这好名字的风采呀。”   方夫人愣了一下,缓缓地露出笑容:“安人可真是会说话,我倒是惭愧了,实在事物繁杂,都不曾关心书院的进展。”   她都这把年纪了,又是执掌大家族中馈的主母,叫小安人们捧着高兴归高兴,也不至于真的晕了头。   人家都已经是朝廷七品诰命了,捧你肯定是有所求的。她们不开口,合该你开口了。   这才是花花轿子人抬人。   “夫子已经找好,正在整修宅子,等到修缮完毕,就可以招女娘入学了。”   陈静姝先是笑,然后叹了口气,“只一件事情为难,张娘子捐了绣坊给书院,好叫女娘们也学上女红。”   “我们也希望靠绣纺的进账,来维持书院的开销。”   “现在我们只害怕,绣坊拿不到足够的单子,不能支撑书院。”   方夫人本就执掌中馈,经济庶务她再清楚不过,几乎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绣坊会愁单子?   肯定是因为那陶生叫抓了,没把主顾留给张小娘子呗。   她也叹了口气:“张小娘子可真是刚烈。”   竟然将亲爹都告上了衙门,现在她嫁去了隔壁县的表姐也托人带信过来,想问问她究竟。   可见此事闹得究竟有多沸沸扬扬。   陈静姝笑道:“可不是嘛,烈女当如此。古有缇萦救父,赵娥手刃父仇,今有巧娘为母讨回公道。实不相瞒,我们还想着要为巧娘上表,请朝廷表彰。”   方夫人直接听呆了:“请朝廷表彰?”   三位小安人齐齐点头,沈令仪更是眼中含泪:“她阿娘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女儿,为阿娘讨回公道,实在是天经地义。”   方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一颗心乱七八糟的。   是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不心疼自己呢?   可那讨回公道的对象,却是她亲爹呀。   方夫人下意识道:“这事儿恐怕难。”   说出口之后,她才觉得自己交浅言深了,只好找补,“这全国仁义孝善的女娘多了去,怕朝廷表彰不过来。”   陈静姝跟着叹气:“我们也知道啊,我们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间不仅有沉香救母、目连救母,还有女娘会为母亲讨回公道。”   方夫人的心愈发乱了,她真怕自己情绪激荡之下,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   所以她下意识地想打发人走,敷衍地笑了笑:“是啊,母女是连心的,哪有不心疼娘的女儿呢?”   她直接转了话题,“说起绣坊,我刚好想去绣坊订做绣品。家中舅母要做大寿,想送一扇绣屏,不知安人绣坊可能接下?”   周晚晴大喜:“不知夫人对绣屏有什么要求?”   哎哟!果然跟静姝说的一样,要登主顾的门,这上了门,新主顾不就来了吗?   方夫人收敛了心神,先说到舅母的喜好,又提起自己的诉求。   她看周晚晴只是一边听一边点头,根本不拿笔记,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也难怪三郎当初在不知道她们的安人身份情况下,会脱口而出,若是要娶也娶周家小娘子。   果然冰雪聪明过目成诵,是真真儿的才女。   可惜三郎怕难有这个福气了。   她说罢了,笑道:“年前能赶出来吗?要的有点急。”   沈令仪点头笑:“夫人,您放心,绣坊必然将这绣屏摆在第一位,立刻画样子请您过目以后开始绣。”   方夫人点头笑:“那就有劳了。”   这回端起茶杯,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小安人们忙得很,哪里会蹭人家的晚饭,当然是笑着告辞。   方夫人亲自将人送出门之后,看着马车离开的身影,无端生出了一股惆怅。   那性烈如火,为了替母亲讨回公道,不惜将亲爹告上公堂的小娘子,本身就像一团火一样,光是存在,就烧得人眼睛发疼。   方夫人的脑海中回荡着一句话:这世间不只有沉香救母,目连救母,还有心疼母亲的女娘啊。   她下意识地摇头转过身,瞧见常跟在身边的妈妈为难地看过来,不由得蹙额:“怎么了?”   “是七娘子。”管事妈妈叹气,“她一定要见夫人您。”   七娘子是三房的女娘,她要见隔房的伯母,自然得请见。   方夫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厌烦:“她又要闹腾什么呀?”   什么样的母亲养什么样的女儿,老三家的周氏愚蠢,养出来的女儿也不精明,光会咋咋呼呼。   同样是七岁大,跟人家小安人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可自己到底是伯母,真不见侄女儿的话,未免太过薄情。   所以她捏了捏太阳穴,皱着眉毛挥挥手,一边回屋,一边道:“让她进来吧。”   短短几天功夫,冯七娘瘦的脸都看不到婴儿肥了,两只眼睛哭得红肿,一张小脸上全是惶惶然的祈求。   她进了屋,就恭恭敬敬地对着方夫人磕头行礼,含泪喊出:“大伯娘。”   搞得方夫人不得不赶紧起身搀扶她:“哎呦,你这孩子,好好的磕什么头?”   冯七娘不肯起来,眼泪滚滚而落:“侄女儿……侄女儿请求大伯娘,允许侄女儿送被子给我阿娘。”   她不知道阿娘犯了什么错,下人们都说阿娘只是去庙里为家中祈福。   可她已经七岁大了,知道一些事情的好赖。   家庙她又不是没去过,能是什么好地方?   对对对,那里的花儿开的可漂亮,可热闹了。   可那热闹和漂亮都是花儿的,又不是住在庙里的人的。   方夫人拉下了脸:“家庙一应是俱全的,家中的被子已经做好了,怎么能在专门多做一床呢?七娘,你已经七岁了,该懂事了。”   “不用新做。”冯七娘急急地抬起头,哀求道,“我想把伯娘给我做的被子送去给我阿娘。”   方夫人怔住了:“那你盖什么被子呢?”   冯七娘不假思索:“我可以盖旧被子。”   她眼睛含泪地看着,“伯娘,求您了,把我的新被子送给我阿娘吧。”   方夫人的一颗心像是被她的泪水给泡起来了,一时间都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情绪。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冯七娘的脑袋,点点头:“你是个至孝的好孩子,伯娘明儿就差人去送。”   冯七娘大喜过望,挣扎着又要给她磕头,被她一把拎起来:“好了,不要磕头了,两个眼睛肿成什么样子了?回去让丫鬟给你敷敷。”   待到侄女儿离开,方夫人还在发愣。   她忽然问了一句:“三郎离家的时候,可给他娘留下了什么?”   亲信妈妈在旁边干笑:“三郎君忙着举业的事情,顾不上这些小节。”   方夫人只觉得心中一片荒芜。   老三家的周氏糊涂是糊涂,可确实把儿子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呀。   结果明明知道亲娘被送进家庙受苦,他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归家,竟然连托人说句话,带个东西给他阿娘,聊以慰藉,都不曾做。   这郎君的心啊,果然如铁石一般。   反倒是一直被周氏忽略的七娘子,看到新被子,还能想起自己阿娘盖旧被子,会心疼,会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被子送给阿娘。   这沉香救母,目连救母都是神话故事,有还是没有,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反倒是女儿拼死为母亲讨回公道,是她亲眼所见。   亲信妈妈不知主母心中所想,顺着说了另一桩事:“还有三老爷,挨了板子,心头不痛快,趴着养伤难受呢。”   她还叹了口气,“三老爷可是遭大罪了。”   方夫人看了亲信妈妈一眼,轻轻一笑:“还是我们妈妈菩萨心肠。”   亲信妈妈不明所以,只陪着笑:“奴婢不敢,天底下,我们夫人才是第一的活菩萨。”   方夫人没吭声,想的却是后头得换个脑子清爽的管事妈妈。   一个她从娘家带来的仆妇,竟还心疼夫家三房的老爷了?真是晕头了。   再说那老三需要她心疼?老三巴不得挨这顿板子,好给他当护身符呢。   有了这顿板子,今后谁也不好指责他举业不精——他叫打伤了心气嘛。   有了这顿板子,他这个阿爹再无能,三郎也只会念他的好——看,阿爹为你都做到这步了。   窝囊废能算计的不就是这些吗?   方夫人愈发气闷。   这些郎君啊,心狠的心狠,无能的无能,真是一个都不敢真心指望。 [68]只要女娘干活:二合一   连着几天,三个小安人东奔西跑,把本县有头有脸的人家的主母都拜访了个遍。   别说,单子真拿了一大堆。从绣屏到绣服,再到绣片,各种单子加在一起,所以排到明年的阳春三月。   还有好几户人家的主母拍板了,今后家中需要绣品的话,就会找安人绣坊。   周晚晴上了马车以后,依然恍恍惚惚:“单子这么好拿吗?”   她没自己真正做过生意,但她翁翁是开书铺的呀。她觉得不应该这么轻松才对。   有多轻松?   几乎是她们一登门,再客客气气地说一说想立碑的事情,询问对方的闺名,然后便水到渠成了。   甚至主簿夫人还给她们介绍了州城大绣庄的掌柜,以后也可以从安人绣坊直接批货走。   估计翁翁要知道她们这么好拿单子的话,得怀疑自己不会做买卖呢。   “她们都没怎么讨价还价!”周晚晴看了一眼马车外面,依然感觉不可思议。   沈令仪小小声道:“价格大差不差,都那样,夫人们大概不好意思为着一文两文同我们讨价还价吧。”   不过她也觉得难以置信,她们是巴寡妇清(注①)吗?做生意竟然这么顺利!   两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是靠学问考上的安人,相信的是硬实力,怎么会把一切都归因为虚无缥缈的运气好。   陈静姝正眯着眼睛,在心中默默算账,估算绣纺的进账和书院的开销。   直到周晚晴推了下她的胳膊,她才睁大眼睛说话:“这些夫人这么好讲话,是因为我们满足了她们的心理需求,被看见被承认的心理需求。”   两位小女娘面面相觑,什么叫心理需求?   “女娘是不被看到的,郎君不会让女娘被看到。”   陈静姝认真道,“我们因为考了童子科,获封安人,所以我们的名字能被地方志和史书记下来。否则我们就是某某之女,某某之妻,某某之母。没有名字的人,不足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只能永远是附庸。”   周晚晴张张嘴巴:“就……就因为能被看到?”   陈静姝点头:“对,被看到被承认就是她们的追求。”   甚至到了她穿越之前,很多所谓的女频爽的追求,不是权也不是钱,就是单纯的被看到,被看到她的牺牲,被看到她的付出。   长期失权的人能够争取名字被看到,已经是一种进步。   也许再下一步,就是借用权力,再下下步才是掌权。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沉默了。   能拿到这么多单子,她们应该高兴的,可她们心中总觉得不得劲。   “好了。”陈静姝拍拍手,给她的小伙伴们打气,“看,做生意其实也没那么难,我们只要让主顾心里舒坦,我们就有机会拿到单子。”   她笑眯眯的,“男主外,女主内,哪家要买什么绣品,是女娘说了算啊。”   周晚晴重重地叹了口气:“等我做了官,地方志上都写女娘的名字。”   至于什么时候做官?她也不知道。   但静姝不是说了吗,她们将来肯定能当官的。   陈静姝把话题给拉回头:“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之前你们不是问,要如何判断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吗?”   哎,关于这点,那天晚上她们可没说清楚。   陈静姝手指头轻轻叩了叩马车上的小桌。   其实,从节约铜板的角度来说,她们是直接想坐平头车出门的。   可她们要谈单子,得把安人的谱儿给撑起来,所以坐的还是马车。   陈静姝的手就搭在小桌上,笑眯眯的:“这几天我们接触的各家的主母,谁让你们感觉比较舒服?谁又让你们感觉不自在?”   沈令仪和周晚晴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排出了红黑榜。   让她们感觉舒服的,当然是给她们介绍生意的主簿夫人曹敏娥,还有蕊姐姐的阿娘王秀青,对了,县尉家的夫人毛淑珍也极好玩。   怎么个好玩法呢?   她们说起了张巧娘,然后谈到了那桩官司。   毛淑珍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姓陶的因为被打烂了屁股,被丢进监牢里头几天,已经烂了。   被押着去流放的时候,他连走路都艰难。   当然毛夫人谈起来的时候,是各种怜悯的口吻,类似于“哎呀呀,真惨啊”之类的,非常具有菩萨心肠。   最后盖棺定论一句:他但凡对前妻留下的孩子好点儿,也不至于这样啊。   听得小安人们真是浑身舒爽。   陈静姝笑道:“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人会让你们不舒服呢?她们也找绣坊做活呀。”   周晚晴没好气道:“她们说巧娘不好,还让我们好好教导巧娘。巧娘怎么不好?巧娘的阿娘一定为她骄傲!”   陈静姝笑着拍手:“让你们觉得舒服的就是我们的朋友,让你们觉得难受的就是我们的敌人。”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猛然瞪大眼睛,哪有这么草率的?不应该好好的仔细的长期的观察吗?   陈静姝正色道:“能够成为我们朋友的,那必须得是正常人。至于那些伥鬼,都是敌人。”   “我们去拜访的夫人们,都是女娘,都是母亲。那么她们的情感天然就该倾向于母亲,这是正常人的思想。”   “所以在看到巧娘为了替母讨回公道上公堂的时候,她们哪怕嘴上说两句,应该更柔软些之类的客气话,但实际上心里是欣慰的,是欢喜的。”   “因为她们过鬼门关才生出来的孩子,她们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在维护她们。”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已经没有母亲了,可她们也齐齐点头。   是呢,天底下哪有女儿维护阿娘,阿娘反而不高兴的道理呢?   陈静姝笑了:“那不也有吗?那些硬逼着巧娘,非要她养姓陶的儿子的;那些认为巧娘上公堂就是罪大恶极的,就不是正常人啊。”   “不能因为她们是女娘,就认为她们也是我们的朋友,实际上,她们已经是我们的敌人了。”   周晚晴往车壁上一靠,喃喃自语一般:“那我们的敌人可真不少啊。”   沈令仪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陈静姝握住她俩的手:“可我们的朋友也很多啊,我们要争取更多的朋友。”   马车驶回了沈家,小女娘们下了车,便想去找胡妈妈,好问问书院的进展。   可胡妈妈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被徒弟们委以重任的师傅,这会儿还忙着找木作师傅。   在大兴朝,你想起房子,你想做大修整,核心工匠是谁?是大木作。   没有大木作的专业技术,你房子根本起不来,起来了,很有可能也会塌了。   胡妈妈要找的师傅就是这样的大木作。   大木作懂营造法式、会放样、承重、斗拱,是标准的高级技术工种,一个月赚上个十贯二十贯也不稀奇。   比起普通的账房先生如陈青田这样的,人家属于妥妥的高薪阶层,住的可是单门独院。   胡妈妈上门,同样要客客气气,跟人打了招呼,说明了来意。   大木作给面子,还夸了一句:“这是教化大事,我绝对不会多收钱的。”   胡妈妈笑道:“师傅家中可有小娘子?若有的话,也可以送到书院去读书。”   大木作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女娘读什么书?这文曲星啊,下不了我家的凡,她们是当不成安人的。”   胡妈妈也不生气,笑盈盈的:“识得几个字,会做一手好女红也是好事。再说了,将来会画样子,回家也能给你打个下手,不是?”   大木作毫不犹豫地拒绝:“女娘画什么样子?女娘就没有做木作的。”   “你手下没有女木作吗?”胡妈妈满脸为难,“可我们书院要找的是女木作啊。”   大木作瞪大了眼睛:“妈妈,你可别说糊涂话,天底下哪有女娘做木做的?你莫不是戏耍某吧?”   胡妈妈摆手:“我们是做戏耍你做什么?书院要找女木作,是因为咱们清远县的官夫人官家娘子,包括州学的教授夫人都过来查看。”   她叹气,“都是高门的女眷,平常出门都少出的,也不见外男。若是男工匠冲撞了她们,那搞不好是要收不了场的。”   大木作在心里头骂:娘们就是屁事多。   可人家高门大户的他也不敢得罪。   前头不还刚闹出了,一个小郎君冲撞了几位小安人,结果他亲爹也要光着屁·股在公堂上被众人看着打板子吗?   胡妈妈还在叹气:“我们这些做事的就是想把事情给做好,平平安安太太平平,不要出纰漏就好。既然你手下没有女木作,那我再去寻别家吧。”   大木作哪里舍得到手的一笔进账飞了,他摆摆手,皱着眉毛道:“既然不是起新宅,而是改建的话,内子也能做。”   胡妈妈惊讶地瞪大眼睛:“哦?尊夫人也是好木作?”   大木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什么木作不木作的,反正她能干。”   他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里面走出个脸色蜡黄的女子,套着件粗布衣衫,头上插了只木簪子。   跟身穿绸衣的大木作一比起来,不像他的妻子,更像家中女仆。   或者说,一般的女仆都应该看着气色更好一些。   胡妈妈微微蹙额:“尊夫人是不是身体不适?”   大木作立刻否认:“没有的事,内子不过是前两日偶感风寒,现在已经好了。”   胡妈妈这才不计较,又关心起另一件事:“那可有人帮忙打下手?一个人肯定做不了这么多活计。安人书院是上头官老爷们都入了眼的,要赶紧改建好了,好招小娘子们入学。”   大木作怕生意黄了,立刻又扯着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句。   这回出来的是一串小萝卜头。   真是萝卜头,脑袋大,身子小,全是女娘。   大的看上去应该已经十岁了,小的才三四岁大的样子,个个身上也是粗布衣衫,见了外人,怯生生的模样。   大木作陪着笑看胡妈妈:“家里的妮子从小看惯了,打惯了下手的,就让这几个妮子也去。”   胡妈妈让她们伸出手来,一个个地看过去,最后才皱着眉毛,勉为其难地点头:“先去试试吧,若做不好的话,我定要将人退回来。”   大木作笑了:“您就放心吧,手艺绝对没话说。您看这定金?”   胡妈妈瞥了他一眼:“若是您能亲自动手的话,那我肯定现在就把定金给付了。但她们,我得看了工才能掏铜板,不然安人们那儿,我也没办法交代。”   大木作恨不得现在就让妻女去上工。   可外面天色已经发灰了,今天无论如何都来不及。   他只能遗憾地保证:“明儿一早人就过去,定把活计做的妥妥的。”   他还亲自把胡妈妈送上平头车,这才转过身去,对妻女大呼小叫。   胡妈妈人回到沈家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女娘们也吃罢了晚饭,急急地跑过来,目光灼灼地看她:“妈妈,妈妈,到底怎样?”   刚端上来的汤饼滚烫,胡妈妈一边等着晾凉,一边诉说今天的见闻:“哎呀!那家的女娘日子是真不好过,一个个养的跟小老鼠一样。”   周晚晴难以置信:“她们阿娘不还在吗?难道不管她们吗?”   胡妈妈喝了一口面汤,摇摇头道:“她们阿娘也活得畏畏缩缩的。脸色蜡黄,瞧着都像那大木作的娘了。”   周晚晴瞪大眼睛:“为什么会这样啊?”   论起对清远县的了解,从小生长在市井中的她,要比她的小伙伴们和沈家加在一起,都清楚。   那大木作的娘子,就是她翁翁推荐的。   她们要找女木作,翁翁便提起了这位林娘子。   说大木作其实是林娘子阿爹的徒弟。   当初师父教会了徒弟手艺,然后又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   考虑到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心,他没有让徒弟入赘,而是说好了,将来要过继一个小孩回去,好承家里的香火。   翁翁说了,那独女也是好手艺,小的时候就跟着阿爹出去干活,当初书铺起新屋的时候,就是他们父女二人同当的大木作。   她又不是没手艺,要待在家里吃干饭的人,他怎么能活的唯唯诺诺呢?   他们家住的独门小院,都是她阿爹留下来的呀。   胡妈妈吃了一口汤饼,咽下肚子才说话:“唉,她一直不停地生,不停地生女儿,就想生个儿子。我看啊,那身体已经生垮了。”   小女娘们都沉默了,时人便是如此,如果家中没有男丁的话,那么就会被光明正大地吃绝户。   胡妈妈又喝了一口面汤,然后叹气道:“他已经在外头找了个小的了,平常要不是谈买卖都难得回去。”   小女娘们更难受了,周晚晴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把那小的接回家里,好好做个妾呢?真没规矩。”   可话说出口之后,她就觉得不对了。   那个小的又做错了什么呢?她要能选的话,她难道不想进好人家做个堂堂正正的妻吗?   不对,做妻又有什么好呢?   像那林娘子,是正头娘子,又有手艺,不照样把自己活的灰头土脸,生的女儿也活的跟老鼠一样。   她沮丧起来:“都不好,就没有一个好的。”   陈静姝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妈妈,您先好好吃饭吧,明天她们上工,您还得多盯着呢。”   胡妈妈点头,呲溜呲溜吃起汤饼了。   吃的时候,她又突然间想起来:“晚上的桩站了,赶紧去站桩。”   小女娘们还想好好学武功呢,自然不敢耽误,齐齐跑去站桩了。   但周晚晴感觉自己今天的桩完全白站了,作为一个天生的神童,她很容易集中精神,所以既往站桩的时候,她能做到心无旁骛。   可今天不行,她的心乱七八糟的,难受的很。   好不容易一柱香灭了,她起身收势,终于忍不住问:“女娘到底要怎样才能活的好呀?”   她以为有手艺能养活自己就能活得好的。   沈令仪茫然地看她:“我也不知道。”   这个话题对于七岁的小孩来说,实在太过于沉重。   陈静姝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们的脑袋,轻声回答:“评价的标准发生变化。评价女娘的标准不是生孩子,而是社会价值。她创造了什么、解决了什么、让多少人变得更好。”   “像林娘子,她是大木作,她能盖房子,她能做很多东西,她让人有屋住,有家具用,让我们生活的更舒服。她怎么可能没有价值呢?”   “还有生孩子,她生的都是女娘。如果换成生的都是郎君,是不是就没有人觉得她有问题了?”   “但恰恰就是这个想法是最大的问题。女娘怎么了?女娘不是人吗?女娘凭什么低人一等?女娘凭什么不能当官?女娘凭什么不能继承家产和手艺?”   沈令仪和周晚晴豁然开朗。   是啊,她们伤心惆怅什么呢?明明是他们的错,又不是她们的错。   既然她们将来能做官,那么将来她们也能继承家产,她们又为什么要比郎君差呢?   周晚晴天资聪颖,自然特别敏锐。   她绕着陈静姝转了一圈,突然间靠近了逼问:“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下凡之前,你在天宫里头看过,男女都一样。”   陈静姝诧异地挑高眉毛:“哟!你也说我是文曲星下凡了?”   周晚晴不让她捏自己的脸蛋,嫌弃道:“你才不是文曲星呢,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星宿。”   陈静姝都快乐死了:“反正我是个星宿,对吧?”   周晚晴勉为其难:“行了行了,算你是吧。你就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见过了?”   可惜,陈静姝却摇头:“好很多,但没有真的男女都一样,所以还是要努力。”   她怎么敢吹牛说男女都一样呢?   一样个鬼呀。   什么时候各级政府,各家单位的一把手男女比例为1:1,再到她面前说男女平等吧。   沈令仪惆怅起来:“神仙也做不到啊。”   “所以神仙要进步啊。”陈静姝一本正经,“龙王不能保证风调雨顺,老不下雨,也要打龙王的。”   两个小女娘都被这话给逗笑啊。   是啊,龙王都免不了挨打,神仙也一样啊。   陈静姝催促她俩:“咱们赶紧洗漱,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忙呢。”   嗯,她们的事情可多了。   单说一个修整书院吧,光有大木作是不够的,起码得有泥瓦匠吧,不然你怎么砌墙呢?   泥瓦匠她们也想找女娘。   劳动妇女什么不能做?她阿娘李荷花刚进县城的时候,不也跟着扛包袱吗?   她穿越之后吃到的第一块肉,就是她阿娘扛粮食包挣来的。   哎,说到肉,她当真忍不住,她要自己养猪,然后煽猪,再吃上一顿正儿八经的东坡肉。   陈静姝就沉浸在对东坡肉的怀念中,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爬起床,小女娘们又跟打了鸡血一样,库库干活。   泥瓦匠从哪儿来?   林娘子表示,其实这活她也能兼任。如果赶工期的话,只需要再找几个小工就行。   那小工要从哪儿找呢?   李荷花直接拍胸膛:“这个好找,我来找,不就是要女娘嘛。”   她家住的大杂院里头,谁家娘子不是一样,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而奔波。   有活干,有工钱拿,谁不高兴?   李荷花第一个找的就是王娘子:“就是做小工,活确实脏,确实累,一天管三顿饭,给75文工钱,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做?”   王娘子立刻起身,连连点头:“有空有空,我怎么会没空呢?”   她丈夫做衙役,也不是那种黑心肠到处吃拿卡要的衙役,能有多少进项呢?   这一天,75文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多少来着?   陈静娴在旁边报了数:“两贯外加250文。”   王娘子立刻竖起了大拇指:“瞧瞧,这就是正儿八经的账房娘子呀,账算的多清楚呀。”   陈静娴叫臊到了,赶紧拉着巧娘低头进屋去。   阿娘不放心巧娘一个人住在绣坊,索性让人来家跟着自己一块住。   她还要熟悉算经呢,阿爹也有自己的活,不能一直帮她做。   她自己得立起来。   不仅是她,巧娘也在学。   绣坊隔壁汤饼店的孙婆婆来过两次,教巧娘做掌柜该怎么管人。   布店的内掌柜借着来谈生意的时候,也悄悄跟巧娘说了得注意哪些事。   好多人在帮她们呢,她们一定得做好。   小姊妹两人往前走的时候,跟小兵擦肩而过。   小兵看着李荷花,小心翼翼地问:“婶娘,我能去做小工吗?”   李荷花犯难了,摇头道:“不行啊,书院有富贵人家的娘子过去,不能被冲撞了,招去干活的都得是女娘。”   小兵垂下头,不吭声了。   李荷花和王娘子都同情这没爹没娘的孩子,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娘子感觉更加微妙。   以前都是女娘难找到活干,人家只要郎君。   现在倒是反过来了,反而要女娘。   晚上她丈夫回家,两口子躺在床上,她说起这件事。   她丈夫开玩笑道:“安人这是要翻天啊。”   王娘子得意起来:“你之前还说我多嘴,不该不给县丞夫人好脸。现在你看到了吧?李婶子家的孩子都是知好歹的。有活计,立刻就想到我。”   她丈夫不以为意:“修整个书院能用多长时间?完了不照样没事做。”   “谁说的?”王娘子愈发骄傲,“书院也要招工的,平常书院不要人看门啊,哪儿坏了不需要人修啊?那花木不需要人管啊。李婶子跟我说好了,等书院开张以后,我就去做院工。”   她丈夫是个诙谐的,竟然还调侃起来:“哎哟,我可沾你的光了,拜见安人。”   这两口子的热闹且不说,反正第二天一大早,王娘子便带着大杂院的另六位女娘,一到去书院干活了。   眼瞅着两头都上正轨了,陈静姝也能暂时松口气,找到张巧娘:“我问你,我要是能告诉你办法的话,你能不能做出双面绣?”   张巧娘惊呆了,大兴朝有双面绣,但她只听说过,根本没见过,因为那是非常高级的手艺。   她不敢说大话:“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试试。”   沈令仪和周晚晴则无比惊讶:“你是从哪儿学的呢?书上有吗?书上应该没有这个吧?”   陈静姝煞有介事:“你们不是说我是天上的星宿吗?所以我知道啊。”   周晚晴哼哼:“你就吹牛吧,你要是会的话,你也不会乞巧宴上拿不到巧娘子的名号了。”   陈静姝乐了:“那你就好好瞧着呗,我还真会。”   她的会就是眼睛会嘴巴会。   至于她是怎么会的呢?她穿越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呀。   短视频平台上面就有双面绣的教程啊,她从头学到尾,主打一个眼睛会了就行。   而且她有个同事手很巧,业余爱好是绣谷子,其中就有双面绣谷子。她近距离地观摩过很多次,只是手笨,自己绣不出来。   陈静姝想把双面绣在安人绣坊弄出来,是因为她需要拓展更大的客户群体,所以绣坊必须得有稀奇少见的拳头产品。   她刚要捋起袖子,好跟张巧娘仔细说说双面绣的原理。   她阿姐陈静娴就匆匆忙忙地跑来了,跑了一脑门子的汗:“出事了,姝娘,画工不肯给我们绣坊画样子了。”   一说绣坊,大家想到的首先是绣娘。   但实际上,对绣坊而言,画工比绣娘的地位更高。   一幅绣件是怎么完成的呢?   首先要画工起稿,然后描在绢绫之类的绣布上,绣工再照着用针绣。   可以说,没有画工的话,绣坊就开不下去。   单子都排到明年3月,他这时候罢工,可真会挑时候。 [69]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捉虫):二合一   周晚晴迫不及待地问:“他为什么不肯画了?短了他工钱不成?”   陈静娴刚要回答,前面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大家赶紧下楼跑到前面的绣坊去。   一个须发都花白的老儒生正站在柜台旁边发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做女儿的竟然状告自己的父亲!为亲者隐,怎可如此逆了人伦?”   然后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   陈静姝下意识地和沈令仪对视一眼,别看她俩都是考出来的安人,但这酸儒的话实在过于诘屈聱牙,反正她俩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听不懂这个典故那个典故也没关系,知道他来发疯了就行。   陈静姝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今后都不给绣坊画样子了?”   “那当然!”老儒生恨恨地瞪着她,手一伸,唾沫满天飞,“父为子纲,天经地义。女告父,是乱伦常、逆天道。”   周晚晴直接截断他的话:“你既是知礼的,那为何不行礼?”   那老儒生不过是个久试不第的秀才,白身一个,见了安人,不行礼的话,是典型的目无尊长。   若是安人计较,学官弹劾,甚至可以革去他的秀才功名。   是以老酸儒虽然恨得要死,却不得不弯下腰来,拱手作揖:“安人万福。”   完了以后,他又开始迫不及待,“安人为朝廷诰命,理应教化女娘,岂可纵容女告父,闹出这等逆人伦丑闻?”   陈静姝目光如冬天的风,全是寒凉:“你是说县尊大人判错案了?”   老酸儒一噎,想要梗脖子,又没胆子得罪县令,只能愤愤道:“这是逆人伦,天下所不容!”   “谁告诉你,女告父了?”周晚晴不耐烦道,“你要是认为县尊大人判的不对,你可以上告,而不是信口雌黄造谣。造县尊大人的谣,是要刺配充军的。”   老酸儒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学生不敢。”   陈静姝点点头:“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不是不愿继续给绣纺画样子了?”   老酸儒想要强调他是站在天理公道这边的,但陈静姝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你就告诉我,是也不是?”   他梗着脖子,似乎声音大,就能显出正义站在他那边:“是!”   “好!”陈静姝点头,侧过脸去,“把契书找出来,无故提前终止画样的,看看他该赔绣坊多少钱?把钱拿来,他就可以走了。”   老酸儒大惊失色,厉声道:“明明是绣坊立身不正,怎么能叫我赔钱呢?”   沈令仪感觉这人蠢成这样,到底是怎么考上的秀才?   她皱眉道:“你还是觉得县尊大人判错案了?”   老酸儒不敢,又要强调自己的风骨,只能梗着脖子,像一只老到掉光毛的公鸡:“不要以为如此,我就会给绣坊画样子,哪怕砍掉我的双手,我也绝对不会画的。”   陈静姝心平气和道:“我们又不是开赌坊的,砍你的手,做什么?”   老酸儒这么又喊又叫的,已经引来了不少路人探头张望。   听到陈小安人的话,好些看客笑了起来。   气得那酸儒脸上青红交错,简直要化成灰烬了。   陈静姝还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你按契书把钱赔来就行,你不画,我们自会找其他人画。”   老酸儒恨恨道:“好!某必将铜钱拿来。”   说是他长衫一甩,掉头扬长而去。   这就完了?真是没用啊。   看客们见没热闹可瞧了,只能遗憾地轰然散开。   啧啧,还是小安人厉害呀,不愧是下凡的文曲星,三两句话就把秀才公给打发走了。   周晚晴站在原地,吸气又呼气,终于忍无可忍:“他是不是脑子有疾啊?他和姓陶的到底什么关系呀?”   绣坊换不换东家,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不给他工钱。   陈静姝接过她阿姐翻出的契书看,随口回道:“你还记得在上京的官船上,我说的吗?他们向来团结。”   别看他们平常都忌恨对方的要死,一个看不得一个好。   但只要碰上父权这件事,他们会瞬间合为一体,无比团结。   沈令仪忧心忡忡:“没有画工的话,绣纺要怎么办?”   周晚晴不假思索:“天底下又不是只他一个人会画画,我们再找人画就是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突然间想起来了,“画工是不是都是这些人啊?”   张巧娘点头,她虽然之前对绣纺的经营一窍不通,可画工会找哪些人,她还是清楚的。   首先,肯定是读书人啊。   不是读书人的话,根本不会学书画。   在县城里头给这种民办的绣坊做画工的,也不可能是什么举人之类的,都是落第的老秀才,实在没有办法要补贴家用,才会舍得脸面干这活。   而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什么?两个字,酸儒。   要命了!他们抱团的话,她们又上哪儿去找画工呢?   陈静姝不假思索:“女娲造人的时候也没规定画工必须得是秀才,擅画者就可以。”   沈令仪和周晚晴福至心灵,直接喊出了一个名字:“蕊姐姐!”   乞巧宴上,静姝求丹青的时候,蕊姐姐便过来画了一幅扇面。   陈静娴和张巧娘当时也在场,亲眼看着她挥毫泼墨,此刻听到这个名字,立刻跟着点头:“没错,蕊姐姐肯定能画绣样。”   三个小安人哪里敢耽误时间,绣样断了,她们绣坊可是要跟着停工的。   她们又一阵风儿似的,坐上马车,哒哒哒的跑去了书带巷。   曾蕊今儿在家。   书院正式开始施工后,她们诗社便轮了班,轮流过去的监督,确保施工符合她们的构思规划。   瞧见三个小妹妹噔噔噔地过来,她就想笑。   每次看到她们这种虎虎生威的架势,那种春天万物勃发的感觉便萦绕在她周围。   曾蕊笑着接她们进门:“今天又是什么事?”   看她们一天天忙忙碌碌的,不是会闲逛的模样。   三位小女娘也不客气,直接开始行礼:“还请姐姐施以援手,给我们帮忙。”   曾蕊避开了,一边拱手回礼,一边问:“要帮什么忙?”   “画绣样。”周晚晴迫不及待,“绣坊的画工说巧娘大逆不道,不肯再给绣坊画样子。没有绣样,绣工绣不起来。”   曾蕊有些犯难,她不敢托大:“我没画过绣样啊,我不知道该怎么画。”   周晚晴一拍手:“你只要会画工笔就能画绣样。”   曾蕊一听,略微犹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如果说工笔画,有个人比我更擅长。”   小女娘们集体来了精神:“是兰姐姐还是哪位姐姐?”   曾蕊摇头:“不是,是我嫂嫂,我嫂嫂擅工笔。”   她起身,找了一副扇面出来给她们看,“这就是我嫂嫂画的。”   三人都齐齐发出了惊呼,这花鸟图画的可真精致,若是绣在经袱上,当真得宜。   “这个好!这个好!”   周晚晴还口快道:“嫂嫂合该做夫子,教人作画的。”   曾蕊笑了起来:“那恐怕难哦,我侄儿年岁还小,离不开阿娘。”   小女娘们没辙,只能退而求其次:“那请嫂嫂帮我们画绣样可行?”   曾蕊带着她们往外走:“那得问问我嫂嫂。”   虽然小妹妹们都是安人,但请人帮忙,朝廷诰命也得自己去求见,方能显出诚意。   曾蕊的嫂嫂孙月荣刚哄睡了儿子,将人交给奶娘照应,好不容易偷闲伸个懒腰,笑着看大女儿玩小老虎布偶,便瞧见小姑子带人过来。   她是见过几位小女娘的,赶紧出门迎人,笑道:“是我失礼了,合该我去拜见几位安人的。”   陈静姝等人立刻行礼:“嫂嫂可千万别说这话。”   她们是跟着蕊姐姐叫的,不然,按照陈静姝的习惯,她会直接叫姐姐。   “我们是来请嫂嫂务必帮忙的。”   三个小女娘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把她们难题给说了。   曾蕊在旁边笑:“嫂嫂,你的工笔画极好,可以画绣样。”   德言容功本就是女子四德,女红算是时下女子的必修课。   孙月荣倒不至于认为画绣样是对她身份的羞辱。   她只担心一件事情,她没画过绣样,也不知道绣样该怎么画。   她娘家和曾家都是读书人,讲究简朴,衣饰简洁,即便刺绣也只绣简单的花纹,压根就不需要绣样。   偏偏三个小安人又是乞巧宴上穿针,都要临时抱佛脚的角色,更加不通女红。   所以陈静姝二话不说,又拱手行礼:“有劳嫂嫂跟我们走一趟绣坊。”   孙月荣是家中媳妇,她想出门,先要禀明婆母,获得婆母的许可方能起身。   好在曾蕊的阿娘是个宽和的,她笑着点头应允:“去吧,阿囝实在是闹得人头疼,你也出去松快松快,阿囡在我这儿玩。”   然而,两岁多大的小姑娘却不乐意,抓着阿娘的手,抬起圆滚滚的小脑袋,满怀期待。   她也想跟着出门哩。   曾蕊笑着将她抱了起来:“我们阿囡要看漂亮的绣花呢。”   曾母也笑着点头:“去吧去吧,等你阿弟醒了,又要闹你。”   反正多一个小东西,马车又不是装不下。   小女娘们平素都不曾跟这么小的囡囡一道玩耍,这会儿可新奇了。   因为随曾蕊的辈分,她们都是姨姨呢。   曾蕊和孙月荣看着几个大不了几岁的小女娘要做出长辈慈爱的模样,憋笑憋得肚子都要疼,腮帮子也跟着发胀。   偏偏小女娘们一无所知,还在表达自己的惊奇:“哎呀,真好玩,我们囡囡就像年画上的娃娃呢。”   曾蕊不得不撇过头去,否则会忍不住笑出声。   还说小囡是年画娃娃呢,她们自己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就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观音娘娘座下的娃娃。   只是到了绣坊,大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作画和画绣样,其实是两个工种。   绣纺的画工要做哪些事情呢?   画工首先要在纸上画好稿,然后用粉本通过针孔透粉法印到绣布上,这叫起样打粉本。   大兴朝虽然造纸业发达,可时人除了在纸上作画之外,也会作绢画。   所以这个步骤对孙月荣来说,虽然陌生,但也不是不能做。   可到了第二个步骤,她便为难了。   因为要定针法、定走线啊。   绣坊的画工跟画院的画工可不一样,前者必须得懂刺绣,这绣样哪里要用平针?哪里用套针?哪里要留空?哪里不能有结头?   这些必须要由画工定下来。   简单点儿讲,这就像做衣服一样,服装设计师设计出的款式,打板师傅要打出版型,然后服装工人才能生产。   画工必须得身兼设计师和打板师傅双重身份。   孙月荣摇头:“我是个手笨的,实在不清楚针法。”   小女娘们傻眼了,这可如何是好?她们也不懂这些。   张巧娘虽然知道针法,但她的知道仅仅是清楚哪种针法到底怎么绣出来,至于应该选择哪一种针法?她也搞不明白呀。   老绣工急得很,大着胆子劝东家:“其实宋秀才就是性子急了点,跟他好好说,他也未必会这么绝情。”   陈静姝摇头,直接断了这条路:“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宋秀才不愿意,我们又何必勉强他呢?另寻他人便是。”   沈令仪和周晚晴连连点头,就是!天底下又不是他一个画工,以为能拿捏她们呀?做梦!   老绣工都急死了:“可画工确实不好找啊。”   沈令仪和周晚晴又蔫巴了,因为她们清楚,那些酸儒可太会抱团了。姓宋的跟绣坊一刀两断,其他画工也会跟他同进,退避三舍的。   这些人在这些时候团结的不可思议。   两人皱着眉毛看陈静姝,那该怎么办呢?   陈静姝却沉得住气,完全瞧不出慌张的模样。   “我们的画师已经找好了,我们只需要人懂针法即可。”   她看着绣娘,“楚娘子,你可懂该用什么针法?”   老绣工愣了一下,摇头赔笑:“奴(注①)不过一个绣娘而已,哪懂这些。”   陈静姝直接转头看其他绣娘:“你们呢?你们可知该用什么针法?”   绣娘们都在忙着刺绣,听到这话,也没人回应,默认她们不懂。   但陈静姝并没有放弃的意思,而是直接加码:“懂的人协助画师完成绣样,是要加工钱的。真的没人懂吗?”   她在绣娘之间转了一圈,一个个地问过去:“真的不知道用什么针法吗?”   问到最后,终于有人大着胆子举起手来:“安……安人,奴可一试。”   陈静姝笑了,她就知道做老了的绣娘,不可能看到画,不知道该用什么针法。   这就好比经验丰富的专科护士,都不用等医生下医嘱,她便清楚该怎么治疗。   况且陈静姝还看过一本小说,汪曾祺所著的《受戒》。   那里头的小和尚小明子画花样子,哪懂什么针法?全是小姐姐们看做出来的画,就知道这里可以用乱孱(注②)。   汪曾祺是出了名的善于观察生活细节的作家,陈静姝认为,他没必要在这方面瞎编。   在家做女红的姑娘都能做到这一点,更何况是经验丰富的绣娘呢。   陈静姝朝那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女子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紧张得不行:“奴叫郑三娘。”   大兴朝的平民女子很多并没有正式名讳,多以排行称谓。   这郑三娘就是家中的第三个女儿。   陈静姝点点头:“那三娘子,你过来同画师商议,都用看这幅画应该都用哪些针法?”   她笑了起来,“等绣出来了,效果好,必给你厚厚的工钱。如果效果不好的话,也不会罚你的钱,同样给你加工钱。”   郑三娘咬牙又咬牙,鼓足勇气道:“安……安人,奴不要加工钱,奴只想学画,有一日做画工。”   小女娘们都惊讶了,没想到绣娘的志向是做画工。   沈令仪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要做画工呀?”   作为一个穿针都艰难的小娘子,她觉得绣娘很厉害啊,个个都是天女下凡的巧娘子。   沈令仪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做绣娘有什么不好呢?是巧娘子啊。   郑三娘摇头,老老实实回答:“绣娘费眼睛,我阿娘的眼睛就几乎看不到了。”   这是大实话,刺绣这活,相当费眼睛。   而且这是它的职业特性决定的,在这个时代,没什么好办法能解决。   为了不步入阿娘的后尘,郑三娘早几年就存了心思,想转行做画工。   她偷偷学了定针法、定走线,又看如何配色、定线色,还掌握了深浅怎么过渡?哪里应该晕染?   但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那就是作画,她偷学也学不到。   因为学画比学字更难。   学字的话,你可以拿笔蘸着水,在木板在石板上练书法。   学画的话,你用水能画出什么呢?   单这一条就堵死了家贫的郑三娘。   她哀求地看着面前的贵女们:“我不要加工钱,只要能让我学画就行。”   她今天敢吃了熊心豹子胆站出来,是因为她听说了小安人们开书院,收小娘子们读书,不要束脩哩,而且还会教女红。   虽然她早就不是小娘子了,但……好歹她也是娘子吧。   说不定安人会发善心呢。   小安人们当然不能答应她,她们又不擅长作画。   在场的有资格答应她的孙月荣笑了:“好,那我收你这个徒弟。”   郑三娘大喜,“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咚咚的磕起头来。   急的沈令仪和周晚晴一左一右,要拽她起来:“哎呀!拜师礼不该这么行。”   她俩硬是拉着郑三娘,重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回拜师礼。   孙月荣立如青松,端端正正地受了这个礼,然后想了想,点头道:“你既拜我为师,那我给你起个正式的名字吧。你就叫筠心吧。”   郑三娘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两个字,但还是欢喜地按照刚学的拜师礼行了一礼:“筠心谢师父赐名。”   曾蕊则在旁边笑:“铣质无改,筠心不变。(注③)你如青竹一般坚韧美好。”   周晚晴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筠心而松性,君金采而玉相。(注④)”   眼看着真才女们都在点头,陈静姝和沈令仪这两个误打误撞才混上安人称号的,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这说的,她俩都没听过呢。   陈静姝清清嗓子:“那有劳贵师徒赶紧商量绣样吧。”   孙月荣点头,招呼新收的徒弟:“我们过来商量。”   眼看着郑三娘变成了郑筠心,正儿八经地干起了画工的活计了,好几个绣娘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还跃跃欲试地朝几个小安人看过来。   似乎在期待着她们继续发问:还有谁懂针法?   但是陈静姝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们。   机会太多的话,机会就不值钱了,不值得被珍惜。   如果轻易地再次给出机会,也是对第一个勇敢站出来的人的轻慢,仿佛她的勇敢无关紧要一般。   而她想要培养的女娘,最宝贵的品质就是勇敢啊。   这头忙起来,那头陈静姝拉着张巧娘也要忙。   忙什么?当然是双面绣了。   这可是赚大钱的秘密武器。   鉴于陈静姝本人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水平,她当然是从最基础的双面同色绣开始。   沈令仪和周晚晴真恨自己不能分身啊,她们一会儿跑过去看,花样子到底怎么选针法;一会儿又跑过来看,双面绣是怎么藏线的。   陈静姝感觉自己说的其实不太清楚——嘴巴说和手上做,毕竟是两个概念。   但架不住张巧娘确实是巧娘子呀,领悟力惊人。   陈静姝只连比带划了一通,张巧娘就明白了起针收针的时候,该如何藏在绣布中间,好让两边都看不到线结。   沈令仪和周晚晴来回跑到第三趟的时候,便惊讶地看见,绣布正反两面都已经落下了一朵小花。   沈令仪惊呼:“真的两面一模一样!祖母房中有一扇小屏风也是这样的,不过绣的是狸奴。”   陈静姝笑了起来:“那下回让巧娘给你绣个摆件,这边是白色的狮子猫,那边是金色的,可好?”   小女娘们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一根线还能绣出两个颜色呀?难道她真是星宿,会变法术吗?   陈静姝强调:“藏线藏线,双面异色绣,最重要的是把线头给藏好了,两边都把线头给藏好了。”   这话实在太玄了,连张巧娘都没听明白。   陈静姝点点她的脑袋:“你先把双面同色手艺练熟了,后面我再教你双面异色。等再熟了以后,你带出徒弟来,我再教你们双面三异绣,到时候这边跟这边的颜色不一样,图也不一样。”   这下子连见惯了好东西的沈令仪都傻眼了:“还能这样啊?”   陈静姝点点头:“到时候你看到了就知道了,很漂亮的。”   她小时候第一次看双面三异绣,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两张绣品贴在一起了。   结果看了人家操作过程之后,她不得不佩服,论起劳动人民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当真无敌了。   周晚晴围着她开始转圈,满脸狐疑:“你就老实告诉我们吧,你到底是哪一颗星宿啊?”   陈静姝骄傲地抬起头,一本正经:“文曲星!”   “呸!”周晚晴要坚持读书人的骄傲,毫不留情地啐了一口,“就你的学问,也好意思装文曲星?”   别以为她没瞧出来,刚才她和沈令仪两个,根本就没听明白自己跟蕊姐姐究竟用的是什么典故。   沈令仪犯难:“可静姝不是文曲星的话,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呢?人家问起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   陈静姝不假思索,伸手指着张巧娘:“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你阿娘托梦教会你的。”   张巧娘都吓死了:“我……我阿娘?”   她阿娘死的时候她太小了,她阿娘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画像,她都不知道阿娘长什么样子。   阿娘又怎么会在梦里头教会她双面绣呢?   陈静姝不以为意:“我虽然不知道双面绣具体究竟是谁发明的,但我敢肯定一定是绣娘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得到的灵感,然后大胆尝试,才有的双面绣。你阿娘不就是这样的无数的、大家甚至搞不清楚她们名字的绣娘的代表吗?怎么就不算是你阿娘教会的你呢?”   沈令仪和周晚晴也连连点头:“就是啊,就是啊,让你阿娘也好好扬扬名。”   张巧娘的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一定好好绣。”   阿娘在天上看着她呢。   陈静姝点她的脑袋:“你必须得好好加油,后面我还有新的东西要交给你呢。”   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顾绣,画绣结合。   走的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路线。   对,今后,安人绣坊的发展方向是高端市场。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   一来,书院今后培养的绣娘都是学过书画,有文化的绣娘,走高端路线更有竞争力。   二来,她办书院办工坊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更多的职业女性,拓展大家的就业市场,而不是挤占原有职业女性的生存空间。   绣娘已经是大兴朝最常见的职业妇女了。   如果书院出来的学生跟她们抢原有的活计,那岂不是在断人家的生路?   所以她要放弃这一部分中低端市场,主打高端市场,让每一个绣娘都能捧起自己的饭碗。   只有职业女性越来越多,那么,女性的力量才能越来越大,她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工业革命。 [70]你怕什么呢?:二合一   陈静姝教完了张巧娘,又跑去关心绣坊的新画工孙月荣和她徒弟郑筠心的进展。   这师徒二人配合的可真好,已经开始步入正轨了。   陈静姝盯着看她们打粉本——可真麻烦。   要用针沿着画稿线条密密扎一排小孔,然后将扎好孔的画稿放在绣布上,然后再用布包裹好的细粉,放在画稿上,轻轻地拍打。   那细粉从孔中漏出去,落在了绣布上,印出点点相连的线,然后还要用淡墨淡笔沿着这线描出来,才好下针。   陈静姝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步骤可真复杂。”   周晚晴看得津津有味:“不然怎么叫巧娘子呢?”   沈令仪则悄悄瞧了眼若有所思的陈静姝,她怀疑静姝又要造出新东西了。   陈静姝还真有想法,她打算造铅笔了。   因为她看她同事画绣样的时候,就是直接拿铅笔在上面画的呀,哪需要这么复杂的打粉本。   至于铅笔怎么做?其实挺简单的,铅笔铅笔,并不是说它是用铅块做出来的,铅笔芯的真正原料是石墨和粘土。   陈静姝记得很清楚,中学课堂讲石墨的时候,老师提到了这点。   还说如果钥匙孔发涩,锁不好开的话,可以削点笔芯放进去,然后就好开了。   倘若把铅笔做出来的话,那可是一场文化史上的革命。   但粘土好找,石墨又该如何来呢?   以陈静姝的能耐,她肯定开采不了石墨矿。   好在古代已经用石墨了。   是用在墨锭中吗?都是墨。   不是,是用在画眉石里。   说来陈静姝知道这点,还是因为穿越前大名鼎鼎的“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的眉笔刺客事件。   当时她就被科普了,可以用中华特种铅笔充当眉笔。古代的用以画眉的画眉石就是特种铅笔笔芯的石墨。   那会儿她便起了好奇心,因为她中学读书时听老师提过古籍里的石墨往往指的是煤炭。   所以她特地又查了点资料,发现好像画眉石还真是石墨。   故而这会儿在马车上,她便开口问孙月荣和曾蕊:“阿嫂阿姐,你们可用画眉石?”   她们三个太小了,日常只用面脂润肤,根本不化妆。   孙月荣跟曾蕊相视一笑,旋即点头:“用,你们要用吗?”   难不成小安人们进了绣坊也知道爱美了,跟阿囡一样要漂亮?   陈静姝摇头,笑道:“是嫂嫂用,嫂嫂可曾想过用画眉石直接在绣布上画绣样?”   曾蕊立刻摆手:“不成不成,你没用过画眉石怕是不知道,它极软极粘腻,画眉尚可,落在布上纸上怕是不行。”   陈静姝瞬间眉开眼笑,是了是了,又软又粘腻,说的就是石墨!   她按捺下激动雀跃的心,笑眯眯道:“软的话,就把它跟粘土混在一起烧,不就硬·了嘛。”   马车上的女娘都震惊了。   曾蕊脱口而出:“和粘土一块儿烧?”   陈静姝点头:“是啊,土本来是软的,烧成陶瓷不就硬起来了嘛。再加上那能晕染出色的画眉石,自然就能在布上作画了。”   曾蕊下意识地看自己嫂嫂,孙月荣也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沈令仪和周晚晴则早就接受了静姝是星宿下凡的事——嗯,虽然她们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究竟是哪一颗星。   周晚晴只疑惑:“烧这个,嗯,就为了画绣样?”   “对啊。”陈静姝点头道,满脸理所当然,“你不觉得漏粉打样很麻烦吗?直接拿起这个,嗯,眉笔,就能在布上描出画样来,能省好多事呢。”   周晚晴想了想,感觉确实行。   但问题在于——   “为什么不直接在绢上作画,然后再绣上去呢?”   她一个穿针都如临大敌的小娘子,以前压根就没留心过刺绣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今天她进了绣坊,仔仔细细地瞧过了,感觉根本没有必要中间再过手,完全可以直接照着画绣啊,反正绣线最终能够把画全部盖住。   只要线的颜色比画的颜色更深就行了呀。   曾蕊点头:“我听说有佛像就是这样绣的。”   陈静姝也跟着点头,但她得提醒她的小伙伴:“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必须得画一幅才能绣一幅,定制的才能这样。普通的绣品不能如此了,不然画不过来。”   哦,那好吧。   周小娘子表示,她是能够接受意见的。   沈令仪则疑惑一件事情:“那是不是也要蘸着水磨一会儿才能写呢?”   她记得殿试之前的那场大考,还有人把墨条泡在水里,结果泡不出墨来,没办法写字。   陈静姝摇摇头:“不,就跟画眉一样,直接就可以描画出来了。”   周晚晴眼睛一亮:“若真如此的话,我翁翁出门谈生意,岂不是方便多了?”   她是过目成诵,根本不需要专门用笔记。   可翁翁做不到啊,出门在外谈生意的时候,对方若是提出什么要求的话,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磨墨,然后才能记下来。   如果这眉笔能直接在纸上写字,那翁翁带着笔不就行了吗?   陈静姝双手一合:“我就是这么想的。”   哎哟,天才儿童就是天才儿童啊,小晴娘可真是聪明,立刻找到铅笔销路了。   但周晚晴不满意:“那这笔就不能叫眉笔,不然翁翁会被人笑的。”   陈静姝从善如流:“那你们觉得叫什么笔好?”   马车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曾蕊跟孙月荣感觉最微妙,还是想象中的东西,根本都没影子呢,她们就一本正经地起名字了。   这一瞬间,才十四岁的曾蕊都感觉自己老了。   所以她只笑了笑:“你们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周晚晴一本正经地想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定:“就叫墨笔,落笔成墨。”   沈令仪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可以,这个名字好。”   陈静姝当然不好非得把铅笔这个名字硬拽过来用,反正铅笔也不是用铅做的。   她点点头:“那就叫墨笔吧。”   三人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的曾蕊跟孙月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者一低头,看到怀里的女儿也咧着小嘴巴笑,不由得跟着笑:“等墨笔做出来,阿娘给你买一件,让你画着玩,好不好?”   阿囡笑着将脑袋扎进了母亲的怀里。   哎呀呀,小妹妹,哦不,是小侄女儿可真好玩,看的周晚晴和沈令仪都双眼发光。   孙月荣差点脱口而出“那你们阿娘给你们生一个小妹妹玩”,话到嘴边硬被她咽回去了。   好险!这两位小安人可都是没有阿娘的孩子。   想到这儿,孙月荣对她们更多的一份怜惜,清了嗓子道:“那墨笔要进窑烧,可找好了瓷窑?”   三位小女娘面面相觑,哎,这是个大问题,哪里有陶瓷窑呢?   找到了的话,人家肯不肯给她们烧呢?   曾蕊拍板:“那我们先找瓷窑吧。”   她笑道,“真把这墨笔做出来了,倒是多了个工坊。”   书院很快就要开张了,虽然大家嘴上都不提,但实际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很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后续经费没着落,书院办不下去。   现在如果能多一个工坊的话,那也能多一个进账。   陈静姝点头:“我想除了行商之外,墨笔也可以放在学堂里头用。学童开蒙抓毛笔艰难,但用我们的墨笔学写字就简单很多。”   孙月荣笑了起来:“那做好了,估计要供不应求了。”   为什么?因为神童举啊。   神童举出了两位圣上钦点的东宫伴读,又出了三位小安人,整个大兴朝的爹娘都沸腾了,个个都想自家的娃登上金銮殿,好得了圣上的封赏。   甚至她儿子还不会说话呢,她丈夫读书的时候,都要抱着儿子,又叫女儿在旁边听着,好能得到熏陶。   三位小女娘听得目瞪口呆,瞬间都感觉不好意思看阿囡了。   她们……她们两岁多的时候,要么在满世界疯玩,要么躺在床上养病,反正谁也没读书呀。   孙月荣还在笑:“他们人小手小,抓不住毛笔,可不就得用我们的墨笔了。”   曾蕊跟着笑:“那合该我们安人书院要发这笔财,用安人笔坊的墨笔,好兆头呀。”   大家的眼神都热切起来,感觉确实是一门不愁销路的好生意。   陈静姝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得兵分两路,一路去找陶瓷窑,请人家帮忙烧;另一路尝试做出胚子,到时候好直接烧。”   她一本正经道,“用画眉石和粘土混在一起,画眉石粉要多少,粘土要多少?得试过了才知道。我估计是粘土放的越多,那烧出来的笔就越硬。”   大家点点头,认为确实应当如此。   粘土烧出来的陶瓷就是硬的呀。   周晚晴自告奋勇:“那我来试着做胚子吧。”   她记性好,能记住每一个细节。不管到时候哪一种尝试做出来的效果,她都能记得这个尝试的每一个步骤。   那么下一回再做的时候,就能原版照搬了。   曾蕊点头:“那我给你打下手吧。”   主要是陶瓷窑这一块,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寻。   周晚晴赶紧表示:“还请姐姐多教我呢。”   陈静姝也笑着道:“请蕊姐姐多教教我们小晴娘,她性子急,我也急,就想请姐姐多带带她。”   她们小晴娘什么都好,但性烈如火,陈静姝总怕她吃亏。   但偏偏按照三角规律,如果一个小孩她聪明又勤奋,那毫无疑问,不要指望她听话,因为她的个性必然倔强,主体性极强。   曾蕊笑道:“晴娘只是脑子转得快而已。”   周晚晴不好意思起来:“我知道我性子急。”   “那你就好好跟着蕊姐姐学,好不好?”陈静姝哄着她,“我跟令仪去找陶瓷窑。”   周晚晴有点舍不得,她们三人向来是桃园三结义,一直都待在一起呢。   不过,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她还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   陈静姝和沈令仪同时抬起手,朝曾蕊拱手作揖:“有劳蕊姐姐多照应。”   周晚晴都要跺脚了:“我……我还好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哒哒”的马蹄声终于停下,书带巷到了。   外头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我的天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后是叽里咕噜的一串婴语。   三个小女娘好奇地伸头张望,瞧见曾蕊的阿兄怀里抱着襁褓,襁褓裹着小郎君正叽里咕噜,手舞足蹈的。   曾大郎还在对着妻女和妹妹叹气:“也不晓得他怎么就能听懂呢?知道你们出去了,醒了就在闹腾。”   周晚晴和沈令仪面面相觑。   合着他以为不会说话的阿囝听不懂人话呀,那他还对着阿囝念个什么书呢?   大人可真奇怪。   马车又“哒哒哒”的往前行,这会儿她们该回沈府了。   经过东大街的时候,她们拉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竟然凑巧瞧见了宋秀才。   周晚晴突然间想起来:“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找宋秀才的娘子做画工呢。”   就好像她们不要大木作,而是找到大木作的妻子林娘子去改建书院一样。   陈静姝摇摇头:“一来他妻子未必有这手艺。二来……”   她叹了口气,“这世上绝大部分夫妻都是夫妻一体的,少有妻子跟丈夫唱反调的。”   周晚晴撇撇嘴巴:“那她还不是得跟宋秀才唱反调,还不如早点唱呢,省得跑到当铺门口唱。”   陈静姝和沈令仪跟着她的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哎,宋秀才真抱着个包裹往当铺门口走。   一般人跑当铺都会觉得丢脸,尤其是有点脸面的人,都得悄咪咪的,怕被人瞧见了笑话。   他却雄赳赳气昂昂的,活像是昂首挺胸的大公鸡一般,梗着脖子,满脸道理都在我这边。   他后面跟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那头发花白的女子伸手抱他的胳膊,似乎在央求着什么,想要将包裹拿回头。   但是宋秀才并不理会,抱着包裹就上当铺。   沈令仪瞧着,叹了口气:“说不定他娘子在恨我们呢。”   如果没有绣坊坚持要求他,按照契书进行赔偿,那么宋秀才就不用跑当铺。   马车再往前走,那女子的说话声飘了过来:“不能当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周晚晴当真气死了:“我就不信他没有好东西,竟然当他娘子的嫁妆。”   可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宋秀才的娘子要硬气的话,可以直接去衙门上告。   她们这些外人又是债主,实在没资格替别人做这个主。   小女娘们有些沉闷,但回到沈府吃晚饭的时候,总算又有了个好消息。   “陶瓷窑啊。”老夫人想了想,转头问吴妈妈,“家里是不是有个陶瓷窑?”   小女娘们震惊了,集体转头看沈令仪。   同学,你家底子这么厚,你怎么不说呀?在车上,你还跟着我们一块唉声叹气。   沈令仪满脸懵:“我不知道啊。”   吴妈妈则在旁边笑:“那奴婢去翻翻册子,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太起来。”   小女娘们集体要倒下来。   等到吃罢饭,她们返回椿萱院,洗漱完毕又泡了脚,站过桩,然后躺在床上时,周晚晴终于忍不住问沈令仪:“哎,你家到底有多少产业啊?”   沈令仪脸上全是茫然:“我也不知道。”   周晚晴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难怪说武将最不缺钱。”   也对,不然人家为什么要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去打仗呢?   她感慨完一句也就完了,沈家产业多是沈家的事,又不是书院产业多。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情:“那有陶瓷窑了,你们明天跟我一块来去做墨笔吗?”   陈静姝摇头:“不,我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俩明天去书院。”   两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去书院干什么呀?”   书院又没有修整好,甚至还没开始招生,她们去书院总不会是去做小工吧?   那也不必省钱到这份上吧?   陈静姝哭笑不得:“我是想去那边做一个地气池子。”   在大兴朝,所有从地下冒出来的能够燃烧的气体都可以称之为地气。   她想说的其实是沼气。   周晚晴再聪明,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所以她脸上写满了困惑:“你上哪儿去找地气呢?”   陈静姝嘿嘿笑:“就是五谷轮回之物发酵以后,就能产生地气,可以烧起来的。”   周晚晴下意识地便捏住了鼻子,还挥了挥:“你说的是粪火。”   所谓的粪火,就是粪坑、烂草堆突然间自己起的火。   沈令仪其实不知道什么是粪火,也不曾见过,但作为一个行动娴雅的小女娘,还是跟着一并捏起了鼻子。   周晚晴满脸吃不消:“你好端端的弄这个做什么?”   “省钱啊。”陈静姝叹了口气,“这么多女娘读书,总不能饿着肚子吧。买柴火是要钱的,我就想着自己做出地气来,用来做饭。”   两个小女娘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接受不了:“那可不得臭死了。”   陈静姝倒是老神在在的,躺在床上摇头:“不,做出来的地气是不臭的,你闻不出来任何臭味。”   她想了想,解释道,“东西腐烂的时候会臭,但是烂光了,就闻不到臭味了,就好像骨头架子一样。”   沈令仪还是接受不了:“那你还不如直接做阳燧太阳灶呢,那个干净。”   陈静姝叹气:“我也想啊,但我怕一不小心就会闹出火灾来。再说地气做出来以后,剩下的废液废渣还可以种菜。”   啊呀!   两个小女娘又忍不住捂住鼻子,那可不得臭死了。   “不臭的。”陈静姝拉她俩的手,“都已经烂光了,上哪儿臭去?再说不种菜,这么多人吃什么呀?每天买菜也是好大一笔开销呢。”   周晚晴的记性极好:“可是没有菜地呀。”   冯家在南山的宅子,就是为了方便欣赏南山的风景,怎么会开垦菜地呢?   陈静姝毫不犹豫:“没有就自己开垦啊,第一块菜地也是人开垦出来。”   周晚晴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满脸狐疑:“可那里头种的都是花呀。”   陈静姝极为冷酷:“那些花要是能卖钱的话,那就继续种下去。如果卖不了钱的话,干脆种菜吧。”   周晚晴要啊啊啊了,根本没办法睡觉:“你可真是暴殄天物!不行不行!”   她坚决反对,“你把花木都起了的话,那……那月荣嫂嫂还怎么画工笔?我跟你说,活花活草上了绣布,才是一等一的好刺绣呢。”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是呢是呢,大家夸绣件好的时候,都说活灵活现。   陈静姝两手一摊,无辜极了:“那这么多人,总不能光吃饭不吃菜吧?而且我还打算养鸡养猪,没有鸡蛋和肉的话,她们也长不好。”   这一下子,两位小女娘的脑袋好大好大。   开个书院要这么麻烦吗?   “不然你们以为呢?要做好一个山长,可不是光会教书就行,要考虑的事情可多了。”   不过陈静姝自己倒没觉得多麻烦,反而有点亢奋,因为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煽猪了呀。   哈哈,她会煽猪的,她亲手操作过。   她小学毕业就回老家村里,在镇上读初中了。   那会儿,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也没有什么限制。   她隔壁邻居家就是专门养小猪卖的,他们那一圈的小孩都现场观摩过,还上手操作过。   以弥补小孩子不能杀猪的遗憾。   还有阉鸡,她也会。   公鸡又不会下蛋,天天让它当个斗鸡惹事干什么?不如干脆阉了,这样性情温顺,库库长肉,长出来的肉质还肥嫩不带腥味。   陈静姝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隔一段时间,杀一批阉鸡,也好给读书的小女娘们补充补充营养。   沈令仪和周晚晴听的捂住嘴巴,瞪大眼睛,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刺激。   陈静姝拉着她俩躺下来:“好了好了,睡觉了,明天咱们还有事要忙呢。”   第二天一早,大家吃过饭便各自出发了。   嗯,因为马车有限,所以这回出门,她们坐的都是平头车。   平头车的速度比不上马车,故而她们到了南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出的老高。   让她们拿来充当书院的宅子门不高,是乌漆小扉,上头钉了两枚铜铺首。   陈静姝和沈令仪下了车,穿过粉墙上开着的月洞门,又踏上池子架着的石板平桥,便见到了正在忙碌的林娘子。   陈小安人不同人多寒暄,开门见山跟林娘子商量起挖地气池子的地方,以及要如何挖,后面怎么布置?   林娘子虽然没听说过地气池子,但跟大部分职业女性一样,她非常尊重主顾的想法,而不是那种“我才是专业的,你必须得听我的”态度。   来之前,陈静姝已经画过示意图。   她老家村里在生产队时期就有沼气池,按照她奶奶的说法,当时家里基本都是用沼气来做饭的。   后来她回老家准备读初中的时候,政策扶持又开始在他们村做沼气池。因为她奶奶养了三头猪,所以她家就建了一口沼气池。   当时是6月份,正值暑假,陈静姝无聊,从头看到尾,还帮忙搬砖做小工,成功挣了两块钱买雪糕。   所以做沼气池的流程,她大概清楚。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时代没有水泥,没有钢管,选择该选择什么东西替代。   林娘子经验丰富,立时想到了:“若要密封不透气的话,用黄泥麻筋抹底,再加石灰糯米汁厚抹,以桐油和石灰刷面。至于通气的管子,可用陶管。”   但她也不敢托大,“这池子我不曾建过,怕是要请专门做窖的匠人过来帮忙看看。”   陈静姝不在乎多请个人,唯一的要求是:“你能请到女娘帮忙的话,那就请来吧。”   林娘子错愕,为难了一瞬才点头:“那奴问问看。”   她们选的建沼气池的地方,在厕所旁边,贴着围墙。   南山虽然听上去好似挺偏僻的,但这里一年四季花木不断,此刻正是十月梅和木芙蓉盛开的季节,引得不少人过来赏花游玩。   嗅觉敏锐的商贩又岂会放过这赚钱的机会,外面就有人扯着嗓子叫卖红果糖,也就是糖葫芦,五文钱一串。   林娘子年纪最小的两个女儿跟在阿娘身旁,听到叫卖声,都下意识地咽口水。   做阿娘的人也看见了,却只犯难地摇摇头,并没有叫住卖红果糖儿的小贩。   陈静姝和沈令仪都知道,她管不了家里的钱,自己挣的工钱还要交给大木作,所以也不开口劝。   结果那卖红果糖儿的叫卖声才刚走呢,有个头上扎着布巾的婆子兴冲冲地走过来,直接奔向林娘子:“木作娘子,我给你找了好药,20文一副,吃上五副药,就能停了。你拿100文钱来,我马上给你药,保证你生儿子。”   王娘子带着大杂院的几个小工正在砌墙,听到这话,都想翻白眼了。   若是真有这种神药,那大户人家的娘子会因为生不出儿子,不得不替夫君纳妾吗?   难不成人家财大气粗的,就短了这100文钱?   但她要比林娘子小不少,况且人家是木作师傅,身份要比她这个小工高的多,实在不好开口。   但是跟着她一块来的张婆子就没这么多忌讳了,直接开口道:“林娘子,你先把身体调养好了才是真的。”   药婆不高兴起来,直接瞪眼睛:“你这婆子怎么这么多嘴?再耽搁下去,林娘子年纪大了,还怎么生儿子?”   张婆子被她气得鼓腮瞪眼睛,却找不到话来回。   陈静姝直接一眼扫过去,似笑非笑:“保证生儿子?要不要跟我去县尊,看看你这口出狂语,要判什么罪?”   沈令仪跟着附和:“县尊定要打你的板子。”   唉,可惜晴娘不在。否则她一开口,定然能清清楚楚说出,这婆子究竟犯了什么罪?按照大兴律法,又该是怎么个惩罚。   药婆强横的很:“这小娘子……”   “大胆!”陪同小姐一道出门的胡妈妈拉下脸来,“见到安人不拜,还口出狂言。”   药婆吓了一跳,立刻抬手便打自己的嘴巴子:“老婆子我眼睛花了,人也糊涂了,还请安人恕罪。”   也不怪她眼拙,主要是因为现在的书院还是个工地,陈静姝和沈令仪进来,特地用布包了头,又套了粗布衣衫,实在不起眼。   眼看她巴掌一下接一下,沈令仪都要被她给吓到了。   哪有人这个样子?   陈静姝握着她的手,厉声呵斥婆子:“你要不想去衙门打板子的话,就老实点,不要招摇撞骗。”   她清楚的很,她管不了这种事情。   大环境决定了,没有这个婆子还有下一个婆子。   药婆对自己下手一点也不含糊,就这么顶着一张红肿的脸,退下了,赶紧往外跑。   林娘子还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追她,被王娘子一把拽住:“木作娘子,安人不已经说了吗?这就是个骗子。”   沈令仪看着林娘子,心里头可不高兴了。   哪有阿娘是这样的?不舍得掏五文钱给女儿买红果糖,却要花100文买骗子所谓的生子药。   林娘子发黄脸上却浮出了苦涩的笑:“我这样的还能指望什么呢?我就指着能生个儿子了。”   沈令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也是个苦命人呐。   陈静姝疑惑地看着林娘子:“你不是已经有好几个女儿了吗?为什么非要生儿子?”   这话王娘子都觉得文曲星实在在天上待久了,怎么到了凡间还这么问呢?   女娘肯定得生儿子呀,不生儿子怎么活?   陈静姝却一本正经的看着她们:“为什么非得生儿子呢?是因为儿子才供养母亲吗?可我看大家干活都是干到死的那一天啊,没有一个人等着供养。”   小老百姓不就这样吗?又不是老封君,哪个是躺在床上被人养的?头发雪白,牙都掉光了,照样得干活。   在场的大人们哭笑不得,安人到底是七岁的小女娘啊,也难怪想的简单。   王娘子笑道:“得有儿子继承香火呀,不然人死了以后到地底下,没有儿子烧香火,那不成了饿死鬼了。”   陈静姝疑惑:“就这个?那女儿不给娘家爹娘烧香火吗?我阿娘也会回娘家祭拜上坟啊。”   虽然礼教上说的是出嫁从夫,但民间的习俗,出嫁女儿照样要给过世的爹娘烧香火、祭拜、上坟的。   在场的大人们都被问住了,因为确实是这个规矩。   王娘子想了又想,终于找出了一条理由:“你看你阿娘最多给你外家阿翁阿婆烧香火,最多再加一个她的阿翁阿婆,再往前是不是就没有了?女儿最多只能做到这一步。再往后面呢?若是你外家的阿翁阿婆没有儿子的话,或者儿子没有儿子的话,等这一代人走了,以后谁还能给你外家的阿翁阿婆烧香火?”   大人们跟着点头,林娘子点头点的尤其用力。   陈静姝却完全不当回事:“不烧香火,祖先们也不可能饿死呀。你们听我说完——”   她竖起手指头,“你们看,这就代表一代代的人,如果上一代的人要靠下一代的人烧香火供养的话,那么是不是越往后下一代要供养的人就越多?到了第十代的时候,他要供养上面九代人,那得烧多少香火呀?烧少了上面的九代人怎么分呢?”   在场的大人们都被她的话给问愣住了。   沈令仪点头表示赞同:“是啊,这么多人怎么够分呢?”   陈静姝双手一摊:“所以他们就不是靠我们的烧香火过日子的。我们烧香火,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寄托我们对先人的怀念而已。”   王娘子已经被绕进来了,忍不住开口问:“那他们不靠香火,又靠什么过日子呢?”   “干活挣钱啊。”陈静姝一本正经,“天上一个世界,人间一个世界,地下又是一个世界,哪个世界都要干活的呀。”   她伸手指向林娘子,“我听说你阿爹就是极能干的,走之前也在干活。他到了地下,难道就躺着了?不会的,到了地底下的人,也要住屋啊。他是大木作,必然也要盖屋做木活。”   一圈的大人集体傻眼了,她们当中头回听到这种说法。   陈静姝还振振有词:“肯定是这个样子的呀,一时半会没排队赶上投胎的,肯定要干活的。在地府里头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下一世必然还投胎做人,不然就要去畜牲道了。”   她冲林娘子笑,“所以你怕什么呢,你有这么多女儿呢,你又这么能干,必然能下一世还投胎做个好人。” [71]招生了(捉虫):三合一   忙到中午,大家一道停下歇息。   这南山的宅子虽然没有菜地,但却不乏厨灶,是以中午众人都能吃上热茶汤。   午饭是炖的一锅羊骨头汤,虽然看不见肉,但汤水翻滚着油花,闻着挺香,里头下了宽面片。配面片汤的是小鱼干,晒干了蒸熟了,倒也不觉得腥。   负责做饭的田婶婶十分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好东西。”   两位小安人来的太突然了,她根本来不及再去买肉,只能问附近的人买了几个鸡子,打成蛋花,混在面汤里头。   为什么不是一人一个荷包蛋?   因为她知道沈小安人脾胃弱,吃不下一整个鸡子。   单让她一个人吃蛋花,田婶婶觉得有点委屈小安人。   不如大家一起吃蛋花面片汤吧。   陈静姝是在大杂院吃惯了的,拉着沈令仪也没少在大杂院吃饭,压根不觉得粗面片汤有什么问题。   面汤里放的切碎的野油菜也挺香的。   胡妈妈是亲眼看着田婶婶做的饭,知道起码干净,所以也不在意小姐跟着吃汤面片。   陈静姝还笑着说田婶婶:“哎哟,婶婶你这么说,好像我们没喝过你煮的汤一样。”   大杂院的人见惯了她们吃饭,所以只是客气两句。   林娘子瞧见安人竟然也跟她们一桌吃饭,却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拿筷子了。   她的几个女儿更是跟不敢见人的小老鼠一般,头集体埋着,根本不敢伸手夹小鱼干。   看的陈静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侧头的时候,瞧见沈令仪眼睛看灶台,不由得笑了:“你让婶婶烘芋头了?”   田婶婶一拍脑袋:“哎哟,这我可忘了。”   事实上,今天就没芋头。   沈令仪摇头:“不是,是太阳灶。我们可以再做一个太阳灶啊,这样羊骨头都能炖散了,太阳不落山,它就能一直煮啊。”   除了药发傀儡之外,阳燧太阳灶她也喜欢哩。   她怕陈静姝反对,急急地强调:“用完了,我们就可以把它收起来,看不到太阳,它就不会烧起来。”   王娘子笑道:“哎哟,那我们可长见识了,要太阳给我们烧饭了。”   陈静姝看沈令仪满怀期待的眼睛,点点头:“好吧,我们再找匠人去做。”   正好,她也可以利用阳燧太阳灶给小女娘们讲述光学知识。   是的,作为一个未来的反贼,她的队伍怎么能够不懂物理化学知识呢?必须要懂,要从冷兵器进入到热兵器时代,女娘在体力上的劣势才能最大限度的扭转。   王娘子还不晓得自己正跟未来的反贼头子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她笑着期待了一回阳燧太阳灶,就试探着问陈静姝:“这人都到了地底下了,还得干活呀。”   她一直琢磨这事儿呢,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陈静姝则一本正经:“当然啦!天上的神仙都要干活呢,织女不还得织布嘛。”   哎,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蟠桃园的仙女们得种桃子,还要摘桃子。酿醴童子要专门给天庭造酒、酿酒、滤酒。   那司香玉女和司炉仙童日夜管着香炉,什么添香、控火、制香的活,一会都歇不得,炉烟滚滚熏个没完,不照样得忍着吗?   哪怕太上老君,都要日夜炼丹炉呢。   这么一想,天上的神仙逍遥的也没几个。   田婶婶都已经给自己派了活了:“我看要做神仙啊,不如做个雨师,隔一段时间才上一次工,轻松。”   王娘子跟着点头:“那我做个电母,咱们还搭伙干活,多自在。”   沈令仪疑惑地看她们:“可是这样你们会更累呀,今天在这儿下雨,明天就要跑到下一个地方去了,哪怕腾云驾雾,也要跑好远呢。”   欸,好像是真这么回事呀。   南边下着雨,说不定北方就要闹干旱,不然也就没有逃荒这回事了。   田婶婶和王娘子对视一眼:“合着我们还给自己找了个累活呀。”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   这么一看,天庭和人间好像也没多大区别了,普通的仙人也就是天庭的老百姓,同样得日日夜夜干活。   既然神仙都干活了,地府里头等着投胎的,确实也没理由不干活。   陈静姝笑着道:“那大家都得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不然到了地底下,身体不好干不了活,那可吃大亏了。”   哎,这么一说,王娘子可算找到了当神仙的好处了:“这到了天上当神仙啊,好歹身体是好的。”   田婶婶却疑惑:“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有瘸子仙呢?”   大家伙儿互相看,好几个人点头,没错,肯定有瘸子仙。   沈令仪开口道:“是山精,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注①)还有刑天,被砍掉头以后也不认输,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嘴,继续挥舞干戚战斗。”   她可喜欢刑天了,刑天是她心中的战神。   王娘子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是我们的小安人呢?瞧瞧,这多有学问啊。”   沈令仪都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想往陈静姝身后躲。   陈静姝笑着握她的手,看向王娘子:“王婶婶,以后在书院你也可以学的。”   王娘子赶紧摆手:“我都能给小女娘当娘了,我还去考童子科呀。”   陈静姝笑道:“即便不考童子科,婶娘你识字的也方便呀。”   可王娘子觉得这点儿方便,还不足以让她去费心神读书。   不信你去问问郎君们,倘若不能考科举的话,他们能有几个人愿意坐在学堂里头,跟着摇头晃脑地念经啊。   她开玩笑道:“那你什么时候让你阿娘学?”   陈静姝一本正经:“我还真打算让我阿姐教我阿娘呢。”   胡妈妈听到这儿,突然间感觉有点紧张,不会小安人当夫子上瘾了,也想让她读书学字吧。   结果她还没有来得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沈令仪便兴奋地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睛闪闪发亮:“那让妈妈跟婶娘一块儿学。”   胡妈妈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从坐的凳子上跌下来,干巴巴地讪笑:“奴……哎呀,我不行的,我这把年纪学不会的。”   “怎么可能学不会呢?”沈令仪认真道,“公孙弘40多岁才开始识字,后来一路做到西汉丞相,封了平津侯。”   胡妈妈笑得更苦了:“那我也做不到丞相啊,妈妈我就是个粗人。”   陈静姝笑了:“那么吕蒙呢?妈妈不想从文,那就从武。吕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可以自己读兵书呢。”   沈令仪跟着点头:“后梁名将王彦章也是战功赫赫之后,才开始学读书写字的。”   她们说起这些将军,大杂院的娘子们并不惊讶,包括林娘子也反应平静。   毕竟大家伙现在都知道了,沈娘子啊,那是国公府之后。   真正让她们震惊的是,陈静姝当场打了包票:“妈妈,我敢保证,只要你愿意学,过年之前,你就能自己读出千字文。”   啊哟!这可真是文曲星下凡都不够,非得附身才行哦。   千字文,听着就有上千字。   大杂院的人可是看着陈家的小三儿磕磕绊绊地学了好几个月,现在有没有学透,还要打个问号呢。   那么小的郎君学的都如此艰难,何况是年纪这么大的妈妈呢。   陈静姝拍胸口道:“在场大家都可以作证,我绝对说到做到。不仅妈妈能读,到时候我阿娘也能读,婶娘,你要学的话也肯定能读。”   王娘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来当中人。”   陈静姝笑道:“那我绝对赢。”   墨笔会随着童子科的热度红遍大江南北的推断,让她对另一样拿来主义充满了信心,那就是汉语拼音。   说一个不冷门的冷门知识,汉语拼音最早应用范围最广,效果最明显的群体并不是学龄前儿童,而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急需扫盲的成年人。   自从应用了拼音,成年扫盲班的工作成效大幅度上升。   有的人哪怕最后没学会多少字,也知道用拼音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它就实现了文字存在的最初意义——记录传递信息。   陈静姝感觉现在把拼音引进过来,会相当有市场。   因为现在家长们鸡娃的热情极为高涨,而你指望小孩子在短时间内硬记下来这么多字,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强人所难。   好在童子科的初步要义就是考背诵,你会了拼音,你能把注音的经文念出来背下来,就是大大的进步。   这也能让爹娘短期内就看到成效,会大大振奋他们让孩子继续读下去的信心。   王娘子不知道她有秘密武器,纯粹是出于对文曲星的敬畏,笑着点头:“那我就等着看我嫂嫂跟胡妈妈念千字文。”   一顿午饭吃罢了,林娘子和小工们只是稍事休息,便又起身去干活。   胡妈妈瞧着都感叹了一句:“女娘真是永远都闲不下来。”   倘若换成郎君们来干活,他们多半还会再闲磕牙一阵,要主家过来暗示或者催促,才会起身。   陈静姝笑了笑:“都这样。”   她家在村里的时候,除了读书的陈志远之外,一家人都去地里干活。   等回到家,阿翁和陈青山则会歇下来,而她阿娘和大伯娘还有她们姐妹,却跟村里的其他女娘一样,继续忙家里的活。   沈令仪愤愤不平:“以后我们女娘自己开垦荒地,那地就是我们的了。”   她记得朝廷鼓励垦荒的。   陈静姝笑着点头:“好啊。”   沈令仪的信心立刻更足了:“那我们让药发傀儡去耕地,这样省力气。”   陈静姝也笑着点头:“好主意。”   拖拉机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药发傀儡吗。   沈令仪更高兴了:“还有踩水车,让药发傀儡去踩。”   胡妈妈听到这儿都忘了对学习的恐惧,笑出了声:“哎哟,这药发傀儡可真辛苦。”   一个傀儡要干多少活呀。   沈令仪害羞不答应了,撒起娇来:“妈妈!”   胡妈妈笑着搂住了她:“好好好,我的小姐,让药发傀儡去忙吧。”   不远处传来人喊话的声音:“那个,妈妈,这是书院吧?”   几人回过头,瞧见一位身穿粗布短袄长裤,并未系裙子,只头上插着木簪子的妇人。   她左右手各牵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娘,讪笑着又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书院?”   沈令仪迫不及待点头:“是啊,这里就是安人书院。”   她热切地看着那两个面色黧黑的小女娘,哇!这就是她的学生吗?   好像小牛犊啊,她好喜欢。   陈静姝也点头:“不过我们书院还在修整,尚未开始招生。”   那妇人脸上赔着笑,将两个小女娘往前推:“那让我家两个小囡过来干活可好?”   沈令仪一愣,旋即摇头:“我们小工都够了,不需要小工了。”   “嗐!哪里算什么小工呢。”妇人满脸堆笑,“学生给夫子干活,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若是春天的时候,沈令仪必然要谢绝,强调学生不必给夫子干活,修整书院也不是夫子的活。   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熏陶,尤其在官船上,静姝跟她说如何做官的道理。   她现在竟然能听出来这妇人的言外之意了。   她只是希望给两个女儿找口饭吃。   是呢,现在稻子收上来了,麦子和油菜也种下去了,是冬闲时节。   家中没什么事要忙,如果这两个女儿能够在外面吃上饭,那么就能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   沈令仪想到了那句“哀民生之多艰”(注②),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可如果现在收了这两个小女娘,其他小女娘也要过来干活吃饭呢?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静姝。   后者点头:“那就过来帮忙干活吧,一天管三顿饭,没有工钱。”   妇人大喜过望,直接推着两个女儿,要去找安人磕头。   “不必磕头。”陈静姝和沈令仪立刻拒绝,“先跟着我们学拜师礼吧。”   待到两位小女娘磕磕绊绊地学过之后,陈静姝一点头:“好了,你俩可以行礼了。”   然后她和沈令仪点点头,开口应诺,“我们收下你们当学生了。”   那妇人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们就是安人啊。”   慌得她赶紧乱七八糟地行礼。   陈静姝和沈令仪也没避开,安人就是她们的身份,能庇护她们行走的身份,她们自己要把自己的架子给撑起来。   “那现在就开始登记吧。”陈静姝盘算着,“把尺寸也量一下,后面好做褙子。”   那妇人眼睛一亮:“还给做褙子呀。”   沈令仪立刻板起脸,撑起来安人的架势:“这褙子必须得穿到书院来,若是不穿,就不能进门。”   她听静姝说,以后要给书院的女娘每人一天一个鸡子,必须得当着夫子的面,早上就吃下肚,绝不能让她们带回去。   不然她们就吃不上了,会被她们的兄弟吃掉。   沈小安人由此及彼,怀疑褙子也会如此。   那妇人吓了一跳,连连表示:“定是会让她们好好穿的。”   沈令仪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收下这两个小女娘,接下来,若是其他小女娘提前过来,可怎么办?   到时候林娘子和各位婶娘伯娘都看顾不过来呢。   陈静姝不假思索:“再有人来,要么拉去绣坊干活,要么就在这边开地,准备种菜。”   这宅子的外头有一块空地的,但是土地贫瘠,有很多碎石,过了需要重新修整过了才能开出菜地来。   她之所以不安排这两个小女娘去绣坊干活,是因为她们的手太过于粗糙,如果不养细了的话,那绣线和绣布都要被刮花。   沈令仪在心中琢磨了一圈,还是担心:“绣坊能容下这么多人吗?她们还不会呢,只能打下手,又不能带回去自己绣。”   开辟菜地也不需要多少人吧。   她们可是要收200位学生呢。   陈静姝笑了起来:“再多出人来就去给蕊姐姐和晴娘帮忙呗,她们要做胚子呢,做好了胚子才能送去陶瓷窑做墨笔。”   沈令仪听得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还有呢,还有呢?”   胡妈妈都觉得自家小姐在为难人,现在不就是绣坊和一个墨笔吗,还能有其他什么呢?   结果陈静姝还真的有。   她发现了一个新的产业,中午喝羊骨头汤的时候发现的。   在大兴朝,羊肉是主要的肉食品种之一,所以养殖的羊不少。   而羊除了能够供应羊肉之外,还有个重要产出是羊毛。   看到羊毛想到什么?学过初中政治的人,估计都已经想到了大名鼎鼎的“羊吃人”圈地运动。   这是英国资本主义发展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名词。   因为毛纺织业爆火,彼时英国羊毛价格飞涨。所以才有了农场主暴力驱赶农民,把农田变成牧场的圈地运动。   那么,当时英国的毛纺织业主要是生产什么?是粗毛呢。   对,不是毛线。   之所以会如此,按照她初中政治老师的说法,粗毛呢对羊毛的利用率,远高于毛线。   粗毛短毛细毛它都能用,不像毛线,必须得是细长绒毛才行。   鉴于在大兴朝,棉花还是个颇为新奇的事物,陈静姝认为现在可以发展毛呢产业,以满足人们穿衣御寒的需求。   沈令仪听说她要把羊毛变成衣服的时候,脸上显出了茫然:“是羊皮袄子吗?”   她以为猎人才会穿皮袄。   陈静姝摇头:“不,是单纯的剪羊毛。”   她比划给自己的小伙伴看,“你看羊毛剪了以后,就跟人的头发一样,她还能再长。”   虽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也,但古人并不是不修剪头发。   别的不说,就是说女子的刘海吧,如果不修剪的话,那脸都被挡住了。   所以沈令仪很容易就理解了羊毛剪掉会再长的事实。   “这样一来,一只羊一生可以剪好多次毛,织成很多厚布,够做好几件厚衣服了。”   胡妈妈听了陈静姝的描述,十分狐疑。   她是沈家的家生子,年轻时跟着上过西北的战场的,她也见过人用羊毛做毛毡。   将羊毛横竖交叉铺,然后往上面撒草木灰水和面汤,然后卷起来,不停地捶打,直到它们成为又厚又硬的毛毡。   摸着良心说一句,这毛毡确实也御寒,可要是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那是在自己身上穿了座山。   而且她怀疑那硬的跟石头一样的厚毛毡,真的能做成衣衫吗?   那恐怕不是用针线缝,起码得上锥子吧。   沈令仪先是被胡妈妈的描述给咯咯逗乐了,旋即满怀期待地看陈静姝:“那要怎么办?”   她从未想过静姝是在胡说八道,她知道静姝一定有办法解决。   相信的力量真强大啊,静姝果然给了她答案:“不是直接这样用,是织成布。”   沈令仪立刻跟鹦鹉学舌一般点头:“嗯,织布呢。”   胡妈妈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必要带小姐去看看织布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是纺蚕丝还是纺麻线,那麻和蚕丝都是长长的,跟羊毛不是一回事。   陈静姝笑着看胡妈妈:“妈妈,您先帮我寻羊毛来,我给您织个褙子。”   沈令仪有点吃醋,静姝还没给她做过衣衫呢。   陈静姝笑着捉住她的手:“我给你做个手套,戴上能写字的手套,你天冷了也能写。”   沈令仪瞬间又眉开眼笑起来:“好!”   她就知道她跟静姝天下第一好!   胡妈妈实在没辙:“行行行,妈妈先去寻那羊毛来。”   哎哟哟,她家小姐可真好哄。   好哄的沈令仪欢欢喜喜地回家了,看到了愁眉苦脸的周晚晴。   她的墨笔大业不顺利呢。   倒不是说她没掌握好画眉石和粘土的配比——嗐,都没烧制呢,她哪儿知道配比好不好。   她愁的是那胚子难做,总不能自己一天天的手搓吧。   必须得一次做出足够的量,才好放进窑里头烧啊。   她一边叹气,一边眼睛偷偷瞥陈静姝。   结果后者摸脸:“看我干什么?我脸上长东西了?”   气得周晚晴简直要叉腰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陈静姝可不是惯孩子的家长,直接理直气壮:“自己想!聪明的小女娘可不是只会口诵作诗,是要能解决问题的。”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办,做个手动压泥机就行。   但她的小女娘们必须能独当一面,不能依赖任何人,包括她在内。   周晚晴哼了一声,傲娇地抬起下巴:“我自己能解决。”   然后陈静姝立刻点头:“嗯,你能解决。”   哈!居然真的不再多一句话了。   周晚晴吸气又呼气,气哼哼地扭过头去,她自己解决。   陈静姝也不哄她,只拍拍床,招呼两位小女娘:“睡觉!明天还要干活呢。”   沈令仪嗯了一声,乖乖躺下来,要闭眼的时候,她又突然间想起来问:“那我阿爹阿娘和我翁翁现在是不是已经投胎了?他们会投到哪儿去啊?”   陈静姝打了个呵欠,不假思索道:“他们那么好,早就上天当星宿去了。你抬头看天上的星星的时候,他们就在看你。”   沈令仪惊喜不已:“真的吗?”   陈静姝煞有介事:“那当然了,天上的星宿那么多,不然怎么来呀?”   沈令仪热切地追问:“那我阿弟呢?”   他有的时候还那么小呢。   “他一个小孩子能干什么?肯定是看爹娘啊。”陈静姝毫不犹豫,“你阿爹阿娘又不会丢下他,自然是带着他一道当星宿。”   沈令仪欢喜起来:“真的?那可太好了。”   周晚晴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快道:“是啊,真好!”   欢喜的沈小娘子终于想起来了,晴娘的阿爹阿娘也过世了。   她下意识道:“你爹娘肯定也变成天上的星宿了。”   周晚晴瞪大眼睛:“我都不敢吹这个牛。”   沈家人也就算了,战死沙场的大英雄。   她爹娘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如果随随便便,谁都能变成天上的星宿,那天再大都塞不下去了。   她的阿爹阿娘,说不定还在地底下受苦呢。   陈静姝伸手扒拉她:“你瞎想什么呀?你阿爹阿娘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早就投胎做人了。十八层地狱,你以为谁都能下呀?”   周晚晴也欢喜起来:“真的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是怪力乱神。   她的爹娘,她这个当女儿的当然担心。   她可怕他们在地底下吃苦哩。   陈静姝已经困得不行,随口回答:“那当然了,生死是这世界上最公平的,好好过日子的人不让重新投胎做人,那随便叫阿猪阿狗去做人吗?”   周晚晴吓得赶紧摆手:“那可不行!”   她瞧着有些人总怀疑对方上辈子是猪,否则怎么能那么蠢呢?   陈静姝一点也不想跟个天才儿童讨论这种问题,主要是天才眼中的蠢人,那是人再笨,14岁也总能学会微积分的标准啊。   “睡吧睡吧,明天我还要去书院呢。”   周晚晴奇了怪了:“你去书院干什么?招学生吗?你的地气池子不是已经可以做了?”   真伤心啊,朋友的成功比自己的失败更让人伤心呢。   陈静姝叹了口气:“我忘了呀,我应该改厕所的,要旱厕改成水厕。”   今天去南山,她是真忘了这茬。   好在问题也不大,南山的宅子以前只是冯家的一个别院,待的人少,茅厕本来就小,不够200位学生加夫子用的。   确实得盖一个新的。   沈令仪和周晚晴面面相觑,什么叫旱厕?什么叫水厕呀?   陈静姝解释道:“我们现在用的那种茅厕就是旱厕,得倾脚头(注③)清掏。这种容易滋生蚊虫,传播时疫。”   沈令仪和周晚晴在家中当然不用这种茅厕。   可她们是出门考过试的小女娘,总不能随身带马桶,当然晓得外头的茅厕是个什么模样。   欸欸,不能想,一想就要捏鼻子。   周晚晴恍然大悟:“是像石崇那样的茅厕吗?”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西晋大富豪,跟人斗富的那一位。   他家的茅厕盖的跟楼一样,下面是填满了鹅毛的木格。但凡五谷轮回之物落下来,鹅毛便立刻盖住了。伺候的童子等着更换,不叫一点味道散开。   除此之外,还有侍女等着,备了甲煎粉和沉香汁。   客人如厕完毕,立刻帮忙更换新衣。   那倒是干净漂亮,但问题在于——   “你要花多少铜钱啊?”周晚晴得提醒她,“我们可没有那么多铜板。”   绣坊还没开始正经挣钱,墨笔都没见到影子,她们现在每个铜板都得掰成两瓣花。   石崇的那个厕所,连太尉刘寔走进去,都以为是进了卧室。   她们可不能这么奢侈。   沈令仪也跟着认真点头:“奢侈不好。”   古往今来,穷奢极欲的都没好下场。石崇最终被灭族、家产抄光、身首异处。   陈静姝笑了:“没那么复杂,若有鹅毛的话,我肯定用来做鹅毛扇。水厕就是用水冲。”   现在书院的条件决定了,她新盖的厕所不可能做到一人一厕,随时水冲。   但她可以安排成一天多次定时冲洗。   “学生在书院的活动,一天分成课时和课间。课间的时候,她们会用茅厕,等到上课的时候,再拉下水箱,统一地冲洗,这样就不用担心溅到人身上了。”   陈静姝叹了口气,“就是我觉得吧,用普通的水冲洗效果可能不会那么好,倘若用洗过衣服的皂角水或者是草木灰浸出来的水,应该会更好。”   周晚晴直接倒在了床上,口中喊出:“天母哎,你这是在开书院吗?”   她怎么想的全部都是这些事情?上个茅厕都有这么多讲究。   陈静姝一本正经道:“那当然了,我们的学生来书院学的仅仅只是学问吗?不,是做人的道理,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想到了新盖厕所,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还有净纸,擦屁股的,也要重做。”   别看东汉蔡伦就改进造纸术成功了,事实上,到今天为止,大兴朝的老百姓如厕完毕以后,一部分人用树叶,一部分人用厕筹,只有有钱人家才会用粗纸。   当然,最最顶级的用丝绸,那是真奢侈。   陈静姝想做卫生纸。   别小看卫生纸啊,直到1988年,我国才从日本引进第一条现代化整线生产卫生纸。   再往前一点,大名鼎鼎的王耀武就是因为使用了雪白的进口美国卫生纸,漏了端倪,叫解放军给抓了。   可见,貌似不起眼的卫生纸,它承载的也是先进的生产技术。   沈令仪好奇:“你要做怎样的净纸呀?”   陈静姝胸有成竹:“现在的净纸是不是特别硬?要揉软了才能用。我要做的纸啊,一开始就是软的。”   周晚晴吓了一跳,警惕地瞪着她:“你该不会是想用写字的纸吧?那可不行。”   时人敬惜字纸,如果是用有字的纸擦了屁股,那完蛋了,会被骂死的。   陈静姝摇头:“不是的,我跟你保证,那个纸根本不好写字。”   周晚晴天资聪颖强闻博智,她开书铺的翁翁又极其疼爱她,几乎去哪儿都带着她。   所以她是进过造纸坊的,看过造纸的过程,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生纸吗?”   所谓的生纸是刚造出来,没有施过胶的纸。   不在纸上打米面糊糊以及桃胶这些,会很容易洇墨。   除了画画的时候,为了达到晕染的效果,人们会直接用生宣;其他时候,生纸是不会用来写字、印刷和作画的。   陈静姝点头:“对,就是不打胶。”   她也听说过那个卷筒卫生纸的发明史。   一家公司买了大量卷纸,结果被水给泡了,老板实在没办法,就给纸打上小孔,方便撕,然后卖给了公厕,结果大受欢迎。   她一直怀疑那个泡水的过程,就是将印刷卷纸上的胶给泡没了,所以纸才变得适合如厕。   周晚晴仔细想了想,又摇头道:“可是粗纸也不施胶啊,你的净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是市井掌柜家出身的小娘子,她可太知道,东西想要卖好的,你得有比别处强的地方。   总不能说用的安人坊的净纸,就能当安人吧。   陈静姝摇头:“不是的,现在的净纸之所以粗糙,我觉得是因为杂物太多。如果不用稻草,换成柔软的芦苇,杂质少了,做出来的纸自然柔软好用。”   周晚晴身体里的商业血液在流淌,她立刻抓到了关键:“可是这样做出来的纸要比粗纸花费更多。”   成本高的话,就意味着卖出去更贵,怎么能卖得掉呢?   陈静姝认真道:“我们卖给买的人啊,它再贵也不可能贵过布帛吧。再说了,你觉得用厕筹能刮干净吗?”   哎呀呀,小女娘们又要捂鼻子了。   这个不能说。   事实上,她们小女娘在家中如厕以后还会再清洗。至于到了外面怎么办?尽量不要上人家的厕所嘛,多麻烦。   陈静姝认真道:“所以我们要做自己的净纸啊,用过了就可以扔。”   可惜现在的条件,不足以支撑湿厕纸的诞生,否则,她必然会做体验感更好的湿厕纸。   周晚晴要崩溃了,无语问苍天:“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些?”   她们分明是在建书院的,结果一直围着秽物打转了。   沈令仪也捏着鼻子,以默默表达态度。   陈静姝一本正经:“因为这个能挣钱,吃喝拉撒睡,每个人都避不开。越是看着不起眼的,越是能挣钱。”   周晚晴往床上一倒,这一天天过的,她们全都钻到铜板眼儿里头去了。   所以怪来怪去,就是怪皇帝。   但凡他不做贼,不偷她们的官,她们何至于过成今天这样?   又是对皇帝的愤怒多一层的一天呢。   “睡觉。”陈静姝拍了拍两个小女娘,“明天真的还要忙好多事呢。” [72]人人都要忙起来:二合一   第二天一早,小安人们又斗志昂扬地爬起床,刷牙洗脸,等吃过早饭,她们还得去忙呢。   老夫人看着孙女儿痛痛快快地喝了一碗粥,又干掉了一个豆腐皮包子,心中当真欢喜。   事已至此,她也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想头呢?   唯一的孙女儿身体康健,每天快快乐乐地跑来跑去,有事情做,不孤寂,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等到她们吃过饭,她对小女娘们的叮嘱也只有一句话:“出去不要跑的急,出了汗,莫要吹风。”   三人忙得很,连连点头便返回椿萱院,她们还得赶紧收拾了,就出门呢。   白芍笑着迎上去,主动请缨:“今天我跟娘子们一道出去吧,我给娘子们打下手。”   小女娘们略有些惊讶,但陈静姝立刻点头:“那麻烦姐姐帮我们找找,家中有没有纸坊?若有的话,能否用芦苇造出生纸,让我们瞧瞧。如果没有的话,看能否找到造纸的匠人,最好是女匠人。”   她不需要白芍跟着她们,多一个人主动站出来,愿意承担事情,那就去做事呗。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劳烦姐姐了。”   白芍笑的眉眼弯弯:“奴婢马上就去找。”   说着,便笑盈盈地送三位小安人出门。   等她转过身,当真张罗着要去寻吴妈妈的时候,玉竹终于忍不住:“你还真的去找纸坊啊?”   “不然呢?”白芍笑了笑,“我就一直守在椿萱院里头吗?小姐现在除了晚上回家睡觉之外,是不着家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等到书院开张,万一小姐干脆住在书院里头,她们这椿萱院啊,也会变成京城的国公府。   她们同样会成为困守在其中的奶娘。   白芍看了一眼玉竹,多年一起长大的姐妹情分,让她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你看安人们忙得很,你也给自己找点事做。”   玉竹立刻皱眉毛:“椿萱院的事情,我还忙不过来呢。”   白芍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去寻吴妈妈了。   可哪怕临时抓到了这个壮丁,陈静姝的活也一点都没少。   她带着沈令仪先去书院说挖水厕的事情。   林娘子想了想,认为可以,而且下面的坑道可以做成略微斜形的,方便冲洗。   至于说希望用皂角水来冲洗的事情,王娘子觉得也简单:“你郑婶娘不一直洗衣裳吗?让她到这边来洗,那洗过的皂角水呀,就直接冲茅厕。”   她咯咯笑起来,“到时候太阳灶立起来了,天天烧热水,她能用热水洗衣裳,她肯定高兴。”   沈令仪双手一拍,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王娘子:“婶娘,你可真聪明!我还想着太阳灶光烧饭的话,白浪费了好多太阳。”   王娘子故意伸手捂脸:“哎哟哟,我们安人都夸我聪明呢。”   陈静姝也跟着认真道:“婶娘,你确实聪明厉害呀。”   就这一件小事,便能体现出王娘子的周到。   她根据现有的条件,考虑到了两方面的利益,然后才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能有这种思维模式,其实是很难得的。   因为大部分人请人帮忙的时候,想的都是对方人好不好?热心肠不热心肠?   但实际上,更高效的方法是利益交换,彼此得利,才能长期可续约。   王娘子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可真是厉害了,我一个不信,怎么也要信我们安人的眼光呀。”   陈静姝笑着提出请求:“一事不烦二主,那就烦请婶娘帮我们跟郑婶娘说说。”   王娘子连连点头:“那你们可得赶紧把太阳灶做好了,你们郑婶娘巴不得天天有热水洗衣服呢。”   这都快要进冬月了,天一天冷过一天,哪怕打出来的井水,手泡在里头都是冰凉,而且衣裳还不容易洗干净。   若是换成热水呀,人可要舒服多了。   沈令仪高兴道:“我们跟胡妈妈说了,妈妈说马上找匠人做。”   胡妈妈刚好过来,心里头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进献阳燧太阳灶给皇帝。   白瞎了好东西。   可人没有前后眼,现在她也只好笑着点头:“这个师傅已经有经验了,肯定能快快地做出来。”   她拎起手上的麻袋,笑着看陈静姝,“你要的羊毛,我可给你拿来了。”   沈令仪满是惊叹地看着胡妈妈,两只眼睛比灶膛里的火都亮:“妈妈,你好厉害呀,你还会剪羊毛!”   这一下子,在场的大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剪羊毛有什么厉害的呀。   这小安人可真是会夸人。   沈令仪却一本正经:“羊是会动的呀,它又不听人话,不会剪的话,会剪到羊的,羊会痛得到处跑的。”   陈静姝可真喜欢小令仪,因为她永远都能看到别人的好,一双眼睛干净透亮的跟星星一样,永远闪闪发亮。   旁边,她们昨儿才刚收下来的学生突然间开口道:“我会剪羊毛。”   陈静姝转头一看,见是玄宁——对,这个名字,是她给取的,取自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是上古战争女神,也是兵法之祖。是她传授了黄帝兵符、印剑以及行军之法,帮助他打败了蚩尤。   像她一样强大的,还有创世、补天、造人、斩鳌足立四极的女娲,上古最强战力代表之一、所及之处赤地千里的旱魃,掌瘟疫、刑罚、生死、有不死药,虎齿豹尾形象司天之厉西王母,太阳之母羲和,月亮之母常羲,大地之母后土等等。   陈静姝会给安人书院所有的未起正式名字的小女娘们,取名自这些强大的女神。   将来,她们也会像她们的名字一样强大。   沈令仪看着玄宁,笑了起来:“那你好厉害。”   玄宁不好意思了,小小声道:“我家养了羊呢。”   她和妹妹平常都要放羊,还得割草。   因为天冷了,羊卖掉了,所以阿娘才带她们到书院来碰运气。   胡妈妈点头:“羊毛就是从她家跟另两家收的。”   别看清远县不像西北,瞧不见做毛毡,但对农人来说,既然鸡毛可以打草鞋,那么羊毛肯定也不能浪费。   剪下来的羊毛,他们怎么用?用草木灰泡水洗干净了,然后塞在被套里头,用于冬天御寒。   胡妈妈笑道:“我可没剪过羊毛,看,这些都洗过了,瞧着也干净。”   唯一的问题在于,羊毛没有经过挑拣,粗毛细毛混在一起。   那可打不了毛线。   正好又有几个附近农家的小女娘听了风声,结伴叫大人带着来书院找口饭吃,陈静姝干脆招呼她们过来挑拣羊毛。   “把粗硬毛跟细毛分开。”她笑道,“我要看看你们谁分的快。”   林娘子听了这话只觉得怪异,因为这是大人跟小孩子说话的口吻。   但王娘子她们早就习惯了陈安人小大人的模样,田婶婶还笑着附和:“对,你们谁拣的快拣的好,婶娘中午给你们吃酱肉。”   要冬月了,附近农家杀了猪腌肉,猪头腌了吃不出个所以然来。田婶婶索性买了,放了黄酒煨,然后再下大酱卤,腥臊味淡了不少,这样大家也能吃几天肉。   几个农家的小女娘立刻眼睛亮了,二话不说,便一道抬着麻布袋子到空屋子里坐下,埋头干活。   陈静姝也不管她们,因为林娘子请的专门做窑的匠人来了。   那女娘用布巾裹着头,大半张脸都藏在布巾里,说话还低着头,完全不抬眼睛,显然不太乐意叫人看清脸。   但她准备的再周全,也百密一疏,没考虑到陈静姝和沈令仪才七岁大啊。   七岁的小女娘才多点高的身量,看大人都要抬头。   那于娘子一低头,不就正好跟凑近了的小女娘打个对眼了嘛。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于娘子吓得立刻想跪下来。   时人讲究面相,阴阳脸乃凶气鬼相,跑到贵人面前,是冲撞不敬。   结果陈静姝咯咯笑出声:“你是电母啊,你夫君是不是雷公?”   于娘子弯下去一半的膝盖顿住了,眼睛珠子都在发颤。   沈令仪则惊讶道:“电母这样长!”   不是疑问,而是惊叹。   “对啊。”陈静姝笑得眉眼弯弯,“雷电劈过的阴阳木是上品雷击木,能镇百邪,是上等法器呢。电母娘娘自然得是阴阳脸。”   沈令仪深以为然地点头:“嗯,这样方可镇邪祟。”   林娘子则是听呆了。   她当然知道形貌不端者不该出现在贵人面前,但女匠人实在少,所以她只能叫于娘子裹着头,却不想还是被小安人瞧出来了。   更叫她想不到的是,小安人竟然还说阴阳脸是电母相貌。   她脑袋瓜子都懵了,怎么还有这种说法?   可沈令仪已经完全接受了,还高兴道:“对哦对哦,门神就是这么威严。”   她甚至还发散思维,“我们书院都是女娘,请电母娘娘给我们做门神吧。”   说着,她还问林娘子,“林婶娘,你说好不好?”   林娘子脑袋都木了,还有电母当门神的?门神长这样?   她看向于娘子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接受了电母是阴阳脸的设定。   她只能讷讷道:“安人说好,那自是好的。”   沈令仪双手一拍:“那我就去请蕊姐姐给我们画电母门神像。”   啊哈!她可真聪明。   陈静姝笑着点头:“好!男女有别,合该是电母娘娘给我们当门神。”   林娘子彻底麻了,她无话可说,也轮不上她说话。   既然安人不嫌弃于娘子的相貌,那就赶紧说做地气池子的事吧。   于娘子则激动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她自小便因为这张脸受了无数奚落和冷眼,跟着阿爹出去做活,主家也不喜。   她从未想过,她竟然是电母的相貌——安人那是皇帝钦点的,皇帝是天子啊,他知天下事,他钦点的安人又怎么会看错呢?   于娘子伸手捂住脸,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了好几下,几乎都要冲断了肋骨时,她才放下手,挤出了像要裂开的笑脸:“安人,要在哪处挖池子?”   陈静姝指了方位给她看,她往前走的时候,脚都是顺拐的。   沈令仪在心中感叹:嗯,电母走路,果然都不同寻常。   电母相貌的于娘子干性十足,跟林娘子一左一右便商量出了地气池子的密封办法,包括整个陶管的走向。   眼瞅着她们一说一比划,说的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话,七岁的小女娘沈小安人不由自主地走神了。   恰好的旁边的空屋里头待着她们新收的学生,她便探头过去张望,只见几个女娘正在埋头拣羊毛。   哎,不对呀,明明应该有七个人,现在怎么只有四个小脑袋埋头干活?   “其他人呢?”   沈小安人觉得自己应该拿出夫子的气势,好好教育她们。   读书了就该知礼,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疯跑,想怎样就怎样。   玄宁抬起头,瞧见沈安人板着的脸,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她,她们在隔壁。”   因为怕安人误会,她急急地强调,“她们也在拣羊毛。”   沈令仪奇了怪了,这屋子不小啊,总不至于容不下七个人拣羊毛。   她板着小脸去隔壁,若是叫她逮着她们偷懒的话,她真的会生气的。   静姝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书院给支撑起来,她们怎么能不珍惜呢?   沈令仪绷着脸去隔壁房间,里头有女娘叫唤:“走慢点,走慢点。”   只见里头三个小女娘都用粗布包着脑袋,其中两人用弹弓一样的东西在用力拍打着羊毛。   羊毛飞舞的时候,另一个小女娘拿扇子小心翼翼地扇着。   瞧见安人进来了,她们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计,小心翼翼地行学生礼:“夫子。”   沈令仪奇怪:“你们在干什么?”   为什么会搞得这么奇奇怪怪?   陈静姝倒觉得还好,因为这几个小女娘的打扮有点像弹棉花。   包括那被抓在手里的弹弓,看着也跟棉弹弓一样,只是瞧着更大一些,难怪需要两个七八岁大的女娘一道抓着用力。   那拿蒲扇的小女娘小声道:“我们想把细羊毛扬出来。”   另一个女娘声音更加小:“我阿娘就是这么扬稻子的。”   沈令仪听得云里雾里,压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静姝是正儿八经的农家女,却一听就明白了。   扬尘就是这样。   站在风口里,用扬锨高高的将粮食抛起,粮食在重力作用下落下,瘪谷子和灰尘则因为重量轻,会被风吹到旁边。   如此分拣粮食,显然要比一颗颗的自己捡要快很多。   沈令仪也是个聪明的小女娘,陈静姝这么一解释,她立刻便明白了:“这样能一下子挑拣好多细羊毛。”   她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认真地朝那三个小女娘点头:“你们可真聪明。”   被夸奖的小女娘激动得脸都红了,是安人夸她们聪明呢。   午饭桌上,胡妈妈也笑着让她们多吃酱肉。   其他四个小女娘则低着头,根本不好意思拿公筷碰肉,只吃酱肉里的萝卜。   陈静姝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放进她们碗里:“做什么?你们又不是没干活,为什么不吃肉?”   玄宁的脸红得要滴血,小小声道:“可是我们干的慢呀。”   一点点的挑拣羊毛,挑了半天也就挑了那点而已。   陈静姝不以为意:“慢,也是干了,不是干坐着发呆,什么也不做。”   她觉得女娘是真的很好,哪怕一大麻袋的羊毛跟山一样沉,不知道要拣到猴年马月,她们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这事没办法做”,跑到边上去闲磕牙逃避,而是立刻动手,从力所能及的最微小的部分开始干。   她真喜欢她们呀。   “是啊,多吃点,要多吃。”于娘子也乐呵呵地劝小女娘,“多吃才能长。”   林娘子感觉安人们果然是下凡的星宿,昨天听了她们的一番话,她晚上睡觉都踏实了,大女儿脸上也显出了笑。   今天的于娘子也跟变了个人一样。   若是往常啊,哪怕主家面上客气的看不出任何端倪,她也绝不会上桌吃饭,更别说主动开口说话了。   沈令仪也跟着开玩笑:“是啊,你们要听电母娘娘的,电母娘娘可是我们书院的门神。”   小女娘们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于娘子的脸都红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令仪认真地点头:“电母娘娘果然长这样的眼睛,真亮。”   饭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怎么能不喜欢她们的小安人呢?多好的小安人啊。   吃过饭,陈静姝又给林娘子派活:“婶娘,你得帮我个忙,帮我做个这样的东西。”   做什么呢?做纺锤呀。   没有纺锤,怎么纺羊毛?   陈静姝用石子在青石板上画了示意图,指给林娘子看。   后者瞧了一眼,问了两句,便点头:“这个简单,我一会儿就给你削出来。”   大木作要临时加塞个活,那么剩下的人,自然要等她忙完了再上工。   女娘们是忙惯了的,这会儿也不好意思闲着,张罗着要帮忙拣羊毛。   陈静姝却摇头:“好,那大家就趁现在闲着,跟我学字。”   沈令仪高兴地双手一合,兴冲冲地张罗着:“妈妈,赶紧来学字。”   胡妈妈只觉眼前发黑,怎么她就逃不过呢?   她支支吾吾地找理由:“没书呀,这书都还没准备呢。”   陈静姝摇头:“不需要书,我们才开始学认字。”   胡妈妈绞尽脑汁,又找了个借口:“没笔呀,没笔怎么写字呢?”   陈静姝抓着手上的石子,一本正经道:“这不就是笔了吗?”   其实她挺想做石板和石笔的,这让小女娘们学字的成本更低。   但她现在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材质的石头,甚至她也从未亲眼看过石板和石笔,只能暂且放下。   她拿石子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α,然后示意大家:“跟我念,啊——”   在场众人皆茫然,这是字吗?怎么瞧着不像一个字啊?   陈静姝一本正经:“想不想在年前就能读出《千字文》,想的话,就好好学。”   大人们还在将信将疑,七个小学生已经乖乖地跟着“α”了起来。   陈静姝让她们拿着石子,一个个像描画一样写了α,然后才教第二个o:“大公鸡是怎么叫的?是不是喔喔喔?这个就念喔。”   如此类推,一炷香的功夫,她就教了六个单韵母a[阿] o[喔] e[鹅] i[衣] u[乌]ü[迂]。   完了,她拍拍手,认真道:“记牢了啊,回头晚上我再考你们一遍,现在去拣羊毛吧。”   至于她自己干啥?当然是纺毛线了,她可是打过包票,给胡妈妈织一件褙子,给沈令仪织一双手套的。   纺毛线这活,陈静姝还真会干,因为过程其实非常简单。   她穿越前单位组织青年同志活动,去了一家知青纪念馆,里面就有纺锤和羊毛,大家可以现场试着做。   她纺的挺好的。   现在,被这么多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同样胸有成竹。   一手羊毛,一手纺锤。   先把羊毛撕成细长条,一头搭在纺锤顶端的小弯钩上,多出来的部分勾在自己的小拇指上。   纺锤转动,手一扯一送,毛纱便成型了,缠绕在纺锤上。   王娘子看的眼睛珠子都不眨:“这个有点意思呀。”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绕出来的线有点粗,要怎么织成布呢?   偏偏陈小安人还觉得她细,纺出了一团线之后,又将两股单线并到一起,缠绕起来。   乖乖,这羊毛线可没办法织成布了。   陈静姝看着王娘子笑:“婶娘,你瞧着,我马上给你织出来。”   王娘子吓得赶紧摆手:“哎哟,你该不会让林娘子给你做个纺车吧?”   那动作可大了,太耽误事了。   陈静姝笑着接过林娘子的大女儿给她做的棒针——这活太简单了,不需要大木作亲自动手。   “婶娘,你就瞧着吧。”   陈静姝会打毛活,甚至会织毛衣。   读研时,实验做不下去的时候,她要么剪视频挣零花钱暂时忘却痛苦,要么干脆打毛线,让脑子可以休息一会儿。   巅峰时期,她会十几种针法,可惜现在记住的没几样。   所以她打的是最基础的上下针。   随着棒针针头上下翻飞,毛线一圈圈地变成了毛布。   王娘子唯一担心的是这毛布怎么裁剪呢?只要一动剪刀,这线头全脱了吧?   陈静姝打毛活完全可以一心两用,她笑道:“毛线不裁剪,直接织成想要的样子。”   看着长度差不多了,她让沈令仪把小手伸进来试了试,笑道:“这边分针出来打大拇指,这边再分小针打四个手指头。怎么样?感觉扎不扎手啊?”   沈令仪高兴地摇头:“不扎手,很暖和。”   陈静姝笑着点头:“那就好。”   然后她抬头看胡妈妈,略有些不好意思,“答应妈妈的褙子,怕是来不及了,我明天给妈妈织。”   胡妈妈已经看傻了,伸手过来试了试织了半截的毛线手套。   当真暖和又柔软。   羊毛除了做毛毡之外,居然还能这么用?   陈静姝笑道:“除了毛线之外,还能做毛呢,不过那个得造织机了。”   包括她今天纺毛线,是把步骤省略到了极致。   正常情况下,挑拣出来的细羊毛还要经过梳毛的过程,这样做出来的毛线会更好。   胡妈妈这回是真服气了,笑着感叹:“那书院还能再开一个毛线工坊。”   进冬月了,谁不怕冷呢?   能穿上皮袄子,大毛衣衫的那都是有数的。要是羊毛能这么用的话,可能解决大问题。   在江南,一只羊一年可以剪三次毛呀。   沈令仪高兴道:“我们可以再多一个工坊了。”   陈静姝点头:“正好林娘子可以帮我们造机子。”   其实羊毛并不是她最想利用的首选,她真正想做的是羽绒服。   这个时代没有农药,农田里的虫害和杂草都非常严重。   为了遏制这种状况,保证粮食的产量,江南地区起码他们清远县鸭稻共生是常态。农民家家户户都养鸭子。   鸭子可以生蛋吃肉,但鸭毛几乎没人用。   她阿娘会留下鸡毛打草鞋,却绝对不会用鸭毛,鸭毛骚臭啊,而且鸭毛还硬。   陈静姝很想把鸭绒给拣出来,然后做成轻便保暖的羽绒服。   但尴尬的问题在于,鸭绒它会钻,现在她不具备防钻绒的技术。   这条路就这么悲伤地被堵住了。   她只好先打羊毛的主意,以后再想办法,把鸭绒也给用起来。   沈令仪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桩心事,兀自高兴着:“我们专门做线手套,肯定会有好多人买了戴了好写字。”   哎,这么一说,大家伙都觉得这是一条挣钱的好门路。   王娘子看的心热,大着胆子问:“到时候工坊做出了羊毛线,我领了织手套可行?”   她看了那针上上下下的,瞧着是有点复杂,但其实就是不停地重复,真要做起来的话,她也能学会。   陈静姝点头,大大方方道:“可以的,婶娘,到时候我们把梳毛机、纺线机都做出来,就能大量生产毛线了。”   王娘子好奇了:“这纺线机和梳毛机又是个什么模样?”   乖乖,文曲星下凡都不够陈小安人用的吧?她怎么就知道这么多呢?   结果陈静姝两手一摊:“我不知道啊,这得林娘子去想。”   她半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君子坦荡荡地对林娘子提要求,“婶娘,你瞧见了啊,我要求梳毛机跟篦子一样,可以把羊毛梳的很蓬松,而且不是用手一下下的梳,是用水力来带动它梳理。”   沈令仪在旁边拍手,眉开眼笑:“那就是水转百戏了。”   嗯,这个确实不能用药发傀儡哩。万一起火了,就全烧起来了。   陈静姝笑着点头:“对,除了梳毛机之外,我希望纺线机也一样,不然人太吃力了,速度也慢。”   林娘子略有些为难:“这我没做过呀。”   她甚至都没见过,哪里知道是什么模样。   沈令仪一本正经:“云娘也没见过伞是什么样子的呀,可是她做出了伞。林婶娘,你也肯定可以的。”   于娘子现在胆子大了许多,笑着接过话头:“林娘子,你该做,安人肯定不会看错的,你定能做出来。”   陈静姝也跟着点头:“是啊,婶娘你先做,等做出模型来,我们在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辙,她确实对水力梳毛机和水力纺毛机都没什么印象。   珍妮纺织机,她倒记得挺清楚的。   穿越前,她初中时参加物理竞赛,有一道题讲的就是珍妮纺织机的结构和原理,后来老师特地详详细细地给他们讲过了。   因为老师当时感慨了一句,如果没有珍妮纺织机,也许就不会有鸦·片战争。   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陈静姝打定了主意,等她种上棉花以后,她要把珍妮纺织机也做出来。   她必须要工业革命,她必定要打破这旧世界。   她冲着林娘子笑:“林婶娘,麻烦您多费心了。”   林娘子实在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地点头应下:“我来想想看,到底要怎么做吧。”   哎哟,这么一盘算的话,哪怕书院修好了,她手上也还有好多活呀。 [73]该她们定规矩了(捉虫):二合一   一并多了活计的,还有于娘子。   按道理来说,她一个窑匠,这么着也掺和不了做织机的事。   但问题在于,陈小安人不是要求利用水力来带动机子嘛,水该怎么来?又要如何走?必然要挖坑道,这不就成了于娘子的活了吗?   陈静姝也不管女匠们怎么愁,她自顾自地织手套,太阳落山的时候,还不忘又考了一回她的小学生们。   胡妈妈跟着在旁边瞧,惊讶地发现,奇了怪了,那几个画图,她竟然也记住了,连发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静姝考完了她的小学生们,满意地点头:“今天晚上回到家,自己回想一下,不要忘了,明天我们继续。等你们学会了拼音,所有的字都能拼出来。”   她还给人发任务,“你们好好学,早学会了,等到正式开学以后,你们要教其他同学的。”   一群小女娘瞬间头皮发麻,感觉拣羊毛都变成一件轻松的事了。   陈静姝还皮笑肉不笑:“别光想着一根根地拣羊毛,后面你们该学着怎么做出机子来,把羊毛给分拣好了。你们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下子,小女娘们何止是头皮发麻呀,简直要裂开了。   她们也要学吗?她们也要学做机子吗?   沈令仪在旁边一本正经:“当然了,不然你们以为工部的大人是做什么的?这些都要学的。”   虽然她们女娘现在做不成官,但是静姝说了,以后她们一定会做官的。   所以现在就要学起来呀,技多不压身。   小女娘们晕晕乎乎的,竟然就这样被说服了。   陈静姝给人画完大饼,牵着她的小伙伴上了平头车。   往哪儿去?回家吗?   不不不,还有一件事要做呢。   她要坐实了电母娘娘就是阴阳脸,而且电母娘娘就是女娘们的守门神。   当你有话语权的时候,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制定规则。   规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资源,意味着权利。   阴阳脸=电母娘娘=女子的门神。   就是她制定的第一个规则。   她会一步一步,制定更多的规则。   那么,这个规则要如何让世人接受呢?潜移默化呗。   女门神是一个空白点,目前,大兴朝还没有女门神的概念。但是男女有别,女子不出中门的规则已经被固化了。   这个时候就该出现一位女门神。   谁先出现了,谁就能被坦然地接受。   如何让这位女门神出现呢?办法也很简单,直接印出女门神的像呗。   都冬月了,等到过年,家家户户都会贴春联,贴门神。   前者可以自己写,后者一般都是直接购买。   买门神像的人一看,哎,还有女门神啊。这女门神又是护闺门的,那要不要来两张呢?   贴在内院的门口,护女娘的,就显得这家人规矩严,特别讲究。   人都是跟风的。   大户人家的女娘在内院贴女门神像,也不是多大的开销。   这种伸伸手便能够到的低价奢侈品,会迅速地成为家家户户用以彰显自家讲究的手段。   从高门内院进入千家万户的闺房门,也许只需要一个新年。   不过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她们得有电母娘娘门神像。   神像从何而来呢?自然是请人画出来呀。   月荣阿嫂忙着给绣坊画样子呢,自然没功夫。   所以她们要求助蕊姐姐呀。   平头车进了书带巷,陈静姝和沈令仪下了车,刚在前院就碰上了款款下学归家的曾教谕。   教谕大人一瞧见风风火火的小安人就头疼。   有心想教育她们,女娘不该成天在外头东奔西跑,抛头露面。   可偏偏人家是七品的安人,他一个九品的教谕,对上了,说话底气都不足。   甚至现在,他也只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两位安人登门,所为何事?”   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头就很疼。周小安人来了呀,拉着蕊娘在小院子里头,又是和泥又是磨画眉石,实在腌臜。   偏偏问起来,她们又说是在制墨笔。   而自古以来,不管是制墨还是做笔,都是风雅事,为文人所推崇。   还有不少人把自己制的墨做的笔当成礼物,赠送亲朋。   也能省下不少送礼的开销。   故而,他这个阿爹都不能说女儿不该制墨做笔,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几个小安人都不是安生的主,再来两位,又不晓得她们会起什么幺蛾子了。   陈静姝和沈令仪相当给教谕大人面子,特别认真地行学生礼,规规矩矩作答:“劳烦蕊姐姐帮我们作幅画。”   曾教谕摸着胡子,作画呀,那还是风雅事,也行。   他点点头:“蕊娘在家中,你们自去吧。”   仆妇领着两位小安人往内院去,周晚晴正在跟曾蕊说话:“我们把它挤出来就行了。”   沈令仪迫不及待,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探头张望:“挤什么呀?”   周晚晴不假思索:“挤墨笔啊。”   她回头瞧见陈静姝,骄傲地抬起下巴,“我做出来了。”   只见她手上拿着一个空心竹筒,另一只手拿着捣蒜杵,将竹筒里的黑泥从这头压向那头,黑泥被压出来,成了均匀的圆柱形黑条,落在木盒里。   周晚晴得意洋洋:“看,这样就不用一个个的搓了。”   沈令仪欣喜道:“晴娘,你可真聪明。”   周晚晴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还偷偷看了一眼陈静姝。   哼!谁敢说她不聪明?谁敢说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她会举一反三,她会触类旁通。   她是瞧见了丫鬟拿竹筒打香樟果儿,从这头打到那头,香樟果儿被推着飞出去,逗的阿囝咯咯笑。   她看着那黑乎乎的香樟果,瞬间便想到了她们的墨泥。   是呢是呢,竹筒的这头就是这个尺寸这个形状,从它这儿出来的墨条自然也是一般大。   她立刻拉着蕊姐姐开始试验了,果然成功了。   周晚晴一眼又一眼地偷偷瞥陈静姝。   结果后者根本没有大大地赞扬她,只点点头,然后便发出了疑惑:“墨笔要做这么粗吗?”   周晚晴瞬间成了炸毛的猫:“粗吗?一点也不粗,刚好我可以抓在手里。”   陈静姝更奇怪了:“你直接抓在手里,不脏吗?它是墨笔呀,可以直接写出字来,不用拿水磨出墨汁来的。”   周晚晴一愣,好像确实如此啊。   陈静姝还在挑刺:“而且你这笔这么粗,不浪费吗?你要写这么粗的字吗?毛笔粗,我们也是用笔尖写小字呀。”   周晚晴脱口而出:“那那我们的墨笔也可以磨出尖尖来嘛。”   陈静姝挑高眉毛,煞有介事地点头:“嗯,你也要铁杵磨成针吗?”   周小安人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白居易遇老婆婆铁杵磨针的故事,她们一起讨论过,一致认为太浪费了,那么粗那么长的铁杵,可以做好多针了。   最终就磨出那么一根,大兴朝的铁哪能这么糟蹋?   所以,她的墨笔应该做的细细的?细细的又要怎么抓呢?   陈静姝直接丢下三个字:“自己想!”   她握起一个拳头,在周晚晴面前晃了晃,“你的脑袋瓜子有这么大,可是你只用了这么一点点。”   她点了点小拇指尖尖,“剩下那么多你都没用呢,你必须得好好用起来,你可是神童。”   周晚晴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沈令仪握了握她的手,爱莫能助。   曾蕊看着这三个小妹妹,简直要憋不住笑。   一个个的,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笑着看陈静姝,调侃道:“那么,安人对蕊娘有何指示呢?”   陈静姝立刻行礼:“蕊姐姐,我要请你帮忙的。”   曾蕊回了一礼,煞有介事:“还请安人指示。”   沈令仪先扛不住了,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是想请蕊姐姐帮我们画门神像。”   她声音又甜又脆,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了今天在书院遇见是于娘子的事。   她还比划给曾蕊看:“真的像电母娘娘一样,一边白一边黑,做门神好威严呢。我们女娘就该有电母娘娘做门神。”   曾蕊笑着听完了全程,然后站起身来,朝着陈静姝一拜:“安人当真星宿下凡,我代万千女娘谢过安人。”   小令仪和小晚晴都是七岁的小女娘,世间冷暖所知有限。   她们大概还理解不了,谁长了一张阴阳脸,人生会有多凄苦。   世人相面,阴阳脸是公认的大奸大恶,晦气不祥的面相。   哪怕曾蕊不认识于娘子,也不曾见过她,也知道她有多受排挤,多被歧视。   可人的相貌都是爹娘给的,谁能决定自己生下来是何相貌呢?   都说投胎得先喝了孟婆汤,那喝了孟婆汤再投的胎,也要带着上一世的罪吗?   况且,所谓相貌端庄,就代表人品好,压根就是骗人的鬼话。   朝廷选进士选官不看相貌吗?当然要看了,而且看的很仔细。   可选出来那些相貌堂堂的官老爷们,又有几人真的是贤臣良相好官?反倒是那些奸臣贪官,威严好相貌的,不知凡几。   再说,所谓的好相貌,又是个什么标准呢?   重瞳、手长过膝、日角龙颜等等,说白了不就是眼睛有问题,手长过度,额头鼓着大包,全不是所谓的正常的长相。   就因为他们当上皇帝了,他们手握大权,成了大人物,这些就不再是“怪”,而是“天命所归”了。   以前是他们来定义相貌的好和坏,现在,该轮到她们了。   曾蕊深深地一揖到底:“万千女娘都会感激安人的。”   一句电母娘娘的相貌,能救了她们的命。   陈静姝笑着回礼:“还要烦请姐姐我们帮我们画出电母娘娘的像,我们好请教人刻板,印出万千门神像。”   曾蕊正色道:“某必遵命。”   沈令仪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蕊姐姐的反应怎么这么激动?她明明还没有见到电母娘娘的长相呢。   周晚晴也感觉这两个人好像在打哑谜一样,她虽然聪颖,但毕竟只是个正儿八经的七岁小孩,所以没琢磨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而且她活跃的思维已经跳到下一步了:“那我们在书院门口摆西王母的石像吧。”   她一直觉得文庙大成门门口摆的石狮子特别的威风,可是《营造法式》又规定了,像她们的书院这种,是没有资格摆石狮子的。   嘿嘿!那还不如干脆摆上豹尾虎齿、蓬发戴胜的西王母像,那样多威严。   女娘们都觉得有道理,威严的西王母执掌生死呢,凶悍又强大,由它镇守女娘书院再合适不过。   至于说西王母的像摆出来吓不吓人?威严本身就摄人啊。   曾蕊笑着点头:“好,我把西王母的像也画出来。”   有了画像,匠人才知道该如何做石像啊。   丫鬟从外面进来,笑着禀了一句:“娘子,大郎君从外面回来,给娘子带了泥烤鸡,请几位安人也尝尝野趣。”   说着,她将一只泥烤鸡捧到了曾蕊面前。   说实在的,倘若换成其他贵女,曾大郎拿黄泥裹着的烤鸡招待她们,那可是大大的失礼。   但这三位小安人自己都敢跟郎君同场考科举,本就是胆大桀骜的,想必泥烤鸡能对她们的胃口。   果不其然,沈令仪眼睛立刻亮了:“我还没吃过泥烤鸡呢。”   今天是菩萨生日,祖母要吃斋的,她们单独吃饭,不怕现在吃饱了肚子,晚饭吃不下。   曾蕊笑道:“它别有一番滋味,我们一道尝一尝吧。”   换作半年前,沈令仪肯定只能看看。   但现在她是吃嘛嘛香的小女娘,泥烤鸡也不在话下。   黄泥剥开了,里头露出的是晒干的荷叶,绵绵实实地包裹着一只童子鸡,待到荷叶包再解开,瞬间香味四溢。   女娘们立时侠情上身,也不用等着丫鬟用刀用筷子帮她们分,蕊姐姐直接上手撕了,分给她们吃。   一口咬进去,汤汁弥漫在唇舌间,童子鸡果然肉嫩鲜美。   周晚晴突然间冒了一句:“对,我可以将墨笔上裹东西,裹粗了就可以抓在手里了。”   沈令仪嚼了两口,将嘴巴里的鸡肉咽下去,迫不及待地问:“你要裹什么呢?也裹荷叶吗?”   “当然不能裹荷叶了,那像什么样子?”周晚晴不假思索,“裹……裹纸呗,纸跟笔都是放在一起用的,裹上纸风雅。”   陈静姝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她小时候也用过裹纸的笔,那个不用削。   丫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可不可以用木头啊?”   见众人都转头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奴婢是用木头削笔练字的。”   曾家家风开明,曾教谕教女儿读书,曾蕊也将自己的丫鬟读书识字。   不过文房四宝从来都不便宜,丫鬟不可能真的跟小姐一样,拿着一张张的纸练字。   她是先用木头笔在沙子上学写字的。   “奴一直觉得木头笔比毛笔更好用,倘若木头笔尖写在纸上,也能出墨就好了。”   她愈发不好意思,“这都是奴婢乱想的。”   陈静姝笑着看她:“你光想了没做吗?”   丫鬟小声道:“奴婢用芦苇试过,但是不行。”   她一点点地将芦苇杆子中间的软芯给顶掉了,然后往里头灌了小姐用剩下来的残墨,可是没办法写字。   要么墨一下子全涌出来了,要么就是出不了墨,写不了字。   陈静姝笑道:“所以你需要的是,它平常不出墨,我们写字,笔尖感受到力道的时候,才能出墨的笔。”   丫鬟眼睛一亮,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就是这样的笔。”   陈静姝笑着点头:“你既然知道要的是什么样的笔,那就朝着这个方向去做呀。”   丫鬟惊呆了,伸手指自己的鼻子:“我做吗?”   陈静姝点头:“那当然了,你自己最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呀。”   丫鬟面色潮红,不知道是害怕紧张还是激动。   曾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鼓励道:“去做,需要什么跟我说。”   东汉的蔡伦是宦官,照样改进了造纸术。   她的丫鬟凭什么又不能做出方便好用的笔呢。   周晚晴的第一反应是:“那你做出来的笔可不能叫墨笔呀,墨笔就是我们的笔。”   沈令仪跟着点头,是呢是呢,先来后到,这个可不能搞混了。   丫鬟苦恼起来:“那奴婢做的笔叫什么笔呢?”   曾蕊感觉这种事情当真有传染性,看看,同样连笔影子都没瞧见呢,也不妨碍愁叫啥名。   陈静姝乐了:“那你自己想,你自己做出来的笔,你自己说了算。”   周婉晴则打定了主意:“看那我就把墨笔的笔芯夹在木头中间吧。”   说话的时候,她还看了眼陈静姝。   结果后者冷酷到底:“你自己看,做笔要控制成本的。”   周晚晴又一下子把头扭过去了,哼了一声:“我自己试。”   曾蕊忍不住又要乐,这一天天的,瞧着这些小妹妹,真是笑不停。   时间不早了,周晚晴跟着小伙伴们一块回沈家别院。   车子到了门口的时候,陈静姝又一拍脑袋,看向周晚晴,懊恼道:“应该先去找夫子的。”   她口中的夫子当然是周掌柜了,那可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义无反顾支持她们考童子科的夫子。   周晚晴奇怪:“找我翁翁干什么?你要什么书吗?”   “找夫子帮我们寻雕版师傅呀。”陈静姝认真道,“这样才能把电母娘娘像给印出来。”   她虽然搞不清楚沈家究竟有多少产业,但从胡妈妈当初想到书铺去找雕版印刷的佛经这事儿来看,沈家应该没有自己的书坊。   她们认识的人当中,对这一块最熟悉的,只有夫子呀。   周晚晴点头:“那干脆等蕊姐姐画出像了,我再去跟翁翁说。你不用这么急。”   陈静姝摇头:“我还想跟夫子说另一件事,关于拼音的。”   这回博闻强志的周小安人听懵了:“什么叫拼音啊?”   沈令仪激动起来:“就是αoeiuü。”   周晚晴听得更加一头雾水了:“什么意思呀?”   沈令仪一本正经:“就是学了这个,所有的字都能拼出来。”   周晚晴鼓着包子脸,纠正道:“切音不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是拼音啊。”陈静姝一路走一路说给她听,“刚刚那几个叫韵母,而且是单韵母,还有复韵母和鼻韵母。”   她竖着手指头,念出了九个复韵母和九个鼻韵母。   按道理来说,她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她又不是幼儿园和小学老师。   可她读研的时候,辅导过导师家的小孩写作业啊。往事不堪回首。   可事实证明,人生所有的经历,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能够变成财富。   而她也的确是个学霸。   除了韵母之外,她23个声母一并记得一清二楚。   但即便没有这段经历,作为一个拼音输入法的忠实拥趸,她也能倒推出一篇完整的拼音表。   到了椿萱院,她们也顾不上喝米浆了,先看陈静姝在纸上写下了拼音表。   她将声母和韵母分开,她指着声母中的b,然后用干净的毛笔,连着一路到o,询问周晚晴:“它俩连在一起念什么?”   周晚晴过目不忘,试着念:“b——o,波?”   陈静姝点头:“对,就是波,你再看,这个念什么?”   她又指向了α。   周晚晴不假思索:“b——α,巴。”   陈静姝点头:“你自己试试看,是不是所有的字都能拼出来?”   周晚晴反应极快:“把就拼不出来,跟巴一样,那就乱了呀。”   “所以我们要有声调。”陈静姝又在纸上写出了四声调,“巴就是一声,把是三声。你自己再试试看,所以单独应靠韵母发不出来音的字,是不是和声母结合在一起,就能拼出来了?”   天才儿童的厉害处在于,她们的小晴娘领悟力极强。   她的手指头点啊点,脸色大变,先是震惊,旋即惊喜:“真的全都能拼出来啊。”   她甚至还想到了,“如果将字都注上拼音,那么不认识这个字也能拼出来了,看到的人就知道念什么。”   沈令仪恍然大悟,满脸惊异地看着陈静姝:“难怪你敢打包票,说年前就让大家读出千字文,原来是这样。哎呀!静姝,你可真聪明。”   周晚晴吸气又呼气,眉毛纠成一团,小脸都挤出褶子来了,满眼困惑地看着陈静姝:“你该不会真是文曲星下凡吧?”   不然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厉害又好用的拼音?   可文曲星怎么连诗都做不好呢?   陈静姝大言不惭:“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我总不能样样通吧。”   周晚晴围着她转了一圈,觉得她这个文曲星还是存疑。   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明天我就去找翁翁,我们要重新刻注音版的《千字文》。”   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到时候我们书院的女娘,肯定会比县学的小学生学的更快。”   陈静姝也跟着笑:“那你翁翁得付书院一笔润笔费。”   谈到钱的问题,周小娘子可不含糊,她瞬间警觉:“我们书院不过200个学生而已,我翁翁找人雕刻一版,印两百套根本回不了本。还得我卖面子,我翁翁才会做这赔本买卖哩。”   还想拿润笔费?都想些什么呢?   陈静姝一本正经:“怎么可能只印200套呢?但是清远县,要入学的蒙童就远不止200个。”   周晚晴大怒:“你不会还想把这书卖给郎君吧?不行!绝对不行!”   陈静姝叹气:“书铺开门就是做生意的,你翁翁总不可能不做郎君的生意吧?”   “那也不行!”周晚晴坚持,“拼音是我们做出来的,为什么要给郎君用?”   沈令仪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可是字是仓颉造的呀,仓颉也……也是郎君。”   周晚晴都要气炸了,直接跳起来:“你这个叛徒!我们好不容易有办法能让女娘学的更快,你们就这样叛变吗?”   她眼睛跟要喷火一样,连陈静姝都感觉不好跟她直接对上。   但拼音的事情是真的没有办法隔绝男女的,所以陈小娘子想了想,找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们改一下我们的书。”   周晚晴依旧满脸警觉:“你要怎么个改法?”   陈静姝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纸上写下一行:“大雪压青松。”   然后叮嘱沈令仪:“从左往右读。”   沈令仪不明所以,但还是直接读了出来。   然后陈静姝叫她背过去,自己又在纸上写下一列:   青   松   挺   且   直   接着,她招呼沈令仪:“你再读这一句。”   沈令仪满头雾水,但依旧照做了。   周晚晴搞不清楚这葫芦里头究竟卖的什么药:“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陈静姝只看着沈令仪:“你感受到了其中的区别没有?”   沈令仪茫然的很:“什么区别?”   陈静姝笑着指着那一行字:“横着写的话,你一眼能够看过来。”   然后她又指着那一列字,“但是竖着写的话,你就得一个个的看过来。”   周晚晴愣了一下,赶紧伸头过去看,自己默默地感受一回。   好像,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呢?   陈静姝笑道:“我们平常看人看东西也是这样啊,环视一圈,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从上到下要看好久。以前用竹简写字,必须得从上往下写,但是现在用纸,就能从左往右写啊。”   周晚晴迟疑了:“可是……可是没有书是这么写的呀。”   陈静姝笑了起来:“最早写书的不是郎君吗?郎君有郎君的规矩,我们女娘有女娘的规矩。皇天厚土,地为坤,我们女娘自然要遵循厚土。大地是横的,我们的书也是横着写的。”   沈令仪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有道理呢,我们有女门神呐,我们也要有女娘的书。”   周晚晴先是皱了一会儿眉毛,然后才点头:“好吧。倒是——”   她可没忘了重点,“要是郎君们也买我们的书,怎么办?”   陈静姝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他们若是愿意用女娘的书,就让他们用好了,是我们对仓颉造字的感激。可如果他们坚持要顶天立地,那我们也管不了,是不是?”   周晚晴总算转怒为喜。   啊哈,她可太了解那群小郎君了,一个个都爱死要面子活受罪。   哼,那就让他们顶天立地去吧,她们崇拜的是厚土娘娘。   她得意完了,瞧见陈静姝提起笔来,疑惑道:“你又要干什么呀?”   苦命的陈小安人叹气:“当然是把样稿给写出来啊,不然人家师傅怎么雕?”   周晚晴咬咬嘴巴:“好啦好啦,千字文是不是?我跟你一块写。”   沈令仪积极加入:“我也一道。”   只不过她现在还没有学会拼音,她只能先抄字,完了以后还得陈静姝跟周晚晴把拼音给注上。   三人通力合作,可算是保证她们没熬夜,睡上了囫囵觉。   待到天光大亮,椿萱院里的众人又开始各奔东西。   包括白芍在内,她今天得去纸坊。因为芦苇得先沤过了,才能造纸。   玉竹不跟她们跑,去也早早给周小安人准备了食盒。   后者现在天天往曾家跑,总不能白吃人家午饭吧。   点心要备着,让周小安人带过去,叫礼尚往来。厨房做的糟鱼和小菜,也叫曾家娘子尝尝沈家的手艺。   沈令仪则照旧跟着陈静姝去书院,她现在特别好奇,林娘子和于娘子到底有没有商量好那机子该怎么做?   结果她们人刚到书院,先碰上的是过来报名的女娘和她们的阿娘。   陈静姝抓着她们的手,一个个地看过去,又询问她们各自家住在哪里,从中挑选出几个人,准备送到绣坊去打下手。   她忙着给没有正式名字的小女娘们起名字,不容易起好了之后,她正准备勉励大家一番。   突然间后面传来跟男人的声音:“安人好!”   陈静姝回头吓了一跳:“你是谁?”   安人书院不许进郎君,是大家默认的规矩。   包括今天来报名的小女娘们,也有人是爹娘都来了,但同样的阿爹们都在外面等着。   那男子陪着笑:“我是曹木作,那个工钱的事情……”   陈静姝眉毛皱得更紧:“我们书院只进女娘,不请男木作,您还是请回吧。”   周围的阿娘们都在心中啧啧赞叹,果然,安人书院的规矩好大。   这样好,女娘送进来读书也能放心。   曹木作干笑:“我不是来做工的,是工钱的事情。”   沈令仪瞪大眼睛:“你这人好生奇怪,你不做工,有工钱什么事情?”   胡妈妈刚好过来,赶紧解释:“这位曹木作是林娘子的夫君。”   沈令仪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哦,你发了工钱,要拿来给林娘子收好,是不是?林娘子在那边呢。”   曹木作愕然:“安人误会了,我是来拿我娘子和女儿的工钱的。”   “什么?”沈令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给妻女钱,还想从她们手上拿钱,你也是入赘的,靠你妻子养家吗?”   周围噗嗤噗哧响一片笑声,家长们全都在指指点点。   陈静姝也憋着笑,她们家令仪哦,越来越厉害了。   该!就该狠狠地打这不要脸的狗东西的脸。 [74]起风波(捉虫):二合一   曹木作被下了脸,面上挂不住了,不快道:“我是一家之主,工钱当然是我拿着。”   沈令仪的表情看着更困惑了:“清远县是这规矩吗?难道不是女娘执掌中馈管钱吗?”   旁边看热闹的家长和婶娘们赶紧互不及待地回答:“当然是女娘管钱了。”   有人说:“我们家还没分家,都是我婆婆管。”   也有人说:“我们家当然我管着,女娘不管钱谁管钱?让郎君管吗?哎哟,那一家老小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女娘们是可以吵上半天,来饶一文钱的。   郎君们啊,叫人捧两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活该当冤大头。   让他们掌家,想都别想。   曹木作被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面皮发胀,他恼羞成怒:“我们家就这规矩,工钱必须给我拿着。”   陈静姝拉下脸来,朗声道:“你是要在我们面前说规矩吗?哪一门的规矩?是你们木作行的规矩,还是你们曹氏宗族的规矩?亦或者是你师门的规矩?我倒是要好好问一问。”   曹木作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气急败坏道:“县老爷的手都伸不到人家里头去呢,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外人管。”   他扯着嗓子喊,“娘子!娘子!”   林娘子慌慌张张地要过去,被王娘子一把拉住。   后者瞪眼睛看她:“你跑过去干什么?难不成还指望他给你工钱?”   林娘子张张嘴巴:“我……我……”   “我什么我?”田婶婶也黑着脸,“他一不着家二不养家的,你还指望他干什么呀?你兜着五个女儿,好好把孩子养大了才是真的。”   女娘命苦呀,爹娘给选错了男人,这辈子就毁的差不多了。   林娘子还在踟蹰:“可是他……”   她丈夫还在叫嚷着呀。   “他什么他?没看到有安人在吗?”田婶婶厌恶地探头看那男人,啐了一口,“真没规矩,合该把他拉去县衙打板子。”   林娘子吓了一跳,讷讷道:“还要打板子呀,这要是打出个好歹来……”   “他不是养了小的吗?”于娘子现在爱开口说话了,说话也跟刀子一样,“收回你那份心吧,他也不需要你照顾。”   林娘子垂下了头,整个人都灰败了。   田婶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真是没出息,那么个狗东西,她还要当成宝呢。   不能让她过去,太丢女娘的脸了。   那头陈静姝根本懒得搭理曹木作,只冷着脸道:“出去!安人书院只进女娘。”   曹木作勃然大怒,但他还没来得及吼出声,便有女娘先发出呵斥:“干什么?你想对安人不敬吗?马上叫县老爷打你板子。”   众人发出哄笑声,哟哟哟,到时候又有人要露出光屁·股了。   曹木作且羞且怒,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你等着!”   至于这个你,到底是谁?他没说,那就约等于在场的所有人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还有家长不快道:“吓唬谁呢?真是没规矩。”   陈静姝倒没说什么,只给小学生们分工,拣羊毛的拣羊毛,做小工的做小工。   还有几位小女娘被她带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这一块地大约有两分大,但是有不少碎石子,所以,还没收拾出来做菜地。   陈静姝对她们的要求就是:“书院要在这块地上种菜,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做,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菜给种起来?”   几个小女娘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农家女,家中也不是没开辟过荒地——江南人多地少,家家户户都会想方设法,哪怕是边边角角的位置,也要种上点儿菜。   这样的荒地,要种菜的话,必然要把小石子全都捡出来,然后陶换好土。   否则菜是没办法在石子堆里长好的。   陈静姝也不管她们:“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的要求是越快越好。”   沈令仪今天刚打了一个胜仗,胸膛都挺得比平常高,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往回走:“要怎么清理才能最快呀?”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一颗颗的捡掉所有石子。   陈静姝笑道:“我的要求是什么?”   沈令仪不假思索:“种菜呀。”   陈静姝拉着她到院子墙角,指着地上新开辟出来的菜地:“你瞧瞧这里是怎么种菜的?”   其实严格来讲,这而不算是一块菜地,就是一小块空地,被田婶婶开垦出来了,上面摆了蒜头。   大蒜耐寒又好长,马上冬月了,也不耽误它很快出苗,等到开春就能吃蒜苔。   陈静姝指着一颗颗大蒜之间的间隙,示意她道:“你瞧见没有?如果把两颗蒜头之间的土换成石子,你觉得这个蒜头还能长出来吗?”   沈令仪张张嘴巴,疑惑道:“不能?”   陈静姝笑着摇头:“其实是能的。”   她用脚示意青石板之间长出来的草,“只要有一点点缝隙,一点点土,草能长出来,菜也能长出来。”   她又用脚点着青石板,“而且你发现没有,假如缝隙中长的是菜,石板的存在,对菜而言,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石板它不长草。”   沈令仪立刻高兴起来:“那能省好多功夫呀。”   她学过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之所以要大夏天都去锄草,是因为正午的大太阳才能把草给晒死了。   静姝跟她说过,锄草是停不下来的活,但凡少锄一次,草就能长的把庄稼都给盖住了。   要是她们种的菜不长草的话,那能省很多很多麻烦呀。   沈令仪是位善良的小夫子,又咚咚咚跑回头,瞧见那些小女娘真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乖乖地捡石子儿,急得她赶紧强调:“不能这么干,不用全部捡掉。”   她现学现用,伸手在碎石地上比划着,“种菜要隔一段距离才种一棵菜,中间的空隙是石子,也不影响我们种菜呀。”   小女娘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可是沈令仪却卡壳了,所以要怎么办呢?   刚好王娘子她们在墙角挖坑,听到铁锹响的声音,她灵机一动,“所以你们挖一个个的洞就行了,然后填上土,在这个土上种菜。”   她还认真地强调,“其他的碎石不要动,全都变成土的话,菜的间隙之间不就长草了吗?到时候菜就会被草盖住了。”   小女娘们虽然懵懵懂懂的,但早就被教导的执行力极强,夫子一发话,她们就去找铁锹了。   可是大人用的铁锹再小,对七八岁大的小女娘而言,也是庞然巨物,哪怕两个人一起,都没办法用上这铁锹。   书院外头送孩子们来的家长们,也都抄着手笑嘻嘻地看热闹,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全都瞧着这些小孩,看她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小女娘们确实有韧性。   也许是她们的成长经历中,几乎没人兜底,所有的问题都习惯自己解决。   实在拖不动铁锹,便有住在附近的小女娘噔噔噔往自己家跑。   剩下的女娘也没闲着,她们开始给自己规划捡石子的范围,先把表面的碎石捡掉。   看热闹的大人们一开始还嘻嘻哈哈地笑,渐渐的,笑声小了。   等到那归家的小女娘拿回了铲子,在前面同学捡过石子的基础上,然后用力地挖起了坑。   随着一个个成年人拳头大的坑被挖出来,大人们的笑声也停了。   有婶子凑上前,好奇地问:“在洞里头填上土吗?”   陈静姝点头:“是的,填上土以后再种菜,种那些健壮的、可以长很大的菜。到时候浇水施肥的时候就浇这一块。”   那婶子心热起来,又追着问:“若是种庄稼可行?”   倘若可以的话,那开荒可简单多了。   陈静姝笑着同她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孔子曰:吾不如老农。种庄稼,婶娘应当比我更熟悉。”   哎呦呦,安人竟叫她婶娘。   那婶子慌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我觉得能种油菜,一棵棵地种下去。”   一想到这个,她心都热了起来。   马上冬月了,移栽油菜确实有点晚,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栽,多盖点稻草就行。   哪怕多种一点点,来年也能多吃两口油。   待到明年五月收了油菜,还能继续种豆子,等秋天收了,又能去豆腐坊里换豆腐。   陈静姝也不打断她的美好规划,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小学生们,温声细语道:“我们今后做事也要像今天种菜一样,先搞清楚我们究竟想干什么?要实现这个目的,我们最大的阻碍是什么?不需要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我们只需要完成我们的目标就行。”   瞧着她们抬起头来,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她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至于剩下的问题怎么办?先放着,因为就像这些剩下的石子一样,要解决它们,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你解决完之后,形成空白,新的问题,比如说杂草,很快会在这片空白上滋生出来。”   看热闹的家长们肃然起敬,哎呦呦,果然是夫子,除了教学问,还教做人做事的道理呢。   难怪夫子们小小年纪便被圣上封了安人,文曲星下凡,到底不一样。   小女娘们则个个面色茫然,她们才七八岁大,大字都不识一个,哪里能听得懂这些话?   陈静姝心头一片柔软,笑着摸摸她们的脑袋:“听不懂也没关系,记着,放在心里头慢慢琢磨,以后就能慢慢明白了。”   小女娘们听不懂归听不懂,能干的事情却一点都不含糊。   她们挖了洞,就跑去茅厕旁边,取挖坑的土,然后还去灶房扒草木灰,跟土混在一起,填到洞里头,再往上头摆蒜瓣。   没办法,马上都冬月了,种什么菜都有点晚,唯独蒜苗耐寒,可以一直长到春天。   沈令仪认真地点头:“那我们要多养些鸡呢。”   嘿嘿!大蒜有味道,又是五辛之一,所以沈家少吃。   但是她在静姝家吃过青蒜炒鸡蛋,也很好吃呢。   就是吃完了,得赶紧漱口。   陈静姝点头:“好。”   鸡是必然要养的。她还得想办法安排鸡舍,并且保证饲料供给。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就有青蒜炒鸡蛋,还有胡萝卜炒卤过的猪头肉。   可林娘子却又回归到了瑟缩不敢伸筷子的状态。   她怯生生地看着两位小安人:“安人,我……”   陈静姝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你若是不敢回家,怕他打你跟女儿的话,你晚上可以住在书院里。”   书院的原身本来就是别院,自然有住人的屋子,哪怕现在改造成学堂,也还有一些小屋子保留着。   冯家舍出这栋宅子的时候并不小气,虽然取走了贵重的细软和家具,其余的粗布被褥还有床榻都留下来了。   晚上住几个人不成问题。   田婶婶立刻帮腔:“就是,你要是怕的话,晚上我同你们母女一道住。”   其实她早就想晚上在这边直接凑合了,每天一早跑来,晚上再跑回去,实在麻烦。   况且都她这个年纪了,能不回家其实是一种松快。   陈静姝点点头,痛快答应:“可以,晚上锁好门就行。”   林娘子慌得又张嘴:“我……”   “我什么我?”王娘子听不下去,“你能不能争点气啊?你五个女儿呢!”   陈静姝可不管她要我什么,继续埋头吃饭,还招呼新来的小女娘们:“好好吃饭,吃过饭要学习了。”   小女娘们立刻埋头扒饭。   待到放下碗筷之后,陈静姝带着她们,先是复习了一遍αoeiuü,然后叮嘱玄宁等人:“回头你们再教她们把这些单韵母记熟了,今天我们继续学复韵母。”   陡然被夫子赋予重任的小女娘们瞬间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新来的小女娘则害怕自己落后太多,也个个竖起了耳朵。   陈静姝在青石板上写下:αi、ei、ui、αo、ou、iu、ie、üe、er,读然后一个个的教她们读,又教她们写。   这一回,玄宁那批小女娘们写起来快多了,因为除了一个r对她们来说是新的,其余的都是昨天学的重新组合。   而r也很好写。   正当小女娘们学的起劲,胡妈妈等人也好奇地探头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不行不行,你不能进去,安人书院是不准进郎君的。”   陈静姝抬起头,只见大门口,一群看热闹的家长们都在拦着一个身穿锦缎衫子的男人。   那男子须发已经发白,一张脸却黑沉沉,大声道:“不行,我得找安人说道说道。哪怕是安人,也不该坏了我们木作行的规矩。”   陈静姝直接抬脚往外走,一路到门口,堵着书院的门:“好,老丈,你要说规矩的话,能否告诉我,我们到底坏了什么规矩?”   沈令仪也跟着跑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就是!要说女娘不得做木作的话,那他以后下雨天不要打伞,伞还是女木作云娘做出来的。   结果那老木作先朝两人行了个礼:“某乃清远县木作行的行首,本县木作活,都要经过我们行会。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安人怕是不知,某特来提醒。”   陈静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提醒什么?”   行首一愣,忍辱负重道:“自是要安人知,不经过我们行会,不得聘请木作做工。”   旁边有农人不耐烦道:“屁大点事,规矩真多,我家里打个柜子,还要你们行会说了算的?”   行会的影响范围是城市,县城也能说得上话,但到了村中,就没人管了,管不过来。   皇权还不下乡呢。   是以行首咬牙强调:“安人书院也是我们清远县的书院,自然该遵守这规矩。”   陈静姝笑了笑,半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可是我们书院去行会问了呀,没有女木作,我们书院不进郎君,是你们木作行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   周围的家长全都跟着喊:“是呢是呢,书院有书院的规矩。”   瞧瞧这书院,多讲究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戏台子上都唱了,大户人家的内院,连自家的父兄都不踏足的,何况是外男。   这才是讲究的做派。   在安人书院里头养出来的女娘,将来说亲,人家都要夸的,懂规矩,是大家气派。   行首不曾想,竟然有外人帮腔,一时羞恼:“你们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我们木作行也有木作行的规矩!叫林娘子出来,没有经过木作行,她是怎么敢在外面接活的?”   沈令仪惊诧道:“你们木作行不是没有女木作吗?林娘子难道入了你们的行会?”   行首叫噎住了:“这……”   周围一片哄笑声,有人冷嘲热讽起来:“哟哟哟,这手伸的真长,不是行会的人也要管,当真管天管地呢,县老爷都没你能管。”   陈静姝则端正颜色看着他:“我见行首也是见多识广,且事物繁忙,实在不该为这种小事专门跑一趟。我斗胆猜测一回,是不是有人告到你面前去了?要你替他出头?”   行首矢口否认:“某只是为了维护我们木作行的规矩。”   陈静姝抬起手来,冷笑道:“好,说规矩,我们就说规矩。木作行是不是规矩跟旁处不一样,欺师灭祖才是规矩?”   这话实在是太重了,对手艺人来说,无异于惊雷。   行首连连否认:“这怎么可能?我们木作行事最讲究尊师重道的。”   “真的吗?”陈静姝皮笑肉不笑,“倘若真的尊师重道,那我要问一句,曹木作是不是跟林娘子她阿爹学的手艺?”   行首下意识道:“这……家务事……”   陈静姝直接打断他:“我们不谈家事,我们只谈行规,烦请行首告诉我,曹木作的师傅究竟是谁?”   行首只觉不妙,却又没办法推脱,唯有硬着头皮回答:“是林木作他老人家,就是林娘子她……”   “好,我们今天不论翁婿,只论师徒。”   陈静姝盯着他的眼睛,“按照木作行的规矩,师傅过世了,师傅的女儿就能被徒弟随意欺负吗?”   行首试图打圆场:“那是两口子……”   “我说了,我们不说翁婿,我们只论师徒。”陈静姝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行首,你是最懂木作行的规矩的,你就告诉我,有徒弟这么欺负师傅家人的规矩吗?”   行首打着哈哈:“这怎么叫欺负呢?一家人过日子……”   “过日子是不是要吃穿?是不是要铜板?”陈静姝逼问,“他可曾拿铜板回家?不,他不仅不拿,他还要抢妻女的工钱。这不叫欺负吗?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叫欺负?”   行首吓了一跳:“不能这么说呀。”   悔矣悔矣,他不该中午同曹木作喝了两杯黄酒,一时上头,就跑来主持公道。   也是他看这几个小安人闹得没完没了,叫他见着不快,所以他要好好教育一番。   结果上过金銮殿的果然不一样,一张利嘴确实厉害。   陈静姝还没完呢:“若天底下的师傅教会了徒弟,是这么个下场,哪个师傅还敢再教徒弟?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这是往轻里说了,我看啊,这是要把师傅的后人给害死了,才算了!”   看热闹的人赶紧强调:“狼心狗肺的才会这样,但凡有颗人的心啊,都不会的。”   江南人多地少,农家孩子多了养不起,都要想办法托人带出去学手艺,好给孩子一条活路的。   跟着师傅学手艺,哪有轻松的。被当成下人使唤,挨打挨骂都是常态,大家不会说一个不字,而且也能咬牙扛下去。   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师傅打了骂了,又白白使唤了好几年功夫,最后一点手艺也不教。   赶走了就一句话:笨,学不会。   到时候连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这么一比较,那林木作简直就是神仙般的大善人。   一身的手艺,倾心相授,把徒弟培养成的大木作不说,还把女儿嫁给了他,甚至连家业都留给他。   还不叫他入赘。   这样的好师傅,上哪儿去找?   连这种好师傅,最终都落的这个下场。   真应了安人的话,看到此情此景,以后哪有师傅还敢真心教徒弟?   看热闹的农人可受不了这点,他们还指望家中的小孩将来能学门手艺,养活自己呢。   所以大家喊的更厉害了:“这样的人啊,就应该把手艺还给师傅,哪有脸当木作的?”   行首听得头皮都要炸了,这手艺都已经学了,还怎么还回去?   陈静姝不满地看着行首:“老丈,你既然是行首,就应该把木作行的规矩给竖起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注①)你若是能容忍你收的徒弟如此欺辱你的妻女,当我没说这话。你若是忍不了,就应该管好了你们木作行的人!”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义愤填膺:“就是,这种狼心狗肺的,就应该赶出去,不让做木作!”   行首之所以能够坐稳行首的位置,靠的就是几个大木作的支持。   他要把人赶出这个行当,岂不是在自毁江山?   所以他只好干巴巴地笑:“行会是管做事的,哪里管的了那许多?”   围观群众正要义愤填膺,陈静姝先笑了:“也对,规矩归规矩,现实归现实。行首您老人家这么忙碌,实在是难以事无巨细,什么都管。”   行首被迫陪着笑,含糊其辞:“做事嘛,就是这么难。”   陈静姝笑得意味深长:“是啊,就好比县老爷,一堆堆的公事堆着,也不能什么都管。你看,朝廷律法规定了,庶民严禁绫、罗、锦、绮,违者要打几十板子,没收衣物,严重者流放。可县老爷也没拉着您去打板子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行首,哎呦呦,这位可真是老爷的阔气打扮哦,穿的是锦缎的。   行首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大兴朝算是管的松的,平民允许穿着绸和绢。但更高档的就不行了。   只是,大兴朝商业发达,像他这样的行首虽然身上没个一官半职,但生活算是富庶,自然也乐意穿一身锦缎出门撑场面。   可这种事情,但凡官老爷较真的,随时都能拖他去打板子,剥他一个光身。   面前这位安人又是出了名的爱上公堂,害的县丞老爷家的三老爷都被脱了裤子打板子。   她这回要真把自己揪到衙门里头去,自己这辈子的老脸也要丢光了。   行首慌得赶紧脱自己身上的锦缎。   陈静姝还在笑:“老丈,你可别,我又不是县老爷,判不了您的官司的。你这要是脱了衣裳受了凉,倒是我的不对了。”   行首叫这话架的,脱衣服也不是,穿着更不对,浑身刺挠极了。   也算他运气好,有人驾着平头车过来揽客。   他慌里慌张地朝两个小安人行了一礼:“某糊涂,还请安人恕罪。”   然后便慌不迭地跳上平头车,拿布帘子挡住自己,催着车夫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穿不起锦缎,自然不可能跟他感同身受,俱都啧了一下,嫌弃道:“自己都不是个讲规矩的,难怪管不好行会。”   把这行首打的落荒而逃,沈令仪欢喜极了,拱手朝看热闹的人致谢:“多谢诸位仗义执言。”   大家慌忙让开,口里念叨着:“应该的,应该的。”   这安人书院也是好的,还教读书的小女娘女红呢。   立刻就有家长打包票:“我们不是那没良心的人,养不出没良心的小孩,必然一辈子记安人和书院的恩。”   陈静姝笑了笑,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牵着沈令仪转头回去。   沈令仪兀自沉浸在兴奋之中,叽叽喳喳道:“我真没想到他们还会帮我们说话,我本以为他们郎君会团结的。”   陈静姝笑了:“在涉及到自身的利益时,郎君从来都不团结。你看看朝堂上,争的你死我活的相公们是不是都是郎君?”   沈令仪一想,哎,好像还真是的。   只是相公们各有政见,吵得天翻地覆,恨不得互捅一刀也正常。   今天在书院门口看热闹的人,为什么又会帮她们呢?   陈静姝叹了口气:“自然是因为曹木作的行为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对家中田地不够的农民来说,托人找师傅学手艺是很不错的出路。但这条路本来就很难。”   “我们读书可以出束脩,让夫子教我们。”   “但是农民没那么多钱,也没有背景和资源去交换,所以他们能够付出的,就是那个学手艺的孩子的时间和真心。”   “我老老实实服侍师父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学到手艺以后再出师。完了以后我挣钱了,独当一面了,我也不忘本,我会继续孝敬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拼的是一颗心,依赖的是互相信任。”   “这条路是农民默认的,比较稳定的可以让自家孩子有机会过得更好,或者能活下去的出路。”   “曹木作的所作所为叫过河拆桥,是在断这条路。”   “这些农人怎么能接受呢?他们还指着这座桥过河呢。”   沈令仪听到这儿,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才那么生气,想把曹木作赶出木作行当。”   陈静姝点点头:“他们的愤怒是一股势,让行首的声音都高不起来的势。所以我一提他身穿锦衣的事情,他才会吓成那样。因为周围没有任何人站在他那边,帮助他,他孤立无援。”   胡妈妈听了,在心里头又开始叹气:陈小安合该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实在太会借势了。   再不济,也是女中诸葛。   沈令仪还在愤愤不平:“他还行首呢,根本不讲道理,活该没人帮他。”   陈静姝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们的课还没上完呢。”   等回到院子里,林娘子活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安人:“我……我……”   陈静姝可没耐心听她我下去,直截了当提要求:“你要是觉得惭愧的话,赶紧把机子做出来才是正事。”   啊!啊!啊!   纺羊毛这种事情,一开始确实挺好玩的,但是那么多羊毛要纺,谁看谁头大。   机器,机器,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各种机器。   所以林娘子必须得为她干活。   谁动林娘子,谁就是在找她的麻烦。   她绝不允许。 [75]我们自己来(捉虫):二合一   沈令仪则认真地看着林娘子:“你为什么不跟他和离呢?”   林娘子已经没有娘家可回了,属于三不出,所以哪怕她无子,曹木作也不能休了她。(注①)   周围的人听了却大惊失色,田婶婶更是喊出了声:“哎哟,我的安人啊,这话可不能乱说。”   哪有人把和离挂在嘴上的,那哪里是好交易?   沈令仪奇了怪了:“他又不养家,林娘子跟着他做什么?林娘子又不是没家,她阿爹给她留了房子,又留了手艺呢。就该和离,把那个姓曹的赶出去。”   田婶婶哎呦叫唤起来:“我的安人哎,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书院总不能一直修下去吧?以后她要靠什么过日子呢?”   沈令仪不假思索:“给我们做机子呀,我们有好多好多机子要做呢,就怕她做不完。”   田婶婶苦笑:“这也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女娘,没那么好过的。”   沈令仪还想再辩解,陈静姝拉着她:“令仪,我们过来教学生吧。”   陈小安人又看了眼惶恐不安的林娘子:“你好好做事吧,没人逼你和离。”   林娘子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跑去忙碌了。   沈令仪看着她逃一样的背影,简直要气死了:“那个男的有什么好啊?她还不想离了?”   陈静姝叹气:“和离很难的,只要曹木作不愿意,她就离不成。”   别说林娘子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底层劳动妇女了,就是李清照这种出身高门家世显赫的惊世绝才,为了跟第二任丈夫那个卑鄙小人离婚,她甚至要闹上公堂,最终由于妻告夫,被判徒刑两年。   陈静姝提醒自己的小伙伴:“和离前提是男的肯放手。曹木作为什么要放手呢?放手的话,那栋宅子是林娘子的嫁妆,按照惯例,归林娘子所有。而且林娘子有手艺能挣钱。”   沈令仪平常性情温软,但在这件事情上,她自有一番计较:“可是林娘子现在是连试都不肯试。”   所以她生气呀,女娘怎么能软弱呢?女娘合该坚毅勇敢。   陈静姝叹了口气:“因为田婶婶没说错,她真和离了,她的日子也很难过。”   “先是一个孩子的问题,曹木作可没有入赘,他几个女儿都姓曹。真和离了,孩子基本也是归曹木作。”   沈令仪瞪大眼睛:“他要女儿做什么?他不是想要儿子吗?”   陈静姝轻笑了一声,带着讥诮:“那用处可多了,她们都能干活,再大点可以卖给娶不上媳妇的男人换一笔礼金。”   沈令仪听的浑身一个激灵,瞪大眼睛。   陈静姝叹了口气:“还有更惨的,卖给人做奴婢,更缺德的,卖到青楼里头的都有。”   沈令仪失声喊出来:“怎么能这么坏?”   陈静姝苦笑:“所以说,不是人怕鬼,而是鬼怕人。哪怕他没这么缺德,他把这几个小孩收在手里,就相当于套了根绳子在林娘子的脖子上。为了孩子,林娘子哪怕和离成了自由身,也要继续做牛做马。”   “那……那就不能上公堂,让县尊大人把孩子判给林娘子吗?”   沈令仪强调,“他都在外面养了小的了,他又一直不管妻女。”   陈静姝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再退一万步讲,林娘子成功和离还带走了五个女儿,她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吗?不好过的。”   “一家的女娘,就是一块肥肉。周围有无数双发绿的饿狼的眼睛,垂涎着要一口吞下肚。而且是连大带小,一道吞下肚。”   沈令仪吓得捂住嘴巴,她感觉她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陈静姝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道:“曹木作确实是个猪狗不如的,但他就像地里的碎石子一样。把它捡走了,野草会层出不穷,要时刻清理。”   “可你认为林娘子能做到吗?一个没有强大且疼爱她的娘家作为靠山的女人,想独自生活的话,就必须要有极为聪慧的头脑、极为坚韧的心性和时刻都能豁出去的勇气。”   陈静姝摇头,“林娘子很难做到,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强大的斗士。这也不是她的罪过。”   沈令仪扁扁嘴巴,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鸭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那怎么办?就这么下去吗?”   陈静姝笑了:“挖坑种菜呀,让碎石归碎石,种菜归种菜。”   “林娘子和她女儿回去既然会挨打,不如就留在我们这边,给我们做机子吧。”   沈令仪想了想:“我觉得那个姓曹的还会想办法来讨工钱。”   偏偏林娘子又那么软弱。   真是气死她了。   陈静姝叹了口气:“那我们就按账本算,我们管吃管住,管她们的衣衫鞋袜,剩下的工钱强制存下一半,就说是给她女儿们存的嫁妆。”   沈令仪都沮丧了。   嫁人有什么好啊?   曹木作也是林娘子她阿爹精挑细选出来的呀,还是教了这么多年的徒弟呢。   结果也就这样。   陈静姝摸了摸小女娘的头:“好了,暂时先这样吧。”   她们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先做好自己手边能做好的事吧。   可惜陈小安人想偃旗息鼓,却有人没完没了。   下午,陈静姝教会了小女娘们纺羊毛,自己则织好的两只手套给沈令仪。   两人欢欢喜喜地回去,到曾家和周晚晴碰了头,拿上蕊姐姐画的像,又去书铺找夫子。   刚到书铺,他们就瞧见一个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朝里面拱手:“掌柜的,请别送,我也是没办法。我要养家糊口的。”   周晚晴从车上下来,疑惑地看着离去的背影,转头问他翁翁:“唐师傅,怎么了?我们拿着画样子过来,要请他雕刻呢。”   周掌柜叹了口气,苦笑道:“人家不接咱们的活了。不仅这个,前面的千字文,他也不肯接了。”   小女娘们奇怪了,为什么?   沈令仪强调:“我们又不是不给工钱。”   虽然她们也希望用女工匠,当开学急着用书,她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女工匠啊。   还有人到手的生意也不要吗?   周掌柜苦笑:“他是真不要,说要不起。不能因为我们,得罪了他的大主顾。”   清远县虽然繁华,但也只是一个县城。   所以书铺那大部分书要么是人抄写的,要么就是周掌柜从州城的书坊拿来的,真正要找工匠雕刻自己印刷的量,其实很少。   那么,唐师傅平常靠什么过日子呢?靠的是给木作师傅做雕花。   大户人家讲究,大木作师傅出手,做出来的东西基本都不是光秃秃的,要在上面雕刻各种各样的画样。   周掌柜还在叹气:“他一直跟着做活的就是曹木作,说今天下午曹木作喊他去做活的时候,看到他要雕版,问了一句。知道是给安人书院雕的,曹木作就让他别接这个活了。”   沈令仪当真气愤难当:“这人怎么这么龌龊?”   找了行首来寻她们的麻烦还不够,现在又让她们印不成书,实在是卑鄙无耻!   当真是下作小人!   周掌柜叹了口气,苦笑道:“唐师傅也有唐师傅的不容易,人家要过日子的。”   周晚晴急了:“那我们的书怎么办?翁翁,还有别的雕版师傅吗?”   问,就是没有了。   清远县的市场就是这么大,根本要不了那么多雕版师傅。   沈令仪急道:“那我们去州城找师傅做。”   哎呀,又要好麻烦。   陈静姝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们先问问蕊姐姐她们吧。”   既然男工匠不肯接活,那她们就自己找女工匠。   清远县没有雕版师傅不打紧,只要蕊姐姐她们会刻印章就行,印章和雕版没有本质区别。   沈令仪和周晚晴听得眼睛都亮了,立刻张罗着:“走走走,我们去找蕊姐姐。”   周掌柜看见孙女儿,本来还想留人吃顿晚饭呢,现在只能看着孙女儿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摇头。   孩子就这样啊,护在翅膀底下,你怕她长不大。   可只要一张开翅膀呀,她就风风火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   掌柜的回过头,哎呀,只能自己回家吃饭咯。   刻印章确实是风雅事,诗社还真有人擅长这个。   曾蕊笑道:“我们的章都是君兰帮我们刻的。”   说着,她还拿出了印章给她们看,果然好雅致。   小女娘们可等不及,哪怕天色发灰了,她们也要去寻君兰姐姐。   看着她们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又卷出去,曾教谕感觉真是要捂眼睛。   遇见女儿,他忍无可忍,旁敲侧击道:“到底是安人,哪怕年岁小,也该把规矩礼仪给学起来了。”   哪家的淑女走路像风一样,应该是弱柳扶风。   曾蕊笑了笑:“女儿可不敢,女儿一个白身,哪里好意思教导安人?”   要什么弱柳扶风呢,为了方便走路摔跤吗?   她想起周晚晴跟她叽叽喳喳的话,她们想做小牛犊一样强健的女娘呢。   是啊,小牛犊有什么不好呢?小牛犊脚踏实地地干活,谁敢惹小牛犊?小牛犊直接把你顶个屁股向下,四脚朝天。   欢快的小牛犊们又跑到了郑家。   好险,差一步君兰姐姐就去吃晚饭了。   郑君兰听说是印章的事情,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但一听说是雕版,她又摇头了:“这个我是真不会。”   沈令仪急了:“姐姐,这不是一样的吗?都是在木头上刻字。”   郑君兰苦笑着,示意她们看:“我刻章的时候,手是这么抓的,这样才好支撑发力。但是刻在木板上的话,我的手应该放在哪里呢?我不知道该怎么支撑用力呀。”   小安人们要挠头了,怎么会这样呢?这该如何是好?   郑君兰今天上午去曾家还了书,知道她们要做自己的女书,只奇怪一件事:“怎么想起来找我做雕版呢?不是有雕版师傅吗?”   “他不肯做了。”   沈令仪委屈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天下竟然有这般无耻之徒,明明是他下作卑鄙,居然还敢给我们使绊子。”   郑君兰皱了皱眉毛:“那就没有别的匠人了吗?”   三个小女娘集体摇头:“没有了,我们县的书基本上都是从州城书坊拿的。”   郑君兰愣住了:“可是我们清远县应该不止一位木作呀,他一个人接这么多木作的活吗?他能忙得过来吗?”   三个小女娘面面相觑,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木作也会在木头上作画!”   对对对。   周晚晴激动起来:“我看过木作在床沿上雕花。我们有木作师傅!哎呀!兰姐姐,你实在太聪明了!”   但郑君兰又担心:“可是林娘子识字吗?她会雕字吗?”   陈静姝已经乐开怀:“雕字和雕画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不会写字的人也能依葫芦画瓢画出来。”   想到这点,三人都坐不住了,现在就想去南山,找林娘子说事。   郑君兰的母亲过来,见状,实在忍不住,拦下人,笑容满面道:“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你们到了南山,必然已经天黑。雕刻又是用刀子在木头上做事,天黑看不清楚,怕是会伤到手。”   三人恍然大悟,齐齐朝郑母行礼:“谢伯娘教诲,是我们鲁莽了。”   郑母笑着避开,开口留客:“既然时候不早了,那就在家中吃一顿便饭吧。”   三个小女娘怎么可能答应,赶紧谢绝她的好意,告辞离开。   郑母看她们跟阵风似的,呼呼呼的走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几位小安人可真活泼。”   郑君兰点头:“是极活泼可爱。”   带着她们诗社都感觉多了好多欢声笑语。   郑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女儿:“她们年岁小,还无所谓,你可是快要出阁的娘子了,不能像她们那样。”   郑君兰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她抬头看自己的母亲,没有半点羞涩,全是惶然:“阿娘,为什么女娘一定要嫁去别家呢?”   她母亲脸上赶紧堆起笑:“怎么会是别家呢?那是你外家。你跟你表兄从小一处玩耍,极熟悉。你舅母又喜欢你。阿娘为你挑这门亲事呀,就是不想你去别家别扭,还是自自在在地过日子,跟在自家一样。”   郑君兰的脑海里回荡着一句话:阿娘,你在撒谎。   倘若真的跟在自家一样,你为什么会反复强调,要出阁的女娘,该怎样怎样?   不是跟以前一样吗?   嫁去舅家又怎样?依然不是自己家,依然不自在。   阿蕊的阿兄是极好的人,阿娘也是极好的人,阿爹还指点过她们学问。   可即便是这么开明和气的家庭,月荣阿嫂依然怀念在闺中的日子,让她们珍惜,说没有比那时更好的时光。   她们追问为什么,她只是笑。   直到有一次,她们喝醉了,月荣阿嫂才吐了一句:女娘嫁入夫家,不是客,也不是主人,而是外人。   郑君兰近来反复琢磨这句话,突然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外人始终是外人,不会变成自己人。   客人的话,主家起码会客客气气的,凡是想着你。   你连客人都不是,那就只能是外人,一直住在别家的外人。   阿娘还在絮絮叨叨地同她说,嫁入舅家的好。   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都一样。   郑君兰被她母亲带着去吃饭的时候,沈家的车也带着三个小女娘哒哒往回去。   哎哎哎,今天是真晚了。   看到老夫人的时候,沈令仪都要扑过去撒娇:“祖母,你先吃嘛,我们还在外面吃了点心。”   老夫人笑着拍拍她:“我又不饿,这个点儿正好。”   她的今天跟昨天没区别,哪里能跟天天看着新鲜,对着未来充满期待的小孩子一样呢。   吃过晚饭回椿萱院,沈令仪看到白芍时,还好奇了一句:“白芍姐姐,我们的生纸做好了没有?”   白芍哭笑不得:“安人,天冷,芦苇要再沤上十几天才能造纸呢。”   陈静姝疑惑:“要这么久啊?”   她印象中,参观民俗村,体验造纸还是挺快的。   周晚晴点头:“那当然了,得慢慢的沤着呢,不然造出来的就不是纸,还是芦苇。”   陈静姝点点头:“行吧行吧。劳白芍姐姐多费心了。”   这事儿倒是可以先放放,先管雕版吧。   躺在床上的时候,沈令仪又开始担心:“要是林娘子不会雕版怎么办?”   苏晚晴也跟着犯愁:“我觉得字和画还是不一样的。”   陈静姝叹气:“那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辛苦君兰姐姐了。”   “可是君兰阿姐只会刻章,不会雕版啊。”周晚晴奇怪,“你忘了吗?”   陈静姝举起手指头示意她们看:“我们把印章做成同样的大小,每个印章上都刻一个字,然后把这些印章整整齐齐的排好,那印上去是不是就是一排字了?”   周晚晴猛然侧过身看她:“用印章做雕版?”   陈静姝点头:“是啊,实在雕不了板,就只好靠印章了。”   她笑道,“其实印章也有印章的好,比如说同样的字,这一页有了,下一页要用的时候,把这个印章抽过去再拼起来,就不用再刻一回了。”   这是活字印刷术,大名鼎鼎的四大发明之一。   陈静姝作为一个穿越人,之所以没有把它直接拿出来用,是因为她熟悉的历史上,虽然活字印刷术北宋时期就发明出来了,但实际上,中国古代主流印刷一直是雕版。   为啥会这样?因为缺乏合适的合金技术来为活字做材料呗。   泥活字容易碎,木活字容易吸墨膨胀,重复用不了多少次就废掉了,成本不比雕版低。   至于用铜活字,那成本就更高了。   于是,活字印刷术就悲催地成为了一个实验室产品,因为材料限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难以工业化的代表。   陈静姝以后确实挺想挑战一下这事的,但现在呢,还是关注现实吧。   不到迫不得已,她还是指望能先把雕版做出来。   第二天一早,大家又兵分两路,各自忙碌。   陈静姝和沈令仪先去郑家接了君兰阿姐,然后直接杀去南山的书院。   进了门,她们便直截了当地提要求,林娘子,来活了,开始动手做雕版吧。   林娘子满脸困惑,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识字呀。”   郑君兰不假思索:“你就把它当成画,依样画出来就行了。”   林娘子表示自己手上已经有很多活了,实在是分身乏术。   “安……安人,我能试试吗?”林娘子的大女儿,唤作曹大娘子的女孩小声地开了口,“我不识字,我也没刻过字,但我刻过花。”   众人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郑君兰还给她打气:“刻字其实很简单的,你要不认识的字话,我教你。”   结果曹大娘子瞧见字的时候,又紧张起来了:“这……这么难啊,我怕我刻错了。”   雕版印刷就是这点不好,一张板上,如果有字刻错了,那么这张板就完蛋了。   陈静姝却无所谓:“你放心大胆地刻,字错了,也不用担心。”   她伸手指着郑君兰,“郑夫子会把你刻错的字刻在印章上,然后在旁边补印一下。”   郑君兰听的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她又鼓励怯生生的曹大娘子,“你放心大胆地刻,等刻熟了以后就能做个正经的雕版师了。”   她自己说笑了起来,“说不定你到时候挣的工钱比你阿娘还多呢。”   曹大娘子只是抿了抿嘴唇,低头没吭声。   陈静姝在心中叹了口气,父母常年失职的情况下,会逼着大女儿站出来,替剩下的妹妹撑起一片天。   所谓的长姐如母,就是如此的残忍。   她摸了下曹大娘子的头,其实曹大娘子的比她年纪更大。   但陈静姝却像个长辈一样,郑重其事道:“不骗你的,你雕版做熟了以后,我保证你以后永远不缺活计。我后面会写话本子。”   郑君兰惊讶了:“你写话本子?”   天!话本子虽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个朝廷特封的安人,写话本子的话,要被人笑的。   陈静姝却一本正经:“我发现很多百姓,尤其是女娘都不懂大兴的法律。让他们看律法书吧,她们又没耐心,且看不太明白。”   “我想着,要对百姓宣扬法律,就应该寓教于乐,用话本子里头的故事,让大家搞清楚了,朝廷的法律是怎么规定的。”   不然怎么办呢?她缺钱啊,能赚的钱她都要赚。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必须得用上话本子。   文字的力量,是能够潜移默化影响人的。   沈令仪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那我们也在我们的话本子上注上拼音吧,这样就有更多的人能看懂了。”   郑君兰点头笑:“好主意。”   她倒是好奇,小安人会写出怎样的话本子。   她又看向曹大娘子:“听到没有,不用怕,以后只怕你刻不过来。”   旁边又响起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我……我也会雕花的。”   众人一看,是曹二娘子。   雕花对木作来说,是精巧的小活计,曹木作让她们学会了也正常。   陈静姝点点头:“那你跟你阿姐分工吧,各雕一块板。”   林娘子看过来张了张嘴巴,到底没说话。   于娘子则瞪了她一眼:“你别多嘴啊,技多不压身,大囡和二囡但凡多会一点,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林娘子叹了口气,眼睛木呆呆地看了会儿前方,又埋头干活了。   她得赶紧把机子给做出来,否则安人又要着急了。   陈静姝还真挺着急的,因为她又有了新想法。   她确实答应了要给胡妈妈织一件褙子,但织毛活这种事情,是用来放松神经的。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放松,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她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织毛衣对她来说,就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所以她想把自动织毛衣的机器给做出来。   于是林娘子又多了一个活计。   忙的她根本就来不及想任何问题。   因为陈小安人还在给她做出来的纺毛机的模型挑刺。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下山,两位小安人要走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偷偷的松了口气。   但陈静姝还有要求:“林娘子,你好好琢磨一下,我觉得它应该能够更顺畅的。”   胡妈妈都觉得:求求你了,小祖宗,快走吧,没看到林娘子眼睛都发直了吗?   她打岔道:“安人,要不要去绣坊看看小女娘们学的怎么样?”   陈静姝和沈令仪都没意见。   她们确实还没来得及顾上绣坊那边呢。   也不知道阿姐和巧娘能不能撑得住。   车子嗒嗒嗒的离开了南山,进了县城大街,又一路停在绣坊门口。   两人下车往里头去,口中喊着“阿姐、巧娘”,一路寻到了后面。   帘子一掀,里头坐了好些人,个个表情严肃。   陈静娴和张巧娘脸涨得通红,尤其是后者,眼泪都要下来了。   坐在她们对面的老绣工站起身,瞧见陈静姝和沈令仪,她便点点头:“正好,两位安人来了,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没这种规矩,刺绣哪里是谁想学都能学的?”   她神色激动,“我们当初想当学徒,光是伺候师傅就伺候了几年,哪有这样一来,就开始学刺绣的?”   原来是安人书院送过来学刺绣的小女娘,叫绣工们给抵触了。   打下手可以,跟着学刺绣,没门! [76]小孩不容易:二合一   陈静姝看着那老绣工,点点头,开口问:“你准备当一辈子的绣娘吗?”   老绣工十分警觉,不打算被小安人三两句话绕进去,挺起胸膛强调:“我就当一辈子的绣娘。”   陈静姝却直接摇头:“你这是痴心妄想,你的眼睛根本就做不了一辈子,你现在的眼睛就已经开始发花了。没有一个绣娘能够逃过这一劫。”   老绣工面红耳赤:“哪怕绣瞎了,我也会绣完这一辈子。”   陈静姝再度摇头:“真瞎了,你是绣不完这一辈子的,没有人会要一个瞎子绣出来的绣品。”   胡妈妈在旁边听的都觉得于心不忍,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娘竟然说这种话。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眼睛给绣瞎掉呢?”   陈静姝抬头看面色青红交错的老绣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陷入那么悲惨的境地呢?你瞎了以后你要怎么过日子?谁来照顾你?是你丈夫还是你女儿呢?久病床前,难得孝子呀。”   老绣工的脸色青得发灰:“我愿意。”   “你不是愿意。”陈静姝摇头,“你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这世间留给女娘可以赚钱的行当,实在太少了。绣娘在其中已经是体面的、有手艺的活计。”   屋子里头静的一根针落下,都能让人听见。   老绣工突然间开了口:“安人,这就是我们绣娘的命,干了这一行,就认这个命。”   陈静姝盯着她:“可是你可以做夫子,做书院的夫子,专门教学生刺绣。”   老绣工摆手:“安人,你不要说这话,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况且还是这么多徒弟。”   陈静姝眼睛一瞬不瞬,认真道:“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让你当夫子。哪个书院的夫子会害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所有的夫子都巴不得自己桃李满天下。”   其他绣工忍不住:“安人,我们不识字,也没读过圣贤书,但你不该这么诓我们。我们是绣娘,怎么可能当夫子呢?夫子那都是子曰,读圣贤书的。”   陈静姝摇头:“那你们恐怕是不懂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要学的。别的不说,乐是乐师教的,骑射和驾车也有专门的师傅教,不管教出多少学生,都有更多的学生来学。这些书院的夫子,他绝对不担心学生教多了,他就饿死了。”   “他教的越多,教的学生越好,名气越大,那么书院给他的月俸就越多。”   “到了绣坊也是这个样子呀。你们当夫子教学生,教的学生多,教的学生好,自然拿的月俸也高。”   老绣工靠自己的手艺过日子,哪里敢轻易交出去。   “你莫哄我们,安人,哪儿需要这么多绣娘?等我们教会了她们,绣纺就该赶我们走了。”   其他人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警惕。   就是这个样子,嫌她们年纪大了,要找小绣娘,这样就可以把她们扫地出门了。   沈令仪受不了:“谁赶你们呢?你们明明知道,现在绣坊有很多单子急着交工。我们只愁绣娘不够用。”   绣娘们又集体陷入沉默,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来表达她们的抗议。   陈静姝点点头:“说白了,你们就是觉得绣坊办不长久,到时候拿不到订单就完蛋了。”   众人的沉默不语,已经能够说明她们的态度了。   沈令仪觉得幸亏今天周晚晴不在这儿,否则她肯定要发火的。   静姝不一样,静姝到现在还能跟她们心平气和地说话:“那我让你们看一样东西吧。”   她示意张巧娘,“把你绣的双面绣拿出来。”   她其实没怎么生气。   大人不把小孩子的话当成一回事,太正常不过了。   小孩子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也太正常不过了。   这就是儿童的天性。   所以她不能对着这群绣娘空口白牙地强调:你们应该相信我们。   她们不是小女娘,也不是送小女娘入学的爹娘——哪怕书院办不下去,入学的小女娘和她们的爹娘也没什么损失,相反的,还能省不少口粮。   绣娘是要拿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冒险的。   没有足够的筹码,让人家一眼就能看到的希望,人家为什么要为你冒险?凭你天命昭昭吗?   与其搞神迹,还不如让她们亲眼瞧见绣坊的秘密武器。   陈静姝接过了张巧娘拿过来的双面绣,示意绣娘们看:“这个,你们谁会绣?”   绣娘们都倒吸一口凉气,双面绣她们只听过,见过几乎都没人见过。   原来双面绣是长这个样子的呀,两边一模一样。   倘若是绣出来的屏风,不管哪一面都是好绣画,瞧着多好啊。   陈静姝点头:“这只是最简单的双面同色绣,还有双面异色绣,以及更复杂的三异双面绣。我们当然需要你们赶紧把学生教出来,因为你们需要掌握更复杂的双面绣。”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你们觉得有这手艺,我们绣坊会缺单子吗?”   一群绣娘的眼睛都要看直了。   那老绣工突然警觉起来:“这是从哪儿学的?你们该不会是拿人家的绣品来骗我们吧?”   陈静姝微微一笑:“非要算的话,那人家也是张娘子,是张娘子托梦给巧娘,教授了这双面绣。”   众人都暗自吸气,这,真有托梦的?   可先人托梦,大家也都听说过。   听讲还有人听了先人的梦,从自家屋子底下挖出了金子呢!   是了是了,定是张娘子觉得女儿夺回了绣坊,有出息了,所以敢托梦教给她真本事了。   陈静姝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微微笑:“现在你们还不放心吗?今后我们的单子不仅仅来自州城的大绣庄,市舶司也会是我们的主顾。全天下这么多人买我们的绣品了,你们还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我们只愁徒弟不够多,不够用。”   绣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不出声了。   “好了,今天时候不早了,要教学生也看不清楚了。”   陈静姝看了一眼窗外,“你们回去以后自己好好想想,倘若还是不愿意当夫子的话,那么继续做绣娘。不过,后头眼睛瞎了,也不要找我们。都说我们是文曲星下凡,可从来没有人说我们是药神下凡,我们也爱莫能助。”   绣娘们默默地散开了。   屋子里头剩下的张巧娘眼睛更红了。   她真没用,她们帮她抢回了绣坊,她自己却掌不住,根本指挥不动绣娘们。   陈静姝揉揉她的脑袋,让一个真正的七岁小孩,去管一队年龄可以当她阿娘的绣娘,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自己又分身乏术,不可能在旁边手把手地教,那巧娘只能艰难地摸索了。   “没事的,慢慢的就好了。”陈静姝安慰她,“走吧,我们回家吧,吃顿好吃的就好了。”   陈静娴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阿娘说今天炖鱼。”   其实她也感觉很难受。   虽然她比巧娘大,但那些绣娘咄咄逼人的时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像静姝,三两句话就能把那些绣娘说的哑口无言。   她要学啊,她要学好多好多。   沈令仪则一路走一路回头,满眼困惑:“绣娘怎样才能不那么费眼睛呢?我们能做出机子来绣花吗?”   药发傀儡是肯定不行的,会烧起来。   那么机子行吗?   静姝说,所有的重复性的工作都可以用机子做。   那刺绣算不算重复性工作呢?   陈静姝想说,肯定有。   在她穿越之前,电脑刺绣已经非常普及了。   但与此同时,哪怕是神奇的三异绣,也跟云锦等非遗一样,为后继无人而犯愁。   所以话到了她嘴边,她又咽了回头,只说:“那恐怕有点难。”   沈令仪泛起愁来:“那绣娘们的眼睛要怎么办呀?巧娘以后是不是眼睛也会不好?”   陈静娴握住了张巧娘的手,认真道:“那你以后也当夫子吧。”   张巧娘摇摇头,她要当夫子,还要好长好长时间呢,她自己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绣娘。   小女娘们身量都小,所以,一辆平头车也能把她们四个人都塞进去。   胡妈妈则独自骑着一头驴。   “其实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上了车,陈静姝认真道,“就是把时间拉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绣坊,“绣娘大多是十几岁出师,不到30岁,眼睛就不行了,因为中间这十几年的时间,用眼睛用的太厉害。”   “如果说绣娘绣一会儿,比如说绣完一小片叶子,就歇下来看看窗外的真叶子真花,活动活动脖子或者闭目养神一会儿,回忆自己刚才绣的叶子,再想想下一步的花要怎么绣?”   “待到眼睛缓过来以后,再接下来绣第二片叶子,或者是一片花瓣。”   “如此往复,她如果一天工作四个时辰,那么大概刺绣的时间是三个时辰。”   “但是她的眼睛能够得到休息,她可以绣到40岁甚至50岁。”   陈静姝笑道,“这样她为绣坊工作的时间,就不再是十年十五年,而是二十年三十年。”   她喊陈静娴,“阿姐,你给巧娘算算,她能够为绣坊绣多长时间的刺绣?”   陈静娴愣了一下,拿起随身携带的小算盘扒拉了一回,认真道:“能多绣一半的活呢。”   陈静姝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张巧娘:“你看,多做一半的活,还不用再额外花几年时间培养她做绣娘,对绣坊来说,这其实是划算的。”   张巧娘却摇头,面色依旧颓然:“她们不会愿意的,因为一天只做三个时辰的活,就意味着她们每天拿的工钱变少。她们不会同意的。”   绣娘都是闷头干活,见缝插针,根本歇不下来一会儿。   陈静姝看着她,认真道:“那你就问她们,知不知道为什么灾荒年月,朝廷赈灾都是让家里的妇孺去领粮?因为只有这样,小孩才不会被易子而食,妇人才不会被当成口粮给煮了。”   陈静娴和张巧娘都吓得捂住了嘴巴,脸色发白。   吃……吃人吗?   沈令仪叹气:“灾年是会吃人的,小孩被交换着吃。还有安史之乱的时候,睢阳保卫战,守将张巡杀了他的小妾煮给士兵吃。副将许远亦杀了家僮,后来发展到全城的老弱妇孺都被杀了当口粮,史书上说,守城十月,前后吃了约三万人。”   陈静娴和张巧娘听得骨头缝都发凉,原来竟然这么可怕。   陈静姝伸手轻轻地摸她们的后背,两人都是浑身一抖。   “好了。”她正色道,“咱们不说这个。我们还说绣娘的事。比如说绣娘原本一天挣100文钱,现在每天只能挣75文钱了,但是只要她一直挣下去,这就是她安身立命的依靠。”   “因为她的家人都清楚,只要她在一天,干一天的活,就有75文钱的进账。”   “她可以靠着这细水长流的收入,保证自己的生活。”   “可是如果她眼睛瞎了呢?她对家里来说就不会再产生进账,她挣不了钱不说,还需要别人来照顾她。”   “你就问问她们自己,她们愿意照顾这个人吗?哪家哪户不是手停口停?停下来照顾她,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吗?”   “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七老八十啊,没几年就要去了呀。她才三四十岁,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她把你熬死了,她还活着。”   “你真的能受得了吗?久病床前无孝子,孝子也要被折腾没呀。”   张巧娘听着嘴巴张了又张,小声道:“这么说,她们就听吗?”   “你试试呗。”陈静姝不强求,“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她们都这把年纪了,谁还糊里糊涂的,非要自己哄自己,非要幻想自己是例外,那就是她的命。”   沈令仪跟着叹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祖母说了,日子都是自己过的。”   平头车在街角转了个弯,外头有人叫卖荸荠卖。   这个脆甜多汁,煮熟了也好吃。   陈静姝记得她娘李荷花喜欢吃荸荠,她穿越过来以后就听她娘念叨过几回。   她请车夫停下,要了一荷叶包的荸荠。   沈令仪看的也好奇,她还没吃过生荸荠呢。   “等回去洗干净以后,你吃两口尝尝味儿。”   陈静姝强调,“这个生冷,我也不敢多吃的,怕拉肚子。”   张巧娘“咦”了一声,不太确定:“那个好像是曹木作。”   木作经常在街上揽活,她以前见过。   沈令仪现在最讨厌的人就是曹木作。   “他怎么不摔个大马趴,或者倒大霉呢?”   陈静姝放下了帘子,摇头道:“他最好还是别倒霉,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沈令仪瞪大眼睛,真的生气了:“他那么坏,凭什么过好日子?”   陈静姝叹了口气:“因为他过不好的话,最先倒霉的人是林娘子和她的女儿。”   她不得不提醒小令仪,“比方说,如果他被人设局赌钱赌输了,那么他在赌桌上就能把林娘子和他的女儿当成抵押品给输掉。夫为妻纲。”   沈令仪强调:“律……律法不是这么说的。”   陈静姝叹气:“律法归律法,现实归现实,赌坊里头这种情况太多了。”   沈令仪咬着嘴巴,不吭声了,但心里气得要命。   陈静姝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下地给她顺气,安抚她道:“咱们不能本末倒置,关键是林娘子和她女儿能生活的好。”   否则她又不是没办法对付曹木作。   她可以想办法把他的名声搞臭,他狼心狗肺,他欺师灭祖,他身上的漏洞一大堆。   把他的名声搞臭了,主顾都不愿意找他做活,他再好的手艺也要完蛋。   至于说木作行会为他做主?   嗐!在没有利益之争的时候,他们是会很团结;有利益纠纷的时候,他们巴不得踩死彼此呢。   清远县就这么大,油水大的活计就那么多,不找曹木作做了,主家会找其他木作啊。   人家木作多挣钱,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为你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打抱不平呢?   你连对你掏心掏肺的恩师都能这么辜负,可见你人品本来就很差。   我今天豁出去帮你,说不定明天你就能反手捅我一刀。   谁愿意跳出来当这个傻子?   但这一切,陈静姝只能在心里想想。   因为人会狗急跳墙,曹木作挣不到钱,下限只会变得更低,他会想方设法地去压榨林娘子,给安人书院找麻烦。   陈静姝没那么多精力去对付这么一个小人。   沈令仪憋了半天气,愤愤道:“就让他这么逍遥吗?”   陈静姝将她搂在怀里,哄劝道:“你看过孵小鸡没有?蛋壳从里面碎开,诞生的是新生命。但是从外面打破的话,那就只能被吃了。”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你是说,林娘子只能靠她自己?”   陈静姝点点头,指着张巧娘道:“巧娘要给她阿娘报仇,从来没有动摇过,所以我们才能想办法打倒她阿爹。这个过程中,但凡巧娘犹豫一下,我们再多手段也用不上。”   沈令仪看着张巧娘,叹气道:“巧娘,如果天底下的女娘都能像你一样勇敢又坚毅就好了。”   张巧娘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陈静娴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她记得阿娘说,倒希望巧娘天真些,因为太苦了,所以巧娘才会这么勇敢。   平头车一路把小女娘们送进了大杂院。   车夫还得回去一趟,禀告主家,小姐和安人要在李夫人处吃饭呢。   完了以后,他再回头接人。   郑婶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瞧见几个小女娘,顿时发出惊呼:“哎哟哟,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我们文曲星来咯。”   大杂院里刚下工的和忙着做晚饭的众人,全都从屋里探出头来,一声接着一声地打招呼:“哎哟!真是文曲星啊,难怪今儿天亮的时间这么长,原来全是文曲星的光。”   沈令仪被打趣的又骄傲又激动,小脸通红。   她跑到前面的柳树底下,篾匠阿翁正在劈竹子,瞧见她就笑:“安人且放心,我就打下手,我可没做椅子。”   书院要收200个小安人,除了木头板凳之外,还要安排竹凳。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基本原则,那肯定是篾匠阿翁接这活呀。   他也不在意安人书院要求必须得女娘来做的事。   小女娘们,本来就金贵,讲究点儿也正常。   反正他妻子女儿儿媳妇还有孙女平常都会帮着干活,现在换成他打下手好了。   给他帮忙的,还有小兵,正在用刀刮去竹节。   沈令仪瞧了他一眼,感觉他好像瘦了好多,脸上全是骨头。   她有点担忧,跑去找李荷花:“婶娘,那个小兵是不是生病了?”   她以前身体不好的时候也很瘦很瘦,身上都没有肉呢,全是骨头。   李荷花正在洗陈静姝拿回来的荸荠,闻声下意识地在围腰上擦了擦手,出去抬头看了一眼。   好像确实瘦了不少。   说实在的,现在李荷花瞧着小兵吧,心态就挺微妙的。   毕竟之前,他们两口子确实已经被青松阿兄说动了,起了要招小兵入赘的念头。   但是后头外面都说,圣上之所以封姝娘她们做安人,就是存了将来要给她们赐婚,起码得是配个新科进士的主意。   皇天在上,圣命难违,皇帝都已经看好了姝娘,他们当爹娘的都不能再有别的想法。   那招赘的事,自然也不好再提了。   幸亏也没找小兵说,不然现在更尴尬。   李荷花瞅了一回,觉得小兵应该不是生病了,而是长个子了。   胡妈妈也跟着看了一眼,认为她的判断没问题。   小孩子就这样,长起来快得很。   这小兵看上去,身上也没什么病气。   李荷花安慰沈令仪:“没事,一会我喊他吃饭,叫他多吃点就长肉了。”   沈令仪放下心来,欢欢地跑去找小姐妹们玩了。   可是这会儿陈静姝没空陪她玩,她要趁这时间教她阿姐和巧娘呢。   先写单韵母和复韵母,叫她们记着。   然后她要把整套拼音表都交给她们,这样她们就能教阿娘了,而且还可以教去绣坊学女红的小女娘。   陈静娴和巧娘学的优势在于,她俩已经认识不少字了,所以哪怕记不得拼音字母念什么,也可以用认识的字来标记。   因此,两人学得飞快。   沈令仪还跟着一块儿学了声母。   窗户外头响起了脚步,陈青田下工,去学堂接了小三儿回家了。   李荷花也进来招呼小女娘们:“好了,别学了,晚上点灯费眼睛,先过来吃饭吧。”   陈静姝趁机强调:“阿娘,你也要学的,明天一早阿姐就教你了。”   跟几乎所有不识字的人一样,李荷花听到自己要学,头皮瞬间发麻,讪笑着想要躲:“那个就算了吧,我……我学什么呢?我都这个年纪了。”   沈令仪想强调,朝闻道夕死足矣。   又觉得这样说,好像很不吉利。   她正绞尽脑汁,好从脑海里翻出能讲的话呢,陈静姝先开口了:“不行,阿娘我都跟人打赌了,我说你年前必然能够读出《千字文》。你让我打赌输吗?”   李荷花的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个小囡好端端的跟人打这种赌干什么?这都要冬月了,我怎么来得及吗?”   哎哟哟,千字文那么长哩,不是要她的老命吗?   沈令仪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软软地看着李荷花:“婶娘,你可真好。”   听说静姝跟人打赌,婶娘只担心自己学不好,会叫静姝打赌输了。   她连笔带划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然后满脸慕孺地看着李荷花。   看了李荷花面皮都发红,只嘟囔着:“那怎么办呢?她又那么要面子,主意大的很呢。”   陈静娴安慰她:“阿娘,不难的,你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陈小弟跑进来,跟着凑热闹:“阿娘,我也教你识字。”   陈青田在外间喊:“好了好了,有话上桌再讲,天冷,菜一会儿就凉了。”   晚饭的主菜是两道,一道是白萝卜鱼头汤,另一道则是炖鱼块,其余的还有鸡蛋羹、炒豆芽以及清炒的菠菜。   若是按照以前的习惯,大家是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沈令仪在陈家本来就规矩不严。   可是今天有小兵这个外男在,所以女娘们干脆在里间单独开了一桌。   等吃过饭以后,沈令仪出去,瞧见那个小兵还在扒饭,彻底相信了婶娘和胡妈妈的话。   嗯,他确实没生病,起码病得不严重,否则也不会吃的这么香的。   看他放下筷子,胡妈妈笑着招呼他:“天都黑了,干脆跟我们一块走吧,你会骑驴吧。”   至于她自己,带着两个小女娘坐平头车就好。   李荷花也点头:“是啊,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回兵营,我瞧着也不放心。”   她抬脚送人到大杂院门口,挥挥手,正要转身回去。   忽然间,小兵喊了一声:“婶娘!”   然后他扑通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央求道:“求婶娘,别叫我回兵营去。”   陈静姝和沈令仪对视一眼,都探出头去。   李荷花则伸手拉小兵:“好端端的跪什么跪?有话好好跟婶娘讲。是你义父打你了,还是他们欺负你了?”   小兵羞耻得恨不能把自己挖个坑埋进去,但是强烈的恐惧又逼得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都不是,婶娘,我宁可挨打。”   李荷花立刻呸了两声:“不要瞎讲话,挨打不疼吗?”   小兵脱口而出:“那也要比被他睡好。”   陈静姝和沈令仪面面相觑,睡?不会是那个睡吧? [77]她爱你呢:二合一   陈静姝和沈令仪有心想竖起耳朵听个究竟。   可惜大人们都认为小女娘不该碰这些腌臜事。   胡妈妈直接招呼车夫把平头车驾到前头去了。   搞得两个小女娘只能在车上看见小兵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着什么。   今晚无风,小兵的话吹不散,清清楚楚地往李荷花和胡妈妈的耳朵里钻。   “那新来的都头总叫我过去,还……还摸我。”   小兵虽然还不足十岁大,但兵营里头荤素不忌,他没少听荤话,自然明白些事,吓得赶紧就跑了。   李荷花脸色铁青,骂了句“畜牲!”,又急道:“你阿爹不管吗?”   再是都头,也不敢得罪死了老兵,这是默认的潜规则。   小兵鼻涕眼泪哭成了一团:“我阿爹成日吃酒。”   他义父就是个鼻涕虫,素来昏昏倒倒的,只要有酒,什么都好说。   这一回也是那都头拿了酒和猪头肉寻他义父,然后硬压着他要成事。   他吓坏了,拿酒坛子砸了都头跑出来,再也不敢回去。   小兵哭着央求:“婶娘,别让我走,我能干活。”   车上的陈静姝和沈令仪远远地瞧见他又跪下来了,然后胡妈妈扶起了他,再然后,胡妈妈就让他上了毛驴,往这边走来。   帘子掀开又放下,胡妈妈吩咐了一句:“走吧。”   沈令仪满脸焦急,脱口而出:“妈妈,别让他回去。”   沈家是将门,兵营里发生的所有事,对沈家来说都不稀奇。   大人总以为孩子小,听不懂,所以在小孩子面前说话并不忌讳。   其实哪怕当时没明白,后面再听到类似的事,就能琢磨透了。   她早就知道兵营里头有人好男风,她也知道断袖分桃,但她不知道,原来有人强迫。   小兵才多大呀,他要读书的话,说不定还能考童子科呢。   这样的小兵,竟然被逼的连兵营都不敢回。   沈令仪觉得羞耻。   沈家是将门,哪怕现在早已没有沈家军,但兵营里出这种事,她就觉得羞耻。   感觉是她没做好一样。   她眼睛泛红,央求着:“妈妈,别让他回去,他会被逼死的。”   胡妈妈叹了口气,捉住了她的手:“别怕,妈妈不叫他回去,妈妈带他回沈府。”   她家小姐说的没错,这孩子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不仅仅是都头会欺辱他,其他平常被他唤作叔伯的兵痞子也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被欺辱了,所以他会变成所有人欺辱的对象。   这只是一个才十岁的孩子呀,他要怎么活?   沈令仪惊讶地抬起头:“他跟我们走吗?他不给婶娘干活吗?”   娴阿姐去绣坊当账房了,没空帮婶娘熬糖发豆芽,她本以为小兵能够接手这活的。   胡妈妈叹了口气:“他的名字还在厢兵的名单上。”   所谓的厢兵,属于地方部队,可以受州府的差遣,其实管理并不算严格,而且很多时候他们的任务是干活,而不是操练。   但即便如此,兵就是兵,受兵营的管辖。   他要从兵营里头跑出来,另外找活做,就属于逃兵,要被惩戒的。   收留他的人,也会跟着吃挂落。   所以即便他是个肯干活的小郎君,他也没想过去街面上讨活。   “他先前是想去安人书院做小工,希望能够受到庇护,但是我们只要女娘。”   沈令仪听到这儿,为难道:“那他怎么办?安排他在院子里头做事吗?”   其实沈家的下人都知根知底,并不从外面收人。   胡妈妈摇头:“不,我准备禀了老夫人,然后安排他跟着人去收羊毛。”   安人书院要开羊毛工坊,那肯定得有原料。不去相接一家一户的收,哪儿来的羊毛呢?   当然,她之所以做这个安排,也是心疼这小孩。   他已经被吓坏了,根本不敢跟男的独处。   刚好,她之前喊去收羊毛的是家中老了的妈妈。   沈令仪不知道胡妈妈这般安排的苦心,只自我安慰道:“那就好,别叫他遭罪了。”   胡妈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会的,定会叫他好好的。”   沈令仪得了胡妈妈的承诺,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头沉甸甸的,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不敢往下深想,小兵逃出来了,那坏人就会改了吗?下一个,他又会祸害谁呢?   陈静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浮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车厢安静,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外面达达的骡蹄和驴蹄声交替响起。   车子停在沈家别院门口,小兵虽然还不满十岁,却是外男。   所以胡妈妈叫他留在了外院的门房处,让守门的婆子拿了热茶给他喝,她自己进去禀报老夫人。   涉及到厢兵,必须得沈家拿出国公府的面子,才能把人顺利交涉出来。   陈静姝和沈令仪本该回内院了,可是两人谁都没走,只坐在平头车上等。   一直到胡妈妈再回来,瞧见她俩,不由得苦笑:“妈妈还哄你们不成?”   沈令仪的脸红了,小声嗫嚅了一句:“妈妈。”   胡妈妈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又招呼忐忑不安的小兵:“跟我来吧,你一个人住一间房,把门插好了,小心火烛。”   小兵立刻跳了起来,脸上俱是欣喜,立刻要跪下来磕头。   胡妈妈避让开来:“别磕别磕,以后好好的。”   她又催促两位小女娘,“好了,这下放心了吧?赶紧回去吧。”   两人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了椿萱院。   周晚晴早回来了,正翘首以盼呢。   瞧见她俩回来,她立刻飓风一般的冲过来,一手抓一个,拽着她们往屋里跑:“快快快,我们的墨笔做出来了!”   原本情绪有点低落的两人,瞬间双眼放光:“真的吗?在哪儿?”   琉璃灯下,书桌上,整整齐齐摆了足有几十根笔芯。   周晚晴一根根地给她们介绍:“我写过了,这边最软最黑,这边最硬最淡。”   陈静姝和沈令仪都顾不上笔芯会弄脏手,直接抓起笔芯就在竹纸上写字。   哎呀,这顺滑的手感,实在太爽了。   沈令仪看着或浓黑或浅淡的字迹,狂喜如潮水一样冲击着她的心脏:“我们做出来了!我们做出墨笔了!”   那股憋屈的情绪一下子被冲散了,看着手上桌上的笔芯,她这一刻无比确信:她们是能做出来事的,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只能干看着。   陈静姝用没抓笔芯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是啊,我们做出来了。”   周晚晴则满脸骄傲,啊哈!她可记得清清楚楚所有尝试的步骤。这一窑烧成功了,下一窑还能烧!   她们的墨笔,必然卖遍大江南北,铜钱滚滚来!   周晚晴得意完了,转头看陈静姝坏笑:“到时候大家都用我们的墨笔,你可要吃大亏了。”   沈令仪奇怪:“用我们的墨笔不好吗?我们赚了铜板,能继续开书院,还能培养出好多女工匠呢。”   周晚晴哈哈笑:“我是说大家都用墨笔了,她毛笔字好也没人看了。”   陈静姝挑高眉毛:“那我叫你见识见识。”   说着,她取了麻纸裹在笔芯上,做了只简易的纸笔,然后现场秀了一把硬笔书法。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震惊了,这这这,墨笔也能写出这好字吗?   陈静姝不满意,遗憾道:“笔芯没修整,不然还能更顺畅些。”   沈令仪已经激动起来:“静姝,你合该出字帖的,像卫夫人那样。嗯,出一本毛笔字帖,再出一本墨笔的字帖。”   周晚晴在学问上几乎从未服气过陈静姝,唯独一个书法,她是真佩服她。   周小安人叹了口气:“那你顺带着也出本石笔的字帖吧。”   沈令仪听的糊涂:“什么石笔?”   周晚晴笑了起来,指着桌上的笔芯道:“蕊姐姐说这个可以直接做眉笔,这边呢,可以当石笔用了。”   她比划着,“直接在石板上写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静姝又想起了石板和石笔,论成本的话,必然是这二者比正常的纸笔要便宜的多。   沈令仪则反对:“要在石板上写字,直接用石头就可以了啊,如果觉得不好抓的话,那就把石头做成长条嘛。”   特地还要进窑烧一回,感觉多此一举。   陈静姝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但是周晚晴却瞪大眼睛,振振有词:“那不一样,你用石子划石板的话,就会留下划痕,然后这块石板很快就不能重复用了。”   沈令仪也不甘示弱:“那你用石笔在石板上写了以后,难道就不会留下划痕吗?我看碎瓷片也能留下划痕的。”   陈静姝喊停:“我们来复盘一下,在石板上写字,两种方式,一种是石板受损,留下划痕。既然我们不能接受这点,那么另一种方式是什么?”   沈令仪和周晚晴对视了一眼,前者反应更快:“让笔留下痕迹呀。”   不管是墨笔的墨还是毛笔的墨,都是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陈静姝敲了敲桌子,认真道:“所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找一种材料,嗯,应该也是石头,但是它比较软,能够在硬石头上留下痕迹。”   沈令仪和周晚晴面面相觑,那是什么石头啊?她们可没研究过石头。   沈令仪先皱着眉毛,点点头:“我们要找石匠呢,石匠天天跟石头打交道。”   其余两人都点头,但周晚晴还有个想法:“兰阿姐刻印章呢,她肯定也晓得哪种石头最软。”   印章可不是好刻的,要是材料太硬的话,刻的时候很容易裂开的。   陈静姝盖棺定论:“好,我们站完桩赶紧洗漱吧,明天就去问。”   但是今晚,沈令仪失眠了。   自她身体好转以后,她睡得一直都挺香的,几乎从未失眠过。   可是今晚,她睡了一会儿,醒过来之后,却睁着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陈静姝晚上喝了不少鱼头汤,后来又喝了水,所以半夜实在憋不住,不得不爬起来上厕所。   她返回床上时,才发现身边人呼吸不对,不由得疑惑:“做梦了吗?睡吧。”   沈令仪轻声道:“我睡不着,为什么人能那么坏?”   陈静姝搂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哪里是假的呢?你永远无法猜测,人性究竟有多恶。   周晚晴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巴。   突然间,她感觉不对劲,也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道:“你们干嘛呢?”   沈令仪知道自己应该隐瞒的,不是因为涉及到小兵的隐私,而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军队里出了这种事,太丢脸了。   可是今晚她实在憋不住,就一股脑儿的说了。   周晚晴原本两只眼睛迷迷糊糊的,结果越听越清醒,到最后两只眼睛都要瞪成牛眼了,失声道:“他……他不是郎君吗?”   她只听过女娘被欺辱,从小翁翁就不让她独自出去。   陈静姝叹了口气:“强者对弱者的占有,不分男女。你读史书的,史书上的娈童还少吗?那真是他们吹嘘的风雅事吗?不,压迫,那是压迫,那是屈辱。”   那些春秋笔法是怎么糊弄人的,她们无从得知。   但是她们瞧见了小兵的眼泪和恐惧,他不愿意,他只能逃。   “禽兽不如!”周晚晴愤怒起来,“那坏人合该千刀万剐。”   沈令仪气得要命:“他以为他是强者,就能欺负人吗?他怎么不怕打起仗来,只要小兵拿到了武器,第一个就捅他呢?”   “他难道不知道华元、羊斟分羊事件吗?华元贵为宋国主帅又怎样?不分羊给自己的车夫吃,还嘲笑人家。结果打仗的时候,人家羊斟就驾着车,将他送到敌阵里头去,他就被抓了。”   周晚晴也看过书上的记载,《左传》里头斥责羊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是小人误国。   可是她读书的时候就想过,凭什么呢?人家凭什么要被羞辱?人家为什么不能报复?   至于说国不国的,伍子胥不也是楚国人,楚平王杀了他全家,他后来带领吴军攻破楚国都城郢时,怎么不说他是小人误国呢?   还有那李斯是楚国人,去了秦国以后,帮助始皇灭了六国,谁又说他的不对了?   难道就因为车夫羊斟出身低贱微不足道,而伍子胥和李斯是名臣能将吗?   不!哪怕你的身份再尊贵,你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就要准备好了被报复。   周晚晴越想越气:“我若是小兵的话,我就好好练武,将来要找到机会杀了那禽兽。”   沈令仪愕然:“那小兵也会被抓的,甚至会被斩首。朝廷不让用私刑。”   周晚晴气得简直要拍床板:“那就这么便宜他吗?”   这些恶人,曹木作、兵营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难道不该千刀万剐吗?   沈令仪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何况,更让她困惑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人强,就能肆无忌惮地欺负另一个人吗?”   陈静姝叹了口气:“这话其实本身就有问题。什么是强?什么是弱?”   “一个人拳头大,能够打倒另一个人,就是强的吗?如果那被打倒的人会做火炮,能够炸翻了拳头大的人,那又是谁强呢?”   “哪怕被打倒的人,不会做火炮,可人家是个大夫,能治病;又或者是农民,会种地;又或者是个木作,能造屋。谁能说所谓的弱者不强,说这些人没用呢?”   “如果谁拳头大就能肆意欺辱别人,那么最后能获得了什么?就是一个毁灭的世界,到时候拳头大的也跟着饿死。”   “那个所谓的强者,以为能够奴役他眼中的弱者吗?不是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陈静姝缓缓地吐出口气,“所以一个人哪怕认为自己强大,也不要去欺辱弱者。不是因为强者的道德更高,而是为了规避风险,让自己生活的更好。”   “谁不是只有一条命?惹急了,兔子都会咬人的。”   周晚晴用力点头:“就是,哪怕小兵打不过都头,那坏人就没有对酩酊大醉或者睡着的时候吗?到时候还不是一抹脖子就没了。”   沈令仪赶紧伸手捂她的嘴:“你可给我消停点吧,你大兴律法背的那么熟,你不知道杀人要偿命啊。”   周晚晴呜呜了两声,强调道:“畜牲不是人!”   搞得将门之后沈令仪心力交瘁,只能往床上一躺,哀求道:“睡觉吧,我们赶紧睡觉。”   周晚晴担心她的身体,只好跟着躺下,嘴里嘀咕了一句:“我若做了官,我定不欺负人。”   哼!只有那些无能的家伙才会欺负别人,来显摆他多厉害。   陈静姝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睡吧睡吧,以后见了小兵,都别说这事儿。”   周晚晴往上拉被子,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不过——”   她把被子扒拉下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他杀了那禽兽,我定送酒给他。”   沈令仪正儿八经要崩溃了,央求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什么杀不杀的了?”   周晚晴再一次拉起被子,小声道:“不说就不说嘛,睡觉。”   说是,她还真睡着了。   沈令仪说完了心里事,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跟着睡着了。   反倒是倒霉的陈静姝到底比不上真小孩,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   不过,一早大家还是按时起了床,洗漱完毕,去跟老夫人一道吃早饭。   老夫人不愧见多识广,昨晚的事情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冲击,她依旧笑盈盈地招呼小女娘们上桌吃饭。   反倒是几个小女娘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沈令仪鼓足勇气开口:“祖母,书院想跟陶瓷窑合作。”   她们虽然一直想做自己的工坊,但工坊不会一夜之间冒出来,她们也没有窑工来做这活。   可是,她们的墨笔必须得马上做出来,而且是大规模生产。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书院和沈家的陶瓷窑合作,用窑场的地和人,来生产墨笔。   “我们有要求的。”沈令仪一本正经,“我们书院收的女娘,得能去陶瓷窑学习,我们不学烧陶瓷,我们只烧我们的墨笔芯。所以,不算偷师。”   吴妈妈看着自家小姐已经鼓起来的小包子脸,只觉得一颗心柔软的不行。   她都如此,何况是老夫人呢?   后者点点头,笑着问:“还有呢?”   沈令仪心虚不已,赶紧强调:“我们也给陶瓷窑生意的。”   老夫人笑容更深了:“哦?那是个什么生意?”   “陶管,我们定做陶管,贴着学堂的墙。这样太阳灶烧了热水,经陶管流淌,热气散在屋子里,就暖和了。”   沈令仪下意识地让自己的声音更大些,“我们用太阳灶一直烧水,不费柴火。”   唉,其实她们更想把陶管装在墙壁里头,冬天灌热水暖和,夏天灌井水凉快,更好读书。   不过那个改动起来太麻烦了,只能将就。   老夫人乐不可支:“你们想的挺全啊。那还有吗?”   沈令仪呆了呆,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了。”   她们的净纸还没有造出来,也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样子,当然不好意思现在谈合作。   老夫人笑道:“那就让陶瓷窑给你们烧笔芯吧。”   啊?这么简单吗?   沈令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她们昨晚泡完脚睡觉之前,可是商量了好几个说服祖母的方案的。   结果她一个都没来得及说呢。   老夫人还在叮嘱她们:“若让小女娘去烧笔芯,千万小心,莫要出事。好了,吃饭吧。”   吃过饭,三个小女娘还晕晕乎乎的,出门的时候,周晚晴突然间感叹一句:“你祖母爱你呢。”   就像当初她们要考童子科,结果那举人夫子临阵脱逃,后来她翁翁过来给她们当夫子一样。   因为爱她呢,翁翁才愿意做这事。   沈令仪点点头:“那我们要挣钱哦,不然我就是败家子了。”   她叮嘱周晚晴,“你可得好好试,把墨笔的笔杆子套好了。”   周晚晴嫌她罗嗦:“我当然有数了,倒是你们,切莫忘记问石匠什么石头软,还有兰阿姐,你们也要问清楚。”   小女娘们在门口絮絮叨叨的分配任务时,颐寿斋老夫人看着她们的背影笑。   她还转过头,对着吴妈妈调侃了一句:“我一把老骨头了,也能花上孙女觅的钱了。”   胡妈妈也跟着笑:“可不是嘛,我们都要沾小姐的光哩。”   她还真觉得墨笔是个好营生,不仅仅是因为它确实比笔墨方便,更重要的是,它是陈二娘子提出的营生。   三个小安人要开书院,她和老夫人都等着小姐找老夫人开口要铜钱要宅子好开张。   结果,陈二娘子将计就计,坑了一把冯家,就这么把书院的家底子给攒起来了。   这样精明的小安人,要做墨笔买卖,怎么可能没成算呢?   陈静姝不得一双顺风耳,自然听不到老夫人和吴妈妈的交谈,否则,她必然要拱拱手,谢她们吉言。   她缺钱呢,她很缺钱,她巴不得能发大财。   所以一到南山的书院,她便迫不及待地去寻郑君兰,询问软石的事。   别说,郑君兰醉心篆刻,对各种石材确实熟悉。   两个小女娘一问,她便立刻给出了答案:“花乳石不错,莱州石也行,我试过一方青田石,质地细腻、刀感好。”   她如数家珍,笑着建议,“你们若是想学篆刻的话,开始不如先从莱州石开始,这个便宜。”   沈令仪赶紧强调:“我们先不急篆刻的事,我们是想做石笔,直接在石板上写字。”   她叹了口气,“纸太贵了,学生用不起,我们想着她们在石板上练熟了,然后再写到纸上,可以节约纸张。”   那郑君兰是真不知道哪种石材适合做石笔了。   她虽然不喜奢华,但毕竟出身优渥,怎么着也不到没有纸用的地步。   不过她手边刚好有石料,便狠狠心拿出来给两个小妹妹试试看。   可惜兰阿姐的大方没能出什么成果,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这几块石料留下的都是划出来的痕迹。   距离她们想要的,用抹布一擦,便能去了痕迹的效果相去甚远。   兰阿姐摇头:“那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石料可以了。”   林娘子过来看两个女儿刻雕版的进度——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也希望女儿能多一条活路。   听到小安人和郑夫子的交谈,她大着胆子开口道:“若是要在墙上写字的话,倒是有一味刷墙的涂料可以,奴见人用它在墙上写过字。”   三人都来了精神,赶紧追问:“是什么涂料?”   “叫白垩土,我们本地多用石灰刷墙,但也有人用白垩土。”   陈静姝听了这词,感觉特别耳熟,白垩纪呀。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她询问林娘子:“那你能找白垩土给我瞧瞧吗?”   林娘子现在不敢离开书院,怕被丈夫捉了又要讨工钱。   但于娘子没这层忌讳,自告奋勇去拿了白垩土回来。   陈静姝一看,那洁白如玉的粉末,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她越看越觉得像粉笔灰一样。   得,别她的石笔还没着落,先把粉笔给做出来了。   可这事儿光靠猜想没有,还得实践。   她二话不说,立刻上手,开始做实验。   粉末形态的白垩土肯定没有办法当成笔来写,它做不成圆柱形,起码也得是块状。   那粉末如何变成块?必然要加水。   于娘子看她搅拌白垩土,颇为担心:“还要晒干了吗?会不会裂开呀?”   安人可真是心善,教女娘读书不收束脩不说,还担心女娘没有足够的纸笔,想方设法地找东西代替。   田婶婶也伸过头来看,帮忙出主意:“要是怕裂开的话,就用浆糊粘起来呗。”   那用什么来做浆糊呢?刚好今天有米汤,用米汤和了试试看。   陈静姝也没做过粉笔,自然每种都尝试一遍。   做好的粉笔团还得阴干了。   好在她只是做实验,而不是做成品,所以只做短短的一节也没关系。   反正是靠着在灶房里头的温度,成功地阴干了。   陈静姝也不含糊,抓起这一小节粉笔,直接在木门上写起了字。   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几乎是落下笔的一瞬间,她就知道,没错,她确实把粉笔给折腾出来了。   这白垩土混合面汤做出来的笔,就是能够写出字的粉笔。 [78]又多两个工坊(捉虫):二合一   几乎是立时,郑君兰便欢喜出声,指着木门上的粉笔字笑道:“这个好,竖在板上写,学童一眼就能看清楚了。”   她是才女,学拼音自然快得很,所以留在书院里时,她除了看着林娘子的两个女儿雕刻外,也顺带着教这些提前报名的小女娘拼音。   在地上写拼音时,她便发现众人围墙上来看的不方便。   只有最里面的圈的人能看清楚,其他人只能再等第二轮。   不像这样,竖个板子在前面,她一写,小女娘们坐着便能瞧的一清二楚,也不必总蹲着探头看了。   陈静姝扯扯嘴角,好吧,东边不亮西边亮,没造出来石笔,先弄出来个粉笔也不错。   林娘子跟着过来看,点头道:“那做块黑板,白垩土写在黑板上,瞧着更清楚。”   得,人家连黑板都自己想出来了。   陈静姝发誓,她可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她捏捏鼻子,提醒郑君兰:“阿姐,那你得戴上口罩和手套,不然一鼻子一手的灰。”   郑君兰乐了:“好,我上课也穿粗布衣衫,包着头。”   她的欢喜比初冬的太阳更明媚,陈静姝却还是忘不了自己的石笔。   可惜这个时代无论是物资还是信息传播都谈不上顺畅,找不到做石笔的石材,也只能后面慢慢找寻。   但陈静姝也不可能因此就停下做事的步伐。   人越是竖立了大目标,就越要从小事着手。再小的事情做着做着,也能形成一股漩涡,搅动风云。   陈静姝相中的下一个小项目仍旧是羊毛,但不是做毛线的细长羊毛,而是被挑拣剩下粗短羊毛。   林娘子虽然还没做出水力纺毛机,但是已经用木头做个两个简易的脚踏式纺车。   哎,别说,梳理过的羊毛蓬松成团,再上纺车,脚像踩缝纫机那样一踩,木轴滚动,羊毛线就这么扯出来了。   当真比陈静姝最早的手工版快多了。   负责处理羊毛的小女娘们把它当成了挑拣羊毛外的放松项目,轮流过来纺线。   工作效率一提高,挑拣剩下的粗短羊毛不就多了嚒。   东西到了陈静姝手上,那就必须得物尽其用,决不能浪费掉。   她寻胡妈妈问:“妈妈,你可知怎么打毛毡?”   胡妈妈愣住了:“你要毛毡做什么?”   边民和狄人多用毛毡,但若是他们有的选,他们也未必喜欢粗糙的毛毡。   只是西北粗粝冰冷的风,没有毛毡的话,根本挡不住。   陈静姝坦言:“我想给她们做鞋。”   胡妈妈下意识便瞧向了那群刚被爹娘送来讨口饭吃的小女娘,哪怕天气已经是初冬,但她们几乎个个都穿着草鞋。   她们肯定不是学隐士竹杖芒鞋的姿态(注①),而是纯粹的家里供不起布鞋。   不是走亲戚、过节、待客、办喜事,农家哪舍得穿正经的布鞋,都是自家打草鞋穿。   别说这群小女娘了,她们爹娘也一样。   只天冷,穿草鞋确实受罪。   胡妈妈叹了口气:“安人心善。”   她记得刚见陈二娘子时,小女娘也是浑身补丁摞补丁。   结果她当了安人,穿上绢绸了,还想着要让其他小女娘也穿上暖和的鞋子。   沈令仪看了一会纺毛线,跑过来听到这话,立刻骄傲地抱起了陈静姝的胳膊:“静姝就是很好,静姝还说要让人人有书读,个个都有机会当官。”   陈静姝笑了笑,反手抱住她,又问了回:“妈妈可会做毡。”   胡妈妈点头:“会倒是会,但毛毡能做鞋吗?”   这她是真不知道。   “能!”陈静姝笃定道,“必能做鞋。”   她穿越前去浙江绍兴鲁迅故居玩,逛了好几处地方,有个博物馆介绍了绍兴毡帽曾经红极一时,当地也做毡鞋。   本来这事儿她已经忘的差不多了,但因为林娘子还没做出毛呢纺织机,粗短羊毛一直没找到用处,她一着急,就从记忆深处把这事儿给扒拉出来了。   毡帽她是真有印象,阿Q戴的就是乌毡帽。   毡鞋她没见过,但她相信能做帽子的材料必然能做鞋子。   胡妈妈想了想,又伸手摸了摸粗短羊毛,有点犯难:“我试试倒是可以试试,但我怕能毡出来粗毛毡,但做不了鞋。”   她比划给陈静姝看,“你看,细羊毛它起绒,它能自己粘在一起。这个粗的,它粘不住,会掉。”   “你单纯做个毛毡还好说,铺着垫着,也不折它。”   “你要做个鞋子,你得弯过来吧,毛毡就裂开了啊。还有鞋子,穿在脚上得走来走去,磕磕碰碰的,更容易散。”   沈令仪犯起愁来:“那就只能让她们穿鸡毛草鞋吗?”   她刚用的家里的瓷窑,总不好再让家里出钱给书院的小女娘们做鞋子吧。   她还想着赚铜钿给祖母呢。   陈静姝坚持继续用羊毛:“妈妈,你觉得我们可不可以对粗短的羊毛再加工?”   她伸手指着简易的梳毛机,“你看细长的羊毛,经过梳毛机的梳理之后,绒变得更多,更容易缠绕成团。如果我们也想办法重新处理这些粗短的羊毛呢?”   说白了,不管是细长羊毛还是粗短羊毛,它们的成分应该是一样的,只是形态不同而已。   它不是又粗又硬吗,让它的纤维膨胀,让鳞片张开啊,这样它就能咬合到一起了。   胡妈妈想了想自己看边民制毡的过程,又皱着眉头琢磨了一回:“我用热水试试看。”   这人啊,一泡热水毛孔都张开了,羊毛估计也差不多。   田婶婶过来问她们明天过来不过来,她要提前备好饭菜,闻声插了句嘴:“粘不住的话,弄点米汤就是了。”   之前她们做粉笔,不就是用米汤和粉吗?   胡妈妈摇头:“米汤哪里粘得住羊毛啊,那个肯定不行。”   “那就换豆面啊。”田婶婶自有一番想法,“你看豆面加了水以后多粘啊。”   胡妈妈一愣,点头道:“倒是可以试试。”   怎么个试法呢?先烧开水吧。   田婶婶刚要张罗着去烧水,外头有人喊了:“胡妈妈,灶来了。”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立刻激动起来,乖乖,安人书院是真讲究啊,工匠送个东西都不进门,居然只在门口喊。   哎,送什么来着,送灶?   不对呀,只听说过送锅碗瓢盆的,没听人送灶啊。   这灶要怎么送?灶不都是一块块的砖头砌起来的吗?   从车上抬下的这大锅是个什么玩意儿?   娘哎,好大的一个锅,也对,书院人多,煮饭的锅确实得大。   不过这么大锅,恐怕要重新垒灶台,不然放不下呢。   哎哎哎,垒灶台不带家伙什吗?就这么一个光身?   有人不耐烦道:“里面不还盖着房子呀?怎么没有家伙什呢?”   胡妈妈已经到了门口,工匠笑着跟她打招呼:“妈妈,这灶我们是结结实实做的。”   胡妈妈点点头,笑得客气:“自是相信你们手艺的。”   她回头招呼跟过来的田婶婶等人,“来,帮忙搭把手,咱们把这太阳灶抬进去,田娘子,你就不用烧锅了。”   大杂院的人早就听说过太阳灶,这会儿田婶婶惊讶极了:“原来太阳灶就长这样啊。”   旁边看热闹的人更惊讶:“这是灶?哪有灶是这个样子的呀?你们要烧地锅吗?”   所谓的地锅就是在地上挖个坑,然后把锅架上去,在坑里头烧火。   起不了灶的穷人家,或者急着用灶的人,也会这么凑合。   沈令仪已经高兴地跳过来,朝看热闹的人得意地笑:“你们等着,一会给你们看,嗯,看戏法。”   虽然静姝告诉她,之前这些人帮她们怼木作行的行首,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但静姝也说了,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他们又没得罪她们,她自然不会对他们横眉冷对。   门口的人发出哄笑声,还有人调侃:“安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变的必然不是戏法,而是仙法。”   沈令仪想了想,认真道:“那还真是天上在发力。”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太阳灶被抬到池子边上,固然是因为此处开阔,但陈静姝也得承认,她更害怕太阳灶把这书院给烧了。   门口众人都把脖子伸得老长,希冀可以看仙法怎么变?   送太阳灶的工匠更着急,他想自己进去调整啊。   偏偏今时不同往日,往常他连沈府的别院都能进去,现在却怎么也迈不过安人书院的门槛。   陈静姝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然后调整锅的位置。   她一边忙碌,还一边跟围上来的女娘们解释:“我们要将灶面正对着太阳,那么,我们如何判断到底有没有对准呢?看这个。”   她伸手指向锅底,“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光斑?”   田婶婶点头点的最快:“是有个光斑。”   陈静姝还在调整:“你们看这光斑就像会浓缩一样,只要它变成最小最亮,那就代表这个锅的位置是对的。”   女娘们看着锅底中心的亮斑,果然不到一会儿,锅底竟然冒烟了。   田婶婶瞪大眼睛:“我的天爷!比起火还快哦。”   沈令仪在旁边跺脚:“天母!天母!婶娘,你得喊天母!”   田婶婶笑了起来:“好好好,天母!天母!要么喊天,要么喊娘,不就是天母吗?”   小女娘们也跑过来看热闹,个个都好奇地瞪大眼睛。   玄宁是第一个由陈静姝起名字的学生,年纪在这群女娘中也大。   此刻,她大着胆子问:“夫子,它为什么能烧起来?”   沈令仪高兴道:“阳燧呀,你们有没有见过阳燧?阳燧就是这样起火的。”   可惜农人少用阳燧,大家几乎都是家家户户相互借火。   陈静姝示意她们:“走,我画给你们看。”   黑板还没有做出来,只有门板。   陈静姝画了凹面镜,然后以线条代替光线:“你们看,这些太阳光射到这个镜面上会怎样?”   小女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俱是茫然。   陈静姝换了一个说法:“你没有抬头看太阳,但是为什么有的时候也会被刺到眼睛?仔细想想看,都是什么时候被刺到眼睛的?”   这回她们倒是活泼起来。   有的说是下雪的时候,雪地刺眼睛呢。   还有人说站在水边上,在找自家的小鸭子呢,就刺着眼睛了。   陈静姝一边听一边点头:“对,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沈令仪跟着听得津津有味,静姝真的是夫子呢,讲课可真有趣。   小女娘们又开始整齐划一,齐齐摇头:“不知道。”   陈静姝笑了:“那今天夫子就教你们一桩学问,光的反射。光照到这个面上,它没过去,而是回头了,但是它也不是原路返回的。为什么?因为它这个面是凹下去,它不平整。”   陈静姝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凹”字,示意她的学生们:“看到没有?中间是不是陷下去一块?这就叫凹。”   “因为这些光线回头不是原路返回头,你们看这些返回去的线头,是不是交叉的都经过同一个点?”   下面已经有学生激动地大喊:“就是那个光点,这个凹下去的就是那个锅!”   陈静姝高兴极了:“对!太阳灶之所以能当一个灶来用,就是因为用了凹面镜的聚光,也就是光的反射。你们可真聪明!”   小女娘们都嘿嘿笑起来,夫子夸她们聪明哩。   陈静姝没有趁热打铁,教她们如何计算反射点。   因为热度不够啊,这群小家伙连拼音都还没学全呢,更没开始学小九九,上哪去计算呢?   她只是又给她们说了什么叫做凸面镜,凸面镜能干嘛。   郑君兰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注②)是不是也是如此?”   陈静姝摇头:“不,它是光的另外一种现象,叫光的折射。冰是透明的,削冰令圆,意味着它中间厚,周围薄,这就是凸透镜,中间凸出来一块。”   她又在门板上画起了图,画了凸透镜的聚光和凹透镜的散光。   有小女娘的母亲好奇,跑进来看热闹,看到这儿忍不住咋舌:“到底是文曲星啊,什么学问都晓得。哎哟,好厉害哦,都不用柴火了。”   陈静姝笑道:“难道婶娘你就不厉害吗?你夏天打水晒烫了,晚上一家人洗漱,也没用柴火啊。”   那母亲瞬间脸通红,下意识地否认:“哎呦,我算什么厉害呀?”   陈静姝笑着问小女娘们:“这位婶娘是谁的阿娘?”   有两个小家伙怯生生地站了起来:“是……是我们的阿娘。”   陈静姝笑着看她们:“那你们告诉夫子,你们的阿娘是不是特别厉害?她会种地,她会做饭,她把家里家外都收拾的妥妥当当。”   其中一个小女娘大着胆子道:“我们阿娘还会纺麻线织布。”   另一个小女娘脸红红的,不敢说话,却也用力点头。   陈静姝笑了,看向先前的那位母亲:“看,你的能干,你女儿都看在眼里呢。你怎么能说自己不厉害?”   那母亲脸红彤彤的,眼睛亮得跟太阳一样。   刚好太阳灶那边喊起来:“哎,水要开了,水要开了。”   她立刻头一低:“夫子你忙,我去帮忙。”   可是别说小学生了,连夫子自己都扛不住好奇心,跟着跑过去看要怎么处理粗硬的羊毛。   这回是看热闹的学生母亲们给出的主意,她们一致认为,还得再用滚烫的草木灰水泡一回羊毛,这样子就糙了。   至于怎么个糙法,她们说不清楚,陈静姝怀疑是再洗一遍油脂。   当然也有可能是草木灰水的碱性环境,可以让羊毛更膨胀开来。   大家伙儿集体搭手,泡过草木灰的水依旧烫手,胡妈妈试了试,感觉还能忍受,便将又弹过了一遍的羊毛放进去浸泡。   接下来干嘛?泡过的羊毛重新捞出来,得晾干了。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女娘们都等着看羊毛变成鞋呢,可没这耐心。   她们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很快便想出了办法。   先把湿羊毛装在粗麻袋里头,用力的绞,然后一点点地扯成小片,靠近太阳灶,用热气微微地烘。   陈静姝还过去调整了一下太阳灶的角度,好叫锅继续烧水。   烘的差不多了,胡妈妈上手试了试,才开始继续弹打羊毛,这样可以让羊毛更蓬松。   有小女娘好奇:“这是在做什么呀?”   田婶婶转过头笑:“夫子要给你们做鞋子呢。”   小女娘的母亲们这才知道原来书院大费周章,竟然是要给她们的女儿做鞋子。   立刻便有人开始喊活菩萨,还说要给她们供奉牌位。   沈令仪赶紧强调:“鞋子做出来是给我们书院的女娘穿的,不许给别人穿,跟褙子一样,是要穿到书院来上学的。”   有母亲表情尴尬,也有母亲赶紧强调:“不给不给,这是书院给小囡们的。哪个外人穿?烂脚哦!”   沈令仪听了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这边的胡妈妈已经弹好了羊毛,开始铺整。   田婶婶赶紧强调:“撒豆面,别粘不起来。”   撒了豆面以后又是浇热水,胡妈妈上手揉搓。   又有人帮忙出主意:“用捣衣板搓呀,那个搓的更狠。”   立刻有人把捣衣板寻来了。   陈静姝扫了一眼,她们说的就是搓衣板。   大家且说且笑,全都围在一起,帮忙做鞋子。   等到一层层的羊毛铺上去,逐渐毡化。   原本说笑的众人开始倒吸凉气,乖乖,真的完全绞在一起了。   哪怕现在还是湿漉漉的,大家都能想象到它晾干了以后究竟会多么暖和厚实。   胡妈妈一边忙一边笑:“后面你们有空就过来哦,每个人都给自家小囡把鞋给做了。”   书院要收200个女娘呢,光她一个人做鞋子,可不得把她给累死吗?   有阿娘立刻答应下来。   还有人大着胆子问:“我家还有羊毛,能拿过来给我家小郎也做一双吗?”   胡妈妈看了她一眼,脸上倒是带着笑:“你在这儿学会了做熟了,回家不能做吗?又不是用什么金贵东西。”   旁人笑她:“你还好意思占书院的便宜啊?”   那女娘讪讪:“我不是想着顺手的事嘛。”   其他人光是笑,并不接话茬。   她自己觉得没趣,不再往下说了。   陈静姝拍拍手,招呼小女娘们:“好了好了,我们继续学,你们阿娘要给你们做鞋呢。”   小家伙们高兴的很,围着夫子叽叽喳喳地问:“夫子,是跟你一样的鞋子吗?”   陈静姝摇头:“不,是更厚更硬更暖和的鞋子。”   小女娘失望了:“我还想在鞋子上绣花呢。”   她去过一趟绣坊,看到了好多漂亮的绣花,就想着自己以后也能绣。   陈静姝看着她笑:“等鞋子做好了,夫子带你们给鞋上做出小花来。”   小女娘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好奇鞋子上要怎么做出小花?又是怎样的花?   陈静姝不得不拍拍手:“好了,不许再说小话,我们继续学拼音。”   现在书院还没修整好,没办法塞下200个学生。   她必须得让这群先到的小女娘先学会了拼音,后面再安排她们去带其他小女娘。   否则,她们去绣坊去瓷窑去纸坊的时候,学习还怎么跟得上呢?   陈静姝抬头看了眼正忙着埋头学如何制毡的阿娘们,她们也会是安人工坊劳动力的主要来源之一。   一直忙到太阳下山,天空发灰,大家才赶紧收拾东西。   王娘子满脸红光:“我明儿就唤郑嫂嫂来。哎呦,她盼太阳灶可盼了好几天了。”   众人哈哈笑:“那我们可有水冲茅厕了。”   沈令仪则掰着手指头高兴地数:“咱们又多两个工坊哩。”   一个做板笔,在黑板上写的笔,肯定叫板笔呀。   另一个就专门做毡鞋。   陈静姝听了笑,调侃道:“那你忘了还可以做黑板。”   沈令仪一本正经:“可是木作坊就能做黑板呀。”   哎,陈静姝都愣住了,她还没小令仪想的细呢。   不过她还是笑着说了另一个项目:“那还得有板擦,不然黑板上写满了字,不擦掉的话,怎么继续写?”   想到这个问题,她还挺愁的。   她印象当中,板擦是用海绵做的。   可是在大兴朝,她真没见过海绵。   更要命的是,她压根就不记得海绵到底怎么产生的。   但沈令仪压根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就用毛毡来擦黑板好了呀。”   陈静姝愣住了,旋即狂喜,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我们令仪可真聪明。”   沈令仪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嗯,她可是聪明又厉害的小女娘。   胡妈妈看的哭笑不得,哎哟,这两个小家伙。   等上了平头车,陈静姝又开始愁另一个问题:“咱们这两个工坊,谁管着呢?”   沈令仪也皱起了小脸,嗯,她们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   书院的夫子们肯定不行的,后续大家的主要任务是教学。   那还有谁能帮忙?   李婶娘吗?李婶娘要做糖呢!   陈静姝忽然灵机一动:“咱们椿萱院还有没有丫鬟愿意出来做事?”   白芍已经打了头阵,她就不信没有其他人动心。   任何有上进心的下属都会紧密围绕在领导周围,否则必然会被边缘化。   沈令仪想了想:“那咱们回去问问吧。”   不过在回家之前,她们还有一桩事,就是去绣坊看看动静,瞧瞧那些绣娘有没有改变主意?   等平头车到东大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按照惯例,这个时候绣娘应该已经下工回家。   结果她们进去的时候,里头还是灯火通明。   十六位绣娘整整齐齐的,都在呢。   陈静娴和张巧娘则站在她们对面,脸上不是很好看。   陈静姝朝阿姐和巧娘点点头,然后冲着绣娘笑道:“哟,今天怎么还不走?天都要黑了。”   绣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老绣工作为代表开了口:“安人,我们当夫子也行,但我们有个要求,我们要求先学会了双面绣。”   陈静姝不过七岁女儿的身量,自然要比绣娘们矮很多,可她抬着眼睛瞧过去的时候,一众人竟然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她突然间笑了:“你们现在是要拜师吗?”   她的目光一个个地瞧过去,“拜师是个什么规矩,你们应该非常清楚。”   老绣工咬咬牙,强调道:“那书院的小娘子们拜师学女红,也该是同样的规矩。”   陈静姝笑了,摇头道:“怎么可能是同样的规矩呢?你们确实是一手的好手艺,个个都是好绣娘。但是你们会的,其他绣坊的绣娘也会。国公府绣房的绣娘,会的应该不比你们少。”   她盯着绣娘们,“可是双面绣呢,你们为什么急着想学?因为你们都不会,而且很难找到人教你们。”   “这二者的分量怎么可能一样呢?”   “你们不能因为我们张掌柜心善,就故意混淆吧。”   陈静姝看着老绣工笑,“若是大张掌柜在的话,你们敢这么糊弄她吗?”   老绣工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当初就是跟着张娘子学的刺绣。   张巧娘则是眼睛红了。   陈静姝叹气:“当初大张掌柜没少照应你们,也不指望你们报恩,多照应她女儿小张掌柜。毕竟大家都是讨活过日子的人,各有各的难处。”   老绣工尴尬道:“东家的事,我们确实也说不上话呀。”   陈静姝笑了,颇为善解人意的模样:“是啊,当初的事,不提也罢。”   老绣工大喜,赶紧打蛇随棍上:“那双面绣?”   陈静姝笑容不变:“双面绣是大张掌柜托梦教给小张掌柜的,也不知道大张掌柜愿不愿意再收你们当一回徒弟啊。”   几个做老了的绣娘集体臊得恨不能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她们愧对师傅呀,哪里还有脸再学艺?   可这双面绣,老绣工也不甘心就此断路绝了想头。   说句不好听的,人是张娘子自己挑的女婿,再是头中山狼,也赖不到她们头上。   再说了,她们给绣坊做工,可一天也没偷过懒。   陈静姝看她们的面色变化,笑了笑,“你们想学双面绣,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你们要好好表现,让小张掌柜看到诚意,看到你们会踏踏实实在安人绣坊做工,安安心心地教授小女娘们,而不是前脚学了,后脚就忘了师傅,把双面绣的手艺给卖了。”   一众绣娘立刻赌咒发誓,怎么会对外人漏手艺呢。   若谁干这种缺德事,必招天打五雷轰。   陈静姝笑了笑:“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我自是相信诸位,也请诸位拿出行动来。毕竟——”   她叹了口气,“这些年,小张掌柜也没少受折磨,当初你们跟大张掌柜的香火情也磨的差不多了。现在,该是你们拿出诚意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好了,时候不早了,明天会有小女娘们过来学习,希望诸位夫子能够倾心相授。今儿我们暂且拜别了。”   绣娘们赶紧收拾东西归家。   陈青田已经去接了陈小弟,正在绣坊前店等着,准备带女儿和巧娘娘一道回家。   陈静姝看到她阿爹,赶紧打招呼:“阿爹,今天阿姐跟巧娘和我们回去。”   陈青田不明所以,以为是她们小女娘思念彼此,不舍得分开,便点点头,应下:“好。”   陈小弟有些失落,但还是懂事地强调:“阿姐,我今天会盯着阿娘学拼音的。”   陈静姝摸了摸他的头:“好,阿姐能不能打赌赢了,就看你了。”   陈小弟顿时觉得自己身负重任,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阿爹回家去了。   胡妈妈这回又把平头车留给小女娘们乘坐,自己骑了驴。   车上,张巧娘愈发沮丧。   她觉得自己当不好掌柜呢,一次次的,都得静姝来给她撑场子。   陈静姝摸了摸她的头,正色道:“你才多大呀,你才七岁而已。”   如果说一个女人必须得做到200%的碾压,才能压服住一个男人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一个小孩,就必须得做到500%甚至1000%,才能让成年人乖乖听话。   张巧娘抬头看她:“可你也七岁呀,你就很厉害,你说什么,绣娘就听什么。”   沈令仪在旁边双手一拍:“哎呀,你忘了吗?静姝是天上的星宿。凡人肯定得听星宿的话。”   张巧娘听到这儿,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她也不是特别的无能,只是天上的星宿到底不一样嘛。   陈静娴则问妹妹:“那真的要教她们双面绣吗?”   一次两次的,绣娘们咄咄逼人的,让她感觉已经非常不舒服了。   陈静姝摇摇头:“现在不可能教她们的,我们得把绣坊牢牢抓到手里,掌握了完全的主动权和控制力,才能教她们学双面绣。不然的话——”   她叹了口气,“我们管不了她们,双面绣就不能成为我们的招牌了。”   说来说去,就是她们太弱了。没有强大的实力作为依靠,她们管不住别人。   沈令仪犯起愁来:“可是不教她们的话,我们绣坊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卖双面绣呢?”   她还指望着双面绣挣大钱,她们书院靠此过日子呢。   光靠巧娘,眼睛绣瞎了都不行。   陈静姝笑得眉眼弯弯:“不是有现成的人选吗?我可记得国公府是有绣房的。”   还有府里的丫鬟们,擅长女红刺绣的也不少。   国公府就一老一少两位主人,老夫人基本不找事,大小姐又成天在外面忙,根本烦不到丫鬟们。   那么她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挣点外快。   这样,眼下缺乏有效管束能力的她们,也不用担心学会双面绣的丫鬟们的背刺了。   因为丫鬟们是老夫人管着的。   沈令仪听的眼睛珠子都瞪大了:“你还给我祖母派活呀。”   陈静姝一本正经:“姜子牙年过七旬出仕,百里奚七十拜大夫,阿婆正年富力强呢,肯定要有一番大作为呀。”   陈静娴和张巧娘都用力点头,是呢是呢,阿婆是人中豪杰,顶顶能干。 [79]发不出的圣旨(捉虫):三合一   老夫人人在家中坐,活从天上来。   她听小女娘们跟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沉默半晌才冒出一句:“那板笔可以在陶瓷窑做。”   周晚晴急了:“阿婆,板笔不用烧,直接阴干了就行。”   老夫人笑了起来:“你不是去过陶瓷窑吗?那里头热呀,你们做好的白垩泥,一会儿就烘干了。且窑工最擅长做泥模子。”   小女娘们一愣,哎,还真是的耶。   陈静姝赶紧站起身,深深作揖:“阿婆,你是大元帅,你合该领军。”   老夫人微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另外几个小女娘已经迫不及待地七嘴八舌起来:“对对对,阿婆,你要领着娘子军。”   老夫人哑然失笑:“我能领什么军啊。”   大家正准备发力,想方设法劝服她时,她却突然间点点头:“好吧,让她们去学双面绣吧。”   小女娘们瞪大眼睛,天母诶,老夫人竟然答应了。   老夫人笑了起来:“也叫她们给自己多挣几个钱,多攒点嫁妆吧。”   周晚晴想撇嘴,挣什么嫁妆啊?她可没觉得嫁人有什么好。   可不嫁人的话,下一步要怎样?她也没想好。   沈令仪已经迫不及待:“祖母,那我们今天就安排下去吧。”   用静姝的话来说,她们现在是多头推进工作项目,每一个都得赶紧启动,把人全用起来。   “好。”老夫人笑着点头,“那我们去绣房吧。”   沈家主家人口凋零,且老夫人和沈令仪都是爱素淡的,所以绣娘的工作颇为轻省。   见到老夫人和小姐都过来,绣娘还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   再听了老夫人的话,她也没多犹豫,只提了一个要求:“奴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怕是赶工艰难。”   沈令仪赶紧强调:“不要你赶工,所有人都不敢赶工。”   她把静姝说的那一套一天四个时辰工作三个时辰,但是工作年限可以延长一倍的方案给说了。   她还当场打包票:“定叫你们的眼睛好好的,将来还可以做夫子。”   绣娘听得目瞪口呆,旋即哭笑不得:“奴哪里能做夫子?”   但是每天少做一点,多做些年,还是叫她听得心动。   谁不希望能护住自己的眼睛呢?   小女娘们赶紧强调:“能做的能做的,那大书院有教骑马射箭的夫子,我们安人书院就有教女红的夫子。夫子,你可得先把其他姐姐们给教会了。”   绣娘刚想说教其他丫鬟没问题,夫子的事就算了吧。   外头仆妇进来禀报:“老夫人,那缝衣服的机子送进来了。”   小女娘们吃了一惊,静姝想做缝纫机已经是夏天那会儿的事情了,但是因为做起来麻烦,加上她们忙着童子科的事,倒将此事抛到脑后。   没想到匠人竟然还在做着,而且还做了出来。   老夫人也来了兴趣:“哦,那抬进来叫我瞧瞧。”   四个粗使婆子使了力,将那缝衣的机子给抬了进来。   沈令仪好奇,探头看,一双眼睛从上滚到下,从左滚到右,最后盖棺定论:“像那纺毛机。”   确实挺像的,都有踏板,都有皮绳。   只不过缝衣机上面有个台子,像一张桌子而已。   小女娘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俱都欢喜起来。   嘿嘿,现在有了这个机子打样,她们的木作坊就能自己做缝衣机了。   图样是陈静姝画的,到底有没有实现需求,也得是陈静姝说了算。   她给机子穿好了线,又问绣娘要了一块旧麻布,然后要上阵干活。   胡妈妈一见头都大了:“哎哟,我的小安人诶,让妈妈来吧。”   一个小萝卜丁而已,坐在凳子上,脚根本踩不到踏板,站在地上踩踏板,身子也够不到缝衣机的台子。   她还检查个什么呀?   沈令仪跟着害起羞来,却要强调:“我们会长个子的,会长很高。”   周晚晴也点头:“对!我们要长成硕人,长成高大健壮的女娘。”   老夫人笑道:“那就等你们长高长大了。”   胡妈妈已经坐上了凳子:“现在就让我试试这机子吧。”   陈静姝赶紧在旁边强调:“妈妈,你的手往前推,脚一踩机子,针就上下跳动了,你的手压着布料就必须得往前推。”   胡妈妈习武出身,身体每一个部件和器官都灵活的很。   她边点头边操作。   哇!麻布走过去了,对叠的布料真的被缝在了一起。   沈令仪惊喜地抓着麻布上下看,脱口而出:“要是下次乞巧比缝针,我们用机子岂不是要拿第一?”   “羞羞羞!”周晚晴拿手刮脸,“那赢的也不是我们,是机子。”   沈令仪强调:“机子也是我们造出来的呢。”   但是周小娘子向来一板一眼,可不给她面子:“你没造啊,图是静姝画的,机子是匠人做的,咱俩都是看的。”   陈静姝赶紧喊停:“行了行了,咱们说正经事。既然已经有了缝衣机,那我们后面给学生们做褙子,就可以分工合作了。”   她比划给众人看,“我们用板笔在布料上画好样子,专门一个人负责做这事。然后按照样子裁剪出一块块布料,也是专门的人负责。再接着,把这些布料用机子缝合在一起,也是一个人负责。”   “这样一来,大家各司其职,越做越熟,效率就能大大地提高。”   她越说越高兴,“我们多做些缝衣机,就能再建一个成衣坊了,专门做现成的衣服卖。”   服装厂跟纺织厂一样,也是女工的聚集地呀。   周晚晴点点头:“那我们的衣衫定然要比别人做的更好看,这样才物美价廉。”   沈令仪则担心起来:“我们做的这么快,会不会后面布不够用啊?”   大人们哭笑不得,这才刚开始,成衣坊也不见影子,她们居然都开始操心布不够用了。   周晚晴认真地看着胡妈妈:“妈妈,你得赶紧给我们找棉花种子呀,不然我们哪有那么多线可以纺布呢?”   胡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居然是冲着她来的。   她唯有连连点头:“在找了,真的在找了。”   沈令仪一板一眼地强调:“那妈妈你可得快点找,不然开春没有种子种下去,就要误了农时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还故意揶揄胡妈妈:“听到没有,你可千万别误了农时。”   小女娘们齐齐点头,对呢对呢。   一圈人都乐不可支。   既然已经出了颐寿斋,老夫人索性往外走,要送她们出去忙碌。   她笑着孙女儿的脑袋:“现在不生气了?”   绣坊里头绣娘闹腾的事情,胡妈妈已经跟她说了,几个小家伙估计早气坏了。   沈令仪摇头:“不气了,我们有人做双面绣。”   周晚晴的气性更大一些,这会儿也要哼一声:“对呀,她们不做,有人做。”   她还夸了一句陈静姝,“幸亏你想到了。好啦,你也不要生气啦。”   为了夺回绣坊,静姝可是好一番算计,偏偏绣娘老是给她们找麻烦。   结果陈静姝竟然摇摇头:“我没生气呀。”   小女娘们包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静娴和张巧娘都瞪大了眼睛,周晚晴更是失声道:“你当真要去庙里坐佛龛了吗?”   这都不生气?弥勒佛都忍不了,好不好?   陈静姝老老实实道:“没什么好生气的呀,绣娘们想要为自己争取利益而已。对,她们这么做确实是损害了绣坊东家的利益,我们生气是应该的。”   “但如果跳出来,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呢?这不过是雇工和东家之间的利益之争罢了。”   “她们为什么敢跟我们争?因为她们有手艺,她们可以凭借手艺养活自己,她们不是手心向上的人,她们有底气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她们敢对别人说不。”   “我们办工坊,不就是希望女娘们能够堂堂正正地抬头挺胸,行走于这世间,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吗?”   “绣娘们是先行者,已经开始这样做了,这是好事呀,距离我们目标近的好事呀。”   陈静姝眼睛笑成了月牙,“所以我一开始虽然不高兴,但我想到了这一条,我心中就欢喜了。我希望天下所有的女娘都有权力,都有底气对别人说不。”   在场众人都怔住了,甚至老夫人都没说话。   只周晚晴撇撇嘴巴:“她们怎么不敢对别人说不呢,纯粹看我们小孩好欺负呗。”   陈静姝笑了:“柿子都是捡软的挑啊,挑着挑着就敢碰硬的啦。万事开头难嘛。”   周晚晴抬起手,捂住两只耳朵,只开口强调:“那也不行,要她们好好吃教训。”   可捂着耳朵说话难受,她又只好放开手,转头对着张巧娘耳提面命,“听到没有,你不许提前教她们。”   张巧娘赶紧点头:“好好好,你们不说我不教。”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门口,小女娘们赶紧上车,她们还要出去做事呢。   剩下吴妈妈陪着老夫人,笑道:“那园子里头可没闲人了,都得忙起来了。”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忙点好,手上有手艺,以后要是出去了,靠自己手艺过活,总能少受点气。”   吴妈妈面色大变:“老夫人——”   老夫人摆摆手,叹气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国公府也就这样了,我总要想办法给你们多找几条路。”   吴妈妈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外面,这阳光再灿烂,到底也是冬天,满园皆是萧索。   千里之外的京城并不萧索,尤其是皇宫。   地热让这个帝国地位最高的主人居住的宫殿暖气熏天,一盆金桔也在架子上长得茂盛,已经结出了密密麻麻的橙色的果子,各个圆润可爱。   皇帝瞧着手中的信纸,忽而笑了:“老国公夫人真是有趣,这是要把国公府也变成工坊吗?”   大伴在他身旁陪着笑:“国公府就一个女娘,待她出嫁以后,也没国公府了。老夫人是个心善的,定是在给下人们安排出路呢。”   皇帝叹气:“是啊,老夫人确实仁善,对孙女儿全是怜爱。”   然后他皱着眉头,露出了苦恼的神色,“朕本来想把沈家的女娘许给七郎,亲上加亲,也好多照应。偏偏母后不乐意。大伴啊,你说母后为什么不乐意呢?”   大伴差点没跪下来,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他一个宦官能说什么?   他只好尴尬地笑:“老奴是个不机灵的,老奴哪懂这些?”   “你不懂?”皇帝突然叫了起来,“你是最懂最机灵的。”   大伴差点要跪下来,抬着一张老脸,可怜巴巴的:“陛下,您就别笑老奴这个蠢的了。”   皇帝哈哈地笑出声。   大伴后背上全是冷汗,心中一叠声地骂娘,这相公们可真是的,他们跟皇帝置气,倒霉的是他们这群内宦啊。   不就是一个赐婚的旨意吗?他们怎么就不肯拟圣旨呢?   这个问题,礼部侍郎也想问自己的顶头上司。   算了,尚书大人,这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你们这群相公,何必要跟皇上顶呢?   “下官觉得呀,这事其实也没必要僵着。”   礼部尚书看了他一眼,脸刷的一下就拉下来了,一字一句道:“她是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女娘!”   他在心中一迭声的叫骂。   哪怕童子科考出了三个小安人是乌龙,那也是正正经经考出来的。   若是不认结果,岂不是说朝廷精心准备的童子科是个笑话?   若是认结果的话,那就更加不能羞辱考出来的女娘。   那位七……好吧,既然已经封王了,那就是七王爷病歪歪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现在将考出来的安人赐婚与他,什么意思?冲喜吗?   这算什么婚姻?婚姻乃合两姓之好,不是把活人当成药引子。   天底下的读书人得轻贱成什么样子,才要受这种羞辱?   若是他们这群相公真起草了这份赐婚的圣旨,那就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   真要冲喜的话,你们皇家不能自己在宗室里头选一个去跳这个大神?   那么多公主郡主,难道没有适龄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拿出来亲上加亲呢?   反正她们于国家社稷无用,除了干吃俸禄还是干吃俸禄。   不像考出来的小安人,合该配饱读诗书的青年才俊,将来生的儿子好好教导,封侯拜相,做个体面的老封君。   而不是嫁给一个身份尴尬的病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寡妇,到时候还要背一个克死夫君的坏名声。   哪怕她不当寡妇,将来也生了孩子,那教导孩子干什么呢?以七王爷的尴尬身份,富贵闲人的孩子依旧是富贵闲人。   同样于江山社稷无用。   白白浪费了这小安人的聪明。   礼部尚书看了眼侍郎,面无表情道:“你莫要为人做说客,我这把老骨头是绝不会同意的。”   侍郎苦笑:“大人一直这样僵下去,也不是个事啊。陛下耐心也有限。”   尚书听到“陛下”两个字,心中愈发怄得慌。   说到底,童子科之所以最后闹得差点收不了场,根子就出在皇帝那儿。   你忌惮国公府,不给国公府过继的孩子继承爵位,其实世人都能理解。   但你既然富有天下,就实在不该小气到连个封号都舍不得给国公府的遗孤。   你就是封沈小娘子做个县主又怎样?无用的县主一堆呢,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   有了这个县主的封号,不就正好成全了明君忠臣的好名声吗?   不,非要不给,逼得下面的人都看不下去,一路保送叫小娘子们上了殿试。   现在又想让考出来的小娘子去冲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是绝对不会起草这份圣旨的。   这是读书人的风骨!   礼部尚书手一挥,掷地有声:“此事休得再提!”   远在江南的小女娘们还不知道有人将她们的婚事跟读书人的风骨捆绑在了一起。   而且她们现在做的事情,似乎有违读书人的风骨呢。   因为她们在做铜臭事。   她们忙忙碌碌跑了这么多天,几乎所有的工作都进展神速,唯独一个造纸,却速度慢的惊人。   白芍苦笑:“沤料就是这个样子,要沤好久的。”   周晚晴也帮忙背书:“现在已经快很多了,我翁翁说,以前光沤料就要沤上半年。”   沈令仪不敢相信:“这么长时间啊,还怎么造纸?”   周晚晴引经据典:“东汉的时候,一个工坊一天只能造50张纸,一匹绢才能换200张纸呢。”   天母哎,那也太贵了,谁能吃得消啊?   到了纸坊以后,掌柜的女儿给她们做向导时,也强调:“我们现在用石灰水沤芦苇,已经比以前快很多了。”   陈静姝看了纸坊的沤料池,问那十一二岁的女娘:“这里头只有石灰水吗?”   见后者点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其实很清楚如何高效造纸,方法其实挺简单的,加入氢氧化钠和硫化钠,然后放进高压锅里蒸煮,不到一天功夫,就能造出纸来。   她甚至还知道硫化钠从何而来,中学化学真学过呀,煤脱硫的副产物就是硫化钠。   对,想起来没有?   她们几个去京城考童子科的时候,是不是在大街上闻到了硫化物的味道?   那就是因为京城百姓使用的石碳没有经过脱硫处理。   所以她现在要给煤炭做脱硫,然后一举两得吗?   呵呵,她光知道原理,光能写出化学方程式,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呀。   没有设备,在这个农业社会,她根本没办法实现煤炭的脱硫。   而且哪怕真的脱硫成功,得到了硫化钠,那么她又去哪搞高压锅呢?   但凡晓得高压锅原理的人都明白,它对建造材料的要求究竟有多高。   这么说吧,她穿越之前,全球估计能够自主造出高压锅的国家都不会超过30个。   铝合金、不锈钢听着是不稀奇,但在大兴朝,根本就生产不出来。   所以最快的这条路还是死了。   陈静姝皱着眉毛,在脑海里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条能用的:“再加点草木灰吧。”   干嘛要多这一个步骤?   因为石灰水本身碱性不算很强。当它遇到草木灰水时,两者会发生复分解反应,产生碱性更强氢氧化钾(KOH)。   后者能够溶解木质素,而木质素正是纸浆最讨厌的部分。   陈静姝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因为这正是她中学参加化学竞赛时遇到过的一道题。   且她出去旅游时体验过非遗造纸,知道整套流程。   “这个拿出来先蒸煮一天,然后再加入过滤过的草木灰水,不要乱了顺序,不然容易有危险。”   为啥呢?因为化学反应放热呗。   她又详细地说了步骤。   沈令仪看那女娘只是哦哦地应着,并不拿笔记,便主动给了她一支削好的墨笔:“你写在纸上啊,不然你能记得住吗?”   那女娘不好意思道:“我不识字。”   陈静姝点头:“那就从现在开始学吧。”   纸坊掌柜过来,闻声立刻拒绝:“哎哟,安人,我家阿囡都12岁了,考不了童子科的。”   “做学问事怎么能不是学问人呢?造纸可是大学问。”   陈静姝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哪有掌柜的不识字?”   纸坊掌柜下意识道:“她一个女娘做什么掌柜?”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气坏了,尤其是沈令仪,自家的产业竟有这种人,实在好丢脸啊。   陈静姝却不跟掌柜辩驳:“既然你觉得她不配做掌柜,那我们另寻人做掌柜好了。”   纸坊掌柜哪里愿意自家主食的鸭子飞了,赶紧否认:“不不不,我就是客气客气,我家阿囡聪明的很。”   肉肯定得烂在自家锅里头啊,至于自家关起门来怎么分是自家的事。   陈静姝又看那女娘,似笑非笑:“能不能守住这个位置,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女娘颇为惶恐:“奴会好好做事的。”   周晚晴赶紧强调:“那你先识字,嗯,明天有女娘过来,还有夫子,你要跟着她们一道学。”   这可是她们相中的安人纸坊的掌柜。   看完了沤料池,小女娘们又去看煮料。   沤好的料要连着煮上几天几夜,不然没办法变成纸浆。   掌柜的跟主家抱怨:“哎呀,这每天光是烧柴,就是好大一笔开销。实在不是我们不想办法控制成本,这工序省不掉。”   这道题沈令仪会,她立刻开口:“装个太阳灶就好了,可以不用柴火的。”   她现在可喜欢书院的太阳灶了,大家天天有热水用,暖暖和和的。   掌柜的苦笑道:“大小姐,我们这造纸呀,是要日夜不停地烧火煮,天黑了,太阳不就下山了吗?碰上没太阳的时候,也用不上啊。”   纸坊本就是沈家的产业,书院的太阳灶他自然知道,也不是没动过心思,但确实不适用。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哎,好像的确配不上。   “那就再加一个地气池子。”陈静姝已经有了想法,“你把芦苇都放到地气池子里头去沤,再加点绿肥或者豆饼,沤软沤烂的芦苇可以拿出来造纸,这个发酵过程中产生的地气,刚好可以代替柴火,在夜晚在阴雨天在没有太阳的日子,用来烧锅。”   在她生活的现代社会,利用造纸的废料发电已经是非常成熟的产业了。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激动的双手一拍,简直忘了安人应该有的沉稳,当场跳起来。   “这个好!以后纸坊怕是都不用买柴火了。”   掌柜的难以置信:“真不用买柴火?”   两个小女娘都用力点头:“当然,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啊哈!省下买柴火的铜板,那造纸的成本就能大大降低呀。   掌柜的生怕主家想的太美好,赶紧又强调:“花铜板的地方多着呢。”   他一个个的指给小女娘们看,“你们看这舂纸浆、碾细浆、搅浆、抄纸、压纸,这一串子都要人做呀。”   干活的人多了,发出去的工钱不就多了吗?   陈静姝倒是没想过要裁员,但她必须得提升造纸的效率,否则成本压不下去,她的净纸也没有市场。   “你说的这些活,全靠人来做,太吃力了。”   “光靠人来一下下的捶打,多吃劲啊,用水碓,自动反复舂捣,把芦苇捣烂成浆。”   “还有水磨,你们见过的吧,用来磨面的那个,拿它过来碾细浆料,不比人一下下的省力气嘛。”   “至于搅拌纸浆,我们找木作坊给你们做一个水力的搅拌桶,保准能够拉动木桨在浆槽里来回搅动,绝不让纸浆沉下去,抄出来的纸绝对好。”   “压纸嘛,应该更加应该用水力带动杠杆。”   掌柜的都听傻了,干嘛,他们这不是纸坊,而是水坊了,什么都用水。   小女娘们哈哈笑了起来。   连白芍都在旁边调侃:“咱们是水乡啊,别的不多,还能少了水不成。这离着溪水多近啊。”   陈静姝听到这儿,赶紧问:“你们造纸的废液怎么处理呀?别告诉我没有,肯定有黑泥的。不会直接全排到水里头去吧?”   “那哪行呢?”掌柜的赶紧摇头,“这个不许的,县老爷要拖去打板子的。”   他领着主家出去看,“我们这黑泥是都留下来的。”   黑乎乎的废液淌进了一个坑里头,然后又渗透到另一个更深的坑里头,明显澄清了,再往下一个坑,瞧着都有些清水的意思了?   “我这用了好几层过滤呢。”掌柜的有点得意,“又是出沙子,又是细沙子,还有小石头和鹅卵石,你们看还有一点黑泥的影子吗?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陈静姝笑着看他:“你是过滤出来的水,是不是重新回收造纸啊?”   掌柜的略有些尴尬:“不是现成的水嘛,刚好造纸要用。”   其实是他干老了造纸发现,这澄清过的废水还可以用来继续沤料,虽然说石灰并不贵,但能省一文是一文啊。   做掌柜的,不就是要在这种小地方弄点钱嘛。   陈静姝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又问:“那你留下来的黑泥要怎么办?”   对呀,小女娘们这才想起来,黑泥才是大头。   沈令仪好奇地问:“用来种菜吗?”   周晚晴虽然没经验,却凭借常识摇头:“应该种不了菜。”   但凡能种菜的话,县老爷也不会不许他们把废液排到水里头去了。   陈静姝也挺好奇的:“你们到底怎么处理它?”   掌柜的不以为意:“这个不麻烦,沥干水以后,它是黏糊糊的,用来铺路最好了。”   小女娘们都惊呆了,陈静姝甚至怀疑他们是把黑泥当成沥青用了。   掌柜话音刚落,有个穿短衫农人打扮的男子挑着筐过来,远远地便喊:“掌柜的,我挑点泥巴。”   等走近看清了还有几位打扮讲究的小女娘——嗐,其实也没特别讲究,但同农人相比,就非常鲜亮。   他有点畏惧,不敢再向前了。   沈令仪喊了声:“老丈,没事,你忙你的。”   掌柜的也笑着招呼:“你过来挑就是了。”   说着,他伸手指地上另一个黑黢黢的坑,“挑这个,这个干。放心唻,我们安人是最心善的。”   农人瞪大眼睛,失声惊叹:“安人啊!”   慌着便要跪下来磕头。   他不懂那许多礼数,想的安人就是官,见官老爷要磕头,见安人肯定也要磕头啊。   小女娘们赶紧喊:“起来起来,你站着作揖就行。”   掌柜的闻声也扶起那老农,笑道:“听安人的,作个揖。”   老农赶紧胡乱拱手。   陈静姝笑着问他:“老丈,你要这黑泥做什么?”   老农说话都大喘气:“和泥,和泥打墙啊。”   掌柜的怕他说不周清,解释道:“这个不是黏嘛,能把泥巴和起来,用来打墙不容易散。”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拿它当浆糊了。   陈静姝笑道:“老丈,你挑吧。”   那老农问纸坊借了铁锹,立刻忙起来。   掌柜的还解释:“现在冬闲,打土墙修房子的人家多,有多少黑泥都能耗掉。”   陈静姝点点头。   也行吧。   反正能派上用场,不被人嫌弃就行。   不过陈静姝又想起来一茬:“把芦苇切碎了放进地气池子之前,先用水碓把它给打散了,这样子发酵的更快,更好产气。”   原因也非常简单,芦苇纤维被打散后,微生物可利用的表面积大增,自然产生作用也更快。   掌柜的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应下了。   都说小安人们是文曲星下凡,他倒是真想瞧瞧文曲星到底多大的威力。   但文曲星要求还挺多:“不仅芦苇如此,稻草、麦秸秆还有竹子都要这样处理过了再下地气池子。你们自己试试看,各种材料按照什么比例放下去更合适。”   纸坊掌柜先开始还连连点头,后面忍不住错愕:“一起放下去?这都乱了呀。”   竹纸是竹纸,苇纸是苇纸,草纸是草纸,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陈静姝笑道:“那你穿衣服,怎么能里头穿单的,中间穿夹层的,外面再穿个罩衫呢?这样暖和方便是吧。”   “造纸是不是也差不多。竹子纤维长,跟盖房子一样能当柱子撑起来,但竹纸容易发脆,是不是?”   掌柜没话说了,都文曲星了,自然对纸张了如指掌。   “还有那草纸,纤维短,所以软,纸张强度差,容易散。”   “芦苇介于这二者之间。”   “它们混在一起,不正好取长补短了吗?”   纸坊掌柜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那,那我们试试看。”   陈静姝笑道:“放心大胆地试验吧,绝对好用。您想啊,这芦苇、竹子也不是时时有,你混着用,是不是还能保证原材料不断?”   她当然敢肯定没问题了。   她在安徽省博物看到的馆藏的宋代《张即之抄经册》,介绍就是用青檀皮与稻草混合制成的。   可见以生产力发展水平来看,混合材料造纸完全可以实现。   小安人们安排好了纸坊的事项,又约定了会找匠人过来做地气池子和各种水力工具,这才准备转身离开。   临走前,周晚晴还不忘叮嘱掌柜的女儿三娘子:“你要学习,知道吗?”   三娘子大她好几岁呢,块头也高,却还是跟见了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大气不敢喘一声,只拼命点头。   这种态度终于让周小夫子稍稍满意了些。   她手一挥,大步流星:“我们走吧。”   结果一出纸坊大门,小女娘们都傻眼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动静?怎么这么多人啊?男女老少都有,而且还有这么多小孩!   先前过来挑黑泥的老农讪笑着往前,手里牵着个小男孩,点头哈腰道:“安人,能不能摸摸我家小囝的头啊?”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这是做甚?   结果其他农人也开口提了要求:“是啊,安人,请你们摸摸我们家小东西的头,也好叫他们沾沾安人的福气。”   三个小安人惊呆了,她们只听说过观音菩萨的净水瓶撒出来甘霖可以福泽世人。   什么时候,她们也成了菩萨了? [80]要不要学化学?:二合一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有点忐忑,她们知道自己不是菩萨呀,哪有什么福气可以加持给别人?   可陈静姝真胆大包天,竟然已经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小家伙的脑袋:“愿你一生聪明有韧性,平安顺遂。”   她都带头了,周小安人和沈小安人总不能拆她的台吧?   两人只好硬着头皮,也摸了摸那小家伙的头。   一个人沾了福气,其他家长赶紧牵着自家小孩过来,生怕错过了这好福气。   掌柜的见状,赶紧喊:“哎,排队排队啊,都别急。”   农人们闹哄哄的,领着孩子排成了一条长龙。   还有看热闹的人又掉头跑了,不一时也牵着小孩过来,个个都满怀期待。   陈静姝都感觉他们特别像《神偷奶爸》里等亲亲抱抱的小黄人。   周晚晴和沈令仪跟在陈静姝后面,一一的摸过去,摸到后面,她们端着的慈祥的笑容都要垮了。   待到好不容易摸遍了附近村庄小孩的脑袋,趁着下一个村的小孩还没过来,她们赶紧借口时候不早了,麻溜儿上车跑路。   车子一离开村庄,周晚晴便绷不住崩溃了:“你怎么敢的?我们哪来福气给人家?”   陈静姝笑道:“家中长辈疼爱,对他们充满期待,希望他们好,怎么能不算是一种福气呢?”   沈令仪和周晚晴对视一眼,皆哑口无言。   是呢,哪怕静姝家没什么钱,她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可谁能不说她是福气满满的小女娘呢?   她阿爹阿娘都疼她,娴阿姐又那么好,至于小三儿,嗯,勉强凑合吧。   周晚晴皱着眉毛想了一会,还是有点担心:“可要是他们以后不聪明也不平安,怎么办?”   “凉拌啊!”陈静姝一本正经,“我们去庙里求菩萨,事事都如意了吗?”   两个小女娘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整齐划一地摇头。   想必菩萨是太忙了,根本就没有听到她们的话。   陈静姝双手一拍,笑道:“那不就结了吗?求神拜佛都是美好的期待罢了。”   她坏笑着看笑向周晚晴,“怎么样?另一种权力的感觉如何?”   周晚晴愣住了:“什么权力呀?哪儿来的权力?”   陈静姝慢悠悠道:“张学士的权力呀。”   周晚晴立刻就想到了,他们进京那天,张学士被贬岭南,京中百姓集体像疯了一样送他的场景。   沈令仪也反应过来了,对,就是那位张学士,当时好多人啊,都追着他跑。   陈静姝笑道:“我们现在被村民追捧,不也是另一种张学士吗?”   周晚晴接受不了,她好歹也是才华横溢的小女娘,真有张学士的待遇也就算了。   可她们那算什么呀?一个个的摸村里小孩的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沈令仪乐了:“那白居易写诗,还特地读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呢。”   陈静姝在旁边笑。   为什么要害怕自己被神化呢?多少人装神弄鬼,各种折腾,就望别人以为他神附体呢。   被神化,本身就意味着权力。   “不说这个。”周晚晴还是感觉别扭,抓着陈静姝说另一桩事,“你本来是准备怎么处理黑泥的?”   她主动提起,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陈静姝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用地龙把黑泥给吃掉。”   所谓的地龙,就是蚯蚓,时人认为地龙是吃泥土的,所以这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周晚晴摇头:“那算了吧,多麻烦呀。”   她都要靠着车壁的时候,又猛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老实交代,地龙吃了黑泥,还有什么好处?”   她点着陈静姝,非常肯定,“你这人啊,做一件事情,起码要有两个好处。”   那这叫什么来着?这叫资源的有效利用。   陈静姝哈哈笑:“确实有点好处,就是地龙吃了黑泥以后会产生肥料。”   她看着她的小伙伴们,“都说肥沃的土地才会产生地龙,其实这两个关系是反过来的,是地龙产生的肥料让土地变得肥沃起来。”   一听到肥料两个字,周晚晴和沈令仪又捏起了鼻子,还用手扇了扇。   哎呀呀,会好臭呢。   陈静姝乐不可支:“不臭的,地龙产生的肥料是灰白色的,一点臭味都没有。”   周晚晴高度怀疑,皱起了小包子脸:“真的?”   沈令仪也怀疑呀,为什么到了静姝嘴里,所有的肥料都不臭呢?   陈静姝笑着点头:“真不臭,回头给你们看。”   看她俩又开始挥手扇鼻子,她故意逗这两个小家伙:“到时候我抓在手里给你们看总行吧?”   哇!静姝可真是豁出去啦。   沈令仪拍手:“要真不臭的话,我们可以养花呀。我想在屋子里头养花,她们说不行,施肥的话会臭。”   周晚晴也猛点头:“那么我们可以跟种花的人做生意呀,人家买了他们的盆花,我们的肥料就可以附赠。”   就好像她翁翁开书铺,有人书买的多了,翁翁也会附送好纸好笔墨。   她笑逐颜开:“看,我们又可以开个工坊了,专门做不臭的肥料!”   啊哈!她们果然是巴清一样厉害的小女娘。   小女娘们欢欢喜喜地回县城去。   车子到了县城,正是晚市热闹的时候。   陈静姝看到街边那些垃圾,还指点给她的小伙伴们看:“这些蚯蚓都吃的,吃了就能生出蚯蚓粪,很肥的。”   其实在农业社会,几乎所有的垃圾蚯蚓都能解决。   沈令仪和周晚晴更高兴:“那我们能卖好多肥料啊。”   花农绝对喜欢她们的肥料。   晚上吃饭时,又有大惊喜了。   因为桌上摆了一道名为“沆瀣浆”的甜汤,她喝了一口,就感觉味道挺熟,忍不住问:“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呀?”   吴妈妈笑道:“好喝吧,是甘蔗和萝卜,这个季节喝最好。”   “甘蔗!”陈静姝瞪大眼睛,“是甘蔗!”   老夫人笑了:“这个跟萝卜一样,也能生吃汁水,不过我倒觉得煮了水更好喝。”   陈静姝迫不及待:“清远县也种甘蔗吗?”   吴妈妈点点头:“当然种,不然糖坊用什么榨糖呢?”   陈静姝是真不知道本县还用甘蔗榨糖。   沈令仪安慰她:“甘蔗榨出来的糖是蔗糖,吃法跟婶娘做的糖不一样。”   所以不会影响棒棒糖的生意的。   陈静姝摇头:“不是这个,我是说甘蔗榨糖,剩下的甘蔗渣是用来干什么的?”   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特别关注甘蔗渣,但老夫人还是为她答疑解惑了:“讲究的人啊,会用它来制香,甘蔗渣、荔枝壳、干柏叶、枣核,做出来的香啊,清润甜香。”   她说的时候都有些恍惚,因为制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早已失了这般兴致。   陈静姝追问:“还有呢?”   这回回答她的人是吴妈妈,她笑道:“还有就是烧呗,甘蔗渣晒干了,用来烧火熬糖方便。”   陈静姝喜出望外:“那就别用它烧锅了,太奢侈了,应该用它来造纸。”   桌上众人一愣,造纸?   陈静姝点头,十分肯定:“用它来造纸,再合适不过了。”   她对纸坊的地气池子发酵芦苇、竹子以及稻草,最担心的点在于它们主要成分是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   没有易降解的碳源比如糖、淀粉等供应给微生物提供能量,沼气池启动会非常慢,甚至直接饿死了微生物,导致池子跟着死掉。   所以她一开始想的是在池子里头加入腐烂的瓜果蔬菜,来提供能量,调节碳氮比,帮助微生物繁殖。   可问题在于,大兴朝的冬天,哪怕是物产丰富的江南,瓜果也稀缺,自然也没什么腐烂的瓜果。   只有等天热以后,这个供应链才跟得上。   现在有了甘蔗渣,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榨糖,正是冬天的活。   而剩下的甘蔗渣,因为富含糖分,是微生物的最爱,把它下到地气池子里头,很快就能产热出气,帮助芦苇、竹子以及稻草这些沤化。   富含纤维的甘蔗渣,本身又能用于造纸。   陈静姝再一次肯定:“把它加到原材料里头去,最适合不过了。”   老夫人觉得有意思极了,点头道:“那你们试试好了。”   小家伙就是小家伙,思维可真活跃,一会儿一个想法。   活跃的小女娘们吃过了饭,又回椿萱院,复盘今天的工作,开始明天的安排。   白芍咬咬牙,大着胆子问:“安人,奴婢明天是不是不必去纸坊了?”   “是啊。”陈静姝点头,不假思索,“你明天先去糖坊,跟人说甘蔗渣的事。我们可以用同份量的柴火来跟他们换。不过——”   她抬头看白芍,“这事儿应该不用费太多功夫,姐姐你忙完以后还来纸坊,不然,纸坊要加地气池子,要加太阳灶,你这个掌事的不知道,可不行。”   白芍脱口而出:“不是已经有掌柜吗?”   沈令仪奇怪:“可是我们的纸需要女娘来做呀。”   白芍难得说话有点结巴:“可……可不是已经有三娘子了吗?”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自己不再去纸坊,就是不想讨这个嫌。   周晚晴摇头:“三娘子现在要学的是手艺,姐姐你忙的是经营。一个内掌柜,一个外掌柜,不一样的。”   白芍都傻眼了:“可内掌柜和外掌柜不是夫妻吗?”   一般把掌柜娘子称为内掌柜呀。   周晚晴理直气壮:“谁规定的?内掌柜和外掌柜看的是分工,可不是其他。哎呀,姐姐,你明天去完糖坊,可千万记得要过来。以后我们的净纸就靠你们了。”   嘿嘿嘿!   回来的路上,她们可商量过了,如果后面纸生产的快纸生产的好,她们就以安人工坊的名义跟纸坊合本。(注①)   她们用阳燧太阳灶、地气池子还有那些水力工具来算本钱。   沈令仪觉得一事不烦二主:“还有,我们以后要用地龙养蚯蚓,收蚯蚓粪卖给花农,白芍姐姐,这个你也要看着。”   她说着,突然间想起来,“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地龙越养越多呀?地龙用来干什么?”   陈静姝想了想:“喂鸡?”   现在也没那么多空军部队,估计当成鱼饲料卖给钓鱼佬不太现实。   周晚晴快被她气死了:“喂什么鸡呀!地龙是药材,直接卖给药铺才是真的。”   陈静姝和沈令仪都觉得有道理,当药材卖给药铺,肯定要比喂鸡挣的铜板更多。   沈令仪特地对白芍耳提面命:“姐姐,你可得好好看着呀,这可是我们赚铜板的好买卖。”   白芍一边笑一边点头:“奴婢定然用心看着。”   这府里头也不是所有的丫鬟都擅长刺绣,也不是所有人都爱女红,能带着她们出去做点别的,多点工钱,也是进账。   小女娘们安排好了白芍,又细细商量了一回明天的工作,这才站桩、泡脚,然后往床上一躺,呼呼睡大觉。   胡妈妈都说了哩,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是最养身体的。   第二天一早,她们接了于娘子和林娘子,便往糖坊去。   可直到商量好了,下一步该怎么给纸坊施工,也不见白芍的身影。   大家都各有事情忙碌,自然不好再硬等下去,三个小女娘先回县城,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她们寻到糖坊,白芍竟然还在糖坊里头没走。   那掌柜的已经不耐烦:“哎呀,这位娘子啊,你没看我们忙的很吗?”   白芍跟人说软和话:“掌柜的,我们定拿好柴火跟您换,绝对不会污了你的糖。”   小女娘们走近了,好奇道:“怎么了?姐姐。”   糖坊掌柜知道白芍这大丫鬟的来历,也在公堂上远远见过这三小女娘,自然知道她们的身份,赶紧上前行礼:“拜见诸位安人。”   乖乖,他一个白身可不想失了礼,挨板子。   陈静姝笑道:“掌柜的,您客气了,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满脸无奈:“哎呦,我的安人哎,真不是老拙要为难这位娘子,实在是甘蔗渣再适合熬糖不过,老拙实在舍不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俱都奇怪不已,这甘蔗渣能是什么宝贝呀?难不成糖坊好风雅,要自己调香不成?   掌柜的苦笑:“安人说笑,老汉调什么香啊?实在是糖坊出糖不能沾怪味的。用甘蔗渣熬糖,烧出来的烟自带一股甜香味,粘在糖上,依然是甜香,不会发苦。所以这甘蔗渣,糖坊实在是舍不掉。”   周晚晴和沈令仪听得哑口无言。   她们总不好欺负糖坊,叫人家熬不好蔗糖吧。   沈令仪急了:“那……那我们给你们做一个太阳灶可好?直接用太阳烧,总没有怪味道了吧?”   结果糖坊掌柜还是摇头:“安人,你看,我们熬糖都是入冬才做,冬天本来就少晴日,指望不上太阳啊。”   两个小女娘又傻眼了,这,这太阳几时愿意上工,她们说了不算呀。   这要如何是好?   两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陈静姝。   陈静姝则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看着糖坊掌柜:“老丈,您这是在故意逗我们呢?”   掌柜的立刻否认:“哎哟,安人,您可别吓唬小的,小的可不敢。”   陈静姝摇头:“第一,正常的柴火烧锅并不会让糖发苦。我阿娘一直熬糖,除了熬过头焦了,从来没有因为烧了柴火,所以糖发苦发黑。”   沈令仪和周晚晴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她们看过好多次李婶娘熬糖呢,她们又不是没吃过熬出来的糖,哪儿苦了?   两人立刻虎起脸来看掌柜。   后者连忙辩解:“那甘蔗渣烧出来的甜香,别有一番风味。”   “行了,掌柜的。”陈静姝直接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甘蔗渣事实上根本不适合烧锅。不信的话,咱们可以看看熬糖的锅灶,是不是被腐蚀的很严重?”   甘蔗渣富含糖分,糖分在高温下会焦化、产生酸性物质如乙酸、糠醛等,怎么可能不腐蚀铁锅和灶膛呢?   陈静姝盯着掌柜:“甘蔗渣根本不好烧,你也说了,大冬天的,阴冷阴冷的,太阳都少见,甘蔗渣怎么晒得干?晒不干的话,有什么好烧的?烧出来全是浓烟滚滚。”   她又要往里走,“不信咱们现在就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掌柜的赶紧阻拦:“灶房乱糟糟的,可别污了安人的眼。”   陈静姝微笑:“那甘蔗渣的事情?”   “好好好。”掌柜的讪笑,“那就按这位娘子说的,用柴火来换我们的甘蔗渣就是了。”   这回换成了陈静姝摇头:“那不行,这榨完的甘蔗渣多少水分啊,我们的柴火可是晒得干干的。您是大掌柜,可不能欺负我们小女娘。”   掌柜的都恨不得拍腿懊悔了,他怎么就不早点答应那大丫鬟呢?平白无故的,连换的柴都少了。   双方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商定的结果是二比一。   也就是两斤榨完糖的甘蔗渣,换一斤的柴火。   陈静姝也不含糊,当场便在周晚晴的指点下,提笔写契书。   掌柜的叹气:“安人的这笔字,真真切切的没话说。”   圣上在殿试上盛赞陈小安人的字,夸她是比肩卫夫人的陈夫人的话,也早传遍了大江南北。   陈静姝大大方方道:“我手小,写大字写不好,待我的手长大了,定要写一幅大字送予掌柜的,感谢掌柜的仁义。”   糖坊掌柜大喜过望:“那老汉就等着安人的大字了。”   双方合作愉快,掌柜的还笑呵呵地把人送出了门。   可直到上了车,周晚晴都感觉莫名其妙:“他怎么一下子就同意了?既然也没什么问题,他为什么又之前坚决不肯给我们甘蔗渣呢?”   “怕麻烦。”陈静姝言简意赅地给了答案,“萧规曹随,做习惯了就不想改,怕麻烦。”   这种心态,哪个现代打工人没有呢?   明明改了,对自己也没啥坏影响,就是懒得动,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加上她们三个是小孩,唯一的大人白芍又是丫鬟,掌柜的自然是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听傻了。   就为这么个原因?硬生生地让白芍姐姐白站这么长时间?   白芍赶紧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什么都不懂,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还叫安人们受累,跑这一趟。”   周晚晴难得心虚了,她也不懂啊,她还真以为烧甘蔗渣熬糖好呢。   哎,好丢脸,她可是强闻博知的小女娘,竟然不懂这些。   等到和白芍分开,周小安人便一把抓住陈静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星宿?反正不是文曲星,文曲星会的不是这些。”   陈静姝理直气壮:“我就是文曲星,谁说文曲星不会这些的?炼丹、冶金、制盐、制糖、火药、本草等等,这些都是文曲星会的。”   周晚晴跺脚:“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呀?炼丹的那是道士!”   陈静姝纠正她:“这些不是乱七八糟的,这些都是学问,是变化之学,简称化学。”   “你看丹药,那么多东西放在一起,最后怎么变成那一颗颗的东西?就是变化了。”   “你再看那些矿石,明明一开始是石头,后来又怎么变成了铁变成了铜?这不是变化吗?”   “还有熬糖,你看我阿娘把碎米和麦草变成糖,不同样是变变变吗?”   “还有那蔗糖……”   周晚晴打断了她:“蔗糖不是的,甘蔗水本来就是甜的,没有变的。”   陈静姝哼哼:“那你去看看,熬糖的时候是不是加石灰水?”   周晚晴瞪大了眼睛:“还要加石灰水呀。”   天母哎,加了石灰水,怎么吃?石灰水不能吃的。   陈静姝正色道:“甘蔗水是偏酸的,不加石灰水中和酸性,防止糖在高温下焦化、变色、变酸,熬出来的糖要成什么样了?”   停停停!   惊才绝艳的周小娘子表示,她听不懂这人在说些什么。   “这就是化学。”陈静姝一本正经,“你要不要学?”   “我要学!”沈令仪先喊出了声,两只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学化学。”   她听到火药了,她要做药发傀儡,必然得用到火药。   陈静姝点点头:“好,那我教你。”   周晚晴不甘示弱:“我也要学。”   她今天被那糖坊坊主当傻瓜戏弄了,很生气呢,她才不是傻瓜呢。   陈静姝一本正经:“好,那你俩现在开始拜师吧。”   周晚晴大怒:“你占我们便宜!我教你作诗的时候,你怎么没拜师呀?”   沈令仪点头,就是呢,天地君亲师,师可不是轻易拜的。   陈静姝摸摸鼻子:“行吧行吧。”   就不逗小孩玩了。   她意味深长道:“你俩可得好好学呀,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虽然她本科和硕研阶段,专业都不是化学。   但她中学时是真的参加过化学竞赛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中学阶段的化学知识之外,她自己硬啃过《普通化学》(大学教材),完了,还啃了无机化学和有机化学上册。   别觉得夸张,这些不过是参加化学竞赛的入门券而已。   现在,我亲爱的小女娘们,你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我会将这些全都教给你们。   啊哈!看小学生抓耳挠腮,当真让人心旷神怡呀。 [81]开学了(捉虫):二合一   陈静姝的好为人师瘾,终于在腊月来临的时候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经过一个多月的修整,安人书院终于开学了。   腊月的第一天,天还蒙蒙亮,县丞夫人方佩瑶便起身收拾。   冯县丞人躺在床上,也不耽误他指挥妻子:“黄夫人那处可安排妥当了?丫鬟仆妇都笨手笨脚的,方氏,你赶紧去看着。”   方佩瑶戴花钗冠手顿了一下,声音转淡:“我早就安排妥当了。”   她可真讨厌听到“方氏”这两个字,尤其是在今天,她的大名方佩瑶被刻在书院石碑上的今天。   冯县丞根本没注意到妻子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他也从未在意过。   他兀自在抱怨:“这回姓何的可得意了,叫他在知州面前卖了回好。”   方佩瑶不想搭理他,却还是得耐着性子:“人家好歹是知县,知县夫人招待知州夫人,天经地义。”   安人书院实在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看着几个小女娘天天就满县城的奔来奔去,今儿在书院看着施工,明儿跑去绣坊盯着绣娘,好像光忙清远县的一亩三分地一样。   结果人家不声不响的,愣是把帖子送去了州城,将州城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全都邀请了个遍,请人过来参加书院的开学仪式。   到底是圣上亲自下了特旨封的小安人啊,连知州夫人都赏脸,亲自坐船来了清远县。   一条船上的,还有通判夫人,判官、推官、录事参军等各家的夫人,这都是官眷。   除此之外,州学教授的夫人,还有致仕还乡的郡守的夫人,挤挤挨挨,愣是把一条官船都给坐满了。   船到渡口的时候,冯家人听到消息都傻眼了,慌不迭地赶紧去迎接。   可还是叫县令抢了先。   县尊夫人早就安排妥当了,方佩瑶过去跟人客气了半天,最终只硬是把教授夫人请回了自家接待。   因为此事,冯县丞感觉自己这个地头蛇被县令落了面子,所以提起来就不爽,也不满妻子没能多拉回来几位贵夫人。   所以他现在要格外强调:“教授虽然跟我同为八品,但是清贵名流,极受尊重。他家夫人,你可千万不能轻慢。你别忘了,大郎开过年还要下场考秀才呢。”   方佩瑶在心中冷笑,个中种种,难道她不知道吗?倘若不是因此,她为什么要坚持将教授夫人请到自家?而不是去同旁人争通判夫人?   要他来指点她做事!   她心头烦,面上却不显出来:“我自然明白。”   丫鬟给她腰间系好了制式革带,束紧礼服,她就势抬脚:“我去看一看黄夫人。”   当真一瞬都不愿意在这屋中多待。   按品大妆的方佩瑶出了房门没多久,便碰见了怯生生的七娘子。   后者忐忑不安地唤了一句:“大伯娘。”   方佩瑶看她已经穿戴齐整,心中满意地点点头,又生出了一份对她有娘等于没娘的怜惜,点点头道:“大伯娘带你去给黄夫人请安。”   既然要入书院读书了,那也是圣人门下弟子,合该给黄夫人请个安的。   黄夫人年纪大了,睡眠比她们更少,早已收拾妥当,一见她们便笑:“实在叨扰了。”   双方客气了一番,简单用完早点,外面的天还没亮透呢,便准备出发。   为什么要如此急吼吼?   因为要讲究顺序呀。   今天这么多贵妇人跑去南山,哪辆车在前,哪辆车在后,那都是有大讲究的。   必须得先按顺序排好了,然后在一辆辆车的往南山去。距离不好太近,也不能太远。   一时间,可谓是宝马雕车香满路。(注①)   早起挑菜进城售卖的菜农们,还有拎着篓子的渔民都伸长脖子看,今天是要办法会吗?这么大的动静。   小刀手就在县城住着,自然消息更灵通,立刻显摆起来:“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安人书院今天开张了。”   呀呀呀,一语激起千层浪。   好几个人跺脚:“什么时候的事情?也没听说贴告示呀。”   “还贴什么告示呀?”小刀手瞪圆了眼睛,“那书院还没修整好的时候,两百个学生全都自己先跑去书院了,根本等不到要贴告示。”   拎着鱼篓的人懊悔:“那也不能这样啊,我们都没听到动静,我跟她娘还想着把我家小囡送到书院受受文气呢。”   小刀手摇头:“那可没办法了,先到先得。”   渔民不想放弃:“就不能再多收几个小囡?”   旁边有个穿儒衫的男子转过头,像听什么稀奇一样:“还再多人?已经收了两百个人了!像福山书院这样赫赫有名的大书院,也不过一百位来人出头而已。”   啧,这也就是教教小女娘,各方面都讲究简陋。   不然就南山那一套宅子,哪里能塞得下两百位学子?   众人这才认识到了,原来收两百位个小孩读书,竟然是桩大事。   难怪这么多华丽马车都往南山去。   渔民还想再争取一下:“多一个小孩而已呀。”   “我跟你讲。”那穿儒衫的男子还算好脾气,“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个人的花销啊。哪怕是小囡,一件褙子、一双毡鞋、读书写字的纸笔还有每日吃饭,花的都是铜板。”   旁边人跟着笑:“半大的小子吃穷了老子,小囡也差不多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这要好大的开销哦。”   穿儒衫的男子叹气:“可不是嘛,一般有好多学田的大书院才有这种气魄呀。”   众人不由得操起心来:“那小安人们的嫁妆怕是要保不住了。”   圣上给的一人5万钱的赏赐,在老百姓嘴里,基本被自动默认成了是赏给她们的嫁妆,将来出嫁能带去夫家的。   这下子好了,少不得圣上正式赐婚的时候再赏给她们一笔嫁妆。   渔民懊恼地跺脚:“我日日到县城来,是真没听到书院要招学生的声音啊。”   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婆子伸头看他的鱼篓,笑道:“你便宜卖我的话,我就给你指条路。”   周遭的人全都好奇不已,那渔民更是咬牙:“您要是能指条明路,这鱼,我送你两尾都行。”   “不用不用,舍我一尾就行了。”婆子哈哈笑,“你就领着你家小囡去东大街的安人绣坊,那也是书院的产业。”   渔民愣了下:“我家是想送小囡去书院啊,不是送去做学徒。”   学徒哪有好日子过,动不动就挨师傅的打。   婆子摇头:“这安人绣坊不一样,虽然没有褙子和毛毡鞋,中午只有一餐饭,但也教人识字读书。上午识字,下午就跟着绣娘学女红。多划算的事情啊,要文有文,要武有武。”   旁边人听着心热:“还有这种好事呀,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地方?”   “哎呀,你不晓得吧,那陈小安人是大杂院飞出的金凤凰。安人要办书院,大杂院周围的小囡们没来得及去报名,自己人都没顾上,肯定不好呀。”   婆子乐呵呵的,“然后安人没办法,就干脆把绣坊也用上了。那绣坊后面不是有个绣楼吗?原先是住人的,现在也收拾出来,给小囡们识字用了。”   众人听到这儿,都跟着点起头来。   嗯,幸亏那赘婿一家叫流放了,不然还真没地方给小囡们读书呢。   婆子还在强调:“我倒觉得这处比书院更强。书院在南山呢,那么远,小囡们一点大的小人早晚跑来跑去,爹娘不送的话不放心,送的话又忙不过来。”   她乐呵呵,“绣坊可不一样了啊,就在东大街,抬脚就能到的地方,家里人也放心不是?”   渔民懊恼:“我家离南山更近呀。”   婆子瞪他:“那你不能早上来县城的时候,把人带过来,晚上再把人接回去啊?我跟你讲,趁早,但凡消息一传出去,绣坊的人也满了。”   其他人也劝他:“对对对,你家要送小囡识字的话,先把这名额给占住了,再说小囡再多学点女红是好事呀。”   渔民被说的心动了:“那我现在过去?”   说着,他拎了一尾鱼,先送那婆子。   其他人围上来,七嘴八舌:“见者有份,也给我们便宜算嘛。”   这一处的热闹暂且不提,只说马车抵达书院门口后的热闹。   好家伙,那可是南山桃花盛开的日子,才有的光景啊。   大冬天的,腊梅隔得老远,传不过来也没关系,反正香气先扑满了整个安人书院。   全是贵妇人们带来的软香。   黄夫人叫方佩瑶搀扶着下了车,一抬眼,便瞧见了书院门口竖着的那块碑。   她凝神细瞧了一会儿,夸奖了一句:“果然是花团锦簇的好文章,真真个的好字。”   方佩瑶笑了起来:“这石碑刚刻好了竖起来,便有好多人过来拓印。”   这可是圣上都夸过的好字。   她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被无数人拓下,然后描摹,甚至很可能会流传千古,她的心便砰砰直跳,简直要蹿到嗓子眼里。   黄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润:“那也多亏你们这群贤女子的照应,不然书院也办不起来。”   方佩瑶脸上的红晕未消,浮起了笑容:“我们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就是这点,若能助力女娘的教养,也是我们的荣幸。”   黄夫人握紧了她的手,笑道:“就需要你们的鼎力相助呀。”   她目光环视一圈,已经察觉到了安人书院的穷。   瞧瞧书院外头的那一块菜地,都没有好土,全是碎石,居然也种植青蒜。   方佩瑶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这蒜能长出来也好稀奇,陈小安人说只要蒜头扎根的地方有土就行,旁处是石子,不影响长蒜,结果还真长出来了。”   细想想,确实有道理,又不指望吃蒜头,就吃蒜叶,这点土够长了。   黄夫人感叹:“到底是耕读出身。”   她听她夫君提过,这陈小安人面圣时曾说,蕹菜可以直接长在水上,不用葑田,也不用一点土,只拿竹子飘着,别叫菜掉进水里头就行。   别看她都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她当真跃跃欲试,琢磨着只等天暖和了,她要尝试一回。   三个小安人已经瞧见了她们,赶紧过来行礼,口中称呼:“师母,婶娘。”   可不是嘛,黄夫人的夫君是州学教授,主持了童子科的州选,是她们的座师呢。   她们从京城归来以后,到了宁州城,第一桩事就是跟着讲书夫子去拜访了教授。   黄夫人笑道:“你们讲书夫子的夫人快要临盆了,不方便外出,托我问书院和你们好呢。”   三个小安人又再三再四地道谢。   黄夫人看又有车子停下,笑着点头:“你们且去忙吧,方夫人陪着我呢。”   陈静姝笑容满面:“佩瑶婶娘是再妥帖不过的。”   黄夫人都惊异了。   没有这种叫法。   小女娘们会唤阿姊们的闺名,但那都是未出阁的娘子。   方夫人可已经是冯家的主母了。   但奇怪的是,方佩瑶一点也没觉得佩瑶婶娘这个称呼是冒犯,她只笑着点头:“那你们就放心大胆地把你们的师母交给我吧,我保准照应的好好的。”   说着,她还真领人直接往书院去。   刚到门口,黄夫人便错愕:“这是什么?”   书院是文气之地,忌凶神煞气,那门神秦琼、尉迟恭、神荼郁垒都是武将、镇煞之神,所以书院少用。   但安人书院都是小女娘,希望能有门神挡恶煞也正常。   只这桃木牌上,刻着的额头有闪电图样,一张阴阳脸的女子又是谁?   黄夫人仔细看了木牌下面刻着的小字,上面写的居然是电母娘娘!   电母娘娘什么时候成了门神?   方佩瑶笑道:“安人们说,电母娘娘威风,又是女神仙,必然是护女娘的。若有那邪祟想祸害女娘,咔嚓一下,电母娘娘就放闪电了,必将那邪祟打得灰飞烟灭。”   黄夫人听的发笑:“还真是!”   那电雪亮的,能打死凶兽,自然也能叫邪祟无处遁形无处逃避。   她不知道的是,陈静姝她们还想在书院门口树起西王母像呢。   可石匠认为西王母是狮身,怕僭越,会被追责,死活不肯雕刻。   不然她们看了西王母的像,还要再大大震惊一回呢。   进了书院们,方佩瑶摸了摸自家三房七娘子和旁支九娘子的脑袋:“去找夫子吧。”   冯七娘其实不想牵冯九娘的手,可是大伯娘还在后面看着。   她已经感觉到自家的情况跟以前不同了,不得不收敛脾气,硬着头皮牵着九娘子往前走。   其实夫子们也在忙,今天来的贵客太多了,夫子们基本都在忙着招待贵夫人们。   那么谁来管她们这群小学生?当然是先入学的小学生。   玄宁作为第一批入学的学生,已经敢站在人前,有模有样地指导新来的同学:“你俩是丙一班,那你俩往这边走,最左边的学堂,别认错了。”   她还提醒冯七娘和冯九娘,“有甲班的同学给你们发竹杯,你们收好了,以后就用自己的杯子喝水。”   冯七娘瞥见了周晚晴的身影,自觉是落毛凤凰不如鸡,太丢脸了,赶紧头一低,拉着冯九娘去自己的班上。   更叫她气愤的是,途中,她们遇到其他小女娘,竟还有人认出了冯九娘,唤她作巧娘子。   搞得冯七娘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处处净显得别人厉害了。   她真不想来这个安人书院。   奈何现在整个清远县都流行叫女娘读书识字,将来好考安人。   她想拒绝读书,都不好开口。   黄夫人不知道这些小女娘各有心思,只觉得各个有趣。   瞧着来迎客的小女娘,她略有些惊讶:“怎么还分甲乙丙班呀?是入学考教过吗?”   方佩瑶也说不清楚,幸好旁边帮夫子接待贵客的小学生开口为她们答疑解惑了:“已经识字的同学是甲班的,会拼音的是乙班的,还不会拼音的就是丙班的。”   黄夫人来了兴趣:“拼音是什么?”   小女娘牢牢记着夫子的叮嘱,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就是一种改过的反切,可以帮我们更快地识字。”   黄夫人都听笑了:“到底是圣上亲封的安人啊,真会当夫子。”   方佩瑶也忍不住跟着感叹:“安人们确实聪明又伶俐,有大智慧。”   方夫人又仔细看了这群小家伙们的手和脸,点点头道:“这些孩子倒是齐整。”   大兴朝虽然是太平盛世,江南又是公认的富庶之地,但黄夫人都这把年纪了,不可能天真地以为乡间百姓个个吃饱穿暖,人人都能体体面面地走出来。   这群小女娘的手是粗糙的,脸上也没有抹膏脂,面颊上还有红坨坨,可见是贫家小户出身。   但她们一个个干干净净的,头发上也没有爬虱子,可见是被精心教养的孩子。   方佩瑶笑了起来:“这都是书院费了心思的结果。”   太阳灶能烧热水之后,这群小女娘就分批次被夫子和书院的院工压着从头洗到脚了。   真正意义上的从头到脚。   头是用泡过的草木灰水认认真真地洗,然后用细篦子一遍遍地梳,好杀灭虱子。   洗澡呢,那是直接泡在木桶里头的,先用热水洗一遍,再用泡了捣碎的皂荚的热水洗第二遍,然后再热水过第三遍。   夫子们还给她们剪指甲。   至于她们原先穿的衣服呢?都在书院里头用热水加草木灰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然后用烘干晒干。   方佩瑶自己都说笑了:“前两天我过来看书院收拾的怎么样了,就瞧见这群小家伙被夫子们带着在学堂里头等衣服干呢。”   黄夫人惊讶:“这么冷的天,她们怎么吃得消呢?”   方佩瑶指点给她看:“您瞧,这屋子里头的陶管,里头装的全是热水。”   她们人走进去,果然,学堂里头明显比外面暖和不少。   方佩瑶解释道:“那日她们又在屋里点了火盆,裹着褙子,倒真不冷。”   黄夫人仔细盯着那陶管瞧了半天,每一面墙上都贴着陶管,略微斜放着,热水锁在里头,陶管上包裹着毛毡,人站在旁边,热气顺着陶管透出来,暖融融的,确实舒服。   比直接烧火盆舒服多了,一不见烟雾,二也不干得慌。   只一点——   “这样用热水的话,要费好多柴火。”   黄夫人摇头,“长此以往,书院怕是难以支撑。”   她轻叹,“太心善也不行啊。”   这几个小安人确实菩萨心肠,一心一意地就想着让读书的小女娘们能舒坦些。   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日子不能这么过。   她已经琢磨好了,后面要怎么劝这几位小安人。   读书不是享受玩乐,是要吃苦的。   古往今来,哪个读出成就的先贤不是苦读的?冬天冷点再正常不过。   方佩瑶已经瞧见自己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又有这么多贵妇人亲眼验证了,所以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跟书院捆绑在了一起。   大有与有荣焉的意思。   她笑道:“她们还真不烧柴火,你看外面那个大锅,就是她们造出来的太阳灶,就对着太阳靠太阳的光,烧水快得很。”   她眉眼弯得更深了,“这些小女娘自己洗干净,书院又让她们的阿娘把她们睡的被褥拿过来,一样用热草灰水洗,不然回去以后她们该长虱子。”   黄夫人惊讶:“有这么多热水可用?”   方佩瑶点点头,感叹道:“我家是因为装了烟道,不然我都想在家中弄一个,多方便啊,又暖和。”   她笑道,“安人们还说是因为装烟道开销大,书院受不住,不得不简单点儿用陶管装热水散热。可我觉得呀,这比烟道还好。只是要家中重新起屋,才能用上这陶管热水了,不然到白起了烟道。”   跟着主母出来的仆妇在心中暗叹:下人房里可没烟道,若是有这太阳灶,灌上暖暖的热水,冬日怕也能好熬许多。   但这不是她一个下人能左右的事。   况且她前两天跟着方夫人来书院的时候,也听小安人说了:太阳照得隔一柱香的功夫,便挪一次位置,以便始终集中阳光,也好避免误发生火灾。   书院是不怕没人管的,因为一堂课就一炷香的功夫。   下了课,会给陶管换热水,自然要重新烧水,也就要再找一次光点,再度调整太阳灶。   当然没这种风险。   仆妇羡慕地看了一眼太阳灶,收回了视线。   大兴朝的小学生日子并不好过,跟衙门一样,也是卯时上学,称之为点卯。(注②)   不过,安人书院体谅小学生们赶到书院需要时间,加上冬天日照短,所以等太阳出来了才正式上课。   在此之前,今天开学嘛,那肯定要有仪式的。   冯七娘和冯九娘这批小学生,就跟在夫子后面,站在园子的空地上,对着桌子上“至圣先师孔子神位”木牌,行拜师礼。   行完礼以后,就到了开学仪式最隆重的环节,知州夫人作为贤女子代表,给小女娘们讲话。   因为这事儿,她还特地推辞了一回,想让黄夫人来讲。   结果黄夫人再三再四地强调,尊卑有别,无论如何,都该是知州夫人来做这个代表。   好在知州夫人并不好为人师,加上大冬天的,露天开口讲话吞冷风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所以她只简单的要求小女娘们既然带入了孔夫子门下,必要学会吾日三省,珍惜学习的机会,好好学习,将来获得朝廷诰命,成为贤女子的典范。   她说完了以后,接着上台的是县尊夫人。   她这是个机敏的,自然有样学样,也是言简意赅,让学生们多向夫子学习,好好学,将来也受朝廷表彰。   剩下三个小安人作为书院的发起人,同样不会冻着小学生们啊,就一句话:感谢诸位贤女子亲临书院的开学典礼,希望小学生们以贤女子们为表率,将来能够青出于蓝。   好,小朋友们,摸鱼时间结束,赶紧回去学习吧。   书院为贵夫人们安排了听课环节,知州夫人被安排在了甲班,由曾蕊给她们讲经义。   县尊夫人自然得陪同。   其实她更加想去丙班,因为她识的字都不多,非常好奇那拼音怎么能快速识字?   奈何夫人之间的社交也是一种隐形的公务,她只好按捺住好奇心,跟着一道听讲经义。   因为不感兴趣,所以她的注意力发散开来,落在了学堂中的摆设上。   那供应热水的陶管确实简单又有趣还实用,但更吸引她目光的是铜镜。   原本她以为门口的亮处摆着那一面湖州镜,是为了方便学童们正衣冠。   但越观察,她越觉得有趣,因为镜子是会反光的,反照出来的光刚好落在角落里,倒教那幽暗的角落亮堂起来。   看着她都心热,想着回去也依葫芦画瓢。   点灯到底麻烦,不比那阳光照进来顺畅。   她再收回神来看课堂,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   屋子里亮了,这些小女娘读书也少费眼睛。   一柱香的时间就在她的走神里头过去了。   再到外面响起了“铛铛铛”的声音,夫子宣布这堂课结束。   坐在板凳上拘了一柱香时间的贵夫人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她们又不考科举,实在对圣人所思所想提不起兴趣。   小女娘们跟着起身往外头跑,上茅房的上茅房,洗手的洗手,拿竹杯接水的接水。   知州夫人好奇道:“你们给孩子备了水呀。”   她一直以为,这都是学童自家的事情。   装好了热水出门,课间的时候,书童给自家的郎君倒点热水喝。   也是,这些小女娘,哪儿来的书童呢?   曾蕊头回见知州夫人这个级别的贵夫人,本能地有些紧张,但还是迅速地调整好了,解释道:“回夫人,书院一直烧着热水,给孩子们喝的,是煮了甘蔗渣的热水。”   知州夫人惊讶道:“甘蔗渣?”   曾蕊不好意思地回应:“是糖坊榨完糖剩下的甘蔗渣,干净的。用它煮了水,还是有点甜味的,刚好叫学生们甜甜嘴。”   这会儿糖坊大概是为了省熬糖的柴火,榨糖用的是干榨法,也就是不经泡水直接榨甘蔗,所以甘蔗渣里残留的糖分甚多,哪怕煮一遍甜水,也不耽误它被丢进纸坊的沼气池子里继续发酵产气。   知州夫人听的都停了一瞬,然后像是喟叹一般:“你们当真有心了。”   哪怕是亲爹娘,能够如此煞费苦心绞尽脑汁,叫孩子们的日子过得舒坦点儿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呀。   陈静姝也上完了课,过来见知州夫人,闻声便笑道:“没办法,书院实在囊中羞涩,只能想这等法子了。”   所以,诸位贵夫人们,你们来这趟安人书院,不能光看热闹呀,得想办法让我们书院的铜板多起来。 [82]财神女(捉虫):二合一   贵夫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七岁的孩子打上了主意。   课间休息时间转瞬即逝,小学生们回了课堂,知州夫人也不愿意在甲班继续待着了,被知县夫人撺掇着跑到了丙班,看真正不识字的小学生学音。   这显然要比听经义有意思多了,尤其是看着这群小孩满脸懵懂,张着嘴巴喊“a、o、e、i、u、ü”的时候,还是相当好玩的。   一堂课下来,甚至连知州夫人都学会了单韵母,还熟悉了一遍复韵母。   不过有趣归有趣,她也不想继续学拼音,毕竟她也用不上。   下了课,她刚想找理由离开课堂,外面响起了口哨声。   陈静姝只朝贵夫人们匆匆点点头,然后便招呼丙一班的小学生排队,集体走到了园子里的空地上。   这里被规划为书院的操场了。   知州夫人等人不明所以,这又是干什么?   胡妈妈已经站在了前面,开始带着大家打八段锦。   在场的贵妇人们都惊呆了,不明白为什么要搞这个?   尤其是那三位小安人加另外四个夫子,居然各自在对伍前面,带着自己班上的小女娘做。   谁家蒙学是这个样子的?   陈静姝也不想大家打八段锦呀,她更加希望书院的小学生们学武术。   但她们书院的小孩,除了甲班的孩子之外,基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穷人家的孩子特点是什么?是营养不良。   而学武的头一步是什么?就是打牢身体基础。   所以她不能心急,先从八段锦开始,辅以营养,将她们的身体养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一套八段锦学完了,知州夫人终于忍不住:“这是在做什么?”   蒙学除了读书识字之外,只有洒扫、应对、进退礼仪,到真没有这些。   冯七娘也想问这个问题呀,莫名其妙就把她们拉出来,让她们打什么八段锦啊?   明明是在浪费时间。   陈静姝一本正经:“因为我们希望女娘们的身体康健,将来上京殿试的时候,不至于因为身体不好,晕船严重,不得不提前放弃。”   黄夫人在旁边听了直点头,确实,这一回童子试,宁州就有学童被迫中途下船就医,最终不曾赶到京城。   知州夫人笑道:“你们可真是考虑周全。”   还是女娘做事细致呀,她就不曾听说其他蒙学对此有什么应对措施。   其实,不仅仅是童子科,哪怕是正常的科举,也是身体好的人,才更能熬下去。   哪年科举的考场不拖几个人出来呢?都是扛不住,身体垮了的。   但知州夫人自认一个内宅妇人,清楚这些都不是她能够置喙的事。   所以她只简单地夸了夸:“身子骨好了,是好事。”   八段锦课间操结束了,小家伙们又回到学堂里头去上课。   这一回,夫人们可不想跟随了,但她们也不好提前离开。   好在安人书院能看的新鲜玩意儿多了去。   她们上茅房的时候,瞧见了定时下水冲洗茅厕的水箱——难怪这茅厕这么干净,不焚香也没什么臭味,倒是有股皂荚水的味道。   她们又瞧见了从陶管里头换下来的温水,被洗衣妇拿去洗衣服——难怪有那么多皂荚水冲茅房呢。   知州夫人又关心了一句:“这水够用吗?”   冬天不比夏天,太阳也弱啊。   这一堂课,陈静姝让胡妈妈去带着小孩们继续去学声母去了——是的,虽然胡妈妈百般抗拒,声称自己脑子笨,学不会。   但一个精通武术的人,怎么可能笨呢?记忆力必然惊人。   区区一张拼音表而已,她在旁边看看看看,跟着学学学学,就已经学会了。   所以陈静姝才能空出手来当向导,她领着人往后面走:“除了前院的太阳灶之外,我们这边也有个太阳灶。”   日常用来干嘛?当然是烧饭了。   200个小学生啊,一个个都是无底的胃。   灶房的两口大锅,烧出来的饭菜根本不够她们吃。   在沈令仪的积极推荐下,她们又花重金做了一口太阳灶。   这样饭点可以做饭,其他时候还能给她阿娘用来熬糖。   嗯呐,她阿娘李荷花已经正式加入了安人书院,司职制糖和发豆芽。   不然家里又没其他人搭手,就她阿娘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陈静姝也希望借这个机会,带着阿娘好好学习。   她阿娘不到三十岁呢,未来可期的很。   李荷花这会儿倒不忙着熬糖,而是在熬汤。   羊骨头丢在锅里头一直熬着,等到中午,骨髓里的油就能完全熬出来,刚好可以给小孩子们补充油水。   李荷花看着熬汤也不闲着,手里拿着线针在打毛活。   这又是新鲜事,贵夫人们都要忍不住好奇地伸头了。   到底在干什么呀?   “织手套。”陈静姝直言不讳,“这个戴在手上,不影响写字。”   虽然古装剧里头基本上只会出现长筒护手袖套和不分指的闷筒手闷子,但事实上,分指手套在古代早就有了。(注①)   所以贵夫人们不会对这手套的模样惊讶,她们惊讶的是这种织手套的方式。   像织布一样织吗?   陈静姝点头:“就是这样把它织起来。”   县尉夫人毛淑珍不由自主道:“那麻线是不是也能这么织了?”   她瞅着这毛线,其实有点像细麻绳。   陈静姝一愣,旋即朝她作揖,深深行了一礼:“谢婶娘教我。”   毛淑珍吓得赶紧避开,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我教你什么了?”   陈静姝笑道:“我也不知道能还是不能,我想应该可以试试看。”   其实她真正想的是毛麻混纺。   麻既然能够织成布,那么,理论角度上来讲,它应该也能织成毛线。   不过麻又粗糙又硬,更应该跟羊毛混纺,这样它耐磨的特点,能够让毛线变得更加坚韧。   而且加入麻的好处在于,可以大大弥补羊毛的不足。   是的,在大兴朝的江南,羊比西北地区少多了,所以也没那么多羊毛。   而且,剪羊毛有季节的讲究,一年最多只能剪三次。腊月收完羊毛以后,正月你就别想再收了,得等到春暖花开,羊毛重新长好了。   加入麻混纺以后,可以有效地调节羊毛作为原材料的不足。   陈静姝能不高兴吗?她当然高兴了,这意味着她们的毛线工坊能够挣到更多的钱啊。   贵妇人们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她求知欲旺盛,不由得心中感叹:到底是考出来的小安人啊。   大家穿过了太阳灶,又往后面去,后面的人更多了。   灶房旁边的屋子里头,都是三四十岁的妇人,正围在一起,也埋头打着手套。   夫人们看她们惶恐地站起身,赶紧强调:“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只是看看。”   人家手上有活计,倒不必非得她们行礼。   况且都是农妇,真叫她们行礼的话,也行的乱七八糟。   那最靠近门口的农妇讪笑:“那小的们就不打扰夫人了,我这还有两双手套要打呢。”   贵妇人们不过伸头看了一眼,便退出来了。   后面还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那我不错,我只打一双。”   知州夫人感叹了一句:“她们也在织手套吗?怎么有人织的多,有人织的少啊?”   陈静姝笑道:“因为有人女儿多,有人女儿少啊。”   贵妇人们惊讶,这是在给自家孩子织手套吗?   陈静姝解释:“她们都是在书院读书的女娘的阿娘。她们自己纺的线,每个人给自家读书的女儿织手套。叫这些女娘真切地感受到阿娘对她们的爱。”   黄夫人感叹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注②)   陈静姝翘了翘嘴角,其实她的目的并不是让女娘们感恩母爱——毕竟这世间很多时候是女娘在夸大自己接受到的母爱,所以让自己陷入痛苦。   她真正希望的是,想方设法让这些母亲为女儿做出更多。   因为人就是这么奇怪,付出的越多,产生的爱就越多。   知州夫人感叹了一句:“这屋子也用热水灌陶管吗?倒是暖和。”   当真有心了,连给女娘们的阿娘待的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陈静姝摇头:“是她们坐着的火炕,隔壁就是灶房,我们简单做了一个烟道,烧火的烟,从她们的火炕走一圈,屋子里就暖和一些。”   跟随方佩瑶伺候的仆妇实在忍不住羡慕的心,这宅子在冯家放了这么久,可从未有人想过起个火炕,叫他们这些下人们也暖和暖和。   知州夫人牵起了陈静姝的手,夸奖道:“你们实在是有心。”   陈静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想的是,叫她们的手暖和一点,打毛活快点儿,我们也能多织些手套,回头拿去县学门口卖,叫其他学子的时候也暖和暖和。”   贵妇人们心知肚明,估计是书院自己也清楚自己没钱,想方设法地多个进账呢。   也是,这毛线的手套还是挺实用的,看着就软和。   不像那皮毛的手套,只有最上等的皮料才够柔软,做成手套后戴上去写字还能抓得住笔。   稍微差一点的料子,那可不行了,戴在手上,手指头僵硬。   可学子家境优渥,负担得起上等皮料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大冬天的要读书写字,只能冻着了。   毕竟外面的学堂,可不像安人书院一样,又是给学生甜水喝,又是给她们用热水取暖来。   黄夫人点头表示赞同:“你们的小女娘用的那个墨笔呀,带个线手套写字确实好。”   她一提起墨笔,其他人也跟着点头稀奇。   确实有意思,抬笔就能写,不用磨墨,大冬天的也不怕冻着了墨。   小小的人儿,抓着小小的笔,一个个盯着夫子,认认真真地比划的模样,委实可爱的很。   通判夫人也插了句话:“那板笔也甚好。”   她甚至觉得,不仅仅是教小孩子读书写,板笔也可以拿去写告示。   写完了以后就像夫子一样,拿毛毡擦掉,可以重新写内容,也能省下不少纸笔呢。   陈静姝叹气,苦笑道:“其实我们原本是想做石笔的,就是能够在石板上写字,拿麻布一擦,字迹没了,还能重新再写,这样可以省下不少纸。”   黄夫人点头:“这个好。”   曾蕊阿娘王凤青也跟着点头:“要是有这个的话,何愁家家户户不愿意叫孩子读书呀。”   说白了,人人都知道读书识字好,只是除了交束脩之外,纸笔的开销也大,贫家小户的确实承担不起。   陈静姝叹气:“可我们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这合适的笔。板笔太软了,石笔应该稍微硬一点点,但也不能硬过头。”   她苦恼地看着诸位夫人,“我们实在不知道,什么材料最合适?石灰不行,白垩土也不行。”   推官夫人突然间“哦”了一声,认真地看着陈静姝:“小安人,你们要不要试试画石?”   陈静姝一愣,旋即追问:“滑石吗?”   “不,是画石,我老家道州就有,很软,指甲在上头用点力就能划出痕迹来,而且抓着就能直接作画。”   推官夫人笑道,“这画石跟石灰还有白垩土一样,在我们老家也经常用来涂墙。”   陈静姝眼睛亮了,不管是滑石还是画石,她感觉就是她要找的石笔。   她朝着推官夫人作揖:“谢夫人教我。”   推官夫人赶紧避让,宁州不过江南一普通的州,又不是京府,她丈夫八品官而已,她一个八品孺人,哪人受七品安人的礼呢。   “安人你客气了,我倒是没少见画石,却也从未想过要用它给学童启蒙。”   她笑道,“可见圣上的表彰果然没错。”   一众贵妇人都跟着点头称赞,陈静姝谦虚又谦虚,客气了好几轮,心中乐开了花。   她就是特地提起石笔的话题的。   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传递极为不发达的时代,官夫人们是一个非常好的信息来源。   因为朝廷命官大部分情况下都需要异地任职的缘故,这些州城官眷和她们的丈夫一样,也基本都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五湖四海。   她们最熟悉的是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向她们请教,果然有意外惊喜。   走走逛逛,再说说笑笑,再瞧瞧各种稀奇,看完了人用脚踏式纺车纺羊毛之后,太阳终于升到了天空的中央。   在学堂里头待了一上午的小女娘们也终于迎来了她们最欢喜的时刻——午饭时间。   清远县人管吃午饭叫吃点心,可书院给小学生们准备的午饭,却没有点心,都是实打实的饭菜。   大木桶里头装着的,有热气腾腾的羊骨头萝卜汤,有炖大白头菜叶子,还有放了醋炒的酸溜溜的白头菜梗子。   在大冬天,新鲜蔬菜少的时候,能这么费尽心思地吃,可见书院的院工们是真的疼这群小女娘。   连那蒸的米饭也是费了心思的,虽然蒸的时候加了炒好的豆粉,显然是为了省铜板,豆子是杂粮,更便宜;但饭里头加了切得细细的腊鸭丁啊。   江南农田多,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鸭,帮忙清理虫害,鸭蛋又比不上鸡蛋可口,所以鸭子要比鸡便宜不少。   腊月正是家家户户做腊鸭的季节,这晒好的腊鸭切成丁,放在米饭里头一蒸,油香味喷鼻。   难怪小女娘们端着木碗盛饭的时候,脸上一水儿欣喜的神色。   看得知州夫人都忍不住心动,想要尝一尝。   当然,她的心动也只是转瞬即逝,并没有付诸行动。   倒不是她觉得书院的厨房腌臜,做出来的东西没办法下嘴——她亲眼瞧了,做饭的都是清清爽爽的。   而是她们这群贵妇人,再加上贴身的妈妈,浩浩荡荡地大几十号,书院也没准备她们的饭菜。   县尊夫人早就安排好了,请她们在书院不远处的庙里吃饭。   当然,不是吃斋饭。   大兴朝的寺庙规矩没那么严,吃肉的和尚都有,何况是面对香客呢。   招待这群贵夫人的,主菜就是烂羊头,将整羊头慢炖至酥烂,银刀轻轻一剔即脱骨,看着便气派十足。   另有糟河蟹、芥末鸡丝、卤鸭掌、爆羊里脊、煎白鱼、酒烹黄雀、鸡笋烩、鲜虾炒韭黄等冷热碟,还有细火熬白鲫鱼羹等等,浩浩荡荡摆着大桌。   香气四溢,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可贵妇人们或是要注意形象,或是本来就不在意这些,吃的极为矜持,基本都是简单动动筷子而已。   搞得过来陪客的三个小安人,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她们倒是很想大快朵颐呢,可惜现实不允许。   一餐饭毕,菜蔬撤下去之后,到了闲聊的时候,餐桌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夫人们接二连三地夸奖书院处处是巧思,太阳灶她们怕用起来麻烦,又担心会起火灾,但那个地气池子看着是真不错。   她们自己穿着大衣裳,不好进灶房,可是贴身的妈妈们已经替主家看过,灶膛里头没有柴火,但火却烧得旺旺的。   烧的就是那地气池子产出的地气,确实很有意思。   更叫她们心动的是,小安人们信誓旦旦,那出了气的地气池子剩下来的渣滓和废液,是没有臭味的肥料,可以用来给花园施肥。   这点相当打动了不少夫人的心,因为她们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小花园。   每到施肥的时候,大家都要避着走,否则会被臭死。   可花木没有肥料,又长不旺盛,那只能忍着。   若真有这么个地气池子,倒真能省不少事。   陈静姝笑着大包大揽:“夫人们若需要地气池子,我们书院可以出工匠去做。”   县尊夫人笑了起来:“听听,这就开始揽活了。”   一屋子的贵妇人们都笑出了声。   陈静姝自己也笑:“没办法,我们这么多学生要吃饭,要学习,开销实在太大了。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想着多开几家工坊,多接点儿活计挣钱,好把书院给办下去。”   推官夫人忍不住问:“没有人捐学田给书院吗?”   学田,是书院生存下去的根本。   这学田的来源主要分两大类,一个朝廷或者州府会拨给书院,全免田赋、杂科、徭役。   能够获得官学田的,基本都是官办大书院。   另一个民捐的学田,对书院的要求则是官办和民办皆可。   这些捐赠的田经过官府确认以后,也同样永久免田赋、杂役。   那么,哪些人会捐田?一部分是地方乡绅,捐了学田以后,一来可以获得好名声,二来还能方便族中子弟入学。   当然,这些富户毕竟是少部分,真正捐学田最多的,反而是小门小户。   小农之所以会把自己视为命根子的学田捐出来,除了希望家中子弟可以入学,读书改变命运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让一家人更好的活下去。   江南富庶,土壤肥沃,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也正因为如此,江南的赋税极重,差役也繁重。   投田等同于永久脱税脱役,对小门小户来说,具有相当大的诱惑力。   况且投了田,并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再继续当农民了。   他们可以优先以低租佃种原田,这称之为捐田佃耕,反而收入能更稳定。   而且教化乃大事,捐田的农家会得到地方官、士绅旌表门闾,对于一辈子唯唯诺诺的他们来说,是大大的体面,从此行走乡里都有面子。   更别说,碰上水旱灾、兵乱、豪强兼并田地时,学田因为受官府保护,不得侵夺,反倒要比私田更安全。   正因为这种种原因,愿意捐赠学田的农民并不稀罕。   何况,南山书院就在郊区,周围便有村落田地,按道理来说,应该不缺学田啊。   其他贵妇人跟着点头,还有人热心肠道:“是不是他们不知道学田是免赋税的,所以不愿意捐?”   陈静姝摇头苦笑:“不是的,我们都说了,也把大兴律拿出来,跟他们细细讲了,但是农人不愿意。”   推官夫人替她们打抱不平:“书院还把她们家的孩子都收进来读书了呢。”   以为书院是随随便便就能收人的吗?稍微大一点的书院,都要有名流写信推荐的。   正常情况下,这群农家的小囡,压根没机会进书院读书。   沈令仪在旁边叹了口气:“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怕书院办不下去,到时候学田要如何论?担心会说不清楚。”   贵妇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是呢,安人书院的情况不一样。   一般民间书院都是大儒归乡,或者是高官致仕之后兴办的,各方面资源都容易得到,更重要的是,不怕后继没人。   可小安人们不能这样一直待在书院里头啊,她们会长大,将来是要嫁人的。   知州夫人替她们泛起愁来:“将来你们嫁人了,书院该怎么办?”   倘若她们就在本地找个富家翁也就算了,可是大家现在都默认,将来她们会被圣上赐婚给新科进士,少不得要跟着丈夫各处跑着做官。   周晚晴很想反驳,她才不要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   但她早就答应静姝了,今天一定会管住嘴巴,绝不闯祸。   所以她只是低了下脑袋。   陈静姝微微笑:“我们想的是,总会再有女娘在童子科出类拔萃的,到时候想必也会受到恩赏。到时候我们给她们写信,请她们来书院。将来山长的职位就这么一代代的传下去。”   在场的贵妇人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山长啊!   在大兴朝,山长是个极尊贵的身份,备受推崇不说,月俸也高。是真真个个的名流之士。   县尊夫人徐文英略有些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作为清远县唯四的安人,她徐文英也是安人书院的山长呢,虽然只挂了个名字,是名誉山长。   可也是山长。   知州夫人点头夸奖:“你们真是有心了,处处妥帖。”   黄夫人跟着点头:“你们实在是煞费苦心。”   她并不担心后面考出来的安人会不乐意千里迢迢跑到安人书院来。   因为考出来的安人跟考出来的进士不一样,后者会成为朝廷命官赴任,他会有政绩,然后有机会步步高升。   安人只是朝廷诰命,在成亲出阁相夫教子之前,她们没有地方展示自己的才华。   安人书院给了她们施展抱负钻研学问的一方天地。   陈静姝微微笑:“我们既然受了朝廷的恩赏,自然要报效朝廷,教化女娘。”   徐文英自己得意完了山长的身份,当然不好专享。   她立刻笑着说知州夫人:“孙夫人,你也得担起这教化女娘的重任,给安人书院当个名誉山长。”   知州夫人孙惠香下意识地推拒:“我哪有资格做山长呢?”   “名誉的。”徐文英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我也是名誉山长,沾的是小安人们都在清远县的光。您要不来当这个山长,我都不好意思再做下去了。”   孙惠香的一颗心也是砰砰直跳,谁能抵得住流芳千古的诱惑呢?   旁边的贵妇人们自然极有眼力,全都凑趣怂恿,必要她当这个名誉山长。   群情沸腾中,孙惠香以知州夫人的身份,半推半就地接下了这重任。   通判夫人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笑,心中却满是羡慕。   从名义上来讲,通判是知州的副手,但实际上,在大兴朝通判不是知州的属官,不归知州随便任免;而且通判可以直接向朝廷密奏知州的所作所为。   哪怕知州本人对着通判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名义就是名义呀。   知州夫人是宁州最尊贵的贵妇人,所以她能成为安人书院的名誉山长,名字被刻在石碑上,流传千年。   而她这位通判夫人,只能在旁边看热闹,瞧着人家花团锦簇。   她正暗自惆怅的时候,忽然见到陈小安人又站起来行礼:“还请诸位婶娘也告知闺名,我们好刻碑立在书院门前。”   众人正怔愣的时候,周小安人也行的一礼:“今日得诸位贤女子赏脸,亲临书院的开学典礼,我们一定要记下今天的盛况,感激诸位贤女子的襄助。”   从宁州来的贵夫人一下子心就火热了起来。   如果说吃饭前她们就知道此事的话,她们会高兴,但不会像现在一样高兴。   因为她们刚刚知道了,这安人书院会由一代代的安人继承下去,流芳千古呀。   那么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的她们,也会跟着被千年传颂。   通判夫人第一个笑起来:“哎呀,我这要是不给书院捐点儿,我都不好意思占着便宜了。”   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点头。   其实来之前,她们已经做好了出血的思想准备。   这么大的事,没有空手道贺的道理呀,怎么着也该准备点礼金。   三个小安人却齐齐行礼:“若是布匹,我们代书院的小女娘们谢过诸位婶娘,我们也想再给她们多做几身褙子,方便冷热换洗。其余的,我们真不好意思收了。只想请婶娘们多照拂工坊生意。”   通判夫人先笑了起来:“看看,这就是读书人的风骨呀,到手的钱财也要推出去。”   事实上呢,在大兴朝,布匹本来就可以当成钱使用。   朝廷发俸禄,也有直接发绢的时候。   但现在大家都不提这一茬,只一个劲儿的夸小安人们到底有风骨。   小安人们脸上全是腼腆的笑:“是作为婶娘们实在太好了,我们都不好意思打秋风。”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在细细问过了,书院究竟有哪些工坊之后,好几个人都当场下起了订单。   有的要定做大家具,有的要定绣件。   还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现在天冷,怕是不方便,等开过年来暖和了,你们可得快点派人给我们去挖地气池子。”   众人又是一阵笑。   黄夫人一边笑,一边点头道:“你们做的那个墨笔,后面送到州学吧,放在门口铺子里头寄卖。”   其他人想起来,也说要拿墨笔,给家中的小孩学字用。   一片热热闹闹当中,毛淑珍笑着拍陈静姝的手:“看吧看吧,还是得把吉祥天女们请来,这下子又能让孩子们安稳读书了吧?”   所谓吉祥天女,就是吉祥天,佛寺里头常供。掌管财富、吉祥,干的就是赐宝、解贫的活儿。   她用吉祥天女们代指州城的贵夫人,引得大家又哈哈笑起来。   知州夫人笑道:“那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开工坊吧,总归能把东西卖出去。”   作为州城的贵妇人们,她们引领的是整个州城的风潮。但凡她们使什么用什么,旁人就会跟着学。   开工坊,确实聪明。   好歹是自己挣钱,总比四处化缘来的体面。   王凤青好奇了一句:“这墨笔是按照什么标准来交税呀?”   通判夫人疑惑道:“这不是书院的工坊吗?也要交税吗?学田不是不交赋税吗?”   推官夫人摇头:“好像不一样,学田是学田,工坊是工坊。”   大家都看向了黄夫人,她是州学教授夫人,应该知道的更清楚。   黄夫人点头道:“大兴律里头确实没说免税,但知州大人仁慈,州学的书院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一直都免着税收。”   通判夫人立刻转过头,笑着看知州夫人和县尊夫人:“既然有先例,不如叫安人书院也有样学样吧。”   孙惠香和徐文英对视一眼,没说拒绝的话。   她俩都在心里头反复思量着,此事到底可行不可行。   严格来说吧,这并不是大事。   因为原本没有安人书院,也没有安人工坊,以前就没有这笔税收。   这就意味着还没有来得及形成一条利益链。   所以哪怕它现在开始办了,不收她们这笔钱,也没侵犯到以前拿钱的人利益。   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孙惠香沉吟了一下,询问黄夫人:“我倒是愿意帮这个忙,只是不清楚该如何操作。”   黄夫人笑道:“这属于赡学、兴教,可以临时蠲免赋税,后面若是办书铺的话,自己印书的话,可挂名州学印书处,视同官办产业,能够免税。”   她在丙班和乙班分别听了一节课,已经瞧出来了,那拼音虽然看着稀奇古怪,但对小孩子识字来说,相当实用。   估计很快就会传出去,叫人有样学样。   这样安人书院自己印书的话,加上拼音,必然受欢迎。   三个小女娘都欢喜地朝黄夫人作揖:“多谢师母教我们。”   毛淑珍打趣道:“看看看,这师母果然不是白叫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陈静姝等人也跟着笑,俱都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   她们总算得到了今天最好的答案。   从村民们都拒绝捐学田开始,她们就琢磨着如何让工坊挣更多的钱,那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减税收。   但这不是小事,必须得有地方大员点头同意才行。   现在,知州夫人和县尊夫人都点了头,这事就算是成了。   毕竟不是什么动摇根本的大事,夫妻一体,她们的夫君必然要给妻子这个面子。 [83]你该好好当女医:二合一   一直到日头要跑往西边跑了,知州夫人等人才起身告辞。   说实在的,若不是她们要赶在天黑前坐上官船回州城,大家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   不是这南山的梅花开得灿烂,而是这书院这小安人们实在叫人感觉如沐春风啊。   多有趣的小女娘,真是见了就让人忍不住回想自己的年幼时光。   岁月催人老啊。   知州夫人临行前,笑着同沈令仪打招呼:“代我问老夫人好,我本想登门拜访的,又怕叨扰了老夫人。”   其实是沈家的身份尴尬。   沈令仪行了一礼,笑道:“谢谢婶娘,我必将婶娘的问候带到。”   知州夫人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感叹了一句:“你祖母极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虽然安人书院的事情,国公府老夫人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但自家两口子都怀疑,书院背后就是老夫人的手笔。   有了这个书院好呀,名扬千古,沈家女娘的名声也能流传千古。   她名气大了,将来纵然被圣上赐婚的不如意,她丈夫也要顾忌妻子的名气,不敢太过分。   再说书院立起来了,老夫人将来也有理由将沈家的部分产业慢慢捐赠给书院,把书院变成沈小娘子的娘家。   那么,即便老夫人百年之后,也不必担心被族人吃绝户了。   有了这个强有力的娘家,沈小娘子想过继一个自己的孩子回沈家,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说呢?只能说长辈对自己的骨血总是苦心孤诣。   知州夫人孙惠香看着沈小娘子,别有一番柔软心肠:“若有什么事的话,你们写信给我。我既是书院的名誉山长,遇事自然不会撒手不管。”   她夫君喝醉酒的时候跟她吹嘘,说他们江南的士林不是江东鼠辈,而是极有风骨。   看,他们不声不吭的,硬是将沈家遗孤送到了金銮殿的圣上面前。   这话说的,好像只有郎君才配称“风骨”二字一样。   她们女娘就没有风骨了吗?这安人书院,就是她们的风骨。   几个小女娘大喜过望,赶紧行礼:“多谢山长照拂。”   通判夫人笑着调侃知州夫人:“赶紧走吧,我的孙夫人,奴都怕你再继续待下去,会把头上的冠子也摘下来,送给小安人们。她们呀,一个赛一个的嘴甜。”   众人都哄笑起来,孙惠香笑着瞥了她一眼:“来,先把你的冠子拿下来。”   通判夫人笑得厉害:“那可不行,我可不能披头散发的回家,我再多捐一匹麻布好了。”   “听到了啊?”孙惠香一本正经道,“这可是齐夫人当众说的呀!大家伙儿都可以作证的。”   通判夫人哎呦起来:“不得了了,到底是当了山长的人,现在就开始给书院扒拉了。”   周遭的人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黄夫人一边笑一边调侃:“那肯定的啊,不然这山长能白当啊。”   众人且说且笑,回去坐马车,准备去渡口坐官船。   方佩瑶不急着去渡口,她抬头瞧见书院的时候,还瞬间生出了恍惚。   陈静姝悄咪咪地凑上前,笑着递了一张帕子过去:“婶娘,你瞧,这帕子的绣工如何?”   方佩瑶收回心神,笑着问:“你绣的?”   话音落下,她就觉得不对。   三个小安人不善女红的事情,在清远县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她们参加乞巧比赛穿针,个个都是铩羽而归。   眼前这帕子上牡丹的针法,一看就灵巧的很。(注①)   陈静姝抿嘴一乐:“我可绣不出来,是巧娘绣的。婶娘,你看,可有意思?”   她翻过了帕子。   方佩瑶瞬间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在帕子的背面,也看到了一朵同样的牡丹花。   不,不完全一样,正面的是姚黄,背面的是魏紫,双生异色。   她下意识地接过帕子,反复翻看,脱口而出:“这是双面异色绣?”   她只听过,从未见过。   陈静姝笑着点头:“婶娘,您舅母她老人家生辰,我们也想去讨一杯生辰酒,又怕冒昧,所以想托婶娘帮我们带一架双面异色的炕屏道贺,就是绣牡丹花,也不知道失礼不失礼。”   这怎么能是失礼呢?   这是在给她方佩瑶做脸啊。   朝廷表彰过的小安人都托她给她舅母送贺礼,送的还是这极稀奇的异色双面绣,她们又不出面,把风头全给她出了。   方佩瑶一时间都顿了一下。   做事滴水不漏到这份上,小小年纪,多难得呀。   知道她瞧见自家的宅子变成书院,无论如何都会不舒服,立刻想出办法,不动声色地帮她做脸,又对她释放好意。   叫她肚子里憋的那点气都散光了。   方佩瑶无端生出懊恼。   怎么她就没个儿子跟小安人适龄呢?   罢了罢了,这样灵秀的女娘,凭什么要配三郎那个冷心冷肺的家伙?   她方家又不是没有好儿郎。   再不济,她舅母娘家也是有儿郎的。   方佩瑶越想越心热,伸手拍了拍陈静姝的手背,笑容满面道:“怎么会失礼呢?我先代我舅母谢谢你们才是真的。”   她还要陪黄夫人去渡口,不好多言,赶紧告辞离开。   王凤青和毛淑珍她们倒没有这项任务,所以姿态悠闲。   陈静姝又向她们道谢,谢她们关键时刻开口帮忙。   毛淑珍乐呵呵的:“应该的,应该的,书院好了,是我们清远县的荣幸。”   好不容易,所有的贵夫人都离开了。   三个小女娘都齐齐地叹了口气,垮下了肩膀,社交真的好累呀。难怪有贵夫人办一场春日宴,就直接把自己给累倒了。   “快点快点,我们得回去了,看能不能再赶上一堂课。”   她们到的时候,正是下午的课间。   胡妈妈又照旧带着大家打了一遍八段锦,然后是学生们的下午餐时间——一人一碗炒屑糊糊,里头还混合着熬饴糖剩下的糖渣。   陈静姝现在的想法就是,想方设法改善小女娘们的饮食结构,增加蛋白质和脂肪的占比,光靠碳水化合物的话,是养不出强健的小女娘的。   熬饴糖剩下的糖渣基本上都是植物蛋白,刚好补充了这一部分营养需求。   李荷花正忙着呢,一抬头瞧见她们回来了,招呼道:“你们也赶紧一人来一碗吧。”   沈令仪立刻撒起娇来:“婶娘你都不知道,我们中午压根都没吃到什么,菜摆上桌,光看了。”   李荷花乐了:“那我能不知道?你们在桌子上哪顾得上吃饭啊?快点自己垫吧垫吧,别饿坏了我们家小令仪。”   周晚晴也跟着抱怨:“一桌子的好菜呢,基本上全剩下来了,我们好想带回来给大家加餐,可是又不好伸手。”   她们的学生喝的都是看不到肉的羊骨头熬的汤,中午那只烂羊头摆在庙里的饭桌上,却基本上都没人动筷子。   李荷花笑了:“那我们多挣铜板,将来咱们自己也炖烂羊头。”   周晚晴和沈令仪又一唱一和,说了她们今天大获全胜的事。   李荷花一边点头笑,夸奖她们厉害,一边给她们盛了炒屑糊糊。   三个小女娘端着木碗,回到各自带的班,跟学生们一道喝炒屑糊糊。   坐在自己桌上的小女娘们,大部分都喝的心满意足。   包括冯七娘,虽然她平常不吃这些,但小孩子都喜欢新鲜的吃食呀,炒屑糊糊闻着也挺香的。   可冯七娘看到周晚晴就不自在了,开始嫌弃炒屑糊糊:“这是什么东西呀?难吃死了。”   周晚晴自己喝得香香的,一点都不生气:“哦,那你不吃好了。”   一百人一百个胃口,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同样的东西。   冯七娘刚要发火,旁边响起个声音:“七姐姐,你不爱吃,那给我吃好吗?”   冯九娘眼睛盯着冯七娘的碗,满是渴望,她觉得又香又好吃。   冯七娘差点没被她给气晕过去。   回回都这样!   夏天乞巧宴的时候也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非要对着沈小娘子带来的果子口水直流。   冯七娘简直要气炸了,直接将木碗推过去:“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气哼哼地看着周晚晴:“中午的点心也难吃,我要吃正经的点心。”   “哦!那你可以不吃,从自家带点心也行。”   周晚晴不动如山,继续喝她的糊糊。   她才不生气呢,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少一个人吃饭,就能少一份口粮开销。   不过静姝说了,也不能让她们吃冷饭,吃坏了肚子。   所以周小夫子指了指陶管,好心地提醒她:“你可以把食盒放在陶管下面,这样中午吃的时候起码是温的。”   看,她可真是个体贴的夫子。   结果冯七娘听到这话更生气了,感觉自己受到了漠视。   她们还一起玩过呢,甚至今年春天的时候,还是她请踏青的周晚晴来这个宅子里头喝茶的呢。   她现在居然这么对她!   冯七娘的委屈膨胀了整整一节课,到放学的时候,终于爆发了。   她气呼呼地强调:“我要去甲班,我不要在丙班待着。”   她的意思是,她才不要在丙班让周晚晴当自己的夫子呢。   然而周晚晴看了她一眼:“你又不识字。”   说到这件事情,周小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就不识字呢。”   小孩子的尊卑观念弱的可怜,尤其是大家以前就认识。   冯七娘当场就爆发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识字!我为什么要识字?”   周晚晴瞪大眼睛:“那你不是知道我们考童子科的事了吗?你阿兄都知道女娘能考了,还不教你识字?那我收回以前的话,你大兄恐怕挺好的,你阿兄倒是对你也不怎么样。”   冯七娘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胡说八道,我阿兄极好!”   周晚晴最讨厌的就是冯三郎,可不相信这种鬼话:“那你阿兄分过你月钱,给你买过磨喝乐和花灯吗?”   冯七娘语塞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是玩物丧志,我阿兄才不会碰呢。”   周晚晴啧啧出声:“又不给你买好玩的,又不带你识字,你阿兄果然没把你当回事。”   “哇!”的一声,冯七娘被气哭了。   陈静姝过来看到哭哭啼啼的小女娘,差点没眼前一黑。   我的小晴娘哎,你怎么惹哭人了?你不是被蕊姐姐带的性子平和起来了吗?   周晚晴却抬起胸膛,半点不肯服软。   她就是要让冯七娘看清冯三郎的真面目,又自私又坏的真面目。   她就是要让冯三郎众叛亲离,以后都没有人喜欢他!   陈静姝只好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排队回家吧。”   小女娘们来自县城各处,从南山回到县城大街,靠两条腿走路要大半个时辰呢。   所以她们书院放学早,好叫大家天黑前能够赶回家。   这回家的方式嘛,大户人家的小女娘,比如说冯七娘这样的,家中是安排了平头车过来接人的。   剩下的平民小户呢?有的是自家大人跑过来接,也有人直接找院工充当女帮闲。   比方说王娘子这样的,就是领着一串小萝卜头往县城去,然后一个个地将人送回家,顺带着挣个三文两文的,也算多了个进账。   她能干这活,是因为她丈夫是衙役,哪怕她起早贪黑的在街上走,县城的泼皮也不敢找她的麻烦。   三位小安人亲自到书院门口去送人。   冯七娘临上车前还哭得脸皱成一团地瞪周晚晴,大声宣布:“我明天再也不要你当夫子!”   周晚晴故意恶心她:“那不行,谁让你阿兄一个字都没教过你呢。”   “哇”的一声,冯七娘哭得更大声了。   哦不,确切点讲,应该叫冯湘君了,还是周晚晴这个夫子给她起的名字呢。   看,她对她多好啊,特地取了湘水女神的名字给她。   她居然还不知足,还这么哭哭啼啼的,羞羞羞!   冯湘君都要哭晕过去了,还不忘大喊:“我不要你当夫子!”   曾蕊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明天我去你们班。”   三个小女娘都吃了一惊:“蕊姐姐,你去个丙班,甲班怎么办?”   曾蕊笑道:“让晴娘过去呀,她们更加希望晴娘给她们上课。”   不到十岁大,就已经识字的小女娘们,自然家境优沃,而且颇为家人所看重。   她们并不缺夫子,之所以会跑到安人书院来就读,冲的其实是安人们的名声,迫切地希望能够成为下一个安人。   曾蕊这个夫子自然不强求。   不过三位小安人的情况,她也心知肚明,论起学问扎实,唯有一个晴娘是真的不怵。   周晚晴皱皱眉毛,相当不高兴。   就这些人,还敢看不起蕊姐姐?蕊姐姐是有大学问的。   明儿她就叫她们知道,她堂堂周夫子的厉害!   冯七娘总算如愿以偿,摆脱了可怕的周夫子,终于肯抽抽噎噎地上了平头车,跟冯九娘一道回县城去了。   其他住的远的小女娘们也走的差不多了,于娘子才悄悄地过来问安人:“我真要带人去州城给她们挖地气池子吗?”   陈静姝点头:“要开过春再去,正好,腊月里,这边农家要挖地气池子的多。”   劳动人民最有生存智慧。   附近的村民发现那地气池子真的能产气当柴火烧,而且清出来的沼渣不臭,还能当好肥料,就立刻要求给自家也挖地气池子了。   反正家家户户起码有五六口人,最少有一两只羊,再加上养的鸡,还有人家养了猪,也够支撑一个地气池子了。   这省下的稻草和麦秆呀,给家里的床铺换新的垫着,也是好的。   陈静姝帮于娘子算过账了:“你这腊月是闲不下来的,起码得开过春才有空。”   于娘子摆手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怕我这样,贵人有忌讳。”   “你是电母娘娘啊。”沈令仪认真道,“旁人瞧见你欢喜还来不及呢。”   于娘子结结巴巴:“我……我,我怕安人你们认,她们不认我是电母娘娘的脸啊。”   陈静姝笑道:“你放心吧,贵人们有见识,知道你是电母娘娘相。”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给今天的贵客们的馈仪里头,除了墨笔、绣花手帕、羊毛手套外,还有一份就是电母娘娘的门神像。   陈静姝特地写了说明,这是守护女娘的门神。   哪怕贵妇人们进书院门时没注意到大门两边的电母桃符,也不耽误。   于娘子还是忐忑不安:“真……真没事吗?”   陈静姝鼓励她:“到时候我们选休沐日上门,我们陪你们一块去。”   于娘子欢喜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她必要好好地做地气池子,绝不坠了安人书院的名声。   她掉过头,又带人出去做事了。   天还没黑呢,当然得好好干活。   同样要趁着天光干活的,还有家住在书院附近的小学生们。   她们都不用夫子安排,就已经开始分拣羊毛的分拣羊毛,梳毛的梳毛,纺线的纺线。   谁也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书院给她们读书,还给她们饭吃呢,她们放学了干活是应该的。   李荷花看着日头,感觉还能再煮一锅热水,叫这些孩子回家之前洗干净了手脚,也给她们家里头省点热水。   陈静姝也没闲着,拎着周晚晴和沈令仪:“走吧走吧,咱们继续上课。”   当夫子了,时间更少了,自然只能利用放学以后,给她们上化学课啦。   周晚晴有点心虚,怕陈静姝骂她惹哭了冯七娘的事情,立刻嘿嘿着答应。   一道参加化学小课堂的还有曾蕊、郑君兰、计善真、林惠安这四位夫子。   要问她们学化学有什么用?   那这个问题等于白问。   女娘又不能科举,她们的年纪也考不了童子科,那为什么她们还要读圣贤书,而且还教别人圣贤书呢?   这世间事啊,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   何况学之前,谁又能笃定有用还是没用?   这堂课开始前,陈静姝先问了一个问题:“诸位可知,我们江南附近地区哪儿有画石?”   她解释了一下画石的性状,然后看向曾蕊。   她们之中最擅长作画的就是曾蕊了。   曾蕊摇头,作画的时候白色一般是留白,要么用蛤粉,她也听过有人用铅粉,画石倒真没听说过。   其他人也跟着摇头。   陈静姝叹气:“难道真要去道州找吗?那实在太远了。”   即便推官夫人告诉她,画石在道州当地非常便宜,可是如果加上运费的话,那价钱恐怕就不低了。   “那不就是滑石吗?能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外头传来一句人说话的声音。   屋中众人都一惊:“谁?”   外面的人似乎吓到了,拔腿就跑。   陈静姝赶紧喊:“哎呀,你别跑啊!到底哪儿有滑石?”   好在胡妈妈不愧是武林高手,已经在外头一把抓住了人。   众人跑出去一看,沈令仪先认出她来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怎么还敢来我们书院的?”   周晚晴疑惑:“这婆子是谁呀?”   沈令仪气愤道:“就是那个骗林娘子有生子药的骗子!”   周晚晴跟着发起火来:“好,你个骗子,不叫你吃教训,你胆大包天了,竟然还敢来?”   陈静姝好不容易才从她们的吵嚷声中找到空隙,抓重点:“你说滑石常见是怎么回事?”   那之前被轰走的药婆还没说话,后院用来充当羊毛工坊的下人房里头,冲出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娘。   她是在书院接毛活的人,唤作庞娘子。   她慌慌张张道:“安人莫恼,我马上请唐药婆出去。”   沈令仪更生气了:“你也信生子药的鬼话,还叫她骗吗?”   庞娘子苦笑:“不是的,安人,唐药婆有一手好医术,是会治病的。我嫂子身上不爽利,淋漓不尽,人都快熬干了。我娘家嫂子之前也有这毛病,是唐药婆给治好。她跟我说了,我这才把药婆给请过来。”   为什么药婆跑到书院来找她呢?找她拿钱呗,看病开药肯定要给钱的呀。   那为什么庞娘子的夫家嫂子生病,是庞娘子拿钱?   因为夫家没打算给她看病呀。不仅她是这个待遇,在乡间,几乎所有的小户都会如此。   庞娘子叹气:“我嫂子是个极好的人,她虽然早进门,却从不欺负我,还一直帮我。我刚好知道药婆能治她的病,安人又心善,给我发了工钱,我就请了药婆看我嫂子。”   她连连保证,“确实有效果,我嫂子本来只能躺着,现在已经能坐起来了。”   唐药婆赶紧赌咒发誓:“再吃两帖药必好,保准能安安生生地过年。”   陈静姝看着她,皱眉头:“你既然有医术,干嘛不好好地做药婆?非得干那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唐药婆的一张脸皱得跟梅干菜一样,瞧着可怜巴巴:“不是老妇不想啊,而是实在光当药婆连口饭都混不上啊。”   她委屈得很,“这看得起病的高门大户吧,要请大夫也请那有名的坐堂的大夫,哪里会请我一个药婆?”   “这小门小户吧,门槛是不高,可女娘的命也不金贵呀。真病的躺下来了,谁家又舍得请药婆?还不是硬捱。捱不下去了,就是命不好呗。”   周晚晴听到这儿,忍不住气愤:“女娘的命就不是命吗?”   陈静姝接过话头:“所以说不给女娘看病很蠢啊。”   其实她明白,在农业社会,青壮年男性才是主要生产力,所以一个家庭优先要保的也是青壮年男劳力。   可以说,除了这个所谓的顶梁柱生病的时候,家里人可能会狠狠心拿钱去找郎中看病拿药之外,其余人都会被舍弃,包括老弱和妇孺。   但这种选择就不蠢了吗?不,蠢得要命,哪怕以农村的经济运行规律来看,也极蠢。   陈静姝看着庞娘子:“你大伯子和你公婆真是糊涂,你嫂子这样等死走了,你大伯子还愿意当鳏夫不成?”   怎么可能?男人亏待谁都不可能亏待自己的。   陈静姝掰着手指头算账:“再娶妻的话,最基本的聘礼是要有的吧?进门就要当后娘,聘礼不多给点,人家都不乐意进门。这进门起码要摆酒吧,要做几套新衣裳,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得花多少铜板了?够看好几次病了。”   她摇头叹气道,“所以不给女娘看病,是真的糊涂啊。”   周围的女娘们有的听得直点头,也有人在心里头叹气。   糊涂不糊涂的可难说。   为新妇花钱,他们是舍得花钱的。   为老妻花钱,大概能要了他们的命。   唐药婆则陪着笑,一个劲儿地拍马屁:“若世人都像安人你这样有见识,何愁天下女娘会有病不得医呢?”   陈静姝看着她:“你先别说这些,说先说说哪儿有滑石?”   唐药婆开始挤眉弄眼:“这滑石啊,其实是一味药材,可以治带下病的。”   眼看着她要滔滔不绝了,陈静姝干脆利落道:“哦,那我知道了,我去药铺问。”   “哎,别别别。”唐药婆赶紧强调,“安人何必如此麻烦呢?这个,奴也是知道的,临安、安吉、宜兴一带都产冷石,也就是滑石,不过品质差点,比不得永州道州那边的白滑石。当地人主要是用来粉墙。”   陈静姝喜出望外,一拍手道:“我也不需要它入药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唐药婆赔笑道:“奴家中倒有一点宜兴产的滑石,安人若是看得上,奴拿来给安人瞧瞧。”   沈令仪催促道:“快拿来,快拿来,我们要瞧瞧。”   唐药婆赶紧保证:“明儿一早,奴必然拿来。”   等什么明天啊,小安人们现在全是急性子,必要马上见到。   她们真跑到了唐药婆家里,见到了那青白色的滑石,在外面的石板上一写,哎呦,真的就是陈静姝穿越前在视频中看到的石笔的笔迹。   “这个好!”沈令仪高兴地拍手,“有了这个,大家就能在石板上写字,能省好多笔墨了。”   唐药婆陪着笑:“那奴就不多留安人们了,安人们好走。”   陈静姝却转过头来看她:“阿婆,你既然通药理,愿不愿意到我们书院来当夫子,专门教女医。”   大兴朝在中央和地方都有官办的医学教育体系,专门培养医官,但他们都是男医,没有一个女医。   加上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能够看好妇科病的医生,寥寥无几。   女娘要强大起来,除了工业革命之外,医疗保障也是必不可少的。   陈静姝看着目瞪口呆的唐药婆,笑了笑:“阿婆,你好好考虑一下。你若是不识字也没关系,我们会教你识字,也会为你去寻医书。”   临床经验丰富的女医在这个时代太难得了,每个都是宝藏。   唐药婆结结巴巴:“我……我,我怎么能当夫子呢?”   沈令仪看着她:“我们说你能当,你自然能当,阿婆,你明天就来书院吧。若是你要出去看诊,也不影响你的。”   唐药婆晕晕乎乎地送走了这群贵客。   回去的路上,周晚晴还在感叹:“我们居然要多一位大夫夫子了。哈!静姝,你是怎么想到的?”   陈静姝认真道:“因为我认为三姑六婆是一个充满恶意的称呼。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女娘唯一能自食其力、走出家门的正当职业。”   “做相同职业的郎君,不管是和尚、道士还是算命先生,亦或者是牙人、媒公、巫祝、男大夫,为什么不把他们放在一起,贴一个坏名声?他们干的不是同样的活吗?”   “对,虔婆是老鸨,人人都恨得慌。”   “可出入青楼,真正欺辱那些女娘的也是郎君。”   “而且不管是管教坊司的教坊使、副使、判官、都色长、色长、都知,还是直接管官妓、营妓的乐营将和管官酒库的酒库官,亦或者行院、歌馆、勾栏的老板院主、行老、部头、班主,哪个又不是郎君?”   “他们又有什么坏名声?坏名声全让女娘给担了。”   陈静姝一字一句,“败坏女娘的名声,就是不想让女娘能独立谋生、不许女娘自由走动。”   “我讨厌这种事情,我希望天底下的女娘都能堂堂正正的做人,都能拥有一份正当的职业,养活自己,做一个自己说了算的人。” [84]她也能救阿嫂:二合一   郑君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阿娘皱着眉头看女儿:“这书院的夫子要把你的心给当野了,再这么下去……”   “今天知州夫人做了我们书院的荣誉山长。”   郑君兰轻轻一句话,便打断了她阿娘的抱怨。   郑母瞪大眼睛:“知州夫人还当了山长?”   老天爷啊,这真是……   真是什么来着?   屋子里烧了火盆,郑君兰脱下了手套,声音依旧平静:“知州夫人说了,若将来她夫君离任,新知州来交接的时候,她定会引荐新上任的知州夫人继续当名誉山长。”   “那……”郑母脸色快速变化着,“岂不是……”   岂不是宁州最尊贵的夫人一直都会是安人书院的山长?   岂不是兰娘能始终都跟宁州最尊贵的夫人有交情?   郑母下定了决心:“你接着去当夫子。”   郑君兰在心中闭了下眼睛,她阿娘啊,唉。   郑母急急道:“你阿舅家那儿,阿娘去说,将来你出了阁,也不要辞了书院的馆,继续当夫子,知道吗?”   她急急握住女儿的手,小声道,“有书院这份香火情,将来哪怕阿爹阿娘都不在了,人家看知州夫人的面子,也不敢轻易欺负你,晓得不?”   郑君兰愣住了,失声道:“阿娘。”   “别阿娘了。”郑母嫌她耽误时间,“快换了衣裳,赶紧过来吃晚饭吧。”   郑君兰笑了:“好。”   郑家是体面人家,吃饭自然不会像陈家那么不讲究,也不像周家那么马虎,而是跟沈家一样,男女分席。   她阿爹、阿兄还有阿弟以及侄子在外面单开桌。   里头这一桌用餐的,是她阿娘、阿嫂还有她,跟她的小侄女儿。   郑君兰瞧见自己跟阿娘都坐下了,却不见阿嫂的身影,不由得奇怪:“阿嫂呢?”   “唉,她下红之症一直不见好,今儿头晕,躺在床上歇息了。”   郑母微微蹙额,颇为忧愁。   瞧见奶娘抱着小孙女儿出来,她才又赶紧挤出笑,“来,乖囡,到阿婆这儿来,跟阿婆一道吃饭。”   郑君兰也连忙对着侄女儿笑,跟母亲一道,照应小家伙吃饭。   待到饭毕,她放心不下,直接起身道:“我去看看嫂嫂。”   郑母点头,叹气道:“去吧,你多劝劝她放宽心。”   阿嫂的卧室里燃着熏香,气味清雅,是她跟阿嫂一道合的柏子香。但清苦微甘的山林清气,却盖不住屋中淡淡的血腥味。   郑君兰瞧见阿嫂苍白疲惫的脸,惊呼了声:“阿嫂。”   她一早赶去书院当夫子,都没跟阿嫂照面,怎么才一天不见,就成这样了?   阿嫂艰难地睁开眼睛,冲她露出如雨打寒梅般的虚弱笑容:“兰娘,你来啦。”   说着,她努力伸出手,往外够。   郑君兰慌忙上前,握住了阿嫂的手,阿嫂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阿嫂冲她笑:“兰娘,看到你太好了。阿嫂,阿嫂求你以后多照应点儿大郎和大娘子。”   郑君兰连忙拦住她:“阿嫂,你莫要说丧气话,你会好的。”   阿嫂虚弱得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在笑:“我的身子我清楚,我怕是不行了。”   从半年前小产开始,她便添了下红之症,一月能淅淅沥沥地来半个月,昨儿更是血如泉涌。   郑君兰摇头:“不,阿嫂,你吃药,你吃了大夫开的药,定然会好。”   “没用的。”阿嫂依旧在笑,“我有数,我吃了半年的药了,这就是我的命。”   “不!”郑君兰用力握住了阿嫂的手,“定是大夫学艺不精,我们,我们再寻个好大夫就行了。你且等等,我去寻阿娘说。”   阿嫂想要阻拦她,但郑君兰已经匆匆忙忙出了房门,去寻她阿娘。   郑母为难道:“可家中请的赵大夫是出了名的老大夫,看妇科也有经验,还能请什么大夫呢。”   她对儿媳妇没有任何意见,也不想孙子孙女失去母亲,可她实在没有好办法。   “请药婆来看。”郑君兰脱口而出,“大夫隔着帐子能看出什么?望闻问切,他根本做不到。不如请药婆,阿娘,药婆起码……”   “荒唐!”郑母发起怒来,“药婆怎么能进门?这些三姑六婆,一条长舌头,最爱搬弄是非,不把好好的人家搅散了都不消停。”   郑君兰脑海中回荡起陈静姝的话——他们害怕姑婆们行走在各家门户间,可以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娘们传递外面的消息,所以才不许她们进门。   否则,他们为何允许大夫进门呢?难不成大夫没长舌头?   一股义愤直冲郑君兰的天灵盖,她脱口而出:“论起坏舌头搬弄是非,谁比得过费仲、尤浑、江充之流?(注①)亡国之祸,他们可没一个是女娘!”   郑母目瞪口呆:“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荒唐话?”   “阿嫂都要死了,阿娘,阿嫂捱不住了。”郑君兰眼泪滚滚而下,“阿娘,你救救阿嫂吧。”   郑母咬牙:“明日,明日我叫人拿你阿爹的帖子去州城请大夫回来。”   怎么也不提药婆的事。   可州城的大夫又怎样呢?难不成州城就有女医了?还不是隔着帐子雾里看花。   郑君兰擦干净眼泪,沉声道:“我去看阿嫂。”   “好,你叫你阿嫂放宽心。”郑母心中发愁,面上却不好显出来,去州城请大夫看病,来来回回的,又是好大一笔开销。   可她也不能瞧着儿媳妇等死啊。   郑君兰再去寻阿嫂时,她阿兄已经回房,正握着妻子的手掉眼泪。   见到小妹,阿兄立刻起身,要避出去。他自己恪守着一套严格男女之大防的规矩,连亲姊妹都避开。   郑君兰却喊住了他:“阿兄,我明天带阿嫂去书院。”   郑阿兄一惊:“你嫂嫂身体不适,不宜出门。”   郑君兰一双眼睛沉沉如夜色:“阿兄,嫂嫂要不行了,书院小孩子多,火气旺,我要带阿嫂去书院,叫火气烘着,把命拽回来。”   是了,那农妇都敢豁出去救她妯娌。   她这个小姑子为什么不能大着胆,救阿嫂的命呢?   郑阿兄一愣,旋即皱眉:“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别瞎胡闹。”   “这是我阿嫂的命!”郑君兰双眼喷火,“你没看见我阿嫂已经要熬干了吗?”   郑阿兄手足无措起来:“那也应该看大夫呀。”   “好了!”郑母进屋来,平息了兄妹之间的争端,“就让兰娘带云娘去书院散散心吧。”   郑阿兄还想再坚持:“书院里头全是小女娘,全是阴气,要说阳气,那也是小郎君啊。”   郑君兰面无表情:“那你倒是让县小学开了门,好叫我抬我阿嫂进去呀!”   这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县学这样的孔门圣地,怎么会让女娘踏入呢?   郑阿兄被噎得说不出来话,甩袖而去:“我再去想办法寻大夫。”   今夜他睡书房,因为妻子生病,夫妻不得同房而居。   看着阿兄离去的背影,郑君兰握紧了阿嫂的手,郑重地保证:“阿嫂,明日去了书院,你定会好的。”   今晚,她要跟阿嫂一道睡。   其实这不合规矩。   床榻为夫妇私器,他人同卧,于礼不洁、于仪不端。   可是儿媳妇已经这样了,郑母都不知道她能熬到哪天,那么多规矩,守了又有什么意思?   兰娘同云娘的姑嫂感情好,就让她们一道睡着说说话,叫云娘临走前心里也踏实点。   丫鬟另拿了新被子过来,郑君兰睡在嫂子旁边,握着她的手,再一次保证:“阿嫂,明日到了书院,你定会好的。”   云娘冲她笑了笑,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这一夜,郑君兰睡得一点也不踏实,不时惊醒,伸手试了试嫂嫂的鼻息,察觉到人呼吸还在,这才敢放下心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发灰的时候,她便起身洗漱,然后又帮嫂嫂收拾。   郑母见到这动静,不由得惊讶:“你阿嫂也这么早过去吗?”   她想的是太阳升高了,天气暖和了,再送儿媳妇去书院。   郑君兰却坚持:“一早孩子们会读书,全是火气。”   其实她是不敢将阿嫂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怕虚弱的阿嫂就这么没了。   云娘靠在床上,冲婆婆笑:“阿母,我想去。”   这半年时间,因为身体时常不爽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她想看看外面的天。   郑母皱着眉头道:“好吧,我叫妈妈去准备车。”   “阿娘,不用。”郑君兰急急地打断她,“书院的马车过来接我们,我带阿嫂一道去。”   她怕家中仆妇跟着,见到了药婆,会生事端。   郑母摇头:“那像什么话?我们家又不是没车子。”   仆妇已经进来禀报,书院的马车来了。   郑君兰赶紧扶着嫂子起身:“阿娘,别麻烦了,我带阿嫂过去吧。”   仆妇赶紧抬了小轿过来,这是大户女眷的讲究,跨垂花门外出,必然要乘轿。   以前郑君兰怕麻烦,不常坐。   她今天陪着虚弱的阿嫂,她乖乖地跟人一道坐上轿子。   轿子出了外门,马车果然已经等在门口。   因为各家住的方向不同,所以,郑君兰是跟曾蕊、三个小安人一道坐这辆马车。   计善真和林惠安则另外坐平头车。   曾蕊瞧见轿子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笑着调侃伸出头来的郑君兰:“今儿你倒舍得坐轿子了。”   待瞧见后面被仆妇搀扶着,身上裹着厚披风的云阿嫂时,她愣住了。   郑君兰快走两步上前,低声道:“帮我想办法让我阿嫂上马车,别让我家的车跟着。”   陈静姝开了口:“嫂嫂,快上来吧,车上有火盆,别在外头受到凉。”   曾蕊也二话不说,跟郑君兰一左一右,搀扶住云娘。   胡妈妈则干脆接手,直接将人抱上了车。   郑家的仆妇猝不及防,都茫然了:“娘子,这是?”   郑君兰的心狂跳,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端倪:“行了,你们回去吧,这车暖和,家里的车点火盆要热起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嫂嫂受不得凉。”   仆妇自然不会跟自家小姐硬犟,再说这马车又是国公府沈家的,露面的是小安人,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应了声,招呼着车夫,又把车赶回去了。   大冬天的这么早,天都没亮,谁乐意出门遭罪啊。   胡妈妈已二话不说,赶着车往前走起。   陈静姝这才得了机会开口问:“兰阿姐,这是怎么了?”   郑君兰咽了口唾沫,才说出话来:“我阿嫂的身子要熬垮了,我得让她看药婆。”   云娘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姑子的行动为什么如此诡异?   她吃了一惊:“药婆?”   郑君兰握紧她的手,开口保证:“阿嫂,药婆不会知道你的身份的。你现在面色憔悴,待你治好了病,用上胭脂口脂,换身衣服,保证焕然一新,她就是再见了你,也不会再认出你的脸。”   她握着云娘的手,攥紧了,央求道,“阿嫂,你必须得好好活着,你不能这么拖下去了。那些大夫连你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可能看好你的病?”   车上的小女娘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七嘴八舌地帮腔:“阿嫂,你放心吧,定不叫她认出你来。”   胡妈妈的耳朵极灵敏,已经转了马车的方向,往唐药婆家方向去。   于是唐药婆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叫人近乎于绑架一般,直接拉上了马车。   一下子,车厢都坐不下了。   曾蕊见状要出车厢,好把位置给让出来。   吓得唐药婆连连摆手:“哎哟,奴……奴坐在辕上就行。”   “你好好坐着,现在就给这位娘子把脉,看舌苔。”   陈静姝直接起身去车辕上,“我不会照顾人,劳烦姐姐们多照顾。”   周晚晴也跟她一道,好空出位置来,方便药婆把脉。   沈令仪见状也要起身,被陈静姝和周晚晴一左一右地摁住了。   她以前病歪歪了那么长时间,这才养了半年,肯定没养好,赶紧老老实实地坐在里头。   胡妈妈看着自己一左一右的两个小护法,笑着叮嘱她们:“裹紧了披风藏好了脸,妈妈要驾车了。”   这回她倒是不怕,冬日风大,在外面她们不敢说话。   没错,胡妈妈之所以借口自己不喜欢坐在车厢里,怕憋闷,所以代行了车夫的职责;是因为她很害怕自己坐在车厢里头,会被一群夫子考问啊。   自打她学了拼音以后,夫子们都恨不得她现在就能口诵千字文。   实在太可怕了。   因为顾及到云娘身体不舒服,胡妈妈控制了车速。   可饶是如此,陈静姝和周晚晴也感受到了冬日晨风的凛冽。   天母哎,头脸都裹着,风依旧跟刀子似的。   路上碰到步行去书院的小女娘们,还朝她们大声喊:“夫子!夫子!”   陈静姝也朝她们回喊:“路上小心,看着路!”   周晚晴小声道:“大家好辛苦啊。”   她坐在马车外头都不自己走路,仍然觉得难受。   她们还要走好远的路去书院呢。   陈静姝趁机劝她:“那你对学生们耐心点儿啊。”   天才儿童当夫子最大的问题是,她理解不了学生为什么能这么笨。   周晚晴傲娇地抬了下下巴,好吧,她稍微宽容点儿好了。   但宽容也是有限度的。   谁让那些甲班的小女娘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不愿意蕊姐姐给她们当夫子!   车子抵达书院的时候,天已经发亮了,李荷花和王娘子等人,还有计善真和林惠安都到了。   她们瞧见胡妈妈抱着云娘进书院,都吃了一惊。   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该把云娘放哪儿了呢?   李荷花出主意:“先送去林娘子的屋子,估计里面的炕还是热的。”   她一大早过来就煮了热水,好给小孩子上完早读课以后,喝点炒屑糊糊垫肚子。   等到云娘被放下来以后,唐药婆也没耽误,上前按了按云娘的肚子,又再一次看了她的舌苔,然后二话不说就要扎银针。   看的陈静姝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去找开水烫一烫针。   结果唐药婆直接在灯火上燎了燎针头,比开水烫消毒还更进一步。   她回头看了眼,陪着笑:“安人们还请避一避,奴保证不乱来。”   这么多人盯着,她怎么给人扎针啊?   扎针是要褪去这娘子的衣衫,否则没办法找准穴位的。   大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都转过身出去了,只留下了曾蕊。   这是她们故意在混淆视听,好叫唐药婆搞不清楚云娘的来历。   郑君兰抿了抿嘴唇,毅然决然地退出去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要去盯着小女娘们早读了。   李荷花这会儿才逮着机会问女儿:“这娘子是怎么回事?”   陈静姝含糊其辞:“她好像也是崩漏之症,大夫不能看她的人,药婆又不好进内宅,所以就到书院来救命了。”   李荷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连连点头:“应该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往屋子的方向瞧了一眼,“要不干脆辟出间屋子来,也做一个药堂吧。”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错愕:“药堂?”   李荷花点头,满脸理所当然:“大夫在医馆坐诊,药婆就在药堂坐诊呗。”   她还压低声音道,“我问过庞娘子了,这药婆给人开正经药倒是不贵,能看得起。”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   原本她们想的是,叫唐药婆在书院教书,没课的时候再去出诊。   可是婶娘的话说的没错呀,唐药婆人一直在书院里头,不是更好吗?更方便生病的女娘找过来呀。   沈令仪一把抱住了李荷花:“婶娘,你可真好。”   只有这样跟天上的仙女儿一样的婶娘,才会生出星宿下凡的静姝啊。   哎呦呦,李荷花的一颗心都要化了,这些小乖乖真是菩萨座下娃娃啊,个顶个的好。   唐药婆已经给云娘扎了针,又点上艾灸条,得留针一时。   曾蕊出来,递了一张纸给陈静姝:“药婆这儿没有药,得照这方子拿药煎了。”   周晚晴接过药方:“我去请人抓药。”   药拿回来了,煎上了,唐药婆也拔了银针,收了艾灸条,然后对躺在床上的云娘笑:“娘子,可感觉好一些了?”   云娘依旧虚弱,但自觉身下的血流的少了许多,便轻声道谢:“多谢阿婆施救。”   唐药婆呵呵笑:“娘子客气了,待药煎好之后,喝下。明日我给你换一套针,另再喝一副药,待喝完五剂药以后,差不多就好了。”   李荷花赶紧过来问:“阿婆,能叫她喝点糖水或者吃点东西吗?”   唐药婆连早饭都没吃上,便被硬架过来了,这会儿听到有吃的,立刻眉开眼笑:“且给我先来一碗。”   至于躺在床上的这位娘子嘛。   “先给她半碗糖水吧,莫要喝多了,一会儿吃不下药。”   完了以后,她还不忘叮嘱,“这些日子,她都要吃些好克化的,她浑身都虚,脾胃也虚,吃了也难克化。”   李荷花冲了一碗炒屑糊糊给她,她也不怕烫,就这么呼呼啦啦地喝掉了。   吃相,嗯,哪怕以陈静姝极度宽容的眼光来看,那也是相当不雅。   喝完之后,她还砸吧两下嘴巴,自行寻了热水倒在碗里头,把剩下的那点糊糊也喝光了。   好吧,不浪费是好事。   唐药婆喂饱了肠胃,踏实了不少,开始有心思说话了:“这娘子的身体亏损得厉害,以后怕是再难有生育了。”   她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她为什么卖生子药最挣钱?因为女娘最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花钱。   若是不能再生孩子了,她们一个铜板都不愿意再花的。   陈静姝看了眼药婆,平静道:“那位娘子已经生了好几位孩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药婆松了口气,却又想起来,“但这事还请安人暂且别说破,免得她卸了劲。”   她怕安人年纪太小,又絮絮叨叨地解释,“这人啊,都是靠一股劲儿撑着的。散了那股劲,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陈静姝点点头:“多谢阿婆指点,我知道了。”   唐药婆赔着笑:“那……那奴是不是可以走了?药煎成一碗水,直接给娘子喝下就行。然后再泡上水,差不多申时末、酉时初时候煎成一碗水,再让她喝一次。”   见陈静姝点头,唐药婆大喜过望,赶紧抬脚,准备走人。   陈静姝一把拉住她:“阿婆,你走什么?说好了你来书院当夫子的。”   唐药婆下意识地想脚底抹油:“我能当什么夫子呀?”   周晚晴还想着要怎么劝她呢,陈静姝直接上杀招:“一个月五贯钱。”   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做了这么多年账房先生的陈青田每个月也不过三贯钱的进账。   唐药婆眼睛珠子一转,机会难得,她必得给自己争取一个好月钱。   “五贯钱未免也太少了。”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膛,给自己增加气势,“那医馆的坐诊大夫,最少的也有七贯钱。”   周晚晴都想翻白眼了。   七贯钱,你怎么好意思提的?我们所有夫子都月入三贯而已。   但唐药婆还在强调:“我出去走方都不止这点钱。”   陈静姝慢条斯理道:“你出去走方进不了内宅,这可是你昨天才说的,怎么?你又撒谎了?”   唐药婆哪敢在安人面前说撒谎两个字呀,苦着脸强调:“可也太少了,五贯钱,我说出去要被人笑的。”   周晚晴实在忍不住了:“朝廷任命的医官,上任时也是一个月五贯钱!”   唐药婆不敢说自己比朝廷的医官还厉害,委委屈屈道:“你们好歹是安人,怎么能跟我一个老婆子这么计较呢?”   陈静姝才不管她的嘀咕,已经点点头,算是定下了这件事:“好,月奉五贯,再扣除束脩一贯钱……”   唐药婆要跳脚了:“凭什么扣我束脩?”   “你不识字呀。”陈静姝又满脸狐疑地看着她,“别想糊弄我们啊,刚刚你连药方都不会写,还是曾夫子帮你写的字呢。你不识字的话,你今后怎么看医书?你怎么教女娘?你连开方子都开不了。”   唐药婆还是委屈:“那也不能一下子要我一贯钱啊。”   周晚晴虎着脸看她:“你以为外面的书院不收束脩啊,还有一日三餐,不要花铜板啊?”   唐药婆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地接受。   可她还没能说服自己呢,又迎头招来重击。   陈静姝又掰下一根手指头:“还有为你寻医书的开销,也是每月一贯钱。”   唐药婆哪怕一把年纪了,也要跳起来:“怎么又要扣我月钱?”   “你以为医书好寻啊?”周晚晴直接堵她的嘴,“我翁翁就是开书铺的,你去寻寻看,可有那许多医书?”   翁翁说,医书在外面流传的越少越好。   省得那些识了几个字,又考不上科举的酸儒,拿起医书认了上面的字,就以为自己真是大夫了,结果反而害了人的性命。(注②)   所以大多医书都藏在各医家,普通人想要自学当大夫,那基本不可能。   唐药婆憋着气,赶紧喊停:“行了行了啊,别再念下去了。再念下去的话,我是不是要倒贴铜板当夫子呀?”   陈静姝笑了起来:“就扣这两贯钱,没其他的了。”   唐药婆嘟嘟囔囔:“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读什么书?这一贯钱就是白收我的。”   沈令仪认真道:“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学不会呢?阿婆,你聪明的很。你看你都不识字,你还能记住那么多方子。你要识字呀,说不定跟晴娘一样聪明呢。”   周晚晴也跟着点头。   一个不识字的人,只能全靠脑子记,而且还没有办法反复复习。   能记得牢,是极聪明的脑袋瓜子。   陈静姝也毫不犹豫地拍马屁:“你要是当年读了书,考了童子科,说不定是我们的前辈,早当安人了。”   唐药婆被三个小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捧的差点没飞上天,哈哈笑着,还要故作谦虚:“哎呀!这个可不敢想。我……我去看看药炉子啊。”   早读已经结束了,早操也做完了——是的,安人书院的小学生们是要做早操的,昨儿是因为开学,要留时间给贵夫人们讲话,所以才省略的。   现在不行,早操结束以后,要正式上课了。   唐药婆自己去廊下看小药炉,林娘子过来同她说话:“阿婆,你真的要到书院当夫子了啊?”   唐药婆生怕砸了自己刚端上的饭碗,立马划清界限:“别再问我买生子药了啊,安人说了,此事提都不许再提。”   “我不提这个,我只问你——”   林娘子左右看了看,“你把医术都交出去了,你不怕以后吗?”   “以后什么呀?”唐药婆不以为意,“我老婆子都这个年纪了,再过十年,让我去跑方我也跑不动啊。”   她想的挺好的,“安人们又不急着嫁出去给家中省口粮,怎么着书院都能再办十年。我过个十年舒坦日子,怎么算都是赚到了。”   她这一辈子呀,当个药婆就没能抬头挺胸过,叫人看成老鼠一般。   谁晓得临老了,她竟然还能做夫子。   她那一肚子七零八落,东边摸一点,西边扒一点,自己再琢磨积累的那点东西,还真的被正儿八经地当成了宝贝了。   唐药婆看着开始冒烟的药炉子,心中一片舒坦。   林娘子的心下,却满是惆怅。   她不比唐药婆呀,她才三十出头,她还有五个女儿,她没办法对自己的手艺这么大方。   隔了两天,陈静姝又去追问她纺毛机的进度。   织毛衣的机器,她可以暂时放放,因为现在书院附近的农户基本上都已经会打毛活了,而且做的相当认真,工钱也便宜。   但纺毛机不行,这么多人要毛线干活,就那两台机子不够用,得赶紧做更多的出来。   林娘子愁眉苦脸:“奴是真的忙不过来。”   “你不用自己亲自动手。”陈静姝强调,“你是大木作,你指挥王娘子她们做就行。你教她们,她们不就会了吗?”   在没有进入工业时代的大兴朝,陈静姝觉得所有的女娘都心灵手巧,学做活快得很。   在她的小学生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她周围所有的女娘都是她要培养出来的匠人。   林娘子却垂着头不说话了。   陈静姝的耐心有限:“你到底怎么了?有话说话。”   林娘子被逼的没办法,脱口而出:“我……我自己也有女儿啊。”   她传一些无关紧要的手艺,教人干活也就算了,真正的家学,她肯定只能传给女儿啊。   陈静姝觉得自己应该夸她一句,终于进步了,起码知道女儿也可以是继承人了,不再非得生个儿子继承手艺。   周晚晴急了:“可咱们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你要当夫子,培养更多的女木作的。”   林娘子又垂下头,不吭声了。   沈令仪看她这样子,都感觉生气。   有话说话嘛,为什么不吭声?   陈静姝倒还能撑得住:“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周晚晴听到这儿都要翻白眼——这么讲究的话,那么你阿爹当年怎么选中了曹木作呢?   陈静姝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对着林娘子笑:“你怕的话也正常,这样吧,你就把她们分成几组,每人只学一样,谁单独出师了,都饿不死你这个师傅,你看行不行?”   周晚晴先是点头,那说书先生说的游侠儿就是这样,一人学一样功夫,没有人可以学全了。   可是不对呀,一人会一样功夫,可以跟人打架,哦不,是行侠仗义的。   但一人只会一样手艺,恐怕连一个完整的凳子都做不出来。   那她们的工匠还有什么用啊?   可林娘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头:“好!”   然后她生怕安人反悔一般,一溜烟地跑了。   气得周晚晴直跺脚:“她怎么对着她丈夫曹木作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全对我们狠了!”   陈静姝笑了笑:“好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   周晚晴瞪她:“寺庙也不远,你赶紧蹲到佛龛上去吧。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做机子?我们还需要很多机子呢。”   陈静姝笑了起来:“你看陶瓷窑做墨笔的时候,是不是有人专门甩墨泥,有人专门打胚子,也有人专门负责烧,还有人专门做笔杆子?”   “所有的这些活计都可以分开的,每个人只负责其中的一部分,然后再把它们全部组合成一套。这样效率反而会更高。”   她要搞工业化,她就要做标准化生产。   而木作工坊,就是她们标准化的第一步。 [85]女娘肯定强:二合一   腊月初五一大早,郑君兰照旧接阿嫂,准备一道去书院。   结果她刚跟云娘出了房门,她阿兄竟然过来了,欣喜道:“云娘,阿爹托好人了,今儿我们去州城看胡大夫,他是极厉害的妇科圣手。”   郑君兰呼吸都要停下一瞬了。   她盯着阿兄,一字一句:“你要阿嫂跟你去州城?”   郑阿兄微怔:“实在是胡大夫病人多,来不了清远县。再说你阿嫂现在能走路了呀。”   郑君兰的心头火腾地一下冲上了天灵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也知道我阿嫂能走路了呀?她还去州城干嘛?”   指望什么胡大夫看病的话,她阿嫂现在坟头草都能长出来了!   郑阿兄被她吼得都愣住了,停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去州城,当然是看大夫了。”   郑君兰已经不想理睬她阿兄,直接拖着阿嫂的手往外走:“阿嫂,快点,马车要来了。”   郑阿兄想阻拦她们:“可是不看大夫,病怎么能好呢?”   “你让开!”郑君兰要气死了,“不要挡我们的路!”   “好了好了。”又是听到动静的郑母出来打圆场,皱着眉头劝儿子,“你就让云娘和兰娘去书院吧。”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谁病久了,不求神拜佛?   这几日,她亲眼看着,云娘一日胜似一日的精神头好起来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书院的小女娘多,火力旺,所以她才活过来了?   云娘看着自己的丈夫,也点头道:“夫君,我在书院觉得自己身体能够松快些。”   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去州城做什么?继续隔着帐子,连摸脉面诊都隔个帘子吗?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要死的准备了。   可她不再淌血了,她的头也没那么晕了,她甚至有力气跟人说话,还站起来走路了。   她就不想死了。   她要去书院,她要继续让那药婆给她扎针吃药。   她想好好活下去。   仆妇过来禀报:“马车已经到了。”   郑君兰牵着阿嫂的手要往前走。   郑阿兄皱眉道:“去州城看胡大夫的事情,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呀。”   云娘脚步微顿。   她知道她应该感激的。   她嫁了一个好丈夫,足以被世人赞颂的好丈夫。   哪怕她已经缠绵病榻半年之久,他也不曾厌烦,甚至还在想方设法地为她延医请药。   可是这一瞬,那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充斥着她的心。   她只是转过头,朝婆婆行了一礼,然后又朝夫君点点头:“母亲,夫君,我们先去书院了。”   郑阿兄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焦急道:“可是……”   他阿娘拉住了他:“算了,让她们去吧,安人也是带着福气的呢。”   上了马车,进了书院,唐药婆已经喝完了一大碗豆腐脑。   做豆腐在大兴朝也是一门手艺呀,不做这行的人,鲜少有人会。   陈静姝倒是知道做豆腐的原理呢,只可惜她一没有盐卤二没有石膏,而且哪怕买来了,也不知道该放多少分量。   所以书院做的这一锅豆腐脑,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拿泡酸菜的酸水倒进豆浆里头,凝结出的嫩豆腐。   陈静姝还用这个跟她的亲传弟子们解释什么叫蛋白质凝结。   唐药婆是不懂这些的,她到现在连拼音还没学全乎呢,实在没精力往脑袋里头塞其他的。   她放下勺子擦擦嘴,想起来又赶紧漱了回口,这才伸手搭云娘的脉,又看了看舌头,而后方点头道:“行了,不用再扎针了,再吃两剂药就好。只一条,你身体亏损得厉害,得慢慢养回来,这半年都少行房事,嗯,起码正月前都不要行房。”   云娘的脸微红,点点头:“奴知道了,谢谢阿婆。”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李荷花建议书院专门开辟一间药房出来,好给女娘看病后,大家就立刻行动了。   挑了书院后面最靠墙的一间屋,开了个小门,然后又起一道墙,隔开了书院,不叫外头来求医的女娘们打扰了读书的小女娘。   这个小小的药房,就成了一方小天地。   女娘之间有着近乎于不可思议的信息传递方式,明明也没对外宣传,可是云娘还是看到了病人登门。   她立刻戴上了面衣,侧过头去。   按道理来说,既然她已经不必扎针了,自是可以拿药回家去煎。   但问题在于她外出找药婆看病,是她跟兰娘两个人的秘密,所以她只能等药在书院煎好了吃。   唐药婆也不管她,只跟那病妇的婆婆一道,将病歪歪的女子放在了新起的炕上,然后熟练地把脉看舌苔,又一顿问询。   待到扎下银针,她又开口念出药方子:“照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念完了以后,她回过头,才发现屋中只有帮她打下手的田婶婶。   可田婶婶到今天拼音还学的七零八落呢,哪里能写出正经药方来?   “烦阿婆再念一遍。”云娘去桌上找纸笔,“我来记便是。”   唐药婆也不客气:“那劳烦娘子了。”   说完了,她又转过身去,捻了捻扎在病妇肚子上的针。   等到陈静姝跑完厕所回来的时候,药方子都已经写好了。   陈静姝伸头一看,点点头道:“娘子,后面你都用墨笔写吧。”   这样外面也不至于认出云娘的笔迹。   云娘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这一天,她的药煎好了,喝完了,她也没有离开。   不是为了干坐着等小姑子散馆,而是一直在给唐药婆写药方子。   因为病人竟然没有断过。   那有钱来看病的,开方拿药不用说。   那手上没两个铜板的,也没人赶她们出去。   唐药婆给人扎了针,再开了药,买不起怎么办?   陪同的人做工抵呀。   不会纺羊毛的就拣羊毛,或者手巧的,学会了织毛活的,那就去打手套。   说不定病治好了,还能拿点工钱走呢。   那要还不够怎么办?继续做工抵呗。   敢赖大夫的账啊,等着吧,后面还会病的更严重。   云娘跟着忙忙碌碌了两天,喝完最后一剂药了,唐药婆对她点点头:“好了,娘子,你今后温养着即可,明日不必再吃药了,也不必再过来了。”   她先是松了口气,任谁病了许久,听到这话都会欢喜。   书院的女娘们也替她高兴,郑君兰更是背过身,抹起了眼泪。   但云娘的欢喜渐渐地落了地,却又慢慢地轻飘飘起来。   她茫然地看着唐药婆,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明天我不用来了。”   那明天,她该待在哪儿呢?继续锁在后院看那四方天吗?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感觉憋闷起来。   她为什么要留恋这书院呢?   是因为小女娘们实在可爱,哪怕她没有跟她们接触,只听见她们在外面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欢喜吗?   可如果真这样的话,难道她的一双儿女就不能令她欢喜吗?明明他们活泼又可爱。   云娘都茫然了,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她最欢喜的,竟然是用墨笔记下了方子,然后叫人去拿药时,听到的病妇和她家人的道谢声。   而她只要回到后院的四方天,这些人就都不会再出现。   她的明天和后天也不会再有任何区别。   陈静姝突然间开了口:“不知娘子可否能够帮我们个忙?”   云娘强行收起心中的惆怅,冲她微微笑:“安人,有话请说,但凡奴能做到,奴必然帮忙。”   陈静姝笑着递给她一本书:“是这样的,你也看到了,我们阿婆识字不多,不方便阅读医书。我们又忙着教小娘子们,实在没空给医书一一注音,能否请娘子帮忙,将医书注好拼音,方便我们阿婆自己读。”   唐药婆瞬间头皮就发麻了,下意识地想推拒:“哎呀!哪里好意思劳烦娘子呢?”   医书真要注好拼音了,她想找理由不学拼音或者学慢点都要被说死的。   然而云娘一口答应下来:“不麻烦的,我必将医书注好。其实我还不怎么会拼音。”   周晚晴立刻跟她打包票:“没关系的,娘子,你定然很快就能学会。”   哈,一个识字的人学拼音,那再快不过的。   唐药婆一颗心啊,真像泡了黄连一样,苦不堪言。   她皱巴巴的一张脸送人出门,嘴里还在唉声叹气:“哎呦,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真是折磨死我了。”   沈令仪恨铁不成钢:“阿婆,你的骨头硬朗的很呐。”   陈静姝则干脆给她画大饼:“阿婆,你就不想流芳千古吗?药王孙思邈写的《千金方》流传到今天,被奉为经典。你就不想写一本自己的《千金方》,也叫后人膜拜吗?”   唐药婆吓得立刻连声唤阿弥陀佛,娘哎,她可不敢冒犯药王。   再说了,人家药王是怎样厉害的大夫?她一个药婆连大夫都谈不上呢。   陈静姝却一本正经:“阿婆,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药王的《千金方》搜罗虽广,可他能面诊并亲自检查的妇人又有多少?妇人隐疾多不得亲见,妇人对着男子不好细说病苦,男大夫也不好意思细问,只能单凭脉象连蒙带猜,谬误的地方多了去。”   她认真地看着唐药婆,“阿婆,你不一样呀,你能够亲自看到,摸到,而不是光靠人家一张说的含混不清的嘴。你在妇科的成就,绝对会胜过于所有的男大夫。”   她要培养妇科医生,大量的妇科医生。(注①)   女妇科医生也像现在的女门神一样,是一个近乎于空白的领域,更加容易为女娘所接受。   而且其他的内外儿科,已经被男大夫给占领了,想从他们的世界抢一块地盘,那相当于要他们的命,他们必然会猛烈地反扑。   只有妇科,男大夫根本不乐意看妇科。   看妇科轻松吗?看妇科非常麻烦。   能看得起病的高门大户的女眷,见个大夫,要么隔帘,要么遮面,要么干脆丫鬟转述,信息缺失严重。   不能看、不能摸、不能查,全靠猜脉。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何况是看病?   看好了是你应该的,看不好的话,等着被骂庸医吧。   搞不好还会惹非议,被指控是调戏妇人。   上述还算幸运的,碰上妇人生产过鬼门关的时候,又不能检查,光靠搭脉猜测,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惹上官司都不稀奇。   这种情况下,又有几个男大夫乐意看妇科病呢?能推给别人,少给自己惹麻烦,不好吗?   有了这个真空地带,陈静姝就有信心,将妇科女医发扬光大。   她又是捧又是吹,哄得唐药婆晕晕乎乎的,害怕自己继续被哄下去,叫人给卖了还得帮人数铜板。   “行啦,我晓得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陈静姝却看着她,认真道:“阿婆,你不知道的,你又没上秤称。”   唐药婆直接呸了一声:“那上秤称的是猪!”   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静姝也乐不可支:“阿婆,你别妄自菲薄,猪可认不了草药。”   唐药婆立刻警觉起来:“你还要找草药?”   陈静姝满脸理所当然:“哪有大夫不找草药的?你不仅得自己找,而且还得带着书院的女娘们认草药找草药。”   她穿越前,她奶奶可说过,当年药剂稀缺且贵,她们村的赤脚医生基本靠草药支撑,还种草药卖来维持医疗点的开支。   所以她直接提要求:“除了找草药,还得种草药。”   唐药婆感觉自己不该上那三贯铜板的当,当即就想告辞离开:“我的天爷!……”   “天母!天母!”小女娘们急着纠正她。   唐药婆只能改口:“天母天母,天母也不能这样啊,还种草药?!”   这三贯钱也太难挣了吧?   “可太医院就有药圃啊。”沈令仪眼睛大大的,“我家也有一块药圃哩。没有药圃种的话,刚好找不到草药辨认怎么办?”   唐药婆眉头都要皱成山了,哎哟哟叫唤:“种什么药啊,麻烦死了也挣不了两个铜板。”   “哎呀,你放心。”陈静姝认真道,“种了我们就能挣到钱。”   她没说的是,她敢这么笃定,是因为她准备做成药了,做的就是国民神药——板蓝根颗粒。   对,她从小喝到大,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被疯抢,碰上疫情更是卖断货的板蓝根。   之所以决定做它,除了确实方便好用,做出来几乎不用担心销路之外,还因为板蓝根颗粒的成分极为单纯,就是板蓝根、蔗糖和糊精。   而且她看过板蓝根颗粒的制作视频——她大学时刚好赶上疫情封控啊。   那会儿卖口罩和口罩原材料喷绒布的全发了,她们宿舍也眼馋,决定找财路,主意就打到了板蓝根颗粒头上。   真的,她们甚至正儿八经地夜谈过要如何趁着疫情在学校种板蓝根——咳,被封控疯了的大学生的精神状态都神奇的很。   后来虽然她们没能付诸实际行动,但板蓝根颗粒的做法,陈静姝到现在也没忘。   将板蓝根水煎两三次,每次一两个小时,然后将煎取液浓缩,加入糊精和糖粉,小筛子揉搓成分散颗粒,低温烘干,搞定。   若是不喜欢甜的,不加糖也没问题。   简单吧。   是不是比熬糖更简单?   还真是。   所以她想让她阿娘以后管着板蓝根颗粒的药坊,专门做这个。   现在阿爹下了工回家后得教阿姐学当账房,还要带着小弟复习学堂里讲的功课,根本没空卖豆芽跟糖。   阿娘人又在书院,哪有时间跑来跑去呢。   发的豆芽要么书院自己吃了,要么卖给寺庙里吊高汤去了。   而棒棒糖,也要么是在书院门口卖给来南山看花的游客,要么给小兵和花妈妈去羊毛换糖了。   陈静姝觉得完全可以给阿娘加担子。   其实除了板蓝根颗粒外,她还想再让药坊多做几味成药。   比如说大名鼎鼎妇科圣药乌鸡白凤丸。   如果现在她们书院能做出来,必然对书院的妇科事业大有裨益。   可问题在于那药方的药材实在太多了,她虽然看过视频,还不止看了一次,但悲催的是除了乌鸡之外,她啥也没有记住。   陈静姝满心惆怅地瞅了眼周晚晴,她要有小晴娘的天才大脑就好了。   周晚晴则满脸警觉,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强调:“看我做什么?我今天可没干什么。”   有学生留堂,也是因为她们没记牢她讲课的内容。   陈静姝伸手揉她的脸,龇牙咧嘴道:“看你太聪明了,决定让你多学习。”   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若是不多学点儿,都叫暴殄天物。   周晚晴骄傲地抬高下巴:“你来吧,我才不怕呢。”   她平生最不怕的就是学习。   一群人笑嘻嘻地走到了书院门口,正好撞上骡子拉了车停下。   沈令仪瞧见小兵从马车上下来,惊喜道:“你会赶车了?好厉害!”   大家都习惯了沈小安人时刻都能发出的赞叹,只小兵还没适应,立刻局促地强调:“只是骡车,我还不会赶马车。”   胡妈妈笑着朝他点头:“你才多大,会赶骡车已经很不错了。等再大点,身子骨儿结实了,再想马车吧。”   马这畜牲,瞧着老实而已,实际上鬼得很。   带着小兵下乡收羊毛的花妈妈笑着从车上下来:“可不是嘛,小孩子不用急的,眼睛一睁就大了。”   周晚晴瞧见她,赶紧追问:“妈妈,我们的墨笔可有人喜欢?”   作为墨笔的实际操作发明人,她可关心墨笔的销路了。   花妈妈却露出了犯难的神色:“这墨笔啊,乡下人瞧着是觉得好,可识字的少,没什么人买啊。”   周晚晴眼睛瞪得滴溜圆:“可是我们的墨笔要比笔墨砚台都便宜啊。”   “纸不便宜。”陈静姝倒没多惊讶,“墨笔还是得写在纸上才行,咱们得等石板和石笔。”   哪怕童子科的卷土重来让大兴朝的爹娘兴起了鸡娃热,但鸡娃也是得有本钱的。   每天以填饱肚子为最大任务的乡间,可没那许多铜板买纸。   周晚晴撇撇嘴巴,不是很痛快。石笔和石板什么的,可不是她亲手做出来的墨笔。   花妈妈见状,赶紧笑着强调:“奴可听说了,墨笔在州学卖得可好了,已经又跟船走了一箱子墨笔过去。”   “真的?”周晚晴欣喜地瞪大眼睛。   花妈妈点头:“那还能有假?奴可听的真真切切。还有那县学,也有好多小郎君去买墨笔呢。”   周晚晴耐不住,非得去亲眼瞧瞧。   陈静姝赶紧吩咐跑出来想帮忙拿羊毛的小女娘们:“这批羊毛都跟麻混纺,千万别单纺知道吗?”   小女娘们叽叽喳喳:“知道了知道了,夫子,你就放心吧。”   小兵赶紧拘束地往后退,花妈妈说了,安人书院规矩大着呢,他怕冲撞到了小女娘。   他眼睛偷偷往边上瞥,又慌慌张张收回视线。   那些小女娘已经七手八脚地将羊毛抬到了推车上,然后用力往前推,有人指挥同伴:“大囡,你往那边。”   被喊的人立刻强调:“我有名字,叫我玄宁。”   喊她的人立刻改口:“哦,玄宁。”   小兵听着真羡慕啊。   他也好想有名字。   他被义父捡到以后,一直小兵小兵叫着,可那不是他的名字啊。   刚才他好想问安人,能不能也给他起个名字?   可他不敢开这个口。   他只能看着马车动了。   李荷花不坐马车。   她又不是夫子,更不是老封君,坐什么马车呢?   她跟唐药婆两人坐一架牛车,舒舒坦坦的,便很自在。   不过这回她没急着上车,而是看了眼小兵的脚,丢下一句:“你等着。”   便转头回去拿了双毡鞋出来,叫他试试:“若大了,多垫双鞋垫,若小了,我给你拿鞋楦子撑一撑。”   说来这毡鞋也有趣,撑一撑就能撑大。   小兵默默地换了新鞋,抿着嘴唇不说话。   李荷花疑惑:“怎么了?有事?”   小兵摇摇头。   李荷花叹了口气:“在外面自己多照应自己,白天路走多了,晚上记得拿热水泡脚。”   她是护不住这孩子的,只盼他能在沈家的庇护下,平平安安长大。   小兵垂下了眼睛,听着书院里小女娘嘻嘻哈哈地互相喊着名字。   他想,他总要有个名字的。   周晚晴感受不到小兵的惆怅,她现在恨不得能生出翅膀飞到县学,好瞧一瞧她做的墨笔可卖的俏。   啊哈!县学外头的文房四宝铺子里,可有好些人在买墨笔呢。   叫她伸头瞧瞧,哎,还有人买了她们的羊毛线手套。   嘿嘿!她就知道它们能挣铜板。   周晚晴看完了县学,犹不满足,又兴致勃勃地想去私塾门口瞧瞧。   清远县最大的私塾在哪儿啊?必然是冯家族学。   周小安人也不要看别的,只要马车从族学门口过,瞧一眼就行。   结果就这一眼,她跟冯湘君便狭路相逢了。   说来冯湘君本不该这么晚才回县城,她属于放学早的那波学生。   但悲剧的是,她默拼音没能默出来,晚上叫留堂了,且骡子速度不比马快,所以竟然跟国公府的马车打了个撞头。   帘子一动,冯湘君便瞧见了马车,然后目光锁定了周晚晴。   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冯湘君跟抓到了周晚晴的把柄一样:“你跑我家来干什么?”   她这几天可憋屈了,学不好拼音被留堂不说,甚至连饭都吃不好。   她想自己带食盒去书院当午饭,结果伯娘问了知道夫子也吃大锅饭之后,立刻不许仆妇给准备食盒,定要她就吃书院的饭。   明明甲班好多小女娘都备着点心填肚子,只吃一点点书院的饭的。   伯娘也不准她吃点心。   冯湘君一肚子委屈正没地方发呢。   周晚晴一时间心虚,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但小晴娘是什么人,立刻用力瞪过去:“你就是这样跟夫子说话的?你的礼呢?”   冯湘君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下车,朝马车行礼:“学生拜见夫子。”   可她仍然不甘心,所以又问了一句,“敢问夫子所为何事?”   周晚晴正要卡壳的时候,陈静姝也伸出头来,冲着这位冯家的七娘子笑:“夫子登门,你说为什么呢?自是为了和你家大人探讨你的学业了。”   结果冯湘君先是愣了下,旋即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周晚晴惊恐地看向陈静姝——这这这,这应该不算自己弄哭了冯湘君吧?   冯湘君还在哭哭啼啼:“我知道我阿娘说了你们坏话,是她不对,叫关进家庙了。”   马车上的人都惊讶了,没想到冯湘君竟然还颇为知事理。   看样子,方夫人没少为此费心思。   但下一瞬,冯湘君一抹眼泪,又叉腰撑起了气势:“但你们不要以为这样我没阿娘在就好欺负了。等我阿兄考上举人,我阿娘必能放出来。”   周晚晴勃然大怒:“呸!好不要脸你,一点儿骨气都没有。你阿娘只生了你阿兄没生你吗?你为什么要等别人?你不读书吗?你不能自己考童子科吗?羞羞羞!”   她用力拿手刮着自己的脸,啐了一口,“不要脸!万事只靠别人的窝囊废!”   冯湘君一愣,旋即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周晚晴惊慌失措,赶紧催促胡妈妈:“快走!快走!”   待到车子离开了冯家族学的门口,周小安人才抚着胸口,得意洋洋道:“哈!我就不信她自己上场考,晓得自己厉害了,还会当她阿兄的跟屁虫。哼!冯三郎必定众叛亲离。”   沈令仪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小伙伴:“冯湘君韵母还没学全。”   车上的曾蕊作为冯湘君的夫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周晚晴张大嘴巴,糟糕,她竟然忘了这茬。   旋即她便瞪大眼睛,理直气壮道:“那是她以前没学!她学了,知道自己能学好,自然就能学好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女娘肯定比郎君更聪明。   陈静姝点头:“嗯,是哦,然后她考上去了,她阿娘就被放出来了,多好啊。”   糟糕!周晚晴捂住了嘴巴。   冯湘君她阿娘可是大大地害过静姝的,她怎么能轻易被放出家庙呢? [86] 吧唧一口聪明气:二合一   这一晚上,周晚晴都臊眉搭眼的,眼睛不敢看陈静姝。   唉,各位姐姐妈妈们怎么不过来说说话啊,打个岔也是好的。   可是椿萱院,哦不,是整个沈家别院,都没人有功夫闲磕牙。   大家都忙着赶工呢。   高门大户的规矩,新春是要给下人发新衣服的。   知州夫人孙惠香当了安人书院的名誉山长后,当真没有白担个好名声,回去以后,就把府里下人制新衣的活给了书院的成衣坊。   她是宁州的风向标,她一动,其他反应快的大家夫人也跟着动起来,赶紧给工坊下订单。   如此这般,赶鸭子上架的安人书院成衣坊倒瞬间忙碌起来。   别院里头的丫鬟妈妈们要么忙着做衣衫,要么忙着刺绣,要么忙着跑前跑后,要么累得天黑便倒头就睡,连吃酒打马吊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精力过来闲磕牙?   周晚晴巴巴儿看着一个又一个丫鬟仆妇匆匆忙忙而过,愣是没找到人打破尴尬。   好不容易白芍从外面进来,周小安人瞬间眼睛一亮,兴冲冲跑过去喊了句:“白芍姐姐!”   白芍朝她笑,没来得及说话。   沈令仪先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双眼放光:“姐姐,我们的净纸呢?”   于是白芍便下意识地以为周晚晴的激动也是为了刚做出来的净纸,便笑着点头,拿出了刚做好的净纸:“安人们请看,这就是。”   浅褐色的纸摊开在众人面前,上面细细密密的全是褶皱,像皱起来的抹布一样。   沈令仪惊讶:“这么皱啊?”   白芍有点忐忑不安,纸坊造纸刷纸时也会产生产生褶皱,还有书纸铺子专门要做出褶皱来,用来展现山川河流特殊的纹路,好满足客人收藏的喜好。   可像这样,整张纸皱得如此厉害,做纸的掌柜都说瞧着都像废了。   但这种话她不好说,因为是陈小安人特地吩咐纸坊压出来的如此细密的纹路。   陈静姝像是会看透人心一样,笑道:“就该皱成这样,瞧着就是废了,不好写字,不然谁好意思用呢?”   沈令仪用力点头:“是呢是呢,否则肯定会被诟病不敬纸笔。”   陈静姝抓着纸,放在手上搓了搓,满意地点头:“你们拿着用了试试看。”   她看过造纸的整个流程,就明白老式卫生纸那么多褶皱,究竟有多少好处了。   一个是一起皱,纸张表面会有细微的凹凸感,虽然比不上现代卫生纸那么均匀,但同样能破坏纸张的紧密结构,让触感变得更柔和,吸水性更强。   另一个就是凹凸感会让摩擦力变大,咳咳,自然就能擦干净屁股了。   白芍有点慌张:“奴婢不敢。”   费了这么多心思才做出来的净纸,她一个丫鬟先享受上了,成何体统?   “你用,你们都得用。”陈静姝认真地强调,“你就是专门做净纸的掌柜,你自己都不知道产品的使用感受,你怎么能把纸做好呢?”   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陈静姝没说。   净纸的使用效果好与不好,还真是高门大户的丫鬟最有发言权。   她们不像书院的小女娘们,后者连草纸都用不上,用的是树叶子,什么纸对她们来说都是好的。   如白芍这样的大丫鬟,用《红楼梦》上的话来说,就是副小姐。   而且正是因为小姐前头还加了一个副字,所以她们更加敏感挑剔。   她们说好的,小姐夫人们反而不会挑出更多的毛病。   白芍叫她的话给说动了:“奴婢一定要她们好好试。”   沈令仪耳提面命:“姐姐,你们千万得好好用。正月里,孙山长要办宴席,会用我们的净纸招待贵夫人和小姐们呢。”   静姝说了,净纸的成本摆在那里,平民小户连草纸都舍不得用,怎么可能用净纸呢?   所以,她们的净纸只有两种销路。   一种是专门卖给高门大户,主要是夫人小姐们,这样的纸必须得纹理更细腻一些。   另一种就是卖给公茅房,是的,大兴朝上规模的城市是有公茅房的,以解决大家半路内急的需求。   既然是公茅房,谁还随身带个厕筹呢。况且你出门在外带了厕筹,你怎么洗怎么消毒怎么带走?   你不用自己的,用别人的,你膈不膈应得慌?   而众所周知,出门在外是最容易花钱的,你又不是天天用,你上一次公茅房,多花1文钱买几张纸用又怎么了?   沈令仪越想越高兴:“到时候我们的纸肯定能卖得极好,大大地赚铜板。”   她满心骄傲,扬起小脸看白芍,“怎么样?姐姐,我们的地气好用吧?”   现在日头短,纸坊里头用地气的时候更多。   白芍略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沤到时候,感觉还是有点臭。”   沈令仪愣住了:“怎么会臭呢?”   按道理来说,只放地气池子里头,又没有放五谷轮回之物,怄的都是竹子稻草芦苇之类的,哦,还有甘蔗渣。都不臭啊。   白芍不甚肯定:“奴婢也说不清楚,就是有点像坏掉的鸡子的味道。”   陈静姝听到这儿,脱口而出:“臭鸡蛋味!”   白芍连连点头:“奴婢觉得像。”   夏天的时候,有小丫鬟拿了鸡蛋放在茶水间准备冲鸡蛋茶,结果把这事给忘了,鸡蛋放臭了,就是那种味道。   陈静姝点头:“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是好东西。”   屋中的人都傻眼了,都臭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陈静姝在椿萱院自己做的小黑板上,写下了H2S:“硫化氢,地气在产生的过程中,除了甲烷,还会有少量的硫化氢。”   但凡听到臭鸡蛋味,你要敢想不到H2S的话,化学老师半夜都要坐起来骂一顿贼老天,都是什么木瓜脑袋的学生?   陈静姝读书的时候就是个好学生,所以她想到了,而且想到了很多。   她再一次肯定地点头:“这是好东西。”   她手里的粉笔,哦不,是板笔,在S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去除木质素最快的办法?”   沈令仪抢先开口:“是用NaOH和Na2S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熬煮造纸的原料。”   周晚晴其实也知道,而且她记得更清楚,她还知道为什么现在她们不能这么用,因为没有高压锅。   但是她心虚,她不敢开口。   陈静姝手中的板笔又点了点S:“在这个过程中,S²⁻能选择性地攻击木质素。”   之前因为清楚无法做出高压锅,所以她没把精力放在寻找Na2S上,现在,既然有现成的H2S,那么当然得顺便用上了。   周晚晴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那,那该先把沼气泡在纸浆里。”   陈静姝抬头看她,她刷的一下又垂下脑袋装鸵鸟了。   陈静姝哭笑不得,清了下嗓子才开口:“理论角度上没问题。”   她在黑板上写下反应式:   H₂S + OH⁻→ HS⁻+ H₂O(HS⁻继续与 OH⁻反应:HS⁻+ OH⁻→ S²⁻+ H₂O)   “最终的生成硫离子(S²⁻)和硫氢根离子(HS⁻)——这正是硫酸盐法造纸里用来攻击木质素的活性成分。”   周晚晴还没来得及得意呢,陈静姝又摇头:“但实际操作不行。”   “纸浆是粘稠的固液混合物,里面的成分是纤维+碱液,不是清水。H₂S通入后,会形成大气泡,迅速上浮、破裂、逸散到空气中。它是有毒的。”   周晚晴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有毒呢。   但她还是要强调:“把……把装纸浆的桶密封住,叫……叫H₂S跑不掉,完全融入进去不行吗?”   陈静姝摇头:“不行,因为沼气里的H₂S浓度很低,之所以能闻到臭鸡蛋味,就是因为浓度低,要是高的话,就闻不到味道了。”   “用这么低浓度的气体去浸泡造纸原料,需要很长时间,甚至是几天,才能让硫离子吸附足够多。”   “可问题在于,第一,你看不出来纸浆什么时候吸附了足够的硫离子。”   “第二,再等几天,就意味着还得再花几天时间。我们改良造纸工艺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整个流程花费的时间,好提高效率压缩成本。”   周晚晴鼓起脸来:“那要怎么办?不能白费了H₂S吧,而且——”   她眼睛一眯,“H₂S能跟OH⁻发生还原反应,说明它是酸性的。你之前说过甘蔗渣燃烧生成酸会腐蚀锅灶,那么H₂S肯定也一样,它一烧,必然也腐蚀锅灶。”   沈令仪猛然瞪大眼睛,她都没想到呢。   白芍则干脆倒吸口凉气,在心中一叠声地喊菩萨。   到底是文曲星下凡啊,周小安人聪明得果不似凡人。   陈静姝也惊艳,每次小晴娘都让她感慨:难怪老师喜欢聪明孩子。   确实叫人喜出望外。   她点头:“不错,H₂S确实会燃烧通过O₂和产生SO₂,腐蚀锅灶。所以,我们得在燃烧沼气之前,就得做一次脱硫处置。”   这个知识,她还是上高中以后才知道的。   当时她已经住校了,所以趁着放月假回家时跟奶奶说了。   不过她奶奶无所谓,毕竟铁锅不值多少钱,再来回折腾,太麻烦。   但在大兴朝不一样,现在铁锅是可以作为传家宝代代相传的。   周晚晴想不到传家宝,先迫不及待关心:“要怎么处置?”   陈静姝点了点黑板,虎着脸强调:“自己想。”   周晚晴皱着眉毛转了转眼珠子:“可以用黑泥过滤,黑泥是碱性的,而且黑泥池子可以密封。”   为了防止人不小心一脸踏进去,纸坊的湿黑泥上是加了盖子的。   但问题在于——   “那S²⁻还怎么造纸呢?光用黑泥喂蚯蚓吗?”   陈静姝看向她:“熬药为什么还要熬一遍呢?第二遍不是在熬药渣吗?”   周晚晴不假思索:“当然是因为药渣还有药性——”   她猛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再将黑泥跟纸浆混合,重新造纸?”   黑泥的主要成分是什么?氢氧化钙、碳酸钙、硅酸钙、不溶性有机物、细小纤维。   黑泥跟H₂S会发生什么反应?   她的脑海变成了黑板,不断地推导化学反应方程式。   “CaS!”她笃定地报出了答案,“H₂S进去黑泥以后,会生成CaS。”   其实她不知道CaS到底是什么,她没见过CaS,但她就是知道会生成CaS。   陈静姝看着小晴娘自信满满的模样,一瞬间都人都融化了,忍不住抱住她的小脑袋,“吧唧”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屋子里的人惊呆了。   周晚晴伸手捂住自己被亲的额头,瞪圆了眼睛。   沈令仪则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静姝却一把拉过了她的胳膊,催促道:“快,亲一口,沾沾晴娘的聪明气。”   周晚晴立刻放下了捂额头的手,脖子往前伸:“给你亲。”   沈令仪毫不犹豫,探头过去,亲了一口。   她没听懂呢,她不知道CaS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芍看的目瞪口呆,这又是个什么操作?   周晚晴大方地仰起头:“姐姐,你也可以亲我一口。”   现在白芍姐姐跟着她们一块做事呢,都是自己人,当然越聪明越好。   白芍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大方,小安人们真大方,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了她们。   可惜白芍亲完了周小安人,依然没听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后面她需要把通过沼气的黑泥再放一部分倒回蒸煮锅,这样可以凭借CaS提供S²⁻,攻击木质素,节省石灰、缩短蒸煮时间。   陈静姝还在感叹:“低配版的硫酸盐法配低配版作坊,也挺好。”   在现代封闭式锅炉里,绝对不能这么搞。   她即便没有在现代造纸厂工作过,也清楚CaS + K₂CO₃→ CaCO₃↓。   CaCO₃就是水垢的主要成分。   这层垢会附着在管壁上,导致传热效率下降、甚至爆管,是灾难性的。   可在眼下的作坊里,用的是敞口铁锅。水垢会沉在锅底,虽然导热变差,但用铲子就能铲掉。   麻烦确实麻烦,却还不至于称之为灾难。   陈静姝点点头:“就这样吧,纸坊就这么来。”   白芍赶紧点头。   她一时半会儿搞不懂为什么,也不能耽误她弄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沼气燃烧后产生的烟气也别浪费,继续通入黑泥,利用烟气里的SO₂中和碱性,同时把硫化钙变成亚硫酸钙,就更加适合养蚯蚓了。”   白芍赶紧记下。   她现在会的字还不算特别多,但在拼音的帮助下,她已经能够为自己做笔记。   沈令仪感觉被亲了一口,以后也没有立刻聪明起来。   她同样没有完全听懂静姝的话。   可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书院的H₂S要怎么办?书院又没有造纸的黑泥。”   陈静姝点头:“所以它的处理是另一种方法,H₂S能够溶于水。”   周晚晴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来:“那是不是就能做硫磺了?”   啊哈,5月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硫磺。   她们要是做出硫磺来,她们又能多一个工坊了。   可惜,陈静姝残忍的打破了她的幻想:“不行,理论角度上来讲,确实可以,但咱们的环境做不了。”   她们能做的就是简单的用水过滤,至于说过滤出来的硫化氢水能干嘛?   呃,它其实不是单纯的硫化氢水,里面还溶了不少氨气。   对,就是厕所里那种让人觉得熏眼睛的氨气。   硫化氢(H₂S)和氨气(NH₃)在水中可以直接反应,生成硫化铵或硫氢化铵,这二者都是氮硫复合肥,可以直接肥地。   周晚晴有点惋惜:“就肥田啊?做硫磺更值钱呢。”   白芍已经想扶额了,一个地气都用到这份上了,还要怎样?   陈静姝笑道:“我们晴娘真是尽善尽美。”   不过,她没说的是,小晴娘,当你看到硫胺复合肥的功效时,你会目瞪口呆的。   虽然在陈静姝穿越前的时代,世人推崇原生态,一说到化肥,就恨不得喊打喊杀。   但真正种过田,或者说搞农业研究的,都不会忽视化肥的重要作用。   可以说,化肥的普及,才真正把传统农业从“靠天吃饭、地力循环”的天花板里解放出来,完成了从农业社会到工业型农业的关键一跃。   而只有发展到现代农业阶段,粮食产量大大提升的情况下,方能将大量的人口从农田束缚中释放出来,成为工业人口。   否则的话,那就只能像当年的英国一样,通过暴力手段驱逐农民离开土地,使其被迫沦为无产者,进入城市谋生。   这并不是陈静姝想要的,她要搞工业革命,可不是为了饿死人。   而且毫无疑问,真到那一步,首先被饿死的绝对是妇女儿童。   但问题在于,化肥本身就是现代工业的产物。   条件限制,陈静姝没办法在眼下做出化肥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土办法做土化肥,废物利用,想方设法提高农作物产量。   可周晚晴又不会读心术,哪里晓得她宏伟的规划?   何况所谓疑心生暗鬼,陈静姝夸她的话听到周晚晴耳朵里,她那聪明的脑袋瓜子就不可能不多想。   她先前可是让冯湘君好好学习,考童子科,好早日叫冯三母被放出来的。   但是,周晚晴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冯三母有罪,可罪不至死,她不能一直被关着,她有一天就应该被放出来。”   她像是怕不能一股脑儿说出心里话,急急忙忙道,“恶分三种,起恶念,出恶言,行恶事。”   “恶念人人都会起,所以僧人要修行,就得挥慧剑,斩心魔。这种对其他人其实没有伤害,人家也不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所以,不能因为有人起了恶念,就要抓这人去坐监打板子。”   “恶语有人会出,背后自己出,背着人,不叫人听见的,也伤害不了别人,同样不该挨罚打。”   “那叫人听见了的,伤害了别人的,是该受罚。”   “可它又不能跟恶行比,恶行是直接伤到人的,所以恶语受到的惩罚应该更轻。”   周晚晴生怕陈静姝会反驳她,哈,这个人嘴巴太能讲了,她都怕被她带跑了。   所以,她要一鼓作气:“还有就是,恶语如果等同于恶行的话,那么以后就没办法判案了。”   “恶行会留下痕迹,可以勘验,有物证。”   “恶语出了口就飘散了看不到了。到底有没有说,只能凭借他人的口供。”   “可如此一来,就会有很多攀诬。”   周晚晴眼睛瞪得圆溜溜,小脸鼓得像包子一样,认真地强调,“这样会有很多人被污蔑,还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样会人人自危,大家都没办法正常过日子了。”   她盖棺定论,“所以恶语不能与恶行相提并论。出恶语者该受的惩罚也需比做恶事者轻。”   “冯三母有罪,但等到冯湘君考上童子科的时候,她也该结束惩罚了。”   周晚晴说到这儿,还忍不住抱怨了句,“冯湘君居然学个拼音都学不利索,人怎么能笨成这样?”   陈静姝一瞬间生出了心塞。   算了,不要跟真天才计较,她确实理解不了什么叫平庸。   周晚晴看静姝不出声,莫名其妙地又心虚了。   但她不能收回她的话。   因为静姝是她的朋友,她必然要对朋友坦诚以待,她决不能糊弄自己的朋友。   陈静姝看她抬头挺胸,还用力点了下头,以表示对自己肯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你很好。”   周晚晴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瞪大眼睛。   完了完了,静姝是叫气坏了,所以说糊涂话了吗?   沈令仪也害怕,下意识地抓住了陈静姝的手。   陈静姝笑容更深了,看着周晚晴道:“你合该当大理寺卿。真的,晴娘,你心中浩然正气,不因感情亲疏就偏颇,你就是西王母。”   周晚晴捂住了嘴巴,眼睛忽闪忽闪:“我是西王母的?”   哇!好威风啊,司天之厉及五残呢。(注①)   沈令仪则咯咯笑出声:“你是西王母,那就跟于娘子一样,可以当门神了。”   于娘子可是电母娘娘相呢!   周晚晴瞬间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严肃点头:“那我定不叫天下女娘受欺辱。”   白芍看她们越说越热闹,不得不开口提醒:“安人们,时候不早了,该早点收拾休息了。”   小女娘们赶紧起身站桩去。   她们现在已经跟着胡妈妈学拳法了,若是不坚持站桩打牢了底子,怎么能护天下女娘平安呢。   站完桩,大家洗漱上床睡觉。   沈令仪开始操心明天的事:“我们要种板蓝根的话,没有药田怎么办?”   她家在清远县只有别院,没有庄子啊。   周晚晴也跟着担忧:“他们不肯捐田呢。”   哼!说白了就是看不上她们是女娘,若换成其他考上童子科的男神童办书院,看有没有人投田。   唉,也是,人家考上了都当官去了,还开什么书院?   说来说去,都是皇帝的错,真讨厌!   陈静姝倒并不着急:“我明天去问问寺庙,看能不能用……咳,租寺庙的田。”   上规模的寺庙都不穷,一方面香客多香油钱也多,另一方面则是它们有田产。   《受戒》里头小英子家就租了小明子所在的寺庙的田种。   周晚晴立刻翻身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那我们明天一定要好好杀价。”   沈令仪也拼命点头。   哈!智者所见略同,(注②)侠女都是要劫富济贫的。   三人握拳打气,钻被窝,睡觉。   第二天散了学,她们当真没含糊。   周晚晴将昨晚学的关于沼气过滤副产品应用的笔记和思考留给蕊姐姐她们后,三人便斗志昂扬地出发去寺庙谈判了。   一同被拽走的,还有刚刚歇下来,只来得及喝了半盏茶的唐药婆。   后者哎呦叫唤:“喊我去做什么?我又没备香火钱,哪有脸见菩萨?”   胡妈妈在后面推着她:“哎哟喂,你不去,谁晓得什么样的田适合种板蓝根?”   小女娘们更是连拖带拽:“就是就是,你可是药夫子。”   郑君兰看着她们虎虎生风的背影,忍不住发笑:“真像三霄娘娘,出门去打仗了。”(注③)   曾蕊也笑:“我倒觉得像女娲娘娘座下的三大弟子,九天玄女、后土娘娘、太元圣母。”   她们要不一样啊,要一个跟现在不一样的世界。   女娲娘娘创了世,那么,现在该由女娲娘娘的弟子再带来一个新世界了。   曾蕊不由得摁住胸口,她怕砰砰直跳的心会直接蹿出来啊。   计善真笑出了声:“我更觉得像羲和、常羲、西王母啊。”   那可是太阳之母、月亮之母和昆仑之母。   林惠安则满脸无语地看着她的同伴们:“别管什么女神了,你们看懂晴娘的笔记了吗?”   剩下三人这才惊慌失措,糟糕糟糕,她们可是大姊姊,怎么能学不过小妹妹呢。   那头进了寺庙的小女娘们也不能认输。   她们今天必要租到田,好种板蓝根。   南山寺的知客僧是位圆头圆脑的大和尚,瞧着跟弥勒佛亲传一般。   他惯常与富贵人打交道,对着三个小安人也客客气气,又是请上座,又是亲自送香茶的。   但小女娘是抱着压价的心来的,半点都不会叫迷糊了。   她们开门见山提要求:书院要租庙里的田。   知客僧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们庙里确有田产,但要么是僧人自种,这是我们的功课,必要修行的;要么就是租给了附近的农人,他们靠田吃饭的,实在不好转给书院。”   他说着还站起身,口念佛号,“实在是对不住诸位安人了。”   沈令仪急了:“一点地都不剩了吗?”   知客僧苦笑:“江南人多地少,农人田埂上都要种豆子,哪里舍得田闲下来?”   周晚晴都卡壳了,农人是最惜地的。   陈静姝却不肯放弃:“当真一点田也没有吗?薄田下等田也没有?”   知客僧赶紧摆手:“出家人不打诳语,安人们能办书院,又收这么多小女娘读书,供应她们饭食衣衫,属实不容易。更别说,你们造出那地气池子,能叫好多贫苦人家节省柴火,冬天也能安然度过。这是在世的修行,贫僧哪里能用薄田坑你们。”   陈静姝笑了:“那就是有了。”   知客僧摇头:“那是真不能种,地太薄了,砂石多,而且灌溉艰难。”   陈静姝追问:“地在哪里?可远?”   “远倒是不远,在南山坡上。”知客僧正色道,“早些年确实也有人种,后来撒下的麦种都比收的多,又实在费力,便荒废了。这样的田,我们怎么好意思租呢?”   陈静姝点头,她就知道,寺庙在南山,庙里定然有山地的。   地不怕薄,她有办法肥田。   但——   她依旧追问:“还有吗?”   知客僧叹气:“还有就是烂泥田。”   高田只怕年时旱,低田只怕潦水漫。(注⑤)这两种田在江南都是出了名的下等田。   烂泥田地势低洼,水排不出去,春夏一雨就全是白水,甚至能一口气淹上两年。   更要命的是这田冷湿、黏重,下了秧苗不发苗,连耐涝的水稻也没办法种。   知客僧确实希望庙里的田能租出去,多租一点多一点田租啊。   但他是真不敢糊弄这三位小安人,毕竟她们战果辉煌。   一出手让县丞老爷的弟弟都当众脱裤子打板子,再出手干脆将锦绣坊的掌柜两口子直接送去流放了。   知客僧不想成为她们的三出手。   可陈小安人却提出了要求:“麻烦师父带我们去看看吧。”   知客僧心中咯噔,又不好推拒七品安人的请求,只能苦着脸,一路长吁短叹:“贫僧是真不敢诓你们,这地要好种的话,早租出去了。”   好在他身形虽然庞大,却是个灵活的胖子,一路往山坡去,只是微喘吁吁,而不是气喘如牛。   “囔,就是这一片。”知客僧喘着气,“地势如此,实在不堪耕种。”   小女娘们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唐药婆,适不适合种板蓝根?只能问药婆呀。   唐药婆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惋惜地摇摇头:“这地太瘦了,板蓝根长不好的。”   板蓝根确实容易长在山坡上,越是向阳,越是通风好,越是砂壤土,长出来的板蓝根越是根条粗壮、粉性足。   这块地,其他几条都满足,但是土太薄了,根怎么长得起来?   那没辙,只能再去看第二块地。   烂泥田就更不行了。   田里头东一丛西一丛的枯苇、败荷、野茭根,乱蓬蓬地戳在水里,根下全是黑腐烂泥,腥气混着腐草味,叫风一吹,往人鼻子里头钻,实在不好闻。   唐药婆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比这个田全是水,土就泡在水里头,板蓝根怎么长?根会烂掉的。”   知客僧跟着点头:“贫僧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们为什么非得拉着大和尚我跑这一趟呢?跑上跑下的,累死个人啊。   可惜他只敢在心中偷偷吐槽,面上是半句话都不敢说的,只叹着气表示遗憾:“庙里实在没有其他田了。不若安人们去村里头问问,看有没有人家多出来田地无力耕种?”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看向了陈静姝,她俩虽然没种过地,这也清楚,好田不该是这个模样。   哇!那烂泥极深,棍子插进去,到底都差不多有她们半个人高了,谁掉进去都怕拔不出来。   然而,陈静姝上看看下看看,竟然开始叹气:“这田确实不好种啊,大师父,这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贵寺就舍给我们书院吧”   知客僧先开始还点头呢,对对对,不好种。   听到后面,他眼睛嗖地一下瞪大了。   不对,开什么玩笑啊?舍给书院!   什么意思?   他出家这么多年,只见和尚出门化缘的。   破天荒头一回,竟有人化缘到和尚头上了! [87]肥瘦搭配刚刚好:二合一   知客僧惊呆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结结巴巴道:“既……既然这田种不出来,安人要它又有何用?”   陈静姝叹气:“自是为了教授学生们何为稼穑之事,总不能因为读了圣贤书,就不知耕耘吧。那以后可要怎么办呢?”   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叫知客僧倒是无话可说了。   毕竟安人书院情况特殊,在里头读书的小女娘,若是不能十岁之前考取童子科,也无法像郎君一样,还能继续正常考科举。   她们离开了书院,可不得想着以后要怎么过日子?   农家女不会种田的话,的确过不下去。   可即便如此,知客僧也不可能答应陈小安人的要求啊。   这两块下等田再糟糕,它也是田,哪里能随随便便舍掉呢?   鸡肋,鸡肋,食之纵无味,弃之也可惜。   所以知客僧一口咬定:“寺田乃为庙产,兹事体大,不是贫僧能定夺的。”   陈静姝朝他行了一礼:“那就烦请大师父为我们书院说项,书院必然立碑,铭记贵寺的义举。”   知客僧讪笑:“贫僧一定告知方丈。”   唉,出门前他怎么就不为自己打个卦呢?竟然被架起来了。   陈静姝知道咄咄逼人也没用,便笑着道谢,带着自己的同伴们告辞离开了。   往前走了足有50米远,唐药婆才敢咂嘴。   乖乖哦,她只听说有人捐田给寺庙,头回见到人叫寺庙捐田。   不怕菩萨怪罪吗?   沈令仪和周晚晴也晕乎乎的,她们不是到庙里来租田的吗?怎么变成要田了?   不对!那两块地要到了有什么用啊?   唐阿婆已经说过了呀,两块地都种不了板蓝根呢。   陈静姝闷头往前走,一直走到空旷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还叮嘱胡妈妈:“妈妈,你帮我瞧着,别叫人偷听到我们说话。”   下一瞬,唐药婆就无语了。   小安人,就你们这样咬耳朵,我靠这么近都听不到啊,谁还能偷听?   陈静姝跟她的小姐妹们咬耳朵:“这两块地确实都很糟糕,但它们恰好可以互补。”   “山地太瘦了,地力不足;可烂泥田恰恰是因为太肥了,你们闻到那腥味了吗?那是腐烂的味道呀。”   沈令仪恍然大悟:“那它就是一个地气池子。”   周晚晴也有自己的理解:“那就是说,它俩可以像酸碱中和一样。”   陈静姝点头:“对,河泥可以肥田,烂泥田的淤泥也一样。”   周晚晴和沈令仪面面相觑,对呀,都是烂泥巴呀。   周晚晴满脸困惑:“那为什么大家用河泥去肥田?却不用烂泥田里的烂泥呢?”   沈令仪跟着点头:“对呀对呀,河泥还那么深呢,还要坐着船去夹,烂泥田里头有这么多泥呢。”   胡妈妈没种过田,对此没啥概念。   唐药婆这会儿终于听到这句话了,忍不住哎呦喂起来:“河泥跟田泥怎么能比?河泥是加到田里头的土。挖田泥是把田里的土都挖掉了,田还是田吗?田要变成水坑了,以后会积水更厉害的,更加种不了地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又看向了陈静姝,是哦,如果这样的话,那她们辛辛苦苦从寺庙里头要到的,嗯,肯定能要到的嘛。   那一大片田不就废掉了吗?   陈静姝却笑了起来:“把淤泥挖走了,田就变成池塘了呀。你们忘了我说的了吗,水底下能养鱼,水面上是可以种菜种稻子的。”   周晚晴立刻一拍巴掌:“对对对,我们可以做葑田。”   胡妈妈跟着点头:“这也是一个办法,种的庄稼少了,多养点鱼也好。不过挖了这么多泥,山地上用得完吗?”   她怎么记得山上是三亩田,那烂泥田足有四亩多呀。   陈静姝摇头:“烂泥田我准备一半挖成鱼塘,这样剩下的一半也能排水了,不至于常年积水。”   周晚晴疑惑:“那剩下的一半干什么?”   陈静姝笑了:“种菜呀,种茭白种水芹菜。”   烂泥田在南方并不少见,她穿越前老家就有,种田的人,她按辈分得喊三爷爷三奶奶。   当初分田到户的时候,烂泥田作为冷浸田的一种典型代表,是出了名的低产田。   谁家愿意分到它,自然拿到田亩数就多。   结果三爷爷三奶奶拿到以后,压根没种庄稼,又是挖坑养鱼又是种水芹,硬生生地逆袭成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后来搞农业经济的人多了,市场供应丰富了,没那么赚钱了,但那一片田也没荒着,茭白与水稻、水芹、莲藕、荸荠、慈姑都连作过。   沈令仪眼睛瞬间就亮了,拍着巴掌道:“这个好!茭白鲊好吃,碧涧羹也好吃!”   周晚晴认真地想了想,表示怀疑:“水芹不是野菜吗?还要种?怎么种啊?”   种在地里的叫胡芹,有一种奇特的药味。   水芹都是春天水边发出来,临水采摘的。   陈静姝笃定地点头:“能种,把芹菜根挖出来,我们自己种,能长得更肥更嫩。马无夜草不肥,野菜也一样啊,望天收长不好,给肥料,给水,才能长得旺。”   她又举例子,“板蓝根都能种,何况是野菜呢?”   周晚晴被说服了,点点头:“那好吧。”   夏天绿叶菜多,茭白就显出来不一样了。   至于水芹菜,为什么二三月份大家到处挖野菜?   因为青黄不接,菜蔬少呗。   那二三月份那么多种的肥肥的嫩嫩的水芹菜,肯定有人爱吃。   啊哈,作为掌柜的孙女,她要算经济账呢。   可一算这个账,周晚晴又开始疑惑了:“既然烂泥田能种芹菜和茭白,那为什么没有农人种?”   翁翁教导过她,千万不要觉得别人是傻瓜,地上有铜板都不会捡。   不管是哪个行当,只要是干老了的,心里头都有一杆秤哩。   人家不弯腰捡那铜板,必然是那铜板藏着毒呢。   唐药婆都忍不住惊讶了,乖乖,到底是文曲星下凡,圣上亲封的安人啊。   看看人家都脑袋瓜子,竟然能想的这么深。   沈令仪也看向了陈静姝,是啊,茭白水芹很好吃啊,为什么其他人不种呢?   是他们不会种茭白吗?可夏天街上有茭白卖的,那些茭白又是从哪儿来的?   “两种可能。”   陈静姝竖起了手指,“一种是这附近的农民真的不会种。”   不要觉得种田很简单,农业社会是典型的乡土社会,农民所会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   祖上就是种庄稼的,没有种过经济作物,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种茭白呀。   陈静姝会种,是因为她真种过。   茭白是人工种植的,非常吃人力。   作为一个半留守儿童,她不仅去帮三爷爷三奶奶家的十亩田种过茭白挣零花钱,包括过年的时候收水芹菜,她也能连春节联欢晚会都不看,去田边捆芹菜挣钱呐。   她是正儿八经棒棒的小羊,生活技能拉满。   自我感觉良好的陈静姝觉得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所以一般农民不会种茭白,更想不到在烂泥田里大规模种茭白,太正常不过了。   “我猜很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又分析道,“可能也有人会种,但种了以后怕卖不掉。”   经济作物和庄稼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后者你只要种出来,就不会卖不掉,哪怕卖不掉,自家人也能吃掉。   经济作物不行啊,尤其是水芹、茭白这种,你没有销售渠道的话,这么多你卖不掉,也没办法贮存,会烂掉的。   种庄稼起码可以保本,种经济作物真的很可能血本无归,没有一定的家底,谁敢冒这个险?   周晚晴和沈令仪听了她的分析,连连点头,确实很有可能是这样。   不过她们不怕,她们的名誉山长可是州城和县城最尊贵的夫人,难道不应该帮书院卖出产吗?   否则,山长用来干嘛呀?山长就是给书院搞铜板的人。   小女娘们理直气壮,欢欢喜喜地往回跑。   丢下庙里的方丈和知客僧大眼瞪小眼。   胡子跟眉毛都发白的方丈,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开口问:“是哪位安人提的要求?”   “陈小安人。”知客僧苦笑,“她还说要为我们寺庙竖碑,褒奖我们的善举。”   呵,一块碑,就要换了他们庙里七亩地,当真空手套白狼。   唉,他就是反应慢了半拍。他当时怎么没想到,要教导书院的女娘农事,完全可以让女娘们跟着农家去春种秋收啊。   书院周边又不是没有农田。   知客僧还在懊悔的时候,手里数着念珠的方丈突然间冒出一句:“既然也种不出来,那就捐给书院吧。”   知客僧又迎来了今天的第二次重击。   啊?一个真敢要,一个还真给呀。   大兴朝也没个电话机,自然不能千里传音。   所以回到沈家别院的小女娘们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兀自担忧着。   周晚晴双手托腮:“要是老和尚不肯给我们田,怎么办?”   她们总不好硬抢寺庙的地吧,得罪菩萨,她翁翁都要骂死她的。   陈静姝已经开始写改造下等田的规划了。   她对着小伙伴们说的轻松,但实际上田不改造好了,也没办法用。   该挖沟排水挖沟,该起垄晒田得晒。   听了小晴娘的话,她甚至都顾不上回头,只简单回复了句:“庙里会给的。”   “为什么?”周晚晴可不相信,“因为我佛慈悲?”   嗐,南山寺里的又不是苦行僧,否则哪会这般阔气。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祖母每年都往庙里送香油钱的,那铜板买的香油怕是能烧几十年了。   陈静姝笑着在纸上写下:黄鳝、泥鳅、水蚯蚓、鸭子、浮萍。   她一边写,一边信心满满:“庙里会给的,因为和尚仍然是人。但凡是人,追求的无外乎三种,心中的道、名和利。”   “心中的道不必说,和尚信佛的话,自然愿意舍地给书院,这是善举。”   “利也不用说了,大和尚自己都讲,因为种不出来收成,所以地都租不出去。在利这一方面,他们给我们钱吃不了亏。”   “追求名的话,他们也愿意给,因为我们会这义举树碑。”   周晚晴听到这儿,立刻摇头:“不对,大和尚都是男的,又不像女娘一样,难以留下姓名。”   陈静姝另起一行,在水蚯蚓和泥鳅、黄鳝之间画箭头,依然没空抬头:“那天底下又有多少男的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了?能称得上高僧的又有几位?这高僧的标准,一个是修行的高低,另一个就是名气的大小。”   “修行的高低,谁看得出来?总不能真叫僧人们去显神通吧。名气的大小,大家倒是知道呢。”   “清远不过江南一县城,南山寺香火旺也就是在清远县,州城还有名声更显赫的寺庙呢。”   “这种情况下,南山寺要如何扬名?叫世人都敬仰?傻子也知道要抱紧我们安人书院啊。”   周晚晴吸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陈静姝的脸,认真道:“你以后可得好好抹面脂,风都把你的脸皮给吹厚了。”   她们安人书院的影响力哪有那么大?真那么大的话,也不会为了区区七亩的下等田绞尽脑汁了。   陈静姝笑道:“那你怎么不看看,咱们书院门口断过拓碑的人呢?那拓碑的人又都来自哪儿?”   来自——五湖四海?   沈令仪已经掰着手指头数:“江南道好像都有人来过了。”   每天都有人来,现在婶娘熬糖,除了给小兵还有花妈妈拿去换羊毛之外,就在门口卖了,号称安人糖。   静姝还说要做豆芽饼,豆芽汤,这样一并卖了好挣钱。   还有安人饼,安人鞋也要一并跟上。   做的就是这些来拓碑的人的生意。   沈令仪也不怕卖不掉,江南道来完了,还有其他地方呢,多的是人想拓碑。   周晚晴听到这儿,又认真地看向陈静姝,诚恳道:“你的字确实好,可比起王羲之这些大家,还是差口气的。所以,真的不会整个大兴朝的人都跑来拓碑。”   “错!”陈静姝一本正经,“我的字可是被圣上在殿试上夸过的。”   周晚晴差点没呸出声,那又怎样?也不能证明她的书法天下无双呀。   “可它能证明我的字对了圣上的胃口。”   陈静姝一本正经,“哪位大人被点为主考官,所有考生都会忙着去找他的文集,好琢磨考官的喜好,叫自己文章对了他的胃口。”   “童子科跟一般的科举不一样,隔了十几年才开一回,最后,谁能够脱颖而出?主要是看圣上。”   “世人不允许揣测君心,但还是可以猜测圣上的喜好的。”   “很明显,圣上喜欢书法。我的字得到了圣上的夸奖,我最后成了赢家,我自然就是标杆了。”   周晚晴听到这儿,直接呸出声了:“赢什么呢?安人又不是官。”   陈静姝正色道:“可在世人眼中,我们已经赢了。神童是天生的,后天很难造就,但字是可以练出来的。”   “正好童子科十岁以下才能考,大家刚练字没多久,直接拿我的字当字帖,不正好对了圣上的胃口吗?”   周晚晴满脸没眼看:“那他们可太笨了,都写一样的字,还怎么能显出自己来?国子监就是再选书法好的,也绝对不会再找另一个你。”   陈静姝笑了起来:“世人又有几个像你这般聪明通透,能看破这一层呢?”   周晚晴双眼一翻,连吐槽都懒得吐槽了,这世上大部分都是傻子。   可也正因为这些傻子的存在,所以,安人书院竖起来的碑才值钱啊。   谁上了安人书院的碑,谁就能名扬全国。   周晚晴越想越深,突然间猛地一拍腿,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静姝:“所以你一直拖着不出字帖,就为了叫人过来拓印。”   “人家千里迢迢跑过来,也不会光拓个印就走,他们会吃,还会买东西,一买一堆。”   沈令仪也回过神来:“是呢,上次就有人买了好多墨笔,还有人买了我们的板笔。”   周晚晴倒不知道板笔的事,疑惑道:“他们是开书院还是开私塾啊?”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了,“是了是了,来拓碑的人未必是学童的家人,还有可能是商贩。”   “一般人出门一趟很麻烦,没个正经原因都连公凭都拿不到。只有走南闯北的商贩,才经常出门。”   “他们贩货到清远县来卖,出了货以后多拓几张碑文,再从清远县贩货出去……”   周晚晴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我们工坊以后做的东西都不愁卖了!”   沈令仪点头如小鸡啄米:“没错没错,这些商贩就能把我们的货都带走。因为他们就是为了童子科,才会来拓碑的。”   陈静姝终于舍得抬头了,笑道:“这就是目标顾客群体的一致性。商贩也愿意做这事,因为他们大概率是能把东西卖给同一个顾客的。”   周晚晴死死盯着她:“我还以为你要靠我们的两位荣誉山长来卖东西呢。”   她本来以为找知州夫人和县尊夫人的门路已经很聪明了,没想到还有这更厉害的办法。   这样她们安人工坊的货真的能够卖遍全国呢。   “还有那个,阿婆送年礼回京城,你让给郑宏和程一清捎上墨笔,其实是想通过他们把墨笔卖到京城去。”   周晚晴得承认。之前,她完全没想过这个,她到现在看郑宏和程一清还不顺眼呢。   大家一起考的童子科,凭什么他俩去当官了,她们的名次更好,却只能做所谓的安人?   沈令仪得意起来:“这点我想到了,静姝是要把我们的墨笔卖到国子监去,这样京城的学童有样学样,我们的墨笔也能卖的好。”   关于这点,说实在的,其实是她们小令仪有点想多了。   陈静姝还真没想过,要把墨笔卖去国子监。   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去国子监读书的小学生们,其实基本都已经会写字了,而且是直接写毛笔字。   在毛笔是主流,而且是唯一的官方用笔的情况下,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去反过来再学什么墨笔。   但陈静姝不会打消沈令仪的积极性的,她只笑着说了一句:“我还想着要通过他俩,把笔卖到户部去。”   这下子,沈令仪和周晚晴都震惊了:“户部老爷们又不是不会写字,他们要墨笔做什么?”   “你忘了吗?”陈静姝指着周晚晴,“夫子记账要用墨笔,户部的小官和吏员们同样也要墨笔啊。他们一天天的算账,好不容易算盘打完了,墨干了,那多麻烦,不如直接用墨笔先记下来,后面再正式誊抄。”   “除此之外,上峰布置任务的时候,随手拿墨笔记下来,后面做起来不容易遗漏不说,还会让上峰觉得,你这人做事很认真。”   古往今来,政府的大规模订单都是商人的财神。   陈静姝自己都说畅快了:“我还打算做笔记本呢,就是把封皮做成木头的,外面裹一层纸。这样找不到桌子的时候,直接抓在手里,封皮是硬板,它可以支撑,拿墨笔写也不费事。”   沈令仪拍巴掌:“这个好,我们自己就可以做。”   她们不能光在纸坊里头做净纸呀,做这个笔记本,更容易受欢迎呢。   啊哈!她们的纸坊必然能够大把大把地挣铜板。   周晚晴生出了惆怅,叹气:“你的门路可真多呀。”   陈静姝笑了,伸出两只手给她们看:“这就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永远不能只依靠一个途径,我们要想方设法拓展更多的渠道。不然这条路断了,我们要怎么走下去?”   周晚晴看着她,艰难地下了决定:“好吧,我承认你是文曲星下凡了。”   因为她还是掌柜的孙女儿呢,她都没想到这样卖货。   她之前想的是,多拉几位江南的知州夫人来给书院当荣誉山长,好把货卖给她们所在的州。   可如此一来的话,她们的荣誉山长未免也太多了。   陈静姝听了她的想法,立刻摇头:“这样可不行,物以稀为贵,山长太多就不值钱了。况且我们在宁州,拜别的州的码头,那就是在得罪我们的山长,得不偿失。”   周晚晴托着下巴,叹气:“可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呀。我就想不到可以靠树碑,就不愁工坊的东西卖不掉。”   陈静姝不以为意:“以后见多了,你自然就能想到了。”   她可没觉得她的办法有什么好惊才绝艳的。   不过是因为她来自一个旅游火热的时代,见多了而已。   南山本来便四季有风景,是本地的旅游胜地。   恰好书院的碑文又成了一个著名景点罢了。   谁家旅游景点不卖货呀?你不卖点东西,人家过来玩了,都不知道该带什么去特产回去赠送给亲朋。   两手空空的,感觉好失礼呢。   周晚晴忽然间又看向陈静姝:“你们星宿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吗?我好想去呀,肯定是特别好的世界。”   这个,陈静姝可真没办法。   但,这又怎样呢?   她直接伸手戳周晚晴的额头:“有点出息好不好?你要说,我要把现在的世界变成我想要的美好的世界。”   周晚晴被她戳的脑袋往后一仰,眼睛瞪得圆圆的,忍不住生出怀疑:“我?”   “对。”陈静姝一左一右,抓着她和沈令仪的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三个人,必然会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赶紧站桩吧,泡完脚以后还得睡觉呢。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的下等田改造方案,天亮以后,就要一步步的变成现实。   沈令仪又开始担忧:“可我们要找谁去挖烂泥呢?”   这个活太吃劲了,书院的小女娘们肯定做不了。   她们的阿娘也不行,因为阿娘们都在忙着打毛线手套,忙着拣羊毛,忙着给工坊干活。   大家分身乏术呢。   周晚晴想了一通,也感觉她们缺人手。   陈静姝生怕耽误了站桩的时间,赶紧给出答案:“当然是让她们的阿爹去挖烂泥啦。男这个字,就是田力,他们不去田里挖烂泥,谁去挖?”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欢喜起来,拍着手道:“对对对,就要他们去挖泥。”   冬闲冬闲,闲的就是他们。阿娘们可没有一个闲人。   叫他们也忙起来才对。   周晚晴还不满意:“可惜那些小郎君挖不了泥,不然也该叫他们去挖。”   今天晚上她们谈到了郑宏和程一清,所以她现在看所有的郎君都不顺眼。   他们能当官,她当不了官,她凭什么要看他们顺眼?   就该叫他们去干活。   陈静姝笑了:“那就让他们去挖水芹菜的根吧,回头移栽到我们的田里。这样天一暖和,芹菜发芽,就能呼呼地长了。”   小晴娘那颗不愤的心可算得到了些许安慰,她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暂且就这样吧。”   哈哈,以前她去村里头看到的都是小郎君们去读书,小女娘们则忙着挖野菜干活。   现在终于有一天,可以倒转个个儿了。   怎叫她不欢喜呢?   站桩,她们要做强大的小女娘。 [88]你想要还没呢:二合一   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周晚晴又满脸认真地看着陈静姝:“可你不印字帖,很吃亏呀。我翁翁说要给你润笔费呢。”   以现在世人对童子试的狂热,她的字帖绝对能够卖遍大江南北,进入千家万户。   她足以名扬千古的。   陈静姝打了个呵欠,摇摇头:“抓大放小,我个人的荣誉跟书院的利益比起来,无关紧要。再说了——”   她艰难地穿好衣服,大冬天的,出被窝都跟打仗一样。   “我才多大呀,我今年才七岁呢,出字帖,多轻狂啊,不如这样就好。”   沈令仪在旁边咯咯笑,信心十足:“我敢打包票,必然会有人拓了碑文,然后印出字帖来。”   她家中收藏的字帖,就有很多是这种啊。   陈静姝两手一摊:“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我管不了。”   她们收拾妥当,又洗漱完毕,匆匆忙忙地去吃早饭。   瞧见玉竹的时候,周晚晴悄悄跟沈令仪使眼色——玉竹姐姐可真沉得住气,白芍姐姐已经在纸坊干的有声有色了,玉竹姐姐却依然在椿萱院不动如山。   唉,她明明也可以学着去当个掌柜的。   比如说来她们书院门口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她们必然要有个铺子,专门对外销售。   那铺子可不得要有掌柜的来打理吗?   现在李婶娘要忙着熬糖,忙着发豆芽,后面还要做板蓝根,实在一个人不能劈成两个人用啊。   王婶娘又是羊毛工坊的负责人,哪里能身兼数职?   田婶婶更忙呢,她要管着书院的伙食。   小女娘们扒拉一圈,感觉人手都不够用呢。   后面商贩会越来越多,她们不能人家要货了,书院这边却拿不出货来。   陈静姝没勉强:“人各有志,先让我阿娘兼顾着吧。反正板蓝根起码到秋天才能收。”   周晚晴遗憾:“怎么要长这么久啊?”   都赶得上一季稻子了。   一样是根,萝卜可以比它长得快多了。   陈静姝都听乐了:“那没办法,长的时间长,药效才强啊。”   她又安慰周晚晴,“好歹还能收叶子呢,它的叶子是大青叶,也能治病的。”   她知道这个,是因为她穿越前,有一段时间板蓝根青菜成了网红蔬菜,她还跟风买过一回。   效果吧,不知道。味道嘛,反正不算难吃。   估计这是因为改良杂交的结果,真正的大青叶应该是发苦的。   沈令仪相当乐观:“那我们收了大青叶就开始做那个颗粒吧。”   陈静姝摇头,老实交代:“我不会做。”   她听说过大青叶冲剂,可她真不知道怎么做呀,她甚至连成分都搞不清楚。   周晚晴恨铁不成钢:“你这文曲星是怎么当的?你在天上就没好好学吗?”   陈静姝悚然一惊,娘哎,周小夫子果然严厉,哪怕连星宿都不放过。   周晚晴却理所当然:“龙王不下雨都要打龙王呢,星宿没好好学习,关键时刻不管用,难道还没罪了?”   陈静姝头皮都发麻了,赶紧强调:“我才为书院要了田呢,快点把碑文的内容想出来,这才是重点。”   周晚晴不假思索,直接推给沈令仪:“你来想。”   沈令仪都傻了,指着自己的鼻尖目瞪口呆:“我……我想?”   “那当然了。”周晚晴满脸理直气壮,“碑文要名扬四海流传千古的,你的名字怎么能落下?”   沈令仪慌了:“可……可我写不好文章啊。”   写诗她都艰难,何况是写文章。   周晚晴却一本正经:“可你在殿试上写的那篇策论就很好啊,我翁翁都说好呢。能把事情一五一十写清楚了,比花团锦簇的空架子强多了。”   唉,她写的就是绣花枕头,外表光鲜,里头全是草包。   可她没办法呀,她哪知道该怎么打仗,她只能写漂亮的空话。   只她当时也没想到,光写漂亮话那群小郎君竟然也写不过她。   可见,还是女娘厉害。   所以,周晚晴坚信:“你写,你绝对能写出来。”   可怜的沈小安人只好绞尽脑汁,硬着头皮一路构思。   都快要到南山了,她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了百余字的碑文。   不就是简单的南山寺捐了田给书院嘛,她还能做什么文章呢?   周晚晴听完了,都没来得及评价,车子便停在了南山寺门口。   没错,小安人们就是如此的猴急。   肉在嘴里没吞下肚,都不算她们书院的。   她们可不会等到傍晚散学,才跑到庙里来拿田,她们必须得一早就把这事给办了。   大和尚们才刚上完早课,都没来得及吃饭呢,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那能怎么办呢?住持客客气气地接待她们,说了几句佛法以后便表示,昨天那几亩地,南山寺捐给安人书院了。   小女娘们欢喜得差点没跳起来,她们书院终于有自己的田了!   三人齐齐朝老和尚行了一礼,然后周晚晴嘴巴一张,便是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原来就这短短几步路,她便已经润色好了沈令仪写的文章。   听的知客僧一愣一愣的,心中一叠声地念佛号。   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呀。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现在人家神童出口就是锦绣文章。   他敢肯定,这绝对是当场写的。   毕竟连他这个住持的亲传弟子都没想到,庙里真的愿意捐这田。   心实在痛啊。   他当知客僧这许久,向来都是从外面往庙里扒拉好东西,头回经他的手,要把正儿八经的庙产舍出去,他能不心如刀割吗?   可是契书必须得去衙门办了,盖上大红的章子,此事便木已成舟。   小刀刮心口的知客僧实在憋不住,倒要瞧瞧安人书院拿了田,到底怎么教导小女娘们稼穑之事。   他趁着送尊贵的香客下山的机会,特地跑到烂泥田边瞧了一回。   阿弥陀佛,大冬天的,山风呼啸,烂泥田却忙得热火朝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田竟然一分为二了,中间竖起了田埂。   人头攒动的是左边。   在干嘛呢?   陈静姝站在田头,给自己的小伙伴以及书院的其他夫子解释:“烂泥田之所以会绝收,最关键的原因是因为它的水毒。”   计善真疑惑:“不是因为里面全是烂泥,庄稼没办法长吗?”   陈静姝摇头:“如果它的水不毒的话,那么长不了庄稼,也能泥巴里头长荷花,再不济,芦苇能够长成片。可这一片田,连芦苇和荷花都少,关键就是它水毒。”   她伸手指向农人们正在刨的沟,“所以我们想改造它,第一步就是要把毒水排出来。”   周晚晴都好奇了:“这里面能有什么毒?总不至于是砒·霜吧。”   陈静姝提醒她:“你没觉得这腥臭味很熟悉吗?”   沈令仪一听到臭,立刻反应过来:“坏掉的鸡子?”   陈静姝点头:“对,烂泥田就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地气池子。”   这正是她最遗憾的地方,就是因为它开放,所以产生的甲烷全都跑光了,根本没办法收集。   好大一份可燃性气体呀,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地气池子因为缺氧,里头会产生硫化氢,会产生氨,会让金属变成还原态的金属离子。毒水之所以会变成毒水,就是因为它们的存在。”   周晚晴听到这儿,不假思索:“那直接给它氧气,它是不是就会变成肥水了?”   其他人听了她的话,也跟着点头,应该是这个道理吧。   缺氧导致的问题,那就补充氧来解决呀。   陈静姝笑着点头:“对,这就是关键,也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办法。”   沈令仪看着烂泥田已经挖出了深深的水沟,原本蓄积在烂泥里头的水缓缓地流淌进去,然后又排出田外。   她忍不住问:“这就是通氧气吗?”   陈静姝点头又摇头:“光靠这样还不够,它还需要通入更多的氧气。”   她请农人取了一竹筒的臭水,然后倒入粗瓷碗中,看的农人眼皮都要跳起来。   竹筒也就算了,江南到处毛竹丛生,不稀奇。   那粗瓷碗,好歹也是个碗啊,怎么能拿来装臭水呢?   陈静姝也没辙,竹筒是能装臭水,但白内釉面的粗瓷碗才能看得清楚化学反应导致的颜色变化呀。   毒水藏毒气,臭味感人。   陈静姝一面拿着树枝搅拌毒水,一面叮嘱她的同伴们:“不要凑过来闻。”   搅拌了一会以后,她才拿开树枝,叮嘱大家,“等着看这水的变化。”   哎,别说,还真有变化。   那黑臭水在碗里头晃晃荡荡的,渐渐平息下来,黑色的水竟然变成了黄褐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她们听了不少化学知识,可是头回如此清楚地看见何为化学反应。   没有加任何看得见的东西,仅仅是空气溶入进去了,水竟然就变了色。   化学化学,果然是变化之学!   陈静姝指着碗底的沉淀物解释:“这就是还原态的金属离子氧化以后形成的沉积物,一般是氧化的铁和锰。”   “它们呈现出还原状态的时候,可以被庄稼吸收,有利于庄稼生长。但如果量太多的话,就跟粪水会烧苗一样,庄稼就长不好。”   周晚晴听着直点头,老气横秋道:“凡事过犹不及。”   曾蕊等人都被她的模样给逗笑了。   陈静姝也笑出了声:“所以我们要在这肥水里头,再兑入清水,就可以肥田浇菜浇灌庄稼了。”   沈令仪没忍住,吸了下鼻子,惊呼出声:“不臭了真的不臭了!”   她虽然早就知道静姝写的化学反应式,但头回亲自感受到啊。   陈静姝笑着点头:“对,这样水就解毒了。”   如果说以水力和蒸汽驱动机械化生产为代表的工业革命的第一次浪潮,更多是力学与工程学的胜利;那么当化学从实验室走向车间、矿山和农田时,世界才迎来了工业革命的第二次浪潮,也就是真正的质变。   她要把女娘们变成化学家,主导工业革命。   她要造一个新的国,化学要变成国家力量与生产力。   周晚晴已经迫不及待:“快点吧,把毒水都搅拌了,变成肥水赶紧肥田。”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是啊,烂泥田里的水都往外冒呢。   陈静姝摇头:“不能直接搅拌,硫化氢还有氨气都有毒,人吸了会中毒,得靠工具。”   她原本设想的是利用水车,不断地将毒水扬起来,充分融入氧气,硫化氢氧化成无毒的单质硫或硫酸根,还原态的金属离子被氧化,以后也会沉淀下来。   可问题在于,水车对于农家来说是重要的资产,地位比耕牛还高。一个家族也就一辆水车,这整个大家族的家庭都靠着这辆水车来保证灌溉。   小安人再是贵人,他们也不可能由着安人用水车泡毒水。   陈静姝不能跟农人们对着干,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情,专门自己去造个水车。   甚至她想造,一时半会也造不出来。   因为制作一辆水车,需要经验丰富的木匠,需要质地坚硬的上好老杉木,采用复杂的榫卯结构,经过30多道工序、上百个零件组装而成。   连她们书院唯一的大木作林娘子都不会做。   知客僧远远地瞧着烂泥田里还在热火朝天地挖沟,那几位小安人跟另四位女夫子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突然间,他听到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哎哎哎,怎么还把水车给架起来了?   知客僧吓了一跳,这会儿可是寒冬腊月,动用什么水车呀?   在清远县,或者说整个江南地区,除非是从秋天到冬天一直大旱,一滴雨不下,直接把苗给旱死了,否则,水车只会在春夏季节浇灌。   今年冬天不旱呀,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雨,后来变成雨夹雪了,怎么着也不到动用水车的地步?   他看农人从自己身旁匆匆而过,赶紧开口询问:“这位施主,请问谁家用水车?”   农人还忙着干活,赶紧回答大和尚:“是安人要用的,哎,大师父,您让让,可别污了你的僧袍。”   哎呦,这农人挑着担子,粪桶里头全是臭毒水,确实难闻。   知客僧只好避到边上,见那农人挑着担子,一路到水渠边上。   是的,在21世纪,水车已经是历史的痕迹,它们往往是孤零零地立在河边,让人以为它是直接车水浇地的。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水车在整个灌溉系统当中相当于一个泵站。它提水入渠后,必须得利用水渠充当输血管,然后在重力作用下,通过主渠、支渠、斗渠、农渠,进入沟连的每一片农田。   这也是为什么水车属于家族资产,而不是小家庭资产。   因为一个大家族有一辆水车,家族里的人交替车水,就能保证农田需求了。   现在,农人们就在忙着车水。   陈静姝站在上风口,指给书院的夫子们看:“既然从烂泥田里头流出来的毒水必然要和清水相混合,那么我们可以转换思维,不急着先将毒水跟氧气混合,而是让清水先富含氧。”   农人们只是不许安人拿宝贵的水车去扬毒水,车清水的话,他们并不反对。   而且现在正值寒冬腊月,水车闲置着也是闲置着,拿出来叫安人车清水,书院还给他们铜板哩。   何乐而不为?   从大沟里车出的水,一格格地高高扬起,又从最高处溅落,充分跟空气接触了,每一滴水都富含氧。   陈静姝指挥着农人,站在从水车流下来的水的上风口,将从烂泥田里头流出来的臭水,直接倒向水柱。   “这样水流对击,让臭水也能够迅速的跟氧融合。”   “站在上风口,风将毒气吹向了下风口,人吸不到毒气,就不会中毒。”   周晚晴看到主渠里的水越来越多,追着问:“然后让水在这儿泡着吗?等到时间长了,反应结束了,这水就变成能直接浇灌庄稼的肥水了。”   沈令仪猛然回过头,惊异地看着她:“我都没想到反应需要时间呢。”   曾蕊叹气:“我也没想到。”   论聪明,论敏锐,晴娘真是独一份。   陈静姝先点头:“这也是一个办法,但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就是把主渠的口子给打开,让水通过水渠,一路进入农田。”   “这流淌的过程,一方面,它能够跟氧气进一步融合,另一方面,也给了化学反应发生的时间,等到它进入农田的时候,它就是现成的好肥水了。”   沈令仪听的拍巴掌:“这个好,省事了。”   她眼睛往后看,“那我们该灌哪一片农田呢?”   陈静姝头一抬,瞧见知客僧,毫不犹豫地送上了现成的人情:“大师父,你们庙里自种的田是这一块还是那一块?我们送肥水给你们。”   知客僧他只是来看个热闹啊,他一点也不想惹祸上身。   开什么玩笑啊?他又不是没亲眼瞧见,这毒水是从烂泥田里头排出来的,哪怕加了清水,它还是毒水。   真流到庙里的自种田里头去了,他们庙也要绝收了。   知客僧赶紧堆起笑来谢绝:“不必不必,安人们自用就好。”   女娘们又不会读心术,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占便宜呢,立刻强调:“我们田还没收拾出来呢,现在也用不上。”   知客僧再度推拒:“真的不必不必,让……让……”   他也不知道该让谁了。   他们南山寺怕田被毒坏了,会绝收,农人们就不怕吗?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他一个出家人可不能坑害了农夫。   大冬天的,北风呼呼地吹,知客僧却急得要冒汗了,他要怎么才能拒绝人不得罪人呢?   陈静姝看出了他的为难,反应过来:“大师父,你是怕这水有毒?”   知客僧都想抹汗了,哈哈笑着:“没……没有的事。”   他要承认了,岂不是在指责安人们想坑害他,坑害他们南山寺吗?   周晚晴赶忙解释:“已经没有毒了,它就是好肥水,流到田里头,你就知道了。”   知客僧再一次深深地后悔,他怎么就不吃一堑长一智,出门前为自己打个卦呢?   看吧看吧,这回他又要让庙里吃大亏了。   他干巴巴地笑着,死活不肯说话。   小安人们可没空跟他墨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真的不诓你的,确实是好肥水。”   知客僧都想落荒而逃的时候,后面响起了住持的声音:“那老衲就代南山寺谢过诸位安人了。”   他师父不知道啥时候来了。   知客僧听到这话,心嘎嘣一声碎了。   完了完了,又得南山寺吃这大亏。   陈静姝眉开眼笑:“师父,我们应该将肥水流到哪一片田里头呢?”   老和尚笑眯眯的,伸手一指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就流到那边吧,那地种过一轮了,今年刚好要积肥。”   清远县气候适宜,所以田地是一年两种。   可在这个没有化肥的年代,种地几乎只能靠农家肥,地力普遍不足。   为了养地力,一般田地一年两收之后,会在割了稻子之后,种植红花草和苕子、苜蓿草、野油菜之类的当绿肥。   那一片绿油油的,正是野油菜和红花草。   老和尚笑得慈眉善目:“麻烦诸位安人给田里头加肥了。”   陈静姝也笑容满面:“那师父你就等着吧,我保证这一片田特别肥。”   周晚晴赶紧催促农人,去将堵住的水渠打开。   她倒是想自己上呢,可是锄头比她人都高,她根本拖不动。   诶,她得去打一个小锄头呢。   哪有夫子要教授农事,自己却不动手的道理。   她拖着两个小伙伴往前冲,还不忘偷偷蛐蛐一句:“他们还是不相信我们呢,所以才让我们用冬闲田,不让我们碰麦子油菜。”   “不管了。”陈静姝相当乐观主义,“红花草和野油菜的嫩头都很好吃,回头长得又肥又嫩,我们过来掐了吃。”   沈令仪眼睛一亮,兴冲冲道:“我也要吃。”   她自打身体好了,胃口开了,对每一种吃的都很感兴趣呢。   知客僧见她们都跑远了,赶紧在后面追。   他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拯救一下:“就这一片田,够了够了,那边不用,那边真不用。”   哎,亏个一亩地就一亩地吧,再多南山寺真的吃不消。   陈静姝回头看他一眼,实话实说:“师父,我们也只打算浇你们一亩地。剩下的肥水,我们准备自己留着用呢。”   知客僧终于发出了今天第一个舒心的笑:“那安人们且好好用。”   周晚晴相当不爽:“那后面你想问我们要,可就没有喽。”   知客僧心道,他对那毒水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不想要。   结果这话说了没几天,他还真后悔了。   为什么?因为灌了毒水,哦不,应该称之为肥水了,的农田,里头的作物是真的长得很好啊。   尤其是野油菜,长的那叫一个肥嫩,明显要比旁边田里的肥大。   而且知客僧原先担忧的被毒死的情况更是没有发生,包括红花草,也同样长得生机勃勃。   知客僧心动了,又借着机会,找小安人们说话,话里话外,这烂泥田里的水积着也不好,不如流入庙里的农田。   这回换成小安人们硬气了,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必不必,我们的肥水有用呢。”   知客僧陪着笑:“贫僧是怕你们没有地方放肥水呀。”   周晚晴伸手一指烂泥田:“没关系呀,我们直接积着就行了呀。”   静姝不愧是正儿八经种过田的农家女,对着田可太聪明了。   用来挖做池塘的烂泥田,在流出了毒水之后,又被分成了几个区域。   第一个区域是下风口,贴着田埂的地方挖成了深沟。   足有一个大人高两米长的深沟哦,这样挖泥渗出来的水,就能直接流淌到这个沟里头。   第二部分是在剩下的烂泥,垂直于这条深沟划拉水沟,方便毒水更好地流淌入深沟。   与此同时,处于上风口的烂泥也开挖了。   农人们在上风口干活,烂泥散发出来的毒气,很快就被风吹走了,毒不到他们。   上风口的田不用挖到一人深,只要把烂泥挖出来,下面的底能站住人就好。   这样在重力的作用下,没被挖的烂泥渗出来的水,也能通过排水沟流淌入下风口的深沟里。   刚开挖的烂泥并没有被立刻送上山,而是堆在下风口的田埂的渗水,这样一方面可以保留肥水,另一方面,也可以大大减轻烂泥的分量,方便下一步运上山。   陈静姝跟自己书院的夫子们解释:“这个挖泥的过程就是充分与氧气接触的过程,藏在烂泥里的毒气和还原态的金属离子,被氧化掉以后,烂泥就不毒。”   为了保证这个过程能充分进行,烂泥被运上山以后,还要再摊开堆一段时间,让它有机会充分的吸收氧气。   这样和山地上开挖的土混合的时候,能够释放出来的残留毒气,就微乎其微了。   陈静姝可不想改造点田地,就把人毒出个好歹来。   至于这些挖出来的泥,最终要如何上山?   挑上去呗。   她真的很想做一个滑轮之类的装置,来展现一把物理改变世界。   可农人们根本不配合。   在他们看来,就这点泥巴而已,完全比不上挑圩埂的强度,直接挑上去就行了。   陈静姝拗不过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烂泥田的田头弄了个杠杆,方便将烂泥从田里运到田埂上,也算是聊以安慰了。   知客僧在旁边瞅了一会儿一根木头做出来的杠杆,是如何上上下下灵活地运泥巴的,感觉安人们到底饱读诗书,确实灵活善用。   但这些对他来说不是重点,他的重点是依旧不死心:“这么多水,留着干什么呢?养鱼也要好水呀,水太肥的话,鱼也会翻肚子的。”   小安人们才不上他的当呢,直接捂住耳朵跑:“有用有用,我们就是有好大的用处。”   现在是冬天,雨水少,所以哪怕是烂泥田积的水也有限。   这些毒水变成肥水以后,她们只怕不够用。   要不是一开始渗出来的毒水没有地方放,而且她们需要看一看肥力,她们还舍不得给南山寺的田用呢。   知客僧百思不得其解,这肥水她们留着有什么用呢?   安人书院到现在也没种庄稼呀。   就她们那一小片菜地,根本用不着这些好肥水。   陈静姝冲他笑:“现在我们说不清楚,大师父,你且看着吧,我们绝对不会浪费一滴好肥水。”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这肥水,就是她们安人书院院田的起点。 [89]不止当女皇(捉虫):三合一   煮熟的鸭子飞了,知客僧也多了一桩心病。   他就不明白了,这臭肥水,小安人们留着到底有什么用?   可他看了半天,只见那深沟里的肥水越来越多,也没也没瞧出来有何妙用。   更叫他目瞪口呆的是,另外半块被隔出来的烂泥田也开始排臭肥水了。   知客僧的反应之所以不是欣喜若狂,是因为这些臭肥水并没有往外面排——好叫他引了去用,而是排到了刚挖了一半的池塘里头。   阿弥陀佛,大和尚着实不懂,她们到底想干嘛?   陈静姝已经开始现场教学了,指着被她们留作种茭白的田给同伴们看:“改造那一半的池塘,我们利用的主要是化学知识,现在我们要用的是物理知识。”   什么知识?   关于水结冰的体积变化。   她循循善诱:“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水结冰以后,体积会发生变化的。”   这点,沈令仪还真的注意到了。   她半年多前还是一个病秧子呢,大部分时间都躺着休息。   她听奶娘骂过小丫鬟,为什么不把坛子收回屋里?结果好好坛子都冻裂了。   沈令仪一本正经道:“那个冬天很冷,我见到了那裂开的坛子,冰鼓出来了好大的一块。我想那坛子应该不是冻裂的,坛子是火烧出来的,怎么可能怕这点冻呢?定然是那冰变大了,把它给撑开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因为她长肉了呀!   她有件颇为喜欢的中衣,再穿的时候,就崩开了。   她好生欢喜,她终于是个身上有肉的健壮的女娘了!   周晚晴也在旁边点头:“我翁翁说有的地方开采大石头,就不是硬凿,而是在冬日拿水灌进石头的缝隙里,然后等到起冻,冰再化成水的时候,石头就会崩裂开来。”   当时她就想,水结成冰的时候,必然是要往外面发力的,而且迸发出来的力量惊人。   林惠安虽然没有仔细观察过水结冰,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看《水经注》的记载,虞诩在治理下辨河道时,遇到大石阻塞,用火烧石,以水灌之,石头便裂开了。我想冷和热,是能够改变东西的大小的。”   陈静姝点头:“对,这也是一个物理现象,叫热胀冷缩,很多地方都能用到的。”   曾蕊想了想,点点头道:“确实,夏天的时候,我感觉小屉子会卡的很紧。”   陈静姝笑了起来:“温度的变化能够改变很多事,我们改造这片烂泥田,利用的主要就是温度的变化。”   “排水和翻耕起垄,是我们的前期准备工作。”   “把水排掉了,让烂泥都露出来,这样就不会水面结冰,水下反而是温暖的。”   这点大家虽然不知道原理,但都默认是生活常识。   否则,为什么能够卧冰求鲤呢?   如果不是这层冰的保护作用,按道理来说,水下也会结成冰啊,鲤鱼会直接变成冻鱼。   陈静姝继续往下说:“我们必须得把泥暴露出来,才能让泥土不能保持温暖的状态,充分利用温度变化。”   “烂泥之所以是烂泥,就是因为它太黏了,泥和泥之间的空隙太小。”   “白天太阳起来了,再加上大风,暴露出来的起垄的烂泥表面开始快速的水分蒸发,就干了。”   “但这种干燥不会持续,因为在虹吸作用下,烂泥内部的水分会往干燥的表面迁移,然后再被风干。如此循环往复。”   “每一次水分向外迁移,都会在缝隙中留下微小的应力变化,促使土块从内部产生微裂缝。”   女娘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虹吸作用她们听陈静姝提过,用来浇花是最方便不过的。   陈静姝继续往下解说:“除了干湿交替之外,还有冻融交替。”   “现在天冷,夜里更冷,这里风又大,冷的更厉害。白天渗入微裂缝的水分结冰膨胀,会进一步将裂缝撑大。”   “等到太阳再次升起,冰融化了,水分再次蒸发、迁移,形成冻融+干湿的双重打击。黏土之间的缝隙自然也就越来越大。有了这些缝隙,氧气也能钻进去,不断地发生氧化反应,毒土也就不毒了。”   周晚晴听到这儿,不由得感叹了一句:“果然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   陈静姝乐了:“物理的本质确实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物理的所有规则都是大自然自己写好的规则。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发现它们,然后好好利用它们。”   知客僧没憋住,又远远地在女娘们旁边晃了晃,风吹到他耳朵里头的,就是最后一句话。   说实在的,天底下的人皆怕夫子,能绕道走,都想绕道。   大和尚都这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听夫子讲道理。   于是他又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退,假装自己只是在闲逛,指望两只眼睛能够看出奥秘来。   然而他看来看去,也没瞧出来那毒水怎么个用法。   不怪大和尚眼神不好,而是陈静姝她们确实只是暂时存放着毒水而已。   池塘还没挖好呢,一切要等池塘挖好了再说。   包括挖水芹菜根的事情,也得往后推推。   当然,小郎君们并没有因此而有机会满世界疯跑着玩,他们被安排去挖红线虫了。   什么是红线虫呢?就是水蚯蚓。   陈静姝都怀疑,水蚯蚓之所以有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跟蚯蚓长得像,而是它们的习性太像了。   都是喜肥怕光,钻泥巴、吃有机碎屑的好手。   只不过它们一个呆在陆地,一个呆在水里而已。   陈静姝要在烂泥田里头养水蚯蚓。   一方面,水蚯蚓能够吃掉烂泥田里头过剩的有机物,生出来的粪便也是很好的肥料,可以造福后续的茭白生长,而且它在烂泥里头钻来钻去的,能够有效地松土。   另一方面,大量繁殖的水蚯蚓是现成的食材呀。   喂泥鳅,喂黄鳝,喂鱼的好食材。   它高蛋白,营养丰富,适口性特别强。   这块烂泥田,陈静姝要搞立体种养殖的。   她要像三爷爷三奶奶那样,在茭白田里头养泥鳅,养黄鳝。   待到天暖和了,暮春时节,她还要往田里撒浮萍,放小鸭子。   浮萍能吸收水里大量的过剩的营养。   鸭子是传统农业的农药代替品,堪称清道夫,可以吃掉杂草、螺类以及各种虫子。   至于泥鳅和黄鳝,这二者都爱打洞,钻来钻去的,能吃虫,产生的粪便同样可以肥田,而且经济价值不低。   其中黄鳝那可真是贵呀,养它养的好,超级挣铜板。   水蚯蚓就是养它们的好食材。   那么水蚯蚓要如何养呢?方法简单的要命,直接把地气池子里的沼渣扒出来,往烂泥田里挖出的排水沟一放就行。   现在天冷,水蚯蚓会自己钻到沼渣里头保温,默默地蛰伏,依靠沼渣过日子。   等到开春天暖和了,它们就会爆炸式生长,迅速地繁殖起来。   那会儿就可以往烂泥田里头投放泥鳅苗和黄鳝苗了,它们会自然闭环。   有了这些活物的力量,烂泥田里的茭白就能长得又肥又壮。   不过,这些都是天气暖和以后才能做的事了。   现在,池塘挖好了,水蚯蚓和沼渣都已经投放完毕,腊月却还没有结束呢,她们又该干什么?   当然是种菜了。   这么多肥水留下来,就是为了给菜当肥料啊。   那么菜种在哪儿呢?种在刚平整好的山地里,还是烂泥田里头?   都不是,直接种在水上。   那些刚捉了水蚯蚓的小郎君们,一个也没得闲,全都跑去挖水芹菜的根了。   周晚晴看着他们跑来跑去,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突然间对着自己的小伙伴感慨了一句:“现在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一个个脸跑红了,喘着粗气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陈静姝感叹:“这就是劳动的魅力呀,劳动创造美。”   周晚晴哼了一声,盖棺定论:“那就让他们干活吧,不要停下来。”   一停下来呀,她看着就讨厌。   南山这回是真轰动了。   本来腊月就是赏梅的好季节,有人忙着筹备过年,忙到脚打屁股;当然也有人闲情逸致充沛,可以悠哉悠哉地过来游山玩水。   大冬天的,南山如此大动静地改造田,自然会引起游客的关注。   他们已经瞧见的的那一块浇灌过毒肥水的田,看到了明显茂盛肥大的红花草和野油菜。   有人掐了野油菜,要求南山寺的和尚帮忙做一盘菜,好增加野趣。   也有人和知客僧相熟,笑着调侃对方:“你们庙里头藏了这么多年的好肥料,竟然舍不得自家用。”   知客僧能说什么呢?只能连连苦笑,口中称阿弥陀佛。   他的心塞有谁知?他现在做梦都懊悔,为什么没早点把那毒水用起来?   明明粪坑里的水也是臭的呀,兑了水,不照样好肥田?   他们南山寺这么多和尚,偏偏就没想到。   可他心塞的事情又何止这一桩呢?   他现在瞧着小安人亲自动手在水上种芹菜,心塞得也相当厉害。   因为直觉告诉他,虽然这事儿看上去非常不靠谱,但它很可能会成功。   南山的游客们一个个都要伸成鸡脖子了。   按理说,水面种植在江南根本不稀奇。   大江大湖里有成片的葑田,池塘水沟里也起架田——就是用木头打框子,里头用水草和烂泥糊起来做底,然后上面撒土种菜。   可这二者无论规模大小,核心都是有土的。   没有土,不管你种庄稼还是菜蔬,该种在哪儿?种在水里吗?像无根之萍一样?   众人议论纷纷,连带着家中女眷到庙里头菩萨的县尊夫人徐文英都忍不住疑惑:“芹菜根就泡在水里?能长出来吗?不烂了吗?”   她再出身大族,不识稼穑之事,也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基本常识是有的。   甚至哪怕长在水中的荷花,根也扎在淤泥里头。   “能长。”陈静姝手上活计不停,“婶娘,浮萍也有根的,那个下面的小须须就是它们的根。浮萍能长,水芹菜也能长。”   她笑得眉眼弯弯,“婶娘,你是我们书院的山长,等芹菜长出来了,你第一个要尝。”   徐文英肚中存疑,但集体荣誉感叫她立刻点头笑:“好,我就等着新鲜了。”   开玩笑,她可是山长,她怎么能拆她们安人书院的台呢?   旁边有穿着青衫头戴文士巾的青年男子往前两步,远远地作揖行礼:“安人,学生敢问一句,这菜种在水里头,该如何下肥?”   童子科殿试,小神童们的文章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不少文人骚客都看过稀奇。   那水上种菜种稻之说,也有消息灵通的人得了消息。   他一直疑惑,水又没有肥料,菜蔬和稻子怎么能长得好?   陈静姝笑了,抬起下巴,示意烂泥田渗水落入池塘的方向:“囔,肥料就在水里啊。”   她挖池塘渗出来的肥水,她留了一半多,然后车入富含氧气的清水混合,犹觉不够。   那剩下的准备留种茭白的烂泥田,她也没有浪费渗出来的臭肥水,一并落入池塘中,好给芹菜吃肥。   至于说这波肥料吃完了,后面芹菜要怎么办?   那不还养鱼了吗?鱼会产生粪便,吃不完的鱼食腐烂,又是有机肥料。   鱼塘永远不缺肥。   可那青衫文士仍旧理解不了:“肥料不放在土里头,菜怎么吸肥呢?”   周晚晴都要不耐烦了:“你自己仔细看看,不管是草木灰还是粪肥,都是溶解在水里头,才能叫根吸收的。”   哎呀!她现在可期待她们的芹菜长出来了。   好多肥水呀,肯定能长得比庙田里的红花草和野油菜更肥更嫩。   她自己不动手,但绝不放弃指挥权,伸手哎哟起来:“这里这里漏了一行。”   陈静姝忙着干活:“这就是故意空出来的,不然后面芹菜长大了,就没有位置了。”   众人听了暗自点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你得留下空档来,菜才能长得好。   可周晚晴仍旧疑惑:“那是不是他们把格子做的太密了?这些格子不都浪费了吗?”   沈令仪开始皱眉毛,她要说篾匠阿翁了,怎么能这样敷衍她们呢?   “不浪费。”陈静姝又起一行,“这中间的空行是用来种蕹菜的。水芹喜阴凉,夏天一热,就长不起来。蕹菜爱温热,过了清明节就能呼呼地转。这样我们一块地,半年水芹菜,半年蕹菜,就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省事。”   看热闹的人又开始倒吸一口凉气,要真这样的话,乖乖哟,那真是一年到头都有绿菜吃了。   忙完了这一块,陈静姝又忙下一块浮田,这回它间隔种植的是蒜头。   那青衫文士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这也是要半年吃蒜,半年吃芹菜吗?”   他怎么记得春天青蒜也会长出来?   陈静姝摇头:“这是为了防止虫害的。水芹菜种在水里头,那长在土里的虫子就没办法害到它了。可是长在叶子上的虫子依然可以使坏。大蒜有味道,这味道能够驱虫。”   农人们常年跟田地打交道,不少人都点头。   确实,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大蒜和它旁边的菜叶子上好像的确不怎么长虫。   青衫文士错愕:“倘若如此的话,那这菜岂不是不生虫的?连青蛙都能过来吃害虫。”   是了是了,青蛙不会在旱地里头吃飞虫,但池塘跟水田一样,也有青蛙呀。   周遭人群皆恍然大悟,看这浮田的眼神都不对了。   还有农人大着胆子问:“那地老虎、根蛆、蛴螬里头都是从土里头钻出来的,叫它们给害了的菜,是不是种到水上就能得好?”   种菜是真不容易呀,辛辛苦苦种的菜,今天这个虫吃,明天那个虫吃,忙了许久,还不如直接去挖野菜。   若是能少虫害,哪怕只少一半,那也是大好事一件。   陈静姝笑了:“那我不知道,你可以试试啊。试成功了,以后都这么来。不成功,那也没什么,少试一点就是了。”   农人追着问:“那安人觉得哪种能种成功呢?韭菜行不行?”   旁边众人都哄笑起来,种韭菜偷懒哦,就想割了一茬又一茬吧,种一回菜,要吃两三年。   陈静姝也跟着笑:“倒是可以一试,韭菜也有气味。”   一来她确实吃过水面种植的韭菜,给她穿越前单位食堂送菜的供货商就送过水生的韭菜,信誓旦旦说绝对不是长在地里头的,所以基本上没打过农药。   她当时好奇,随手上网搜了一下,发现确实有水生韭菜。   不过她没亲眼见人种过。   二来韭菜叶子的虫害少,主要是根部会被虫子咬,好像是地老虎。   她记得穿越前,有几年的时间,有几年的时间,她奶奶每年都重新种韭菜。   开种提前第一件事情用开水浇地,按照她奶奶的说法,就是为了烫死地里的虫子。   然后这一年的韭菜就能长得不错。   可见,韭菜若是长在水上的话,那估计能减轻不少虫害。   徐文英对水上种什么菜兴趣并不大。   作为县尊夫人,她更关心的是:“别种蕹菜了,待到天热,就种水稻吧。”   农桑乃大事,地位比教化还高。   对地方官员来说,若是在农桑上取得成绩,那么,考核获得优等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陈静姝为难道:“好吧,那我下一块浮床留着位置种植水稻。”   多了她可不想种,因为不能一年种多次收啊,她要节省人力物力。   旁人不知她所想,那青衫文士又跟着打听:“烦请安人赐教,那烂泥田若是不种茭白,可否种植水稻?”   徐文英在旁边暗自点头。   对对对,那一大片田呢,若是能把水稻种起来,就相当于烂泥田变成了良田。   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啊!   意味着他们清远县也能多出一大批良田。   徐夫人看陈静姝的眼神都火热了,结果后者辜负了她的期待,摇头道:“我不知道,菩萨托梦给我的时候,只说种水芹菜种茭白。”   一圈人集体惊呆了。   连凑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知客僧都失声惊呼:“菩萨?”   “是啊。”陈静姝笑盈盈的,“承蒙贵寺慷慨,赠安人书院良田,可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种才对。夜晚忧愁入睡,观音娘娘入梦,教授了此法。”   她话音才落呢,立刻有信徒扑通一声跪下来,口中喃喃念叨:“观音娘娘显灵了。”   来南山寺的,不管是真信徒还是假信徒,见到菩萨,起码都要拜一拜。   有人打头,立刻便有人跟着跪下,口中唤着菩萨显灵。   徐文英不好这样跪下来,却也念了一声:“观世音菩萨!观音娘娘果然慈悲。”   其余人纷纷附和。   虽然都说菩萨千变万化,观音有百相,但世人皆默认观音娘娘是最爱护女娘和小孩的。   徐文英还对着知客僧叹气:“观音娘娘好生慈悲,一直叫贵寺留着这田,就是为了庇佑这群小女娘啊。”   好了,县尊夫人到底是县尊夫人啊。   知客僧心头妥帖。   听听,我们南山寺和尚虔诚侍奉佛祖多年,为什么没有得到开示,教授我们如何利用这烂泥田?   不是我们诚心不够,而是佛祖另有安排呀。   沈令仪在心中点头,孙夫人是正儿八经的安人书院的名誉山长哩。   都不用她们开口,她就已经把话给说圆了。   老方丈也赶过来了,跟着一通阿弥陀佛。   有观音菩萨开示,他们庙里的这田啊,就没白捐。   旁边人还安慰老和尚和大和尚,别失落,安人是天上的星宿,文曲星下凡,跟观音菩萨有旧交情,菩萨当然要先给她们面子了。   听得众人都哈哈笑。   那青衫文士急死了:“菩萨到底要怎样才能再度开示呢?”   陈静姝一本正经道:“我认为菩萨已经教过我们了。改造烂泥田的核心,就是把积水排出去。”   她伸手一指改造了一半的田地,“烂泥地势低怎么办?我们就可以想办法把它的地势给增高了。”   “没有现成的好土填进去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把一半的烂泥加到另一半田上,这样位置就高了。”   “水往低处流,流到这边的塘里头,时间久了,土自然就干了。”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其实这个道理,也有农人想到过。   南山寺的佛塔好几层高呢,一层不够高,把两间屋叠起来不就行了吗?   可大家舍不得损失的田地呀。   有人咂嘴:“就是在水上种水稻,那也不能把这一片全种了,不然水下头的鱼啊,肯定要闷死掉。”   哎,确实如此。   这般一来的话,不依旧损失了田亩吗?   对于任何角角落落都要种点东西的农人来说,就相当于割他们的肉。   原本看热闹还看的有点心热的农人们,这下子心都淡了下去。   陈静姝却认真道:“可是塘里能养鱼啊,能养泥鳅,能养黄鳝,它们收获之后,哪怕真卖不掉,自家吃,也能弥补损失的那一部分田所产。”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农人听她说完,“这几天大家干活吃饭,大家有没有意识到,当有鱼有肉的时候,你吃的饭都会变少。”   众人哄笑起来。   那肯定的呀,有鱼有肉,大家肯定要少吃饭,空着肚子好装鱼装肉啊。   陈静姝却摇头:“不,这不是主要原因,是鱼和肉有油水,吃完以后能扛肚皮,人就不容易觉得饿。”   众人听了,有的还茫然,因为吃到油水的机会实在太少。   也有人已经开始点头。   确实如此,光吃米饭和小菜的情况下,明明都是吃干的,但没多久都会饿了。   可若是吃了好鱼好肉,那到了下一顿都感觉肚子鼓鼓的呢。   陈静姝微微笑:“所以这么改造田的话,不亏的。”   她又看向那位青衫文士:“这位先生,若是你要种水稻,时间又来不及等土里的水全渗出去,干了,裂开了,疏松了;如果方便的话,倒是可以在里头加点沙土。”   “黏土保水又保肥,却不通气;沙土不保水又不保肥,偏偏最通气。二者中和一下,也许效果更好。”   陈静姝朝他行了一礼,“若先生试验成功了,还请传授给世人,好将观音菩萨的功德传授开来。”   青衫文士吓了一跳,赶紧回礼:“某必遵命。”   徐文英跟着高兴起来,还笑着说了一句:“那我们就等着先生的好消息了。”   其实她非常想要陈静姝她们直接在这片田里试着种稻子。   可田已经按照茭白田改造的差不多了。   那么多小郎君又捉了这许久的水蚯蚓,卖给书院换钱。   若是现在往田里头再掺沙子,水蚯蚓必然会死,这损失要怎么算?   她琢磨着,得再找一块烂泥田,自己试试看。   若是成功了,倒是可以在清远县这么来。   她越想越觉得心中燃了一团火。   若是把烂泥田都改造好了,有了这么一桩大功绩,说不定她夫君并不止于县令,还能再往上面升一升呢。   哈!到那时候,她可不仅仅是七品安人了。   心中揣着希望的徐文英觉得应该在去菩萨面前拜一拜,叫菩萨保佑她好运。   陈静姝她们还要带着农人干活,自然不会跟过去。   剩下看热闹的人,觉得没有新的热闹可以看了,又感叹观音菩萨显灵,跟着去庙里头拜菩萨了。   一时间,田埂边倒是冷清下来。   始终憋着气的周晚晴这会儿可算能说出口了:“你干嘛要教孙夫人啊?真做好了,那功劳也不是她的,是县令的。”   若是孙夫人也就算了,好歹是女娘,也是她们安人书院的名誉山长。   县令的话,她可不想便宜那家伙。   陈静姝正色道:“你忘了吗?我们不能看一人一事的得失,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周晚晴小小声道:“解放生产力,解放女娘。”   好啦!好啦!她学了,她知道了。   为什么则天皇帝那么厉害,还是不能让女娘考科举?   明明她才是那个开创了殿试的先河,将选官的最高权力收归皇帝手中,大大提升了科举的权威性和影响力的第一人。   但她还是不能让女娘去考科举。   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农业社会,耕种、水利建设、兵役打仗,几乎所有维持国家运转的最基础工作,都主要依赖郎君的体力。   而女娘因为具备独一无二的孕育能力,所以牺牲了一部分体力——不信你看看,已经上了年纪,不能生育的老妈妈们,力气是多么的大。   故而在大部分时候,女娘的体力弱于郎君。   在这种生产力等同于体力的情况下,生产力决定的生产关系,自然是要偏向郎君的。   为了维护这种以郎君体力为核心的生产方式,社会就建立了宗法制,要求女娘三从四德,将女娘从权力体系中踢了出来。   只有大力发展生产力,使得社会劳动不再主要依靠体力,女娘的社会地位才有机会上升。   就像上古时期,人们主要依靠采摘来维持生存。女性在这方面更具备优势,所以当时是母系社会一样——   不要混淆视听,否认人类曾经长期是母系社会的事实。   女娲创世造人的神话,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若是当时郎君就说了算,他们才不会允许后人知道上古女神们那么强大呢。   周晚晴嘟嘟囔囔地念叨了一通。   陈静姝笑着蹭了下她的脸:“你知道就好,我们要朝着我们的目标不断前进,才能闯出我们的路。”   她想做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当女皇。   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她非常清楚,哪怕她现在就是女皇,也不可能从此女娘跟郎君便平等了。   否则,为什么封建时代日本出现了那么多女天皇,却没能提升日本女性的地位呢?   哪怕她强行开女科,像《镜花缘》里头描述的那样,作为女皇去开女科,也无法解决问题。   毕竟皇帝说的话,并不能决定一切。   即便是她穿越前所处的时代,总理都感叹过,政·令出不了中·南海。   何况是皇权不下乡的封建时代。   宋朝的开国皇帝为什么号称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他光伟正,不想一人独权吗?   当然不是,没有一个从尸山血海里头杀出来的君主,会真的嫌弃权力烫手。   是他清楚,他没有办法真的独自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君权之外,还有相权,二者是可以相抗衡的。   只要皇帝需要官员为自己做事,皇帝就必须得赋予官员权力。   就算她是一位强韧如武则天那样擅长权术政治的女皇,她强行要求开女科,必须得是女娘走上朝廷,并且用权术和暴力手段逼迫官僚集团做出让步。   那她也无法选出来她想要的女性官员。   强大的全是男性的官僚集团,会选出怎样的女性官员?   看看日本侵略者建立的伪满洲国和南京伪政府就知道了。   在经历了大几十年的社会主义教育之后,她穿越前生活的国家依然有大量的父权打手、精神男性。   何况是在封建时代。   她几乎可以肯定,能够被送到她面前的女性官员,是多么的对父权顶礼膜拜,是怎样虔诚的父权的奴才。   而且因为她们更懂女性,所以很可能她们迫害其他女性的手段,会更加残忍可怕。   况她们又是如此的巧言令色,擅长伪装;她要如何一个个的甄别?   光是甄别耗费的时间精力,就足够让她无心干其他的事情。   想必到时候整个男性官僚团体一定会非常欢喜——女皇没有功夫再去限制他们了呀。   陈静姝是基层公务员出身,她对面子工程不感兴趣,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所以她只能发展生产力,从而改变生产关系,打破旧有的社会体系,创建新的世界规则。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关于新世界的构想,才有足够多有力量的女性去接住。   这些道理,在一个个夜晚入睡前的时光,她都掰开了,揉碎了跟她的小伙伴们说了。   聪明如小晴娘,怎么可能听不懂呢?   可她还是感觉不舒服呀。   所以在返回书院的路上,她们碰上离开寺庙的徐夫人的时候,周晚晴便大声道:“婶娘,我们要为你立碑,褒扬你改造烂泥田的功绩。”   她就是要让世人知道,这生产力的进步得归功于她们女娘。   徐文英乐开了怀,客气了两句又强调:“我准备正月的时候去州城,要跟我们孙山长也好好说说这件好事呢。”   开什么玩笑啊,孙惠香可是知州夫人。   自己这个县令夫人从安人书院得了好处,若还想吃独食的话,那不是求上进了,而是纯粹给自己跟家里头找事。   周晚晴从善如流:“那书院就写二贤女传,记录两位山长的辛劳。”   徐文英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当场手一挥,豪放地决定明天送两只肥羊到书院,叫女娘们都吃顿好的。   三个小安人赶紧谢过徐山长的大手笔。   啊哈!大冬天的喝羊肉汤,热乎乎的,最舒坦不过了。   她们欢欢喜喜地往书院去,正好碰上村里的小女娘们结束了今天的劳作,散学要回家去。   周晚晴刚想跟她们分享好消息,明天有羊肉吃,便听到了风吹过来的声音。   一个瞧着比小三儿略大一点儿的小郎君,奔到书院门口,朝走出来的玄宁和玄禾喊:“阿姐,我把拼音背下来了,我背给你们听。”   说着,他嘴巴一张,把整个拼音表都背了下来。   周晚晴的笑容直接垮掉了。   她们费尽千辛万苦,建起安人书院,免费教小女娘读书,为的就是让小女娘们出人头地。   结果她们教的小女娘自己还没学成怎么样呢,都已经忙不迭地去教小郎君了! [90]你为什么不生气:二合一   周晚晴刚要呵斥,结果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发出来。   因为陈静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还低声在她耳边强调:“不要骂她们。”   啊!啊!啊!   她不骂他们,她要气死自己吗?   玄宁和玄音姐妹二人不仅听弟弟背完了拼音表,玄宁更是捧着石板和石笔递给她阿弟,让阿弟默写给她看。   那石板和石笔,还是因为玄宁学的好,书院奖励她的呢!   周晚晴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她只能努力扭过头去,不看跟她们打招呼离开的小姐妹。   否则她真的会当场咆哮出声的。   可她一扭头,瞧见又被留堂的冯湘君,火气就腾地一下压不住了,直接迁怒于人:“你好意思吗?人家没进学堂的都已经把拼音表背的滚瓜烂熟,你到今天都没学周全。”   冯湘君被留堂,已经身心憔悴,叫她这么一吼,“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还一边飞奔跑上冯家的车,将厚帘子一拉,再也不要看见讨厌的周夫子啦。   周晚晴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被气得燃烧更旺。   好不容易上了平头车,再没有其他外人在,她终于忍无可忍吼陈静姝:“你捂着我的嘴巴干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地办书院,我们费尽心思想尽一切办法,让她们吃饱了,穿暖了,好好读书,就是为了让她们去教小郎君吗?”   “那我们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们真是傻瓜呀,她们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   她们的时间、精力和铜板,拿去做什么不好?   周晚晴突然间感觉眼睛和脸上都痒痒的,她胡乱伸手抹了一把,才错愕发现,她哭了。   她是勇敢的小晴娘啊,她不爱哭的。   陈静姝伸开胳膊,将她搂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沈令仪担忧地看着她,拿手帕给她擦眼泪。   结果周晚晴更伤心了:“我才是傻子,你们根本就不在乎!”   沈令仪连忙否认:“我生气呀,我当然生气。”   只是晴娘生气的太厉害了,搞得她感觉自己不能再气了,不然静姝要怎么办?   周晚晴扭过头,用力瞪陈静姝:“对呀,你是从来不会生气的人,你果然是天上的星宿,你不是凡人!”   陈静姝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因为我在那个世界,万事都要靠自己。”   她穿越前,就是事实上的留守儿童啊。   哪怕在父母身边生活的时候,他们也不怎么管她。   “我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我的情绪从来没被接住过。我哭了没人哄,我发火了也没人理会我。”   “我一个人宣泄久了,没有人安慰我,我自己也感觉没有任何意义。”   “时间久了,情绪刚冒头,就被我自己掐死了。我的脑子直接进入到解决问题的状态。情绪表达这个环节,被我跳过去了。”   很多人都夸她情绪稳定,其实她自己清楚,这是一种情感缺失。   她也没有办法。   沈令仪和周晚晴二话不说,直接张开胳膊,用力抱住她。   “你发火,你现在发火,我们接住你的发火。”   结果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两个小女娘直接傻眼了。   原来静姝这么会骂人啊,不是在进京的官船上,骂赶考的小郎君的那种骂法。   而是破口大骂。   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落后的生产力,诅咒万恶的宗族制度,痛斥郎君不承担生育风险与身体损耗,却天然垄断后代冠姓权。   周晚晴听到后面,都已经瞠目结舌了。   她张了好几次嘴巴,直到陈静姝嘴巴干了,终于歇下来以后,周晚晴才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你都没说玄宁和玄音。”   “我说她们干什么?”陈静姝有一说一,“小三儿的字还是我教的呢。”   这下子,周晚晴也哑口无言了。   因为她同样教过小三儿读书,教的他瞧着她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陈静姝叹气:“父系家族制度决定了,重男轻女是社会常态。”   “单读书这件事情,玄宁和玄音过了十岁,考不上或者根本没机会考童子科的话,她们家就看不到她俩读书的好处。”   “她们的弟弟作为郎君就不一样,他拥有更多的机会,童子科不行也能考正常的科举。”   “那么,家庭肯定会给他更多的资源。就像冯三郎,因为他有机会,所以他闯祸了,冯家也不会放弃他,反而会给他争取更多的资源。”   “在父系社会,重男轻女不是单纯的个人情感偏好,而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利益最大化必然的选择。”   周晚晴气得又想跺脚了:“可那个利益,跟女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静姝看着她气成河豚的模样,叹了口气:“我这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去寻找对我有利的地方,然后思考该如何用好这个有利。”   周晚晴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拉住沈令仪:“你听听她,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有利。”   陈静姝点头:“就是有利呀。”   她的情绪已经褪去了,或者说根本没有来得及掀起波澜,理智便上线了。   “首先,玄宁和玄音教她们阿弟读书这件事,能够保证她们的爹娘愿意她俩在书院继续念下去。”   “因为她们在书院就能读书识字,然后免费再教给阿弟。对他们家来说,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周晚晴嘴巴一撇:“那又怎样?”   陈静姝的眼睛弯了弯:“玄宁开过年,到下半年就十岁了。不出意外,大部分女娘满十岁以后,家里都不会支持她们继续读下去。”   “可是因为教弟弟对家庭来说有利可图,所以玄宁就能够成为那个例外。毕竟只剩下玄音一个人教他的话,保险程度不够。”   周晚晴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还有第二条,就是压力。”   陈静姝正色道,“其实书院里,起码一半女娘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考上童子科,因为这事太难了。”   “学习从来都是件很辛苦的事,没有明确的目标和强大的动力的情况下,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办法坚持拼命学下去。”   “没有目标的情况下,哪儿来的动力呢?只能是源自于家庭的压力。”   “她们要回家教弟弟,所以必须得在书院里好好学。”   “论迹不论心,无论她们是因为什么目的而好好学习,学到手的就是她们的知识,是伴随她们一生的宝藏。”   “人是自由的,所有的智慧生物灵魂永远自由,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傀儡。谁也不可能完全控制谁。”   “你希望是从a到b,可她的目标偏偏是c,但只要她最终走向了b,我们的目的就实现了。”   陈静姝笑了,“我就是这样往好处想的。而且知识跟其他的财富不一样,其他物质上的财富,你给了别人,你自己就没有了。唯独知识,你学到了,你传递给千百人,你的知识依然属于自己。”   “甚至在这个传递的过程中,你可能会思考到你原先没有注意的问题,从而获得了更多的领悟。”   “所有的财富都是越分享越少,唯有知识是越分享越多。而那增多的知识,可以反过来创造更多的财富。”   周晚晴听到这儿,又想撇嘴了,下意识地吐槽道:“你还是去庙里的佛龛上待着吧。”   沈令仪却一把抱住陈静姝:“你别去,你别做佛,下次我们跟你一起骂。”   她听大夫说过,喜怒哀乐不能过,但一定要有,不然人的身体会坏掉的。   她不要静姝身体坏掉。   周晚晴别别扭扭地伸手抱住她俩:“好啦好啦!下回我们一起骂。我骂人可厉害了。”   以前她都没怎么好好发挥。   平头车进了门,终于停下了。   胡妈妈在外面默默地听了一路,这会儿才招呼几个小家伙:“到了。”   大家赶紧掀开帘子,瞬间集体脸上写满了惊叹号:“下雪了!”   这可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纷纷扬扬而下,大朵大朵的,像春天随风飘散的柳絮,又像是哪家做羽扇的铺子,打翻了鹅毛,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下雪了呢。   胡妈妈笑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下雪,等过年下吗?”   是呢是呢,过年就是立春了,雪还是应该在冬天下。   下了雪的世界,瞬间安静。   周晚晴突然间喊了一声糟糕。   “我们的水芹菜才下水呢,会不会冻死呀?”   陈静姝还在盯着雪瞧:“不会的,雪像棉被,反而能够保温。”   胡妈妈催促她们:“好了好了,大雪天,赶紧回去才是真的。”   众人这才呜呜叫着回了屋。   雪一下,掌历法时序的羲和女神像是反应过来一样,着急忙慌地推着旧年剩下的日子飞快地往前奔。   几乎是眨眼之间,小年来了。   然后大家就放假了吗?当然了,放半天。   对,只有半天。   你有什么意见?人家太学生小年还不放假呢。(注①)   能放半天假赶回家,已经很好了。   反正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看,天天围着锅碗瓢盆忙碌干活的全是女人,祈福领功却变成男人的事了。   周晚晴翻了个大白眼,这一家家的灶王爷,天天吃女娘烧的饭,这会儿倒嫌弃女娘,不许女娘拜祭了。   有本事,郎君天天围着锅炉转呀。   这样一比起来,那些行会只许郎君做匠人,也由郎君来拜祭祖师爷的工坊,反而倒说的过去了。   起码那些郎君是正儿八经干了活的。   为什么拜灶神的时候,他们又不会有样学样了?   陈静姝摇头:“因为社会劳动是有报酬的,会拿工钱。家务劳动没有任何报酬,谁也不会给他们铜板。”   周晚晴气得重重地哼了一声:“他们可真狡猾。”   她气哼哼地回了自己家,准备要跟翁翁好好说道说道。   结果翁翁拉着她一道祭灶,叫她对着灶王爷祷告。   周晚晴都傻了,结结巴巴道:“不,不是说女娘不许祭灶吗?”   周掌柜手上动作不停,一本正经:“这家里就你跟我,你不祭灶谁祭灶?别偷懒,好好跟灶王爷说说,来年还要保佑我们家平安。”   他面上不显,心里头却一直在念叨。   灶王爷啊灶王爷,你也是有六个女儿的,想必你也心疼小女娘。(注②)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注③)   我家就这么一个小晴娘,求您好好庇佑她吧。   若是您老人家觉得冲撞了,生气了,也别怪她,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有火就发在我身上吧。   可你是神仙,要大人大量,也保佑我平安多活几年,好歹养大了晴娘。   周晚晴就看她翁翁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然后端下了祭品,上桌吃饭。   翁翁说了什么,她半分都不知道。   她只奇怪,为什么翁翁也喊她祭灶?   这个疑问到了第二天一早,她也没思考出答案,只能找她的小伙伴商量。   马车从沈家别院出发,接了她又去接静姝。   顺带着把娴阿姐和巧娘都接上,将她们一并捎去绣坊。   周晚晴实在憋不住,看到陈静姝,开口就是一句话:“我翁翁叫我祭灶呢。”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   是呢是呢,昨天祖母也叫她祭灶来着。   沈家只剩女眷了,若不是她们祖孙二人祭灶,那灶王爷只能饿着肚子上天庭了。   陈静娴一听这话,立刻激动不已:“我们昨天也祭灶了。”   一开始阿爹叫姝娘过去,和小三儿一块祭拜。   因为姝娘是上了族谱的人,有资格代表陈家祭神。   但静姝看着阿爹说,要祭拜的话,就一家人一起祭拜,少了谁,她都不会去拜。   阿爹说了她好久,她都跟没听见一样,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后来眼看着时候越来越晚,阿爹只好一跺脚,把门关牢了,叫自己和阿娘也一并跟着祭灶。   还有巧娘,是单独拜了一回的,代表张家祭灶。   因为阿爹阿娘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绣坊。   陈静娴的脸激动得通红,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有资格祭灶。   阿娘也说她活了近三十年,头回能拜灶神爷呢。   周晚晴都想挠头了:“他们怎么就一下子愿意让我们祭灶了呢?”   阿婆不说了,阿婆本来就是女娘。况且沈家的情况又摆在那儿。   巧娘的情况更特殊,她家就剩她一个人了,她不祭灶谁祭灶?   翁翁和陈家叔父又是为什么呢?   “你翁翁爱你呀。”陈静姝不假思索,“为了你,你翁翁可以破所有的例。”   周晚晴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知道。可是你阿爹呢?”   说白了,她翁翁也没有其他选择,翁翁没有其他孩子了呀。   可陈家还有小三儿呢。   陈静姝认真道:“因为我在能说话的时候,我坚决争取了,我不要做那个特殊的女娘。”   “祭灶,本来就是人间所有人都应该有的资格。不是谁赏赐我们的特权。我不要这特权。”   周晚晴怀疑:“争取了就有用吗?”   陈静姝笑着叹了口气:“那要看对谁争取呀,我阿爹爱我们啊。”   这点连张巧娘都没办法否认。   每天一大早,都是陈家叔父送她们到绣坊。   等到其他小女娘、绣娘来了,天渐亮了,隔壁的点心铺子也开门了,给他们生好了茶炉火的陈叔父,才会牵着小三儿的手送他去书院。   晚上也是他过来接她们回去,还教她们怎么算账做生意。   陈静姝对周晚晴解释:“那些规矩对我阿爹来说,意义比不上我们作为他的家人价值大。”   周晚晴点点头,但眉毛还是皱着。   陈静姝看着她笑:“所以在我们能出声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坚定地出声,我们要毫不犹豫地争取,为我们所有人。”   “不要沉默,永远不要沉默。不要妥协,永远不要妥协。不要算了吧,既然要算了吧,那就先让他们算了吧。”   张巧娘突然间冒了一句:“如果说了也没有用呢?”   小年夜能够祭灶的,整个大杂院估计只有那间屋子里头的女娘。   剩下的女娘们呢?是她们不想祭灶吗?   陈静姝认真道:“神明之所以是神明,是因为世人的信奉。你看和尚跟道士都会争,就怕自己侍奉的失去了世人的香火。”   “所以不是我们女娘祈求有资格祭灶,而是灶王爷需要我们的供奉。如果灶王爷认为自己不需要,要把我们踢出去,那么我们不信他,当他不存在好了。”   陈静娴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因为她又想到了那句话,姝娘上京赶考前一个晚上说的话。   阿姐,不要上他们的当。   上族谱没有什么了不起。   那么,是不是并非女娘需要族谱的认可?而是族谱需要女娘的承认?   她嘴巴张了又张,到底什么都没敢说,只由着一颗心砰砰直跳。   马车停在了曾府门口,小女娘们接上蕊阿姐,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拼音到底简单,现在书院丙班的小学生已经有不少人背完了拼音表,开始学着认字了。   毫无疑问,作为制定教学计划的人,陈静姝从来不会让先学会的人等后学会的学生。   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啊。   所以丙班再度调整,拼音还没学透的继续学拼音,学会了拼音的学生就开始识字了。   如此一来,课表的调整让书院可以匀出一位夫子,叫蕊姐姐她们轮流到绣坊来上课。   这样也能叫半工半读的学生可以有固定的夫子教她们读书。   书院如此费尽心思,小女娘们怎么能不好好学习呢?   所以一直上到腊月二十九,下午才散学,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同一天歇下来的,除了书院的夫子和院工之外,还有绣坊的绣娘和画工。   腊月二十九下午,孙秀荣特地去了绣坊。   这一趟,她除了接小姑子曾蕊回家之外,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拿工钱。   安人书院穷归穷,但在给工钱这方面,一点都没抠抠搜搜。   之前,宋秀才作为老画工,每个月能拿五贯铜板的工钱。   那现在孙秀荣因为需要徒弟郑筠心的帮助,才能完成定针,所以,她每月拿四贯铜板,郑筠心是两贯,因为她还要教后者学画。   单子多,绣坊挣的钱多。   张巧娘作为绣坊的掌柜,还做主额外给了孙画工500文的过年钱。   因为秀荣阿嫂的画好啊,活灵活现,绣出来,主顾都说鲜活。   孙秀荣没有跟她多客气,只笑着谢过了掌柜大方。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拿工钱了,她不再像之前那么扭捏。   铜板揣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曾蕊笑道:“阿嫂,你可得把铜板藏好了,否则,怕是有猴子来磨光了。”   阿囡跟着阿娘一块出门呢,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铜板,听到姑姑的话,她立刻扭过身子去,把脑袋扎在阿娘的怀里。   不听姑姑说坏话。   曾蕊笑得不行:“哎哟,你个小囡,不看姑姑,不要姑姑给你买好玩意儿啦?”   她现在也是手上有铜板的女娘呢。   书院每月给夫子三贯的束脩,虽然比不上县学的夫子们,可这是她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学问挣到的工钱。   她心中踏实的很,乐得对家里的两个小家伙大方。   过年有庙会,到时候她要荷包大出血。   孙秀荣也笑:“那你也可得把荷包收收好。”   小姑子逗着阿囡玩,她便不再管,只目光时不时往外头瞥。   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飞回家里头去。   回去做什么?   她要往公中交账。   曾母王凤青正忙着算账呢,越到年尾越忙碌,一家老小的开支,家中下人的工钱,对外的交际开销,还有给小孩子的压岁钱,都要在大年三十之前盘算清楚了。   她看儿媳妇和女儿带着孙女回家,都没空逗小家伙,只简单点点头:“回来了?灶下有热汤,去喝一碗驱驱寒。”   曾蕊立刻抱起了侄女儿:“姑姑带你去喝汤。”   孙月荣却没有跟上。   王凤青略有些奇怪,停下了记账的笔——这墨笔可真是好用,随时都能拿起来写。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孙月荣咬咬牙,掏出了成串的铜板:“母亲,我今后也往公中交账。”   王凤青惊呆了,小门小户的媳妇儿要往公中交工钱,那是常态,毕竟一家人都手停口停,要靠工钱过日子呢。   可他们这样的人家,虽然谈不上高门大户,也是书香门第,哪有拿儿媳妇铜板的道理?   不管儿媳妇的嫁妆有多少收成,她又在外面挣了多少工钱,那都是她自己的体己。   只有公中给她月钱的规矩。   王凤青下意识地便推拒了:“你收回去,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你呀,这么辛苦挣到的铜板,你自己留着花,或是给那两个小东西都好。家里不差这个钱。”   孙月荣却摇头坚持:“母亲,我要往公中交账。”   她目光莹莹,就这样坚定地看着自己的婆母。   王凤青微怔。   火盆里的碳发出噼啪的声响,烟气缓缓萦绕。   天太冷了,于娘子又忙不开,得等到开春以后,才能过来给曾家挖地气池子。   所以这个冬天,她们注定了得受烟气了。   王凤青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收了两贯钱,剩余的叫儿媳妇收回头:“你留着,交一半就可以了。”   她怕儿媳妇拒绝,捉住她的手,拍了拍手背,轻声道,“阿母告诉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谁有钱都比不上你手上有钱,能叫你踏实。”   屋子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曾蕊又带着侄女儿回来。   因为小家伙不要自己一个人喝汤,要阿婆和阿娘一道喝。   王凤青乐不可支:“看我命多好,个个都疼我呢。”   屋子里笑成一片。   待到晚上,各人用罢晚饭回房,曾大郎已经知道了妻子往公中交账的事,乐得不行,连连朝她作揖:“娘子,为夫惭愧啊。”   他一个秀才白身,还在备考举业,从生下来到现在,也没往家里交过半个铜板呀。   没想到他妻子先挣铜板,给家里添进账了。   他觉得有趣,自己笑了一回,才道:“其实你自己留着就好,家里虽然不阔绰,倒也不需要你交钱。你看我,我就没交过一文钱。”   孙月荣笑了笑:“有就交呗,没有就不交。”   她知道丈夫没有别的意思,也清楚丈夫的豁达。   哪怕公中发的月钱不够花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想办法省钱,从未打过她嫁妆的主意。   相反的,他还会想方设法,省下月钱,给她给孩子添点小玩意儿。   他已经是这世间难得的好丈夫,可他也不会理解她为什么要坚持往公中交账。   因为他不是女娘,他永远不会理解女娘嫁入夫家的处境之微妙。   孙月荣推开了窗子,今夜天黑黢黢的,瞧不见月亮,可外头一片明亮的雪光。   灯笼在廊下摇晃,昏黄的灯火和雪光交相辉映,映得一枝寒梅别有一番婀娜姿态。   她一时心痒,忍不住拿出墨笔来,开始写真。   曾大郎原本以为她只是开窗透气而已,见她作画,赶紧喊停:“哎哎哎,多冷的天,你别在窗户边上,没的冻坏了。”   孙月荣却只盯着那雪中寒梅,手上不停:“没关系,我打好样子就行。”   画绣样的时候,是她内心最安宁,最踏实的时刻。 [91]我阿娘也要进(捉虫):二合一   同一个时刻,同一片雪光的照射下,云娘关上了窗子,回到灯前翻看她的医药笔记。   自从她病好了,给唐药婆帮医书注音以后,也兼职成为了药婆的半个徒弟。   唐药婆到今天为止,拼音学的七零八落,斗大的字更是不识一筐。   但她有一肚子的医药经,有些听着简直匪夷所思,可她却信誓旦旦,强调的确治好了人。   陈小安人叫云娘不必理会对与错,全部先记下来,以后再甄别。   可云娘怀疑唐药婆是在胡说八道,哪里能用豆腐上长出的霉毛治疗疮疡疖痛的?   偏偏周小安人又说,她在唐人的笔记里头瞧过,长安的裁缝如果手指被剪刀划破,会把长了“绿毛”的糨糊涂在伤口上,来帮助伤口愈合。   难怪有人说医术是巫术啊。   真是匪夷所思。   云娘不知道的是,陈小安人已经在计划养蛆虫,来清除腐肉了,否则她怕是会要吓得叫出声。   郑大郎在妻子的房间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忍不住一转弯,去寻了母亲。   和所有的主母一样,郑母这会儿才好不容易歇下来,正在跟女儿闲聊。   瞧见儿子,她还吃了一惊,她这个儿子她太了解不过了,男女大防守的比谁都严格,连妹妹都恨不得不见。   今儿竟然这么晚了,还跑到她这儿来。   郑君兰起身,对他行了一礼,唤了一句阿兄。   后者只匆匆点点头,回了一礼,便开始支支吾吾了:“母亲,你可知,云娘现在醉心于医书。”   郑母微微笑:“哦,是吗?久病成医,她之前病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身体松快了,看看医书,多保养也好啊。”   郑大郎张了张嘴巴,说话都结巴起来:“可……可是,她……总不能像药婆一样吧。”   郑君兰忍无可忍:“哪怕阿嫂学医术怎么了?义妁任女侍医,专门给王太后、后宫妃嫔看病。淳于衍人称女中扁鹊,也在宫廷行医。她们是正儿八经的医官,怎么,你还觉得丢人不成?医官可是有品级的。”   郑大郎下意识道:“那,那怎么能一样?”   “好了。”郑母直接摆摆手,“医书印出来就是叫人看的,可没说不许女娘看。云娘要看就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她把矛头对向了儿子,“倒是你,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什么?把精力放在举业上才是真的。”   郑大郎叫噎住了,只好惭愧告退。   郑君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   她以前竟然没注意到,她阿兄竟是如此讨厌。   “好了。”待到儿子离开,郑母才拍了下女儿,意味深长道,“你们也别太过分,大家都长着眼睛呢。”   她可半点也不相信,所谓的书院小女娘多火气旺,所以把云娘的身体给带好了。   喝了中药回来的人,哪怕漱了口,张嘴说话的时候,药味也会传出来。   再结合近来清远县女眷们私底下的传闻,说到安人书院有个极厉害的夫子,擅长看女科。   郑母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只是假装什么都不晓得而已。   她不能将药婆放进郑家门,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媳妇去死。   算了算了,不聋不哑,做不了阿婆。   郑君兰被母亲轻轻拍着后背,她知道自己应该就势趴在母亲怀里头撒娇。   可她懒得动。   因为她的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淡了下来。   阿嫂学医做女医又怎样?真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吗?   凭着自己的脑袋和双手做事,既造福于女娘们,又能挣铜板,真的丢脸吗?   难道不是无所事事,只能依附于他人的人更丢脸吗?   然而,马上就要过年了,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总不好在这样的日子,跟家人吵起来。   高门大户总还能保住其乐融融的场面。   矮门小户泥巴屋里头,气氛就有些僵硬了。   对南山周边的农户来说,今年是个肥年。   先是家中的女娘们都能在安人书院领活做,而后又有了书院要改造下等田的事,叫郎君们都领到了工钱,再加上女儿们在书院读书,连家里的饭都不用吃。   进账多了,开销小了,当然一家人都舒坦。   哪怕只是腊月二十九,还没到大年三十,泥巴屋里头依然能闻到肉香。   玄宁和玄音姐妹俩吃的也是肉汤泡饭。   阿娘在翁翁和阿婆面前,大大地夸奖了玄宁。   因为她学的好,表现好,夫子还特地奖励了她一件毛衫哩。   对,就是用织手套的毛线织出来的毛衫,穿在里面,外头再套个褙子,又暖和又舒服。   每个班只有一个学生得到了这奖励,玄宁穿上以后感觉自己简直就像穿了传说中的羽衣,能飞上天了。   可是夸着夸着,阿婆突然间来了一句:“今年可真冷,小伢儿穿的太单薄了,应该穿厚实点。”   玄宁刚想点头,突然间发现,屋中的大人都看着她。   阿娘直接开了口:“大囡,书院里头暖和,你不若把这毛衫给你阿弟穿吧。”   阿婆跟着点头:“那书院里头真是又暖和又舒服,就是安人太讲究了,也不叫小郎君进去读书。”   玄宁感觉萦绕在耳边的话,叫外头的风雪冻成了冰锥子,直直地往她脑袋里头扎。   她又冷又痛,简直要跳起来。   她就不冷吗?   这么冷的天,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每次从书院回到家,她和妹妹都要一路小跑,恨不得把稻草裹在身上。   她只有一件毛衫,她给了阿弟,她穿什么?   阿娘还在催促她:“大囡,你向来是最懂事的。”   玄宁以前可喜欢阿娘夸她懂事了,但现在这两个字刺得她脑袋疼。   她甚至想大吼一声,不要叫我大囡,我有名字,我叫玄宁!   这是书院给我的毛衫!   她垂了下眼睛,声音低的像蚊子哼:“我不能给,夫子说了,毛衫和毡鞋、褙子一样,少一件都不能去学堂。”   玄音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夫子只说毡鞋和褙子不能少啊。”   玄宁头也不回:“是陈夫子亲口跟我说的。”   阿婆不高兴起来:“这夫子管的可真多。”   玄宁下意识道:“没有夫子,哪儿来的书院?”   阿娘教训她:“哪里能这么跟阿婆说话?”   她便闭上了嘴巴,不吭声了。   待到吃完饭以后,姐妹俩去洗碗,玄音依旧迷糊,小小声道:“可我真的没有听到夫子说毛衫的事啊。”   她话音刚落,便怀疑自己见到了狼,吓得浑身一哆嗦。   昏黄的豆油灯下,阿姐的脸阴沉沉的,只一双眼睛似乎泛着绿光。   她一字一句,恶狠狠道:“你当然不知道,夫子又没有奖励你毛衫。”   毛衫是她的,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外头风呼呼地吹,过了子夜,就是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陈家人便匆匆忙忙地往埠头赶。   今儿一早,还有最后一班渡船,等过了这一趟,艄公也要回家去祭祖了。   他笑哈哈地主动向陈静姝行礼,口称“安人辛苦”。   可不是辛苦吗?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等着当进士娘子;几个小安人偏要自己办书院,辛辛苦苦地跑来跑去,就是为了多培养几个安人。   陈静姝笑着朝他抱拳:“老丈辛苦,烦您大年三十还要忙碌。”   李荷花更是掏出一包纸包的糖,笑盈盈地递过去:“老丈,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艄公连连道谢,一再表示这糖必须得带回去,好叫家中的孙儿孙女沾沾安人的福气。   小三儿听他们说来说去,很想插一句嘴。   最辛苦的人是他好不好?   二姐和阿娘好歹是昨天下午就到了家,他呢?他一直熬到天黑。   自打安人书院开办以后,整个清远县,无论是县学还是私塾,都把安人书院当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小年的时候,二姐好歹还给书院放了半天假。   他呢?他们夫子根本就没放他们的假。   祭灶应该是黄昏的时候进行,结果因为今年夫子放学晚,所以他们塾里都是大晚上才拜的灶王爷。   这回更是过分,昨儿那么大的雪,天都黑了,夫子才停下授课。   他们甚至连私底下抱怨都不可以。   因为夫子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就是那句:你们再不好好学,将来人家说起来,清远县的郎君不如女娘,你们的脸往哪儿搁?   小三儿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郎君不如女娘,就丢脸了?   他阿娘厉害,阿姐厉害,他日子过得更好啊。   以前只有他阿爹拿铜板,他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去外婆家,根本吃不上肉呢。   现在他隔三差五就能吃的满嘴油光。   可见,阿娘和阿姐厉害,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啊。   但他不敢回夫子的嘴,因为夫子真的会打手板的,比周阿姐打的都狠。   上了这条船往家赶的,都是跟他一样的倒霉蛋。   大人们都在苦笑,还有人叹气:“年夜饭都来不及烧了。”   其他人自我安慰:“祖宗能不晓得吗?我们还不是为了小伢上学堂,学业耽误不起呀。”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个个心知肚明,没有活人给死人让路的道理。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好歹还能赶回家去过年。   看看县尊大人那样的,过年虽然有七天假,嘿!又不能离开他们清远县,根本回不了家过年。   想必县尊大人的祖宗也不能怪罪吧。   江南的冬天到底算晴暖,哪怕雪下了一夜,河里头也不曾结冰,船顺顺当当地把人都送到了目的地。   陈青松早就赶着牛车到渡口来接人了。   他见到人,第一句话就是:“莫担心,你伯娘阿嫂都安排好了。”   这个安排好的概念是什么呢?是年夜饭的大菜全都已经备上了,直接端走就行。   李荷花嘴上说着:“哎哟哟,怎么能这样?”   实际手上动作半点不慢,指挥丈夫和儿女,端鱼的端鱼端肉的端肉。   陈静娴惊呆了,阿娘就这么来吗?   她怎么觉得阿娘压根就没打算准备年夜饭。   家里从县城带回来的鱼跟猪头,还有一只鸡,阿娘就直接给堂伯娘了。   陈静姝也跟阿姐咬耳朵:“青松堂伯已经当上镇学的掌学了。”   陈静娴错愕:“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一直以为,堂伯还在村里头教私塾呢。   陈静姝笑了笑:“就是十月份的事。”   她殿试夺魁,被恩赏为安人的消息一传回清远县,陈青松悬而未决的掌学之位,便稳稳地落在了他屁股下头。   而且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反对。   因为当初她在大翁翁家的那一跪,早已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青松堂伯就是她的启蒙恩师。   毫不夸张地说一句,此事看在世人眼里头,就是青松堂伯当夫子,教出了一位进士。   且这功劳,其他人根本抢不走。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今年端午节插秧过后,才跟着阿娘去的县城,然后八月份就去考童子科了。   能出成绩,还不是因为青松夫子给她底子打的好吗?   有她这一块金招牌在,不管陈青松以后在镇学的教学水平如何,旁人都不敢轻易质疑他。   陈青松作为未来的族长,又相当会做人,他怎么可能不安排好她一家回村的诸般事宜呢。   陈静娴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陈静姝对着她叹气:“现在是大翁翁一家借我的势,所以他们会对我们非常好。”   她抓住姐姐的手,认真道,“阿姐,我们一定要往上走,女娘一定要向上。越向上,周围人对我们越善。”   陈静娴木木地点点头,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   可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呢,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她又被震得头晕目眩了。   众所周知,大年三十是各家关起门来祭拜自家的祖宗,而大年初一才会上演重头戏——宗族祭祀,要开祠堂的。   按照既往的规矩,能进祠堂的全是郎君,女娘只能负责打下手,在后面干活。   就像祭灶那样。   但这一回,陈家祠堂却破天荒了,将所有人都震得魂都要飞了。   不是大翁翁当众宣布静姝能够进祠堂祭祀——   静姝的名字都已经上了族谱了,大家早就默认她可以进祠堂祭拜祖先。   毕竟规矩这东西,向来都是灵活应用的。怎么对家族有利,那规矩就怎么解读。   而是大翁翁作为族长,直接招呼陈家所有的主支旁支十岁以下的小孩,不分男女,全都跟着自家的男性长辈进祠堂拜祭。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   原本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傻眼了。   乖乖,陈家要捅破天了,哪有叫小女娘进祠堂的道理?   陈阿翁更是下意识地反对:“没这种规矩,女……”   大翁翁板着脸,打断了他的絮叨:“叫家族兴旺,就是祖宗的规矩。当初姝娘要考童子科,是祖宗同意的。我们陈家现在考出了安人,今后必然能考出更多的安人。”   原本还茫然的陈家族人,一下子都激动起来。   尤其是有小女娘的人家,已经瞧见陈静姝这颗珠玉在前,哪里会不想着:我家的将来定也能考上。   便有人牵着自家小儿女的手往前挤:“快点吧,快点吧,可别叫祖宗等急了。”   陈静娴则愣在原地,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也能进祠堂拜祭吗?她可不是安人,她没考过童子科呢。   李荷花已经欢喜地在后面推儿女们:“快点快点,跟着你们阿爹进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不仅能沾灶王爷的福气,还能得到陈家祖宗的庇佑。   陈青田在旁边叹气,小小声地跟二女儿说软话:“好了好了,今天大年初一,拜祖宗的日子,你可千万别闹腾。”   为什么大翁翁会主动开口让小女娘们也跟着进祠堂拜祭?   还不是因为他这个阿爹害怕二囡的脾气,会闹腾起来,会要求把阿娘伯娘婶娘和阿婆们还有姐妹们,全都带进祠堂。   否则她就不进去。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已经写上了族谱,她要拒绝进祠堂祭祀的话,那闹的可难看了。   所以他陈青田只好先去跟大翁翁还有青松堂兄打招呼。   结果当族长的人想法就是不一样,干脆一拍腿,让所有的小女娘都进祠堂。   要是祖宗显灵,再考出一个安人来,他们陈家可真的要起势了。   陈青田苦笑:“行了,这下满意了吧?你牵着你阿姐跟阿弟一块进来吧。”   陈静姝却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我阿娘也要进祠堂。”   别人退一步,她就心满意足了吗?   不,别人退一步,她更要往前进一步。   陈青田的脑袋都要炸开了:“你阿娘也不能考童子科呀。”   陈静姝却自说自话:“我若是七品官的话,我也能给阿娘请封安人呢。”   陈青松转过头,发现陈静姝还在原地没动,赶紧跑过来探究竟。   这位侄女儿,他是真的不敢小觑。   她可是能把县丞大人的亲弟弟都送上公堂,当众拖了裤子打板子的人。   陈青松脸上全是笑:“姝娘,吉时到了,该进去拜祭了。”   陈静姝不动如山,重复了一遍:“我阿娘也要进去。”   陈青松怔住了,站在他对面的小侄女儿看着他,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呀?   像月夜下大雪白皑皑雪亮一片,又像是磨好的刀,亮腾腾的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明亮又锋利。   李荷花下意识地想要退让:“我就……”   陈静姝用力握住了她的手:“阿娘!”   等到今年三月就满十岁的小女娘,此刻心口砰砰直跳。   她想到了妹妹的话,不要上当,进祠堂不是对她们的恩赐,是她们本来就应该能进祠堂。   如果祠堂不允许她们进去拜祭,那么今后她们也不必再认这个祠堂。   大翁翁也过来了,听了陈静姝第三遍提出的要求:“我阿娘也要进去拜祭。”   大翁翁到底人老成精,直接撸着胡子煞有介事:“女娘是母亲教养出来的,姝娘你能够光宗耀祖,当然是你娘的功劳最大。走吧走吧,快点儿。”   陈阿翁都已经傻了,他儿媳妇竟然也能进祠堂?真是要天打雷劈哦!   不行,他要上前说话,他不能叫她们坏了规矩。   “老三,你可别再多事了。”大翁翁严厉地瞪他,“赶紧拜祖宗要紧,别误了吉时。”   李荷花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跟脚下踩着云一样,掌心在冒汗。   她过祠堂门槛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差点没绊倒。   旁边人看得惊呼出声,好在大阿婆眼明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还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好福气,快稳稳地进去吧,叫列祖列宗保佑。”   其余的陈家女眷在外头看着,好生艳羡。   她们这一辈子呀,怕是从生到死都进不了祠堂的门,拜祭不了列祖列宗。   她们只能站在外头,竖起耳朵,远远地听着里头的念诵:“气序更新,时维正旦。追感岁时,不胜永慕。……”(注②)   其实她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因为是她们得不到的,所以那祠堂就变成了一座金屋子,金光闪闪的,让她们生出了无数渴望。   祭祀完毕,众人出来的时候,还有婶娘拉住自家的女儿,近乎于咬牙切齿般:“你要争气,跟你姝阿姐一样,考个安人,将来你娘我也能进祠堂。”   结果乡野长大的小女娘没被驯化过,才不吃她阿娘那一套,自有一番逻辑:“那你怎么不叫阿兄考上进士,你也能进祠堂呢?”   她阿娘被她给噎到了,气得脸通红:“那能一样吗?”   小女娘不服气,还特地跑去问大翁翁:“若是我阿兄考上进士,是不是我阿娘也能进祠堂?”   大翁翁已经麻了,毫无底线可言:“当然。”   陈家列祖列宗在上,若是这样能激励陈家儿郎举业有成,想必祖宗你们也会欢喜。   陈静娴感觉世界已经碎成了一片,明明她在这座村庄里头生活了九年,明明她见过无数次的大翁翁。   可为什么好像她从来都不认识他们一样?   陈静姝的嘴角微微翘,伸手拉她:“阿姐,外头冷,我们该回去吃午饭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规矩向来最有弹性。   号称天下表率的皇帝,宋仁宗能搞出生死两皇后,他过继来的儿子也能闹出大小宗,连皇帝的绝户也一并吃。   规矩这种东西,什么对他们有利,什么就是规矩。   谁真把它奉为圭臬,才真是犯傻呢。   陈家众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今天有大席。   为了庆祝姝娘面了圣,考上了安人,族里要摆大席的。   这开销,是族里出。   眼看着大家要远离祠堂了,陈阿婆突然间跳出来,一把拽住陈静姝的胳膊:“姝娘,你可是好大的出息哦。你万不能忘掉你是陈家人,祠堂就在你后面,当着祖宗的面,你得给句痛快话,照拂你阿兄。”   李荷花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拽回女儿的胳膊。   可虽然分家了,婆母依旧是婆母,她这个做儿媳妇的总不好跟婆母干起架来。   她只能压着一团火:“婆母,你手劲小点啊,拽着姝娘胳膊疼,她可是要写字的人。”   陈阿婆攥得更紧了,她真是恨死了,为什么面圣的人不是他的好乖孙阿远?   倒叫这个野妮子出风头了,陈家祖坟冒青烟,怎么能冒在她头上?   真是坏了陈家的风水。   她从得了消息之后,早就想去县城好好叫这野妮子规矩,告诉她什么叫做孝道。   可大嫂硬摁着她,说要代地底下的婆婆行家法。   吓得她愣是没敢进城。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她怎么能不叫她知道厉害?   陈静姝不动声色:“阿婆,我一个女娘要怎么照拂阿兄?我们安人书院是不收郎君的。”   去年夏天,陈家三房闹分家的事情,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后来这两个老的,和陈老大一家,还想拦着不叫姝娘去考童子科。   但凡要点脸啊,都应该赶紧藏起来,别出来丢人现眼。   还闹腾什么呢?   偏偏陈阿婆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喊:“当然是照拂你阿兄考科举了。我早听讲了,那县学的教谕是你夫子,县试就归他管。陈家的列祖列宗各家各户都看着呢,你这个安人不能白当,必得叫你阿兄过了县试。”   她刻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声,就是为了叫着野妮子下不了台,不敢不答应。   否则,当众忤逆祖母,就是不孝。   大翁翁气的脸都要绿了,厉声呵斥:“老三,赶紧拉她走!”   大阿婆也伸手推陈阿婆:“好了,你这是早上喝了两杯早酒,专门说糊涂话。”   陈阿婆却挣扎着:“那不行,姝娘,你必须得答应!”   陈静姝看着闹腾的陈阿婆,忽而叹了口气:“阿婆,你要害死阿兄了。你大庭广众之下就喊出来,要我去给阿兄走后门,操纵科举。”   “那不管这半年时间,阿兄的学问有多突飞猛进,教谕夫子也要避嫌啊。”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到时候三房的陈志远真过了县试,不管他考成什么样,外人都要怀疑是教谕照顾他。   人家教谕清贵的很,肯定得避嫌啊。   陈静姝目光转向了陈志远。   这个狗东西,永远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只会躲在后面,让他阿娘阿婆替他冲锋陷阵。   无能的窝囊废!   但陈静姝此刻的脸上,却满是痛惜:“阿兄,你怎么就不拦着阿婆呢?这下你还怎么考县试呀?”   叫他们狗咬狗去吧,她倒是要看看,陈志远这回被坏了县试,还能不能当他翁翁和阿婆的好乖孙?   他们自己闹腾起来,也省的给她找事。 [92]不如招女婿:二合一   白天村庄的热闹不必说,流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   甚至不是陈家人的村民,也端着碗过来夹菜吃。   哇!好大的油水呢,又是鱼又是肉的,喜气不沾白不沾。   到了天黑,流水席收了,村人们才各自散去,赶紧回家收拾睡觉。   陈静姝和她阿姐没有睡在自己家,因为陈家三房虽然分了家,却共用着一个院子,这会儿陈志远还在发疯呢。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他考不过县试的借口,他肯定得坐实呀。   不然到时候考不上他难不成还怪自己?自然得把锅扣在别人头上。   至于被扣锅的陈阿婆,她一个长辈都没意见,作为小辈,也就别越俎代庖,替她有意见了。   晚上陈静娴和陈静姝就睡在大翁翁家,跟陈青松的小女儿芳娘一张床。   临睡之前,年纪比小三儿还小一岁的芳娘,眼睛亮得跟烛火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陈静姝:“阿姐,你摸摸我的头好吗?”   现在,陈静姝早已驾轻就熟,见小孩摸头毫无心理负担,直接上手摸了两把:“嗯,睡吧。”   小家伙心满意足地睡着了,陈静娴跟着大伯娘还有阿娘收拾席面,也累得沉沉睡去。   只有陈静姝感觉口渴,忍了又忍,没忍住,悄悄爬起来去寻水喝。   在史书的记载中,古代过年也是烟花鞭炮满天,但那其实是属于城市、官宦、富户的奢侈享受。   真正的村庄,哪怕是族长这样的殷实人家,也舍不得花大钱买大把的烟花炮仗的。   更多的是燃起火来,将空竹筒丢进去,听燃烧的竹节爆裂声。   此刻,夜深人静,陈静姝听到的就是这种噼啪的声响。   她寻桌上的汤瓶倒水喝,忽然间听到了灶房里传出的说话声。   陈青松正在叹气:“你今年下场一试又何妨?”   陈青田则苦笑:“我本来是想的,可今天我阿娘的话都已经传出去了,我下场考,不是在为难教谕大人吗?”   陈青松扼腕叹息:“哎呀,妇人就是舌头长,三婶娘也真是!”   灶房里头应该是烧了火,站在陈静姝的位置,能够看到微微的火光跳跃。   她不惊讶,她阿爹会想继续考科举。   浪荡子苏洵看到两个儿子考上进士以后,也不由自主地发奋图强,大器晚成。   何况是少年时代便被夸奖是读书种子,却因为父母的偏心,不得不提前中断学业的陈青田呢?   既往家中需要他养家糊口,他有想法,也只能强行压着。   可现在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已经挣铜板了,家中宽绰起来,少了他这一份工钱也能活下去。   谁站在他的位置,会不想为自己的人生拼一把呢?   这些,陈静姝都心知肚明。   但她鼓励阿姐当帐房娘子,鼓励阿娘学习,却从未鼓励过阿爹继续科举。   原因非常简单,人在低位和高位时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作为小市民的陈青田会欢迎社会变革,工业革命能够提高他的生活质量。   可他一旦科举成功,逐步走向高位,或者说有机会走向高位,那么,他必然会维护现有的社会结构。   这与人好人坏没有关系,这是人的生存本能,每个人都会维护自己的利益。   既然如此,陈静姝为什么要支持她爹去考科举,为自己在身边培养一个隐形的敌人呢?   她相信这世间有父爱,但她从不幻想什么所谓的女儿奴。   她对着陈阿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截断的不仅仅是陈志远的科举路,还有陈青田未尽的梦想。   她后悔吗?她不后悔。   对她而言,她的梦想当然才是最重要的。   汤瓶哪怕叫稻草裹着也几乎不保温,装着的热水早就凉透了。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正月夜晚,喝进她的口中,却泛着一股近乎于诡异的甜。   今夜雪光明亮,窗户都被照的一片白,像是谁的光明璀璨的未来。   陈静姝回到床上,一夜无梦,睡得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姐妹俩都没赖床,赶紧起来收拾。   今天的重头戏是去外婆家拜年。   李家也是本地大族,甚至现在从陈家到李家村有个渡口,都叫李家渡,李家人坐船来回不用钱。   所以李荷花虽然是李家旁支的旁支,依然能够凭借姓氏,享受免费政策。   剩下陈青田带着三个姓陈的儿女,就得乖乖掏铜板。   所以,究竟谁敢说姓氏不重要呢?   既往没钱的日子里,哪怕李荷花自己坐船不要铜板,但为了三个小孩,她也得放弃自己的免费,带上孩子花上近一个时辰绕河走回娘家。   当然,现在不必了。   艄公远远瞧见李荷花,便大声喊恭喜,还笑着招呼:“十一娘好福气呀,进祠堂祭祖,开天辟地头一桩,好大的体面!”   李荷花嘴巴压了又压,硬是压不住笑,两边的嘴角简直要挂到耳朵上。   “哎哟,七大爹你笑我哦。”   当真体面啊,她嫁人这么多年,丈夫没能给她的体面,女儿给了。   从上渡船开始,再到下渡船,一路上,恭维贺喜声不断。   等到了娘家,更是早有人等着,甚至族长还亲自过来放了一串炮仗,以示贺喜。   陈静娴都吓傻了,阿娘是姓李呀,可姝娘姓陈,怎么连李家的舅太爷都如此大张旗鼓?   而且舅太爷还那么高兴,一再强调,李家教女有方,养出来的女娘大有出息,光宗耀祖。   陈静娴真的迷糊了,她怎么觉得舅太爷话里话外,都认为静姝是李家的后代。   可如果李家宗族真这么想的话,为什么静姝还要跟她和小三儿一样,坐李家渡的船,同样要掏铜板?   但是她没有办法问,她根本捞不着说话的机会,况且她快十岁了,她是一位懂事的小女娘,怎么会大过年的当众叫长辈下不了台呢?   小三儿被表弟们拉去玩耍,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玩的不亦乐乎,压根生不出任何问题。   静姝则站在院子里头,跟樽菩萨一样,一堆小孩排着队叫她摸头。   有李家本家的,还有过来拜年的。   陈静娴都觉得妹妹的胳膊会酸。   陈静姝倒觉得还好。   只是现在的卫生状况真的很糟糕,这些小孩十个有八个头上长了虱子,直接明目张胆地在头发上爬来爬去。   可他们不是她书院的学生,她管不了。   她唯有摸完一个就甩甩手,省的把上一个人的虱子带给下一个人。   等到摸头活动结束,她又赶紧去洗手,免得自己也沾上虱子。   大人们去说笑谈话了,小孩子自成一团。   以前舅家和姨家的表姐妹们还会拉着陈静姝一块儿玩,但现在,她们瞧见她却不敢上前,好像她真的变成星星会发光,把人刺走了一样。   陈静姝倒也无所谓,她正兴致勃勃地看邻家修整猪圈。   前两天雪太大了,猪圈被压塌了,这两天天气晴好,邻居就赶紧和泥重新抹猪圈了。   不存在什么正月初二不好做这些事情的说法,农家所说的冬闲基本也只有腊月。   他们来拜年的路上,还看到人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呢。   陈静姝盯着和泥,颇为好奇:“为什么要在泥巴里头加稻草啊?”   她穿越前,虽然也是农村出身,但村里早就见不到泥巴屋了,她还真搞不清楚怎么做泥巴房。   李家的小舅舅才十六七岁,带着少年人的活泼:“黄泥里头活了稻草,泥巴就不容易裂开了呀。”   陈静姝的好奇心更强了:“那泥巴不会被水冲掉吗?”   小舅舅不假思索:“又不是发大水,把房子给泡了,下个雨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冲掉啊。”   陈静姝看着邻居忙碌,突然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这房子上会不会长草?”   小舅舅笑了:“哪有不长草的房子呢?猪圈总不至于盖瓦那盖个草呗,那就长不了什么草了。”   陈静姝认真地看着小舅舅:“舅舅,是不是菜地上盖了稻草以后也不会长草了?”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方向,关于如何在这个没有除草剂的时代,遏制菜地中杂草生长的办法。   小舅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摸头:“我……我没注意呀。”   倒是陈静娴十分肯定:“长不了草的,盖的稻草越厚越长不了。”   去县城之前,她一直跟着阿娘干活。   因为动不动就要去拔草,她还想过,要是把所有长草的地方全用稻草盖住了,那就省事了。   小舅舅听到这儿,眉毛都跳起来了,赶紧阻拦:“你可别来,阿姐肯定要发火的。”   稻草是什么呀?稻草是一家人的宝贝,没有稻草,拿什么来烧火?没有稻草,拿什么来铺床?   家里头只怕稻草不够烧,哪里能这么糟蹋稻草?   陈静娴的眼睛却亮了,激动得脸也泛红:“小舅,我们书院不烧稻草,烧地气,可以把稻草省下来盖菜地,就不长草了!”   小舅舅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你们书院不读圣贤书啊?”   竟然是想着地里不长草。   他说完以后又摇摇头:“盖稻草那是没办法,怕菜被冻死。风一大,稻草会被吹走的。”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就打成草席呗,加鸭毛,打成草席。”   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厚,把太阳给挡住了,草就冒不出来。”   怎么用鸭毛?一直是她的一个心病。   好好的鸭毛,只能肥田,她是真的接受不了。   鸭毛臭,鸭绒装在布里头会往外头钻,根本起不到保暖效果,谁穿谁难受。   可惜大地没有那么娇嫩啊,大地不会嫌弃。   拿稻草和鸭毛一块做成羽绒服,压在地上,在空隙处种菜,一方面可以压制杂草生长,另一方面,还不至于让菜透不过气。   等到稻草和鸭毛被风吹日晒的腐化的时候,它们又成了上好的农家肥。   陈静姝的执行力极强,她想到了就要开始做。做不成功,那再想办法调整。   所以大过年的,小舅舅不过是来闲磕个牙,也被她抓住了当苦力。   谁叫他这个做舅舅的会打草席,两个外甥女儿却不会呢。   长辈们一开始没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后来瞧见他们又是稻草又是鸭毛的,大舅母都惊讶了,问小姑子:“这是干什么呢?没的弄了一身。”   李荷花压根无所谓,人人都管她叫老安人,她也没觉得自己真成了老封君,还不是一天天的自己干活。   两个小囡跟着她们舅舅打草席怎么了?多会一样,不是好事吗?   大舅母急得直跺脚:“哎哟!姝娘将来是要当进士娘子的。”   李荷花更加不以为意了:“那嫘祖是皇后娘娘呢,不照样养蚕嘛。”   她现在有空也听夫子讲课,可学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呢。   大舅母叫她给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睛珠子一转,突然间冒出个念头来:“那荷花,嫂嫂跟你说个事情。”   院子里头,小舅舅被两个外甥女儿指挥的团团转,还有人在边上看热闹。   有经验丰富的编席高手连连摇头:“打草席是要碗水不漏的,你这个样子,哪能做草席?”   小舅舅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大爹爹,这不是用来睡的,是用来盖菜地的。”   陈静娴迫不及待地解释了草席的妙用,叽里咕噜一大通话。   听的好几个长辈都侧目。   哎哟,果然今时不同往日,荷花家的大囡本来是个闷嘴葫芦呀,现在也敢讲话了。   大舅爷两手一拍,满脸痛心疾首:“又不是人睡,你盖地,你拿稻草打什么席子呀?你用茅草不好吗?”   江南茅草遍地都是,柴火不够的情况下,大家都会去打茅草。可茅草一点就着,真的没有稻草好烧。   小舅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那茅草不保暖嘛。”   要是茅草保暖的话,干嘛家里的床不垫茅草垫稻草呢?   大舅爷吹胡子瞪眼睛:“你这不是有鸭毛吗?”   江南的农家都养鸡鸭,尤其是鸭子。   外婆家自然也不例外。   这鸭毛没什么用处,腊月杀了鸭子之后,鸭毛一直留着,等后面田里翻绿肥的时候,准备一并压下去沤肥。   结果还是被陈静姝指挥着小舅舅和大舅家的表妹翻出来,给用上了。   小舅舅恍然大悟,呆愣愣道:“好像是的哦。”   大舅爷满脸恨铁不成钢:“本来就是的。稻草烂的多快呀,你要用它盖草的话,过不了多久都烂了。你换成茅草,它能挨的时间长啊。你长个脑袋瓜子都不想想。”   种菜能不浇水?水一浇,稻草烂的比哪个都快。   小舅舅被说的面子挂不住,直接嘟囔起来:“那大爹爹你以前怎么不用茅草编席子盖草呢?”   大舅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睛珠子一瞪:“就你个兔崽子话多是吧?”   众人都哄笑出声。   族长听到动静过来,笑着接了一句:“个个都能想到的话,那岂不是个个都成文曲星下凡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那可不是嘛,祖祖辈辈种了多少年的地,又有几个能想到这么多。   文曲星到底是文曲星啊!   就是文曲星管的事情,好像还真有点多,居然连种地都管。   已经有人开始心动,主要是茅草和鸭毛都唾手可得,倘若当真盖住草的话,那能给家里省很多事。   菜地不是稻田啊,稻田里头,你好歹还能放鸭子。   菜地上你放鸭子的话,豁哟,那你不是种菜,你是养鸭子了。   族长听了一圈,又转过头来夸陈静姝:“姝娘,你将来定是贤内助。”   作为男性长辈,他对个小女娘说这话实在不合适。   但安人是普通的女娘吗?族长觉得不是,安人是有资格进祠堂的。   自然能够听他的一番肺腑之言。   “你精于农耕是好事,将来随你夫君去地方上任,必然能够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其他人跟着点头,族长讲话可真是有水平啊,以后姝娘是要做官夫人的。   官夫人可不得辅佐夫君。   陈静娴觉得自己应该跟着笑,因为这是好事呀。   可她笑不出来,她心中浮现出来的是愤愤不平。   为什么是姝娘辅佐她夫君?   既然妹妹自己会做,她又不是没学问,凭什么不是她自己当官,施政一方呢?   但她清楚自己不能说,这话她也要烂在肚子里头。   就像那一个夜晚,姝娘跟她说的:阿姐,不要上他们的当。   大人们不知道小女娘的所思所想,兀自在说说笑笑,外婆招呼大家吃饭了,小舅舅这才放下手上的活计。   这一小块席子,他也不打算放弃。回头在院子里头的那一小块地上试试呗,要是好用,他再去打茅草。   吃过午饭,陈静姝一家人就得告辞离开了。   因为他们要去赶渡船,在天黑之前回到县城。   倒不是说她当了安人拽起来,不乐意在乡下多待,而是时间不允许呀。   没错,现在的小学生就是这么的卷。   陈小弟读的私塾只有三天假,大年三十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对标太学。   安人书院也是同样的风格,大年初三就给我回来上学。   别说她残忍啊,过年对所有女娘来说都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郎君觉得过年痛快的话,那都是女娘在负重前行。   她还不如直接把小家伙们从家里头拽回来,一切以学业为重。   上了船,陈静姝猛然发现,她阿娘似乎非常安静。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娘舍不得离开娘家,所以没敢抖机灵,只跟她阿姐靠在一起,讨论着如何进一步完善茅草鸭毛方案。   除了盖草以外,其实草垫子还有个特别大的好处,就是保水保肥,可以让菜吸收更多的营养。   至于那肥怎么来,自然是洗过地气,吸收了硫化氢和氨气的肥水。   哎,可惜现在很难实现密闭通氧,不然她能让这肥水变成效果更好的氮硫肥。   她甚至还设计了双塔洗气系统,用密封的陶缸抓硫化氢和氨气,再用淋水造负压、自动吸空气来氧化肥水。   但这么做原理虽然没问题,可对于普通农家来说,还是太复杂了,成本过高,难以推广。   所以她干脆简单化,只用清水洗地气,用肥水直接浇菜,让植物和土壤微生物去完成氧化和固定。   陈静娴颇为欢喜:“那到时候菜肯定能长得好,有肥呢。”   在农村,虽然看上去农家肥唾手可得,但实际上肥料非常紧张。   否则农民也不会专门去买粪来种田了。   农家肥是主要用来干嘛的?保住农田的庄稼需求。   粮田要是缺肥的话,打不上粮食,一家人要饿肚皮,还交不上税。   至于菜地,菜长得差一点,顶多不好吃、菜少,反而没什么大不了。   她只见过菜农专门种菜卖,才舍得下肥料。   哈!照静姝这样一来,农田和菜地都能顾上了。   她满心欢喜,下了船回家也是笑盈盈。   李荷花看着这个大女儿,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酸楚。   她沉默着一路回了家。   陈青田拿着从家中带的土产,带着小三儿去给邻居拜年。   陈静娴被王娘子叫住了,她前两天绣帕子总觉得针法不对,就等着静娴和巧娘回来好问问究竟。   李荷花借口累了,带着二女儿回家。   待到关上房门坐下,她开口道:“二囡,娘跟你说个事,你舅母想叫你阿姐嫁给你三表兄。”   陈静姝对舅舅家的表兄弟姐妹印象都不算多深刻,毕竟外家去的少。   但她还是惊讶了一下:“大舅母不是想让三表哥娶她娘家侄女儿吗?”   当然,大人都这样,随口拿小孩的亲事开玩笑,今天说这个你给我当儿媳妇好不好?明天说那个你给我做女婿好不好?   委实稀疏平常。   李荷花却点点头:“她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   其实李荷花是存过心思要把女儿嫁回娘家的,没别的原因,就图四个字,知根知底。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人人都说她嫁了个生员老爷,说她要享福了。   可驴粪蛋子表面光,她受的罪,她自己清楚。   所以旁人拿娴娘跟李三郎开玩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而已。   但她娘家大嫂光笑不接话,后面就拿来走亲戚的自己娘家侄女儿开玩笑,说要讨了当儿媳妇。   那意思便已经再清楚不过。   李荷花其实并不生气。当了娘的人,哪个不想结一门对自己儿女有好处的亲事?   娘家嫂子看清楚了陈家的底细,不想娶陈家女,而是想从自己殷实的娘家找媳妇,本就是人之常情。   现在她又改了主意,看中娴娘,不过也是觉得讨这个儿媳妇更划算了。   陈静姝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大姐还不到十岁呢,干嘛急着找婆家?”   李荷花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急着找,我要多留孩子两年。”   陈静姝刚想点头,但她娘又开口了,“其实我是诓她的,我就没想给你大姐找婆家。”   什么?   陈静姝错愕地抬起头。   看见她阿娘嘴巴一张一翕:“嫁到哪家都一样,都不自在,我想给你阿姐招赘。”   如她这般,丈夫温和,女儿有出息,儿子也不闯祸,自己本人还能进祠堂,是多少女娘羡慕的对象啊。   可她嫁到陈家的日子好过吗?一点也不好过。   如果有的选,她绝不要嫁人。   现在,她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受这份罪。   陈静姝震惊了,她不惊讶古代的父母因为疼爱女儿,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受罪,所以把女儿留在家中。   比如说武则天母亲杨氏,史书说她“雅好佛法,誓不字人”,可没有父母家人的支持,她怎么可能在家里留到40多岁,最后被李渊那个不要脸的老匹夫强行嫁出去,好给他的商人功臣提升身份去了。   但那基本都是高门大户。   在平民家庭里头,都是没有儿子的情况,才会叫女儿招赘。   李荷花还在絮絮叨叨:“之前你青松堂伯希望你招赘,说族里会护着你,我就觉得挺好的。可圣上既然要给你赐婚,那我们也不敢再想。”   “我就想着呀,不如叫你阿姐招赘吧。你阿姐性子太好了,去了别家,我怕她叫人欺负。”   陈静姝沉默地倾听着,没有打断阿娘的话,因为她清楚阿娘还没有说到重点。   自己不过是一个开过年才八岁的女娘,在这个时代,哪怕父母决定要给阿姐招赘,也不该问到她头上。   甚至连问小三儿都不可能问她。   阿娘在她面前提起来这件事,必然有别的企图。   果不其然,到最后,李荷花终于狠狠心说出了口:“人心隔肚皮,我跟你阿爹活着的时候,自然会想办法护你阿姐。但我们要是走了,招的女婿又变心性了。姝娘——”   她抓住了二女儿的手,“你是能干厉害的,阿娘求你到时候多照拂你阿姐。看在你的面子上,那赘婿纵然变了心,也不敢多欺负你阿姐。”   她羞愧呀,她只有这点能力,她又想儿女都能好好的。   陈静姝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好。”   李荷花压在心中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眉眼都泛起了光。   陈静姝则好奇另一个问题:“阿娘,你到底给我阿姐相中了哪个招女婿呀?”   “小兵啊。”李荷花心下轻松,语气也轻快起来,“他没爹娘,能少许多是非,又是个肯干活的。”   陈静姝直接傻眼了,合着她娘已经把她姐夫都给找好了呀。 [93]蹲在佛龛上的女娘(捉虫):二合一   大年初三的时候,陈静姝见着小兵了,就在沈家别院的门口。   都正月了,收不了羊毛,他也没闲着,从纸坊拿了净纸去公茅房卖,这样可以打开净纸的销售市场。   周晚晴看陈静姝瞧他,随口说了一声:“他还挺能干活的。”   陈静姝“嗯”了一声,心里头却是重重的一声:哼!   她阿姐是多好的女娘啊,不管是哪个郎君,她现在都不可能看顺眼。   车子擦肩而过,小女娘们回了内院。   周晚晴开始迫不及待地问:“今天有几个人穿了毛衫?我只瞧见了玄宁和胡淑文穿了。”   胡淑文穿毛衫不意外,甲班的女娘家境本身就优渥,自己也得家人的疼爱。   她的毛衫,是书院的奖励,是她的荣誉,家人绝不会觊觎。   乙班和丙班的女娘们就难说了。   陈静姝点点头:“那玄宁可堪大用,好好培养。”   能够在极度重男轻女的环境下,有意识并且还保住了自己的财产,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   沈令仪疑惑:“那如果是她家里人没打她毛衫的主意呢?”   “那更好啊。”陈静姝笑道,“家人的支持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实力。”   周晚晴好奇:“那你要培养她做什么?”   “培养她学管理。”陈静姝不假思索,“以后我要让她管队伍的。”   沈令仪追着问:“那其他人呢?”   “我今天跟她们说了,明天若不穿毛衫过来上学,就不必再来书院了。”   陈静姝冷笑,“一个个的,当我们书院是冤大头呢。”   周晚晴气哼哼道:“就得让他们吃教训。”   三人回了屋,白芍正在羊角灯下看账本,瞧见娘子们回来,立刻起身,笑道:“安人,有掌柜找过来,要同书院做生意呢。”   小女娘们都来了精神,啊哈,果然,她们安人书院的名头打出去了,这是要寄卖安人工坊的货吗?   那她们可得好好挑挑,别叫人污了安人工坊的名头。   周晚晴急性子:“姐姐,那掌柜的怎么不去工坊直接找我们啊?”   白芍笑道:“现在谁不知道郎君是进不得安人书院的门的?郭掌柜认识纸坊的孙掌柜,直接找上纸坊,让我来做这个中人么。”   沈令仪兴致勃勃:“那他的铺子在哪里?想寄卖我们什么货,是墨笔还是净纸?”   白芍却摇头:“他不是想寄卖我们的货,而是想把油灯放在我们安人书院寄卖。”   啊?   三人面面相觑,合着反过来了,想挣书院的钱啊。   陈静姝追问:“他要怎么个寄卖法?书院又不开商铺。”   她阿娘负责的销售点,卖的都是书院工坊自产的商品。   白芍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才大着胆子开口:“郭掌柜家是做油灯的,自己做自己卖。他想挂安人们的招牌,以安人油灯的名义拿出去卖。”   沈令仪瞪大眼睛:“他还想挂羊头卖狗肉?”   周晚晴也鼓起了腮帮子,准备狠狠骂一通这个不像话的郭掌柜。   白芍赶紧解释:“安人,其实这样的事情不稀奇。在京城,像那彩帛铺、香铺之类的,也不是光自己做自己卖,还有好些是拿着单子找外面的作坊,人家做好了,铺子看了没问题,就拿回去自己卖。”   陈静姝听到这儿颇为惊讶,原来,大兴朝的商业是真发达呀。   这不就是典型的品牌方控标准、代工厂负责生产的OEM式商业形态嚒。(注①)   白芍怕说服不了安人们,又举了个例子:“还有那湖州镜,石家的镜子极出名,多半也是周边作坊来做,只盖石家的戳记。”   陈静姝点点头:“若那位掌柜明天有空,就请他去……”   去哪儿?   陈静姝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往南山寺去,我们在庙里谈。”   除了南山寺,她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招待男客呀。   唉,说到底还是书院太小了,得扩建。   白芍立刻点头应下:“奴明日见了郭掌柜,就叫他去南山寺。”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了。   现在三位安人,包括她家小姐压根不要人伺候,凡事都能亲力亲为。   周晚晴皱眉头:“咱们真让那掌柜借用咱们的招牌吗?”   陈静姝点头:“我们做工坊的目的是让女娘们都能走上社会,拥有一份能拿工钱的工作。我们越往后进入新的行当,受到的阻拦越大。山不过来,我过去,现在他们过来找我们,我们可以把它给收进来。”   简单点讲,这就像是开连锁店。   自己一家家的开分店,和加盟比起来,到底哪个快?   肯定是后者。   当然,后者也有风险,总公司对加盟店的控制力,肯定比不上自己开的分店。   可她们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女娘走向社会。   所以,她们现在接纳更多的加盟店,更加有利于她们实现目标。   周晚晴还是有些嘟嘟囔囔。   沈令仪已经乐观起来:“那我们挣到更多的铜板,我们就可以盖院子,有我们自己的地方谈生意了。”   不用再跑去和尚庙了啊。   南山寺的知客僧相当无语,安人不乐意来,他也不乐意招待呀。   什么时候,他们和尚庙成了酒肆,给人谈生意了?   况且哪怕是酒肆,有人去谈生意,也起码得沽一坛酒,叫几碟菜品果子下酒。   哪有她们这样的,半个铜板不掏,还白饶寺庙的茶。   那周小安人还笑眯眯的,说要给他们寺庙也做地气池子,好叫寺庙烧茶不费柴火。   阿弥陀佛,粪火煮出来的茶,还能喝吗?   知客僧吓得赶紧告辞:“贫僧不打扰安人和这位施主了,若安人有吩咐,唤贫僧即可。”   陈静姝笑眯眯的:“大师父,您忙。”   待到房门关上,周晚晴才摇头:“能给庙里插这队,我还得想办法说服于娘子呢。”   真是不知好歹,大和尚完全不知道她们的地气池子有多好多受欢迎。   郭掌柜瞧着约摸四五十岁,人长得瘦条条的,看上去极为精干。   他也不插话,就在茶桌对面坐着,脸上陪着笑。   等到小安人们收回视线,他才赶紧拿出油灯,摆上桌:“安人且看,小老儿家中世代做灯,谁用了都说好。”   周晚晴好奇了:“这灯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   不过是盏敞口、浅腹、圆底的瓷灯罢了,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郭掌柜满意地笑了,举起灯示意安人们看:“这灯是内里别有乾坤。”   他指着在灯盏的侧面的管状嘴道,“这灯是夹层的,从这里可以注水进去。每天晚上用的时候,只要换一次冷水,灯油烧起来,能省一半。”   他说完之后,等待着小安人们发出惊呼。   结果三位安人居然谁也没惊讶,周小安人还点点头:“用冷水来降温,油温低,挥发的就慢,确实是个好办法。”   郭掌柜都愣住了,赶紧赔笑道:“安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什么都知道,小老儿倒不知道这其中许多道理,只知道这样做出来的灯,省油。”   沈令仪则疑惑:“老丈,你既然想要省油,那为何叫这灯敞口呢?你看,你开着锅盖烧水,那水受热烧开了肯定跑的特别快,盖上锅盖,水汽跑不出来,最后还是会回到锅里头。”   郭掌柜都傻眼了,他也没想过这些啊。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灯的。   陈静姝点头:“应该把敞口改成敛口,这样子油挥发向上了,凝结在这个盖的内壁,又能流回头重新燃烧。”   郭掌柜除了点头还是点头,他是真没想到这茬,但安人说的确实有道理。   乖乖,文曲星到底不一样。   这做笔做纸还不够,连做个灯都有一肚子的学问。   陈静姝还有想法:“这个夹层可以做大点,用更多的凉水来降低油温,想必能够挥发的更少。”   郭掌柜一直点头,突然间回过味儿来:“安人,小老儿冒昧一句,若是改成敛口,怕油灯烧不起来。”   他担心安人不懂其中的道理,解释道,“就好比那锅灶,拉了风箱,柴火柴能烧得旺,更省柴。”   周晚晴一拍手,十分欣喜。   掌柜的居然也懂物理。   她连连点头:“是呢,那是为了通入更多的氧气,好叫燃烧充分。”   可惜,注定了郭掌柜没办法当知音,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氧气,什么又叫燃烧充分。   陈静姝笑道:“老丈,油不是在油碗里烧的,它是叫灯芯吸到了上头,然后才在外面烧起来的。”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点头,她们懂呢,这叫毛吸作用。   陈静姝又看那油灯,再度提出改进意见:“再给这灯配个小铜镜吧,铜镜可以正衣冠。差不多摆在这个位置,到时候灯火一点起来,光反射过来,能够照亮一片,看书的眼睛更舒服。”   郭掌柜却为难起来:“巴掌大的好铜镜也要大几十文一把,怕是有点贵。”   陈静姝没勉强:“那就不用铜镜。你既然烧的是瓷灯,不如干脆也烧一个白釉面的瓷板,把它竖在后面做反光板好了。”   虽然效果肯定要比铜镜差一些,但架不住它便宜啊。   周晚晴和沈令仪也点头,前者更是兴致勃勃:“我们干脆烧了白瓷板,也放学堂里头。”   铜镜确实贵,一个教室只能摆一盏。   可是白釉瓷板想必要便宜许多,回头她们就叫瓷窑去烧。   郭掌柜感觉学堂怎么安排跟他关系不大,更关心油灯的事:“那安人,我这灯可否摆在安人书院卖?”   周晚晴赶紧强调:“安人书院只收女娘,工坊里头也全是女娘。你既要打我们安人工坊的招牌,那就必须得是女娘来做这灯。”   郭掌柜为难起来:“不是小老儿不明事理,这打下手的活,我家中的女眷都可以做,但进瓷窑,女娘进不了瓷窑啊。”   沈令仪不假思索,“那就拿到沈家瓷窑去烧,我们工坊有女娘专门烧窑的。”   郭掌柜当然不乐意,他家的瓷砖拿到别家瓷窑去烧,那算是谁在做灯呢?   但安人们态度都非常强硬,必须得是女娘做。   陈小安人笑眯眯的:“掌柜的,你怕什么呢?陶瓷窑里进女娘也不会塌了,相反的,女娘更加适合烧窑啊。”   郭掌柜干笑,这安人惯会舌灿生花的,真是什么都张嘴就来。   烧窑,哪里是女娘能干的活?   陈静姝却一本正经:“男性是属火的,会叫陶器在烧制的时候爆裂的。”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惊呆了,还有这种说法?   陈静姝半点儿都不心虚。   海南的黎族制陶技艺就被认为是当地女性的看家本领,有“女制陶、男莫近”的说法。   她认真地看着郭掌柜:“您说,是不是?郎君属火,总归没错吧?”   周晚晴和沈令仪反应过来,立刻跟上:“就是,过犹不及呀,掌柜的。”   郭掌柜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一跺脚,终于打定了主意:“好,我就叫家中的女眷烧好了。”   沈令仪高兴起来:“那你有几个女儿啊?”   郭掌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家三个儿郎都娶了妻,加上我老妻,定不耽误了烧瓷灯。”   周晚晴一怔,脱口而出:“你不叫你女儿烧窑吗?”   郭掌柜不假思索:“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我家手艺是祖传的,怎么能往外传?”   周晚晴气得想要骂人,陈静姝先打断了:“那掌柜的,咱们谈一谈账本该怎么算?”   说的是铜钱大事,周晚晴当然不好打断。   最后,双方终于商定,郭掌柜负责供货,安人书院核验质量无误后,拿三成的利润。   本来郭掌柜还不同意,他最多只乐意给两成的利润。   结果周晚晴不耐烦了:“我们也有瓷窑,我们还能做出更省油更亮更好的灯。”   郭掌柜没辙,只好同意了三七开的分配方案。   陈静姝安慰他:“若是灯做的好的话,我后头还有更好的设计方案,咱们还可以接着合作。”   郭掌柜将信将疑,但他确实眼馋安人书院的影响力。   世人就是如此。   比如那铜镜,能做出好铜镜的地方多了去。   可大家但凡有的选,都会去买湖州石家的铜镜,哪怕它更贵都无所谓。   他也想自家做出的油灯,能够借着安人书院卖遍大江南北。   双方约定好了,便当场写了契书。   待到离开以后,周晚晴终于发火了:“女儿不是他的孩子吗?他为什么不许女儿进瓷窑?”   陈静姝叹气:“我们现在所处的叫父系社会,在这种家庭结构下,女儿终究会嫁到外人家,她从这个家中带走的任何东西,不管是技术还是嫁妆,都是这个家庭财产的重大损失。”   “甚至难听点儿讲,从家庭与家庭的竞争关系角度来说,她的外嫁就是一种资敌。她让男方家庭变得更强大,她生的孩子也跟夫家姓,是夫家的后代。此消彼长,她削弱了娘家的力量。”   “谁会真的希望自己的敌人更强大呢?所以他们当然不愿意给女娘更多的东西,不管是技术还是财产。”   周晚晴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那,那也是他们叫她嫁的。”   不管是《诗经·召南·摽有梅》,还是《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注③),女娘真恨嫁的话,完全可以把郎君招回家呀。   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剩余产品?什么叫做私有制?什么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而家庭社会制度又是生产关系所决定的。   所以她要问陈静姝:“那你们天上都能做那么多好东西了,为什么还是没有男女平等啊?”   陈静姝叹了口气:“因为滞后性啊,生产关系已经跟不上生产力的发展了,它在制约生产力进步。只要孩子还天然跟父亲姓,社会和家庭就必然会重男轻女,姓氏就是一种身份认同。”   周晚晴眼睛嗖地亮了,兴冲冲道:“那干脆像则天大帝一样,叫孩子跟母亲姓好了。”   唉,如果则天大帝不退位的话,那不管是唐中宗还是太平公主,都不会重新改姓李了。   陈静姝却摇头,冷静到近乎于冷酷:“人要往前走,不要回头看。复古并不会让生活变得更好,真到我们想要的理想社会时,就没有姓氏的概念了。我们是完全独立自由的人。”   周晚晴听的有点迷糊:“那我不是周家的女娘了吗?”   陈静姝认真道:“那你不愿意跟你阿娘姓吗?”   周晚晴心虚了,她,她应该愿意的。娘家娘家,认的应该是阿娘。   可这样肯定会伤翁翁的心啊。   沈令仪跟着不吭声了。   她阿娘为了生她跟阿弟都丢了命,可如果她不姓沈的话,恐怕连祖母都会伤心。   陈静姝双手一拍:“看吧,跟谁姓都有问题,干脆不要有姓氏了,大家更自在。”   姓氏,本质上就是一个财产所有权和继承权的标签。   等到共产主义社会,私有制都被消灭了,那还有什么财产继承可言呢?   周晚晴眨巴两下眼睛,茫然道:“没有姓氏了,我们住在哪家呢?”   陈静姝逗她:“你住在哪儿,哪儿就是你的家。你想跟你郎君住,就跟你郎君住。不想的话,我们住一起。”   “那我们住一起吧。”周晚晴不假思索,“到时候我们每人都生个阿囡。”   她还不忘体贴沈令仪,认真道,“你就别生了,我们的阿囡也给你玩。”   沈令仪眼睛一亮,欢喜不已:“好!”   她真不敢生,她不想像阿娘一样生孩子死掉,可她又觉得阿囡很好玩,软乎乎的。   嗯,其实小三儿也挺好玩的,小囝同样好玩,小小孩都好玩。   啊!女娘是女娲后人啊。女娲造人的时候,心中定满是欢喜。   陈静姝痛快答应:“好啊。”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咯咯笑起来。   为什么欢喜?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就是好欢喜。   周晚晴捅捅陈静姝的胳膊:“哎,你说还要再改进那省油灯,要怎么个改进法?把灯盏整个也泡在水里,进一步降温吗?”   她自己说着先点起头来,“我倒觉得可以,这样哪怕灯打翻了,也是直接滚进水里,不怕失火。”   陈静姝笑道:“那倒不错,不过我想做玻璃灯,就是琉璃灯。”   她比划了个老式煤油灯的模样给她的小伙伴看。   但沈令仪和周晚晴迅速抓住了重点:“你要做玻璃吗?”   她们记得去年夏天荷花节时,静姝就说玻璃灯好。   陈静姝点头:“对,我想做透明玻璃。”   世界古文明极为有趣,中国将瓷器发展到了巅峰,古埃及和古罗马则分别造出了透明玻璃及将玻璃工艺发扬光大。   因为瓷器比玻璃更坚固更方便远程运输更能承载美学创造,所以,玻璃在古代中国反而没什么发展市场。   甚至可以说,高度发达的陶瓷业堵死了玻璃产业的发展之路。   但陈静姝必须得做出透明玻璃,因为——   “光学仪器、化学实验器皿都需要透明玻璃才能做出来。”   她强调,“没有透明玻璃,我们的化学实验很多只能是纸上谈兵。”   沈令仪不假思索:“那我们就去做。”   没有透明玻璃做化学实验,她怎么靠药发傀儡改变世界呢?   周晚晴也跟着点头:“对,我们得做透明玻璃。”   从她做出来墨笔开始,她就认定了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何况那玻璃,西域都有了,人家做得,她们为什么做不得?   嗯,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静姝犯愁:“可难了。”   美索不达米亚能诞生繁荣的玻璃产业,是因为它有高纯度的石英砂。   只有这样的优质石英砂,才能做出透明的钠钙玻璃,而不是像中国古代这种作为玉石代替品的铅钡玻璃。   除了高纯度石英砂之外,还要有大量的纯碱。   等到原料问题解决后,做透明玻璃,她还要提纯原料、解决气泡、稳定升温、缓慢退火、甚至研磨抛光。   哪一个步骤,以现在的环境来看,都难如天堑。   而且做出来之后,她还得想方设法给玻璃找销售市场。   对,玻璃做出来之后,得考虑卖给谁的问题。   古罗马能够将玻璃发扬光大,是因为它的陶瓷业不行。而且它需要大量廉价、不透水、不串味的容器来储存和运输油、酒、鱼酱等等。   在大兴朝,早有有大量廉价的陶瓷来承载这个功能,没了玻璃的用武之地。   那透明玻璃能卖给贵族吗?   不,他们已经有玉、金银、漆器,有秘色瓷。   透明玻璃对他们而言,是个新鲜玩意儿,但也仅此而已。   少量买点看看热闹即可,买多了没啥意义。   毕竟它比不得金银贵重,也不如瓷器耐用。   平民小户口呢,更没必要买了。   贵啊,透明有啥意义?又不会因为透明就能让碗里的杂粮糊糊变成大鱼大肉。   周晚晴和沈令仪听陈静姝掰着手指头数,越听脸越往下拉。   完蛋了,她们作为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小女娘,实在太清楚消费市场大小对商品成本的影响了。   可透明玻璃造出来能干嘛呢?   做灯罩,还是做化学实验仪器?   唉,能用的地方太少啦!除了她们,谁关注化学实验呢。   陈静姝叹气:“我琢磨了半天,透明玻璃窗是个不错的选择。”   “纸窗透光性差,外面再亮,里头也昏暗,开门窗又冷得慌。只有透明玻璃窗最好。”   “书院要透明玻璃窗,读书人家也需要。读书费眼睛,需要好光。”   周晚晴一拍手:“对!就做透明玻璃窗。”   她嘿嘿乐起来,“只要咱们装了玻璃窗,那些书院和塾馆定然有样学样。”   郎君啊,就是那种看到女娘乞巧节拜月,都要硬生生地折腾出个魁首星来,非得在七夕当天拜一拜,来显摆出他们的存在。   安人书院太阳灶用的好,就已经有书院到铺子里头打听,想原样造一个太阳灶。   估计下一步就是地气池子了。   这安人书院有了玻璃窗,他们能坐得住?   到时候科举考不好,他们都得赖书院条件差,没叫他们借着天光好读书。   女娘们笑了会儿,都觉得未来可期。   至于说现在造不出玻璃来,怎么办?   那放在后面慢慢解决呗。   你要看到了希望,才有动力去做事。   沈令仪倒是担心另一个问题:“那郭掌柜会不会诓我们,还是让郎君做灯?”   陈静姝摇头:“那大概率不会,没必要。”   她解释道,“其实对雇主来说,同等条件下,更加愿意雇佣女娘。”   周晚晴和沈令仪同时叫起来:“怎么可能?”   若真这样的话,她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做安人工坊,好叫女娘出门做工?   陈静姝笑了:“我是说同等条件下,没有世俗观念束缚,女娘也不必为家庭所捆绑的时候,雇主肯定喜欢女娘。”   “为什么?因为女娘长期被社会规训,服从性更高,更容易隐忍,更能吃苦,也更不容易挑事儿。”   “这对任何一家工坊或者商铺来说,都是东家和掌柜极为欢迎的品质。”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傻了。   这这这,怎么还能这样?   隐忍、温顺、不反抗,是她们最不喜欢出现在女娘身上的词呀。   陈静姝却认真道:“可这些我们认为应该被抛弃的品质,却能够帮助女性在工业化进程中,迅速走出家庭,走向社会,大大提高社会地位。”   周晚晴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沈令仪跟着点头:“这样子走出去很容易吃亏的。”   陈静姝摇头:“不,因为工业生产本身没有性别,工业生产也从不致力于提升男性社会地位。”   “它对劳动力的选择,从来不是基于性别平等或者提升某一个性别地位的理念,而是基于成本控制与管理效率的算计。”   “从农业人口变成工业人口,其中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农业人口非常散漫。种田的时候,锄地锄一会儿,是继续干下去,还是歇一会儿?由农民自己来确定。”   “所以很多农家的小郎君被送去学手艺,第一件事情就是挨打。把他打怕了,打乖了,收了散漫的性子,他后面才能乖乖按照师傅的规矩做事。”   周晚晴和沈令仪听到这儿,都震惊了:“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们还以为那些大师傅一个个都脑子有毛病呢,动不动就打人,好像打的人鬼哭狼嚎的,就能让他们欢喜一样。   陈静姝点头:“做手艺活的容错率很低,跟种田不一样。你一锄头把苗给锄死了,你可能还能补种,或者补种不了问题也不大,就一根苗而已。”   “但你做手艺的话,一个步骤错了,后面很可能就完全进行不下去了。料子废掉了,浪费的成本会很高。”   “所以师傅必须得把徒弟锻造的非常规矩。打是最残忍却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女娘对雇主来说,好处就在于,她从一出生开始,就被规训着。她已经习惯了顺从听话,别人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陈静姝笑得微妙,“女娘更乖巧,女娘要的工钱更低。这样省心的雇工上哪去找?为什么不雇佣女娘呢?”   周晚晴愤愤不平:“女娘一直要这么吃大亏吗?女娘干的活少吗?凭什么少拿钱?”   陈静姝正色道:“一开始肯定会忍着的,因为再差也有工钱,比在家里忙来忙去,一文钱没有,还要被人说,是赔钱货,要靠人养着的强。”   “等到时间久了,她们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够匹配更多的报酬和所得,她们知道自己并不弱的时候,她们自然会反抗。”   陈静姝说着笑了起来,“你看绣坊的绣娘们不就反抗我们了吗?”   周晚晴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的气还没消呢,起码得过了正月,我们再教她们双面绣。”   可她已经被陈静姝的理论说服了。   绣娘的存在已经向她证明了,人是活物,但凡是个活物,就不会一直在知道自己很厉害的情况下,还乖乖地吃亏。   陈静姝盖棺定论:“这就是生产力对生产关系的影响,生产关系对社会变革的推动。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力的介入,它自然就会往这个方向走。因为人是活物呀,活物会自己做选择,选择认为对自己更好的路。”   周晚晴听这话听的耳朵都长茧子了,她更好奇:“那是不是因为你们星宿世界的女娘反抗得特别厉害,从不吃亏,所以工坊才更可以招郎君啊?”   哇!那可真是厉害的女娘。   “当然不是。”陈静姝叹气,“是因为雇主更需要随叫随到随时候命还能到处跑的员工。女娘要怀孕生孩子抚育孩子,前后加一起起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行动不自由。等后面,孩子依然需要人照应。”   她掰着手指头数,“生病看大夫,学堂要请家长了,孩子上学要送要接,要辅导功课,等等等等,女娘承担大头。然后还有家里的家务活,照顾老人……”   “停!”周晚晴实在受不了,眼睛瞪得滴溜圆,“你们星宿世界的女娘难道养不活自己吗?”   陈静姝想解释:“当然养的活。可是……”   “可是什么呀!”周晚晴却不吃这一套,“你们养的活自己还当不要工钱的奴才?白芍姐姐也是要领月钱的。”   她上下打量陈静姝,啧了声,“难怪你从不生气,原来是你们星宿世界的女娘集体在佛龛上蹲着啊。”   沈令仪想了想,跟着点头——静姝确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陈静姝一瞬间窒息。   这两个倒霉孩子,骂人可真脏啊! [94]上元节(捉虫):三合一   陈静姝心塞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两眼鳏鳏地强调:“星宿世界的女娘不是不反抗,而是在一条没有路标的路上,一边负重一边凿墙。而每一代女娘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下一堵墙更薄一点。”   结果周晚晴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更困惑了:“可你们不是有很厉害的炸药吗?干嘛不直接炸了,还凿墙?”   不愧是佛龛上蹲着的女娘啊。   沈令仪跟着点头,她的理想就是做出那样厉害的火药呢。   陈静姝差点没被活活噎死。   她只能瞪大眼睛提醒毒舌的小女娘:“真炸了,大家集体完蛋。为什么不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是因为人类对地球的破坏力太强了。大家都得忍着。”   周晚晴不以为意:“那你上次还说佩瑶婶娘有魄力,倘若冯家的荣耀与她无关,那她为什么要管冯家的死活?”   陈静姝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只能憋出一句话:“星宿世界的女娘能做官!”   然而周晚晴双手叉腰,比她气势更盛:“就那一点点官,你们也好意思?你不是说女娘就是厉害吗?在考试规则是郎君定的,资源是郎君拿大头,全靠考的情况下依然考不过女生。(注①)结果还是只有那一点点女娘做官。”   她都疑惑了,“你们星宿的女娘读那么多书,读的那么厉害,就是为了去给郎君当不要工钱的奴婢吗?”   陈静姝这个瞬间甚至都隐约后悔了。   她是不是不该见猎心喜,一下子教这天才小女娘太多了?   这倒霉孩子,嘴巴一张,就能把人活活毒死。   陈静姝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提醒她的小女娘:“母系社会存在了差不多五万年,依然没压住父系崛起。父系社会存在了约莫五千年,平权思想依旧会起来。所有的变化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周晚晴可不给她面子:“那你们也变得太慢了。”   “是啊。”陈静姝痛快承认,“所以我从星宿的世界来这里加快进程了啊。这就是我的使命,你们就是我的伙伴。”   沈令仪瞬间骄傲起来,她们可是要改变世界的女娘。   周晚晴则撇撇嘴巴:“那你可得动作快点,别跟在星宿世界一样慢吞吞。”   陈静姝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已经在做了,你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我们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   周晚晴哼哼:“那你可得变化大点,否则我看不见。”   结果没过几天,小女娘们还真见识到了自己的影响力。   正月十三上灯。   一大早,三人便出发去了埠头,她们要跟县尊夫人徐文英,也就是她们的徐山长一道去州城,参加另一位山长知州夫人孙惠香举办的宴会。   她们到达埠头的时候,刚好碰上徐山长的马车,大家正在寒暄呢。   埠头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当然好用了,我跟你讲,你去南山看看,是不是家家户户的菜地都盖着草垫子?这可是安人星宿下凡,从天上学的种地的办法。”   三个小女娘集体目瞪口呆。   用茅草和稻草以及鸭毛混合编草垫子,来盖在菜地里头,好抑制杂草生长的办法,陈静姝大年初三回书院上课的时候,就说了。   她们也知道周围有农家立刻动了起来。   就像那卖草垫子的农人说的:“糊弄你干什么呀?不信你去我家菜地上看,蚕豆和菠菜都发芽了。我跟你说,盖这个好,菜暖和,长得早,还不长草。你要浇了肥的话,肥都给菜了,没有草来抢。”   看草垫子的农人却直接拒绝:“我买你这个做什么?我自己不能回家打草垫子呀?讲的好像我不会打一样。”   卖的人却骄傲起来:“那你家有好多稻草哦!”   看的人反驳:“你有好多哦?”   卖货的挺起了胸膛,满脸都是得意:“我家还真有好多稻草。安人给我们家都做了地气池子,我们不烧稻草,我们烧地气,当然有好多草了。”   官船靠岸了,艄公在吆喝着招呼人上船。   等踏上甲板,徐文英终于笑出了声,调侃三位小女娘:“你看看你们,都已经造福一方了,人家都有稻草打草垫子卖了。”   陈静姝也震惊啊:“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开始卖了。”   按照她的推断,南山附近的农人们应该是自家试验了,然后抑草效果好,旁人见了以后再有样学样。   她真没想到,农人会拿草垫子卖。   因为对农家来说,稻草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按道理来说,即便他家已经开始用地气池子了,也应该留着稻草来保险啊。   只能说,农民的保守与大胆,也只在一线之间。   徐文英笑得厉害:“那也是你们下凡的星宿,观音菩萨都教你们怎么种地呢。”   三个小女娘都脸红起来,一叠声地强调:“那是菩萨心善。”   徐文英连连点头:“观世音菩萨是最最心善的。”   确实心善啊。   过年那会儿下了那么大的雪,她都怕飘在池塘上的浮床被雪给压塌了,那水芹菜根也直接冻死了。   结果正月初三开始,连着大晴天,前几天她去南山寺庙里进香,特地去看了一回。   那水芹菜不仅没被冻死,竟然已经开始冒芽了,虽然只冒了那么一点点。   可起码证明了一件事,没有土,菜也能长。   小女娘们立刻嘴甜:“等到水芹菜长好了,婶娘你必要吃头一茬。”   徐文英笑得嘴都要合不拢了:“那我肯定得吃,等书院的茭白长出来,我也要吃新鲜的。”   她心里头盘算的是,如果清远县的农家都用上地气池子,那么冬天就不会冻死人。   省下的稻草和茅草加上那鸭毛打上草垫子,不长草了,菜长的好了。   那么家家户户定然能有饭有菜。   再加上改造烂泥田能多良田,全县每年要多打多少粮食?   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可以上报朝廷的。   徐文英不敢说自己是菩萨心肠,只丈夫治下多活几个人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她立刻提出要求:“你们的电母娘娘给州府的夫人家里修好地气池子以后,可别闲下来。继续,给清远县的农家把地气池子都装上。”   说来,书院管那阴阳脸女娘叫电母娘娘,先开始徐文英听了也怪异。   但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如此脱口而出了。   她笑道:“放心,都是寻了乡间的大户人家去装,不叫短了电母娘娘的工钱。”   她还开玩笑道,“他们也怕挨电母娘娘的霹雳啊。”   小女娘们大喜过望。   这事儿有县衙牵头,地气池子势必很快就能在清远县都用起来。   三人齐齐向徐文英行礼:“多谢婶娘照拂。”   徐文英咯咯笑出了声,声音轻快:“我可不能白当山长。”   她说到做到,还领着三个小安人拜访了邻县的县尊夫人,对方也是去参加知州夫人举办的上灯宴会。   待到两位官夫人凑在一起说妇人之间的话,三个小女娘才被安排出去吃果子。   周晚晴悄悄跟陈静姝咬耳朵:“咱们叫农人少了农活,他们会让他们的妻女出去做工吗?”   她真的怀疑。   虽然南山的农妇们都来做毛活,但那是冬闲期,大家默认的可以歇下来的时候。   能够做工挣点铜板,他们当然欢迎。   但过了农闲期呢?他们还愿意叫家中的女娘出去做工吗?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工挣这个钱呢?   陈静姝解释:“不,他们会愿意女娘出去做工挣铜板。我这么跟你说吧,在我们星宿的世界,有一种很常见的家庭模式。”   “男女双方组成家庭之后,既不跟男方家庭生活,也不跟女方家庭一块生活。”   “所以在女方生完孩子以后,男方就会让女方辞职,专门在家照顾孩子。”   “等到孩子能够上学堂了,男方就会让女方立刻出去工作,完全不管女方已经与社会脱节了三五年,只能从头开始的事实。”   “男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他觉得妻子已经闲下来了,他见不得闲人。认为对方闲着不工作,就是在占自己大大的便宜。”   周晚晴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女娘出去工作了,接送孩子上学堂,照应孩子,做家务,依然是女娘的事情。”   她老气横秋地啧啧出声,“你们星宿世界的女娘,果然都是在佛龛上待着的。”   陈静姝叫她给噎的,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只能用力瞪她:“就是告诉你,他们会愿意让女娘去做工的。他们可以自己闲着,但绝对不会让女娘闲着。”   那些留在单位打游戏,躲在车子里头不回家的男的,不就是为了逃避家务和照顾孩子的责任吗?   但这些她只能偷偷在心里吐槽,她都不敢说。   不然小晴娘会当场给她画出个佛龛来。   她只能强调:“我之前说过了,土地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所以郎君不会轻易让出农田的主导权。可自家的农活减少,他们要守着又看不得女娘闲的情况下,当然希望女娘出去做工挣钱了。”   周晚晴哼了一声,一副“我暂且放过你”的模样。   陈静姝都不想说话了,只能祈祷官船早点抵达州城。   船靠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孙惠香作为安人书院的名誉山长,相当给自己的同僚脸面,特地派了身边得脸的妈妈来渡口接三位小安人和徐文英。   跟她们一道下官船的另一位县尊夫人陶夫人都笑了:“奴也沾上书院的光了。”   徐文英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口中还是要强调:“哪里哪里,是我们孙夫人最体贴不过。”   两位贵妇人三个小安人,一辆马车把人安安稳稳地送到州府衙门。   和明清时期小小的四合院府衙格局不一样,大兴朝的州衙沿袭了唐代官署的规制。   它是一个集办公、居住、园林于一体的庞大建筑群。   官署后面建了郡圃,也就是官方花园。   此时天气晴好,正月快要过半,江南暖意初萌,枝头腊梅未尽、春梅绽雪,更有假山下的向阳处,迎春花枝蔓舒展,竟也是花团锦簇的好景。   三人对看一眼,都默默点头,找她们孙山长卖蚯蚓粪当花肥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么大的花园呢,势必要有花农来服侍。   她们的蚯蚓粪,销路妥了。   早春花开,花园里头聚集了不少小郎君正在赏花,顺带吟诗作对。   当然,客人不止这些。   但男女有别,分散在各处,能够见到贵夫人的,也只有这些小郎君了。   反正贵夫人们跟他们年岁差别大,倒也不必过分讲究男女之大防。   还有贵妇人逗趣,招呼那群小郎君:“不若你们赛诗,看看谁能做出好诗来。”   小郎君们也多半是这些贵妇人的子侄辈,半点不怕,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那赢家彩头是什么?”   先前逗趣的那位贵妇人笑弯了腰:“彩头就叫我们的安人摸摸赢家的头,传给你们聪明福气,也叫你们下回去面圣,得了童子科的鳌首。”   竟有个三岁上下的童子闻声立刻冲出来,昂着头,奶声奶气地喊:“摸我的头,摸我的头,叫我聪明,我要背出《千字文》呢。”   贵妇人们哄堂大笑。   陈静姝倒是淡定,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愿小郎君你聪明康健,一生顺遂。”   她不偏不倚,每个小孩都是这么个祝福。   周晚晴和沈令仪也都干成了熟练工种,同样摸头微笑给祝福。   贵妇人们笑得更厉害了,还有人故意逗弄自家的子侄:“去啊,叫安人摸摸你们的头,童子科上好福气。”   被捉弄的郎君面红耳赤,拼命挣扎:“我下个月就满十岁了,来不及考童子科了。”   他见同伴上前,慌得赶紧喊人,“子明兄,你回来,你比我还大一个月呢,你已经考不了童子科了。”   那被称之为子明兄的小郎君,却走到三位小安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承蒙安人仁慈,赐墨宝于世,某朝夕临摹,笔间获益良多。今日亲瞻仙颜,得以拜谒,心中不胜欣喜。”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稍稍避开,然后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郎君都考不了童子科了,竟然还在习静姝的字,可见是识货的。   陈静姝笑着朝他点点头:“某的字能让郎君有所感悟,也是某的荣幸。那某就祝郎君青出于蓝,得妙笔生花,举业有成。”   逗弄小郎君的贵妇人立刻笑出了声:“那郎君你得了妙笔,赶紧赋诗吧。”   其他小郎君怕风头被他抢光了,立刻嚷嚷起来:“我先我先,我已经有诗了。”   陈静姝和沈令仪都不擅长作诗,所以完全没兴趣凑热闹。   至于周晚晴,她跟这群小郎君较什么劲?赢了他们又不能叫她做官,她可不浪费时间。   所以她们高高兴兴地去暖阁里头吃点心了。   徐文英虽是安人书院的名誉山长,可惜识字不多,同样懒得凑这种热闹,一块儿去了暖阁。   孙惠香作为主人,过来跟她们打招呼,连声表示招待不周,还望大家海涵。   客人们哪有人肯认呐,个个都强调处处都好,没有一处不妥帖,可见还是主人家能干。   孙惠香笑道:“我就出了一张嘴,全是四司六局的巧手。”(注②)   徐文英笑着接话:“看吧,我们不愧是我们知州夫人,跟知州大人一样,知人善用,所以处处体面妥帖。”   暖阁里头的人都附和起来。   三个小安人则惊讶,原来,这些忙忙碌碌统一制服的人,竟然都是外包团队的雇工。   她们偷偷交换眼神,全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看,就是这些所谓的家务活,已经走向社会劳动,并且为大众所接受了。   她们的解放妇女运动,事实上有社会基础的。   孙惠香看着几个小家伙,忍不住笑:“打什么眉眼官司呢?”   周晚晴一本正经:“我们在想,怎么叫四司六局也做我们工坊的生意。”   大兴朝连和尚都做买卖,没人觉得这事儿多不体面。   况且小安人们费尽心思维持书院开支的事情,在场的贵夫人们或是亲眼所见,或是听人说过,所以大家的反应都是笑。   看看,这山长是真不好做呀。   孙惠香也笑着点头:“我给你们问问,她们天天在各家走,说不定还真有生意可以做。”   徐文英凑趣道:“说不定今后厨司都要找我们书院送菜呢。”   “哦?”孙惠香好奇,“怎么还有菜?”   徐文英说了书院改造烂泥田和山地的事情,又说了农人拿草垫子盖在菜地上,好压制杂草生长。   暖阁里头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谁心中还没有首田园诗呢,反正也不用她们亲自动手。   州学教授夫人黄夫人倒是愿意动手:“你们都已经种起来了?我还等着天热种蕹菜呢。”   周晚晴连连点头:“留了空档了,天一热就种蕹菜。”   徐文英凑趣道:“您可是师母,她们还能忘了你的蕹菜?”   众人都跟着笑。   推官夫人庞娥笑着推司理参军的夫人钱氏:“怎么?你不想吃那水蕹菜?我倒想尝尝呢。”   陈静姝立刻表示:“待到收割,必送来与诸位婶娘同吃。”   徐文英笑着说孙惠香:“那孙山长,你得办个荷花宴哦。”   孙惠香大方点头应下:“必是要办的。”   众人笑了一回,有人要出去赏花了。   钱夫人趁着人散开的时候过来,主动同陈静姝她们说话:“不瞒几位安人,我夫君是耕读出身,我也是种过地的。那草垫子盖草确实好,我只怕一点,会生虫。”   她解释道,“我没给菜盖过草垫子,可我盖过草,稻草底下很容易长游虫。到时候草长不出来,结果虫长出来了,万一害了菜呢?”   三人面面相觑,陈静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在她穿越之前,直接用地膜防草就可以,便宜又方便。   换成稻草、茅草和鸭毛,确实麻烦不少。   但她又不想放弃。   “婶娘,我是想在菜地上盖了草垫子,阴暗潮湿的环境,地龙最喜欢。把地龙引过来了,土壤就能变得肥沃,菜能长得更好。”   钱夫人微怔,摇摇头,老实道:“这个我倒是没想过,不过你们要是想防虫的话,倒是可以撒点草木灰,不用撒的太厚,那游虫啊,那地老虎啊,都怕草木灰。”   陈静姝大喜,朝她行礼:“多谢婶娘教我们。”   钱夫人赶紧往旁边避:“哎,我哪里算得上教,我只是种过几年菜而已。”   所谓的耕读,其实就是农家。   她一个手上拿惯了锄头的,跟出身优渥的贵夫人们实在说不上话,难得有人谈起种菜的话题,她一时心痒,没忍住才说的。   陈静姝笑眯眯的:“婶娘你经验丰富,我们书院后面想印农书,还请婶娘多教我们呢。”   钱夫人嘴上推辞:“我能有什么可教的?”   可她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了她的心得。   什么艾蒿、苍耳、辣蓼的味道,虫子不喜欢,能把虫子给赶跑了。   什么在菜地的边角或者沟渠里,种几棵芝麻、茴香之类的,能引来瓢虫和蜂,吃掉害虫。   三个小女娘都听得直点头,陈静姝还拿出了她的笔记本当场记录。   其实以她们家小晴娘的记忆力,压根用不上笔记本。   但陈静姝需要推销笔记本,所以故意拿出来给人看。   果不其然,旁边就有人问了:“这是什么?”   周晚晴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开启推销模式:“这是我们书院纸坊做的笔记本啊。”   她还积极地指点,“你看,拿起墨笔,不管在什么地方就能记,根本不必找桌子垫着纸。”   她话说完以后,转过头,才愕然发现开口询问的是位郎君,对,就是刚才那位子明兄。   不过没关系,读书的小郎君也是她们的销售对象,所以周晚晴面色不改:“这笔记本,约莫下个月,州学门口的铺子就有的卖。”   说着,她还把陈静姝手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示意他们看。   好看吧,这笔记本她们可是费了心思做的。   封面上的翠竹,是蕊姐姐亲手画的。   “笔记本”三个字,是静姝亲笔写的隶书。   这本子谁看了能有话说?   小郎君们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被打动了,还是不好意思只问不买,当场便有人要掏出自己的荷包,准备买笔记本。   孙惠香眼明手快,赶紧拦住,笑盈盈道:“婶娘先找人给你们记下来,回头给你们送过去。”   好险!   差点就叫小娘子真在这儿卖起了笔记本。那像什么话?好歹是朝廷诰命呢。   孙山长还拼命找补,调侃道:“我们的小安人既懂稼穑民生经济,又知笔墨纸砚书香。”   旁边有人嘴快,顺口补了一句:“不愧是要当进士娘子的。”   叫反应更快的人拍了手背摇头。   有小郎君在呢,说什么进士娘子?没的臊着了小安人。   然而,小女娘们早就免疫了,压根没反应。   周晚晴有点惋惜,只能遗憾道:“那你们再等等吧。”   说着,她立刻从小郎君手上拿回了静姝的笔记本。   她们不赠送样品的啊,没掏钱的话,别想顺走。   不过笔记本虽然还没稳定供上货物,另一样纸坊出产已经推向市场了。   三人特地跑去方便,就是为了看看她们的净纸。   周晚晴都要撸袖子,再度开启推销模式了。   这回是徐文英手脚麻利,一把摁住她,一个劲儿给她打包票:“放心,保准给书院卖出去。”   可惜小安人们看到了女眷这边有人买走了一包包的安人净纸,犹自不满足。   “不知道郎君那边有没有人买?”   这净纸比起厕筹最大的好处,就是出门的时候可以随用随丢。   相较于女娘,显然是郎君出门的频率更高啊。   可惜她们不能跑过去看,只能到晚上宴席结束时,才偷偷地问胡妈妈:“到底卖的怎么样啊?”   胡妈妈乐不可支:“卖掉了,卖掉了。”   她还调侃陈静姝,“得亏我们陈安人的一笔好字,人家冲着字也要买走净纸。”   净纸是一包包的装着的,外面的包装纸印的是一丛兰花,同样出自于蕊姐姐的手笔,“安人净纸”四个字,则是陈静姝写的。   周晚晴听到这儿,吓了一跳,慌忙问:“他没把净纸都丢出来吧。”   为了盒子买珠子,可以。   但若是买椟还珠,那不行。   她们还指望靠他们充当免费的推销员,嗯,这也是静姝说的词,专门把东西给卖出去的人。   反正就是要大家都知道净纸的好,她们要大卖特卖。   胡妈妈赶紧安抚焦急的周小安人:“没有没有,是一整包拿走的。”   周晚晴这才满意地点头:“算他有眼光。”   可被他夸奖有眼光的小郎君,这会儿却正在被他的同伴们嘲笑。   “子明兄,你可真是的,买什么净纸呢?”   旁边的人笑:“你没看到吗?子明才不管是什么纸呢,他看的是纸上的字。”   先前说话的人瞪圆了眼睛,手里拿着小折扇,一下下地敲自己的手,满眼难以置信:“你还要习陈安人的字吗?你又不能考童子科了。”   谢子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陈安人的字极好啊。”   他的小伙伴赶紧强调:“是好。”   圣上都说好的字,他说不好,不是在存心唱反调吗?   倒是——   “书圣的字不好吗?颜大家的字不好吗?柳大家的字不好吗?”   论起能习的字帖,书铺里到处都是。   若不是为了考童子科,谁也不至于拿着陈安人的碑拓一笔一画的描啊。   谢子明却摇头:“我没见过那些大家,我只见过陈安人。”   周围的小伙伴跺脚,哎哟,这家伙真是着了魔了。   “好了好了。”有人招呼,“别废话了,赶紧去看灯吧。”   正月十三的重头戏哪里是赏花吟诗,是看上灯啊。   宁州乃江南繁华之地,商业极发达,几乎每家铺子都会做出漂亮耀眼的灯挂出来,好叫人知道自家铺子的底蕴深厚。   都不用州府去摊派,他们自己便将灯市做得热闹非凡,堪称灯火荧煌天不夜。   更别说那些专门做灯卖的摊子,那一盏盏灯,简直能堆成山。   当然,真正的灯山另在别处,叫鳌山,上头挂满了各种纸糊的百戏人物、神仙故事。   晚风一起,百戏神仙都随风转动。   别说骑在阿爹或者翁翁肩膀上的三四岁大的小郎君和小女娘了,他们这些自认为已经长大的十岁上下的小郎君,同样看的挪不开眼睛。   直到后面人吆喝:“借过借过。”   他们才轰然避开。   上灯节向来主张与民同乐,连圣上都会同京中百姓一道赏灯,孙惠香作为知州夫人,自然不会端着,也以主人身份,带着不少女娘出门赏灯。   她叮嘱三个小安人:“牵紧了手,雕儿手(注③)厉害呢,回回都拐了小郎君和小女娘。”   落到雕儿手手上,还能落到好吗?要么被拐卖去为奴为婢,要么丢去了青楼,这二者甚至已经算好的了。   最怕的就是叫人直接打折打残了,然后丢在街边乞讨。   孙惠香也紧张,比带自家孩子出门更紧张。   人群走了小半条街,孙夫人抬头看见望火楼,立刻有了主意,伸手拢着三个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安人,笑容满面道:“走累了吧?走,随婶娘上去歇歇脚。”   所谓的望火楼,就是瞭望塔,足有十多米高。顾名思义,在上元节,它的任务就是用来观火。   哪处起火灾了,教塔上的观火兵看到了,便立刻发出信号,塔下的潜火兵立马行动,飞奔过去灭火。   孙夫人现在就是要借观火楼,叫小女娘们居高临下看热闹,不必去街上挤挤挨挨。   当然,防火乃大事,她也不会仗着身份,就把人硬往塔尖上挤,而是在下一层便好。   潜火兵哪里会不卖知州夫人这个面子,况也不碍事,立刻便殷勤地安排人上楼。   不过望火楼到底狭窄,所以只有孙惠香和胡妈妈带着三个小安人上去观望。   主人家略有些得意:“在这处看,可比去佛塔看更清楚。那里虽然高,可离街上远,看到的就是灯火一片。”   哪里能如此地此刻,街上人群的欢喜和期待,都被灯火照的一览无余。   孙惠香兴致勃勃地指着街上的灯给小安人们看,自豪道:“论起灯盏的精巧,江南绝不逊色于任何地方。”   这就是富庶太平带来的底气啊,叫人有兴致去花费心思做一盏盏好灯。   哎哟,前头挑着灯的小娘子手一晃,手上一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翻了,火苗立刻烧起来。   气得小娘子跺脚要哭了。   陈静姝跟她的小伙伴们对视一眼,想做玻璃的心更热了。   若有玻璃灯罩罩着,那漂亮灯笼就没有那么容易烧起来了。   孙惠香只觉得小孩子跺脚闹脾气有趣,又指着小安人们看别处的好灯山。   “你瞧那个,是你们的电母娘娘。”   她说着笑了起来,“灯笼铺好麻利,都把电母娘娘灯笼给扎出来了。”   三个小女娘跟着欢喜。   人果然是能造神的。   看,信的人多了,就成神了。   忽然间,桥上人影晃动,传来人的大喊声:“哎哟!有人掉水里了。”   潜火兵们看了看,便收回视线,并不上前。他们的职责是时刻等着灭火,管不了落水的事。   只孙惠香等人在楼上着急:“哎哟,怎么掉水里了。”   但下一瞬,她们就更着急了。   因为不知道是有人挤过来关心落水的人或者纯粹看热闹,还是桥两边的人都想过桥,桥上竟然一下子挤起来。   陈静姝等人站在楼上都能听到尖叫声:“别挤,哎哟,别踩我。”   然后人影晃动,有人跌倒在地,人群挤挨的更厉害了。   大家慌得想走,却叫人群裹挟着,成了没头的苍蝇,互相冲撞。   眼看着摔倒的人越来越多,一座长桥被挤得,看着风都能吹摇晃起来。   陈静姝脑子“嗡”了一声,完了,要发生踩踏事件了。   她焦急地伸手拽胡妈妈:“妈妈,得叫他们原地不动,慢慢从两边撤下去。”   说着,她急急耳语两句。   胡妈妈二话不说,翻身上楼。   小女娘们在下头都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就听见上方传来“哐”的一声啰音重响。   众人都下意识地想捂耳朵时,又有中气十足的声音稳稳地在大街上方响起:“全都站住别动,众郎将听命,若有人动,就地射杀无论。”   桥上原本推搡不休的人群全被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因为那声音就像是在他们耳边说的,叫他们害怕再动一步脚,刀便捅过来,箭便射过来了。   可偏偏摄人心魄的声音还没停下来,“鳌山边上的人往东走,不要停,一个一个走。何家铺子前面的人往前西边走,一个一个走,不许推搡。”   叫这夜罗刹一般的声音指挥着,桥上几百个挤挤挨挨的人,竟然一点点地散开,全都退到了桥两端。   “好!”不知是谁大声叫嚷起来,然后喝彩声不断。   大兴朝虽然没有踩踏的说法,但老百姓也知道人踩人是会踩死人的。   陈静姝又转头请求孙惠香:“婶娘,那桥上被踩伤了的人,可要送去医馆?”   孙惠香反应过来:“对对对,送去医馆,别踩坏了骨头。”   这会儿潜火兵倒是可以动了,领头的派了十来个人去搀扶受伤还留在桥上的人。   有人伤得厉害,叫人搀扶也走不了,便有热心人拿了竹竿做成简易的挑竿,张罗着把伤者抬去医馆。   同样带着同僚赏灯的知州大人闻讯赶过来时,事情都处理妥帖了。   他当众朝妻子一拜:“夫人果是某的贤内助。”   好好的上元节,若真闹出桥塌人亡的悲剧,他吃上头挂落不说,想起来都晦气。   周遭人都跟着说恭维话。   孙惠香正要摆手说出真相,她哪能抢孩子的功劳?   陈静姝却抢先道:“是呢,婶娘好厉害。我们都吓到了,婶娘却沉着冷静,有条不紊。”   沈令仪和周晚晴在人前从不拆陈静姝的台,自然连连点头称是。   孙惠香微怔,怀疑沈家人不想出风头,便笑着点头应下:“多亏诸位鼎力相助。”   大家一团笑声。   不远处,有位小郎君却疑惑地问同伴:“我看花眼了吗?我怎么瞧着是那位陈安人同那位女侠说话,然后女侠才立在瞭望塔上喊话。内功!绝对是内功,好俊的功夫,不然不会声音这么清楚有力!”   他叽里咕噜激动了半天,忽而意识到同伴没理会他,顿时不满,“喂!你听到我讲话了吗?嘿哟!你怎么还盯着小安人不放?”   刚才也是,在街上碰到小安人后,他就眼睛追着安人上了望火楼。   不然自己也不会一道看清楚是陈安人招呼那女侠去控制的局势。   抱怨的郎君一抬头,瞧见同伴发亮的眼睛,脑袋瞬间跟被电母娘娘劈中了一般,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想娶安人吧?我的天爷!”   子明兄可真敢想。   安人……安人可是要做进士娘子的。   对啊,进士!   小郎君又坏笑起来:“子明兄,你发水痘错过了童子科,但科举考上进士了,想必圣上定然乐意成人之美。”   谢子明脸腾地红了,旋即正色道:“这种话可莫要胡说,污了安人的名声。”   旁边又来几个小郎君,跟着起哄:“子明兄,你是连安人都瞧不上吗?”   “莫说混话。”谢子明脸红得更厉害,却满脸严肃,“安人皆是贤女子,入谁家的门,都是那家的幸事。”   他只是,他只是心中欢喜。   果然字如其人,写的字跟写字的人一样舒展大方,外圆内方,蕴含筋骨。 [95]天母娘娘收了他:二合一   三个小女娘没在州城多待,天黑后看了半个时辰的灯后,便要跟着徐夫人一块回去了。   孙惠香自然要再三再四地邀请她们住下,强调一切都便宜。   徐夫人也要代表自己和小安人们再三再四地谢绝,强调明天书院也要上课,夫子不能再请假了。   孙惠香便不再勉强。   其实大家都心中有数,女娘出门在外居住不方便,能回家自然要回家。   虽说大晚上的没有官船回清远县,但大兴朝的商业发达,包一艘船也不是难事。   徐文英早就安排好了。   知州大人亲自送她们去渡口,还郑重其事地对胡妈妈道谢:“感谢女义士出手相救。”   胡妈妈大大方方作揖:“某应当的。”   实在是一派大侠风范。   看的远处的小郎君们个个眼冒金光,恨不得当场拜在门下。   可惜他们不敢上前,只能暗自艳羡。   不愧是沈国公府的底蕴啊,一出手就是高人。   哎,小安人们可真有福气,定然能拜师学艺。   有郎君摇头:“说什么糊涂话呢,安人是女娘,又怎么可能学武?”   众人一听,感觉很有道理。   可又有人反驳:“那义士不是女娘吗?”   先前说安人不可能学武的郎君急头白脸道:“那怎么能一样?”   旁人推谢子明:“你说你说,她们到底有没有学?”   谢子明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若安人学的话,定能学好。”   那样聪明又坚韧的人,又怎么会学不好呢?   他的朋友坏笑,意味深长地看他:“那你以后要完蛋了。”   不明所以的人听了这话茫然:“关子明兄什么事?”   结果引来更大的哄笑声,还有人怪笑:“娘子厉害,相公可不得完蛋了。”   气得谢子明直接冲朋友瞪眼睛:“你们再胡说八道,也想上公堂打板子吗?”   一群郎君顿时噤若寒蝉。   那安人确实厉害,惹不得呢。   哎哎哎,赶紧跑吧,别叫人捉了打板子。   他们急着一哄而散,远离那群安人。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急着朝安人的方向靠近,只是叫官兵给拦住了。   开什么玩笑?知州大人还在送别贵客呢,没有净道,那是知州大人与民同乐,可也不是谁都能往上挤的。   眼看着小安人她们要上船了,挤不过去的花妈妈只能跳起脚来拼命地挥舞胳膊,扯着嗓子喊:“胡妈妈——”   哎呦喂,这一嗓子也是中气十足啊,一听就感觉身上带着功夫呢。   已经抬脚要跑的小郎君们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   只见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妈妈正牵着一个跟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小郎君,拼命地朝渡口方向挥舞胳膊。   胡妈妈转头看向安人,见到安人点头才过去。   原本拦着花妈妈的官兵自然要给面子,挪开了手上黑漆杖子。   花妈妈赶紧上前,对着胡妈妈笑:“妈妈,带我们回清远县吧。”   胡妈妈疑惑:“你们这么早就回去吗?”   花妈妈笑道:“我们净纸已经卖完了。”   “那也可以留下来看灯啊。”胡妈妈叹气道,“州城的灯会放三天呢,难得有机会看热闹,你们好好看呗。净纸我回头叫人给你们送过来就是。”   花妈妈却摇头,捉了小兵的手过来:“算了,这孩子刚才挤在桥上,叫人踩了,吓坏了,就想回家去。”   胡妈妈看着小兵一张惶惶的脸,知道小孩子胆气弱,便不再勉强:“那算了,想回去就回去吧,明儿再过来。就在大街上看,别往桥啊这些地方挤。”   船是包下来的,多个大人跟小孩不成问题。   徐文英听说他当时在桥上,还好奇了一句:“到底是不是有人掉水里头去了?我就听到一嗓子。”   小兵垂着头,不吭声。   知州大人则捋着胡子:“晚上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不是看晃眼了,倒也没人过来要寻人。”   那可能是看错了吧。   上灯节都是拖家带口出门看灯的,谁要是真落水了,家里人还不得急死?   船已准备好了,众人上船去,也不是没有热闹看。   因为两岸皆是灯火,人在船上,像是坐画船一般,别有一番好风光。   徐文英怕小女娘们贪看风景,在甲板上头冻着了,笑着招呼她们入船舱,让靠着窗户看。   可隔着蒙的高丽纸,灯火都模模糊糊起来,像一团团被风吹动的影子,根本看不真切。   沈令仪遗憾道:“要是有玻璃窗就好了。”   徐文英也是大家出身,但仍旧疑惑:“什么叫玻璃窗?”   “就是那透光的琉璃盏儿。”周晚晴比划给她看,“把它给摊平了,做出来的玻璃窗。”   徐文英都乐了:“那要怎么摊平啊,不如用海月贝磨了做窗户。”   “有的有的。”沈令仪强调,“那西域就有,婶娘你就说,如果有了玻璃窗,你要不要装在船上,我们透着窗户看灯。”   徐文英虽然觉得海月贝磨出来的窗户更美更有意境,却还是非常给小安人们面子,连连点头道:“当然要装。”   小女娘们立刻欢喜起来,她们就知道玻璃窗会有市场。   至于怎么找原料,找工匠做玻璃?慢慢找呗,总归能找到的。   有了这份期待,哪怕隔着高丽纸看窗外那一团团模糊的灯火,她们也瞧得津津有味。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耐性了。   梢工得负责在船尾掌舵,走不开,桡子手得划船,同样没空。   只得闲的杂务跑到船头去看两岸的灯了,小兵也跟了出去。   胡妈妈瞧着不由得笑。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叫桥上人挤人吓到了,连灯都不想看,只想回家。   但回过头忘了这茬,又盯着灯火怕漏看了一眼。   船舱里暖融融的烧着好炭,橘皮被丢在炭炉里,散发着暖香。   陈静姝等人一大早就起床,这会儿叫暖意熏着,船又随着水流上下颠簸,宛如摇篮,皆忍不住打起盹来。   直到外面传来惊呼:“哎呦,那该是好大的一条鱼吧。我远远看着,就像是大鱼。”   小兵手上拿着木杆,喘着粗气,结结巴巴:“是,是大鱼。”   闲着过来看热闹的水手笑闹:“你还拿着杆子,想把鱼打晕了抄上来?这天黑的可弄不成。”   杂务更是说起了浑话:“啧啧啧,那怕是一条人鱼,小郎君是想着把人鱼打晕了拖上来,娶了当新郎官呢。”   众人哄笑起来。   周晚晴惊醒过来,听到的就是这一句,顿时想撇嘴。   婚,果然不是黄昏成礼,而是把女子打昏了。   连人鱼,他们都不放过。   陈静姝摸摸鼻子没吭声。   毕竟这大兴朝的郎君还是不够自信,若是换在她穿越之前,郎君们可是能够坚信美人鱼会主动跳上岸,疯抢他们的。   嗯,其实也不是没可能,直接一口吞下去呀。   鲨鱼可以吃人,人鱼为什么不可以?   她正发散性思维,前头传来吆喝声:“快了快了,快到了。”   女娘们打起精神来,准备上岸。   结果船还是又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才真正稳稳地停下了埠头。   徐夫人家的马车早已等着,沈家的马车在夜色中也同样显眼。   胡妈妈招呼花妈妈到车厢里坐着,颇有兴致想给小兵展示一回怎么赶马车。   但现在周晚晴一想到小兵也妄图打晕了人鱼,好拖回家为妻,就看他不顺眼,干脆拖着胡妈妈,叫她好好讲述,该怎样像大鸟一样飞起来。   胡妈妈哭笑不得:“还没学会走,就想飞了?能有什么办法?腿上绑着沙袋,一天天的练呗。”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嫌弃起自己的徒弟们,“你们不行,身子骨还没打牢呢。”   三个小女娘看着胡妈妈的身形,都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她们还不够结实。   马车一路到了沈家别院,时候已经极晚了。   连老夫人都只匆匆看了她们一眼,便叮嘱她们赶紧洗漱睡觉。   胡妈妈倒是想回去自己睡呢,但是小女娘们已经说兴奋了,拉着她问个没完没了。   没辙,她只好在踏板上打了铺,把这三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说困了,睡着了为止。   夜深了,她也没必要走了,索性在踏板上将就一夜。   可惜这一夜,她注定了睡不太平。   因为到了三更天,玉竹急急忙忙跑来,还没来得及在她耳边唤,她便警惕地起身:“谁?”   玉竹匆匆回答:“妈妈,你要不要去看一眼小兵?那孩子好像不太好了。”   睡在床上的小女娘们也被惊动了,周晚晴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小兵怎么了?”   玉竹简单回答:“发高烧了。”   胡妈妈已经起身:“我去看看,应该是吹风受了凉,又叫大鱼扑了一身的水。”   沈家别院又不是没大夫,老夫人也心善,家中的下人得了病都可以看大夫吃药,小兵自然也不例外。   有大夫在场,玉竹这个再规矩不过的大丫鬟,还冒着吵醒安人们的风险,过来找她。   胡妈妈心头发梗,她怕小兵是真不好了。   她临走前还安慰了一句娘子们:“没事,你们赶紧睡,明天还要去书院。我去看一眼就好。”   可惊醒了的小女娘们,哪里还睡得着?   她们面面相觑,周晚晴更是想跟着过去看看。   她有点心虚,若是晚上回来的时候,胡妈妈跟小兵坐一块,小兵有什么不舒服,胡妈妈定早就发现了。   可大晚上的,她是小女娘,也不好跑去看小兵啊。   陈静姝安慰她:“没事,有大夫在,能给他扎针的。”   沈令仪跟着点头:“胡妈妈会推清天河水的。”   可惜小兵的情况要比她们猜测的严重的多,胡妈妈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大夫给他扎了银针也没用。   花妈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上了年纪的女娘就是这样,哪个小家伙在自己身边久了,她都要看成自己的半个子侄。   “哎呦呦,这孩子怎么这样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   旁边有粗使婆子大着胆子道:“是不是吓丢了魂,该叫魂的。”   大夫扭过头去,当没听见。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小孩子生病跟大人哪里能一样呢?小儿易夭折。   小兵又哭又喊,一时叫着阿娘——他一个逃荒的孤儿,哪儿还有阿娘呢?   一时又喊着婶娘。   胡妈妈一拍腿:“我去把李夫人请来。”   小兵这孩子口中的婶娘,除了李夫人,还能有谁?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陈静姝刚上饭桌,便瞧见了她阿娘。   “阿娘,你怎么来了?”   李荷花两只眼睛像熊猫,满脸憔悴,摆摆手道:“没事了,小兵已经退烧了。”   老夫人在旁边叹气:“有劳你跑这一趟,三更半夜的,辛苦你,多吃点,吃完了睡觉。”   沈家到底是大户人家,该有的规矩是有的。   大半夜的要赶车出门,哪怕是体面的妈妈,也得禀明了主家得了示下才能做。   不然个个有样学样,以后沈家的门户还怎么守得严。   老夫人本就觉浅,听说那可怜的孩子不好了,更是睡不着,还亲自过去看了。   而后等到李荷花被接过来,她就抱着小兵,安抚他,是老夫人亲自给小兵叫的魂。   别说,这怪力乱神的,竟然还真起效果了。   叫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小兵就不再挣扎哭喊,而后到了天蒙蒙亮,他身上的烧竟然也退了。   这下子大人们才敢松口气,回内院吃早饭。   小女娘们听的悚然,周晚晴更是脱口而出:“这么严重啊?”   李荷花苦笑:“算好的了,好歹烧退了,人就没事。”   那小儿高热抽起来,然后人没了的,她亲眼都看过几回。   小娃儿的魂轻哪是假的呢?黑白无常稍微勾一勾,就把魂给勾走了。   叫的不及时,拖进地底下,没啦!再也拽不回头的。   但她不敢细说,因为这几个小娘子,年纪比小兵还小呢。   周晚晴更加愧疚了,上了车往书院去的时候,她还忍不住问:“他会不会烧傻了?以后都痴痴呆呆的?”   陈静姝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令仪不敢吭声,因为她知道有人真的烧傻了。   前任户部尚书家的孙子就是烧傻了的,后来又失足掉进水里,没了。   听说他烧傻之前,是出了名的聪明呢。   人的命啊,可真难说。   周晚晴实在难受,晚上下了学从书院回来,她终于憋不住,要去亲眼看一回小兵。   陈静姝和沈令仪同样担心,索性便大大方方地去了。   下人们见了也当没看见,论起规矩,办书院的安人哪有规矩可言?   叫老儒生说,女娘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三个小娘子哪条遵守了?   只周晚晴见了小兵,也不知道他傻还是没傻。   主要是他以前瞧着也不是个多机灵的人,跟条灰扑扑的影子一样,要小晴娘该如何判断呢?   她只好皱着眉毛问:“你傻了没有啊?”   陈静姝和沈令仪集体想扶额——晴娘,你难道没觉得你自己的问题更傻吗?   小兵挣扎着要起身,想给安人们行礼。   周晚晴想摁住他,又觉得不合适:“你给我消停点吧,你没成傻子就行。”   结果小兵吓得更厉害,拼命地强调:“我没傻,我能干活。”   陈静姝听了都于心不忍。   他穿越前有位远房舅爷是木匠,她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就听见病重的舅爷在对着儿女强调,我还能干活。   他怕自己没用了,干不了活,挣不了钱,儿女就不管他了。   这是人求生的本能。   从还不满十岁的小兵嘴里说出来,更添一番心酸。   陈静姝叹了口气:“你别多想,好好休息,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你做呢。”   周晚晴和沈令仪赶紧胡乱应和:“对对对,还有好多事等着你。”   待出了这小小的屋子,往内院走的时候,她俩才反应过来:“我们说这话是不是太刻薄了?”   好像见不得人闲下来喘口气一样,就想叫人立刻干活。   陈静姝摇头:“他知道自己有用,还有活要他干,他才能踏实,才敢养身体,而不是硬扛着。”   周晚晴瞪大眼睛,小声嘀咕道:“他还想这么多?小孩子想太多,会折寿的。”   她翁翁就是这么说的。   沈令仪也深以为然地跟着点头,大夫都说小孩子不能想太多,不然身体好不了。   陈静姝两手一摊:“那能怎么办?也没人替他想啊。”   小女娘愣了一下,旋即点头。   嗯,小孩子都嫌大人管头管脚好麻烦。   但要真没了大人管,小孩又要有多无助多凄惨。   只盼小兵早点把身体养好吧。   好在小兵大概一路长来三灾八病惯了,上灯节夜里头那么凶险,退了烧,慢慢地也养起来了。   等到正月十八的时候,他更是跟着花妈妈又出去干活了。   周晚晴颇为遗憾:“我还想请他吃春卷呢。”   书院也做春卷了呢,腊鸭丁+荠菜做的馅。   陈静姝本来以为会有一股鸭骚味,结果没想到,口感相当惊艳,又香又鲜,一点也不腻。   除了春卷做起来确实麻烦之外,真没啥缺点。   小女娘们个个吃的满嘴流油。   王娘子感叹:“还有个韭黄鸡蛋馅的,那个也好吃,就是韭黄实在太贵了。”   田婶婶好奇不已:“这韭菜怎么发黄啊?”   她也不是没见过韭菜苗,一个个都绿油油的。   王娘子笑起来:“这能让你知道啊?叫你知道了,人家还怎么卖铜板?”   结果陈静姝随口回答:“这个简单,用稻草盖着,不叫见太阳,它的颜色就自然变黄了,蒜黄也一样。”   王娘子叹气,转头看李荷花:“嫂嫂,你家以前怎么就没卖韭黄呢?这个多赚铜板啊。”   李荷花十分淡定:“那没办法,以前她也没文曲星下凡,不会种韭黄呀。”   众人都笑了起来。   周晚晴则疑惑:“韭黄不怕冻吗?我看韭菜也才发芽呢。”   陈静姝解释:“可以用粪肥发酵产热,这样地温升上去了,地面又盖着稻草保温,韭黄就能长起来了。”   沈令仪扼腕叹息,心痛不已:“那我们腊月的时候,应该先用山地长一回韭黄啊,三亩地呢,能卖不少铜板的。”   陈静姝眨巴眼睛,无比心虚,她当时压根没想到这茬。   可是她最近在小伙伴们面前已经很没有面子了,所以她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得晒地呀,烂泥不把地晒透了,会有毒的。”   周晚晴哼哼:“你准备晒几个月呀?”   陈静姝强行挽尊:“我本来就打算晒到正月下旬,然后种……”   种韭黄并不是说来不及,如果有现成的韭菜根的话,这会儿种,收一茬韭黄,待到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割了,正好可以接茬种板蓝根。   但问题在于,没有那么多韭菜根啊。   于是,陈静姝眼睛珠子一转,从善如流:“我准备马上种大蒜的,跟板蓝根间隔种,还能防虫。”   她越说越顺畅,“当然,我一开始也没想种蒜黄,我也不知道什么价格呀。既然你们想种的话,我们先种一茬蒜黄,然后割了蒜黄,拿掉稻草以后,让它自由长青蒜,再继续套种板蓝根,一块地种三样,一点都不耽误。”   周晚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就知道嘛,陈静姝这个星宿肯定有好东西,要压一压她,才能压出来。   沈令仪跟着着急起来:“那赶紧开始种啊,可不能再耽误了。”   大人们都忍不住偷笑,曾蕊等人更是直接转过头去。   看这三个小女娘说话,是最有意思的。   关键时刻还是李荷花拯救了自家女儿,她招呼王娘子:“还有几个春卷,你带回去,叫你家的差爷也尝尝春鲜。”   王娘子却摆手:“哎呦,我可不带,他今天晚上肯定在外头吃。”   田婶娘好奇:“这是发财了,谁请客啊?”   “军爷请客。”王娘子解释道,“有个军爷好几天没回营了,这不马上旬休要点卯了吗?兵营自己找不到人,就寻了他们衙役帮忙,看人跑到哪去了?”   田婶婶不假思索:“他们还能跑哪儿?肯定喝花酒呗,睡着都不出门了。”   周晚晴特别讨厌狎客,如果不是他们,怎么会有女娘沦落风尘呢?   所以她冷笑了一声:“说不定是酒喝多了,一脚跌进水里头去了。”   结果王娘子一拍巴掌,恍然大悟:“还真有可能。”   其他人跟着点头,这跌进水里头淹死了,水是流动的,谁知道会冲到哪儿去?   兵营到处找不到人也正常。   周晚晴这才心里头痛快些,对,淹死这种脏东西最好不过。   她只是一时泄愤,结果过了没两天,书院刚雇了农人,种好大蒜,盖上草。   王娘子便传了消息回来,那失踪的军爷还真在水里头找到了。   哦哟,已经泡的不成样子了,好在天冷,脸还没烂,不然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谁。   田婶婶等人好奇:“真喝多了跌下水里头去了?”   “应该吧。”王娘子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正月十三的时候,他跑到州城里头去凑热闹了,然后人就不见了。”   沈令仪听的恍然大悟:“那天我们在望火楼上确实听到人喊有人掉水了。”   难怪后来没人报官,他一个人跑去的,谁会管他的去向?   王娘子点头:“可不是吗?他脑袋上还有伤,估计是掉水里头就撞到了石头,人晕死过去,连扑腾都扑腾不起来,谁晓得水里头还漂个人啊。”   田婶婶叹了口气:“他但凡找个伴也好啊,自己一个人连个照应都没有。”   王娘子的表情古怪起来,正要说话,瞧见陈静姝她们还在,赶紧打岔:“可不是嘛。”   就此闭上嘴巴。   陈静姝估计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少儿不宜,所以相当识相地起身:“我们去看学生了。”   然而走到半路,三人悄悄交换一个眼神,毫不犹豫地转回头。   果不其然,没了她们在,王娘子便少了忌惮,一边说一边咋舌:“他当然不会找人一块去了,他去州城干什么?去蜂窠。”   田婶婶等人都茫然了:“蜂窠是个什么地方?吃蜂蜜吗?”   蜂蜜确实贵,平民小户根本买不起,可非得避着人才能吃吗?   王娘子都要跺脚了:“哎哟,什么蜜糖,是专门养男娼的地方,就是那种全是男的的青楼。”   田婶婶等人都傻眼了,还有这种地方?   王娘子直摇头:“何止呢,那里头还有小郎君。”   大兴朝狎玩男童不是稀奇事,而且因为作恶的几乎都是权贵、官宦、士人、富商,是体面的老爷郎君们,所以它只会被当作风流韵事。   可在场的女娘们都是靠自己的手吃饭的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自然没有共情那些老爷丑态的闲情逸致,只觉得恶心厌恶。   “呸!”田婶婶先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活该跌水里头淹死。”   李荷花从后院过来,好奇道:“哎,你们在说什么呢?”   三个小女娘吓得赶紧跑了。   她们一路跑到前面的操场,小女娘们正在踢毽球,毽子在她们的脚之间来回纷飞。   趁着现在还穿着毡鞋,多踢踢毽子运动。   等到后面换成草鞋了,毽子可就不好踢了。   周晚晴喘着粗气,惊疑地看了一圈,然后才压低声音:“是不是他?”   沈令仪并不算格外精明,但对于军营里的丑事却分外敏感,她几乎在听到“小郎君”三个字的时候,便立刻想到了小兵。   周晚晴已经絮絮叨叨地开始了分析:“正月十三,他把那恶鬼推下了水,后来的大鱼人鱼,也是那恶鬼。”   所以恶鬼头上的伤不是撞的石头,是被杆子给打的。   定是他中途醒来扒上船头,又撞见了小兵,小兵一棒子又将他打了下去。   所以小兵才吓坏了,半夜发高烧。   陈静姝突然间打断了周晚晴的分析:“没有,什么都没有。是那恶人喝了花酒,自己失足从桥上掉进水里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也反应过来,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呢是呢,就是天母娘娘看不惯他作恶,直接收了他。”   这样的恶鬼,就不该在这世上活着。 [96]种棉花:二合一   三人约定了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直接掀过这一页。   反正她们的事情多的很,很快就能拿下一页盖住这一页。   不是她们随手给自己找事哦,而且她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棉花,她们从去年7月份便心心念念的棉花,终于有棉花籽了。   胡妈妈费了好大精力,可算把一包棉花籽送到了陈小安人手上:“你瞧瞧,是这个不?”   陈静姝看着黑褐色的籽,连连点头:“应该就是它,它能种出云朵一样的棉花。”   其实种棉花真的不是什么美妙的记忆。   但凡农家小孩家里种过棉花的,那滋味,一整个酸爽。   她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捡棉花,这活儿没完没了。   可现在,她迫切地需要棉花呀。   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棉花种多了,我们就安排书院的女娘一块去摘棉花。”   胡妈妈忍不住:“哎哟,你怎么摘呀?就你们这点大,根本够不着的。”   陈静姝疑惑:“怎么会够不着呢?棉花又没我们高。”   胡妈妈比她更疑惑:“不会呀,这棉花是树上结出来的,那树比我还高呢。”   陈静姝有一瞬都懵圈了,她怀疑自己和胡妈妈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也有一种植物叫木棉啊,是高大的乔木,红花胜火。   所以陈静姝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逼着自己抠细节:“妈妈,你说的棉花,它到底能长到多高?有望火楼那么高吗?”   周晚晴和沈令仪齐齐惊呼:“有那么高吗?那我们岂不是要爬好长的梯子才能上去采棉花?”   那她们可得快点儿像胡妈妈一样,能够如大鸟般飞起来。   胡妈妈也不知道,只好将从南方带了棉花籽的人请来,方便她当场询问。   千里送快递的,哦不,应该算慢递了,是一位面色黧黑的行脚商。   陈静姝见到他便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先生,请问你有没有见过木棉花?”   周晚晴和沈令仪一惊,在大兴朝,先生是尊称,有知识,有技术的人才,才有可能会被称为先生。   比如说账房先生、算命先生等等。   不是说随便来一位郎君,就能被称为先生。   不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行脚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称一声“先生”好像也不过。   行脚商倒是有点吃不住,赶紧强调:“安人客气,某见过木棉花,那树高有二三丈,花开艳丽,灿如牡丹,十分好看。”   沈令仪眼睛一亮,兴冲冲地问:“那有没有种子呀?”   她只在唐诗里头见过,木棉花尽荔枝垂,千花万花待郎归。(注①)   行脚商摇头:“江南是种不活木棉花的,某试过好几回,都种不出来,南边比这里热得多。”   周晚晴遗憾:“那好吧,以后我们去岭南自己看。”   她现在已经是身体康健的小女娘了,她能够走遍大江南北。   陈静姝追着问:“那你说的木棉花,艳丽的花落了以后,是不是还会长出白色的花?”   她想了一下,找了一个类比,“像丝棉又像芦花的那种花。”   行脚商点点头:“二三月份花谢了,留下的芯就是绵。”   陈静姝追着问:“那它能织布吗?”   行脚商摇头:“不能,某只见过人用它来填枕头。”   周晚晴连连点头:“对对对,白居易写了,鹤氅毳疏无实事,木棉花冷得虚名。它不暖和的。”   陈静姝再一次向行脚商确认:“你说的木棉花跟这个不是一回事吧?”   她指了指那一包棉花籽。   行脚商忍不住开始倒苦水:“安人,这两种,当地人都叫木棉,但不是同一种树。某找了许久,才确认这件事。那个木棉很高大,这个要矮不少,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吉贝,是天竺那边的叫法,某怀疑这个吉贝也是从天竺那边传来的。”   陈静姝点头,确认最后一点:“这个吉贝是能织布的,是吗?”   行脚商肯定地点头:“某亲眼见过她们用这棉花纺成线,然后织广幅布上贡。”   陈静姝一拍手:“那就是它了。”   虽然脚商描述的吉贝跟她印象中的棉花似乎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是木本,一个是草本啊。   但陈静姝穿越前,曾经在植物园见过茄子树以及辣椒树,一棵树能活20年,每年都能收获上千斤作物。   既然草本植物能够变成木本植物,那么,木本植物为什么不能被驯化为草本植物呢?   长到两三米高又怎么样?   她穿越前又不是没下过地,她跟着她奶奶种过棉花,棉花种植过程中有一个重要的步骤,叫做打顶。   打顶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防止棉花长得太高。   所有的高树都是从小树苗开始长起来的,长到一定的阶段,直接掐了它向上发展的希望不就得了吗?   她这边信心十足。   行脚商却有些忐忑不安。   他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大着胆子道,“安人,某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沈令仪催促道:“你说你说。”   她现在对这个棉花可是充满了期待。   啊哈,等到时候长出一大片一大片的跟芦花一样茂盛,又暖和的棉花,那她们就能织出好多好多的布了。   她们的工坊会无比壮大。   行脚商一开口,却给她们泼了冷水:“安人,这吉贝树其实也有人带出岭南种过。但是它不耐寒,等不到冬天就冻死了,跟木棉一样,恐怕只能长在岭南。”   周晚晴跟沈令仪瞬间瞪大眼睛,怎么能这样?她们还期待棉花成为她们工业革命的重要导火索呢。   陈静姝却完全不在乎:“冻死了,再种就好了。芦苇也年年冻死,然后春天发芽啊。”   她都已经计划将木本植物驯化为草本植物了,她干嘛要它过冬呢?   只要冻死之前,她需要的棉花长好了就行。   行脚商都惊呆了,愣了半晌才点头:“安人言之有理。”   他在心中震撼,乖乖,到底是从全国这么多会读书的神童里头,选出来的神童中的神童。   人家想问题的方向都跟一般人不一样。   陈静姝笑着点头,又开始画大饼模式:“多谢先生辛劳,为我们千里迢迢带来良种。若我们能种植成功,到时候一定要纺了布,为先生做一身好衣衫。”   行脚商一边笑一边摆手:“那某当真三生有幸。”   确定了棉花种子没问题,等转过身回到内院,周晚晴猛然想到了关键:“我们把棉花种在哪儿?”   陈静姝挠头,唉,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虽然她家有田,可她家田在乡下,坐船回去都要许久。   棉花又是个新鲜事物,她不亲眼盯着种,她没办法确定这个从岭南来的作物能否被驯化成功。   沈令仪咬牙又咬牙:“要么干脆就在别院里头种吧,把那些花草啊给去了。”   “那怎么行?”周晚晴第一个反对,“月荣阿嫂说了,就别院的花花草草,她都能画上一两年。把它们都去了的话,月荣阿嫂哪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画?我们的刺绣不管啦?”   沈令仪嘴巴扁了:“那也没地方种棉花呀。”   陈静姝琢磨了一圈,决定做生不如做熟:“南山寺不还有田吗?”   周晚晴瞪大眼睛提醒她:“庙里的田都租出去了。”   “他们还留着田自己种啊。”陈静姝理不直气也壮,“年年都种稻子,驾轻就熟,怎么能体现出修行的难度呢?在江南,把吉贝给种出来,才算是走完了玄奘大师取完真经的后半程路。”   周晚晴眨巴又眨巴眼睛,良知终于拜倒在理想之下。   才华横溢的小女娘直接一拍腿,开始现场编瞎话:“没错,这吉贝就是玄奘大师从天竺带回来的。”   胡妈妈感觉自己是真没耳朵听下去呀!   玄奘大师是个和尚,他又不是张骞出使西域,他还要带回种子?他带种子回来干什么?人家要带也带佛经。   算了,她当没听见吧。   小安人到底是小孩子呀,说起瞎话来,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三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已经编好了吉贝是如何被玄奘大师从天竺带回大唐东土的故事。   反正就是大师慈悲为怀,不忍天下苍生受冻,得佛祖赐良种,带回了大唐东土。   可惜高僧没多久就圆寂了,未来得及将这宝物推广全国。后头又碰上了安史之乱,那棉花种子困在了岭南,一直没能向北迁移。   三人编完之后,互相说了一遍,俱都满意地挺起胸膛。   很好,她们绝对能写话本子了。   心满意足的小女娘们打了一趟拳,然后又站桩,接着泡脚睡觉,美美地迎接艳阳天。   当然,第二天她们也是一大早起来的,出门的时候,都见不到太阳的影子。   结果也巧,后脚跟着一道出门的,还有花妈妈和小兵。   车子都出了门了,花妈妈才想起来忘了带裹头的布巾了,又折回去拿。   胡妈妈笑着骂了她一句:“你个丢三落四的。”   然后她自己一拍脑袋,赶紧拿出了一个兜帽,招呼小兵:“裹着头,早晚风冷,可别再冻病了。”   周晚晴积极地跳起来:“我去我去。”   接过兜帽就跑过去了。   小兵还没反应过来呢,兜帽便塞到了他手里,几乎是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一句急促的话:“是你吧,我知道就是你干的。”   小兵抓着兜帽的手捏紧了,像捏紧了自己的喉咙一样。   他头都没抬,就这么死死地攥着兜帽,感觉要喘不过气来。   周晚晴的声音又轻又急促:“我早就给自己承诺过,若有一天你亲手结果了迫害你的坏人,我必将送你一坛好酒。”   然后她不好意思起来,“可我现在没铜板,买不起好酒。”   她们可穷了,现在工坊的进账根本不能覆盖开支,还处于吃老本的状态,所以她们不好意思给自己开工钱。   不过——   周小娘子信心十足:“你且等着,等我们的工坊全都开张,走上正轨,我们必然自己也会拿束脩的。到时候我定会买好酒送你。”   小兵攥着兜帽的手,微微松开了,他脱口而出:“我不要酒,我要个名字。”   “什么?”周晚晴都愣住了,“什么名字?”   小兵鼓足勇气,结结巴巴道:“我想请夫子你,你给我起个名字,我想要自己的名字。”   看着他如夜风中摇摆的灯火的眼睛,周晚晴为难了:“可我只给学生起名字,我不收郎君当学生的。”   黎明是灰色的,小兵眼中亮起的两盏灯也倏尔熄灭成灰色。   他垂下了脑袋,小声道:“哦,这样啊。”   他不伤心也不难过,他已经习惯了被拒绝。   只是晨风似乎有点冷,他紧紧地攥住了兜帽。   周晚晴不习惯这样的熄灭,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便脱口而出:“若我的学生愿意教你识字,我也管不了。我……我们书院的学生有好多人教自己的弟弟读书识字。我们也不能拦着呀。你识了字,你可以给自己起名字的。你是个什么人?谁说的都不做准,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她突突突地说完之后,理智回归了,立刻拔腿就跑。   等上了马车,她捂着的胸口还砰砰直跳。   她没违反规则。   对,玄宁和玄音他们还教阿弟呢,她们不照样管不了。   第一个起名字的人是谁给他们起的呢?肯定是他们自己起的呀。   小兵为什么不能一样呢?   周小安人说服了自己,便又开始坦荡起来,准备迎接小伙伴的追问。   结果陈静姝和沈令仪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搞得她反而忐忑起来。   不过等到了南山寺,她们就顾不上这一茬了,她们要从大和尚手上拿地种棉花呢。   知客僧刚上完早课,饿着肚子接待小安人们,心情倒也不十分差。   他以为她们是来上门提前兜售水芹菜的。   阿弥陀佛,这几日天气晴暖,那一片池塘里头,水芹菜真是呼呼往上长,已经能够看出日后的肥嫩了。   那嫩生生的水芹菜拌香干,做羹汤都是极妙的,不管是寺庙自己做斋饭,还是香客过来摆宴,都能用上。   所以,知客僧认为自己很有底气,并不为难。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若是水芹长好了,拿到庙中用也行。”   三人微怔,旋即笑逐颜开:“多谢大师傅。”   直接在庙里头卖水芹菜,倒也便宜。   但小安人们并不会因为大和尚的主动示好,便放过庙里的田。   陈静姝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礼:“大师父佛心慈悲,某等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知客僧顿时心中警钟哐哐直敲,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开口委婉拒绝,那周小安人便嘴快的哒哒直出:“大师父,我们想借用庙里的寺田。”   说着,她们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个玄奘大师去西天取经带回吉贝种子的故事,说的花团锦簇。   知客僧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佛心都被说的激荡起来,恨不能立刻投身到玄奘大师未尽的吉贝大业中去。   但他是知客僧啊,一只脚踏在红尘中,心里的算盘珠子拨的比佛珠还快,所以他迅速收回了激荡的心神,又开始阿弥陀佛。   “大师真是慈悲为怀,心系苍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可南山寺是真的没有田地了,若有的话,贫僧都愿意亲手来种这吉贝。”   沈令仪不假思索:“可是有庙田啊,把红花草和野油菜压了做肥,就能种吉贝了呀。”   知客僧感觉果然新年新气象,今年是躲在庙里头,也要逃不过饕餮了。   他赶紧强调:“那庙田是我们寺里僧人用以修行的,真的不能租给书院。”   连最后的庙田都失去了,僧人们还怎么做功课?   陈静姝一本正经:“种稻子是修行,那种吉贝就不是修行了吗?”   知客僧哪里敢这么说,对僧人来说,一切农业活动都是修行。   况且他要认为种吉贝不是修行,那岂不是在指责玄奘大师?   所以他只能强调:“田若是租给你们了,那我们庙里的僧人也没处修行了呀。”   陈静姝奇了怪了:“田用来种吉贝了,那田也在这里呀,怎么就没处修行呢?师父们种棉花就是修行啊。”   知客僧刚想反驳,突然间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瞪得跟牛一样:“你是说,你们是要让我们庙里的僧人种棉花?”   阿弥陀佛,这回她们不仅要地,连人也一并打包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地做最后的确认:“你是说要我们庙里的僧人,用我们庙里的地给你们种吉贝?”   周晚晴立刻纠正他话里的错误:“不是给我们,是为了大师未尽的事业,为了天下苍生。”   这顶帽子实在太大了,压的知客僧嘴巴张了又张,才咬咬牙豁出去。   这体面不要也罢。   “安人,贫僧等侍奉佛祖,尚未能餐风饮露,是要吃饭的。这地跟人都给你们种了棉花,我们庙里头吃什么呢?”   沈令仪眼睛瞪得像小猫一样圆,满脸疑惑:“大师父,你们只吃饭不穿衣吗?”   知客僧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怎么突然间谈到穿衣了?   周晚晴认真地强调:“等到吉贝收获了棉花,可以纺布,大师傅你们就能拿来做僧衣了。”   知客僧这回是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了,他深吸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问:“我们……我们收了那棉花,织……织布做僧衣,那你们收获什么呢?”   她们千里迢迢从岭南寻了种子过来,就为了免费叫南山寺种?   他怎么觉得这事儿里头藏着陷阱呢?   陈静姝正色道:“种子呀,吉贝籽我们要收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种子,种遍整个清远县,种遍大江南北,这样才能叫天下苍生都暖和。”   周晚晴和沈令仪在旁边,齐齐点头。   是呢是呢,静姝说的没错,做事要抓大放小,让各方都获得自己想要的利益。   来往一趟岭南太不方便了,况且要获得适合在江南种植的棉花种子,最好是本地长出来的种子。   比起收获的棉花,棉种和整个种植过程中的记录心得才是她们最需要的。   而种出来的棉花,织成了布,穿在僧人身上,就是最好的展示台。   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世人更加相信和尚穿衣的感受。   他们见到了,听到了,便有兴趣也种植吉贝。   这样她们的棉花大业才能推广开来。   知客僧不知道她们心中的弯弯绕,只肃然起敬,更是生出了些微羞愧:“阿弥陀佛,三位安人有大义,倒是贫僧着相了。诸位稍等片刻,贫僧这就去禀明住持。”   不种吃的种穿的,住持不开口定夺的话,他也不能做这个主。   三人齐齐朝他行礼:“那就麻烦大师父了。”   知客僧没耽误时间,立刻就去寻了打坐的住持。   老和尚胃口小,一天只吃一餐,当即便随着知客僧来见安人了。   他还笑容可掬地主动提议:“一亩地够吗?若是要种两亩地也行。”   三人叹气,十分遗憾:“我们的种子只够种一亩地。”   主要是行脚商把它当成树种了,觉得这一包无论如何都够了。   不然她们真想把南山寺的庙田全都给种了。   老和尚笑容可掬,安慰她们:“等来年收了种子,再种便是。”   在汉传佛教,尤其是他们禅宗里,种地可不简单的只是一种劳动,更被视为一种重要的修行方式,称之为“农禅并重”。   从唐代禅宗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广聚僧徒,开荒种地以自养起,再到百丈怀海禅师制定《百丈清规》,定下了普请的规矩。   种地对和尚修行来说,意义非凡。   若是他们南山寺真将岭南的棉花推广到大江南北,让天下人都能穿暖和;那么毫无疑问,劳苦功高的南山寺必将成为千年名刹。   老和尚的一颗佛心都要被名利心给冲得摇摇晃晃。   他不得不念了好几声佛号,这才压抑下激动的心情。   他点点头,再度保证:“南山寺必将好好照应这些吉贝。”   小安人们笑逐颜开:“观世音菩萨有灵,定会帮我们好好种成功。”   她们要回书院当夫子,知客僧亲自送她们出去。   陈静姝还主动向他卖好,伸手指着寺庙菜园冒头的韭菜,笑道:“大师父,是你们若是想要自己种韭黄、葱黄还有白芹的话,用稻草一直盖着,不叫见光就好。”   周晚晴惊讶:“还有白芹啊。”   她虽然没有见过葱黄,但葱韭蒜都是一家的,有韭黄蒜黄自然就有葱黄。   可芹菜跟它们不是一个门路的呀。   陈静姝点头:“可以的,都是一个道理。”   知客僧对白芹没啥兴趣,因为没见过,也不知道好赖。   但是韭黄他倒是跃跃欲试,咬咬牙划归了一块地:“那把这一块种成韭黄吧。”   剩下那一半继续长韭菜,哪怕这一半韭黄长不成,庙里也不至于什么都没得吃。   他一路将人送到庙门口,目送她们下去。   等转过头,他才惊讶地发现住持竟然站在了自己身后。   老和尚看着小安人们蹦蹦跳跳的身影,叹了口气:“安人身在红尘,却有佛心啊,何尝不是修的入世佛?”   三个小女娘还不晓得老和尚竟如此称赞她们,兀自高高兴兴地往书院去。   沈令仪和周晚晴听着陈静姝说棉花收了以后要如何处理,要挑拣,要晾晒,要轧花,要弹花,要搓条,然后才能纺纱。   其他的步骤还好,但轧花和纺纱要专门的机子。   陈静姝见过那种老式的搅车。   她穿越前,小时候村里人种棉花,基本上都是在自留地上种,自己种自己弹棉被。   用的就是那种老式搅车,将棉籽和棉纤维分开。   后来变成电动的绞车了,但基本原理差不多。   周晚晴想的挺好:“我们没有电,我们就用水力来带动搅车和纺车。”   陈静姝和沈令仪都点头,任何机械的重复运动,都应该利用机械来完成,而不是将人累死累活。   至于没有搅车和纺车怎么办?让大木作去做呗。   所以她们到了书院,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寻林娘子,结果却扑了个空。   不仅林娘子不在,连她五个女儿都不在。   三人疑惑了,她们母女去哪儿了?她们平常基本只在书院里头待着,都不怎么出门的。   田婶婶日常跟林娘子做伴,最清楚对方的动向。   她叹了口气:“莫要找了,林娘子家出事了,她夫君曹木作死了。”   沈令仪脱口而出:“他死了,那可太好了!”   周晚晴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个正月可太好了,恶心的脏东西一个接一个死了。   田婶婶一下子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安人哎,事虽然是这么个事,但话总不好这么说! [97]我帮你打官司:二合一   小安人们才不管呢,曹木作做坏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死了,大家只会拍手叫好。   她们迫不及待地追问:曹木作是怎么死的?也是喝多了,跌进河里头淹死的吗?   田婶婶叹气:“喝多了确实是喝多了,不过没跌在河里,是自己栽在斧头上,没了。”   沈令仪撇嘴巴,很不高兴,她最讨厌的就是曹木作,也觉得林娘子没骨气:“林娘子跑回去做什么?曹木作不是在外面有人吗?让那个人去收尸好了。”   大人们跟小孩子说不清楚,真有事,必须还得是正头娘子出面。   不然什么叫正头娘子呢?   王娘子只好解释:“他是在自己家里头摔死的,昨晚他回家了,死在林娘子面前的。”   说起来也是唏嘘。   林娘子为了不叫曹木作找上门来闹事,连大过年都躲在书院里头过的年。   但是昨儿是她阿爹的忌日,她无论如何都要带着孩子回去拜祭。   结果吧,也不晓得是哪条多事的烂舌头,竟然说到曹木作面前去了。   那曹木作立刻抖起来,气势汹汹地回家,要拿林娘子挣的工钱。   林娘子的钱都存在书院里头呢,买了拜祭的祭品,身上总共只剩下几个铜板而已。   曹木作抢了以后,怒火更盛,对着妻女又打又骂。   那林娘子必然带着孩子跑啊,他在后面追的时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绊倒了小桌子,一把旧斧子掉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林娘子带着小孩藏在屋子里头呢,门在里头插着栓,根本就不敢出去看,听到没声音,也以为他是喝醉了,自己醉倒了,更不敢去探究竟。   等到天擦亮了,她们母女六人再心惊胆战地开了房门,出去一瞧,哎呦,人都硬了。   那还能怎么办?肯定得赶紧张罗后事呀。   周晚晴听得翻了个大白眼,嘀咕了一句:“便宜他了!”   他打了林娘子和女儿们那么多次,居然这么痛快就走了,半点都没遭罪。   李荷花伸手拍了下她的后背,板着脸道:“不许这么瞎说啊,死者为大。”   她还合着手往四下拜拜,嘴里念叨着,“菩萨莫怪,我们晴娘只是心善,嫉恶如仇。”   周晚晴撇撇嘴巴,到底没有忤逆李婶娘。   陈静姝则疑惑一件事:“那我们书院是不是要去吊唁啊?”   林娘子是书院的职工,按道理来说,她丈夫去世了,甭管她丈夫怎么个渣法,又是如何没了,反正作为书院,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派人去吊唁的。   必要的时候,还应该协助处理丧事。   李荷花点头:“该去的。”   人死如灯灭,总归得让丧事办齐整了。   但书院总不能因为林娘子死了丈夫,就连课都不上。   她们还是等到晚上散学,才集体去了林娘子家。   这会儿天色已经发灰,院子里还能看到点儿天光,屋里早就暗沉沉。   一盏豆油灯下,林娘子带着五个女儿跪在蒲团上。   如果不是因为屋子里头阴冷,她呼气时,鼻孔冒出的白气,真叫人以为她只是一截木头。   她一张脸木呆呆的,连眼睛珠子都不转一下。   书院的人上前吊唁,她便领着女儿给人磕头。   灵堂靠墙角的位置,摆着一口棺材,曹木作就躺在里头。   大约是因为横死,怕他会化作厉鬼,所以还有个和尚在旁边敲木鱼念经。   周晚晴胆大,伸长脖子想看一眼棺材里头曹木作的脸。   这恶人死了,又是个什么模样?   唬得李荷花一把抱起她,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抱到旁边去。   哎呦,这小晴娘没少长肉,分量还挺重。   周晚晴没看成死人脸,只好跟着陈静姝和沈令仪看油灯。   这灯啊,是郭掌柜送来的,改造过的省油灯。   她们拿了货,就先分给书院的夫子和院工,拿回家里头试用。   不用的话,哪里知道好坏?又怎么晓得该如何进一步改进?   哎,别说,有了那白釉瓷板反光,似乎确实更亮堂一些了。   如果换成玻璃罩的话,肯定会更亮堂。   只可惜,她们现在还没找到做玻璃的原料呢。   不怪小女娘们冷漠,人死了,她们还只顾着关心灯。   实在是她们没办法面对家属呀,叫她们对着林娘子母女说什么呢?   节哀顺变?可有什么好悲哀的呢?   但这毕竟是灵堂,她们总不好让人家庆祝吧,那只能看完灯以后,瞧瞧有什么地方能帮忙。   可实际上,倒也真不用她们帮忙张罗丧事。   因为曹木作本就是大木作,他死了,木作行的人自然会过来张罗。   行首曾经在书院门口跟陈静姝交过锋,被说的落荒而逃。   现在瞧见小安人,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也是低头看自己的衣衫,生怕就抓住了僭越的把柄。   好险,因为是过来张罗丧事,所以他外头套了一件白布麻衣,怎么着也看不到里面的绸缎。   陈静姝还朝他点了点头,搞得行首恨不得马上就脚底抹油。   好在安人们瞧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看油灯。   因为陈静姝觉得哪怕是省油灯也很浪费。   众所周知,燃烧是通过光热来释放能量的。   油灯,现在只利用了光,热能却被浪费掉了,多可惜。   陈静姝跟她的小伙伴们嘀嘀咕咕:“晚上挑灯夜读的时候,不喝水的话,肯定会口渴,若是能用灯温着茶水,多好啊。哪怕不想喝茶水,一直读书到深夜,有热水泡脸洗脚,也舒坦啊。”   已经习惯睡前热水泡会儿脚的小女娘都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呢,要是她们的省油灯有这妙用,必然能够卖遍大江南北。   三人正凑在一起,商量着要怎么把光和热都充分用起来。   突然间,“噼啪”一声响,油灯一暗,是灯花爆了。   恰逢此时,和尚一段经念完,重重地敲了下木鱼,“咚”的一声响。   简直要震到人心上。   陈静姝刚要下意识地捂胸口,便听见“啊”的惊呼,跪在蒲团上的林娘子的大女儿猛地缩成一团。   林娘子也像惊醒过来一般,一把抱住女儿。   李荷花正帮忙张罗着麦粥,好叫来吊唁的客人能填填肚子。   她见状,跟田婶婶一道上前,劝说道:“天都黑了,应该没什么人过来了,叫小囡们进去歇着吧,跪一天了。”   说实在的,灵堂阴森森的,小孩子待久了也不好。   屋里的其他大人也帮着说话:“就是,叫她们歇着吧,别把身体给搞坏了。”   李荷花更是招呼女儿:“姝娘,你们过来把她们搀到屋里头去。”   陈静姝等人立刻上前,扶起了还瘫作一团的曹灵娲——她大概是累到了,又吓到了,两只手冰凉。   小女娘们连拖带扶把她给带到了卧室里头,胡妈妈端来了一只火盆。   灵娲的四个妹妹也跟一串冻坏了的小白菜一样,哆哆嗦嗦地坐在榻上。   陈静姝摸了摸灵娲的手,准备把被子摊开,将她放进去裹着。   结果一摸被子,那被子也是湿冷的。   昨天,林娘子匆匆忙忙回家,甚至连被褥都没有来得及晒一晒。   那没办法了,只能靠着火盆的热度了。   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哪怕人在火盆边上,灵娲也抖得厉害,整个人简直像筛糠一样。   沈令仪张罗着要给她弄碗热汤来,结果豆芽汤端过来了,灵娲手一抖,竟然连碗带汤倒进了火盆里,把火盆也给浇灭了。   陈静姝赶紧捉住她的手,火盆不火盆的无所谓,别叫汤烫着了就行。   灵娲却浑身一震,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是我推的。”   周晚晴和沈令仪下意识道:“没事儿,打翻了就打翻了。”   等话说出口,她俩才猛地抬起头。   什……什么意思?什么推的?   可不等她俩追问,陈静姝便截断了话头:“你没错,没有人应该乖乖呆在原地挨打。”   说着,她抱住了灵娲,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再一次肯定道,“你没错,你很勇敢。”   灵娲年纪比陈静姝大,身量也比她高,此刻,蜷缩在她怀里,却像一个无助的婴儿一样。   旁边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我也推了。”   开口的是灵娲的二妹姒娲。   她们姐妹五个都是陈静姝取的名字,出自女娲。   因为女娲炼石补天、断鳌立四极,是最早的营造大神。   陈静姝并不意外是姐妹两人合手,推倒的那个醉醺醺殴打她们的父亲。   单凭她们一个人的力量,应该推不动。   只有两个人同时撞过去,才能够把曹木作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撞个仰翻。   但陈静姝强调:“你们的阿爹不该打你们,结果把自己摔到斧头上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立刻附和:“就是!一天到晚只会打妻女,老天都看不过眼,收了他。”   对,都是意外。   就像那个作恶的都头,失足跌下水淹死了一样,曹木作也必须也是自己不小心摔到斧头上,跌死的。   灵娲抖动的身体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沈令仪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包梅子糖,打开来,分给她们吃。   小女娘们嘴里含着糖块,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宁静的喜悦。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动不动就打她们了。   能打她们的人,永远躺在了棺材里。   含着的糖快吃完的时候,胡妈妈敲门进来叫她们吃晚饭。   大家围在一张桌子上,吃着煎豆腐配麦粥,连那诵经的和尚也一道,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屋子里头静得宛如坟墓,只有碗筷触碰到一起,发出的声响。   陈静姝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外头响起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沉默。   外头帮忙的邻居喊着:“你是?”   来人已经迈进了堂屋的门,足足有四个人,都是青壮年的男子。   林娘子原本木呆呆的脸在看清楚来人之后,忽而惊得站起身:“大伯,二伯,四叔,五叔。”   这是她丈夫曹木作的兄弟。   是的,曹木作并非孤儿,而且也是本地人,只是家中兄弟多,跟承欢膝下相比,不掏钱讨个老婆,白得这一大份好家业,才是真正的实在。   曹家众兄弟一进屋,眼睛珠子就黏在了家具摆设上,大晚上的,一个个眼睛绿的像狼。   啧!叫老三享了这好多年的福。   林娘子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招呼他们:“叔伯们还没吃饭吧,先填填肚子吧。”   曹木作虽然也是清远县人,但老家县城距离村里挺远的。   她本以为婆家人会明天再赶过来,没想到他们摸黑来了。   曹家众兄弟哪里等得及明天,老三这好大一份家私,从他成亲当天起,几兄弟就已经羡慕的流口水了。   得了师傅的手艺不说,还娶了师傅的独生女儿,白白继承这大的屋子。   兄弟几个各家都艰难,既往他们不是没想过来打秋风,只老三那狗东西抠得要死,除对自己大方外,对妻儿,对他们兄弟都一毛不拔。   也该!   就是他太抠门了,所以注定他命里没儿子。   曹家几兄弟同样不是没打过过继儿子的主意,但曹木作又不是个傻的,怎会乐意给别人养儿子?   所以这事儿没成。   没成也好啊,没成这好大一份家私,他们兄弟四个都有份。   曹老大喝完了一碗麦粥,连着吃了好几块煎豆腐,直接一抹嘴巴:“我们曹家的丧事,哪里能外人张罗?”   他眼睛看向林娘子,露出一抹怪笑,“弟妹你还年轻,总不能叫你青春守寡。回头家里给你寻一门亲事,你嫁过去,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惊呆了。   她们以为自己见识过了无耻,却从未想过还有人能无耻成这样?   当着她们的面说这种话,当她们是死的吗?   陈静姝倒没有多惊讶。   所谓一力破十会。   当一个人以为他完全能做你的主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必要跟你耍心眼,或者有什么避讳,他只需要直接安排就行。   《祝福》里头的祥林嫂,不就是这样被第一任婆家给强行嫁到山里头去的吗?   在父权社会,女人永远是性资源,能换钱的性资源。   曹家的其他三兄弟跟着点头:“对!你再嫁了,也不至于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依没靠。”   这老三的妻,年纪大是大了点,但也没到不能生孩子的地步,瞧着算水灵,还是能够聘出去,收一笔聘金的。   至于这几个侄女儿,养个几年,往外头聘出去,也是一笔笔的好铜钱。   四兄弟的目光从母女几人身上又挪到大屋上,各自咽口水,这连人带屋一大笔钱财,哪怕得四个人分,也不是小数目呀。   “家里的细软,你们收拾了自己带着,明儿我们就扶老三的棺材回家去。至于这屋子,附近可有牙人?是赁了还是卖了?寻了牙人再说。”   胡妈妈等人看得直皱眉头,但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林娘子不吭声的话,外人根本没资格插手。   周晚晴终于反应过来,正要拍案而起。   外头响起了一声吆喝:“且慢!”   院子里走来一位头戴青布巾,约莫30岁上下的男子,他晃着手上的一张纸,大步走进屋子,面罩寒霜:“找什么牙人?这座院子,曹木作昨天已经输给我了,有签字画押为证。”   屋中众人都惊了。   林娘子还没反应的时候,曹家四兄弟先跳起来了:“什么签字画押,定是你在作伪!”   “什么作伪!”青布巾男子也怒了,“这名字和手印都清清楚楚,况且我不仅有物证,我还有人给我作证。”   他话音还没落地,一个头戴白帽,身穿麻衣的娘子抹着眼泪进来了:“奴……奴确实是亲眼所见郎君把屋子输给了朱三郎,郎君亲手签的字画的押。”   青布巾男子立刻昂起头,底气十足:“听到没有?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赶紧把屋子空出来才是真的。”   曹家兄弟又惊又怒,指着那娘子,恶声道:“你又是谁?”   “奴……奴……”戴孝的娘子呜呜哭了起来,“曹木作是奴的夫君啊!”   屋里头一干人等都瞪大了眼睛,除了留下帮忙的几个木作行的人清除底细之外,他们还是头回见到曹木作的这位外室呢。   陈静姝眉毛微挑,哟,今天这事儿真热闹了,是要狗咬狗了。   周晚晴和沈令仪也反应过来,肉就一块,饿狼两只,先叫它们拼个你死我活吧。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她们现在只需要看着就行。   果不其然,两边都志在必得,房子却只有一处,几乎是立刻,他们便吵了个翻天覆地。   曹老大说要仔细看看那签字画押的契书,别不管什么猫三狗四都拿个假东西来糊弄他们。   结果那青头巾男子刚把契书往前面送了送,曹老大便一把夺过,二话不说,团成一团,塞进嘴巴,硬咽下去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还能这么来,他真不怕噎死自己呀!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青头巾男子当然不依,立刻扑上去,跟曹老大扭打。   曹家有四兄弟在呢,怎么能叫他讨便宜。   兄弟四人要争成什么样?那是内部矛盾,现在矛头一致对外,四个人八只拳头,打的那青头巾男子只能抱着头哀哀叫唤。   跟他一道来的戴孝娘子吓得不停尖叫:“你……你们怎么能打人?……快停下,快拦住他们。”   停下的要求是对着曹家四兄弟,显而易见,人家不会搭理她。   那么谁来拦住他们?是从书院拿的女娘,还是木作行会的木作,亦或者来帮忙的邻居?   女娘不用想了,郎君打架,女娘凑什么热闹。   李荷花等人只会一人护着一个小女娘,别叫那拳头不长眼睛,伤到了小孩。   木作行的人是靠手艺吃饭的,对自己的手宝贝的很,同样没兴趣去拉这没头没脑的架——伤了手,不能做活了,谁负责?   至于邻居们,大家只是来帮忙的而已。   这两边打架的,不管是曹家兄弟还是那上门讨债的青头巾男子,他们都不熟呀,那何必费心费力地下死力拉架呢?   在旁边喊两句“别打了,别打了,别打出人命来”,意思意思到位就行了。   最后还是曹家兄弟怕真打出人命来,要吃官司,这才恨恨地松开手,直接抬着将他丢出了门外,还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呸!什么玩意儿就敢讹诈?”   也是巧了。   王娘子她相公下了衙,因为猜测妻子估计在林娘子家帮忙,穿着公差衣服便过来了。   那被打的奄奄一息的青头巾男子跌倒在地,见到公差,便一把抱住腿,嘴里胡乱喊着:“公差,我要报官!他们欠债不还,还打人。”   陶衙役都愣住了,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还是他妻子王娘子一个劲儿朝他挤眉弄眼,他才硬着头皮瞧着嗓子喊:“哪里能无故殴人呢?把好好的人打成这样子,必要下狱的。”   曹家四兄弟嗓门比他更大:“这就是个骗子,想上门讹诈的,我们才把他赶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你一言我一语的,可算是把事情的经过给说了一遍。   陶衙役自承朴素的价值观,看不上死者还尸骨未寒,一群人高马大的郎君就这么追上门来欺负孤儿寡母。   他抬起手一挥:“既然你们说他是骗子,他又告你们无故殴人,索性你们都叫县老爷去判个是非曲折吧。”   然后他眼睛一瞪,呵斥还待在原地的人,“愣着干什么呀?跟我去衙门里头待着,待明日县尊给你们断案。”   曹家兄弟这才慌了,乡下人怕见官,他们才不要去衙门呢。   相形之下,县城的居民倒是不怕见县老爷。   那青头巾男子立刻支愣起来,瞧着嗓子要求陶衙役马上就把人带到县衙关着。   看热闹的人群当中,有人帮忙说软和话:“算了算了,明天再上衙门就是了,大晚上的,何必折腾?”   青头巾男子恨得眼睛都要滴血,坚决不同意:“现在不关起来,谁晓得他们连夜会跑到哪儿去?”   曹家兄弟也火了,反正那契书已经被吞下肚子,他们料想这青头巾也没别的倚仗。   单凭老三的外室说几句话有个屁用,他们定是奸夫淫·妇,早勾搭成奸了。   不然老三的棺材还没下葬呢,这外室戴着孝,后面怎么就跟在一个外男后面跑来跑去?   必有奸情!   曹家兄弟一顿嚷嚷,最后的结果就是两边都被带去县衙,关起来了。   其他目击证人,明日去公堂即可。   那吵吵嚷嚷的人群离开,小院总算恢复安宁。   李荷花回过头来安慰林娘子:“你莫怕,今晚先踏踏实实的。”   但林娘子已经失魂落魄。   周围人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那两边不管打成什么样子,最后吃亏的还是林娘子母女。   “你怕什么?”周晚晴突然间出声,“上公堂有什么好怕的?明天我去给你们打官司。”   她一直想要当讼师呢,但始终没机会,这回她定要恶人们知道她的厉害。   她要做西王母哩,她要护着天下女娘,叫这天底下的恶人都不敢随意欺辱女娘。   大人们都转过头来盯着周晚晴,满脸错愕。   只陈静姝点头:“明天我跟你一块上衙。”   然后她又叮嘱沈令仪,“你去书院,不然课排不过来。”   沈令仪认真点头应下,她要守着大后方呢。   林娘子这会儿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了,也能开口说话了:“我……安人……”   “我不是为了你。”周晚晴正色道,“我是为了娲娘们,她们是我们书院的学生,我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她们。”   她其实是有点看不上林娘子的。   光知道跟鸡下蛋一样的生生生,又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关键时刻还要女儿去将那恶人推倒,反过来保护她。   哪有阿娘是这么当的。   不过她只在心中腹诽,什么都没说。   周围的人倒点起头来,天地君亲师,林娘子母女现在这么个情况,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亲眷帮她们出头。   周小安人这个夫子的身份虽然有点勉强,但也能上公堂了。   总不能叫这孤儿寡母的,最后流落街头吧。 [98]三上公堂(捉虫):二合一   清远县城又一次轰动了。   小安人三上公堂。   鉴于她们前两次战果辉煌,所以这第三次上公堂,倍受众人瞩目。   大家都脖子伸得老长,翘首以待。   唯独被推到台前,被迫上堂的何县令头很大。   谁喜欢断官司呀?又不是什么闹出人命案的大事,多关两天,说不定他们自己就想通了,非得这么着急忙慌地上公堂做什么?   但他也只敢在后衙嘀咕,不然那两个牙尖齿利的小安人能有一箩筐的话怼他。   他堂堂大老爷,总不好跟小女娘一般见识吧。   徐文英一边帮他收拾官服,好叫他体面上堂,一边劝他:“行啦!这官司一天断不下来,人家孤儿寡母的,一天不踏实,怪可怜的。”   何县令忍不住吐槽:“嗯,我看你当了这个山长,是真护着书院。”   徐文英瞪眼:“哎呦,你这话有意思了。书院有点好的,我哪样不扒拉到你面前了?你自己前头还说呢,这地气池子用了以后,必将会造福清远县上下。人不会冻死了不说,还叫人不生病。”   怎么个不生病法?当然是燃料够了,农家也能煮得起熟水,喝了熟水自然就不会像喝生水那样容易生病了。(注①)   她又絮絮叨叨:“还有那改造烂泥田,你也说可以做呀。怎么,这不算书院的功劳?不算小安人们大方?”   “好了好了。”何县令被她念得头疼,“我一句话罢了,你要多少句话等着我呢?我要上衙了,我不跟你说了。”   徐文英还在后面喊:“那你可不能偏袒恶人。”   若是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她连孤儿寡母的都护不住,她这山长的脸,要往哪里放?   何县令连头都不回,是胡乱丢下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公堂响起了杀威棒的“威武”声,何县令一屁股坐下,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那青头巾的男子叫关了一夜,早已萎靡不振。   听到惊堂木响,他才猛然惊醒,开始叽叽呱呱地诉说自己的委屈和苦楚。   何县令耐着性子听他一通控诉,直接问关键:“你说那曹木作赌输了宅子与你,可有凭证?”   曹家四兄弟原本被他控诉的十分不服气,听到这儿又得意起来。   什么凭证?没啦!叫吞进肚子里头了。   撕碎的纸还能拼回去,吞到肚子里头神仙也没办法。   青头巾的男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签字画押的欠条:“这欠条共有两份,他们以为抢走了一份,就能不认账了,某这里还留了一份!”   曹家四兄弟大惊失色,连自己身处公堂都顾不上,立刻往前扑腾,要把那欠条也抢了。   可公堂上的衙役又不是摆设,哪里由得他们胡作非为,水火棍立刻追过去,重重地打在他们的腿上,叫他们扑通跪在地上。   青头巾男子好不容易抓到他们的把柄,扯着嗓子喊起来:“县尊你看,他们就是这样罔顾王法。”   何县令哪里需要他提醒,已经气得一拍惊堂木,怒喝:“大胆!公堂之上,尔等竟敢肆行抢夺、咆哮公堂、藐视本官!左右,与我将这四个泼皮,各重责臀杖二十,以儆效尤!”   衙役哪里敢耽误,几乎是眨眼功夫,水火棍便齐齐向上,按倒曹家四兄弟便剥了裤子。   啧!看热闹的百姓立时集体兴奋起来,全都瞪大眼睛,怕错过任何一个环节。   哎哟!到底是乡间糙汉,屁·股实在比不上冯家三老爷白。   但衙役们打的倒是实打实,棍棍都结实落在曹家四兄弟的屁·股上,打的他们鬼哭狼嚎,拼命地想要挣扎,结果被打的更厉害了。   二十棍下来,四个人趴在公堂上,压根都起不了身,像四头发瘟的猪。   何县令这才稍稍消气,收回视线,瞥了一眼欠条,然后看向台下洋洋得意的青头巾男子:“这欠条是曹木作与你做赌,赌输了,然后写给你的?”   青头巾男子连连点头:“县尊大人明鉴,确实如此。”   何县令点点头,面不改色:“可有人证?”   戴孝娘子立刻上前,作势要抹眼泪:“奴……奴可作证。此事乃奴亲眼所见,夫君向来重信重诺,奴不忍夫君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这才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她不过略有姿色而已,哪怕戴着孝眼睛发红,也不是什么娇花照水的美人,自然勾不起见多识广的县尊大人的怜香之玉之情。   他懒得听她哭哭啼啼,直接一拍惊堂木:“好!人证物证俱全,本官现在宣判,博戏赌财,俱属违法,按律杖一百。赃重者,各依己分,准盗论。此宅价值远超五匹绢,应行徒刑或流刑。”   有看热闹的人,听不明白县尊大人这文绉绉的是啥意思?   立刻便有熟读律法的儒生解释:“意思是但凡赌博都违反了大兴律法,抓到了各打100板子,赌金超过五匹绢,那就得下大牢,或者流放千里。”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哦,不愧是小安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流放。   去年她们才刚流放了锦绣坊的两口子呢,今年这是又要送一对男女上路?   这回她们只是坐在上面当菩萨,连话都没说哩,果然更厉害了。   哎呦呦,赌个钱而已,怎么这么严重啊?   何县令沉声道:“赌博阻碍生产劳作,于社稷民生无益,动辄倾家荡产,古往今来都是违法的。历朝历代都没认过赌债是债。若有人被赌债所逼,且告上公堂来,本官必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看热闹的人群里头有人真意动了,张嘴要说话。   旁边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对着他咬牙切齿:“真上了公堂,你也要挨100杖,那赌的钱说不定还要没收。”   要开口说话的人,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了。   青头巾男子可比他吓得厉害,整个人都傻了,他是来讨债的,怎么反而他要流放啊?   天底下哪儿来的这种规矩?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也不怪他无知。   赌博这种事,律法一直严打,民间却没断过。   赌债也是如此,律法不认,可也民不告官不究啊,自然有一套民间的规矩。   他如果是没闹上公堂,何县令当然不会多这个事。   可他已经过来打官司了,何县令当然要以案说法,绝不错过这个教化民众的好机会。   他一拍惊堂木,准备当场宣判:“本案……”   青头巾男子猛然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没有!县尊大人,都是误会,我没跟曹木作赌钱!”   “哦?”何县令拿起欠条晃了晃,“这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人证物证俱全吗?”   青头巾男子生怕被判流放,真流放了,他说不定根本到不了流放地就被磋磨死了。   那锦绣坊的两口子,听说就是在路上得了病,勉强走到流放地就没了。   他一点也不想自己也这样,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某糊涂,知道曹木作死了,一时生了贪心,才伪造的这欠条。”   何县令却是一幅不相信的模样,用力晃了晃欠条:“真是假的?本官看签字画押俱全啊。你莫不是为了逃脱赌罪,现在又信口雌黄?”   青头巾男子立刻催促那戴孝娘子:“你快说呀,这签字画押的不是这回事。”   戴孝娘子以为自己也要被一并拖去流放了,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是奴,奴,曹木作先前承诺休了他娘子,要娶奴进门作正经娘子的。他光说不做,奴叫他签字画押,好做凭证。”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欠条呢?   因为曹木作自己本人总共加在一起,也就识几十个字而已,戴孝娘子更是不识字,自然没有办法写契约。   青头巾男子是她的旧相识,她本准备寻对方来写契书的,结果曹木作死了。   戴孝娘子哭哭啼啼,希望以自己的哀婉姿态勾起县尊大人的怜惜之情:“奴一个妇道人家失了夫主,惶恐无依,只想给奴腹中夫主的孩儿留个依靠啊。”   林娘子一直跪在堂下,跟只呆愣愣的木偶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这会儿才猛然抬起头:“你……你怀了我夫君的孩儿?”   戴孝娘子立刻对着她哭:“大娘子,奴也是没办法呀,大夫说这胎是男儿,奴总不能让相公绝了后。”   原本被打的趴在地上喘粗气的曹家四兄弟立刻急了,直接:“我呸!你个小娼妇,还不晓得从哪儿怀的野种呢?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早就勾连上了,还想谋我曹家的的家财,乱我曹家的血脉?”   看热闹的人跟着点头,外室住在外头,门板不松才怪。   况且前脚夫主才死,后脚就慌不迭地跟个男的勾结起来造假欠条谋夺家产,显而易见,就是奸夫淫·妇。   没入过巷,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会跟你一道做这事?   现在还想拿野种当护身符?当真蠢的没边了。   只林娘子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戴孝娘子。   直到上头又是一声“砰”的惊堂木响,才震得她心神一荡,抬起头来。   公堂上的县令板着一张脸,厉声道:“本官再问你们一遍,你真没跟曹木作赌钱,曹木作也没给你写这张欠条?”   青头巾男子一心想逃脱流放的罪责,他宁可挨板子。   所以他咬咬牙,斩钉截铁道:“确实没有。”   县令看向戴孝娘子,追问道:“那欠条就是你们假做的。”   戴孝娘子也吓得六神无主,点头如小鸡啄米。   何县令微微眯了下眼睛:“好!本官现在就断案。”   大家伙看了好一场热闹,这会儿赶紧竖起耳朵,想听听县尊大人如何个判法。   这么欺负孤儿寡母的,实在可恶。   公堂上,何县令一字一句道:“木作曹承墨身故之后,凶徒黄文兴,明知本无欠负,竟敢乘其家丧乱孤寡、无人辩白之时,伪造假券,捏称欠债,妄执虚契,告争房产,意在吞占。”   “按律,伪造文契、诈取田宅者,准盗论;乘丧欺陵孤寡,侵人产业者,加等科断。今该犯以虚契图占房屋,赃重情恶,法难宽贷。”   “今判,假造欠条当堂焚毁,以绝后患;房产断还死者家属,不许妄争;该犯黄文兴,捏造文券、诈谋产业,判处杖脊一百,刺配流放三千里。”   青头巾男子听到流放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怎么他承认了他造假,还要他流放呀?   何县令冷笑。   其实律法归律法,现实归现实。真正的赌罪,哪怕金额涉及再大,也极少以盗罪来论处,都是打100板子,没收赌资了事。   但伪造文契、诈取田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必然要重判,绝无通融可闻。   可这些,何县令又怎么可能在公堂上说透?   青头巾男子当场瘫软下来,忽然又猛地弹起来,伸手指着那戴孝娘子:“是她,是她寻的某,说会分给某铜钱,某全是受了她的蒙骗啊。”   戴孝娘子早已吓傻了,这会儿哪里肯认,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对方胁迫的,她一个弱女子,没办法。   县尊大人才懒得理会其中的是非曲直,用一拍惊堂木,干脆把戴孝娘子也判成同犯,一并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其实如果他愿意松松口,也可以把她判成从犯的,打了板子以后丢在牢里头关着就行。   但何县令因为是举人出身,所以反而要特别维护儒家正统。   像戴孝娘子这种外室的存在,在他看来,本就是大逆不道,不合规矩。   是她心野,不愿意去内宅服侍主母,才撺掇着曹木作在外头赁的宅子。   现在曹木作死了,她竟然还敢勾结外人谋夺财产,完全是罪无可恕。   更别说,这妇人不安于室,有私通奸夫的嫌疑。   若不是朝廷不轻易杀人,他真想依律按照顶格判,直接判她个绞刑。   所以这会儿,何县令又怎么会理会她的哭哭啼啼?   他直接一拍惊堂木,衙役们立刻挥着水火棍上来,扑通通的一顿板子。   打的这对男女先是哭天抢地,后面直接瘫在地上,成了两摊烂肉。   有人发出惊呼:“流血了,流血了,这妇人真有身孕。”   何县令愈发觉得晦气,直接手一挥,衙役立刻精明的把人拖下去。   管她是不是真有身孕呢?都当做没有。   反正是无媒苟合,都是野种。   周晚晴下意识地握住了陈静姝的手。   她早慧,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头突突直跳。   可她迅速说服了自己,那妇人真怀了孕也留不得。   因为林娘子是个糊涂撑不起来的。   若那孩子出生了,搞不好她会真把孩子抱回家,当成自己的儿子养。   到那时候,五个娲娘要怎么办,给这所谓的弟弟当奴才吗?   周小安人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比起五个娲娘的前程,这尚未出生的小郎君根本不算什么。   只能说他既然投错了胎,那就别浪费时间,赶紧重新去投胎吧。   陈静姝反握住她的手,给她以温暖。   她们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个圈子,非得上公堂,非得让县尊先恫吓黄文兴,逼着他说出真话,而不是以赌罪论处?   目的就是一箭双雕,了断掉曹木作外室的这一桩麻烦。   必须得叫她牵扯到伪造欠条的罪过里——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曹木作以前也没有赌钱的习惯,前脚刚死,后脚就有赌债追上门,里头没问题的话,反而是怪事。   不过是说白了,这外室清楚林娘子窝囊无能,趁机谋夺财产罢了。   她既然都能狠下心,要赶林娘子母女出家门,盖她们流落街头。   凭什么她不能被送上流放路?   陈静姝半点都不心软。   任何阻碍她工业化道路的,都是她的敌人,她绝不留情。   一双被重杖了板子的男女全都拖了下去。   何县令面不改色,只瞧向看热闹众人:“本官前头说了,赌债不是债。若这半年里,有人赌输了耕牛、田宅、农具,半月内报予县衙,本官必将帮尔等追回,只杖五十小惩大诫,返还财物。”   看热闹的人都但一口凉气,不没收啊,真还回头啊。   何县令板着张脸:“本官要教化乡民,可若有愚夫蠢妇不识教化,本官定不轻饶。”   他愿意着急忙慌升堂审案,就是因为春耕在即,不能耽误农时。   趁这个机会,将叫那些糊涂鬼拿回赌输的耕牛和田地,也好让一家老小不至于饿死。   至于为什么是半年内?一则时日久了说不清,早成烂账了。二则小民什么时候爱赌钱?秋收冬闲时,收了粮食有几个钱了又闲下来,可不就烧得慌了嘛。   堂下一众百姓都口呼大老爷英明。   同样挨了打的曹家四兄弟,这会儿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跟着一叠声的青天大老爷,完全忘了屁股上的痛。   对对对,就该这样,叫着奸夫淫妇敢谋取曹家的财产。   那一栋好宅子,是他们的。   几人千恩万谢的,爬起身,想要回去继续分宅子。   “且慢!”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小安人突然间开了口。   她站起身,朝何县令行了一礼:“县尊大人,我乃曹家五位娘子的夫子,要代她们的阿母状告曹家兄弟,抢夺女子嫁妆。”   曹家四兄弟吃了一惊,本能地大喊:“哪儿来的小野妮?我们曹家的事情轮不到你管。”   衙役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巴掌。   何县令更是敲起了惊堂木,怒喝道:“放肆,竟敢对朝廷诰命安人如此无礼!左右,再杖他十棍。”   嘴快的曹老五就这么又被拖下去打了。   何县令也不管他,只对着周晚晴和颜悦色:“安人,此话怎讲?”   周晚晴规规矩矩地行礼:“禀县尊,那宅子乃林娘子的嫁妆,是林老木作当年为林娘子置办的嫁妆,有嫁妆单子和契书为证。”   周围看热闹的人,有年长的反应过来:“对了对了,曹木作是得了招赘的好处,没担招赘的名。他住的房子,吃饭的家伙什,全是老林木作留下来的。”   这师傅兼岳父呀,做的没有任何能叫人挑嘴的地方。   结果呢,女婿还不是照样在外头找外室。   何县令看向了林娘子:“此事当真?”   林娘子哪里敢看曹家兄弟,只晓得磕头:“是真的。”   何县令又耐着性子问:“那你丈夫的兄弟知道这件事吗?”   林娘子继续磕头:“知道的。”   曹家兄弟感觉不对,下意识地想要辩驳:“大老爷……”   “闭嘴!”何县令已经烦死了,“本官没有问你们的时候,你们若是滋扰公堂,必将打你们板子。”   老五还在挨着打呢,剩下的三兄弟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再吭声。   有邻人被唤来作证,也说曹家兄弟是知晓的。   因为他们当初非常羡慕曹老三的境遇,甚至老四老五还想毛遂自荐,取而代之。   毫无疑问,被拒绝了。   现在旧事被人翻出来,曹家兄弟面上无光,扯着嗓子喊:“都嫁到我们曹家了,人是我们曹家的人,东西自然也是我们曹家的东西。”   “放肆!”何县令忍无可忍,“无知村夫,置朝廷律法为何物?大兴律明文规定,女子嫁妆为私财,不能作为丈夫的遗产被分割。你们明知住宅为嫁妆,还妄图分割,这就是你们曹家的家风吗?”   他实在怒极了,又一拍惊堂木,“尔等无知村夫,竟敢公堂喧哗,妄言律法,各杖二十,以儆效尤!”   看热闹的人群,再度兴奋起来,来了来了,又打板子了。   曹家兄弟上了一趟公堂,屁股直接开了花。   这回他们都不需要装,是真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可他们吃了这大亏,怎么能善罢甘休?   兄弟四人看向林娘子的眼睛在喷火,好啊,老三讨的这个毒妇竟敢如此害他们。   曹老大咽不下这口气,趴在地上便喊出声:“这宅子我们管不了,我们曹家的女儿总归我们曹家管!”   原本看热闹看的开心的人,集体变了脸色。   糟糕,糟糕,曹家的小娘子要倒大霉了。   外头几个伸头看热闹的小郎君,也跟着着急起来:“完蛋了,子明兄,曹家人如此贪婪,这几位小娘子落到他们手上,定然落不到好。”   谢子明也跟着皱起眉毛来,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乡野村夫当真可恶。   林娘子猛然抬起头,大声喊道:“我又没死,我的女儿,我自己养!”   对,她有嫁妆,她有手艺,她能挣铜板养活女儿。   曹家别想拿捏她的女儿。   曹老大冷笑:“你能守得住几年?”   “住嘴!”   何县令简直要被气疯了,打了40板,竟都不能教会他们规矩。   他气得连连点头,“本官本想以教化为主,可你们却如此冥顽不灵,那本官更要秉公执法!”   他朗声道,“尔等明知宅子为林氏嫁妆,仍妄行争夺,此乃‘妄认财物’,准盗论!念尔等愚昧,暂免流刑,但需重责脊杖,枷号示众!”   哎呦呦,这下子,大家伙都笑开了怀。   就是!就是!   拿小女娘威胁当娘的算什么英雄好汉?还是县尊大人青天大老爷,护着幼小。   何县令还和颜悦色地安抚了一番林娘子:“你放心,夫亡妻在,从其妻。你只要不改嫁,女儿自然归你抚养。”   大兴朝希望人丁兴旺,朝廷自然鼓励寡妇改嫁。   但儒家讲究出嫁从夫,何县令作为儒门子弟,当然希望她从一而终。   所以他暗搓搓地强调了一句:“但若是你改嫁的话,孩子你自然带不走。”   周晚晴听的好想翻白眼,这是拿孩子绑架母亲,当真卑鄙!   陈静姝突然间开了口:“林娘子,你莫担心,书院既然当初承诺了曹木作帮忙照应你的几个女儿,那么自然会管到底。”   何县令惊讶:“曹木作生前将孩子托付于书院了?还有这事?”   陈静姝点头,一本正经:“是啊,当初曹木作希望五个女儿跟着我们好好读书,所以后来她们一直住在书院。此事,书院的人都知道。”   王娘子也作为证人上了堂,大着胆子开口:“大人,奴可作证。”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她自然清楚林娘子母女住在书院,完全是为了躲避被曹木作殴打、抢夺钱财。   但死人开不了口,生前种种事迹的动机,现在就由她们说了算。   必须得把几个娲娘留在书院的庇护下,否则林娘子根本不是那穷凶极恶的曹家兄弟的对手。   林娘子也在这危急关头机灵起来,连连点头:“大……大人,确实是我夫君说的这话。所以我一直带着女儿在书院。”   曹家兄弟简直要疯掉了。   他们本来想长线作战,只要人还留在曹家,他们总有办法把人和房产都捏在手里。   可现在多了一个书院,显然不是好对付的。   所以他们又喊了起来:“你们在撒谎,老三根本没说过这话!”   “放肆!”何县令感觉自己今天作为县尊的尊严,简直被这几个泥腿子踩到泥坑里头去了。   打不怕他们是吧?   “接着打!再行十杖。”   之所以不是二十杖,仅仅是因为他也不想当场打出人命案来。   何县令摸着胡子,略微沉吟,便点头道:“既然是她们父亲生前托付,那就由书院来照应她们吧。”   他心中已有成算,“曹木作生前所留财产,将存入官府的检校库。今后,检校库按季度拨生活费,由书院进行教养。”   他正色道,“这笔钱得用于孩子的衣、食、住、行、学,书院和夫子都不得侵占。”   陈静姝深深行了一礼:“某代书院在此承诺,绝不侵占学生半文财产。”   曹家兄弟听到这儿,惊怒交加,这是连老三留下的财产,他们兄弟也分不到了?   他们倒是想抗议,但水火棍打在身上实在疼,压根说不出正经话来。   林娘子撒了一回谎,胆子略大了一些。   她眼睛瞥到了同样来看断官司的张巧娘,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跪着磕了个头,结结巴巴道:“大人,奴……奴想把嫁妆房产也捐给书院。”   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有人开始点头。   是的是的,这林娘子改嫁的话,带不走孩子,她肯定不放心。   可她只要还留在曹家,那曹家多的是办法,伸手她的财产。   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呀。   哪有活人为了东西,不管自己和女儿的死活呢?   只有把嫁妆捐给了书院,书院庇护着,曹家人才不敢伸这个手。   至于说三位小安人会不会侵吞她们的财产?   嗐!安人好歹是诰命,要脸面的。   再说了,安人将来是要当进士娘子的,若是贪财坏了名声,以后还怎么在夫家立足?   何县令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看曹家兄弟就讨厌,哪里愿意他们将来占便宜?   索性他点点头:“好!既然你醉心教化,愿意捐赠房产,那今天就可以立契。”   看热闹的人,瞬间就兴奋起来了,有人大着胆子问:“那这房子以后是不是做木作工坊?”   陈静姝等人还没回答呢,又有人七嘴八舌地问:“那是不是还能招学生?”   乖乖,先前的绣坊,她们见到了,张小娘子依旧当掌柜,人前人后都体面的很。   那些被送进去读书学艺的小娘子,现在都已经会绣花了,将来也能自己挣铜板。   这女娘做木作,虽然比不上当绣娘顺理成章,但也好歹是门手艺是吧?   大木作当不了,盖不成房子,会做箱子柜子匣子,会做小玩意儿,同样也是营生啊。   更别说,书院还教读书写字呢,又不收束脩,总归亏不了。   再讲了,小安人能当靠山呢。她们真管书院的学生,给小女娘撑腰,还亲自上公堂。   有那家中人口单薄,心疼女儿的爹娘心更热了,一心想给孩子寻这座靠山。   陈静姝点点头:“工坊开起来,自是要招学生半工半读的。”   她话音刚落下,便有人迫不及待:“我我我,我家三个小囡呢,都不满十岁,都要报名。”   其他人一见,生怕自己落在了后面,也跟着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我家我家我家,我家的小囡也要报名。”   何县令感觉有点麻木,又感觉教化总归是好事。   不然这一天天的,看看他断案的时候,碰到的都是一群怎样无知之徒。   热热闹闹当中,突然间,有小郎君疑惑道:“她们为什么要闹上公堂呢?我听说小安人们熟知朝廷律法。”   也就是说,赌债不是债,夫家不得侵占女子的嫁妆,她们早就知道了。   她们完全可以在闹上公堂之前,就将那曹家兄弟和那个姓黄的以及外室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另一个小郎君嬉笑道:“不上公堂的话,他们怎么会挨这么多板子,又是枷号示众又是流放千里的。”   几个小郎君俱都一惊,乖乖,小安人果然是不好惹的角色。   又有人开始坏笑:“子明兄,那你以后可要被吃的死死的咯。”   谢子明正色道:“莫要说糊涂话,某要去拓碑,你们不去的话,就此告别。”   “去去去!”其他人哄笑着,推推攘攘,“我们当然要亲眼看看安人书院的丰碑。”   来都来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99]螺旋取水器:二合一   可真到了安人书院,除了还能努努力,说不定能争取到一回童子科应试的郎君,以及谢子明之外,其他郎君压根就顾不上看那篇《二贤女传》。   他们的目光已经叫书院门口摆出来的新鲜玩意,给吸引住了。   哎,这个省油灯长的跟别处都不一样哎,竟然只漏了一个小口子,还有这么一个白釉瓷板。   李荷花尽职尽职地给他们介绍了省油灯,又笑眯眯地询问他们:“下个月,你们下不下场去县试?若是下场的话,倒是可以带一件毛衫走,听说今年可能会倒春寒。”   大兴朝的律法规定了,考生下场不允许穿夹衣,以防止夹带。   当然,朝廷也不想冻死考生们,所以将考试都安排在春秋季节,允许考生穿五件单衣,以此来御寒。   正常的年景,农历2月份,五件单衣确实差不多了。   可问题在于,老天是个什么天?谁也说不准啊。   碰上倒春寒,或是刮风又下雨的,那气温嗖地降下来,考试一场便得了风寒的也不在少数。   李荷花笑道:“这毛衫啊,只有一层,却暖和。你们年纪跟我们书院的小女娘们差不多大,不然我还不提这一茬。”   立刻就有小郎君心动了。   每年县试都有很多人下场,倒不是说大家都指望自己当年就能考上秀才,其中大部分都是为了下场找找感觉,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所以,立时便有小郎君要求试试毛衫。   等穿上身,他连连点头:“这个好,暖和呢。”   然后他又瞪大眼睛问:“这毛衫叫什么名字?你可别跟我说是安人衫。”   安人糖也就算了,吃了便吃了。   他堂堂一个郎君穿着安人衫出门的话,定会被嘲笑的。   李荷花笑道:“这叫状元衫,穿了的,祝他考上状元。”   谢子明拓好了碑,忍不住开口问:“这毛衫,是安人做出来的吗?”   其他郎君哄笑起来,将毛衫往他怀里塞:“你穿你穿,安人做的毛衫,你定是要穿的。”   谢子明被闹了个大红脸。   李荷花不明所以,却还是笑道:“郎君若下场考的话,倒是可以穿一件。”   书院羊毛工坊的毛线手套非常受欢迎,几乎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但只要开了春,大家哪怕读书写字,也都不必戴手套了。   那么后面收来的羊毛要怎么办?   姝娘让织毛衫,春秋天都可以穿毛衫。   但大家似乎对毛衫不太感兴趣。   那有钱的人家,天冷直接穿加衣穿皮毛,毛衫的样子对他们来说太习惯了。   没钱的人家倒是不在乎呢,愿意穿了,可问题在于,他们也掏不出铜板来呀。   最后还是姝娘出主意,说要把毛衫都卖给下场考科举的人,一来可以御寒,二来沾了好兆头,以后大家就愿意买毛衫穿。   所以现在李荷花要积极推销。   谢子明红着脸,还是把毛衫套在了身上,然后乖乖地掏铜板买下。   李荷花又积极地推销:“郎君们可要试试千里靴?”   大家又好奇起来:“什么叫千里靴?”   这鞋子瞧着怪怪的呀,前面怎么不是一整块?像个舌头一样,这布条穿着这么多孔,又是个什么意思?   李荷花笑眯眯的:“天热了,穿长靴总归不方便,可不穿靴子穿鞋的话,走路鞋子又容易掉。”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鞋子的口你肯定不能做的太小,不然你的脚怎么伸进去呢?   可如果你的脚能够伸进去,就意味着它能够脱出来。   但凡走的快了,尤其连奔带跑的时候,鞋子飞了,也不稀奇。   李荷花示意给他们看:“郎君且瞧着,这鞋带子松开,脚便能轻松地穿进去。然后将鞋带子这么一收,系上了,就收得紧紧的,走得再快,鞋子也不会飞掉。”   有郎君好奇,直接脱了脚上的靴子,大喇喇道:“叫我试试。”   他穿上以后,连着蹦了好几下,鞋子都紧紧的,立时欢喜起来:“这个好,这个好,我要了。”   谢子明也赶紧拿了一双千里靴。   旁边的人哄笑,故意替他问:“这也是安人做的鞋吗?”   李荷花笑着不接话,只强调:“这千里靴我们安人书院独此一家,在外头,你们是见不着的。”   又有人冲着谢子明挤眉弄眼:“你穿你穿,你放心,我们不跟你抢。”   谢子明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老老实实地掏了荷包,也没重新换回自己的靴子。   他张张嘴巴,有心想问李荷花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正当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时,李荷花先回头了:“姝娘,你们去哪儿?”   陈静姝领着自己的亲传弟子们出门,随口回答:“阿娘,我们要开始养蚯蚓了,都过惊蛰了。”   所谓惊蛰,就是春雷起,万虫醒来的日子。   烂泥田里头的水蚯蚓开始活动了,她们也该养蚯蚓了呀。   等等,书院又没有纸坊,哪儿来的食材养蚯蚓呢?   嗐!她们不是有沼渣吗。   水蚯蚓可以吃沼渣,蚯蚓同样能吃呀。   陈静姝当夫子是动手派,也就是自己动手实操的那种。   沼渣从地气池子里头挖出来,是不能直接喂蚯蚓的,不然会直接毒死了蚯蚓。   “我们可以先水洗沼渣,请问洗出来的水里头有什么?”   亲传弟子们都站在上风口,沈令仪抢答:“硫化氢和氨气都融在了水里头。”   陈静姝点头:“对,它含铵态氮、硫化物,是正宗水肥,兑水之后就可以浇灌蒜黄了。”   周晚晴吐槽她:“黄还没有冒出来呢。”   陈静姝理直气壮:“总归会有的嘛。”   光影晃动,她猛然抬起头,转身看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郎君:“你们要看什么?”   那几个郎君立刻慌得给她行礼:“安人,我们只是好奇,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儿的味道,好像真的不太好闻。   陈静姝拍拍手,大大方方展示给他们看:“我们在高效利用肥料。”   她指着地气池子道,“若是你们家中或是书院用了地气池子,也可以这样处理。清理出来的沼渣水洗过后,用来养蚯蚓的话,获得的肥效会更高。”   小郎君们都茫然,他们是读书人,谁会管这些?   只有谢子明舍不得难得跟小安人说话的机会,才硬着头皮追问:“为什么肥效会更高?”   陈静姝笑了:“因为传统的堆肥法不仅损失了大量的热,你们若是注意的话,会发现堆肥的过程中发烫很厉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用产生的地气直接做燃料,来避免它的损失。”   “但是与此同时,追肥法还有个重要的遗憾,就是大量的肥挥发掉了,对,就是那个堆肥过程中我们闻到的臭味和刺鼻的味道。这些气体溶解于水中,其实是非常好的肥料。”   陈静姝叹气,“先贤一直强调耕读,但现在好像耕和读分节了。耕田者不识字,有经验,有想法也记载不下来。读书者不识稼穑,想记也不知道记什么了。”   谢子明的脸红得更厉害,又行礼道:“某受教。”   陈静姝笑道:“赐教不敢当,只盼诸位郎君将来为官一方的时候,能够用上这蚯蚓肥。”   她巴不得现在就能做出化肥呢,立刻就能推动农业进入现代化。   但问题在于,她不是做不出来吗。   可她也绝对不会摊着手原地等待,而是立刻动手寻找平替。   以目前的状况,沼渣+蚯蚓粪是最合适的。   传统堆肥会有大量的氮肥和硫肥以氨气和硫化氢的形式直接挥发掉了,所以肥效损失很大。   而且它没有什么副产品。   不像地气池子可以产生地气作为燃料,且沼渣养出来的蚯蚓是优质的饲料——咳咳,养多了以后,药材铺子也收不了那么多蚯蚓,大概率它们会被当成饲料。   不管是用蚯蚓养鸡养鸭还是养猪,都是上好的蛋白质来源。   在现代社会,这种模式被称之为生态农业,更加接近于一种精致的生活模式。   可是在没有化肥的大兴朝,它完全可以促成新一轮的农业变革。   推广地气池子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将蚯蚓充分引入到农畜业活动中来。   不过陈静姝也没人指望这些小郎君能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她只是看在他们之中有人穿了书院做的千里靴的面子上,客气客气而已。   他们不过伸手问家里讨要月钱,甚至连月钱要怎么花,都不能自己完全做主的存在,有什么好指望的?   她真正寄予希望的推广者,是那些来过安人书院参加开学典礼的贵妇人们。   因为她们执掌中馈,手上有田,可以决定家中的农业和农副业究竟以什么方式进行生产。   而她们从中收获甜头以后,那么她们就会成为标杆。   对普通农民来说,在殿试上考出头的安人名声再响,大家也只会看看热闹,不会听这几个小孩子的种田经。   他们唯一信服的,只有大户人家,他们能够看到的大户人家。   人家换了一种施肥的办法,人家庄稼打的多,人家鸡鸭养的肥,蛋下的多。   那佃农和小农就能伸长脖子,偷偷地去学,看人家是怎么弄的。   至于说没门路学怎么办?   哎,农民有一种职业叫长工。   长工就是常年在大户人家打工的,那地就是他们去种,活也是他们去干,他们能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步骤?   他们会了,他们的家人就能学会,技术自然而然便能渗透出去。   陈静姝暂且没想到更高效的办法,所以打算先这么来。   以后要有更好的传播扩散方式,那再说。   她朝小郎君们客气地点点头,就算打完招呼了,而后带着她的亲传弟子们,抬脚上山去了。   干嘛?肥水洗出来了呀,就该浇她们的蒜黄了。   从州城来的小郎君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要不要跟上。   还是谢子明二话不说,便抬脚。   他的同伴在后面叫:“你去干什么呀?”   他头也不回:“我听说南山的山矾和杏花都开了。”   其他人哄笑:“你还看花呀。”   他们难得休息一天,跑到清远县来,难不成就是为了看花?说的好像州城没花一样。   但是他们还是紧赶慢赶地跟上了。   毕竟来都来了,上山看看又怎样?   可这一耽误的时间,小安人们跟几位夫子已经跑上了山。   乖乖,好麻利的腿脚,好身手敏捷的女娘。   他们顾不上看杠杆将肥水运上山——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可是他们依然得发出惊叹,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管子。   要怎么形容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从未见过。   他们就看着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女娘,坐在一个杆子支撑起来的木板上,两只脚踩着踏板,那水就从管子里头哗啦啦地往上跑,然后落进蓄水坑里。   他们都奇怪了,为什么这些水似乎跟有一条线提着它们一样?它们竟然就这样被提上来了!   不是装在桶里,没有用桔槔,也没有用辘轳,更不见水车的影子——好吧,这些工具其实都要有容器装着水。   面前这个奇奇怪怪的管子,它没有容器呀。   容器是要有底的,管子两头都是敞开的,哪儿来的底?   绝对没有底,要有底的话,下面的水怎么进入管子?上面的水又怎么落入蓄水坑中?   他们来来回回地跑,试图寻找问题的答案。   陈静姝已经跟自己的亲传弟子们解释起来:“这种西域取水器本质是将螺旋概念应用于水利。”   没错,她让林娘子跟铁匠铺子一道,把大名鼎鼎的阿基米德取水器给做出来了。   不过,阿基米德取水器也不是阿基米德发明的。他出生前,古埃及便早已广泛使用这种取水器。   在华夏有龙骨水车的情况下,陈静姝为什么非得折腾出这个螺旋取水器?为了装吗?   咳,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已经被那些过来看热闹的小郎君喊破了。   “这个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水车呀。”   激动的小郎君手舞足蹈,“小女娘也能踩动的小型水车。”   哈!那大水车他是见过的,跟座山一样。   他阿兄都14岁了,依然踏不动水车,更遑论他。   现在,这些小女娘竟然都能踩动这种水车!   是的,这就是陈静姝将螺旋取水器给造出来的目的。   她要让女性在没有男性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开展农业生产来保证不饿肚子。   她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父权社会的运行逻辑,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龙骨水车这个传统农业的核心生产工具,是性别叙事的产物。   当然,也许设计者最初并没有这么想,但任何一种发明创造多多少少都可以被视为当时社会文化在技术应用上的投射和强化。   而水车的使用又确实呈现出强烈的性别分工特征。   它让青壮年男劳力成为唯一能够驾驭它的人,从而导致水权的分配、组织的协调和劳动力的管理——这些农业生产的决策和执行权,就顺理成章地几乎完全由男性掌握了。   且因为水车的应用极度强调体力,所以,一个家庭里的郎君要求获得最充沛的营养,简直理所当然。   时间久了,他会更强壮,她则更虚弱。   陈静姝当然不能坐视这件事而无动于衷。   苏联和新中国等可以通过工农业“剪刀差”,在客观上为工业生产,进而为工业女性地位的提升,创造必要的社会基础。   但它运行的前提是强权政治结构已经确立,个体必须得服从集体利益。   但在大兴朝,连皇帝都没办法制造出这种剪刀差。   因为皇权下不了乡,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不具备这样的对国家的强大的控制力,也就是国家能力。   那么陈静姝要怎么办?她要寻找并壮大平替,让农业生产的核心力量,也就是男性在不满在想要罢工的时候,女性可以顶上,可以撑起农业生产的所有环节。   这就好比,为什么在千禧年前后,国家敢大规模下岗国企集体企业的工人,而不害怕工业生产停滞?   因为改革开放尤其是家庭联产承包制的推行,将大量的农民从土地的束缚中释放出来,成为了工业生产中的农民工。   这就是生产维持的底层逻辑,它得确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如此才能保证社会变革不至于让生产崩盘。   陈静姝拿着石笔,在石板上画示意图:“你们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似乎有股巨大的力量,像吸铁石吸铁一样,把水给吸上来了!”   女娘们齐齐点头,连聪明如周晚晴都没搞明白其中的道理。   陈静姝画出了示意图,强调道:“水不是靠吸力上去的。”   沈令仪插嘴:“那是虹吸?”   陈静姝摇头:“不是。”   周晚晴咬咬牙:“那是大气压?”   陈静姝笑了:“那你说说大气压是怎么运作的?”   周晚晴难得脸红了,因为她是猜的,她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静姝笑着点了点石板:“我们先看看管子里螺旋的作用,螺旋旋转把水分割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水囊,这些水以分段的形式被叶片沿斜面向上推送。”   “这些旋转的螺旋叶片,把水一节一节、连续不断地抬升上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伙伴,“那我们现在分析下,水在提升的过程中,都受到了哪些力。”   沈令仪抢先开口:“重力!”   周晚晴看了她一眼,一瞬间无语。   怎么可能没有重力呢?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重点难道不是究竟是什么力战胜了重力,让水被提上来了吗?   陈静姝笑着看她:“那你说还有什么力?”   周晚晴咬咬牙,决定只说自己看到的:“螺旋叶片的托力,往前上的托力。”   陈静姝笑了:“还有呢?”   郑君兰下意识道:“离心力?”   陈静姝点点头:“这个我们下一步分析,现在我们从刚体力学的角度看,还有一个重要的力被忽视了,就是摩擦力。没有摩擦力的话,水会滑下去的。”   大家跟着点头,确实,没摩擦力怎么巴得住?   陈静姝继续道:“所以,水在上升的过程中,要受到竖直向下的重力和垂直于斜面的叶片的支持力。而这个支撑力又能分为水平分量,提供向心力,让水做圆周运动。竖直分量,支持力的竖直分量是向上的。”   她画了图,还没有详细解释,周晚晴便喊起来了:“我明白了,因为斜面夹角θ很小,所以sinθ很小,沿斜面向下的分力也很小,水就很容易克服这分力,被叶片推着向上走。”   其他人也跟着恍然大悟:“哦,难怪我们轻轻松松就能把水提上来。”   陈静姝点头:“对,这个西域传来的的提水器,从刚体力学的角度来说,核心运作机理就是斜面+螺旋分隔+旋转做功。”   女娘们听得头直点。她们是弄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可小郎君还在茫然啊,他们一个字都没听懂。   更叫他们崩溃的还在后头,因为除了这个刚体力学之外,陈小安人竟然又说了个流体力学。   “在快速旋转时,水确实因为离心力被甩向了外壁,底部的压强高于顶部,形成的压强差提供了额外的轴向驱动力。这是螺旋泵能高效提升水的流体动力学原因。”   天爷啊!小郎君们都傻了,这都什么呀?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有人急吼吼道:“那个,它为什么会比水车省力?”   陈静姝看了他一眼,笑了:“主要是斜面,你看圆管是斜着放的,用斜面削减重力的向下分力,便可以让人能用很小的力,把水一节节抬升。”   那小郎君惊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那为什么水车不用斜面?”   更省力难道不好吗?   陈静姝和颜悦色道:“因为水车的目的是提升浇灌的效率,而不是省力。”   小郎君跺脚道:“省力不是更好吗?省力的话,女娘就能浇灌,不至于因为郎君去打仗了,农田就荒废了啊!”   所有没见识过战争残酷的小郎君,都怀揣着一颗封狼居胥的心。   所以他们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应该省力,这样才能真正男主外女主内,凡日月所照皆为华夏。   哎,到底是陛下钦点的安人啊,真聪明,竟然知道这许多有用的道理。   也有人不服气:“这个西域传来的东西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某见过拔车,也十分省力,可以方便浇灌。”   陈静姝倒是没见过拔车,好奇地追问了回,明白过来,哦,原来就是小型水车。   她倒不奇怪,为啥拔车在历史传播中存在感远低于龙骨水车。   因为小型水车也是水车,制造过程不比水车简单到哪儿去,属于概不外传的核心技术。   而且,在传统农业社会,小块地、菜园这样的地方,浇灌通常由女性来承担。   父权社会为什么要花时间精力以及金钱,去想方设法地减轻女性的负担呢?   织布能拿去卖钱,不属于纯粹的家务劳动,所以他们有动力去推广织机的技术改造。   浇灌菜园,却是正儿八经的家务活啊。   技术本身可以中性,技术的应用却永远带着立场。   陈静姝只是客气地笑了笑,夸奖道:“确实是好东西。”   便没了下文。   又有郎君盯着石板看了半天,感慨万千:“女娘可真好,考完童子科就轻松了,可以学着许多有趣的东西。不像我们,还要熬着考科举。”   周晚晴在心里翻白眼的时候,一个声音抢先冒了出来。   “那我们可以换一下啊。”面色微黑的玄宁一本正经地看着那郎君,“我们去考科举,你们来学有趣的东西好了。”   小郎君被将了一军,支支吾吾道:“这这这……”   玄宁嗤笑一声,轻蔑地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周夫子说的没错,这些郎君惯会得了便宜又卖乖。   小郎君们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你推我我推你,想着要不下去算了。   女娘们则跟没发生这事儿一样,继续忙自己的事。   村里的小郎君们结伴挖野菜挖到山坡上来了——惊蛰前后,不管是地菜还是马兰头亦或者曲曲菜,都肥嫩的很。   煮粥的时候,放一把进去,然后再撒一点点盐,好吃!   玄宁和玄音的阿弟瞧见就姐姐,立刻跑过来,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阿姐,我会背了。”   说着,他嘴巴一张,便开始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旁边不少认识他的小女娘都开始夸奖:“呀!背的对哎!”   玄音更是满脸骄傲,还偷偷地看夫子的脸。   玄宁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该是什么表情呢?   从腊月二十九那晚,阿娘要她脱了身上的毛衫给阿弟,阿弟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等她脱下的毛衫起,她就知道,她不想再当个好阿姐了。   既然都不想当好阿姐了,阿弟学的好与不好,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好了,更理所当然得等她脱下的毛衫吗?   玄宁觉得没意思极了,索性转过身去找周夫子。   周晚晴更加没兴趣看小郎君显摆,正趴在取水器边上仔细消化刚学的知识呢。   人人都说她聪明,万事一点就透。   但鲜少有人注意到,她学什么都不曾浅尝辄止,她一定要吃透了才会心满意足。   玄宁蹭到她身边时,同样在看取水器的灵娲好奇道:“你有什么事啊?”   玄宁抿了下嘴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常。   大家还在夸她阿弟呢。   她只好绞尽脑汁,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夫子,你什么时候写话本子啊?”   几个娲娘也看向周晚晴。   是呢,当初夫子就说要写话本子,叫她们刻板印书的。   周晚晴无语,那分明是陈静姝说的好不好?   沈令仪也跑了过来,感觉这事儿她同样帮不上忙。   于是周晚晴眼睛珠子一转,扫到林娘子的时候,挂在舌头边的话却打了个滚,换了内容。   “我啊,我准备写个话本子。里面有个郎君把自己家连人带房子全都赌输了,那债主上门要收房子,把他家人拉去卖了时,他家出嫁的大姐姐去报了官,然后县尊大人说赌债不是债,把债主跟那郎君都拖去,各打了一百板子。”   禾娲拍起手来:“这个好!”   今儿一早在公堂上,县尊大人就是这么说的呢。   周晚晴话锋一转:“结果,这郎君的阿娘和妹妹们却怨恨大姐心狠,竟然害郎君挨了打。后来,大姐有难,她们撒手不管,说她是罪有应得。”   “啊?”年纪大点的几个娲娘跟玄宁都瞪大了眼睛,“她们有毛病吗?”   周晚晴点点头:“是啊,她们觉得那郎君太可怜了,竟然挨了打呢。所以,这一世,心灰意冷的大姐就不管了。然后这户人家的阿娘和那几位小娘子全被卖去了青楼。”   小女娘们吓得全都叫起来了。   周晚晴却还笑眯眯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别当烂好人。你一个女娘瞧郎君可怜,先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配不配!”   说着,她眼睛跟刀子一样刮过林娘子的脸。   目光躲什么躲?周夫子的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虽然在公堂上,你最终表现勉强合格。   但别以为夫子我没有看出来,你巴不得那外室怀了个郎君生出来,好叫你抱了当儿子养呢!   哼!休想!   沈令仪也跟着点头,就是!林娘子这么大一个人,还没巧娘有骨气呢。   陈静姝听了一耳朵小晴娘的话本子,怕她将小女娘们给吓坏了,索性叫她到身边:“晴娘,令仪,我有事问你们。”   周晚晴拉着沈令仪,蹦蹦跳跳过去:“什么事?”   “我问你们,你们有没有见过农书上说养青蛙?”   陈静姝随口道,“我想田里养青蛙,青蛙能吃害虫。”   现在鸭稻共生是常态,除虫效果很好。   但有个问题,水稻并不是一直泡在水里的,稻子分蘖要晒田,待到黄熟了更是得把水排干净了。   这个阶段,鸭子必须得撤出,尤其是后一阶段,不然长出来的稻子不等收割,鸭子能先给你干掉了。   可鸭子一走,田里的虫害会迅速泛滥。   陈静姝解释给她的小伙伴听:“我琢磨着,青蛙不吃稻子,只吃虫。如果田里一直有青蛙的话,那么虫就泛滥不起来。”   周晚晴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沈令仪同样觉得好,那青蛙可是好东西呢。   但养青蛙的农书,她俩都没看过。   “某……某家中有农书,或有关于青蛙的记载。”   后面传来个声音。   三个小女娘齐齐转过头来,还是周晚晴先认出来,是那个说一直习静姝字的小郎君。   “哦,是你啊。”   谢子明脸通红,期期艾艾道:“我回家就去寻,若是寻到了,必送来安人处。”   “好啊!”陈静姝乐了,“还请郎君多费心。”   她想的是在稻田里养水蚯蚓,来给青蛙加餐。   再在田里挖一些纵横沟,给青蛙栖息。   只要能留住青蛙,那就能解决一半这世界没有农药的麻烦。   哈!春天果然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呢。 [100]迟来的圣旨:万字更   早春晴朗,让人忧伤。   千里之外的京城,礼部尚书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提笔蘸墨,起草圣旨。   等放下笔的时候,他直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痛苦道:“某不配为师。”   小安人们是童子科考出来的,他是童子科的主考,相当于她们的座师。   在官场上,座师是学生的天然保护者。   而他这个老师,却没有护住小安人。   户部尚书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叹气:“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北方雪灾,一直拖到现在,地方组织自救效果有限,情况越拖越糟糕,势必需要朝廷出手。   不然连春耕都要耽误,后果更加严重。   可圣上压着折子,留中不发,此事便僵持下来。   相公们心中有数,这就是圣上在向他们施压,以表达对赐婚被阻的不满。   若换成其他事,他们也不是不能硬扛着,毕竟他们身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不能自己将读书人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可灾情不等人啊,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户部尚书叹气:“我这张老脸就好意思见她们吗?我还用着小安人做出来的墨笔呢。”   他前几日才拿到手的,当即便惊为天人,户部实在太需要这墨笔了。   确实聪明啊。   这聪明人现在却要变成药引子了。   不可谓不讽刺,讽刺的是他们这群相公。   户部尚书沉默了一瞬,站直了身体,来回踱步,最终才下定决心。   “我与我老妻说了,她来给小安人添妆。”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点点头:“我也与我老妻说吧。”   事已至此,无可转寰。   他们这些相公,除了给她添妆,为她增加体面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礼部尚书认为好歹为自己寻找了一点心理安慰,然而,更悲催的事情还在后面。   草拟好的圣旨是呈到了御前,圣上也没置喙,直接盖了玉玺。   礼部尚书刚要松口气,接下来,皇帝的一句金口玉言,就直接将他打进了地狱。   “天地君亲师,爱卿既是女方的座师,不若替朕去宣旨吧。”   大伴在旁边听着,都感觉是杀人诛心,何况礼部尚书本人。   他出了皇宫大门,抬头看天,明明瞧着依旧是朗朗晴天,为什么全都压在了他身上?   压得他喘气都艰难,抬脚上轿的时候,腿脚一个踉跄,差点没直接摔下来。   跟在旁边的下人吓了一跳,伸手要扶他。   他摆摆手,索性连轿子都不乘,就这么一步步地挪回了家。   待见着妻子,他也只有一句话:“看看家中还有哪些能拿出来的,给小安人添妆。”   他的老妻错愕:“小安人才多大,要什么添妆?”   只有那穷门小户,娶不起媳妇的人家,才会搞童养媳那一套啊。   礼部尚书终于忍无可忍:“皇家要娶童养媳,要冲喜,能怎么办?”   他妻子愣住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呀。”   不管礼部尚书有多煎熬,多纠结,此事木已成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二月二龙抬头,白胡子老头儿终于上了官船。   作为礼部尚书,朝廷重臣,让他去跑腿传旨,完全不合规矩,是在故意羞辱他,甚至可以说是在羞辱整个士大夫阶层。   但他现在已经近乎于麻木。   毕竟同样被羞辱的,或者说羞辱程度更甚的另有其人。   这艘官船上除了他这个礼部尚书之外,还有东海郡王赵砚之。   对,也就是这场赐婚的新郎官。   为什么说他出现在官船上,是一种巨大的羞辱呢?   不是因为官船不够豪华,更不是因为区区一个赐婚圣旨,完全不需要他一个病号跟着舟车劳顿。   而是赐婚之后,他就要去自己的封地了。   在大兴朝,王爷们包括郡王,几乎都集中居住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根本不需要跑去封地上受罪,定期拿钱就行。   什么情况才会被丢到封地上去呢?   大兴朝开国以来,只有廖廖几人享受了这待遇,那是真的被皇帝厌弃。   而且他们的后代也再无恩赏,很快便沦为最普通不过的宗室。   跟这位东海郡王比起来,礼部尚书还好意思愤愤不平自己被羞辱了吗?   那简直就是对着坐轮椅的人,说自己路走多了,脚疼。   礼部尚书站在甲板上,看着江水滔滔,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直到风大了,贴身随从提醒他,他才怏怏地回了船舱。   回去以后吧,更别扭。   因为东海郡王叫宫人劝着,从房间里头出来了——这一路到江南,得十几天的功夫呢,他总不好一直窝在房间里头不出来。   这下子,礼部尚书跟这位身份尴尬的东海郡王打了个照面,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郡王爷。   更多的话,他不敢说了。   谁让这位郡王爷身份微妙,连皇帝都容不下他在京城里头待着——   虽然话本子老爱演绎藩王在地方拥兵自重、起兵造反的情节。但事实上,真要政变的话,主角往往都是身处权力中心——京城的人。   京城,是权力中枢,是信息聚集地,连王朝最精锐的部队禁军,也集中在京城地区和周边。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一个平平无奇的郡王爷一旦被踢出了京城,那就意味着他被彻底踢出的权力中心。   礼部尚书谈不上同情这位郡王爷,皇权更替向来如此。   作为官员,他需要的是朝堂稳定,而不是所谓的可以被各种诠释解读的大义。   所以他打完招呼以后,便没有下文了。   倒是赵砚之对他客客气气的,主动致歉:“为砚之的婚事,烦恼大人了。”   一句话说完,他又咳嗽了两声。   咳的礼部尚书真是心肝直跳。   他都害怕东海郡王坚持不到江南,就直接在船上没了。   不是他冷酷刻薄,而是小儿实在容易夭折。   唉,倘若当真如此的话,也未尝是坏事。   没有发出去的圣旨,那就不是圣旨,远在江南的小安人倒是逃过一劫了。   皇家总不能下作到结阴亲。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礼部尚书又羞愧,自惭不该如此作想。   毕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东海郡王也是个倒霉的傀儡。   但凡他能选,想必他也不愿意离开他祖母——太后她老人家身旁。   可太后都护不住他了,他又能怎样?难不成叫他去抗旨?这不是在存心欺负一个十岁的小孩吗?   礼部尚书待他咳完了,又说了几句安慰话:“京中气候到底不比江南好,待到了江南,想必也能舒服些。”   赵砚之脸上浮出了单薄的笑容:“应该会吧。”   礼部尚书便不再赘言,客气两句麻溜儿回房去了。   不然让他干嘛?他跟一个相当于被流放的郡王有什么好说的?   说啥都是错。   他还不如回房,好好地琢磨一下全套流程,好把这桩差事稳稳妥妥地给办了。   江水滔滔流,两岸渐渐青。   待到官船停在宁州的时候,已是二月春风似剪刀,花红柳绿艳阳天。   江南啊,到底是江南,连江水似乎都比别处缠绵柔软。   知州大人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到渡口接人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   他们宁州发生什么大事是他不知道的?竟然都惊动了礼部尚书大人!   至于说郡王爷,他倒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大兴朝的郡王没实权,更加像个吉祥物,影响不到知州大人在官场的升迁。   礼部尚书则干脆连知州都不想见,来颁布赐婚圣旨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所以他谢绝了知州的好意,坚决不肯在州城里头休整,换了船,便直接往清远县去。   搞得知州都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回了官署,返回后衙,跟妻子嘀咕了一句。   孙惠香心扑扑直跳:“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尚书大人跑去清远县做什么?”   知州端起茶碗,灌了半碗茶,才开口说话:“我哪知道?他老人家半句口风都没漏,他还是我座师呢。”   当年他考进士的时候,礼部尚书就是主考官。   孙惠香感觉更加不妙:“他老人家更加没理由瞒着你呀,还有那位郡王爷,王爷不都待在京城里头吗?他跟着跑来干什么?”   “我更加不知道啊。”知州更无奈了,“我连王爷的面都没见到,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位郡王爷。”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孙惠香站起身来,主动请缨:“夫君,我去清远县看看吧。”   作为主官,知州没有正经事,根本离不开州城。   但孙惠香作为女眷,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   她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马上要三月三上巳节了,正经的女儿节。书院的小女娘们年岁虽然小,也可以出门踏青嘛。我这个山长还是得去看看她们的。”   知州连连点头,捋胡子道:“确实应该,总不能白挂个名字。”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孙惠香便嘱咐贴身的妈妈去收拾了。   但她到底慢一步,等她坐上船的时候,礼部尚书都已经抵达清远县埠头了。   知州大人都被自己的座师突然来临吓得手足无措,何况是举人出身的何县令呢?   说来惭愧,他还是头回见掌管大兴朝的礼仪、祭祀和科举的礼部尚书大人呢。   他殷勤上前,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奈何尚书大人压根不给他机会,直接开口道:“安人在何处,带某去。”   安人是朝廷诰命,大兴朝的安人不胜枚举,但是在清远县,甚至宁州乃至整个江南,大家嘴里提起安人,都默认是那三个被被上钦点的小安人。   何县令愣了一下,不太敢确定:“若大人说的是那三位小安人,这个时辰,她们应该在书院。”   礼部尚书略有些惊讶:“她们还在书院读书?”   他心中更加郁结了,如此勤学向上的女娘,合该配才子,将来当个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啊。   何县令尴尬地笑:“不是的,大人,三位小安人感恩朝廷恩典,想教化更多的女娘,所以办了安人书院,教小女娘读书。”   礼部尚书现在心中满是对小安人的惭愧,所以对女娘读书这事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觉得女娘教化好了,将来可当贤内助。   有如此心胸这般魄力,连书院都办起来的女娘,竟然要沦为药引。   他的一颗心跟油煎似的,愈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小安人,好在颁旨之前说几句话,起码再嘱咐她几句。   礼部尚书点点头:“那就去书院吧。”   何县令腿都软了,这到底要干什么呀?起码您老人家得提示一下何某人啊。   可尚书大人都要抬脚,何县令除了赶紧安排人进轿子之外,还能干什么?   轿子一路往前跑,愣是赶在太阳要下山的时候跑到了书院。   李荷花在门口卖货呢,见这架势有点茫然。   可瞧出那白胡子老头儿要往书院里头走,她还是下意识地拦住:“这位老丈,安人书院的规矩是郎君不得入内。”   何县令不过慢了一步,就碰上这种纰漏,吓得他赶紧冲上前:“哎哟,我的老安人哎,这位可是礼部尚书大人,管朝廷科举的。”   他怕李荷花听不懂,又补了一句,“天底下的书院都归礼部管,国子监也礼部管着的。”   李荷花满头雾水,整个人都懵圈了,下意识地跪下来:“奴……奴李荷花见过大人。”   礼部尚书倒是和气:“你是安人的母亲。”   刚才这位县令称呼她为老安人,可她若是正儿八经的安人,肯定不可能这种打扮,又如此抛头露面。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小安人的母亲,跟着一道在书院帮忙做事。   好生朴实的家风啊,半点都不张狂,难怪能养出聪明灵慧的女儿。   礼部尚书点点头:“娘子莫要客气,请起身吧。老夫进去看看,定不叨扰女娘学习。”   这颁旨呀,肯定是要去家里头的,在书院不合适。   他抬脚进了书院大门,往前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哈!哈!”的吆喝声。   往前走几步,他直接惊呆了。   这……这是做什么?这一院子的小女娘都在挥舞拳头。   前面还有个打扮利落的小女娘板着脸,呵斥道:“站稳了,一个个晃什么晃?”   冯湘君站的腿都酸了,根本站不稳。   可是她只要身体一晃,班长就会直接敲她的腿:“站稳了!”   她终于忍无可忍:“我是来书院读书的,我又不是来做武夫的,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班长老大不高兴,板着脸道:“你没有听夫子说吗?当初殿试中的最后一题就是:若有狄人来犯,当如何?”   礼部尚书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悔矣悔矣,当初他们就不该一时行差踏错,出了这么一道加试的题目。   冯湘君兀自强调:“那也不用真的学武呀,我们只需要学兵书就可以了。”   礼部尚书听到这儿暗自点头,是是是,真学点兵书也好,女娘倒也不必这样打打杀杀的。   结果那小班长眼睛一瞪,理直气壮道:“武举又没有专门的童子科,说不定下回童子科就把文武举一并考了,让我们组队对抗打仗呢。”   礼部尚书听得差点没晕过去,这这这,这误会大了。   童子科绝不会出这种有辱斯文之事。   不行,他得赶紧跟小安人说一声,别叫她带着小女娘们越跑越偏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安人何在?”   田婶婶从灶间出来,随口回道:“安人去地里头了。”   然后她看清楚白胡子老头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进来了?安人书院不让进郎君,请出去。”   李荷花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朝她杀鸡抹脖子:“别胡说,这位可是礼部尚书大人。”   乖乖哟,礼部尚书呀!   田婶婶这辈子连听说书先生讲书,都少听见这么大的官。   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礼部尚书一摆手:“行了,别跪了,带老夫去菜地吧。”   李荷花和田婶婶慌忙应下,直接在前头走成了同手同脚,两个人悄悄咬耳朵:“这大的官,来……来干什么?”   李荷花一颗心都要蹿到嗓子眼里头了:“我也不晓得呀。”   田婶婶还挺乐观的:“你说,是不是上头觉得安人书院办的好,要给铜钱呢,就那个经费。”   李荷花也听的心头火热起来,哎,别说,还真有可能。   否则,礼部尚书这么大一个官,跑到她们安人书院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欢喜起来。   一路上,她们还指点给礼部尚书看:“盖在地上的是草垫子,里头塞了鸭毛和掉下来的树叶子。”   她们生怕从京城来的尚书大人听不明白,还特地强调,“我们这边,春天也掉树叶子的。”   哎呀,那书上说的不对,书上只说秋天掉叶子,说春耕秋收,事实上,压根不是这样嘛。   春天也能掉一地的树叶子,秋天也能耕地撒种子,秋种夏收。   礼部尚书和气道:“盖这草垫子做什么?是地太冷了吗?”   “不不不,盖草的。”田婶婶赶紧强调,“盖着了,不长草了,草垫子下头还会引来地龙,土都开始发黑了,地可肥了。”   她絮絮叨叨,“本来还怕下头会长地老虎呢,结果地老虎反而没见影子,不晓得是不是被地龙给吃了,菜长得真好。”   过往这时节都青黄不接,没什么能进嘴的菜。   现在可好,一路走过来,到处都是绿油油。   尚书大人真和气,没嫌她们啰嗦,还客客气气道:“那这个倒是好。”   听到夸奖声的李荷花和田婶婶更来劲,走到山脚下,看到寺庙翻耕的农田时,她们还特地强调:“书院送了吉贝种子给寺庙,将来长出棉花来,冬天就能穿暖和和的了。”   田婶婶还急急忙忙道:“安人说了,书院叫女娘读书,是为了将来让天下人都吃饱肚子,穿暖衣服。”   礼部尚书听得连连点头,女娘主持中馈,操心的就是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事。   小安人当初考童子科,虽然破天荒,却没有肆意妄为,最终还是脚踏实地做事。   他忍不住捋胡子,生出了身为座师的骄傲。   然而,这骄傲刚像个大泡泡一样,摇摇晃晃上了天,就直接破了。   这般天资聪颖,踏实做事的女娘,最终也就是当个药引子呀。   李荷花在旁边絮絮叨叨:“可惜我们书院没什么地,待秋天收了棉花,多出来的吉贝种子还没地方种。”   田婶婶大着胆子道:“若……若……能不能多给我们几亩地?安人还说,要种稻子,在稻田里头养青蛙,青蛙能防虫害……”   她正准备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一句“好”,便截断了她后面的话茬。   乖乖哟,到底是朝廷派来的大官,阔气还大气,说给田就给田。   两位妇人顿时眉开眼笑,一叠声的千恩万谢。   礼部尚书却心下一片木然,都到这一步,小安人有什么要求的话,他自然要想方设法满足。   不过是田地而已,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赏赐的名单,以及各家的添妆里头,虽然江南的田地少,想办法给她置换点就是。   接下来的行程中,备受鼓励的李荷花和田婶婶越战越勇,又是指着水上的芹菜和蒜苗说得眉飞色舞,又是指着茭白田里头正在移栽的茭白滔滔不绝。   “鱼苗已经下在水里头了,长得快的很。它们可爱吃红线虫了。这地里头放了泥鳅和黄鳝苗,等到茭白坐下根,天暖和了,小鸭子也要放进去。安人说了,等到夏天,茭白收了,这茭白的叶子呀也不浪费,可以卖到纸坊里头做纸。……”   尚书大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心下滴血。   看,简简单单的一块烂泥田,都能叫小安人做出花来,这是怎样的巧思,又是怎样的好心性?   他谢绝了自己在山下等着的好意,直接跟着往山上爬。   山上又是一片好风景,小女娘们正忙着割蒜黄,知客僧还在旁边指挥着:“对对对,就割这么长,不要割多了。”   玄宁扯着嗓子回她:“这些不是给庙里的,一会要跟着船走,明天一大早就在州城卖的。”   她又转过头去招呼同伴,“把稻草收一收,快烂的部分跟好的分开。烂的拿去地气池子,好的留着盖板蓝根,发芽快,不要盖厚了,薄薄的盖一层就好。”   看看,这一个个小女娘做起事来,真是有模有样。   李荷花和田婶婶瞧着都觉得骄傲,这是她们书院养出来的小女娘。   不过她们还记得自己来的主要目的,又显摆起来:“大人,你看,这是安人给书院做的取水器。小女娘也能将水从山下提下来。”   尚书大人看了两眼,没搞清楚这水到底怎么上来的。   他年纪大了,好奇心也弱了,这会儿只觉得一种悲伤弥漫心头。   所以他叹了口气,主动开问:“安人在何处?”   李荷花这才扯着嗓子喊:“玄宁,你们安人夫子呢?”   玄宁也没搞明白这白胡子老头是什么人,还以为是来书院谈生意的,便也大声回答:“在庙里头看猪看鸡呢。”   大兴朝的寺庙不仅吃肉,也自己养猪养鸡。   吃之前,不过和尚念一通往生经罢了。   李荷花搓手,略有些尴尬:“大人,真对不住,叫您还白跑一趟。”   不过你来都来了,能不能看一眼拿开稻草的菜地,土一眼就能瞧出来肥。   尚书大人又不会读心术,自然看不出来李荷花的意思,他只是目光扫过刚撒下种子的山地,然后点点头:“没事,春日晴好,上山一趟也是看风景。”   他体贴入微,故意慢吞吞地下山,好给何县令留下疯狂跑去寺庙安排的时间。   可等他慢吞吞地踱步到寺庙门口,南山寺却也只来得及叫住持老和尚到门口来迎接。   至于说安人,这会儿正忙得很呢。   寺庙后院里,唐药婆已经麻了,眼睛盯着前头的小猪崽子,忍不住吐槽:“我一个药婆,我干嘛要学劁猪啊?”   周晚晴批评她:“朝闻道,夕死足矣,你一个大夫怎么能不多学呢?”   嘿嘿嘿!劁猪可真有意思,居然这样子就能把蛋蛋给割掉了。   陈静姝已经是第三次亲自操刀劁猪,前两次她还有点慌,可两批共五只劁过的猪都活了下来,吃得嘛嘛香,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她先用微微凉的开水冲洗干净小公猪的阴·囊部位,然后又用淡盐水洗,接着再下刀,挖出蛋蛋之后,直接用新烧的金银花藤灰盖在伤口上止血便了事。   小公猪疼得哼哼直叫,但也只能喝两口蒲公英煎的水而已。   唐药婆说了,蒲公英是婆婆丁,能够治疗臃肿疮疥,那自然就是消炎药。   在挨这一刀之前,小公猪们已经喝过两天的蒲公英水了。   陈静姝的逻辑是,喝进肚子里消化起效果总要时间吧,那必须得提前上啊。   毕竟她只是想劁猪吃肉,又不是想杀猪。   缝针什么的就不必了,这时代难以控制感染,不是实在没办法,都不要缝口子。   陈静姝放下手上的工具,叮嘱了在旁边帮忙按住猪的和尚:“师父,多念念经,叫它疼轻点儿吧。”   少年和尚一时间无语,要是念经能不疼的话,他牙疼算什么?   陈静姝才不管呢,她纯粹求个心理安慰,展现人文关怀而已。   噶掉这只换这只,噶的都是小公猪。   为啥不对小母猪下手呢?   因为陈静姝只会劁公猪啊,这个要比对母猪下刀子的过程简单的多,风险系数也小的多。   而且母猪能够生小猪呀,它的生育功能是持续的生产力,根本没必要去势。   公猪多了白糟蹋饲料,留两只做种,其余的通通噶掉。   周晚晴看的双眼放光,她胆子大,已经开始跃跃欲试:“让我试试呗。”   她都看过七只猪的噶蛋过程了,她觉得她可以。   唐药婆都要晕过去了:“我的小安人哎,你怎么做这个?”   外头传来一声疑问:“做什么啊?”   “劁猪啊。”周晚晴不假思索,“劁过的猪才老实,不会到处乱跑,会呼呼长肉。”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你要捞小猪的话,再等半个月,我们养结实了,再给你捞。”   礼部尚书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劁……劁猪?”   天爷!是他知道的那个劁猪吗?   “对啊!”周晚晴热心肠,“就是叫它当了猪公公。”   礼部尚书差点没晕过去,天爷!幸亏东海郡王叫留在县城没跟过来,不然他身边的太监听了这话,可如何是好?   他哆哆嗦嗦:“你……你们怎能做这等腌臜事?”   “哎呀,农畜乃国之根本,什么腌臜不腌臜的。”   周晚晴站起身,准备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可她一站起来,便认出人脸了:“尚书大人!”   然后她读书人的肌肉记忆回归,下意识便行礼,“学生拜见恩师。”   陈静姝也惊悚地回过头,麻溜儿起身,行礼:“学生拜见恩师。”   礼部尚书看她手上抓着刀,刀子还在滴血,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你……”   陈静姝硬着头皮道:“恩师,且叫学生先劁了这猪可行?已经开了口子了。”   总不能叫小公猪白流血吧。   尚书大人彻底麻木了,无力地一挥手,示意她自便吧。   陈静姝哪里敢耽误,赶紧麻溜儿继续用刀挑出蛋蛋,割掉。   待到收拾妥当,她把去势成功的小公猪丢给和尚,拿草木灰水洗了手,这才老老实实地带着周晚晴往前去。   少年和尚也是个愣头青,这会儿依旧不忘:“哎,那蛋你们还要吗?”   “当然要!”周晚晴赶紧回头强调,“回头烤了分你一个。”   烤猪蛋蛋加上烤蒜头和韭菜,味道绝了!有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情。   上次连令仪都吃了呢。   可惜令仪家今天要祭祀先人,是吃不上了。   周晚晴再转过头,被陈静姝牵着往前走时,老饕的瘾头才稍稍压下,想起来重点:“尚书大人怎么跑到清远县来了?他致仕了吗?”   除了这个,也没别的理由了吧?   陈静姝摇头:“不知道。”   她们到了禅堂,礼部尚书忍不住屏住呼吸,刚劁过猪的,一身的猪味和血腥味!   他板着脸:“你们真是……怎么能做这种事?”   陈静姝直接拉着周晚晴跪下,特别老实:“恩师莫气,学生想的是运粮去边疆艰难,人吃一斤肉胜过吃三斤粮。若是能有大量肉食送去边疆,想必能减轻许多运粮的负担。”   礼部尚书一瞬间没话说了。   女娘不该考科举,可她们考了,便以儒家子弟的标准要求自己,哪怕地处江南县城,想的却还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这个老师能说什么?能说她们不对吗?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   陈静姝和周晚晴面面相觑,又转头看李荷花,后者朝她们挤眉弄眼。   见那大官已经先抬脚出去了,李荷花更是趁机跟女儿说自己的猜测:“估计是你们书院办的好,朝廷给经费呢。刚才那大人还说要给书院田。”   啊?   陈静姝和周晚晴都傻了。   不,不是,那个不要脸的皇帝被雷给劈了,被则天皇帝借尸还魂了?不然他怎么会派尚书大人来给她们安人书院学田?   两人瞬间警觉起来,该不会是朝廷容不下一个女子书院,想招安,然后将女娘从书院踢出去吧?   她们可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   然而礼部尚书嘴巴极严,半句口风不漏,只在上轿前,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读书,要一直读下去,自然能有所悟。”   他这一生也不是没有低谷过,居乡读书的日子,叫他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虽然他也不知道小安人嫁给被扫地出京城的东海郡王后,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可人这一生啊,到底有何意义,除了自己,谁也找不到答案。   陈静姝还想再问两句,但礼部尚书已经上轿子了,不再吭声。   所以她跟周晚晴只能稀里糊涂地坐上平头车,猜测了一路,最终回到了大杂院。   这个点儿,天都发灰了,大杂院里热热闹闹的,好些人已经回家。   王娘子她丈夫自是认识县尊老爷的,见他都对那大人点头哈腰的,那肯定是大大大官,顿时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摆了。   尚书大人扫视一圈,愈发敬重小安人的人品。   把圣上和后宫娘娘的赏赐都拿来办书院,自家却住在这往来皆白丁的大杂院,是怎样的气度啊。   他在心中叹口气,温声问:“家中大人可都在?”   有机灵的喊起来:“已经去粮铺喊陈先生了。”   礼部尚书点点头,主动指点茫然的李荷花:“且将香案摆出来吧,某是来传圣旨的。”   院子里顿时天爷天母乱叫成一团。   圣旨啊!他们长这么大,除了从说书先生口中,连听都没听过圣旨,今儿是要亲眼见到了?   何县令同样激动,立马奔上前,主动要帮忙摆香案。   他一个举人,除了自家祠堂里供奉的,先人的圣旨外,自己这辈子可未接过圣旨。   李荷花已经慌得手足无措,只能跟抓救命稻草一样追问何县令:“县尊,求您告诉奴一句,这到底是个什么圣旨啊?”   “肯定是好事啊!”孙惠香跟徐文英已经结伴赶到,俱都满脸红光,“若是坏事,大人能这般和颜悦色吗?”   徐文英更是张罗起来,“不行,这香案可不成。”   她回头喊了一声,招呼自己的贴身妈妈,“快去,拿家里的香案过来。”   孙惠香笑逐颜开地拍了下她的后背,“我的李娘子哎,你可是大大的福气。”   李荷花却忍不住浑身打哆嗦,能有多大的福气?   要给书院田的话,为什么非得到自己家里头来传旨呢?   安人可有三人,不在书院,去沈家,去周家,都比来这大杂院体面啊?   但她脑袋太乱了,除了机械地擦桌子,根本做不出囫囵事。   陈静姝和周晚晴也说不上囫囵话,因为她俩已经叫孙徐两位夫人带来的妈妈围了个团团转。   又是给她俩洗脸,又是给她俩擦手,然后换安人服,再梳妆打扮重新扎头发。   两人都成傀儡偶人了,哪里还能说上话?   要不是时间赶,妈妈们还要压着她们去沐浴呢。   待到陈青田气喘吁吁地领着一双儿女还有张巧娘赶回家后,一直沉默喝茶的礼部尚书不愿意再耽搁,直接一整官袍,朗声道:“有制书至,跪听宣读。”   院子里刷的跪了一地或黑色或花白的脑袋。   其实,除了陈家人外,其他人根本不必接旨,否则根本不合规矩。   但现在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他直接拆封,捧制书宣读:“门下:朕闻《易》始乾坤,而人伦所重……婚姻之道,所以正家而宁国安民也。”   陈静姝和周晚晴听到“婚姻”这两个字都懵了,婚姻?这到底是个什么圣旨啊?   礼部尚书一字一句往下念:“咨尔东海郡王赵砚之,乃朕之从子,皇兄之嫡嗣也。……”   两位小安人差点直接抬起头来,有那位七郎赵砚之什么事。   但是很快,她们又听到了陈静姝的名字。   “朕闻陈家二女静姝,柔明专静……”   那一大串的溢美之词之后,终于图穷匕见:“今赐尔为东海郡王妃,往之尔族,恪修妇职,以相尔夫。”   陈青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才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   李荷花则是差点儿没跳起来。   都说圣上会赐婚给静姝,叫她当进士娘子,可也不用这么急呀。   二囡还不满八岁呢,赐婚做什么?一赐还赐个郡王!   比欢喜更早来的是母亲的警觉心,她学过一个词,叫齐大非偶。   想嫁郡王的显贵人家多了去,非得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江南去给这位郡王爷挑媳妇吗?   陈静姝的一颗心则沉沉地往下坠。   为什么这个时候赐婚?除了冲喜,她想不到其他理由。   她当然不可能浪漫化冲喜。   没有一个祭品或者说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浪漫化拿活人献祭这件事。   她心中充斥着的,全是愤怒。   因为拿她冲喜,就意味着,根本没拿她当人!   她紧紧攥着拳头,这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叫皇帝那老登不得好死!   冗长的圣旨终于念到了尾声:“俾我王室,益增其光。所有仪物,有司备礼以闻。钦哉!”   陈静姝恭敬地磕下头,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尚书将圣旨交给陈青田,有心想说几句吉祥话,却又说不出口,只点点头,说了句不咸不淡的宽解话:“一切仪式,某会亲自盯着,莫要担心。”   陈青田和李荷花两口子已经直接傻了,只呆愣愣的。   整个大杂院却沸腾了。   天爷哎!天母哎!小安人当王妃了啊!   乖乖!竟然不是进士娘子,而是王妃娘娘!   什么叫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就是变凤凰呀!   他们的欢喜,叫礼部尚书既悲伤又欣慰。   悲伤的是,愚民不通礼数,一个郡王妃的位置就当成宝了,根本不晓得其中的陷阱。   欣慰的是,若是世人都这么想,那小安人好歹也能显得没那么可怜。   他的目光扫过垂眉敛目的小安人,心口依旧在痛。   他叹了口气,琢磨着是不是应该上前的时候,突然间,贴身的随从匆匆忙忙跑进来,一路奔到他面前禀报:“大人,郡王爷又晕倒了,呼之不醒,药石无效。还请大人赶紧定夺。”   礼部尚书猛然变了脸色,他前脚才宣旨,后脚要是郡王爷就没了的话,那以后小安人要背个什么名声?   “快快快!”他招呼还满脸懵的何县令,“赶紧延请城中名医,为郡王医治。”   那从宫中带来的太医,绝对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夫。   若是真有本事的话,东海郡王也不会病歪歪的这样。   官员们乱成一团。   李荷花听得眼前一黑,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着急忙慌的把姝娘配给他那个侄儿?   合着他是个病秧子。   又昏倒了,是什么意思?代表他昏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是拿她的姝娘,去填个死人墓啊! [101]失权者没空悲伤:三合一   大杂院里乱糟糟的,大人们都慌得不行。   忽而响起一道清越的童音:“他是不是水土不服呀?”   礼部尚书转过头,瞧见一双清亮亮的眼睛。   陈静姝就这样担忧又疑惑地看着他。   礼部尚书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实在没办法说出事实真相。   也好,就当是水土不服吧。真有什么不妥的话,说是水土不服也好听些。   于是,他点点头:“郡王爷自小生活在京城,没离开过,刚到江南,确实不适应。”   大杂院的居民们听到这话,立刻又活泛起来。   篾匠阿翁还主动献方:“拿灶心土冲了水喝下去,保准好。”   其他上了年纪的阿翁阿婆跟着点头,没错没错。   喝了灶心土,相当于拜了本地的灶王爷,自然要认你的。   礼部尚书赶紧点头,拱拱手道:“多谢诸位仁义。”   乖乖!   这么大的官,居然还这么和气,跟他们说谢谢呢。   尚书大人又安抚陈静姝:“王妃莫要担忧,且在家中静候,某去照应郡王爷。”   实在是这位小女娘不按常理出招,连劁猪都亲自上手,他真怕她会坚持去照顾郡王爷。   这才刚宣了圣旨,没走婚礼流程呢,男方跟女方就不该见面,否则不合规矩。   陈静姝可没兴趣当免费的保姆,她立刻行了一礼:“那就烦请大人多照应。”   她之所以开口,将赵砚之的晕倒定性为水土不服。   是因为圣旨已经下了,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抗旨,拒绝当药引子。   结果毫无疑问,她绝对会被直接咔嚓掉。   另一条就是老老实实接旨,乖乖地去当这个药引子。   陈静姝不想死,她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掉,她的人生无比宝贵。   所以她只能选第二条路。   而只要她选了这条路,就意味着她和赵砚之绑定了,他们是同盟。   维护他的利益,她才有机会获得更大的利益。   热心肠的大杂院居民从自家刮了灶心土过来。   礼部尚书郑重其事地收下,这才告辞离开。   大人们走了,大杂院的阿婆婶娘大姊姊们也胆子大起来,俱都跑过来摸摸陈静姝的手。   哎呦呦,这可是郡王妃,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了。   还有人笑着朝她挤眼睛:“好福气哦,郡王爷千里来接亲。”   其他人跟着点头跟着笑。   人家可是圣上的侄子,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待在京城里头,等着新娘子自己千里赴京,然后到码头上接一下就行了。   结果郡王爷愣是不,非得自己急吼吼地跑来。   哎哟哟,这真心可是明晃晃的了。   清远县繁华热闹,大杂院的住户们也没少看杂戏,已经有人想到墙头马上了。   甚至连小姝娘不满八岁,而且父母健在并非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就被赐婚,这么诡异的事,他们也自行找到了理由。   定是那郡王爷也在殿试上见过姝娘,为她所倾心,所以才求着他皇叔父要的赐婚。   不然还能是为什么呢?   那可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家。   人性就是如此的微妙,总是下意识地便美化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和事。   还自我安慰:人家日子都过的那么好了,还能算计我什么?   可事实上,他们又是怎样到达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的呢?他们真不会算计吗?   越是底层,越是小民,越是值得被算计,也越容易被算计。   陈静姝假装不好意思,往屋子里头避让。   孙惠香和徐文英面面相觑,两人都满腔疑惑,圣旨里头所说的那位皇兄到底是哪一位?   既然他的儿子赵砚之都能被封为郡王爷,那他和圣上必然是极亲密的关系,不是普普通通的堂兄之类。   两人在脑海里头搜寻了一圈未果,毕竟皇亲国戚跟清流文官也分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圈子。   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两位官夫人都有些急迫,迫不及待地想要探听更多的消息。   所以她们立刻安抚李荷花:“夫人你好福气,这下你可不用操心。”   这回她们称李荷花为夫人,可是名正言顺。   因为今天的圣旨除了赐婚之外,还封了陈青田的官职。   皇家到底要体面,皇帝的侄子怎么能娶个白身家庭的女儿呢?不合规矩。   所以皇帝特地恩赏了陈青田一个右班殿直的虚职。   虽然这只是一个九品小官而已,可从白身到官身,那就是鲤鱼跃龙门,直接跨越了阶层。   徐文英笑道:“尚书大人说了,婚事诸多细节都由朝廷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孙惠香也连连点头:“若真有什么他们没顾上的地方,你可千万别跟我们客套,直接跟我们说。我们好歹也是书院的山长,定要我们陈小……小山长体体面面地出门。”   李荷花一颗心空落落的,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只能虚弱地笑:“有劳两位夫人操心了。”   徐文英转过身,从自己贴身妈妈手里拿过食盒,递给李荷花,笑道:“怕是郡王妃这会儿害臊,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且吃些点心垫垫吧。”   孙徐二人急着要去探消息,再客气几句,便先离开。   大杂院的住户们更加热闹了,连连朝着陈青田拱手作揖:“哎哟!拜见陈大人,官老爷啊。”   刚才他们听了一通文绉绉的话,也搞不清楚右班殿直到底是个什么官。   但圣上都说赐绯鱼袋了,那必然是封了个官。   也对,都是王妃的爹了,怎么着也不能是个白身吧?   陈青田晕头胀脑的,连连拱手回礼。   已经有机灵的人跑出去,买了葵花瓜子和杂果儿回来,笑着邀功:“大老爷,是不是该赏我们尝尝?”   陈青田赶紧胡乱摸出铜板塞过去,口中只说:“大家吃,大家吃。”   李荷花在院子里头呆不住,抬脚往屋子里去。   迈门槛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还是陈静娴和张巧娘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阿娘!”   “婶娘!”   李荷花摆摆手:“没事。”   她感觉脚踩在芦花堆里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屋子里头,周晚晴一把拽住陈静姝,又急又气:“你晕头了吧?那个七郎哪里是水土不服,他本来就病入膏肓!”   刚才下圣旨的时候,她脑袋被震晕了,还没反应过来。   这会儿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分明是皇帝那个不要脸的狗东西,竟然拿静姝去冲喜!   果然,皇家的规矩都是狗屁!   小晴娘都要疯了:“你刚才还替他找补什么?说什么水土不服,明明是他不行了,快要死了!”   “啪”的一声,李荷花抓在手上的食盒落在了地上,里头的糕点滚了一地,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可是她闻不到,也看不到,只有一双耳朵边上反复回荡声音。   他快要死了。   李荷花慌得往前走:“姝……姝娘,你跟阿娘说实话,他到底是不是水土不服?”   周晚晴也吓了一跳,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可她对自己人从来不说谎,婶娘是自己人,她怎么能瞒着呢?再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   她期期艾艾:“他……他就是身体不好,从小就不好。”   李荷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雷劈了,最后一点幻想也化为泡影。   是了是了,果然是拿她的二囡去填死人墓了。   她的泪水滚滚而下,一把抱住女儿,喉头哽咽:“凭……凭什么叫你去啊?”   朝廷选安人也选了三位呀,凭什么要她的二囡来填这个坑?   她确实喜欢活泼善良的小晴娘和小令仪,但二囡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最疼的肯定是自己的女儿啊。   这些,她不能说。   她只能捂着嘴巴,哭得喉咙都要裂开:“凭什么呀?凭什么呀?”   就欺负他们家是无依无靠的平头老百姓吗?   陈静姝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安慰道:“阿娘,没事的。”   她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皇帝会将她从三人当中选出来?   因为三个女娘,只有她父母俱全,有阿姐有阿弟,且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健在啊。   这在古代叫五福俱全。   反观晴娘和令仪,都是孤儿,哪怕放在现代,也常常会被嫌弃——别看网上说要找孤儿,不想跟对方父母打交道,好省心。那绝大部分不过说说而已。   至于说她当初在殿试上锋芒毕露,会不会被皇帝忌惮的问题?   呵!哪怕她已经决定走穿越大女主路线了,她也不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这层金啊。   皇帝富有四海,是假的吗?不,是真的。   而且这个富,是方方面面的富。   皇帝永远不缺人才用。   宋朝的时候有个读书人叫张源,因为殿试落榜了,一怒之下跑到了西夏,投奔了李元昊,成为了西夏太师,筹谋好水川之战,打的宋军伤亡惨重,主将阵亡。   自此之后,宋朝才改了规矩,殿试不再有举子落榜,再差也是从进士。   看,这只是一个落榜的举子而已,就已经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皇帝会缺人用吗?   拥有济济人才的他,至于忌惮她一个小小的女娘吗?   在他眼中,她毫无威胁可言,直接就能丢去当祭品。   李荷花还在呜呜地哭,一颗心像要被剁成肉泥。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的二囡呢?   陈静姝轻声安慰她:“阿娘,没什么的,就算我真当了寡妇又怎么样呢?寡妇有什么不好,自在的很。”   周晚晴本来还在伤心又愤怒,听到这话,猛然觉得有道理。   是啊,女娘嫁人是什么好事吗?没有郎君,反而自在呀。   只她有一点担心:“他身体那么差,还能叫你生阿囡吗?”   不过下一句她就想开了,“算了算了,我多生两个吧,到时候你跟令仪一道,同我一起玩阿囡。”   李荷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晴娘到底还是个孩子,再聪慧也是个孩子,哪里知道守寡的苦?   陈静姝半点都没觉得苦,还在一本正经地跟周晚晴商量她守寡后的生活:“圣上应该不会让他这一支绝后的,我若真没孩子,大概会让我过继一个来承香火。”   周晚晴撇撇嘴巴,她最讨厌过继的话题,她一点也不想过继什么小郎君。   但这不是她能决定的,所以她绷着脸,勉为其难地应下:“到时候叫他住在外院,我们自己玩。”   陈静姝笑着点头,又轻声细语地劝说阿娘:“阿娘,到时候我接阿姐和你还有巧娘一道去住好吗?”   见李荷花还是哭着不吱声,她又撒起娇来,“阿娘,你让阿姐招婿,舍不得她离开你,你就舍得我离开吗?”   周晚晴的思维是跳跃式的,她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阿姐,你招谁做女婿呀?”   陈静娴茫然:“我不知道啊。”   她只知道之前爹娘想让静姝招了小兵当女婿。   哦,不对,小兵已经不叫小兵了,他跟自己学了字,刚背完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就给自己取名叫玄洪了。   倒是跟玄宁她们成了一个辈分。   外头响起脚步声,田婶婶兴冲冲地过来,招呼道:“王妃娘娘、夫人、安人还有娘子们,先出来吃饭吧。”   县尊大人陪着朝廷来的大官到了大杂院里等着,这消息已经轰动了整个县城。   大杂院的房东怎么能干坐着呢?他立马去酒楼叫着席面等着,好及时讨个巧宗。   事实证明,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看!他的大杂院就是风水好吧。   先是出了安人,现在又出了郡王妃,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呀!   田婶婶笑着过来拉人,才错愕地发现,李荷花竟然泪流满面。   她赶紧寻帕子给她擦眼泪,笑着安慰她:“哎哟哟,荷花哎,听老姐姐一句话,女儿大了,都是要离家的。这嫁的好呀,比什么都重要。”   李荷花满腔悲伤无从倾诉,只能一头扎进田婶婶的怀里,悲愤地喊出:“田阿姐呀!”   田婶婶略有些奇怪,但一想,当娘的谁愿意自己的女儿远嫁?又觉得李荷花的反应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她拍着李荷花的后背,张罗着:“好了好了,你是阿娘呢。这么哭,别叫孩子给笑话了。”   她又哄劝道,“咱们不出去吃,我把菜端到屋里来,我们慢慢吃。”   可李荷花哪儿有胃口,陈静娴和张巧娘也心里七上八下的,筷子动不了几下。   倒是陈静姝和周晚晴吃的香甜。   陈静姝的个性就是如此,越是碰上难事,她越是要吃的饱饱的,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至于周晚晴——嗐!小晴娘是真的想开了,当寡妇比给人当娘子强啊。   她唯一不满的点在于,凭什么静姝的婚事要皇帝来决定?   他是生了静姝,还是养了静姝啊?   他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真是更加讨厌皇帝的一天。   气呼呼的小晴娘怒啃了两个鸭翅膀。   真亏呀!她们的猪蛋还丢在南山寺里头呢,肯定要被和尚烤了私吞了。   她越想越气,这世间可真不公平。   哪怕是再得宠的公主生了重病,也不见皇帝给她配个康健的郎君来冲喜呀。   是舍不得他当鳏夫吗?难不成鳏夫的日子要比寡妇难过?   是了是了,郎君娶妻就白得个伺候他的人。   鳏夫死了妻子,可没人伺候他了。   周晚晴气得吃过饭以后,又往碗里盛了鲫鱼汤,咕噜咕噜的喝。   一边喝,她一边偷偷瞧李荷花。   糟糕,婶娘这回是真伤心了。   往常她这样吃的话,婶娘必要管着她,怕她吃撑了肚子。   可现在,婶娘都顾不上她了。   周晚晴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婶娘。   田婶婶也觉得气氛怪异,见大家吃完了,赶紧把碗碟给收拾出去,还拾掇了地上散落的糕点。   哎,也是上好的糕点啊,可惜了。   郡王妃怕是不会再吃了,自家小门小户的倒不在意,捡起来擦擦灰,能接着吃。   一下子,屋子里头更静了。   衬得外头吃酒划拳的热闹愈发刺耳。   周晚晴都想吼一声,让他们闭嘴。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给婶娘递手帕。   哭什么呢?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好哭的。   “哇”的一声,外头又响起了小三儿的哭声。   他一边哭一边喊:“我阿姐才不要去别家呢,我阿姐要一直在家里头。”   大人们哄笑:“你阿姐留在家里头,以后你养吗?”   结果小三儿振振有词:“我阿姐又不是不挣铜板,我阿姐自己养自己。”   大人们的哄笑声愈发大了。   听得周晚晴火冒三丈,这话哪儿错了?他们有什么好笑的?   窗外的跑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胡妈妈焦急的叮嘱:“小姐,慢点慢点。”   喝酒划拳的大人们笑着打招呼:“哎哟,沈安人来了。”   沈令仪却顾不上风度,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也忘了,就跟一颗霹雳果一样,直直地冲进屋子里。   周晚晴大喜,站起身,想招呼她,好好安慰一回李婶娘——告诉她,高门大户的寡妇日子不难过。   结果周小娘子的话还没说出口呢,沈令仪嘴巴一张,眼泪先落下来了:“本……本来应该是我的。”   周晚晴瞪大眼睛,疯了吧?这是什么好差事吗?还要抢不成?   沈令仪上前握住陈静姝的手,眼泪淌得更厉害了:“静姝,是我害了你。”   砚之阿兄确实可怜,但他的可怜又不是静姝造成的。   身体不好就不要成亲嘛,凭什么叫静姝来填这个坑呢。   周晚晴这才过去拉她:“好啦,你别哭了。”   她还指望她帮忙劝李婶娘呢,结果她自己哭得比李婶娘还厉害。   陈静姝也劝她:“好啦,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哭别哭,没什么好哭的。”   李荷花实在忍不住:“这还不算大事?这是人生大事。”   陈静姝却正色道:“阿娘,生死之外无大事。”   李荷花错愕的时候,陈静姝已经转过头去,给沈令仪擦眼泪,“好了,时间紧张,我们商量一下后面的安排吧。”   沈令仪和周晚晴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脱口而出:“什么后面的安排?”   陈静姝无奈:“自然是我离开后的安排。尚书大人来传旨就可以了,东海郡王来江南,总不会是想要烟花三月下扬州吧。”   两人猛然一惊:“他……他现在就要带你走吗?”   陈静姝点头:“大概率是这样,否则太后娘娘也不会同意东海郡王来清远县。”   沈令仪和周晚晴的心往下沉,说不出的恐慌席卷她们的全身。   周晚晴一张嘴巴,脱口而出:“我……我还没学会劁猪呢。”   说着,她忍不住抱怨,“唐药婆肯定也没学会,她都不想看呢。”   陈静姝点头:“那明天你跟我去劁猪,我看着你上刀子。还有阉鸡,你跟着我一块儿阉,蛋蛋也能烤着吃。”   周晚晴抿着嘴唇,目光闪烁:“只劁猪吗?那羊呢,羊要怎么劁?”   她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还有好多好多要学。   “羊是敲。”陈静姝认真道,“小羊羔生下来十几天,拿布裹着蛋蛋,用棍子敲碎了就好,不用划拉口子。”   这问题她真问过养羊的人。   她琢磨着估计是因为羊常规放养,所以动刀子感染风险过大。   至于为啥不这样对猪?估计是因为解剖结构不同。   周晚晴的遗憾点则在于:“算了,这么一来,羊蛋也吃不到了。”   李荷花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现在……现在……   她也不知道她能说什么做什么,她只能淌不干的眼泪。   可即便这样,陈静姝也没放过她阿娘,还追着问:“阿娘,尚书大人是不是说给我田?那应该是宫里赏赐的嫁妆了。”   李荷花立时悲从中来,伸手捶打自己的胸口,哽咽道:“天爷!我错了,我不该要田,我不要田啊!别带我的二囡走啊!”   她错了,她起了那贪心,老天爷要惩罚就惩罚她好了。   周晚晴跳脚:“天母!天母!婶娘你怎么也叫错!”   陈静姝一把抱住母亲,一字一句:“阿娘,你没错,你没做任何错事,永远不要担你没做过的错。”   她一下下地抚摸母亲的后背,“阿娘,我说了,生死之外无大事,包括婚姻。”   李荷花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囫囵话:“你还小,你不懂,婚姻怎么可能不是大事呢。郎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   陈静姝正色道:“阿爹原先读书,结果没考上秀才,他就活不下去了吗?没有,然后他去做账房先生了。”   周晚晴在旁边点头:“是啊,叔父现在还当右班殿直了。”   沈令仪惊讶:“叔父做官了?”   这是大喜事啊!可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值得欢喜的。   所以她赶紧又闭了嘴巴。   陈静姝倒是嘴角翘了翘,然后才继续跟阿娘说话:“所以,老祖宗说这话说的没错,入错了行,干不下去了可以换个行当。嫁错了人活不下去了可以换个人。”   周晚晴在旁边点头如小鸡啄米:“汉武帝她阿娘就是改嫁的。”   李荷花觉得跟她们讲不清楚:“女娘改嫁哪有那么简单?”   陈静姝却正色道:“那首先女娘得先别把从一而终当成枷锁套在自己身上。”   “郎君若是没在一个行当里干出成绩来,他们绝不会因为自己一辈子都做这行而骄傲,他们只会觉得丢脸憋屈。”   “到了女娘这儿,怎么还有人明明嫁的是烂人,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却还能自己哄自己,说自己起码从一而终,好自豪?”   她唇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女娘是不是太把婚姻当回事了?婚姻从来都不神圣,它本质上只是一种社会契约和经济共同体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她轻声细语道,“阿娘,是婚姻需要女娘,而不是女娘需要婚姻。”   陈静娴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她想到了妹妹之前说的,不要上他们的当,是灶王爷,是宗族需要女娘,而不是女娘需要它们。   李荷花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她想到了那一个傍晚,那个二囡说她要去考童子科的八月的傍晚。   当时她这个阿娘就不想叫她去,因为她看到的前途是雾蒙蒙的,不知道是一脚踩过去,会摔成肉泥,还是一脚踏上青云梯。   她曾经一度以为是后者,可现在,她看清楚了,前头是万丈悬崖。   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住孩子,可现在,她清楚地知道不能了。   她甚至连死都不敢死,因为她明白,哪怕她立刻一头碰死,也阻挡不了这桩婚事。   热孝可以成婚的。   本就是拿她的二囡去冲喜,圣上又怎么会有耐心再重新选一位女娘?   她的二囡还得再去填这个坑,而且日子会更难过。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连死亡也轻飘飘的,拼死也拦不住。   陈静姝没再继续劝慰母亲,所有人的情绪,都只能由自己去消化。   她转过头,看向周晚晴和沈令仪,重新之前的话题:“我们得争取田置换到清远县来,这样才好盯着。”   沈令仪还在担忧地看李婶娘,只跟着胡乱点头。   周晚晴已经追问:“那这些田我们怎么用?”   陈静姝已经想好了:“如果今年能到手,我们就全部用来种水稻,用咱们的水蚯蚓、青蛙、鲫鱼、浮萍、鸭种田法。”   沈令仪不满足了:“还有泥鳅和黄鳝。”   陈静姝点头:“好,也放进去。”   张巧娘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却忍不住:“一个田里头要养多少东西呀?”   又是鱼,又是蛙,又是黄鳝,又是泥鳅,又是鸭子的。   陈静姝拿出了笔记本,开始画表格:“我们来看一看,这些小家伙加到稻田里头,都有哪些作用,又可能会产生哪些问题?”   小女娘们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周晚晴充分怀疑:“既然黄鳝和泥鳅都吃水蚯蚓,那它们会不会吃了虾蟆黏?”(注①)   陈静姝点头:“应该会吃的,对它们来说都是肉食。”   张巧娘担忧起来:“那怎么办?它们被吃掉了,哪里还能长成青蛙?”   周晚晴忍不住额头青筋跳:“把它们分开不就行了吗?在田的四周挖出坑,然后中间一格这边,这边养黄鳝蚯蚓,那边养虾蟆黏。”   好歹巧娘是她教出来的学生,怎么能不动脑子呢?   天底下的学生都怕夫子,张巧娘吓得脖子一缩,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泥鳅和黄鳝都会钻洞。”   周晚晴眼睛珠子一瞪:“不会用石头拦着呀,我倒是要看看它们怎么钻过石头?”   张巧娘不敢吱声了。   陈静姝批评周晚晴:“你这样就不对,你会叫学生再也不敢对着你提问题,不懂也装懂。”   周晚晴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你可真罗嗦。”   可突然间,悲伤像潮水一样涌来,拍得她说不出话。   因为以后静姝都不会这么讲她了。   她要离开自己的世界了。   这一瞬间,周晚晴无比痛恨皇帝,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她甚至连赵砚之也一便恨起来了,要不是去给他冲喜,静姝又怎么会离开?   周晚晴的眼睛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哗哗往下掉,哭得比默默流泪的李荷花更厉害。   她一把抱住陈静姝,泣不成声:“我不要你走,我最讨厌京城了!”   京城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地方,它凭什么之前不要她们,现在又扣住静姝。   沈令仪后知后觉,对呀,静姝嫁给砚之阿兄的话,就要跟他去京城了呀。   “哇”的一声,她哭的最大声。   连外头吃酒划拳的人都被惊动了,赶紧推门进来看到底什么情况?   待看到小女娘们哭成一团,正一声声地叫唤:“我不要你走。”   竟有大人笑了起来:“哎哟哟!哭早了呀,等到送嫁的时候再哭。”   默默陪着母亲垂泪的陈静娴,突然间跳起来,“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站在门口嬉笑的大人被碰着了鼻子,哎呦呦地叫唤起来:“我的小娴娘哎,好大的脾气!”   周围人一片哄笑,还有人调侃:“女娘在家里哪有脾气不大的,等嫁了人,自然就温顺了。”   周晚晴愤怒地抬起头来,什么是温顺?女娘为什么嫁了人就变温顺了?女娘是绵羊吗?   陈静姝轻轻地拍她的后背,温声道:“晴娘,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了,失权者没空悲伤。”   郎君不会因为女娘悲伤,就认为女娘离家外嫁,与亲友离别是件残忍的事。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连悲伤者的哭泣,看在他们眼中都是笑话。   周晚晴吸溜一下鼻子,推了推沈令仪:“好了,我们不哭了。”   她又抬眼看陈静姝,“你说,我记着呢。”   陈静姝真的说了好多,除了种稻子之外,她还说如何种棉花,甚至连棉花收获以后,纺织工坊要如何管理,都仔仔细细地说了。   “到时候你们要提防女工偷布偷棉花回家。”   周晚晴和沈令仪一开始还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这儿,她们忍不住瞪大眼睛:“她们会偷?”   陈静姝点头,斩钉截铁道:“会,而且会出现传染性,因为女性对工坊的盗窃,通常是母爱型盗窃。”   “她们会将工坊的原材料,比如说棉花、纱线拿回家,为家人制作衣物。”   “因为是给家里做贡献了,所以她们因盗窃而产生的愧疚感,反而会大大降低。”   周晚晴气得拍案而起:“我们想方设法叫她们走上社会工作,不受家里的压迫,她们反过来害我们。”   陈静姝伸手拉她:“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生气没有用,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它。”   “抓她们去坐牢!”周晚晴气呼呼道,“公堂上多打杀几个,看她们学不学得会老实?”   陈静姝摇头:“这种偷盗其实不太容易被发现,它的风险环节主要集中在如何把东西带出工坊。跟一般的盗窃不太一样,它不需要销赃,它是家庭自用。”   “你不能轻易去搜别人的家,而且搜到了,也很难证明东西就是从工坊里头带出去的。”   “而且我说过了,这种盗窃是具有传染性的,你发现一个人有盗窃的话,其他人很可能都已经盗窃了。你要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闹大了,她们会出于自保,集体闹罢工,扰乱工坊的生产。”   周晚晴和沈令仪都傻了。   她们甚至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极为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们明明是为了解放女娘啊。   陈静姝笑了:“管理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的管理。”   张巧娘小小声问:“那……那该怎么办啊?”   跟绣娘起过好几次冲突之后,她是真的很害怕人不服管。   陈静姝笑了:“这个其实也挺简单的,不要考验人性,直接掐断盗窃的环节。”   “不管她中途是怎么偷的,她肯定要先藏在自己的衣服里,才能带出去。我们就在这个环节下功夫。”   “棉花会起絮的,所以纺织的时候必须得给工人们戴口罩帽子,而且叫她们换上工作服。”   “下班以后,所有人都得洗头洗澡,保证她们能洗干净了,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家。”   “有这么一个脱光衣服的环节,她们夹带被发现的风险就会大大提升。人心存畏惧,才不敢轻易伸手。”   小女娘们这才恍然大悟。   竟然还能这样。   原来,工坊提供热水洗头洗澡,不仅仅可以当成一种白送的好处呀。   陈静姝笑了:“管理就是这个样子,你得用别人能接受的方式来实现你的目的。”   周晚晴忽而又惶惶然:“可我还没学会呀,我学不会。”   陈静姝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没事的,慢慢学,慢慢悟,总归会有所得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到底在什么方向,但她总要继续往下走。   这世间的每条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武则天之前,也没谁真正趟出条完整的属于女皇的权力之路呀。(注②)   可那又怎样?她不照样走上去了。   所以,有什么好怕的?   她总能走下去。 [102]我只愿清醒地活着:二合一   这一晚上,小女娘们彻夜长谈。   床太小了,睡不下这么多人。   李荷花就将挂在房梁上的竹床搬了下来,贴在床边,铺上被褥,好叫她们一起睡。   陈青田喝了不少酒,脸红通通的,走路都有点踉跄,打着酒嗝道:“我来,我来。”   但是李荷花将他推出了房门外,牢牢地关上了房门。   她能够为女儿守住的,只剩这一夜的静谧。   一夜的时间,足够让圣旨的内容传遍整个江南,搅乱了满池柔软的春水。   几乎是第二天,清远县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沈令仪惊讶不已,原来人也可以描绘成雨后春笋啊,一夜之间便原地冒出来。   周晚晴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哪里是原地?分明是用船,是用车,是用脚运过来的。”   看看埠头,她在清远县生活了八年,头回见到什么叫做船舶如织,大大小小的船就没停过。   还有那街上,以前难得见一辆马车,现在马的嘶鸣声都没停过。   全都来看热闹了。   就是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选你赐婚呢?他再看赵砚之不顺眼,也可以随便在京中挑一个人。我们都已经离开京城这么久了。”   久到小晴娘都觉得那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她们早翻篇了,他竟然还惦记着。   这桩赐婚在她看来,真是处处透着诡异。   陈静姝麻溜地拔掉了小公鸡翅膀下方的羽毛,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小公鸡的翅膀交叉固定住。   刚刚长出红冠子,才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感受到了危险,奋力地扑腾着,喔喔直叫。   陈静姝一边左脚踩住踩住公鸡并拢的双腿,右脚踩住交叉的鸡翅膀,一边漫不经心道:“因为圣上要用我来惩罚来恐吓文官集团啊。”   沈令仪原本正认真地盯着看阉鸡的准备动作呢,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   周晚晴更是惊呼出声:“用你怎么恐吓大官们,他为什么又要恐吓大官们?”   陈静姝将小公鸡固定成左侧卧,用力踩着,叫它无法挣扎,手上动作不停:“因为他怀疑我们走上金銮殿,是文官集团在故意挑衅他。”   她思考了很久,才勉强摸清楚其中可能存在的逻辑关系。   不管是真情假意,还是阴差阳错,总之,确实是文官集团于不动声色中,将忠臣遗孤沈令仪送到了御前,以提醒皇帝,不要寒了忠臣的心。   世人总爱美化上位者,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心胸宽广,认识到错误之后,就会立刻修正。   而事实上,皇帝是这世间最敏感多疑,睚眦必报之人。   哪怕是被各种推崇赞美的唐太宗,也曾推平魏征的墓碑,磨平了他的碑文。   到了当今圣上这儿,因为是半路的皇帝,对前朝重臣本身就敏感警惕。   所以文臣们自认为的一腔热血,看在他眼里,就是在挑衅他身为皇帝的权威,叫他心中满是惊怒。   而大兴朝的朝堂格局又决定了,相权与君权是可以相抗衡的。   皇帝自认为吃了哑巴亏,又不能直接打回头,那只好迂回地来出气。   周晚晴听到这儿,心中的恨意更甚:“所以是拿你当鸡,来杀鸡儆猴?”   陈静姝点点头。   沉默着的沈令仪却突然开口:“那为什么不是叫我去呢?”   陈静姝叹气:“因为他害怕呀,他害怕沈家的名声和影响力。不许哭。”   她警告小令仪,“女娘永远不要为别人承担责任,这不是你的错,你凭什么要哭?”   沈令仪哭得更伤心了:“可……可还是因为我。”   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她,却叫静姝来替她承担后果。   陈静姝叹气,手中的刀沿着小公鸡最后一根肋骨的前缘,快速切开一道约莫大拇指指甲长的口子。   她一边干活,一边提醒自己的小伙伴:“你别忘了,最早是我叫你们去考童子科的。”   沈令仪更加崩溃,小脸哭成了小花猫:“我们若是不考就好了。”   陈静姝提醒周晚晴:“哎,你去给她擦擦脸啊,没看我手上不得空吗?”   周晚晴赶紧掏出手帕,给沈令仪擦眼泪:“哦,那你别哭了,我就一条手帕,我也哭的话,咱们手帕都不够用了。”   她现在也后悔了,她们考童子科是为了当官。   结果官没当成不说,还落了这么个下场,真是亏得慌。   陈静姝用铜弓撑起切口,将口子扯成一个小洞,然后用镊子拨开内脏,暴露出小公鸡的蛋·蛋。   她一边下手用细线套住那蛋·蛋,一边平静道:“我不后悔考童子科。”   “为什么?”周晚晴的眼睛都红了,“就因为考了安人,所以才能办安人书院吗?”   陈静姝摇头,她捻起线拉扯几下,割断了公鸡的蛋,然后用长长的小勺舀出了公鸡蛋,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因为我只愿清醒地活着,哪怕清醒而痛苦,我也不要稀里糊涂。”   “不考童子科的话,我怎么知道这世界的真相?”   “存有幻想,才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和对我生而为人的尊严的践踏。”   她捏开了已经叫得嗓子都要哑掉的小公鸡的嘴巴,用另一只手沾了点儿蒲公英熬出来的水,滴了几滴进鸡嘴巴。   刚熬好的新鲜的蒲公英水,带着点儿淡淡的甜味,不仅能消炎,也算是给可怜的小公鸡甜甜嘴。   这是陈静姝给它的最后的温柔。   阉过的小公鸡不必特别处理伤口,翅膀一耷拉下来,鸡毛就自然盖住口子了,它后面会自己慢慢长好。   陈静姝小时候在村里非常喜欢看阉鸡。   不仅她如此,跟她同龄的小朋友也一样——这就是人性的诡谲之处,很多时候,没有被规训过的小孩比大人更加喜欢血腥。   感谢这份孩童的天性,让她清楚地记住了阉鸡的每一个步骤,可以像个老师傅一样,驾轻就熟的操作。   而且她相信,当年跟她一道看阉鸡的小女孩们,也一定能够记住这去雄的每一个步骤。   现在,她要求她的小伙伴和她的学生也必须得学会——今后这个职业就归她们来做了。   至于为什么是女娘来劁猪阉鸡,当然是因为养家禽家畜不都默认是家务活,归女娘管吗。   再说了,她这是体谅郎君,免得郎君们割蛋·蛋的时候会多想。   毕竟他们是薛定谔的敏感,吃肥鸡肥猪的时候,不会想到自身;一瞧见蛋·蛋,却很容易过敏。   周晚晴和沈令仪被她盯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下刀子阉鸡。   没事的,割掉它们的蛋·蛋,它们就老实了。   周晚晴一口气阉了三只鸡,越阉手越顺。   但她仍旧有一点想不明白:“选你来冲喜,文官集团就被吓到了吗?以后都不跟皇帝对着干了吗?”   那他们的胆子未免也太小了。   陈静姝指点沈令仪下刀子,随口道:“他应该还有个目的,就是恫吓京城的高官们,叫他们别让自己家族的女娘们考童子科。”   “我们之前分析过,考童子科,其实京城人士更占优势。因为童子科时间不定,难以提前针对性准备,而且孩童更难承受长途跋涉的奔波。”   “那么正常情况下,童子科的优胜者应该会以京城神童为主。而绝大部分能读书的女娘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女娘。”   “打马游街那天,我们看到了京城女娘的激动,我们已经成为了她们的标杆。她们充满了动力,要沿着我们的道路前进。”   “她们的家长也不会阻拦她们。因为安人这个封号,相当于朝廷的认可,它是一种荣耀,将来说亲时能够抬高身价,为说亲增加筹码的荣耀。”   周晚晴听到这儿,忍不住撇嘴。   她最讨厌这种说法,好像女娘活在这世间的唯一价值,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嫁入一个所谓的好人家。   所以她毫不客气地冷笑:“嗯,是嫁入好人家了,直接被抓去冲喜了。”   陈静姝笑了:“你说出了皇帝的目的呀,这就是他希望朝臣看到的。”   沈令仪原本在夹蛋蛋呢,闻声错愕,手一抖,好不容易夹到的蛋蛋又滑了回去,慌得她赶紧用小勺子去掏。   可怜那鸡原本以为酷刑已经结束了,这一回被折腾得又疼得喔喔乱叫。   “认真点!”陈静姝沉下脸,“好好阉鸡,不要走神。”   沈令仪这才乖乖继续干活。   周晚晴跟她一样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静姝:“他,他想干嘛?就这样吓唬官员?”   “对!”陈静姝点头,“清流普遍不愿意沾宗室的边,因为一来大兴朝的宗室没啥实权,难听点讲,就是被当成猪养的富贵闲人,于清流的仕途没啥帮助。”   “二来,你和宗室走得近,显得你没啥风骨,就想攀附富贵。”   “所以,皇帝可以借赐婚的事来造势,制造一种你要送闺女去考童子科,就是为了待价而沽,攀附宗室。”   “心疼女儿的官员,不愿意女儿也落入沦为药引子的下场,自然就会拦着她们,不叫她们考童子科。”   “不关心女儿死活的官员,也要考虑自己的官声。更重要的是,他更舍不得白废了识文断字,有机会嫁入高官家庭,为自己搭建更实用的关系网的女儿。”   她唇角微微翘,看着是嘲讽的意味,“毕竟,养儿育女也是一种投资,总要收获回报。”   周晚晴气得又想骂人了。   真龌龊,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龌龊。   不过最龌龊的依旧是皇帝。   她鄙夷道:“他折腾这么一大圈,怎么不干脆下圣旨,不许女娘去考童子科。”   陈静姝叹气:“童子科的规矩是唐朝的时候就建立的,从来没有限制过性别。不是谁都有魄力,轻易去更改的。”   周晚晴翻了个白眼:“阴毒又胆小如鼠。”   她忽而生出悲哀,因为正是这只不敢见光的臭老鼠,要带走静姝了。   周晚晴悲伤地将脑袋靠在陈静姝的肩膀上。   沈令仪也要过来。   陈静姝悚然:“别啊,好好阉鸡。”   今儿她们必须得成为阉鸡的熟练手。   小沙弥跑过来,慌慌张张道:“王妃……”   周晚晴又气得跺脚:“叫施主,你们佛门也世俗吗?”   小沙弥苦着脸念阿弥陀佛:“王妃施主,尚书施主在外头等着您,想要求见呢。”   周晚晴差点没被这小和尚气晕了,合着施主两个字全成尾巴了。   陈静姝倒没为难小沙弥,朝他点点头:“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周晚晴现在真讨厌礼部尚书。   她昨天刚见到人时,有多期盼多欢喜,现在的厌恶就叠加十倍!   “他跑来干什么?他不应该好好看着郡王爷吗?”   话说出口了,她才想起来体贴朋友,“我不是说你阿兄啊。”   沈令仪摇头:“我没事。”   其实她长这么大总共只见过一次砚之阿兄,祖母也几乎从不提起他,她能对他有多少感情。   比起他,静姝才是她朝夕相处志同道合的天下第一好的朋友啊。   等在外头的礼部尚书大人同样煎熬。   如果有的选,他根本不愿意来见陈小娘子。   可赐婚不是小事,婚礼的筹备更是诸多繁杂。   首先一条,皇家赏赐的嫁妆和各位相公家主母给的添妆,是得赶紧理出来的。   哪些要置换,哪些需要加,哪些可以减,他都得理清楚了。   不然叫她一个小女娘就这样两眼一抹黑,上了花轿吗?   可问题来了,这个嫁妆的事,礼部尚书能找谁商量呢?   刚刚成了九品官身陈青田瞧着似乎也没多喜悦,醉宿醒来只说他也不懂,得由他妻子张罗。   唉,这就是礼部尚书这一趟差事的诸多为难处之一了。   若是常规宦官来传旨,那么见男见女都不避讳。   按规矩来说,李夫人一个内宅女子也不该见外男。   可为了差事,礼部尚书也只好灵活处理了。   但那位夫人——   唉,尚书大人要怎么描述自己瞧见的那双眼睛呢,那是一双母亲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力隐藏悲愤的眼睛。   他问她要什么?   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大人,奴要,你可否就应了奴?”   他能说什么?普天之下,谁敢违背圣旨?   且这不是皇帝私底下发的手旨,而是过了他们相公明路的正儿八经的圣旨。   谁都不能抗的圣旨。   李夫人就这样木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那奴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礼部尚书几乎是逃出来的。   他逃到半路,又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来找陈静姝。   事已至此,除了在嫁妆上尽可能叫她舒坦点,他这个座师也没什么能为她做的了。   结果到了寺庙门口,他碰上了侄孙十七郎,开口也是问他:“大翁翁,当真有那道圣旨吗?”   河东谢家同河西谢家早在黄贼作乱的时候便分宗了,但双方并非王不见王,私下仍有往来,互相提携。   十七郎就是河东谢家五房老二家的孩子,也是他见过之后印象颇深的聪明儿郎。   所以谢尚书没有打太极拳,也没有唬着脸训斥,而是点头承认:“确实。”   然后他就听到了十七郎难以置信地追问:“陈安人不是我们读书人吗?”   谢尚书一低头,瞧见的是一双泫然欲泣焦急的眼睛。   胡子花白的老尚书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这两天他见到的,都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呀?   是绝望的母亲,是焦急的孩童,让他每一双都不忍直视。   所以他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现在,步入禅堂之中,见到陈小安人,不,应该是东海王妃的时候,谢尚书也喉头发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陈静姝打破了沉默,开口询问:“恩师,郡王爷喝了那灶心土,可好些了?”   谢尚书只好含糊其辞:“郡王爷已经醒了。”   陈静姝眉眼弯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那就好。”   谢尚书害怕她会继续追问东海郡王的情况,赶紧切入主题,王妃你希望嫁妆如何安排?   陈静姝也没跟他弯弯绕,直奔主题:“我需要田地,最好在清远县。”   谢尚书点点头,现在田地是最稳妥的家产,不管哪户人家发达了,第一件事情要做的都是买田置地。   不过——   他提醒小女娘:“清远县倒也不必,江南的好地也行,到时候派人去管着就行。”   否则地置换起来有点麻烦。   陈静姝却摇头:“不行,得在清远县,不然我们书院没办法管着。”   礼部尚书愕然:“郡王妃,这是你的嫁妆。”   “是啊,我的嫁妆我做主。”陈静姝平静道,“我要捐给书院当学田。”   老尚书头都大了:“郡王妃,你嫁人以后是要开销的,花自己的嫁妆有底气。”   陈静姝却满脸认真:“恩师,财富花的有价值才叫财富,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读书人讲究精神追求,礼部尚书还真不好说她做的不对。   只能说,小孩子想事情还是太简单了。   他只好在心中叹口气。   好在大兴朝厚嫁成风,皇帝赐婚陈小娘子于郡王爷,那皇家为她准备的嫁妆,是朝公主的嫁妆标准看齐的,倍于亲王聘礼。   没了那百亩地,还有万贯钱。   礼部尚书想建议她留些活钱在手边,其他的也置办成产业。   他怕小女娘爱俏,想把钱财都留着将来置办漂亮衣衫和漂亮首饰,提醒她道:“宫中另有黄金钗钏、真珠琥珀璎珞、真珠翠毛玉钗朵等首饰,绫绢三十匹、锦绣绫罗三百匹等。”   东海郡王身份特殊,虽然领的是郡王封,但是他的婚事是按照亲王的标准办的。   而且太后她老人家不好在赐婚这件事情上硬拗皇帝,便将一腔爱孙之情,都使在婚礼上了。   所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即便小女娘长大了爱俏,那绫罗绸缎和首饰也尽够她这一辈子穿戴了。   陈静姝点点头,开口便吓了礼部尚书一跳。   “既有万贯钱,先拿5000贯给你们。”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小伙伴,认真道,“你们且拿它去做取水器。”   礼部尚书愕然,下意识道:“若要浇灌的话,直接制作水车即可。”   话说出口之后,他又觉得不对了,那百亩田已经被这个小王妃捐给书院当学田了呀。   难不成她还要继续捐灌溉的工具?   天爷!不能这么当散财童子的。   可没等他反对,陈静姝已经抢先说话:“不能做水车,因为这些田地将会由女娘来耕种。女娘气力小,宁可费些功夫,用取水器来慢慢取水。”   礼部尚书错愕:“为什么要女娘耕种?”   书院不许郎君入内,他能理解,毕竟男女之大防。   可田地要人耕种的话,那必然是郎君更合适。   哪怕是寻常地主找长工,也没有人会找女娘啊。   陈静姝叹气,忽然间说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恩师,大兴朝继承自大唐,但我观前人笔记,大唐的疆土要比我朝眼下辽阔的多。”   礼部尚书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这要是放在普通人家就可以骂一声不孝子孙了,完全属于败家子。   所以他只好叹口气:“黄贼误国!”   陈静姝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看,这就是史书记载的诡绝之处。   要说造反,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与黄巢满城尽带黄金甲,有本质区别吗?没有。   都是过不下去了,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但是《史记》当中,陈胜吴广是被大大褒扬的。   为什么?因为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也是在动乱中开始造反的呀。   不将暴秦踩到泥地里头去,怎么能体现出他开启汉朝大业的正当性?   换到大兴朝就不一样了,黄巢起义之后,国家陷入了长达70年的动乱,一直没有个长远的稳定政权。   大兴朝不靠着继承大唐遗志的名义,又怎么聚拢人心?   既然都继承遗志了,那么,黄巢只能是黄贼了。   但现在,陈静姝无心替黄巢翻案,她需要的是礼部尚书大人的认同。   “学生每读史书都痛心疾首,没有一日不期待我大兴朝能重现大唐荣光。”   谢尚书瞬间心神激荡,又很快地回过神来,正色道:“郡王妃,老朽以老师的身份,郑重地告诉你,这不是你该想的。”   陈静姝一双眼睛,澄澈如星:“恩师,学生没想过真的上场杀敌,学生想的是做好后勤补给。”   “学生相信,不是我大兴朝战士不够勇猛,而是他们实难两全。”   “我朝人丁兴旺,需要更多的粮食供给。郎君们去打仗的话,农田容易荒废。”   “所以学生想的是,让女娘们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女娘们能够撑起农田生产的全过程,那么,一旦战争爆发,女娘就可以做好大后方的后勤保障。”   她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如月牙,“恩师,这才是男主外女主内呀。”   谢尚书一时间都找不到话来回她。   所以他在叹了口气之后,只说了一句:“5000贯足矣,不必更多了。”   陈静姝笑了,她只是过个明路而已。   既然变成她的嫁妆了,她要如何花?她自己说了算。   尚书大人又跟她商讨了一些细节,越商讨越在心中叹气。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不在乎虚名,也不要面上的荣光,句句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正经事。   双方商议完毕,一道出了禅房门。   谢尚书看到侄孙,颇为错愕,十七郎居然在外头等着。   他顿时紧张不已,怕这孩子说错话。   陈小娘子现在已经被封为郡王妃,身份今非昔比。   但谢子明只朝陈静姝行了一礼,口中称呼:“安人。”   周晚晴瞬间对他生出了好感,小子果然懂事,她们现在最讨厌听到的就是什么王妃。   还没成亲呢,干嘛搞得好像静姝成了别家的人,是谁的附庸一样?   陈静姝朝谢子明点点头,大大方方道:“子明兄,你来了。”   谢子明心中的酸涩翻江倒海,他拼命地往下压,最终只能声音低沉地说一句:“某是来送农书予安人的。”   叫安人,而不是王妃,是少年人最后的倔强。   陈静姝眼睛立刻亮了,接过农书塞给周晚晴:“你赶紧记下来。”   周晚晴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我今晚就看完,明天还你。”   谢子明摇头,大胆地做了决定:“这是送予安人的。”   陈静姝没跟他客气,只点点头道:“你上次借我们的那本农书也很好,我们实践了,有心得的话,会写一本新的农书送给你。”   她还笑了,“子明兄将来举业有成,外派做官的话,也可以试试我们的种植养殖一体化稻田。”   谢子明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他脑袋瓜子嗡嗡的,只能胡乱点头。   陈静姝又朝他点点头,客气道:“子明兄,我们先走一步,我们要回书院了。”   礼部尚书大人都亲自过来商讨嫁妆的事了,可见这桩婚事会飞快推进。   她必须得在离开之前,将事情安排妥当。   礼部尚书不好再跟着,他也不想跟着,就这样带着失魂落魄的谢子明告辞离开。   三个小女娘返回书院,又是一番热闹。   倒不是小学生们胆大包天,敢开夫子婚事的玩笑,而是书院来了一堆访客。   沈令仪看着这群衣饰精美的女娘,不由得奇怪:“你们有什么事吗?”   别跟她说来看热闹的啊,书院又不是御苑,养珍禽异兽的地方,还免费对外开放。(注①)   还是曾蕊从门里出来,解释道:“这几位娘子是想来学习如何办书院的。”   年轻的女郎们立刻叽叽喳喳地表达了自己对安人书院的景仰之情。   她们见贤思齐,也希望在自己家乡办出同样的书院,好教化更多的女娘。   周晚晴听了这话,差点没一个白眼飞上天去。   呵!景仰安人书院?那早干嘛去了?   去年腊月的时候,安人书院就开张了,宁州城最显贵的夫人们都过来捧场了。   她就不相信这些女郎没有听到消息。   那时候她们怎么不景仰安人书院啊?怎么突然间这会儿景仰之心如滔滔江水了?   合着当谁是傻子呢,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们看重的不是脚踏实地做事的安人,而是那驴粪蛋子表面光的郡王妃。   陈静姝却客气地朝她们点点头:“既然你们有心学的话,那就好好学吧,祝诸位不管是办书院还是办私塾,都能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她年岁小,却身份高,这会儿说这话,女郎们赶紧连连点头称是,感谢郡王妃。   陈静姝微微笑,抬脚先进了书院。   周晚晴跟在身后,直到进了屋才翻个大白眼:“真是把那点心思全贴在脸上了!早点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会儿想自己再弄个王妃出来?”   陈静姝笑了:“这不是好事吗?有更多识文断字而且有财力的女郎愿意为女性教育出钱出力。”   说实在的,她真不惊讶,会有这么多女娘突然间醉心于书院了。   在她穿越前,还有无数身家优渥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想嫁入欧洲王室呢。   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王室只剩下一个空名头了而已。   但依旧挡不住她们的狂热呀。   何况是在封建王朝,一个王妃的头衔,足够让无数人疯狂。   周晚晴呵呵出声:“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她们自己心里头有数。”   陈静姝无所谓:“假老师未必教不出来真学生,女娘们识文断字,知道自己有能力学得比郎君更好,时间久了,自然会不平。心生不平,必然不会久忍,会反抗。”   沈令仪在旁边点头,跟着附和:“君子论迹不论心,她们现在开始做也好啊。”   看到晴娘瞪自己,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而且,而且也许之前她们也想做,可是她们的爹娘不支持,她们也没办法。现在……”   她现在不下去了,她胸中涌现的是浓烈的悲哀。   她们的爹娘会答应,是因为看到了一位郡王妃。   而这郡王妃的位置,其实是静姝的坟墓啊。   陈静姝伸手搂住眼睛发红的沈令仪,安慰她道:“好了好了,我们已经把这件事情给说透了,不用再反复纠结。”   周晚晴看着她们,突然间冒出一句:“那皇帝岂不是计划落空了?”   她急急忙忙道,“他希望用赐婚吓退女娘们考童子科,结果适得其反,反而会有更多的女娘去拼命地考童子科。”   “因为她们只能看到表面上的东西,她们不知道赐婚里头的算计。”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气的是大家被蒙蔽了,笑的是皇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陈静姝却是真的笑了:“这就是他的短视之处,他看到的是自己跟相公之间的争斗,他看不到下头的百姓。”   所以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又怎样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103]长风万里(捉虫):万字更   小女娘们还是低估了郡王妃这个头衔的影响力。   短短几天时间,书院不仅前后接待了足足二十三批想要来考察学习,好自己回去办书院的女郎。   而且继安人灯之后,又有安人茶、安人漆器、安人胰子、安人蜡烛等一并找上门来,求合作。   当然,他们想要的名头是把安人换成王妃,但被书院严词拒绝了。   为啥?当然是因为王妃乃郡王爷的附庸,是被动获得的头衔。你说王妃,大兴朝的王妃多了去。   而安人,她们三个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自己考出来的安人。   甚至放眼整个大兴朝,人们一提起来安人,除非特指,否则大家都默认是她们三人。   不过虽然这两件事的汹涌叫她们吃惊,但真正触动她们的事情却是学田。   不是陈静姝捐出自己嫁妆给书院做的学田,而是南山附近甚至隔了一条河的农民都来书院投田,不,是捐学田了。   周晚晴都被气笑了。   合着他们信不过安人,却能信过一个郡王妃的头衔。   这世间真是荒谬!   沈令仪也感觉好无语,明明他们还靠安人书院教的办法,省下稻草打草垫子卖钱呢。   陈静姝依旧是那副一切发生的皆能有利于我的态度。   接啊,不管谁来都接,人、商铺、工坊、土地都接。   她叮嘱自己的小伙伴:“人最重要,所有要学安人书院的,我们必须得自己去看过,保证她们学的是正经的经书,不是那女诫之流。”   周晚晴突然紧张起来:“那你说,他会不会让童子科男女分考,然后叫女娘都考女诫?”   沈令仪一惊,跟着担忧不已:“他真有可能会这么做。”   而且他这么做的话,士大夫们也会支持他。   陈静姝却笑了:“那他是在鼓励女娘读书呀,他做了第一步,我们就可以做第二步了。”   两个小伙伴都茫然了:“什么第二步?”   陈静姝一本正经:“女娘讲究三从四德,最重要的事就是做好夫君的贤内助。学了女诫,通过童子科考上安人,得配良人以后,难不成叫郎君跟着女娘一起讨论女诫?”   “问问她家中的兄弟,哪个有兴趣跟女娘讨论女诫?郎君会花心思感兴趣的永远是正经的经文。”   她笑得眼睛弯弯,看着温润极了,“以夫为纲,以夫为天,当然是女娘去配合郎君,好好学正经经文,才能当好郎君的贤内助呀。”   周晚晴和沈令仪瞪大眼睛,半晌过后,周晚晴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要套一个名头,为了郎君好的名头。”   陈静姝点头,又补充了一点:“还有家国大义。”   周晚晴脸拉了下来,只会牺牲女娘,从不维护女娘利益的家国,那是郎君的家国,才不是她要的呢。   她定要造一个能护住她们女娘的家国。   陈静姝还在慢条斯理地解释:“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所以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对着干,我们要不动声色地壮大自己的力量。”   周晚晴又想撇嘴巴了:“我看你们星宿世界的女娘,力量也不小,可也照样没对着干。”   陈静姝实在难以反驳她,只好苦笑。   幸而外头传来了胡妈妈的声音:“娘子,往哪处去?”   周晚晴和沈令仪迫不及待:“去大杂院,我们要跟静姝一起。”   哎,这该死的赐婚圣旨一来,静姝晚上也不能回沈家别院了。   胡妈妈则听到“大杂院”这三个字就想叹气。   李夫人是真的执拗啊。   赐婚圣旨一来,县尊夫人徐文英便收拾了一座小院子,要请陈小娘子一家人过去住。   否则这都已经封王妃了,王妃跟着娘家人住在大杂院里,像什么话?   可李夫人执拗得很,坚决不肯搬。   似乎这样就能帮她维持住一个虚幻的梦——那次赐婚圣旨可以收回头,她的女儿不必被送去冲喜的梦。   礼部尚书谢大人同样头疼。   倘若陈家人能够收下那小院子,搬进去住,那他便可更坦然地去讨论这桩婚事。   可惜陈娘子的阿娘是硬骨头,她就是咬紧牙根不松口,坚决不搬。   所以哪怕谢大人贵为尚书,过来商讨婚事的时候,也得继续硬着头皮登大杂院的门。   他是真不想来呀,他实在不愿意看那一双母亲的眼睛。   可他不得不来。   现在清远县已经传遍了,东海君王亲自千里迢迢到江南来接自己的新娘,好去京城成亲。   听着都能写郎才女貌的话本子了。   但问题在于,没有入京成亲啊。   东海郡王已经实际上相当于被赶出了京城,皇帝根本没打算让他回去。   这种安排根本不合常理,连谢大人这个人老成精的礼部尚书,都得斟酌再斟酌,硬着头皮开了口。   “圣上和太后娘娘得知东海郡王水土不服,怕他来回折腾去京城,反而不舒服,不如直接从江南去东海郡。”   陈青田面色沉郁,猛然抬起头来:“去东海郡做什么?”   年纪一大把的谢大人只好干巴巴地笑:“东海郡王爷去东海自是去就藩。”   李荷花双眼直勾勾:“那东海在哪儿?”   谢尚书偷偷换口气,玩了个春秋笔法:“东海距离江南倒不远,坐海船再转马车的话,约摸三四天时间便能到。”   他生怕陈家人会掀桌子翻脸,赶紧强调,“郡王身份不凡,享万户供养。”   虽然远离京城,可那是万户侯的待遇啊。   他刚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再给东海郡王脸上贴层金。   李荷花就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二女儿:“二囡,你莫怕,阿娘攒了钱,阿娘坐船去看你。”   陈青田也跟着欢喜起来:“姝娘,阿爹和阿娘定去看你,你在东海莫怕。”   他又想起来皇家规矩大,强调道,“我们去了在外头,不叫你公婆看着烦。”   谢尚书的眼皮都要跳起来了,不得不提醒道:“东海郡王的阿爹阿娘不幸已经崩逝了。”   如果陈青田够仔细的话,定然能够听出这“崩逝”二字不是谁都能用的。   可他现在只听到一个逝字,心中顿时生出狂喜。   李荷花更是直接喊出来:“太好了!”   她嫁到陈家,吃的苦,一半以上都来自公婆。   小门小户的儿媳妇被当成牛马一样使唤,那高门大户也没少磋磨媳妇。   她可听说了,大户人家的儿媳妇是要伺候婆婆吃饭的——好好一个人长那么大了,娶了儿媳妇就突然间残了,连饭都不会吃了,跟个奶娃娃一样,要人伺候。   但伺候她吃完了,那饭菜也冷透了。可怜儿媳妇只能吃冷饭冷菜,时日久了,脾胃全都坏掉了,人哪里还好得起来?   李荷花喃喃自语:“太好了!”   没公婆,二囡就少受磋磨。   将来跟她夫君动起手来,也不怕他一家人联手打她。   李荷花的脸上泛起了红光,头回觉得这桩婚事似乎也不错。   谢尚书简直要心梗了,先帝先后升天了,怎么还成了好事?   但凡他们在的话,那郡王就不是郡王了——哎呀,也别说什么但凡了。   现在东海郡王瞧着脾气好,可不代表他当了皇帝也是个好伺候的主。   尚书大人在心中嘀咕一番,收回心神,赶紧截断李荷花没完没了的“太好了”——这话要传出去的话,可是大不敬。   他清清嗓子强调:“先生与夫人肯定能去探望王妃,莫要担心。”   周晚晴和沈令仪憋半天了,终于忍不住:“我们也能去吗?”   太好了,是东海!不是讨厌的京城。   周晚晴眉飞色舞:“东海真的不远的,我翁翁去过,有好大的鱼,像船一样的鱼!”   沈令仪眼睛瞪得老大:“哇,有这么大的鱼呀?我要去看!”   谢尚书却不敢看这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娘。   她怎么能去东海郡王府呢?她是沈家遗孤。   所以尚书大人稍稍侧开了脸,只冲着周晚晴点点头:“东海坐船确实不远。”   沈令仪并不算十分精明,但对政治,她有种天然的敏感。   几乎是瞬间,她便读懂了礼部尚书的未尽之意,立时心头黯然。   砚之阿兄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他明明已经在清远县待了好几天,却从未与祖母相见。   明明祖母是他的外祖母,也是他在这世间硕果仅存的血亲之一。   自己怎么能跟着去东海郡王府呢?   陈静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认真地问她:“令仪,你可以吗?我带晴娘过去的话,你能撑得住这边吗?”   沈令仪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陈静姝点头:“东海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太了解。夫子去过东海,晴娘知道一些事情,她跟我一块去的话,我们能尽快了解清楚东海的情况。”   留下沈令仪,固然有沈家身份特殊,不好跟东海郡王走的太近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令仪背后站着沈家,站着老夫人。   哪怕她年幼,撑起一个安人书院艰难,也不至于双拳难敌四手。   晴娘跟她不一样,晴娘家底简单,却聪慧敏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能够发现更多的机会。   若是去京城的话,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她定然两个小伙伴都不带,不想让她们有危险。   可既然赵砚之已经被放逐去了东海,那么东海就必须得变成她的一亩三分地。   否则,她岂不是白冲这个喜了?   她认真地看着沈令仪:“你守着我们的大本营,可以吗?”   沈令仪的第一反应是慌乱,她是个软软的小女娘,已经习惯跟着小伙伴。   可是静姝这样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她胸中又涌出了一股豪情,脱口而出:“好!我可以!”   说着,她吧唧一下亲了口陈静姝的额头,认真道:“我要吸你的勇敢气。”   她的好朋友好勇敢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静姝都不怕,都能冷静下来,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也要像静姝一样勇敢又冷静。   陈静姝笑着,也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要吸吸我们令仪的美好气。”   沈令仪错愕:“美好气是个什么气?”   “是强大的,柔软的,坚韧不拔的气。”   陈静姝笑道,“是这世间最纯净美好的气。”   她的小令仪是多好的小女娘啊。   明明缠绵病榻多年,却依然心存美好,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沈令仪被她蹭得额头有点发痒,不好意思地咯咯笑起来。   周晚晴暗自松了口气,她跟静姝出门,不带令仪,她也害怕令仪会伤心呢。   陈静姝抬头看礼部尚书:“恩师,既然不回京城的话,那我们就尽快去东海吧。”   谢尚书颇为吃惊:“这……这不着急吧。”   郡王爷的婚事要筹备的话,筹备数年时间都正常,哪怕诸事从简再从简,也得个把月的功夫。   但陈静姝直接摇头:“恩师,不能拖下去,最好这两天就起身,马上就要三月了,要耽误耕种的。”   周晚晴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对着这两个一本正经的小女娘,尚书大人一下子又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他们儒门弟子呀。   金尊玉贵的皇亲国戚们哪里会想到这些?只有为政一方的官员,才会时时盯着农时,怕耽误了百姓种田。   谢尚书咽了口唾沫,才点头:“好,老夫加急去办。”   他转过头来,又跟李荷花说好话,“夫人啊,还是先搬到宅子里头去住吧,不然迎亲的时候怕是摆不开,晒嫁妆也不好晒。”   李荷花这才远为其难地点点头。   那东海郡王父母双亡,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她也不是非要阻拦这桩亲事不可了。   谢尚书如释重负,来清远县之后,头回步伐轻快地告辞离开。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老大人,屋中众人俱都欢喜起来。   陈静娴和张巧娘都捉着陈静姝的手,一叠声地庆幸:“太好了,太好了!你不去京城!”   她们真害怕这一辈子都见不着静姝呀。   小三儿更是欢喜地一把冲过来:“阿姐,我跟你一块去!”   阿爹阿娘说要去东海,周阿姐都去了,大姐肯定也要去,那就相当于他们一家从县城搬到东海嘛。   周晚晴却瞪眼睛,瞬间夫子上身:“你跑去干什么?你不上学啦?你要逃学吗?”   小三儿难得狗胆包天,竟然对着周阿姐也大嗓门了:“我去东海也可以读书嘛。”   周晚晴直接上手揪他耳朵:“哎呦,好厉害哟,你自己都可以读书了。”   陈青田却摇头:“不去,小三儿,你就在清远县读书。”   李荷花也点头:“你阿爹说的对,你去东海读什么书?”   他们一家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自己做活挣铜板,难不成还要跑去东海依附女婿过活?   没得叫人看轻二囡,让二囡低一头,日子难过。   陈静姝没开口反对,因为她就没打算把家人搬到东海去。   清远县是她的大本营啊,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安人书院虽然只开了三个月的功夫,却是她的第一块根据地,她绝对不能丧失的根据地。   她到现在都庆幸,得亏赐婚不是在去年刚考完童子科的时候,就定下来了。   如果那样的话,她可不能这么轻松的独立培养自己的班底了。   郡王妃的身份太沉重了,哪怕是她独自完成的工作,所有人,包括她培养的学生,也会下意识地把它归功于郡王,认可的也是郡王。   这是父系社会结构决定的,个人力量极难改变。   但现在不一样,她有了自己的班底,哪怕这个班底且粗糙,还处于草创阶段,但依然是她的班底。   这就好比武则天想让男女共同参加科举,已经有了自己的女性官员体系,可以将这条指令执行下去了。   毫无疑问,它刚开始的时候绝不会完美,甚至很大概率会出现各种各样大到离谱的纰漏。   可那又怎样呢?只要开始了,就有机会一直走下去。   小三儿缠着爹娘撒娇半晌,依旧被坚定地拒绝了搬去东海,他瞬间恐慌起来:“那二姐去了呀,二姐就一个人去吗?”   他想起了大人们说的话,嫁人就是二姐去别家,再也不是自家的人了。   可二姐好好的,为什么就变成别人家的人了?   “哇”的一声,小三儿的哭声响破天际。   大杂院的人见怪不怪,继续该干嘛干嘛。   哎,只能说这陈家人吧,跟别人不一样。   别家若是成了郡王爷的岳家,还不得欢喜得疯了。   她家好了,三天两头的,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哭。   难怪人家能养出郡王妃呢,人家是真淡泊名利呀,怪不得郡王爷要高看一眼。   可惜小三儿哭哑了嗓子,眼睛肿成两只核桃也没用,到了三月三,迎亲的队伍,该来它还得来。   虽然这一场婚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冲喜,但恰恰因为是冲喜,所以它反而声势浩大,锣鼓喧天。   若是正常情况,郡王爷只需要待在他的郡王府里,等送亲队伍把王妃送上门就行。   但这一回,却是有正儿八经的队伍来迎亲的。   唯一的遗憾是亲自迎亲的人,并不是郡王爷本人。   这也没啥好奇怪的。   郡王爷年纪小嘛,再钟灵毓秀,那也是个短腿小娃娃,怎么骑高头大马?   他不骑高头大马,骑个矮头马在前头,后面的仪仗队,还有宫廷派来的教坊司乐师,要把他衬成个什么模样了?   那可不是迎亲办喜事,而是叫大家伙看笑话咯。   况且人家郡王爷没来亲自迎亲,来迎亲的可是礼部尚书大人,天底下读书人的座师呢!   这个规格,谁瞧了,能不羡慕?   尚书大人到了陈家刚搬过来的院子,也得被为难了。   大门已经急急忙忙关牢了。   傧相在大声地吟诵《催妆诗》,尚书大人亲自抛洒大量的金银锞子还有彩缎当利市。   外头乐声大作,鞭炮齐鸣,叫好的,欢呼的,起哄的声响不断。   头发白透了,四世同堂的老阿婆都一叠声的强调,她活这么久,头回看到这么气派的婚事。   屋子里头也是人声鼎沸,另有一番热闹。   夫人们和女娘们聚集一堂,都是来给新娘子送嫁的。   陈静姝目光落在了孙惠香脸上,笑着握住对方的手,亲热地喊了一声:“婶娘,谢谢你来送我。”   孙惠香心头当真百味杂陈。   尚书大人到宁州城的时候,她是借口商量安人书院的小女娘们的女儿节,才来的清远县探听消息。   结果真到了三月三,她却要送安人书院真正的大山长离开了。   这桩婚事的微妙诡谲之处,她都不敢细想,只能用力握了握陈静姝的手,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她:“万事照顾好自己,这谁好啊,都比不上自己好。”   陈静姝笑着点头:“多谢婶娘跟我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今后离得远,还请婶娘多照应书院。”   孙惠香愈发感觉心酸,才多点大的小女娘,就不能让她松快几年吗?非得这么早就逼着她嫁为人妇,把她也变成死气沉沉的模样吗?   可她作为知州夫人,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笑着点头:“我既是书院山长,定然会尽我所能护着她。”   徐文英也是差不多的说法。   她是清远县的县尊夫人,其实看到的推测出来的事情,比孙惠香更多,但她更加得守口如瓶。   她能说的唯有,一定会帮忙照应书院。   尤其是学田,她会盯着找人耕种的。   跟在徐文英身后的是方佩瑶。   礼部尚书跑到大杂院去传旨的时候,她没硬跑过去凑热闹,还是晚了一步才知道了赐婚的消息。   她丈夫冯县丞当天晚上就气得骂了一夜。   当然,他是不敢说圣上半个字的坏话的,只一个劲儿地强调荒唐。   哪有七八岁的小女娘就赐婚的道理?简直是怕人活不长。   话音落下,他就开始思索了,然后不停地派人出去探听消息。   所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何况是来的如此仓促,其实根本不受重视的强龙呢。   终究还是叫冯县丞这条地头蛇闻出了点儿味道,这几天都笑得微妙,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方佩瑶走流程问了他一句怎么回事?他却摇头,强调不能说。   呵,好像谁稀罕一样。   猜她也能猜得到,那东海郡王身体不好,这急忙慌的赐婚,难听点讲,就是冲喜。   可即便如此,姓冯的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是觉得陈小安人虽然逃脱了他的算计,将来却要成寡妇,结局更凄惨吗?   呵!郎君总是这么自信,觉得女娘离了他们就活不成了,寡妇必然凄惨。   却不想,只要寡妇不被吃绝户,那生活是最自在不过的。   陈小娘子都已经是郡王妃了,哪怕丈夫现在没了,她也能收养孩子承嗣,那孩子只会把她当老封君供着。   这是世间多少女娘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只有丈夫才会幻想妻子看重的是他们。   陈静姝握着方佩瑶的手,言笑晏晏:“婶娘,我一直极感激你,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在照应我们。”   方佩瑶摇头:“王妃客气,奴不敢当,奴只盼王妃从今往后长风万里,一生顺遂。”   周晚晴一直陪在陈静姝的身旁,她可太喜欢这祝福了。   这些天,她可听腻了那些所谓的吉祥话。   百年好合,琴瑟和鸣,也就算了。   什么早生贵子,瓜瓞绵绵,不是胡说八道吗?   静姝还没满八岁呢。   所以还是这些婶娘会说话。   陈静姝笑着点头:“谢谢婶娘,我一定记着婶娘的话,还求婶娘今后多照应我们书院。”   方佩瑶开起玩笑来:“那也是王妃半个娘家,奴自然要上心。”   冯湘君跟在大伯娘身旁,偷偷地看陈静姝,她到现在都感觉不可思议。   王妃啊!陈娘子真的变成王妃了!   她清楚地记得,她头回见到陈娘子跟在周晚晴身旁的时候,陈娘子就是引车卖浆者家的女娘。   她还气愤周晚晴竟然乐意跟这样的人玩,都不过来找自己玩。   可后来,引车卖浆者成了安人,又当了她的夫子,现在更是被封为了王妃。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走马灯,因为走得飞快,所以瞧着像假的一样。   周晚晴看她两眼直勾勾,顿时火冒三丈。   哈!当初进书院读书的时候,怎么看不到她这种恍恍惚惚的眼神啊?   哦哟!就知道看见郡王妃这个头衔了。   周小安人脸一虎,拿出了夫子范儿,瞪着她:“书背的怎么样了?千字文到现在能默下来吗?”   冯湘君吓得脊背一紧,结结巴巴道:“背背背,背了,能能能,能默了。”   周晚晴冷笑一声:“你且吹牛皮吧,待我回来,我要亲自考你的。”   结果冯湘君眼睛嗖地亮了:“你真的回来吗?太好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周晚晴大怒:“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什么叫做我再也不回来?”   可是下一瞬,她就骂不出来了,因为冯湘君直接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嗯,这个小女娘,叫她好好学习,她记不得。   要她多多吃饭,她倒一个字没忘掉,结果现在相当有分量。   她紧紧地搂着周夫子,周夫子竟然一把推不开她哩。   好吧,抱就抱一会儿吧,就是别幻想,等她周夫子回来,她考她的时候会手下留情。   曾蕊等人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女娘,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不管是什么样的境遇,小女娘总是能够让人看到美好和希望。   陈静姝朝阿姐们行礼,将沈令仪推到前头,郑重其事地托付:“还请诸位阿姐多照应我们令仪,多帮帮她。”   曾蕊等人赶紧避开,又朝她行礼:“山长请放心,我们定会好好辅佐沈山长。”   什么王妃?她永远都是安人书院的陈山长。   跟在夫子后面的是书院的小女娘们。   今儿三月三,女儿节,知州夫人也就是她们的孙山长带她们出来玩,顺便送她们的陈夫子。   只是她们人太多了,屋子里头根本站不下,只有几位学生代表被夫子带进屋里来。   玄宁眼睛盯着陈静姝,嘴巴张了又张,想说话,又怕自己会说错话。   夫子现在是王妃了哩,大人们都说,那叫皇亲国戚,是顶顶尊贵的。   陈静姝抬高胳膊,摸了摸个子比自己还高的学生的头,笑着道:“好好跟着你们夫子学习,等学好了,你要去给我做事的。”   玄宁着急忙慌,拼命点头:“夫子,我一定好好学。”   其他几个被选做代表的小女娘,也跟着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地表白:“夫子,我也要去。”   陈静姝笑着,一个个地摸过她们的脑袋:“都去,都去。”   这就是她的班底,能够承载她规划的班底。   她会用她们,一点点地掌控整个东海。   外头响起了小三儿的哭喊声,代表关着的大门已经被迎亲队伍攻破了。   小三儿哭得声嘶力竭,他阿姐要被带走了。   大人们却哈哈笑,乐师们反复吹奏《催妆曲》,吵得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堂伯娘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提醒陈静姝:“快快快,收拾妥当没有?”   礼部尚书大人亲自代为迎亲呢,哪个读书人看到他不腿软?指望他们为难,能为难到几时?   果不其然,几乎是一阵慌乱之后,陈静姝就稀里糊涂地被送进了花轿。   外头抛洒谷子、豆子、铜钱和彩果的热闹,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等着轿子落地。   只这轿子落的地点,有点特殊,并没有落在郡王爷临时入住的院子,而是落在了埠头。   婚礼不会在清远县举办,而是会去东海的郡王府,才办正式仪式。   新娘的花轿落下了,追着花轿跑的众人全都在东张西望。   那新郎官在哪儿?   人群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郡王爷来了!”   然后等候着的众人就瞧见了八抬大轿。   乖乖,是真的八抬大轿啊。   他们县尊大人出门,也是,要么骑马,要么二人轿而已,他们可从未见过八抬大轿。(注①)   大家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希冀能够透过轿帘,看清楚里头的郡王爷是怎样的天生贵胄。   不过直到轿子停下,郡王爷从轿子里头走出来,大家才算看清楚他的脸。   乖乖,果然是陌上人如玉,这郡王爷的小脸白的呀,真跟玉石一样,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呢。   倘若不是知道他身体不好,李荷花也要在心里头夸一句,好一个雪做的俊娃娃。   可这俊娃娃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能叫她的二囡成了寡妇,而且还是那种不能改嫁的寡妇。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李荷花这个丈母娘心中浮出来的就是失望。   赵砚之也同样失望,他的目光梭巡了一圈人群,到底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   礼部尚书在旁边都要忍不住叹气。   找什么呢?沈府的老夫人无论如何都要避嫌啊。   沈家已经为了先皇一家死光了,就剩下一个老阿婆和一个小孙女了,还要沈家为赵家做什么?要沈家彻底绝了吗?   良禽择木而栖,站在臣子的角度,谁会干这种蠢事?   至于从私情出发,那赵砚之也不是姓沈,姓的是赵。   不是亲孙,是外孙。   谢老大人在心里头琢磨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地提醒一下东海郡王?   他的一言一行必然会被分毫不漏地禀回京中。他已经这个境地了,就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好在赵砚之没瞧见外祖母,就转了心思,改去看沈令仪——她是他母族同辈中唯一的亲人了。   但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赵砚之压根没认出来,到底谁是她表妹?   他知道表妹跟他一样,从小身体不好,所以他想的表妹是一个瘦弱的女娘。   之前在金銮殿上,他只瞧见了表妹的身影,看的不是很真切。   结果他现在就认不出来了。   因为站在前头的,同样穿着安人服装的女娘,都有一张红扑扑血气丰盈的脸,个个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矫健有力。   这是怎样康健强壮的身体呀,康健强壮得让他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发疼。   恰在此时,一阵河风吹来,卷走了新娘子的盖头,陈静姝抬起头,就这样同赵砚之打了个照面。   赵砚之怔住了,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看热闹的人群的笑声简直能震塌整个埠头,郡王爷果然是千里迢迢特地跑来接亲的。   瞧瞧,他找了这许久,瞧见出了花轿的新娘子,眼睛立刻挪不开了。   谢大人不知道这其中的误会,他只愿意往好的方向想,所以生出了欣慰。   郡王爷不将赐婚的事迁怒于陈小娘子,那是好事。   否则,陈小娘子即便再聪慧,身份所限,也少不了要受搓磨。   尚书大人开口提醒:“王爷,该上船了。”   原本杵在原地的队伍又开始往船的方向挪。   陈静姝反倒要向后退了。   按照这时代的规矩,还没有拜堂成亲呢,她本来就该躲在轿子里,根本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跟她的夫君打照面。   但这时代的埠头可不是现代的码头,人坐在轿子里头被抬上船的话,风险系数太高了,轿子很容易翻掉。   不仅是她,郡王爷也同样要自己走上船去。   好在无论是新郎官还是新娘子的年纪,实在太小了,所以所有人的态度都宽容,没那么多男女大防。   也正因为如此,陈青松好歹还能在侄女儿离开前见她一面。   他站在陈青田的旁边,瞅着机会,着急忙慌地说了一句:“王妃请放心,家里头我会看着的。”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谲,匆忙得像赶着投胎一样,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有问题。   但这又怎样呢?   若是处处妥帖,怎么可能轮得到毫无跟脚的陈家?   现在,不管里头藏着怎样的乾坤,反正是他们陈家女成了郡王妃,他们陈家今非昔比。   别的不谈,单是一个陈家女娘,今后能结的亲事,便能会不止上一个台阶。   这一点,哪怕三房没见识的三婶娘和陈青山他媳妇,都看得清清楚楚。   否则她俩也不会作妖,非得撺掇青山的大女儿,要闹和离,好叫姝娘给她堂姐再寻一门好亲事。   全然不顾过年的时候,她们还在吹,说青山家大囡结了一门多好的亲。   陈青松听到这事的时候,眼前当真一黑接一黑。   得亏他阿爹眼明手快直接摁住了,以族长的身份强调,陈家女若敢这时候胡乱作妖,他索性将一家子都除族。   眼下陈家不能给王妃娘娘半点助力,那就约束好自己,绝不给她添麻烦。   现在,陈青松对着陈静姝也信誓旦旦:“王妃且放心,族中儿郎定会日夜苦读,凭举业立身。”   见陈静姝还瞧着他,他又咬咬牙,“某在镇学也开了女学,叫女娘来读书。”   其实去年10月,他刚当上镇学掌学的时候,就想做这事了。   他不指望自己教出秀才举人了,再出一位安人也是好的呀。   只是镇上和县里都不同意。   但静姝封王妃的消息一传过来,所有人都没意见了,只盼这女学赶紧建起来。   陈静姝终于笑了,朝陈青松行了个晚辈礼,温声细语道:“堂爹爹,多劳你费心,今后还得烦您和大翁翁多费心。我盼着陈家的孩子能掌事呢。”   陈青松大喜过望。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她今后会用陈家人。   姝娘天资聪颖,堪称文曲星下凡,她有这个心,必然能成这个事。   陈青松深深行了一礼:“某必当遵命。”   尚书大人张罗全局,开口催促:“王妃娘娘,该上船了。”   李荷花立刻挺起胸膛,跟着女儿一道上船。   她不亲眼看了,她这个阿娘怎么能放得下心?   跟在队伍中的还有周掌柜,他牵着孙女儿晴娘的手。   同样的,晴娘一去起码要好几个月,沈府的老夫人又不好出面,他不去张罗妥当了,不是叫孩子白受罪吗?   陈静姝目送林娘子和五个娲娘上了船,微微地垂下了眼睫毛。   这是她的大木作,她的班底,她一定要带到东海去。   上船的时候,陈静姝又朝尚书大人露了个笑。   这船,是你们请我上的。   将来谁掌舵?可就不由你们说了算了。 [104]恢复大唐的荣光(捉虫):二合一   上了船,东海郡王便回房间歇着了。   其实这没什么问题,毕竟还没真正举办婚礼,男女双方确实应该避嫌。   但问题在于礼部尚书他自己心虚呀,觉得郡王爷委实虚弱的一言难尽。   自己这个传旨张罗婚礼的人,就是个明晃晃的骗子。   所以他咳嗽两声,煞有介事地表示要好好传授郡王妃皇家礼法。   这成了亲的女娘啊,和在闺中完全不一样,是要撑起一个家的内务的。   不然以后祭祀之类的大事,谁来张罗呢?   李荷花这会儿又觉得没婆婆还是麻烦,自己小门小户出身,完全不懂,实在教不了女儿这些。   陈静姝倒不十分担心,因为郡王府邸就像一个小型的朝廷,内部设有专门的服务和管理机构。   皇帝需要记住祭祀的每一个步骤吗?他都记住了,要礼部干什么?留着这么多礼官吃干饭吗?   同样的,郡王妃也有专门的女官为她服务。   倘若这些女官故意陷害她,让她在祭祀之内的大场合出丑,那会怎样?   她会丢大脸,被所有人嘲笑,继而影响郡王爷的政治前途吗?   开什么玩笑?大兴朝的郡王爷有什么政治前途可言。他就是被朝廷养着的吉祥物。   而且因为没有政治前途,不能封侯拜相,进入权力中枢,所以朝廷反而对宗室十分宽容,不会因为礼仪层面的瑕疵就要喊打喊杀的。   相反的,为了保住皇家颜面,不让家丑外扬,受惩罚的只会是女官。   因为女官的职责就是引导礼仪,你没把事做好,叫郡王妃在祭祀的时候丢丑了,那就是你的失职呀。   不罚你罚谁?   所谓一力破十会,那些小算计在皇权的威严面前,完全可以说是笑话,谁敢生出来念头就是存心找死。   所以老尚书再滔滔不绝,陈静姝也能笑着继续听下去,反正也没人能考她。   只是听着听着,陈静姝终于忍不住了:“还真的放金银锭啊?”   她以为祭祀用品用的都是纸钱。   周晚晴也甚为震惊,还下意识地转过头:“令仪,你家不会也这样吧?”   明明唐朝的时候,王璵就将纸寓钱纳入官方礼仪了呀。   直接埋金银,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转过头之后,小晴娘才反应过来,令仪不在呢,令仪在守着清远县她们的安人书院。   礼部尚书一时间尴尬,朝廷始终强调勤俭,结果自己也用金银器下葬。   他想强调皇家毕竟是皇家,光用纸钱到底看着不像话,可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所以支支吾吾起来。   陈静姝突然间开口,认真道:“为什么不用锡箔呢?金银器不是容易被偷吗?”   礼部尚书差点一句话接不上来。   向来只有前朝的皇家墓被盗,哪个狗胆包天敢盗当朝的皇家墓。   可他毕竟是儒家子弟,是官员,一不会真正相信吾皇万岁万万岁,二也不会幻想朝代真的能千秋万代。   强悍如大汉大唐,到了黄昏时刻,不照样落下帷幕。   所以他清了下嗓子:“这个锡箔呀。”   “对,恩师,就应该用锡箔。”陈静姝伸手指着桌上的锡壶,“锡的好处在于它的延展性非常强,这么一点就能打出一大片来。”   她比划了一下,然后笑了,“它闪闪发亮,用它来代替锡箔的话,岂不是又体面又稳妥?还能省下大量的金银。”   当然,她是有私心的,锡箔可以用来做不少化学物理实验。   用它作为祭祀品的话,可以迅速扩大它的生产消费市场,从而将它的价格打下来。   礼部尚书叫她说的有点心动了,因为他被触动了另一番心事,那就是困扰大兴朝许久的铜钱外流危机。   因为大兴朝制作铜钱的技术高,做出来的铜钱又精美质量又好,所以,不仅大兴朝在用铜钱,连诸多与大兴朝有贸易往来的国家,也酷爱大兴朝的铜钱。   时间一久,大兴朝自己国内铜钱都不够花了,所以朝廷被迫开始发行纸币。   但如此一来,又有另一个问题,就是纸币很容易贬值,因为纸币总是会越发越多。   老百姓还是更愿意手里拿着铜板。   其实这些话,尚书大人不该对着小女娘说。   但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张罗郡王的婚事,周围也没什么人可以跟他说说经济民生之类的正经事。   所以在这艘无聊的船上,他就下意识地将两个小女娘视为自己的学生了,随口叹气说了出来。   周晚晴眨巴眼睛,十分困惑:“还有纸币吗?纸做的钱?”   她一直以为纸钱都是用来烧的。   她翁翁周掌柜只好赶紧清下嗓子,给自家孙女儿找补:“那叫交子,在四川一带用的多,江南倒是少用。”   周晚晴点头:“哦,我们不用啊,那就给外面用呗,他们不是喜欢我们的钱吗?那就叫他们别用铜钱,用这个交子呗。”   尚书大人苦笑:“人家也不用交子呀。”   周晚晴奇了怪了:“是交子印的不好看吗?他们不喜欢吗?”   礼部尚书一下子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还是周掌柜替他解了围:“江南不也更喜欢用铜钱吗?”   周晚晴不假思索:“我们江南富庶当然可以挑,他们用我们的钱还挑三拣四呀。”   陈静姝见老尚书已经要语塞了,直接开口打岔:“恩师,您既然提起了贸易,学生有一事相求。”   谢尚书赶紧接过她的话茬:“什么事?”   陈静姝推了推周晚晴:“把我们的三异绣拿过来呀。”   周晚晴一拍脑袋,赶紧跑去开了箱子,拿出一个小炕屏献宝一样送到谢尚书面前:“恩师,您看,这是我们绣纺做出来的。”   她拨弄炕屏,显摆道,“这边是狸奴,这边是狮子狗。”   尚书大人对刺绣一道并不感兴趣,却还是惊讶的地瞪大了眼睛:“这两边怎么会不一样?”   周晚晴得意起来:“这就是我们安人绣坊的看家本事呀。恩师您看,我们绣坊的绣品好吧,市舶司拿出去卖到海外,也不会丢我们大兴朝的脸吧。”   她们一直想拓展市场呢,光做内贸不行,还得做外贸。   结果礼部尚书反复翻看,直接摆手:“给什么市舶司,这都可以做贡品了。”   他怕小家伙不懂事,特地提醒她们,“这要成了贡品呀,地位立刻就不一样了,谁都要高看你们安人绣坊一眼,好大的荣光。”   周晚晴却警惕:“那成贡品了,不会压价吧?”   谢老尚书诅咒发誓:“那怎么可能压价呢?老夫可以给你打包票,绝无可能。”   周晚晴看他又看他,最后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谁叫您是我们恩师呢。”   老大人差点没被她气个倒仰。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下人过来禀报,该用午膳了。   陈静姝跟周晚晴立刻欢喜起来,她们上京途中一直觉得,刚打出来的活鱼炖的汤可鲜美了。   周晚晴还积极向李荷花推荐:“婶娘,你要多吃,可鲜了。”   李荷花却有点打不起精神,因为郡王爷甚至没有出门用膳,是他身边的太监端了粥回房的。   一个十岁的郎君,身体要差成什么样子,才至于如此啊。   两个小女娘却满不在乎,兀自吃吃喝喝。   因为男女有别,所以谢大人并不跟她们一张桌子,只拉着周掌柜去一旁喝酒品鱼羹去了。   周晚晴喝完了一碗鱼汤,突然间想起来:“那藩商怎么不肯要我们的交子呢?是因为带回他们国内,人家认不出来交子吗?”   陈静姝小心翼翼地剔掉鱼刺:“因为交子的本质是纸,它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跟铜钱不一样,铜钱是要用铜才能做出来的。”   周晚晴眨巴眼睛,依然困惑:“可是我们大兴朝认交子啊。”   陈静姝笑了:“那也是在大兴朝的一亩三分地上,出了大兴朝,也没人认啊。”   周晚晴皱着眉毛,开始思考问题:“可……可这样子会好麻烦呀。”   她比划道,“铜钱我们平常用起来是方便,可做买卖就不方便了。我听翁翁说,有的人要用车子装铜钱才能出去做买卖呢。”   若是能改成用交子的话,肯定能方便不少,起码分量轻啊。   她突然间想起来,好奇地问陈静姝:“在你们星宿的世界,还用铜钱吗?”   陈静姝摇头:“不用铜钱,用的是像交子一样的纸币。”   她解释不了什么叫做电子支付,反正纸币也没消失,就说纸币吧。   周晚晴眼睛亮了:“那你们星宿不是也有国家吗?你们跟外藩做生意要怎么做?也是用交子吗?”   见陈静姝点头,她更好奇了,“那你们为什么所有人都能相信交子呢?”   陈静姝老老实实交代:“打仗打出来的结果呀。”   没有两次世界大战,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会议会提出“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的国际货币体系吗?   她解释给小晴娘听:“货币的本质就是国家权力,要以军事实力为靠山的。”   李荷花听不懂这些,也没有心情听下去。   所以她吃完饭以后,静悄悄地自己先离开了。   侍女远远站着,并没有过来。   因为这位小小年纪的郡王妃更喜欢跟她的女伴待在一起,不喜欢她们靠近。   李荷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隔壁。   隔壁有谁?隔壁有唐药婆,有林娘子母女,她们正在吃午饭。   比起忐忑不安的林娘子母女,唐药婆简直是埋头苦干,吃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她瞧见李荷花,赶紧咽下口中的饭,招呼道:“娘子,吃饭没有?”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作势拍了下自己的脸,“哎呦,夫人,您看我这个糊涂的,净说胡话。”   现在李娘子怎么可能跟她们一张桌吃饭呢?乱了规矩的。   李荷花胡乱摇头:“你们吃,我就过来看看。”   说着,她就坐在窗旁,眼睛直勾勾看窗外。   林娘子有眼力劲儿,赶紧吃完了饭,就带着女儿们离开了。   她不晓得为什么李夫人瞧着心情不好,她也不想知道,她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木作而已,实在不想多事。   唐药婆常年跟女娘们打交道,年岁又大,倒不十分怕事,反而吃罢饭以后,擦擦嘴巴,就笑盈盈地看着李荷花:“夫人,你好福气呀。”   李荷花苦笑:“什么福气?”   “这还不叫福气?”唐药婆挤眉弄眼,“你看看婆子我,这把年纪了,被迫识字也就算了,还又拜了个师父。”   师父是谁呀?太医,正儿八经的太医,专门被拨过来服侍郡王爷的太医。   结果郡王妃她小人家一听还有这么号人物,立刻就跟尚书大人提要求了,要求这位太医来教唐药婆。   理由是男女有别,她今后若是病了,又不好叫太医细瞧,肯定要有个贴身的女医才放心。   尚书大人对她无一不依,郡王爷又是个脾气好的,所以苦的人就成了唐药婆了。   唐药婆没想到自己躲过了沈家别院的府医——当初陈娘子就想请那府医教自己正经学医,但人家没同意,所以她逃过了一劫。   这回却躲不过了,太医的骨气压根比不上府医,还相当高兴可以减轻工作量。   可怜她唐药婆就这样子赶鸭子上架了。   天母菩萨哎,她是野路子出身啊,临床经验丰富,理论知识基本为零。   叫个太医压着学,她这一上午脑袋瓜子都要炸了。   李荷花被她给逗笑了:“阿婆,你辛苦了。”   唐药婆笑嘻嘻的:“我不算辛苦,跟我一般大的老婆子,有几个像我这样自在?十个有八个还在家里头伺候着呢。”   都是小门小户,有几个婆婆能真的当老封君?多的是人一辈子干活干到死,忙完了家外的伺候家里的。   她嘿嘿笑,压低了声音:“我家那个死的早,我少遭了好多罪。真的,娘子,你年岁再大些,就知道自在的好处了。”   李荷花只能苦笑。   看,哪怕是唐药婆连把脉都没把过,就看一眼,也知道郡王爷瞧着就不是个长寿相。   唐药婆还在絮絮叨叨:“我那些年本来都已经被搓磨的感觉活不下去了,结果人一自在吧,什么病都没了,我又活了这许多年。”   她叹了口气,“夫人啊,王妃她觉得自在,比什么都重要。”   李荷花的笑容更苦涩了,二囡年轻,自然觉得什么都自在——小孩子最自在。可女娘活在这世间,哪有那许多自在事呢?   陈静姝和周晚晴这会儿倒是挺自在的,一人说,一人听,都津津有味。   到最后,陈静姝盖棺定论:“任何权力的转移,必然都是血腥暴力后的结果。”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说门阀世家政治的落幕,就是黄巢起兵后的结果。”   货币也一样啊。   从西班牙比索、荷兰盾、英镑到美元,每一次全球储备货币的更替,都伴随着军事霸权的转移。   周晚晴听的直眨巴眼睛,突然间又跳了一个话题,悄悄靠到她耳边:“那么,从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也一样吗?”   “一样。”陈静姝帮她把碎发拨开,轻声细语,“而且是残酷的,毫不留情的,血流成河的屠戮。”   她从不相信男性是从女性手中骗走了权力,从而建立了父系社会,并延续了几千年的说法。   那是将女性视为了傻白甜,当成了没有半分政治智慧的蠢货,叫人几句好话一哄,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可能吗?这不可能。   毕竟,权力的更迭怎么靠哄骗这种温柔的手段来完成呢,它靠的是暴力,是流血,是系统性压制。   周晚晴忽然间抖了一下,惶惶然抬起头,小小声道:“我……我们也要……”   陈静姝点头,轻声却坚定:“对,权力都是争取来的,是战斗来的,不是恩赐。”   她搂住了她的小晴娘,一字一句,“所以我们要强健,我们要时刻清醒,才能打赢这场战斗。”   周晚晴看着她,突然间又拿起了一张饼,撕着往嘴巴里头送:“那我还得再多吃一点。”   陈静姝大惊失色:“你可别再吃了,我怕你吃撑了。”   周晚晴腮帮子鼓鼓:“才不会呢,我一会儿还要再打一趟拳呢。”   她俩吃完了,礼部尚书和周掌柜还没喝完酒呢,所以两个小女娘偷得浮生半日闲,跑去教了一会儿五个娲娘读书。   外头响起了吆喝声,原来是船夫将流网丢进江水中,一边行船一边捕鱼。   哇!真的网到了大鱼。   小女娘们奔出去瞧见了,立刻发出惊呼,好大的鱼,都快有她们高了。   赵砚之听到了外头的热闹,忍不住推开了窗户张望。   结果他刚露出半张脸,便跟小女娘们打了个照面。   几个娲娘吓了一跳,本能地躲开了。   陈静姝倒是落落大方,还笑着朝他点点头,主动关心:“郎君,水土不服可好些了?”   赵砚之顿时心中舒坦起来,他从小病弱,最害怕听到病这个词。   可水土不服,却是每一个康健的人都有可能会出现。   他喜欢这个说法,让他的羸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说法。   所以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些了。”   陈静姝又笑了,眼睛如天边的月牙:“我早想感谢郡王了,在御花园里,我跟晴娘差点失礼,幸亏你帮我们解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又变成了灿烂的星,“你真勇敢,真仗义,是侠客一般的勇士呢。”   赵砚之的脸都红了,他长到十岁,一直病歪歪的,从来没有人夸过他是侠客是勇士。   他胸中顿时涌出一股豪情,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我赏……我给你!”   好险,他差点就把她当成服侍他的小宫女了。   陈静姝却好像完全没听出他的失言,笑得依旧开心,满怀欣喜:“我真有一样东西,想请郎君帮我找呢。”   赵砚之迫不及待地想展示他的仗义:“什么东西?”   “占城稻。”陈静姝认真道,“我听说有一种稻谷叫占城稻,产量极高。我想寻这种稻谷。”   在她学过的历史中,华夏大约是宋朝的时候完成了占城稻的引进和大面积推广。   这也被视为中国古代农业生产的重要革命。   不知道大兴朝是个什么情况。   赵砚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长到十岁,这一次是他头一回离开皇宫,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占城稻,他甚至没有见生长的稻谷和收获的稻子。   因为这会儿才三月天,压根不到插秧的季节。   但他还是努力挺起胸膛,当场保证:“我一定会为你寻来。”   屋子里传来了太监的声音:“哎呦,郡王爷,你怎么能开窗呢?外头的风多大。”   窗户被着急忙慌地关上了。   周晚晴立刻拖着陈静姝走,待到了僻静处,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笑的可真是脸不酸哦。”   她都服了,这怎么笑得出来呀?   陈静姝揉了揉脸:“我应该笑,我当然笑。”   她为什么不笑呢?她为什么要横眉冷对呢?   她需要借用别人的权力,她自然会对出借的人微笑。   不仅是笑,她还会叫他感觉如沐春风,她会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她揉完了自己的脸,又揉周晚晴的脸:“哎呀哎呀,我们晴娘的脸又圆了。”   周晚晴大大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要确认:“我们才是最好的。”   陈静姝笑着蹭了蹭她的额头,向她保证:“那当然了,我们当然是最好的。”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小女娘们收到了一个坏消息,谢尚书亲自过来告诉她们,早就有占城稻了。   “现在大江南北种的基本上都是占城稻。”   陈静姝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占城稻的产量也就这点啊?”   谢尚书的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脱口而出:“还不高啊,以前哪怕是江南的好田,一亩也不过出一石米而已,现在能出一石半,甚至两石的米。”   经过了唐末长达七十年的动乱了后,大兴朝的人口能够迅速增长起来,占城稻居功至伟。   陈静姝又想叹气了,她本以为可以依靠引进良种,来大幅度提高农田的产量呢。   看样子这事儿是没希望了,只能靠稻田立体养殖和蚯蚓肥田,来想办法叫土壤更肥沃,产量更高一些。   礼部尚书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这是位醉心农耕的女娘啊,她真像她说的那样,一心想要夯实大后方。   所以老大人安慰了她一句:“总要慢慢来的,说不定今后还能再发现良种呢。”   陈静姝只好呵呵,她有自知之明,她是真做不出来杂交水稻的。   老尚书又去忙活婚礼的细节了,周晚晴陪着陈静姝一块儿唉声叹气,琢磨着要怎么安慰自己的小伙伴。   结果她一转头,瞧见陈静姝的眼睛竟然是亮晶晶。   这这这,你到底失望还是不失望呀?   陈静姝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一开始是挺失望的,但是现在我又觉得挺高兴的。”   周晚晴都要傻了,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她期待的事情落空了,她竟然会高兴。   还是继续去佛龛上待着吧。   陈静姝却握着她的手,认真地小声道:“其实我一直害怕一件事,那就是生产力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变革的时候。”   但占城稻已经被大面积推广的事实证明了,华夏或者说整个封建时代的农业生产力已经达到了巅峰。   在此后的漫长时间里,它都没有进步,直到工业发展后,反哺农业生产。   “我真高兴啊。”陈静姝低声道,“我们不用一直等下去了,属于我们的时代很快就能到来。”   周晚晴追着问:“那到底什么时候?”   陈静姝笑了:“我们活着能看到的时候。”   周晚晴撇撇嘴巴,并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巴不得一夜就能翻天覆地呢。   陈静姝却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开始画图。   小晴娘只好伸长脖子看,好奇不已:“你画什么呢?”   陈静姝手上墨笔不停:“我在想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水车更省力。”   周晚晴疑惑:“我们不是已经有取水器了吗?”   “那个更加适合小规模的灌溉,如果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大规模完成灌溉或者抽水的任务,肯定是龙骨水车的效率更高。”   陈静姝想要的,是完完全全的,可以由女娘进行操作的水车。   她解释道,“我本来想过利用风力,或者水力,但这二者的限制条件比较多。”   周晚晴想了想,帮着出主意:“那我们也利用斜面啊。”   陈静姝摇头:“我推算过使用斜面的话,会大大的增加制造成本,制作工艺也太复杂了,很难推广开来。”   周晚晴双手撑着下巴,跟着犯愁:“那怎么办?”   陈静姝叹气:“我一时间也没想到好办法,现在女娘气力不足,是事实。”   窗外突然间传来的吆喝声,船夫在大声地叫好:“用力用力用力,往上往上往上。”   两人从饭堂里头跑出去看热闹,原来是船停靠码头等潮,船夫们正在钓鱼。   结果灵娲和令娲才刚跟着放下鱼竿呢,就有大鱼上了钩,大家都在给她们加油,好叫她们一鼓作气把鱼给拽上来。   可惜两个小女娘气力到底小,一直没能搏斗过大鱼。   剩下的妹妹们急了,三个娲娘全冲上去给姐姐帮忙。   结果别说,还真叫她们把大鱼给钓起来了。   乖乖,好肥的一条大鱼,在甲板上蹦哒个不停。   厨娘出门见了,都笑着夸奖几个小女娘:“婶娘我一会儿就把这鱼给炖了给你们当夜宵。”   周晚晴跟着起哄:“也饶我们一碗汤呗。”   厨娘知道她们没架子,便笑着点头:“好好好,叫王妃也尝尝奴的手艺。”   陈静姝却盯着几个娲娘,突然间冒出一句:“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晚晴好奇:“怎么办啊?”   “人多力量大呀。”陈静姝伸手指娲娘们,“她们单独谁都拎不起那条大鱼,但是她们一起使力,就把鱼给拎上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水车也一样,水车,它主要依靠的是人的重力来对抗水的重力。”   “在农村底层家庭,女性是食物链的底端,吃不饱是常态,所以她们普遍更瘦弱,体重要轻很多。所以她们踩不动水车。”   “但是一个人不行,可以两个人三个人甚至五个人共同操作。”   陈静姝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就不信五个人的劲往一块使,还抵不过一个人。”   失权者必须得齐心协力共同战斗,才能抢回权力。   礼部尚书刚好从船舱里头出来,随口接了句话:“什么五个人?”   周晚晴已经叽叽喳喳:“就是三五个女娘共同踩龙骨水车,这样就能把水给车上来。”   她学会了,要在所有的目标前加上家国大义,所以她满脸认真,“这样我们女娘就能做好大后方的生产,绝对不会荒废农田了。”   礼部尚书头都要大了,千不该万不该童子科的时候不该出那个狄人的题目,现在女娘嘴里全是打仗的事了。   陈静姝还笑盈盈的,信誓旦旦:“恩师,你就放心吧,我们绝不会因为后勤补给不上,叫战士们在前线吃了大亏。”   中原同游牧民族的矛盾,从来都没消失过,这是生存矛盾,难以化解。   但陈静姝绝不允许游牧民族南下,建立一个新政权。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讨厌元朝和清朝?核心因素还真不是汉人同少数民族的矛盾,而是这两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阻碍了生产力发展。   它们在客观上打断了,甚至可以说是逆转了宋朝之后生产力持续上升的轨道,使得中国长期被锁定在“高农业—低工业”的内卷循环中。   它们延长了女性受苦的时间,截断了工业革命的可能。   所以陈静姝冲着礼部尚书微笑:“大兴朝必将完完全全的继承唐朝的荣光。”   她要的是恢复大唐的疆土,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工业生产原料。 [105]蒸汽机:二合一   不管谢老尚书是如何的五味杂陈,小女娘们已经欢喜地跑开了。   她们要去问问她们的大木作师傅,能不能做出这种多人同时协作的龙骨水车。   林娘子想了想,点点头道:“如果有木作能做龙骨水车,那么加几个人踩水车不是问题。”   她生怕王妃高兴早了,赶紧强调,“不过我不会做水车。”   陈静姝不假思索:“我会找人教你的。”   “教什么?”外面传来了询问声,声音还有点发抖。   屋里的女娘转头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   林娘子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喊:“郡王爷!”   周晚晴虽然不至于要跪下来,却也一整个大无语。   这位郎君,就你这样走路都要微喘吁吁,你跑过来干嘛呀?   陈静姝倒是朝他行了一礼,似乎没看出他任何不适,笑着回答:“我力气小,一个人踩不动水车,想做个水车,可以几个人一起踩。”   赵砚之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养病,连皇宫都转不遍,上哪儿去见水车呢。   他断断续续读的圣贤书里头,甚至连一张水车的图纸都没有。   所以他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张张嘴巴都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问。   最终,他只能问出一个问题:“我也能踩吗?”   陈静姝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然后她笑起来,“我们都小嘛,体重轻,一个人压不住水车,我们一起踩,肯定行。”   赵砚之听得直点头:“对,肯定行。”   是啊,他就是年岁小,所以才体重轻的。   陈静姝眼睛弯得更深了:“那郎君帮我们去找个木作师傅吧,会做水车的木作师傅。”   赵砚之愣了一下:“我?”   陈静姝毫不犹豫地点头:“郎君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当然是你去找。”   赵砚之的耳朵又红了,脸上全是欢喜,大包大揽道:“我定会寻来木作。”   他已经请尚书大人找到了占城稻,定然也能寻来做水车的木作师傅。   礼部尚书听到屋子里头的说笑声,又瞧见守在门口的太监,立时惊讶不已。   他没想到,东海郡王竟然会主动走出屋子,还跟陈娘子有说有笑。   年纪足以当他们祖辈的老大人迟疑了又迟疑,还是悄悄地撤回了脚步。   叫他们说说笑笑吧。   这么小的孩子就被绑成了夫妻,哪儿来的琴瑟和谐恩爱两不疑?   能够成为玩伴,朝夕相处,不厌恶对方,就已经很好了。   厨娘炖好了鱼汤,招呼他们喝鱼汤。   赵砚之张张嘴巴,没说出话来。   陈静姝靠近他,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敢晚上吃是吧?我也不敢吃了,晚上吃夜宵太长肉了。”   赵砚之立刻高兴地点头:“是啊,太医也说晚上不要多吃。”   没错,他不是吃不下,他是怕吃了太胖了。   就像那位御厨监官一样,肚子有这么大呢!   他比划给陈静姝看,看得陈静姝咯咯笑。   周晚晴也忍不住发出惊呼:“能有这么大的肚子呀?”   但完全不耽误她开开心心地盛了一碗鱼汤,然后美美地喝下肚。   那位大太监能够长那么大的肚子,是因为他吃了别人的东西。   不像她,吃的是自己的份,当然不会长出那么大的肚子了。   她只会越来越强健。   屋子里说笑的人说笑,喝汤的人喝汤,其乐融融。   外头守着门的太监却忍不住担忧,哎哟,夜都深了,郡王爷也该歇息了。   可他服侍惯了郡王,难得听到小郡王如此欢声笑语,又怕贸贸然进去打扰的话,会引来他生气,搞不好又要病倒了。   好在屋子门开了,郡王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颇为惋惜地跟陈静姝说话:“既然你们困了,那就回去歇息吧。”   陈静姝拿帕子捂着嘴巴,连连点头:“好,我们扛不住了,我们先睡了。”   然后她语气带着羡慕,“你精神可真好。”   赵砚之下意识道:“我中午睡多了。”   其实他哪里睡着了呢?他几乎一天都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陈静姝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般:“那你现在睡的话,明天中午定然睡不长了,到时候我们一起钓鱼吧。”   然后她又笑起来,“等我们钓上鱼了,我们做鱼给夫子吃。”   赵砚之先开始听到钓鱼的时候还点头,在听到“夫子”两个字,他愣住了,脱口而出:“我夫子不在船上。”   他是跟着皇叔父的皇子一同在资善堂随夫子念书。   可是他出来开府了,资善堂的夫子不会跟着他走。   他没有夫子了,他突然间意识到他真的没有夫子了。   虽然之前因为常年生病,他一年起码有半年的时间,是去不了资善堂念书的,他甚至对夫子们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   但一下子没有了,这个认知让他愣在了当场。   陈静姝却诧异地看着他:“礼部掌管天下书院和科举,尚书大人就是我们所有读书人的夫子呀。”   她笑起来,眼睛弯了,“我们有同一位夫子呢,所以我们都是同窗。”   赵砚之莫名的又跟着开始欢喜:“好,那我们明天钓鱼,炖鱼给夫子吃。”   谢老尚书一直在隔壁听着动静呢,听到这儿差点没晕倒。   他哪里敢吃郡王炖的鱼?若是可以的话,他巴不得离郡王越远越好。   他是朝臣,他要避嫌的。   哎呦喂,陈小娘子再聪明也是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   尚书大人愁了一宿,琢磨着明天该怎么打断钓鱼的事。   也算是老天看他一把年纪怜悯他,第二天一早,潮来了,停泊结束,船赶紧趁着顺风顺水的好时机,顺流北上。   这大船一走啊,钓鱼是不要想了,用大网拖鱼,船夫们也不会叫小孩去碰。   尚书大人危机解除,暗自欢喜。   可惜注定了他这位天下夫子辜负学生的满腔热情,老天也没真的看过去。   郡王爷确实没钓鱼炖鱼,可他也没人爬起来呀。   谁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原因,反正他又不舒服了,在房间里躺了整整一上午。   太医都见怪不怪了,先天不足,后天又没养好,身体虚到极致就是如此。   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   赵砚之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其实从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开始,他都不曾真正的入睡。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常态,没力气,起身会头昏眼花,所以只好躺着。   但是躺着依然睡不着,只觉得浑身难受。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希望让自己舒服点儿。   窗户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陈静姝在窗外小声喊:“你醒了没有?”   赵砚之慌忙爬起床,因为起的太急,他头晕得厉害,甚至不得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   阳光倾泻而入,站在阳光里的女娘冲他笑:“我就知道你醒了。”   赵砚之感觉晕乎乎的,结结巴巴道:“钓鱼,我……我……”   陈静姝叹气:“钓不了了,船又开航了,钓不了鱼。”   赵砚之暗自松口气,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惋惜:“那……那……”   “所以晴娘要给学生们上课了。”陈静姝眼睛弯弯,“怕吵着你睡觉,可我猜你肯定醒了。”   她又不放心,提醒他道,“你别睡了啊,你就坐在床上靠着,可以也听听晴娘讲的课。”   赵砚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胡乱询问:“你怎么不给她们上课呀?”   陈静姝笑了:“我晚上再给她们上,我去听课了啊,你别睡了,不然睡了也会被吵醒。”   赵砚之想跟她再说说话,可是又站不住,便点点头:“好,我不睡了。”   他看着她挥挥手离开,脚步声渐远,然后又慢慢靠近,隔壁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接着是那位周安人的声音:“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了,都认真点,不许打盹。”   赵砚之回到床上靠着,他是真的坐不住了,他又不想躺下来。   所以他就拥着被子,靠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声音。   船上的房间都是用木板相隔,别说讲课了,就是说话声音稍微大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周夫子讲的好像是《论语》,他一开始听的时候,觉得挺有意思的,但是后来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听着他的眼皮就越来越沉重,直到再也睁不开,睡了过去。   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红彤彤一片,太阳都要泡在水里头了。   外面传来惊呼声:“这就是海吗?”   赵砚之的耳朵嗖地一下竖起来了,慌忙推开窗户,比海更早来的,是一股咸腥的风,扑了他满脸。   然后他的耳朵听到了一串的笑声和惊叹声:“原来海是这样子的?大鱼呢?像船一样大的鱼呢?”   周掌柜笑着看自家孙女儿,解释道:“那大鱼啊,还要往海更深的地方去呢,我们这还靠着海边。”   赵砚之看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是大片的蓝,除了太阳泡出了那一滩红之外,其余的都是蓝。   比他看过的所有天空都蓝的蓝。   在这样的蓝色的笼罩下,连咸腥的海风似乎都味道好闻了许多。   几个娲娘还在叽叽喳喳,都好奇得要命:“是多大的鱼呀?比船还大,那鱼要怎么吃啊?”   陈静姝笑道:“有种说法叫一鲸落万物生,那大鱼没了,沉在海底,其他的不管鱼啊虾啊,都过去吃它。”   谢尚书在旁边听了,下意识地叹了口气:“这鲸鱼啊,也不容易,全都盯着它吃呢。”   他想的是国家财政,回回户部尚书都拍桌子——钱钱钱,全都盯着他要钱,他能原地变出钱还是怎么的?   陈静姝却笑了:“那鲸鱼也是吃万物长起来的呀,不然哪能长得那么大。”   谢老大人捋捋胡子,点头道:“这倒也是。”   怕就怕,给的少的吃的多,给的多的反而吃的少,天长日久,便会出乱子。   但这个话题吧,对小女娘们来说太深奥了,所以他没说,只自己默默地想。   小女娘们也不管她,因为她们已经忙着抬头看风帆了。   陈静姝瞧见赵砚之露出的小半张脸,喊了他一声:“你要不要过来看?他们在换风帆呢。”   赵砚之欢喜起来,立刻应道:“我来我来。”   然后喊贴身太监,“三哥,帮我更衣。”   他总不能穿着中衣就跑出门,披头散发地跑出门,那太不像话了。   太监头都大了,他理解郡王爷从小没个正经玩伴——他身份尴尬,其他皇子都跟他不远不近,除了小太监之外,谁能真陪着他玩呢?   可太监宫女的身份都摆在这儿,又怎么可能跟皇子正儿八经的玩。   所以碰上了小女娘,愿意带着他一块儿,郡王爷欢喜,太监郑三郎表示他能理解。   但是现在都到海上了,外面的风多大呀!   所以他陪着笑,试图劝阻郡王爷:“咱们还是在屋里看吧,外面的风太陡了。”   赵砚之不高兴:“屋里能瞧见什么呀?我根本看不到,三哥,快帮我穿衣裳。”   外面已经响起了敲门声,陈静姝喊道:“我们等你,你穿好了,到饭堂来,那里背风,窗户边上看的很清楚。”   赵砚之大喜过望,伸手推太监:“三哥,三哥现在可以给我穿衣裳了吧?”   太监这才放下心来:“好嘞,这就给您更衣。”   穿好了衣裳又梳头,大兴朝皇子贴身伺候基本都是太监来做,并不会叫宫女近身。   他收拾妥当了,赶紧过去开门。   陈静姝立刻示意他:“走,我们过去。”   周晚晴催促着:“快点快点,别我们去了,他们已经弄好了。”   赵砚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三哥老不给我穿衣裳。”   周晚晴不假思索:“你自己穿不就好了吗?”   赵砚之都傻了:“我自己穿?”   “对呀。”周晚晴满脸理所当然,“我们都是自己穿的,令仪也自己穿。”   陈静姝也点头:“我阿娘现在在船上,不然的话,我们的发髻也是互相自己梳的。”   趁着大家走到饭堂,找最佳的观赏位置的时候,她又压低声音,“你都会了,下回你自己想出房间不就能出来了吗?”   周晚晴在旁边点头:“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然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   礼部尚书走进来,听到这一句,便满意地暗自点头。   确实,修身讲究自己动手,凡事都要人伺候,像什么话?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   周晚晴还在强调:“既是读书人,就该这样要求自己。”   赵砚之脸红了:“我……我……”   陈静姝小小声道:“你以后就悄悄看着,怎么给你穿衣裳,怎么给你梳发髻的?慢慢的,自己试着来。”   外头的桅杆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还有水手们的吆喝声。   小孩子们赶紧瞪大眼睛,仔细看稀奇。   嚯!竟然能爬那么高呢。   不知道胡妈妈能不能直接蹿上去。   可惜胡妈妈不在,为了避嫌,沈家的人都没上这条船。   陈静姝也觉得皇帝满是无聊的恶意。   他不想叫赵砚之回京,完全可以直接把他打发去东海,然后再叫自己去东海成亲。   可他偏偏要把赵砚之拉到清远县去,图什么呢?   图人家明明是血亲,而且是这世间硕果仅存的几位亲人之一了,却为了避嫌,被逼着不敢相见。   真是恶意得让人作呕。   陈静姝就这么走神了一会儿,就没听清楚令娲的话:“你说什么?刚才外头声音有点大。”   令娲大着胆子道:“他们为什么要一直调风帆?”   赵砚之竖起了耳朵,他也好奇了,但他没好意思问而已。   毕竟他是郎君,他怎么能问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娘呢?   周晚晴不假思索:“借风力呗,不然船怎么走呢?一帆风顺,说的就是风啊。”   娲娘们面面相觑,疑惑道:“没有风的话,船难道就不动了吗?”   厨娘在旁边笑:“也不完全靠风,还有潮汐,昨晚就是等着潮汐。”   但是令娲依旧不满意:“如果没有风,也没有潮汐呢?就一直等下去吗?那也太耽误事情了。”   周晚晴听的猛点头。   礼部尚书忍不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是海船,又不像江河,还有纤夫可以拖着船前行。”   周晚晴脱口而出:“所以就该跟令仪说的那样,用药发傀儡啊。”   尚书大人见多识广,什么样的药发傀儡没见过。   他哭笑不得地摇头:“那药发傀儡可带不动这么大的船。”   周晚晴一本正经:“那是因为要发傀儡的力量实在太小了,必须得更大的。”   她从窗户旁边的凳子上跳了下来,跑到灶间,示意尚书大人看:“夫子,你看,就像这样,水烧开了,变成蒸汽,罐子也被推的往上了。要是这蒸汽用在船上,船不就能够被推着跑了。”   瓦罐里头煮的是海米粥,散发着鲜甜的香气。   礼部尚书却顾不上米粥的香味,他看着不断跳动的瓦罐盖子,想了半天,才叹出一口气:“那得烧多少水,冒出多少气呀?”   他虽然说不清楚问题会出在哪个环节,但他的知识储备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成不了。   周晚晴扁扁嘴巴,老大不高兴:“夫子,你真是的,还没做呢,你就说不行。”   谢老大人不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只能苦笑。   赵砚之却脱口而出:“我来找匠人做。”   “真的吗?”陈静姝乐了,“等到这蒸汽船做出来了,我们坐船出去玩。”   这下子别说郡王爷的贴身太监了,连尚书大人都赶紧喊停:“别别别,这个这个,起码得反复试验才能给人坐啊。”   老天啊,虽然说太后她老人家也没什么实权,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外臣。   可若是郡王爷坐这船出事了,太后岂不是要对着自己的老妻哭瞎了眼睛?   那实在太折磨人了。   周晚晴又不高兴起来:“夫子,我们肯定是试验过了,没问题了,才会坐的。”   礼部尚书哪里敢相信她们?小孩子不知道怕,胆量都是冲天的。   他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压下这几个小家伙,叫他们保证不轻举妄动。   待到大家各自散开,准备用膳的时候,尚书大人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要汗透了。   真是的,他这辈子忙于公务,无论孙子孙女都没怎么管过,他们更不敢在他面前胡搅蛮缠。   今儿他可算见识到小孩子的厉害了,当真吵得人头疼。   可小孩自己不觉得自己吵啊,他们相当开心。   上了晚饭桌子,等海米粥凉的时候还在叽叽咕咕说话。   因为男女有别,赵砚之被迫用屏风隔着,单独开了一桌。   可即便如此,也阻拦不了他膨胀的想要说话的欲望。   所以他竖着耳朵倾听,时刻准备着加入到谈话队伍中去。   周晚晴追着陈静姝问:“咱们这个蒸汽机要怎么做呀?”   蒸汽机的概念还是之前静姝给她们上物理课的时候,她才听说的。   不过当时静姝说,条件有限,她们目前做不出来。   今天,静姝却鼓励郡王找工匠来试着做,可见应该是有门路了。   陈静姝点点头:“我已经有点想法了,我得把思路摸捋清楚了。”   赵砚之再也忍不住:“什么想法?”   陈静姝笑着回答:“先吃饭,我得画图给你们看。”   作为一个体弱多病的孩童,赵砚之的胃口一直非常差,大部分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一顿饭能吃许久。   但这一回,强烈的好奇心催促着他,竟然一口一口的吃完了一碗海米粥。   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出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陈静姝。   李荷花看了都吃了一惊,这郎君可真是……唉,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晚晴却要笑不出来了,她还没吃完呢。   今天的晚饭很好吃,海米粥好吃,炖鱼好吃,虾干也好吃,她可以再吃一碗的。   结果只能拿了一块饼,出了饭堂的门。   赵砚之都惊呆了,还有人抓着饼,这样吃吗?   她不是读书人吗?这这这合乎礼仪吗?   周晚晴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饼上,立刻警觉起来:“你要吃自己去拿,我不会分给你的。”   其实这种饼泡在海米粥里头更好吃,她已经很委屈了。   赵砚之瞬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能强调:“我……我不想吃。”   太监郑三更是想要翻白眼,这女娘真想的出来,郡王爷会稀罕她这块饼?   周晚晴才不看他俩呢,只催促陈静姝:“你赶紧把图纸画出来,我想瞧瞧是个什么模样。”   陈静姝想要叹气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肯定选择做瓦特蒸汽机呀。   工业革命的标志性代表啊。   但问题在于,蒸汽机要工作,活塞和气缸之间必须贴合紧密,同时,还能实现滑动。   想做到这一点,气缸要够圆,内壁要够光滑,不然要么活塞卡死,要么蒸汽从缝隙里跑光了。   而想把气缸做到这一步,毫无疑问,它不能靠手搓,它必须得靠精密车床。   瓦特能造成蒸汽机,在其中居功至伟的是天才机械师威尔金森。   后者发明了水力镗床,实现现代化瓦特蒸汽机的加工。   陈静姝现在也做不出来镗床,因为没有合格的钢材。   这个钢材的打造又是一个新的课题,还得从头开始。   陈静姝感觉不能溯源,不然这么一步步下去,她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她偷了个懒,按照历史规律,先不碰瓦特蒸汽机,而是先做纽科门蒸汽机。   因为这台蒸汽机结构简单,容错率极高,不需要高精密加工。   最有意思的是,它利用的也不是水蒸气的推力,而是大气压的压力。   锅炉里的水烧开以后,水蒸气就把空气给排出去了。   然后对水蒸气喷冷水,蒸汽遇冷就会瞬间冷凝,迅速重新变回水,体积直接缩小1600倍,这就在气缸里头形成了一个近真空的环境。   毫无疑问,在这种情况下,大气压会狠狠地将活塞压下去,以此来实现做功。   周晚晴听得发出惊叹:“原来还能这样用大气压啊。”   几个年纪大些的娲娘也连连点头。   但是赵砚之却茫然了,因为他一句都听不懂。   他不知道什么是大气压,也不明白为什么水变成气,体积就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陈静姝没跟他解释质量守恒,只笑着举了个例子:“你有没有拔过火罐?我拔过呢,我怕药苦,我不想吃药。”   原本对身体状况敏感,不愿意承认自己动不动就吃药扎针拔火罐刮痧的赵砚之,痛快点头认下了:“是呢,拔火罐更方便。”   陈静姝笑眯眯的:“我看书上说,拔火罐就是一个用大气压的过程。”   她比划了一下,“那个烧罐子的过程,就是有一部分气体也被燃烧掉了,然后外面的大气压就比里面的气压大,所以罐子吸在我们身上,就不会掉了。”   赵砚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就是气压呀。”   礼部尚书从他们的门口走过,听他们讨论的不是圣贤书,也不生气。   明体达用嘛。   只有把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搞通了,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天道。   况且这几个孩子都不会正经考科举,也不存在不务正业的嫌疑,让他们琢磨这些事情也挺好的。 [106]入东海(捉虫):二合一   赵砚之许久没有讲这么长时间的话了,精神撑不住,等回房之后,他躺上床,便沉沉地睡去。   这一夜,他倒没有做梦。   但睡的早的后果,是他醒的也早。   外头灰扑扑的,隔着高丽纸,压根看不到什么光。   他不好意思吵到值夜的太监,所以没有起身,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躺累了,才翻个身。   这样连着翻了两个身之后,外头响起了轻轻的敲窗声,伴随着小声的问询:“你醒了没有?醒了我们去看海上日出。”   赵砚之激动不已,立刻坐起身,焦急回应:“醒了醒了。”   值夜的太监被吵醒了,吓了一跳,迷迷糊糊道:“郡王醒了?”   赵砚之催促他:“点灯,快帮我更衣。”   这回他得好好看着,衣裳要怎么穿?   不然她们都会,就他不会,下次出不了屋子就糟糕了。   郑三今儿没有值夜,在外头歇息。   他听到动静,赶紧出门,瞧见郡王爷穿戴齐整往前面走,吓得赶紧弯下腰拦住他:“我的郡王哎,外头风多大呀?”   这小王妃果然是乡野出身,实在没数。   陈静姝已经开口催促:“快点快点,我们去窗户边上看,再晚了就没位置了,太阳也要出来了。”   背风的窗户看日出最合适不过,正对着东方呢。   小女娘们习惯早起,已经齐齐趴在窗户边上。   至于大人们,自然也不愿意错过海上日出的美景。   不过他们哪里好意思跟小孩子抢?连礼部尚书大人也是裹着披风,站在甲板上迎风等日出。   李荷花扭过头,瞧见女儿给郡王选了个最靠中间的位置,暗自叹了口气。   见多识广的水手喊了一嗓子,提醒大家:“快出来了,快出来了!”   果不其然,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天边便泛红了,不像烧着的炭,因为不亮,是暗的。   整个海都仿佛笼着一层纱。   随着海水的晃动,薄纱如同被抖落掉一角似的,太阳拱出了小半个脑袋,忽而便亮了。   不仅太阳红彤彤的,连那一片海都红得有点火烧云的味道了。   海像被煮沸了一般,红光迅速蔓延开来,而后沸腾的海水猛地将太阳托了起来。   哇,好圆好红好亮的太阳!不是刺眼的光,是那样温润明亮的红。   令娲突然间冒出一句:“好像咸鸭蛋黄!”   饭堂隔壁的灶间正在煮粥,米香弥漫开来。   周晚晴吸吸鼻子,撒起了娇:“婶娘,我今天要咸鸭蛋配粥吃。”   厨娘都被她给逗笑了,连连答应:“好好好,今天必有咸鸭蛋。”   大人们也跟着笑起来。   赵砚之还在发呆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日出。   跃上海面的太阳刹那间便照亮了整个世界,他明明人在屋里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阳光的温暖。   他学堂上的断断续续,书也读的少,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陈静姝抓着他的胳膊往前伸了一下,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吓得他本能地往回缩。   结果,静姝却抓着他的胳膊,没叫他缩回头,只发出惊叹声:“太阳升得好快。”   可不是嘛,他的手原本只是指尖泡在阳光里头,几乎眨眼的功夫,阳光便已经爬上了他的手背。   叫他忍不住浑身都是一个哆嗦,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从尾椎直蹿天灵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看日出的人们也该散了。   厨娘笑着招呼他们:“用早膳了。”   陈静姝立刻积极推荐:“要不要尝尝咸鸭蛋?婶娘腌的咸鸭蛋极好,筷子一戳,冒出来的都是红油。”   郑三头都要大了,郡王口味清淡,一大早的吃什么红油呀。   可是赵砚之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立刻点头:“好!”   那红油滴到了白粥里头,迅速蔓延开来,也像海面升红日,染红了一片海水呢。   赵砚之不由自主地欢喜了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吃完了一碗白粥。   这太神奇了。   他早上起来都没什么力气,用早膳也觉得累,今儿竟然感觉米粥很香。   赵砚之觉得舒坦极了,所以贴身太监问他,要不要再回去靠会儿?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拒绝,并且表示也想去听课。   呃,其实周夫子并不欢迎突然间多个学生。   但孔夫子都说有教无类,人家来都来了,难不成她还把人赶出去?   礼部尚书看到了,也当没瞧见。   男女大防不大防的,小孩子计较不起来。   再说就这么一艘船,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不成,人人都锁在屋子里头不出门啊?   尚书大人默许了男女同堂,可惜,赵砚之却不争气。   他先开始听着还好,越到后面,眼皮越沉重,后来干脆靠在贴身太监的胳膊上,睡着了。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竟然跟换了个世界一样,窗外的海水不再湛蓝,太阳也不是红彤彤,而是变成了金灿灿的,抬头看,便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听见外面小女娘们说话的声音,站起身,等到眩晕劲儿过去了,赶紧循着声音追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   周晚晴闻声看见他,立刻扭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家伙竟然听课听到一半睡着了,简直就是夫子她的奇耻大辱。   但凡在书院里头,有学生敢如此放肆的话,今晚做好思想准备,留堂留到天黑吧。   陈静姝倒是朝赵砚之点了点头,笑着回答:“我们在看沙洲啊。”   所谓的沙洲,就是淤积的沙子堆出来的一小片陆地。   这会儿三月天,沙洲上的芦苇正长得茂盛。   人在船上远远看过去,那芦苇就像长在海上一样,宛如海市蜃楼。   船夫们都紧张不已,看见沙洲就意味着容易搁浅,他们得小心翼翼的,才能让船安稳度过。   周晚晴是个急性子,看的都快急死了,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不把沙子都捞起来用呢?”   尚书大人哑然失笑,沙子确实有用,修路筑基都能派得上用场。   但这沙洲的沙,挖起来太麻烦了。   他告诉小女娘:“虽然我们瞧着这沙洲是一块实地,但芦苇能在上面长,人走上去,却要往下陷的。还没挖沙呢,人先掉下水里了。”   周晚晴不假思索:“不用挖呀,恩师,你不是见过我们的螺旋取水器了吗?就用那个来运沙子好了。”   礼部尚书都愣住了:“取水器也能取沙子?”   周晚晴点头:“当然了,我们取水的时候还把塘泥给抽上去了呢。”   老尚书摸着胡子,细想了一回,感觉也不是没可能。   但他再思考片刻,依旧摇头:“这个还是不划算,就算把沙子抽起来了,得运到地方才能用。这个运沙的开销太大了,不划算,而且船还容易在这边搁浅。”   周晚晴张张嘴巴,找不到话来反驳尚书大人。   但她觉得可惜:“那好好的沙子就这么浪费了吗?放在这儿多碍事啊。”   尚书大人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还安慰小女娘,“况且这儿堆积的沙子多了,日积月累的,就会积淤成地。”   这个说法完全没问题,不管长三角还是珠三角,都是河流泥沙淤积的结果。   但陈静姝认为:“夫子,你不觉得全靠天力的话,这个速度有点慢吗?”   她伸手指着沙洲,“这沙洲其实离岸很近,如果把周围的沙子都抽起来,填补在沙洲和岸之间,它就是一个伸出来的半岛啊。”   她又比划着,“若是觉得如此一来的话,航道被改变了会很麻烦,那干脆将沙洲河岸之间的沙子抽出来,填到沙洲上,让那沙洲更高更大,日积月累,自然就是坚实的岛。”   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吹沙成岛。   只不过他们没有吸沙船,只能用螺旋器一点点的把水里的沙子给抽起来。   礼部尚书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周晚晴先认真地点头了:“夫子,静姝说的没错呢,沙子都不用运走,在这儿就能用上了,多省事,多省心啊。”   礼部尚书沉思良久,感觉好像确实可以如此。   见他不反驳,周晚晴愈发兴致勃勃:“夫子,我想治理河道,治水也可以这么用的。”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那些河道积淤过多,河面越抬越高,所以才屡屡水患。若是把淤积的泥沙都清出来的话,那肯定能够治理好河道。”   小孩子们听了都觉得有道理,连赵砚之也认真地看向了尚书大人。   但是礼部尚书却笑着摇头:“哎呀,你想的确实挺好的,但这个是绝对不行的。”   他伸手比划给小孩子们看,“你们是曾坐过官船的,你们想想看,河道有多宽,又有多长?指望靠你们的那个螺旋器来清理河道,怕是要数以万计的螺旋器同时运作。”   大家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老尚书又摸摸胡子:“况且你们那螺旋器我也见了,就那么长,把泥沙抽出来以后,运到哪儿去?又该是怎么个运法?同样是大工程。”   他笑着安慰沮丧的小孩子们,“不若学都江堰,深淘滩,低作堰,让水流自己把泥沙甩出去。”   小孩子能想这么多,而且想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哪怕想法天真,他这个天下学生的座师,也是要鼓励的。   可静姝却突然间开口:“夫子,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大江大河,在那里用螺旋器确实不合适,但要是换成护城河之类的地方呢?”   她坚持道,“这些地方水流缓,航道窄,极易发生淤积。要清理河泥的话,要么等冬天把水都排空,然后让民夫服徭役去花河泥。要么就是坐着船用泥罱子去夹河泥。”   “这两种办法都有很大的问题。挖河泥的话,把水排空了,那么这条河就用不上,船走不了,鱼也得全都捞出来,特别麻烦。”   “夹河泥的话,河泥不能深也不能浅。浅的话,船可能会陷进去搁浅。深的话,水的阻力就太大了,河泥根本夹不上来,而且特别吃劲。”   礼部尚书一边听一边暗自在心中点头。   其实小女娘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叫民夫服徭役去挖河泥,对朝廷来说,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大冬天的,你让人去挖河泥,哪个乐意?那水虽然排空了,但河泥依旧泥泞啊,一脚踩下去,冻死人。河道里头风又大。   一年到头,人家就冬天能够歇一歇,你还不让人歇,叫人干活,老百姓不烦不厌才怪。   时间久了,自然就产生矛盾。   民怨这种事,哪个官都不想激发。   老尚书反复思考了许久,终于表示肯定:“可以一试。”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询问,“那螺旋器该如何制造?”   周晚晴心中乐开了花。   静姝说的没错呢,朝廷出面叫工部来做螺旋器的话,有那么多工匠共同参与进来,必然能够迅速提升螺旋器的制造工艺,并将它推到大江南北。   如此一来,这天下的女娘哪怕只有一个人在的时候,也能依靠螺旋取水器实现田地的浇灌。   周小安人越想越开心,嘴巴便滔滔不绝起来:“夫子,夫子,不止呢,除了这些护城河之外,还有运河。”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运河不也老容易淤积吗?也不能把运河的水给断了,然后去清淤,否则漕运怎么办?所以也应该这样清淤。”   小孩子们都跟着点头,包括赵砚之。   太监郑三瞧着只觉得心酸。   其实小郡王根本就不曾见过什么螺旋取水器,也不知道是怎么运作的,哪里晓得好坏?   他这么跟着点头,不过是觉得自己交到朋友了,应该站在朋友这边。   唉,这能怪谁呢?   太后她老人家苦心孤诣,只想保住小郡王的性命,自然不会叫他多与人来往。   而其他人避嫌的避嫌,看不上的看不上,同样不想往他身边凑,他不就孤单了嘛。   林娘子也被喊来了,论起做螺旋器,这一船上的人,再没谁比她经验更丰富。   可怜林娘子吓都吓死了,她可从来没跟这么大的官说过话,声音都颤抖,舌头也打结。   旁边的小孩子们却根本没这些顾忌,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插嘴,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都疼。   可大人们似乎意识不到吵,竟然集体在旁边乐呵呵地看。   唐药婆脸上全是笑容,主动凑到了李荷花旁边,喊了一声:“夫人,瞧王妃多自在呀。”   小王妃正在跟小郡王说话,笑嘻嘻的:“等螺旋器做好了,我们可以去踩水,那个不费力气,我们小孩子也能踩。”   小郡王不知道踩水是怎么回事,但依旧欢喜:“像踩水车一样踩吗?”   陈静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差不多吧,不过这个更省力。”   于是赵砚之更高兴了,还脱口而出:“对,我们小孩子就应该用省力的。”   他莫名其妙地轻松下来了,他还是小孩呀,他不必有那么大的力气。   李荷花看着孩子们凑在一起说笑,心中叹了口气。   唐药婆喊她:“夫人?”   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姝娘,是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她是天上的星宿啊。   她站在天上看世间,看到的就不是一屋一瓦一角落,而是整个人世间。   嫁到皇家,成了郡王妃,这螺旋取水器才会叫尚书大人盯着,然后一个个的遍布全国,叫所有女娘都用上。   姝娘是自在的,自在就好吧。   船夫小心翼翼地操纵大船过了沙洲,后面的航速就明显快起来了,海面也愈发宽阔。   “鱼!大鱼!”赵砚之伸手指向窗外,激动地强调,“像大船一样的大鱼!”   经过了船工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是岛。”   大家有心想细细地看,可是船已经乘风破浪,飞速地越过去了,他们只能看着黑点越来越小。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船靠风力,靠潮汐,不是说你想掉个头就能掉过去的。   赵砚之脱口而出:“待我们做好了蒸汽船,就不用管风是什么方向了。”   其他的小孩子齐齐点头:“就是!”   陈静姝还笑道:“到时候我们靠近了,看个清清楚楚。”   礼部尚书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天爷哎,一个个消停点儿吧,万一真是大鱼,大鱼翻个身,一整条船都得完蛋。   得亏他们运气不错,没碰上这种危险,也没遭遇大风浪,船在第四天上午,差不多跟海平面呈45度角的时候,便开始靠岸了。   在船上待了好几天功夫,哪怕连平常出门极少的赵砚之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岸。   他跟着小女娘们一块儿跑到船头去,嫁的太监在后面追:“郡王郡王,风大风冷!”   赵砚之大喊:“不冷不冷。”   阳春三月,风已经被阳光给烤暖了,所以在人身上除了猛烈之外,叫人感受不到一点寒意。   他们踮着脚看海滩,那而密密麻麻的,是一个个挤挤挨挨的黑点,眯着眼睛细瞧,能看出是或弯腰或蹲着的人,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海滩。   “他们是在赶海吧!”赵砚之激动起来,“他们是捡贝壳还是捡海螺?”   他有一只极为精美的海螺,是太后祖母送给他的,他极喜欢,有的时候贴在耳边就能听到海风的声音。   他真想上去,自己也捡一只海螺,不知道能不能比那只更大更漂亮。   周晚晴感觉不可思议,赶海看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应该看好不好吃呀?   “我猜他们肯定是在挖蝤蛑!(注①)”   翁翁说过了,蝤蛑螯大肉厚,就藏在海边的泥洞里,潮水一退,得赶紧捕捉,不然就跑掉了。   她这回来东海,是打定主意要吃蝤蛑的,还有弹涂鱼和黄滑鱼,她都要好好尝尝。   娲娘们的胆子跟着大起来了,大家七嘴八舌。   有的说要抓章巨,有那么多爪子呢!   还有的说要去找鰕公,艄公阿翁说了,它的钳子比身体还要长。   反正大家的核心主题就一个,他们必须得亲自赶海。   陈静姝也跃跃欲试,作为一个前内陆居民,她除了廖廖几次旅游之外,压根就看不到海,更别说赶海了。   周晚晴拉着她,跟她咬耳朵:“我们一定要带令仪过来赶海。”   令仪还没看过海呢。   陈静姝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点头:“好!”   周晚晴瞬间眉开眼笑。   皇帝那个老匹夫不是要她们避嫌吗?   他自己这个最大的讨嫌鬼没了,那就没有嫌了呀。   船终于靠在了港口,哇!好多好多船,当真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礼部尚书得意起来:“我朝海贸获利颇丰,做得好,胜过取之于民。”   周晚晴却脱口而出:“海贸做的越好,铜钱流失越严重啊。”   礼部尚书哑口无言了,人家正常来做买卖,朝廷也不能不让人带铜钱走。   这钱太受欢迎啊,同样麻烦。   周晚晴积极撺掇:“所以要收复大唐疆域啊,这样朝廷发行交子,他们也认了。”   礼部尚书的头都疼了。   一个小女娘怎么天天老想着打仗呢?   他赶紧转移话题:“快点上车吧,别耽误时间了。”   周晚晴被大人们给推上了马车,只好惋惜地撇撇嘴巴。   马儿都哒哒往前走的时候,她还在遗憾:“等打完仗,不就不必担心没有铜了吗?一劳永逸呀。交子要发多少有多少。”   陈静姝却摇头:“这样会产生路径依赖。本来需要创造财富,才会拥有财富,结果现在只要印纸币就有源源不断的财富。那么,后面有问题发生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就是印纸钞,来解燃眉之急。天长日久,就会丧失解决问题的能力。”   周晚晴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托起下巴,开始叹气:“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吗?”   陈静姝笑了,伸手摸了下她的脸:“当然没有,幻想一劳永逸,是懒政。你可是西王母,西王母绝不能懒政。”   周晚晴略有些不好意思,扭头看马车外面。   靠得近了,自然能够看得更清楚滩涂上那些赶海的人。   有人在用力刮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有人挑着担子往高处走,然后把东西倒出来,堆在一处像小山一样的东西边上。   嚯!那东西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呢,是白色的贝壳吗?堆成这样有什么用啊?   陈静姝也不敢肯定:“也许是用来烧石灰吧。”   除了石灰石烧灰之外,蛎壳烧灰也是石灰的重要来源啊。   周晚晴立刻高兴起来:“那我们在这儿办个纸坊吧,有芦苇,有石灰,我们能造纸。”   陈静姝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行啊,没问题。”   既然港口有那么多商船,那就意味着此处海贸极为发达。   她们在这儿,能做的生意可多了。   马车哒哒地往前走,她们一路都看着窗外的风光。有茅草棚,有小渔船,还有星星点点的白鸥,风吹过来,空气里头弥漫都是咸腥味。   但她们谁也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可马车再往前行,坐在外头的侍女便掀开帘子提醒她们:“王妃,往前面去就莫要看外面了,风大。”   陈静姝笑着点头,却没怎么当回事。   三月风猛烈归猛烈,又不冷。   然而下一瞬,她就后悔自己的傲慢了,因为不仅有风,还有沙,风吹着沙,直接扑了她跟周晚晴满脸。   两人赶紧呸呸呸。   侍女在外头焦急:“王妃,怎么了?”   尴尬的陈静姝赶紧表示:“没事没事。”   然后两人互相帮忙,拍掉身上的沙子。   至于说头发怎么办?唉,能怎么办呢?反正有帷帽,等下了车,直接戴上,挡挡狼狈。   周晚晴忍不住嘀咕:“这儿风沙怎么这么大?”   陈静姝想了下:“春天风大吧,再说柴火不够烧,砍树的特别多,所以挡不住风沙吧。”   她穿越前就知道所谓的古代都是青山绿水,完全是现代人无知的想象。   看看大兴朝的京城为什么要烧石炭?哪怕含硫量高,也要忍受,不就是因为严重的能源危机吗。   加上海边土地本来就贫瘠,植被生长困难,风沙自然愈发肆虐。   周晚晴高兴地一拍手:“那我们的地气池子可太适合这儿了,又能当柴烧,又能留肥。”   陈静姝点头:“那我们还要养地龙,养鸭子。”   从能入手的事开始做,慢慢的,事情会越做越顺畅。   而事情做多了,那就叫事业。   两人高高兴兴地说了一路。   后头风沙小的时候,她们还偷偷地看车窗外头。   结果这一看,直接把她俩给看傻了。   不是此处春光甚好,虽然确实春光明媚。   但走在这明媚的春光里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他们面色黝黑龟裂,皮肤皴裂,一个个都驼着背,而且赤着脚,那脚似乎都烂了。   十来个人沉默地往前走,之后听到马蹄响的时候,有人抬起头来。   周晚晴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了马车一眼,因为那张脸好像是用烂木头给雕出来的,抬头的时候,眼睛珠子都不转。   要怎么形容呢?如果他们不是还在往前走,简直就像一群被风干的树雕,破破烂烂。   周晚晴都困惑了:“他们是苦役吗?他们是重刑犯?”   除了服苦役之外,她实在想不到怎么还有人能这样。   陈静姝也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解放前的西藏农奴。   可东海应该没有农奴制度。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压不住好奇心,待到下了马车,进了挂了郡王府招牌的宅子的大门,她俩连轿子都拒绝了,直接手牵手地过去问尚书大人:“东海的苦役没人看管吗?”   礼部尚书诧异:“什么苦役犯?”   待听完了两个小女娘,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尚书大人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老大人尴尬道:“那不是苦役犯,他们是盐户,专门负责熬盐的。”   周晚晴都傻了:“他们不是犯人啊,那那那未免也……”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顿了一下,才脱口而出,“也太穷了!”   她不是没见过穷人,可清远县最穷的雇农起码也要穿一双草鞋吧。   礼部尚书哭笑不得:“江南富庶,天下闻名,寻常地方都比不上的。”   赵砚之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把人从富庶的地方带到了穷地方。   羞愧的情绪霎时便涌了出来,他脱口而出:“你……你莫担心,我……我有钱。”   陈静姝笑了,转过头,弯着眼睛看他:“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叫我饿着肚子就行。”   礼部尚书眼前一黑,这都是什么村妇俚语。   算了算了,东海郡王没权就没权吧,有钱当富贵闲人也好。 [107]我要上京去告状:二合一   礼部尚书前脚刚自我安慰完毕,后脚真进了郡王府,心却一个疙瘩连着下一个疙瘩。   这宅子的来历他知道。   原主人是远支宗室子,考上了进士的出息人,一度当了东海市舶司的提举,结果因为贪污太严重,闹得过于难看,被先帝杀鸡儆猴了。   他留下的这栋宅子,摸着良心说,叫改成先帝唯一骨血的郡王府,实在别扭至极。   但这是尚书大人早清楚的。   真正让他心头不快的是宅子的布置,一处又一处的,哪哪儿都不符合郡王府的规格。   太低了,完全就是个富贵的普通宗室的标准。   赵砚之从小长在太后的偏殿,一年有大半年功夫在养病,连皇宫大门都不出,更别说去哪家郡王府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宅子该是什么模样。   故而他面色如常,只想早点到地方歇下来。   女娘们都要自己走,他哪里好意思坐轿子。   陈静姝是对古代的住宅规矩知之甚少,光忙着看宅院的花草树木和屋子,琢磨着一处处的后面该派上什么用场,同样注意不到细枝末节。   只周晚晴一肚子的营式造法,看一处就在心中哼一声。   陈静姝扫了眼赵砚之额头上的汗,笑道:“郎君,我走累了,我先上轿子了。”   一直抬在后面跟着的小轿赶紧落下,好请郡王妃进去坐。   周晚晴突然间笑了下:“奇了怪了,轿子居然又合规制了。这到底是大门口的石狮子摆错了宅子,还是这儿的郡王府不合规制啊?”   周掌柜听了当没听见。   有些话就得有人戳破了,郡王爷和郡王妃身份摆在那儿,必须得宽和。   晴娘不就得开口当这个挑剔的恶人了嚒。   人要找准自己的位置,才能站稳脚跟。   礼部尚书面皮发涨,这宅子确实不像话。   哪个郡王真这么稀奇糊涂地住下来,人家见了也要看轻他的。   先一步抵达郡王府,作为大宗正司最高负责人的大宗正事听了这话也是头疼,只能尴尬地笑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东海偏僻,事情又仓促。”   说实在的,要不是职责之所在,他压根就不愿意跑这趟尴尬的差事。   谁不晓得东海郡王身份微妙啊。   他这个大宗正事能够坐稳三朝,凭借的不是德高望重,而是他从来不跟皇帝对着干。   谁坐上金銮殿,他就认谁的理。   他怎么可能跳出来替东海郡王打抱不平。   旁边宫里出来的太监倒是冒出了一句:“若是去年十月就开始规整,估计现在也改建好了。”   礼部尚书扫了他一眼。   拿这话噎他,想说若不是他们这群相公硬拦着,郡王府也不至于来不及收拾?   尚书大人皮笑肉不笑:“也不必如此着急,等个一年半载都使得。”   大宗正事生怕他俩吵起来,这一个相公,一个得脸的大宦官,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所以他赶紧开口打圆场:“这可等不得,郡王爷,郡王妃,烦请二位稍事休息,可不能误了吉时拜堂。”   “什么?”李荷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么赶吗?好歹要收拾……”   “李夫人。”这回是礼部尚书急急打断了她的话,“礼当如此。”   这场婚礼亲迎的流程是他代劳的,迎归是郡王爷亲自做的。   现在都到了郡王府,肯定要拜堂啊。   再耽误的话,于礼不合。   周晚晴又挑剔地打量自己之所见:“可我瞧着,真的不像郡王府。”   大宗正事赶忙开口当和事老:“已经带了工匠过来,待明日就开始重新修。”   他脸上堆着笑,瞧着一团和气,“这几日我们也不敢动,怕乱糟糟的,叫郡王和郡王妃瞧着不喜。”   周小安人这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她没意见了,郡王和郡王妃又不吭声,那拜堂的事便定下了。   婚礼婚礼,黄昏之礼,不好天黑再拜堂。   所以时间紧迫下,陈静姝便成了被风裹挟的云,几乎是瞬间就叫侍女们送进了院落。   然后她的身边围着一群人,梳头的梳头,净面的净面,每个人都表情严肃,生怕出丁点儿错。   搞得李荷花想同女儿说两句话都找不到机会。   周晚晴也顾不上调侃陈静姝了,只在旁边试图说服梳头娘子:“不用梳这么用力,盖上盖头看不到的。”   但梳头娘子只是脸上笑眯眯,口称“好的”,手上动作却半分不含糊。   于是陈静姝便一阵接一阵感觉头皮发麻,也只能硬撑着。   梳妆打扮完毕,再换喜服。   感谢大兴朝的衣衫不套头穿,否则,她还真穿不了。   可哪怕侍女们都要忙成陀螺,转出残影了,外头依旧不停地催:“快点快点,时候不早了。”   喜娘口中一边喊着“快了快了。”,一边笑着给陈静姝点眉心的花钿,然后赞叹道,“郡王妃好福气,奴当了这许久的喜娘,郡王妃是最好福气的。”   陈静姝笑道:“多谢娘子吉言。”   周晚晴则好奇:“为什么说是最好福气的?因为新娘子里头,郡王妃身份最尊贵吗?”   旁边的侍女头都大了,生怕喜娘一句话说不好,这位周小安人又要挑剔。   喜娘笑得团团脸:“因为郡王妃您不用一直等着饿肚子呀。其他新娘子可是一大早连水都不敢喝两口呢。”   为什么?怕中途如厕麻烦呗。   周晚晴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看吧看吧,女子出嫁从第一步就告诉你:盖上红盖头,你吃饭喝水都不敢了。   好在她还算注意场合,没当场说出来,不然李荷花得心塞死。   盖上红盖头前,陈静姝伸手握住了阿娘的手,露出了个笑:“阿娘,我会好的。”   李荷花鼻子一酸,差点儿当场落下泪来。   哪怕她再用力握住女儿的手,她还是留不住女儿。   喜娘赶紧过来,笑着安慰道:“夫人,要误了吉时了。”   李荷花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滚滚而下。   红盖头像座山一样,压住了陈静姝头,盖住了她的眉眼,然后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任由人牵着走。   她其实在穿越前就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到了21世纪,还有那么多女性坚持要办所谓的传统婚礼,要红盖头?   如果说红盖头是辟邪的图腾的话,新郎为什么不盖?新郎就不要吉祥如意了吗?   还是说,他们要清楚地看见属于他们的猎物是如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一座名为“家庭”的陷阱的?   陈静姝就这样再度上了喜轿,而后在吹吹打打声中被一路抬到了郡王府的正堂。   礼部尚书看到轿子时又后悔了。   唉,他若是叫郡王妃下了船便坐上轿子,一路吹吹打打地进郡王府大门,应该会更气派。   忘了忘了,人老了考虑事情也不周全,竟然简陋如斯。   都到这步了,那么硬着头皮也得把婚礼流程走下去。   拜堂,自然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赵砚之爹娘早不在了,那么按照规矩,就是宗族最高资历的长辈出来充当这个高堂的角色。   可大宗正事只长年纪不长胆子,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代替先帝受东海郡王这一拜啊。   所以他死活抢了赞礼官的活儿——其实王府属官就能做这事。   最终,赵砚之和陈静姝这对诡异的小夫妻,拜完天地后,拜的就是赵砚之父母的灵位。   正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大宗正事的唱喏声。   李荷花本不该走进这正堂,更具体点儿讲,母亲一路送女儿到女婿家拜堂成亲,都不合规矩。   但因为赵砚之的情况实在特殊,大宗正事又跟只泥鳅似的,死活不肯沾一点;搞得拜堂都看不到活人气。   这场婚礼的目的是冲喜啊,不是办冥婚!   礼部尚书实在没辙,索性悄悄招呼来李荷花,让她站在角落里。   一来好歹增加点活人气,二来也宽解下这位送女儿出嫁的母亲的心,三来民间总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也算是屋子里站着长辈吧。   于是,李荷花就这么站着,看到了昏黄的烛火下,青漆牌位上鎏金的“大兴XXXX大孝皇帝之神”。   她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心突突直跳。   她学字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认得的字还不到两百个,甚至都没王娘子学得快。   对,她一定是认错了,怎么可能是皇帝呢?   尚书大人念的圣旨里头都说得清清楚楚啊,东海郡王是皇帝的侄儿。   他爹要是皇帝的话,那不乱套了吗?   对,旁边那个“皇后之神”的牌位定然也是她认错了。   李荷花捂住胸口,就这么自我安慰着,愣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拜堂仪式中规中矩地走完了流程。   然后是牵巾,新郎官倒退着将新娘牵进新房,接着是一系列的合卺、撒账、结发。   当然,小孩子不喝酒,那杯子里头装的是蜜水儿。   待到最后喝完子孙甜汤,入洞房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正常情况下,到这步,新郎官应该出去招待男方的亲友了,而新娘子则待在新房里等待自己的丈夫归来。   最后再来一遭闹洞房。   可这对小夫妻都是孩子,哪个大人会变态得如此折腾他们呢。   喝完甜汤,两人也该回去洗漱休息了。   赵砚之体弱,这会儿疲乏得不得了,却强撑着跟陈静姝强调:“我定会盯着他们好好修整宅子的。”   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凡事习惯性忍让。   可那是在宫里头。   现在,他出宫了,郡王府就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   陈静姝笑了,点点头道:“我明天过来找你玩。”   赵砚之又高兴起来,虽然他不晓得要玩什么,但玩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欢喜。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等你。”   旁边的大人们都抿嘴乐。   陈静姝跟着侍女又重新回到她居住的院落。   今后,这儿就是她的家。   她进了院子之后,便招呼:“阿娘,今晚你带我和晴娘睡可好?”   掌管院落的女使吓了一跳,本能地阻拦:“郡王妃,怕是不妥。”   李夫人和周安人作为外客,住在偏房已经算极为恩宠的表示,怎么能同郡王妃同塌呢?   她怕王妃不懂个中道理,强调道,“郡王妃,您的卧榻也是郡王的卧榻,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睡。”   否则传出去,丈母娘睡了女婿的床,简直是乱伦。   哪怕郡王今晚绝不会来睡这张床也不行。   陈静姝转过头看她:“我没有单独的属于我自己的床榻吗?”   女使下意识道:“这就是您的床榻啊。”   陈静姝点点头,转回身看自己的母亲:“阿娘,今晚我去你的屋子睡。晴娘,你也一起。”   大晚上的,女使额头上的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苦口婆心地劝:“郡王妃,这不合规矩。”   陈静姝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张娘子,我既然执掌中馈,我说的话就是这里的规矩。”   女使是宫内派出来的,听了这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陈静姝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经开口吩咐:“沐浴更衣,我要歇息了。”   侍女们如流水一般涌过来,尤其是从船上一路跟来的侍女。   天爷啊,她们真怕郡王妃始终都坚持凡事自己动手。   若真那样的话,她们这些侍女该如何在郡王府立足?   这里是东海,京城远在千里外,她们上哪儿指望宫里去。   女使还在发愣的时候,陈静姝已经被侍女们众星拱月地送入了浴室。   她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便被清洗得浑身清爽,然后才回到房间,在熏笼旁烘头发。   李荷花和周晚晴也同样有人服侍,个个都把她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周晚晴简直要流口水了:“这么多人啊!”   要是郡王府这么多下人全跟沈家别院一样,都出去干活了,她们的工坊都不愁没人呢。   陈静姝笑着点头:“好,叫她们都挣点钱。”   说着,她转头吩咐侍女,“你们都休息去吧,我不需要人陪着。”   侍女们偷偷交换了下眼神,除了值夜的人退到了小阁子里之外,其他人当真下去了。   郡王妃不愧是考上童子科的安人,说话真跟郎君一样,硬气得很。   这里,她的话就是规矩。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了,李荷花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些。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睛看着这奢华的屋子,总有些不得劲,一颗心突突直跳。   所以,两个小女娘在讨论也得在东海办个安人书院的时候,她突兀地开了口:“我回去怕是得好好学字了,我今天竟然认错了,以为牌位上写的是皇帝和皇后。”   叽叽喳喳的两个小女娘顿时噤声了。   李荷花看着她们,心陡然一沉,声音都哆嗦起来:“你……他……”   陈静姝伸手抱住了自己的母亲,轻声道:“阿娘,你没认错字。”   李荷花浑身颤抖:“怎……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东海郡王的阿爹是皇帝的话,他怎么会又是皇帝的侄儿?难道皇帝也要兼祧两房?   周晚晴惊呆了,婶娘可真能想。   她赶紧帮忙解释:“婶娘,他爹娘去世的时候,他太小了,所以他阿爹传位给了他叔叔。”   她都没意识到,原来婶娘竟然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事。   是了是了,尚书大人在大杂院说赵砚之父母双亡的时候,婶娘那么激动,就代表礼部尚书在此之前压根就没说清楚赵砚之的情况!   呵!他还是天下读书人共师呢,怎么能干这种事?   殊不知礼部尚书也冤枉啊,他又不是媒人,他就是个奉旨办差的倒霉蛋。   再说赵砚之身份尴尬,谁也不会公然说出他是先帝先皇后之子的事。   况且,他以为凭借沈家女娘和陈娘子的关系,陈娘子早就知道了。   既然她都知道了,那么陈家人肯定也知道了,干嘛他要多这个嘴?   陈静姝安慰惊惶的母亲:“阿娘,他爹娘都不在了。”   李荷花浑身哆嗦得厉害:“可是他……”   陈静姝叹气:“阿娘,不管他爹娘是谁,都改变不了圣旨。”   所以,在那个天色发灰的黄昏,他们除了跪下来接旨外,别无选择。   李荷花急了:“圣上,圣上他……哪有弟弟这样吃兄长绝户的?不对,他……他……”   她生出了惶恐。   皇帝这是要斩草除根,杀了赵砚之,所以才把他打发到东海这地方来!   李荷花紧紧抱住女儿,急促道:“不行,二囡,阿娘得带你走,他会连你也杀了的。”   陈静姝拍着母亲的后背,安抚她道:“阿娘,你莫怕,正是因为皇帝不想杀他,所以才把他打发到东海来,不然留在京中更方便动手。”   李荷花都要急死了:“那是因为京中有太后护着他!”   尚书大人说了,东海郡王是太后一手养大的。   她怎么就上了那狡猾的老匹夫的当呢?太后若不是怕圣上杀了他,又怎么会亲自抚养这孙儿?   陈静姝却摇头:“阿娘,太后不可能一直将他留在身旁。其实按照规矩,他早该搬出去了。太后的宫殿,也是后宫。”   “搬出去了,太后又怎么能护得住他?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京城也是皇帝的京城。”   “在京中,皇帝想下手,岂不是更方便?”   她正色道,“所以皇帝并不想下手害他。”   甚至她都怀疑,这场赐婚之所以牵扯到赵砚之,更多是因为皇帝想要恶心相公们,赵砚之不过是捎带手而已。   毕竟,眼下对君权而言,更大的对抗力量是相权。   当然,老登没盼着赵砚之好也是真的。   最好叫这碍眼的侄儿在去江南来东海的路上,直接生病没了,最省心。   但他若是能扛过去,老登也能眼不见为净。   李荷花急得不行:“你不能把人想的太好!”   她压低又压低声音,强调道,“他一个弟弟吃兄长的绝户吃成这样,心狠着呢,你不要老把人往好处想!”   陈静姝看着母亲,声音轻轻的:“若他真要杀了他,那更会留下我了。他会叫我过继,留下这一脉的香火。”   周晚晴跟着点头:“是啊,婶娘,这么做他还能留点儿体面。”   现在她已经不怕皇帝了,因为他就是个只会搞小动作的胆小鬼。   真要他拿出魄力来,他反而没有。   包括赵砚之,其实他也没胆量杀。   否则太后护着又能怎样?   刘盈还是皇帝呢,他娘吕后想杀他护着的弟弟刘如意,不照样杀了。   李荷花听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乱如麻。   陈静姝抱着她,正色道:“阿娘,我先前没说,就是知道你太爱我了,我怕你会失态。”   其实如果不是李荷花自己看到,她今晚也不会捅破窗户纸。   她必须得等到木已成舟才能说。   因为皇权是那样的傲慢且残酷,它不允许任何人的冒犯。   这个途中,任何试图反抗的举动都极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抱着自己的母亲:“阿娘,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们都好好的。”   周晚晴也向李荷花保证:“婶娘,你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静姝的。”   可这一晚,李荷花依旧睁眼到天亮。   再平庸的母亲,也希望自己能为女儿多撑起一片天啊。   但那天太重,把她压得趴在地上也无力反抗。   这一刻,知足常乐的李荷花无比痛恨自己的渺小。   第二天一早,哪怕一整夜都没入睡,她还是起床跟着女儿去了正堂。   正堂是郡王府前院和后院的分水岭,也是处理大事的地方。   婚礼结束后的第一天,郡王府的大事头一桩是交账。   大宗正事作为宗室的代表,得给郡王爷夫妻交代清楚了,你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郡王府府邸本身的价值就不用说了,开府额外的赏赐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绢五千匹,银五千两,钱5000贯,都是惯例,开府哪有不花钱的。   这就相当于安家费。   其余太后赏赐的瓷器、织锦、茶叶和酒也不必多说。   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万户,东海郡王这个正儿八经到了封地上的郡王爷,是享受万户食邑的。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指这些人每年原本要交给的税和代替劳役的钱,全部转交给郡王了。   万户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中等偏小的州的居民规模了。   简单点讲,相当于郡王是这万户的土皇帝。   代管东海的知府站在正堂中,瞧着那小郡王却忍不住后背冒汗。   大宗正事更是恨不得自己能插上翅膀立刻回到京城。   为什么?因为这万户,实在一言难尽啊。   其中约千户为盐户,剩下的九千户也是渔户。   这二者,都不是良民。   盐户要服盐役、缴盐课,渔户同样没地,打上来的鱼大半都要供给官府,也免不了徭役。   可以这么说,他们名义上不是贱籍,但实际上等同于贱籍,是世代都转不了身份的存在。   这些人,各有专门的朝廷衙门管。   东海府其实也不过是名义上管他们而已。   大宗正事看着郡王妃跟郡王爷坐在一起看账册,一颗心惴惴不安。   说实在的,如果单是郡王爷在,他倒不怕。   因为郡王爷从爹娘过世起,这天底下包括庇护他的太后娘娘都不曾希望他聪慧过。   以他的处境,聪慧反而是一种痛苦,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过,倒更舒坦些。   所以,大宗正事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东海郡王看不出来万户的陷阱。   但这位郡王妃不一样啊,她是正儿八经考童子科出身的神童,户部尚书都私底下遗憾过她是女娘,不然可去户部行走。   听听,管天下钱袋子的人都这么说,可想她对经济有多敏锐了。   陈静姝看完了账册,又客客气气地请教了知府几个问题,然后放下账册,直接站起身,招呼女使:“给我收拾行李吧。”   屋子里的人惊呆了,这,什么意思?   赵砚之慌了:“你要回家吗?你不同我玩了?”   昨晚他们才说好的,今儿他们要一起玩。   陈静姝冲他笑得如柔软的江南的三月风:“我不回家,我要去京城给你讨个公道。”   她抬高了声音,冷笑看向屋中的官员们,“真好啊,万户!不是盐户就是渔户,这是朝廷的盐铁专政到东海改了规矩,叫他们煮的盐,打的鱼都归我们东海郡王府了?”   礼部尚书大惊:“郡王妃慎言,盐铁乃国本,不可妄议。”   其实渔户也差不多啊,那打上来的鱼也有专门的衙门收。   再说了,就算全给了郡王府,那郡王府又能拿这么多鱼怎么办。   海里长的鱼不是地里长的粮食,它没办法贮存长途运输的。   上午出水的鱼,下午就臭了。   所以,这所谓的万户,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郡王府从他们的骨头缝里都榨不出油。   陈静姝冷笑:“好,我不妄议,我要去金銮殿上,代我夫君问问清楚,天底下有叔父这么欺负侄子的吗?拿个万户的名头糊弄鬼呢!我定要告御状,我去敲登闻鼓,我要问问清楚,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她伸手一指赵砚之,“我夫君性子好,我不好,我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人欺负我夫君!”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赵砚之的心头,从来,从来没人这么维护过他。   哪怕是祖母,在他跟人起冲突,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也是叹着气叫他别再跟他们玩,省得再吃亏。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有个人跳出来,因为他被欺负了而愤怒,甚至要去跟皇叔父理论。   周晚晴也跳了起来,激动道:“我跟你一起去。”   她就知道,她命里合该有这回,定要告状告到京城去。   赵砚之脱口而出:“我也去!”   他怎么能躲在后面,让姝娘替他冲锋陷阵呢。   他是大大讲义气的侠客啊。   陈静姝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中馈小事,还不用你出手。我们先去打头阵,若是他们不讲理,你再去哭皇陵,问问你们赵家老祖宗,是不是这么个欺负人的规矩?”   礼部尚书只觉眼前一黑。   天爷哎,还哭皇陵,这是要闹成什么样啊? [108]被压迫者才会反抗:二合一   郡王府的正堂闹成了一团。   说实在的,倘若闹腾要上京讨说法的人是郡王爷,大人们还真不担心。   因为祖宗家法明文规定了,郡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否则视同谋反,杀无赦。   但现在嚷嚷的是郡王妃啊,她是女娘,她不受这条规矩管制。   对对对,理论角度上来讲,郡王妃离开封地也要凭证,甚至如果这郡王府在京城的话,出了宗室聚居区,踏入外面的京城,她都要提前打申请,大宗正司批准了,她才能出去。   但关键问题在于,东海郡王府不在京城啊,大宗正事本人在这儿也管不了。   大宗正司都不管的事,其他人干嘛要给自己找麻烦?   只要郡王府的马车出去了,又有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去拦郡王妃,要查她的凭证呢?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现在就劝住她。   可郡王妃是女娘啊,再小也是女娘。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可以伸手挡住郡王,或者把人直接抱起来都问题不大。   他们要是敢这样对郡王妃,那完蛋了,不用想,他俩自己等着吃挂落吧。   太监倒是想出力呢,可太监也是男的。   在大兴朝的皇宫,后宫是女官的天下,太监并不贴身伺候皇室女眷们。   唯一能够使上力气的人是女使。   只是她也记住了郡王妃昨晚的话,在这座郡王府里,郡王妃就是规矩。   所以她出工不出力,只嘴上喊着,张开两只胳膊虚拦着,哪里能挡住矫健强壮的小女娘。   礼部尚书一看,这样不行,赶紧求外援:“哎哟,李夫人,且拦着郡王妃别冲动啊。”   李荷花就是个平头百姓,而且宁州压根没有盐户,鱼米之乡的渔户与农民差别也没差多少,所以她一开始根本不懂女儿为什么会生气。   还是周掌柜在旁边小声跟她说了这其中的门道,她才晓得圣上的龌龊。   现在,尚书大人还让想让她家二囡吃这哑巴亏?   她的火气滕地一下就飙起来了:“走,姝娘,阿娘带你上京告状去,告他们骗婚!说好的万户,就这么糊弄鬼!”   老尚书差点儿没晕过去,天爷啊,这小的不消停,大的也要闹腾吗?   他着急忙慌地劝阻:“李夫人,这怎么能说是骗婚呢?这话可不好说。”   李荷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伸手直接指礼部尚书的鼻子:“什么天下读书人的共师,大人,你亏心不亏心啊?我们姝娘还叫你恩师呢,你就这样糊弄她?”   尚书大人顿时面红耳赤,尴尬得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赵砚之突然惊惶出声:“岳母,你要带姝娘走吗?”   骗婚,是说他骗了姝娘吗?   可是,可是……   李荷花从来都没真的看东海郡王顺眼过,这会儿气更大了:“你个小孩子轮不到你讲话,我找你们家大人去!哦哟,好大的能耐哦,盯着小孩欺负!”   赵砚之瞬间又松弛下来,因为静姝在船上一直说“我们小孩子”,所以,他下意识地把自己归到小孩子的群体中了。   现在岳母骂他们欺负小孩子,他就觉得姝娘的阿娘果然跟姝娘一样,要替他出头呢。   他高兴道:“那我等你们,他们要不讲理,我就去哭皇陵。”   礼部尚书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天爷啊,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消停。   他推大宗正事,别当没嘴的葫芦啊,赶紧说话呀!   大宗正事也清楚,这差事倘若办砸了,他们都少不了吃挂落。   所以,他被迫硬着头皮开口:“郡王爷,老夫料想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您知道的,圣上最疼您,太后也最疼您,哪里舍得您受苦。”   然后,他用肩膀撞了撞礼部尚书,“尚书大人,您说,是不是?”   礼部尚书哪有拆他台的道理,跟着哄劝:“必是必是。”   李荷花冷笑:“你们二位大人就不要逼小孩子了,小孩子脸嫩,可比不上大人脸皮厚!”   她骂的在场的大人们面色发烫,自己心中却一片悲凉。   事已至此,真骗婚又能怎样。   民间尚且多的是弟弟替兄长相看定下婚事,结果兄长根本拿不出手的,那新娘上了花轿也只能认这门亲事啊。   况且是皇家。   她这个做阿娘的,现在只能撕下面皮,给女儿多争点家产。   李荷花冷笑:“说好的万户,就是正经的万户。要么把这万户的税都交给东海郡王,要么换了正经的万户来,别拿个空架子,白显得小孩子得了天大的好处一样!”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都头大如斗,前者甚至在心中生出了怨怼。   到底不是正经受过帝王教育的太子出身,总在些无关紧要的事上,莫名其妙地露出小家子气。   你不封万户食邑又怎样?给个千户虚的,实给百户食邑,也不会有任何人指手画脚的。   太后她老人家真能拦住你的话,东海郡王也不至于被你真赶到东海来了。   现在好了,非得弄驴粪蛋子表面光。   这陈小娘子确实是小门小户出身,可越是这样,人家越光脚不怕穿鞋的。   民间分家产,打架把头发都薅秃了的还一大推呢。   敢去考童子科的小女娘,能是真好说话的人家养出来的主?   李荷花丢掉了对大人物的滤镜,看对面的人就是两个不要脸的糟老头,哦,还有个阴阳怪气的太监。   她才不管他们的大道理呢,反正她到今天识字不过一百多,完全可以屏蔽掉这些大道理。   她只咬紧牙根坚持一件事,万户,那就得是正经的万户。   赵砚之看岳母将礼部尚书都说得口干舌燥,没辙了,愈发佩服岳母的厉害。   他见了夫子,可不敢跟夫子争辩哩。   岳母当真大大的英勇厉害。   礼部尚书实在说不赢李荷花,他早就知道这是个怎样的犟种。   所以,他改了对象,试图跟郡王妃商量:“封地是不能轻易改的,东海就这么多人……”   李荷花直接怼他:“朝廷这么多大人,居然都搞不清楚这多人是什么人啊。”   尚书大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静姝却笑了下:“恩师,郡王爷也从来不敢奢望被偏爱,人家有的我们有……”   大宗正事一直竖着耳朵听呢,这会儿可算叫他抓住了话头,立刻接上:“有有有,老夫想来想去,定是婚礼仓促,漏了一条,公使钱8000贯。”   所谓的公使钱,明面上来讲,是给郡王府的公务开销,比如说接待官员应酬往来等。   但问题在于,大兴朝的郡王压根不允许结交朝臣,也不许串联往来,所以当然谈不上正经的公务开销。   所以,这笔钱,实际上的意义等同于优待生活费补贴。   否则,俸禄是有上限的,你总不好以俸禄的名义给个屁事不干混吃等死的郡王,每年发8000贯铜钱吧。   传出去,倒显得他们比相公都劳苦功高了。   周晚晴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还是跳出来表达自己的狐疑:“一年八千贯,大人,您该不会又欺负小孩子,挖坑叫郡王爷往里头跳。到时候,外头全传开了,说郡王爷贪财,逼得朝廷额外拿钱给他享受吧。”   大宗正事苦笑:“安人说笑了,绝无此事。郡王、郡王妃,二位也莫担心,老夫保证,这都是惯例。前年兴都郡王开府,也是8000贯的公使钱。”   李荷花重重地哼了声,皮里阳秋:“哟,都是惯例的事儿,到了郡王爷这儿,都能忘了呢。”   大宗正事哪里能认,下意识便道:“这不是因为常规都食邑千户,郡王爷是万户嚒。”   这话一落地,礼部尚书就知道坏了。   李荷花下一句就接上了:“哟,这家的大人为了昧下孩子的8000贯,还捏出了个万户,也是辛苦了。得了这么大的家业,还欺负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好体面啊!”   赵砚之眼睛霎时红了。   在皇宫,没人提这事儿。   可他是个人,他又怎么可能不想:若是我阿爹阿娘在,你们还敢这么欺负我吗?   他手陡然一暖,陈静姝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帕子给他擦眼泪,斗志昂扬:“你放心,夫妻一体,你我既然拜堂成亲,我在你阿爹阿娘神位发过誓的,我定不叫外人欺负你。”   赵砚之觉得自己也该讲义气,跟着脱口而出:“我也不叫外人欺负你。”   两个小家伙这么相视而笑,换个场合,礼部尚书瞧了定然会欣慰。   现在,他只剩下头痛:“郡王郡王妃,8000贯的公使钱,老夫保证,定然补上。”   陈静姝可不满足:“还有万户呢?”   大宗正事都想翻白眼了,你刚才不是说,也不奢望额外的偏爱了吗?   陈静姝信誓旦旦:“这可是圣上金口玉言的万户,总不能凭空就飞了吧。”   礼部尚书咬咬牙:“东海确实人口少,万户要更换的话,得户部花时间慢慢把人口给理出来。你看,现在正春耕呢,户部忙得脚不沾地的,一时半会儿确实来不及,得后面慢慢换。”   周晚晴及时上场,鼻孔里出气:“恩师,你又要糊弄小孩子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后面是后到哪个面啊?叫郡王爷伸长脖子白等啊。”   礼部尚书有急智,立刻强调:“怎么会白等呢,这一日没换成,折算的钱粮就送到郡王府来做补偿。”   他捅了捅大宗正事的胳膊,“大人,你说是不是?”   大宗正事就想把这差事赶紧了了。   反正最后给多少钱,大宗正司听令行事,要吵架,也是相公们同圣上去吵。   他何必在这种时候唱反调呢。   在两位大人点头如小鸡啄米的保证中,郡王府的主人们终于点头,暂且接受了谈判结果。   周晚晴满是狐疑地看着礼部尚书:“夫子,你肯定是哄了我们的。我现在是小孩,我还看不明白,等到长大了,我定会看得一清二楚。”   陈静姝和赵砚之也跟着点头。   礼部尚书只好苦笑:“安人多虑了,老夫真没有。”   郡王府的长史也是圣上派来的,赶紧过来打圆场,笑着问:“郡王爷,郡王妃可要用膳了?时辰不早了。”   其实刚到午时呢,也不急。   但陈静姝还是给他面子,点点头,然后问赵砚之:“咱们一块儿吃吧。”   赵砚之高兴道:“好!”   大人们索性当没听见了。   郡王府关上门怎么过日子,是主人的事。   他们这些客人有什么好置喙的。   于是,礼部尚书等男客去了隔壁单开一桌,陈静姝他们又另外开了两桌。   为什么是两桌呢?因为即便赵砚之想同她们一道吃,但按照礼法,李荷花是岳母,周晚晴更是外客,绝对不能跟他一张桌子,所以,中间还是隔着屏风。   好在屏风拦不住周晚晴说话:“我还是觉得这其中有诈,他们没理由这么好说话。”   陈静姝喝了口羹汤,没兜圈子:“是啊,不会更换这万户的。”   啊?   周晚晴从屏风后头跳出来,瞪大眼睛看她:“合着他就是骗我们的?不行!我要去跟他说清楚。”   陈静姝喊住了她:“别去,没意义,因为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万户侯的。唐朝的藩镇割据已经让朝廷怕了。”   周晚晴气得跺脚:“合着白叫你们待这个名,纯粹叫他白当好人了!”   这个他,自然是皇帝。   陈静姝叹气:“好了,起码名义上这万户归东海郡王府管,他们还是得给王府做事。”   周晚晴直接啧出声了:“他们都穷成这样了,还能怎样啊。”   陈静姝笑了笑:“穷不是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周晚晴呵呵:“但愿吧。”   李荷花安慰她:“有钱也行,朝廷给钱就好,白担名声就白担名声吧。”   这天底下都是圣上的呢,谁还能真指着鼻子骂他吃绝户吃相难看不成?   能拿一点是一点吧。   郁闷的小晴娘愤怒地干掉了两碗米饭。   嗯,这郡王府的厨子手艺倒是不错。   待吃过饭,小憩片刻后,郡王府的主人和贵客们便见识到东海郡王的万户究竟有多穷了。   被选出来当代表的盐户和渔户哪怕换了身新衣裳,脸上的尬笑底下藏着的也是苦涩。   盐户说盐课太重,一家老小齐上阵,也来不及完成任务。   官府发的锅太薄,熬不了许久就会破。柴火也不够烧,附近山上的树都叫砍光了,每天得走十里地,才能砍上柴。   他一张脸跟枯树雕出来的一样:“郡王爷,小的的日子实在艰难啊。”   官府找到他的时候,说以后他们归郡王府管了,他本以为是要把他们都变成郡王府的奴婢了。   当时,他还暗自松了口气,当郡王府的奴婢也比做盐户强。   但结果他们还得交盐课,又要额外给郡王府服役。   可他们连活着喘气都艰难,又哪儿来的时间精力服徭役呢。   寻他的公差人好,教他跟郡王哭穷,说郡王是小孩子心软,到时候定然要免除了他们的徭役。   赵砚之确实看这老头哭得可怜,下意识地想开口。   但是陈静姝捏了下他的手,他立刻反应过来,装嘴巴紧闭的蚌壳了。   见盐户和渔户之前,姝娘同他说了,要他别开口。   因为他心善,当初在御花园瞧见她们有难的时候,他都不认识她跟晴娘,依然出手相助。   可见他侠义心肠,心极善。   赵砚之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咳嗽了,是吹了冷风,还是他真的心急才咳嗽的?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觉得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儿的姝娘说的没错,他就是侠义心肠,见人有难,主动相助。   所以,他得听姝娘的,别叫人利用了他的好心肠。   郡王爷不吭声了,开口的人只能是郡王妃。   她就问了一句话:“你们还在砍柴煮盐?”   盐户点头:“回王妃,小的家中一半人都要上山砍柴。附近的山都没柴火了。”   周晚晴疑惑:“那你们为什么不烧芦苇?”   盐户笑容愈发苦涩:“农人要用芦苇,嫌我们总是割芦苇,双方大吵过一场,后来官府就不许我们割芦苇了。”   周晚晴感觉他们的确惨得很,没再说什么。   陈静姝又详细问了煮盐的流程,而后才看向渔户。   渔户心中的苦水一点不比盐户少呢。   东海不比清远县这样的鱼米之乡,后者人口多,购买力强,渔户打出来的鱼很快便能卖掉。   东海不行,渔户冒着生命危险从海上打回来的鱼,没那么多人买啊。   周晚晴觉得不对:“老丈,东海港口人来来往往,全是豪客,他们会买不起鱼虾?”   渔户叹气:“娘子,港口来往的人都是海商,他们早在船上吃腻了鱼虾,哪里又看得上我们打的鱼呢?他们都是去州城吃鸡鸭猪羊,吃鲜果儿。”   这,这倒也是。   周晚晴得承认,鱼虾虽然好吃,但不管是当初坐官船往返清远县与京城,还是前几日来东海,坐了一路的船,她下船确实不想碰水里游的。   那么渔民打上来的鱼卖不掉怎么办?只能腌了再晒干,否则便只好丢掉。   所以,盐是渔户最大的开销之一。   别看盐户和渔户同生活在东海,但大兴朝的盐是专卖的,渔户同样得买贵价的官盐。   渔户被海风吹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脸:“王妃娘娘,小的们日子难熬啊。”   陈静姝没回应他的苦楚,只仔细问了打鱼的过程,以及是如何腌鱼的。   前一个他回答的很详细,到了腌鱼,他说的言辞含混,最后被追问的不行,才老实承认:“腌鱼是家中女人的事。”   陈静姝点点头,笑道:“一事不烦二主,今日来不及的话,明日叫你老妻过来,我要问她。”   渔户不明所以,心中惶恐,却还是磕头应下了。   这一趟,他跟盐户全白跑了,因为小小年纪的郡王和郡王妃竟然什么善心都没发。   待到他们退下去之后,周晚晴忍不住叹气:“他们日子可真难过。”   尚书大人沉默一瞬:“确实不容易。”   大兴朝废除了盐户和渔户等户籍的贱籍,可名义上好听,实际上干的还是那些事啊。   世代不得脱籍,日子一眼到头看不到任何希望,连科举都不许考。   但如何不这样做的话,朝廷的经济运转又会出问题。   所以,他这位礼部尚书能做的,不过一声长叹。   见客是要穿大衣裳的,大人都觉得沉重,何况陈静姝一个小女娘。   她跟赵砚之各自回房去换家常衣裳。   周晚晴同她一道,心头全是怜悯:“他们的日子真难过,那么小的女娘也要跟着捡柴火,跟着烧火,他们真可怜。”   陈静姝让侍女帮她脱掉了大衣裳,便叫她们退下,自己换家常穿戴。   她轻声道:“孩子可怜,大人可未必,尤其是郎君。”   周晚晴“啊”了声,显出了茫然的神色:“他们……他们不惨吗?”   “是惨。”陈静姝不否认,但要强调,“但他们将他们的惨延续到下一代就是恶。”   她看向错愕的小晴娘,“盐户和渔户是世代相传的,这意味着他们的后代也要继续他们的苦,而且是完全看不到改善希望的苦,他们为什么要生?”   “在自然界,生存条件恶化的时候,动物都会主动减少繁衍,来保证自己活下去。”   “到了人这儿,为什么就不可以了?明明知道后代生下来,自己养不活而且活下来也只能延续痛苦,为什么还要生?”   周晚晴听傻了,眼里全是迷惘。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受罪呢?   既然人是投胎的,那为什么不给孩子留给机会投户好人家呢?   陈静姝伸手轻轻蹭她的额头,低语道:“因为动物的生育权归雌性动物,它们会在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主动启动生理机制保护自己和种群的未来。”   “而父权社会下的女性,负责怀孕生育的是她,生育权却不归她。”   “男的不承担怀孕痛苦,却要女性替他传宗接代,所以,环境再差,女性也必须生。”   “生下来养不活饿死了,那再继续生。”   “战争年代人口也在飞速增长,证明的从来不是一个民族所谓的坚韧不息,而是女性被剥夺了生育权,完全沦为繁衍工具的苦难。”   周晚晴捂住嘴巴,脑袋跟被雷劈了一样,都傻了。   陈静姝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你不是一直问我星宿世界的女娘都争取了什么吗?我们在争取逐步拿出原本就属于我们自己的生育权,所以人口增长减缓了。”   周晚晴眼睛用力看着陈静姝,突然间冒出一句:“那星宿世界人类会不会灭亡啊?”   陈静姝笑了:“当生育权完全属于女性,女性自然会在她们认为合适的时候,繁育后代。”   她给周晚晴重新扎了辫子,两人互相看了看,感觉可以了,这才浩浩荡荡重新返回正厅。   她要成为这座郡王府真正的主人,她就不能躲在后院,而是必须走向王府权力的中央。   赵砚之已经换下了大衣裳,看到陈静姝的表情略有些愧疚:“这万户,怕也是用不上。”   刚才换衣裳的时候,三哥就跟他说了,太苦的人千万不能逼,不然官逼民反,头一个倒霉的就是郡王府。   唉,若万户是真万户就好了。   他小声同陈静姝嘀咕了自己的遗憾:“这样,我们就有很多人可以做好玩的了。”   陈静姝笑笑,安慰他道:“没事,盐户和渔户就挺好的。”   若不是盐户、渔户的话,谁乐意跟着她造反呢?   谁不惜命?只有活不下去的人和希冀改天换命的人,才会豁出去造反。   世代相传的盐户渔户,就是她最大的兵源。   不过,想要他们做其他事,第一步是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不然,现在喊他们去造反,纯粹是找死。   正厅的八仙桌对八岁的小孩来说,实在太高太大了,所以她选了案几做自己的画图桌。   “你们看,现在盐户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燃料不足,渔户的问题是鱼不能及时卖掉,就会浪费。”   她在纸上用墨笔画了两个大圈,然后抬头看凑过来的礼部尚书,直接提要求,“恩师,盐户需要石炭煮盐。”   礼部尚书一愣,大兴朝用石炭,四川等地的盐户确实用石炭煮盐,但东海这一带向来是柴薪煮盐。   陈静姝认真道:“必须得石炭,恩师您也听到了,这附近的山上的树都砍光了,回头泥石流一来,头个倒霉的就是我们郡王府。”   李荷花在旁边冷笑了声:“真到那天,也不知道如了谁的愿。”   尚书大人再度头大,虽然大兴朝对百姓宽和,但也不是什么话都能挂在嘴边说啊。   他只好点点头:“老夫会回禀,看能否在附近开采石炭以供煮盐。”   陈静姝这才勉强满意。   她需要石炭,工业革命怎么能缺了煤炭?但大兴朝的石炭开采权也是把在朝廷手上。   所以她现在只能曲线救国。   “好,盐户暂且放下,我们说渔户。”   陈静姝手指点了点桌子,“渔户的问题是海货卖不掉,只能浪费。”   周晚晴皱眉毛:“可是官盐的价格动不了啊。”   至于私盐,历代朝廷都抓私盐,就东海郡王这敏感的身份,更是碰都不能碰。   陈静姝却摇头:“我想的是找顾客,让海商和水手们掏钱。”   赵砚之都下意识开了口:“可是他们上了岸,不想吃海货啊。”   众人都惊异地看着他,看得他脸都红了,本能害怕自己说错了话。   陈静姝却笑道:“所以我们不卖海货给他们,我们卖其他的。”   “他们想吃什么,我们卖什么。”   “想吃鸡鸭猪羊,我们就养鸡鸭猪羊。”   “想吃新鲜的蔬菜瓜果,我们就种蔬菜瓜果。”   大家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陈静姝脸上,看她笑眯眯的。   “首先,我们可以养鸭,小鱼小虾还有那些卖不掉的海货,可以直接喂鸭。包括腌鱼时剩下的内脏都能拿来喂鸭,尤其是鱼内脏,完全不用本钱。”   在场农业经验最丰富的李荷花听的连连点头:“鸭子最喜欢吃鱼肠了。”   别看鸭子平常好像都是在稻田里吃虫,进不了稻田的时候,它们靠什么过活?还不是在塘里,在沟里找小鱼小虾找螺蛳吃。   若有鱼肠啊,它们能吃得打起来。   礼部尚书则怀疑:“这里能养鸭子吗?”   在他的理念中,鸭子全是养在稻田跟水乡的。   这海边也见不着鸭子啊。   陈静姝笃定地点头:“能,可以养。”   海水鸭在她穿越前常见的很,有什么好不能养的。   渔民们不养,是因为他们没有养鸭子除虫的刚需,自然想不到。   除了鸭子,其他的她都要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海商难道还能不赚海商的钱? [109]王府我说了算:二合一   既然养鸭子的问题解决了,那么接下来的家禽家畜呢。   周晚晴最积极:“婶娘,养鸡呢?鸡可能靠吃鱼虾过日子?”   外头鸡比鸭卖得贵呢,而且她会阉鸡,嘿嘿嘿,她定要阉多多的鸡。   但李荷花却摇头了:“鸡不行,鸡光吃虫子不成,鸡是要吃米糠吃草的。”   陈静姝不假思索,直接转头看尚书大人:“夫子,折算万户的钱粮可不能少了我们郡王府的。”   周晚晴一拍手:“好,有了稻谷,我们就能自己舂米,就有米糠养鸡了。”   赵砚之不懂什么是米糠,也没见过舂米,所以听得满头雾水,只能附和着点头:“那就好。”   周晚晴又迫不及待:“鹅呢?婶娘,我们能不能养鹅?”   李荷花想了想:“鹅吃小鱼小虾,也吃浮萍吃草,倒是没怎么见过鹅抢鱼肠吃。大概不喜欢吧。”   陈静姝点头:“嗯,那除了小鱼小虾,还可以给它吃海藻。”   说完了家禽,该说家畜了。   猪是杂食动物,鱼虾它也吃,但是它肯定不能光吃鱼虾,它要吃麸皮要吃米糠的。   周晚晴又扭过头去,再一次提醒礼部尚书:“夫子,你可不能叫我们的猪饿死了啊。你必不能少了王府的粮食。”   尚书大人都被念得头疼,生怕他们一个要求一个要求,趁机溜号:“知道了,老夫这就去安排。”   陈静姝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感觉无辜极了:“我们也没要别的啊。”   就是!   在场众人都觉得自己可通情达理了。   陈静姝继续:“我刚才想起来了,有件事我都忘了,喂猪和羊的秸秆和草藤蔓之类的,得发酵过了,口感更好,猪羊吃了更能长肉。”   周晚晴跺脚:“糟糕,书院的人还不知道呢。”   她下意识地请求李荷花,“婶娘,你回去可千万得告诉她们。”   李荷花愣了下,心中无端生出了酸涩。   是啊,她不能一直待在东海,这是女婿家,可不是她的家。   她肯定得回去的。   所以,她浮出笑容,点了点头:“好。”   周晚晴哪晓得她一腔的慈母心思,兀自叽叽喳喳:“可我们有那么多草吗?不是说农家都不许盐户烧芦苇……对了,芦苇是不是能喂猪喂羊?”   陈静姝点头:“可以,猪跟羊都吃。”   周晚晴咯咯直乐:“那到时候我们养了羊,芦苇滩得变成羊圈了。”   陈静姝却摇头:“不,羊我准备圈养,不叫它们在外面跑。这样好管,羊长肉也快,而且羊粪就留下来了。”   周晚晴高兴地双掌合十,眉开眼笑:“没错,我们就能挖足够的地气池子了。”   啊哈,到时候,大家何愁没有柴火用。   啊哈,到时候,她们再用沼渣养蚯蚓,种菜的地也不愁没肥料了。   对了,地地地,哪儿有地?   她扭头问赵砚之:“府里有地吗?地在哪儿?”   赵砚之愣住了,下意识看太监郑三。   可是太监跟他一道从宫里出来的,又能知道什么。   于是,远远避开的大宗正事又被叫来问地的事。   大宗正事笑容跟被海风风干了似的,脸皮全褶在一起,他打着哈哈:“这封地,这一块,全是属于郡王爷您的地啊。”   他刚要吹嘘这封地有多大,陈静姝就站起身:“看来,这进京告御状,我是非去不可了。”   大宗正事差点儿没腿一软,当场给跪了。   我的郡王妃啊,好好说话就说话,您怎么又要上京啊。   陈静姝冷笑:“大人,您这么欺负小孩子有意思吗?分给郡王的万户全是盐户和渔户,他们居住的土地,但凡有农田,那万户就该是农人了。”   大宗正事真要哭了。   这也不是他搞的啊,他一把年纪不过个跑腿的而已,为难他有什么用?   周晚晴适时地在边上阴阳怪气起来:“哎哟,人家郡王爷开个府,就是良田千顷,到了东海,全没了。”   李荷花跟她一唱一和:“要不怎么说是欺负小孩子呢?没人给小孩子撑腰,可不就逮着往死里欺负了嚒。”   大宗正事后背冷汗直冒。   这事他是真没办法。   人能从别处迁来,地不可能长腿跑过来啊。   他只能试图劝说东海郡王:“这个地,其他郡王也不是都有。”   陈静姝冷笑一声:“这格外偏爱就偏一个别人有,我们郡王爷没有?大人,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然后,她勃然色变,“好啊!我知道了,你们说要给我们换万户的事,就是在哄我们。没有地,换来的万户靠什么过日子?”   她抓起周晚晴的胳膊,“走,咱俩去京城告御状去。”   大宗正事当真要疯了,这张嘴闭嘴上京,非得闹得收不了场吗?   可怜头发胡子都花白的老头儿一叠声说好话:“哎哟喂!郡王妃,您息怒,这一大片都是地啊。盐户和渔户不开垦,只是因为他们各有职责之所在,实在没空而已。您且等着,等那个种田的万户来了,立马就能开垦了。”   哎哟,他都要夸一句自己急中生智了。   他一句话把两件事捆一起了,没有地,那是因为没农夫啊。   有农夫了,自然就能开垦田地了。   陈静姝却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他:“大人,您恐怕不知道,我种过地,我阿娘更是种了几十年的地。什么地能长庄稼,我阿娘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荷花在边上冷笑:“大人,就外头这白茫茫的疙瘩土,它要能长出庄稼来,奴也能叫石头长稻子。”   大宗正事笑容尴尬。   他没下过田,但大宗正司相当于宗室的管家,他这个打头的又怎么可能分不出田好田坏?   赐给东海郡王的这片,就是最薄最瘦的苦咸地,又是盐又是碱的。   正是因为收上来的粮食还抵不上撒下去的种子,所以这里才会变成渔户和盐户的聚集地。   赵砚之突然间开口:“大人,三条路,要么现在给我千顷良田,要么折算成钱粮每年送过来,要么我……我去哭皇陵!”   说完之后,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心咚咚直跳,跳得他眼前发黑,简直站不住了。   陈静姝牵着他的手,坐下,跟他并肩作战:“对!郡王爷跟我就在这儿等着您给个准话了。”   赵砚之又欢喜起来,他刚才真怕自己说错话了,又白白吃亏。   可现在,姝娘跟他一起呢。   于是他挺起胸膛,努力做出强势的模样。   大宗正事头都炸了,这一个个,就没一个消停的。   他能怎么办?   他不想受宫里派来的太监阴阳怪气,就只能去找礼部尚书商议。   尚书大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答应啊,郡王爷好性子,都主动说可以折算成钱粮了,还要他怎么退啊。”   他叹了口气,“这事办的啊,全叫你我两把老骨头丢脸了。”   大宗正事跟着苦笑,嘴上却不忘甩锅:“可不是嚒,后头还得辛苦相公您去为郡王爷争。这孩子没爹没娘啊,确实不容易。”   礼部尚书在心里骂这只老泥鳅滑不溜手,却懒得再跟他计较:“行了行了,我去争就是了。”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一笔是讨,两笔不还是讨,索性一次性得罪完了了事。   但这个结果,周晚晴不满意。   晚饭桌上,她还在抱怨:“我们就不种地了吗?民以食为天啊。难道这么多地就荒着?”   陈静姝安慰她:“这儿离港口近,其实比起农业,更加适合发展工商业。你看,这边建个工坊,东西直接出海,方便的很。”   周晚晴却撅着嘴巴:“开什么工坊?光卖净纸吗?”   陈静姝沉吟道:“我的想法是再开个布坊,专门纺吉贝布,还有做羊毛呢。”   周晚晴却仗着有屏风遮挡,直接朝房梁翻了个白眼:“嗯,吉贝去哪儿找?”   赵砚之终于没忍住:“吉贝是什么?”   “一种玄奘高僧从天竺带来的像丝绵的植物。”陈静姝看着他,笑了起来,“到时候我用它织了布,给你做件衫子。”   赵砚之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中欢喜得很,立刻点头应下:“好,我等你做。”   这一个白天实在做了太多事,赵砚之几乎吃完饭没多久,便撑不住洗漱睡下了。   剩下周晚晴却精力旺盛得很,回了院子还在跟陈静姝叽叽咕咕:“不行,我觉得好好的地,不能浪费,必须得用起来。”   她推推陈静姝,“你说,要怎么办啊?”   “挖沟排碱。”陈静姝解释,“要挖大沟,把地给垫高了,这样有雨水冲刷的时候,土里的盐碱才能被洗掉。”   周晚晴眨巴眨巴眼睛,发出疑问:“那得挖多大的沟啊?该不会像京杭大运河那样吧?”   天母哎,京杭大运河可是直接把隋朝给挖没了,结果肥了唐朝。   但她更关心:“我们找谁去挖呢?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啊?”   陈静姝摸了摸鼻子:“所以,我在想进一步解放生产力的事。”   李荷花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其实她并不是很能听懂二囡和晴娘的话。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下回什么时候能再来东海,能多听两句话就多听两句吧。   后来还是夜色晚了,女使小心翼翼地过来提醒,李荷花才拿出阿娘的威严,把两个小家伙押上床,然后一左一右,像搂着两只雏鸡一样,带她们睡觉。   第二天一早,在早饭桌上,陈静姝喊赵砚之把王府的班底和工匠们都出来,她有话要问。   赵砚之瞬间眉开眼笑。   他没见过田园生活,压根谈不上向往,所以根本听不懂。   但姝娘叫工匠来了,那自然就是要做他们的多人水车和蒸汽船了。   那个多好玩。   他立刻点头应下:“好!”   别说,郡王府还真有自己的班底,有长史,有翊善,有王友,另有管勾、账房、典宾、杂使等,足足二三十位,几乎要坐满整个正厅。   搞得工匠们倒要先在外头等着了。   陈静姝直截了当开口道:“诸位,郡王府封地薄,你们也是见着了的。这里离海近,土又咸又碱,可有好办法解决?”   她本来没抱太大的希望,主要是先走一步流程。   但没想到,中年文士打扮的翊善竟然直接起身回禀:“郡王、郡王妃,某倒是有一计可试。”   赵砚之连盐碱土是什么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对改造它感兴趣。   毕竟他从小生活在太后的庇护下,再不如意,也没短过吃穿。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支持姝娘,所以他点头道:“先生请说。”   翊善是王府的首席教官,有谏正之责,这句“先生”他担得起,便滔滔不绝地开口了:“某以为,可以引淤洗田。”   赵砚之依旧没听懂,什么叫引淤,洗田又是个什么洗法。   好在翊善晓得这正厅里坐着的主家是两个小孩儿,自觉有义务将道理说透了:“引淤就是引那河道的淤泥过来,这样,它们盖在低洼的盐碱地上,就能垫高了地,而且土也肥了,将来就能种庄稼了。”   陈静姝听的差点儿没惊呼出声。   乖乖,原来大兴朝也有引黄河水入沙漠,一方面固沙,一方面过滤清洗黄河水的类似方案啊。   她不由得好奇:“先生,有先例吗?”   “有!”翊善立刻激动起来,“某在工部时,曾有幸参与淤田,效果极佳,第二年,淤过的那片田产量就翻了一倍。”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工部干一辈子,结果却莫名其妙被阴了,调到了东海郡王府,跟着坐了一路的船。   可阴差阳错,不想,在东海,他竟然也有机会一展抱负,他怎么可能不激动呢?   陈静姝点头:“那先生觉得该引哪儿的泥水来淤田呢?”   “京杭大运河。”翊善愈发兴奋,“运河离东海近,且淤积严重,河床抬高得厉害。朝廷和沿岸都重视漕运,若是将水引来,不仅不愁肥土,而且还能叫免除了水患威胁的州县拿出钱粮来,给东海作为报酬。”   周晚晴听得双眼嗖地亮了。   连赵砚之都虽然没十分听懂,却也觉得是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只陈静姝忽地变了脸色:“先生,请收回,此事想都不要想!”   周晚晴和赵砚之都吃了一惊,不明白为什么静姝会这样反应激烈,坚决反对。   翊善更是大惊失色,试图解释:“郡王妃,这个确实可行啊……”   “先生!”陈静姝抬起手来,正色道,“就是因为可行,所以不能做。”   她目光梭巡一圈,“因为人会依赖,人心叵测。”   “这一回,夏汛运河靠引水倒入我们东海解决了危机,那么下一回呢?它会有样学样。”   “头一回,我们得到了淤泥是好事,种庄稼了。但谁晓得下一次水会何时来?”   “夏汛,它有可能是四月天来,有可能是七八月天来,什么时候都有可能。”   “我们能拒绝吗?是郡王爷去拒绝,还是知府大人去拒绝?在漕运大利面前,我们都拒绝不了。”   “那东海就彻底沦为泄洪区了,四月份麦子收不上来,七八月份稻子长得正好呢,一下子全没了。”   “更可怕的是,天长日久,水会一直内涝,会盐碱化得更严重。”   陈静姝严肃道,“先生,真沦为泄洪区,东海就完了。”   都说新中国成立后,苏北灌溉总渠结束了苏北盐碱地的悲惨命运。   但如果没有清朝后期天灾人祸导致漕运被迫改海运,而后海运成为主流,京杭大运河地位一落千丈,那么再有灌溉总渠也解决不了问题。   因为苏北之所以从历史上的两淮好风光沦为盐碱地,正是因为要保漕运,为京杭大运河泄洪所导致的啊。   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泄洪地的选择遵循的就是这个原则。   而一旦沦为泄洪地,农业生产得不到保证不说,更可怕的是,连工业也跟着完蛋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洪水就淹过来了,工厂怎么能建在这种地方呢?   这些,陈静姝不能说,她只说:“而且,你说得益于泄洪到东海的运河两岸各州县,会给钱粮补偿,怕也是一厢情愿。”   “谁出这笔钱粮?到时候我们遭了水患,别说指望他们会掏钱弥补了。恐怕我们讨饭过去,人家也要禁闭城门,严防流民的。”   陈静姝叹气,“得了好处的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很难真生出感恩心的。”   在她穿越前,依旧有大量经济发达地区的人辱骂泄洪区的人,说当地穷是因为当地的人懒没有上进心,完全不谈自己享受到的政策红利。   陈静姝可不敢指望大兴朝的人就人人一颗感恩的心。   她叹气:“先生,本地是盐户是渔户,严禁离地,郡王爷也无诏不得回京。洪水真来了,只怕我们躲都没地方躲。”   翊善都听傻了,他工部出身,钻技术路线,实在没想到这引淤肥田的方案,竟然会引发两地的经济博弈。   他深深一拜,惭愧道:“是某想左了。”   他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竟然还没个七八岁的孩童想的深远。   陈静姝示意赵砚之起身,亲自去搀扶翊善:“先生也是一片为了东海,为了郡王府的赤诚之心。”   翊善都快被吓死了,虽然扶他真正出力的是郡王爷身旁的太监,可郡王爷哪怕只伸了下手,那也是扶啊。   他诚惶诚恐道:“某惶恐,某定然决计不再提淤田的事。”   “不。”陈静姝却摇头,“先生,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用不在我们管控下的运河水,从别的地方找泥来。”   翊善茫然了,东海土薄,不用淤泥,哪儿来的肥土?   “山洪。”陈静姝认真道,“我听盐户说,他们砍光了附近山上的木柴,得去远山上砍伐。我在想,没有草木,暴雨一来,是否会爆发山洪?这山洪带的全是山上的泥土啊。”   翊善惊讶,没想到郡王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山洪头上。   他们这些郡王府属官,乘马车来时,曾经在附近转悠过,确实看到了光秃秃的山。   但那山吧,离郡王府还是有段距离的,真爆发山洪的时候,也不会波及到郡王府。   可即便如此,郡王妃也没放过山洪。   翊善行了一礼:“某定将竭尽所能。”   陈静姝朝他微微笑:“那就有劳先生了。”   长史年纪大了,来这远离京中的郡王府,存的也是养老的主意。   作为郡王府职务最高的属官,他必须得提醒尚还年幼的郡王夫妻:“要引山洪洗盐碱地的话,某以为所费工程恐怕不小,只怕人手不足。”   现在朝廷名义上是说这些渔户和盐户得服郡王府的差役,但问题是他们不是一年两收的农民,他们是四季都要上缴盐和鱼,他们一天都不能歇下来。   让他们来服役,搞不好会闹出民愤。   郡王府总共加在一起不过20位禁军为护卫。   真打起来,怎么可能拦得住沸腾的民怨。   陈静姝却不假思索:“现在三月,距离夏收夏种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请农人过来挖渠。”   长史错愕:“请农人?”   陈静姝点头,满脸理所当然:“放心,农闲时,农人是愿意出来打……做短工的。嗯,管他们一日三餐。”   她起身,“我可得去催催恩师,赶紧把粮食给调过来,不然这么多人可不够吃。”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配饭的菜就以鱼虾为主,从我们的渔户手上买,记得给钱。”   长史立刻应下:“某遵命。”   他算是看出来了,郡王爷脾气软,也不谙世事;夫妻俩做主的反而是郡王妃。   不过,也正常,毕竟严格来说都算中馈。   只是,郡王府的尴尬处境决定了没有对外交际,除了中馈,也只剩下了中馈而已。   陈静姝正准备去找尚书大人催促一回钱粮,但抬眼看到外头晃动的影子,她想起来,还有工匠要见,便点头道:“请匠人们先进来喝杯茶吧。”   周晚晴立刻主动请缨:“我去寻夫子,不能叫郡王府遣人干活还饿着肚子。”   陈静姝转头问赵砚之:“郎君,可好?”   赵砚之没想到这点小事,姝娘还问自己的意见,立刻点头应允:“可。”   太监郑三这才在心里稍稍松口气。   好险,这郡王妃大概是刚才说急了,郡王又没什么兴趣的模样,所以才大包大揽了。   倒不算当真专横跋扈。   匠人们依次入了正厅的门,略微有些不自在。   其实若是正常情况,他们根本进不了这间屋子。   郡王府要修缮什么,自有宗正司和长史等属官对接,而后负责招呼他们的也是属官和吏人。   而且每家王府都没有专门的匠人,他们是统一归宗正司管。   只是东海郡王府特殊,不在京中,真到了东海开的府。   那么王府修缮维护当如何是好?只能另外组一支工匠队伍,跟着来东海了。   他们端着茶碗,也不敢当真喝水,只稍稍沾唇,竖起两只耳朵听上头的郡王发话。   可惜赵砚之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倒是想喊匠人做蒸汽船,做水车。   但他一说不清原理,二没见过,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描述。   憋了半天,他才开口:“水车,我要好几个人一起踩的水车。你们谁会做?”   有匠人迟疑了下,站起身,走上前应话:“小的以前做过水车。”   赵砚之高兴起来:“好,你去做水车,我要……我要,嗯,六个小女娘一起踩,就能踩动的水车。”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跟她们一道踩,好像这样说很没有男子气概。   但这么说,他又怕姝娘不高兴,所以偷偷看了眼陈静姝。   后者点头,还带着笑:“先生不用担心,我会叫林娘子跟你一起做水车的。她也是大木作。”   水车师傅却变了脸色,连声拒绝:“不行,王妃,这水车女子碰不得,某是祖传的手艺,不能叫女子做水车的。”   “哦?”陈静姝平静地看着他,“女子碰不得?”   水车师傅咬牙点头:“这是规矩。”   陈静姝跟着点头:“我知道了。”   但不等水车师傅欢喜,下一句话便平静如泰山压顶般盖下来:“恩师,大宗正事大人呢?请他将这匠人带回去,再给我找个会做水车的木作师傅来吧。”   礼部尚书刚来正厅,本想问王妃怎么又想起来找农人挖水渠了,听了这句,愣住了:“换一个?”   陈静姝点头:“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木作。”   她转头看赵砚之,“郎君,你说是吗?”   赵砚之的火气也腾起来了,在他看来,当着他的面就拒绝姝娘的要求,是在忤逆他这个郡王爷。   “带走,本王以后都不想再见他。”   水车师傅吓坏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正当的规矩,竟然会引来这样的结果。   他现在被带回京城,岂不是要关进牢里头去?   陈静姝看他面如土色的模样,就知道周掌柜探听到的消息没错了。   果然,这些匠人之所以肯乖乖离开京城到东海来,是因为他们身上犯了事儿,来东海,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服苦役。   陈静姝当然可以用迂回的手段叫林娘子跟着学会做水车。   比如说,赵砚之已经展现出了对水车的兴趣,她这个郡王妃陪着赵砚之一道学做水车,趁机让林娘子偷学,想必任何木作师傅都不敢拒绝。   只是,她不想,她得让这座郡王府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   她是王府的主人,她说的就是命令,必须执行的命令。 [110]一个猴一个栓法:二合一   大宗正事赶到大厅时,那水车师傅已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知错了,请郡王爷和王妃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吧。”   端坐在上首的两个小小的人儿却完全无动于衷。   赵砚之从小在皇宫长大,看惯了犯错的太监宫女磕头求饶,压根不觉得磕头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静姝同样毫不动容。   如果冒犯她也不被惩罚的话,那么所有人都会轻视她。   宽容产生轻蔑,尤其是以她的家庭背景出现在王府。   惧怕她,能让他们学会正视她发出的每一个指令。   大宗正事实在不愿多出是非,所以主动替工匠求情:“郡王爷,这工匠不懂事,不晓得规矩,冒犯您跟郡王妃了。”   赵砚之又下意识地看陈静姝,他俩得同进退。   结果陈静姝笑了,满脸天真的模样:“原来大人也会不懂事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小孩子不懂事呢。”   大宗正事尴尬赔笑:“可不是嘛,有的人啊,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忒大的人了,还是不明事理。还请郡王和郡王妃看在他初犯的份上,饶他一回。”   陈静姝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既然大人您都这么说了,郎君,你还是给大人个面子吧。”   赵砚之兀自不痛快:“就这么轻饶了他?”   竟敢忤逆主上,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陈静姝笑了笑:“那就打他板子,我看挨了板子的人记住了疼,以后就晓是非了。”   赵砚之点头:“那就拖出去打十板子吧,好不好?”   陈静姝点头:“行,先打十板子,他要教不好做水车,再打。”   他俩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笑,语气轻松的跟玩摩喝乐过家家似的。   但听到的人却一个都不敢当是玩笑话。   那水车师傅叫拖出去挨打了,还得磕头谢郡王夫妇慈悲。   尚书大人同样不觉得这是件事,他更关心:“怎么想起来找人挖水渠了?”   又是山上又是山下的,那水渠听着规模还不小。   陈静姝满脸理直气壮:“盐户都把山上的树砍光了,没草没树的,雨水一大,泥石流说来就来。我们不提前给它找好了道,叫它顺着往下去,到时候说不定连郡王府都一并给淹了。所以,恩师,石炭还有钱粮,真的一天都不能拖了。”   礼部尚书尴尬:“没拖没拖,真没拖。”   大宗正事则更关心:“郡王,为何要别的木作师傅学水车?是有什么避讳臣没留意到吗?”   皇室里头各种讲究多了去,尤其是郡王这种从小体弱的,什么属相冲撞啊,今年犯太岁啊,都能成为上头不喜的理由。   赵砚之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这问题,只好看陈静姝。   结果陈静姝竟然瞬间眼睛红了,吓了他一跳:“姝娘,你怎么了?你……你不舒服吗?”   陈静姝拿帕子捂住脸:“我……我就是想多做点好玩有用的东西啊。我现在还能仗着年纪小,见工匠提要求,可男女有别,等我年岁再大些,频繁见男匠人成什么样子了?外人不敢说,我自己也知道不合规矩啊。”   礼部尚书瞬间涌出了欣慰之情,看吧,到底是他们读书人,还是晓得礼数的。   她竟然知道不能总是见外男呢。   可见成婚了到底不一样了。   赵砚之也莫名欢喜,原来姝娘是为这个。   他立刻点头应诺:“没问题,我叫他们都教会了女娘。后面你想做什么给我玩,就叫她们来做。”   陈静姝这才拿下帕子,笑得眼睛弯弯:“那你等着,我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周晚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头回正儿八经地相信了,结婚啊,也不一定非是坏事。   之前她们想找匠人教女娘手艺多难啊,现在,不过郡王的一句话而已。   可见权力真是好东西。   什么规矩是在权力面前都是屁。   外头的板子已经打完了,水车师傅再度被拖上来,继续磕头谢恩。   陈静姝已经叫侍女唤来了林娘子和五个娲娘,伸手一指还跪着的水车师傅:“今后你带她们跟着他学做水车。学快点儿,我做了有用呢。”   林娘子微微惊讶,却低眉敛目地没显出来,只点头称是。   几个年纪大些的娲娘都偷偷交换眼神,果然夫子变成郡王妃了就不一样了。   她们竟然能跟着学做水车。   赵砚之瞧见林娘子倒是想起来了:“还有取水器,莫要忘了做取水器。”   陈静姝笑着催促她:“听到没有?郡王爷可等着呢。”   林娘子慌忙应下:“奴一定抓紧了做。”   陈静姝点点头:“那你要谁帮忙,就直说。”   匠人们是站在廊下看水车师傅挨的板子,这会儿再被叫回大厅,个个都乖顺的不行。   一听郡王要做取水器,好几个人主动请缨表示愿意打下手。   甚至连那蒸汽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们都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依然有人主动站了出来。   大宗正事看得老怀甚慰。   就是嘛,都到了东海了,还什么祖传的规矩,郡王爷就是最大的规矩。   赵砚之看多人水车、取水器、蒸汽船都有人做了,心中欢喜如泉涌,甚至让他都受不住,感觉累了。   陈静姝先开口:“要不要坐下来歇歇,费这些劲。”   太监郑三在旁边说俏皮话:“以后他们晓得规矩就好了。”   照他说,确实得叫这群人好瞧,不然一个个仗着是从京城来的,尾巴能翘上天去。   吃了教训,他们就晓得自己究竟端了谁的饭碗,又该服谁管了。   礼部尚书跟大宗正事见他们也没正经公事了,赶紧找理由抬脚走人。   省得又见他们闹腾起来,闹心。   陈静姝看大人们匆匆离开的背影,啧了声:“他们就是想太多了,我压根没想找他们。”   郑三心道:您这找的还少了?   可郡王妃已经拿出她的笔记本,一本正经地强调:“我就想多做几架水车来着。”   赵砚之疑惑:“为什么要多做几架,还有谁要玩吗?”   水车在他眼中,就是个没见过的有趣的玩意儿。   陈静姝笑着摇头:“不是的,要它干活,不用人,要风推着它干活。”   赵砚之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风还能干活啊?”   陈静姝点头:“当然能。”   因为水车师傅挨的十板子相当结实,所以这会儿他没办法教人做水车,得趴着歇息。   所以五个娲娘又被叫回来,跟着夫子学知识了。   陈夫子手点着桌子:“盐户之所以没时间给我们干活,是因为他们的时间全都用来煮盐了。”   “我问过他煮盐的流程,大概是利用潮汐,涨潮的时候引海水入盐田,然后在滩地上晒盐,而后刮盐土。”   咳,之前他们看到滩涂上那么多人蹲着,还以为是赶海呢。   其实那都是盐户在刮盐土。   刮下来的盐土怎么办?入漏碗,浇海水淋出浓卤水,然后再入锅煮盐。   陈静姝正色道:“你们想一想,把盐从海水中析出来的过程中,我们可以利用哪些能量?”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周夫子把机会留给了小学生,令娲抢先回答:“有太阳还有风。”   晒衣服也一样,有风有太阳的时候,衣服干得最快。   陈静姝点头:“除了直接利用风和太阳晒出盐土外,我们其实还能进一步利用这两种能量。”   姒娲插嘴道:“是太阳灶吗?用太阳灶来熬盐?”   周晚晴瞬间眼睛发亮:“对对对,用太阳灶的话,连石炭都省了。”   陈静姝却苦笑摇头:“不行,太阳灶的成本太高。”   赵砚之又忍不住:“太阳灶是什么?”   陈静姝没解释,只笑眯眯地向他承诺:“待寻来了锡箔,我做给你看。”   赵砚之哪里等得及,立刻催促太监:“三哥,快给我寻锡箔去。”   周晚晴也眉开眼笑:“对,三哥,你多多寻锡箔来,我们就能做很多太阳灶了。”   结果陈静姝却摇头:“锡箔非常容易氧化,它只能用于实验,做成真正的太阳灶,并不合适。”   现代的锡箔很多都是铝箔,在大兴朝,她但凡能搞出铝,她现在就能去皇宫干掉皇帝,换自己登基,搞神迹来稳定统治了。   因为金属铝,必须得靠电解才能提炼出来。   陈静姝在心中扼腕了一回自己穿越的艰难——没空间,纯手搓。   然后她迅速调整回斗志:“在利用太阳能条件受限的情况下,我们得进一步利用更易得的风能。”   她画图给众人看,“风力水车可以在潮差不够的时候,将海水扬入盐田中,只要海风不停,一天十二个时辰,它都能自动灌水,不用人挑。”   赵砚之只需要看到太阳灶,并不需要靠它来解决煮水的问题,所以他也有耐心跟着看风力水车。   原来从纳潮灌潮沟到淋卤、赶盐花、运卤水,风力水车都能派上用场。   陈静姝放下笔:“我估算了下,一台风力水车可以抵得上二三十个人工。”   周晚晴发出惊呼:“那我们造出十台水车,就能空出二三百号人帮我们干活了。”   啊哈!那她们就有自己的人手了。   陈静姝点头:“对,其实只要我们充分利用这里的能量,整个晒盐的过程可以用不了多少人力。”   说到底,东海盐场还是不够靠南边,再往南边去的盐场,她旅游时见过的古盐场,压根没有煮盐这一说,全靠风吹日晒。   但东海地理位置摆在这儿,纯靠自然风吹日晒效率太低了,而且没有那么多地方给卤水慢慢地晒。   那么,进一步利用现有的自然能量就非常重要了。   陈静姝想利用的能量有两种,一种是风力,另一种是潮汐。   这二者都是绿色能源的代表,在她上学时,风力发电和潮汐发电就是热门话题。   不过陈静姝没妄想利用它们发电,她只想用它们产热。   原理也非常简单,初中物理课本上教过的,压缩空气产热。   因为外界对空气做功,机械能转化为空气内能,导致温度升高,遵循的是能量守恒定律。   再具体点的例子,就是给自行车胎打气的时候,你要摸一下气筒壁,你会发现,它在发烫。   她想用潮汐运动和风力去对密闭的空气做功,从而产热。   整个过程她都盘算了遍,感觉问题不大,唯一的麻烦点在于,没有橡胶。   不能用橡胶密封的话,那么这样压缩器的密闭性就会大大打折扣。   倘若用其他东西代替密封的话,那得不停地更换,效率同样很低。   但现在哪怕她打到东南亚去也没用,因为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殖民者将橡胶种子从美洲带到东南亚之前,那儿也不长橡胶树。   至于美洲,抱歉,以目前的航海技术,陈静姝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去,甚至不知道具体往哪个方位走。   毕竟,她穿越到今天,连张完整的地图都没见过。   陈静姝只能暂且按下,先说其他能做的事:“还有一个就是,现在煮盐还是不够细致,得再细分。因为石膏、食盐还有卤水它们结晶析出来的时间不一致。煮盐,其实可以获得三种产物。”   周晚晴眼睛一亮:“盐户只需要交盐,剩下的石膏跟卤水都是我们的了。那个卤水,是不是能点豆腐?”   她欢喜起来,“等山洪洗干净了咱们的盐碱土,我们可以直接在上面种豆子啊。我阿爷说了,七月天都能种豆子呢,完了落霜前收了,我们做豆腐卖。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卖豆子跟卤水给海商,叫他们在船上也能自己做豆腐吃。”   令娲却满脸受不了的表情:“他们恐怕不是很想吃呢,我听说,他们在船上动不动就要吃豆芽。”   为什么?因为船跑得远,不能及时靠岸补给的话,没菜吃啊,豆芽可以直接发了当蔬菜吃,好歹还鲜嫩爽口。   陈静姝也被带偏了思路:“我想起来我们有个东西能卖了。”   赵砚之跟听故事一样,她们说的全是他不知道的事儿呢,所以他追着问:“是什么?”   “嗯,能在船上叫人不得牙病的东西。”陈静姝笑道,“我们得找找。”   有一种说法是当年郑和下西洋时,靠的是发豆芽来给船上人员补充维生素C。   虽然这事儿未必靠谱,因为宝船经常靠岸,可以获得新鲜蔬果补给,而且宝船船队还有专门的船种菜养禽畜。   但对在海上漂泊几个月的船,尤其是得靠潮汐和风力航行的海船来说,补充维生素确实是大问题。   其中维生素B不用担心,糙米里头含量很高,吃饭就好。   维生素C嘛,陈静姝想做养生果茶,就是做成果干,用温水泡了也能补充维生素C 的那种。   她首选的是油柑、野生蔷薇果还有野酸枣。   其余的含维生素C高的水果,她记得还有一个猕猴桃。其余的是真想不起来了。   但猕猴桃含水量高,维C又极为不稳定,怕光怕热怕氧气,以东海的地理位置,也不可能对水果进行冻干处理,那只能选择含水更少的水果了。   她考虑了回东海的位置,将重点寻找对象放在野生蔷薇果和野酸枣上。   油柑估计得在更南边才有的长。   周晚晴担忧:“东海有蔷薇果和酸枣吗?”   令娲猜测:“我估计有酸枣,我阿娘说只要有山,都长酸枣。”   陈静姝笑道:“那得上山去找找了。”   赵砚之立刻兴奋起来:“我们上山去吧。”   皇宫也有山,山上建了亭子。   因为坐轿子上山不像话又危险,所以他只寥寥地上了几回山。   可即便如此,立在山上俯瞰下方的时候,他依然整个人都舒坦,好像喘气都特别畅快。   太监郑三吓得脸都白了。   天老爷哎,我的郡王,正儿八经的山跟皇宫的假山怎么能相提并论。   宫里头的那不过一个土坡而已。   正经的山,哪里那么好爬上去。   好在郡王妃没一口答应,而是笑嘻嘻的:“那得叫他们先上山把蛇啊野猪啊全赶跑了,不然上了山,咱们腿短,可跑不过它们。”   她的小伙伴们全激动起来:“还有蛇跟野猪啊?”   姒娲更是兴奋道:“阿婆说蛇胆能卖给药堂换铜板呢。”   周晚晴更是双眼放光:“那我们可以抓蛇卖啊!”   陈静姝头都大了:“蛇也能咬一口,直接毒死人。”   几个小女娘瞬间泄气,相当遗憾。   只赵砚之偷偷松了口气,他怕蛇啊,看了都怕。   那,那山上,可得等蛇都被赶跑了,他才能上山去。   侍女见他们说笑闲谈,觑着机会进来禀报了:“郡王、郡王妃,那渔户家的娘子来了,可要见?”   陈静姝点头:“要见。”   然后她笑着转头同赵砚之道,“她是本地人,肯定知道这边山上有什么。”   赵砚之连连点头:“对,问她就好。”   渔户的娘子头发简直可以说是雪白了,若不是他们之前就晓得了,简直会当成是那渔户的娘。   不过她说话倒还清楚,被问山上有没有野蔷薇果,她不清楚,但晓得有种红果果,开白花,也酸。   至于酸枣,那是肯定有的,以前山上有一堆呢,不过都被砍光了,因为野酸枣树好烧。   陈静姝点头,想了想:“那等红果和野酸枣长出来,你来府里,拿给我们看吧。”   渔户娘子欢喜起来:“奴一定。”   昨天她家男人回去后说郡王和郡王妃要见她问话,吓得她一宿都没睡踏实。   没想到问的都是这些闲话,她倒不怕了。   接下来,郡王妃问的也是闲话,卖不掉的鱼虾是怎么处理的?鱼又是怎么腌制的?虾做不做虾酱?   渔户娘子一边回答一边叹气。   卖不掉的鱼虾要么压价卖给有盐的鱼贩,要么只能丢掉——因为鱼贩子压价太狠,你也卖的话,下回他会更压价。   屋里的小孩子听得直点头。   是这个理儿呢,你越好讲话,回头人家欺负你就越厉害。   陈静姝笑了:“行了,劳你跑这趟,你去吃饭吧。”   说着,她又示意侍女,“把这点心包些叫她带回去给小孩子吃吧。”   她自己就是个小孩子,但她说这话,不管是侍女还是渔户娘子都不敢当她是小孩子装大人相。   待到人退下,周晚晴迫不及待道:“我们要不要干脆养鱼啊?”   她听那渔户娘子说好不容易打上来好大一尾鱼,但是因为卖不出好价钱,又没钱买盐了,最后只能一家人拼命吃也吃不下,白白糟蹋了好鱼。   她兴奋起来:“鱼离了水才会死,放在水里就能活了。我翁翁买了好活鱼来不及吃,也会用缸养着啊。”   赵砚之惊异:“缸能装下那海鱼吗?”   他只在御花园的池子里看过活鱼。   周晚晴愣了下,咳嗽两声:“那个,可以放在塘里养吗?挖一个大池塘,把鱼都放进去养。等到价格合适了,再把鱼卖掉。”   陈静姝一拍手,点头道:“这个好。”   她原本考虑的是那种直接在海里进行的海水养殖,但以目前的条件,箱养的鱼虾即便不逃光了,一场大风浪下来,所有的养殖成果也得完蛋。   周晚晴被肯定了,愈发开心:“那我们在海水塘上面也种菜吧,种……海滩是不是有野菜啊?”   应该有的吧。   于是渔户娘子刚放下筷子,还想再喝碗鸡汤的时候,便再度被叫回到郡王爷和郡王妃面前问话。   海滩上长不长野菜?   长啊,长红菜头,那个嫩尖尖能吃。   好,有野菜能长就好,到时候长在海水上,肯定比长在滩涂地里更嫩更好吃。   渔户娘子再度退下去,但侍女不敢叫她走远,因为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再叫去问话。   陈静姝在纸上用墨笔写下:“海塘养鱼虾,我们把种类分分。这样以后有人来买鱼虾,就不用碰运气,看捕捞上来了什么,要什么,我们可以直接提供。”   换一个思路,这些渔户和盐户都在郡王府的管辖下啊。   只要王府给他们交足了税,今后王府安排他们做什么事,外人管不到。   而养殖,肯定要比现在靠风靠潮汐在海中航行捕捞的效率高,耗费的人力少,且女娘也能占据主要生产岗位。   否则,渔户家庭里,女娘只能始终处于辅助位。   陈静姝更想做的是,直接拆解他们的家庭结构。   不管是渔户还是盐户,她都要把人员打散,通过集体农庄以及工坊的方式进行生产。   人的社会标签分量重了,家庭的影响力就会下降,这样他们才会真正成为她的兵。   陈静姝笑道:“我还有个想法,我们不是要挖沟排盐碱,做抬田来种吉贝嚒,那挖出来的沟里排出来的是盐碱水,肯定要比淡水咸苦,用它来养海里的鱼虾,说不定能养的很好。”   周晚晴怀疑:“能养活吗?海鱼跟河鱼长得都不一样。”   陈静姝点头:“我估计不是所有种类都行,那种在出海口,两边游的鱼虾应该能长。”   她又笑着跟赵砚之说话,“到时候我们挖好大的水渠,像河一样,我们就能种很多吉贝了。我给你做整套的衣衫吧,听说吉贝布穿在人身上,舒服得很。”   周晚晴努力绷着脸,省得自己噗嗤笑出声。   她还做衣衫?吹牛不课税哦,她连裁布都不会。   但赵砚之当真了,笑得开怀:“好,那我要一整套,嗯,我要青色的外衫。”   他见书中写君子如竹,竹青竹青,竹子就是青色的。   陈静姝痛快答应:“好。”   然后她唤侍女,“去请长史大人或者其他大人也行,我要问问他们谁知道盐户和渔户是怎么课税的。”   赵砚之没想到话题一下子又跳到了课税上,欢喜淡下来了:“问这个作甚?”   侍女根本不等他的话,已经下去找人了。   陈静姝叹气:“咱们要挖好大的水渠,干活的人不够啊,所以我想看看他们的税额,要是女丁税额低的话,王府替她们交了这钱,女丁就能过来给我们挖水渠了。”   赵砚之惊讶:“女丁也能挖水渠吗?徭役不都是男丁吗?”   周晚晴忍不住在心中翻白眼,说的好像女娘不干活一样。   陈静姝笑道:“挖,我在村里时也跟我阿娘干活,不过我小,我挖不动。”   赵砚之下意识道:“对,我们小,所以没力气。”   不是他一个人没力气呢,是小孩子都没力气。   陈静姝和他相视一笑。   周晚晴默默地挪开视线,果然一个猴一个栓法,东海郡王就吃这套。   长史大人没来,来的是郡王府的掌账,也就是账房先生。   他管府里的账目,所以对名义上归郡王府管的盐户和渔户格外留神了回。   生怕叫府里负责他们的交税。   现在得了郡王妃的问,他直接回答:“按照朝廷律法,盐户和渔户都是男丁课税,一家之中有几位成年男丁就交几人的税,过了花甲的老人,女丁还有不满二十岁的男丁,不用课税。”   周晚晴瞪大眼睛:“也就是说全家人都为给他们课税?”   掌账点头:“单凭成年男丁是没办法完成课税的,所以家中的老人、妻子和孩子都得帮忙干活。”   郡王爷这下子为难起来,他本来想掏钱替他们交税,然后叫他们来干活的。   结果人家不用交税,他也不好意思叫人白给王府干活了。   陈静姝点点头:“行,我们知道了,男丁又要交多少税呢?可不可以用钱抵?什么时间交税?”   掌账赶紧回答:“他们都是按年定额,按季上缴,其中盐户每丁正税35石盐,渔户大船每丁每日三斤鱼干,或者年课税15贯。”   听上去渔户的日子不难过,鱼晒干了分量损失也不大,三斤鱼干而已。   但问题在于,这鱼必须得用盐腌了才不腐烂,盐贵啊。   而且你根本不敢少放盐,因为收税并非每天来收,你得保证到时候能有足量的鱼干交上去。   至于年课税15贯,唉,海边的鱼也卖不上价钱啊。   陈静姝点点头:“这样啊,原来如此。劳烦先生了,先生可用膳了?若还没的话,郎君,你请先生吃羊肉可好?”   账掌赶紧行礼:“某惶恐。”   在东海想吃上羊肉,肯定要比京城艰难得多。   他从上船离开京城之后,还没吃过羊肉呢。   赵砚之大方点头:“好!先生,我请你吃羊羹。”   已经是饭点了,三哥说过今天有羊羹,是给郡王妃准备的,因为他不怎么吃羊肉。   既然姝娘也说请掌账吃,那就请好了。   侍女们得了提示,赶紧准备上菜。   陈静姝则拉着周晚晴去如厕。   周小娘子已经快要憋死了,到了净房,跟陈静姝咬耳朵:“他们怎么好意思成亲生子的?明明女娘原本都不用交税。因为成了他的妻,所以她同她生的孩子都要替他交税了。”   陈静姝轻声耳语道:“这就是大奴才要抓一个小奴才啊。”   不过,倘若不是如此,她又如何打散渔户和盐户的家庭结构呢。   当一个人意识到,所谓供养自己的人才是剥削自己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很难不生出怨怼了。 [111]华夏自己的橡胶:二合一   午饭照旧是李荷花带着周晚晴外加五个娲娘在屏风里头吃,陈静姝和赵砚之在外头单开一桌。   侍女们被打发下去了,只有太监郑三在旁边服侍赵砚之,这让他感觉自在了好多。   他喜欢这样吃饭,而不是跟在宫里那样,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来,否则就是规矩不对。   没规矩,跟身上少了座山一样,他连笋汤都觉得格外鲜甜。   陈静姝也吃得欢快,送走了一道羊肉羹,并不耽误她就着清炒鸡脯肉和莴笋丝干饭。   李荷花吃罢了,听见外面放下筷子的声音,开口道:“那个养鸭子,我倒觉得有个办法养起来更快。”   她先前出去找渔户娘子说话,又细细问了回渔户家的情况,觉得搞家庭养殖对这边来说更合适。   “郎君才能出海打鱼,剩下女娘和小孩留在家里补渔网,收拾鱼虾,运鱼虾出去卖,反正就是之类的事情。”   “把鸭苗发给他们,隔三四个月去收,差不多就能长成了。养鸭子的事情,小孩子就能做。不费什么功夫,收的时候给工钱就行。”   周晚晴感觉婶娘说的有道理,她看南山附近的农户养鸭子好像也不怎么管。   陈静姝却反对:“阿娘,不行,他们没养过鸭子,不会养。”   李荷花不以为意:“哎哟,小鸭子好养的很,比鸡跟鹅都好养。”   “可是万一鸭子死了,被海浪卷跑了呢。”   陈静姝叹气,“到时候,负责看鸭子的小孩子怕是要吓死了,甚至会被打死吧。”   赵砚之刚吃完,正坐着养胃,闻声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要打死?”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他坐船出京城入江南的时候,见过鸭子啊,一聚一大片呢。   他们说农家家家户户都养鸭子的。   这样平平无奇的鸭子,死一只,照顾它的人也要被打死吗?   陈静姝叹气:“渔户家贫,没能力赔偿,恐慌之下,他们会把火全撒在孩子身上。”   李荷花沉默了,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哀的哪里只有夫妻呢?穷人家的小孩子才真悲哀呢。   一不小心,就招来大人的怒火,挨上一顿打。   穷人生活的艰难,先皇血脉的赵砚之压根感受不到,也理解不了。   他下意识道:“那,别叫他们赔就是了。”   陈静姝摇头:“可这样,他们就不会上心养鸭子,而且还有可能偷偷把鸭子杀了吃掉。”   赵砚之脱口而出:“这就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了。”   郑三在旁边听的魂儿都要飞了,天爷啊,这话可是要惹毛郡王妃了。   郡王爷实在是没过脑子,哪里能说得好好的,突然间想起这一句啊。   屏风里头的周晚晴都想翻白眼了,没想到外面的陈静姝却笑了:“是啊,他们就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一样,看在大人眼里,远了近了都麻烦的很。我阿娘养我们三个小孩,说费神的很呢。”   赵砚之愣了下,脱口而出:“小人是我们小孩子?可是……”   他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   陈静姝笑道:“肯定是我们小孩子啊,都说妇孺,女子不跟小孩子摆在一起,还能跟什么人摆在一起?”   她眉眼含笑地看着赵砚之,“先秦时的小人就是小孩子啊,唐朝的《论语义疏》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女子是家中的女眷,小人是家中的小孩和奴仆。我们难道不是小孩子吗?”   这点,她还是穿越后跟着周掌柜突击准备童子试的时候才学到的。   赵砚之迷茫了一瞬,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把我们都说进去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又觉得渔户们似乎没什么罪无可赦的了。   都一样,奴仆跟小孩子都一样。   吃罢的膳食撤下了,那屏风也拿走了,大家依旧在正厅里头坐着说话。   李荷花只担心一件事:“可要是不发到各家各户叫他们养,哪里好养那么多鸭子呢?得有人管鸭子啊。”   叫郡王府的下人们去管吗?   天母哎,这些人出去比大地主家的郎君娘子都体面,他们怎么管鸭子?   到时候一身的鸭骚味。   陈静姝也愁,但依旧坚持:“我想建个养鸭场养,这样鸭粪可以下地气池子,鸭毛我们也好自己回收晒干了,叫风推动磨盘打成粉,然后养蚯蚓养鸡养鸭养鹅。”   赵砚之关心的是:“风还能推动磨盘?”   他到了江南,听人闲聊,说水能推磨,已经觉得很有趣了,没想到风也行。   陈静姝立刻大包大揽:“回头叫他们做了拿来我们看,不仅能磨鸭毛,还能磨面粉,舂米,磨草料。”   赵砚之听了,好奇心跟春天的野草一样疯涨,兴致勃勃道:“这个好,叫他们做。”   陈静姝笑着点头,唤侍女:“请匠人们来,看他们谁会做。”   这回来的是石匠和另一位木作,都说在磨盘上加个风车问题不大。   跟着的另两位匠人则是为了前头的差事来的。   “郡王、王妃,小的们仔细上过了那蒸汽船,觉得有桩大麻烦。那蒸汽是一时一时出的,这股劲儿把船冲上去了,风浪一来,就把船又推回原处了,这样来回循环,那船哪怕不叫风浪卷走,恐怕也只能停在原地。”   赵砚之霎时又不痛快了。   他从小长在太后祖母身边,可从未见宫人敢对着祖母说这事儿办不了。   陈静姝倒是和气,还牵了下他的袖子,而后对着工匠和颜悦色:“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船上装轮子,然后用脚踩着,带动轮轴旋转,来对抗风浪?”   匠人恍然大悟:“王妃说的可是车船?那个倒是可以。”   陈静姝听他描述车船的形貌和原理,瞬间心塞。   合着在大兴朝,不,准确点讲,是唐朝的时候就有脚踏船了?   周晚晴还在恍然大悟呢:“原来李皋说的双轮船是这样的啊,我一直没搞懂哩。”(注①)   匠人笑了:“这船是水师用的,造价高,外头一般不用这船。”   陈静姝追着问:“那你会做吗?”   见匠人点头,她才放下心来。   她是要造反的,造反是暴力革命,必须要有兵。   但这这个时代,以赵砚之敏感的身份,她想在东海藏起一支庞大的军队,太难了。   所谓的藏兵于山,根本不现实。   所以,她想的建立的是水军。   皇帝那老登既然送来了九千多户渔户,她怎么能辜负他呢?   这些渔户都有船,船天然要下水,它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至于说寻常的船跟战船不一样,呵,其实有个不算冷知识的冷知识。   在古代,甚至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渔民身兼海盗水匪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且,谁能说清楚兵跟匪的本质区别?   陈静姝冲匠人笑着点头:“那你们速速去做吧,我跟郡王等着端午节赛龙舟时能看到你们的船。”   赵砚之连连点头:“对,到时候我要看你们比赛。”   可怜他长到十岁,竟然没看过赛龙舟。   其实每年端午节,京城都会赛龙舟,其他人也会去看。   但端午时,天就热了,人又多,祖母怕他会受暑热不舒服,都叫他在宫里待着。   所以,每到那天,他都只能悄悄爬上皇宫的假山,竖着耳朵,希冀可以听到一点赛龙舟的热闹。   他忽而欢喜起来。   出宫也好啊,出宫了,离开了京城,他就能叫人赛龙舟给他看了。   郑三一直在旁边悬着心,生怕他家郡王爷会要抢着上去跟人赛龙舟。   幸亏他没开这个口。   见完了工匠又见船长。   因为出海口到底会长哪些鱼,没有谁比天天跑船的人更清楚了。   船长本是来郡王府询问尚书大人等人回程的细节的。   婚礼都办完了,把这边的事交代清楚,不管是礼部尚书还是大宗正事,除了隶属东海郡王府的人之外,其余从京城来的人自然要回去的。   现在船长听郡王妃问入海口都有哪些海货,说想养了,省得渔户们大风大雨天也要出海捕鱼。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就不是郡王两口子该关心的事儿啊。   毕竟,郡王府不再盘剥一回渔户,都是郡王府菩萨心肠。   唉,也就是小孩子心善,看不得任何人受苦。   要是郡王爷长大了也这样心善,郡王妃又不生出贪心的话,倒真是本地百姓的福气了。   他没敷衍,老老实实说了:“入海口鱼极多,有石首鱼、梅鱼、烤子鱼、水母、乌鰂、江瑶、白鱼、梭鱼等等,都肥美的很。”   赵砚之好奇:“它们都在一处吗?不打架吗?”   船长觉得这郡王果然一派天真浪漫,笑着回答:“打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海里头河里头都是这样的。”   赵砚之倒一时听愣住了。   甚至连船长退下去后,他都没回过神。   陈静姝直接用手帕捂住嘴巴:“我困了,我要眯会儿了。”   郑三高兴起来:“是该午歇了。”   这位郡王妃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赵砚之这才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嗯,那歇会儿吧,等起了,我们再说话。”   但他这一觉可不是歇会儿,是一睡就沉沉睡去。   陈静姝她们平常在书院压根不会上床睡觉,都是眯个一炷香的时间便差不多了。   所以,醒来过来,她照旧拉着小伙伴们上课。   “我们前头说过,海水熬煮的时候,最先析出来的是石膏,然后是食盐,再然后是卤水。”   她伸手点了点桌子,“这个石膏的成分是什么呢?是含水硫酸钙,它是改良盐碱地的重要材料。”   周晚晴瞬间反应过来:“是钙离子置换了钠离子,然后生成了碳酸钙和硫酸钠。”   陈静姝点头:“对,硫酸钠可以随着水杯冲走,这样土的碱性就降低了。”   五个娲娘其实听懂的人不多,但她们依旧竖起耳朵努力地听。   因为现在听不懂没关系,上完课,她们可以讨论,还是不明白,再问周夫子也行。   陈夫子离开清远县,只带了她们几个学生来,她们以后肯定得在这边的书院教其他女娘的。   周晚晴已经兴奋了:“那这个煮盐的过程,我们必须得完全抓在手里,不然你让他们分什么是石膏,什么是食盐,什么又是卤水。对了——”   她好奇道,“卤水里头有什么成分啊?”   陈静姝想了想,回忆道:“大概是食盐氯化钠,还有氯化钾,氯化镁和硫酸镁。”   周晚晴敏锐得很:“氯化钾是不是钾肥?”   静姝说过,在星宿世界里头,化肥能够大大提高所有农作物的产量。   周小娘子忍不住跳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我们可以做出化肥了?”   陈静姝愣了下,笑着点头:“对,没错。”   然后她一把抱起了周晚晴,“我的晴娘啊,你可真聪明。”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天才。   所以,哪怕是她掌握了的知识点,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晓得该如何正确的应用。   比如说化肥,她之前一直死磕的是氮肥,她费劲心思想要固氮。   因为最早被人类工业化合成,成为现代农业奠基者的是氮肥。   氮肥=化肥的概念,她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她忽略了钾肥。   哪怕她亲眼看过她奶奶年年撒的钾肥袋子上写着:强壮茎秆,抗旱抗倒伏,让籽粒更饱满等等。   结果还要小晴娘来提醒她,氯化钾是化肥。   周晚晴被她抱着转圈,顿时好胜心起来了,也要抱着她转圈。   自己要是抱不起来的话,岂不是说她没有静姝强壮。   那不行,她每天都在努力地吃饭打拳站桩的。   不过她急着说化肥的事,抱起陈静姝转了两圈便放下了,追着强调:“等咱们的抬田挖好了,我们就赶紧把化肥撒上去,然后种豆子吧。”   陈静姝却摇头:“盐碱地不缺钾肥的,一般是降雨多的地方缺,因为钾容易被水冲走。比如说,江南地区。”   周晚晴先是失望,听到江南,眼睛又亮了:“我们把它提取出来,拿给令仪撒到地里头去。”   哈!到时候令仪肯定能在江南种出高产田。   陈静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把小令仪一个人放在清远县,她可真不放心。   但现在形势比人强,她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先忍下来。   周晚晴已经迫不及待了:“那我们赶紧把煮盐都拿在手里吧,不然好东西全白糟蹋了。”   陈静姝这回是真犯愁了:“我想压缩空气产热来煮盐的,但是现在密封不了。”   周晚晴听完了“橡胶”的妙用,疑惑道:“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它吗?”   “有啊。”陈静姝无奈,“人造橡胶,石油就能做出橡胶,但它需要一整套石油加工产业链。”   她要有的话,她愁个鬼啊,她现在就干掉皇帝那老登,自己坐上去,然后用暴力武器强行让这片土地改头换面。   可她没有,她才愁啊。   周晚晴挠头,感觉不可思议:“那只有橡胶树才能长出这橡胶吗?明明米饭主要成分是淀粉,麦子也一样。其他花啊树啊草啊,就不长橡胶吗?”   “长啊。”陈静姝又无奈了,“还有一种名叫橡胶草的草,也能产橡胶,不过现在可能只有天山能找得到。”   她穿越前,因为俄乌战争加上中东危机,连着好几年,全世界都在找代替石油产品的代替物。   橡胶草的概念挺红的,经常刷屏,甚至连陈静姝都晓得提炼它的过程简单得很,跟捶打收获葛根粉差不多。   可问题在于,天山它不在大兴朝的境内啊,它在新疆。   周晚晴双眼冒绿光:“打吧,咱们得把天山打下来。”   陈静姝惊恐地看着她,提醒小女娘:“大兴朝的军队都打不下,何况我们。”   周晚晴只好遗憾地摸了摸鼻子,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鸡跟蛋啊,总归得先有样才行。   陈静姝也摸下巴:“我想的是,看看能不能通过胡商找到橡胶草的种子。这玩意儿长得跟蒲公英非常像,就是蒲公英下面的根部没有白色的胶,它有,可以放在嘴里嚼。”   周晚晴都急了:“那就赶紧去找胡商呗。”   陈静姝却摇头:“不,我们要等胡商自己走上门。”   唐朝末年起,传统的丝绸之路就因为战乱不行了。大兴朝又高度重视海贸,擅长做生意的胡商自然也会走海路到大兴做生意。   陈静姝笑着伸手指了指郡王府:“这儿冒出个郡王府,大家都知道本朝宗室有钱。商人的鼻子是最敏锐的,他们会很快找上门来。”   赵砚之一觉醒来才发现时候不早了,匆匆忙忙赶到正厅。   他进屋听到最后一句话,好奇地问:“谁找上门啊?”   陈静姝笑道:“胡商啊。”   赵砚之没少在宫中见舶来品,立刻兴冲冲道:“那等他们找上门来,你看中什么,我买给你。”   结果屋中的女娘都奇怪地看着她,陈静姝更是疑惑:“你买给我?”   赵砚之大方点头:“对啊,我有钱。”   然而陈静姝却给他上规矩了:“你哪儿来的钱?男主外女主内,家里的钱归我管。”   赵砚之瞪大了眼睛:“那,那我的钱呢?”   陈静姝笑了:“放心,我会给你发月钱的。”   赵砚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有月钱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太监。   郑三沉重地点头:“这个,惯常确实如此。不仅民间这样,宗室也是主母管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本朝向来优待宗室,但宗室太能花钱了,一个个对钱根本没数。   甚至年年提前支公使钱,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的一堆。   皇帝也不好责罚他们,都是太·祖的子孙,你不给人家权,你还不许人家花钱?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历朝太后都会把宗妇们叫到跟前,让她们管好家里的钱袋子。   当然,也不能说是嫌他们花钱多,而是叫她们为自己生的孩子考虑。   钱都叫郎君们大手大脚地花了,主母生的儿女怎么办?处处都要花钱的。   天长日久,宗室的规矩确实就是主母管家。   赵砚之听了这一通解释,委屈起来:“我又没花天酒地。”   太监就在旁边干笑,心道:我的郡王爷啊,那是你以前没机会。   现在郡王府离着港口这么近,那想花钱,太简单了。   陈静姝笑吟吟地安抚他:“郎君,因为你侠义心肠,人又善良,就跟孟尝君一样豪爽。我不怕你乱花钱,我怕你到时候随手就把钱给人了。倒叫人利用了你的侠义善良。”   见赵砚之还眨巴眼睛盯着自己,她立刻脸一板,“怎么,你是觉得我会乱花钱?我除了给你做好玩的,我花什么钱了。你要觉得我玩物丧志,你早说。”   赵砚之吓得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什么玩物丧志啊,我,我们又不考状元。”   周晚晴在旁边听的差点没翻白眼,心道:我们要能去考状元,还会在东海?   陈静姝又笑起来:“放心,我管家,只会叫家里钱多多的,不会让你没钱花。我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要叫人做呢。”   赵砚之这才高兴起来:“那就喊他们做啊。”   “不着急,一个个来。”陈静姝咯咯笑,“不然他们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赵砚之下意识道:“那叫他们赶紧多教人吧,不然太慢了。”   陈静姝笑眯眯的:“我也是这么想呢。”   侍女从外头进来通报:“郡王爷、郡王妃,太医同唐药婆回来了,在外面请见呢。”   陈静姝赶紧招呼:“叫他们进来吧。”   说起来唐药婆这一把年纪的日子是真不算好过。   下了船,到了东海郡王府,王妃娘娘见不得闲人,直接就让她跟太医一道去附近看有什么药材没。   她理由都是现成的,东海不比京城和江南繁华,到时候突然间缺药材了,也好临时拿草药顶上。   所以,她老婆子今天还跟着去爬了山。   太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是累的,是气的。   本来他下山回来就回来了,也不是非要见郡王不可。   但他必须得叫郡王爷去管管。   那杜仲树浑身是宝,处处都可入药,好不容易在山中长了这许久,竟然有盐户想砍它去烧火煮盐。   周晚晴都听愣了:“这个季节树又不是干的。”   太医皱眉:“可不是嘛,就这样,他们也想砍了,晒干了柴火煮盐。那杜仲皮能补肝肾、强筋骨,祛湿止痒,它的嫩芽木绵芽能去风毒,用树干做木屐都对脚好。”   陈静姝先是听了笑。   因为她想到了一种说法,那就是对中国人而言,任何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要么是食物,要么是药物,总之没有废物。   这杜仲确实是个好东西,她也喝过杜仲茶,不过是杜仲皮煮的茶。   她突然间愣住了,追问了句:“你说他们要砍杜仲树?”   太医点头:“是啊,郡王妃,您说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陈静姝的呼吸急促起来:“真的是杜仲?”   太医打包票:“必然是,老夫这还是有把握的。”   很静姝站起身:“你带我去看看。”   众人都吓了一跳,唐药婆更是一叠声:“我的王妃娘娘哎,你别去。这走一趟要个把时辰,你去了天都黑了,那黑不溜秋不能上山的。”   陈静姝直接又转头问太医:“先生,你煮过杜仲皮吗?是不是会出现一种白丝?”   太医点头:“对,好的杜仲皮煎煮后确实会出现白丝。”   陈静姝一拍手:“好了,就是杜仲了。”   她想起来了,她穿越前在办公室里喝杜仲茶的时候,也看见过这种白丝。   当时她纯粹是好奇心起,搜索了一下为什么会有白丝?   然后得到的答案是白丝是一种硬质橡胶,人可以喝,喝了就像膳食纤维一样,直接排出,没啥用也没坏处。   不过这白丝用在工业上可以当橡胶用,还说了怎么用。   她那会儿笑了下,就没再当回事了。   那罐子杜仲茶喝完之后,她开始保温杯里泡枸杞,也把这事丢在脑后了。   物质丰富的年代,人就是这么傲慢啊,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不算宝贝了。   但是一遭穿越到古代,杜仲橡胶就是大杀器中的大杀器了。   有了橡胶,密封圈不再是问题,她可以将风能和潮汐能变成热能,她做出绝杀这个时代的战船,她还能够生产出强碱氢氧化钾,她的玻璃……   总之,太多了,她终于能够碰到现代工业的边了。   赵砚之都傻眼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陈静姝会如此激动。   陈静姝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橡胶,杜仲能够提取出橡胶,很重要。”   在周晚晴的惊呼声中,陈静姝朝着赵砚之笑:“郎君,你可真福星,你看,我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的东西,你一来,就找到了。”   赵砚之连橡胶这个词都没听过,只能茫然地点头:“哦,是嘛。”   他是福星吗?他可是第一次听人说他是福星。   原来他也可以是福星! [112]回门(捉虫):二合一   这一晚上,郡王府所有人都笑开了怀。   因为郡王和郡王妃心情好,给每个人都发了赏钱。   不过他们的欢喜加在一起,也抵不上郡王爷和郡王妃本人。   毫无疑问,郡王爷是对自己的福星身份极为满意的。   吃过晚饭,同郡王妃说完话,回房洗漱后躺在床上休息时,他还忍不住猛地翻身过来,对着贴身伺候的太监双眼亮晶晶:“三哥,我是福星呢。”   郑三差点儿没掉下眼泪来。   他的小郡王啊,这辈子活得可太不容易了。   他笑着点头:“可不是嘛,你是大大的福星。”   眼看着小郡王兴奋得要睡不着了,他又赶紧提醒道,“您可别忘了,明儿郡王妃要变戏法给您看呢。到时候您要是打呵欠,郡王妃怕是会不高兴的。”   赵砚之赶紧闭上了眼睛。   姝娘爱笑,可板起脸来,也是很有脾气的。   郑三都看乐了,也好,郡王爷能听一个的,是好事。   这郡王妃出身寒微其实也不是没好处,没那么多麻烦事啊,成天带着郡王爷找工匠捣鼓玩意儿,多自在。   想必先帝和先皇后两位老人家在天上,盼着的也是这唯一的骨血逍遥自在吧。   赵砚之这一晚上睡得很不错。   陈静姝和周晚晴就不行了。   她俩太兴奋了,手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又不停地嘀嘀咕咕。   有了橡胶,她们能做太多的事了。   最重要的是,充分利用了风能和热能,就有大批的生产力被解放出来了。   她们再也不愁养殖场和工坊没人干活的事了。   对对对,挖水渠的人工也该增加,这样才能挖更大更多的水渠。   最后还是李荷花吃不消,硬压着她俩上床,不许她俩说话。   可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兴奋得不行,甚至半夜趁着起床去小解的时候,凑在一起继续嘀嘀咕咕。   李荷花都拿她俩没辙了。   可想而知,第二天,两人起床时,到底是个怎样两眼鳏鳏的模样了。   搞得礼部尚书看到她俩都狐疑,偷偷问大宗正事:“你没给她们泄底吧?”   大宗正事可不背锅:“我泄什么底,我巴不得绕着郡王妃走呢。”   省得她又突然间想起什么要闹腾。   陈静姝则疑惑:“我阿娘呢?”   早上起来没看见阿娘,她还以为阿娘是先起床出来了。   礼部尚书笑道:“李夫人啊,一早就跟着去山上看那杜仲树了。”   周晚晴瞪大眼睛:“婶娘竟然比我们都心急。”   陈静姝也怀疑是自己跟晴娘昨晚念叨得太厉害了,叫她阿娘吃不消了,所以才怒而一早上山。   她赶紧叫膳:“吃饭吧,吃完饭我去找我阿娘。”   赵砚之连忙接话:“我也去。”   自从先前岳母为他讨公道起,他就觉得岳母好生亲切。   陈静姝大方答应:“好,我们吃过饭就去。”   至于说万一山太高,郡王爷不好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了不起她也不爬了,她不过是要确认那是一棵杜仲树而已。   真论起养花种树的水平,郡王府的园丁能甩她十条街。   三人兴冲冲地吃了鸡汤面,然后坐车出门。   周晚晴感觉有点不爽,因为陈静姝跟赵砚之一辆车了啊,明明她俩才关系最好来着。   她磨牙,老大不痛快地上车。   唐药婆瞧着好笑,劝慰她道:“夫妻一体,安人,郡王妃已经成亲了。”   周晚晴撇嘴巴,想翻白眼,又先疑惑:“阿婆,你怎么没去啊?”   唐药婆奇怪了:“我去了,谁给你们带路?那山路可不好认。”   周晚晴一想,好像也是。   她高兴起来,跟唐药婆嘀嘀咕咕:“阿婆,到时候我们种满山的杜仲树,能有好多用处呢。”   唐药婆看她眼下发青,哄着她:“嗯嗯,闭上眼睛眯会儿吧,别到时候没力气爬山。”   结果她都闭着眼睛打盹了,嘴里还在叨叨:“嗯,煮叶子剩下的水可以给人洗澡,完了再给猪啊羊啊洗澡,洗剩下的水发酵了,再肥田。嗯,煮过的叶子可以喂禽畜。”   唐药婆听的眼皮子直跳,感觉这杜仲当真遭了大罪,拆骨头带筋都没用的这么狠的。   不愧是恨不得把铜板埋进土里长铜板的安人啊。   马车哒哒往前走,陈静姝倒没睡,她跟赵砚之画了一堆的大饼,每张饼都香得连他这个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胃口的人,也忍不住要咽口水了。   几乎是一路上,他都在问:“那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陈静姝叹气:“等先把杜仲树给种出来,不然熬不出那么多胶。”   赵砚之不假思索:“只能用杜仲叶子吗?药铺不是有杜仲吗?把它们都买来不就好了?”   陈静姝呼吸都要停一瞬了。   全买下来?你知道杜仲现在属于中高档中药材吗?纯野生,根本没有人工种植。你晓得需要多少杜仲皮,买下来多贵吗?   不过她没有展现自己斤斤计较的本质,只摇头:“那不行,我们都买下来了,人家生病了买不到杜仲岂不是麻烦大了?”   赵砚之惭愧:“我倒没想到这个。”   陈静姝哈哈笑:“因为你心善啊,你希望天下人都不得病。”   赵砚之听得忍不住又生出了欢喜,脱口而出:“是呢,若天下人都不得病就好了。   郑三忍不住鼻子一酸,多好的郡王爷啊,自己身体不好,却盼着天下人都康健。   马车哒哒的走到半道上停了。   礼部尚书过来询问郡王夫妇:“要不要下车略歇一歇?前头的路不好过去,要垫一下。”   这时代的道路实在是可以用世界的参差来形容,坑坑洼洼。   而且港口往来运输的车子多,一天天的压来压去,路出问题再正常不过。   两人虽然急着去见杜仲树,倒也没为难人,都跟着下车了。   和现代的港口不一样,大兴朝的东海港虽然商船如云,但港口附近压根谈不上热闹。   因为港区只负责泊船、装卸、验货,外加市舶司抽税,相当于现代的一个物流节点,商业消费中心得往州城去。   甚至如果不是为了方便行商临时有事落脚,估计连这家客栈都不会开。   毕竟州城各方面皆更为方便。   陈静姝都怀疑当初那位宗室子之所以在这里建豪宅,其实是想把它做成个招待中心,好叫行商愿意花大钱去宅子里谈生意。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一步步布置,便叫先帝当了那只吓猴子的鸡。   护卫们先去检查安全,侍女和太监们则簇拥着郡王夫妻往里面暂坐着休息。   周晚晴刚睡醒呢,也跟着迷迷糊糊下车。   等等,她瞧见了什么?   怎么有个东西刷地一下就冲到了静姝前头。   陈静姝也狠狠吃了一惊,小三儿跟阵风似的,就这么从里头冲出来了,嘴里喊着:“二姐!”   这,这……   礼部尚书在旁边微微笑:“民间常有回门之说,还请郡王和郡王妃回门,陈先生和李夫人都等着呢。”   唉,常规是三日回门的,他也提前安排好了。   但海船的麻烦之处在于,只要错过一个潮汐,就得继续等,万一风向变了,还得再等。   所以,他安排乘接郡王妃阿爹和姐姐弟弟的船,没能及时赶到东海。   不过,赶不上三日回门也没关系,四日回门,四季平安,事事如意,同样大吉大利。   这出嫁的娘子啊,能叫家人看到自己生活太平,就是最大的吉利。   他这个老师,能为学生做的,也只剩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学生点儿慰藉了。   陈静姝匆匆朝礼部尚书行了个学生礼:“谢恩师!”   她有数,以皇帝老登的阴毒心思和大宗正事巴不得赶紧了事走人的心态,能如此煞费苦心安排回门的,也只有尚书大人了。   否则,远嫁哪有回门的。   礼部尚书微微点头:“去吧,你家人都想你的紧。”   赵砚之也赶紧跟上,却心慌得厉害。   回门他要怎么给岳父岳母行礼啊,没人教过他啊。   好在礼部尚书最知礼数,可以现场教学。   可即便他学得不好也没人在意了,屋里头等待的人关注点都不在他身上。   陈青田眼睛光盯着二女儿看。   陈静姝则抱着她姐,一叠声地喊:“我还以为起码到夏天才能再见到你们呢。”   夏天她必然要回清远县的,因为她得亲自去给棉花打顶。   这活儿清远县的人没干过,她只能亲力亲为。   周晚晴也冲上去,跟巧娘抱成了一团。   明明不过几天功夫没见而已,她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夫子可真够意思,把巧娘也带来了哩。   就是没把令仪带来,否则她瞧见了杜仲树的橡胶,晓得了橡胶的大用处,定然欢喜得很。   周晚晴叽叽喳喳:“静姝发现做钾肥的办法了,回头等我们把钾肥做出来,到时候你带回去,庄稼就长得壮了。”   张巧娘欢喜得很,她虽然听不懂什么是钾肥,可她晓得庄稼长得壮好啊。   不过她也想着:“你们别全给我们,你们自己也要留着用啊。”   周晚晴摇头:“静姝说了,我们这儿的土不缺钾肥。”   两个小女娘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再拉上静姝和娴阿姐,天母哎,她们能说到天荒地老。   急得小三儿在边上一直跳脚:“阿姐,我跟你说,我在船上看到了好大的鱼。”   他一路都攒着呢,就等着跟二姐说稀奇,这会儿却怎么也插不上话。   陈青田同样没逮着机会好好跟二囡说几句话,只能同女婿客气。   唉,看到这女婿,他也头疼啊。   身体差不说,又是个如此尴尬的身份。   早上荷花到客栈来,准备等静姝回门时,悄悄跟他说了赵砚之的身份,他魂都要吓飞了。   过往种种古怪之处也有了解释。   难怪宣旨过后,沈家老夫人就没再见过令仪,甚至最后连送嫁,她也没露面。   原来不是怕自己寡居来送嫁不吉利,而是为了避嫌啊。   她这位外祖母得避嫌,自己这个岳丈同样也得避嫌啊。   怕是今后他都不能考科举了,否则他要真考上了,成了正经官员,又是一重麻烦。   陈青田对着赵砚之勉强笑:“郡王请放心,某今后一定在家中安心读书。”   他不读书他还能干什么呢?   粮铺的差事肯定不能做了。哪个东家敢找郡王的岳丈当账房先生?没的叫人说轻狂。   他原本是想趁机好好读书考科举,好得个正经官当的。   现在,为了避嫌,也只剩下读书了。   赵砚之却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   他甚至有些奇怪为什么岳丈会这样跟他说,所以嘴里“哦”着,又下意识地去找陈静姝。   是不是岳丈有什么心事,不好对他说啊。   陈静姝摸了把因为插不上话急得要命的小三儿的脑袋,把他丢给周晚晴考问,过来同陈青田说话:“阿爹,你恐怕不能只读书哦。今后王府还要办工坊,需要大量的账房娘子。阿爹,你得帮我教账房娘子。”   郡王府掌账是属官,是朝廷派来的,跟相当于服苦役才来东海的工匠们不一样。   后者她可以用权力压迫他们,逼着他们把手艺都教给女娘。   但前者,人家是有正经身份的,不愿意教就是不愿意教,她要逼迫的话,会闹出乱子来。   所以,她在心中搜罗了一圈,最好的老师人选就是她爹陈青田。   陈青田愣了下:“我教账房娘子?”   陈静姝点头:“是啊,阿爹,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她笑了笑,小声道,“郡王府的产业,我们得拿在自己手上。”   郑三在旁边听着,心里也点头。   郡王妃果然是个有成算的。   掌账到底是朝廷派来的,端谁饭碗服谁管。   钱粮大事,郡王爷肯定得有自己的贴心人。   让这位岳丈大人去教账房,后面郡王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   赵砚之对“我们”和“郡王府”两个词敏感,连连点头:“是呢,还请岳丈大人多帮小婿。”   说着,他又学着进门前礼部尚书刚教的,对陈青田行了一礼。   陈青田硬生生逼着自己站住受了,嘴上客气:“郡王客气了,某必当极尽所能。”   也好,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正经事做。   只是,青松阿兄怕是要失望了,自己这一代估计举业都成不了。   到小三儿,唉,希望二十年后新君即位了,忌惮自己的亲兄弟还忌惮不过来,顾不上这位堂兄弟,小三儿能正经考科举吧。   他在心中自我安慰着:不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秀才什么时候能考上,都要碰运气呢。   陈静姝笑道:“那阿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山上看杜仲树?”   客栈又不是自己家,陈青田来东海,就是为了见女儿,自然要跟着一块儿去。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度出发了。   大宗正事目瞪口呆,转头看礼部尚书:“还真要上山去?”   一棵杜仲树而已,至于稀奇成这样吗?   老尚书一边笑一边摇头:“郡王妃清远县的山上还开辟了药田,专门种板蓝根呢。这回,她估计是想把荒山都种上杜仲树。不然,没个树啊草啊的,山洪年年来,也是大麻烦。”   大宗正事听得简直要龇牙咧嘴,最后唯有点头:“也好,种草药是雅事。”   马车里的郡王和郡王妃谈论的事情却不算多雅。   他们说的是阿堵物。   赵砚之试探着问陈静姝:“要不要给岳丈和岳母钱啊?岳丈说要读书,买书应该要花钱的吧。”   他知道这点,是因为有一次教他们这些皇子的夫子急了,大声诉当年自己想要读书有多艰难。   为了借阅一本书,还得走上二十里地,给书主人砍柴担水,而且不能借走,只能在主人家中看。   不去借书怎么读?买书很贵的。   赵砚之知道妻子出身平民,岳丈应该没什么钱。   陈静姝没跟他假客气,实话实说:“我阿爹今后应该考不了科举了,也不好出去正经找差事。”   赵砚之脸一红,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们分一半公使钱给岳丈吧。”   太监在外头竖着耳朵听到这句,差点没从马车上栽下去。   我的天爷!郡王爷,您知道4000贯是多少钱吗?   以陈家的门户,一年拿4000贯,到底想干嘛啊?   得亏郡王妃对钱有概念,笑着摇头:“不用这么多,我爹娘都是俭朴的人,凡事亲力亲为。每年三百贯差不多了。”   单论生活开销的话,以阿娘精打细算的个性,100贯就能让一家人过得体面又实在。   但今非昔比,成了郡王的岳家,该有的人情往来就免不了了。   剩下的两百贯就是用于这方面的开销。   也不必太多,因为朝臣都晓得不能和宗室往来过于密切。   这些,她也没瞒着赵砚之,直接摊开来同他说了。   每年三百贯钱,是郡王府必须得补给陈家的开支。   没有这场赐婚,她爹娘本不用花这笔钱。   赵砚之大方点头应下:“那就三百贯吧,年节礼,我们孝敬的四季衣衫布匹再另算。”   陈静姝笑着点头:“好。”   太监听到这儿才放下心来。   还得是读书人啊,看看郡王妃,哪怕是小门小户出身,也没拿到管家权就死命贴补娘家,做事有理有据的。   就是,两个加起来才十八岁的小孩,一板一眼的,跟正儿八经的小夫妻一样商量这些,听着总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陈静姝可不觉得自己滑稽,一群小孩谁也没觉得滑稽。   他们下了车,便迫不及待上山去。   也是巧,那株杜仲树并没长在山顶,而是在坡上,从山脚往上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山路也是附近农人和盐户走惯了的老路,并不陡峭。   所以赵砚之虽然走得有点大喘气,但好歹也上来了,亲眼看到了杜仲树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杜仲树啊,原来这么高大。   郡王府的园丁早过来查看树的情况了。   这会儿,他毕恭毕敬地向郡王和郡王妃汇报:“这树怕是长了有十多年了。”   说着,他割了一小块树皮给贵人看,“确实是白丝。”   陈静姝点头:“就是它了。”   确定了杜仲树,下一步干嘛?等它的种子,然后再种下吗?   不不不,她可没有这种耐心,她要的是尽快获得大量的杜仲胶。   所以她直接提要求:“你能嫁接吗?把它的枝条嫁接到砧木上,让它发出新芽。”   园丁略有些踟蹰:“某只能试试,某没有嫁接过杜仲。”   陈静姝点头:“那你试试吧,还有芽接也试试。我需要它尽快长出尽可能多的叶子。”   她穿越前,她奶奶家的桃树就是芽接的,年年都结桃子,长得还挺好。   枝条有限,但一根枝条上有很多芽啊,她需要它们迅速繁衍开来。   园丁赶紧领命,当即便开始寻找合适的砧木。   太医在旁边犹豫再犹豫,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提醒郡王妃:“可这嫁接出来的树皮怕是药效不行,还是用种子正经种比较好。这样一年种,年年收。”   陈静姝压根不在乎:“先生,我要收的是树叶,树叶越多越好。树叶年年落年年长,树皮割多了,长不起来的,树会死掉。”   太医忍不住:“可是树皮的功效跟树叶不一样啊,郡王妃若是要做杜仲,还是得正经栽树。”   周晚晴立刻接话:“哎呀,先生,这杜仲叶我们是用来熬胶的,就是你说的白丝。”   太医诧异:“树叶也有白丝?不会吧,某见过木绵芽,也泡过茶,并没有白丝。”   陈静姝不假思索:“那是因为春天的嫩叶还没来得及长出白丝,等到秋天,它的白丝就多了。”   结果这回不满的人成了赵砚之:“还要等秋天啊?不行,还是得去药铺买杜仲皮,不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做好蒸汽船。”   陈静姝没辙,只好摸摸下巴:“好吧,买就买,多买点儿。”   她转头问太医,“100贯能买多少杜仲皮来着?”   太医下了一跳,说话都打磕碰了:“在药铺买的话,估计得近两千斤,如果是去四川这样的产地买,估计能到三千斤。”   天爷啊,需要这么多杜仲皮吗?   陈静姝也愣了下,咬牙道:“那就先去附近的药铺买,给他们留下三成货,免得来不及补货。剩下的,看情况要不要再去产地买。”   太医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问:“郡王妃,那杜仲皮熬出了胶之后,又要如何处理?”   陈静姝也愁啊,她原本想的是杜仲叶出完胶之后,叶子喂禽畜。   但是树皮谁爱吃?只能浪费了。   至于水,倒是可以用来给人给禽畜洗澡呢。   只是现在她们的禽畜还没养起来,那就只能给人洗澡了。   好歹也算药浴。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不懂行,听了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还是点头,认为这样也行。   药浴嘛,是治病的好办法。   太医则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深吸一口气,双眼充血地盯着满脸天真的郡王妃:“王妃,那泡了杜仲皮的水是汤药,不是脏水。”   陈静姝无奈:“我知道啊,可我也不能同时找这么多病人喝药汤吧。”   其他小孩子跟着点头,是呢,熬好的药没人喝,那也只能洗澡了。   她们也好心痛的,100贯钱买来的药呢。她们平常都是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的。   太医要晕倒了,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声音简直字字泣血:“王妃,可以将杜仲彻底熬煮,然后浓缩了汤药,加入蜜糖做成丸剂,热水冲了,也能吃。”   用它来洗澡?神农氏都要从地底下钻出来骂他们暴殄天物的!   他生怕郡王妃嫌麻烦,强调道:“杜仲补肝肾强筋骨,常年在船上的人吃这个再合适不过。港口来往的海商想必会需要。”   小女娘们面面相觑。   是哦,板蓝根能煮了做成冲剂,那杜仲汤应该也可以啊。   陈静姝只能干巴巴地笑:“先生高见。”   真是丢脸哦,当初还是她信誓旦旦地跟小伙伴还有阿娘保证,板蓝根冲剂的药效跟刚煮出来的汤药一样。   结果换了种药,她居然就不知道可以做成药了。   周晚晴摸了下鼻子,疑惑道:“那我们用杜仲叶煮胶的话,是不是也可以用来做成药丸子?”   太医斩钉截铁:“当然,这都是药。”   洗澡洗澡洗澡,以为药浴就不是药了,随便什么人都能泡着洗吗?简直开玩笑。   周晚晴眼睛嗖地亮了,兴致勃勃地追问:“那煮剩下来的叶子,是不是晒一晒,就能重新当成茶叶卖给他们继续泡着喝。”   在场的清远县众人都默默地游移开了视线。   周掌柜更是在心中叹气,他家的小晴娘哎,倒也不必如此物尽其用。   果不其然,太医直接冷笑出声:“娘子,商人买的是茶叶,不是烂树叶。”   周晚晴脖子一缩,不行就不行嘛,倒也不必冷嘲热讽。   他们不买也是他们没眼光,煮过的树叶都不用再煮,直接水泡,药效就能出来了。   唉,只能白便宜鸡鸭鹅羊猪了。 [113]自己人和外人:二合一   太医很快便发现,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关系密切,未必是志同道合,也有可能是臭味相投。   在贪心这一块,郡王妃竟然大有比周安人更胜一筹的架势。   好歹周安人还只是将主意打在了杜仲树上,郡王妃则直接将整座山都扒拉到自己碗里头了。   她先是问这座山上还有没有其他杜仲树,得知没有后,强调一定要尽快扩大种植面积。   好,这没问题,她早说了要种杜仲。   但接下来,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   “这山上还有哪些草药?”   听着感觉没问题?但如果她再下一句话是:“把这些草药都种上。”呢?   而且她还有要求:“除了这些草药还有哪些草药能种好种?板蓝根能种吗?”   所有能种的,她都准备种上。   一时间,太医都不晓得是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郡王府的园丁了。   他嘴巴张了又张,最后不得不提醒郡王妃:“这野生野长的,山上能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但是如果把山变成草药山的话,山地不比江南的好田,肥是肯定不够的。”   陈静姝笑道:“没事,我们可以在山上养鸭子,鸭子能吃虫,鸭粪能做肥。”   太医还没来得及眼前发黑,卧龙旁的凤雏也激动起来:“对对对,我们还能养青蛙,只要山上挖点小水沟就行。青蛙它能飞起来的,可以吃飞虫。到时候草药肯定长得好。”   周晚晴双眼放光,“还有,还有,我们还能养什么?”   “蜜蜂。”陈静姝毫不犹豫,“养了蜜蜂我们就有蜂蜜,可以做蜜丸了。”   太医直接傻了,憋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句话来:“可是,郡王妃,这么多药材要处理的话,恐怕柴火不够。您看,都有山被砍秃了,这里柴火本来就不够用。”   否则也不会有人春天就把主意打到这棵杜仲树身上。   周晚晴不假思索:“我们有石炭嘛,夫子,你可说好了要运石炭来给我们用的。”   礼部尚书早被她磨得没脾气,只好苦笑:“那是给盐户煮盐的石炭。”   “哎呀,盐户也是郡王府的万户。”周安人自有一番道理,“我们会自己统筹安排。”   尚书大人是了结了这桩差事就能拍拍屁股回京城了,自然什么都说好。   太医可不敢,他必须得提醒郡王妃:“这山上也有附近的农人来砍柴。”   说到底,虽然名义上来说,这山已经属于郡王府了。   但大兴朝是个皇家园林都会定期对外开放,与民同乐的做派。   东海郡王要是真把山给封了,不许人砍柴,那恐怕会闹起民怨的。   周晚晴感觉压根不用想答案:“给农家做地气池子好了,上山砍柴又累又麻烦。到时候树砍光了,泥流一来,还不是他们倒霉。”   陈静姝再度朝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行礼:“还请大人帮我们催催折算的钱粮,郡王府总不能叫农人烧不上灶。”   大宗正事感觉自己就不该上这趟山。   他连地气池子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责任了?   礼部尚书捋捋胡子,倒是没有一口回绝。   因为他反复思量过,那地气池子确实好。   天下太平日久,大兴朝人口增长快,柴火不足的问题一直严重困扰着朝廷。   后来开采石炭后,虽然缓解了危机,但新的麻烦又来了。   兵部早不止一次抱怨新打造的兵器远比不上既往。   以前的刀薄而锋利,现在的刀又笨重又脆,实在是叫人头疼。   兵部也不是没查过原因,问题就出在这柴火上。   用木炭打的铁器质量就好,用石炭打出来就不行,杂质多。   他们这群相公同样考虑过叫天下人都用石炭去做饭,然后好继续拿木炭来打兵器。   但相公们都是从地方官做起来的,个个不说对地方民生了如指掌,那起码不至于不晓得皇权不下乡的基本道理。   木柴,老百姓直接到附近山头土坡,随手就能砍了用。   石炭,哪怕朝廷出资负责开采,你送到千家万户去,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最可怕的是,都当过官,谁不晓得谁。   朝廷赈灾物资发放下去,十成能有三成到百姓手中,那都是上上下下对受灾百姓的一片怜悯真心了。   这石炭,朝廷核出来的量,送到百姓家中,恐怕十不足一。   民以食为天,你叫百姓连熟食都吃不上,百姓不造反,真当兔子急了不咬人吗?   所以,只能用其他燃料来替换百姓家中的柴火。   这个地气池子,他在清远县见了两回,一次是在安人书院匆匆一瞥,一次是在县衙仔细观摩,感觉确实妙。   家家户户都能用,材料本就是要处理的人畜粪便和杂草,还不耽误农田用肥。   显然,农民的接受度会很高。   但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地气池子推广不比当年的占城稻简单。   后者只要朝廷组织发放粮种即可,后续工作全是农民自己完成。   但是地气池子,它是需要安装的,而且得一家一户地去安装。   挖池子要本钱,装陶管也本钱,看着好像不是大钱,但对于农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而且农民还会心存怀疑,不愿意叫你动。   想大面积推广太难。   若是这山附近的农家因为郡王府得了地气池子,而放弃砍柴烧火,叫其他农户见了有样学样,那么毫无疑问,是大大的好事。   东海是什么地方?是港口,往来商人如云织。   且大兴朝的商人和胡商番商又不同。   大兴朝的商人生意做的再大,都喜欢在家乡想方设法地购置良田。   有良田,他们和他们的随从便天然关心粮草之事。   那他们瞧见了地气池子好用,也就有动力拿到自己老家去依葫芦画瓢。   而他们又是老家的大户人家。   小农总爱跟大户学。   这天长日久的,地气池子就能借助港口这个特殊的枢纽,在大江南北流通开来。   想顺了这一层道理,礼部尚书感觉有思路了,就在商人集聚地推广地气池子,借用商贾强大的流通能力,润物细无声地实现推广。   这要比朝廷大张旗鼓地搞,最终却劳民伤财,反而叫老百姓怨声载道强得多。   礼部尚书捋着胡子,对陈静姝点头:“老夫定然不会忘了此事。但老夫也请郡王爷和郡王妃帮忙,多培养些多地气池子的匠人。”   赵砚之茫然,夫子要匠人做什么?也要做好玩的吗?   不,夫子定然是读圣贤书的。   那匠人——   他猜到了:“夫子你要在自家做地气池子吗?”   礼部尚书一愣,旋即朗声笑:“是啊,郡王,老夫也要沾这个光呢。这地气池子好用,老夫定是要好好用的。”   他真是上年纪糊涂了,竟然忘了除了商人外,他们这样的官员也是别人有样学样的对象。   尤其他这个礼部尚书,号称天下座师,是多少读书人盯着的对象啊。   礼部尚书府用地气池子了,那读书人就不好意思嫌弃是粪火,而是反过来夸奖他这位尚书大人简朴,是读书人的风骨,是耕读之风。   为了表明向他看齐,明年考出来的那些新科进士,大致是会跟着学的。   对了,光他自己一家一户用可不行,得将朝堂上的相公们都动员起来用。   日常盯着他们的人多,他们引领起的风潮也不容小觑呢。   还有大宗正事。   礼部尚书扭头看满脸懵的大宗正事:“宗室人多,柴火用的也多,大人也可以用这地气池子嘛。”   大宗正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含混答应:“哦哦。”   至于哦的是啥,他也搞不清楚,大不了后面不合心意的话,他再想办法赖账好了。   但礼部尚书已经满意了,想必朝臣、宗室、商贾三处发力,定能将这地气池子传遍全国各地,大大缓解柴火不足的压力。   如此一来,朝廷也能留下喘气的空隙,好好查找石炭打铁器质量不佳的原因,而后再想办法改进了。   陈静姝朝礼部尚书行了一礼:“天下百姓的温暖,全赖大人苦心筹谋。”   大宗正事还在莫名其妙,这怎么又扯上天下百姓的取暖了?   老尚书却笑了,对着陈静姝感慨万千:“你是真敏锐啊。”   这就是老师看得意门生的心态了。   只他寥寥几句话,她便推断出了他的用意,可见思维之敏捷,见闻之广阔。   可惜女娘上不得朝堂,郡王妃更是不能干政,他这个座师也只能愿她今生太平安康凡事顺遂了。   看完了杜仲树,众人也该下山去。   春日晴好,山花烂漫,蝴蝶蜜蜂都忙碌得很。   陈静娴偷偷拉了下妹妹的手,小声问:“既然杜仲树能扦插到别的树上长起来,那是不是其他果子树也能这样嫁接。”   她当账房了,就对铜钱更敏感。   来东海的船上,她听船夫提起江南好,什么都多,果子也比别处多。   东海就不行了,什么都没有,差江南远了。   当然,船夫也强调说,郡王府肯定是什么都不缺的。   但是陈静娴当时心里想的就是,都说物以稀为贵,若是东海也长出了好果子,是不是就能卖出好价钱了?   所以,她刚才听园丁没拒绝妹妹嫁接的要求,就想到了,是不是也能把果子嫁接过来这么长?   陈静姝一把抱住了她姐:“阿姐,你可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能这样长果子。”   她现在是真明白尽信书不如无书的含义了。   你获取的完整的知识固然能够是你的工具,但同样也会成为禁锢你思维的樊笼。   因为惯性思维会让你下意识地路径依赖,选择那条看上去更成熟的路,而忘了其实还有别的路可选。   比如说种水果这事儿,她一心考虑的就是找适合东海土质的果树。   其实完全可以把视野放的更广阔些。   赵砚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高兴,茫然地看着她。   陈静姝转过头,笑嘻嘻的:“回头我种蜜桃给你吃。”   就现在的运输条件,哪怕是天潢贵胄,吃不上的鲜果儿也多了去。   摘下去就死了的水果,管你吃的人是什么身份呢。   赵砚之倒是吃过蜜桃,却还是高兴地点头:“好。”   他感觉东海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开始真的理解开府的意思了。   东海是他的家呢,他家里的好东西越来越多了。   下了车,大家要坐车回去。   陈静姝笑眯眯地同赵砚之商量:“我要去跟我阿姐说话,你自己坐车可好?”   赵砚之松了口气,其实上山站了那许久,又走路下山来,他感觉累了,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显出来。   只他一个人一辆车,他也可以靠在三哥身上歇了歇。   他立刻痛快答应:“好,你们说话吧。若有什么缺的,叫他们拿。”   陈静姝笑着推他上马车:“我知道,他们不听话,我就不发他们月钱。”   大宗正事都听乐了,这郡王妃小归小,倒是拿捏住了管中馈的精髓,抓住钱粮。   车子哒哒往前走,几乎是陈静姝上车的瞬间,周晚晴便抓着她的手,激动道:“其实我刚才想到了,我们钾肥也可以用在山上!”   她声音飞快,说自己的分析过程,“山的地势高,而且东海雨水并不少,还会发山洪,就意味着土被反复冲刷了。你之前说过,江南的土缺钾肥,就是因为雨水多,一直冲刷,山上肯定也一样。”   啊哈!那她们可太容易得到肥料了,晒盐能收获大量的氯化钾啊。   陈静姝点头:“不过山上最缺的还是有机肥,土太薄了,腐殖质不够。”   周晚晴感觉这不是问题:“我们多多养蚯蚓就好啦。”   大海真是个宝藏啊,有好多好多好东西,她们再也不愁没有东西喂蚯蚓了。   车子里头的女娘叽叽喳喳。   一时说到要嫁接哪些果树,一时说到该种蜜瓜,一时又说到要在开挖的大沟渠上种菜,一时又提起多多的种芦苇好给禽畜加青饲料。   这里滩涂多,芦苇长得可茂盛了。   等芦苇老了,还能用来造纸。   她们在车上说的热闹。   另一辆车上的小三儿则抓耳挠腮,他想跟阿姐们一辆车啊。   哪怕周阿姐会考他,会揪他的耳朵骂他,可他还是想和阿姐们说话啊。   天底下的小孩子都喜欢跟大孩子玩。   但是,为什么他只能跟爹娘一辆车?   李荷花嫌他坐都坐不老实,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什么傻话呢,你二姐姐都成亲了,怎么能跟你这个外男一辆车?”   小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阿娘,我怎么是外男,我阿姐啊,我怎么可能是阿姐的外男?”   李荷花都被问愣住了。   在书院的时候,郑君兰曾经抱怨过她阿兄规矩极严,甚至对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都要避着。   当时她听了还觉得都是什么怪规矩啊。   可现在,为什么她会对着小三儿说,他是二囡的外男?   明明他们都是自己的孩子,从小一处长大的姐弟啊!   陈青田跟儿子解释:“男女授受不亲,尤其女子出嫁后,除了丈夫跟儿子外,其余人,包括阿爹我还有阿弟你,都是外男,都该避让的。”   李荷花脑袋跟被雷劈了一样。   什么叫该,这算哪门子的该?明明是血亲,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外人了?   还有所谓的出嫁女指望娘家兄弟撑腰,都成外人了,关系疏远成外人了,谁又会外人撑腰?   她感觉不对,可她又说不上究竟是哪儿不对,只觉得昨夜没睡好的脑袋隐隐作痛。   坐着的车子也成了牢笼,莫名憋闷得很。   哪怕装饰的再奢华漂亮,也是牢笼。   但车外的人却不会这样想。   远远的,有背柴下山的少男满脸艳羡地看着远去的车队。   跟他一道打柴的同伴催促他道:“看什么?那都是贵人,小心冲撞了贵人。”   少男目光痴痴的:“跟仙人一样。”   同伴嗤笑:“你也晓得是天上的仙人啊,仙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倒是前头,哎,挖水渠呢,一天管三顿饭!”   他们平常都是只吃两顿的,因为柴火不够,能简单就简单。   他一边说一边流口水:“有肉!我闻到了煮肉,好香。”   他推攘着少男:“我们去碰碰运气吧,看能不能也收我们挖水渠,有肉的!”   少男也跟着流口水,肉香战胜了仙人,他立刻抬脚:“那我们赶紧去吧。”   他们靠两条腿走路,自然比不上有轮子的车子。   因为郡王妃想远远看一眼,所以马车特地绕着道儿从荒山脚下过。   这会儿,大灶正熊熊地烧火,隔着老远便能闻到被风吹过来的肉香。   东海不缺海货,哪怕是最贫困的盐户也能吃上鱼虾,可肉对他们而言,却是绝对的奢侈品。   小女娘们凑在车窗前看外面,从山上到山脚,荒山上几乎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头都在埋头干活。   还有衣衫褴褛的男人去监工面前问什么,叫监工挥挥手,赶跑了。   陈静娴好奇:“他是要做工吗?不招工了吗?”   刚才她们还在讨论这么多事,得要多少人干活,静姝说多多益善来着的。   陈静姝平静地看着外头,随口答道:“他们要么是盐户要么是渔户,不用他们。”   张巧娘疑惑:“为什么?他们干不动活吗?”   “不。”陈静姝摇头,“他们要交盐税和渔税,给他们出这笔钱太贵了。”   当然,这只是借口而已。   真正的原因是,她要在东海这片郡王府的属地上,让每个人都清楚地认识到地位差异。   当所有人都一样穷一样苦,那富者又过于高高在上时,人是会麻木的。   必须要有能看到的,似乎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好像能够着的存在,才能刺激人麻木的神经,叫人生出改变的野心。   如果他们看不到这差异,那就由她来放大显化。   闻得到吃不着的肉汤,就是第一份显化剂。   马车一路回了王府,大家赶紧换衣裳,准备用膳。   女使过来笑着禀报女主人:“王妃,不知道杜仲皮要怎么个泡法,想请您过去看看。”   小女娘们都惊呆了,周晚晴脱口而出:“已经研磨好了?”   她们在马车上还说,等到杜仲皮买来了,得赶紧提取杜仲橡胶呢。   陈静姝也惊讶:“你们一早去买的杜仲皮?”   女使笑盈盈地在前面带路:“府里就有杜仲皮。”   东海郡王府作为郡王府,是有自己的药房的,甚至品类比一般的药铺都丰富。   否则,郡王和郡王妃生病了,难不成还要再跑到州城去抓药?   开玩笑,东海郡王身份再尴尬,他也是郡王。   正因为如此,郡王府本来就备着杜仲,主要是为了应对水土不服的。   只是量不多而已。   昨晚郡王妃说如何提取杜仲橡胶的时候,女使便留了心,当晚便把杜仲皮用雨水给泡了。   嗯,郡王府甚至备着雨水,因为大兴朝的读书人认为雨水是无根之水,适合烹茶。   她言笑晏晏:“磨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觉着差不多,又怕不到位,反倒误了王妃的事,所以想请王妃指点下。”   磨出来的杜仲树皮看上去有点像纸浆。   陈静姝其实纯理论派,她压根自己就没磨过杜仲橡胶。   但人在高位,确实可以生出底气来,她直接吩咐婆子:“别晾干了,继续捶打,多捶打会儿。”   现代提取杜仲橡胶的办法多了去,又是有机溶剂萃取又是纯碱浸泡的,还有一堆微选法。   但这些她都没有,她只能采取暴力手段,走最原始的物理路线,靠研磨和捶打来破坏细胞壁,将胶丝给挤出来。   这样得到的橡胶,都不用看资料,她也晓得纯度差。   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就目前的条件,她能得到粗橡胶也都算人类的一大步了。   陈静姝的笑容止不住。   去吃饭的时候,她也欢喜的很。   小三儿见了,忍不住问:“二姐,有什么好事吗?”   “有!”她摸了把他的头,“你等着,吃完饭,我要变个戏法。”   别说他了,赵砚之也期待得很。   这一顿饭,不用任何人催,所有人都努力干饭。   礼部尚书同样生出了好奇心,不晓得这群孩子要干嘛。   可惜他白期待了,因为郡王妃一本正经地强调这是工坊的秘密武器,不能带大人们看。   大兴朝虽然连和尚都经商,但尚书大人和大宗正事也不至于要偷窥工匠的手艺,都哭笑不得地点头:“好好好,我们绝不偷看。”   于是小孩子们便欢欢喜喜地跑到后面去了。   小三儿尤其多一份开心。   看,他是阿姐的自己人呢,连朝廷上的大人都比不上他的自己人。   他才不是外人!   磨过又捶打过的橡胶已经像团胶黏的泥了,用竹片挑起来,大家都对着拉起的丝啧啧赞叹。   太阳底下瞧着,丝跟会发光一样。   陈静姝也激动:“阿娘,你替我试试水,是不是刚好烫手?”   一般认为差不多55℃是皮肤会烫伤的临界温度,而这个温度刚好适合提取杜仲橡胶。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记住了这个温度。   她年纪小皮肤嫩,手感估计不准。   李荷花作为唯一被允许进来参观的长辈,很有集体荣誉感地试了下,点点头:“可以了。”   胶泥泡进了桶里,婆子拿着棒子慢慢搅拌,咕咕的气泡声中,淡黄色的蓬松胶团慢慢浮了上来。   霎那间,小孩子们的惊呼声,不仅震飞了鸟儿,大宗正事怀疑连屋顶上的瓦都抖了三抖。   “胶!胶!胶!”   堪称魔音贯耳。   礼部尚书忍不住起身,想去看看。   大宗正事对什么胶不胶的毫无好奇心,只在那里叹气:“哎呀,这一天就要花100贯,一年下来,可得三万多贯啊。”   他真怕郡王府刚开了账就糊不上了。   这一年八千贯的公使钱,每月三百贯的月俸加在一起,也包不圆啊。   买几千斤的杜仲皮,怎么想的出来的?   尚书大人停下了脚步,笑着安慰他:“哎呀,这几千斤的杜仲皮,够他们折腾一个月了吧。东海郡王府就两口子,也不是拖家带口一堆人。一个月一百贯,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一千两百贯。已经很节俭了。”   见大宗正事想说什么,他又强调,“你知足吧,这可是在东海。郡王爷肯对这些感兴趣,而不是天天盯着藩商买奇珍异宝,已经是天下太平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太监往后面去,下意识地开口拦住:“郡王和郡王妃正在忙呢,什么事啊?”   太监陪着笑:“回大人,有藩商带了宝贝请见。”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大惊失色。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尚书大人下意识道:“郡王爷和郡王妃正忙着呢,没看我们也在外头等着吗?”   番邦能出什么好东西,都是些讨巧的玩意儿罢了,论好东西,还得看中华。   能打发走一个藩商是一个吧,最好叫外面传出话去,人人都晓得郡王夫妇都藩国的东西不感兴趣,不再登门蛊惑人心最好。   太监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郡王妃说了,若有藩商登门,一定得报于她知道。”   两位大人都眼前一黑。   要命哦,这竟然还是郡王府自己招的。 [114]玻璃:二合一   太监是不敢忤逆郡王妃的,所以藩商被请进了郡王府。   但是这位波斯商人并没有立刻见到郡王府的主人。   因为提取橡胶只是第一步,还有下一步更重要的,硫化橡胶。   天然橡胶有个很大的特点,遇热变软,遇冷又会变硬,它性状不稳定,所以在眼下这种粗陋的环境中用起来很麻烦。   是硫化橡胶的出现,直接改写了橡胶的应用史。   有点不好意思,陈静姝已经不记得那位发明家到底叫啥了,只晓得是美国人。   好在她记住了关键步骤,晓得是用硫磺和橡胶混合,在高温下反应。   水的沸点是100℃,再烧温度也上不去了怎么办?用油啊。   油浴是一个很好的控温加热方式。   那么如何判断油温呢?   先将植物油加热到冒小泡,这时候温度差不多是100℃,冒出的泡是水。   在古代条件下,所有的植物油都会含一定的水分。   小泡消失,出现油纹的时候,就差不多快到130℃—140℃了。   然后保持这个状态,让橡胶进行硫化反应。   陈静姝静声屏气,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不时将橡胶夹出来冷却下,试试硬度,然后再重复。   试了三次以后,她感觉油有冒烟的趋势,温度实在不好控制了,便停了下来,然后喊周晚晴:“快快快,用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   周晚晴随身带着笔记本呢,赶紧照做。   接下来,在场的小孩子又集体发出了惊呼。   因为他们看到了静姝手上拿的那一小团胶擦掉了墨笔写出来的字。   所有人都傻了,周晚晴也反复看笔记本:“怎么会这样。”   她虽然知道墨笔留下的痕迹存留的时间肯定比不上毛笔——这就好比,你衣服上蹭了土灰,哪怕痕迹深,慢慢也会掉,但是油水滴到你衣服上,那就一直留着吧。   但是,她没想到,还能这样被擦掉啊。   陈静姝笑道:“因为橡皮粘性大,嵌在纸纤维里头的石墨粉被橡皮给吸走了。”   周晚晴却皱眉毛:“你管它叫橡皮吗?这个名字,嗯。”   有点一言难尽。   陈静姝无所谓。   因为杜仲橡胶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穿越前的世界,人们先利用了橡胶树割出来的橡胶。   现在橡胶树还在美洲安静待着呢,她提取出来的橡胶完全可能换个名字。   她还大方地让出了命名权:“你们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赵砚之脱口而出:“墨消,叫墨消怎么样?”   周晚晴差点没翻白眼,有这么杀死比赛的吗?   你一个郡王爷都开口了,谁敢说不好?   你就该老实在旁边待着闭上嘴巴!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点头,连小三儿都煞有介事:“墨笔书墨消除,极好。”   呸!这个不要脸的马屁精。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怜小晴娘也只能捏着鼻子说好。   大家都没意见了,陈静姝便满意地拿着胶团去找礼部尚书,展示了一回给他看。   尚书大人是真惊艳了,抓在手上反复来回看,感觉不可思议:“这个东西竟然能消掉墨迹?那它能除掉毛笔字吗?”   陈静姝乐了:“恩师你放心,消不了,毛笔字是湿的,浸透到纸里头了。”   礼部尚书尴尬地笑笑,消不掉就好。   都说落字为据,若是连毛笔字都能被消除,那麻烦和危险可大了。   嗯,墨笔就是图一个方便。   他自己给自己找补:“户部定然极喜欢墨消。”   陈静姝哈哈笑:“那我们定然为朝廷分忧,优先供应户部。”   太监觑着机会,过来提醒郡王夫妻:“那藩商还在等着。”   眼瞅着天都黑了,人家茶都喝过两轮了,是不是该见了?   陈静姝也没存心折磨人的癖好,加上她还指望人家帮她找东西了,便点点头:“我去换件衣裳。”   赵砚之夜点头,喊他的贴身太监:“三哥,我也去换身衣裳。”   小三儿倒是没这个讲究,他探头探脑的,好奇死了,说书先生嘴巴里头的藩人到底长什么模样啊。   他在清远县从来没见过。   赵砚之换好衣裳要去见客时,瞧见了他,立刻想起来也该给岳母和岳父买舶来货,便伸手招呼他:“你来,你阿爹阿娘呢,还有你阿姐,都一起来看。”   祖母生辰时,他也要送礼,但他那时候就住在祖母的偏殿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送。   现在他开府了,他可以送好东西给岳母了。   岳母给他撑腰,骂的尚书大人和大宗正事大人都只能捏着鼻子认呢。   他心中极欢喜极感激。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一块儿见藩商了。   两位大人的目的是适时拦住小郡王和郡王妃,生怕他俩年纪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藩商当冤大头宰了。   李荷花带着一家人更多是看藩商来了。   乖乖,下海船的时候,她没仔细看。   这回可算看清楚了,原来波斯人长这样啊,高鼻深目,还长了八字胡。   波斯商人脱下圆锥帽子,对着郡王夫妻低头抚胸行:“小人波斯商人唐茂德,常年浮海往来大兴。今日冒昧登门,携万里海舶珍货,特来拜见郡王、王妃,以供品鉴。”   周晚晴颇为惊讶,这波斯人的官话比她考童子科时的同场考生还地道,当真是下过苦功夫的。   小三儿瞪大眼睛,瞧着那怪模怪样的波斯商人拿出了一样又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大宗正事也打起了精神,这玳瑁确实不错,但是太后娘娘赏赐的更好,他得提醒着点儿郡王妃。   还有这个珊瑚,赏赐的单子里头有品相更好的。   别说他没良心,他也知道东海郡王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不容易,能帮着盯着的,他都盯了。   先前的那些龃龉也不算乌龙,是有些事情他决定不了。   陈静姝每样货都认真地看,表示欣赏,主打一个给情绪价值就没下文了。   直到波斯商人拿出了一个瓶子,毕恭毕敬地呈上前,她才示意侍女递到她手上来。   商人赶紧介绍:“这是蔷薇水,气味宜人。”   确实,虽然瓶子用蜡封了,但依然能够闻到玫瑰花的香气。   所谓蔷薇水,就是玫瑰露。   她中学化学实验蒸馏这一章节,当时蒸的便是玫瑰纯露。   而且非常有趣的是,当天刚好是2月14日。   她那位可爱的老师给学生发玫瑰花时,说如果不喜欢玫瑰花,也不用丢掉它,可以把它变成自己喜欢的形态。   嗯,玫瑰纯露确实挺好闻。   不过她现在真正感兴趣的是琉璃瓶。   “这个瓶子是怎么烧出来的?”   波斯商人听了郡王妃的问题,直接舌灿莲花:“王妃,这是匠人用深海的密料烧制出来的,是非常神秘伟大的宝物。”   陈静姝哈哈笑出声:“胡椒是长在可怕的黑森林里,勇士得战胜妖兽才能获得胡椒。现在,玻璃瓶子都要去深海找了?”   波斯商人尬笑:“宝物总是难得。”   大宗正事受不了了:“吹出来的,琉璃瓶子这些都是吹出来的。这个不稀奇,匠人都能做。”   就这波斯人,惯会搞玄乎奇乎。   李荷花也反应过来:“是不是琉璃咯嘣啊?”   大宗正事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琉璃咯嘣,一吹就会咯嘣响。”   街头巷尾,挑担子的货郎随手都能拿出来,哄小孩子玩的小玩意儿,波斯人还稀奇上了。   说着,他笑道,“郡王妃怕是还没来得及看,有串琉璃葡萄,就做的颇为有趣。”   使女赶紧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捧上来个匣子,里头装的一串琉璃葡萄的摆件,果然栩栩如生,最神奇的是,颜色都跟葡萄一模一样。   陈静姝似乎已经完全被迷住了,完全不管波斯商人了,只追问:“这葡萄怎么做出来的?”   大宗正事笑道:“就是吹出来的,把气鼓到这软的琉璃里头,撑出形状,等它冷了,就定下来了。”   陈静姝恍然大悟:“跟吹糖人一样?”   大宗正事都愣了下,旋即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个比方还真挺贴切的。   陈静姝笑着又看向波斯商人:“你们也是这么吹的吗?”   波斯商人不由得尴尬,因为他怀疑这年幼的郡王妃一语双关,说他的琉璃瓶子是吹牛。   他只好硬着头皮:“确是匠人吹出来的,但这琉璃不一样,你看我们的琉璃是没有杂色的,”   结果陈静姝笑起来了:“所以它当不成宝石了。”   波斯商人更尴尬了。   希腊人做玻璃,就跟大兴人一样,是寻找廉价代替品。只不过前者代替的是宝石,后者代替的是玉。   罗马人也喜欢彩色的,所以费尽心思做浮雕玻璃,好叫玻璃摆件色彩斑斓。   他只能强行挽尊:“透明的琉璃瓶子可以让人一眼看清楚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大宗正事简直听不下去了,波斯人就是波斯人,懂什么叫含蓄为美吗?一眼看到底还有什么美感可言。   他开口讽刺了句:“要说透明啊,本地的水精更透明,东海这边就有水精。某这块水精也不错。”   说着,他托起了腰间的绦环。(注①)   众人瞧过去,这才看清他的绦环是块透明水精,通体光素,足有差不多一个拳头大,晶莹透明的像一块冰。   跟它比起来,装蔷薇水的透明琉璃瓶都逊色一筹。   陈静姝好奇:“这也是吹出来的?”   大宗正事摇头:“不,郡王妃,水精是工匠小心雕琢出来的。”   陈静姝脸上显出了遗憾的神色:“我还是想吹。”   然后她看向了波斯商人,“你的琉璃瓶,我不喜欢它的样子,你拿玻璃坨过来吧,我找匠人自己吹。”   众人都吃了一惊,没跟上她的话。   波斯商人更是下意识地拒绝:“抱歉,王妃,玻璃件都是直接吹出来的,没有什么玻璃坨。”   “不。”陈静姝摇头,“先生,必然是有的。你刚才说了,吹是一样非常神秘且厉害的技术。烧玻璃又是一项非常难非常神奇的技术。没有一家工坊同时需要两种这样伟大的技术的,它们只需要专攻其中一项就行。”   她还好心提醒商人,“就像吹糖人的手艺人,不用先去熬糖。用现成的糖加热软化了,再吹就行。”   波斯商人不得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毕恭毕敬地行礼认错:“王妃娘娘,某明白您的意思了,您说的大概是琉璃锭。有些比较小的铺子确实会购买琉璃锭,自己回去加热软化了自己吹。”   陈静姝点头:“我就要它。”   波斯商人却为难了:“王妃,琉璃锭走万里海船过来太难了,您知道的,它很容易碎掉,某没法运过来。”   陈静姝却笑了:“先生,我要的是琉璃锭。它总不会比琉璃瓶更容易碎。再说,即便它碎掉了又怎样?吹糖的手艺人不会嫌弃碎糖块的,反正要重新加热融化。”   旁边的礼部尚书都要摸胡子了,对,是这个理儿。   一个大点儿的透明琉璃瓶子运过来,恨不得卖出天价。   你说碎了许多,得考虑成本,所以只能卖高价还说得过去。   可换成琉璃锭,你就不能这么瞎吹了吧。   波斯商人还在为难:“琉璃锭啊。”   他是不想直接运琉璃锭的,因为显而易见,一坨毫无美感的玻璃锭,实在难以卖出大价钱。   而且玻璃的本质是一种矿石提炼物,它占分量。   所有的海贸商人都希望东西轻薄,单价高,这样利润才丰厚。   陈静姝斩钉截铁:“对,我就要透明玻璃锭。其实您也不必为难,我坐过海船,我知道海船是要拿重物压舱的。你与其用石头压舱,不如用玻璃锭。石头丢掉没用,起码你运一底舱的玻璃锭来,我会买来玩。其余的——”   她摇摇头,“你拿来的这些,说实在的,我的库房是不收的。”   大宗正事挺起了胸膛,就是嘛,大兴富有四海,藩人能有多稀奇的东西。   陈静姝朝周晚晴点点头,后者立刻拉着侍女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一个匣子被捧了出来。   礼部尚书看到那匣子,莫名其妙感觉眼皮要发跳。   果不其然,等到匣子被打开,看见里面熟悉的三异绣时,他顿时眼前一黑。   我的郡王妃哎,不是说好了,这珍奇绣品得做贡品,卖给什么藩子啊。   周晚晴拨弄绣屏,叫波斯商人看了回稀奇,然后骄傲道:“这样的有趣玩意儿,才配进我们郡王妃的库房。”   大兴朝的绣品跟丝绸、上好的瓷器一样,素来受海外欢迎。   这两面完全不一样的神奇绣品,更是直接看傻了波斯商人,他下意识道:“尊敬的王妃……”   陈静姝笑起来了:“你喜欢?你若是拿来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倒是可以考虑送你件礼物。”   能漂洋过海,而且在这么短时间就有胆量且成功进了刚开的郡王府大门,还顺利站在了郡王夫妻面前的商人,商业敏锐度非一般人所能及。   他立刻嗅到了商机。   这礼物可以是一件神奇的绣品,也可以是一条神奇的绣品的供应线。   他又行了个礼:“那将会是小人莫大的荣幸。”   然后他踟躇了下,“若是王妃想自己吹制琉璃,不介意碎琉璃的话,某倒是有点儿碎琉璃。”   可恶啊,到现在为止,他们这些波斯商人都搞不清楚,大兴的商人到底是怎么把那么多精美的瓷器完完整整运到海外的。   明明大家的船都差不多。   他们波斯人用丝绵用丝绸用木屑用草木灰,把玻璃器装在箱子里,却依然破损甚多。   大宋的商人却不必担心这些。   不过,这都是大家挣钱的法宝,谁也不会透露给对方的。   就好像他们波斯人把胡椒运过来,会先磨碎了,绝不叫它在大兴生根发芽。大唐的昆仑奴也是阉割过了,才会出现在唐土,不能让他们生孩子。   否则,都能自给自足了,谁还会从波斯人手上买货?   陈静姝笑盈盈地看着他:“碎琉璃?多少?你准备卖什么价?”   这明明是要买货的姿态,可波斯商人却不敢狮子大开口。   因为这对面前年幼的郡王妃来说,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所以想要放长线钓大鱼的商人立刻故作大方道:“不不不,这只是件简陋的小礼物,某送给王妃娘娘的,当然不卖。”   陈静姝笑了起来:“那你就把它当添头吧。你的蔷薇水呢?都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波斯商人眉开眼笑:“某的蔷薇水是最好的上品,只有这样的珍品,某才敢呈到王妃您的面前。”   说着,他拿出了装饰精美的匣子,打开来,垫了绸缎的蔷薇水在灯光上熠熠生辉,一时间整个屋子都香气盈盈。   陈静姝给阿娘阿姐还有自己的小伙伴们都拿了一瓶,沈令仪的也没忘。   波斯商人已经察觉在场的贵人们不好糊弄,没敢要高价,只对照泉州港的行价,按照一瓶一贯钱出售。   陈青田全程都看稀奇,到最后才忍不住要倒吸凉气。   乖乖,就这么一小瓶子的水,就要一贯钱?再香它也就是个水啊。   陈静姝倒是大方示意侍女掏钱了。   她还笑着对商人点点头:“那我就等你的碎琉璃片了。先生未曾用膳吧,就在此吃顿便饭吧。”   当然,波斯商人还没资格跟郡王夫妻一道用膳。   他被王府属官领着,去吃客餐了。   陈青田这时才逮着机会,叹了口气:“这蔷薇水实在不便宜。”   大宗正事跟礼部尚书都在呢,他真怕姝娘会在两位大人面前留下骄奢淫逸的坏印象。   东海郡王的身份已经够尴尬了,小夫妻被打发出京城,本就是动辄得咎的状态。   陈静姝笑道:“没事,以后就不买了。以后我专门找外来的船,买碎掉的琉璃。”   刚才跟波斯商人一番对话,她已经确认,哪怕现在的阿拉伯和罗马都没有玻璃窗。   当地工匠使用玻璃也是吹制。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挖人从头做起。   她完全可以利用现成的玻璃锭,先想办法用大兴本土的匠人重新烧软了,然后铺平,解决不能做平板玻璃的问题。   若是做成了,市场大了,自然就能倒逼源头的玻璃烧制产业发展。   礼部尚书则意味深长道:“王妃,藩人识货有限,那上好的绣品还是做贡品为佳。”   陈静姝哈哈笑:“夫子,我不过送件礼物出去而已。”   她的绣娘队伍还不够庞大,不到急着销货的时候。   她只是要给自己多留条路,也给波斯商人留块能看到的饼。   尚书大人同样不能留下来吃家宴,自然也只好朝王妃行了一礼,最后一次强调:“我等着这绣品进贡入宫。”   从她主导的绣坊送贡品入宫,也是东海郡王府和她这个郡王妃臣服的姿态。   当初他们这些相公硬扛赐婚,又没扛过,陛下心中有气。   搞不好陛下就会把气撒在无辜的郡王妃身上。   郡王妃先放低了姿态,日子才能更好过些。   这些,他不好直说,只盼着郡王妃聪颖,自己能悟透了。   陈静姝笑着点头:“劳夫子一直为学生费心,学生谨遵师命。”   晚饭桌上,跟中午一样,依然男女分席,而且之前那种只隔了屏风的分席,而是大家分别在两个屋子吃饭。   周晚晴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有了碎玻璃,我们就能吹自己想要的玻璃器了,我们可以吹烧瓶,吹烧杯,吹锥形瓶,吹量筒,吹滴定管,吹试剂瓶……”   她叽里咕噜报了一串,眼睛亮得像宝石,“我们可以提纯,我们可以做实验了!”   陈静姝都愣住了。   对啊,她为什么非要盯着玻璃窗呢?   她最早想要做玻璃窗,也是想扩大玻璃的使用市场,好让这个产业蓬勃发展,从而让化学仪器的制造更简便。   但是,就像晴娘说的,她们现在就已经可以利用透明玻璃吹制化学仪器了。   她们可以先做实验,推动她脑海中的化学知识往实践的道路大步前行了。   她有什么理由不现在动起来?   她实在不应该因为想太多,倒把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陈静姝连连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们可以着手建我们的化学实验室了。”   先从温和的开始,慢慢积累起经验,省得直接炸了郡王府。   她又想了一条:“先做个温度计。”   每个小学生都学过,在标准大气压下,冰水混合物的温度是0℃,开水的温度是100℃。   到了中学,大家又会学,一个标准大气压等于760毫米高的水银柱产生的压强。   同时,标准大气压又是基于海平面平均气压制定出来的“标准值”。   而她们现在,正好在东海,天然具备制作温度计的条件。   周晚晴一拍手,两眼闪闪发亮:“对对对,做温度计。”   伟大的化学实验需要的是精准,而不是大概和差不多,温度必须得明确。   几人一边吃一边说,越想越开心。   吃罢饭,赵砚之急匆匆过来寻陈静姝,小声道:“要不,再把那波斯商人唤来?岳父和舅子还没挑东西。”   其他人都有,就他们没有,不合适。   陈静姝笑着点头:“那再叫来吧,你也没有呢。”   赵砚之脸都红了,下意识道:“我不用的。”   陈静姝却笑盈盈地看他:“那不行,以后我绝不叫你被落下。”   一句话,叫他差点儿鼻子酸了。   祖母确实疼爱他,但整个宫里头也仅限于祖母罢了,况且祖母也有其他孙儿。   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皇子,被遗忘被落下,是常有的事。   陈静姝已经牵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我们可得好好挑一挑。”   赵砚之欢喜地跟上:“好。” [115]她不需要他强健(捉虫):二合一   但波斯商人能拿出来的东西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知道自己见的是富裕的大兴朝的顶级贵族,所以一开始拿的就是压箱底的宝贝。   这会儿,他还能拿出来的,只剩下象牙杯子和犀角梳子看上去有点儿卖相,其余的就是乳香、苏合香以及冰片之类的香料了,哦,外加一匣子琥珀。   陈静姝当真一个都看不上。   但负责挑东西的人是赵砚之还有她阿爹跟阿弟,所以她不必操心。   赵砚之相中了一串琥珀,觉得有趣。   陈青田看中的是冰片,感觉气味舒服。   小三儿则犯难了,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问:“没有火浣布吗?”   他听说书先生讲,火浣布是火鼠的皮毛,那火鼠就生活在火山上,一点儿也不怕火。   他可好奇火浣布是什么模样了。   波斯商人赶紧回答:“有有有,郎君稍等。”   陈静姝心念一动,等他拿出来后,主动问了句:“真是火浣布?”   周晚晴好奇死了,她头回见火浣布,颜色跟香灰差不多。   可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生活在火里的火鼠,这不合常理。   所以她追问了一句:“它真不怕火烧?”   波斯商人终于暗自得意了,直接拿着火浣布对火烧了试。   哎哎哎,真的不怕火烧啊,太神奇了。   陈静姝笑了,点头问:“这个多少钱?”   波斯商人做出犯难的神色:“王妃娘娘如此慷慨,某本不该要高价,但这火浣布实在难得,火鼠难抓。所以,某只能按照原价要了。这张皮子,要50贯。”   这下子小三儿都吓到了,本能拒绝:“我不要了。”   50贯啊!   阿娘跟阿姐们的蔷薇水加在一起还不到10贯呢,一张小小的火浣布就要50贯!   不要不要,他不要了,他看过了,晓得世间真有火浣布就行了。   波斯商人还想强调火鼠有多狡猾,礼部尚书先听不下去了:“行了,这世间哪儿来的火鼠?这不过就是用矿石纺出来的。50贯倒是大可不必,大兴朝自己就能织。”   拿人冤大头耍呢,果然商人嘴里没有一个字是实话。   波斯商人大惊失色:“可,可某收来的时候,猎人是这么说的。他竟骗我不成?”   陈静姝抿嘴一乐,调侃他道:“那先生就当花钱买教训吧,这火浣布我要了。三样加在一起,烦请你开个价。”   她的心怦怦直跳,火浣布是什么?就是石棉布。   她上初中的时候,还用石棉网做化学实验,用来导热均匀,到了高中,就换成陶土网了,因为前者会致癌。   波斯商人做出一副沮丧的模样:“五十贯吧,这三样加在一起,五十贯即可。”   礼部尚书感觉这个价钱还算勉强说得过去,便微微点头。   大宗正事也没二话。   这桩买卖才算敲定。   等侍女拿钱来时,陈静姝又微微笑着问波斯商人:“先生,你走的地方多,你可知道有种草,长得像蒲公英,但是它的根可以放在嘴里嚼,有白色的浆水。”   波斯商人心念微动:“王妃想要那种草吗?某定然会为王妃寻来。”   陈静姝笑了:“不,我要种子,因为我要新鲜的草。我要看它为什么跟蒲公英不一样,它的浆水是怎么长出来的。”   礼部尚书跟大宗正事已经习惯了她的折腾。   甚至礼部尚书已经精明地猜到,这是另一种可以做成墨消的胶。   也好,草长起来总比树快。   她等不及杜仲树慢慢长,要种长胶的草,也正常。   波斯商人不知道她的用意,但生活奢华的贵族夫人小姐们最大的乐趣,不就是寻找各种奇花异草奇珍异宝嚒。   这根部有白浆的蒲公英又不是胡椒,也没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他若真寻来讨了郡王妃的好,也是妙事。   他还想着能带那神奇的绣品回去卖个好价钱呢。   于是他毕恭毕敬地询问:“王妃娘娘,可否告知小人,那草长在何处?”   “天山,我看唐人的笔记,说是长在天山一带,当地人有时候会嚼那草根。”她笑眯眯的,“先生,我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能带来那种有趣的草和玻璃锭。”   所谓的嚼草根,完全是陈静姝的猜测。   她以前看关于橡胶草的介绍时,没看过这条。   但又有描述说,那草根嚼起来像口香糖。   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牧羊人会在一望无际的草场上,咀嚼草根打发无聊。   毕竟橡胶草的草根也富含菊粉——可以做代糖的菊粉。   波斯商人应下了:“某一定仔细寻找。”   陈静姝又笑了,满脸好奇:“先生,你这趟船是用什么压舱的?如果是石头的话,也别丢了,我要用来给鸡鸭盖窝。对了,下次琉璃锭要是不够的话,你运点泡碱块压舱吧,我要用它硝皮子。他们说,泡碱硝出来的皮子好。”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都麻了。   好吧好吧,让她去养鸡鸭,硝皮子玩吧,总比再买各种舶来品强。   波斯商人领命告辞了,他明日将碎琉璃片运来,也会慢慢将压舱石换出来。   等人走了,礼部尚书才隐晦地提醒郡王府的主人:“这些波斯商人吹牛是张嘴就来的。以后他们要说什么稀奇,什么宝贝,千万别轻易上他们的当。”   大宗正事深以为然地点头:“大兴富有四海,要论起好东西,谁也比不过大兴。”   陈静姝笑道:“难得看一回稀奇啊。”   礼部尚书忍不住:“东海就是港口,稀奇少不了。”   他现在都怀疑皇帝是故意把人弄到东海来,好叫两个小孩子管不住自己,一天天地大手大脚,回头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不下去。   赵砚之跟陈静姝头一缩,谁也不敢再多说话。   后者更是借口天色晚了,请大家早点休息。   待到送两位大人出正厅门,赵砚之才悄悄问陈静姝:“夫子是不是嫌我们花钱多了?”   他们今天好像确实花了不少钱。   陈静姝安慰他:“没事,难得买一回。你喜欢那琥珀吗?”   赵砚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确实喜欢琥珀。   以前住在祖母的宫中,他就喜欢琥珀,觉得神奇极了。   陈静姝笑道:“那明天我也送个琥珀与你。”   赵砚之诧异:“你什么时候买的?以前买的琥珀件吗?”   陈静姝笑着摇头:“不,明天我做给你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琥珀,我做给你看。”   赵砚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能做琥珀?”   “对啊。”陈静姝笑道,“你先回去睡觉,明天就叫你看。”   赵砚之欢喜道:“那你明天可得早点儿做。”   等人走人,周晚晴才龇牙咧嘴地看陈静姝:“你会做琥珀你不早说?我们前面都穷成那样了!”   那会儿,她们一天天的愁没钱花,那日子甭提了。   这人居然还藏一手。   陈静姝无辜:“这两个不一样。就好比古董,它确实是好东西,但它值钱的不仅是东西本身,更是它承载的历史。中间隔着漫长的时间呢。”   周晚晴这才勉为其难地放过她,好奇地问:“你要泡碱做什么?”   硝皮子,不是有芒硝可以硝皮子吗?东海本身就能做芒硝。   陈静姝随口回答:“那个不行,比不上泡碱好。”   等回到卧房,把侍女们都打发走了,她才小声道:“水精就是天然的二氧化硅,泡碱可以做成氢氧化钠。”   周晚晴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否则她会尖叫的。   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你是说,有了这些,我们可以自己烧玻璃?”   这下子,屋子里的人,包括李荷花都转过头来:“玻璃?”   陈静姝点头:“对,玻璃锭走那么远过来太麻烦了,而且海路漫长,谁也不晓得中间什么时候出意外。另外,说不定以后藩商就不愿意给我们运了。其实泡碱也一样,说不定到时候就不想给我们了。”   中国本来就没什么碱湖,天然纯碱极难开采,所以当年侯氏制碱法的横空出世才会对中国意义那样重大。   周晚晴眼睛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我们干嘛指望他们,我们自己有船出海去运我们想要的货不就行了吗?”   陈静姝笑道:“慢慢来,总要一步步来的。”   她必然要建立一支庞大的船队,不仅仅是用来做生意。   李荷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本能地有些害怕。   所以,她下意识地催促小女娘们:“好了,跑了一天忙了一天不累吗?赶紧休息吧。”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跑海船风险多大啊,碰上大风浪,船都能直接掀翻了。”   她越说越觉得实在没必要去做什么海船生意。   这么大一个东海,光山头就好几座,还有这么大的地可以折腾,何必再去海上呢。   她急急地强调:“你不是说渔户出海打鱼太危险,想叫他们养鱼吗?”   陈静姝笑了笑,轻声道:“阿娘,我想天下女娘都挺起胸膛过日子,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李荷花听不懂。   她突然间想起来,在回郡王府的马车上,丈夫说的圣贤书上的话。   女娘嫁人了,除了丈夫跟儿子之外,其余人,包括阿爹和兄弟都成了外男。   他们都是外男了,那她这个阿娘是不是也是外人?   她生的她养的女儿,她怎么就成了外人了呢?   李荷花不知道答案,她也没有办法问年幼的女儿要答案。   二囡还在笑,催促她:“阿娘,歇息吧。”   周晚晴打了个呵欠:“对,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给他做琥珀呢。”   她越想越不得劲,“你都没给我们做过琥珀。”   陈静姝无辜:“我还做过太阳灶、缝纫机呢,你怎么不说?”   周晚晴理直气壮:“那是你亲手做的吗?那意义能一样吗?”   陈静姝没辙:“好好好,明天给你做。”   周晚晴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才差不多。”   她们,才是关系最好的。   什么郎君,都要通通往后退。   结果真到了第二天,别说做琥珀了,整个郡王府都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郡王爷又病倒了呗。   也不晓得是昨天上午上山吹风受了凉,还是中午吃过饭以后没休息累着了,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总之,他后半夜发起了烧,到早上也没退。   李荷花脸苦得像吃了黄连。   这都是什么身子骨啊。   她见他前后还不到十天时间呢,就病倒了两回。   陈青田也长吁短叹。   有些事情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就昨天那点儿活动量,小三儿活蹦乱跳,小女娘也精神得很,他一个十岁的郎君都能病倒了,纸糊的灯笼也不过如此了吧。   陈静姝却乐观得很,一口咬定:“没事儿,春天花开得多,他从京城来,一时不适应东海的花而已。”   礼部尚书和大宗正事都尴尬,只能随口附和:“是啊,这东海的气候着实不一样,老夫也难适应呢。”   陈静姝朝他们行礼:“又叫大人们操心了,我去看看郎君。”   赵砚之吃了药,烧还是没退,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陈静姝到床边试了试他的额温,笑道:“没事,肯定是昨天山上野花多,你从京城来,没碰过那些花,所以才难受的。”   赵砚之却突然间涌出了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没顺着她的话给自己找台阶下,而是脱口而出:“那你呢?那你们呢?你们不都是也刚到东海吗?”   陈静姝诧异道:“我从小长在村里头啊,我们姐弟三个都是,村里全是花啊草啊树啊的,我们早习惯了。我们书院就在清远县的南山,南山一年四季全是各种花树呢,晴娘和巧娘怎么可能不习惯。”   太监郑三赶紧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   但是赵砚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委屈,就是要破罐子破摔。   他不肯粉饰太平:“不是的,我就是身体差,从小就差,一直没好过。”   陈静姝给他掖上了被子,随口答道:“哦。”   轻飘飘的,完全没当回事。   赵砚之急了,猛地瞪大眼睛:“我很快就要死了。”   郑三差点儿没哭出来:“郡王爷,你可千万别说这话。”   可是赵砚之仍旧固执,朝着陈静姝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死了,很快就会死了。”   这回陈静姝倒是有反应了,诧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死呢?”   赵砚之都愣住了:“因……因为我身体不好,我一直生病,我从小就生病!”   “那你会长寿啊。”陈静姝笑了,“长寿多灾多病身。”   赵砚之头回听到这种说法,下意识地想要否决:“怎么会?我从小一直生病,以后病着病着哪天就没了。”   陈静姝却依旧笑:“那你以后肯定都很有福气啊。人一生要吃的苦都是有数的,你已经吃了这么多,以后都有福了啊,就跟甘蔗一样,吃着吃着越来越甜。”   赵砚之被转移了注意力:“甘蔗是什么?”   太监郑三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话题跳的,但是吃甘蔗不雅,皇宫最多会煮甘蔗水当甜汤,怎么也不会叫小皇子啃甘蔗。   他也不晓得该怎么描述了。   陈静姝已经开始比划给他看:“就是一节一节的,汁水很甜,能熬糖。等咱们的盐碱地盖上山洪泥了,我给你种甜杆儿,那个也跟甘蔗差不多。”   赵砚之不满意:“那为什么不直接种甘蔗?”   陈静姝笑了:“因为甘蔗在盐碱地长不好啊,甜杆儿能长好。到时候我们就卖给从海船上下来的人吃,我们自己挣铜板。省得大人们老觉得我们花钱多。”   赵砚之刚要点头,又觉得不对:“我……我哪儿来的福气,我……我没福气的。”   陈静姝瞪大眼睛,伸手指向自己:“你没福气你能娶到我当娘子?你敢说你娶了我不是福气?”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有他敢说一个不字,就直接给他好看的架势。   赵砚之吓得一缩,求生本能嗖地就冒出来了:“没……没……”   陈静姝金刚怒目:“你再说一遍,有福还是没福?”   赵砚之差点儿没直接躲进被窝里头,一叠声地强调:“有福有福。”   陈静姝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好好休息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说着,她施施然走了。   郑三这才敢上前去安抚自家的郡王爷:“没……哎,郡王爷你出汗了。”   乖乖,郡王爷叫这一吓,竟然真出了一身汗。   郑三赶紧给他擦干身上的汗,又换了身干爽衣衫,再塞进干爽的被窝。   这回,赵砚之是真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陈静姝正在他床边的榻上坐着,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写画画。   赵砚之转过头,看了会儿她的侧脸,才哑着嗓子问:“你在干什么?”   陈静姝抬起头,没回答他的问题:“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儿水?”   赵砚之当真嗓子发干,便点点头。   端到他嘴边的杯子里的水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微微发甜,杯子里的是蜜水儿。   他喝了两口,感觉嗓子好些了,又问:“你在干什么?”   “看海船的压舱石都有些什么。”陈静姝献宝一样,给他看,“他们舱底都有好多东西的,您看这个。”   赵砚之惊讶:“这,这是什么?”   捧在她手上的东西怪模怪样,像是两个壳子,灰白泛黄,可壳子上头却粗糙得很,简直跟划了一刀又一刀乱七八糟的枯树皮一样。   陈静姝笑道:“一种贝壳,是波斯湾的牡蛎壳,海船用来压舱的。”(注①)   说着,她打开了牡蛎壳,霎时间,瓷白莹润的内壳便泛起了淡淡的珠光,瞧着漂亮的紧。   赵砚之忍不住感叹:“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外表丑陋的,内里说不定就美好。”   陈静姝笑了,她才不在意牡蛎壳的外表和内壳好看与否呢。   对她而言,这就是碳酸钙,能够烧成石灰的碳酸钙。   她已经有计划想烧水泥了。不烧水泥的话,难以建造坚固的军事防御工事。   “还有压舱石,好多石头,到时候全都拿来盖房子。”   赵砚之好奇:“养猪吗?”   陈静姝点头:“对,还要盖人住的房子。渔户和盐户的房子简直没办法住人。”   赵砚之笑了。   他睡着之前,三哥跟他说,郡王妃肯定有福气啊,因为她心善。   看,她瞧着渔户和盐户的房子不好,想的就是要给他们盖房子。   但是他又担心:“那你以前那么好,会不会以后福气不够啊?”   她身体这样康健,她都不生病的,她的苦难道要以后吃吗?   “谁说我没吃苦的?”陈静姝强调,“我七岁前几乎都没怎么吃过肉,我也没一件新衣服,全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衫。除了出门走亲戚,我都没穿过布鞋。”   赵砚之惊呆了,他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过得这么苦。   陈静姝却笑了:“但没关系了啊,我以后都是好日子啊,你是福星啊,我肯定会过好日子的。”   赵砚之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嘴唇,问:“那……那波斯商人可拿了琉璃碎片来?”   “拿了。”陈静姝点头,“不少呢,我准备建个窑专门烧它们。到时候你想吹成什么样,叫他们吹给我们看。”   赵砚之高兴地点头,他喜欢我们这个词,很热闹。   他又问:“墨消呢?今天有没有做墨消?”   “做了,不过风力石磨还没做好,棒槌也在做,太费力了,今天只做了有点。”   她笑道,“准备等它们做好了再多多地做,这样省事。”   其实墨消与其说是用来挣钱的,不如讲,它是陈静姝为橡胶用处制定的一层防护罩。   有了它,她才能光明正大地不停地种胶提炼胶。   她笑眯眯的:“还有水,我们提炼墨消得用雨水。府里头的雨水不多了,得等下一次接的水。”   赵砚之有点心急:“可下一次什么时候下雨呢?它老不下雨要怎么办?”   他记得有一年春天就是迟迟不下雨,连太后祖母和皇后都开始吃斋祈福了,可还是隔了好久才下雨。   陈静姝笑道:“那我们就自己煮软水,东海的水太硬了,我们自己煮出来软水,就好用了。”   水里的矿物质会影响橡胶的纯度和性状,她真正的计划是用煮盐蒸发出来的蒸馏水来提取橡胶,熬煮杜仲膏。   这样才不浪费水资源和热资源。   赵砚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下面的安排,心中涌现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和宁静。   这样的宁静,让他眼皮子越来越沉,然后迷迷糊糊的,他又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已经点了灯,天黑了。   陈静姝依旧还在,笑着抬头看他:“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儿米汤?东海的米跟别处不一样,煮出来的米粥泛着淡淡的绿色呢。”   赵砚在下意识地问:“是绿蚁新醅酒的绿吗?”   陈静姝笑着点头:“是呢,看着真有趣。”   赵砚之来了兴趣:“叫我瞧瞧。”   郑三赶紧端来了温热的米汤,熬得浓浓的米汤上泛着温润的米油,果然是淡绿色的呢。   赵砚之被喂了一口,原本发苦的嘴巴泛出了香甜,是极淡的香和极淡的甜,叫他的嘴巴一下子湿漉漉的舒坦下来。   他连着喝了半碗米汤,感觉都要发汗了,又靠着不动弹了。   陈静姝没劝他继续喝米汤,而是兴致勃勃地问他:“你要不要看做琥珀?”   赵砚之想起来她要送他琥珀,高兴道:“要。”   他真好奇,琥珀她怎么能做出来。   所以他虽然没力气完全坐起身,却还是靠着靠枕,侧过身子看她忙碌。   陈静姝选的材料是圆形的石榴石和松脂。   她之所以不用昆虫和花叶,是因为它们都得经过脱水处理,否则前脚做好,后脚就腐烂了。   圆形的石榴石,颜色鲜艳好看,圆形又让滴上去包裹住它的松脂不容易裂开,保留的时间能更久些。   赵砚之却脸红了,因为灯光下,他把石榴石看成了红豆。   他想到了那首王摩诘的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待到人造琥珀完工,陈静姝笑着说:“好了。”的时候,他脸红得更厉害了。   因为他又想到了温庭筠的句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不敢再想,越想心越怦怦跳。   所以他侧了下脸,胡乱地问:“他们呢?内弟他们在干什么?”   陈静姝笑着示意太监将做琥珀的工具全部撤下,随口回道:“他们在看小鸭子呢,府里买了小鸭子回来,他们都忙着看呢。”   赵砚之惊异:“不是说鸭子骚臭,只可远观吗?”   陈静姝咯咯笑出声:“小鸭子可爱啊,没那么臭,他们全在那里看呢。”   她絮絮叨叨的,“等养熟了,就叫渔户家的娘子们去养。”   赵砚之惊异:“运了一船的鸭子来吗?”   不然人比鸭子都多呢,有鸭子分给她们养吗?   陈静姝笑着摇头:“不,我们买鸭蛋,自己孵蛋养鸭子。不然小鸭子大老远挪过来,它们会不舒服。”   赵砚之更惊讶了:“那要好多好多鸭子孵蛋吧?也运一船的鸭子过来吗?”   陈静姝又笑了:“不,孵蛋不必非得鸭子,温度对了,鸭子能自己孵出来。鸡啊鸭啊,都一样。”   她笑道,“只要有吃的,它们都能活得好好的,不一定非得爹娘在。”   赵砚之的心被触动了。   没爹没娘也能活好呢,他也一样吧。   他点点头:“嗯,那我明天去看小鸭子。”   可惜第二天,他还是没看成鸭子。   不是他又病倒了,而是他得出门送客,亲自送岳父母一家和礼部尚书、大宗正事一行人走。   后者不用说,来东海就是为了圣上派给他们的差事。   差事了了,他们当然得回京交差去了。   前者也差不多,东海是女婿的地盘,又不是他们的。   他们肯定得回去啊。   还有一堆事儿呢。   李荷花在书院的活不能一直叫旁人代班。   陈青田得去开账房专班,培养账房娘子们。   陈静姝和张巧娘要赶紧回去继续管绣坊。   连小三儿都得快快回家补课呢,落下这许多功课,唉,他要有的补了。   李荷花不放心,人坐在马车上,抓着女儿的手,又急又怕,嘴巴张了又张,眼泪都要下来了。   陈静姝把脑袋埋进她怀中,安慰道:“阿娘,你莫怕,我好着呢,我会好好的。”   李荷花眼皮一沉,泪珠便滚滚而下,声音哽咽:“可是……”   陈静姝笑了,悄悄跟阿娘耳语:“他身体不好,就打不过我啊。这东海,除了他敢打我,谁还敢动我一下?他打不过我,这里就没人能欺负我。”   李荷花一怔,心中生出了个近乎于荒诞的念头——是啊,与其指望一个有能力的人长良心,不欺负二囡;那为何不干脆是这人失去了这个能力呢?   人心隔肚皮,良心是靠不住的。   陈静姝拿出了手帕,帮母亲擦眼泪,声音轻轻的:“阿娘,你莫怕,我定会好好的,叫谁都欺负不了我。”   她为什么希望丈夫强健?   天底下有几个丈夫希冀自己的妻子强健?   强健是多么让人害怕的威胁啊。   历史上那些愿意分享权力给妻子的男人都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身体孱弱,他们的妻子出身门第都不够高。   孱弱的身体让他们需要一个权力代理人帮忙处理政务,娘家不够强大,只能依附丈夫的妻子,显然更能让他们放心。   毕竟,权臣们的男性身份天然具备强大的威胁性。   哪里比得上妻子这个天然的家庭奴隶的身份,能够带给君王的安全感呢?   吕后可以做摄政者,王莽却是直接篡权了啊。   不要谈什么爱。   只有失权者才会幻想所谓的爱能够过度权力。   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比谁都害怕失权。   否则历史上那些所谓的深爱妻子,传说中特别听妻子的话的帝王,比如唐太宗,比如明太·祖,等等,哪个真正给他们的妻子权力了?   陈静姝笑着向母亲保证:“阿娘,我会好好的。”   孱弱的丈夫,才是她需要的合伙人。 [116]妹妹,快跑:二合一   马车抵达港口,港口人潮如织,号子声此起彼伏。   刚好潮来,海水汹涌而来,一艘大船像座海上的山。   数十艘驳船跟海鸟一般,满载着从大船上卸下的大包小包,借着高涨的海水,冲向码头。   码头上的力夫们踩着晃动的跳板,将麻袋扛上肩,沿着湿滑的石阶快步而上。   小孩子们都看呆了,澎湃的海潮竟然成了最好的搬运工。   礼部尚书下车,看他们惊叹的神色,不由得好笑:“人定胜天,这自然之力,都是人能用的。这边是海港,换成内河港口,他们还会趁着涨潮进港,叫大船坐在江滩上。等潮水退了,他们就可以直接走在地上卸货了。”   陈静姝赞叹:“果然厉害。”   可见大兴朝已经将天然的地力和自然之力基本都用到了极致,所以这个时代迫切地需要工业革命才能前进。   人都到港口了,分别在即。   小三儿眼睛红红,却不能跟二姐多说话,因为阿娘说二姐要跟朝廷上的大人说正经话呢。   其实不管是礼部尚书还是大宗正事,都没什么正经话好跟郡王小夫妻说的。   说什么呢?   两个白胡子老头儿说你们两个虽然年纪轻轻,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安心混吃等死啥念头都别想吗?   那真是缺了大德。   所以,哪怕礼部尚书一肚子的学问,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句:“且照顾好自己,莫叫长辈担心。”   陈静姝朝礼部尚书行了一礼:“恩师,学生极感激您和诸位相公对学生的爱护。”   大宗正事微怔,疑惑地看了眼礼部尚书。   这话说的,难不成这位谢相公还是没憋住,没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注①)   也是,事情没办成,确实该说说,省得好像显得他这位老师白当了一样。   可礼部尚书的表情看着也不对啊。   尚书大人叹了口气,再一次扼腕在心中叹息:多灵慧的女娘啊,竟然猜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也对。   从常理上来说,要赐婚的话,也是她刚获封安人的时候。   拖到现在,相公们又以妻子的名义给她添妆。   在宗室和朝臣泾渭分明的当下,她不多思量倒也不合她聪慧多思的个性了。   老大人叹完气之后,努力做出了个笑模样:“你日后太平顺遂即可,我跟诸位相公都望你们夫妻太平顺遂。”   陈静姝示意使女端来了匣子:“学生家境寒微,且刚到东海,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谢意。这几件绣品,还请恩师代为转交诸位夫人,谢谢她们为我添妆,给我撑脸面。”   她抿嘴一笑,“还不是贡品呢,请老师务必代诸位夫人收下。”   尚书大人见是双面绣的扇子,倒也没推拒。   这种女娘所用之物,并非金银珠宝,可归为女红之流,也不怕叫御史弹劾。   陈静姝又朝大宗正事行礼:“多谢大人多日来的操劳。”   大宗正事更没正经话同她说了,只能干巴巴地说点吉祥的祝福。   他看着这两个身量小小的孩子,忽而生出了心酸。   一个没爹娘,被迫离开祖母身旁。   另一个倒是有爹娘呢,却小小年纪成了别人家的人。   大宗正事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若是今后送来的东西有什么不好,尽可说,某来调换。”   他这个名义上宗室的最高负责人,能做的也就是这点事了。   赵砚之也要给大宗正事行晚辈礼,吓得后者赶紧避开。   陈静姝又跟礼部尚书强调:“恩师,将来若有什么新技术新良种想推广的话,东海愿意做这个试验田。”   礼部尚书心中暗道,就东海的条件,当试验田怕是不够格。   也难说,好土长得好是本事,但如果孬土也能长得好,哪能种的地方就多了。   他点点头:“若有的话,为师定会推荐东海。”   乘客该上船了,小三儿才捞到跟她二姐说话的机会,眼睛都红了。   其实在清远县的时候,二姐也难得回家,可那跟现在不一样。   陈静姝伸手摸摸他的头,温声说了句:“好好听阿娘的话。”   她不会再叫他好好圣贤书,那圣贤书都是张嘴吞女娘的怪兽。每个读了圣贤书的郎君,都会精准地学会如何举着大义的招牌吃掉女娘。   小三儿眼泪要下来了。   但陈静姝也只是又摸了摸他的头,叮嘱了一句:“今天把火浣布给你拿回去,看个稀奇就行,不要拿在手上把玩,对身体不好,平常就放在匣子里头关着吧。”   小三儿吓了一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点头:“我不玩。”   陈静姝笑了笑,转头看陈静娴,轻声道:“阿姐,跟书院说,我在东海一切都好,她们若想来东海看我的话,随时可以来。”   陈静娴莫名有点儿紧张,认真点头:“我会说的。”   船工已经在吆喝众人上船,李荷花含着眼泪抱住了二女儿:“娘的二囡啊。”   赵砚之在旁边脱口而出:“岳母,你别……”   他想让岳母别走了,郡王府又不是没地方住,岳母好厉害的。   可是岳父还在,姨姐和内弟也要人抚养。   倒不是说他们,他就不欢迎。   而是他们回去各自都有事啊。   他自己没什么事,却不能离开东海。   所以,他只能改口道:“还请岳父母得闲了,带姨姐和内弟来东海小住。”   那边船工再度发出催促,现在的船几时走,是跟着潮汐来的。   李荷花等人也不敢耽误,慌忙上船走了。   明明船高且远,站在岸上的人根本看不清船上人的脸。   但不管是陈静姝还是赵砚之都没离开的意思,还站在原地看着船的方向。   周晚晴眼睛红红的,她刚才送翁翁走了哩,她好伤心的。   可是翁翁跟她说,她不是一直想当官吗?现在留在东海,待在静姝身边,也相当于官了,要管好多人呢。   她觉得有道理,所有的官都得背井离乡才能当。   她拿帕子擦擦眼泪,突然间想起来:“哎,你说,婶娘给阿姐招的女婿是谁啊?我一直想问的。”   可是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她回回都是话到嘴边就忘了。   赵砚之好奇:“岳母要给姨姐招女婿啊?”   他倒不觉得招女婿有什么特别,因为皇家的公主们都招驸马。   可姨姐比他还小呢,也要这么着急地成亲吗?   陈静姝摇头;“我不知道,我阿娘没说。”   她阿姐才多大啊,小兵又才多大,这么早把两个小孩子绑在一起做什么呢。   周晚晴“嗯”了声,打定了主意:“我下回定要好好问婶娘,阿姐那么好,不能挑个孬的。”   太监在旁边提醒:“船走了。”   大家其实压根看不清楚,也还是用力挥着手,直到船随着潮水远远离开。   回王府的路上,陈静姝和赵砚之都没说话。   后者是累了,他今天来码头送客也是强撑着的。   前者则正思考刚才在港口瞧见的高架和绞车——这种杠杆、滑轮和轮轴做的突发起吊机,换在从山上运重物下山如何调整。   最好先铺设平行木轨,在山顶固定好绞关,然后山上人转动绞关,像放风筝一样,一点点拽重物。   要用复式滑轮组,这样可以将拉力放大数倍,大石头也能拉得动。   她想用山洪来造就良田,那山上的这些石头就必须得处理掉,否则那就不是良田,而是石头地了。   外面忽然传来呵斥声:“走什么?快走!郡王爷你也敢冲撞?”   郑三吓了一跳,赶紧伸头出去问:“怎么回事?莫要喧闹。”   唉,说到底还是东海简陋,倘若在京城,堂堂郡王爷的马车,早就净道了。   结果到了东海港口,就因为路窄,车多,货多,道路拥挤,所以连净道都净不了。   一艘艘海船都等着上货下货呢,大家都看潮汐的脸色,根本等不起。   太监一吆喝,被王府护卫踢倒在地上的少年人赶紧跪着:“回,回禀大人,小的就是想问,为什么不许我们盐户去山头做工?小的,小的也想去挖水渠。”   护卫都不耐烦了:“你不废话吗?你是盐户,你要课盐的,你去挖水渠了,谁去煮盐?”   少年人既然敢跑来拦郡王的马车,也是胆大包天的主,都到这份上了,依旧梗着脖子辩解:“可灶只有一口,我家轮不到我煮盐。小……小的可以去挖水渠。”   那肉香味折磨了他两天了,他要再吃不上肉,他就要疯了。   “因为盐户没有工具。”马车里突然传来个童声,“农户家中有铁锹有锄头有钉耙,都能挖土,盐户没有,总不能用手去挖土。”   少年人分不清童声的性别,本能地以为是郡王,便又磕了个头:“可我能搬土,挖出来的土,我能搬走,我又力气,我能下力气。”   马车里又传出一声轻笑,笑得少年人心头发颤:“那好吧,你去问问干活的规矩,若是许了,就去干活吧。”   不等少年人大喜,那童声又加了句,“你没有工具,那就没工钱,只管饭。”   少年人哪里管什么铜板不铜板的,他只知道,他能喝上肉汤了,他能吃上肉了!   他砰砰磕头:“我马上就去问。”   马车里飘出个声音:“去吧。”   他就这么如横冲直撞的兽一般,一路往山脚下奔。   同他一道,躲在旁边没敢露脸的同伴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你可真不怕死,你竟然敢问贵人!”   少年人不理会他,生怕去晚了一步,就错过了肉汤。   可惜他运气不好,好不容易跑到山脚下,午饭已经收了。   但他的运气也不是顶顶不好,招工的人听说是郡王许他来的,又问了他的年纪后,点点头道:“开始干活吧,天黑吃晚饭。”   跟他一道的同伴追着招工的问:“大人,小的可以吗?”   招工人嫌弃道:“你有20岁吗?满20岁就不行。”   那人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满20岁,弱冠了,你就要交盐税了,20岁到60岁都要交税。”招工人一脸“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耐烦地挥挥手,“郡王府不叫你们服徭役是郡王爷大恩大德,还想叫郡王府替你们交税不成?”   天黑了,吃了两碗糙米饭,又喝了一大碗肉汤的盐户少年都捧着肚子回家。   盐户不比渔户,能够轻易得到鱼油来点灯,所以他们的家中都是一片漆黑。   家人也是捧着碗,蹲在门边,接着点儿微弱的月光喝稀糊糊。   看到少年人,他阿婆不满道:“跑哪儿去了?吃饭都不晓得回家,赶紧去吃,都冷了。”   少年人嘿嘿笑,欢喜道:“阿婆,我吃饱了,我还喝了肉汤。”   说着,他迫不及待地跟家人分享了今天的好运气,最后强调:“叫我去呢,一直去,郡王府要挖好长的水渠,一直有肉汤喝。”   他的孪生妹妹激动地站起身:“就运土吗?明儿我跟你一道去。我也能搬土。”   他阿婆立刻放下了碗:“你去做什么,你怎么能去?”   妹妹委屈道:“可是人家说了呀,只有20岁到60岁的男丁才要交盐,不能去挖水渠外,其他人都可以去,阿婆,你跟我阿娘还有阿姐阿弟都能去。阿婆,我们明天一起去吧,有肉汤呢。”   “去什么去?!”她阿爹突然间发起火来,“一口肉汤,能馋死你啊?嘴巴就这么馋?”   妹妹被骂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你们讲我是赔钱货吃白食的,我去背土不吃家里的饭也不对了?”   她还想再争取,她阿婆一巴掌已经打在了她的头上,打得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磕着了脑袋,还要被骂:“就你长了舌头,话多!”   她被打得头晕眼花,半夜疼醒了,呜呜哭。   她阿姐抱住了她,小声劝:“你莫要惹阿爹生气。”   但她更委屈了,明明是阿爹嫌弃她们姐妹吃干饭。她想出去找饭吃,怎么也成了她的不对?   她的脑袋疼了好两天才渐渐好了,心里的气却更甚了。   因为阿兄和阿弟都去背土了,每天都喝肉汤吃菜,吃饱饱的两碗饭呢。   是正经的饭,不是混了好多蓬蒿草的稀糊糊,是正正经经实实在在的饭!   她跟阿姐每天饿得头昏眼花,还要去割草煮盐,他们却每天带着一身的肉香。   妹妹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了,她也不想看到阿婆和阿爹!   她一大早出去扫盐碱土,现在风大,土上结出来的盐霜也能熬盐。   走到半路时,她碰上了既往常在一起割草的农家女三妮。   三妮高兴地拉她:“走走走,我带你去好地方,有肉汤喝的,特别香,那个饭是干的!全是米!”   妹妹委屈:“你是说挖水渠吗?”   三妮猛点头:“是啊是啊,就是挖水渠,你挖不动也没关系,只要能抬土筐子就行。”   妹妹眼泪下来了:“我阿婆跟我阿爹都不许我去。”   三妮奇怪:“为什么?管饭呢。我们村的女娘都去了,谁不去谁就是想在家里躲懒吃干饭。”   妹妹哭出了声:“我也不知道啊,我阿婆跟阿爹就是不许我去。”   三妮同情地看着她,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帮自己的朋友,只能小声道:“那你好好跟他们说,女娘能去的,就是没工钱而已。”   妹妹胡乱擦眼泪,奇怪道:“为什么没工钱,我阿兄说,只要带了工具挖土,都给工钱的。”   三妮气死了:“我家的铁锹跟锄头都被我爹阿兄阿弟他们拿去用了,他们有工钱!明明我也在家也锄地的,他们现在却不许我锄。”   妹妹又哭了起来:“我家也是,我阿兄和我阿弟都去搬土了,偏偏不许我去。”   她们一路走一路说,前面就是开挖的水渠。   三妮安慰盐户妹妹:“你回家再跟你阿婆阿爹好好说吧,真能来,吃的可好了。”   妹妹眼泪汪汪地走了。   跟三妮一道的邻家阿婶叹气:“她回去说也是讨打的命。”   三妮奇怪:“为什么啊?她来挖水渠给家里省口粮了啊,她阿婆阿爹不同意才奇怪。”   邻家阿婶满脸一言难尽:“你个妮子懂什么,她阿爹和她翁翁不能来挖水渠,她阿爹跟她翁翁都吃不上干饭喝不上肉汤。”   三妮更加茫然了:“可她阿婆和她阿姐还有她都能来啊,家里不是少了四张嘴了吗?”   阿婶冷笑:“光留下她翁翁和她阿爹煮盐喝稀糊糊?”   三妮觉得不对:“那她阿兄和她阿弟不是也来吃饭喝肉汤了吗?他们也没煮盐喝稀糊糊啊。”   阿婶叹气:“你也说是她兄弟,不是她们姐妹。”   三妮还想问什么,可是阿婶已经扛着铁锹过去挖土了。   一脑门子疑问的三妮只能困惑地赶紧跑去抬土。   隔了几天,三妮又在路上碰见了盐户家的妹妹——她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妹妹。   妹妹看着比上一次更瘦了,额头上鼓着一个大包。   三月天的风多猛啊,一吹过来,她身体晃了晃,跟要被风卷走了一样。   三妮原本不敢跟她讲话了,觉得是自己叫她去跟她阿爹阿婆说好话,结果却害她挨了打。   脑门子上好大一个包呢。   可是瞧着她走路都不稳的样子,三妮又忍不住:“妹妹,你来,我们去抬土。”   妹妹没精打采地抬起头,晃了晃:“我阿爹和我阿婆不许我去。”   三妮拉她的胳膊:“他们看着你不成?你先去抬土好歹吃两顿饱饭嘛。快点快点,早饭也有的,我昨天吃到了炊饼。”   今天是麦饼配鱼汤,看不到鱼肉,就是鱼汤,里面还放了切得碎碎的绿叶子,三妮和妹妹都不认识是什么。   可妹妹要说,她喝了这么多次鱼汤,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鱼汤还能这么好喝。   只是她不敢多喝,怕跑去上茅房会挨骂。   不过真正开始背土了,她才晓得根本不用担心上茅房的事。   汗啊,汗不能地冒出来,又被风给吹干了。   哪怕从水渠里头挖出来的土是用两根滚木运送的,但是一路得扶着,不停地转换滚木,还是让她和三妮累得够呛。   吃饭的时候,她们的胳膊都在抖。   但是饭真的好香啊,一大桶的肉汤,每个人都打了一大碗的肉汤。   堆得满满的饭上,还铺着鱼块,她都不知道鱼块竟然会这么好吃。   她吃得饱饱,心满意足,下午更是忙得一刻不敢歇息,生怕人家会嫌她力气小。   等到天擦黑了,晚饭依旧香得要命,她还吃到了一种又香又嫩的东西,三妮说叫豆腐。   真香啊,真好吃。   吃完饭,大家就要各自回家了。   三妮提醒妹妹:“他们要打你,你就跑,跑不动你就抱着头,别叫他们打你的头。头被打厉害了,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打身上没关系,痛就忍着,明天过来多吃两口好的补补就没事了。他们打的没办法了,就只能由着你天天来了。”   妹妹点头,饱饱的肚子给了她底气,她感觉浑身都暖和和的,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   所以她大着胆子往家的方向走。   天黑了,草房像被大海跟黑夜吞掉了一般,在清亮的月光底下,只剩下一团团黑乎乎的、低低趴在地上的黑影。   若是外人不小心闯入,定然分不清哪处是屋子,哪处是堆起来用于煮盐的柴火。   可妹妹不是外人啊,她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家呢?   越靠近家,她的心越沉重,脚步却本能地越轻快。   她喊了一声:“阿婆。”   早她一步回来的阿兄回过头,在月光下,用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呼呼的风便刮起来了,阿婆随手从柴堆里抽出根木棒,嘴里骂了句:“小娼·妇还晓得回家。”   妹妹吓得拔腿就跑,她晓得木棒打在身上可疼了,她不想那么疼。   可是她才十三岁,她瘦的像根芦柴棒子,她抬了一天的土,累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她平常很能跑的,她今晚却跑不动了。   她绕着盐灶跑了三圈,在周围其他盐户的嬉笑声和懒洋洋的“算了算了”声中,被阿婆摁倒在地上。   瘦的跟风干的树皮一样的阿婆,挥舞的木棒却虎虎生风,妹妹抱住头了,她蜷缩起了身子。   她跟三妮一样,挨过无数次的打,她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好受点。   但这一次,尽管她已经蜷缩成晒干的虾米,可她还是觉得好疼。   有木棒打在她身上,还有脚在踢她,她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她忍不住吐了起来。   那种她晚上刚吃过的,可香可香的豆腐被吐出来了,她“哇”的一声全吐出来了。   然后她又被踢了一脚,耳朵嗡嗡的,她听到了阿爹嫌恶的声音:“你不是喜欢在外头吗?你就在外头待着,不许进来。”   妹妹吓坏了,挣扎着往家门口爬。   天黑了,外面有野兽的,真的会有野兽从山上跑下来,从海里爬上来,吃人的野兽!   可是不管她怎么敲门,都没人给她开。   到最后,阿爹吼道:“再吵,丢你去海里喂鱼。”   妹妹吓得浑身一哆嗦,她不想被鱼吃掉。   可是夜深了,风好大,她好冷,她又疼又冷,眼泪止不住,叫风刮得脸生疼。   她躲在柴火堆旁边,浑身发抖。   她不晓得熬了多久,门悄悄地开了,阿娘,平日里静悄悄的跟条影子一样的阿娘出来了。   阿娘静悄悄地收拾着柴火堆,在柴火里挖出一个坑,让她进去躺着,嘴里叹了口气:“你听话啊。”   她不想听话,她还想吃肉,吃那香香的豆腐。可她太冷太疼了,什么话都懒得说。   她蜷缩在柴火堆里,看着透过柴火照进来的月亮,只觉得白茫茫一片。   阿娘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她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她也不知道的。   直到她听见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吓得猛然惊醒了。   真的是野兽,趴在她身上,在撕她的衣衫,脑袋往她身上拱。   她总共就这一件能出门的衣衫。   她怕极了,要是衣衫也没了的话,恐怕连阿娘都要往死里打她。   她拼命地推那野兽,她用脚踹,她用牙齿咬,可是她推不开,她想叫,想喊救命,但是她的脖子被掐住了。   她以为她要死了的时候,她听见了“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有什么拽着她,把她从野兽的身下拖了出来。   她眼前像在冒星星,过了足足几瞬的功夫,她才看清阿姐的脸和丢在她身旁的棒子。   柴火堆已经塌了一半。   阿姐呆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动不动的野兽,浑身都在发抖。   那一头栽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是个人,像一只龟趴在地上的人。   她们打死人了吗?   强烈的恐慌让妹妹也吓得不敢动了。   “快跑!”阿姐伸手推她,小声又急促,“赶紧跑。”   她在地上胡乱找着,找到了葫芦瓢,里头的水已经撒了大半——她是放心不下妹妹,悄悄舀水出来给妹妹喝的。   “快喝。”她急促地催促着,“喝完了赶紧跑。”   妹妹呆呆地喝着水,站起身要跑的时候,突然间反应过来,她跑了,阿姐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打死阿姐给他偿命?   所以她一把拉住了阿姐:“我们一起跑。阿姐,他们会打死你的,我们一起跑。”   这儿不能待了,她们留下来会死的。   可是野兽想吃了她,阿姐跟她都不想她被野兽吃,她们打死野兽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野兽变成了人,她们就该死了?   不对!不对!明明不对!   风给不了答案,月亮也无法告诉她们为什么。   它们自己都被黑夜笼罩着呢。   黑黢黢的夜色中,只有两个瘦弱的身影在奔跑。   月光被风吹得模糊了,那一丛丛从地上拱起来的,坟堆一样的茅草屋,就这样在风中嘶吼着,呜呜作响。   却只能看着那两只从坟堆里逃出去的小老鼠,越跑越远。 [117]你最好跟我走:二合一   陈静姝和周晚晴都习惯早起,哪怕到了东海,她们不必一早赶去书院,她们也照旧天蒙蒙亮起身,拉着年纪大些的三个娲娘站桩,然后再打一趟拳,而后才神清气爽地去吃早饭。   赵砚之是没有这些早课的,但他起床后精神也不错,因为姝娘都跟他一道吃早饭。   当然,周安人是不会跟姝娘分开的,她还是隔着屏风在里面吃,只是跟她一张桌子的人从岳母变成了唐女医。   没错,唐药婆已经正式被郡王府聘为女医了。   否则,她没名没分的,倒是身份尴尬。   端上桌的鲜虾粥是真好喝啊,虾仁吃在嘴里是鲜甜鲜甜的。   连本以为最近一段日子都不想再吃海鲜的陈静姝,也欢欢地喝了一大碗。   对了,那个饼也好吃,里面夹了一点点的菜,但真的好香啊。   郡王府别的不说,厨子的手艺是绝对够用的。   没看连胃口素来不佳的赵砚之,也喝掉了半碗粥吗?   不过他吃的不是海鲜粥,而是泛着淡淡的绿的白米粥,配小半个咸鸭蛋,和半张饼。   太监郑三看着可真高兴。   果然,是京城的风水不旺郡王爷。   看,一到东海,郡王爷连饭都吃的多了。   眼瞅着郡王爷郡王妃放下筷子,擦嘴了,郑三正想说两句吉祥话,外面女使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进来。   郑三略有些不快:“什么事?”   大早上的,没见郡王小两口刚吃过饭吗?   按照惯例,他们会高高兴兴地说上好一会儿话的。   女使陪着笑,低头,小心翼翼地只敢用余光看主人:“王府外头有两位年轻女娘,说想见郡王,要郡王为她们主持公道。”   赵砚之错愕:“女娘?什么女娘?哪儿来的女娘?”   他不认识什么女娘啊。   从小到大,他出了皇宫就到东海郡王府安家了,认识的人就这些。   怎么可能有什么女娘要到郡王府外面找他呢?   周晚晴也竖起了耳朵,好奇不已。   女使小心作答:“是两位盐户家的小女娘,想求郡王爷为她们做主。”   赵砚之更不耐烦了;“我管她们是谁家的女娘呢,她们家里没大人吗?要我做什么主?”   陈静姝笑道:“既然能大着胆子找到郡王府来,怕是真受了什么委屈。”   她朝屏风后面喊了一声,“晴娘——”   周晚晴立刻跳出来:“那我去看看。”   赵砚之瞬间欢喜:“你去你去。”   他巴不得周晚晴去干别的事呢,这样姝娘就只陪着他玩了。   周晚晴聪慧过人,哪里会看不穿他这点小心思。   她在心中哼了一声,招呼唐药婆:“阿婆,你跟我一起去吧。”   唐药婆立刻答应,她可不想留在这儿碍眼。   郡王府门房旁的耳房里,妹妹和阿姐拘谨地站着。   尽管有个阿婆笑眯眯地叫她们坐下,还给她们倒了热饮子,但她们还是不敢坐也不敢喝。   她们从未走进过这样漂亮高大的屋子,她们也不曾见过这样好看的杯子。   小女娘求生的直觉告诉她们,这不是她们能碰的起的东西。   所以哪怕她们走了半夜,嗓子干的能冒烟了,她们依然只是站着。   粗使婆子也不管她们了,只探头往外面瞧。   真稀奇啊,竟然真有人敢跑到郡王府来磕头求郡王爷做主,而且还是两个跟乞丐似的小女娘。   这要是放在京城,简直能叫茶水铺子说上三天。   本来门房不该放她们进来的。   可前几日,郡王妃身边的女官特地过来说了:日后若有人跑到郡王府门口喊冤,求郡王府出面做主,千万不许轰人走。   因为小门小户平常见到官老爷都吓得恨不能绕道走,不到迫不得已,根本不愿意跟官老爷打交道。对着郡王府这样的高门,更是如此。   若他们都找上门来了,必然是被逼上了绝路。   假使郡王府也撒手不管的话,那估计他们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郡王府伸把手,也是在为府里积德。   郡王妃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下人哪里敢违背。   大家心知肚明,郡王爷身体不好。   若是他们把求上门的小女娘给赶跑了,结果郡王爷又不舒服了。   回头归咎到这件事上,他们岂不是要当替罪羊?   罢了,还不如把人喊进门,按规矩往里头禀报。   见与不见,见了又要如何处置,那都是上头的事。   进了门的妹妹也害怕,她拽着阿姐跑郡王府,纯粹是她不晓得该去哪儿。   她想,既然阿兄能求郡王爷让盐户也能去挖水渠,那她为什么不能求郡王爷主持公道呢?   她难道不是盐户吗?   至于说阿兄是郎君,她是女娘——   她去抬土的时候,管她们的工头就说了:“管你是女娘还是郎君呢,郡王府只管干活的人。”   她能干活,不然工头不会给她饭吃。   阿姐也能干活,阿姐每天都干很多很多活。   所以,她们就能求郡王爷。   妹妹在心中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但她昨晚吃的好吃的全吐光了,她肚子瘪瘪的,她越给自己打气心里越没底气。   模模糊糊的,她生出了个念头,要是郡王爷也要她跟阿姐杀人偿命,她该怎么办?   她该去求谁?   她再没人能求了。   但明明是野兽要吃她,她活该被吃吗?   于是,周晚晴刚带着唐女医走进狭小的耳房,还一句话都没问呢,就见屋子里站着的那个个子稍矮的女娘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嘴里一叠声地问:“为什么?”   周安人都叫这架势给镇住了,她甚至不晓得该从何问起。   还是那个个子稍微高点的女娘,一把拉住那个哭的,扑通跪在地上开始磕头:“大人,是那个人先欺负我妹妹的。”   等她们姐妹俩一边哭哭啼啼一边颠三倒四地说完事情经过,周晚晴“砰”的拍案而起了。   她金刚怒目:“什么狗东西,竟敢欺辱女娘!”   阿姐大喜,紧张地问:“那,那不砍我的头了吗?我是去做苦役……”   “做什么苦役啊?”周晚晴走上前,完全不管她们身上又脏又臭,亲手将她们扶了起来,忍不住赞叹,“你俩是豪杰,是义士,是极勇敢的贤女子!”   她连连点头,先看着小的,“你敢反抗,很好!”   她又看向大的,“你能豁出去救妹妹,很好!你们叫什么名字?”   她当真想给她们写文章,褒奖她们的勇敢和仁义友爱。   对,还该立块碑,告诉天下的女娘都该这样齐心协力反抗欺凌。   姐妹俩都吓死了。   她们从小闻到的味道都是咸味苦味和鱼腥味,她们从未闻过这样的香味,也从不曾见过这样跟老人讲古里一样的仙女。(注①)   阿姐结结巴巴道:“我叫阿姐,我妹妹叫妹妹。”   周晚晴已经不惊讶了,她见过了太多没有名字的女娘。   她直接道:“那你们拜我为师吧,为师给你们取名叫卫女,卫娃。炎帝的小女儿女娃被海淹死了,化身为精卫鸟,日日衔树枝填海。我愿你们今后也能始终这样勇敢,永不屈服,保护自己保护这天下的女娘。”   她转身,请求唐女医,“阿婆,烦你领她们去清洗干净,若有伤,请帮她们医治。”   唐女医半截身子骨都埋土里了,又一直给女娘看病,什么鬼没见过。   她叹了口气,也不嫌这两个小女娘身上脏污,温声道:“跟阿婆来吧。”   命苦哦,可怜的孩子。   天底下竟有这样狠心的大人,竟然夜里叫个小女娘睡在外头。   这是想让她死吗?   哪怕没有坏人,山上下来头狼,或者来只其他什么野兽,她也只有被吃掉的份啊。   哎,老婆子可得给她们好好瞧瞧,都受了什么伤。   至于周晚晴自己,当然是去为这两个小女娘讨回公道去了。   她气哼哼地先回正厅汇报:“是个禽兽不如的大人欺负两个小孩。”   赵砚之正在跟陈静姝一道看郑三给他俩展示手动取火器。   就是一个类似于大号注射器的小玩意儿,只不过注射器既不是用玻璃做的也不是塑料制品,而是枣木。   顶点的小孔没有接针头,而是塞了易燃的火绒。   太监一推活塞,枣木针筒里头的空气被压缩产热,温度急剧升高,火绒瞬间被点燃了,看得赵砚之都傻了。   他抓着枣木取火器上下看稀奇的时候,听到周晚晴的回报瞬间不快:“他们还欺负我们小孩?”   拜陈静姝潜移默化的影响,赵砚之已经早把自己归为小孩了。   而且出身皇家从小在皇宫长大的他,天然对于奴大欺主,尤其是年纪大的奴婢欺负小主人的事情尤其敏感。   所以,他愈发愤怒:“打他板子,定要这狗东西知道厉害!”   周晚晴立刻领命:“是,我这就带人去抓他。”   然后,她抬脚往外头去,直接站在正厅门口问,“你们谁愿意随我去抓那恶棍?”   好几个侍女和婆子都大着胆子站了出来。   郡王爷凡事都愿意听王妃的,周安人又在王妃面前极有脸面。   她们跟着周安人出去办事,讨了周安人的欢心,自然少不了好处。   郑三见周晚晴又叫来了娲娘们,眼看着娘子军集聚成群,赶紧喊了句:“把郡王府的护卫给带上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盐户极穷,越是穷越是不讲理,只一群女娘去,怕是要吃亏的。   周晚晴也没托大,又由着长史点了四位护卫,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好家伙,他们这一行人甫一亮相,便引得一众人等看过来。   不过大家也不敢凑上前,只远远地瞧着。   盐户都是依盐灶而居住,全都凑在一起,并不算难找。   周晚晴依据卫女和卫娃描述的方位,不多时,平头车便停在了盐灶不远处。   她甚至都不用问到底是哪家——前头两户人家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那个干的像枯树皮一样的婆子正在拍着大腿骂:“定是你家的祸害了我两个孙女儿。”   对面的妇人也不甘示弱,叉着腰骂回头:“你家的妮子杀了我汉子还有理了,呜呜呜,我汉子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周晚晴大喜,哟,死了啊,真好!卫女那一棒子打的可真准。   这眼力,这手法,今后肯定能当个厉害的女将军。   她瞅了眼瘫在地上,身上裹了个破草席的男人,直接收回视线,准备打道回府。   不然她留下来干嘛?给这摊烂肉收尸啊。   前面那两个女人还在对骂,都在吵着要对方赔钱。   年轻些的妇人哭得声嘶力竭:“你冤枉人,我家汉子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人,你凭空污人清白!”   白头发的老妪则直接“呸”出声:“老实人,老实人半夜不好好在家睡觉,跑到外面光屁股?”   妇人辩解:“他是出来上茅房!”   “呸!”老妪狠狠吐了口唾沫,“狗才在柴火堆边上屙屎屙尿!”   周晚晴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她正要吩咐车队掉头走人的时候,前头又吵吵嚷嚷起来。   看热闹的人群喊着:“灶首来了,灶首来了。”   所谓的灶首,就是盐户里的小头目。   他们负责代领官府发的盐本钱,也代官府向盐户催盐收盐。   自然的,盐户之间产生纠纷,第一个过来调停的也是灶首。   灶首对两家人的争执兴趣不大,明摆着的事实,胡老四心怀不轨,要欺负睡在外头的妹妹,结果叫人家姐妹两个联起手来,直接一棒子敲死了。   什么本分老实?窝囊跟老实本分是两回事,男的就没本分老实的。   这两个野妮倒是胆子大,打死了人撒腿就跑了。   灶首懒得去抓所谓的凶手。   抓什么抓?胡老四死的很光彩吗?真闹大了,闹上官府,闹得人尽皆知了,到时候他们全部跟着丢脸。   尤其是是胡老四家里头的,以后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哪家还敢把女儿嫁给他家儿子?根不好。   所以,少瞎折腾了,直接报一个夜黑出门撒尿,结果滑倒,后脑勺磕到了石台摔死了,拉倒了事算了。   还有,老赵头家里也别闹了啊,说到底也是你们家两个妮子把人打死了,现在不见人影子,那叫畏罪潜逃。   真闹到官老爷面前,官府去抓人的话,两个人抓到了就是死。   行了,都别闹腾了。   灶首现在关心的是,胡老四死了,他欠的债要怎么办?   人死债消可没这说法,父债子偿才是真的。   骡车都往前走了有差不多百步的时候,周晚晴突然间竖起耳朵,疑惑地问周边人:“是不是有人在喊救命?”   护卫的耳朵灵敏,立刻点头回应:“安人,确有人在喊救命。”   周安人瞬间变了脸色,作恶的凶手死了就死了,再闹出其他人命,可不妙。   说到底,盐户是东海郡王府名义上的万户之一呢。   多死一个人,都是郡王府的财产损失。   周晚晴当机立断:“走!去看看什么情况。”   其他人二话不说,赶紧簇拥着安人上前去一探究竟。   只见前面还在跟那老妪对骂的妇人现在已经瘫倒在地上,哭着喊救命,拼命地想挡住身后瘦的跟小鸡仔一样的女娘:“范老爷,求求你行行好,我汉子欠的铜板我们家一定还,不要拉我家妮子走。”   那小女娘吓傻了,只会哭,用力蹲在地上,似乎这样就能叫自己不被拽走。   她旁边的约莫十四五岁的郎君瞪着眼睛,似乎是想护着她,又吓得不行,跟着一并往后缩。   灶首却皱眉道:“这话年前胡老四就讲过一回了,你看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再讲就没意思了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胡家总不能赖账。”   周晚晴忍不住:“他家欠了多少钱,要拿人抵债?”   灶首随口答道:“大前年欠的都没还清,到现在加起来,连本带利,已经有二十贯钱了,万不能再拖下去。”   周晚晴一伸手:“欠条呢,欠条拿来予我瞧瞧。”   灶首下意识道:“你哪家的,还要看欠条?”   他转过头,看到后面印着郡王府标志的骡车,再瞧见怒目相对的护卫,吓了一跳。   粗使婆子立刻站出来呵斥:“放肆!郡王府安人在此,由得你造次?”   灶首压根不懂什么叫安人,他只听到郡王府这三个字,再看看这群目露凶光的护卫,直觉惹不起,赶紧陪着笑:“欠条肯定是有的,这个绝对做不了假,大家都晓得。”   周晚晴二度伸手,只两个字:“拿来。”   灶首没辙,从怀里拿出了两张印着红手印的欠条,信誓旦旦:“确实是胡老四签字画押的欠条,他尸首还在,手印都是对得上的。”   他诉说自己的委屈,“实在是他家欠债一直不还,小的一家老小也要吃喝啊。都这样的话,小的家里头只能喝风。”   周晚晴仔仔细细看完了欠条,面无表情地问了句:“都这样?看来你借了不少钱出去啊。”   灶首陪着笑:“都是盐户,大家日子不好过,能帮衬自然帮衬。”   他盯着衣着富贵的小女娘的手,生怕对方会突然间把欠条撕成碎片。   这么多郡王府的护卫在呢,她要真来这一手的话,他还能怎么着她不成?   可周晚晴完全没这想法,她不仅不会撕欠条,她还要好好保护这欠条:“他家真要还你二十贯?”   灶首连连点头:“小的可真是一文钱都没多算,还抹掉了一百多文的零头。”   周晚晴面无表情:“可这几张欠条加在一起,总共也就欠了不到七贯钱而已。”   灶首一愣:“利息,这借钱肯定要给利息的。”   周晚晴脸一板:“大兴律明文规定,不管欠债多久,利息都不得超过本金。”   灶首当然不肯吃这个亏:“那不行,这借钱的时候都说好的,欠了这么久,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阴阳怪气起来,“早听说东海郡王仁义心善,那郡王府替胡老四家还了债便是,倒也不必吓唬我这样的小老百姓。”   “放肆!”周晚晴厉声呵斥,“你竟敢对郡王爷大放厥词。”   “怎么了,怎么了。”外头又传来人的脚步声和急急忙忙的询问声。   一个身穿公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赶来,朝印着郡王府骡车的方向行了一礼,“某乃本地盐场监官,不知道郡王府的大人来此有何事?”   说实在的,监官也不愿意跑这趟。   但大兴朝对盐户的监管极严,尤其是涉及到成年男丁死亡这种事。   因为盐丁说的就是成年男丁,他们死了,就意味着他们名下的盐税跟着没了。   这可以说是盐丁脱离盐户身份的唯一办法。   为了防止盐丁逃税,假死隐匿,朝廷对此管理十分严密,监官必须得亲自看过尸首,确认盐丁死亡,才能在相关文书上签字。   不然到时候有人造假,牵涉其中的监官可是要吃挂落的。   监官气喘吁吁而来,一眼就瞧见了郡王府的车上的徽记,本能觉得头疼。   东海郡王虽然不是朝廷大员,可身份摆在这儿,而且名义上讲,东海这些盐户都为东海郡王所辖。   现在,郡王府的人跑过来,搞不好就是一层麻烦。   故而,监官根本不敢托大,先摆足了低姿态,想着对方伸手不打笑脸人。   周晚晴也没拿出狂相,同样朝对方行礼:“监官大人,您来的正好,大兴律法虽允许民间借贷,但月息不得过六分,无论多久,利息都不得高于本金,且严禁利滚利。否则,当脊仗二十,枷项示众一月,以儆效尤。”   她伸手一指灶首,“但这人借贷不过六贯八百钱,却要连本带息收二十贯,利息是本金的两倍有余,且强拉女眷抵债,犯以债负质当人口罪,当杖一百,债权作废!”   灶首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求助监官:“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怎么还能成了我的错了?”   “闭嘴!”监官厉声呵止他,“朝廷律法岂容你置喙!”   周晚晴又拱手朝他行礼:“既然如此,还请大人依法惩罚这作恶刁民,为盐户主持公道。”   监官心中暗暗叫苦,既不想直接得罪郡王府,也不愿真打灶首100板子,枷首示众。   毕竟,能当上灶首的盐户,自然跟监官关系差不到哪儿去。   他这么当众打灶首板子,折损对方面子,实在没必要。   再说律法归律法,实际归实际,民间借贷有几个是按照大兴律来的?   监官轻咳了一声,开启了拖字诀:“娘子,盐场只管涉及盐务的事情。这借贷,应该归县衙管,某实在不能越俎代庖。”   他这句话也是在告诫郡王府,哪怕是东海郡王,也无权处置这起借贷纠纷。   周晚晴微微一笑:“那好,既然不归盐场管,郡王府也不怕打扰盐场公务了。我们这就请灶首去县衙领罪。”   她手一挥,两位护卫立刻冲上前,一把将灶首摁倒在地。   视他们东海郡王府为无物吗?一个小小的灶首也敢阴阳怪气。   灶首脸被摁在地上,吃了一嘴巴的盐碱土,拼命地挣扎:“你……你们无权抓我。”   监官也陪着笑,同周晚晴说好话:“娘子,你看这……”   周晚晴冲他笑得和气:“大人莫担心,我们是路见不平,见这恶人竟然视大兴律法为无物,放高利贷不说,且强拉女眷抵债。我们实在气不过,才押他去见官的,绝不私刑。”   她站在车辕上,朗声道,“诸位,若有人同样受他高利贷之苦,可与我们同去见官。我们东海郡王府辖下盐户受这恶人的盘剥。”   但是她话音落下,原本还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众人全都缩回了脑袋,一个个都不敢再往这边瞧。   周晚晴的脸沉了下去。   郡王府的车子就在这儿呢,连盐场的监官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情况下,竟然一个站出来去衙门作证的人都没有。   可见这灶首积威之甚。   这样的灶首,决计不能再留了。   周晚晴转头看胡老四的妻子,沉声道:“这位娘子,既然欠款纠纷涉及你家,还请你跟我们一道去府衙。”   但那妇人只会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跟听不见人说话一样。   她儿子倒是抬起了头,可看见母亲的反应,又低下了脑袋。   周晚晴盯着她:“没有你们作证,府衙定不了恶人的罪,等他回来了,你女儿还会被拉走抵债的。”   可这妇人除了哭得更大声了之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周晚晴在心头冷笑。   她平生最看不上这种哭哭啼啼的恶人,碰上事情,护不住女儿也不肯去护,好像哭两声,她们就又是无辜的好人了。   她似笑非笑:“娘子,我劝你还是同我们一道去吧。毕竟,大兴朝律法虽然严禁放高利贷,却也不能叫借钱给人救急的人吃亏。你们家还不上债,债主可是可以拉着你儿子去做工抵债的。哪天把债还上了,哪天你儿子才能回来。”   原本垂着脑袋的胡家儿子吓得喊出了声:“阿娘,我不去。”   那还只会哭的妇人终于能听懂人话了,猛然抬起头,惊惶地喊:“不能拉我儿子走啊,求求你们,不能拉我儿子走啊。”   周晚晴皮笑肉不笑:“那就请娘子跟上吧,去了官老爷面前好好回话。”   她的目光扫了眼那个还蜷缩在家门口的胡老四的女儿,心中无声道:看清楚了没有?在你母亲眼中,你的分量不过如此,你不值得她为你出头。   她上了骡车,放下帘子挡住灰,靠在车壁上不吭声。   她想起了那晚她与静姝的对话。   原本她想叫女娘和郎君一样,干活都能拿到工钱,这样才能叫女娘认清自己的社会价值。   但静姝却坚持只有从自家拿来工具的人才能获得工钱,其余人只管饭。   不是她们非要省下这笔钱,而是她们必须得让这群女娘清楚地看到:当她们这些女儿不能直接拿钱回家,只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好的时候,她们的家庭是否会真的支持她们,还是愤怒地暴跳如雷?   否则,总有无数的傻瓜会以为自己被吸血时获得的廉价的夸奖,是真诚的爱呢。 [118]倒过上好日子了:二合一   天都黑透了的时候,东海郡王府的大部队终于浩浩荡荡杀回来了。   三个娲娘跑回后院,她们阿娘跟林娘子还有唐女医正带着卫女和卫娃吃宵夜。   瞧见她们回来了,负责给她们跑腿的侍女立刻帮她们从锅里盛出了汤饭,笑着端上桌,还好奇地问了句:“娘子们,到底如何了?”   卫女和卫娃瞬间紧张得浑身僵硬。   姒娃一屁股坐在桌旁,喘着粗气道:“绞刑,判了绞刑。”   “啪”的一下,卫娃打翻了筷子,“哇”的哭出了声:“是他要吃我的,明明是他要吃我的!他掐我脖子,他咬我!”   卫女也站起身,一张脸在灯下刷地雪白。   她下意识地挡在了妹妹前头:“是我打死他的,绞死我吧。”   令娲吓了一跳,赶紧过去安慰她:“判绞刑的不是你,是那个恶人。”   然后她瞪了眼自己的妹妹姒娲,“说话也不说全了。”   姒娲心虚地缩了下脖子。   听到卫娃欢喜:“官老爷真的判他绞死吗?太好了。”   姒娲又赶紧解释:“不是他,他被你阿姐一棒子打死了。”   她冲卫女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周夫子说你厉害,将来一定能当大将军。”   卫女吓得心口砰砰直跳。   她从小连挨打都只会抱头蹲在原地的人,她真的一棒子打死了个人吗?   她嘴唇颤抖,胡乱找了句话:“我……我怎么能当大将军呢?”   “哎呀!”姒娲立刻反驳,“周夫子说你能当你就能当,你今后肯定是大将军。”   唐女医听了半天,感觉满头雾水,实在吃不消:“人都死了,还怎么绞刑?你们都说乱了吧。”   “没乱没乱。”令娲赶紧解释,“被官老爷判了绞刑的是那个灶首范二郎。”   卫女和卫娃都傻了:“范……范老爷怎么会绞刑啊?”   在东海盐场,范老爷是他们盐户走路都要点头哈腰的存在。   他……他就是半个监官大人啊,官老爷怎么会绞死他?   “因为他放高利贷,他还把人给卖了!”   姒娲激动起来,“他本来不承认的,还是周夫子厉害,叫他当场供认了。”   侍女听的都急死了,开口催促道:“哎哟,我的娘子哎,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姒娲嘿嘿笑起来:“他放高利贷,拉还不起的人家的女娘走。周夫子就问他女娘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定是他嫌女娘吃白饭,自己太亏了,索性将拉来的女娘杀了丢进海里头去喂鱼了。”   卫女和卫娃吓得浑身一哆嗦,俱都脸色惨白。   搞得林娘子都看不下去,骂了女儿一声:“有话好好说,别一惊一乍的。”   姒娲委屈:“周夫子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不信你问阿姐。反正,那个灶首不肯认自己杀了人。周夫子又问他,是不是拉了女娘当抵押,她家里也不肯拿钱去赎。他不能白养着人吃亏,又不好活活饿死人,所以干脆让港口的行商把人带走了?”   小小的女娘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了,“然后那灶首就承认了,然后就被判绞刑了。”   卫女卫娃姐妹俩:“这……这就要绞死了?”   在她们朴素的认知里,绞死了,起码得是一命换一命。   令娲点头:“那当然,他这叫略卖良人,按律判绞刑!”   姒娲跟着点头如小鸡啄米,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周夫子真厉害,那灶首本还以为只要打几板子,再罚上一笔钱就行,没想到我们周夫子有后手。”   就像之前在清远县,那个骗子本以为承认赌债的欠条是假的,就能逃脱流放了。   却没想到,他伪造欠条罪名更严重。   哈!周夫子好聪明啊。   众人跟着点头。   侍女却疑惑:“周夫子是怎么知道那个恶人之前也抢过其他家的女娘的?不是都没人肯站出来作证吗?那就没有上告的苦主啊。”   难不成是被卖了的女娘托梦给周夫子了?   三个跟着出门的娲娘一怔,全都摇头,她们今天只觉得大快人心,完全没想起来问夫子这遭。   唉,夫子是天上的星宿,说不定真是托梦呢。   姒娲端起碗来吃粥,声音含混:“等吃完了,我要去问夫子。”   正厅里头,周晚晴也在跟陈静姝说今天的事。   “他要拉那胡老四家的女娘走,我就觉得不对劲。”   周晚晴喝了口红枣茶,认真道,“你们想啊,这要是真想把钱要回来,难道不应该拉胡老四的儿子吗?他是男丁啊,又是兄长,都十四岁了,不比个十二岁的女娘力气大,能干活吗?而且儿子被拉走了,胡老四的妻子应该更着急,更该想方设法筹钱把儿子赎回头。所以——”   周小安人盖棺定论,“我断定他本意就不是想让胡家遗孀还债,而是拉人走。胡家女儿才十二岁,他拉回去能叫她干什么活抵债?东海有港口,人来人往,行商带走个小孩子再简单不过。所以我猜测,他把人卖了当奴婢的可能性最大。”   赵砚之原本都有些困了,听到这儿变了脸色:“大胆!竟然略良为奴!”   他再在深宫里长大,再不谙世事,也知道人不是牲口,不能随意买卖。   周晚晴点头,面色凝重:“而且我怀疑他是把人卖到了番邦。”   赵砚之骇然色变:“卖去了番邦?放肆!简直就是狗胆包天!”   中原朝廷向来以上国自居,唐朝时便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外邦,到了大兴朝,也同样视藩国为蛮夷之地。   大兴朝子民乃衣冠礼乐之民,将他们掳往外邦贱卖为奴,是践踏华夏国格,实为奇耻大辱。   他作为大兴朝皇族,不震怒才怪。   陈静姝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你先别激动,晴娘,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晚晴叹气:“此事我没有证据,全凭猜测。胡老四的女儿只有十二岁,才貌平平,身形矮小,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她若在大兴朝被卖作奴婢了,一般身价不过10贯到15贯而已。但是,范二郎本身认为胡家应该还他二十贯钱的。他为什么不觉得吃亏?我想来想去,除非他是把女娘卖去了外藩。”   大兴富有四海,能够拥有大兴的女娘为奴婢,对番邦人来说,是件比唐朝人买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更能炫耀财富和地位的手段。   所以,将大兴女娘卖到海外,价格能翻数倍甚至数十倍。   赵砚之已经要气疯了,站起身,一叠声地念叨:“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陈静姝跟着站起来,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莫要生气,我们寻长史问问清楚。”   她抬高声音,吩咐女使,“去请长史大人过来。”   长史也刚回郡王府没多久——周安人前脚去的衙门,他后脚就追过去了,生怕她一个小女娘吃亏啊。   结果他还没喘匀气,便被叫到了正厅,对上了郡王爷这张怒不可遏的脸。   赵砚之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大兴朝,我东海郡王府辖下的子民,被贩卖至外藩为奴,盐场都是怎么管的?人被卖了,他们都当没看见吗?盐户户籍森严,全是摆设吗?”   长史一愣,压根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幸而周晚晴及时开了口:“我怀疑那灶首将抵押高利贷的女娘卖到了外藩,以谋取高利,不然普通为奴,也对不上债务。”   长史在心中暗暗叫苦:我的小安人哎,你非得在郡王爷面前这么多话吗?   他硬着头皮向郡王解释:“郡王爷,这盐户的管理,盐场主要管的是成年男丁,课税的男丁。其余人等,包括女娘,他们确实也管不过来。毕竟,外男也不好见女眷。”   赵砚之愈发恼怒:“不见,看不见人也敢在户籍册子上记录?把朝廷户籍当成玩笑吗?人都不见了,就剩下一本册子上的人名吗?”   开府到今天,郡王和郡王妃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长史头回挨训,一张老脸发涨。   他赶紧强调:“郡王爷,盐户不会跑光的。盐场盯着男丁,男丁也不会叫女丁跑走。盐户不可与其他户籍通婚,女娘都跑掉了的话,男丁还怎么成亲生子传宗接代?所以,盐场只要管死了男丁,就行了。”   正厅外面的廊下,几个小女娘本是要求见夫子的,因为郡王爷发怒,她们没敢进去,结果在外面听了个正着。   侍女惊讶地看着卫女和卫娃,差点儿没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她已经十七岁了,又从京城来,自然见识比小孩子更广。   她之前便一直非常好奇,为什么盐户的女娘不嫁出去?   虽然说盐户不可以同其他户籍通婚,可她清楚,在农村的贫家小户,能娶到妻子都算本事,根本没人在意妻子的来历。   盐户家的女娘又吃苦耐劳,他们肯定特别想娶。   对,贫苦的农家确实日子不好过,但再不好过,盐户女嫁到农家生的孩子,也能摆脱盐户的身份啊。   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读书科举,正经成为人上人呢。   那盐户女的娘家也该支持女儿这么做,爹娘总盼着孩子一代更比一代好才对。   所以,之前,侍女一直以为是因为盐场管得太严,盐户女也跑不掉。   搞了半天,是盐户的男丁不放女丁走啊。   令娲小小声得问卫娃:“你们这儿是不是经常换亲啊?”   所谓换亲就是一对兄妹分别娶(嫁)另一对兄妹或者姐弟。   卫女轻轻地点了点头,换亲,嫁娶双方就都不用出嫁妆和聘礼了。   姒娲哼了声,小声愤愤道:“你们阿爹和你们兄弟真不是东西。”   卫女和卫娃垂下了头,没有反驳。   阿爹打妹妹那么狠,还不许妹妹回家睡觉,差点害死了妹妹,怎么还能算好的呢。   正厅里头,陈静姝终于开口了:“所以,盐场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女娘被卖到番邦为奴了,是吗?”   长史额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   他试图劝说郡王夫妻:“盐户归盐场管,上面还有提举茶盐司。”   陈静姝目光沉沉:“但这东海的盐户,是我们东海郡王府辖下的盐户。它盐场管不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女娘被贩卖为奴了,那这些女娘,我们东海郡王府来管。”   “对!”赵砚之厉声道,“既然他们不管,那我们管,我堂堂太·祖子孙,眼睁睁看着大兴的子民被当成货物一样外贩番邦为奴?那别说哭皇陵了,我连进皇陵的脸都没了。”   陈静姝再次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莫气了,以前你没来就封。现在东海是郎君你的封地,你是大大的豪杰,你定然能护住东海百姓,再不叫他们被人欺负。”   赵砚之上下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慢慢缓下来。   太监郑三在旁边看的都急死了,刚才他好几次想上前,好叫郡王爷别那么激动。   可是长史大人在,他就不能这样拆郡王爷的台,否则这府里头郡王爷的权威何在?   赵砚之缓缓点头:“明日就从盐场把名册拿来,以后盐户的女眷由我东海郡王府看着。”   他又喘了口气,想起来了,“还有渔户,渔户家的女娘,也由府里管着。不然人上了船,鬼知道他们把人卖到哪儿去了。”   长史大人当真头大如斗。   哎哟喂,他的郡王爷哎,强龙不压地头蛇。   盐户和渔户都有专门的衙门管,他们东海郡王府不过挂个名头而已,何必去多这个事呢?   今天周安人非步步紧逼着衙门定灶首范二郎的罪,就已经大大地得罪了人,过了呀。   现在,还要把盐户和渔户们的女娘都拉过来管,有什么好管的呢?管来管去,到时候又是一身的腥臊。   但长史不敢忤逆郡王,他怕郡王再发怒,到时候一激动昏过去,才是麻烦大了呢。   所以他只好捏着鼻子点头:“下官领命,明日必将户籍册上的女娘点出来。”   周晚晴积极得很:“大人,明天我同你一块儿去。”   若不是看她是个小女娘,若不是人还在郡王夫妻面前,长史都想直接套了她的脑袋。   这个周安人,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可偏偏郡王妃还点头:“晴娘,你去把人点清楚了,莫叫他们藏匿,后面又害人。”   得,郡王妃都这么说了,长史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在郡王返回院子休息的时候,偷偷落后两步,小声提醒郡王妃:“东海的关系错综繁杂,市舶司、盐场、巡检司、地方衙门都管着,我们郡王府不管伸手管哪一桩,都会得罪人。”   陈静姝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目光如月色一般清亮:“大人,郡王爷好,我们阖府上下才能好。”   长史一愣,听见了郡王妃的叹气声,“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救的人越多,福报就越大。我们东海郡王府积的福,想必能回报到郡王爷身上。至于得罪人——”   她笑了笑,“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也不走仕途,那我来得罪好了,我不怕。”   说着,她朝长史点点头,温声细语道,“夜深了,长史大人辛苦,还请大人早点回去歇息,明日又得有劳大人。”   她举步朝前走了,剩下长史待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翊善也没歇息,他负责引淤为田的工程,工作量极大,要不停地计算推导。   所以,大晚上的,他算的实在脑袋疼,吹来吹风,见到长史在发呆,赶紧行了一礼:“长史大人。”   长史突然间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说,郡王府再下一代,应该挂什么牌匾?”   翊善愣了下,脱口而出:“国公吧,应该是国公。”   大兴朝的规矩是降等袭爵,只有极少数极为受荣宠的,才会特旨原级。   不过以东海郡王尴尬的身份,这种恩宠应该不会有了。   长史抬头看了一圈郡王府,叹了口气道:“是啊,有郡王在,才是郡王府。”   若是郡王没了,哪怕宗室给他过继个孩子,那也不过是个国公。   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国公,他的府邸里头,他们这些属官,又该何去何从呢?   倘若东海郡王府开在京城,他们还能想办法另谋出路。   可这是东海啊,离京中遥远的东海,到那个时候,他们又该去哪儿找条好出路呢。   长史苦笑一声:“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歇息了,明天还要去盐场和市舶司。”   周晚晴也跟着陈静姝回后院。   一进屋,她便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以后我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管东海的女娘了?”   陈静姝点头:“是的,他们理亏,也怕麻烦。”   周晚晴一拍手,激动道:“太好了!”   之前她虽然和静姝商量过要如何循序渐进地将女娘们归于自己麾下,但今天白天她还真没想到可以见机行事。   她坚持要摁死那放贷的灶首,绝不可给对方翻身的机会,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   盐场管缴税,东海郡王府捏着鼻子忍了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再冒出个什么狗屁灶首也敢大放厥词,不服郡王府的管教?   从盐户们被他所威慑,不敢去衙门作证起,周安人就没打算留他活路。   当初她们刚考完童子科,以朝廷亲封安人的身份返回清远县,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冯县丞的侄儿立威。   现在,干掉牛皮哄哄的灶首,就是她们在东海正经烧的第一把火。   它会让盐户们第一时间看清楚,在东海,到底谁说了算。   结果没想到静姝在这场官司里头找到了话头,趁机索要了盐户和渔户家女娘的管理权。   啊哈,东海郡王压根不管女娘的事,管理权到了府里,自然就归她们管了。   她跟静姝可真是心有灵犀,事先完全没对过话,照样可以把事情给衔接上。   周晚晴得意了一回,突然间又不高兴了。   因为她想到了长史的话,那些盐户和渔户家的女娘,是被她们的父兄给困住的。   “她们可真是被规训的好啊。”周安人越想越气,“比正儿八经的奴婢都服管。连郡王爷都放小太监走呢。”   她说这话,指的是之前赵砚之看静姝给他做小玩意的时候,提起以前他住太后祖母的偏殿时,也有个手极巧的小太监,经常做各种好玩的献给他。   但是后来,皇帝叔父的三皇子来给祖母请安的时候,相中了那小太监。   赵砚之当然不愿意给,可祖母却私底下劝他放那小太监去三皇子处。   因为三皇子的母亲方贵妃极得宠,三皇子在皇帝叔父面前有体面,小太监已经心动想去了。   他这个皇帝的侄子若是硬要留下那小太监,看在小太监眼里,就是断他的前程,他会生出恨的。   到时候反而不美,不如现在直接成全。   周晚晴愤愤道:“你看,哪怕是小太监这样的奴婢,也晓得恨,也能叫皇家生出忌惮。可盐户和渔户家的女娘呢,人家这样压迫她们,却半点都不怕她们怨怼报复。她们可真乖顺啊。”   她恨死了这种逆来顺受的乖顺,仿佛她们已经不是活人。   “她们就不能有点骨气,去反抗吗?”   陈静姝自己拆掉了头发上双股钗,笑了笑:“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看着小晴娘瞪大的眼睛,依旧带着笑,“因为规矩就用来规训底层人的。”   “越是上层,越是皇家,你看他们守了什么规矩?权力才是最大的规矩。所以他们没有办法用规矩给贴身的奴仆洗脑。后者离权力的核心太近了,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光明美好的神,而是丑态百出的人。”   “这样的奴仆,还会敬畏规矩吗?敬畏不了。他们晓得是怎么回事,所以你对他们进行精神规训,他们根本不吃那一套,压根不好拿捏。”   “作为顶级贵族的主人怎么办?他们怕死,他们怕被背叛惹来麻烦,所以只能宽和笼络人心,靠人情而不是规矩来控制贴身奴婢。”   “但是底层人不一样,盐户和渔户是典型的底层家庭,这个家庭的当家人自己都是小人物,自然没什么破格的行为,能够拿来给这个家庭的奴才——女娘看。”   “他们看不到规则的漏洞,他们看不到权力的随意性,他们自己都是被规训的人。被他们规训着的女娘,更加接触不到权力,自然也就被规训的更厉害。”   周晚晴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在屋子里转了个圈,认真地点点头,“难怪说人要多长见识。”   不然连愤怒都不知道该如何生出来呢。   她又转了一圈,再度点头:“难怪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果然不是阎王特别好,特别宽和,是没招了,只能当个和气的。”   陈静姝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催促道:“行了,赶紧洗漱睡觉吧,明天我们西王母还得去为女娘们主持公道呢。”   周晚晴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我定然不会叫女娘再被欺辱。”   第二天一早,她又带上了三个年纪大些的娲娘。   卫女和卫娃也想去。   自打知道自己不用被抓去绞死后,她们不怕出门了。   但周晚晴却摇头:“你们别出去,好好跟着林娘子学手艺。对了,你们两个,记得教她们拼音知道不?”   两个小娲娘不过四五岁大,却被委以重任,立刻激动地打包票:“夫子,我们一定好好教。”   周晚晴这才满意地揉了一把她们的小脑袋。   嘿!这可都是她的学生,是她们的兵呢。   她像头初次出门打猎的雌虎一般,虎虎生风地出门去了。   长史大人得亏不用跟她一辆车,否则一路看去盐场,他是真的会眼睛疼的。   这周小安人就不是个安生的主。   也是,她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跑去考童子科,能是循规蹈矩的主儿吗?   唉,郡王妃也同样考童子科出身,自然谈不上多安生。   可惜为尊者讳,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一路闹心着,坐着车抵达盐场。   结果扑了个空,监官不在。   监官上哪儿去了?监官在胡老四家。   啧,胡老四这么大的体面,要盐场的监官老爷给他吊唁?   那他还真没这么大的脸。   盐场监官亲自跑他家,是为了并户的事儿。   胡老四不是死了嘛,剩下孤儿寡母支撑不起门户,盐场得负责给他们找一户人家并进去。   正好,对门的赵家少了两个女儿,胡家的寡母带着一儿一女并进去,省心。   至于说,明明两家已经闹翻了,为什么还要他们并户?   倒不是监官吃饱了撑的非得恶趣味,而是因为他们两家离得最近,胡老四留下的孤儿寡母不必搬家——要搬,人家也没地方给你住,留在原来的草房子里,以后继续用盐灶也方便。   胡老四的寡妻也清楚本灶其他盐户都家庭人口多,并不欢迎他们娘儿三人,赵家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   但她依旧委屈,因为赵家没女儿了。   赵家两个儿,势必其中一人会讨了她胡家女儿当媳妇。   但是赵家女已经跑的没边了,是死是活都不晓得,到时候她胡家儿又拿谁当媳妇呢?   为着这个,披麻戴孝的胡家寡妻一口咬定要赔偿。   赵家必须得拿出五贯钱来,现在就拿,说是好叫她丈夫胡老四体面下葬。   赵家人怎么肯?五贯钱以为是五个铜板嚒?   就胡老四做的那龌龊事,让他入土为安,都是赵家给他最大的体面了。   眼看着胡家寡妻哭哭啼啼,赵家老妪一口一个“下贱胚子”,监官也吵得耳朵疼。   “好了!”他呵斥一声,“还并不并户?不并的话,就拆了,分配到别家去。”   赵家老妪直接接话:“谁稀罕他家的?我家也就是看胡小妮可怜,愿意收留她而已。”   说着,她还伸手去拽胡家女儿,“走,你跟我家去。”   胡家女儿吓得嚎啕大哭,拼命地往后面缩,试图去抱住她的母亲。   周晚晴看了真想翻白眼:哭哭哭,就知道哭,抱你娘有个屁用,昨天灶首要拉你走,你娘还不是连个屁都不会放。   但她想起了静姝所说的:没见过权力的人,连反抗都不知道如何反抗。   所以周安人忍不住,只大步往前走,厉声道:“既然人家不愿意并户,你们又何必勉强?”   监官回头见是郡王府的小安人,瞬间头皮要炸开。   他今天为什么亲自来操刀并户的事?他就是想这场风波赶紧过去。   别到时候越挖越深,还要连累他吃挂落。   可偏偏这鬼见愁的小安人好好的富丽堂皇的郡王府不待,竟然又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周晚晴直接无视了放在房前空地上,芦苇席子包裹的胡老四的尸体,大踏步向前,皱着眉毛:“强扭的瓜不田,各自过日子不行吗?”   监官苦笑:“安人,实在不是本官多事,而是这孤儿寡母不给他们找一户人家安置,他们会饿死的。”   为什么?不是说成年男丁才交盐税,剩下的人没了这负担不应该过得更好吗?   嗐,会这么想的,绝对不知道盐户的日子有多难过。   盐户没了成年男丁,就意味着丧失了上灶煎盐的资格,煎不了盐,如何去拿盐本钱?   这盐本钱,就是盐户唯一的合法收入来源。   至于说,你不用盐灶煎盐,你自己用石锅或者自家的锅煎盐,那也没用,那属于私自煎盐。   盐场不仅不收你的盐,还要定你私自煎盐的罪。   你若是想煎出来的盐不卖给盐场,自己额外找销路——对不起,这叫贩卖私盐,是可以砍头的大罪。   监官苦着一张脸,对周晚晴叹气:“这并户,实在是盐场不忍心看他们孤儿寡母没活路。他们是盐户,也不能去种地或者经商啊。”   周晚晴听的差点儿没捏紧拳头。   她想起了考完童子科从京城返回江南的船上,静姝说的生产资料。   他们会霸占一切生产资料,不给女娘任何生产资料,逼着女娘依附他们生活。   哪怕女娘付出了再多的劳动力也没用,没有生产资料,力气都没地方使。   监官还在絮絮叨叨:“不并户的话,他们母子三人就只能分散开来去给各家做帮工,看的脸色更多,日子更难熬。”   周晚晴听到这儿,抬眼看监管:“他们可以做帮工?”   监官愣了下,点点头:“对,只要不改行干别的行当就行。”   周晚晴嘴角微微往上翘:“那我没记错的话,在不影响盐税上缴的情况下,这些盐户是该给我们东海郡王府服役的吧。”   监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又怕引起民变,赶紧强调:“确实应该,但现在上头催的紧,盐户得抓紧时间煎盐。”   “行啦!”周晚晴笑嘻嘻的,“大人,胡家的孤儿寡母头上也没盐税,可以给我们郡王府服役。”   胡老四的寡妻吓坏了,本能地拒绝:“我不去,我们不去!”   “闭嘴!”周晚晴拉下脸,“你敢逃役?放肆!来人,拉着他们,丢去挖水渠!”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发出了哗然声,有人还喊了声:“这可是好差事。”   这几天,跑去挖水渠拖土的盐户,可不仅仅只有赵家两位小郎。   周晚晴朝监官一笑:“大人,你仁善,不忍心叫他们孤儿寡母的饿死。我们东海郡王府也不能干看着,一碗饱饭,肯定还是要给他们的。”   监管面色微沉,心中盘算了又盘算,胡老四死了,胡家剩下的人不管在哪处,都是干活讨生活的命,且不可能给盐场上缴额外的煎盐。   那,何必拦着他们不许他们给郡王府干活呢?   郡王府给干活的人吃的不赖,说不定胡家小儿还能顺利长大,待到了弱冠之年,继续以成年男丁的身份回来煎盐呢。   所以,他点了点头,说漂亮话:“郡王爷仁善,下官要替这孤苦盐户感激郡王府慈悲。”   旁边人一听,哎,胡老四家里头的,都不用煮盐,就能吃上饱饭了?   乖乖,那可是肉汤上飘着满满的油,有好多肉的实在干饭。   啧,这死了汉子,倒叫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119]没理由不帮她们:二合一   并户的风波算是了结了,但盐场监官并没有放松下来。   因为显而易见,东海郡王府的人今天跑这儿另有目的。   昨天的事,还能说是他们纯粹无聊,想看看封地上盐户的日子,所以把车赶到了这儿,意外碰上了纠纷,拔刀相助。   那今天,他们总不会是穷极无聊,特地跑这腌臜之处,就为了看个穷盐户的丧事吧?   监官客客气气地向长史和周晚晴行礼:“大人,安人,不知二位来有何贵干?”   长史先跟他你来我往几句场面话,正要点名来意的时候,周晚晴突然间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们只是来核对盐户名册,刚好瞧见大人,上来打招呼的。”   监官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又被他强行往四边拽,硬生生地拉出了个笑模样,只还剩下绷着的声音微微发抖:“核……核对名册?这个,朝廷有令,盐税郡王府怕是不能收,还是归我们盐场收。”   周晚晴双手一拍,笑意盈盈:“就是因为我们王府不能收税,所以朝廷得把钱粮折算给府里头。”   她眼睛盯着监官,笑容更深了,“我恩师是礼部尚书大人,他来东海来得急,实在没空一一核对名册,所以把这事儿交给了我,叫我核对清楚了人头,朝廷的相公们才好商议出来实数,把折算的钱粮拨过来。”   她相当善解人意地手往前一伸,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大人您公务繁忙,我们自己核对就行,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大人。”   监官后背上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简直要浑身打哆嗦。   他勉强挤出个笑模样:“这,这有什么好核对的?照着名册折算不就行了吗?”   周晚晴叹气:“我也是这么想啊,盐场对盐户管得这么严,有什么好再点一次人头的?但我恩师就是这么吩咐的,那我这个当学生的也只有谨遵师命的份不是。”   她再度笑了起来,“没事儿,大人,我是闲人,不比大人您事务繁忙,我慢慢点就好。大人先请,不必管我们。”   可监官哪里能不管,他必须得拦住他们,他决不能叫他们真点清楚了人头。   所以他讪笑着强调:“安人,长史大人,你们当真不用费这功夫。盐户是要交盐税的,所以名册上肯定得一个萝卜一个坑,实打实就是这么多人。否则,这没有的人,总不能叫下官替他们去缴税吧。你们也看到了,昨天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就是为了核对清楚谁走了谁还在。”   周晚晴再一次叹气,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我也是这么想的啊,可恩师临走前说了,盐场人多事务繁杂,监官大人一个人不能三头六臂,就怕下头小吏为了多昧下几口铁锅,所以虚报人头。”   她自己说得笑起来了,“会吗?真有人会这么做吗?不过这几天,我倒是听藩商说,大兴的铁锅质量好,在番邦极受欢迎,他都愿意用一头羊来换一口铁锅。”   她抬起头来,扫了眼正在熬盐的盐灶上的大铁锅,笑嘻嘻的,“若是这种大锅,怕是波斯商人起码会用三五头羊来换吧。小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眼皮子难免浅薄,怕是难以像大人您这样一片丹心。”   三月天,东海风陡得很,吹得人面皮都发紧,监官额头上却抑制不住地冒汗。   他讪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盐场都本分的很。哪里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给自己惹麻烦。”   他决计不能让东海郡王府来核对人头。   因为名册跟实际的盐户对不上。   吃空饷不仅仅是在军队里才存在,大兴朝,虚报盐户也是常态。   为什么要虚报?因为朝廷是按照盐户的数目往下发盐本钱,发铁锅的啊。   多出来的铁锅跟盐本钱那都是正儿八经的铜板,谁看了不眼热?   哪怕他这个监官自己不眼热,上峰也默认他拿了这钱,指望跟着分一杯羹的。   至于说盐户多报了,那虚报的盐户要交的盐怎么办?嗐,不还有其他盐户在嘛,盐场低价收了他们多熬的盐,把数目凑上便好。   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矩,上头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们盐场能交出足够的食盐就行。   上面根本不会来点人头。   偏偏这个东海郡王府非得来多此一举。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监官觉得自己有把握将此事圆过去。   毕竟名册上人多,朝廷照着名册给钱粮折算,郡王府拿的也多。   可这里头怎么又冒出个礼部尚书的学生呢?   尚书大人叫这个学生点盐户的人头,真的是为了按照实际户头折算钱粮给东海郡王府吗?   不,盐场监官官再小,他也是朝廷命官。   他不可能盯着郡王府这个宗室,他看的是官场。   他害怕朝堂上的相公要整顿盐务,想杀鸡儆猴,拿东海盐场下刀。   监官瞬间汗出如浆,因为他清楚地明白,一旦相公们这么做了,那么上头管盐务的大人们绝对不能为了自己跟相公们对上。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然后将案子定死在他这一层,舍车保帅。   不,他不过是卒子罢了,甚至谈不上是车。   强烈的恐惧令监官甚至都要站不稳了,他不得不捏紧了拳头,才再度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这个,盐户……盐户点起来……”   他抬头,目光捕捉到一个盐丁挑着箩筐出去,大概是刮盐场的盐土去了。   他立刻福至心灵,说话都稍稍利索起来:“安人,长史大人,一时半会儿恐怕也难点清了。你们看,盐户成天东奔西跑的,又要进山砍柴,又要去海边刮盐,又要煮盐的,睁眼忙到闭眼,实在难以都聚在一起叫你们点人头。”   周晚晴点头:“也是,大家都忙,不比我这个闲人。”   监官才刚稍稍放松下来,她下一句又是笑盈盈的,“既然如此,盐场是怎么点人头,确保盐户实数的呢?”   监官立时如临大敌,答话都字斟句酌:“这个,自然是按户头按丁口交盐的时候核对,盐户总不会自己给自己虚报多了,白白多交盐吧。”   周晚晴却摇头:“不,大人,盐场应该不是盐户亲自去交盐吧。昨天我就听你们说了,是灶头代领盐本钱,代交盐税。那这口灶,究竟还有多少盐户,不都由着灶头说了算吗?”   她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大人,他能贩卖女娘,那也能贩卖男丁啊。该不会他已经把人都拉去卖钱了吧。”   监官下意识地否认:“这……这怎么可能?再说了,小女娘也就算了,谁家买个五大三粗的男丁带着?又不好留在内宅,被人发现是盐户,自己也跟着倒霉的。”   周晚晴倏然笑了:“可如果是卖到番邦呢?就像当初大唐的昆仑奴一样,被卖到海外呢?谁还管他是不是盐户?我大兴富有四海,大兴人被卖到番邦做奴隶,那定然比大唐时的昆仑奴还奇货可居啊。”   监官当真腿脚发软要当场跪下了。   这前脚才说诡名挟户,后脚又说贩奴出海,一顶帽子比一顶帽子重!   尤其后者,谁真被坐实了罪名,那可是斩立决的死罪。   所以,监官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不会,绝不会有人干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他讪笑着强调,“灶首也就是跑腿两边传话,他要真敢把盐户拉去卖了,其他盐户先第一个打死他。他不会干这种自寻死路的事的。”   周晚晴眯起眼睛:“可他拉着盐户家的女儿卖给人当奴婢的时候,怎么没人打死他?”   监官一怔,旋即尴尬地搓手道:“这个,这个不一样。”   周晚晴似笑非笑:“哦,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盐户家的女儿也是盐户啊。”   监官苦笑:“安人,您是童子科的神童,学富五车,定然知晓哪怕是太平盛世,碰上天灾人祸了,也少不了卖儿卖女的事。说句不好听的,儿女没了,可以再生,跟户主走了,当真不一样。”   他还叹气,“盐户日子难熬,都是没办法的事。”   结果周晚晴不仅没生出怜惜之心,反而面色一沉:“大人,我听您这话,怎么觉着盐场卖女为奴的事情不少见啊?”   监官没想到自己竟然又被绕进话里头去了,慌忙否认:“不不不,仅此一件,绝无其他。”   周晚晴却板着一张脸:“大人,您忙您的去吧,到底有没有女娘也被卖于外藩为奴,我们自己点人头就知道了。”   监官想拦,可男女有别,对方好歹是朝廷诰命,还是礼部尚书的高足,他不敢硬拦,只能可怜巴巴地瞧着长史:“大人,您看这个。”   长史人老成精,直接朝他挤挤眼睛,然后声音听着极为不满:“监官大人,这盐户是朝廷分给东海郡王管辖的,你不让看男丁,也不让看女丁吗?”   监官感觉自己咂摸到点儿味道了。   对,东海郡王府靠着名册拿朝廷补的钱粮,压根不可能在意虚报名册的事。   在意的人是小安人和她背后的礼部尚书等一群朝堂上的相公们。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小安人糊弄过去就行。   好在小安人是女娘,天然对女娘的事情更关心。   现在她要点女娘,那就让她点好了。   这盐户欠债还不上,真叫女儿被拉走卖了的,毕竟是少数。   而且女儿长大了就要嫁出去变成别家人,这人口的流出实在太正常不过,来来往往复杂得很。   想必小安人一时兴起,查到后面,自己都懒得再查下去了。   监官自觉想透了此事个中的名堂,便陪着笑:“那好,查女娘便是。本官今日来,就是为了处理并户的事,既然郡王府已经为盐场解决了这桩难题。本官也该投桃报李,陪着安人和大人一道查。”   说着,他又悄悄看长史。   见后者微微点头,他愈发放下心来,脸上笑容更深了:“那就从这边查起吧。”   周晚晴随手一点,指了指胡老四家的家门:“先查这家。”   胡老四都死了,家中人口自然简单。   但监官依然汗流浃背,因为胡家的名册上别说昨天刚死了的胡老四,连胡老四大前年死掉的爹,名字都还在呢。   但周安人似乎真的只查女娘,核对了胡家的寡妻和女儿都在之后,便直接去了下一家。   这回换成赵家人紧张了。   毕竟胡老四要强了赵家女儿,结果被反杀的事,虽然叫盐场心照不宣地瞒下来了,但要是这位爱见官的安人,非得拉着人去衙门断官司,那该怎么办?   他们心惊胆战,根本不敢抬头看那衣着华丽的安人。   周晚晴就站在原地,眼睛珠子将他们每个人都扫了一圈,扫得一个个瑟瑟发抖。   就在赵家男丁快要尿出来的时候,她突然间哼了一声,往下一家去了。   赵家人好几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晌回不过神。   周晚晴可不管他们,已经迅速核对完了下一家的女娘。   这会儿太阳升老高了,正是煮盐的好时候,几乎每一个灶台边,围着的都是各家的女娘。   男丁在盐场,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挑担子,他们负责将盐卤挑回来煮盐。   这就是盐户最讽刺的地方,明明上灶煮盐的是老人妇人和孩子,可他们偏偏不具备上灶的资格。   周晚晴一家家的核对过去,到了第三个灶头的时候,她突然盯着一位女娘道:“你是何大的女儿?”   那女娘似乎没怎么见过生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磕起头来:“对,我……我是……”   旁边,她阿娘也跟着跪下,强调道:“这就是我大女儿。”   周晚晴却摇头:“不,你们在撒谎,她是前面陆家的女儿,她有几个爹娘?”   众人都惊呆了,连监官也下意识地瞪大眼睛,仔细看这跪在地上的女娘。   不是,周小安人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按道理来说,一个人到了新环境,因为新环境里头的人说话的口音和生活习惯,对这个新来的人来说,都高度相同,所以他(她)很难辨认。   监官自己刚到盐场的时候,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功夫,才将盐场的官吏们都认清楚了。   但直到今天,盐户家的女娘们对他而言,甚至连盐户看在他眼里,依然是差不多,属于很难辨别的存在。   这周安人,是怎么分得清这些乞婆一样的盐户女的?   何大的妻子还在强调:“贵人,这,这就是我女儿。”   周晚晴面沉如水:“陆家人呢?把陆家的女娘都带过来。”   她冷笑一声,“在金銮殿上,圣上都不曾说我认错过。”   监官皱起眉头。   长史咳嗽一声:“你们还是老实交代吧,周安人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她不会认错的。”   那跪在地上的女娘吓得浑身跟筛糠一样,结结巴巴道:“我,我是陆家的妮。”   周晚晴看向了何大的妻子:“那你女儿呢?被你们卖了?”   监官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赶紧强调:“没有!绝对不可能卖的,那个,一个灶头归一个灶首管,他管不到这边。”   他真想一脚踢死这蠢妇。   吃饱了撑得拉人来作假。   你说你女儿去挖茅草根去捡柴了,难不成安人还能满世界去找她?   拉个人来假装女儿,人家一认出来就晓得你在搞鬼。   周晚晴依旧面无表情:“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娘子,你女儿人呢?”   何妻又怕又慌,支支吾吾道:“她……她……”   她了半天,她不出来了。   周晚晴刚要拉下脸呵斥,身后传来个声音:“跪着干什么?我家死人啦?晦气!”   何妻抬头瞧见丈夫,慌得赶紧喊:“他们,他们问老大的事。”   “问什么问?”何大完全没意识到不对劲,张嘴便来,“死妮子不听话,早打死了干净了。要换亲的话,找老二老三。”   周晚晴勃然色变:“打死了?你把人给打死了?”   何大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但一瞧发话的是个小女娘,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养的女儿,不听话,打死了才干净。”   “放肆!”令娲忍无可忍,吼出声,“你竟然打杀人命!”   何大这才看清了除了这衣着华丽的小女娘外,还有监官和一群官老爷在,吓得赶紧跪下来,开始磕头,嘴里喊着:“老爷,这是我自家的事。”   监官已经快被这对蠢夫妻给活活气死了,厉声呵斥道:“自家的事?人命关天,天下人都是圣上的子民,由得你当猫狗般打杀?这是人命!”   何妻吓得磕头如捣蒜:“大人,是,是奴气狠了打的,实在不关我汉子的事。是奴,你要抓就抓奴吧。”   旁边她的两个女儿都吓得直哭。   周晚晴毫无波动,反倒盯着她:“你打死的?”   何妻头磕个不停:“是……是奴。”   周晚晴面无表情,却开口提醒她:“你要知道,你认下了罪,官府抓走了你,那你的儿女可就没人管了。也许你丈夫会管儿子,两个女儿他肯定管不上。到时候,她们要怎么活?”   何家两个女儿吓得不停地哭,嘴里喊着:“阿娘。”   何妻却垂着头,重复道:“是我打死的,她不听话。”   “不是!”被拉过来冒充何大娘子的陆家女娘突然间喊了起来,“不是阿姑,是姑丈,姑丈踢死大姐姐的。”   何妻惊呆了,何大直接跳起来,一巴掌甩过去,自己却摔了个大跟头。   郡王府的护卫看着呢,刀都不用出鞘,直接往前一伸,那何大便被拍倒在地。   长史大人也阴着一张脸:“放肆!东海乃我东海郡王府的封地,下辖万户皆受郡王府管辖,哪里轮得到你们打打杀杀?”   他转过头,看那陆家女,“你再说一遍,到底是谁打死了何大娘子?”   陆家女还在惊吓中,哆嗦了下才开口:“就是他,是姑丈踢死的大姐姐。大姐姐吐血了,从家里爬出来,就是在这里——”   她伸手一指熊熊燃火的盐灶,“大姐姐就是趴在这里,吐血死掉的。”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烧着的火似乎也成了血色。   何妻终于回过了神:“你莫要瞎讲,是我,大人,是我,是我打死的。”   陆娘子急死了:“阿姑,他叫抓了,你可以带着二妮他们去挖水渠啊。郡王府都说了,管饭吃,有肉有干饭。”   原本哭泣的两个何家女都抬起头来,满怀希冀地看着她们的阿娘。   像安人书院的计善真阿姐养的小狗儿一样。   对,就是三异绣绣屏上的那只小狗儿。   它每次都会这样满怀期待地看着善真阿姐,然后它就能得到它想要的。   但是,这两个女娘的阿娘却并没有看向她们,她只是苦着一张脸,磕下头去,带着哭腔道:“是我打死的,大人,是我打死的,不关我家汉子的事。”   周晚晴已经没兴趣再多看她一眼。   她转过视线,看向周遭的其他女娘:“那你们说说,到底是谁打死何大娘子的?”   女娘们像是吓到了一般,纷纷避开视线。   监官想赶紧了结了此事,立刻出面打圆场:“既然凶手已经认罪,不如……”   周晚晴却跟听不到他说话一样,自顾自地继续盯着那些女娘:“何大娘子是横死,鬼魂还在这儿徘徊呢。”   女娘们这回是真被吓到了,还有人“哇”的哭了起来。   哭的女娘一边呜呜,一边伸手指何大:“是他,是他,他踢死了何大妮。”   何大气急败坏,扑腾着要起来,去打那小女娘。   但是那女娘的阿娘已经先冲出来,手里拿着木棍打过去:“你动动我家妮儿试试?呸!动一下子,我跟你拼命!你个丧天良的,那么乖的妮儿也往死里打。”   有大人站出来了,小女娘们的胆子全都大起来了,一个接一个指证:“就是他,他打的她吐血,然后人就没了。”   周晚晴叹了口气,转头看长史:“大人,给她请个僧人超度吧,若有女尼最好,免得她害怕。”   监官见状,赶紧推荐:“某知道一家庵堂,师父都是修行多年之人,可以请来帮这可怜孩子超度。”   他又骂了句已经被摁倒在地的何大,“你说你下手怎么没个轻重呢?”   周晚晴冷笑了声:“因为他晓得他女儿不会打回头,换个人,他就知道轻重了。”   监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可更让他心梗的话还在后头呢。   周晚晴看了一圈,寻了个小凳子坐下,大大方方道:“我也不去一个个核对了。叫他们自己过来承认,谁家打死孩子了。现在认罪算自首,我定然会向府衙求情,留他们一条命在。若是不认,我后面还会一个个点人。叫我查出来了,统统拉去砍头。”   何大吓得拼命扑腾,死命扯着嗓子喊:“我养的,我要打就打。”   监官当真被这蠢货气死了,直接一脚过去:“闭嘴!”   周晚晴则平静地看着他:“那你恐怕不懂律法,大兴律规定了,主人打死奴仆,也要流放三千里的。”   她抬眼,威严如一尊西王母的石像,“从现在起到天黑,是宽限期,过了这个点儿,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求情。”   监官被逼得没办法,回头招呼跟着他的小吏:“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把灶首们都叫过来,统统问清楚。”   哎哟,这个事情搞得真是。   管小孩这种事,郎君出什么手呢?   现在好了,打死孩子了,被逮个正着,盐场又要少一个熬盐的壮劳力,真烦人。   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三灶的灶首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各位大人,可否要用午膳。   普通盐户没有用午膳的习惯,都是早晚两餐,也就是灶首家才敢如此奢侈。   周晚晴和长史等人都不打算吃外面的饭菜,反正他们从郡王府从来,是备好了干粮的。   现在,周晚晴也是带着娲娘们吃馒头干,喝壶里的水。   她干掉一块馒头干的时候,目光瞥到了那陆家大娘子,招手示意人过来,笑着问:“你可有名字?”   哪有人跑了一上午不饿的道理,陆大娘子拼命逼自己眼睛不要去看那馒头干,小声道:“我,我叫芦花。”   这倒是难得,这里的女娘有名字的不多,而且名册上她是没名字的。   周晚晴点点头,闻声道:“这个小名极好,那我给你取个大名你可要?”   陆芦花哪里晓得什么小名和大名,但她觉得这个被称为“安人”的小女娘极厉害,是贵人,所以本能地点头:“要。”   周晚晴想了想,笑道:“那你就叫武罗吧。”   武罗是谁?是《山海经》中密都青要山的守护神。   后面东海的山都会用来种杜仲和草药,用来养鸭子养青蛙,需要人管的。   她觉得这个女娘胆子大,敢站出来说话,天生就适合做管理者。   周安人打定了主意,便点点头:“你若是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吧。”   陆芦花,哦不,现在应该叫陆武罗了,还在发愣呢。   后面冲出个妇人,摁着她跪下来:“快快快,给大人磕头。”   陆武罗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   周晚晴就这么端坐着,完全没挪开身体。   在东海,她就是官,今后这些女娘,她都要管。   她受完了三个响头,抬了抬下巴:“去洗手吧,洗完手过来吃饭。”   陆武罗吃上馒头干的时候,周晚晴又伸手叫来那个刚才哭着说是何大打死了他女儿的小女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女娘更小,按照名册上的记录,她才七岁,说话也磕磕碰碰:“我,我叫阿四。”   周晚晴笑了,温声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阿四茫然地回头看向阿娘,后者已经激动得不行,连声答应:“好,那个,麻烦大人了。”   周晚晴点点头:“你就叫灌娘吧。”   灌娘是谁,是荀灌,《列女传》中难得记载的少年英雌,智勇双全的有正史记载的花木兰。   对,她之所以也是花木兰,是因为她也没当上将军,她成婚后便湮没于历史中,再无任何记录。   周晚晴希望这位灌娘能够成长为真正的将军。   小灌娘还在迷茫呢,她那位敢拿起木棍保护女儿的阿娘已经欢喜地拉着女儿磕头:“多谢大人赐名,灌娘肯定好好跟着大人做事。”   呵,周晚晴都要乐了。   这位婶娘极有趣,还挺积极。   她笑着点头应下,又伸手指向两位母亲:“你们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去挖水渠。郡王府要挖大大的水渠,去那里干活,管饭。”   她愿意给她们机会。   是因为她们在父权的压迫下,依然在想方设法为女儿寻找更好的出路,这很难得。   礼教只会教她们带着女儿牺牲,社会只会喊她们顺从听话。   这种护崽的本能尚在,是她们骨子里没被磨灭掉的人性在撑着。   周晚晴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帮她们一把。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