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直播兴国-jjwxc 作者:白色的木 简介:   废土世界,百废具兴,残存的人类文明重新寻找出路。   佘蓝铃被神秘的直播系统强行绑定了,得知一个月后,自己要被扔去各种小世界做直播,并且无法解绑,唯一的好处是,她能够将异世界的东西带回去。   佘蓝铃转手就把自己上交了国家。   于是——   新历1070年,5月27日,凌晨3:05分,一份红色紧急密传通过内线,直达天听。   凌晨3:30分,海陆空分三队抵达佘家,保护佘蓝铃的安全。   凌晨3:35分,狙击手战士占领附近高点。   凌晨5:13分,经过一系列分子分析,毒素检测,系统道具采样后,佘蓝铃穿上隔离服,乘坐军用机,前往帝都。   上午8:32分,国家一级营养师,国家海陆空战队队长,国家医疗小组……全部待命完毕。   执政官说:“同学你放心,这一个月,一定把你的体能、打枪、武术全练上去,让你在异世界能够平平安安!”   一个月后,佘蓝铃怀揣枪支,背着一登山包军用牛肉罐头,抱着急救箱,通过系统,抵达了异世界。   她的直播间弹幕,是这样的——   某德高望重医院主任打赏手术刀一把:“手要稳,别慌,对,就是从那里下刀,千万不要慌张,我们可以帮白猿拿出九阳真经。”   执政官打赏八个亿:“小佘啊,你记住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国家给你拨款,一定要拍下那本修真功法!”   军事部门打赏**弹一枚:“不就是破坏龙脉吗,炸了它!”   “抱国家的大腿可真爽啊。”   佘蓝铃如此感慨。   *   非现实,非正史,平行架空世界,别代入   非现实,非正史,平行架空世界,别代入   非现实,非正史,平行架空世界,别代入   内容标签:   系统 爽文 直播 轻松 [1]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   佘蓝铃抱着自己的小背包,乖乖坐在角落里。   有关部门的人团团围着她拿出来的系统道具,十八度的空调环境也挡不住他们额头上细密的汗。   那是一个空间戒指,有佘蓝铃授权,他们只要把需要放进去的物品靠近戒指,物品就会消失。   这不是现在各国能够制造出来的科技产物——与其说是科技产物,不如说是神迹。   “佘小姐。”有关部门的人维持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半个小时前,我们已经通过红色文件,将视频传达过去了。大约再过五六分钟,就会有人来接你前往帝都,佘小姐有什么需求,我们这边都可以满足。”   佘蓝铃知道,就在她家楼下,一切道路出入口全由伪装成普通人的部队接管。为了防止引起异动,小区并没有进行清场,一切好似毫无异常。   但是,她家这栋楼房附近高点全被狙击手占据了,只要发现状况,会直接将嫌疑人就地击毙。   佘蓝铃想了一圈,认真地说:“我没有什么需求。”   其实有点想喝奶茶,但她怕见了老大之后想上厕所,这也太尴尬了。   有关部门的人看了看手表,指针缓缓转动,定格在3:40分。   “人来了。”   一辆直升机停在了高楼楼顶。   佘蓝铃被一队军人保护着,前往楼顶,登上直升机。直升机越飞越高,佘蓝铃透过机窗的玻璃,将自己所在的这座都市尽收眼底。   人类研究出来的灯光,到了夜晚,光华璀璨,将明亮的月光都覆盖了过去。从上往下看,一条又一条光之长龙盘旋在城市里,是繁华且强大的人类文明。   她即将携带着这样的文明,获得国家的支持,前往其他小世界。   *   三天前,佘蓝铃被绑定了直播系统,系统告诉她,一个月后,她就要前往各个小世界进行直播,直播获得的人气值可以在系统商店兑换任何东西。   佘蓝铃经过三天的研究,成功联系上了有关部门,将自己上交给了国家。   幸好系统送了她一个新手礼包,里面有一枚空间戒指,不然她还不好证明自己不是得了精神疾病。   而有关部门收到她的视频演示,确定了视频没有伪造的痕迹后,一下子重视了起来,先是派人迅速将她周边的人排查了一遍,再然后,她家小区这块,就热闹了起来。   美食一条街迅速搭建,小区里到处都是卖卤味的,卖烤肠的,卖酸奶的……就连小区这一片的外卖员都多出了上百个,确保这个小区里所有出入的外卖员都是自己人。   佘蓝铃回味了一下之前点的外卖。   还真别说,兵哥哥的速度就是快,送来的螺蛳粉泡在汤里都没有坨。   除此之外,还有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由部队里的人全包了。   佘蓝铃从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直升机没有直接飞去帝都,而是先到了一个隐秘基地的门口,她进去后先进行了一系列分子分析,毒素检测,系统道具采样后,穿上隔离服,乘坐军用机,前往帝都。   一下飞机,一群只有在电视新闻和报纸上才能看到的大佬——佘蓝铃不怎么爱看新闻,所以只认得领头的两三个——早早就站在飞机场里。   全是在等她!   佘蓝铃今年才十七岁,见过的最大的人物也只是自己学校的校长,还是只有每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对方在台上讲话,才能远远看一眼。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直接红了,舌头也打结:“我……这个……您……”   拼命在脑子里搜索,面对执政官要怎么称呼——老师也没教啊!   对面笑着先对她伸出了手:“佘同学,很感谢你信任国家。”   佘蓝铃的胆儿一下子就大了起来,也伸了手,和对方握了手:“我拿了系统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你们做好计划,我直接执行,这样可以吗?不过最好计划不要太难,不然我可能执行不了。”   说完,佘蓝铃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执政官习惯性和人打官腔,冷不丁撞上一个不太会说话,言语还特别直白的人,短暂愣了一两秒。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语气,用学生很喜欢的那种,平易近人的上位者姿态,面对佘蓝铃:“好,小同学你放心,我们这边一定会尽快拿出适合你的方案。”   佘蓝铃:“对了,系统能兑换……”   执政官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其他大佬也吓了一跳,心跳倏然加速。   “小同学!”   在佘蓝铃茫然停下时,执政官微笑着指了前方那栋楼:“我们进楼里,边坐边说。”   “……啊,好!”   佘蓝铃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暴露系统能兑换什么东西。   执政官身侧的男人对着佘蓝铃温和地笑:“佘同学有什么想喝的东西吗?像你们这个年纪,是不是喜欢喝奶茶?”   佘蓝铃惊讶:“奶茶也可以送进来吗?”   和她说话的人是这个国家的二把手——副执政官含笑点头:“只要是同学你想要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可以送进来。”   佘蓝铃于是试探地点了一杯玫瑰花蜜奶茶,不一会儿,这杯奶茶就送到了她手边。就连执政官和各个大佬手边都放了其他种类的奶茶,虽然他们没喝几口,但佘蓝铃却是松了一口气,不再觉得尴尬,吸溜吸溜喝了好几口,这才高高兴兴地问:“我现在可以说系统能兑换的东西了吗?”   执政官点点头。   佘蓝铃:“各种图纸,比如戴森球、戴森环、配套的光刻机,曲率发动机、超光速引擎,可控虫洞,太阳点燃技术,人造微型太阳技术……”   除了报名字,还顺带说了各个图纸的简略介绍。   每说一样,旁边的书记员就记一样,笔杆子几乎飞出残影,拼命的做笔记,力求每一个字都不会出错。   而大佬们都在全神贯注听着。   这样级别的机密,他们绝不会去用U盘储存,哪怕再加密,再断网,也不如纸制资料来得保险。   甚至,很多人员过了今天,会被派去某个基地,一辈子保护起来,避免被敌国利用各种心理战术套取情报。   佘蓝铃只说了一小部分图纸名称和简介,就被叫停,紧接着就被客客气气送去专属卧室。大佬们给足了她面子,在她说话时,没有一个人去交头接耳,去小声交流,但等人走后……   “戴森球!那可是戴森球!没有戴森球就无法走出太阳系!而且既然系统能用戴森球这个称呼,就代表兑换来的图纸会用蓝星人能看得懂的名称。”   科技院的大佬神情激动。   重点不是戴森球,而是能做戴森球背后代表的,科技层面质的飞跃。   力学研究所的大佬院士郑重地清清嗓子:“戴森球未免太好高骛远了,光速引擎、可控虫洞这些,才应该是第一发展目标。我们的JF-22超高速风洞项目成功后,给国家带来多大的发展,想必各位也有目共睹……”   在他旁边,数学界大佬冷哼一声:“没学会爬,先想学走路了。数学是万事万物唯一的根基,你先去研究光速引擎、可控虫洞,还不如先证明黎曼猜想。”   “确实是这样没有错。”医学科学院院士语气平静:“不过在关心数学之前,先关注自己的身体吧,比如,你就不知道你和那小同学接触过后,白细胞、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这三个指标有没有升高。”   这三个指标升高,就代表人体被感染。   数学界大佬被噎了一下,抓起奶茶重重吸了一口,生气地说:“说不定异世界的医学已经发展到治疗仓的程度,以前积累起来的医学知识毫无用处呢?”   对方反唇相讥:“那说不定异世界1+1=3呢。”   力学研究所的大佬院士:“其实……”   另外两个人异口同声:“你也是!万一异世界是非欧几里得空间呢!”   力学研究所的大佬院士:“……”   好恶毒的诅咒!   ——非欧几里得空间指,平行线可能相交,勾股定理可能不成立等等和蓝星物理定律相反的一个地方。   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大佬也在吵,整个会议室成了辩论赛现场。   执政官不紧不慢地抱着自己的奶茶喝,目光透过窗户慢悠悠地探出去。   已经快六点了,隔着茂密的大树和高高的楼层,东边的天空已然一片白皙。   系统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高等文明投放下来的玩具,就像是人类往猴群里投放各类物件做实验,观察猴子的反应。但不论如何,不管猴子心情如何——不管人类是高兴,或者不高兴,不可否认的是,系统的出现,带来了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大变局。   他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耳边的争吵声逐渐减少,执政官熟练地转头问:“吵出结果来了?”   这些胡子花白的各界泰山北斗都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他们的领航员执政官:“您有什么看法呢?”   执政官笑了笑,拿起笔,往墙上指了指:“我对你们个人身后代表的学科并没有过多的了解,先着重发展哪几部分,也还需与各位进行深入的探讨和交流,不过,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发展。”   各个大佬一起看过去,墙上,红布条黏连而成的“人民”二字,耀眼夺目。   “我们也不贪多,贪多嚼不烂,如果真的有一个和蓝星资源差不多的异界来供我们国家开发……”   执政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被看的大佬们皆领会了他未尽之言。   如果,真的有一个和蓝星资源差不多的异界来供他们国家开发,那能带给国民的幸福度提升是不可估量的!   执政官看着他们,那双因凌晨被紧急叫醒而显得疲倦的眼睛里,亮着温润的光:“所以,该先从哪方面努力,你们讨论,我只有两个目标。   “三年内达成:人均负债率减少70%,50%以上成年国民有车有房。   执政官嘬了一口果茶,接着说:“五年内达成:国民每天工作时间缩短至4小时,每周工作日减少至5天。农村医保报销额度翻倍。”   院士大佬们齐齐愣住。   互相对视一眼,竟然发现,这个目标是可行的。   “人民啊……”力学研究所的大佬院士按按太阳穴,无奈地笑:“是我忽略这一点喽!”   数学界大佬矜持地点头:“只要异世界的物理定律没有问题,肯定可以达成。”   医学科学院院士笑着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真的希望能去一个有治疗仓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有太多太多治不了的病了。”   ……   一个月后,佘蓝铃打开了系统。   这个月来,她的身体被国家一级营养师和国家医疗小组调整到最佳状态。   还熟悉了枪支操作,以及为了防止反应不及时,枪支成为累赘,还有正宗形意拳传人——国家八段武术大师来直接教她杀招,什么上打咽喉下打阴,什么插眼、踢裆、砸后脑……   执政官生怕佘蓝铃不好意思,握着她的手表情认真:“正统武术就是杀人技,你别想太多,眼睛、咽喉、下阴……只不过比赛为了好看和不伤人,不能用而已。你去了异世界,一切以保命为主,我国法律在异世界对你没有任何约束。”   佘蓝铃凝重地点头。   她现在,强得可怕!一个人可以打一个月前的十个她!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登山包和一个急救箱。   执政官:“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军用牛肉罐头,你的空间戒指不要暴露,拿什么东西就从里面拿。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异世界,系统会不会封印你的空间戒指一部分。”   执政官:“急救箱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常用药物和百分之二十的应急预案药物,说明书也放在里面,万一系统的直播断开了,你就直接翻说明书。”   执政官:“佘同学,你记住,国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是!!!”   佘蓝铃背着登山包,抱着急救箱,面孔被头顶红色灯罩的吊灯映得通红。   执政官郑重承诺:“你开了直播后,国家会有成百上千的顶尖人才为你规划每一步行动,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负责你的安全保障,我们一定会让你安全地回来!请放心!你的生命重于一切!”   佘蓝铃深呼吸一口气:“我相信国家!”   然后,按下了穿越按钮。   几乎是一眨眼,她就从凉爽的空调屋子,来到了荒郊野外。   系统告诉她:【欢迎来到武侠世界——《倚天屠龙记》。】   【直播开启——】   同一时间。   国家立刻建立了一个机构,综合了危机处理部门、心理干预部门、科学探究部门等等,机构命名为: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   执政官担任小组组长。   同时,这个机构拥有最大的权力,可以协调各级资源,统管各处部门,一旦其发出指令,所有人必须听从。   ————————!!————————   存稿用完前,每天定点晚上18:00更新,用完后再说 [2]穿越者的破绽:。   在佘蓝铃穿越的第一时间,直播间凭空出现在各大平台时,国家立刻用自己的影响力,强制要求各个平台将此直播间推到榜单第一名。   好消息,这个办法可行,系统并没有判断他们的做法违规。   坏消息。   佘蓝铃对着镜头说:“你们猜想的没有错,空间戒指被封禁使用了。里面的物资拿不出来,但是我可以往里面储存东西。而且在《倚天屠龙记》世界储存进去的东西,可以自由取用。”   【……啊?什么?】   【这是在对我们说话吗?互动剧本?】   刚进直播间的普通观众一脸懵逼。   而观看直播的大佬们收到佘蓝铃传递来的消息,一点也不慌。   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就做了风险排查,所以才会让佘蓝铃在有空间戒指的前提下,还背着登山包和手提急救箱。   事实证明,有备无患真的很有用。   根据系统守则表明,系统宿主每一次穿越世界时,都会随机分配到剧情人物附近。   佘蓝铃把急救箱放在地上,把箱底的轮子和箱顶的拉杆拉出来,登山包放急救箱上,就这么拖着这两个东西在附近走动,找人。   “希望是正派人物,千万不要是明教高层,绝对不要青翼蝠王那个吸人血的。”   佘蓝铃边走边试图许愿。   许愿成功了,确实是正派人物,再正派不过的人物。   但佘蓝铃怀疑自己是向的雍和宫许愿,她被调剂了——她碰到了少年张无忌和小女孩杨不悔,此时此刻,这两人正被捆起来即将下锅。   而佘蓝铃,现在也被绑着,就被放置在他们旁边。   佘蓝铃:“……”   真是出师不利。   不过她也不慌,国家教过她脱绳术,这一招她练得特别好。   大锅底下,柴火烤得锅身滚烫,几个面黄肌瘦的大汉围着锅团团转,等着水热,偶尔侧头看着被绑的三人时,还在咽口水。   这就是元末。   岁大饥,人相食。   张无忌还在不停挣扎,佘蓝铃一动不动,她脸上甚至一点都不带怕的,看着这几个大汉,眼底还带着高级文明社会对被迫当野兽的底层人民的同情。   她不同情他们吃人,只是同情他们被逼落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同情完整地显露在系统镜头里。   有大佬奇怪地问:“她不怕吗?”   一个学生即将被吃,她不怕吗?   直播间里常驻有心理侧写师,时刻负责观察佘蓝铃的心理,在发现负面情绪的时候就需要他们第一时间出现,给佘蓝铃做心理侧写,并且进行情绪疏导——他们就这么一个能穿越的宝贝蛋,怎么护着都不为过。   于是,立刻就有心理侧写师在观察过后,告知大佬:“因为她打心眼里认可自己很安全。”   大多数人只有在觉得自己很安全的时候才能去挥霍自己的同情心。   “那几个人没有学过武功,还饿得没多少力气,原著里只学了武当长拳和梯云纵的少年张无忌很轻松就能把他们打倒,她穿越前学过形意拳,只需要静待时机,脱了绳子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佘蓝铃的登山包里还有枪。她的反应速度是专门练过的,可能对付高手不行,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大佬点了点头,下达了指令:“既然小佘同学同情他们,你们必须在那锅水煮开之前,想到合适的话术提供给小佘同学使用,让她能够在不杀人的情况下脱身。”   “三分钟后水会开,你们只有三分钟时间。”   “是!”   相关人员立刻通过摄像头对那几个大汉进行侧写分析,分析他们的身份,分析他们的心理,分析他们的弱点……   这有必要吗?   这当然有必要。   他们说过,他们是小佘同学的后盾,既然是后盾,那小佘同学的每一个想法,在他们眼里都是重中之重,必须去保证那些想法有实行的可能性。   她可以最终不采用,但不能没有!   一分钟后,一串金色字体在佘蓝铃面前炸开。   [小佘同学,如果你想劝说他们改邪归正,放了你们,可以按照我们现在提供的话术说给他们听。]   正在害怕的九岁小女孩杨不悔突然很敏锐地转头,就看到后来被抓过来的大姐姐微微垂着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杨不悔本来咚咚直跳的心跳好像也有些不那么激烈了。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杨不悔好奇地看着佘蓝铃。   数不清是多少个呼吸,那大姐姐抬头了。   *   “三个人,加起来不到两百斤肉,你们能吃几顿呢?”   佘蓝铃看着那群瘦到皮包骨的大汉。   这是一群快要饿死的人,你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要威逼利诱一起上。   “省着吃也可以,但你们没有冰鉴没有盐,尸体放久了还会发臭,吃个三天?五天?饱餐了这一顿,下一顿继续挨饿。可能三五天也撑不了,我看你们还能找到水开锅,附近有小溪吧。”   ——这是原著的剧情,明明田地都开裂了,附近还有水源,张无忌还能在树下找到有毒的蘑菇丢进锅里脱困。   那群大汉没有一个搭理佘蓝铃。   国家的心理侧写师:[没事,继续说,他们在听。]   佘蓝铃就继续说了:“既然还有水源,那凤阳这个地界怎么都不至于落到田地荒芜的境地。”   国家的心理侧写师:[好。开始撇嘴了。有反应,就代表他们能听进去你说的话,而不是全然无视。]   佘蓝铃:“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吧——朝廷征兵了。”   那几个大汉里,其中一个人猛地扭头看向佘蓝铃:“别白费嘴皮子了,不管你说什么等会还是要下锅的。”   佘蓝铃:“下锅之后呢?”   这群人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有人咧嘴嘲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没用,你说的再有道理都填不饱我们的肚子,我们才不管那么多,能吃饱一顿就够了!”   其中一个干瘦的汉子舔着嘴唇,眼神愈发阴狠:“反正老子明天的命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先吃了再说!”   国家的心理侧写师:[笑!]   佘蓝铃忽然笑了,笑声在火焰和木材的噼啪烧响声中分外明显。   这群大汉狐疑了:“你笑什么?”   国家的心理侧写师:[告诉他……]   佘蓝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对着张无忌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们若是真吃了他,那明天的命……确实保不住了。”   话音一落,大汉们下意识看向张无忌,眯着眼睛打量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面前少年确实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样。   火焰的光芒勾勒着张无忌清秀却坚毅的面容,他被绑着,身上依旧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度,让这群亡命之徒的心里也顿了几分发毛。   “那么……”这群大汉却是齐刷刷看向佘蓝铃,有人冷不丁询问:“你是谁?”   佘蓝铃:“什么?”   不是要问张无忌吗?   问话的大汉提着刀,走近几步,眼神凌厉,声音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我们这群人为了讨生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你——皮肤白得不正常,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看着还很嫩。头发很黑,那些大家小姐的头发都没有你的黑,你的皮肤很滑,就跟我抢过的富商那些绸缎似的。你的牙齿也很整齐,还很白。还有,你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没有裂口,没有污垢,不像我们这些常年拿刀摸土的粗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的警惕,也越发的阴冷。   “再说了,你的衣服布料也不对。虽说沾了些泥土,但裁剪平整,没有缝隙,像是用一整块大布做的。你说这个男娃子不一般,但你穿的比他还不一般,他身上的衣服还有针脚痕迹。”   另一个人也开口,带着憨笑:“你身上的气息也很……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比我们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显得娇贵。”   还有大汉也跟着附和:“对!还有眼神!你的眼神不一样,就像……唔,就像是一点都不知道人有多险恶一样。”   随着议论声四起,佘蓝铃心底轻轻“嘶”了一声。   这些人说的每一点,都戳中了“穿越者”的特征。   皮肤雪白娇嫩……嗯,娇生惯养的独生女,还没出社会,每天的“毒打”也就是跑操,那还是早上六点跑的,住校,被迫饮食清淡作息规律,还有宝宝霜、学生用护肤品,能不雪白娇嫩吗?   头发浓黑柔顺……那个,洗发水,护发素了解一下?   牙齿洁白整齐……更正常了,她天天刷牙,吃的还是古代精米都比不过的大米,牙齿压根没机会磨损。   指甲……那个啥,指甲剪几块钱一把。   衣服更是现代的材质,现代的做法,放在古代确实能夸一声天衣无缝。   当然,最最格格不入的是穿越者的眼神,清澈干净——高三生。   佘蓝铃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佘蓝铃,神色间既有怀疑,也有莫名的贪婪:“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3]佘大帅:。   【那个……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想问,破绽有那么多,差别有那么大吗?】   【前面的你是学生吧。】   【啊?你怎么知道?】   【你出过社会就知道学生和社会人的区别了。上过班的人身上那股班味……呃,反正,学生和社会人在同一个时代的差别都很大了,别说学生和古代人了,那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那主播找的这群群演真敬业啊!】   【确实,演得很真。】   【对啊对啊,连细节都抠得这么狠,服了。】   【难怪我能在排行榜第一看到这个直播间,剧本真不错。】   【那个,其实,主播是真的穿越了。】   【???】   【国家的文件已经下发了,热搜第一都上了。】   虽然很离谱,但那真的是官方文件啊!   然而还是有头铁的人,连求证都不去求证:【别开玩笑了!现在连剧本都开始玩这种噱头了?】   就在这时,屏幕一闪,一行与众不同的弹幕缓缓浮现。   不是白色,不是彩色,而是庄重的金色字体,每一个字都带着权威和冷肃。   [炎国科学技术部声明:确认本直播所涉事件为真实穿越现象,属国家重点观察项目。]   那熟悉的金色字体,不就是刚才在直播间经常和主播互动的“人”吗?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就像整个世界都被暂停了呼吸。   紧接着,又一行金色弹幕刷过:[请所有观众保持冷静,切勿传播不实言论。]   随着官方下场,这个直播间的人气和热度坐火箭那样上升。   一些原本还在嬉笑的观众全都炸了,满屏:【卧槽???】   佘蓝铃没有再去看直播间,那些弹幕、那些喧嚣都和眼下的情形无关,国家会负责帮她维护直播间的稳定和人气,不需要她操心。   佘蓝铃盯着那群大汉,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狰狞,但饥荒的折磨让他们比狼更渴望肉食。   没等国家的弹幕教佘蓝铃接下来怎么说,佘蓝铃顺着本能,一字一顿说出:“我可以让你们顿顿有肉吃。”   话音落下,这群大汉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就你这小丫头?”   “你都快要被我们吃了,还让我们顿顿有肉呢。”   “你自己身上都没肉。”   他们翻过佘蓝铃的登山包了,但他们开不了罐头,也不知道那玩意能开。罐头上的标签在穿越前,也由国家人员撕掉了,在这些大汉眼里,这些东西铁废物,不能填饱肚子。   “小丫头,你还是闭嘴少说两句把。”   于是,在万万观众面前,在国家部门人员惊讶的视线面前,少年穿越者笑了一下,语气沉稳而笃定:“我这个人,就是证据。”   昏暗的夕阳下,少女的皮肤在暗淡天光中显得格外白净,她的头发乌亮柔顺,她的牙齿雪白整齐——   这一刻,她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最直观的“奇迹”。   笑声渐渐停下了。   “漂亮。”   在现代,一间安静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巨大的投影幕正播放着佘蓝铃所在的直播画面。   几名穿着正装的部门人员静静地盯着画面,空气中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说的太漂亮了。”   ——我这个人,就是证据。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露出罕见的赞赏。   这比他们给她准备的模板还要合适。   “看来是我们小瞧了小佘同学的临场反应能力啊。”   无论如何,会议室里紧绷的氛围还是消解了。   虽然他们可以负责一切后勤,但是最好还是穿越者自己能做掌舵者,他们隔着一个时空,很多时候可能没办法立刻帮上忙,只能看着佘蓝铃陷入危险——这是他们最无奈的地方。   不过,小佘同学告诉过他们,只要她改变了剧情就能获得奇迹点,通过使用奇迹点,她可以用来解锁戒指里被封锁的物资,或者接收国家的打赏,到时候再碰到这种危险情况,一发RPG足够保护小佘同学的安全了。   如果不够,他们的武器库里还有更多的选择……咳咳,希望异世界的人不要太不识抬举吧。   *   佘蓝铃的绳子被解开了。   除了她的,还有张无忌和杨不悔的绳子。   张无忌揉了揉手腕,目光复杂,清澈的眼神定定落在了佘蓝铃身上。他能意识到,他和不悔妹妹可以脱困,完全是沾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小姐的光。   张无忌拉着杨不悔,走到佘蓝铃面前,郑重地抱拳:“张无忌多谢小姐相救。”   ——少年张无忌还没有遇到后面被人因为屠龙刀而算计的事,还没有隐藏身份的意识。   佘蓝铃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张无忌。之前国家对于他和那个小妹妹是张无忌和杨不悔的身份仅是猜测,现在能确定就好了。   有张无忌在,九阳神功还远吗?   杨不悔跟在张无忌身边,依赖地偎着他,眼里还有水光,整个人都有些惊魂未定。   张无忌把杨不悔轻轻推到身后,自己则站在佘蓝铃身边。   那些大汉虽然松绑了,却还围着他们不放,手里还提着刀,很明显是打着如果这位小姐的话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肯定会二次出手的念头。   张无忌的目光格外坚定。   这位小姐救了我们,这份恩情张无忌必当命里。如果等会有危险,必要第一时间挡在这位小姐面前。   “我掌握了一支军队。”佘蓝铃张口就来:“我之所以能活得这么好,就是因为有这支军队帮我抢东西。”   大汉们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不太信:“你这样的——连刀都不怎么拿过,还带兵?”   佘蓝铃冷静地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帅,什么是将吗?”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更让大汉们大眼望小眼了。   他们就一群大老粗,字都不认识几个,只知道“将军”是带兵打仗的,哪里知道什么“帅”,更不知道这个“帅”叫统帅。   瞬间被知识镇在了原地。   张无忌却微微一震,看佘蓝铃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微妙意味。   尽管他从小在孤岛长大,但父亲张翠山和母亲殷素素都没有放下他的文化课,他是知道什么是统帅的。   这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小姐居然已经是一军统帅了……他刚才其实不应该喊小姐,应该喊大帅的。   张无忌尽管没有说话,但他那种隐隐流露出来的尊敬,还是让大汉们悚然一惊。   难道……“帅”其实比“将军”高级。   所以将军需要舞刀弄棍,但“帅”不需要?说得通!这就说得通了!   大汉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表情微动。   国家的心理侧写师立刻抓紧机会:[他们已经信了。]   佘蓝铃立刻:“之前你们翻了我东西,现在你们帮我把东西收拾好,不过分吧?”   这么突然地开口,大汉们都是一愣。但是他们的心里已经相信佘蓝铃真的有一支军队了,也愿意相信跟着佘蓝铃能顿顿吃肉,脸色变幻之下,当即有几个大汉忙不迭地跑向一旁,把散落的现代物品一件件拾起,放回登山包或者急救箱里,送回到佘蓝铃面前。   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佘蓝铃,憋了半天,憋出个:“……小姐,好了。”   张无忌在旁边开口:“应该喊大帅。”   大汉们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提气又威风。立刻改口:“大帅!好了!”   佘蓝铃轻轻点头,把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但佘蓝铃心里也清楚,想当别人的上位者,想让别人彻底俯首,不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行。   于是她从登山包里拿出了一个牛肉罐头——标签虽然撕了,但国家人员做了其他标记,方便佘蓝铃辨认罐头种类。   罐头的铁皮在夕阳的光芒下反射出暖黄光晕。   佘蓝铃举起罐头,像是托举着什么圣物。   “吃牛肉吗?”她说着,慢条斯理地扣着拉环把罐头拉开。   “啪嗤——”   随着铁皮慢慢往拉环相反的方向移动,浓郁的肉香瞬间冲出,在夕阳与火架间弥漫开来。   火焰噼里啪啦,铁皮撕拉撕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先开口的是一声颤抖的低语:“肉……?!”   然后是一声更大的颤抖,更难以置信:“牛肉?!你能吃到牛肉?!”   “喏,给你们了。我说过的,顿顿有肉。”   说着,佘蓝铃把牛肉罐头往这些人的方向一扔,大汉们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接,生怕没接住,把肉打翻了。   好不容易才接稳,手都在抖。   既然肉在手了,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小小的罐头。接住牛肉罐头的大汉迟疑了一瞬,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捏挖了一小块肉放入嘴里。   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滚动,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那样,僵在原地。   “肉!”   他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猛地又挖了一勺,狼吞虎咽。咀嚼的瞬间,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真的是肉!”   他哭着喊出来,声音都在颤抖。   至于是不是牛肉,他尝不出来。对他们而言,“牛”只是农田里的稀罕牲口,曾经作为农民的他们别说吃了,连摸都不许摸。后来落草为寇,也只是抢过几次商贾,真正能开张的机会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还是忍饥挨饿。不然又怎么会饿成皮包骨。   牛肉?能有口人肉吃就不错了。   现在,这牛肉真真切切在嘴里化开,咸,香,有油,让这群饥饿的大汉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这就是牛肉的味道吗?   大汉们死死盯着那个罐头,眼底晃见饿狼光芒。   “大帅!!!”   “参见大帅!!!”   这几个大汉立刻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4]眼镜蛇转轮手枪:。   一个牛肉罐头,换来一群人的忠诚,这在现代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在元末这个时代,确实实打实发生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讥笑声:“大帅?我怎么不信呢?”   树影摇晃,几道人影缓步走来,张无忌眼前一亮,脱口而出:“是简大爷和薛大爷!”   他立刻朝佘蓝铃和众人介绍。   说这一位是崆峒派的简捷,还有那三位都是华山派的,一个叫薛公远,另外两个是他的同门。剩下一个人他不认识,但前面四个人……张无忌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他们都是我医治过的。”   但还没等喜悦扩散,之前那群落草大汉,其中一个却猛地低声:“张小兄弟,他们……来者不善。”   张无忌愣了愣,眉头一蹙:“怎么会,他们都是受过我救治的。”   那大汉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新来的那几个人,声音沙哑:“不对。那眼神我认得——那是要吃肉的眼神。”   张无忌顿时汗毛都炸开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打这几个落草大汉都勉强,只能借着身上微弱的功夫一对一制服他们,更别提面对几个会武功的武者了。   佘蓝铃看了一眼那几个眼中有着同样贪婪的武者,从登山包里……掏出了一把装满子弹的眼镜蛇转轮手枪。   佘蓝铃一边把击锤扳起来,一边正大光明的拿枪口对着这群所谓的习武之人,平静地问:“所以呢,你们想干什么,要把我的罐头全抢走吗?”   眼镜蛇转轮手枪,不锈钢材质,可装6发子弹,双动式短管。它的扳机重,但问题不大,国家教她射击的人员教导过她,只要先拉击锤,就能轻还准的使用,到时候打人,一口气连打六发,直接清空弹膛。   然后……利用快速装弹器,立刻补满子弹。   换成任何一个会武功的现代人,就知道一定要趁佘蓝铃没把击锤拉好时,立刻用轻功蹿到她面前夺枪,又或者赶紧飞暗器打她手了。而崆峒派、华山派的这群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还在笑。   “呦!这铁疙瘩还挺新鲜的,是不是哪家铁匠打的小玩意儿?”   “不会是个信号弹吧?”   “小姑娘,我劝你老实一点,把你手里的牛肉都交出来,别说你肯定不是大帅,就算是,现在用信号弹叫你的军队是不是也晚了啊。”   “抢?我们不仅要把你的那个叫罐头的东西全抢走,我们还要把你们绑了吃肉!”   佘蓝铃:“哦。”   佘蓝铃开枪了。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子弹全数命中华山派的一个人,在空气中炸开血花。   崆峒派和华山派的人都僵硬了。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自己认识的人,在和那自称是“大帅”的小姑娘隔着遥远距离的时候,被对方的暗器——或者说明器?在一刹那间失去生命,笑容还留滞在脸上,身体已经倒下去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佘蓝铃冷着脸迅速用快速装弹器补满子弹,眨眼又是砰砰砰砰砰砰六枪,立刻又杀了一个人。   这次是崆峒派的。   “好了。”   眼镜蛇转轮手枪枪身的不锈钢材质在夕阳下反射着锐利的光芒。   佘蓝铃迅速换上新的快速装弹器——一把枪能配两个快速装弹器,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可以重新组织语言了吗?”   而她现在之所以可以冷静地开枪,是因为在她特训那段时间里,国家专门……带她以及一二十个心理医生去了国外的一处战场,见识了铁与血,战火与硝烟。   这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三生来说很残忍,她当时又吐又尖叫还崩溃失眠,好在那些心理医生全围着她转,帮她疏导情绪。   毕竟既然她已经要单独前往异世界了,国家不可能放任“没见过尸体与血腥”这么一个极大的破绽在她身上。   *   这座小树林里非常安静,静得让人发瘆。   华山派余下的那两个人,还有一个不知名门派的人不由畏惧地看着佘蓝铃,看着她手里那小铁疙瘩,向后退了几步。   投诚的那些大汉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而杨不悔这个九岁的小女孩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这么凶残的场景,脑子里仿佛炸了一颗响雷,她愣了很久,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但暂时没有人去管她了。就连一直很关注她的张无忌此刻都是后背直冒冷汗。   这个东西这么小巧隐蔽,出击速度这么迅猛,威力这么凶残,崆峒派和华山派的人躲不过去,那武当派的?天鹰教呢?他的外公,他的舅舅,他的太师父,他的师叔师伯们,有可能躲过去吗?   张无忌不清楚,他只是长久地沉默了。   华山派的薛公远的声音都放轻了,仿佛害怕自己呼出的气息让佘蓝铃不愉快,轻到发颤发抖:“火铳?你怎么会有火铳——你真的是大帅?!”   佘蓝铃握着眼镜蛇转轮手枪,没有手鼓掌,就眨了眨眼睛,笑得更灿烂了:“好眼力,不愧是华山派的。”   薛公远咽了咽口水。   而且,这火铳比他看过的更精美更小巧更迅捷,普通火铳他看过,轻功高明的江湖人都能躲开,但是刚才这“大帅”用的火铳……躲不开!根本躲不开!   对方就算不是“大帅”,也一定来历不凡,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火铳。   莫、莫非,这人是皇室……   薛公远突然恭恭敬敬地问:“不知阁下姓什么……”   佘蓝铃回答了。   佘蓝铃:“砰砰砰砰砰砰——”   血花四溅。   又干掉一个。   到死,薛公远都瞪着眼睛,完全想不到为什么自己这么恭敬了,这人还要杀掉他。   佘蓝铃这次给答案了。她直勾勾盯着三个死人,两个活人,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会武功的人做什么活不下去,出来吃人?”   那几个大汉至少还算“情有可原”,他们是普通农民,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只能落草为寇,吃不上饭了只能吃人,佘蓝铃也问过了这群人,他们以前只抢劫,还没开始来得及吃人,只是看到张无忌和杨不悔是两个小孩,身边没有大人,这才恶向胆边生。   但——你们这群崆峒派和华山派的门人弟子,有武功会轻功,哪里去不了?你就是出了凤阳这地界找个山蹲着,靠打猎都能活下去。你们出来吃人?!   呸!   “啪啪啪!”却是那和华山派、崆峒派人走在一起的汉子,他拍手叫好,眼睛极亮:“小妹子——不,大帅骂得极好,华山派、崆峒派两个名门正派,武功高强,尤其是那崆峒派的简捷,江湖上还有名号叫圣手伽蓝!伽蓝是善神,我呸!他配吗!”   那汉子看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看着他,哂然一笑:“我和他们可不是一伙儿的,是半路撞见的,好叫大帅,还有诸位兄弟……唔,还有这位小妹妹知晓,我徐达可不和他们同流合污,若非刚才大帅把人杀了,不然我也是要想办法偷偷放了你们的。不过我也知空口无凭,如今我也跑不掉了,诸位看着办吧。”   说着,他把双手往身后一放,竟是要自缚双臂。   徐达?   元末别的名人佘蓝铃不一定认得,但徐达……这可是响当当的名号了。以后的明朝开国国公之一!   佘蓝铃用看名人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想到原著里这个人确实主动放跑了张无忌和杨不悔两个小孩,于是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但是你身边的……”   徐达的神经正紧绷着,听到这句话,还没等佘蓝铃说完,以为是要投名状,条件反射就抽刀把华山派剩下那个人给捅了。   佘蓝铃:“……”   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捅了就捅了吧。   佘蓝铃也没过多关注徐达——历史名人看两眼尝尝鲜就够了,没必要一直盯着。   她看向张无忌,一副好奇模样:“你怎么自己带着这小姑娘上路,你家大人呢?”   张无忌一边哄着在哭的杨不悔,一边抽空说:“不悔妹妹的娘死了,临终前托我把她送上昆仑山找她爹,我家大人不在这儿,他们都在武当山呢。”   佘蓝铃作出一副震惊和佩服的模样——但也有几分真心,毕竟:“凤阳离昆仑十万八千里之遥,你就靠着一个嘱托将这位小妹妹送过去?张少侠真真是侠义心肠!”   其他人也向张无忌投来了佩服的目光。   毕竟这人才十四岁,实打实的小孩子呢。   张无忌被佘蓝铃这么一夸,整张脸都红了,但他还是郑重地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张无忌年纪虽小,却也知一诺千金的道理。”   其他人纷纷叫好。   杨不悔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受到了环境影响也破涕为笑了。   张无忌转头看我,难得的满脸严肃和认真:“不知大帅的军队在哪里,待张无忌把不悔妹妹送至昆仑,便来寻大帅!”   佘蓝铃:“找我?”   张无忌:“大帅说可以让这几位大哥顿顿有肉吃,想来麾下其他将士也一样,张无忌也想杀鞑子,让天下百姓都顿顿有肉吃。”   说得很好,说得让人心潮澎湃,恨不得操刀杀元兵。   问题是……   佘蓝铃迎着张无忌激动和敬佩的眼神,勉强笑了笑。   问题是,她去哪里搞一支军队出来呢? [5]铁罗汉:。   莫慌。凡事总会有出路,先把眼下稳住再说。   佘蓝铃看着张无忌,目光中好似带着点审视意味,而这位未来的明教教主,天下第一高手,此刻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任由佘蓝铃的审查。   佘蓝铃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张少侠……”   张无忌:“大帅喊我无忌就好。”   佘蓝铃从善如流:“无忌。”   佘蓝铃循循善诱:“我很欢迎无忌你加入我……佘家军。但是军队位置先不急,等你从昆仑山回来了之后,我或许都要换一个地方驻扎了。还是到时候我去武当山寻你更方便。”   张无忌一想,也确实这样,于是点点头。   佘蓝铃:“而且,我有一件事想交托给无忌你做,不知……”   张无忌连忙说:“大帅请说!无忌定然万死不辞!”   他始终记得自己这条命是佘蓝铃救的。   佘蓝铃笑了笑,说:“我希望无忌可以帮我整合天鹰教和武当派,让他们能派人支援我佘家军。”   “啊!”张无忌惊叫一声,双眼大睁:“整合天鹰教和武当派?我?”   徐达听到“天鹰教”这个名称,立刻看向张无忌,心中微动。   佘蓝铃点头:“对。普天之下要说如果有谁能让这正邪两派合流,那就只有你能做到了。”   “我……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因为你是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的外孙!也是武当派张真人的徒孙!”   佘蓝铃这句话掷地有声,她注视着张无忌的双眼,神色真挚,还夹杂着无边的信任。   被这么注视着,张无忌不由心神摇晃,难以自安:“我……我试试。”   他咬牙。   张无忌啊张无忌,你之前还说要为大帅赴汤蹈火,现在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只需要你去说服自家外公和太师父,这都做不到吗!   而且!大帅真的很信任他!   张无忌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信任,他甚至很想高高地仰起头来,让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   而直播间的观众们已经炸锅了。   【卧槽!这是张大教主?那个天命之子,那个《倚天屠龙记》的主角?主播一句“我信任你”就手足无措,就感动得要死了?】   【毕竟还年轻~】   【不不不,我只能说,主播这一套连招打下来,就是我是个成年人也会中招啊。】   【这不比赵敏会?无忌哥哥耳根子都红了!】   【无忌哥哥你别怕,口头说服不了也没关系的,她有RPG可以物理说服(手动狗头)】   【等等,主播哪来的RPG?】   【按照我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像这种直播系统,以后迟早能打赏东西,国家大佬那边……嗯,你说呢?】   【6666】   张无忌现在内心充斥着一股被认可的喜悦,这对于他而言,意义重大。   而佘蓝铃也没打算真的全交给张无忌做,毕竟……她没有军队,不出意外,天鹰教的教众和武当派的弟子,会成为她的第一支军队。   等军队东拼西凑骗着拉起来后,假的佘家军也就成真的了。   佘蓝铃牢牢盯着张无忌的脸,脑子飞快运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无忌。”她慢慢地说:“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帮你的。”   她想好这个世界直播什么了:联合正邪两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而且,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她挺讨厌的。   少年穿越者不多言,但心中已然熊熊升起火焰——   我要大闹一场!闹个痛快!   我要我之目光所及之处,诸人心甘情愿拱手作揖!   *   那么第一步,就是要拿到《九阳真经》,并且给自己找一个好老师,省得自己修炼导致走火入魔。   佘蓝铃的目标第一时间锁定了现今的当世最强——武当张三丰。   张三丰很强,但他有一个穿越者众所周知的“弱点”。   郭襄,郭女侠。   为了郭女侠,他甚至对自己所创立的武当派下了一个绝对命令:凡我武当弟子,不得与峨嵋派动手。   而且,张三丰本人是个正派,人品高洁,教就是教,不教就是不教,不用担心他在答应你之后会故意教导你一些错误的东西,故意害你走错路。   佘蓝铃给那些大汉留下了不少压缩饼干,叮嘱他们在凤阳附近找个山蹲着等她。她一定会回来找他们的。   然后又把徐达放走,徐达看了一眼佘蓝铃,眼神复杂:“大帅既然要打鞑子,或许以后还会和明教合作呢?”   佘蓝铃故意问:“嗯?明教也抗元?”   徐达点点头。   明教高层虽然热衷于争名夺利,但底层确实是一心抗元。   徐达告知了佘蓝铃可以在哪里找到自己,说得很客气:“大帅,还有张小兄弟,不悔妹妹,以后如果有事,可以来方才我报的地方寻我,徐达定然相助。”   张无忌抱拳表达了谢意。   佘蓝铃看着徐达,想到了明教那些底层,在佘蓝铃看来,明教底层可比明教高层有用多了。   比如五行旗。   洪水旗人众能喷射毒水,那是从硫磺、硝石中提取出来的,具有腐蚀性的药水。   烈火旗人众能够手执喷筒,喷射石油起火伤敌。   锐金旗中还有巧匠,可以铸兵刃。   巨木旗人众抬的是巨木,每根巨木千余斤重,那是攻城器械。   厚土旗人众能挖地道。   可以说,明教五行旗人众,就是一支军队。   而且按照小说里说的,朱元璋和徐达属于洪水旗,常遇春属于巨木旗。   佘蓝铃想着,她的佘家军不是正好还没组成吗?明教五行旗可以考虑骗……咳,招揽过来。   于是,佘蓝铃对着徐达,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有需要我一定会来的。”   徐达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后背凉凉的。但还是下意识接了一句:“好。徐达恭候大帅。”   然后是张无忌那边,他要送杨不悔去昆仑。   佘蓝铃则直接说:“我要去武当寻找张真人,无忌你可知道武当怎么走?”   张无忌大喜,他指完路后说:“大帅你要去找我太师父?我这里有一封平安信,大帅能否帮我转交我太师父,告诉他,他的无忌孩儿平安如今安好。待我送完不悔妹妹,我就回武当!”   那你恐怕没办法立刻回来了。如果她没记错剧情,送完杨不悔后,张无忌接下来就会碰到朱武连环庄,被朱九真骗,然后跳下悬崖,遇到九阳真经。   如非必要,佘蓝铃暂时不打算影响张无忌这份机缘。   她不抢别人的机缘,她只复刻。   佘蓝铃拿到了张无忌藏在怀里的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这应该是张无忌护送杨不悔的路上准备的,可能在等着一个合适的地点寄去武当山。   而现在,佘蓝铃有了这封信,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能见到张三丰了。   佘蓝铃用国家准备的铜钱租到了一辆马车,顺利到了武当山脚下,在她表明了自己是来为张无忌送信后,她又顺利地见到了宋远桥——这位张三丰的大弟子,武当七侠之首。   宋远桥接过信件,恭恭敬敬对佘蓝铃行了谢礼:“多谢阁下不远万里为无忌送信。家师,还有我等师兄弟早得蝴蝶谷大变之事,对无忌牵挂不已,亏得阁下相助。”   佘蓝铃也回了一礼:“宋道长客气了,在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后佘蓝铃顺势提出:“在下来武当山,也是另有要事,不知可否求见贵派张真人?”   宋远桥一边请我上座,上茶,一边为难地说:“不瞒阁下,家师自半月前开始闭关,他有言在先:门下弟子非有性命攸关大事,不得入内相扰。宋某身为大弟子,断不敢违抗师命,还望阁下见谅。”   宋远桥又说:“阁下究竟有何要事,或许可以告知宋某?待家师出关后由宋某传达?”   佘蓝铃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此事非同小可,非我亲见张真人不可。旁人代述,恐失其真。”   见宋远桥明显还是打算拒绝,佘蓝铃抿了一口茶又放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宋道长,你只需将一句话带给张真人即可。你便对他说:张真人可记得昔年铁罗汉?”   宋远桥还没有反应,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开了。   【卧槽!郭襄!】   【铁罗汉那不是郭襄当年送给张三丰的东西吗!】   【啊啊啊啊!我直接原地爆炸!拿郭襄去钓张三丰,主播真有你的啊!】   【张三丰不跑来见你,我就倒立吃屎!】   【张三丰:等等!你说啥?!郭女侠给我留了口信?都给我把门撬开,我要去见我故人!】   【张君宝:闭关?闭什么关!起来嗨!】   佘蓝铃又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果然啊,现在只有直播间的观众知道郭襄对于张三丰的意义。   郭襄一见杨过误终身,张君宝何尝不是一见郭襄误终身呢?   宋远桥并不知道郭襄赠一对铁罗汉与自己师父这段往事,但他看面前的姑娘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后山找自己闭关的师父了。   ————————   洪水旗人众能喷射毒水,那是从硫磺、硝石中提取出来的,具有腐蚀性的药水。   烈火旗人众能够手执喷筒,喷射石油起火伤敌。   锐金旗中还有巧匠,可以铸兵刃。   巨木旗人众抬的是巨木,每根巨木千余斤重,那是攻城器械。   厚土旗人众能挖地道。   【五行旗出自《倚天屠龙记》】 [6]《九阳真经》的下落:。   张三丰闭关的地方非常清幽,茅庐,竹林,紫烟,好似与世隔绝,只有清风明月相伴。   宋远桥来到茅庐前,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恭恭敬敬地一弯腰,道:“师父,远桥有要事相禀。”   一片静谧,好似没有任何反应。   宋远桥深呼吸一口气,还打算再禀报一次。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茅庐内涌出,强大,却又如清风拂山岗,落在他身上。   他就知道,是师父在关注他。   宋远桥也不拖延,直接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出口:“山上来了一位客人,她托弟子带句话:张真人可记得昔年铁罗汉?”   话音刚落,室内那本来沉静如水的气息,顷刻间如同被巨石投入,掀起滔天巨浪。宋远桥只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气劲推开,还没等反应过来,茅庐的房门竟然直接连同门栓一起,由内而外炸飞出去。   一道瘦削却矫健的身影从房内掠出,像是风一样从宋远桥身边掠过,那速度堪称惊世骇俗,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等宋远桥看清自己师父的脸,对方已经只剩下一抹白色衣角,朝着正殿方向疾驰而去了。   “师……师父?!”   宋远桥目瞪口呆,他拜入武当已经几十年了,第一次看到师父这么……心急迫切,不顾形象,失态得彻底的样子。   几乎是把轻功发挥到了极致,眨眼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已经不像是凡人了,而是天上仙人临尘。   宋远桥陡然回过神来,连忙施展毕生所学,运足轻功,拼命地追赶师父,然而师父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宋远桥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但很快,背影也没有了,他眼中只有一片层峦叠嶂的山林。   日光透过茂密林叶打在宋远桥脸上,照亮他气喘吁吁的样子。   宋远桥震惊地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铁罗汉到底是什么?自称姓佘的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让他师父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般失态,这般急不可耐?   佘蓝铃坐在正殿里喝茶,很快就见到了张三丰。   从宋远桥出发到现在,应该不足一刻钟吧?郭女侠的威力果然勇猛啊。   佘蓝铃心里暗笑,视线打量着这位鹤发童颜的真人。   他身形虽然清瘦,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双目清澈如同初生的婴儿,却又饱含了岁月的智慧与洞察,一身道袍,飘然若仙,一派宗师风范。   佘蓝铃心中不禁暗叹一声:这就是张三丰啊!   ——果真是仙人下凡,风采绝世!   张三丰的目光也落在了佘蓝铃身上。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探寻与期待,然而等他看清佘蓝铃的面容时,眼底的期待却不由自主化成了一丝惊讶。   好俊的小姑娘!   眼前的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却唇红齿白,肤若凝脂,衣着不华丽,细细看却极尽考究,完全看不出针脚痕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气质,倒像是金尊玉贵、钟鸣鼎食之家才能熏陶出的风采。   难道……这人来自皇室?   这个念头在张三丰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他立刻否决了。他深知郭襄的性情,潇洒豪情,是绝不会和汲汲于权势的皇室中人有深厚来往的。   张三丰心中疑惑愈发浓重,正要开口问佘蓝铃到底和郭襄女侠有何联系,郭襄女侠又留下了什么口信?   佘蓝铃却是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张三丰面前,很有礼貌地深深鞠了一躬,话语中带了歉意:“万分抱歉,张真人,晚辈骗了真人。”   佘蓝铃深知自己编不出来郭襄能留下什么口信,《倚天屠龙记》只是一本小说,她对人物的了解肯定不如亲眼见过郭襄的张三丰,与其被揭穿,不如主动坦白。   张三丰听到这话,微微怔了一下,眉宇间的急切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了然。   他没有打断佘蓝铃的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佘蓝铃一副坦然样子:“晚辈祖上确实与郭襄女侠有过一面之缘,承蒙郭女侠不弃,曾许下诺言,若后人有难,寻不到她时,可来武当山寻张真人帮忙。至于那‘铁罗汉’……”   佘蓝铃斟酌着词汇,继续编:“这并非是郭女侠助我取信于你的信物,它只是当年郭女侠与我祖上闲谈中,无意间提起的旧事。我知张真人重情重意,此番又恰好遇到真人闭关,才斗胆假此,希望能求得一次与真人相见的机会。”   张三丰轻轻点了点头:“既然是郭女侠对你先祖的承诺,阁下有何难处,但说无妨,贫道必不推辞。”   佘蓝铃于是抛出了第二个诱饵,也是最能打动眼前这位人间真仙的诱饵:“张真人,其实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九阳真经》。”   佘蓝铃感觉到了张三丰的视线在她这一句话后紧盯着自己,但她就像没感觉到似的,慢慢说出来:“在下知道《九阳真经》藏于何处,只是在下功夫微末,又不会轻功,根本无法到达那处险地。在下希望……能获得真人的帮助,助我取回这本绝世神功。”   【666,主播行啊,先用郭襄钓人,又拿出九阳真经的下落,每一下都打在张三丰的七寸。】   【老道士要下山喽!】   随着我的话语落下,原本平静如水的张三丰双眼骤然圆睁:“此言当真?!”   他脸上那份洞察一切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激动。那份震惊并非因为《九阳真经》这本武学秘籍,而是因为他心中那块最大的心病——他的爱徒张翠山唯一的血脉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命不久矣!   为了救治张无忌,他曾四处求医,甚至不惜放下自己的身份和脸面,前往少林寺求取那九阳神功,却被少林寺的僧人百般推脱。   他日日夜夜都挂念着无忌的安危,却又对此束手无策。这次闭关他也是想着能否功力更进一步,说不得可以借此解救无忌。   如今这《九阳真经》的下落竟然从天而降,难道是老天爷可怜我无忌孩儿幼年丧父丧母,又身患毒功,特意派她前来相助?   佘蓝铃斩钉截铁:“当真!而且此物乃无主之物,定然不毁真人道义!而且取到《九阳真经》后,我拿原本,真人可抄录一份。”   张三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目光灼灼,眼神明亮,声音都微微颤抖:“好!既然如此,老道这就随你下山!”   于是,等宋远桥脚步急促地顺着山道欲回大殿时,就看到自己师父和那位佘姑娘并肩站于山门前,明显要下山了。   “师……师父?!”宋远桥惊愕出声,完全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师父看向他:“远桥,我与佘姑娘要下山一趟,你且带领众门人好好守着武当。”   话音落下,他便没有多交代什么,和佘蓝铃往山下走去。   徒留宋远桥在原地呆滞良久。   怎么……就……下山了?发生了什么?这么快?   师父他老人家除了两年前为了救无忌下过一次山外,已经多久没离开武当山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个铁罗汉又是什么样的信物,居然让师父如此激动?   宋远桥心中思绪万千,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匪夷所思,除了震撼地望着师父那明显有些急切的背影,心中一片迷惘外,再没有其他感受了。   佘蓝铃和张三丰一路上风驰电挚,日夜兼程。有张三丰在旁边,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佘蓝铃到达昆仑山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到了,张无忌可能还和杨不悔在路上。   现在,她和张三丰要去找朱武连环庄。   当然,不进去,朱武连环庄只是一个锚点。按照原著所说,张无忌从朱武连环庄逃离后,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然后跑到了山崖边。   佘蓝铃的目的是寻找剧情里,张无忌的坠崖地点。   接下来十几天里,佘蓝铃和张三丰一直在朱武连环庄附近寻找。昆仑山脉连绵不绝,悬崖峭壁数不胜数,佘蓝铃费了好大力气,花了大量时间,才和张三丰一起确定了几处最有可能的悬崖。   十几天的无聊搜寻,直播间的人气跌了很多——毕竟,就算是穿越者的直播间,又不是观众穿越,让他们天天追更,看深山老林搜寻,也太难为人家了。   但不管是佘蓝铃还是观众,以及直播平台都清楚,这个直播间的人气下跌只是“伪”下跌,只要她找到了那处悬崖,那些离开的观众会立刻回来。   张三丰站在第一处悬崖峭壁前,以为自己懂了佘蓝铃的要求:“是要老道下去探查是吧?”   张真人豪气冲天,面对要跳崖这种事情,半点不带怕的。   佘蓝铃拦住他,从登山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秘密武器——一架军用小型侦查无人机。   “张真人先不急着下去,等我先探查一番。” [7]军用无人机:。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嗡嗡”声,无人机缓缓升空。   佘蓝铃操控着它往悬崖下探查,无人机的镜头就是她的另一个眼睛,穿过云雾,去寻找那个小说中描述的,通向藏了九阳真经山谷的平台。   张三丰在旁边看着,发出惊叹声:“老道已经活了百岁了,自认见多识广,可这自己会飞的‘小铁鸟’还是头一次见——佘姑娘莫非是墨家传人?”   “墨家玩木头的,我是玩铁的,不一样。”佘蓝铃专心致志地操控无人机,头也不回地说。   军用的无人机有消音手段,噪音特别小,是国家那边专门调给她的,避免需要秘密调查时,噪音太大,惊动了其他人。   张三丰没有再说话,而等到无人机回来后,他看着无人机探测到的画面,看着视频里的悬崖峭壁、云海翻腾,眼中的震撼难以言表。他那一派宗师气度,这一刻完全被一个小小的无人机打破,脸上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与惊异。   “神乎其技……”他喃喃说。   又问:“老道可否摸一摸?”   佘蓝铃大方地把无人机递给他:“喏!”   张三丰哈哈一笑:“姑娘实在大方!”   他开心地把无人机接过来,满怀好奇地摸来摸去,但也没有乱碰那些看着好像按动和扭动的地方。摸了一会儿把无人机还给了佘蓝铃,问:“找到你说的那个平台了吗?”   “没有。”佘蓝铃说:“走!我们去下个地方!”   经过几次悬崖探查,终于有一次,无人机确定了一处平台位置。张三丰通过观看视频,脑海里确定了下落的最佳落脚点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向上跃起,随后毫不犹豫地朝着深不见底的云海纵身一跃。   在佘蓝铃和直播间观众眼里,张三丰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坠入白色海洋中,顷刻间消失无踪。   无人机迅速追上去,然而只能勉强拍到张三丰一闪而过的衣角,根本无法追上张三丰的速度。无人机在云海里盘桓了一会儿,又飞了回来。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从云雾中跃出,稳稳地落在佘蓝铃身旁。正是张三丰。   “已经找到了。”张三丰语气沉稳,但眼底的亮光已然掩盖不住:“下面确实有一处平台,十余丈方圆,三面皆空,左侧山壁上也的确有一处洞穴,老道已探身进去一瞧,那洞穴越往里越窄,但老道可以凭借缩骨功进入,而以佘姑娘你的身形,想来也能通过。”   佘蓝铃立刻:“就是那儿!”   张三丰:“既然如此,失礼了,佘姑娘。”   张三丰伸出手,抓住了佘蓝铃的手臂,佘蓝铃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感觉有一股东西在包裹自己的全身,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轻柔而强大。   再然后,张三丰就带着她向前一步,脚下用力,两人径直往深不见底的云海垂直坠落而下。   那一瞬间,佘蓝铃的心跳加速到了极限,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只余呼啸风声,还有那股子强大的失重感。   佘蓝铃紧紧闭上眼睛。   “砰砰砰——”   心脏用力撞击胸膛,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让她差点失声叫出来。   而直播间里,已经炸开锅了。   【卧槽!卧槽!卧槽!突然这么一下,差点把我吓尿!】   【这就是轻功吗!我腿都软了,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那种刺激!】   【这不是轻功,这是御风飞行吧!】   【太稳了!老张这也太稳了,说跳就跳。】   【主播主播!想办法叫张真人教你个武当梯云纵呗,这玩意比什么都保命啊!】   【轻功轻功!啊啊啊!飞檐走壁!我的武侠梦又复活了!】   实不相瞒,佘蓝铃也很激动。   这可是轻功啊!而且还体验了一把跳崖,爽到肾上腺素飙升。   直到张三丰带着她稳稳落到一片坚硬的岩石上时,佘蓝铃才睁开眼睛,心脏还在不停地剧烈跳动。   太刺激了。   佘蓝铃转头看着身旁的张三丰。张真人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就好像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跳,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漫步。   这更加坚定了佘蓝铃学轻功的信念。   不过,好像武当派不收女弟子来着?   佘蓝铃的脑子开始转动,开始为下一件事谋划。   ——峨嵋派倒是收女弟子,说不定还能借郭襄的名头学不少功夫,但……想想灭绝师太这个人,还是算了。拉关系可以,从她那里学东西太危险了。   *   紧接着,张三丰带着佘蓝铃向着一处位于峭壁间的隐秘洞穴走去。洞内狭窄幽深,光线昏暗,初时还有光线,越往里走石壁越厚,便慢慢不见了天日。等走到一个极窄之处时,佘蓝铃伸手摸了摸,弓起身体,紧贴石壁,慢慢爬了过去。   又一段路程后,能直起腰了,佘蓝铃回头看,就见张三丰不知道做了什么,身体竟然奇迹一般缩小了,隐约还能听到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人像是卸去骨头那般柔韧。   是缩骨功!   张三丰轻巧地一弯腰,一侧身,如同泥鳅入水,流畅地滑过了那道窄处,站到了她身后。   “好厉害!”佘蓝铃发出感慨。   张三丰微微一笑。   现代那边,国家人员也发出了惊叹——   “小说里的武功……真的一点都不科学。”   “严谨来说,这其实就是一种科学。”   “那骨头跟没有了似的。”   “我们很多救援人员如果会缩骨功,肯定能救更多的人。”   比如地震后,这么一缩,钻废墟里找人……   国家人员眼冒金光。   这个!也想要!   ……   穿过黑暗的洞穴,一道阳光照射过来,刺得佘蓝铃眯起了眼睛。   等到适应之后,定睛看眼前的山谷,只觉宛若仙境。   四周群山环抱,谷中绿意葱茏,巨大瀑布飞泻而下,声如雷鸣,水汽迸发出白雾与紫烟,举目四望,每一寸空间都充盈着勃勃生机。   “真美。”佘蓝铃再次发出感慨。   【好美。】   【截图了。】   【主播,如果你以后能带人穿越了,能不能组织个旅游团,孩子想在这里出片。】   【别了吧,真让游客来这里,这仙境全给糟蹋了。】   这处山谷不小,张三丰从佘蓝铃这里得知九阳真经被藏在一个白猿体内,直接用轻功去找白猿。   佘蓝铃在谷中闲逛,走到一棵桃树下,仰头看了看,三下五除二就上了树。   【主播爬得好利索啊!】   佘蓝铃得意地笑:“我打小就会爬树。”   说着,顺手摘了个桃子。桃子红中带粉,桃皮上布着一层细密绒毛,光是看着就特别让人想咬一口。   佘蓝铃闻了闻桃子,一股清甜的果香直扑脑门。   “咔——”   咬下一大口。   ——至于洗没洗的,这点小事不重要!   “唔!”佘蓝铃瞪大眼睛。   【主播感觉怎么样!好吃吗!】   【快形容一下!】   【看上去那桃子感觉好好吃!】   佘蓝铃又咬了一口,双眼都眯弯了起来,就差伸出大拇指了:“好吃!特别甜!比现在很多桃子都好吃一百倍!”   佘蓝铃大口咀嚼着桃子肉。   “很甜,特别清甜,而且山桃很脆!甜脆爽口!”   直播间顿时沸腾了。   【不行了,隔着屏幕都要闻到香味了!】   【听主播这么说,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打开我的外卖App,点一份脆桃果切!】   【主播,你能不能带点这里的桃子回来?我买!我出五百!不,一千!一千一个!】   【楼上你疯了吧,桃子一千一个?主播别听他的!卖给我!我出两千,只要能尝一口!】   【这可是仙境里的桃子,有生之年我要是能吃到,真是死而无憾了。】   【主播!打包啊!给我打包!多少钱都行!】   佘蓝铃咬着桃子,看着直播间不断飙升的“悬赏”价格,一声不吭。   她心知肚明,这些人争桃子绝对不是为了单纯的好吃——呃,也许有一部分有钱人是。但是更多的人看到这样一个仙境的地方,而且还是原著里主角张无忌的奇遇地点,就会觉得这里的水果可能有特殊功效。   反正一两千买一个“可能”,多的是有钱人愿意干。   佘蓝铃又吃了一口桃子,然后说:“我不打算卖,不过为了回馈粉丝,我会带一些桃子回去,设一个抽奖,到时候随机赠送。”   弹幕里的普通观众顿时千恩万谢,一连串的呜呜呜感谢主播,主播真是好人。   而那些有钱人就牙疼了。   明明可以花钱就解决的事情,怎么他们还要和一群普通人搞运气和所谓的公平竞争?太麻烦了,直接报价不行吗?   但是看佘蓝铃一副“我就这么决定了”的样子,也只能深呼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憋闷憋回去。   算了,佘小姐他们惹不起,也不敢惹。   等回头看看谁抽奖抽到了,也可以直接花钱去买。   恰在此时,张三丰回来了,还带着白猿回来了,看来他们之前应该进行过了友好沟通。   “佘姑娘。”张三丰提出了一个难题:“白猿无法离开这个山谷,我们进来的那条通道它也无法通过,这《九阳真经》该如何取出来才不会伤害到它?” [8]4号刀柄加20号刀片:。   佘蓝铃看着那只巨大的白色猿猴。猿猴十分乖巧温顺,不时用它的大脑袋亲昵地去蹭张三丰的道袍,似乎很是依赖这位道长。   “交给我好了。”   佘蓝铃打开了自己的手提急救箱,从里面取出了几样物品,在山谷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直播间里懂医术的人一口道破:   【咪达唑仑?急救箱里还准备了这东西?行啊!】   【那是什么?】   【喔,外行人直接称呼镇静剂就行。】   【嘶!还有手术刀,还是4号刀柄加20号刀片的组合。准备工作做得很到位啊,一看就知道是专业人士准备的。】   【怎么说?不就是一把手术刀吗?】   【20号刀片专门用来切皮肤、皮下、肌肉、骨膜等组织。4号刀柄是外科常用刀。二者搭配起来就被称为皮刀。】   然后直播间的专业人士就非常热情地开始科普了,比如11号刀片用来切血管,12号刀片负责对五官开刀,但眼科手术会用15号刀片……   这些都不关佘蓝铃的事,她只是先给白猿来了一剂咪达唑仑,再拿着手术刀,把金色弹幕后面的小喇叭打开,这还是只有她这个主播和直播间观众能听到。   她就这么听着指挥。   [不用担心,小佘同学,这种小手术我们在特训时尝试过了,它不难,你也不算完全的新手,你可以做到的。]   [皮肤是一种非常不好切的物质,还会滑动,对于你而言,第一次没有割开皮肤直达皮下很正常,慢慢来,多割几次。]   [好,割开皮肉了,是一个好开始,然后是分离浅筋膜……]   张三丰帮忙控制着白猿,不让它乱动。佘蓝铃:“没事,张真人你放心,它不会乱动了。”   张三丰惊诧:“莫非用了麻沸散?”   但他也见过麻沸散,不长这样啊。   佘蓝铃没有回答了,她要全神贯注在手术上了。   张三丰看着面前这个神秘少女拿出了一把小刀,跪坐在白猿面前,神情严肃地进行切割,一举一动颇有规律,却又偶尔显得僵硬。   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在一板一眼地听从指导?   或许是在回忆自己师长的教学吧。张三丰这么猜测着。   而他看不到的地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飞速滚动,无数自称是医学院学生、实习医生,顶尖专家,乃至兽医的观众,此刻正以惊人的热情和不知道专不专业的态度,七嘴八舌地为佘蓝铃出谋划策。   【等等,是不是要先消毒啊?】   【碘伏!用碘伏!】   【旁边是不是有酒精?】   【九阳真经!我看到九阳真经了!】   【切腹壁的时候注意避开血管和重要器官!】   【注意止血!】   【主播别紧张,我们都在!全程指导!】   只能说,还好国家的金色弹幕是默认浮在最顶端的,而且佘蓝铃这段时间根本没工夫看弹幕,只能点开喇叭来接受大医的指导,不然,能被观众的弹幕坑沟里去。   人太多了,鱼龙混杂,有的人是真有真材实料的,有的人就是想表现一下自己。   佘蓝铃全神贯注地割开了白猿的腹部,把沾血的油布包裹取出来,再拿出针线,有些笨拙地开始缝合——这也是她特训那段时间学会的成果。不需要太精通,只要大致会一点,能在紧急时刻给自己或者他人进行缝合就可以了。   弹幕有医生开始科普:【哦豁!这结节缝合练得不错啊!好怀念啊,我当初上学的时候拿猪蹄子练的。】   【什么是结节缝合啊?】   【就是缝一针打一个结,是医生常用的缝合方式,足够应付大部分伤口了。】   “成了!”佘蓝铃擦了擦汗,举起手里的油布包裹,高兴地作出宣布。   张三丰眼眶微微泛红,常常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两年来唯一的一个执念。   无忌孩儿。他的无忌孩儿有救了!   张三丰捋着雪白的胡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一旁的白猿也很高兴。虽然它刚动了一个手术,但此刻很明显,它整个猿都非常的轻松,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喊声,双眼满足地眯起。   它腹中这个异物折磨了它近百年,如今终于得以解脱了。   一时间,这山谷里,两人一猿都沉浸在了纯粹的喜悦之中。   佘蓝铃还把直播间的镜头对准了那油布包裹。   “看到了吗!九阳真经!货真价实!”   旁边的张三丰诧异地看着佘蓝铃,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是在和谁说话。   但他一声不吭。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佘蓝铃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完好无损的经书,还有经书书面上那几个梵文。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佘蓝铃却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意念操控镜头猛然移开,对准了自己的笑脸,还摆了个“耶”的手型。   直播间:【……】   【???主播你在干什么?】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快把镜头转回去啊混蛋!】   【我靠!吊人胃口是吧!过分了啊!主播你不是人!】   【警告一次!再不转回去我就取关了!说到做到!】   【已取关,再见,黑心主播。】   说是这么说,但直播间的关注人数根本就没掉,而且还在以一个更凶猛的速度在往上蹿。   很多没看直播,或者没来得及看直播的人都被喊了过来。   ——快来看!主播拿到九阳真经了!   佘蓝铃把镜头移开后,就开始翻看起经书。   里面除了梵文,也有汉字,只是,就算是汉字那也是经文,意思晦涩难懂。   佘蓝铃把经书重新合上,也没有说自己看不懂,只是将之递给了在旁边一直静静等待着的张三丰:“之前答应过的,让真人你将之抄录一份。”   张三丰浑身一震,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整理了一下道袍,这才面容肃穆地前迈一步,举起双手,将《九阳真经》接了过去。   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佘姑娘……”   这位百岁高人,武林的泰山北斗,捧着《九阳真经》,郑重其事地对佘蓝铃深深弯下了腰,行了大礼。   山风拂过,吹动了那白发与道袍。   “多谢。”   *   既然拿到了《九阳真经》,佘蓝铃和张三丰就果断启程回武当了。   路上,佘蓝铃向张三丰坦诚了自己没学过内功,看不懂《九阳真经》的事。张三丰爽快地主动承诺会教导她,而且不需要拜师。   佘蓝铃心情很好。   正聊着,远处山道上,一个人影正向前飞奔着,仔细一看,正是那张无忌。他脸上带着笑容,身边也不再跟着杨不悔,看样子是已经把人送到对方父亲身边了。   张无忌也看到了佘蓝铃和张三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大声地喊:“太师父!大帅!”   声音清脆响亮,在山间还响起了回音。   佘蓝铃感觉到了张三丰听到“大帅”的称呼后,看她的那种惊异和打量。   “佘姑娘竟然是一军主帅?”他这么讶异:“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佘蓝铃露出礼貌的微笑。   张无忌用轻功极速赶过来后,听到这两句话,于是非常热情地为佘蓝铃做起了介绍。   什么佘家军的主帅。   什么治下军队顿顿有肉吃。   什么心怀天下,对百姓饥寒之痛,对民生疾苦感同身受。   佘蓝铃维持着微笑。   弹幕已经笑疯了。   最后,张无忌一脸诚恳地对张三丰说:“太师父,无忌与大帅约好了,待无忌事了,便去邀请外公他们一起,使无忌与天鹰教上下入佘家军,为大帅效命,听从大帅调遣,驱除鞑虏,复我中原!使天下百姓不再受鞑子欺凌!无忌此番斗胆,在此请问,太师父和武当愿不愿意入佘家军军中,共商大事?”   张无忌说得慷慨激昂,佘蓝铃听得眼皮直跳。   而张三丰,他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极为欣慰:“好啊好啊,无忌你能有如此雄心,太师父心里高兴。驱除鞑虏,复我中原……此乃我辈份内之事!”   张无忌:“那……太师父你……”   张三丰哈哈一笑:“正邪之分在人心,不在门户,若能共同抗元,与天鹰教共事又如何?”   但很快,张三丰又话音一转,看向佘蓝铃,目光灼灼:“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佘姑……佘大帅,不知老道可否去大帅军中一看,再做定夺?”   佘蓝铃:“……”   一个好消息,我确实把张三丰这根粗大腿借由张无忌忽悠成功了——薛定谔的成功,那也是成功。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我现在还是变不出来一个佘家军。   莫慌。   先拖一拖。   车到山前必有路。   “好。”佘蓝铃上下嘴皮子一碰,先把空头支票许好了:“晚辈明白,必然是要先让张真人看一看佘家军景况,再做打算。不过近期不行,晚辈近期还有事,还望张真人见谅。”   张三丰好奇地问:“是什么事?老道可能帮忙?”   佘蓝铃:“一个,就是学这《九阳真经》,我实在无法在外拖延太长时间,所以想要尽早学会。另外一个,便是我有些私事,要上峨嵋。”   峨嵋派也反元,峨嵋派也能试着拉拢到佘家军里。   嗯……也可以利用利用郭襄。   张三丰:“峨嵋?”   张三丰:“难道这次是……”   佘蓝铃点头:“这次是真的。郭女侠有事留与峨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怕传下来后失了踪影,便在峨嵋留了口训,只传代代掌门人,又在我佘家一脉留了话语,让我们记一记,倘若峨嵋忘却此事,便去作醒。”   ————————   20号刀片专门用来切皮肤、皮下、肌肉、骨膜等组织。4号刀柄是外科常用刀。二者搭配起来就被称为皮刀。   ——来自手术刀相关知识 [9]砍断倚天剑:。   张三丰直接带着佘蓝铃和张无忌到了峨嵋派山门。   有张三丰作引,佘蓝铃根本不需要等太久,就在峨嵋弟子通报之后,一路畅通无阻地直达峨嵋金顶,入了大殿。   大殿上,峨嵋弟子分列两旁,一眼扫过去,全是行举爽利的女侠,见着张三丰便齐齐举手行江湖礼,口称“张真人”。   而上首那端坐不动,一声不吭,只是高傲地坐在那里,对着张三丰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的布袍尼姑,应该就是灭绝师太了。   “不知张真人驾临敝派,有何贵干?”   灭绝师太连个笑脸也没有给张三丰,声音跟人一样冷硬。   张三丰:“非是老道有事,是这位小友……”   佘蓝铃上前一步,抱拳:“晚辈佘蓝铃有要事,想与师太借一步说话。”   灭绝师太却是脸色阴沉下来,讥讽道:“我生平未有见不得人之事,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当众说?”   真不愧是灭绝老尼,《倚天屠龙记》里公认的脾气又臭又硬、孤僻古怪的一个人。   佘蓝铃心中早有预料,对灭绝师太的态度并不意外。   原著里张三丰需要九阳真经救张无忌的命,峨嵋派就有九阳真经,张三丰写了好几封信寄过来,灭绝师太连封皮都懒得拆,直接原封不动退回。现在指望灭绝师太看在她是张三丰带来的人,给张三丰一个面子态度好一些,那是痴人说梦。   但,说是这么说,佘蓝铃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怼了,还是很不高兴。   指望一个现代人能够多尊敬为老不尊的人不可能,弹幕早就先佘蓝铃一步吐槽和骂开了,而佘蓝铃也不惯着这个老尼姑。   行,既然你让我说,我就直接说了,你也别后悔。   佘蓝铃清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保证每个人都能听清:“既然师太快人快语,那晚辈就直说了。贵派郭祖师曾有遗命于我佘家,言及倚天剑中藏有……”   “住口!”   灭绝师太怒目圆睁,一声厉喝之后,从座位上跃起,身形转瞬即至,灰袍影动如鬼魅,一掌向佘蓝铃头顶拍去,竟是要让她当场毙命。   佘蓝铃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她敢这么说,心里是有底气和倚仗的。   一道柔和的力落在她身上,将她轻轻拨开。紧接着,才是声音落下:“师太何必动怒。”这是佘蓝铃认识张三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这位张真人此刻正挡在佘蓝铃面前,袖口被气劲翻滚,他的手抬起,轻飘飘就将灭绝师太的攻势化于无形。   “让开!这是我峨嵋私事!”   两人对掌,气浪向左右翻滚。左右峨嵋弟子不得已后退。   系统护住了佘蓝铃。   就是现在!   佘蓝铃脸上浮现出薄怒。   当即从自己的登山包里抽出了一柄长剑,剑形漂亮精致,剑身透蓝,剑柄还镶了一颗绿宝石。   看上去只有美观的剑,实际上由粉末工具钢打造,剑身剑锋剑脊都用了不同的钢材,通体清气,寒光逼人。   且,削钢如泥。   削的不是古代的钢,是现代工业化下的高性能钢材。   还没等峨嵋弟子讶叹这剑好看,不知是不是华而不实的时候,佘蓝铃对着灭绝师太的倚天剑起手就是一斩——   灭绝师太全身心都被张三丰的太极内劲牵制,无暇去关注其他。   而且,她也不觉得像佘蓝铃这种没什么内功的“蝼蚁”值得她分神去关注。   于是……   “锵——”   一声断响,比金玉相击更清脆,比金铁交鸣更沉闷。   倚天剑应声而断。   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正在对峙的张三丰和灭绝师太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内劲输出,两双眼睛,以及大殿之中所有峨嵋弟子的视线,都死死钉在地上那一柄断成两截的乌黑长剑上。   断了?   倚天剑……断了?怎么可能!那可是由神雕大侠杨过及古墓派掌门小龙女的君子剑和淑女剑镕铸而成!削铁如泥,无坚不摧!只能由屠龙刀以特殊方法砍断——如今怎么可能被一柄凡铁给……弄断了?!   灭绝师太脸上的惊怒还未退去,又有震撼之色浮于脸上。   她还在震惊,断裂的倚天剑中弹出一枚铁片,佘蓝铃眼疾手快,把铁片捞入怀中。   这一下,灭绝师太回过神来了。   她怒喝:“小贼!将玄铁片还来!”   “还你?”佘蓝铃拿着玄铁片,张口就来,声音比灭绝师太的还大,还理直气壮:“郭襄女侠当年留言我佘家祖上,抗元大业若起,此玄铁片中藏匿的《九阴真经》与《武穆遗书》图址,便由我佘家与峨嵋共有!如今我佘家军已起,前来履约,师太你却意图独吞神功,毁诺在先!你这是打算欺师灭祖吗?!”   “无耻小贼!还要血口喷人!”灭绝师太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   “我佘家与郭女侠关系匪浅,渊源极深,这一点,张真人可以作证。”   佘蓝铃说完,就看向了张三丰。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张三丰身上。   包括灭绝师太。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张三丰,眼里满是怀疑和质问。   张三丰听到佘蓝铃那么说,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想到铁罗汉这件私密的事佘姑娘都能知道,于是他在灭绝师太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道可以作证。”张三丰说:“佘姑娘祖上与郭襄女侠的确关系匪浅,渊源颇深。”   以张三丰的人品,哪怕是灭绝师太,此刻都做不到说张三丰和那小贼是一伙儿来骗她这种话。   佘蓝铃进一步说:“何况,师太,你仔细想想,倚天剑屠龙刀的秘密,我若非是从郭女侠口中得知,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佘蓝铃上前几步,在灭绝师太默认之下,靠近她,低声地说:“屠龙刀与倚天剑,刀柄、剑柄离刀身剑身七寸处,刀剑互磨,可相互锯开。”   这是只有峨嵋历代掌门才能知道的隐秘。   灭绝师太惊疑不定,此刻,她已经信了七分。至于余下的三分:“那为何我峨嵋历代掌门,并不知你佘家?”   佘蓝铃:“因为佘家的存在是一双眼睛,世世代代注视着峨嵋,倘若峨嵋派忘却反元、屈从蒙古,那便需要佘家人来拨乱反正,又或者出现意外,无法将倚天屠龙的秘密传下来,这个时候就需要佘家人来告知。”   灭绝师太懂了。   既然是“眼睛”,那就不能让峨嵋知道这双眼睛的存在。   剩下的三分疑虑也没有了。   可是,这就代表着……   之前那番“欺师灭祖”的指控,立刻从“一派胡言”变得十分拥有说服力了。   灭绝师太的脸色更难看了。   对于她这样臭脾气的人来说,让她道歉,并且是对一个毁了倚天剑的人道歉,实在是比杀了她还难受,但如果不道歉,岂不是坐实了欺师灭祖的指控?主动认领了自己意图违背祖师遗命的罪名?而且,还是在张三丰这个外人面前?   殿内鸦雀无声,峨嵋所有弟子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僵持了很久,灭绝师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是……贫尼鲁莽了。还请……佘姑娘见谅。”   这句话说得无比生硬,无比不情不愿。但灭绝师太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佘蓝铃也没有摆架子,她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就和气地说:“师太客气了,不知者无罪,方才也是晚辈年轻气盛了。”   说完,她还认认真真行了个江湖礼节致歉。   灭绝师太的脸色好看多了。看佘蓝铃也明显顺眼多了。   而一旁的张三丰就满心感慨了。   他认识灭绝师太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固执,多么孤高刚硬,几十年来从未服过软、低过头。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被一个年轻人逼着当众道歉,承认错误,实在是令人惊叹。   当然,张三丰也知道,这绝大部分是因为佘姑娘那“郭襄女侠故交后人”的身份。灭绝师太脾气再大,她对峨嵋的在乎,对师祖的敬仰,都让她无法不重视佘姑娘。   其实,他也一样。   张三丰看向佘蓝铃的目光,不知不觉更柔和了。   原本他对佘蓝铃的心情,有铁罗汉带来的信任,有对无忌的救命恩人带来的感激,而此时此刻,因为灭绝师太的态度,他更加深信不疑佘蓝铃确实和郭襄女侠渊源极深了。   就冲这个,只要佘家军不是无可救药那种军队,武当弟子可以下山了。   张三丰越看佘蓝铃越亲近越喜欢,颇有一种:这孩子不错,有担当,有谋略,像她的长辈(特指郭襄女侠)!   灭绝师太明显不想在之前的尴尬话题上僵持太久,她看着佘蓝铃,问:“如今倚天剑已毁,你欲……如何处置郭祖师的遗物?”   这话问得颇有技巧,试探之意十分明显。   佘蓝铃坦然一笑,把手中玄铁片托在掌心:“师太放心,既然郭女侠当初定下的是‘共有’之约,晚辈自然不会食言独占。这本就是峨嵋与我佘家共同的宝物。”   灭绝师太的脸色有些缓和了。   佘蓝铃眼神微闪:“郭女侠说过,这玄铁片上的路线图,指向绝世武学《九阴真经》,还有能够克敌制胜的《武穆遗书》,晚辈此次前来,正是想邀请师太与我等一同前往桃花岛,共取经、书,完成郭女侠驱逐鞑虏、恢复中原的未竟之意。”   ————————   屠龙刀与倚天剑,刀柄、剑柄离刀身剑身七寸处,刀剑互磨,可相互锯开   ——《倚天屠龙记》 [10]《武穆遗书》更新了:。   在少年张无忌的心里,第一梯队讨厌的人,是那群逼死自己父母的所谓正派人士。第二梯队讨厌的人,就是灭绝师太了。   灭绝师太这个名字,在张无忌眼中几乎和狠毒与冷酷划等号。   他亲眼见到这位师太是如何用言语去逼迫纪姑姑,又如何因为纪姑姑不愿意杀害心爱之人而将她一掌击毙,又如何在杀害纪姑姑后,要把不悔妹妹找出来杀掉。   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足以称为张无忌的少年阴影。   这份阴影与厌恶,在刚才亲眼目睹灭绝师太不讲道理,杀气腾腾的要一掌拍死自己恩人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佘大帅那么好的人,这灭绝老尼竟然二话不说也要杀她?!   那一瞬间,张无忌已经打定主意要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替大帅挡下那致命一掌了。   还好,还好有太师父在。   张无忌才松一口气,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冲击得头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顽固不化,脾气固执又倔强,连他太师父的面子都不给的灭绝师太,在听到大帅那番“坚定抗元”的言论,以及邀她前往桃花岛也是为了抗元后,竟然后退了一步,表情正经且凝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尼姑袍,然后……对着大帅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刚才她和太师父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也仅仅是点头示意啊!   张无忌一脸懵地看着灭绝师太,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个能手刃自己徒弟,还要杀一个无辜孩童的老尼姑,居然能因为抗元大业,对一个才刚毁坏了她神兵的“恶贼”低头行大礼?   这到底是为什么?   张无忌感觉自己的认知世界,此刻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佘蓝铃可不知道这位原著里的张大教主在脑补什么,错愕什么,她和灭绝师太一拍即合,就要立刻动身前往桃花岛了。   佘蓝铃转头看向张三丰:“张真人,晚辈先和师太去桃花岛上,待取来《九阴真经》与《武穆遗书》,晚辈再往武当,共商大事。”   张三丰捋了捋胡须,笑得很爽气:“好好好,贫道就等着大帅了!”   直播镜头一直在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但弹幕头一次没有关注在武功上。   【《武穆遗书》!查老编的,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岳飞真的留下了这本兵书!】   【反正在倚天屠龙记世界,它就是真的!】   【我就说人活久了什么都能看到吧!连《武穆遗书》都有更新了!】   【主播!我是军事迷,求求了!《武穆遗书》能不能出版!对我来说这真的很重要!那可是岳飞的兵书啊!!!】   佘蓝铃回了这条:“会出版。”   弹幕顿时陷入狂欢之中。很多人已经期待着这本书出现在线下书店里了。   而灭绝师太:“什么?”   她还以为佘蓝铃是在对她说话。   佘蓝铃笑着说:“没事,师太你不必在意,我这个人有的时候就喜欢自言自语。”   灭绝师太缓缓点了一下头。   就看着这位眉清目秀的佘姑娘继续对着空气说话。   有峨嵋弟子看得毛骨悚然,走到自己师父跟前,有些踌躇,低声:“师父,这位姑娘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不会有问题吧?”   灭绝师太狠厉地瞪了那弟子一眼:“不要胡说,江湖中人有些自己的癖好很正常。”   佘蓝铃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让她躲躲藏藏压着声音说话是不可能的。   她被富养起来的人生,她被和平年代浇灌出来的那股心气,她被国家明言告知是她后台的底气,都让她整个人在灭绝师太、张三丰这些人眼里,显露着一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佘蓝铃打心眼里认为——   穿越者是来改变世界的,而不是被世界改变的。   【啊啊啊啊!主播!我刚才想到一件事!你既然都能穿越了!能不能穿南宋!救岳飞啊!呜呜呜!风波亭,太意难平了!】   这话一出,没有其他弹幕出现了,仿佛整个直播间都卡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疯了一样的打赏。   【主播!跪求救岳飞!武穆!呜呜呜!我们武穆不该是那个下场的!】   【跪求主播扇完颜构巴掌!一巴掌一千块!说到做到!】   【前面的,小气了。一巴掌一万块,我出。看我直播打赏金额就知道了,这钱我出得起!】   【岳飞!啊啊啊!岳飞!我想看岳飞!】   【还有岳云!主播!求求了!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反正都在给老板做牛马了,给谁做不是做。】   佘蓝铃直接被这句话逗笑了:“也不用做牛做马,如果能去南宋的话,我个人也是很想救武穆的。但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去。”   峨嵋好几个弟子看佘蓝铃的目光已经是惊恐了。   这……这真的不是一个疯子吗?让一个疯子,去抗元?   而这个疯子转头看着她们,目光和神情都无比正常,还弯着眼睛露出一个笑:“那我们出发吧!”   *   出海的船由峨嵋派准备。   海上的日子实在难受,佘蓝铃是直接吃晕船药。而峨嵋弟子们是直接甲板上打坐,用内力平息晕船带来的难受。   佘蓝铃和直播间的观众们都慕了。   【什么也别说了,等国家分配功法后,我一定要拿出当年冲高考的劲儿去学,这也太方便了,连晕船都能克服,那晕车晕飞机不也手到擒来?】   这条弹幕后面的点赞人数,在几秒钟内破万了。   有铁片上的海图指引,佘蓝铃和峨嵋派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桃花岛。   但她们只能看到桃花岛,根本无法靠近,船稍微过去一点就在海上打转,周边还起了雾气,那海浪声声,像是令人心烦的乐章,听得人心慌意乱,心口像是压着东西,想吐,还想远离。   丁敏君大喝一声:“雕虫小技!装神弄鬼!”握了剑直接从甲板上跃起,脚尖踢在船沿上,身体飘然纵出三五丈,直扑向远方的礁石,竟是要强闯。   灭绝师太:“敏君!”   但已经叫不回来了。   然后,丁敏君飞到半途,整个人就直直摔落,砸进海水里。灭绝师太扯了船上的绳索注入内力,抛出去,这才把丁敏君救回来。   丁敏君喝了不少海水,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不停咳嗽:“师父,咳咳咳,这里有古怪,咳咳咳,我刚才内力紊乱了。”   灭绝师太一边用内力给她调养,一边训斥她:“你这不是胡闹吗!这里是哪里?桃花岛!郭祖师她外公的岛!传闻东邪黄药师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没有熟识岛上阵法的人引路,能被阵法生生困死,你也是运气好,没有真的闯入阵中,不然我都没法救你!”   丁敏君由于又惊又惧,被摄住了心魄,自己师父说的话她都没怎么听进耳朵里。只是呆怔地看着前方。   灭绝师太把徒弟治疗好后,抬头看向那座隐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岛屿,脸上表情复杂难辨:“东邪……当真是当世奇才,这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实在是神妙,非人力可破,若没有铁片上的阵图指引,怕是旁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登岛。”   灭绝师太从来看不上这些阵法和奇术,视为旁门左道,她只信自己手中剑,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佩服起黄药师这位百年前的人物来。   佘蓝铃站在船头,远眺桃花岛,听到灭绝师太那句“没有阵图,旁人一生都难以登岛”的定论后,她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   现代人可能是因为网络接触多了,骨子里多多少少有些杠精本能,如果灭绝师太说的是“没有阵图,旁人很难登岛”,佘蓝铃都没什么感觉,偏偏她说的是“一生难以登岛”,那佘蓝铃可就不服气了。   就直接对着直播间问:“这个阵你们能破吗?”   直播间的观众们:   【啊?我们吗?】   【这有点触及我的知识盲区了。】   【笨!谁问你们啊!主播很明显是在问国家人员啊!】   观众们顿时老老实实闭麦。   国家驻扎在直播间里的人员过了几秒后,回应:[佘同学请稍等,最高指令已下达,正紧急召集科学院、测绘局、国学研究中心、易学研究院等等有关教授,必然尽最大努力去破了这阵法。]   换句话说,这个面子,我们一定给您挣过来。   灭绝师太走了过来,她刚才只顾着丁敏君,没有注意到佘蓝铃又“自言自语”了。她直接提出自己的想法:“佘姑娘,不如把铁片拿出来,瞧一瞧这阵法怎么走吧。”   佘蓝铃却说:“师太稍等,晚辈对于阵法有些心得,晚辈想尝试着能不能破一破这桃花岛迷阵。”   “嗯?”灭绝师太有些意外地看着佘蓝铃。   这人竟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灭绝师太:“既然姑娘如此雅兴,那就请便吧。”   左右也不差这点时间,让这个小辈撞撞南墙也好。   灭绝师太回到弟子之中,直接打坐开等,丁敏君靠近师父,一副忧虑的样子:“师父,她要是十天半个月破不开,咱们还要等十天半个月吗?”   灭绝师太睁眼看她:“等!”   丁敏君顿时有些急眼了。   《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拿到手后,肯定是一式两份,留一份给峨嵋,而峨嵋中能随意观看二经书的人,必然只有掌门和掌门候选。她丁敏君一向有上进心,对掌门候选之位势在必得,那《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是能壮大门派的好东西,越晚拿到手,越容易出差错。   迟则生变这个事,师父竟也没想到吗!   丁敏君:“可是师父,佘姑娘看着不会破阵的样子,她现在还在鼓捣着一个铁疙瘩呢!”   而佘蓝铃从自己的包里把无人机拿了出来,开始调试机器。   唉,没有卫星,也就只能用无人机凑合一下了。委屈国家队了。 [11]这笔不需要蘸墨水:。   佘蓝铃操控着无人机,飞起来探测整体地形。   丁敏君目瞪口呆:“飞、飞起来了?!”   灭绝师太也是惊讶地下意识要去摸自己的倚天剑,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倚天剑被佘蓝铃砍断了。   “这人……”   这人到底是谁?   佘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让这个十来岁的少女拿着能够砍断倚天剑的神兵利器出门,还有这能够让铁块飞起来的,巧夺天工的技术。   莫非……墨家传人?!   灭绝师太并不是很笃定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而佘蓝铃那边,无人机探测出来的地形完整地呈现在直播镜头中。国家安排的人员迅速开始看图勘测,顺便在直播间里指挥佘蓝铃把无人机开进阵法里,开到哪个哪个角落。这东西是死物,不会触发桃花岛的阵法。就算真触发了,也能往天上飞,飞出去。   黄药师的阵法称得上是古代武侠智慧的结晶,而直播间里,正在用现代智慧去解构它。   金色弹幕一下又一下刷新在直播间里,向佘蓝铃汇报着进度。   [正在构建三维建模……]   [正在捕捉海浪声波频率……]   [正在计算光线折射……]   这些都是可以通过直播镜头捕捉到的东西,更多东西无法捕捉,只能依靠带仪器到现场。佘蓝铃的空间戒指里有大量仪器,什么盖革计数器、重力测量计、空气成分检测仪……可惜都拿不出来。不然,破阵的速度能更快。   佘蓝铃看着那让她眼花缭乱的金色弹幕,心里想,就算是黄药师复活了,可能也想不出来自己引以为傲的阵法是怎么破的吧。   等电脑把所有的运算结果都跑出来后,国家人员发了弹幕。   [侦测结束。]   [桃花岛海上阵法破解方案已完成。]   [桃花岛岛上阵法破解方案已完成。]   [请佘同学接收。]   然后就是非常精确的傻瓜式教程破解步骤。   佘蓝铃把无人机收了回来,看向灭绝师太:“我已经破解好了。”   周遭一片安静。   峨嵋弟子们震惊失语。   灭绝师太想说荒谬,不可能,可佘蓝铃的语调实在铿锵有力,语气也十分自信,让人下意识想要去相信她。   倒是丁敏君在震撼过后,脱口而出:“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佘蓝铃瞄了一眼丁敏君:“看一看就知道有没有可能了。”   那扑面而来的傲气与自信,让丁敏君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东西能为难她,没有事情能难得倒她。丁敏君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佘蓝铃按照国家人员给出的方案,指挥舵手:“左满舵!前进三!”   在佘蓝铃的指挥下,船只一会儿左满舵,一会儿右满舵,在水面画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弧形。   灭绝师太等人看不出来阵法如何,但她们能看得出来海岸越来越近,海水的颜色越来越蓝,而胸腔上的压迫感,也在慢慢消失。   终于,船在一片浅滩靠岸了。岛屿上的桃花香扑面而来,驱逐了海水的腥味,空气里只留下清新甜美。   桃花岛。到了。   丁敏君的整张脸都绷紧了,嘴唇都在发抖:“居然……居然……”   居然真的破阵了?!   她在海里淹了个半死,可眼前这个比她年轻了将近一半岁数的少女,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就破解了桃花岛外围的阵。   甲板上一片死寂。   峨嵋弟子们看看桃花岛,又看看佘蓝铃那张年轻的脸,几乎要石化了。   就这么破了?!   传说中神鬼莫测的桃花岛阵法,就破在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手里了?   这事怎么那么像传奇故事呢?   她们看着佘蓝铃,眼里有震撼,有茫然,有佩服,有敬畏,还有……一丝丝恐惧。   主要是,太年轻了。如果这是三四十岁,五六十岁的女人破阵,她们都不会意外,可眼前这个人,她才十七!   而灭绝师太这位纵横江湖几十年,见识过许多稀奇事迹,稀罕人物,很少因什么事情而动容的一代宗师,此刻,她转着念珠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她看着佘蓝铃,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不懂,完全看不懂佘蓝铃是怎么破的阵,借用那只铁鸟?这和她理解中的任何一种破阵方法都不一样。   心里有震惊,有不解,有骇然,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灭绝师太本来以为这位年轻的大帅依赖的是家族遗产,依赖的是神兵利器和军队,但现在她才发现,她对佘蓝铃的能力的认知,或许连冰山一角都没到。   丁敏君看向佘蓝铃,她还有不甘心,不顾自己师父还在当场,直接开口问:“明明有阵图指引,你为什么还要自己破阵?”   是为了炫耀吗?还是为了下马威?   佘蓝铃很坦诚:“因为师太说没有阵图,旁人一辈子都上不去岛,我就很不服气。”   丁敏君呆呆地看着佘蓝铃,在峨嵋弟子一片震惊的“啊?”声中,非常大声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跳起来:“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笑疯了。   【对!就因为这个!】   【我们现代人有多无聊你不懂!】   【我们穿越者有多无聊你不懂!】   【不蒸馒头争口气!】   他们嘻嘻哈哈,带着一种……你们不懂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的骄傲。   而佘蓝铃看着丁敏君,笑容满面:“对啊,就是因为这个!”   丁敏君完全无法理解。   灭绝师太也无法理解,她只能硬邦邦地问:“那岛上阵法你还要继续破吗?”   佘蓝铃摆摆手:“不了,破一次就行,再来一次就没意思了。”   一副刚才只是偶然兴起的样子。   于是灭绝师太等人又被噎住了。   很快,佘蓝铃几人就来到了放置《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的山洞里,按照地图指示,在一处地下把两本已经发黄的书卷掘了出来。   一本是《九阴真经》,一本是《武穆遗书》。   峨嵋派弟子们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灭绝师太的目光也扎在了那《九阴真经》上,视线灼热,她甚至无意识向前迈了半步,两袖袖袍鼓风,明显已然心情激动到真气外泄了。   而佘蓝铃看着那本《武穆遗书》,也很激动。   虽然这本书已经不算原版了,是郭靖、黄蓉抄录后的版本,里面还加入了郭靖自己的兵法,但佘蓝铃还是精神振奋了起来。   她直接上前,伸手拿起《九阴真经》,随意翻了翻。灭绝师太低声:“这速成的法子……果然是《九阴真经》。”她的视线已然黏在经书上,舍不得离开了。   灭绝师太平生有两大愿。   其一,抗元,恢复汉人河山。   其二,峨嵋超越武当和少林,成为第一大派。   身为江湖中人,对她来说,二比起一更能让她眼中光芒闪烁。   峨嵋已经有九阳真经了,再加一本《九阴真经》,必然可以力压武当少林!   佘蓝铃合上《九阴真经》,又拿起那本《武穆遗书》,书一入手,她就莫名感觉这本书卷比另一本厚重,仿佛其中蕴藏的金戈铁马之气凝成了实质。   再一翻开,抄录之人字迹苍劲有力,笔锋之间蕴含着无限忠义与对山河破碎的不甘。   这本书……   【国之重器。】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佘蓝铃把书一合。   弹幕仿佛在发出尖叫:【主播!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求求你!让我再看一眼吧,我什么都可以做。】   【给我……快给我……】   佘蓝铃知道这些家伙是在玩梗,但还是嘴角一抽。   得亏她这个直播间是在官方过了明路的,不然百分百被封。   “好了。师太,我们该商量正事了。”   佘蓝铃无视了直播间那群活宝,把《武穆遗书》放回《九阴真经》旁边后,从自己的超大号登山包里,拿出了硬壳笔记本和晨光牌水性笔。   佘蓝铃的话语声和动作声惊醒了沉浸在火热情绪中的灭绝师太和峨嵋门人,她们疑惑地看向佘蓝铃,不知道还要商量什么正事——经书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   然后,她们就被佘蓝铃手里的东西吸引去了视线。   那个本子,纸张白得晃眼。白纸在元末已经不罕见了,但是佘姑娘手里的白纸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与寻常白纸似乎很不一样。   还有那个奇特的柱形物体,像是一根小棍子,头顶上还有更光滑细长的小棍。   佘姑娘轻轻按了一下那“小棍”,发出咔哒声,有种奇异的美感。   峨嵋弟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笔。”   佘蓝铃直接用水性笔在白纸上画出一道痕迹,一道流畅的,顺滑的,无需蘸墨,颜色均匀的黑色痕迹。   “嘶!”   峨嵋弟子们齐齐抽气。   峨嵋是大派,她们这些弟子也能称一句见多识广,但如今碰上这位佘姑娘,她们感觉自己就像是深闺小姐刚接触外界,很多事物没见过,很多物件都能引起她们的惊叹。   这居然是笔吗?   不需要蘸墨水,不需要舔笔尖,提起笔就能写,而且看痕迹,写完后还不需要晾干。   这是笔吗?!   这应该是妖法,是神仙造物吧! [12]佘家军的规模:。   灭绝师太的脸上还挂着对于《九阴真经》的未散去的惊喜和笑意,但很快,这份表情就被更大的震惊覆盖了。   她看着那晨光牌水性笔的表情,比看到《九阴真经》还要不可思议。   佘蓝铃没有去理会她们的震惊,她只是笑了笑,心无旁骛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师太,为了避免后续出现问题,也是为了公平起见,这《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不如就在此处抄录吧。”   “抄录?”灭绝师太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说:“何必如此麻烦。而且,抄本如何比得过原本?”   佘蓝铃:“但不抄录,《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究竟放在谁手里呢?各放一本?难道一方要去看另外一本的时候,还要不远万里去寻对方?”   佘蓝铃没等灭绝师太说话,她立刻说:“而且我这里有一个方案,师太可以先听了再做决断。”   佘蓝铃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我拿《武穆遗书》原本和《九阴真经》抄本,峨嵋拿《武穆遗书》抄本和《九阴真经》原本。师太可有问题?”   灭绝师太怔住了。   峨嵋弟子们也愣住了。   这条件太优厚了。   对于武林中人而言,《武穆遗书》其实没什么用。在没有碰到佘蓝铃之前,灭绝师太的想法就是,如果有幸拿到屠龙刀,来到桃花岛,就把《九阴真经》留在峨嵋,再找一个仁善为国的志士,逼对方立誓学会《武穆遗书》后要将蒙元逐出中土。   现在倒不用逼对方立誓了。灭绝师太能看得出来,这位佘大帅,她驱逐鞑虏的心意非常坚定——刚才她面对《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对于《武穆遗书》的明显兴趣更大,心绪更激动。   灭绝师太的视线一寸寸在佘蓝铃脸上扫视,试图看出来是否有什么阴谋。   但,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面前的人真的是个冤大头。   灭绝师太不相信有人会愿意当冤大头,但这个鱼饵太香了,她只能咬下去:“那贫尼就多谢大帅相让了。”   佘蓝铃拱手:“好说。”   佘蓝铃:“那开始抄吧。”握起笔就要开抄《九阴真经》。   灭绝师太满脸尴尬:“我们没带纸笔,可能得回船上拿。”   但回程还得通过阵法,需要佘蓝铃手中的小铁片。   佘蓝铃直接把铁片丢给灭绝师太:“请。”   灭绝师太表情一正:“敏君,你回去拿纸笔,我和你的其他师姐妹在这里陪着大帅。”   这样也是拿自己当人质。在灭绝师太和峨嵋弟子们的朴素认知里,佘蓝铃把至关重要的铁片借出来,实在称得上为人坦荡,她们自愧不如。所以更不能辜负这份坦荡。   实际上……   佘蓝铃用直播间的镜头对着铁片飞快拍照截图,压根不在乎铁片在不在自己手里。   当然,《九阴真经》不能截图,这个直播间里鱼龙混杂,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盗图流传出去。   丁敏君很快就把纸笔拿回来了。   佘蓝铃早就开始抄录《九阴真经》了。镜头转开,对准洞口的竹林,让观众们纯享风景。   直播间又是一片怨声载道,但也只是抱怨几句,更多的人还是表示理解,愿意等官方出版。   阳光透过洞穴峭壁里的一些口子照进来,将山洞照得幽亮。又映照在雪白的硬纸上,光斑点点。水性笔在白纸上唰唰划过,带着快捷又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流畅与高效。   另一边,灭绝师太恭恭敬敬地将纸笔铺好,铺在一个小案几上,也是丁敏君搬过来的。峨嵋弟子负责帮她磨墨,抄录的事情她自己来。灭绝师太虔诚地拿起毛笔,对着《武穆遗书》认认真真抄写。   一个山洞,两种时代,画面既割裂又和谐。   佘蓝铃抄完《九阴真经》的时候,灭绝师太那边的《武穆遗书》才抄录一半不到。   现代的水性笔就是好用。   佘蓝铃把笔记本一合,笔头一按,这两样东西看似放回背包里,实际上进包后的下一秒,就存放进了空间戒指里,避免丢失。   佘蓝铃这才把镜头拉回来,继续直播。   灭绝师太已经抄录得额角出了细汗,感知到佘蓝铃这边收手的举动,她抬起头,看着佘蓝铃,表情有些恍惚:“你已经抄完了?”   佘蓝铃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的神采飞扬:“我抄书一向抄的快!”   毕竟语文作业动不动就是抄课文多少多少遍。   灭绝师太有点被噎到了,只能闷闷点头。   佘蓝铃揉了揉手腕,又按了按虎口。   国家人员通过直播镜头看到这一幕,非常可惜:“如果空间戒指能带人就好了。”   那他们一定会给佘同学配备几个老中医,负责给她劳累时推拿。   不对,能带人,还配备什么老中医啊!刚才的抄写就不会让佘同学来抄了,自有专门抄录的人员来负责,佘同学坐在旁边喝奶茶吃零食就行。   佘蓝铃从登山包里拿出一本漫画书,直接坐在地上,一边看一边说:“师太你慢慢来,我这边不急。”   灭绝师太反而更急了。   她这个人一向好强。刚才看了一眼佘蓝铃那抄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再看看自己这进度缓慢的宣纸,胸中已是积攒起一口气。   现在再看佘蓝铃这悠闲看书的模样,那口气愈发压得心头烦闷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灭绝师太的声音才传过来,非常硬邦邦:“抄好了。”   于是双方交换了原本。   佘蓝铃拿到《武穆遗书》原本,灭绝师太拿到《九阴真经》原本,双方都很满意。   佘蓝铃:“师太,晚辈有一件事想与师太商议。”   灭绝师太脸色变了,她压低了声音:“可需要借一步说话?”   看来之前佘蓝铃直接当堂爆倚天剑、屠龙刀隐秘那一次给了她很深刻的印象。   佘蓝铃轻咳一声:“不用,这事可以随便说。”   佘蓝铃看着灭绝师太,诚恳地发出邀约:“师太也知我麾下有大军正在抗元。我欲学百年前郭靖黄蓉二位大侠,广邀志同道合之士,入我佘家军中,恢复汉人河山。”   “贵派开山祖师郭女侠正是郭靖黄蓉之女,而峨嵋派自建立以来,历代都传承了郭女侠遗志,欲‘驱逐鞑虏,复我中华‘,如今,我佘家军立军未久,正是用人之际。在下欲请师太与峨嵋中各位侠女,入我佘家军,共襄盛举,还我汉家山河!”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与赤诚。   灭绝师太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件事,微微怔了怔。   而峨嵋弟子们一直被教导着要抗元,此刻听到这样的邀请,神情一下子就激动了。   抗元!而且还是加入一个十七岁少女大帅的军队——不论是“十七岁”还是“少女大帅”,这样的关键词都非常地吸引她们。   灭绝师太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审视着佘蓝铃,只刹那时间,她心里有了计较:“你这佘家军,规模如何?”   不瞒师太,目前佘家军只有不到十个人,一个我,一个张无忌,还有几个会点粗浅把式的大汉。但你相信我,佘家军前途一片光明!   这几句话如果说出去,灭绝师太绝对会觉得自己受了愚弄,转身就走。   佘蓝铃不慌不忙。   一开始说这个谎,她还忐忑,现在她已经信手拈来,熟练地画大饼,编蓝图了:“我佘家军的规模,既有乡间兵勇,又有江湖门派。”   灭绝师太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这种两种人员组合起来的军队,才是真正想要打仗的军队。   佘蓝铃竖起一根手指:“乡间兵勇便不多说了,左右就是招募民夫再进行训练。而江湖门派,武当派是我军中坚定的盟友。”   虽然张三丰的原话是他需要实地考察过佘家军再考虑要不要加入。   但没关系,先拿来忽悠灭绝师太再说。而且,郭姑娘的峨嵋派都加入了,还有第三代弟子张无忌也坚持入伍,还怕武当派不来吗?   灭绝师太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只听到:“武当?”   这个门派的分量极重。而张三丰此人之前对佘蓝铃的各种看重,各种亲近,已足以证明佘蓝铃此言非虚。   灭绝师太放松了那绷得死紧的下颔。   她现在可以相信,佘家军的底子不弱了。能让张三丰都加入的军队,定有过人之处。   佘蓝铃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除此之外,还有天鹰教,其念及与武当派的渊源,教主外孙张无忌亦入了我佘家军,天鹰教上下亦愿听从我佘家军号令,为抗元大业出钱出力。”   虽然张无忌还没去说服他外公,但佘蓝铃相信张无忌的主角光环。   而且,就算没说服也没关系,先忽悠了再说。   “天鹰教……”   灭绝师太狠狠皱了一下眉。   天鹰教是魔教,其教主殷天正本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后来脱离明教成立了天鹰教。而灭绝师太平生最恨魔教。 [13]还有明教五行旗:。   佘蓝铃借着峭壁隐约透进来的光,看见灭绝师太紧皱的眉头和不悦的表情。   但灭绝师太硬忍了下去。   她想:天鹰教虽然是白眉鹰王创立的,但白眉鹰王已经脱离明教了,且教主殷天正还是武当五侠张翠山的岳父,算起来,和武当是姻亲,也……也勉强算半个正派,为了顾全大局,她可以捏着鼻子认下这层关系。   灭绝师太深深地吸一口气:“天鹰教既有抗元之心,倒也算英雄好汉。”   佘蓝铃看着灭绝师太脸上那神色变幻,露出狡黠地笑容。   她没有犹豫地扔出炸弹:“还有明教五行旗……”   峨嵋弟子一片哗然。   天鹰教还能打个擦边球,但明教?!五行旗?!那是彻头彻尾,无恶不作的魔教啊!   这次,灭绝师太没有让佘蓝铃说完,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那支毛笔轰然断裂,墨汁四溅,墨点溅到地上,溅到灭绝师太的尼姑袍上,也要溅到佘蓝铃的衣服上,被佘蓝铃后退一步避开了。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也好似在下降,要降到冰点。   灭绝师太盯着佘蓝铃看,激动无比:“你——说——什——么——”   她一字一顿,音调上升,如同沸腾的火焰,要把这里的空气燃烧至尽。   “你欲勾结魔教,欲与魔教为伍?!”   她的声音回荡在壁间,明显用上了内力,佘蓝铃只觉得耳边被喊得嗡嗡作响。   佘蓝铃也盯着灭绝师太,只回了一个字:“是。”   她没用内力,但音调也是特别响亮。   灭绝师太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佘蓝铃的目光有失望,也有看小辈误入歧途、自甘堕落的可惜、可恨。   她眼里杀气翻涌,但慢慢地,那杀气又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失望。   “我本以为你是心怀天下的志士,是我汉家江山的希望。却没想到,你竟然……竟然与魔教为伍!”   “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峨嵋弟子绝不与魔教中人共事!贫尼告退!”   “凡我峨嵋弟子!走!”   灭绝师太一甩袖子,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峨嵋弟子立刻跟在她身后。   弹幕都是:【坏了,主播,玩脱了!】   佘蓝铃笑了笑。   玩脱了?这可不一定。   佘蓝铃甚至有些兴致勃勃,蠢蠢欲动。   从国家人员那里接触到话术后,佘蓝铃就感觉这东西好有意思。她想试试……   “师太请留步。”   灭绝师太冷笑:“如果是要劝我与魔教中人共事,就不必白费唇舌了。”   佘蓝铃弯了弯眼睛:“那倒没有,我只是有几件事还需要告知师太。”   不等灭绝师太有什么反应,佘蓝铃立刻说:“第一件事:峨嵋不抗元,明教弟子抗元。”   就冲这句话,灭绝师太如果还能转身就走,算她佘蓝铃佩服她。   *   不出佘蓝铃所料,灭绝师太确实走不动了,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一名峨嵋弟子转身,怒目而视:“我派成立至今,一直以抗元为己任,我师父为了抗元,更是见到元军就杀,你少污蔑我峨嵋清名!”   佘蓝铃眨眨眼睛,满脸无辜地反问:“可是我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只听说过明教抗元,没有听过峨嵋抗元的消息啊。峨嵋派不是总想着夺回倚天剑和光大峨嵋吗?”   原著写了,灭绝师太的师兄孤鸿子把倚天剑弄丢后,当地官府将之上交朝廷,朝廷又赐给汝阳王府,后来灭绝师太去把倚天剑偷了回来。她一掌拍死纪晓芙时,倚天剑就已经在她手上了。   佘蓝铃:“众所周知,明教五行旗是专门建来上战场的旗队,可峨嵋……有组织过任何一次对元军的有效进攻么?”   佘蓝铃笑了一下,突兀拔高声音:“没有!据我所知,一次也没有!”   少女的声音带着倚天出鞘也无法比拟的锋芒,那是连天地都敢问为何不仁的意气。   “而明教!这个被你们称为魔教的教派——是,里面有人吸人血,有人屠别人满门,是恶徒,是该死的渣渣,但这些都是上层做的恶,明教底层的弟子,却是真真正正的抗元志士,于各地起义,在中原大地上与元军真刀真枪拼杀,高举‘同心协力,共抗胡虏’的旗帜!”   “师太!就在咱们俩在此地,在此刻争吵辩论时,不知明教有多少底层弟子为保护中原百姓,在与元军拼杀中丢掉性命。”   “师太,你告诉我,是谁在抗元?!”   这一声声的质问,说得峨嵋弟子们呆若木鸡。   这个时代师徒如母子父子,徒弟是不能质疑和忤逆师父的,而对徒骂师更是无礼。   所以从来没有人在峨嵋弟子面前把峨嵋派如此扒皮,更很少人会去忤逆灭绝师太,毕竟一是尊敬这位江湖老前辈,二是……打不过。   但眼前这位佘大帅,哪怕打不过她们师父,也依旧肆意妄为,想说什么说什么,一点不给她们师父留脸。   现在可没有张三丰在旁边帮她拦着了!这人都不怕自己被打死的吗!   峨嵋弟子们完全无法理解穿越者身上那股“天老大,我老二”的嚣张气势,但她们看着佘蓝铃,心底隐隐起了羡慕之意。   谁不想活得肆意妄为呢?   诸弟子中,读书很多的贝锦仪突兀想起了一句话:从心所欲,不逾矩。   ——所作所为,都不违背自己的道理。   贝锦仪本是低着头,这一刻,她忍不住抬起头,抬起眼,偷偷看了那少女一眼。   而灭绝师太作为被“忤逆”和被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人,当然是佩服不起来,羡慕不起来的。   她本来铁青的脸色已然转为煞白,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佘蓝铃看,脸上面皮气到发颤,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佘蓝铃说的是真事,是实话,是血淋淋的事实。   别说抗元了,因着峨嵋门下弟子皆是女性,灭绝师太拘着她们,不许她们随意行走江湖。   让佘蓝铃看,这确实是一种保护,但也是一种桎梏——都这样了,和闺中少女有什么区别?还练什么武,待什么江湖,不如直接退隐得了。   “第二件事。”佘蓝铃看着灭绝师太,她说:“郭女侠一生行事潇洒不羁,不拘泥于门第之见,地位之差,武功之高低,但她留下的门派,却有门第之见了。”   “她与贩夫走卒打成一片,将‘西山一窟鬼’视为好友,不拘世俗礼法,不看正邪之分,三教九流皆能结交。若她九泉之下有知,看见如今的峨嵋派满心正派魔教,却不看魔教抗元,固执又狭隘,不知她又是什么心情?”   “住口!”灭绝师太厉声斥骂,但她斥骂完,嘴唇动了动,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反驳,最后只能斥出一句:“无知小辈,你懂什么郭祖师!”   佘蓝铃啧啧两声:“师太,你说不过我就只能说我不懂,我可懂了,你们这些长辈就这样,道理说不过小辈就开始胡搅蛮缠。”   “你……你……”灭绝师太气得浑身发抖,峨嵋弟子们的剑都被那外泄的真气撞得在剑鞘中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出剑饮血了。   佘蓝铃:“反正我懂郭祖师一生志愿是驱逐鞑虏,而她留下的门派不仅没有抗元,还在得知魔教底层弟子加入抗元大军时,第一反应是与魔教为伍的都是恶贼,是自甘堕落。师太,你这样还谈什么‘继承郭祖师遗志’?”   灭绝师太绷着脸。   她能回复吗?她完全无法回复!她一句话都回复不来。她只能绷着脸,脸上扭曲着愤怒,还有隐约含着的恼愤。   佘蓝铃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件事。”   “最讽刺的是,你为了门第之见,不愿意与魔教妖人为伍,可你口中的魔教妖人,他们为了抗元,为了不与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发生冲突,主动退出了明教。”   “师太,你认为你们之间,谁更顾全大局?谁更心怀天下?”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灭绝师太的天灵盖上。   灭绝师太的瞳孔猝然扩大。   明教弟子为了抗元,退出明教?!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魔教这些妖人怎么可能会如此深明大义?   灭绝师太的理智告诉她,这种事情绝无可能!   但灭绝师太看着佘蓝铃那笃定的眼神,心里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又不免起了动荡。   “这、不、可、能!”   灭绝师太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试图以此加固自己的心灵堡垒:“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也不相信,魔教那群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恶徒,会为了抗元退出明教。他们自私自利,狼子野心,你休想骗我,动摇我的心智!”   佘蓝铃眼睛一亮。   她知道,当灭绝师太这么说的时候,恰恰好就是这个人最动摇的时候。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佘蓝铃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紧绷了起来,她的瞳孔也放大了,那是跃跃欲试,是一架上紧了的弓弦,随时准备一箭射出,命中靶心——   “信不信随你。”   在所有人眼里,佘蓝铃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她似乎真的不在乎灭绝师太信不信。   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话语说完,然后,她背着她那奇怪的背包,转身就要走。   只有弹幕在——   【诶?明教弟子退出明教?我怎么没看过这一出?我追直播追漏了?】   【没漏,放心,是主播又在忽悠人了。】   ————————   同心协力,共抗胡虏   ——《倚天屠龙记》   *   从心所欲,不逾矩   ——《论语》 [14]绝不认主公:。   灭绝师太被忽悠到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可能!谎言!魔教就是魔教,狗改不了吃屎!   她看着佘蓝铃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背影,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愤怒与混乱冲昏了她的头脑:“好!”   她咬牙切齿:“我今日就与你立下赌约!”   “倘若!倘若真有不少魔教弟子为了抗元退出魔教,与魔教划清界限!那我……我便在天下英雄好汉面前,向你,向那些魔教弟子,当众赔礼道歉!”   这话一出,灭绝师太念头一下子通达了,心里也痛快了。她眼神炯炯,直勾勾盯着佘蓝铃:“并且,我亲自带领所有愿意听我号令的峨嵋弟子,加入你佘大帅的佘家军,听你号令,万死不辞!”   “但倘若没有这回事,你需得在我跟前立个誓儿,保证再不与魔教妖人往来。”   佘蓝铃下意识接了一句:“否则以后生下孩子,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   这句台词当初在电视上出现的时候,太顺口了,佘蓝铃想忘都忘不掉。   虽然她很想吐槽,凭什么男的才世代为奴,又不是没有对应的小倌馆。   而灭绝师太浑身一震。   她没想到佘蓝铃能够立下如此毒誓,莫非……真有魔教的人,还是不少人,已经脱离魔教,在她佘家军中抗元了?!   这一刻,灭绝师太心绪复杂,竟不知到底是该期盼真的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该期盼这是假的,魔教妖人就是无法教化。   而且,这个毒誓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符合灭绝师太的口味,让她本来对佘蓝铃起了恶感的心,都因为这个毒誓而稍微回升了好感。   能发这样毒誓的人,她就算与魔教为伍,又能坏到哪里去?定然是魔教妖人哄骗于她!   佘蓝铃转身,走向灭绝师太,举起手掌:“击掌为誓?”   灭绝师太嘴唇动了动:“好。”   灭绝师太举起手掌。   “啪——”   天光之下,洞穴之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峨嵋弟子知。   佘蓝铃击完掌,肩头又压了一道空头支票,到目前为止,她的空头支票已经许出去不少了。   不过无所谓,债多不愁。   接下来就是去明教那边忽悠了。   佘蓝铃转身,慢悠悠地往船上走,而灭绝师太她们打算在桃花岛上走走,双方不同路。   有弹幕问佘蓝铃:【主播,万一你忽悠不成功怎么办?】   佘蓝铃:“啊?什么怎么办?”   【你发毒誓了啊,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难道主播你打算万一不成功,直接舍弃明教五行旗?】   佘蓝铃:“怎么可能!那可是五行旗弟子!在我眼里,明教最值钱的就是这些弟子了。”   佘蓝铃:“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那也得我有子孙后代,我就没打算结婚要小孩。”   弹幕们:【……】   虽然保持单身已经是现代多数年轻人的现况了,但你才十七岁,想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一些?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早熟的吗。   而且果然是时代代沟,打死灭绝师太她都想不到,会有人没打算出家,也依然决定单身一辈子,不求香火的。   师太啊师太,您真是被骗惨了。   现代观众们对灭绝师太奉上了意思意思同情一下的话语。   *   佘蓝铃在船上等了一个下午,峨嵋众人才回归,双方又在某个渡口分别,佘蓝铃背着背包,腰间别着眼镜蛇转轮手枪,走向了徐达之前告诉她的明教底层弟子聚居的地方。   见到徐达的时候,徐达很震惊,也很惊喜:“大帅怎么来了?”   佘蓝铃说话很直接:“看看有没有志同道合的兄弟,吸纳进我佘家军。”   徐达微微睁大眼睛。   弹幕给他配字:【不是吧,姐姐,您就这么水灵灵说出来了?】   【这……挖墙脚不是应该不动声色地挖的吗?这叫我怎么回答?】   还有弹幕表示:【倒也不奇怪,学生应该还没学会成年人的虚伪和客套吧。】   佘蓝铃看着徐达,徐达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志同道合的兄弟是有不少,不瞒大帅,我的兄弟们都是一心抗元,可恨明教上层争名夺利,误了这些兄弟,他们也是明珠蒙尘,时运不济。比如我那重八兄弟,叫朱重八,现在改名了,又叫朱元璋,身体特别壮实,是打仗的好手。”   【卧槽!!!!】   【朱元璋!是我想的那个朱元璋吗!!!】   【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梦幻联动啊。】   【徐达这是要把重八引荐给主播?!】   【我做梦都不敢想,朱元璋+穿越者+国家机器是什么样的神仙阵容。】   【元朝:我当时害怕极了。】   【主播!这可是潜龙时期的明太祖,快抱他大腿!认主公!以后可就直接是从龙之功,开国功臣,封侯拜相,走上人生巅峰了啊!说不定还可以混个帝师的名头当当!】   在这条弹幕飘过后,一下子引起了连锁反应。   【对对对!主播!你现在入伙可是原始股!等到后期只要老老实实不去掺和四大案,肯定能过得舒舒服服,朱元璋对自己那些老实本分的老兄弟都挺好的。网上传的他杀功臣,其实杀的都是嚣张跋扈,拎不清自己身份的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支持!强烈支持!虽然主播你是现代人,但也要看时代的局限性,女主公不太现实,在古代争天下太难了,不如走谋士流,辅佐朱元璋,有我们群策群力给你拿主意,你肯定能稳坐大明第一谋士的宝座!】   【我还是觉得当帝师挺好的,说不定不用下跪呢!】   佘蓝铃看着满屏的“认主公”,只感觉莫名其妙。   她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认主公了?   一股极致的荒谬和逆反心理油然而生。   先不说她穿越过来是来直播的,而创立佘家军反元完全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乐意——天大地大大不过她心里乐意。   而认主公……怎么,她一个现代社会红旗下长大的接班人,来一趟古代就是专门来体验君君臣臣的封建糟粕来的?!   这些人学没学过政治思想品德啊!   九年义务教育呢?   马克思主义呢?   人民都站起来了,合着她穿个越就得重新跪回去?   别说她有系统,有国家作为后盾了,就是什么都没有,她找个山崖跳下去,也打死都不跪。   更不会对着一个封建皇帝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让她和她系统里的道具,以及国家的援助,变成另一个人登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帮助他和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万万年压迫在百姓头上?   开什么玩笑!   佘蓝铃本来还对朱元璋这个历史传奇人物有一丝好奇,现在全被铺天盖地的“认主公”给冲淡了,甚至还起了强烈的抵触心理。   佘蓝铃看着徐达:“你那些兄弟难道愿意加入我佘家军?”   话都说到这里了,徐达索性一不遮二不掩,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会劝他们加入的。明教实在不是好留处。”   徐达:“左使杨逍直接入昆仑山隐居了,近十年不问教务,右使范遥更是失去了踪迹,不知是出事了还是躲起来了。四大法王,白眉鹰王脱离明教自立,青翼蝠王比起抗元更热衷于吸人血,金毛狮王四处杀人,为明教招惹仇敌,紫衫龙王更是早已叛教”   徐达:“若非除了明教与天鹰教,再无其他抗元军队,我等早就脱离明教了。”   说到这儿,他又是叹气,又是焦灼不安,又是看着佘蓝铃,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   但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分是真心话,又有多少分是觉得明教不能呆了,人往高处走,这就难说了。   毕竟离张无忌成为明教教主还有至少好几年的功夫,此时此刻的明教,高层分崩离析,还有个谢逊一直在帮明教拉名门正派的仇恨,十个人里十个人都觉得明教要完了。   徐达之前没走,那纯粹是没得选。   但现在嘛……   徐达看了看佘蓝铃腰间别着的“火铳”,他相信有如此神物的佘家军绝不是等闲之辈——赌一把!赢了就是从龙之功,吃香喝辣,输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徐达:“大帅稍等,我这就去将我那些兄弟叫来。他们都是五行旗的好汉子,个顶个的有本事!”   佘蓝铃就坐着等了。   不一会儿,竟有七八百汉子过来。   这些汉子一个个站得笔直,如八百柄出鞘的利刃,站在苍白树林前,似乎成了一大片阴影。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全都看着佘蓝铃,有戒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期待。   [这五行旗旗众确实很不错,已隐隐成了同生共死的军阵气势了。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就能成名震天下的虎狼之师。]   国家那边有人出声了。佘蓝铃猜测是军方的,语气才能这么笃定。   而普通弹幕那边也有人“哇”了一下:【站最前面那个,气势特别足的,是不是朱元璋!】   ————————   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世代为娼。   ——《倚天屠龙记》 [15]被青翼蝠王抓去吸血:。   佘蓝铃一眼扫过去,那人的身材着实魁梧,不输徐达。   且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有着一张国字脸。   明显走的是正史风,而不是原著小说里形容的“下巴像铁铲外挑”。   佘蓝铃立刻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确实对长相有些要求,不太能接受天天面对一个丑人。   不过还是得问问:“你就是徐达口中的那个朱元璋,朱兄弟?”   朱元璋上前拱手:“正是在下。”   顺便给了徐达一个“好兄弟,还是你够义气”的眼神。   这个时候,朱元璋还没有发迹,还只是五行旗里其中一个旗众,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大明太祖洪武皇帝,他看着佘蓝铃,立刻认可了这个佘家军可以入。   皮肤那么白,头发那么黑,牙齿还没有缺口,衣服一眼看过去没有针线的痕迹,能被这么金贵养出来的人,她底下的兵马待遇能差吗?她能缺将士的粮饷和甲胄、武器吗?打仗看的就是后勤!   ——这槽,能跳!   佘蓝铃直接就说了:“进佘家军,就得脱离明教,你和你身后的兄弟们,能做到吗?”   朱元璋毫不犹豫:“能!”   五行旗旗众也异口同声:“能!”   这事,来之前徐达就跟他们说好了的。   佘蓝铃:“除此之外,我佘家军还有不少名门正派加入,我会公正对待你们,不偏不倚,只是你们可能接受与名门正派共事?”   这事,徐达没说过。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   徐达接收到兄弟们的视线,立刻上前:“不知有哪些名门正派?”   毕竟,名门正派和名门正派也不一样,像武当这种,张三丰能接受天鹰教妖女当徒媳,那与前明教弟子共事,应该也能接受。   但如果是峨嵋派,想想灭绝老尼杀明教弟子那毫不手软的作风,还是算了吧,他们真怕自己半夜睡着,对方摸进来手起倚天剑落,把他们全屠了。   佘蓝铃:“武当派张真人已允诺我,武当弟子将下山助我抗元。”   ——虽然,这个还处于空头支票之中。   朱元璋、徐达还有五行旗旗众一听到有武当派,顿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武当好!武当好啊!对正邪之分不是特别在意,还是当世最强大的两个门派之一。   能拉到武当派入伙,足以看出佘家军的底蕴,还有他们大帅的能力。   跟着佘家军确实有前途!   佘蓝铃:“然后就是天鹰教,他们愿意以佘家军为首,殷教主还预备为我军提供粮草和器械。”   ——当然,这个也还是空头支票。   朱元璋他们一听到连天鹰教也有,登时吓了一跳。   但很快,他们以为自己猜到了——武当派已入佘家军,天鹰教作为武当派的姻亲门派,张无忌还是教主殷天正的外孙,天鹰教加入佘家军,并且心甘情愿出钱出力,很正常。   然后,佘蓝铃就给他们来了一个不正常的:“最后,还有峨嵋派。”   峨、峨嵋?!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所有人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呆滞原地。   “不可能!”立刻就有人大声喊了出来:“灭绝老尼这种人,怎么会愿意和我教弟子共事?她杀了教中多少弟兄,脾气还又臭又硬,!”   五行旗旗众并不觉得佘蓝铃是偷偷过来的,因为,如果他们加入佘家军,和峨嵋派弟子碰上是迟早的事。一个合格的领袖,绝不会把这个炸弹藏着,等到避无可避了,被迫引爆,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佘蓝铃对于这种怀疑和排斥并不陌生,毕竟,峨嵋派那边刚经历了一次。   少女驾轻就熟地开始许空头支票,并且一副真有这么回事的,底气十足的样子:“灭绝师太一开始确实不愿意,但是我说服了她,我告诉她,明教顶层虽争名夺利,但明教底层,尤其是五行旗旗众,都是被朝廷欺压的普通百姓,入明教只为了一心抗元,他们也愿意为了抗元脱离明教,师太她初时无法接受,但经过我多番劝说,她也捏着鼻子认了,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不去招惹峨嵋,峨嵋也就当看不见你们。”   这非常符合明教弟子眼中,灭绝师太会有的态度。   此刻,他们脸上有了一种翻身解放了的神气和高兴。   灭绝师太再厌恶他们的身份又如何?不还是得闭着眼睛和他们共事?   佘蓝铃:“自然,空口无凭,不如这样吧,朱兄弟,徐兄弟,还有其他兄弟,来个一二十人,随我去峨嵋见灭绝师太,亲眼看她的态度。”   所有人都意动了。   朱元璋缓缓吐气,激动得手脚都在轻颤,嘴巴也动了动,眼见着就要答应下来了。一道尖笑声突然出现在周围,左忽右晃,空荡荡好像只有声音在突兀回响:“你们哪里也不能去。”   再然后,一个黑影从空中蹿下,直扑向佘蓝铃。他太快了,等佘蓝铃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腾空,被两只手抓着,像极了野外的蒲公英,被一阵狂风卷走。   身后,是徐达短促又急切地叫声:“蝠王!不可伤大帅!”   风太大了,抓着她的人速度也太快了,佘蓝铃抬起头试图去看是谁的时候,风声呼啸,眼睛都不太睁得开,只能眯着眼睛看:“青翼蝠王韦一笑?”   韦一笑嘿嘿两声,一张苍白且毫无血气的脸贴在佘蓝铃眼前,哪怕是青天白日也显得格外瘆人。   “血气。”   “新鲜的血气。”   阴冷诡异的笑声里,还藏着满满的轻蔑:“不知一军大帅的血,和其他人的血有什么两样?是不是更大补一些?”   佘蓝铃想要一枪崩了他,但胳膊被禁锢得很死,根本动弹不得。   弹幕安慰她:【没事没事,主播,等你被放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起手就开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绝对躲不开!】   佘蓝铃没有说话。   有弹幕帮她说了:【问题是原著里,韦一笑还有运行轻功中途的时候,把人吸干血,尸体丢下去,我们也不能保证韦一笑吸主播血的时候,一定会先把她放下来啊!】   【怎么办!主播不会没了吧?】   【不要啊!我的《九阳真经》!我的《武穆遗书》!我的《九阴真经》!】   【现在是计较这些死物的时候吗!】   弹幕已经乱成一团了。   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组员们很冷静,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直播屏幕,开始思考要怎么破局。   就在这个时候,佘蓝铃没等国家指示,就直接说话了:“三阴脉络受损!”   下一秒,风声停了。   再然后,韦一笑那抓着佘蓝铃胳膊的手更加用力了,手指几乎抠进肉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嗓音阴冷嘶哑地像蝙蝠。   佘蓝铃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发出来的脆响。   “嘶!”佘蓝铃倒抽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因为,这是真的疼。   她从小到大就没这么疼过。   “松开!你抓疼我了!”佘蓝铃盯着韦一笑,被娇惯着长大的嗓音天然就能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把我的手抓坏了,谁给你治你的寒毒!”   [好!瞳孔放大了,他心动了,在犹豫了。]   [保持住!绝对不要慌!要有底气!小同学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可以了,非常有底气,这样韦一笑才会相信你有真本事!]   韦一笑现在的模样确实狰狞可怖,眼睛瞪圆了,四肢蓄势待发,连那尖牙都呲了出来:“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寒毒的根源的!”   但不论怎么样,韦一笑确实不敢用力握紧佘蓝铃的胳膊了——他把手掌松了松。   而佘蓝铃则是等他松一点手了,才不慌不忙地说:“我学医。”   少女抬起头,微微抬了下巴,十分骄傲。   *   事实上,佘蓝铃也不学医,但没关系,直播间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医生。他们会就是她会。   “学医?”   韦一笑没信,也没说不信,而是直接手一扬,佘蓝铃整个人飞出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就陷入了干草堆里。等佘蓝铃爬起来一看,就发现这是一间破庙。   “既然是学医,又一副神医做派,那就不要嘴上说说——在这儿等着,当然,你如果自认为你可以跑掉,那你尽管跑。”   韦一笑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破庙里。然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手里就抓着一个人回来,丢到佘蓝铃眼前:“治好他,证明你的医术没问题。如果治不好,我就吸干你的血。”   佘蓝铃看着地上的人,这装扮,明显是一名樵夫,出来砍柴,倒大霉遇上了韦一笑。   佘蓝铃哪会治病啊,她最常用的三板斧就是体温计往腋下一夹,十分钟后看情况,感冒吃感冒药,发烧吃退烧药,如果没有感冒也没有发烧,就拿起水杯走到即热式饮水机面前,喝一杯热水。   但没关系,问题不大。   佘蓝铃走到那倒霉樵夫面前。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医疗部门已就位,中医西医都有,不过仪器都被封锁在空间戒指里了,西医很多手段都没办法用,这种情况下,扛大梁的只有中医。   [这里是医疗部,小佘同学,你先把他的衣服脱了,把镜头对准他,然后发呆就行,我们会负责检查他有没有外伤。] [16]大医云集:。   [没有外伤。]   [小佘同学,拿出手电筒,把他的嘴捏开,镜头操控进他口腔里,我们看看舌象。]   樵夫在昏迷中,没办法自己张口,只能由佘蓝铃手动。   佘蓝铃把腰上缀的小手电筒拿下来,打开。韦一笑那眼珠子一下子红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居然还能自己发光?   发光后居然那么亮?!   佘蓝铃理也不理他,韦一笑有些急躁,就要上前拉佘蓝铃的胳膊。但佘蓝铃先他一步说话了,好像自己在专心观察舌象,才没有理那句话:“舌质光红,舌体胖大,舌下有瘀……”   韦一笑抬起的手又一下子放下,狐疑地看着佘蓝铃。   这十来岁的小姑娘真会看病?   七十来岁的老中医念完自己对舌象的观察,小学徒啪啪啪把字打出来,发到直播间。   佘蓝铃就对着字念。   [然后是把脉。小佘同学,就按照我们之前教你的,把手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把系统的共感功能打开,然后等着就行。]   如果系统有智慧,它一定要吐槽:这共感功能是主播穿越后吃到什么美食,或者感受到什么香味,分享给观众们才开的,现在你们居然用来把脉?!   佘蓝铃立刻伸出三根手指,按在樵夫的寸关尺三部上。   当初为了能让她学会怎么找脉,那可是大佬轮番上阵,教得非常有耐心,语气还很温柔,还安慰佘蓝铃不用急,找脉看似简单,实际上学起来有些门槛,可以慢慢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某个脾气暴躁的大佬的徒弟们事后偷偷哭到抽噎。   你当初不是说,把脉是弱智都会的吗!人再笨还能学不会把脉吗!我们稍微学得慢一点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吗!   原来……   原来他们老师也是能压着嗓子温声细语的呜呜呜呜呜呜!!!   *   佘蓝铃感受到了樵夫脉搏的跳动,但她完全搞不懂手底下的脉动属于什么。   当然,也不需要她搞懂,有的是大医帮她懂。   一个闪烁金光的高级认证ID跳了出来:[国医秦唯有:确实感受到脉了,可惜这樵夫不会内力,我想试试有内力的人的脉搏和没内力的人的脉搏有什么区别。]   当这个ID跳出来的时候,普通观众的弹幕一下子冷却了。   但几秒过后,一条又一条的弹幕井喷式爆发,宛如战斗机在俯冲轰炸。   【秦秦秦秦秦老?!妈妈,我看到秦老了!】   【秦老的号超难挂的,每天都限号,我妈之前想挂他的号,我们全家蹲点抢号,抢半年了,硬是一次都没挂上。他居然来直播间了?!】   【我医学生,这樵夫看着也不是什么大病,能有国手给他诊治,某种程度上来说运气是真的很好了。】   【前面的,医学生你还发弹幕?愣着干什么,拿笔啊!】   【卧槽!前面的,你提醒我了,这可是秦老的现场教学!】   弹幕一条条冒,绝大多数都是无意义的:【啊啊啊啊!】   而秦唯有的出现引起了连锁反应,接下来出现的ID,一个个都是金光闪闪,各有各的派头,每一个名字单独拿出来,都能让医学界抖三抖。   [院士刘安军:应该不会有太大区别,武侠小说里有不少情节是武林中人去找普通大夫看病。不过,我也很好奇,等韦一笑愿意让小佘同学把脉的时候,就可以试试了——寒冰内力,不知道和体寒有什么差别。]   [温病学派掌门薛瑞文:先把脉。这脉象……唔,脉弦细,是气阴不足、肝脾不和之象。]   [院士刘安军:患者昏迷中亦呃声连连,乃是脾不能为胃行其津液,胃失濡润,气逆于上。]   [国医秦唯有:脾胃虚弱,气阴不足,气阴虚则燥热生……用沙参麦门冬汤加减可解。]   直播间外,无数观众已经看傻眼了。   很多专业词汇他们看不懂,但他们可以看懂人名啊!   秦唯有、刘安军、薛瑞文……每一个名字都响当当,都让他们喉咙发紧,无法念出来。   【绝了!太绝了!薛瑞文我操!我爸的高血压就是他治的,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中医只能治早期高血压,治不了长期,结果薛院士一出手,就给降下去了。不过一开始还吓了我一跳,差点转中医黑。】   【啊?前面,给你爸治好了还转中医黑?】   【是治好之前!一贴药下去,我爸血压更高了,我差点也气出了高血压,被我妈拦住,解释说薛院士早就提前告诉他们吃了药后的效果了,还说是什么……升发……开淤堵啥啥的,总之就是,中医治高血压反而要让血压再升高,才能降下去。我搞不懂,但我知道我爸被治好了。】   【卧槽!牛啊!】   【愣着干什么!截屏啊!这几位聚在一起给同一个人看病,这场面百年难遇。不愧是能穿越的直播间啊,主播的面子就是大!】   【笔记!快做笔记!在看直播的医生还有医学生什么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可是大佬们的现场教学!】   佘蓝铃的直播间这一刻俨然成了一个朝圣之地,无数医生、学者涌了进来,一边按照直播间的使用指南打开共感功能,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搏触感。一边急切地盯着直播间的金色弹幕,疯狂地在笔记上进行记录。   这些人激动得快疯了。   以前如果想听这些大佬,这些泰山北斗讲课,那可是挤破头都挤不进去课堂,那得要论资排辈的!   现在,他们可以在这个直播间里,听着这些国宝们诉说病案,解剖病情,进行跨时空的现场教学,对他们来说真的是意外之喜!   感谢穿越直播间!   感谢主播!   打赏!一会儿上完课就打赏!打赏三个月,不!五个月的工资!   *   帝都,中医药大学,某个阶梯教室内。   讲台上,教授正在用心讲着脉象:“我们中医看脉象一定不能死记硬背,要结合患者的临床表现……”   讲台下,有个叫肖斌的学生低着脑袋,已经足足有二三十分钟没抬头了。   手机莹莹的亮光反射在肖斌的眼镜上。不过鉴于他坐在角落里,没有影响其他人,教授扫了一眼就不管了。   反正他开课的时候就说过了,他的课不许睡觉和看手机,发现一次就扣平时分,扣多了考试直接不及格,考满分也不给及格。   肖斌正在看佘蓝铃的直播。   他从佘蓝铃第一天开直播的时候就意外点进去,然后就住下去了。   看到佘蓝铃忽悠人,各种空手套白狼的时候,他看得眉飞色舞,激动得仿佛在空手套白狼的是自己。   看到佘蓝铃直接拿无人机震惊古人,拿现代工艺制成的神兵利器砍断倚天剑,他差点在客厅上叫出声。   太爽了!   太刺激了!   多来一点!穿越者就是该这么肆意潇洒的过啊!   而直到肖斌看到韦一笑抓走主播逼她治病,直播间里大佬云集的时候……   肖斌胀红了脸,张大的嘴巴简直能塞下鸡蛋。   这这这这——   “卧槽!!!”   肖斌整个人跳了起来,完全忘记自己现在在上课,“咚”一声发出惊人动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来了。   偷偷干其他事情的学生惊恐地看向他,没有在干其他事情,认真听课的学生也惊恐地看向他。   他们也想卧槽了——在周教授的课上发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人也太大胆了吧。   周教授站在讲台上,脸色有几分不好看了,他拿起签名册看了一眼,那是上课前按照座位顺序一个个签到的册子:“肖斌!你在干什么!”   那份签名册“啪”一下摔在讲台上,这声音不大,嗓门声才大:“你来这里是读书的!以后是要当医生治病救人的!你在我的课上糊弄!以后见到病人是不是也糊弄,不懂辩证不看临床,随便按照书本上的药方照本宣科开给病人,吃不死就是胜利是吧。”   但肖斌这一刻已经顾不上教授的怒火了。   他指着自己的手机,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那套在衣服领子里的脖颈又紧绷又发红:“不……不是的教授!是……是秦老,秦唯有!秦老!他他他他在直播——”   “秦老?”周教授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愤怒了:“秦老那样的人怎么会去搞直播,肖斌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哎呀!教授我说不清楚!您快过来看啊!”肖斌急得跳脚:“不只是秦老!还有刘安军刘老!薛瑞文薛老!都在直播!把的同一个脉,这可是这几位国宝的现场诊脉,他们都在!都在啊!”   整个阶梯教室都陷入死寂之中。   还有人怀疑肖斌是不是学医压力过大,又疯了一个——秦老,刘老,薛老,在同一个直播间把同一个脉?这怎么可能!总不能生病出事的是执政官吧?!   周教授大步流星地下了讲台,走到肖斌身边,劈手夺过手机:“我倒要看看——”   周教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明明握的是手机,是一个冰凉的死物,但是他手底下的触感居然是人的脉搏跳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行医多年的条件反射已经让他念出来:“脉弦细,阴()精不足……”   周教授猛地抬头:“这什么东西?你一个手机怎么会有脉搏跳动?”   手机成精了?!   ————————   [温病学派掌门薛瑞文:先把脉。这脉象……唔,脉弦细,是气阴不足、肝脾不和之象。]   [院士刘安军:患者昏迷中亦呃声连连,乃是脾不能为胃行其津液,胃失濡润,气逆于上。]   [国医秦唯有:脾胃虚弱,气阴不足,气阴虚则燥热生……用沙参麦门冬汤加减可解。]   ……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行医多年的条件反射已经让他念出来:“脉弦细,阴精不足……”   ——脉象参考自现实医案《万修堂医案》 [17]想不出来标题1.0:。   “教授!回头我再给你解释!你快看那ID认证!”   肖斌都有些急了。   赶紧相信,赶紧把手机还给他啊,只有拿着手机的人才能开启共感功能!他还等着后续把脉韦一笑时,感受那所谓的寒冰内力呢!   然后,周教授就顺势看到了那个让他后背下意识爬出了鸡皮疙瘩的ID。   ——国医秦唯有。   居然真的是秦老?!   而且除了秦老外,还有其他“活神仙”?!   周教授完全顾不得还在上课了:“快!所有人!拿出手机!去这个APP找到这个直播间——”   他抓着肖斌的手机跑回讲台,投屏到巨大幕布上。   “立刻!马上!快!别发呆了!这可是你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学生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的手机,进入了佘蓝铃的直播间,一进去就看到公告,教人怎么打开共感功能。   虽然大伙儿都疑惑什么时候这种直播APP还有这么黑科技的东西,但还是老老实实打开了,再然后,他们也感知到了樵夫的脉象,教室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这是怎么回事!我摸我的手机壳怎么摸出人的脉象来了?”   “这是什么脉象来着?!”   “看弹幕!快看弹幕!秦老他们在说脉象,还在讨论病情!”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阵容!”   “笔记!愣着干嘛!记笔记啊!”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手机按键声,笔记本噼里啪啦甩出来的声音,还有笔在纸上飞快书写的慌慌张张的动静声,小小一间阶梯教室,简直成了医学的圣堂。   而这样的场景不止出现在这座阶梯教室里,还在国内无数医学院、医院、研究所内同步上演。   佘蓝铃的直播间,又一次火了。   而佘蓝铃本人,还在装模作样把脉。   但是在韦一笑眼里,就不是装模作样了,而是小小年纪就有沉稳的大医风范,口中吐出来的那些专业词汇,听得他脑仁疼,但他知道,那些都是真家伙。   而等到樵夫真的被她一贴药从昏迷治醒,而且明显感觉自己舒服了很多后,韦一笑看佘蓝铃的目光,更是像在看救命稻草了。   他是“像”在看救命稻草,樵夫本人已经扑通对着佘蓝铃跪下来了,一下一下磕着头:“谢谢神医救命!谢谢神医救命!小人之前疼到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佘蓝铃立刻把人扶起来,这次没有任何话术,她发自内心地说:“别跪别跪,我比较喜欢别人站起来,我当不起任何人的跪拜,你说两句谢谢就好啦。”   樵夫用力看着佘蓝铃,用力把这张脸记在心里:“谢谢神医,真的谢谢!”   佘蓝铃笑得很开心,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不少:“你回去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家境不好,可能舍不得去药房配药,这里还有几包药,你一天吃两包,吃个三五天就能好了。记住,每次煮一包,不能多煮,也不能私自减少,里面的药材都是配好的,不需要费心。”   反正薅的是韦一笑的钱,佘蓝铃一点都不心疼。   而韦一笑也不心疼。比起钱,他更心疼他自己:“神医!!!”   韦一笑热切地看着佘蓝铃,眼神万分灼热:“我已经被我的内力折腾有二十年了,只要一运转内力,就要吸人血。我不想再吸人血,也不想受内力反噬,浑身冷冻了——这病情,你能治吗?”   韦一笑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每次运转内力,用不了多久就会体验浑身血液冻住的痛苦,必须依靠人血来压制,现在终于有了一线曙光,这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韦一笑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佘蓝铃身上了。   而佘蓝铃把她的手压在了身侧的眼镜蛇转轮手枪上。   那柄手枪缓缓抽出,慢慢露出那银色的转轮弹膛。   现在韦一笑离她很近,不可能躲过子弹,只要她把手枪拔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开枪,一口气打完弹膛,哪怕是绝顶高手都不可能存活。而且,韦一笑不认识眼镜蛇转轮手枪是什么,她就算当着他的面拔出来,也不会遭到对方的防备。   佘蓝铃的眼神慢慢凝重了起来。   但关键时刻,国家的弹幕飞快插进她的视野里。   [停手!佘同学!不能动枪!韦一笑浑身肌肉确实是放松的,他的精神也很亢奋,所有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但是,他的身体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这意味着他随时能以最快的速度蹿出。]   [子弹他躲不过,但你从拔枪到开枪这段过程也需要至少几秒的时间,这几秒时间,足够他在你的枪口瞄准他之前,蹿过来捏断你的腕骨了。]   佘蓝铃心神一凛。   之前眼镜蛇转轮手枪确实杀掉了华山派和崆峒派弟子,立了大功,但是她差点忘了,那些弟子只是普通二流三流高手,但韦一笑可是轻功冠绝天下,厉害到灭绝师太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峨嵋弟子被吸干了血。   她大意了。   于是佘蓝铃又抵着枪托,把它重新推了回去,再假装手只是在侧面整理一下腰带。然后抬起脸看着韦一笑:“能不能治,还得先把了脉才知道。”   韦一笑简直欣喜若狂。   在他看来,佘蓝铃这样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态度,以及没有急着允诺一定能治,这样反而不是在骗他,是真的胸有成竹,只是为人沉稳而已。   韦一笑二话不说,就要把他那枯瘦的手腕伸过来。   佘蓝铃抬起手:“稍等。”   韦一笑有些疑惑地看着佘蓝铃,眼里转而光芒闪烁,也不知道他在瞎脑补什么,好像又要起凶光了。   佘蓝铃:“把脉最忌心浮气躁,这里还有外人在,你先好好把他送回去,再给我找个清净地带,我才好心平气和去检查你的脉象如何。”   韦一笑眉头轻轻一皱,看了一眼樵夫,十分不耐烦。   他实在不想横生枝节,只想快点把脉。但转念一想,治病是大事,神医有自己的癖好很正常。于是直接把樵夫一提:“行。我这就把他全须全尾送回去。”   樵夫看着韦一笑那张惨白的脸,抖得跟筛糠子一样,但硬是不敢发出一声惊叫。   佘蓝铃安抚他:“没事,他会送你回去的。”   佘蓝铃想的很好,这样又能保护樵夫的生命安全,又能空出时间来和国家部门商量对策。   韦一笑拎着人,就要运起自己那冠绝天下的轻功,把人带走了。   风声呼啸,天光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还有破庙破绸帘飞起的影子。   一切都好像要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不对!]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里,专门负责心理部门的专家牢牢盯着韦一笑的脸,还有脸上的微表情。   [小佘同学,韦一笑不是想把人平安送走,他是要把人带走去吸血。]   佘蓝铃心里一惊。   什么?   佘蓝铃看着韦一笑,风变慢了,破绸飘舞变慢了,人的呼吸也变慢了——一切光景都在错觉中好像变慢了。佘蓝铃看到韦一笑即将踏出破庙门口那一刻,那双瞳孔收缩成尖芒,视线在樵夫的脖子上停顿了好几秒。   “等等!”佘蓝铃脱口而出。   韦一笑停步,回头,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样,表情隐忍又克制:“神医还有什么吩咐吗?”   国家部门:[瞳孔缩小,喉结轻微滚动,嘴角肌肉小幅度抽搐,这是生物想进食的预兆。韦一笑一旦动用内力就要吸血,他前后把你和樵夫掳过来,轻功没少用,现在他肯定开始发冷了。]   那佘蓝铃就更不能让他把樵夫带走了。   她也没多想,就是本能的,很纯粹地觉得,既然知道有人要死,那肯定得救人。至于能不能真的救下,会不会激发韦一笑的凶性,这些都不在佘蓝铃那一刻的考虑范围内。   佘蓝铃甚至来不及看弹幕的指挥了,迎着韦一笑的目光,她直白地问:“你是不是想吸血了?”   “嘶啊!”樵夫发出了痛呼,因为在佘蓝铃问完的下一秒,韦一笑就下意识握紧了手,指甲直接掐进樵夫肉里。而韦一笑的视线也开始飘忽起来,看看佘蓝铃,又看看樵夫,明显在思索和迟疑什么。   佘蓝铃知道,不能让他自己落下决定。   佘蓝铃上前一步,韦一笑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佘蓝铃:“蝠王,你甘心吗?”   韦一笑:“什么?”   佘蓝铃:“你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轻功高强的绝顶高手,却被自己的内力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靠吸人血来维持生命,你甘心吗?”   武林高手都是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的,佘蓝铃就赌韦一笑很厌恶这种生活方式,赌他其实内心深处还想好好当一个人。   而韦一笑愣了一下,然后压着嗓子,声音反而压得尖锐了,刺得人耳疼:“我当然不甘心,但我没办法,我要活命!我想活着!不吸人血我就会冻死!”   他一激动下,内力激荡得更厉害,身体开始哆嗦了,眉毛上也挂了寒霜。   韦一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小神医,离开这里,我不想吸你的血,你先走,我等会再来找你!”   说着,就要埋头去咬樵夫的脖颈。 [18]吃路边摊自带调味料:。   佘蓝铃:“蝠王稍等!”   韦一笑居然真的又停了下来。这要是让其他了解青翼蝠王威名的人知道这事,只怕要倒抽一口凉气,为小冰河时代提前到来做出重大贡献。   韦一笑抬起那双嗜血的眼睛,忍得特别艰难:“又怎么了,小神医。”   佘蓝铃从自己的登山背包里翻出来一块高热量军用巧克力棒——这种巧克力经过特殊包装和特殊制作,可以承受超过60℃的温度。所以佘蓝铃拿出来时,巧克力棒是完整形态,而不是在黏黏哒哒地融化。   “蝠王如果信我,就放了这位樵夫,把它吃下去。”   佘蓝铃只思考了一秒,立刻张嘴:“这东西名为纯阳莲心丹,是我师门的秘药,能短暂压制你这寒毒。”   直播间快笑疯了。   【我拿起我的纯阳莲心丹就啃了三大块。】   【不愧是莲心丹,怪苦的。我选择吃白巧——啊不,纯阳香蜜丹!】   【事实证明,换个高大上的名字非常有用,韦一笑快要被纯阳莲心丹这个名字忽悠瘸了,他信了!他居然信了!】   【不过该说不说,让血液发冷的人吃军用巧克力棒这种高热量炸弹,还真的能治一下标。主播的脑子转得有够快的,我根本想不出来这样的操作。】   韦一笑一听到纯阳莲心丹这个名字,二话不说把它接过来,佘蓝铃已经把包装拆掉了,韦一笑接过去后直接开啃。   第一感觉,苦。   怪不得叫“莲心丹”。   韦一笑强忍着咬了好几口,很快,仿佛有一股暖流从体内蔓延,虽然无法彻底驱逐血液里的寒冷,但也比之前的状态好多了。   韦一笑立刻三两口把巧克力棒吃完,身体也不哆嗦了,眉毛上的寒霜倒是还在,但韦一笑已经没有去看樵夫的脖颈了。他死死盯着佘蓝铃,激动得连手都在颤抖了:“神医,这神丹还有吗,我愿意拿东西交换!什么东西都可以。你就是让我闯皇宫大内也没问题,只要再给我一份这个纯阳莲心丹!”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暖意”了,就好像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满足感,让韦一笑完全没办法脱离,也不愿意脱离。   佘蓝铃:“这东西治标不治本,而且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佘蓝铃顿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缺德的办法。   如果让韦一笑一直吃糖吃巧克力吃一切甜品,然后不刷牙,满嘴蛀牙,牙疼到没办法吸血,算不算为民除害?   咳。   佘蓝铃默默把这个效率低的方法丢去脑后,继续说:“蝠王还是先将人放回去,回来后再通过诊断,行治本之事。”   “好好好,我送,我一定把他平安送到家。”韦一笑此刻已经完全不想阳奉阴违了。   他带着樵夫迅速出了门,没有让佘蓝铃等多久,他就又回来了,回来时竟然还带了一份烤鸡,满脸讨好:“我瞧着神医有一段时间没有用餐了,这烤鸡闻着香,是镇上买的,还望神医笑纳。”   热乎乎的烤鸡。   佘蓝铃这下精神了:“正好,我饿了。”   吃了一口烤鸡。   弹幕上满是对味道的好奇,毕竟那个烤鸡卖相挺好的。   佘蓝铃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但她吃了一口后又默默放下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韦一笑:“是……不合口味吗?”   不应该啊,他买了两只,试吃过另外一只,味道挺不错的。   韦一笑脸上表情一下子紧张了。   他可千万别弄巧成拙啊!   而小神医似乎确实没有在意这点小事,而是随口说:“确实不合胃口,不过不是烤鸡的问题,是我平时吃的东西调味品比较精妙,现在来吃别的东西,就会感觉油不够香、盐太苦、糖不够甜。”   韦一笑身为明教法王,吃过不少好东西,而一只烤鸡能让他吃完后评价味道不错,用来讨好神医,就证明这只烤鸡确实很香很美味。可就是这样的烤鸡,被小神医嫌弃……调味品不够精妙?   韦一笑正想说什么,他的视线落到了佘蓝铃的衣服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那是一件什么样的衣服——那是江南最顶尖的绣娘也绣不出来的物件。   就这一件衣服,如果脱下来卖掉,能换百金不止。可佘蓝铃就这么平常的穿在身上,举止之间没有任何要注意贵重衣服不要弄脏弄破的忸怩。   韦一笑那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他看着佘蓝铃的视线,就像是在看一片茫茫不可测的禁地。   真不知道这位佘大帅以前到底过着怎么样锦衣玉食的生活。韦一笑完全想不出来。   佘蓝铃把烧鸡放到一旁,拿出湿纸巾擦手——这些工业废品可以丢空间戒指里,等回蓝星的时候再丢掉。   而韦一笑看到佘蓝铃这么“娇气”的样子,愈发坚信这个人背景不一般了。   佘蓝铃:“好了,蝠王,我先给你把脉。”   韦一笑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过来,完全不管这是学武之人的命门。就是佘蓝铃把手扣上去的时候,他潜意识想把手缩回去,但很快就抑制了自己的想法,导致整个人都很僵硬。   *   在佘蓝铃的手放上去的第一秒,国医们开始代打了。   但在韦一笑眼里就是佘蓝铃这个小神医从容不迫。   “手放好……”   “嘴张开,我看看舌头……”   “详细描述你冷的时候的身体症状……”   “用一下你的内力……”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的诊治后,小神医撕下一页笔记本纸,用晨光水性笔给他开了一个方子:“这是第一个疗程,内服外敷……切记,一定不可再饮血,否则前功尽弃。”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我一定不再吸血了!”   韦一笑握紧自己的救命方子,俯身再拜,表示感激与尊敬。   佘蓝铃:“你这个烧鸡在哪买的?带我去看看。”   韦一笑愣了一下,然后先把方子折起来收好,然后躬身道:“是!就在十里开外的清河镇,我用轻功带阁下?”   佘蓝铃点头。   十里路,在韦一笑的轻功速度下,竟然才一刻钟就到达了。   清河镇虽是一个镇,但在元末乱世之下,镇子萧条而破败,枯萎而稀松,老人多而少年少,街上行走的多是面黄肌瘦,双目无神之人。   当镜头对准这些场景时,弹幕变少了很多。   能有手机看直播的人,家庭条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大多数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光景,只有沉默,只有心头发堵。   【我有点想给他们捐款了……】一条弹幕划过。那是生活在太平年间的人朴素的怜悯心。   佘蓝铃和韦一笑行走在这样的镇上非常格格不入,一个过于白净,一个过于阴森,尤其是韦一笑这样的人,看着就是江湖中人,还是练邪功那种,很不好惹,路人看见了,远远就躲开了。   “神医,就是那个棚子,我带回来的烧鸡就是那儿买的。”   韦一笑抬手一指,还咧开嘴笑,那牙齿由于常年吸血,一眼幻视了可怕野兽的惨白獠牙。   于是,佘蓝铃看过去时,那棚子里卖烤鸡的老大爷已经开始发抖了。   “二二二……二位大王!”老大爷哆哆嗦嗦就要下跪,他还记得韦一笑:“是不是……是不是烧鸡出了问题?大……大王饶命,小的……小的没钱……”   “没有,老人家你不用担心,烧鸡很好吃。”   佘蓝铃连忙把人扶起来,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高中生,白白净净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学生气,老大爷慢慢就不发抖了。   佘蓝铃这时才说出了自己的请求:“老人家你的手艺很好,只是我吃惯了自家的油盐酱醋,所以我想请老人家用我带来的调料再给我做一只烤鸡。”   佘蓝铃把她那巨大的登山包放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了瓶瓶罐罐,都是常见的调料。   弹幕又活泼了,又开始吐槽了:【主播,我真的好想知道你的包里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啊,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吗?】   四次元口袋夸张了,佘蓝铃只是不想委屈自己罢了。   ——我是来穿越的,不是来吃苦的。   反正她有条件。   佘蓝铃开了一瓶油,瓶子是透明的胶瓶,防止在包里碰撞间打碎了。   瓶盖一开,香味飘出,这一条街的小贩眼睛都直了。   好香的油!好澄亮的光泽!   而且!装油的器具居然是透明的!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能用透明瓶子来装油!   就连韦一笑看到这瓶油后,眼神都变了。   不夸张地说,这个瓶子再加上里面的油,可以买下半个镇子。   老人家看着自己手里这瓶被硬塞过来的油,整个人都在哆嗦,牢牢把它抱在怀里,生怕摔了,那可真是卖了他都赔不起:“大大大大大大大王——那个……烧鸡……这个……我……”   佘蓝铃:“拿去做烧鸡()吧,缺什么调味料就和我说。东西你也放心用,你的手艺很好,就是调味料我吃不惯,感觉油不够香,其他调料又有点苦。”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那瓶油,嗅着空气中那让人直咽口水的香气,情不自禁地点头。   如果这位“大王”平时吃的是瓶子里的那种油,那怪不得她会吃不惯外面的调料。   ————————   (碎碎念)打死我都没想到,鸡,和,吧,不分隔开就要屏蔽。现在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19]把他们当只鸡来喂就行:。   老大爷开始做烤鸡。   老大爷做完了烤鸡。   他询问了那些调味品的作用,在即将出炉的时候,选择了把一部分工业香料撒在烤鸡身上,顷刻间,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从街角处炸开,那味道,对于味蕾还被粗盐和酸醋折磨的古代底层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原本躲得远远的路人一时间都放下了惊惧,频频探头往这边看。就连韦一笑也维持不住那阴冷样子,眼睛都睁大了,看着那烤鸡,完全挪不开眼。   吞咽口水的响声在这条街上此起彼伏地响。   很快,色泽金黄的烤鸡就正式出炉了,热气腾腾,肉直往下滴油,丝丝缕缕的香气四散飘开,几乎把人的嗅觉勒进香网里。   两只烤鸡。佘蓝铃特意嘱咐的,另外一只烤鸡给韦一笑。   老大爷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它包起来:“大王,烤鸡……烤鸡已经做好了。”   佘蓝铃:“多少钱?”   老大爷看了一眼韦一笑,心都快跳出来了:“不不不!不要钱!是我孝敬二位大王的!”   佘蓝铃摆摆手:“那不行,我佘家军不沾老百姓的便宜。”   老大爷和其他小贩都愣了一下。   佘……家军?这俏丽少女和这阴狠男人居然是军爷?!   然后,他们更怕了。   老大爷颤巍巍地要拿手去掏钱袋子,还打算再孝敬一些钱物。   佘蓝铃一时没注意他的举动,而是沟通了系统,在心里说:【系统,进行奇迹点阶段性结算。】   只要改变剧情就可以获得奇迹点,但佘蓝铃不想耳边经常有声音响,就把结算模式改成阶段性结算,等她需要结算的时候再拿冻结在系统那里的奇迹点。   而奇迹点,可以用来解锁空间戒指被冻结的物资。   系统开始结算。   【从灾民手里救下张无忌和杨不悔,2点奇迹点。】   【用枪杀死华山派和崆峒派的门人,2点奇迹点。】   【张三丰拿到《九阳真经》,20点奇迹点。】   【倚天剑被毁,15点奇迹点。】   【峨嵋派提前拥有《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50点奇迹点。】   【解决韦一笑的寒毒,8点奇迹点。】   【结算——】   【共97点奇迹点。】   佘蓝铃:【嗯?张无忌加入佘家军和明教五行旗旗众叛教不算吗?】   系统:【事迹还未彻底达成,随时有反悔风险,因此不纳入结算。等他们真正加入那一天再计算奇迹点,哪怕后来他们再退出佘家军,也依然算作改变了剧情。】   佘蓝铃懂了,系统论迹不论心。   佘蓝铃:【来,给我解锁一平方米的戒指空间,解锁带大米的那一部分。】   【扣除一奇迹点,已解锁。】   【剩余96奇迹点。】   那一平方米里,有四袋二十五公斤重的大米。   虽然装在袋子里,但是只要佘蓝铃心念一动,可以隔着袋子把米取出来。然后把它装在小盒子里,盒子是国家提前准备的。用的可分解材质,能够随便丢在古代。   “我没有你们这里的铜板。”   佘蓝铃假装自己是从登山包里拿出一盒米:“这里是一斤米,用这个付账,够不够?”   直播间一下子群情激奋了。   【卧槽,主播,没有铜板那也不能给大米啊,太抠门了,你包里没有玻璃珠吗?实在不行,你让韦一笑给诊金也可以啊!】   【一斤米撑死就两块钱,那个烤鸡算是私人订制了吧,人家给你烤两只鸡你就给一把米?】   【有些欺负老百姓了……】   【主播,你找韦一笑给点钱吧,就像前面说的,你给他治病,他得付你诊金。我再给你刷几个大火箭,你就当这钱我付的。】   【等等,你们误会了……】   还没等直播间其他人解释,老大爷的反应却像是狠狠给了前面那群人一巴掌。   当那一盒如珍珠般晶莹剔透、颗粒饱满的精白大米放到桌子上,摆在老大爷面前时,老大爷的脸一下子涨通红了:“真的……真的给我这个吗……”   和弹幕里想象的佘蓝铃在强买强卖不一样,老大爷明显特别激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死死盯着那盒子米,呼吸都粗重无比。   而街上其他人,那些小贩,还有那些面容麻木的路人都望向了那盒米,眼睛里好像冒着绿光。再看老大爷时,眼里好像带满了嫉妒。   佘蓝铃:“对,是给你的。”   “这……这……”老大爷颤抖着手要去抱盒子,但是手停在空中,又不敢靠近,仿佛那不是两块钱一斤的米,而是一斤黄金,或者一斤神迹:“这是不是给皇帝陛下吃的米?好白,好圆,不行,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弹幕都懵了。   【啊?贵重?这只是一斤米而已啊,我看过穿越小说,就算咱们这米在古代叫精米,也说不上贵重吧。】   佘蓝铃:“没事,我也没有别的钱了,你收下吧,吃了老百姓的东西不给钱,我会被军法处置的。”   韦一笑咧嘴笑了一下。   他以为佘蓝铃是在找借口,别的不说,她是大帅,军法哪里能惩罚到大帅啊。   但韦一笑不知道的是,在佘蓝铃这个时代的人眼里,说出“会被军法处置”这六个字,不是在做戏,是真心实意的。   古代的人无法理解,在炎国军队眼中,不论你军衔再高,犯了法,做了错事,欺负了老百姓,你就得受罚。这是底线,也是炎国立国之根本。   老大爷还是小心翼翼,忧心忡忡:“那……那我拿了?”   佘蓝铃:“嗯。”   老大爷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那一盒米,仿佛抱住了自己的命根子。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趴在桌子上就对着佘蓝铃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大王!多谢大王……不对!多谢菩萨!大王菩萨!这一盒子米我拿去换其他米,足够给我家里熬上半年的粥了!不瞒大王菩萨,这一炉烤鸡,是我家里最后几只鸡了,我都不知道卖完它们能不能买上一袋米——大王菩萨这是活命的恩典啊!我和我家里那小孙儿不用担心饿死了!”   直播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紧接着,一名ID是【历史系王教授】的人发了一条弹幕:【你们这些孩子太平日子过久了,都想不起来主播在的时代是元末了。那可是天下大乱,易子而食,处于蒙元高压统治的时候。】   【这个时候,普通百姓吃的米是糙米,发黄发黑,一口下去,嗓子简直像是要剌出血。饭里还会混着砂子、谷壳、稗子和土,这在咱们这个时代,连喂猪的人都不会买这种米。】   【而主播拿出来的米,那是经过现代工艺的筛选,经过抛光、白米分级、色选、磁选等等流程的优质米,别说买两只烧鸡了,这样的一斤米,能在元末直接购买两三个壮年奴隶。】   【最最重要的是,你们知道元末的米价是多少吗?】   【多少啊?一斤米一百钱?】   【不。是斗米千钱。道路上饿死的尸体不计其数。】   所以,老大爷才说烧鸡全卖出去了也还不知道能不能买上一袋米。   直播间里瞬间被卧槽刷屏了。   【感觉好羞愧,我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没有吃完,还倒掉了半盘大米饭。】   【我们习以为常的白米饭,在古代,在底层百姓那里,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口。】   【对不起主播,刚才不该怀疑你的。】   【主播,我给你道歉,刷大火箭。】   紧接着,就是直播间里接连不断炸特效。   佘蓝铃找了个小桌子坐下,拆烧鸡,然后从登山包里拿出一瓶可乐,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块奶味面包,奶味面包是贴着大米放的,解锁那部分空间时,恰好也有几个面包囊括在内了。   烤鸡,可乐,还有奶味面包的香气非常诱人,佘蓝铃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诧异抬头,就看到这条街上的小贩都围了过来,站在桌前。   卖饼的,卖馄饨的,卖烤肉串的……   这一块儿临山,粮食不一定有,但肉食和果子是比较多的。   眼下,这些小贩一个两个眼巴巴地看着她,犹豫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渴望战胜了对韦一笑的恐惧,以及对看上去与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的少女的畏缩。   他们强提起胆子:   “大王!我的肉饼很好吃的,加了肉,加了很多肉,满满的,全是肉,你要试试吗!”   “大王尝尝我的馄饨,皮薄馅大!”   “羊肉串!牛肉串!鸡肉串!很香!特别香!舍得放油那种香!”   佘蓝铃大手一挥:“都来一份!调料品自己拿,缺什么问我要,我都有。有不知道瓶子里是什么调料的直接问我,我知道。”   吃不完也没关系,丢空间戒指里。下次再拿出来还是和放进去时一个状态。   于是小贩们立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拿出了所有本事,就为了把眼前这个多金的大主顾的胃照顾好,对方看着就很潇洒大方,给起东西来不会吝啬的。   他们不求什么,能给几把精米,把他们当只鸡来喂就行,他们会给这位大王菩萨磕头道谢的! [20]孜然粉和辣椒粉:。   清河镇的这个角落,已经彻彻底底成了美食天堂。   佘蓝铃不仅提供古代常见的基础调料,还提供了诸如“十三香”“老干妈辣酱”“鸡精”之类的元朝还没存在的调味品,大大方方给这些小贩拿去创新。   “不用给我节省,我只要好吃的。”   佘蓝铃这么说着。   少女脸上是亲切干净的笑容,说的话看上去非常可信,她就坐在那里吃烧鸡,喝黑色的奇怪的水,那“水”是韦一笑殷勤地给她倒的,喝完一杯再倒一杯,还有那明显散发着奶香和麦香的东西,不知道是包子还是馒头。   这少女年纪不大,却很喜欢听故事下饭,会时不时问他们一些事情,比如眼下生活得怎么样,镇子里有没有奇事,朝廷收了多少税,有没有强行征兵征丁……这些小贩只当自己陪大家小姐闲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快,美食也做好了。   “大王菩萨!这个香辣烤鱼你尝尝,用了大王你提供的那个叫‘老干妈辣酱’的红油,闻着好香,特别特别香!”   卖烤鱼的小贩端着一个陶盘跑过来,陶盘缺了一个口子,上面的烤鱼微微晃动,鱼身上的红油辣酱和鱼身底下压着的汁水泛起涟漪,红亮亮的色泽让人看着胃口大开。   “大王大王!也尝尝我做的肉饼,加了那两样黑汁(生抽和蚝油),还满满当当塞满了肘子肉!”   卖肉饼的小贩不甘示弱,把肉饼端了过来,同时来的还有一壶茶水,说是平时就会给坐下的客人提供一壶茶水,茶水不收银钱。   小贩当然知道能拿出那种顶级调料的人家,根本喝不惯自己准备的劣质茶水,但是喝不惯是一回事,你以前给别的客人送茶水,到了佘蓝铃这里直接不端上来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质量不好,人家知道,但态度不对,那就绝对得罪人——这是属于市井小民的生存智慧。   佘蓝铃确实没有动那壶茶水——她有可乐。   “蝠王也坐下来吃吧,有你的一份。”   佘蓝铃一边说,一边快乐地吃起了烤鱼、肉饼、各种肉串,吃得油香满嘴,还在思考要不要再花一奇迹点开空间戒指,里面有各种口味的冰淇淋球。   吃油大的食物就要配冰淇淋球!   开心果、朗姆酒、巧克力、提拉米苏、海盐、香草、草莓……   【系统!1奇迹点,再解锁一个区域!】   佘蓝铃摸向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两盒冰淇淋球,其中一盒丢给韦一笑。   韦一笑本来正在一手一把羊肉串,吃得毫无风度,往日里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口齿,此刻正忙着在嘴里嚼肉。   油好香!孜然粉好香!还有那个叫辣椒粉的东西,它天生就该是配烤肉的!   然后,一个盒子从佘蓝铃的方向投过来,韦一笑接得很稳。盒子入手冰凉,韦一笑上上下下看着这个盒子,轻轻抽气:“冰的?!”   而佘蓝铃已经打开它快乐地吃起了冰淇淋球:“对。”只留下韦一笑瞪着这个盒子看,模仿着打开盒盖,凑过去细细地打量嗅闻,又把冰淇淋挖出来吃一口后,一双眼睛仿佛没有了高光,大写的想不明白:“这个天气,是怎么保持冷冻的。”   弹幕在佘蓝铃眼前晃来晃去:【主播啊,你悠着点,韦一笑快不把你当人看了。】   佘蓝铃没有嘴巴回他们,吃一口冰淇淋球,吃一口烤鱼,吃一口冰淇淋球,吃一口肉饼。   【靠!别吃了!我看饿了,您这是在拍《舌尖上的倚天屠龙记》吧。】   【只能说,这才是正确的穿越者打开方式啊,利用现代物资降维打击,享受生活,这种自由感……爽翻了!】   佘蓝铃喝了一口可乐,加五块冰那种,十分惬意地打了一个可乐味的嗝。   “毕竟这才叫生活嘛。”   佘蓝铃对着直播间眨眨眼睛:“我有国家当后盾,那肯定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而佘蓝铃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这种事,韦一笑只是怔忪了一下,当做没看到。   至于那些小贩,更是目不斜视。   武林人士的怪癖嘛,他们懂!   来自现代的调味品非常香,香味传出去,吸引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好香啊!”   “这边这边,闻着味道像是在这边!”   “我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香!”   “走走走!”   随后就是一群拿刀拿棍的江湖人士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看外表凶得不行,其中一个刀疤脸,视线扫过那些装着调料品的瓶瓶罐罐,闻着那香味,瞧着那奇特又精美的包装,立刻意识到这些都是好东西。   当场就拔了刀:“喂!小鬼!”   刀刃指着佘蓝铃,刀疤脸恶声恶气:“把你桌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老子饶你不死!”   而周围本来还围着佘蓝铃的小贩们出于本能地后退,躲在自家的推车/棚子后面,浑身冒汗,身体发软。   韦一笑在吃冰淇淋球,他以前吃过类似的甜点,也是奶油做的,也是冰的,但都没有佘蓝铃给他的这个好吃,那奶味太浓郁太醇厚了,他都舍不得大口吃快,本来心情高高兴兴,一群小杂鱼跳出来打扰他,青翼蝠王的凶性一下子上来了。   “滚!”韦一笑冷冷地说:“今天我心情好,不杀人,给你们十息时间,滚!”   这群武林人士显然是没什么眼力的,看韦一笑消瘦又脸色苍白的样子,以为这是个瘦弱病鬼,反而更嚣张了:“老东西,找死是吧!兄弟们上,砍死他们,把东西抢走。”   “不知死活。”   韦一笑冷笑一声,紧接着,一道青色残影飞快闪烁在这群冲上来的杂鱼之间。   “砰砰砰砰——”   几声闷响,刀疤脸等人就倒飞了出去,身上脸上还结了冷霜。   这些人捂着胸口爬起来的时候,脑袋明显还有点发蒙,双眼呆滞地看着韦一笑,脸上和身上的寒气直冲心口,冻得他们牙齿都打起了冷颤。   “你……你……”   刀疤脸渐渐想起了什么,脸上表情被惊恐代替:“你是青翼蝠王韦一笑?!”   青翼蝠王的恶名在江湖上可谓是声震天下,这些人一听到面前人是韦一笑,冷汗一瞬间从脊背的骨头缝里渗透出来了。   “韦一笑?!那个吸人血的恶鬼?!”   “老天爷啊!快跑!”   那些勉强还能动的人,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刀疤脸是冻伤最严重的,他跑不了,只能跪地求饶,一脸菜色:“蝠王!饶了我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要吸我的血,求求你!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的血还臭!特别特别臭!不好喝的!”   韦一笑不屑地哼了一声:“谁要吸你的血了?你也配?”   韦一笑又得意又骄傲地说:“而且我这怪症快要被这位神医治好了,只要接下来吃几帖药,我以后就再也不需要吸人血了。”   “啊?!”没法跑的几个人都猛地扭头,看向韦一笑示意的方向,就看到了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女。   现场一时有些安静,众人有意无意地把视线望在佘蓝铃的脸上。   真的假的?这小姑娘才多大啊?!   刀疤脸不敢置信:“可是……可是当年蝶谷医仙曾断言,您的病是绝症,纵然是他都束手无策。”   韦一笑这个人很狂,听到刀疤脸这么说,毫不惮烦地表现出自己的态度:“胡青牛?他的医术确实很好,但是比起为我治病的这位神医,他给她提鞋都不配!”   他不傻。他以前也为了自己的病去看过不少名医,只有佘蓝铃,没有问诊,没有把脉,没有检查身体,也没有等到他病症发作,而是在他外体征没有异样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是三阴脉络受损。   胡青牛能做到吗?   不说其他的,就这一个纯靠眼睛的诊断,就让韦一笑服气了。   更别说后来给他吃的那个“纯阳莲心丹”,那可是实打实压制了他体内寒气啊!   胡青牛能做到吗?   于是,这群江湖人本来还是若有若无地偷看,听完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视线直接牢牢定死在佘蓝铃身上,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有人敬畏。   那个传说中无药可救的青翼蝠王能被治好了?!   以后江湖里其他人不用担心会被吸血了?!   而且看韦一笑现在这副服服帖帖,引以为傲的样子,这位神医的手段得有多通天,才能收服了这青翼蝠王啊。   佘蓝铃面对这些目光,一点都不紧张,反而很自豪。   胡青牛确实很厉害,是《倚天屠龙记》里知名的神医,但是他再怎么也只有一个人,而且由于明教的身份和隐居的想法,他除了和他夫人对练医毒,没有其他的压力。   但是,她的国家,她背后的这些大医就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经历了至少两次大疫,如果不能力挽狂澜,不能战胜死神,不能超越自我,那取而代之的就是国力大面积衰退,国民大片大片死亡。   “胡青牛不能治好的病症,不代表绝症。”   佘蓝铃非常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江湖人,这些人眉毛上都挂霜了,这就是寒冰内力的特殊之处吗?那谁学这个,是不是可以夏天随时制冰了?   她说话的语气不激动,带着一种“事情就该这样子发展”的理所当然。   “在我的家乡,比蝠王这样的疑难杂症难治百倍的疫病,我的老师们也攻克下来了。” [21]领袖气质:。   佘蓝铃提起疫病来,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听这些话的人的耳朵里,就如雷霆炸响了。   【那确实!咱们家的大医完全是在和死神的搏杀中拼杀出来的,那两场大疫,那两场病毒,要不是有他们在研究特效药,我们怎么可能挺得过来,区区一个练功练岔气的寒毒算什么!】   【主播装的这波,我给满分!】   【咱们国家的医疗实力就是厉害啊!】   【别的不说,不用担心回头练内功走火入魔要怎么治了。】   【作为急诊科的医生,我已经有预感到时候走廊里要坐一排脸色半红半白或者半绿半紫的病人了。】   【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其他行业也就算了,医学生和医生,是不是还得在高强度的学业或者工作下,抽时间去修炼内功啊……不是想制造焦虑,我就是医生,我有点担心我的头发撑不住了……】   这一刻,直播间里所有的医学生和医生都沉默了。   一股诡异地绝望气息弥漫在他们身周。   而且让医生更绝望的是,随着全员练武,他们的工作量肯定会大大增多,前期加班必然是常态,然后他们还得抽时间出来学内功……   【我不想活了,我想死呜呜呜呜呜呜——】   这条弹幕来自某个不知名姓的,崩溃的医生。   而韦一笑很想活,他太想活了,以前靠吸人血活下来,现在靠佘蓝铃的治疗活下来。   虽然他想不起来最近几十年里有哪个地区爆发了强大的疫病,但是光看佘蓝铃这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眼中的狂喜更加深了。   他当然相信这位神医没有说谎,毕竟,语言可以骗人,但气度不会。   ——那是很明显的,由无数次胜利堆砌起来的骄傲。   “滚吧!”韦一笑看着那群武林中人,他能看得出来,佘蓝铃对这些人没有杀心,所以他才决定放过他们:“别耽误神医用饭!”   “是是是!多谢神医!多谢蝠王!”   刀疤脸和他的小弟们立刻又麻溜地哐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再爬起来,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想来用不了多久,青翼蝠王被神秘神医治好的消息,要传遍整个中原武林了。   而那群江湖人离开后,这一块地没有恢复热闹,反而更寂静了。   小贩们躲在那些柱子后或者小车后,惊魂未定之余,又陷入更深的恐慌之中。   刚才那群江湖人来找麻烦的时候,他们直接丢下大王菩萨跑了。这是人之常情,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可对于一个要给他们救命粮的恩人,他们这种行为叫“背信弃义”。   ——他们的烧鸡、肉串、肉饼可不值千钱,他们心里清楚,对方用一斤米来买他们的东西,连调料都免费提供,就是可怜他们。   这种情况下,他们面对危险一哄而散,与畜生何异?   而且,他们也怕……   怕那个可以驱使青翼蝠王的大王发怒。   怕她要收回粮食,还可能让青翼蝠王吸他们的血!那些武林中人不是说了吗,这个脸色惨白的人,是会吸人血的!   那卖烤鱼的小贩目光呆滞,想站出来道歉求饶,又浑身发抖到迈不出脚。还有那卖肉饼的小贩面如土色,心跳加速,不知不觉地连气都不敢喘起来。   佘蓝铃却好似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害怕与局促,之前的可乐喝完了,她又从包里拿出来一听,是红色的罐子,张扬又有活力的颜色与这灰扑扑的清河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手指扣进拉环。   “呲——”   拉环蹦开的声音和碳酸气泡炸裂的细微声响同一时间响动,打破了这寂静的氛围。   佘蓝铃头一仰,对着口子喝了一大口可乐,碳酸饮料的刺激感从舌头一路直冲天灵盖。佘蓝铃的脸上露出了痛快地表情,随后可乐罐子往桌上一放,她拿起筷子,敲起了盘子,扯着嗓子喊:“吃的呢!我刚点的吃的呢!怎么还没上啊!卖物的!卖物的!人呢!”   “馄饨再不上,皮都要泡汤了!还有那个肉串,要凉了!记得多放点孜然粉和辣椒粉!快点儿!”   少女嗓音敞亮,带着满满的烟火气,没有怨怼,没有责怪,就好像他们不是丢下她跑了,而是中途有事去上了个厕所。   躲在棚后的卖烤鸡的大爷愣住了。   躲在车后的卖肉饼的大娘愣住了。   还有其他的小贩也呆住了。再然后,他们面面相觑,互相都从对方的脸上眼里看到了怔愣、愕然、未来得及消散的害怕与才新生的感激。   “来……来了!大王稍等!新的肉串马上就好!”   卖肉串的小贩立刻跑回自己的碳炉前,把生肉串放上去,抓起蒲扇,扇着炭火,烟味儿似乎熏红了眼圈儿。   卖馄饨的小贩跑回自己的摊子前,把之前煮的那份馄饨捞出来放到自己的碗里:“大王!之前的馄饨煮久了!我再给你煮一份!”   馄饨皮碾得薄如纸,裹进厚厚的猪肉馅,细细的香葱和新鲜的芫荽摆在一旁,只等入汤。   还有其他小贩也从自己藏身的地方出来,太阳照得大地十分暖和,他们面前的炭火也灼热着他们的面孔。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这份食物是十分之十二的用心,那现在就是一百分一千分的用心,不仅仅是为了那斤米,还为了少女那份特意留给他们的体面。   此时此刻,蓝星,炎国。   一处特殊的直播间里,观看人数蹭蹭往上跳,却怪异的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弹幕。   他们都在看着直播镜头,看着镜头里的那个少年。   她只有十七岁。   这个年纪,大多数人在炎国还在为课业而发愁,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逃掉晨间跑操。   而镜头里的这个少年,扎着高马尾,坐在陈旧的长板凳上,手里晃着那听红罐可乐,一双眼睛亮如晨星。   在这元朝末年,在这有着呛人烟味和尘土味的小镇街头,显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气质。   蓝星,炎国,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总部。   大屏幕前。   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站在房间中央,一边望着屏幕上的高马尾少女,一边轻轻点头,脸上流露出赞许。   “执政官大人。”旁边的参谋低声说:“心理干预部门那边原本已经做了十二份预案,避免小佘同学由于亲眼目睹自己救下的人在危机时刻丢下自己躲起来,从而情绪失控,变得愤世嫉俗,或是心如死灰。没想到……”   执政官笑了一下,鱼尾纹在眼角轻轻散开:“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完全不在意这件事,是吗?”   “是啊。”参谋打量着屏幕上的佘蓝铃,像在打量着一个稀有珍宝:“完全想不到……她才十七岁啊,竟然已经可以体谅和理解那些百姓的软弱,并且包容这种软弱了。”   谁能想象他们看到佘蓝铃抬高声音嚷嚷吃的怎么还没呈上来时的震撼?   如果她选择生气不满,或者出声安慰,他们都不会那么震撼,偏偏,她选择的是用“视而不见”来安抚人心。   这竟然是从小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十七岁少女可以通过本能而作出的反应?   参谋比起佘蓝铃的做法,更钦敬于这一份年龄。   执政官也有相似的想法。他对参谋说:“这孩子有一股豪气,身处和平年代很难瞧出来,一旦放到乱世中,就十分显眼了。”   豪气吗……   参谋沉默了几秒钟,才在心里缓缓描述:豪气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具有领袖气质。   “记录下来。”执政官转身,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以后为小佘同学作规划,方向往豪迈大气行进,少阴谋诡计,多阳谋。”   于是整个智囊团迅速开始工作,笔尖与白纸誊写碰撞出沙沙声响。   *   佘蓝铃吃饱了。   她如约拿出一斤又一斤的米:“来,一人拿一斤,不许抢。”   每一个拿米的小贩都对着佘蓝铃千恩万谢。   “谢什么!我出钱,你们出力。”   佘蓝铃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罐子放在地上用力一跳一踩,罐子立刻变扁,再捡起来往包里一丢,实际上是丢空间戒指里:“可惜这玩意不是铁的。”   如果是铁的,她还可以问这些小贩要不要,铁在古代还是挺值钱的。她不缺钱,她只是懒得回收了。   佘蓝铃看向韦一笑:“吃饱了吗?”   韦一笑:“饱了。多谢神医……”   佘蓝铃打断他:“饱了就赶快把我送回去,你当着徐达的面把我掳走,他肯定要急坏了。”   韦一笑立刻赔笑:“是,是。我这就送神医你回去。”   他拍胸:“还有徐达小兄弟,我吓到他了,回去后任他怎么对我我都受着,捅我两刀都行。”   佘蓝铃摆摆手,说:“那是你们的事,不关我的事了。”   反正她只管自己被韦一笑抓走,差点吸血的事。她只不计较这方面,至于徐达要不要找韦一笑算账,其他被韦一笑吸过血的人的家人会不会来找韦一笑算账,这就和她没关系了。 [22]徐达决定梭()哈:。   徐达确实快急疯了。   在佘蓝铃被抓走的第一时间,他立刻派人在附近寻找韦一笑和佘蓝铃的身影,奈何韦一笑这个人轻功太卓绝了,他和五行旗旗众根本追不上也找不到。   几百个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可是抗元的希望啊。”徐达唉声叹气,又咯嘣嘣咬牙:“该死的韦一笑!”   韦一笑的声音突然传出来:“嘿,那姓徐的汉子,怎么背后骂人?”   徐达眼角一花,就见一道黑影飘然而至他面前,再然后就是佘蓝铃的声音:“徐兄弟,放心吧,我没事。”   徐达又惊又喜:“大帅!”   徐达看了看韦一笑又看看佘蓝铃:“大帅你和蝠王这是……”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和谐?青翼蝠王对于明教的忠心数一数二,而他们可是光天化日下商议要怎么脱离明教的。   而佘蓝铃被抓走,徐达也有猜测,是因为佘蓝铃是那个蛊惑他们叛教的人,韦一笑擒贼先擒王。   他也确实差点做到了,如果佘蓝铃死了,那什么佘家军自然没戏了,五行旗旗众也就歇了离开明教另投明主的想法了。   “都是误会。”   少女语气平淡,语笑嫣然,好像自己从未受过生命威胁:“蝠王知道我医术高明,特地请我去给他看病,只是心急了些,才忘了和你们打招呼。”   在佘蓝铃的背后,一条代表国家人员的弹幕经久不散:[小佘同学千万不要说韦一笑是为了明教才把你掳走的,有些事情千万不能上秤,不能摆在明面说。你不说,就大家都有退路。]   韦一笑一怔,随后感激地看了一眼佘蓝铃,这才望向徐达:“正是如此,亏得有佘神医在,我这才不再受寒毒侵害。”   徐达了然。   怪不得大帅可以平安归来,原来是身负神妙医术。   紧接着,徐达狂喜。   会医术好!会医术好啊!这代表大帅不会发生什么暴毙事件,对他们这些要加进佘家军的人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和保障。   徐达单膝一跪,规规矩矩地对着佘蓝铃行了个军礼:“大帅!”   韦一笑脸皮一抽,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   而弹幕已经开始卧槽了。   【徐达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主播了吗?】   【那一跪好坚定,诸君,我爽了。】   【那朱元璋怎么办?】   【不是吧前面的,您还惦记着老朱呐?不是我说你,主播都当大帅了,明显是要自己打天下了,能当主公谁想给人当臣子啊,反正我不想主播给别人下跪。】   【+1】   徐达继续说:“大帅,我这就把弟兄们找回来,不管他们跟不跟你,我是跟定你了。”   ——徐达决定梭()哈。   佘蓝铃立刻把人扶起来,想了想,学着老三国电视剧上播出的情节,再想想徐达未来的成就——这一下子,脸上的表情百分百真诚了。   佘蓝铃双手握住徐达那充满老茧和尘土的手,还发现他的手指,指关节处的皮肤皲裂开来。   这是一双农民的手。   而她的手,没有裂口,没有茧子,没有尘土,没干过什么重活。   但这是一双农民女儿的手。   国家弹幕:[盯着他的眼睛,盯三秒,不需要演技,纯盯着就行。]   佘蓝铃从善如流,她直视着徐达的眼睛,心里默数一、二、三。   第一秒,徐达还没什么反应。   第二秒,徐达已经有点愣住了。   第三秒,徐达明显不太好意思了。   佘蓝铃诚恳地说:“说什么跟定,这话也太见外了,咱们都是一个想法,那就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只要反元,咱们就是好兄弟好姐妹,你来我军里,我是要架个锅子给你吃饭的。”   佘蓝铃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闪着光。   徐达看出来了,那是理想的光芒。他有着心头发热。   然后,佘蓝铃又松开徐达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刚才我被抓走的时候,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你们本来孤注一掷要来跟着我,结果人都从明教跑出来了,我被抓走了,你们没人带着,回去明教后,肯定要被偷偷下绊子。”   “总之,还是谢谢你,徐兄弟你留在这里等我,还派五行旗的弟兄们出去找我,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了。”佘蓝铃说:“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肉吃,我说过的,要让我的麾下人人有肉吃!等以后蒙元被打跑了,天下被打下来了,徐兄弟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是……唔,樊哙之于刘邦,尉迟敬德之于李世民!”   徐达没有天眼,不知道自己日后的成就,他只看到在自己无人问津,只是明教底层一个小兵时,佘蓝铃这个麾下可能有三五千人马——也可能是三五万人马的大帅,豪气冲天地对着他说:“以后我是李世民,你就是尉迟敬德。”   徐达想要用深呼吸来压制自己的激动,但是灼热的气息压进胸口,反而让他浑身激动得滚烫:“大帅……我……我徐达……”   他脑子晕乎乎的,一个大男人竟然热泪盈眶起来。   佘蓝铃拍了拍他的胳膊,开始进一步的安抚。   正安抚着,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徐达的眼神立刻凌厉起来,侧耳听了一下,露出笑脸:“是五行旗的兄弟们。”   佘蓝铃有点羡慕。   这就是有内力的好处,她什么都听不出来,徐达已经能断定来者是谁了。   但佘蓝铃一想到空间戒指里的《九阳真经》,就又不羡慕了,浑身上下的细胞都散发着“好极了”的气息。   五行旗旗众再走近,都能看到他们的衣服时,佘蓝铃这才听到他们的声音。   “怎么办,找不到人,不会已经被吸干了吧……”   “完了,韦一笑一定会把我们要叛教的消息传上去,这下子我们不管怎么样,都要被清理门户了。”   “早知道……”   “收声!”   有人看到佘蓝铃,露出尴尬的笑容。   而说“早知道”的人也看到了佘蓝铃,不仅尴尬,连表情都变得苦巴巴了。   佘蓝铃却是笑着对他们挥挥手:“怎么样,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五行旗旗众:“……”   这个新主公,看着……好特别。   但是不可否认,那种紧绷的,惊悸的氛围,一下子消散了。   *   佘蓝铃:“既然都回来了,那!正好,商量一下,我要挑几个人和我一起去峨嵋,正好让你们见识一下灭绝师太结盟的诚意。”   佘蓝铃仿佛挑猪肉那样,开始说起自己的要求:“要脸皮厚,能冷静面对峨嵋派这些人的冷漠目光。而且得能屈能伸,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些话听起来就不对劲,朱元璋提出异议:“大帅,你不是说峨嵋派的人不介意和我们共事吗?这听着怎么像让我们忍着,去讨好她们?”   佘蓝铃解释:“峨嵋派确实不介意和你们一起共事,只是她们骨子里依然有着名门正派的傲气,不找你们麻烦不代表她们能对你们笑脸相迎。所以才需要我们这边和气一些,不要觉得她们冷着脸是看不起人就行。”   佘蓝铃:“当然,我也不是要你们去讨好峨嵋派,你们自己做自己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佘蓝铃这么表述后,明教这些人脸色好了很多,还带着一种“行,我们不和这群正派计较”的倨傲又宽和的气度。   佘蓝铃:“最后一样,出行的人要在你们当中说话有份量,回来之后才好给这次结盟作保,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于是,很快,这些人就推举出了几个人。   徐达和朱元璋肯定是要去的,他们都属于洪水旗,然后就是其他四旗里,各挑了一到两个脾气好,或者能够隐忍的人出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峨嵋山。   佘蓝铃没有带韦一笑,以灭绝师太的性格,她看到韦一笑一定会不管什么盟约,先杀了再说。   到了山门外,守门人是新来的,恪守规矩将佘蓝铃拦下,礼貌询问:“这位姑娘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佘蓝铃说完,就一拱手,声音洪亮地说:“烦请通告一声,就说——”   “佘家军,佘蓝铃,携前明教弟子,前来赴约了!”   *   徐达和朱元璋,还有其他旗众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名门正派的地盘,皆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打量。   他们很快感觉到了不舒服和格格不入的不自在。   倒不是被瞧不起了,而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潇洒惯了的魔教弟子,来到峨嵋派这样蹈矩循规的地方,本能的抗拒。   他们看到这个峨嵋金顶虽然修建得琼楼层叠,玉宇高耸,然而,非常安静压抑,没有什么谈笑声。路过的峨嵋弟子都是板着脸匆匆行过,就连那洒扫弟子都是垂着眼,静静扫地,空气中只留下扫帚的“沙沙”声。   令人望而生畏。   其实佘蓝铃哪怕是第二次来了,也很不习惯峨嵋派的氛围。   她只去过武当派和峨嵋派这两个大派,但武当派是完全相反的气氛,那些小道士总是说说笑笑地经过,这应该就是张三丰和灭绝师太这两个教派最高掌权人的性格所导致的差异了。   一个宽松,一个严谨。   佘蓝铃虽然是学生,但她也觉得自己和峨嵋派这种氛围不太合得来——学校再有校规,也没到不许学生大声说笑的地步。   当然,衡水中学那种学校另说。 [23]这就是国家机器运作起来的样子:。   但是灭绝师太怎么教徒弟这件事,佘蓝铃从来没打算多事干涉。   她是来和峨嵋派谈加盟事项的,又不是来找知己的。峨嵋派能为她所用,而且别想用这些规矩反过来约束她就行。   峨嵋派的议事大殿近在眼前,佘蓝铃却停下了脚步,看向徐达他们:“我有些私事要和师太说,你们自己走走吧。不要走远,稍后可能还会把你们叫来。”   一路走来,佘蓝铃看出了这些人的局促,转念一想她就立刻意识到了,如果让他们和灭绝师太打斗或者拼命,他们是不怕的,还能冲着灭绝师太瞪眼,但如果是让他们和灭绝师太友好相处,他们对于自己的魔教出身,还是有些窘促。   徐达他们一听佘蓝铃这么说,登时松一口气,齐齐抱拳:“是!”   佘蓝铃:“但是有一点你们要记住了。”   徐达几人愣了一下,连忙:“是,大帅请说。”   佘蓝铃抬高了声音,她知道以那些武林人士的耳音,肯定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就是说给灭绝师太和峨嵋派的那些弟子们听的:“在我这里没什么正邪之分。如果此次结盟顺利,你们和峨嵋弟子,都是我的部下,在我眼里,你们都一样,都是要杀元狗的好英雄,没有谁比谁高贵。”   佘蓝铃:“如果受了委屈,不需要为什么大局忍着,给我还击回去,大不了这盟约咱们不结了。”   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如果她带来的人不被尊重,那恐怕她自己也没有多被尊重。这一点,如果她要当大帅,当峨嵋派的上司,是一定要避免的。   还有就是,说得难听一些,在佘蓝铃眼里,这些可以自行结成小型军阵的五行旗旗众,可比峨嵋弟子更值得她拉拢。   而在佘蓝铃说完之后,从引路的峨嵋弟子,到徐达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徐达几个人都是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知道为什么佘蓝铃会突然这么说。   她拿他们当自家人看待。   她拿他们当一个有本事的人,当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人。她看得起他们!   就算这是拉拢,这是场面话,他们也认了!来明教这么多年了,他们连个场面话都捞不到呢!   士为知己者死,这一刻,他们愿意为这位大帅去死。   但引路的峨嵋弟子,还有大殿外的洒扫弟子,以及有事路过的弟子可就纷纷向着佘蓝铃投来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了。   引路弟子假笑了一下:“大帅多虑了,我们峨嵋教风清白,懂待客之道,怎会……像某些自诩豪迈,实则无礼,不懂规矩的教派那样,给贵客难堪。”   佘蓝铃都差点乐了。   这都当面拉踩了,还指望她相信背地里不会给人难堪呢。   而且……   佘蓝铃心说,之前张三丰上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老张特别讲礼貌地行礼,你们师太还坐着不动摆架子摆脸色呢。   名门正派的待遇都那样,她是真不敢赌这些明教弟子的待遇。   就算不论双方重要性,只论基本道义,她佘蓝铃把人带上门,不是为了让人羞辱他们的。响当当的穿越者干不出来这事儿,好模好样把人带过来,就得好模好样带走!   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里的心理干预部门,也开始翻出灭绝师太的档案,准备随时为佘蓝铃提供支援。   他们在佘蓝铃见到每一个剧情人物时,都会为他们建立第一阶段的心理档案。   从原著的每一个相关剧情点出发,一点一点构建这些人物的心理模型,然后再以现实里这些人和佘蓝铃相处时的真实情况作为检验,如果模型推测出来的下一步行为,与他们的真实行为相符合,那这段推测将记录在案,作为新的结构存档。如果推测失误,就会对这段推测进行分析和拆解,找出失误的缘由,重新解构,直到正确为止。   如果有哪一个剧情人物能来到现代,来到心理干预部门,将会说不出来话,笑不出来脸。   恶心,反胃,毛骨悚然,浑身都不寒而栗。   因为在这里,他们会发现之前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微动作,都被以“行为观察”为名,记录下来分析,他们整个人都好像在这里变成单向透明,没有隐私。   这就是国家机器运作起来的样子。   *   佘蓝铃把徐达他们留在殿外,自己进去殿里。一进殿,灭绝师太就直白地发难了:“佘大帅,刚才在殿外,你是什么意思?”   心理干预部门几乎是以一种冷酷的态度,在佘蓝铃面前放出对灭绝师太的剖析。   [以灭绝师太的性格,在这种气愤的时候,喊的不是蔑称,也不是佘姑娘佘小姐,而是佘大帅,这证明,灭绝师太已经以最高规格正视你了。]   [在你眼里,你的身份就是大帅,而不是年轻的,没有话语权的小姑娘。]   [但是很明显,在灭绝师太眼里,哪怕魔教弟子弃暗投明,也不配让她正眼相待。]   佘蓝铃迅速扫完弹幕上的字,再看向灭绝师太时,好像是解释那样,笑着反问:“师太扪心自问,真的会以对待客人的方式,对待我带来了的这几个人吗?哪怕他们已经脱离了明教。”   这话骗峨嵋弟子,峨嵋弟子都不会信的。   名门大派的体面?有教养?不会给客人难堪?   在灭绝师太眼里,体面、教养这种东西。是留给根正苗红的正派弟子的,你只要入过魔教,那这个污点就会跟随你一生。   ——比如她对待原著张无忌的态度。   她会看在佘蓝铃的面子上,不直接发难,但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姿态,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你不配和我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傲慢和冷漠,比直接斥骂还更伤人。   灭绝师太:“你是在质疑我峨嵋弟子的教养?”   国家人员告诉佘蓝铃:[这个时候不能退,一退就会被灭绝师太掌握话语主动权,你这个大帅的威慑力就几乎等于无了,以后哪怕灭绝师太在你麾下做事,也会习惯上以下犯上,她还不会觉得自己有错,而是觉得你这种小年轻把握不住场面,需要她来帮忙把把关。]   佘蓝铃看懂了。   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礼貌问题了,而是事关她的威慑力和权力结构是否会失衡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她不管是道歉还是解释,都会被解读为软弱或者心虚。要跳出这个逻辑框架,换一个方向来重新掌握话语权。   佘蓝铃于是说:“没有没有,师太说笑了,峨嵋派是大派,所作所为皆为武林中人的指向,教中弟子的教养自然是很好!特别好!一等一的好!”   明明殿内是明亮的天光,却照得人脸上都发青了。   灭绝师太也胸膛起伏了。   和徐达他们不一样,徐达他们是感动的,灭绝师太是气的。   直播间观众已经笑抽了。   【主播你这有够阴阳怪气的,你这和直接说“啊对对对,你们峨嵋派很有教养”有什么两样。】   【那还是不一样的,主播这个要更损一些,换成大白话应该是:没有没有,你们峨嵋派很有教养,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哪里敢否认一个字,不管你们实际怎么做的,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要是灭绝师太,我就要骂了。】   【灭绝师太要是我,就直接两腿一摊,坐在地上,无赖到底:对对对,我们峨嵋派就是没有教养,我就是看不起入过魔教的人,你要怎么样?】   【嗐,人家灭绝师太肯定是念过圣贤书的。我们就不一样,我们念的不只是圣贤书。】   佘蓝铃看了一眼弹幕,心说:我只是那么阴阳一句,灭绝师太顶多气个半死,可她要是看到你们发的弹幕那就不一样了,她能气得死去活来。   灭绝师太是个体面人。   她要脸,很要脸,所以虽然被佘蓝铃气到了,但为了表明峨嵋派的教风就是她和她弟子们坚持的那样,灭绝师太一句一句,简直是咬着牙说的:“敏君,去领几位贵客到偏殿去坐,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   丁敏君震惊地看着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恼羞成怒:“还不快去!”   丁敏君一激灵:“是!”   转身就走。   峨嵋派的其他弟子皆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位佘大帅居然真的做到了让她们那万分固执的师父给魔教弟子提供茶水点心?!她们是不是其实还没睡醒,在集体做梦?   佘蓝铃露齿而笑,是学生特有的飞扬气质:“师太大气!”   灭绝师太盯着她,回了一句:“我丑话说在前头,喝我峨嵋派的茶,他们最好是真的退出了魔教,不然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他们。”   佘蓝铃:“师太放心,肯定是退出了我才会把他们带过来的。骗你我也没有好处,而且很容易被拆穿。”   灭绝师太见佘蓝铃说的这么信誓旦旦,剧烈起伏的胸膛也慢慢平复了。有弟子给她和佘蓝铃上茶,等佘蓝铃坐下,灭绝师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愿赌服输,我们谈一下佘家军的事吧?”   佘蓝铃点了点头。   她脸上那学生气的稚嫩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严肃。   这一瞬间,她不是她自己,而是现代那群浸淫官场多年的政客。   是的。滴滴代说来了。 [24]把灭绝师太钓成翘嘴:。   佘蓝铃把茶杯一放,说:“在谈论佘家军之前,我想问师太一个问题……师太,甘心吗?”   灭绝师太要笑不笑地:“你什么意思。”   佘蓝铃:“明明峨嵋派是郭女侠的教派,郭女侠不论是名望还是武功都远胜于张真人,所创立的教派峨嵋当年更是群雄相贺,须眉俯首,可如今,提到武林名宿,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张三丰,说到教派,首推是武当少林。”   佘蓝铃:“峨嵋呢?提起峨嵋,别人第一印象就是:收女弟子的门派。为什么武当不是‘要当道士的门派’,为什么少林不是‘要当和尚的门派’。”   佘蓝铃:“师太你甘心吗?”   灭绝师太瞳孔收缩,整个人都不由自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佘蓝铃:“当世第一大派,其实就是武当,只有武当,因为武当有张三丰。少林看似与武当齐名,但它也没落了。可不论如何,少林终究有一个‘天下功夫出少林’的名头。而你们峨嵋呢?”   [笑。]国家人员连佘蓝铃的表情都接手了。   佘蓝铃不由得提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跟着国家发出来的弹幕念:“恐怕——”   “只有一个,孤鸿子曾经输给明教左使杨逍,倚天剑还被杨逍夺了,的名头吧。”   “哗——”   峨嵋弟子一时哗然,齐刷刷是一片惨白且不可置信的脸。   这件事情本来只有灭绝师太知道,后来灭绝师太为了让纪晓芙答应去杀杨逍,才把这件旧事告诉她,而其他弟子,是绝不知情的。   她们现在看着佘蓝铃那嘴角的笑容,只觉得她神秘无比,这么隐秘的消息都能查到。   而灭绝师太看着佘蓝铃的笑容,不觉得她神秘,只觉得那唇角似笑非笑,仿佛在嘲讽。   灭绝师太已经要拔剑了。   没有了倚天剑,但她还有别的剑,不论如何她也绝不能看着峨嵋受辱。   而她只要拔剑就输了,因为她已经彻底被佘蓝铃的话牵走了情绪,拿捏住了心神。   佘蓝铃也猛地站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声调激昂:“师太,你甘心吗!你甘心我都不甘心!这是峨嵋派!是郭襄郭女侠的教派!凭什么!”   “凭什么它现在没落成这样子!”   “凭什么武当派能出张三丰,而峨嵋派的郭女侠却早早去世!”   “凭什么说到抗元,甚至是明教这个魔教在扛大旗!”   “峨嵋派呢?峨嵋派在哪?”   她连问几个“凭什么”,瞪着灭绝师太,好像她才是那个背负着峨嵋荣耀的峨嵋掌门一样。   佘蓝铃不是郭襄粉,但是她把情绪代了一下,迅速入戏了。   炎国某个知名导演捧着自己的加糖热牛奶正一边喝一边看佘蓝铃的直播,放松心情,顺便寻找灵感,然后一看佘蓝铃的入戏,当场一拍大腿,特别遗憾:“这位小同学怎么就没有进娱乐圈呢,长得水灵,演技也好,之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齿也清晰,情绪也充沛,练一练,原声台词肯定很棒。可惜,太可惜了。”   虽然对方就算进了娱乐圈肯定也呆不久就是了——哪个正常人有穿越时空的金手指不去向往星辰大海,还继续呆在娱乐圈当演员啊。   而被知名导演验证过的演技,确实给了灭绝师太极大的震撼。   如果佘蓝铃只是嘲讽峨嵋派,她会拔剑,但如果佘蓝铃是恨铁不成钢,那给人的感官立刻就不一样了。   灭绝师太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佘蓝铃那充满愤怒火光的眼神,一时竟蒙立住。   她是用剑的,她自己也像一把剑一样,总是被人说过刚易折,但此刻她看着佘蓝铃,却感觉这才是一柄剑,锋利,骄傲,熠熠生辉,从火里淬炼而出,什么都敢指,什么都敢问。   少女看着她,双眼亮亮:“所以,师太,要试试吗?试试压过武当和少林,让天下人都知晓,峨嵋派,不论是家国情怀,还是功夫绝技,从不逊色于人。”   “来我佘家军吧!这天底下难道还有军功更能证明峨嵋不弱于人的方式吗?武当派已入我佘家军,只差一个少林。在佘家军中,你们是同台竞技,是在同一个地方同时从零开始,再没有比我这里更好的台子了。”   “那九阴真经,师太你就算练会了又如何?你还能去找张三丰比武吗?那只会让人说你没有宗师风度,可上战场就不一样了,谁的人头杀的多,那都是军功簿上实打实记录的。到底是太极劲强,还是九阴爪利,就看师太你一句话了!”   佘蓝铃仰起头,十分有信心:“我知道之前我们有誓约,只要明教弟子真心为了抗元脱离明教,师太就带领峨嵋弟子加入我佘家军,可那是赌气之作。我现在要的是师太心甘情愿带领峨嵋奉我为主,师太你敢赌一把吗?”   仿佛打破了魔障般,灭绝师太嘶哑着声音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   殿内两侧皆是峨嵋弟子,静默无言,腰间佩剑。但脸上那浮起的红晕,明显能看出来她们心中已是激动万分了。   灭绝师太看着自己这些心神激荡的女弟子,又看着佘蓝铃那野心勃勃的样子——她知道,中原武林维持着的那岌岌可危的平衡要被这位年轻的佘大帅打破了。   但是,这未必不是她所追求的。   灭绝师太走到佘蓝铃面前,一挥袖袍,行了个军礼:“大帅。”   “师太请起!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佘蓝铃见好就收,一双眼睛简直弯成了月牙:“至于之前说的誓言,就是那个……如果明教弟子真的为了抗元自愿脱离明教,师太就在天下群雄面前,对我道歉,对这些前明教弟子道歉……”   灭绝师太表情僵了一下,但她一向愿赌服输,便不去看佘蓝铃,只是说:“这事我会去信给诸派掌门,请他们来见证……”   佘蓝铃:“师太说哪里话,既然是一家人了,这道歉之事,便也不必再提。”   灭绝师太脑袋猛地一抬,她转头看着佘蓝铃,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又张不开嘴。   佘蓝铃:“不过师太可否帮我一个忙?我与明教这些弟子说,你说了只要他们退出明教,便不计较他们过去出身,他们不信师太能有如此大义,我训了他们一顿,说师太你确实厌恶魔教,可只要他们改邪归正,一心抗元,又如何不能得中原武林以礼相待。”   佘蓝铃:“师太可否愿意,安一安他们的心?”   灭绝师太轻咳一声,唇角翘起又努力压下去:“既然如此,那贫尼便与他们说一说吧。”   直播间的观众啧啧两声:【都快把灭绝师太钓成翘嘴了。】   【这已经不只是给台阶了,装逼的台子都搭好了,谁能拒绝在别人对自己有偏见的时候,云淡风轻出场,说你们想多了,然后看对方的震惊错愕呢。】   【说起来,主播这算不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那肯定算的。】   【那灭绝师太有发现这一点吗?】   【我感觉没有,不然也不会被钓成翘嘴。】   ……   徐达他们本来在峨嵋金顶随便走走随便看看,实际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气氛太严肃了,他们根本无法放松心神去欣赏。   然后,他们就被丁敏君请去侧殿,上了好茶好点心。   丁敏君想笑,但她的脸是僵的,连假笑都做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请诸位贵客用茶。在下还有事情,需回殿伺候师父,还望见谅。”   然后转身就走。   徐达等人并不介意丁敏君这生硬的态度,他们更震惊于自己居然能有座位,还能上茶上点心?   朱元璋拿起一块糕点,大笑着塞进嘴里:“我这辈子都想不到,我能吃到峨嵋派的点心。值了值了!”   徐达一口喝完杯子里的茶,牛嚼牡丹那样砸吧砸吧嘴:“这茶好,我也不知道它好在哪儿,但就是好。”   余下几位明教弟子也纷纷表示:“喝到峨嵋派上的茶,我感觉我这辈子都值了。”   他们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大帅说了什么,才有这待遇,不然,还指望峨嵋派给他们上茶上点心?不上个白眼就不错了。   “也不知道大帅到底干了什么,连灭绝老尼那样的人,都能治得服服帖帖。”朱元璋发出感慨,捏着那枚糕点,兴奋到脖颈上的血管微微鼓起:“我朱元璋算是服气了。”   他暗暗想:这佘家军他是一定要进的,这佘大帅他是一定要跟的,这支军队以后一定有大作为,打死他都不会走!以后荣华富贵都靠大帅了!   几人吃着喝着没多久,佘蓝铃大步走进来,说:“事情已经谈好了!走,和我见灭绝师太去,你们不是担心她不肯接纳你们吗?”   “大帅!”   “大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朱元璋把咬了一口的糕点往嘴里一丢,三两下咽下去,然后随便拍了拍手就当擦手了:“那灭绝老尼也太拖沓了!”   桌上的糕点和茶水,都没怎么动。   这些明教弟子心里清楚,不是他们多么值得灭绝师太重视,而是人家对大帅客气,才顺带对他们客气。   那他们就不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咔咔吃喝。他们也要给大帅争脸面。 [25]学会轻功:。   佘蓝铃带着明教这帮人出了待客的侧殿,迎面碰上灭绝师太等人。   双方立刻进行了友好会晤。   多热切也不尽然,但灭绝师太念着要给佘蓝铃面子,对于这些前魔教弟子都是努力点头致意,又硬邦邦说了些场面话。而朱元璋几人也想着要给大帅面子,对于灭绝师太也是极力表现友好,双方倒也算得上和乐融融。   双方同时还在想:大帅她实在是有通天本事,竟然正劝动峨嵋派/魔教弟子入佘家军了。   心情之复杂,无法形容。   ——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先入的伙,自己后入的伙。完全没想到佘蓝铃在两头骗。   佘蓝铃的笑容依然灿烂,她抬手抱拳:“师太,便如之前约定的,咱们日后凤阳见。”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也抱拳:“峨嵋上下必然前往。”   佘蓝铃带着徐达等人下了峨嵋山,准备回去见余下的五行旗旗众。   佘蓝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身边在倒退的峨嵋景色,心情愉悦。   终于,终于她的军队要初具规模了。   “灭绝师太说了,她会把峨嵋派的所有积蓄交给我,好能让我招兵买马,抗击蒙元。”   所谓穷文富武,峨嵋派又是百年大派,积累下来的财物可不少。   而徐达几人听到佘蓝铃的话,万分惊讶。   有那明教弟子脱口而出:“真的假的?灭绝老尼能做到这个地步?”   佘蓝铃格外的认真:“灭绝师太她心里对于蒙元的痛恨,不比你们少。”   只不过按照原著来看,排在她心里第一位的,永远是峨嵋派在武林中的地位。   完全可以理解,而且可以用这个东西当成大萝卜吊在前面,让灭绝师太和峨嵋派死心塌地跟着佘家军干事。   不远处,灭绝师太浅浅哼了一声,但其他弟子看她的表情,明显她是高兴的。   丁敏君:“师父,那我们现在还要过去告诉大帅,《九阴真经》是速成的功夫,让她谨慎着练吗?”   灭绝师太:“为什么不去?我行得端坐得直,又非是故意偷听他们说话。”   灭绝师太正要迈步,就听到那魔教孽……不,不应该这么称呼对方了,便听到那弃暗投明的前明教弟子问:“大帅,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佘蓝铃:“自然是去招兵买马,就咱们手里这八百人,能干什么事儿。”   朱元璋:“嗯?大帅你不是说自己手里还有其他兵马吗?”   灭绝师太停住了脚步,想看佘蓝铃怎么回答。   而佘蓝铃这边,她的心跳当场漏了一拍。   坏了,太高兴了,说漏嘴了。   她哪来的一支军队啊,当然,如果能开倚天屠龙记世界和现代的通道,她确实可以当场摇一支军队来。   但佘蓝铃半点不慌,在开始那一秒的心跳漏跳后,接下来,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是转头看着朱元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军队当然有,但它能飞到凤阳去吗?一旦调兵,全天下都知道有一支叫佘家军的兵马了。我们现在主要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没等朱元璋有什么反应,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开始玩梗了。   【朱元璋: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主播:不好意思,这玩意谁先说谁的。】   【好了,继灭绝师太之后,老朱也要被钓成翘嘴儿了,历史上他就被这‘九字真言’勾得不要不要的,现在主播这么一说,他得当场引为知己。】   而在佘蓝铃说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九个字后,不论是明教弟子还是峨嵋弟子一时间都是鸦雀无声。   朱元璋的眼睛却是亮了。   明教的抗元明明已有小成,为什么他要抛弃明教来这名不见经传的佘家军,跟着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大帅呢?   还不是因为禽择良木而栖,明教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领导者,跟着明教他朱元璋看不见出路,但佘蓝铃这个人,他一见到她,就知道她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她那隐隐约约不知道从哪来的底气、自信与骄傲,那稚气外表下潜藏的冷静与豪气,都让朱元璋没有道理,没有缘由地相信:这个人一定有本事结束这个乱世。   跟着她!封侯拜相!   而徐达亦是眼前一亮。   这些在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自身的眼光和谋识绝对不低,徐达一听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九个字,便已是爱不释手。   好极了。徐达他想不出来其他能够表达自己心情的话语,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好极了……太好了……非常好!这九个字很好,能说出这九个字的大帅非常好!   明教弟子皆是震动,峨嵋派弟子又如何忍不住低声对灭绝师太说:“师父,这佘大帅实在……”   实在什么?   实在太令她们震撼和敬佩了。   这是十七岁少女能够说得出来的话吗?   丁敏君喃喃:“比之历朝开国君王如何?”   其他本事她们还没见过,但能在十七岁悟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道理的,定然不会是池中物。   峨嵋弟子中不少人看着佘蓝铃,眸中已是神采奕奕。   她们亦有封候拜将之念,只是之前对佘蓝铃和佘家军没什么信任,才随波逐流,师父说离开就离开,师父说加入佘家军就加入佘家军,但现在,她们有的人已经不想离开了——丁敏君就是其中一人。   丁敏君天生好强,有野心,以前她的目标是峨嵋掌门,可现在她觉得峨嵋掌门又算得了什么,那只是一派掌门而已,如果佘蓝铃当了皇帝,那她一路跟着佘蓝铃打天下,也能……也能……丁敏君一时卡壳,想不出来自己能当什么官位,但她下定决心,进了佘家军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大帅做事才行!   想到此处,她抢先一步从暗处跳出,扬声:“大帅留步!我师父有事找你!”   灭绝师太一时惊诧,但也没有多想,此时此刻就只能也从暗处走出,面容略有尴尬:“是关于桃花岛上那经书的,大帅可否借一步说话?”   然后就看到佘蓝铃眨眨眼睛,笑了一下,又努力抿起嘴角。   那副样子,明显是“师太,这回不是‘贫尼凡事无可不对人言’了吗”。   灭绝师太:“此事事关重大,非是……”   话说到一半,灭绝师太自己都有些觉得好笑,摇着头笑了起来。   她等着佘蓝铃走过来后,引着佘蓝铃去一旁,拿出《九阴真经》原本,告诉佘蓝铃这《九阴真经》哪些地方是速成的方法,一开始为了自保可以练,但是等稳定下来了,还是要正正经经地重练一遍,消除速成带来的弊端。   佘蓝铃感谢了灭绝师太,突然有些感慨:“可惜轻功没有速成的。”   喜欢武侠的人,最爱的就是轻功了,飞檐走壁,踏雪无痕,佘蓝铃小时候天天助跑踩着墙往上踢踏几下,假装自己会轻功。   灭绝师太:“谁说轻功没有速成的了?”   佘蓝铃微微睁大眼睛,追问:“在哪儿学?速成的轻功有其他危害吗?”   灭绝师太:“没有其他危害,只是速度不算快,飞得也不算高,大致只能跳一层楼那么高。学了之后以后照样可以学其他轻功。”   佘蓝铃懂了,这不就是阉割版吗。   灭绝师太接着说:“你要是想学,我教你,包括粗浅的内功,几天就能学会。”   佘蓝铃于是立刻让徐达他们自行回去与五行旗旗众们说事,自己留下来,先把轻功内功学了。   飞得不高没关系,好歹先过把瘾啊!   几天后,佘蓝铃学会了基础内功和速成轻功。   镜头对准她,直播间几亿观众都盯着她看,屏住了呼吸。   人类史上第一例轻功要开始了!   ——是武侠小说里那种违反物理规律的轻功,不是现代那种借力卸力的轻身法门。   灭绝师太也站在一旁,她说:“你尽管跳,有问题我会抓住你。”   佘蓝铃的心脏跳得特别快,跳个不停。   她此刻站在峨嵋金顶的悬崖边,看着离自己好几丈远的悬崖上的大树,这就是她这次轻功的目的地。   跳下去,然后再跳回来。   你可以的!佘蓝铃!   佘蓝铃给自己打气,然后提气一跃。   “啊!”有观众已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比鸡蛋大。   众目睽睽之下,佘蓝铃不靠威亚,不靠特效,身轻如燕,轻飘飘落到树干上,鞋子踩着那平衡木粗细的树干,佘蓝铃身形稳当——练轻功的基础就是要单脚踩梅花桩保持平衡。   “我成功啦!”佘蓝铃激动地对着镜头喊:“我会轻功了!飞檐走壁啊啊啊!”   弹幕也在尖叫。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是唰一下就过去了!】   【轻功啊!这可是轻功!主播!快回去,像电视剧那样,脚尖踢一下山壁往上飞!】   佘蓝铃:“没问题!看我的!”   佘蓝铃抬头看着山崖崖顶,蓝天在那里,白云在那里,人类从远古时期就向往着像鸟儿那样自由飞翔,此刻,这种“自由”就在她脚下。   佘蓝铃运转内力,提身一跳,到了半途,足尖点了一下山壁。   再也不是像小时候踩墙壁那样,踩两下就滑下去了,这一次,随着这一点的借力,她整个人瞬间往上拔高,风声在耳边呼啸,高马尾晃悠,少女的眼眸亮如繁星。   佘蓝铃稳稳地站回了悬崖边上。   直播间在一秒的静默后……   【啊啊啊啊啊——】   礼物纷如雨下。   ————————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明史》 [26]我们不要联系了,我怕大帅误会:。   这是一个秋天的傍晚,丁虎在凤阳城里四处溜达,看有没有缺饭吃的人,有没有营生做不下去的人,有没有不三不四的人,有没有外乡逃难来的人,如果有,就都接触接触,女的男的都要,看看能不能吸纳进佘家军里,等大帅来接他们的时候,给大帅一个惊喜。   丁虎之前快饿死了,绑了张无忌和杨不悔要下锅煮人肉吃,后来被佘蓝铃收编了。现在,他靠着佘蓝铃临走之前留下的大量肉罐头,再也不用试图去吃人肉了。   尽管他们饿怕了,也舍不得大口吃肉,通常是一大碗麦饭或者粟饭,咬着里面的砂子,吐出里面的小石头和麦皮,拌一小筷子罐头肉,高高兴兴吃一顿。   也正因是如此,他们囤了很多肉罐头,可以用来留人。   城里暂时找不到人,丁虎转了一圈,又去山间小路,然后他找到了明显是爷孙三口人的一家。他们踉踉跄跄,衣着狼狈地走在山间,老人扶着青年,青年挑着担,担里有小女孩还有糟糠和麦麸。应该是逃难来的。   丁虎眼睛一亮。   那青年可以干活,小孩虽然小,但养几年也是一个劳动力,至于老头……那年轻人这个时候都没有把老头丢下,明显是个孝顺的。   孝顺好啊,孝顺就代表有人牵挂,就更能铆足劲儿干活了。   丁虎正要上前,耳朵一动,立刻躲了起来。   没多久,一群元兵骑着马出现,直接把爷孙三口围在中间。   长长的矛杆子戳着这爷孙三口,这群元兵的力气很大,将人戳得直趔趄,他们就哈哈大笑:“背着粮食要去哪儿呢!说,是不是要送给红巾妖匪?”   老人瑟缩在自己儿子身后,小女孩吓坏了,她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凶神恶煞的人,害怕地缩进竹筐里,和一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挤在一起,还有他们全家赖以生存的麦麸。   而那青年拼命抑制想要丢下亲人逃跑的冲动,然而只坚持了十几个呼吸,就在元兵的矛杆子再次戳来的时候,他推开老人,丢下女儿,转身就跑,元兵哈哈大笑,   他们在哭,他们在笑,他们在尖叫,矛尖刺出,直接把瑟瑟发抖的老人和转身逃跑背对他们的青年都杀死了。丁虎弯着腰不敢动,只怕自己也死了。   他在心里祈祷:对不起啊小鬼,我没那个本事救你,不过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帅,她会替你们复仇的。   这群元兵把老人和青年的脑袋割下来,就两个脑袋,他们却是抢来抢去,推拉中撞到那个竹筐上,碗筷叮叮当当碰撞摇晃,麦麸落在人血上。   他们说——   “这两个红巾妖匪是我杀的!别跟我抢!”   “不!明明是我杀的!”   “怎么才两个人啊!就不能多几个人头吗!”   “我记得不远处还有个村子……”   丁虎听到他们那么说,立刻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杀良冒功!   这些人是在杀良冒功!   丁虎不敢发出声音,但竹筐里的那个小女孩不知道自己不应该发出声音,她在那里大哭,丁虎怜悯地看着她,而小孩的哭声提醒了那群恶魔。   “我们争什么?这里不是还有一个?”   “这么小,拿去说她是红巾妖匪有用吗?而且还是个女的。”   “哪里没有用了,小红巾妖匪呗,小的时候跟着家里进了红巾,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恶徒,正好杀了。而且女的怎么了,女的以后要给红巾妖匪缝衣做饭嘞。”   元兵们围着小女孩转,眼睛闪着可怕的光芒。   他们的长矛举了起来,弯刀也准备好了,小女孩的哭声也慢慢微弱了,恐惧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眼里,那长矛越来越近,快得让她无法反应,再然后,她听到了轰鸣声,是骨头和血肉的哀鸣,但不是她的,是她面前元兵的,血肉一下子在她眼前炸开,血液喷溅在她脸上、身上、眉毛上,眉毛上的血珠滑下来了,世界都变成了血的颜色。   隔着血帘,小女孩看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大姐姐从山林里骑马飞跃而出,左手里勒着缰绳,右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器具,那器具一转向,对着另外一名元兵,毫不留情。那元兵没反应过来,便也炸开了。   她的动作利索得如此漂亮,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哪怕是几十年后,午夜梦回,这一幕也频繁出现在她梦中。   突然,她听到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大帅!”   *   骑马是直接从系统商场兑换的骑马精通。   这是经过国家人员商讨后决定的:“小佘同学你的时间很宝贵,一些不是适配每一个世界的东西,可以适当用奇迹点来节约时间。”   于是佘蓝铃消耗了十点奇迹点。   还别说,这马一上,驰骋在山林间,佘蓝铃觉得自己老帅了。   徐达这群前明教弟子也有马,是佘蓝铃掏钱,大手笔送的——反正掏的也不是她的钱,是国家给的。八百多人每人都买了一匹马,一支骑兵的基础就这么达成了。   徐达几人可宝贝自己的马了,一边宝贝,一边低声感慨:“这佘家军的待遇可真好,咱们进明教好久了,别说马了,马草都摸不了几下。”   朱元璋咳嗽一声:“别提明教了,进了佘家军就把老东家忘了吧,不然让大帅听到了,心里不舒坦。”   其余人用力点头。   说得也对。   明教,我们不要联系了,我怕大帅误会。   常遇春也在明教,徐达和朱元璋要跑路了,当然不会忘了带上这个老朋友。   常遇春看着佘蓝铃上马时那轻盈、灵活又敏捷的身姿,骑马时娴熟的姿态,不禁和老朋友感慨:“只看大帅那马术,就知她家世不低,而且,在家中颇受重视。”   这年头,在如此年轻的年纪,能买马养马并且找到马术师父教骑马,而且练出一身本事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佘蓝铃侧耳倾听,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仿佛一支白影射出,紧跟着一声:“走!”   朱元璋等人脸色一凛,立刻纵马跟上去,这八百骑兵第一次全力飞驰,朱元璋心跳加速,感受着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快感,和那因为刺激和期待造成的轻微战栗混合在一起,腮帮子撑得像红肿的桃子。   前面会是什么呢?   前路又是什么样的么。   朱元璋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自己要抓住手里的缰绳,紧跟着大帅。   一连串枪声接连响起,“砰砰砰砰”的声音极有韵律,听得人特别舒坦。   但那几个元兵可不觉得舒坦,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同伴在那枪响下倒地,那枪声仿佛响雷炸在他们身边,他们又想跑又不敢跑,稍微一迟疑,就被朱元璋等人里里外外围住,八百人,把他们围了个七八层。   佘蓝铃懒得听什么求饶,来什么拉扯,直接一挥手:“杀了!”   于是几声“噗”响,朱元璋等人散开后,那几具元兵尸体上,肉眼可见好几个大洞。   丁虎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多骑兵!果然!大帅手底是有军队的!他们没跟错人!   丁虎:“大帅!是我!是我!虎子!你还记得吗!”   元兵那热气腾腾的血,仿佛要把他的脸蒸红。   佘蓝铃侧头看他。   佘蓝铃不需要记住人,下一秒国家那边就发了消息:[丁虎,小名虎子,是当初险些烹杀了张无忌和杨不悔的壮汉之一,收了小佘同学你的牛肉罐头,留在凤阳等你。]   佘蓝铃立刻对着丁虎应声:“我记得你。牛肉罐头吃完了吗?”   在元兵的血气里,佘蓝铃还拍了拍丁虎的肩头,丁虎内心的忐忑一下子没了。   大帅提到了牛肉罐头!大帅还记得他们!   丁虎:“牛肉罐头还没吃完——大帅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佘蓝铃:“那当然。我之前不是说了,让你们在凤阳等我吗,现在我来了。”   少女神采飞扬。   于是她在她的下属们心里奠定了一个基础——大帅说她会来,她就一定会来。不管她在哪里,而其他人又在哪里。   佘蓝铃看向那一夕之间,失去两个亲人的小女孩,她的遭遇让她心里难受:“你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吗?”   小女孩呆呆地摇头。   佘蓝铃正纠结到底是把人送去峨嵋派好,还是送去什么地方好,丁虎的脑子机灵,感觉到了自家主公的苦恼,抢先说:“大帅!可以让她和咱们佘家军的其他人混居,这段时间我们收留了不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都在山里呢,多她一个不多。”   佘蓝铃:“收留很多人?”   丁虎于是兴高采烈,比比划划告诉佘蓝铃,这段时间他们收留人的动作,而且还告诉佘蓝铃,他们还自发组织成打猎队,队里男人女人都是青壮年,完全可以进军队。   就是后勤那边老弱妇孺也不少,很多张嘴等着吃饭。   弹幕都震惊了:【这是放置的小弟自己征兵了吗?】   【还挺贴心的,不过一下子多了那么张嘴,主播这边后勤能跟上吗?】   【应该没问题吧?咱们国家的粮食挺多的。供一支军队的前期起步不是问题,至于中后期,主播那边也能自己种田了吧?】   【咱们粮食是多,但是一支军队至少十万人吧,那就是十万张嘴,也挺多的了。】   佘蓝铃看了一眼弹幕的担忧,也看出了丁虎看似热情激动情绪下的那种紧张。他估计也怕她训斥他自作主张,并且把那些老弱妇孺丢掉。   佘蓝铃决定给下属吃定心丸:“你做得很好!”   丁虎终于松了口气,掌心里全是汗。   佘蓝铃:“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吧,我们佘家军的前身,其实是岳家军。”   丁虎、徐达、朱元璋、常遇春还有其他人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连鼻洼里都翕动着震惊。   就连直播间说观众们都:【啊?】   倒是国家人员一拍大腿:“妙!太妙了!小佘同学她真是天生的领袖!”   借机在这个时候,推出自己军队的核心军魂。   什么是岳家军呢?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就这么把标杆一立,佘家军里的士兵会很快能理解,为什么他们需要做到“爱护百姓”的标准——   因为他们是岳家军。   ————————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   ——《宋史》 [27]我们是岳家军:。   佘蓝铃说的那般确切不移,让所有人都说愣住了。   “我……我们是岳家军?!”   徐达几乎是跳了起来。   佘蓝铃拿出《武穆遗书》,递给徐达:“对,这是《武穆遗书》。”   徐达的手都是颤抖的,他双手接过,情绪异常亢奋:“岳忠武王的兵书,我徐达何德何能,今日能见真容。”   徐达以为这只是给他翻看一下,他粗浅翻了之后,恋恋不舍递还给佘蓝铃。   佘蓝铃却说:“你拿着吧,好好学,继承武穆遗志。”   徐达虽然自觉自己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官运亨通,但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厚的赏赐,几乎吓得心惊肉跳:“这……大帅!徐达无功无名,哪里配学这兵书!只怕会污了岳忠武王的名声!”   佘蓝铃:“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哪怕让岳武穆活过来,他也会说,只要是抗击蒙古的将士,那就有资格学习他的兵法。”   说到这里,少女冲他露齿而笑,牙齿雪白,眼睛明亮清澈:“而且,都说宝马配英雄,我看这些兵书,也该配一个英雄。”   那一瞬间,徐达彻底对这位年轻的大帅心服口服了。   等一行人到了山里,徐达还找人借了一柄剃头刀,修个头、刮个脸,以一个崭新且正经的姿态,正式入了佘家军。   朱元璋和常遇春对着那本《武穆遗书》直流口水。   “徐兄弟!给老常我看看呗!”常遇春拉着徐达不肯放手。   徐达死死抱着《武穆遗书》不肯放手:“不行!这是大帅给我的,我可以借你看,但不能是现在,至少也要等我看完!第一遍必须是我来看!”   常遇春怪叫一声:“你这是什么怪癖!”   徐达拔高声音:“这可是《武穆遗书》!”   他去打了水来,洗干净双手又擦干净,翻开书页的时候心肝儿都在打颤,热血也在沸腾。   而佘蓝铃也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有五行旗旗众,有凤阳某座山里这群一直在等她来接他们的人,还有一群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既恐惧又渴望地看着佘蓝铃:“真的是岳家军吗?”   岳飞的岳家军有口皆碑,对敌军能节节胜利,对百姓能秋毫无犯,经过蒙元百来年的高压统治,百姓无比期盼汉人重掌河山,而与岳家军相关的戏曲和说书,场场爆满。   那一刻,佘蓝铃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推着,让她极其郑重地点头:“是岳家军,也是佘家军,我们的军号就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   于是,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声。   佘蓝铃很难去描绘那是什么样的欢呼,那种激动,比任何人类发出的任何欢呼都要震撼。好像天都要为此裂开了。   佘蓝铃露出笑容。   但来自文明社会的穿越者还注意到他们嘴里散发着难闻的口气,身上散发着发酵般的臭味,头发里还有虱子,于是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继续站在这里了。   佘蓝铃要求他们去砍柴,去烧水,去洗澡,去用她发的香皂好好把自己搓干净。   还有牙膏、牙刷,佘蓝铃也提供了,要求他们刷牙。并且保证:“刷完牙就吃饭,有肉有蛋有青菜。”   当时弹幕就震惊了:【肉蛋青菜哪来的?】   佘蓝铃:“牙膏哪来的,肉蛋青菜就哪来的。”   其他人以为佘蓝铃是和他们说话,便有人连忙说:“我记得我记得!大帅说了,这个叫牙膏的东西是佘家军主军那边送来的。”   佘蓝铃笑着说:“对,所以肉蛋还有青菜,也会由主军那边送来,你们等着吃就行。”   佘家军这些人当然是信佘蓝铃的。他们高高兴兴去洗澡刷牙了。而佘蓝铃找了一个角落,等待国家工作人员的实物打赏。   并且用脑电波联系系统:【系统,兑换打赏,肉两百斤,鸡蛋一千枚,大白菜两百斤,还有大米……】   直播间观众的实物打赏,她必须用奇迹点兑换才能提取,而奇迹点的花销,由物品自身价值决定。而系统对这些食物的判定是:【已扣除一奇迹点。】   现在她还剩下84奇迹点。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立刻,佘蓝铃面前就出现了国家人员准备好的食物,还是由木板车装着的。   至于这些吃的能不能瞒得过去,会不会有人不信是主军那边运输过来的,为什么后勤人员来了就走,连点痕迹都没有……这些重要吗?哪怕是傻子都知道,凡事不要追根究底,反正食物实打实在眼前了,怎么来的不重要。   *   佘家军的人好好的洗了个澡洗了个头,还刷了牙。   那水是一盆盆变黑,还有人嘀咕说:“热水澡啊……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洗澡洗热水呢。”   当他们清清爽爽站在佘蓝铃面前时,之前有些叫嚣着【还让人洗澡洗头刷牙?主播没必要这么娇气吧】的弹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感慨:【好有精气神,看着好提气。】   就连那些人自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摸摸我,我摸摸你,都不敢相信自己是自己了。   他们打娘胎以来,就没这么干净过!   有人挠挠头,傻笑:“头不痒了”   有人突然觉得,自己过往的日子里,生活得十分荒唐。   也不对,那不叫生活,那叫活着。   在佘家军里洗的这一次澡,才叫生活。   他们想一直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佘蓝铃:“来!吃饭了!之前答应过你们的肉蛋青菜!”   大锅菜端了上来,卖相不佳,但是……有肉啊!   不少人盯着锅里满满当当剁碎煮烂的肉直咽口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要不是佘蓝铃在这里,他们只怕要扑上去了。   而佘家军中,有不少人定睛凝视肉锅片刻,面上表情十分古怪。   说是主军那边送来的,可这么多食物,有粮食有蔬菜有肉有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送过来,人不需要搭灶生火做饭了?运输的马不需要休憩停留了?就算都不需要,那运输时,理应留下的辙痕呢?   破绽很多,但没有人出声挑破,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都在喜笑颜开地吃肉,顺便表示:“真是辛苦主军的兄弟们了,大老远送肉来。”   佘蓝铃当然也知道他们不信,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佘蓝铃看向猎户群体,视线迅速在他们精壮的肉身上扫过。   很好,这种体格,弯弓搭箭、拿刀拿矛都是好手,如果稍加培养,用火铳那就更好用来打仗了。   但前提是……   佘蓝铃不耐烦和人试探来试探去,直接问:“我这佘家军是要上战场打仗的,你们能干吗?我不强迫人,如果能干,最差顿顿白粥榨菜。”   有社畜啪嗒啪嗒敲键盘:【他爹的,我老板要是说话能这么直白就好了。入职了才发现,月薪讲好了数额,一到发工资的时候,这要扣,那要扣,扣来扣去,月薪三千,到手能有一千五算你烧高香。】   于是直播间又变成了员工讨伐老板的战场。   佘蓝铃是立志要当好老板的,别的不说,人家都给你卖命了,你待遇不给足,说不过去吧?   佘蓝铃指着大白米饭:“白粥用这种米,稠粥。榨菜是这个东西……”   佘蓝铃掏出一袋榨菜,撕开后倒进碟子里,递给他们,示意他们可以试吃。   榨菜有油有盐且盐分充足,放在现代拿去当食堂餐,会被骂遍祖宗十八代,但在古代,在元末这个乱世,猎户们吃了一口榨菜后,纷纷迫不及待地询问:“真的?只要跟你去打仗,就有白粥?就有这些叫榨菜的东西?!”   佘蓝铃指着那锅肉:“我骗过人吗?说来凤阳接人就来凤阳接人,说有肉蛋青菜就有肉蛋青菜,你们不信我,总得信这锅肉吧!”   佘蓝铃不爱用什么堆砌的词藻,她喜欢这么简单直接说明自己的目的和想法,而这样的上司,是很多人都喜欢的。   猎户们顿时笑开来了:“大帅说的对,肉是得信的!”   男性猎户扒拉着榨菜,都是一种在做梦的感觉,女性猎户却很不安:“那我们呢?”   佘蓝铃显然对此也有过仔细考虑。   “肯定是一样的待遇。”佘蓝铃一副诧异样子,仿佛不懂自己明明说的是“你们”,这群女人还要把自己摘出来:“难道你们没有拉弓的力气?”   就有壮女睁大了双眼:“有的有的!大帅,我们能拉弓,不能拉弓的早饿死了!”   佘蓝铃:“这就可以了啊。”   少女将烤鸡腿塞进自己嘴里,快快乐乐地吃起来,似乎是觉得这么说就已经够了。   可还是有人不安:“……但是,大帅,我们是女人,女人怎么能当兵呢?”   少女抬起脸,脸上满满疑惑:“那我不要你们这些能够弯弓搭箭的女人,难道还要去挑一群不能弯弓搭箭的男人,从头训练?”   只这一句话,便让这群猎户安心了下来,其中还有人颇为认可地点头。   佘蓝铃:“快吃吧,别等菜凉了。”   然后,她又低头啃起了鸡腿。 [28]夜半刺杀:。   饭吃饱了,佘蓝铃决定给自己先搞一块根据地,凤阳就很好,朱元璋、徐达他们的祖地就在凤阳,一听说要打凤阳,一个个眼睛立刻变亮了,嗷嗷叫着就要当先锋,像是拉不住的驴,半点不顾父老乡亲的死活。   当然,或许恰恰相反,就是因为顾着父老乡亲,他们才一定要把凤阳打下来。   因为大帅说了,到时候会免税,还会重新分土地!   朱元璋一开始有些缄默,直到听到佘蓝铃说会分土地,他的眼睛都瞪红了:“大帅,真的分土地吗?”   徐达连忙维护好兄弟:“大帅,元璋他父母死了之后连块埋尸的土地都没有,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呢,他不是不信大帅,他只是太激动了。”   朱元璋顿了一下,也看着佘蓝铃,小心翼翼的,有些紧张:“是这样没错。大帅,刚才我孟浪了……”   佘蓝铃表示不介意,自己可以理解。   ——别的不说,这要是在现代,在她绑定系统之前,国家说给她分一套房,她也得激动地问是不是真的。   佘蓝铃的语气也变得铿锵有力了:“对,只要把凤阳打下来,我就重新分地。”   整个寨子都纷纷高呼起来。   打!必须打!   但是就一千人怎么打?   就有人磕磕巴巴问:“大帅,是不是要把大军调过来?”   佘蓝铃:“大军另有要事,调不过来,而且它一动,肯定要被朝廷注意,那到时候就得提前起事了。凤阳,得智取。”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徐达等人面色不变,他们是上过战场的,也当过小头目,心里知道很多时候打仗就是这样,不可能场场都是好事,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样那样的顾虑,他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在诸多顾虑下达成目标。   但猎户们可就:“啊?大军过不来?大帅你这不是在说笑话吗!就我们这些人怎么打!”   纷纷乱乱,吵吵闹闹,没什么纪律。   佘蓝铃说:“那就要想办法了啊!”   佘蓝铃抬头看了看天色。少女看着很面善,很温和,但换个方向就是……她看着不太像是能够一统天下的样子,尤其是这个时候,她还笑着说:“不过现在天色晚了,先睡觉吧,明天再想办法。”   这更让猎户中有人觉得这位佘大帅只是在把起兵当过家家玩了。   只有徐达等人还坚定相信佘蓝铃——毕竟这可是凭一己之力拉拢了武当、峨嵋、天鹰教,还让青翼蝠王把她抓走后又放回来的人,说她心里没有计较,他们是不信的。   ……   晚上,八点,佘蓝铃没有睡觉,在玩手机,元末没有信号,所以手机里提前下载好了单机游戏和小说。   晚上,九点,佘蓝铃继续玩手机。   晚上,十点,佘蓝铃按灭了手机,闭眼。   外面,某处地方窸窸窣窣传来动静,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睡了吗!睡了吗!”   “应该睡了吧,再等等看。”   过了一段时间,窗里又亮起光,是佘蓝铃休息了一下眼睛,继续玩手机。   窗外的人几乎要暴躁了:“这都亥时了!她怎么还没睡!”   “可能……在看军情?毕竟是一军大帅?再等等!”   晚上,十一点,佘蓝铃打了个哈欠。   窗外,不敢拍蚊子的某些人挠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胳膊和大腿,急不可耐:“打哈欠了,可以了吧?”   “肯定行了,都这个点了——不是,她怎么还没熄灯?!”   等得外面的人快崩溃了。   他们不懂,对于一个有手机玩的人来说,十二点之前不睡觉是基操,尤其在第二天不需要去上学的时候。   到了十二点,一只耗子从他们脚上蹿过去,蹿了会儿,耗子也去睡了,而外面等的人也东倒西歪了,佘蓝铃还神采奕奕。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也就是寅时,佘蓝铃才把手机息屏,闭眼睡觉。   而外面。   有人猛地惊醒,一把推醒同伴:“睡了睡了!快起来!”   同伴睁开眼睛后抬头看了看天色,都感到绝望了:“还杀吗?天都蒙蒙亮了。”   之前说话的人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抄起大刀:“杀!不然咱们难道要给这小娘子陪葬?你可想好了,以她的家资,到时候被抓了,她说不定直接花大钱赎了自己,她没事,咱们可有事。”   ——对,哪怕是光明正大造反,只有有钱,也能从牢里大摇大摆出来。元末就是这么烂。   这三两猎户盯着屋里,盯了一刻钟,确定佘蓝铃的呼吸声是睡着的呼吸声后,纷纷摸着刀,插进门缝里,把门栓拨开,蹑手蹑脚进了屋,向着床上的鼓包狠狠地砍了下去。   但没有任何人肉和骨头所带来的滞感,砍下去的手感空空荡荡,有心理不过关的猎户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发、发现了——”   这少女早就发现他们的图谋不轨了!   但也有猎户依旧抓着大刀,在一片黑暗的竹屋里,转动着身体,试图通过缝隙中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去寻找失踪少女的身影。   没有。没有。哪里也没有。   鬼使神差,那猎户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房梁上,一张人脸突兀出现在黑暗里,手机幽亮的灯光照着,那是一张笑脸。   “啊!!!”   猎户惊叫一声,整个人都像受惊的猫耳朵,飞快地弹了一下,刀也哐当掉到了地上。   佘蓝铃用轻功一跃而下,她还没有这么兴奋过:“果然!现实就是比策论游戏好玩!不是所有人都纳头便拜——都直接给我刷新出刺杀了!”   佘蓝铃跳下来后,一脚就往猎户的膝盖踢过去。   这是真正的武术家教她的:“遇事踢膝盖,那里有半月板,损伤后不可逆。用脚尖踢,用劲大,一下……”   那猎户一下就倒了:“啊!”同时还有惨叫。   猎户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直播间里齐齐发出“嘶”声。   好疼。听着就好疼。   还有其他猎户想要杀佘蓝铃,然而韦一笑就睡在屋外,听到动静,他立刻冲进来,线条般的阴影掠过,顷刻间,另外两名猎户应声倒地。   屋里动静不小,很快佘家军其他人也听到动静了,脚步声急急忙忙。   “什么动静!”   “发生什么事了!”   “坏了!是大帅的屋子!大帅你还好吗!”   这可是能给肉吃的大帅,以后说不准还能带他们封侯拜相的大帅,可不能出事了!   佘蓝铃:“我很好,进来两个人,把人搬出去。”   很快,三个猎户被绑起来,搬出去,扔到空地上,所有人都对他们怒目而视。   丁虎认得他们,那是三兄弟:“下山!上山!住山!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害大帅,大帅对大伙儿不够好吗!”   这三兄弟姓张,一开始就被床上没有人吓到跌坐的是老大张下山。   而那个心理素质相对过硬,还能探查佘蓝铃躲去哪里的是老小张住山。   至于老二张上山就有些平平无奇了。属于大哥三弟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随波逐流。   张住山摆着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僵硬的脸:“呸!要杀就杀!别扯什么好不好的!她明显就是要让我们送死。”   佘蓝铃:“行。蝠王,动手。”   张住山瞪大眼睛:“等……”   等等!不对啊!你难道不是应该听到我这么说了之后,问我为什么说“送死”,然后我告诉你原因,你再说服我,让我心悦诚服吗!   怎么就动手了?!   然而他已经问不完了,韦一笑对于佘蓝铃的命令一向绝无动摇,在佘蓝铃开口的第一个瞬间,他就运转内力一掌拍下去,张家这个鬼点子过多的老三就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挤出来的牙膏,浑身冰霜地软了下去。   没等佘蓝铃再开口,丁虎却是一步上前,装了满肚火气:“好你们张家,好你个张下山、张上山!我把你们带回来之前你们怎么说来着,说你们的主子五日五夜不给饭吃,把你们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我把你们带走,当牛做马都成!现在呢,半夜拿刀去刺杀我们大帅!说!怎么回事,谁支使你们的,不说就把你们剁了用来引野兽,好让寨子再开开荤!”   丁虎说到这里,看着张家兄弟的眼神,又冷又带着恨意:“你们这俩驴操狗日的!别以为老子不敢,老子进佘家军之前,可是险些开过人肉荤的。”   丁虎真的恨死他们了。这些家伙是他聚拢的,万一大帅以为是他图谋不轨呢?   而张下山浑身发抖,吓得像是要一点点碎掉了:“饶命!饶命!是住山撺掇我们的!他说大帅年轻脸嫩,做事又没个定数,什么打下凤阳,肯定是骗我们去送死,与其一起去死,不如把大帅脑袋割了,揭发大帅要造反的事,送去讨赏。”   于是丁虎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喷起张家的祖宗八代人。   佘蓝铃没有在意。她只注意到周围人,尤其是寨子里的人,听到张下山那么说了之后,一边鄙夷地看着他,一边却是明显有些动摇了。   毕竟,她看着真的不像是可以成功打下凤阳的人。   如果不把军心稳定住,只怕这寨子里,估计有不少人要跑。 [29]拉高炎国就业率:。   弹幕里有人说:【不过明教这帮弟子倒是很稳得住气,而且特别信任主播,还好有他们在,真起冲突了,完全治得住那帮猎户。】   也有人回答:【朱元璋他们肯定是信任主播的,毕竟是自己买进的基金,当然怎么看怎么涨势好。】   什么?一千人能不能打下一个地方?要是问朱元璋他们,其他势力可不可以做到,他们肯定要有点儿生气了。因为这是一个看不起他们智商的问题——一千人打凤阳?闹呢!   但如果是问他们:一千佘家军能不能打下凤阳?   他们肯定说:绝对没问题!战场上除了正大光明的硬碰硬,还可以有各种偏招、损招,以弱胜强。   佘蓝铃突然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佘蓝铃:“一千人确实太少了,该多招一些壮男壮女。”   而她接下来说出的办法,让所有在场的人吃惊不小。   “在场谁是凤阳的?你们吃顿早餐就回家吧。早餐就吃白粥和榨菜,加一大碟肉酱。我说过,我的军队必须顿顿有肉。”   “啊?”立刻有人害怕了:“大帅你不要我们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自己摇摆不定,但如果一得知自己将被驱逐,那就立刻担忧起来了。   不过,佘蓝铃没打算赶走他们:“哪能啊!我问你们,我这里是不是个好地方?能不能吃饱,昨晚有没有肉吃?”   顿时一片响亮回复:“是好地方!能吃饱!有肉吃!”   “那这样的好地方,你们不打算叫上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一起来吗?”佘蓝铃说:“还有几个月就该过年了,我这边,过年会给每一名士卒发十斤肉,十斤酒,而如果是军官,会多发五斤鸡蛋。”   “那要怎么样能当上军官呢?”   “战时看军功,平时的话……能带五人入伍,便升伍长,带十人入伍,便升什长,带回一百人,那就是百夫长!但是,不收老弱,必须是能当兵,有力气拉弓抗刀刺枪的。”   佘蓝铃:“丁虎!”   丁虎浑身一震,立刻意识到佘蓝铃要干什么,激动地跑到佘蓝铃面前等着她的话了。   佘蓝铃:“我问过了,你拉进来的十四个人里,有七个人进了猎户队,你如今便是伍长!过年的时候,军队里会给你多发五斤鸡蛋。”   丁虎立刻向佘蓝铃拱手抱拳,声音颤抖却又响亮:“谢大帅提拔!”   他竟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大帅看,这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实在是太无理了。但丁虎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什么应不应该了,他实在太激动了。   天啊!天啊!那可是五斤鸡蛋!他拉人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好事发生!这这这……天啊!多了这五斤鸡蛋,铁定有人愿意给他当婆娘!以后还能放心生娃娃了,不用担心婆娘没有鸡蛋吃,下不了奶,也不用担心娃娃生下来就得饿肚子。   ——当然,吃鸡蛋能不能下奶,丁虎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这东西是好东西。自己婆娘怀孕了,就得吃好东西。   而其他人急得浑身燥热。   至于佘家军是不是有前景的军队?管他呢!其他军队再有前景能给他们那么多东西吗?能只要拉人,就给军官做吗?   而且,现在他们是只有千人,其中还包含了老弱妇孺,但等他们回去拉人,不就不止千人了吗!   看直播的观众也是目瞪口呆:【主播你行啊,等他们回去一拉人,人再拉人,你这支军队至少得近万人了吧?】   佘蓝铃也不清楚,但反正军心又稳了,凤阳人更是叫了起来:“我们这就回去拉人!”   又有人问:“大帅!是和你之前说的那样,男的女的都要吗!”   佘蓝铃之前是故意不说的,就等着他们问。这样才是他们主动去思考和吸收女兵,而不是领导强按头。   佘蓝铃:“对!但是必须是能干活的。”   “那是一定的!”他们纷纷回答,男的女的都十分兴高采烈。   “我认识一个匠人,手艺很好,而且手特别稳,力气很大,能拎得动很大的铁锤子!这就是一个了!还有他妹妹!开了一个烧饼店,那可是一个壮妇,每天往店门口一站,大嗓门一喊,大半条街都能听见。这又是一个了!再找三个,我就能升上伍长了!”   说话的人发自内心特别感谢自己的邻居,多亏了他们有个把力气,他才找得到人入伍啊!   还有人用力踹了一脚张下山:“你们兄弟真该挨嘴巴,这么好的大帅你们居然也要下手!实在可恨!”   张下山不躲不闪,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佘蓝铃。   还能……还能有这样的办法?   张下山又转头看向自己三弟的尸体,突然嘴唇苍白,身体颤抖起来:“老三……老三……”   你害了我们啊!   本来我们也能当个军官的!我们也认识不少人啊!   张下山后悔听从自己弟弟的撺掇,前来刺杀佘蓝铃了。他激动不已:“大帅!我是受到我弟弟的挑拨才昏了头对大帅下手的,求求大帅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佘蓝铃:“饶你一命可以……”   徐达、朱元璋等人纷纷叫道:“大帅!不可!”   他们急了。   如果开这个先例,那岂不是谁都能来刺杀大帅一下?反正又不会死!   张下山却是声音一下子响亮了,他冲着佘蓝铃大声叫起来,充斥着活命的欲望:“多谢大帅开恩!多谢大帅!”   佘蓝铃:“别急着谢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下山:“什么活罪?不管什么活罪,我都愿意!只要别让我死,我都愿意!”   佘蓝铃微笑:“那就种田吧。接下来十年,你种田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留下自己的口粮外,其他的都得上交。”   毕竟现在缺人。   凤阳如今严格来说,应该叫濠州,但《倚天屠龙记》原文是直接称呼为凤阳,这个世界在这点上,遵循的是原著,而非历史。   总之,现在凤阳这一整个州,人口还不到十三万,平均下来,每平方公里才五个人。   杀一个张住山警告其他人就可以了,剩下两人可以留着劳改。   直播间观众热情洋溢地开始出主意:【主播,缺人的话,可以招现代的人过去啊!现在很多人都缺就业机会!】   佘蓝铃愣了一下。   这倒是给了她一个新思路。   也给直播间里的人开启了新思路。   【卧槽!主播!求收留!我会种田!真的!打小跟着家里种地!那头牛都是我喂的!】   【主播!我不会喂牛!但是我会开拖拉机!】   【主播!我不会开拖拉机,但是我可以去学,去考证!现在就业压力太大了,给个机会吧,求你了!】   【等等,主播这里是不是能接收农学生就业?还有实习!】   【卧槽!我就是农学生——义母!我跪下来求你了!主播!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义母了!看看我们吧,大学生很便宜的!能吃苦耐劳,而且专业对口!】   佘蓝铃心动了。   当然,这事不能一拍脑袋就干。首先,得考虑工资怎么算,她总不能把人招来当白工。   其次,佘蓝铃问过系统了,开启人口传送门,她得支付奇迹点,而且对方只能固定在部分范围内移动,一旦越界,立刻遣返——奇迹点不退还。   同时,对方如果要携带大型工具前来,比如拖拉机,又得支付一笔奇迹点。   总之,提高现代人口就业率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而这一块就业人口中,有两个位置已经被罪犯定下了——张下山和张上山两兄弟,在“是去死还是活着劳改”这样的二选一选择题上,都毫不犹疑地选择了后者。   他们还对佘蓝铃感恩戴德,因为佘蓝铃没有杀了他们。   朱元璋私底下来找佘蓝铃:“大帅,我想问一下,你那变出粮食和肉的法子,有没有次数限制?若是有,还能用几次?”   佘蓝铃问:“怎么这么问?”   朱元璋:“大帅你今日说的奖赏,又是肉又是酒又是鸡蛋,这都还好,只是过年时发送,但又说平时顿顿有肉,而等开始打仗,算军功了,奖赏肯定不止肉和酒,还有土地、金银、官职……咱们有那么多东西可给吗?”   朱元璋是认真的。毕竟佘蓝铃的饼画得太大了,他怕佘蓝铃后面没办法兑现,导致佘家军直接散架。   佘蓝铃厚着脸皮说:“放心吧,东西管够。怎么够的你别管,反正我能拿的出来。”   佘蓝铃:“老朱啊,我们说点别的事。”   朱元璋一愣:“是,大帅请说。”   佘蓝铃:“听说,你有个贤内助姓马,人又贤惠,又会管家,还识大体顾大局……”   朱元璋:“……”   他很想说,大帅,要不是你是个女的,就冲你对他夫人这么感兴趣的样子,他都得翻脸走人。   朱元璋:“……是,拙荆确实姓马。”   这个时期的老朱已经开始看书、练字,自行学习了。说起话来,有的时候非常文绉绉,比如那个“拙荆”。   ——理论上来说,朱元璋应该过两年,至正十二年的时候才加入郭子兴领导的红巾军,他现在还应该是单身。但这个明教出身的朱元璋和历史上不同,他现在已经娶到马姑娘了,还是意外接触,英雄救美。   啧啧。   佘蓝铃:“咳咳,让她出来给我当女官,管一下后勤怎么样?”   盯着人家老婆这件事,委实过于离谱,哪怕是朱元璋都两眼圆睁,愕然而视了。 [30]祖上三代贫农:。   佘蓝铃瞧着朱元璋那又懵逼又想拒绝的样子,有些想笑,却还要正经脸色:“元璋,我们佘家军正是缺人时候,兄弟们有人出人,有力出力,现在正是需要有人替我们稳住后勤的时候,倒不是我想麻烦尊夫人,可现在……是真缺人。”   朱元璋是个典型的直男癌,通常来说,非必要,他不想自己老婆出来抛头露面,同时,他也信奉男人就该赚钱养家,不能让老婆为钱财发愁。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大帅的请求……   朱元璋只呆了半秒就点头:“好!既然是大帅你说话,那我就去信给我家秀英。”   佘蓝铃:“去信的同时,再寄两块腊肉吧,我这里有,让秀英看看,你离开明教后在外面也过得很好。”   这话可是戳爆了朱元璋那直男癌的心思,朱元璋立刻高高兴兴地“哎”了一声:“多谢大帅!”   佘蓝铃不禁在心里感慨。怪不得想要收服大佬都要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呢,小年轻是真的不值钱啊。   元末的凤阳治下,只有钟离、定远、怀远三县。朱元璋从小住在钟离县的西乡。他决定去钟离县拉人,那里他熟,有很多老乡,朱元璋磨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在马姑娘到来之前,至少当个什长,让她当什长夫人。   佘家军里无数人涌进凤阳,开始偷家。   而凤阳府的监府依旧保持他不粘锅的属性,哪怕收到了各县传递过来的,关于县中大量民众——甚至包括士卒逃亡的消息,他也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情绪十分稳定。   最多就是把下属们召集起来,意思意思议个事儿。   “我听说现在凤阳府内流贼颇多,还有不少流窜去了周边曹县、沛县、淮安、徐州……”   凤阳监府用勺子慢慢拨弄着鲜美的鸡汤,面孔在氤氲热气中模糊不清:“这可怎么办?我们该如何剿匪啊。”   被喊过来的知府、同知、判官、推官、知事等人,没人敢应声,生怕一回应,就被那监府说:“这事就交给你了。”   干的好,是他们应该的,干不好,就要被他丢出去背锅,不如明哲保身,别说他们了,就连底下县令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干事。   元朝的“监”都是由蒙古人担任,用来监管知府、知州,这凤阳监府盯着凤阳知府:“你这知府怎么也不说话,木愣愣站在那里,这些不该是你管的吗。”   那凤阳知府却是径直走到门槛处,衣服一撩,衣襟一摆,重重跪下去,痛哭流涕朝着元都方向叩首:“是臣无能,此时竟想不出法子来。”   凤阳监府于是只能看向凤阳同知。   同知由回回人担任,对方瞬间面露难色:“这有贼当然是该讨贼,可我是回回人,对你们汉民,蒙民不了解,这讨贼人选,还是得问那判官、知事。”   被点了名的判官和知事立刻辩驳:“问我们能问出来个什么?我们不结党不营私,不敢过问军事,担不起重任。”   凤阳监府朝他们看了一眼:“多少说几个。”   判官和知事只能硬着头皮随便说了几个自己认识的富民的名字。至于他们为什么会认识富民……这种隔三差五去要钱的事,就不必摆在台面上说了。   凤阳监府得了名字,也不去验证,直接就说:“行!让他们去领兵剿匪!”   凤阳监府又问:“剿匪的饷银可够用?”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自然是又一片沉默的。   凤阳监府叹气:“现在大家都艰难,你们尽快筹备饷银,把贼人赶出去,这样才能让百姓安心种田。”   底下人当然是立刻回应会竭尽全力。至于能不能做到,有没有去做,那就另说了。   凤阳监府:“咱们粮仓还有多少粮?”   凤阳知府报了个满满当当的数字。   凤阳监府眼神闪烁:“那就还好,还能兜底。”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凤阳大灾,粮仓的粮食还有那么多,很明显,兜的不是百姓的底,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底。   凤阳知府到底还是良心未泯,勉强笑了一下,说:“达鲁花赤,这凤阳的灾民太多了,容易出事,不如分出一些粮食去救灾……”   达鲁花赤是蒙古语里“镇守者”的意思,翻译成汉语就是“监”。   凤阳监府没有说话。   凤阳知府故作不知他沉默的原因,又问了一遍,凤阳监府这才神情阴桀地说:“那些都是救命粮,得关键时刻用,怎么能现在用呢。”   救灾的时候不是救命时候,那还有什么时候是救命时候?   但没人敢说。   就连凤阳知府也是拱拱手,退回人群里。   而既然凤阳的官府不管事,那就怪不得佘蓝铃这边不停收人了。   “朱元璋,带回十五人,升什长。”   “徐达,带回十三人,升什长。”   “丁虎……”   佘蓝铃记着数,然后还给他们义乌折腾出来的什长令牌,那令牌由现代工艺制作,在元末就显得特别做工精细,还十分贵重,朱元璋等人拿到令牌时,简直爱不释手。   徐达嚷嚷道:“大帅!你真不是墨家传人吗,这随便一个令牌都那么精细。”   佘蓝铃随口一说:“不,我是九块九包邮传人。”   徐达愣了一下,表示凝重开始思考,这“九块九包邮”是什么东西。   佘蓝铃继续给新兵入册,顺便头疼:“看来以后得找点文化人了,整个佘家军,会认字写字的都超不过十根手指头。”   弹幕依旧不死心:【主播!看我啊!师范生!】   【认个字需要师范生吗!主播看我啊!我不要工资,给个实习证明就行!】   佘蓝铃头也不抬:“不行,你们太贵了。”   奇迹点可比金银粮食贵,这些现代人……她要用在刀刃上。   而佘蓝铃面前的新兵僵住了:“不不不!大帅!我不贵!十斤肉太多,我不要那么多,我只要五斤!”   周边人顿时哄笑:“兀那小子,你别瞎攀比!你一个人只要五斤肉,显得我们像什么了——你别多想,大帅不是跟你说话,大帅只是喜欢自言自语。”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大帅为什么爱自言自语,但问题不大,大人物有点癖好很正常。   新兵知道不是自己面临被退货,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不想离开佘家军。他想给自己挣钱,在冬天来临前能有一条长到脚踝的厚裤子穿,而不是像往年的冬天一样,在冷风中,脚踝冻得发紫。   佘蓝铃按照国家军队那边的教导,采用戚继光的编制:“十二人一队,三队一旗,三旗一局,四局一司,两司一部,三部为一营。队长由什长担任,旗长由什长升任而成,局长由百夫长担任,司长、部长、营长便是继续由百夫长升任。”   虽然是戚继光的编制,但为了方便好记,佘蓝铃做了一些改动,比如什么百总、把总、千用,就直接改成了某长。   她好记,士兵们也好记。   就在这个时候,山寨外传来骚动,佘蓝铃好奇地跃上树梢,凭树而望,就看到上山道路上,有十数辆驴车绵延而上,打头的女人穿着布衣,拨开交叠的树枝,大踏步上山。   佘蓝铃第一反应是得意。   内力真是好东西,这么远的声音,她居然在山寨里就听到了。   第二反应就是好奇。   这些驴车是干什么的?   再然后,那布衣女人鬼使神差抬头,就和树上的佘蓝铃对上了眼。女人在一瞬间的惊讶过后,表情十分的复杂。   佘蓝铃好奇地把系统直播镜头丢过去,无影无形的直播镜头,飞到女人身边,就听到她特别无奈地说:“重八,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   朱元璋就走在女人身边,此刻,他想了想,有些茫然:“没有啊,我该跟你说的都说了,包括我一刻钟前刚升成什长的事。”   女人:“你是不是忘了说……大帅是男是女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哎呦!妹子,还好你提醒了我,我还真忘了说了!”   朱元璋当即来了兴趣:“妹子你是怎么想到大帅有可能是女人的?”   马秀英:“唔……因为,女人很难活得像佘大帅那样,而一旦看到那个人,就很难有她就是佘大帅之外的念头。”   “什么?”朱元璋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他们大帅站在大树上,向着他这个方向挑眉,那一身气质有着超脱世俗的灵动。   朱元璋住了嘴。   倒是马秀英说:“她很奇特。”   朱元璋:“是啊……”   朱元璋:“她的肤色白很合理,毕竟她那么有钱财,定然不需要炎炎烈日下地劳作;她的手指洁白无茧也很合理,她定然有仆从伺候,不需要生火做饭;她的牙齿洁白整齐,那更是合理不过了——她与我闲聊时,亲口说过,她只吃()精米精面。”   马秀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佘蓝铃的方向,嗓音有些惊异:“竟是贵族之后?”   朱元璋:“不。我问过她,她说,她没有仆从,也不是贵族之后,她说,她祖上三代贫农。”   ————————   骑兵营的结构为十二人一队,三队一旗,三旗一局,四局一司,两司一部,三部为一营   ——《帝国强军:中国八大古战精锐》 [31]寒冰内力冻血清:。   “……啊。”   马秀英几近呆滞。好一会儿才从呆傻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是三代贫农之后?”   她确实觉得佘蓝铃那样的女孩子气质很特别,但……贫农之后?这不可能!贫农的孩子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朱元璋:“对。大帅没必要骗我这事。”   毕竟,谁家找祖宗不往有名有姓的找,不说自己祖上是什么贵族,而是说自己三代贫农的?   马秀英感觉很不可思议。但她也不觉得佘蓝铃会拿这个骗人。   “咱们大帅身上的谜团可不少。”朱元璋按着腰间佩剑,脸上却是有着说不清的兴奋:“弄到粮食的奇异手段,可以在空中飞的铁鸟,射弹飞快的火铳,三代贫农的家世……真是浑身上下都是谜团,但只要她能让我封侯拜相,给我爹我祖爷爷太祖爷爷他们修祖祠,能打鞑子,我就跟定她了。”   马秀英抿唇一笑:“好。你跟她,我也跟她。”   朱元璋低声:“妹子,我觉得咱们大帅一定是从一个很奇特的地方来的,她也从来不掩饰,你说——谁!”   朱元璋怒目圆睁,把剑一拔,对着灌木丛就刺了下去。马秀英带来的驴车队周边的护卫也立刻拔刀,护着那一车车的粮食马草,还有某几辆车里隐藏起来的财物箱子。   灌木丛里翻出几个人,往地上一滚,抱着脑袋大叫:“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汉话说得很奇怪很僵硬。   朱元璋定睛一看:“蒙古人?!”   那怎么可能不杀!   朱元璋的剑就要斩下去,就听到佘蓝铃远远一声:“停下!”朱元璋条件反射就停了,剑横在蒙古人脖颈处,瞥了蒙古人一眼以作警告。不过他也是白瞪了,一柄剑横在那里,他们哪里敢动啊。   佘蓝铃一个轻功飞过来,她的轻功是比较粗浅的那种,起步动静大,落地动静也大,但佘蓝铃依然自得其乐,现在去哪儿都用个轻功——毕竟!这可是轻功诶!   少女落地后,尘埃飞溅,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地上的蒙古人,稀薄的阳光透过萧瑟的叶子落在少女脸颊上,十分清澈澄净。   “蒙古人?”少女的视线扫过这些人破旧的衣服,脏乱且有跳蚤的头发,又黄又多泥还有磕破痕迹的指甲盖上,露出狡猾的笑容:“是来投奔我佘家军的吗?欢迎欢迎!”   或许佘蓝铃的智商和打仗能力比不过元末乱世里杀出来的豪杰们,但她的意识形态绝对是高于这个时代的。   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贵族,而平民……不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还是回回人,只要都是被压榨的对象,那就是她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然而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无法理解这种思维。他们可以接受异族作为战俘加入军队,或者带着自己的军队来投诚当小弟,眼下这种因为对方贫苦而欢迎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可谓是惊世骇俗,其中用意实在诡异莫测。   比如朱元璋,他就僵着声音:“大帅,你说什么?欢迎他们?这些可是蒙古人!”   而那几个蒙古人脸色惨白,他们也瘦得皮包骨了,不敢动,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艰难且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大帅……求求你,收留我们吧,我们……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们其实也不敢报什么希望,可凤阳这个地界,灾荒遍地,也只有这个山寨,居然能拿出白粥来招揽人——他们想活,他们不想死。   赌一把吧。   朱元璋:“大帅,别信他们,蒙古人是最可恨最会装的!”   佘蓝铃:“不。最可恨最会装的是官员,元璋,你家里不就是被那些当官的逼得家破人亡的吗?坏官不分蒙古人和汉人,而你面前这几个蒙古人……他们看着也是被当官的逼得家破人亡的。”   佘蓝铃:“你别想他们是蒙古人,你只好好看看,看看他们的头发,他们的指甲盖,还有他们身上的骨头和肉。”   朱元璋下意识看过去,然后他沉默了。   他穷过苦过乞讨过,所以他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人是什么样子,这是很难装出来的。   ——这几个蒙古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而佘蓝铃在把那几个蒙古人迎进寨子,面对其他人的震惊和质疑时,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是被欺压的百姓,我们佘家军驱逐鞑虏,驱逐的是那些不把我们底层百姓当人,欺压我们的鞑虏,而不是挥刀向更弱者——难道那些汉人高官,那些把人当猪狗作践的人,就不驱逐了吗?那也是要驱逐的。”   佘蓝铃说的是如此认真。   她来自现代,而在现代人眼中,两大概念已经深入人心,深入到很多人都不觉得自己是多么闪闪发光。   第一是教育。   第二就是……平等。   不是平起平坐,不是绝对的平均,不是很直接显眼的利益平等,而是……我管你是什么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你是受欺负的,那咱们就是兄弟姐妹,你是欺负人的,那我就砍你。   佘家军的人,蒙古族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竟然是这样吗?   佘蓝铃让那几个蒙古百姓说出自己被欺压的经历。   他们怯懦,又哭哭啼啼地述说着。和汉人百姓一样,种下来的粮食被用各种理由抢走,人被当做奴隶卖往各处,包括海外——从福建、广西这些地方的港口卖出去,元朝皇帝对此基本是视而不见的,被征兵的时候依然要自备军备粮食,钱不够就逼你卖家里人……在元末,蒙古民起义的,也不在少数。   依然有人小声说:“但我还是不能接受蒙古人……”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但没想到,佘蓝铃听到了。佘蓝铃立刻说:“这很正常啊!毕竟汉人百来年里,一直被蒙古人欺压。就是从法律来讲,再底层的蒙古人,也能欺压底层汉人,打汉人,汉人不许还手。”   说话的那人本来吓了一跳,听到佘蓝铃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是啊,就是这样,大帅明白就好。大帅没有滥发好心就好。   但对于那几个蒙古人,可就是晴天霹雳了。   然后,他们听到佘蓝铃对佘家军的人说:“那如果蒙古人杀过蒙古人后,你们能不能接受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   这几个蒙古人登时睁大了双眼,脑子疯狂运转起来。   而佘家军的人有些懵。   还没有人问过他们这样的问题,让他们来决定蒙古人的去留?这个情况有些超出他们的想象,令他们去推敲,去思考都有些困难:“那……那行吧?”他们迟疑地说。   于是蒙古人感激涕零:“谢谢!非常谢谢!以后我们养的母羊生了小羊,我就抱过来送给你们!”   而这些同样被官僚欺压过的汉人,胸膛内本来酝酿着的怒意,就好像有些化开了。   “说这个还太早了!”他们恶狠狠地说:“先上战场杀那些蒙古贵族吧!”   *   昨天的早餐是两个烧麦,一个豆腐包,以及一杯豆浆,豆浆还是冰的。今天的早餐是一块牛肉三明治,一杯橙汁,以及一个煎蛋。橙汁也是冰的。   【主播!早上好!以及每次看到你吃东西我都觉得你这穿越是度假来的。】   “早上好。”   佘蓝铃咬着三明治,喝着冰橙汁,点头点得理直气壮。   “这么说也没错啊,既然有条件,那就没必要吃苦。”   佘蓝铃:“我这三明治可是不需要微波炉加热就能直接吃的真空包装即食食品,橙汁是瓶装的——当然,也有冲剂,但冲剂那种不好喝,你们知道的。”   至于煎蛋……佘蓝铃不吃预制的那种荷包蛋,有塑料味,她直接让厨房那边给她煎一个送过来,反正鸡蛋这种东西,她有的是。   吃饱喝足了,佘蓝铃喊来韦一笑,拿出血清和疫苗:“你试试,用你的寒冰内力冻住它们。”   直播间里的医生们双眼放光地隔着镜头盯着韦一笑。   如果能成,那就代表着必要时刻,比如停电了什么的,他们就可以靠自己来保住血清和疫苗了。   ——当然,冰箱还是需要的。寒冰内力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修好,而工业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量产实现需求。   韦一笑接过血清,悬腕凝神,内力运转,手掌与分装小瓶接触,很快,冰霜爬满瓶身。再然后,血清就冻上了。   直播间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不只是医生,还有各行各业需要这份能力的人。   国家人员:[快!小佘同学,问一下他这门内功高深吗?有没有平替版本?很多时候我们都不需要冻人,或者冻太大面积的东西,很多时候也只是这么小小一瓶血清而已。]   于是,佘蓝铃就问了。   韦一笑骄傲表示:“我练的这门内功当然是高深武学。大帅如果你需要,我这就把它抄写下来。”   佘蓝铃:“那就麻烦蝠王了。不过,蝠王知不知道有那些同样可以凝水成冰,但是比较粗浅的内功?时间方面,不要求能够立刻冻上,冻的物品也不要求一定是人,像这个玻璃瓶大小就行。”   韦一笑平静地说:“有。我恰巧知道这方面的一些内功,还有寒冰掌之类的武功,这就给大帅你默写出来。”   佘蓝铃:“多谢蝠王。”   直播间里一片欢腾。   然后有坏人幽幽表示:【所以,医学生是不是得多一门必修课了?】   于是,医学生又不欢腾了。 [32]天鹰教加盟:。   炎国,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开始了火热交流。   “卡尔达肖夫指数把文明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I级文明,即,能够控制和利用一整个星球的能源,II级文明,能够控制和利用一个恒星的能源,这个能量是I型文明的100亿倍。其标志性产物就是戴森球。至于III级文明,也称星系文明,指的就是能够控制和利用其所在的一整个星系的所有能源。”   “根据推算,我们现在离I级文明都不到。我们顶多算0.75级。”   “但是如果能学会内功内力,那就不一样了。这是一种新型的……收集能量的方式。只要吃透了,研究透了,蓝星成为I级文明,指日可待。”   “是的,比如韦一笑的寒冰内力,那可是凭空造冰。”   “根据物质守恒定律来看,应该不是凭空,或许是调动了什么东西,比如……”   “打住,现在不交流这方面的研究,不然一聊就是几天几夜。”   “行,那就继续聊内力武功……别的不说,像葵花宝典,或者绣花大盗的穿针引线的功夫,放在医学上,那得是多大的进展啊。那些断指缝合,手掌缝合,血管缝合,神经缝合……对技术要求太高了,而且一般还得靠上手术台练习,哪有那么多手术可以练……等等。”   大佬们面面相觑。   炎国确实没那么多手术可以练,但是《倚天屠龙记》世界,可是要打仗了啊。而且打天下这样的仗,在不考虑现代热武器碾压的情况下,至少要持续几年吧。   “这真是太好了……不,我的意思是,看来炎国能做手术的医生数量,能翻倍了。”   说话的人开心极了。   毕竟国内能上手术台的医生一直非常缺失,多的是把一个医生当牛马使,一口气连轴转好几台手术。这样子实在太危险了——不论是对医生还是对病人。   随后,又有人冷不丁来了一句:“那法医是不是也有地方练习的?虽然只能练习一种类型……”   这有点地狱笑话了。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转头去努力研究一下怎么降低佘家军的伤亡率。   然后……   在这个基础上,争取能派送法医过来“实战”。   *   佘蓝铃吃完了早餐,开始接见马秀英,以及她的义父郭子兴。   这个时间点,郭子兴还没反元,仍是凤阳府定远县的富民。他之所以会来,是因为马秀英劝动了他:“父亲,那佘大帅能在凤阳这地界,拿出大量钱粮招揽民众,可见其家资颇丰。打仗打的不就是后勤与人丁?而后勤不缺的人,人丁也定然不缺,重八他如今跟了佘大帅,在大帅眼中有了名姓,咱们就该趁着这个时机,给佘家军捐献钱粮。不然等日后佘家军名声大震了,送钱的人如过江之鲫,咱们再去送钱,人家可就记不得人了。”   郭子兴思来想去,冲佘家军这个派头,估计凤阳没多久就要落佘家军手里了,到时候佘大帅就是管这块地儿的人,是该提前讨好。   于是一咬牙,变卖家产,遣散奴仆,只留了一些家丁,带上全家人,再拉上粮食,来佘家军。   在得知佘大帅是女人,还是二八少女时,郭子兴确实情绪有些低落,他的认知里,这样的大帅带领的兵马,恐怕没什么建树。   这个时候,又是马秀英劝他:“父亲,恰恰相反,你想想,大帅是二八少女,又没什么高明武功,可她创立佘家军到现在,都没人想着推翻她,或是来抢她,这不正好证明她手段之了得吗?”   郭子兴这才转忧为喜。在面见佘蓝铃的时候,姿态摆得特别低,而且表明了带来的粮食是白送……啊不,捐赠给佘家军的。   佘蓝铃:“佘家军不能白拿老百姓东西,不然今天是捐赠,明天就是被迫捐赠了。我给你打个欠条,这些粮食以后翻倍还你。”   【主播还需要以后还吗?国家那边,现在不能给你粮食吗?】   不需要佘蓝铃回复,就已经有其他人在直播间解答了:【主播也不能总靠国家,不然这个新世界那就纯纯是国家帮扶了。但是不管是国家还是主播,打的主意都是让新世界成为咱们这个世界的资源供给站吧?】   佘蓝铃轻轻点头。   是这样没错。不过也不能竭泽而渔,应该算是资源互助。   佘蓝铃和郭子兴一通推拉后,郭子兴没有拿欠条,但他成功把自己的三个儿子塞进了佘家军,大儿子拿了百夫长的职位,二儿子和小儿子当了什长。   至于养女马秀英,跟在佘蓝铃身边,先做着书记官。她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拟个报告,把郭家捐官的粮食以及捐了什么官写出来。   “回头要贴在寨子中间的告示栏上,这些东西必须透明,不能让人觉得突然就空降军官了。”   马秀英轻轻点头。   她写出来报告后,佘蓝铃看了一眼:“我看着都有些累,重写,咱们是要写给认字的小兵看的,这些人没怎么念过书,就认得几个字,所以必须写得特别大白话。”   至于不认字那些,佘蓝铃也做了准备,她会派人守在告示栏旁边,每过一个时辰,就要念一遍告示。   马秀英于是又静心重写了一份告示,但她终究是念过书的,她想象中最白的白话,阅读起来也还是有一些门槛。   佘蓝铃看完后,继续摇头:“还是不行。”   马秀英略微思索后,说:“大帅,请给我两刻钟。两刻钟后,我一定能拿出一份满足要求的告示。”   佘蓝铃给了她时间。   两刻钟后,马秀英准时带了一份特别大白话的告示回来。   佘蓝铃很满意:“你去问那些士兵了?”   马秀英:“果然瞒不过大帅。我去找了几个不识字的人,将告示读给他们听,他们有听不懂的地方我再修改,一直改到他们能听懂为止。”   “好!”佘蓝铃对着马秀英说:“就是应该这样!咱们佘家军的宗旨就是不脱离群众!”   马秀英认真点头:“好,秀英记住了。”   佘蓝铃:“咱们现在缺人,你先去帮忙记录新兵名册吧。这段时间会很忙,需要连轴转,不过会有加班费。”   加班费这个用词很白,但马秀英望文生义,完全可以理解意思。她其实不在乎什么加班费,她就觉得……能让她出来做事,她很开心。   倒是朱元璋有些“不满”,私底下嘟嘟囔囔:“我回家后,都没有热水了。说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孩子没有,现在老婆也飞了。”   马秀英似笑非笑:“那要不给朱大什长纳个妾?”   朱元璋重重地摇头:“那不行!大帅她不喜欢男人纳妾,而且咱们家穷,我可不想多养个女人。”   朱元璋目露憧憬:“要纳妾,也得等我的官职再升一升。”   朱元璋是什么性子,马秀英心里清楚,她倒也不恼。而且这年头,男人不纳妾绝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而是没钱没地位。马秀英已经打定主意了,朱元璋纳妾就纳妾,反正他纳进来一个,她就带一个出门去当官,除非小妾自己不肯当官,只想呆在后院。   佘家寨这段时间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生命力十分昂扬。   寨中多了几千人口,一直有壮劳力在搭建民房。除此之外,寨中竟然已经出现了酒家和旅舍,以及某些售卖营生。活脱脱一个小城了。   大家都没什么钱,而且也担心钱物贬值,直接开始以物易物。   张无忌带着自家外公、舅舅以及天鹰教一干人到达佘家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张无忌抹了抹脸上的一路风尘,露出了笑容:“外公,舅舅,你们看,这就是佘家军!我之前就说了,大帅不会骗我的。她真的有军队,而且能让人顿顿有肉吃。”   白眉鹰王殷天正打量着这处寨子,微微点头。   他是被张无忌劝过来加入佘家军的。张无忌一劝他就动了,倒不是相信外孙,而是觉得外孙被人骗了,打算过来拆穿对方的骗局。   但一到地方,殷天正就立刻意识到,是他小看天下英雄了。   一路走来,凤阳赤地千里,街边尸骨无数,灾民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皮肤都多了好几道缺口,不知道是自己啃的,还是别人啃的。   可这佘家寨里的人,肉眼可见的精力十足,明显过得很好。   而且,寨子里有老人和小孩。   张无忌眼巴巴地看着殷天正:“外公!”   殷天正豪气万丈地说:“行,既然这佘家军确实是好的,那天鹰教和她干,也自无不可!”   张无忌笑了起来:“多谢外公。”   佘蓝铃听说张无忌来了,立刻迎了出来。张无忌兴奋地说:“大帅!答应你的事情,无忌做到了!”   佘蓝铃立刻说:“我就知道,无忌你肯定能做到的。”   张无忌的脸热得要命,他想说,连他自己都没那么信自己。   至此,皆大欢喜。   张下山和张上山两人正在劳改,这个临时营地有很多事情要做,非常需要苦力。   水源要探查,猛兽袭击的预防工作要做好,民房的建造要木头……张上山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是针对佘蓝铃的,是针对死去的张住山的。   “佘家军是连天鹰教也来投奔的势力……”张上山骂骂咧咧:“要不是老三瞎说,要不是咱们鬼迷心窍,现在也不会……”   张下山没接这个话题,只是叹气:“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没死也算命大,好好干活吧。大帅说了,只要好好干,可以考虑减刑……”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艳羡地看了看走过去的天鹰教一行人,继续低头干活了。   ————————   “卡尔达肖夫指数把文明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I级文明,既能够控制和利用一整个星球的能源,II级文明,能够控制和利用一个恒星的能源,这个能量是I型文明的100亿倍。其标志性产物就是戴森球。至于III级文明,也称星系文明,指的就是能够控制和利用其所在的一整个星系的所有能源。”   “根据推算,我们现在离I级文明都不到。我们顶多算0.75级。”   ——卡尔达肖夫指数 [33]从今天起,重八这条命就是她的了:。   天鹰教的人又往里走了一段路。   殷天正:“嗯?这里怎么还有蒙古人?”花白眉毛紧蹙,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愠怒。   天鹰教过来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佘蓝铃看。   在反元人士眼里,这就是背叛了。好在因为张无忌的背书,他们还能等佘蓝铃解释,而不是直接大闹一场,然后拂袖而去。   佘蓝铃就把之前对佘家军说的话又给他们重复了一遍,殷天正心头微震,天鹰教其余人格外地兴奋,殷野王更是眼里精光闪烁。   殷野王想:这才是真正的贤良——是天下人渴求的明君!这样的人,一定才是最终一统天下的人。这个佘家军,果然来对了!真是多亏了张无忌这个好外甥坚持不懈地劝说他们啊。   殷野王看向张无忌,就看到外甥一脸感动地看着佘蓝铃,明显是被这位大帅那“天下人不论蒙古还是汉人都是我的子民”的论调给征服了。   殷野王不禁会心一笑,同时在心里摇头,觉得外甥还是太年轻了。   哪有人真的能一视同仁啊,那位佘大帅是在收买人心呢。   *   直播间的观众人数一直居高不下,弹幕发送更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佘蓝铃一般不怎么看弹幕,只偶尔看几眼,挑着回复。   比如现在——   【主播!天鹰教都来投了,你是不是要去打凤阳了?】   佘蓝铃:“对,不过打凤阳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咦,还有什么事比打凤阳还重要?】   佘蓝铃先用镜头转一圈四周,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才说:“当然是刷朱元璋的好感了。”   如果让她作为谋士去刷朱大帅的好感,她是死活不肯的。但如果让她作为主公去刷朱元璋的好感,她一定是乐意至极的。   这叫礼贤下士!   佘蓝铃眼睛亮亮,诉说自己的想法:“朱元璋很在意他的父母,他一定一直耿耿于怀他父母随意下葬的事,所以,我想请风水专家帮忙勘察凤阳的风水,找到一处风水很好的地方,等我把凤阳打下来的时候,我就把那块地方送给朱元璋,让他能给他父母迁坟。”   炎国。   本来有很多观众对于佘蓝铃说的刷朱元璋好感这件事是不以为意的。   在他们眼里,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没经历过太多人情世故,能想出什么办法?恐怕也就是拍两下朱元璋的肩膀,说他做事做得很好了。   直到佘蓝铃说出看风水和迁坟时,不少人的脸色从平静从容,变得眼睛大睁,看着镜头里的主播一眼又一眼。   他们突然想起现在炎国时常出现的一句话——佘蓝铃她是天生的领导者,只是平和的现代压制了她的发挥。   他们之前对此不屑一顾,觉得是国内在炒作,但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是个挺有本事的人。她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朝着自己那群下属的七寸打,把人打得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扪心自问,如果他们是朱元璋,在还年轻且没什么资本的情况下,被这么掏心掏肺对待,他们也感动啊!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   执政官看着佘蓝铃,嘴角上扬,轻轻点头。   几秒后,又忍不住叹气:“可惜了,这种直播系统注定了只有不瞒着它的存在,向全国人民坦诚小佘同学是真的穿越到异世界,才能人气最大化,最快地把系统商城里的东西变现出来,不然,我是真的想发动卫星去进行太空涂鸦,把她的存在隐藏起来。”   太空涂鸦就是最基本的太空战,在敌方卫星运行到自己国家上空时,由己方的小卫星立刻去变轨靠近,然后向着目标卫星对着蓝星的那一面喷撒有附着能力的有色涂料,遮盖镜头。   而且这种涂料很快就会挥发,既能遮挡视野,又不会留下痕迹。只是让敌方暂时性失去功效,等其飞离保密区域时就可以恢复了,不至于到直接毁坏从而引起国际战争的地步。   “可惜了。”执政官又叹气了一声。   现在,他们的宝贝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下,从佘蓝铃直播开始后,国内已经把国外多次试探打回去了,现在还能平稳,是因为佘蓝铃还没有带回有价值的东西,等她带着内功秘籍和武功秘籍回来,国际上就该有一场硬仗打了。   *   佘蓝铃拿着罗盘在凤阳到处走。   她拿的是传统的风水罗盘,由炎国某个风水大师打赏过来的,值得一提,这东西居然比【两百斤肉、一千枚鸡蛋、两百斤大白菜、大米……】那一次运送过来贵,那一次只花了一点奇迹点,而这一个风水罗盘,花了足足三奇迹点。   普通人发的弹幕里,有人在认真询问:【这东西怎么那么贵?我看着它和我网购的二三十块的罗盘没什么差别啊?我买的那个还是龙虎山的。】   底下立刻就有人语气辛辣回复:【您悠着点,别把国宝级大师给气死了,拿人家用了一辈子的罗盘和网购的东西比。】   也有人认真解释:【罗盘这个东西,是越用越精准。个别风水罗盘所用的磁针灵敏度特别高,一度超越军用。比如主播手里那个,它至少被使用了几百年了,应该算是风水一脉的传家宝。】   直播间普通弹幕在谈风水,佘蓝铃只盯着国家找来的那个大师的金色弹幕看,然后在轻功的协助下,短短半个月内,选好了地方,定好了阴宅的穴位和朝向,聊好了墓室格局,还让大师通过肉眼观察地形地貌、植被分布、土层土色,来判断这块地方有没有别的墓室。   一切都做好之后,佘蓝铃把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交给了朱元璋。   彼时,朱元璋忙活着带兵,累得站着都在打瞌睡,佘蓝铃那厚厚一叠纸递来的时候,他一个激灵,立清醒了,睡不着了:“大、大帅,这不会是我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吧?”   在明教,他闲得都能晚上出门偷鸡吃,还能时不时和三五好友聚个餐,在佘家军,他忙得三天只吃了六顿。   佘蓝铃:“你仔细看看?”   朱元璋就仔细看了,看完之后,他认真地问佘蓝铃:“大帅难道是现在就要修陵寝了?”   这是不是太快了一些?而且,这算大兴土木了吧?一个势力初期就大兴土木,这不是好事。   朱元璋已经下定决心,如果真的是陵寝,他就要劝劝大帅了。当然,他也不太会劝人——唔,回头和妹子提一下,让她来劝,他妹子特别会劝人!   佘蓝铃笑笑:“不,这是给你的。”   “我?”朱元璋完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我现在修墓室是不是太早……”   朱元璋顿住了,他浑身一震,脸上是震惊,是茫然,是不知所措和不敢相信。   “大帅,你的意思难道是……”   “对,这是给你爹娘选的墓址。徐达他不是说你爹娘当初没有土地下葬吗?虽说后来有人送了你一块地埋葬父母,但那终究只是草草下葬。我特意找了风水大师勘测了整个凤阳,择出好几个地方,你挑一个。等我打下凤阳,无主的就直接赐给你,有主的,我会亲自去找对方商议,将那块地买来给你。”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佘蓝铃,佘蓝铃:“不急。你好好看,里面内容多着呢。在把凤阳打下来之前,你都有时间去挑选。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佘蓝铃体贴地离开了,给朱元璋留出私人空间。   等佘蓝铃离开后,朱元璋捏着那一沓子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和风水相关的东西,朱元璋的手指慢慢紧缩,在纸上捏出了特别深重的褶皱。   朱元璋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抬起手,用胳膊捂住了脸,且喘且泣:“爹……娘……重八现在跟了一个很好的大帅,你们有风水很好的墓地了。”   哭了一会儿,朱元璋慢慢擦干泪,看向那一沓子纸,仿佛是在和九泉之下的父母发誓:“爹娘,从今天起,重八这条命就是她的了。”   ……   佘蓝铃在那一沓子纸上动了点小心机。   如果只是写出那几块地风水好,用不了两页纸,或许朱元璋会感激,却不会感动。但她把所有相关的风水知识都写了出来,就会显得她很用心,她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去干工作量那么大的事情,这才会让人记下这份情。   ——有些事情,要么就别做,要么一做就要做到极致。不然,明明心思也花了,事情也做了,人家还只是普通的感激。   当然,事情她做了,最终能不能达成她要的目标,佘蓝铃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但不论如何,做总比不做好。   “好了!接下来要打第一个根据地了!”佘蓝铃伸了个懒腰,看着城池方向,心中热流涌动,很是跃跃欲试。   凤阳并不难打,历史上,只是富民的郭子兴,正月起兵,二月二十六日就把凤阳(濠州)打下来了。   这是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精挑细选为她挑选的初始地,来给她练手。   而当佘蓝铃放出风声,要攻打凤阳时,天鹰教的人认定佘蓝铃是要借他们的武力去攻打城门了。已经热好了身,等待这位佘大帅的召唤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佘家军中三分之二的凤阳人立刻表示,可以作内应,作内鬼,半夜把城门打开。   这些人里,有汉民,也有蒙古民。 [34]约法三章:。   佘蓝铃从来没想过用过度的暴力和血腥征服任何民族。   不论是汉民族,还是蒙古民族。   享福的永远是上层人士,拼命去死的永远是底层人士,而一旦涉及什么屠城、屠杀、血腥统治,上层人士还是作为被荣养的那群人,好标榜自己的“仁慈”,但下层人士就是血腥统治里的数字了——以古代的叙事风格,可能连数字都不会记录。   来自文明社会的穿越者怜悯他们。   而蒙古底层百姓感受到了这股子怜悯,于是他们也回到了牧区。   ——自元统天下以来,底层蒙古人会被圈在中原的特定地方,负责种地和牧养牲畜。   这些回去的蒙古底层百姓忍受着看管者的嘲讽:“不是跑了吗?怎么,又被赶走了?你们还真以为别人会收留你们吗?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还有鞭打。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皮开肉绽,也不管这么打,第二天能不能继续干活,反正如果不干活,就继续打。   蒙古底层百姓垂着头,一副窝囊忍气样子,但眼底带着凶狠的恨意。   等着吧。   等大帅打进来,你就会知道我们有没有人收留了。大帅说了,她会让所有欺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在她那里没有官员需要拉拢,所以轻轻放过的说法。   看管他们的蒙古族管理者本来得意洋洋,突然间打了个激灵,一股凉意从尾脊骨蹿上天灵盖。他左看右看,除了一群温顺的牧民什么都没看到,但他依然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而且,他没有发现,回来的人里,没有老弱病残。   蒙古人常年吃动物内脏,没有夜盲症,哪怕是底层百姓也一样。他们专门挑拣了一个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时候,把那些牛羊都放走了。   看管者听到动静,爬起来看到空荡荡的牧场,直接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过去。   他们追上了那群牧民,有了和他们拼命的打算:“你们在干什么!啊?你们疯了吗!”   那嘶吼声带着极端的愤怒。   作为看管者,他们失职,肯定会被上级清算。作为往日能够骑在牧民身上作威作福的人,他们感觉自己被打脸了。   太屈辱了!实在太屈辱了!   这群看管者还没发现现在是敌众我寡,还觉得面前人是他们凶几句,可以随意鞭打的存在。他们举起了鞭子,然后被牧民扑倒,夺过鞭子,狠狠抽打了好几下出气。   牧民们带着大量牛羊,还有几个被捆绑起来的看管者,脚步匆匆地回到了佘家寨:“大帅!我们把牛羊全都带回来了!”   不止一处牧区沦陷,不止一个地方的牛羊被带回来。   管理者们目瞪口呆。   他们自己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如果凤阳已经被打下来了,这些牧民倒戈相向,他们完全可以理解。可凤阳还好好的,他们就带着牛羊投奔佘家军,这怎能不让他们匪夷所思。   直到他们被投进劳改时,听到那两个同样在劳改的汉人十分自豪地说:“你们懂什么,我们这佘家军,前身可是岳家军!”   这群劳改中的蒙古人手一抖,在搬运的木头差点砸到了脚。   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变得震撼,呆呆地看着这两个张姓汉人。   他们当然知道岳家军是什么。正是知道才震撼。   岳家军居然回来了?!在大元统治了百来年之后,岳家军又如幽灵重生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群狗娘养的居然能直接带牛羊来投,这可是岳家军啊!   而带着看岳家军的目光看佘家军,凤阳全境沦陷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不惊讶了。   毕竟……这可是岳家军啊。   *   凤阳府的官员们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基本没什么有效抵抗。回去的百姓们本来做好了半夜冲击城门的准备了。   他们带着武器,半夜来到城门前。武器基本就是自家的棍子、棒子、竿子这些,菜刀也有,毕竟元朝统治下十户一菜刀这些话完全是清末才出现的谣言,不见于正史。   这种武器和正规军相比,可谓是老鼠去冲击狮群,但等他们和看守城门的士兵撞上时,对面士兵不仅没有攻击,连示警也没有,反而是问:“喂!你们可是佘家寨的兄弟?”   百姓们一愣,互相看看,互相用眼神打气,然后才扯着嗓子:“是又如何!”   如果是佘蓝铃来这里看一眼,弹幕立刻就会提醒她,这些士兵大部分都是处于营养不良,吃不饱饭的状态。   但百姓们不太看得出来,在他们眼里,当兵的难道还会和他们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吗?   然后,他们就听到对面问他们:“你们真的顿顿有饱饭吃吗?”   说话时,咽口水的声音很大。   百姓们:“那当然!而且还有肉!大帅说了,顿顿大块的肉,她还供不起,但是肉糜、肉泥她还是能给的!”   百姓们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舔舔嘴巴。   大帅还觉得这样对不起他们呢!老天爷啊,这可是肉,别说肉糜了,他们平时里肉味都闻不到!   于是,这群百姓们在士兵们眼里,大变样了——是顿顿的饱饭,是香喷喷的肉。   此时,官员府上还是灯火通明,嬉闹声、欢笑声不断,琴瑟幽幽,载歌载舞,掰碎了精美的糕点,丢给人工湖里肥大的大头鱼,不知道士兵们往日里饿到连蚂蚁都会刨来吃。   就在歌舞声中,城门缓缓打开。   又在清晨睡梦中,这些官员全被绑了起来,佘蓝铃入驻了凤阳府。   “没事,没事。”这些官员又互相安慰:“不管是哪来的贼子都要人来管理地方吧,咱们最多是被搜刮走家财,再当两年官就赚回来了。”   他们自信满满。   然后,迎来了他们被丢去劳改挖矿的消息。   官员们:“啊?!”   这是哪来的贼子啊!会不会治理地方!居然让他们这些官老爷去挖矿?!   *   凤阳是矿产极度发达的地区,佘蓝铃又通过自己的人肉步行勘察,在直播间里地质学家们的帮助下,确定了《倚天屠龙记》里凤阳的矿产资源,和炎国矿产资源相差不大。   佘蓝铃从直播间里拿到了凤阳的矿脉图。   既然有矿,那就可以做一些矿产能做的事情了。   有炎国兜底,佘蓝铃甚至不需要考虑灾后重建的难题,更别说……根本没到动用国家力量的地步。   当韦一笑请佘蓝铃去粮仓的时候,佘蓝铃惊奇地就像看到韦一笑头顶上好像有什么黄色感叹号:“蝠王,难得看到你这么生气?发生了什么?”   韦一笑沉默了一下,沙哑着嗓音说:“粮仓那边,很多粮食……”   佘蓝铃好奇,到底有多少粮食,能让韦一笑生气成那样。然后等她看到那满满当当的粮仓时,佘蓝铃也生气了。   这个才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平时的脾气都非常好,还很爱笑,佘家军的人私底下都偷偷说,他们大帅非常和善,而且,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路上碰到了,居然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能喊得出来,实在让他们受宠若惊。   但这一刻,大帅不笑了。   冷着脸的大帅非常有威慑力,佘家军的士兵们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那躯体之下,震荡着属于灵魂的愤鸣。   而直播间的人也出离愤怒了。   【主播,这些贪官污吏都该死!】   【他们平时贪一点也就算了,但是居然连赈灾都不赈,那可是人命啊!】   【劳改?还劳改什么!这些渣渣不配劳改!】   佘蓝铃赞同他们的看法。   于是她把佘家军所有的人,还有粮仓附近能叫过来的百姓,还有之前守城的士兵都叫了过来。   这些人过来之前,还有些忐忑。尤其是百姓,畏畏缩缩,生怕自己过来是要交钱粮的。他们实在没什么能给的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满满一仓的粮食。   这时,是夕阳西下,天际仿佛连绵了一条火龙,赤色染在他们脸上,染得头脸通红。   原来不是没有粮食!原来是那些王八蛋不肯把粮食给他们!   佘蓝铃站在粮仓门口,转身面对着他们,身后是藏在阴影里的粮食,面上是明亮的神情:“我曾与诸位约法三章,不扰民,不滥杀,不增赋税。而诸位也是因着我的允诺,方才助我夺下凤阳,我自然不该在夺城后,将诺言抛之脑后。”   “凤阳府治下所有官员,皆被我送去了挖矿,我本觉得他们罪不至死,但此刻,面对这一座座充实的粮仓,我认为,处刑他们,便不属于’滥杀’的行列了。”   “我话说完了,可有反对者?”   站在佘蓝铃面前那庞大的人群,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佘蓝铃。   他们很多人其实不知道约法三章的事。但这一刻,他们知道了,并且把这三个条款深深记进了心底。   原来还有约法三章啊!   而且,这位大帅真的做到了不滥杀,那其他两章,她也一定能做到!   他们把她迎进凤阳,是对的!   于是,在佘蓝铃询问过后,所有人皆是从胸腔里挤出喊声:“没有反对!这不是滥杀!”   “杀了他们!”   “杀!杀!杀!”   ————————   有的时候发现更新没准点,可以过几分钟,因为晋江有的时候会卡。 [35]分开审问:。   凤阳的官员们被拉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觉得自己之前被送去挖矿,已经是最可怕的遭遇了。   当他们来到粮仓前,被百姓们包围的时候,当他们看到佘蓝铃站在粮仓前面,两旁都是护卫的士兵们,并且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盯着他们看的时候,凤阳的官员们害怕了。   那位凤阳监府压力极大,两条腿都在发颤:“大、大帅,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的们去做?”   佘蓝铃知道他在明知故问,所以她也懒得兜圈子了,直接问:“之前凤阳是不是旱灾了?”   有官员吸了口气,但没有人敢回答。   佘蓝铃不是一定需要他们回答,她只需要百姓们听见,需要佘家军们确定她没有滥杀无辜,好把自己的威信和政令顺利下达:“凤阳旱灾之后,这个粮仓是不是满的?”   说到这里,就有官员偷偷打量起佘蓝铃的脸色来。   很严肃,很不满。   凤阳知府面色急速变化。再怎么样,这位大帅应该也不会把他们全杀光,但是肯定要杀至少一个人杀鸡儆猴,而且这个人得分量重,不是他,就是凤阳监府。   不行,他要自救!   凤阳知府:“大帅!其实这事事出有因。”   佘蓝铃:“你说。”   凤阳知府:“粮仓之前确实没有粮食,我们也确实无法救灾,是后来终于联系上了合适的粮商,自掏腰包将仓库填满,还没来得及发下去,大帅你就来了。”   佘蓝铃:“账本给我看看?”   凤阳知府心头怦怦乱跳,明面却似说得好像是真事:“回大帅的话,这事确实太巧了,没有账本,因着是我等私底下掏腰包,不好记账,面上不好看。”   佘蓝铃:“喔,那这样,你说一下是找哪个粮商买的粮食,我去查查,我手底下有不少轻功好手,能快去快回。”   凤阳知府竟然真的报出了一个粮商的名字。   看他坦然的样子,周边百姓都有些动摇了。   不会真的是他们误会了吧。   再看这凤阳知府的外形,身材高大,模样儒雅,眼神明亮,瞧着十分亲切——的确不像个坏官。   国家人员表示:[不可能是误会,他之前的微表情明显是心虚。但他应该也不会赌你不去查这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个粮商应该和凤阳府官员有过不法勾当,你去问,哪怕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肯定会撒谎维护。]   [既然这样,那就将他们分开审问吧……]   国家人员细细教导了佘蓝铃怎么做。   佘蓝铃于是再次问凤阳知府:“你确定这一仓粮食是你们合伙买的?”   凤阳知府镇定自若:“是。我确定。”   佘蓝铃:“行。你说说,分别有谁?”   凤阳知府说了好十几个名字,人都在场。   佘蓝铃让佘家军把其他官员拉去其他地方,只留下凤阳知府在原地。   凤阳知府呆愣地看着佘蓝铃,不由得不寒而栗。   不会吧?不会还是那么惨,要拿他杀鸡儆猴吧?   佘蓝铃却好像很温和的样子,问他:“你还记得你自己花了多少钱买的粮食吗?”   凤阳知府顿时放下心来:“当然记得!”   他报了个数。   佘蓝铃又问:“那你还记得你们花的钱,总数是多少吗?”   凤阳知府又报了一个数。   佘蓝铃:“嗯。把他的嘴堵上,拉到一边。”   凤阳知府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但是他完全抵抗不了佘家军,只能被堵嘴拖走。   百姓们还在好奇,而围观的殷天正微微笑了下,侧头问张无忌:“无忌孩儿,你可知大帅为何要这么做?”   张无忌确实感觉气氛有异样,但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缘由,只能摇头:“无忌不知。”   殷天正便告诉他:“既然那凤阳知府说了,他们是合伙凑钱,就算不记得别人给了多少,那自家凑了多少总该知道的,总数也应当了解的,待会儿你且瞧,大帅肯定会再拉一个官员问,也是问对方出资和总额。若是总额对得上,就证明那凤阳知府没说谎,若是对不上……嘿嘿。”   张无忌恍然大悟。   殷天正:“这一招不是什么新鲜招数,但你们大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个法子,而非被牵着鼻子走,也是颇有智计了。”   张无忌:“外公,是咱们大帅,不是你们大帅。”   殷天正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是咱们大帅!是外公不好,竟然说错了。”   凤阳知府站的位置恰好能听见殷天正与张无忌的对话,他哪怕有了一点不祥的心理预感,脑门依然好似轰一声被炸开。   但他如今被堵了嘴,绑了手,那不管是想要辩解,还是想要提醒同僚都做不到,只能试图连连摇头,而擒住他的徐达笑眯眯地说:“别白费劲儿了,我挑的视野,保证你能看得见你的死期,但你那些同僚看不见你。”   凤阳知府只能发着呆,看着那新的同僚到来后,在总额上面,报了一个和他相差甚远的数字。   百姓已是哗然。   那位刚被拉过来的官员听到周边一片哗声,一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也被堵上嘴,拉到一旁——拉到的正好是凤阳知府旁边。   然后他就看到凤阳知府也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是无奈与悲哀。   当第三个官员被拉过来,问自己凑的钱,和钱财总额时,这第二个官员便也立刻明白了过来,面露痛苦。   早知道他就直接跪地求饶承认错误了,说不得还能看在求饶积极的份上,能不用死,可以继续挖矿呢?现在好了,全完了!   一个个官员被拉过来询问,一个个官员被堵上嘴,等所有官员都被问完后,他们再次被拉出来,在众目之下,如丧考妣。而百姓们看着他们,脸上怒火比之前更盛。   这些人,不仅不开仓放粮,还试图逃脱制裁——实在可恨!   佘蓝铃并不着急太快宣判,她要把凡事讲证据、有规章的底子立好,所以哪怕板上钉钉是这些官员撒谎,她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每个官员报出来的,关于他们自己捐的钱数加出来个总额,然后说:“这个总额,和他们之前自己报的总额里,没有任何一个相等,所谓找粮商买粮,实属胡编乱造。”   佘蓝铃:“徐达!”   徐达露出惊喜的神色,立刻上前:“是!大帅!”   佘蓝铃:“都斩了吧。”   徐达的声音更响亮,更激动了:“是!!!”   那最后一个官员没有被堵上嘴,他上前一步,试图满脸诚挚:“大帅,我知你心有郁愤,可把我们都杀了,难道要靠这群泥腿子治理凤阳吗?”   佘蓝铃:“徐达,你还愣着做什么。杀吧。”   那官员瞪大眼睛,不懂佘蓝铃为什么这么不在意人才的事。然后没等他明白佘蓝铃的底气在哪里,那头颅已经被斩下了。   徐达脸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其他百姓亦是高兴了。   刚才那官员说的如此诚恳,难免让他们心绪不安,担忧佘蓝铃会改变主意。   ……   “真他娘的痛快啊!”   朱元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情绪激动地和马秀英诉说着今天的事:“妹子,我就知道跟佘大帅是跟对了,她才不会被那些贪官污吏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呢!”   对于朱元璋而言,刷他的好感很简单,只要针对贪官污吏就行了。   老朱恨死那些贪官污吏了。   马秀英得知那些私藏救灾粮的官员全被斩了之后,也是笑了起来:“那确实很好。”   却又担忧:“不过,他们说的也不算错。杀了这群官员,哪怕大帅找读书人来管理凤阳,一天两天也无法上手啊。”   朱元璋笑着说:“没事,大帅说了,杀的是官,又不是小吏,就那几个官员,他们本身就不怎么管事,杀了也不碍事。”   朱元璋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大帅干得不够妥帖,明天我得劝劝她。”   马秀英很好奇:“是哪个方面?”   朱元璋表情不变,依旧是笑着,说出了杀气腾腾的话:“依我看,不赈灾的官员,只杀他们自己不够。他们全家也得下狱,最好是诛九族!”   马秀英心头一紧:“那大帅她答应了吗?”   朱元璋把手一挥:“那肯定还没,我还没说呢。”   马秀英喃喃:“对,我都忘了,你说的是明天劝劝……”   马秀英站起身就出门。   身后朱元璋喊她:“妹子!妹子!你去哪儿!”   马秀英的声音抬高了传来:“有点事儿去找大帅!”   朱元璋也是有些奇怪:“这么晚了?”   但他没有多想,继续躺在床上思考明天要怎么劝佘大帅大开杀戒。   至于马秀英的安危问题他更不担心了,总归他妹子出门时会带上家丁。   *   马秀英走得很快,连呼吸都急促不停。   她很急。   她怕等到第二天,大帅被重八劝动了,真的大开杀戒。   她必须趁着重八还躺在床上时,提前问一问大帅,对于那些官员的家属,到底是什么看法。   ————————   坏了,不好意思,定错时间了orz,晚上十二点那一更会准时的。 [36]找现代会计清理账本:。   佘蓝铃正捧着泡面吃,听到马秀英询问她要怎么对待凤阳前官员的家属时,少女透过泡面香气,诧异地抬头看向马秀英:“还能怎么对待?又不是他们把仓库钥匙偷走,不许那些官员赈灾的。”   听到佘蓝铃这么说,马秀英也是微微松一口气,心道:还好还好,大帅和重八不一样。大帅十分爱惜百姓,对官员却没有恨意。   马秀英猜测,那些官员家属,应该是也要放去劳改的。   然后就听佘蓝铃说:“把他们家的金银钱币、田地庄园还有其他杂七杂八东西没收了,给他们留下些许生活费就行。”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佘蓝铃可不认为那些官员刮地三尺之后,把钱拿回家会只给自己用,而不让家里人沾一点光。   “是。”马秀英应答完,试探地问:“不用劳改?”   佘蓝铃:“看情况。单纯作为官员家属,他们不需要劳改。但如果查出来他们中有人鱼肉百姓,祸害乡里,那就视情况严重程度而定,看看是罚钱,还是劳改,还是秋后问斩。”   马秀英俯身一拜:“大帅英明。”   内心很庆幸朱元璋跟的是这么一个主公。她之前就很担心朱元璋杀心太重,造下太多杀孽,现在好了,有大帅压着,他看着又服气这位大帅,她再也不用忧愁这事儿了。   佘蓝铃的内心很平静。   少女把手一挥,笑容豪爽:“这有什么英明的,现在就夸英明了,以后还怎么夸我?而且这事不是只要是个有同理心的人都会做的决定吗?”   她和很多人一样,别看上网的时候什么连坐、诛九族喊得欢,但实际上也就是口嗨一下,真碰到事儿,哪敢直接拿人命开玩笑。   所以,佘蓝铃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决定,说不上英明。   马秀英对此只是笑了,没有作声。   佘蓝铃:“对了,秀英,你吃泡面吗?就是我现在吃的这玩意,可香了。”   马秀英看向泡面,说:“这是面?!”   她义父是富民,家资颇丰,她一直没短过吃穿,自然也吃过不少面,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面条。   金灿灿,外形居然还是弯曲的。   又说:“好香!”   佘蓝铃一拍手掌:“那就是想吃了。等会,我给你来一桶!你吃辣还是不辣?”   马秀英愣了一下:“辣?”   佘蓝铃:“喔,我忘了,这个时间,辣字还是多形容老辣——辛味你能吃吗?如果不能吃,我这边还有清淡的。”   马秀英想吃清淡的,佘蓝铃就给她拿了一桶香菇炖鸡面,调料一放,热水一泡,书本往上面一压……马秀英看着那本书,忍俊不禁:“这若是被老学究看见了,定要被大帅你气个半死。”   佘蓝铃坐在桌旁,继续吃自己的泡面,听了这话就说:“那是他们不懂,书的圣贤不在表面,在内容,我把内容记在脑子里,那就是尊重圣贤书了。我再用它的表皮压个泡面,那更是让它有所作为!这是好事!”   少女双眼灵光闪闪,神情飞扬,实在是让马秀英觉得她为人有趣,心里也特别欢喜。   方便面泡得很快,马秀英吃了一口,立刻对着香菇炖鸡面赞不绝口。   夜里吃口热泡面,暖烘烘又香喷喷的,非常舒服。   而外面,在佘家军士兵的家人居住的地方,这里笑容多了,闹腾声也不少,还夹杂着孩子们跑跑跳跳,吵吵闹闹,清脆又快乐的笑声。空气中居然还难得有肉香,那是佘大帅每个月给佘家军家属们发的肉,小孩子们围着那碟子肉呜呜叫,只等着下筷子。   韦一笑在这块地方飞快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升米恩斗米仇,偷偷抱怨佘蓝铃后,才回到佘蓝铃屋顶上,继续值守,   其实佘蓝铃没有叫他值守,但韦一笑生怕再出现之前那样刺杀的事,说什么也要为她守夜。   殷天正落到韦一笑身边:“蝠王,好久不见。”   韦一笑瞅了殷天正一眼,没说话。   殷天正一只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提着酒壶,笑着说:“来一杯?”   “不喝不喝,我还要给大帅守夜呢。”这是韦一笑今天对殷天正说的第一句话。   他和殷天正的交情不算深,也不算浅。深在以前同是明教法王,浅在,同在明教他们的交谈也不多,更别说殷天正已经脱离明教至少十来年了。   殷天正索性自己给自己倒酒。   屋里泡面热气腾腾,屋外酒水热气升腾。   “我真想不到,蝠王你会在此给非明教中人做护卫。”   殷天正仿佛在试探什么:“而且以你对明教的忠诚,你看到那群五行旗弟子退出明教,加入佘家军,居然没有愤怒到大开杀戒?”   韦一笑冷笑着补充:“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这些天有没有继续吸人血?”   殷天正却大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你没有再吸人血了,我还猜,你之所以不吸人血了,肯定是这位佘大帅帮你治好了,所以你才这么在意她的安危。但不论如何,这是好事,恭喜了,蝠王!”   韦一笑便也笑了起来:“我虽然不喝酒,但这个时候,我可以与你举杯。”   他们碰了一杯。   殷天正:“所以你是为什么没有计较那些五行旗弟子叛教?”   韦一笑白他一眼:“我若要计较,我得先计较你,你不仅叛教,还自立门户了。”   韦一笑又说:“不过一开始我听得他们要加入佘家军,确实气得不行。但后来,我被佘大帅救了命,又想通了,这些好汉又不是拿了咱们明教的东西进佘家军,他们赤条条离教,赤条条去佘家军,带走的也只是自个儿。而他们离开,也是因为咱们明教高层吵来吵去,抗元一事不甚尽心。这事归根结底怪我,怪杨逍,怪谢逊,怪争权的人,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杀他们?”   殷天正点点头:“是这样没错。蝠王,知道你是这个心思,我就放心了。”   韦一笑诧异:“你放心?放什么心?”   殷天正:“我那外孙张无忌一门心思都是跟着佘家军,跟着佘大帅去驱逐鞑虏,建立一个人人有肉吃的天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信任佘大帅,可他既然选了佘家军,我作为外公的又怎可不奉陪?更别提佘大帅找到了《九阳真经》救下我这外孙性命,天鹰教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我之前就担心你会对佘家军里的人出手,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我自罚三杯,给蝠王赔罪。”   说完,殷天正仰头喝了三杯酒,然后冲着韦一笑拱拱手,转身运气,起了轻功离开了。   韦一笑把手里的杯子往暗处一丢,扯了嗓子:“你有个杯子没拿!”   没有杯子落地摔碎的声音,就知道是白眉鹰王把杯子接住拿走了。   殷天正走了。   没多久,马秀英也走了。   第二天早上,朱元璋来了。   没多久,朱元璋也走了。   他出了门后,碎碎念:“大帅怎么就不听我的呢,直接诛九族多好啊。这样以后势力起来了,也不怕底下人贪污了。贪污就诛九族。唉,可惜大帅不听。”   *   佘蓝铃扒拉了一下凤阳府的情况。   首先就是人少,想搞什么大动作不太可能,只能从一些小细节方面提升产能。   其次,由于前些时候的旱灾,已经错过了耕种时期,只能耐心等明年春天。如果这是在玩游戏,农业这方面是暂时没办法提升了。   佘蓝铃左看右看,看来那还是得挖矿。把矿产数量提上去。   “凤阳府的府库里应该还有不少矿。”   佘蓝铃随意扒拉了一下账本,想了想,对着直播间发出邀请:“凤阳府的账本需要清一下,现在有没有会计愿意过来?有工资。工资按照我们国家的标准算。”   立刻,直播间里弹幕应声满满。   【我我我!专业会计!要价不高!】   【主播选我!大学生,女,相关专业,成绩优异!】   【我可以不要钱!那可是穿越啊!让我体验一下,我死而无憾了!】   【前面你卷你爹的卷呢!】   【主播,看这里!】   直播间里叽叽喳喳,自荐的人多如牛毛,而且绝大多数人都表示自己不要工资,只要能让他们体会一下穿越,亲眼见识一下轻功就行。   佘蓝铃挑了几个人,约定好了工作时间和游玩时间,同时工资也还是要给的。商量好了之后,佘蓝铃花费五十奇迹点,把这些人传送了过来。   “好贵。”佘蓝铃有些肉疼。   但这是必要开支。她找账房来清算账本,还要担心本地的账房先生会不会和官府有勾结,又或者清算得有问题。而且,速度还没有现代会计快。   过来的三女二男接过账本,比了个ok的手势:“这事交给我们吧,放心,绝对让主播你物有所值。”   确实很值。   他们从早上算到晚上,不吃不喝,一天就把账清完了。   马秀英过来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大帅,听说你要清理账本?我家中有几个算账好手……”   佘蓝铃:“不用。已经清完账了。”   月光照在马秀英的脸上,只能看到震惊和疑惑:“什么?清完了?!”   这才过去一天啊!   ————————   卡死我了……终于发出来了…… [37]进行奇迹点阶段性结算(二):。   马秀英立刻注意到屋子里多了几个人。   仔细一打量,就发现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的材质,也和大帅身上的衣服相似。   马秀英一下子了然了。   再听佘蓝铃介绍:“我专程把他们从主军那边调过来处理账本的,咱们这边人少——不过等开始招揽人才,就好很多了。”   马秀英:果然……   在佘家军很多人心目中,那个神秘的主军可以说是佘家军的擎天一柱,定海神针,哪怕从来没见过,没去过,但只要想到还有这么一支军队存在,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原来是主军来的兄弟姐妹,马秀英在此见礼了。”   马秀英进了佘家军,就把以前女子的行礼方式改变了,她现在行的都是军礼,一举一动皆是英姿飒爽。   “见礼,见礼。”那几个现代人也学着古人的礼节,抱拳。   有的人还把抱拳的手势搞反了,非常不伦不类,但马秀英只当自己没看到。   “主播……啊不对,主公。”有现代人咳嗽一声:“之前咱们说好的……”   佘蓝铃:“我记得,三天时间,工作完了之后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活动,不过别忘了区域圈定好了,只能在城内活动,出了城就得回去了。”   会计们立刻高兴了。   真不枉他们拼死拼活一天干完三天的量,还不是为了能够痛痛快快在《倚天屠龙记》世界玩一场?   这可是武侠世界!他们自己来不及学轻功,还不能花钱找人带飞吗!他们也带了铜板来,在乱世,没有固定钱币,只要是铜就行,哪怕他们掏出个开元通宝,对方也能够面不改色收下。   就是可惜,他们没办法把这个世界的东西带回去,他们在系统的判定里属于一次性游玩。就连想要死记硬背武功秘籍都不行,只要离开这个世界,直播系统就会为了保障主播的直播间播放量,强制性让他们忘掉。   会计们挥手往外走。   “那我们就先出去啦!”   “主公再见。”   “走啦!主公!”   会计们出去没多久,就被佘家军的人围上了。   “前面可是主军来的兄弟姐妹?”这些粗人搓着手,陪着笑,努力挤出友善的面容。   他们盯着会计们的视线极为火热。   会计们都是出来工作了的,和某个学生喜欢嘴上没把门不一样,他们几乎是立刻切换成上班时那死出,脸上带着亲切友好的微笑:“我们确实是从主军来的。几位有什么事吗?”   然后就有士兵把自己腰间悬挂的身份牌取下来,递给会计们看:“我们是凤阳军的人,就是想问一问主军来的几位……主军那边,是什么样子?”   他们的确对主军很好奇,但会计人的嘴又的确特别严实。于是他们只听到了会计人友好且亲切的标准官话:“这是军情,不能外传。”   ——其实是标准普通话,但系统加持下,没有语言沟通障碍。别人听到的就是官话,如果不会说官话的人,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家乡话。   佘家军分支——凤阳军一听到主军来的人说是“军情”,就闭口不问了。   有不少人只是觉得好奇,过来瞧一眼,发现问不出来什么,便各自散去。   但也有人很会来事,立刻把几位会计人请去吃饭,热情招待,问明白对方想要什么后,还立刻请了会武功的人,给会计人表演武功。   和乐融融的场面。   直到有人抬了轿子过来,请他们坐上去,要让他们体会一下坐着轿子飞檐走壁的感觉。   *   凤阳军的人本来以为会计人会欣然笑纳,话都到嘴边了,都要说抬轿子的人会飞得很稳当了。没想到,本来坐在椅子上的会计人,听完他们的话后,笑容立刻僵住了,触电一般跳起来,人直往后退:“撤掉!不好意思,这个活动我们不需要。”   发、发生了什么?   凤阳军的人面面相觑。   会计人脸色都涨红了。   这这这……这让他们怎么说,这是原则性错误,不能犯!   旧社会是不会把人当人的,但他们是新社会的人,自己舒舒服服坐在轿子里,看着同样是人的人把他们抬起来,走在路上,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这种事情,他们做不到。   而且,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之中有人没那么高尚,但他们身边是跟着系统的小型直播摄像头的。他们的一举一动会作为分频,呈现在直播间里,呈现在千千万万个人面前。   他们还不想社死。   只要一想到穿越回去后,周边的人会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扫描他们,眼一撇,嘴一歪,小声吐槽:“哎呦,她/他就是那个谁谁谁,可了不得呦,去一趟古代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大爷一样躺轿子里,让人抬!真是有够好意思的。”   只要一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会计人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   他们立刻:   “哈哈哈,总之,不用了,谢谢招待!”   “那个……我之前看到一家羊肉汤店,好像是什么百年老字号,蒙古人开的,咱们走一个?”   “走走走!”   会计人走得飞快,仿佛背后有狗在追。   凤阳军的人一脸懵逼。   而直播间的观众通过分频看到会计人的情况,笑得东倒西歪。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他们居然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考验?】   【咱们现代人就是不一样,一身正气,一身傲骨,一身……对不起,我编不下去了。】   【说起来,主播在干什么?】   主播在打枪练准头。   佘蓝铃把靶子立好,再用尺子量好9.1米的距离,划好白线。   9.1米,是近距离自卫的训练距离,教她打枪的教官说过,远距离她不需要练习,她的目的是自卫,而不是当狙击手爆头。   佘蓝铃握着枪,认认真真开始练习拔枪,练习瞄准,练习快速更换子弹。   作为高三生,她早早学会了规划自己的作息表,现在换世界后,她也依然没有忘掉自己这项技能。作息表排得满满当当,其中绝不会忘了射击练习——现在学会轻功和内功后,也把这两样安排到表里。   佘蓝铃不停拔枪,不停瞄准,不停更换子弹,周而复始地练习,练了半个小时,手臂都酸了,才停下来休息,自己给自己按摩。   身体是休息了,脑子还不能休息。   佘蓝铃呼唤系统:【进行奇迹点阶段性结算。】   再不结算,她的奇迹点就要花光了。   那五个会计人的50奇迹点,只是穿越时空门的价格,停留在异世界,每天要消耗5点奇迹点。三天就是75。   而……人也算价值的,会计人穿时空门是一人10点奇迹点,如果是那些大佬穿越时空门,佘蓝铃猜测,至少得几百几千点吧?   叫外援这种事情,果然不能随便干。不如让外援通过直播间指挥,那是免费的,不需要奇迹点。   【滴!】   【正在进行奇迹点阶段性结算……】   【峨嵋派加入抗元队伍,100奇迹点。】   佘蓝铃猛地瞪大眼睛。   多、多少?!   【朱元璋等人退出明教,300奇迹点。】   佘蓝铃轻轻抽气。   这么值钱的吗!   转念一想,那确实,毕竟《倚天屠龙记》世界,朱元璋就是靠明教起家的。   【朱元璋等人加入佘家军,3000奇迹点。】   佘蓝铃腾一下站了起来:“我——他——我——”   发了,这下发了,之前她说什么来着……叫外援这种事情,果然不能随便干?   “这……”佘蓝铃喃喃自语:“话又说回来了……”   【天鹰教加入佘家军,30奇迹点。】   佘蓝铃下意识:“咦,这么少的吗?”   然后她反应过来,首先,天鹰教本身就抗元,其次天鹰教在剧情里的重要程度不高。所以才只给了30奇迹点。   【张无忌正式加入佘家军,1000奇迹点。】   佘蓝铃:“居然比朱元璋少……喔,对,朱元璋有历史加成,而且3000奇迹点应该是包含了徐达那些人的。总体上来说,张无忌这个主角一个人占1000奇迹点,已经很有主角的排面了。”   【占领凤阳,30000奇迹点。】   【现剩余34461奇迹点。结算完毕。】   佘蓝铃已经完全没心思去看剩多少奇迹点了,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占领凤阳的奇迹点数量,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果然……”   想要获取大量的奇迹点,还是得开疆拓土啊。   她本来还在想,系统商城里那些通过奇迹点兑换的东西,动辄几万十几万,光靠“从灾民手里救下张无忌和杨不悔,2点奇迹点”这样,要攒到猴年马月去。现在看……系统果然是在鼓励她把每一个直播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什么也别说了。肝!继续肝!高三生难道还怕肝吗!   佘蓝铃站起身,开始进行下一个进程——射击练习。   又是一段时间的练习,靶子打烂了几百个后,佘蓝铃翻出之前的账本:“唔……凤阳仓库里的矿产数量,哦豁,居然很多。这么多矿都舍不得拿去提升百姓的生活,这不活该便宜我吗?”   决定了!制造手工机床吧,这是制造业的基石!   过年之前把手工机床搞出来,然后就可以提高农具的数量,然后分发给百姓,就能让农业有个飞跃性提升了。 [38]手工机床:。   正所谓,车铣刨磨床。   机床被誉为“工业母机”,其中就包括了车床、铣床、刨床、磨床等等种类。   佘蓝铃不会做手工机床,但没关系,国家可以给她搞定。   那些高精度机床不考虑,元末搓不出来,但低精度的手工机床,可以期待一下。毕竟,据说第一台手工机床比第一台蒸汽机的出现都要早,至于早多长时间,佘蓝铃就不记得了。   而且,有了机床,除了可以制造农具、生产水车、水泵外,还可以用来制造燧发枪的枪管。这东西可比现在元末有的火铳高上至少一个级别。   当然,重点还是在农具上面。   佘蓝铃花了959奇迹点换过来的高级技工钟楼这么跟她说:“如果是其他地区,我会推荐你们做木工机床,比如木工锯机、木工刨床这些,用来提高木农具的产能。但是凤阳这个地方,铁矿很多,所以,做铁农具更划算。”   这一点,佘蓝铃知道,毕竟国家发在弹幕上,关于凤阳铁矿的产量,还被她挂公告上了。   比如城皇庙铁矿床,储量是1272万吨。东鲁山铁矿,储量是760.06万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小王庄铁矿、大潘家铁矿、三张家铁矿、施湖李铁矿、郝家洼铁矿点、蚂蚁山铁多金属矿……   佘蓝铃心想:等手工机床搓出来之后,来年的凤阳百姓,人人都有铁农具种地!   当然,是租给他们。以她现在的经济状况,还没办法白送百姓铁农具,而且,需要付租金的东西,别人才会珍惜。   佘蓝铃问:“那这机床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钟楼作为高级技工,听到这样的问话,只笑着说了一句:“不难。两天就行。”   *   这些高级技工每一个都是国家级宝物。   光是佘蓝铃知道的,就有人可以靠纯手工打磨,将精度控制在0.2丝以下——那是一根头发丝的1/50。   那句“不难”,实在是谦虚过头的说法。在他们眼里,做个手工机床,其实也就和数学教授做个小学生数学题那么简单。   佘蓝铃负责把凤阳府的匠人召集过来,让他们跟着钟楼大佬学习,毕竟,一台机床是不可能够的,但总不能把所有机床都让大佬来手搓,哪怕大佬本人笑呵呵的不在意,佘蓝铃也舍不得啊。   那可是国宝!   凤阳府的匠人们一开始被叫过来学习的时候,是抱着官老爷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的态度来的,没有不情不愿,只有麻木。至于能不能真的学到东西,没人在意。直到钟楼在他们眼前开始动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些能够被找过来的匠人,手艺都很不错,但他们看着钟楼开始制造东西时,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   这……绝对是他们往日里无法接触到的大匠!   这群手艺人立刻死死盯着钟楼手底下的动作,把每一道痕迹,每一个手法都刻进脑子里,一些看不懂的地方就先记下来,等这位大匠结束工作后,说不定他们可以问一问。   两天后,这个时代第一辆车床就做好了。   有零件制造,有部件组装,全程都用不到机器辅助,这位老人全靠自己一双手就把这远超时代的物件带来了这个时空。   老人声音沙哑:“这是机床,你们可以不知道它用来干什么,但接下来我的操作,你们要看清楚。以后就是你们自己操作这台器械了。”   匠人们就毕恭毕敬看着钟楼的操作,其他的场景,其他的声音,他们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这两天里,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手艺极好,能够独当一面的匠人,而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徒,跟在师傅身边,勤勤恳恳学习。   再然后,他们看到钟楼采用脚踏板的方式,来驱动那个叫机床的大东西的运作。而在机床运作起来,对着生铁进行加工后,他们纷纷变了脸。   往日他们这些匠人如果要对生铁进行加工,都是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和一些特殊技巧,才能把铁块塑成自己需要的东西。可这个大东西,很轻而易举就在生铁表面上留下痕迹。   而且,从那位大匠踩脚踏的模样来看,作为一个老人,他都能单人操作这台机器,而且十分轻松。   那一刻,匠人们不受控制露出了恐慌的表情。   有这个东西在,普通匠人也能做到老匠才能做到的操作,那谁还会出大价钱来请他们做铁器呢?   但是佘蓝铃只用了一句话,就驱散了他们的恐慌:“我们来谈谈铁器的生意吧。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铁制农具,好在来年春耕租借给农人。这个数量,大致是整个凤阳农人的数量。”   这是一笔大单子,而且如果是以前,他们肯定要摇头,说做不到。但是在看了那个叫机床的东西后,他们惊喜又恐惧地确定,这样的“奇迹”,竟然是能达成的。   紧接着,他们就意识到,有这个东西,他们或许会失去一些单笔高额的订单,但他们能用比以前高很多倍的效率,去完成更多的单子。这反而是好事,毕竟他们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接到有钱人需要的精细单子,但他们会经常需要去打造普通铁器。   匠人们打定了主意,只要不是贵得离谱,他们都要把这东西买回去。   至于不买,自己回去偷偷复刻,反正步骤他们都看在眼里了——这种念头他们想都不敢想。   和是否高尚无关,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版权意识,纯粹是他们懂得民不与官斗,谁敢冒着被下大狱的危险去偷军队大帅的东西。更何况匠人很难离开故土去其他州府谋生,他们接的是百姓的单子,而绝大多数人比起陌生匠人,更多的是会选择自己熟悉的匠人去下单。   所以,他们只能急急地问:“大帅,这个叫机床的东西……它打算卖多少钱?”   佘蓝铃告诉他们:“在三年之内,机床都只租不卖。”   有匠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   问完后,又脸色煞白。   他……他这是在质疑大帅吗?!这个在一夜之间就让凤阳易主的可怕大帅不会直接叫人把他拖出去吧?!   然而大帅的脾气特别好,听到问题就耐心解答:“因为我暂时不想这东西出现在我治下以外的地方。”   她说:“所以,我需要和你们签个契约,你们把机床租回去后,三年内,我会保证你们每个月都能从我这里接到大量订单,让你们拥有足够的钱赚。但同时,如果让我知道我治下以外的地方出现机床,我也不管到底是谁干的,我就只找你们几个。”   佘蓝铃没有说凤阳之外,三年的时间,她估计早就打下不少领地了。   佘蓝铃:“但是机床的存在不需要藏着掖着,我就是要很多人知道你们能用这个东西完成巨量的铁器制作。”   这样,等三年之后,其他势力会特别迫不及待从她手里购买机床,到时候就是她坐地起价的时候了。   有匠人神态僵硬地问:“可是,如果是别人把机床偷走,拆解了,复刻出来呢?”   佘蓝铃:“不会。放心吧,除了你们,没人能把这东西做出来。”   手工机床对于现代大匠再简单,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都是降维打击,很多东西,哪怕让匠人把它拆卸了去观察,都绝对无法组装回去,那是跨时代的造物。只有这几个亲眼看过钟楼大佬制作过程的匠人能够把机床复刻出来。   匠人们是不懂佘蓝铃的自信的,但他们无法和佘蓝铃争辩,只能不安地签下契约,把机床租借走。   佘蓝铃:“当然,现在只有一架机床,所以剩下的机床需要你们自己做了。手工钱从租金里扣。而且只能在现在你们站的这个地方制造机床。”   匠人们哑口无言。   但是等机床做出来后,他们还是欢欢喜喜地把机床搬回自己的铁匠铺里,然后开始闷头制造铁农具。   当然,也不能全指望他们自觉不去偷卖机床。万一就有人和其他势力偷偷勾搭,让那些势力保他呢。   国家人员教导佘蓝铃:[小佘同学,这个时候,你就要帮这些匠人保护他们的家人,防止他们的家人被其他势力抓起来,威胁他们。]   佘蓝铃点了点头。   国家人员继续说:[然后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慎出事了,你会负责养起他们的家人,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佘蓝铃用力点了点头。   而直播间里,听懂的人发出一片掌声拟声词的弹幕,没听懂的人哇了一下:【待遇这么好的吗!】   反正佘蓝铃听懂了。   这一点,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很欣慰。   果然,如执政官所言,小佘同学确实适合用阳谋。   ————————   涉及基建部分,我能查到的部分,会尽量写实,如果查不到的部分,会略写。   鉴于非理工方面专业,会采用大差不差的态度,一切知识为剧情服务,有错误的地方还请见谅(鞠躬)   *   我国木工机床分为13大类:木工锯机、木工刨床、木工铣床、木工钻床、木工榫槽机、木工车床、木工磨光机、木工结合组装和涂布机、木工辅机、木工手提机、木工多工序机床和其他木工机床。   ——《木材制品加工技术》   (这本书很有意思,干货很多,以后如果搞木工开局的主角,可以拿来参考)   *   顺便逼逼点别的,之前问了我一个家里养过牛的朋友,她说她家会给牛喂粥喝(不是长期),这属实让我有些震惊。   又是一个写文素材,作话记录一下,省得以后忘了。   以及,现代社会是真好,牛都能喝粥了,我现在还在头疼文里的百姓在没有炎国的粮食支援下,怎么顿顿有浓稠白粥喝呢(bushi)   *   就有人可以靠纯手工打磨,将精度控制在0.2丝以下——那是一根头发丝的1/50:   是《大国重工》里的顾秋亮大佬,他又被称为“顾两丝”。 [39]分地:。   佘蓝铃把钟大佬平平安安送了回去,同时也把那五个会计人也送了回去。   找了两趟外援,就花费了她2043的奇迹点。   佘蓝铃喃喃:“没事,花得多,赚的也多,有些东西是必要支出。”   别的不说,就那个手工机床,如果她抠门,只让国家通过直播间打赏图纸过来,再让匠人们通过图纸自己研究……明年年底前能把东西制造出来都够呛。   打天下这种事情,就是要抢占先机,比任何人都要快!   然后,该是兑现分地的诺言了。   太阳出来,浓雾散去,佘蓝铃再次把佘家军——凤阳分军的人聚集在一起,抽调一部分人维持秩序。同时过来的,还有每个村子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为百姓代表。   凤阳军的人很激动,百姓代表却是又担心又恐惧。但想了想之前这佘大帅杀贪官的行为,便在恐惧之中,又略微觉得……或许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佘蓝铃拿起了大喇叭。喇叭是通过直播间打赏过来的,国家人员给她的空间戒指里配备了很多东西,但其中没考虑过喇叭。   花费了1奇迹点,所有1奇迹点以下价值的东西,统统按照1奇迹点算。   也就是说,一个喇叭是1奇迹点,十个喇叭也是1奇迹点。   本来国家人员在思考要不要捆绑什么东西一起送过来,省得浪费点数,但是被佘蓝铃拒绝了。她嫌麻烦,现在的奇迹点赚取方式并不难,没必要在这些小细节上抓取过多,消耗脑容量。   佘蓝铃站上高处。   她说:“你们应该也清楚,我把你们叫过来,是因为经过这些天的辛劳,我们已经彻底接管成功凤阳府了。而且,这些天也辛苦你们,天天出门踩点儿,把凤阳府有多少农田摸了个明明白白。”   而凤阳军的人目光灼灼看着她。他们听懂了她的话语——那是飓风将起的讯号。   佘蓝铃:“现在,开始重新分地。”   “谢大帅!!!”   “多谢大帅!!!”   “太好了!俺要有地了!”   凤阳军的人脸色涨红,那口鼻中喷吐的气息短促而火热。   他们大笑大叫着,百姓代表却是张着嘴巴,看着周围,心惊肉跳。   重新分地?这是什么意思喔,是要把他们的地分出去给别人吗?原来佘家军说着是岳家军的后身,但也是会把我们的土地抢走的人吗?   老人们垂下眼睛,默默哭泣,那浑浊的泪水挂在他们的鼻子上。   他们之前是真的以为要不一样了。   佘蓝铃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难过。   “朱元璋,分得田地二十亩,位于定远之西乡。”   朱元璋匆忙走上前,接过那地契。上面有更具体的位置,包括了是否靠近水流,土地是否肥沃。   “谢大帅!”朱元璋咧嘴笑。   “徐达,分得田地二十亩,位于钟离之东乡。”   徐达微微惊讶了一下,就立刻意识到,大帅是要把他们这些互相认识的人的土地打散,不能挨在一起。   但他完全可以接受——那可是土地!可以耕种的土地,二十亩!   徐达不紧不慢上前,接过地契,拱手行礼:“谢大帅。”   然后是常遇春、丁虎、马秀英……凤阳军的人都分完后,佘蓝铃又拿起一份名单,开始念:“张家村代表,张四五。”   张四五立刻大叫:“是!”   一种剧烈的恐惧向他袭来,这个老人颤巍巍走上前,等待那少女大帅告诉他,他家的田地被瓜分完了——也有可能留下几块地,作为安抚。   佘蓝铃:“老人家你先把地契接好,你不识字,我就口头跟你说,你记着就行。”   张四五在空气中微颤,他点着头:“是……好……我记着……”   佘蓝铃:“你家里本身就有八亩三分田,但我手下的人探查过了,都不是什么好田。你家有五口人,就这点田,是不够生活的。”   张四五垂头:“是……是……”   下意识应声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佘大帅说的是“不够生活”,脑子里念头一掠而过,张四五抬起头,小声地说:“大帅,你是说……”   佘蓝铃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佘家军给你家分了地,三十五亩,大致地点在……”   张四五不再发抖了,他眼睛发直地看着佘蓝铃。   所以……分地是这个意思?不是要抢他们家的地,而是给他们分地,让他们能吃饱饭,活下去?!   凤阳军的人没有不满,因为佘蓝铃提前给他们说过了,百姓的田是救命田,没有意外,他们如果想拥有新田,就得自己攒钱购买。但军队的人,以后是能凭借军功从她那里兑换军功田的。双方不是一个体系,不能一概而论。   佘蓝铃:“回去吧,回去告诉你们村的人,过两天我会去村里分地,让他们不用惊慌。”   张四五想表达一下高兴和感激,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脑子空空的,只能抓着地契,不停地说:“谢谢大帅!谢谢大帅!”   佘蓝铃:“下一个,石头村代表……”   随着佘蓝铃一个个代表叫过来,他们不再警惕,眼里多了期待。   等到在场所有人都有了田地后,佘蓝铃才开始进行下一步:“我会把现有的村子全部废除,凤阳府钟离、定远、怀远三县,每个县各统领八个村子,三个县就是二十四个村子,绕县而立。而村子里的人,也要搬家。不是一整个村子搬走,而是分散开,换村子,换邻居。”   张四五用手杖撑着地,“啊?”了一声,结结巴巴:“搬家?”   佘蓝铃:“嗯,我会给你们发搬家的费用,也会有牛车驴车去运东西,而你们如果想要田地,那自然是要搬去离田地近的地方。”   这么一说,百姓们相对而言好接受了一些,可还是忐忑不安。毕竟,搬家就代表着脱离自己熟悉的环境,邻居要重新相处,乡里乡亲要重新认识。   但没有犹豫不决的人。搬家和田地挂钩,他们想要田地。   佘蓝铃让他们搬家,是为了打散宗族的力量。这个事情,等天下安定下来再搞,那就要伤筋动骨了,它必须在一开始就以雷霆手段拨乱反正。   之前的凤阳,很多村子都是一村一姓,人们沾亲带故,可以说是满村都是亲戚,这样的村子,遇到灾难可以尽量共渡难关,但同时,官府也是真的不好管,尤其是现在,佘蓝铃手里可没有足够多的基层官员。   村子必须重新划分!每个村子的姓氏必须多种多样,不允许一家独大。   至于基层官员,佘蓝铃已经打算过两天没那么忙的时候,广发招贤令,不需要多贤能,能吃苦耐劳干基层就行。   徐达迟疑开口:“大帅,为什么不去找读书人?咱们凤阳可有不少书院……”   佘蓝铃:“很多读书人看不起泥腿子,让他们来干村官,他们会觉得自己大材小用,是对他们的侮辱。没必要白费那个功夫。”   佘蓝铃竖起大拇指,特别骄傲:“我是没当过村官,但是我当过学生啊。相信我,我自己都不敢说我一定愿意干村官,我想当大官!”   徐达登时哑口无言。   弹幕吐槽:【所以你在骄傲个什么劲儿啊。】   *   凤阳府确实有不少书院,那些夫子和学生都听说凤阳易主的事情,大骂贼子,到处发文章,说自己绝不愿从贼。   更有人一听说大帅是女人,更是捶胸顿足,好似佘蓝铃是什么祸国妖孽。   “原来是女贼!牝鸡司晨!不成体统,这天下要亡了!”   佘蓝铃一听这话,当场乐了。   立刻让佘家军的人敲锣打鼓上门,给说这话的人挂大红花。   “我们大帅让我们跟你们说,谢谢啊,天下要亡了这话,真是她听过最好的祝福。”佘家军的人咧嘴笑,露出没那么黄的牙齿——现在在佘蓝铃的督促下,他们天天刷牙。   而那群读书人抖着满下巴的胡子,你啊我啊的抖着手指着他们半天,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佘家军的人气完人就嘻嘻哈哈地走了,转头就接到了任务。   熬粥,大白粥,粥里还要加盐。   切菜,切小菜,菜里也要舍得放油放盐。   那粥棚一支,立刻吸引来不少百姓,尤其是看到粥里居然舍得放盐,登时看红了眼。   朱元璋的喊声非常响亮,听上去就像是经常吃饱饭:“施粥啦!咱们大帅好心!每天施粥半个时辰!”   粥棚前顷刻排起了不少人。   什么凤阳易主,什么男人女人,关他们什么事,之前的凤阳官员不赈灾,大帅赈灾,大帅还管粥喝!   粥棚前有那抱着小孩的的妇人,有那搀扶老人的青年,有老父老母,有大人小孩,还有那脸和手都冷僵得发白的人……   像是一片黑泥,稠质缓缓而动。一碗热粥下肚,脸上就多了血色,再嚼几口小菜,几乎舍不得咽了。   就这么施了几天粥,粥棚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马秀英拿着佘蓝铃给的招贤令,以及大喇叭,看向这群人。   这个在历史上更多的是以能够安抚朱元璋而出名的女人,此刻在纯粹地为了自己做事,她的眼睛里跳动的是喜悦的火焰:“父老乡亲们,请停下来听一听我们大帅的招贤令——” [40]峨嵋弟子到来:。   佘蓝铃的招贤令说得特别简单易懂,就是聘人当乡官帮她管理基层。待遇优渥,入职前不需要识字,但入职后需要进行这方面的学习和培训,这样才能看懂上级派来的公文,同时需要做事有耐心,对百姓能够笑脸相迎。   同时,详细地说了到底有什么待遇,具体有多优渥。   比如在米钱居高不下的时候用米发月俸,而不是用铜钱。等到这个价格降下去后,再改发铜钱或者银两。   ——在乱世的时候,这么说的势力,就相当于说用黄金当工资,因为黄金保值。   粥棚前的百姓们一听说用米发月俸,本来浑浑噩噩的眼睛都重新亮起了光。   马秀英又说,还比如逢年过节,给肉给蛋,还给拉扯布料做新衣。每个月也能领三五斤肉回家。   肉!蛋!布料!   关键词捕捉成功。   百姓们疯狂心动。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顾虑:“这……我们没当过官,不知道该干什么,怕干不好。”   马秀英根据佘蓝铃的指示,对着这些百姓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用担心,你们就把他们当自己村子里的人看待,看到他们需要什么,就去帮个忙。比如,我们大帅要重新规划村子,村民们要搬家,你们就看着怎么帮忙搬个东西,或者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因为道路不宽敞堵住路而吵起来……”   “还有就是,如果有外人来村子里,看着鬼鬼祟祟的,就要注意一下对方要做什么,然后及时上报。”   这下,百姓们立刻少了拘束,少了不自信,争先恐后回复:“这我们懂了!”   不就是调和家长里短,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这种事情他们能做!会做!而且可以做好!   马秀英说:“只一点,碰到和人命有关的事情,必须上报,哪怕在你们眼里只是小事——比如那种……当爹的把孩子关起来,关了三四天不给饭吃,快饿死了。你们不能把它当成是人家家里事,就不上报了。”   百姓们迅速把这个记在心里。   虽然他们确实觉得这是人家家里事,但是既然大帅要求上报,那他们就上报——毕竟他们吃大帅的饭,穿大帅的衣。   马秀英:“就是这样,觉得自己能干村官的,在我这里记个名,我看着选人。”   于是这些人几乎是快跑着把马秀英围得水泄不通,嘴巴说个不停,这个说自己调节邻里很有经验,那个说自己做事特别细心,能够尽心关注村里人的需求。   马秀英又耐心教他们排队,教他们一个个来,教他们详细述说自己的情况并且等待登记。   并且不厌其烦地说:“将住址留给我,倘若被选上了,我会亲自去你们住的地方喊人。不论是什么乞丐庙、什么桥洞底,我也定然会去,所以千万不要撒谎,不然找不到人可就作废了。”   那些没有家的灾民们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马秀英记录完之后,回到衙门里,向着佘蓝铃汇报工作。佘蓝铃现在就住这里,她的大帅府还没准备好。   佘蓝铃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觉得外出发布招贤令很难吗?”   马秀英立刻想起来之前佘蓝铃把这个事情交给她时,她为难的样子。不由得抿唇一笑。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很难。她要做的事情和跟在佘蓝铃身边做记录的状况完全不一样,这次,她是需要面对外人,并且是面对一群没读过书的百姓。她要把招贤令的内容说得浅显易懂,还要说得能让他们心动,不然这次招贤会成为笑话。   “我当时特别怕把它搞砸了。”马秀英诚恳地说。   她不怕自己变成笑话,可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盯着佘家军,盯着她们大帅,觉得大帅一定要用那些读书人,觉得大帅最后得低头。   她只怕自己害得大帅变成笑话。   佘蓝铃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马秀英:“啊,原来你怕这个啊!”   少女弯起眼睛笑:“不用担心,是我忘记告诉你了,招贤令成功与否,其实不碍事,成功了最好,失败了我也有替换的办法。”   她怎么可能只准备一种办法,玩游戏都知道要考虑两条路子呢。   马秀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莫非,是从主军那边调人过来?”   佘蓝铃:“喔,那倒不是,主军那边也缺人。”   佘蓝铃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和我去城外接待我们的新人。”   马秀英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新人,出了城,就看到几十个执剑女侠笑吟吟看着他们,打头的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师太。   那师太板板正正地执了剑礼:“峨嵋派灭绝,领峨嵋上下,应诺前来。”   马秀英看着这群人,忍不住心中赞叹:她们大帅真是交游广阔,连峨嵋都能拉入军中。现在军中,有明教,有峨嵋,有天鹰教……就差武当少林了。   峨嵋派以及灭绝师太的名头,不仅在江湖上响当当,就连马秀英这样曾经处于闺阁中的女郎都听过。   然后,灭绝师太就说:“除我等以外,还有那少林俗家弟子,随后就到。”   说是俗家弟子,其实就是少林寺子弟。峨嵋派没有和她一起来凤阳就是因为灭绝师太打算去劝少林寺弟子加入佘家军。   既然说了要让峨嵋胜过武当少林,那少林不入场怎么行!   佘蓝铃也不知道灭绝师太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少林弟子就这么水灵灵加入佘家军了。只是还要维持一下少林寺不染俗尘的形象,说是俗家弟子。   而马秀英抬头看了看天空,那阳光几乎让她有些恍惚。   连少林寺都加进来了,现在只差武当了吧。   大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大帅对着峨嵋派掌门拱手:“师太请,早就备好了宴席,为峨嵋诸位接风洗尘了。”   佘蓝铃和灭绝师太走在前面,马秀英稍微离远了几步,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恍然大悟。   怪不得大帅不担心招贤令找不到自己需要的人,天底下还有峨嵋派弟子更适合当村官的人吗?   首先,峨嵋弟子识字,其次以灭绝师太的人品和门风,峨嵋弟子绝不敢欺凌百姓,不然,军法还没找上她们,灭绝师太那火爆脾气,就得先一掌拍死她们了。   最后,这些弟子,她们会武功!   会武功,就代表不怕乡下宗族人多势众——以前可是真的有过村官被村里人打死的事的。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灭绝师太喝了好多杯酒,佘蓝铃没喝,她坚持自己未成年,不喝酒——实际上,成年也不喝,她讨厌酒味。   她都当大帅了,还没有不喝酒的权利吗!   灭绝师太在佘蓝铃一句又一句的话术和劝说下,晕乎着脑子,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不就是让敏君她们去当村官吗?护佑百姓,是我辈江湖中人应当做的。”   丁敏君等峨嵋弟子脸颊发红,兴奋地看着佘蓝铃和灭绝师太。   她们本来还担心她们要怎么攒功劳——看佘大帅这样子,应该不会那么快发动战争,一整个凤阳府还在消化中呢。   现在好了,她们直接就当了官。村官那也是官!   第二天,灭绝师太酒醒之后,掀开被子的手都是抖的。   以她的性格,她根本不想峨嵋弟子当官,她就想在战场上打出峨嵋派的威名,力压武当少林,最后再功成身退,离开朝堂回到江湖。   现在好了,峨嵋弟子当官,峨嵋派在江湖同道眼里,脸往哪儿搁!   不行,得去找大帅。   灭绝师太找到了佘蓝铃,神情严肃:“大帅,关于昨晚我们商议的,峨嵋弟子做村官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不……”   佘蓝铃一把抓住灭绝师太的手,满脸兴奋:“师太,多亏了有峨嵋弟子在,这一次百姓搬家非常和谐,没有人闹事,哪怕是起了冲突,峨嵋弟子带着剑往那一站,也很快就平息了。”   灭绝师太惊道:“你已经让她们上任了?!”   佘蓝铃好像不知道灭绝师太为什么那么惊震,她大着声音说:“是啊!既然是峨嵋弟子,哪能怠慢,宴会一结束,我便给她们派官了。”   灭绝师太僵着脸。   佘蓝铃继续说:“她们真不愧是峨嵋弟子,十分热心,歇也不歇便去为百姓做事,而且一个两个手脚利索,对百姓也是笑脸相待,师太实在教导有方。”   灭绝师太扯了扯嘴角,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佘蓝铃:“对了,师太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灭绝师太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我那些弟子做得怎么样,有没有辜负大帅期待,既然没有那就好。” [41]调兵围地主:。   佘蓝铃对峨嵋弟子很满意,非常满意,尤其是那个叫丁敏君的,原著里她就非常有上进心,现在加入佘家军后,简直打了鸡血一样,盯着村里人搬家,拿着剑给他们保驾护航,还热心督促她的一帮一对象去习字。   对。一帮一对象。   佘蓝铃特意安排了念过书且会写字的峨嵋弟子带一个不识字的百姓村官,每天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教对方识字。   “每个月月底,会有相对应的村官考察,第一名有奖励,教官和学徒都有。而最后一名会有惩罚。”   丁敏君一听到有排名,脸上表情一下子有了变化。   兴奋、紧迫、焦虑……整张脸都写满了“第一名,我一定要第一名”。   再然后……   她的一帮一帮扶对象欲哭无泪:“丁女侠,就走在路上的这几步子距离也要记字吗?”   丁敏君的眼神锐利如电:“那当然!你别小看这几步路,你走到村民的屋子前,你至少能囫囵记个外形!少废话,你难道不想要奖励吗,你想想,大帅那么大方,从来没少过你们米面肉蛋,那奖励也不知道会有多好。”   ——这些都是丁敏君提前了解过的。   帮扶对象看了一眼女侠腰间挂的剑,默默开始拿着纸,边走路边记。   然后是吃饭的时候。   村官们都吃大食堂。   丁敏君把剑往桌子上一拍,盯着自己的帮扶对象:“快点吃,你今天只记了一个字,我们的目标是两个字,得把吃饭的时间挤出来!不然你到晚上不一定记得完!”   其他村官都震惊地看着丁敏君这边。   这是不是太拼了?   丁敏君滔滔不绝:“你想想,你记东西没有别人快,只能在这上面多花苦功夫,你要是不努力,别说第一名了,很可能落在最后一名,不说惩罚是什么,你只想想那天招贤令的场景,多的是人想要把你们挤掉,自己来当村官,你不努力,那别人努力,拿着自己认识的字去找大帅毛遂自荐——不对,你不懂这个意思,我重说,别人努力,拿着自己认识的字去找大帅,说自己天天在家自学,希望大帅能用他,你说大帅看他这么上进,会不会让他当村官?而村官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你说谁会被挤走?反正不是我。”   本来有些不满的帮扶对象顿时僵住,感觉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丁敏君:“大帅是个好人,出手大方,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见识过不少人,你见过有哪家主公有大帅那么大方的吗?回头你被劝退了,回家种田了,一大家子,妻儿老小怎么办,你去找活计干,人家别说逢年过节给你送肉了,没让你给孝敬就不错了——你知道孝敬是什么吗?就是你得拿一篮鸡蛋上门,感谢对方这一年半年里对你的照顾。”   帮扶对象埋着头,吃饭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两倍。   但也有围观群众仔细听了一会儿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但这么辛苦,会不会太赶着了,对身体不好……”   “不会。”丁敏君淡淡地说:“我学武功的时候就是这么练的。”   她从来不是师父喜欢的徒弟。她的天赋一般,她师父灭绝师太更喜欢那种天资聪颖的,比如之前的纪晓芙纪师妹,还比如两年前才拜入师门的周芷若周师妹,她想要当峨嵋掌门,就得努力去学习。   她天不亮就起床练剑,吃饭只允许自己吃一刻钟,有的时候干脆左手抓着一块烧饼,右手握着剑,低头咬一口烧饼,抬头就举剑练习剑招。   当然,不管她怎么努力,她还是不如纪晓芙。就连新进门的周师妹都进步神速,灭绝师太对周师妹非常满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比武功进度了,比的是功绩!   丁敏君狠狠瞪了一眼周芷若,对方正文文静静地低头吃东西,似乎感觉到视线,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还露出浅浅的笑容打招呼。   丁敏君更不爽了,扭头盯着自己的帮扶对象:“所以,你好好学!必须拿第一!哪怕最差的,也要比……总之,比某人的名次高!”   帮扶对象缩了缩脑袋:“是……”   就在这个时候,有没吃饭的村官蹿了进来,他身材矮小,因此行动敏捷,声音也尖:“不好了不好了!有百姓闹事……不对,有百姓误会大帅了,说大帅骗他们!”   ——入职培训上说过,百姓的事,不能说是闹事。   丁敏君立刻拿起佩剑:“是谁!我去看看!”   其他村官也不吃了,连忙说:“等等我们,我们也去!”   这也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尤其是他们才当村官第一天,万一连累到他们怎么办!   于是乎,所有人脚步不停地跟着那身材矮小的村官来到了他所说的村子,见到了一群村民,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前,神色愤愤。   有的村民遭遇不公,会忍气吞声,而有的村民就不一样了,怒杀村官的都有。此刻,丁敏君等人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村民。   “大帅她说要给我们分地,给的地却是老爷们的地,这不是在骗我们吗!”   村民们闹得面红耳赤,心里委屈。   不给分地就不给,以前也不给。可是这次嘴上说着要分地,实际上那些田地,他们看过了,是有主的,人家还把他们赶走了!他们把地契拿出来,还被嘲笑说是假的。   大帅她怎么能骗人呢!   峨嵋弟子听完之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是其他事情,她们还能自己处理,可分地这样的事,事关重大,绝对不是她们该碰的。而其他村官没有那个意识,本能就要开口,丁敏君也不管他们开口本来是想说什么了——在喧闹声中,一声“住口”夹杂着巨大的“嘭”响,响彻整个村落。   所有人都看向了丁敏君。村民们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丁敏君,吵闹的嘴反射性紧闭了;村官们正要说话,也被那富有穿透力的巨响穿了嘴,一时半会不敢发声了。而丁敏君的帮扶对象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了,他盯着丁敏君手底下那块巨石,狠狠咽了咽口水。   丁女侠之前说什么来着?让他抓紧时间学认字?学!这就往死里学!   丁敏君运起内力拍完大石头后,袖子里的手都在抖。   以她的内力,当然不太可能把巨石轰碎,甚至连个掌印都没能留下,但是她要的也不是留下痕迹,只要声音够响,能镇住场面就行。   丁敏君就这么扫视了一圈,她的眼型很凶,所以现下这个情况,就显得视线很有威慑力。   “吵什么。”丁敏君强撑着场面:“大帅她难道是傻的吗,地契有没有效她会不知道?大帅用得着骗你们吗,而且就算要骗,也不会用这么简单的手段!”   丁敏君以前没当过官,不知道这种时候真正的官员会怎么做,好在她经常去想尽办法讨好她的师父灭绝师太,所以她知道,这种时候,不管佘蓝铃到底是不是打算哄骗百姓,都不能承认。   师父灭绝师太是不容忤逆,且非常要脸的。所以大帅的脸面也绝不能有失,千错万错,大帅都不可能有错。   峨嵋派的名声是需要维护的。所以佘家军的名声也必须维护到底。   “有没有可能,大帅没有骗你们,这其中另有隐情而你们不知道?”   丁敏君环顾四周,言辞十分坚定有力:“你们先不要吵,咱们去找大帅,问问是怎么回事。万一是那些地主乡绅不肯把地给你们呢,莫要为了那些人,伤了咱们和大帅的和气!”   村民们迟疑着,跟着丁敏君去找大帅。   大帅依然住在衙门。老百姓到了衙门前,总是会先卸三分胆气,他们看着那大门,心里想:要不算了吧?要不忍忍吧?   但他们在被丁敏君硬拉进去,看到佘蓝铃在自己动手摆放午餐的碗碟时,他们突然又觉得胆气回来了。   能自己摆放碗碟的大帅,肯定是讲理的吧?   大帅听完他们对于田地的疑惑之后,一副反省的样子:“那确实是你们的地,我也向他们下发了分地的告示,没想到他们竟然阳奉阴违。倒是我的不是,害你们白跑了一趟。”   村民们一听这话,眼神都好像变黑了。   还有人咬牙切齿:“好啊!我就知道,是那群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干的好事。”   佘蓝铃诚恳表示:“你们不用担心,我这就给你们讨个说法去。”   这些村民本来就有凶性,应和出声:“我们也去!这些人抢我们的地,我们要抢回来!”   佘蓝铃立刻说:“好!有志气!就该这样!”   她站起身:“敏君,劳烦你召集峨嵋派弟子,我去调军——我倒要问问,那些无视我命令的地主乡绅,是不是觉得我的大军调动不了了。”   丁敏君看着佘蓝铃,眼睛异常明亮:“是!”   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那这次算军功吗?”   佘蓝铃惊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声来:“算!当然算!”   于是丁敏君立刻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顺便思索,要不要找个借口把周师妹调走呢?   又转念一想,不妥,还是要光明正大赢过她才行,不然大帅哪里能认识到,我比那周芷若好! [42]练武可以治近视眼:。   佘蓝铃当然是故意的。   她早就把这些地主欺压百姓,榨取百姓血汗钱的罪证收集完毕了。   像那城东张员外,有农户家中老人生病,农户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什么木桌子、布衣服,包括自己的头发都带到张员外的典当铺去当,只想换些米来下锅。而张员外知道农户急着要米,就一直压价,到最后农户也只能换回去三升米。而天下当铺一般黑,底层百姓在那个时候又除了当铺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卖东西,还是急卖,也只能哭着认了。   还有那城西王员外,往外放私贷,往往在百姓欠贷还不了钱时,就逼他们卖儿卖女还债。   这些地主通常占有当地九成的土地,而这些土地,基本都是他们通过各种不正规的手段兼并来的。百姓为了有口饭吃,只能租他们的土地耕种,但又时刻面临他们的压榨,一年到头辛苦忙活却经常付不起租子,于是只能借私贷,私贷也是这些员外地主家的……利滚利,钱滚钱,最后只能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   白纸黑字,血迹斑斑,佘蓝铃气得都想直接找国家要个RPG把这些家伙轰了算了。但最后她还是忍着不动。   因为她需要让百姓们知道,他们受到了压迫——很多人明明是被剥削了,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剥削了,只知道自己明明努力耕种却总也付不起租子,只知道把钱借贷给他们的员外是大好人,只知道都怪自己没能力还债,明明不想卖儿卖女,宁可把自己卖了当奴仆,但员外不要她/他,只要她/他的儿女。   这些事情,光用教的,说的,很难短时间内让百姓认同。到时候稍微一煽动,说不得佘蓝铃就得成为元剧里欺压好财主的大反派了。   毕竟民智没开——哪怕是开了民智的现代,还有不少人认为地主是好人,凭自己本事赚了的土地为什么要被分走呢。   [所以,小佘同学,你要让赤裸裸的利益纠纷出现在地主和百姓身上,让老百姓知道,是他们的东西被抢了。]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人员循循善诱:[不需要太精细的操作,越简单粗暴越好。]   这才有了佘蓝铃直接伪造地契,把地主的地直接给自己治下士兵和百姓的操作。   当然,说“伪造”还是太过了,她统治了凤阳,那她天然就拥有凤阳所有土地的处置权,也就是说,旧地契,佘蓝铃完全可以不认——她有兵,她说了算。   而历朝历代也没少过统治者直接将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赏赐出去,用来激励士兵的事。只要能真的打下来,只要统治者拥有法理,这都不算什么。   *   在佘家军所有人都到齐后,佘蓝铃把一卷卷记录了有关于地主们恶事的卷轴分发给在场人,尤其是像张无忌、灭绝师太这样道德高的正派人物,更需要她师出有名,不然只怕对方脑子一热,就站她对立面去了。   而张无忌、灭绝师太等人看了卷轴后,可谓是怒不可遏。而朱元璋这个杀神更是咧出一个让人看了会做噩梦的,血腥的笑容。   朱元璋:“大帅!还等什么!快下令吧!那些地主乡绅都该杀!”   老朱又想起自己家里那些被剥削的过往了。佘蓝铃真怕他下一秒就嚷嚷出“剥皮实草”来。   佘蓝铃瞧着人们群情激奋,还有百姓眼底发红,满脸都是“就是他们抢了我们的地”,就知道时候到了。   佘蓝铃:“那些地主员外之所以不肯伏法,也是仗着自己家中组建了义兵。这些兵马,需要你们去对付。”   ——元朝廷自己军政废弛,需要豪强们维持地方秩序,便默许了豪强能够招兵买马。而且官方还将这些兵马称为“义兵”。这就是历史上,郭子兴一个富民能够攻下凤阳的原因之一。他是真的有兵。   佘蓝铃:“我还听说,他们除了招募百姓乡勇,府上还供养了不少江湖好手,这些便劳烦天鹰教诸位弟兄,峨嵋派诸位姐妹去解决了。”   天鹰教和峨嵋派的人当场眼睛都亮了。   看不起谁呢,那些地主乡绅能供养什么样的江湖好手?估计连二三流的高手都没有。这对于他们而言,真是随便动手就能拿到的军功。   丁敏君更是说:“大帅便放心交给我……我等吧!”   声音极其响亮,中气十足,整个厅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佘蓝铃:“好!所有人!出发!”   佘家军出动时带起的冬风刮得人皮肤生疼。佘蓝铃穿着厚厚的衣物,由韦一笑保护着,站在高处,只看着将近万人的佘家军(普通士兵+明教五行旗弟子+天鹰教弟子+峨嵋派弟子)移动。战阵如墙,一步一步朝着那些地主乡绅的大宅靠近。   *   城东张员外早好几天前就收到了那位佘大帅关于收走他土地的示令了。但张员外压根没当回事,示令当废纸,揉吧揉吧就随便扔了。   像他们这种地方豪强,压根不怕官府。他们能够自己组建私兵,像那些弱气的府官,治理地方还得先求着他们,给他们送够金银。不然只要豪强这些地头蛇随便在府官行政过程中散播一些谣言,做一些手脚,府官想做成事就得事倍功半。   更有过地主顶替前来上任的地方官的先例。   小小佘家军,对他们而言还真不怕。   ——前提是,他们压根不知道佘家军里到底有什么成分。他们还以为佘家军里全是佘蓝铃聚集的地方百姓。   “一群泥腿子成军,能有什么威慑力啊。”   员外们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笑着,露出一种不可一世的表情。   再然后,他们就听到了自己大宅的院墙之外,传来了轰鸣声。就像是一根巨大木桩,一下一下锤了进来。   张员外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蹦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外面下人哄乱,四处奔走,没有人再能顾得上他了。   张员外面上色如猪肝,咬咬牙,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大刀,这个时候,火铳不如刀剑好用。财物什么的也不拿了,只是冲出门去,再往后门方向跑。   虽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他手下义军没能拦住人,家丁们也没有人来告知他发生了什么,那肯定是出大事了。先跑吧,活命再说。   ……   佘蓝铃在近处的高处,居高临下看着战场。   她也修习了一段时间的内功,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江湖中人很难看得起官府了。   她还没开始学习《九阳真经》,连二三流高手都不算,但看底下战场,看那些义兵便觉得他们动作非常的慢。往往一个习武之人已经把矛刺入他们身体了,他们的胳膊还没有抬起来。   佘蓝铃:“跟你们说一个很惊喜的事。”   韦一笑立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战场,耳朵又听着周围动静,尽职尽责当好护卫。   弹幕们表示:【韦大爷一开始看到主播和我们说话还要惊愕和思索,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忽视了呢。】   【其实也可以理解,我要是有病,比如……癌症,被主播治好了,别说主播总是对着空气说话了,她就算是时不时对着某处露出诡异笑容,喜欢半夜站我床头我都能忍。大不了我请保镖也站我床头,日夜轮值看着主播。】   【那也确实。】   【说起来,主播你要和我们说什么惊喜的事啊?】   佘蓝铃:“我之前其实有些近视,大概三四百度,但是在我修炼了内功后,我眼力好很多了。你们没发现吗,我站在这个小坡上,能清楚看到底下的战况。”   这何止是好很多,这已经完全媲美了很多有视力天赋的人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不再乐呵呵的了。但也不是愁眉苦脸,而是……齐刷刷喊起了义母。   【果真吗义母!】   【卧槽,我八百度近视有救了!】   【义母,这个我是真的需要,粗浅内功也可以,求求你,先把它带回来吧。你不会要打完天下才回来吧,那是不是得好几年啊啊啊啊!】   【求求了,能不能先回来一段时间啊!】   【主播,我跪下求你呜呜呜,救救孩子吧。】   【发现《九阳真经》我笑嘻嘻,发现《武穆遗书》我打哈欠,发现寒冰内力能自己凝冰,我稍微坐直了身体又躺回去,只有发现近视眼有救了,我的手机放着直播,我哐当一跪,对着主播就磕了三个响头!】   之前不管佘蓝铃发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他们都只是一部分人表达了想要,依然还有不少人在插科打诨,不屑一顾。   唯有这一次,所有人都在求佘蓝铃回家。   【主播回家】这个弹幕伴随着礼物的投掷,已经彻底刷屏了。礼物数量突进的速度,简直看的人心惊胆战,礼物打开后的报赏声,能把死人给吵活过来。   只能说,天下人苦近视眼久矣。   佘蓝铃琢磨着,就算她发现了传国玉玺,都不会有那么多的礼物。   佘蓝铃心思转了转,说:“等这边稍微稳定之后,我能离开一段时间了,我就回去。”   直播间一片欢呼声。   但没有人注意到韦一笑惊愕地转过身来,脸色苍白,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韦一笑:天杀的!是谁要抢他们大帅!!! [43]给仓库上弹子锁:。   员外们的私人武装挡不住佘家军的进攻,那些庄子里养的所谓的“江湖好手”,也完全不是天鹰教人和峨嵋派人的对手。   当佘蓝铃坐回衙门堂上时,堂下被押着的,就是那些试图逃跑或者反抗,被抓回来的地主员外。   这种时候没有人再敢对佘蓝铃不敬了,一个两个舔着脸,说大帅不是凡夫俗子,带领的佘家军更是天兵天将,将他们的私兵打得落花流水。   佘蓝铃不耐烦地说:“别吹捧了,说说,为什么无视我下发的告令?”   地主们额上满满的汗。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不想把土地分出去啊。他们千辛万苦,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才攒下来的地,一纸告令就让他们送出去,怎么可能。   如果是送给大官,让他们有利可图也就算了,送给这群兵痞子、泥腿子怎么可能。   他们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徐达冷眼旁观,丁敏君神情淡然,常遇春扫视全场,马秀英眼中闪烁的难以言喻的悲愤。朱元璋……朱元璋上前一步,大声说:“大帅,他们不说话,就是默认自己有从贼之心,心向鞑子,既然如此,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对于敌人,我们就要以雷霆手段对待——正好,前两天我刚想到了一个对付贪官的办法,可以先在他们身上试试!”   佘蓝铃眼皮一跳:“你说。”   朱元璋于是就继续说了,眉飞色舞,两胳膊往开里比划:“就是把贪官的人皮剥下来,再在里面填充一些东西,我现在能想到的是稻草。外把人皮挂在衙门堂上,让其他官员进进出出都能看到,他们怕了,就不敢贪了!”   所有人:“……”   老朱,你是真狠。搁千年前,汉武帝挑酷吏,不应该挑张汤,应该挑你朱元璋啊!   哪怕是和朱元璋认识了很多年的徐达,此刻手掌心都是湿漉漉的,趁着没人注意,他偷偷把手掌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表面上还是一副唬人样子,好像自己听完后也面不改色心不跳。   而那些财主员外的眼睛,已经吓到充血了。   慌忙说:“不不不,大帅,我们没有心向鞑子,我们是彻头彻尾的汉民,我们只是……只是……只是在整理自家的地契,清算土地,花了好些时间,但我们是愿意交出家里土地的。”   佘蓝铃露出笑脸:“原来是这样吗,是我误会你们了。”   那些财主员外特别激动:“对对对,就是这样!但也不是大帅误会,是我们整理得太慢了!”   佘蓝铃:“确实很慢。”   财主员外们被噎了一下,但不敢反对这话,只能垂着脑袋等佘蓝铃的判决。   佘蓝铃没有停顿半分,接着说:“既然那么慢,也省得我再次找地契了。过往旧地契全部废除,新的土地由我来分配,有问题吗?”   财主员外们没有问题,他们也不敢有问题。只有人讪讪地问:“那不知大帅会给我们留下多少地,供我们生活?”   他们想,也不敢要求太多,他们这些大地主家中田地少说有一两千亩,佃户有两三千户,至少给他们留下一两百亩地,总是可以的吧?   然后,他们就听到佘蓝铃说:“那得先看你们犯下多少事,能不能活下来了。”   财主员外们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都把钱财交出来了,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朱元璋倒是高兴坏了:“大帅!他们交给我吧,我记得他们犯了多少事,都是死罪,让我来动手!”   这些财主员外可还记得刚才这人的剥皮说呢,当下鬼哭狼嚎:“大帅!饶命——不对,我们愿意用这条命来抵消我们犯下的罪过,只求给个痛快!”   朱元璋很不满:“抵消?什么抵消,你们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想用一条命就抵消掉?”   于是那些财主员外继续鬼哭狼嚎,说自己在其他地方还有产业,他们会全交出来的。他们还有一些亲朋好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以去信请他们过来,来了凤阳怎么处理,还不是看佘家军的吗。   徐达瞧着这些财主员外涕泗横流的样子,嘴角轻微抽动,压低声音和常遇春说:“要不是咱们知道重八是什么性子,真要以为他其实和大帅约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常遇春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他其实很怕,怕大帅以后让朱元璋管纪律,这家伙是真的能做到吹毛求疵而且不怕得罪人啊。   当然,现在轮不到常遇春怕,先来后到,那也是财主员外们怕。   佘蓝铃咳嗽一声:“元璋啊,这个……咱们佘家军不虐俘……”   朱元璋呆住了。   随后嘴角一撇,嘟囔:“又不给动啊……这不许,那不许,怎么威慑得住人。”   佘蓝铃:“正常刑罚和直接扒皮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财主员外们听到“扒皮”这两个字,还是被吓得猛地一抖。   而朱元璋听到佘蓝铃的话,眼睛一亮,好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大帅你的意思是,正常刑罚就可以了是吧?”   佘蓝铃点了点头。   古代和现代不一样,现代讲人权,但古代有的时候就是得保证牢狱的可怕性,才能震慑住大部分人不去犯罪。   朱元璋已经摩拳擦掌,开始思考自己能琢磨什么刑罚了。   凤阳府的贪官斩得快,没受什么罪,但没关系啊,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凤阳府有贪官,这不还有隔壁州府吗!   还有佘家军,如果有人敢堕落,欺辱百姓,那就别怪他拿同袍们练手了。   财主员外们哭着感谢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感谢自己逃过一劫,等他们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叫过来,他们就可以直接去死了,不用受折磨,尸身完整的那种——砍头也算,因为事后会有义庄的人负责缝尸体。   佘蓝铃把他们下了狱,派人去接收他们的财产,先登记了册子,全送进府库中,然后佘蓝铃发出纸告示,并且让村官下发到各村,口头告知百姓:“那些欺压你们的员外地主被抓了,他们的地会分给你们,以后你们就有自己的地了,除此之外,为了庆祝他们被抓,会给你们发新布,可以用来做新衣服。”   要的就是大白话。   要的就是在百姓心目中,把地主被抓和好事关联在一起,这样以后有新的地主起来了,欺压百姓了,他们就会知道,把这事告诉佘家军,佘家军管,管完后还发土地发布料。   “真发布料啊?!”张四五呆滞看着自己门前的佘家军。而佘家军迅速把布料拿出来一匹,放张四五手中:“当然是真发,咱们大帅一口唾沫一口钉,不说假话。拿着吧,那些员外家里的布多着呢,多到用来铺地,实在可恨。”   佘家军们敲开一户又一户百姓的房门,把富人那些压在箱底宁可放旧了的布料递给百姓。离过年还有两个月,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将布料剪成新衣,让全家老小过个好年。   都是好布料嘞!   张四五抱着布料,脸涨得通红,转身进了屋就对着家里的香炉子拜了又拜:“大帅长命百岁!大帅长命百岁!”   他们没那个钱去搞什么人像或者木牌,只能对着空气拜,求个心诚。   另一边,佘蓝铃在给仓库安装弹子锁。   她要安装的不是四千多年前埃及人发明的那种弹子锁,而是19世纪60年代的一位工程师——小奈纳斯·耶鲁发明的新弹子锁,也叫耶鲁锁,这是现代人普遍使用的一种锁。   “好了。这么一搞,就不怕这个时代的人偷偷开锁了。他们应该撬不开这机械锁。”佘蓝铃拍了拍手,然后顺口吐槽:“当然,如果别人硬砸那也没办法了。毕竟我也不能安装大铁门和水泥墙。”   弹幕观众表示:【其实如果你想,搞一套也不是不行。】   佘蓝铃摆摆手:“太贵了。一套下来,再加上找人安装和修建,大概要几百点奇迹点吧。没必要。”   安个锁就够了。   仓库里可都是佘蓝铃要用来规划自己治下的财产,换句话说,这是用在百姓身上的东西,如果被偷了,佘蓝铃能心疼死。   锁安装完,钥匙丢进空间戒指里,佘蓝铃走向矿区。   凤阳灾民多,全靠她发粮养着,哪怕国家负担得起,她也不觉得这是长久之计。正好,金矿、铁矿都是特别重要的东西,佘蓝铃直接征收灾民去挖矿,有工钱,提供伙食,一天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间,灾民也踊跃报名。   虽然时长高,有压榨的嫌疑,但在古代不达到这个时长根本没办法维持当地矿石的消耗。   佘蓝铃已经足够放宽时长了。在蓝星,比较近的年代里,矿工的劳动时间高达十六个小时,依然有人前赴后继去干这卖命的活计。   “下矿很辛苦,所以我给矿工定的餐标有肉,而且油水足,不然就是害命了。”她对直播间解释。   佘蓝铃也绝对不许矿工的伙食被克扣。   她不信这个刚组建不久的佘家军会人人自觉不贪,所以得时不时去巡查工作,如果她没空,就叫丁敏君和马秀英去巡查,这两位的人品,佘蓝铃比较信任。   而就在佘蓝铃离开仓库没多久,一个身影从树上蹦了下来,这人是江湖上知名的飞贼,路过凤阳时亲眼目睹了佘家军围剿地主的盛况,他立刻意识到,他可以大捞一笔了。   至于刚才那位佘大帅安装新锁的样子,他有看到,但飞贼不觉得这个新锁能防得住他,所以站在仓库前随意看了两眼,就立刻离开了——他有听到守仓库的人回归的脚步声。   要撬锁,也得等晚上再来。   而大门上,大大咧咧挂那里的监控摄像头,在无声且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至于网络问题……佘蓝铃连的是直播系统的网。 [44]飞贼:。   夜里下起了雨,遮挡了视野,掩盖了撬锁的声音,正适合飞贼潜入。   在大雨冲刷屋檐,哗啦啦的声响中,飞贼屏住呼吸,开始忙碌起来。   以他高端的撬锁技能,哪怕是王府的锁,他都能够几个呼吸间撬开,更别说这小小的佘家军了。   飞贼自信满满。   十个呼吸后,飞贼惊愕地看着这把锁。   一盏茶后,飞贼额头上冒起了冷汗。   一刻钟后,飞贼的脖子呈现出了不和谐的伸长——那张脸,快贴锁孔上去了。   半个时辰后,飞贼放弃了撬锁,运起内力。   “轰!”   锁被砸坏了。   守卫也被引来了。   但飞贼无所谓,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带走仓库里的东西了,他必须出个气——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奇怪,那么难开的锁!他练习开锁三十年,第一次阴沟翻船!   在守卫过来之前,飞贼抱着满肚子的气蹿进了大雨之中,很快就消失了,徒留下守卫们看着被砸开的锁,冷汗直流,赶紧去汇报:“大帅,不好了!库房的锁被人砸开了!”   佘蓝铃没睡,她立刻从床上起来,拿起雨伞,打开手电筒,穿过雨幕来到了库房外。这里留有几个守卫在看门,一见到她来,就急不可耐地交代:“锁被砸开了,但里面的物件没有少,人我们没有抓到,请大帅责罚。”   佘蓝铃摆摆手:“没必要,你们也没有擅离职守,应该是来人的轻功太好了你们才没发现,东西没丢就行。”   佘蓝铃把免插电无线监控摄像头拿下来,取出里面的内存卡,直接插手机上,翻开本地文件管理查看监控,去搜寻小偷的样貌。   而直播的隐形摄像头将佘蓝铃周边这一大块场景全包含在内了。系统的直播非常高清,甚至可以调近放大某一点。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中,痕迹科的人看到地上有脚印,下意识开始进行工作。   “测量足迹弓长……”   “进行步态判断……”   “尺码在43至44码之间……”   “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有可能是男性,但也不能排除是女性……”   成员正在专心致志投入痕迹检验之中,突然有人蹦出一句:“等等,我们的知识还适用吗?武侠世界有缩骨功,有轻功,还有很多能改变形态、体态、脚步重量的功夫吧?”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下一秒,立刻重新动了起来。   “快!上报执政官!紧急联系小佘同学,暂时不要带回来任何关于缩骨功、易容术的武功!不然社会肯定要出乱子了。”   以后这些东西肯定是要带回来的,但一开始不行,因为他们一开始没什么有效的相对应追踪手段,犯罪率肯定会因此而提升。   ——轻功还好,这个问题不大。   佘蓝铃收到消息后,立刻重视了起来。   她还打算过段时间一股脑搜集凤阳的所有武学带回现代,现在看来,得提前进行筛选了。   至于为什么不带回去先封存?只能说,哪怕是佘蓝铃这样的学生都知道,不要高估人的保密能力,只要带回去了,就迟早有泄露的一天。   *   飞贼蹿进雨中后,没有在城内停留,而是迅速出城,钻进一座村子里。   理智上来说,他该立刻离凤阳府远远的,那个大帅看着雷厉风行,可不是好相与的。但感情上,飞贼一直在想那个他打不开的锁。翻来覆去地想。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锁,怎么和他所有见过的锁都不一样呢?   飞贼假托自己是来找亲戚的,借住在一个农户家,他不怕自己被找到,他不会易容术,但他会缩骨功,之前用缩骨功改变了身形,脸上也蒙了面巾,任谁都找不到他。   然后,第二天,他就被天鹰教的人抓住了。   当时他睡在床上,突然感觉不对,本能就运起内力翻起,如鲤鱼打挺,都不需要睁开眼睛看就顺着记忆灵活地往窗口冲。   再然后,他就把抓住点了穴道,只有嘴巴能说话。   睁眼一看,抓他的人是天鹰教的少主殷野王。说是少主,其实好几十岁了,亲生女儿都十几岁了。主要是因为他的教主爹殷天正没死,他才一直是少主。   殷野王冷笑一声:“你跑什么!”   飞贼一副疑惑样子,问:“你们抓我做什么,我只是来走亲戚的,我不认识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拿了他住宿钱的农户探出头来,对于飞贼的嘴硬很不屑:“别以为自己能跑掉喔娃儿,你那么晚来借宿,又说来找人,但俺们村子是新建的,你要是真来找人,应该问一问俺,这里是哪个村子!你什么也没问,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农户越说越起劲,已经被强烈的激动支配全身了:“然后大帅贴了告示,我看了,你和告示上的一模一样。”   飞贼脱口而出:“不可能。”然后狡猾地补充:“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过,怎么就和大帅要找的人一模一样了?”   殷野王呵呵笑了一下:“告示上贴的不是你的脸,你蒙面了,贴的是你当时穿的衣服的样式——”   殷野王的声线变得低沉。   “你穿的可不是夜行衣。”   飞贼不由细看一下殷野王,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在诈他:“天下衣服相似者颇多,凭什么认定是我?”   殷野王把卷起来的告示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给他看,纸上每一个笔画都非常详细,连衣服上的细纹都画出来了,和飞贼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飞贼目瞪口呆,暗暗怀疑:这么详细,当时该不会有个绝顶高手在近处看着他吧?有绝顶高手不把他直接抓起来,这佘大帅不会是在故意耍他玩吧?!   飞贼被抓到佘蓝铃面前时,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倒不是。”佘蓝铃诚恳地说:“你多想了,纯粹是你倒霉。”   飞贼差点被这句话噎出内伤。   佘蓝铃:“你要是早一天来,我那个时候很忙,还没来得及换新锁。”   飞贼听到这话,眼角都在跳。   佘蓝铃:“至于我是怎么能那么详尽确定你的衣服的……这事无可奉告。”   佘蓝铃这么说,反而更引起飞贼的好奇了,仿佛时时刻刻处在心脏被猫挠了的状态之中,被下狱,丢去劳改的时候,晚上做梦都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那个锁到底为什么那么难开,第二件事就是,他的衣服样式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飞贼经常骚扰看管他的人:“求你了,帮我问问你们大帅,那个特别奇特的锁,能不能借我拆解一段时间,不把这个锁破掉,我实在不甘心。”   看管他的人满脸无语:“那个锁是用来保护库房的,拿来给你拆解,让你把它破掉,这是要多缺心眼才能干得出来。好了,别总惦记着那把锁了,多干点活吧,态度好一些,你还能早点被放出来。”   飞贼摇头,喃喃道:“你不懂……我二十岁出师,当时自诩天底下没有我没见识过的锁,没有我破不开的锁,偷了十几年,就失手过这一次,而且是直接暴力破锁,我不甘心!”   看管他的人:“那你继续不甘心吧。”转身离远了些,还能听到身后那人翻来覆去说什么“锁”啊的。   *   佘蓝铃亲自带着说好的奖励来见那个农户。   本来不用她自己过来的,但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建议她可以亲自过去一趟,显示一下自己的亲民,以及让村子里的人认认她长什么样。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一定要敲锣打鼓地感谢那个农户,让全村人都知道他帮到了你,并且拿到了奖赏,这样村子里的人才会真心注意起往来可疑人员。]   所以当佘蓝铃到了那农户家的时候,农户知道是大帅亲自来了,激动得不能自已,脚不沾地地招呼,又是倒水,又是叫家里人去生火,去摸鸡蛋,还把珍藏的野味都翻出来了,一定要留佘蓝铃吃个饭。   “俺们村里没啥好东西,这些野味都是山上打的,特别鲜,米是大帅你当初发的,都是好米!”农户给佘蓝铃压了满满一碗饭,在农人眼里,请贵客就是装满饭,然后往下压,压出空间来,再继续装。   佘蓝铃吃不惯农户的油盐,但她虽然是被娇惯大的,这个时候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调味料拿出来,那太羞辱人了。   佘蓝铃硬着头皮吃,突然灵机一动,把老干妈拿了出来,说:“既然你请我,我也请你,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也试一下,看看好不好吃?”   然后二话不说,把老干妈挖了一勺放农户碗里,一家子都给了个遍,最后很自然地也给自己的碗里来了一勺。然后……迅速拌匀,等会后半场就靠这碗辣酱饭续命了——毕竟,菜还是要夹的,不然太明显了。   而农户盯着那红艳艳的辣酱看,一时半会都不敢下口,直到看佘蓝铃吃得津津有味才硬着头皮试了一口。   再然后,农户一家子接下来猛猛吃饭,硬是对着一桌子菜没动过几口。   ————————   足迹检验是要好几天才能出结果的,但是文里为了剧情,调整成了当场出结果。 [45]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   对于八岁的张七九而言,至正十年的这个冬天,让她永生难忘。   凤阳来了个佘大帅,在城里靠墙根儿搭个布篷,说是只要排队就给粥喝,爹和娘会带她和小弟小妹去要粥,那粥好漂亮,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粥,米居然是白的。她以前吃的米都是黄的。   粥也给得多多的,满满一碗,她第一次吃饱。米的香味直往她的鼻孔里钻,好像要把她淹死了。   爹和娘每天都会带他们去一次,那是张七九最期待的时候,她从早上睁开眼睛就在期待,凤阳在大旱后需要雨水,但是张七九每天都在许愿不要下雨,她害怕看到闪电突破乌云——下雨了,那个布篷就没有了吧?   爹和娘又说,佘大帅要找人去挖石头,给工钱,每天还提供午饭和晚饭,他们想去试试。   爹和娘去试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去,天黑的时候回来,回来之后说的话,好像在说天上的事情。   他们说他们去挖石头的地方要往里走,往下走,特别黑,本来以为要摸黑干,可能要摔倒,摔伤,但佘家军给他们每人的头顶戴上一个奇怪东西,像是方巾,但没有方巾那么软,再然后,那“方巾”发光了,照得洞里亮亮的。不过东西不能拿走,进洞前戴上,出洞后要还回去。   张七九张大了嘴巴,完全想不到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天气冷,家里没有厚衣服没有厚被子,张七九一张嘴,鼻涕就流到了嘴里。娘就用手随便给她擦了擦,骂她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自己动手。娘的眉毛都竖起来了。   但是骂完之后,又抱着她,还有弟弟张八一,妹妹张八二,那竖起来的眉毛又平了回去,雀儿那样说了很多话:“我和你们爹天天过去,天天能吃饱,家里能省下不少米钱。大帅真是好人,午饭和晚饭还有肉,可惜大帅不许我们把吃的带走,发现之后就会把人赶走,不然我和你们爹就把那些肉带回来了,可香了。”   张七九惊呆了。   居然能吃饱?还能有肉?   “我也要去挖石头!”小小的张七九有大大的梦想。   爹说:“要等过很多很多年,等你长大,佘家军说他们不收小孩。”   张七九就想,很多很多年是多少年啊?她又什么时候能长大?   爹又说:“现在工钱是一天给一次,等过几天,家里的钱多了一些,爹和娘就给你们买好吃的。”   就为了这句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张七九和弟弟妹妹睡一张床上,她很久很久都没睡着,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好吃的。   “是饴糖吧!”   张七九曾经吃到过饴糖,娘给她买的,很甜很香,小小一块,好像有麦子的香气。甜甜的,咽下去后,嗓子都好像甜到发疼。   弟弟说:“是面条!肯定是面条!”   他比划着:“好大一碗,面多多的,汤也多多的。”   妹妹没有说话,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正在吸吸鼻子,努力把鼻涕吸回去。   爹的声音从另外那张床上传过来,口气像在下命令:“睡觉!”   于是孩子们闭上眼睛睡觉,梦里好像满天的星星都落下来了。   还没等爹和娘买好吃的东西,一天夜里下雨,他们家里就来了一个客人,那客人说是要借住在他们家,然后,第二天,家里又来了其他人,客人就被带走了。再再然后,那个传说里的佘大帅,就来到了他们家。   一进门就笑,身上还暖暖的,热热的(贴着暖宝宝)说是来给他们家送东西。   张七九不知道这位大帅具体送了什么,她只来得及看到一根很大的羊蹄子,那是只有在屠户的案子上她才能见到的羊蹄子。   再然后,大帅看到她和弟弟妹妹们就不笑了,张七九很担心是不是自己惹人烦了,往后缩了缩。   那时,张七九不知道,她在佘蓝铃眼里就是一个蓬头垢面,衣服破烂,骨瘦如柴,寒潮天气还打着赤脚的孩子。   张七九只知道大帅盯着她的脚看了一小会儿,就蹲下来用一个叫卷尺的东西,给她,给小弟小妹量脚,再然后,大帅就给他们每人送了一双鞋子。   鞋子很暖和,张七九把它穿到冻得冰凉的脚上,到了吃饭的时候,脚趾、脚背、脚心就已经暖烘烘的了。   而吃饭的时候,大帅又让他们吃一个红红的,很香的东西,叫什么……妈?好奇怪的名字。   她知道“妈”是什么,她在村子里有个新玩伴,听说他们家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搬来了凤阳,住了好几年了,这次又在佘大帅的要求下,换村子,然后认识了她——总之,她是说,她知道“妈”是“娘”的意思,她的玩伴就管爹爹娘亲叫爹爹妈妈。   拌饭很好吃,张七九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爹爹娘亲说的买的好吃的东西吗?向大帅买的?确实特别特别好吃。张七九连桌上的肉菜都不想吃了——反正肉菜可以留到下一顿,天冷,耐放。   吃完饭,大帅就走了,但大帅留下了一瓶“老干妈”,说:“瓶子回头就卖了吧,留下钱给家里小孩多买几套衣服鞋袜。”   张七九眨眨眼睛。   她想说:大帅你人真好,但是不用啦,我有一双鞋子就够了,你给的鞋子特别暖和,能穿好久好久了。   等大帅离开后,没多久,村子里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们都过来了,问是什么情况,大帅怎么来了,还送了很多东西来,特别气派,他们刚才都不敢靠近。   张七九看到娘接待他们,说大帅人特别好,特别和善,是为了他们抓到的飞贼来的。   张七九还看到爹偷偷把那瓶“老干妈”藏了起来,藏到了墙角柱子的破洞里,破洞用草叶堵住,就看不见了。   虽然后来爹娘也没有给她和弟弟妹妹买什么新衣服新鞋子,但张七九还是很开心,她每天都在数着手指等长大,长大了,就能去挖石头,吃饱饭了。   *   张七九家的事情很快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向这处新村子的各家各户,也飞去了邻村。大伙儿很快就知道,原来张七九家是抓住了一个飞贼才得了佘大帅送来的米粮油面,还有其他的很多东西,而那个飞贼是老天白送给他们家的。   “听说那天夜里下大雨,飞贼来找他们家借宿,老张他脑子活儿,觉得这么晚,这么大雨来借宿,还说来找人,咱们村子都打散了,他找人也该去找官府问问,哪里能直接进村的。然后老张就一大早起床去城里晃悠,你猜怎么着,看到了官府贴的画儿了!认出来是昨晚借宿的人,这才让他们把人抓到!”   “老张这运道也太好了吧!我之前伸脖子看见了,那米啊面啊的一袋袋往家里搬呢!怎么那飞贼不是来找我借宿呢!”   “我才更惨呢,我记得昨天晚上有人敲我家门,我没敢开,肯定是那个飞贼,哎呦,我怎么没开门呢!”   不管怎么好奇,怎么羡慕,怎么懊恼,其他人都知道飞贼已经被抓住了,他们是没戏儿了。但是!他们可以蹲蹲看其他可疑人物啊!   万一就也被他们撞大运了呢。   于是从那天起,凤阳府的村民们纷纷擦亮了眼睛,盯着进村的每一个生面孔,还真别说,后来佘家军的名头越来越大,他们还真揪住了好几个其他势力潜进来的奸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组建一支火铳队进行练习,明年春耕后,就得派兵去打下一个地盘了。   国家军事部门告诉佘蓝铃:[元末的火铳队不算特别受重视,因为准头太差,开枪开炮的时间又长,绝大多数势力更多的是把决定战场的关键放在骑兵步兵上面。]   军事部门:[不过佘家军可以进行试射,然后制作射表,这样能够求出初弹有效弹的概率……]   总而言之,上物理。   怕射不准?问题不大,射表制作好之后,百发百中很难,但射中概率提高到40%-50%,还是可以的。这在元末已经是降维打击了,再配合二段法,三段法,其他军队不会是佘家军的对手。   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而大炮射程,在物理之上。 [46]偶像崇拜:。   五行旗弟子对于佘蓝铃要组建火枪队、火炮营是非常支持的,他们上过战场,知道这两个东西可以不多,但不能没有。   但他们听说佘蓝铃打算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火枪队和火炮营上面后,就一下子不好说话了。   他们要怎么跟大帅提一下,火枪队、火炮营不能设立太多呢?毕竟这东西是出了名的准头不好。有那个培养资源,不如多培育几匹战马。   五行旗弟子们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可又不敢直接和佘蓝铃提。他们觉得就算大帅看着再好说话,那也是大帅,尤其是……大帅一些比较“奇特”的地方,总会让他们觉得高不可攀。   “会不会大帅其实有别的办法?毕竟大帅总能拿出奇特的东西,比如那个会发光的叫安全帽的玩意儿。”   当这些话一出口,佘家军所有人都恍然大悟了。他们对佘蓝铃有着盲目的信心,比起佘蓝铃考虑不到火枪和火炮准头不好的危害性,他们更愿意相信他们大帅深谋远虑,肯定是想出了解决办法才会这么做。   但不得不说,他们确实误打误撞对了。   *   所谓射表,是反映仰角、装药量(枪不存在这个问题)、环境变量(气温、气压、风速等)与落点诸元(射程、落速、落角等)之间关系的一种表格。   在现代,普遍用计算机来运算射表,但在更早之前,射表是由人一枪一枪,一炮一炮硬试出来的。   在不同距离、不同俯仰角上试,试一次,记录一次,整理出来表格,再要求枪手、炮手去记进脑子里。   ——简而言之,有点类似于√2=1.141,√3=1.732,不需要计算机,不需要自己开,直接这么背,碰到相关题目计算的时候,闭着眼把数字往上填就行。   射表就是这种东西,枪手、炮手把xx米内的射表记下来,就能提升自己的射击精度。   凤阳城外开始天天出现炮弹声和枪响,在现阶段,各势力刚起步,或者起步没多久的时候,也只有佘蓝铃能那么奢侈,去组建射表。   那些炮弹打出去就为了随便砸个土地,直看得朱元璋他们心脏抽疼。   这……太费钱了吧?   而且,大帅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炮弹啊,搬空凤阳军备库也没有那么多啊。   另一边。   炎国各个军工厂:“加油生产,按照元末的火铳、火炮的规格来,可以更差,但绝对不能更好!”   ……   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佘蓝铃总算整理出了一套射表,每一个火铳、火炮的种类,都涉及到了。同时,在枪身、炮口上加好表尺、洞标尺,方便确定打枪、打炮的角度。   佘蓝铃把射表拍在各个军官面前:“背!把它背下来,就能打得差不多了。”   说着,佘蓝铃亲自给他们演示了一下,她没碰过火炮,但是当她上手去操作火炮,按照死记硬背来的角度开炮时,那炮弹精准地落到了目的地上,把提前立在那里的标识炸了个粉碎。   当然,还有附近的其他东西。   朱元璋等人专注地眯眼瞧着这一幕,完全挪不开眼:“居然这么准?!”   佘蓝铃点头:“对,就是这么准,你们要试试吗,炮弹还有很多。”   朱元璋等人立刻兴奋起来了。   他们打过炮,明教有火炮,但是,没打过这么准的炮啊!   神了。真是神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射表背下来,开炮的时候都是一边看着射表,一边在佘蓝铃的指导下调整角度,虽然很麻烦,但当炮弹打出去,成功落到指定区域时,对于开炮的人而言,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那几块区域已经被提前圈起来,禁止人进入了。   打完之后,一个两个都崇拜地看着佘蓝铃:“大帅,你是怎么想出来记录这种东西的?”   并且心里暗叹:这是真的只有大帅能做到的事情了。太烧钱了。就佘家军这样的底蕴,说大帅最后打不下来天下,他们是不信的。而至于治理天下……以现在凤阳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来看,大帅的治理能力也不差。   常遇春瞧着那张射表,自火枪队、火炮营立起来的这些天里,心头那沉甸甸的忧心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现在终于如释重负,他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当然,他没有大笑,他只是感慨:“其实当初大帅你要着重建立火枪队、火炮营的时候,我们都很忧心。”   佘蓝铃愣了一下,侧头:“忧心什么?”   常遇春诚实地说:“火铳不好瞄准,费大功夫在上面,简直是在把咱们军队里那点积蓄瞎扔。”   其他人都敬佩地看着常遇春。   老常,你有话是真敢说啊。   佘蓝铃好好奇:“那怎么没人来跟我说这个,是怕我听不进去劝谏吗?”   又觉得那也不对啊,她之前应该没想过一意孤行,独断专行的样子吧?   常遇春依然很诚实,换句话说,就是虎:“因为我们都很信任大帅你,大帅你的决定就没有错过。”   佘蓝铃神色忽变,原本好奇的眼神起了波澜。她扫视着所有人,把他们脸上那狂热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佘蓝铃不仅没有陶醉,反而很头疼。   她的理智告诉她,一个势力搞个人崇拜要不得,因为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走错路,哪怕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给她当参谋团也不行。   是人就会犯错。   甚至,佘蓝铃想到一件事。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觉得她做错了事情,又真的会说吗?忠言逆耳,而她的存在太重要了,他们真的不会权衡过后,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些事和她起冲突吗?   包括直播间的观众也一样,动不动就“主播厉害”“主播牛啊”,指望他们点出错误,不如指望她自己多注意一些。   马秀英注意到大帅已经闷闷不乐好几天了,她犹豫一下,还是问了佘蓝铃:“大帅在思虑什么呢?”   今天吹的是西北风,风大,很冷,马秀英过来的时候,佘蓝铃注意到她的手脸冻红得厉害,就把柜子里用来待客的茶叶拿出来:“喝茶还是喝水?茶是龙井。不过喝茶你得自己泡,我不懂泡茶。”   龙井是待客的高档茶,但佘蓝铃从来没关注过这方面,都是国家给她备好的。她自己是不懂茶的。她也不喝茶,这种冷天,她喝温水,偶尔喝热奶茶,奶茶也是提前准备好放在空间戒指里的,佘蓝铃每次捧着奶茶这些现代东西吃喝的时候,那种自眉眼里散发出来的理所当然的“我就该受到这样好的对待”的骄矜,都非常令人侧目。   这种“好”指的不是奶茶的价格,而是有人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马秀英说:“温水就好。多谢大帅。”   佘蓝铃就又把茶叶又塞回柜子里,找出了待客的杯子,给马秀英倒了温水。然后才说:“我在担忧,底下人是不是太把我当神仙看了。”   佘蓝铃把火枪队、火炮营的事情说出来,停顿了一下后,继续:“我现在就很担心,如果以后我做错了,我自己没有发觉,他们又盲目相信我,导致佘家军走错路了怎么办?我从小到大被教导的就是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马秀英一声不响地听着佘蓝铃说话,直到佘蓝铃停口后,她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许,大帅你可以找一些刚正不阿的人,来对大帅你进行劝谏。这样会有些许用处。”   佘蓝铃:“些许?”   马秀英啜饮着温水,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因为大帅你的表现太不可思议了,有很多次我们认为你做得不妥的地方,事后都证明你是对的。”   “长此以往,再刚正不阿的人,只怕也只会在大帅你的私人作风上劝谏一二,对于政策方面就闭口不言了。”   马秀英自认自己是敢劝谏的人,但如果是面对佘蓝铃,她还真的无法在政策方面道出自己的反对意见。哪怕在日后的某次政策实施上,在她眼里佘蓝铃做的某个决定错得荒谬,她估计也只会去想是不是大帅有自己的思量,是不是她哪里考虑得不到位?   ————————   要保证弹着点正好就是瞄准点(瞄哪打哪),就得依据距离的不同,给枪装定不同的仰角,这就是表尺的功能。   对于中国的军迷来说,三八大盖是个广为人知的例子。三八式步枪同样是立框式表尺,不同之处在于游标是缺口式,另外,在射击500米以内目标时,立框是放倒的,500米以上才竖起立框瞄准。   立框式表尺比较直观,概略射击准确,但一是体积大,二是因为射程与仰角之间不是线性变化关系,所以在表尺上就呈现出越远间隔越大,越近越密集的现象。在常见的步兵交战距离上,表尺数字挤成一堆,容易搞错。   表尺以及一切瞄准具的设计依据都是射表。射表是反映仰角、装药量(枪不存在这个问题)、环境变量(气温、气压、风速等)与落点诸元(射程、落速、落角等)之间关系的一种表格。   这么叙述可能有些烧脑了,对于枪来说,简单地讲就是多少角度能打多远的对应关系,立框上的刻度,卧式表尺上的弧形,都是根据这个表格设计出来的。如果再接着问,射表又是怎么弄出来的?这就是另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了……   ——《赵政委500米狙杀鬼子是怎么做到的?没有“表尺”根本不行!》 [47]国宝回归:。   佘蓝铃一时半会想不到好办法,只能先把“个人崇拜”这件事放着,然后告诫自己以后想国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另一边。   正在劳改的飞贼不小心踩到了放在角落里的杵,哎呦一声扑倒在地。他没起来,就躺在地上盯着杵看,突然一拍地面:“我想到了!”   一下子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旁边同样在劳改的人很好奇:“你想到了什么?”   飞贼没有搭理这句话,整个人跳将起来,如大鸟般俯冲,冲到看管劳改犯的佘家军成员面前:“军爷,劳烦帮个忙,帮我向你们大帅递个话,就问她,对所南翁的《墨兰》图感不感兴趣。”   佘家军成员不认识所南翁,也不知道《墨兰》图是什么,但他依然站了起来。   他能从这句话里判断出来,这应该是个稀罕物,还是文化人喜欢的那种。而他们大帅,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是念过书的文化人。   “文化人”大帅听完转述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于是士兵就回到了劳改地点。   飞贼看到他回来了,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士兵看:“大帅怎么说!”   问完,才注意到士兵一脸的不情不愿,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声。   难道他猜错了?大帅这种反元的读书人不爱《墨兰》图?   “大帅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士兵瞪他:“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呢,巴巴去帮你传话,人家大帅明显都不在意你那什么破图。你还是好好去干你的活吧,别总是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了。”   飞贼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他怎么会判断失误呢!   另一边。   等人走后,佘蓝铃看向直播间:“所南翁的《墨兰》图是什么,有人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网络搜索来的!所南翁就是宋末元初文人郑思肖的自号,为了表明自己不忘宋朝取的,元朝当时被叫做北朝,而宋朝在元朝南面,就是南朝。】   【还有还有!郑思肖画的兰花很有名,而且画兰不画土,寓意土地没有了,用来表明元朝南侵。】   【《墨兰》图是国宝来着,但是现在我们国内看不到了。】   【啊?为什么看不到了?失踪了吗?没传下来?】   【不是,它现在在山樱国的大阪市立美术馆。至于为什么会在那边……你们懂的。】   【草。想想就来气。】   【啊!我想起来了,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写的!】   【对!就他!】   【那主播要把国宝带回来吗?】   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中,佘蓝铃斟酌之后说:“每个国宝都应该属于它自己的世界中自己的国家。”   有人等了一会儿,发现佘蓝铃没有说别的了,很失望:【啊?主播,你这样就没了啊。】   佘蓝铃挠挠脸颊,不好意思地笑:“这样当然就够了啊。”   她弯了弯眼睛:“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到了。”   人只要当过一段时间上位者,很多思维就会无师自通发生改变,权力是大补,而佘蓝铃现在每天都被这样的补品滋润着。   所以,她能意识到直播间里一些失权人所意识不到东西——   蓝星。炎国。   执政官在播放直播的大屏幕前笑了起来:“哎呀,咱们的小同学现在越来越有风范了。是啊……她的态度表达到了就行,接下来就要看那些人的行动了。”   副执政官揉揉太阳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但明显是装的:“接下来有得忙活了。”   很快,一个个外来的电话打进了炎国的政治中心,一项项报告呈到了执政官的桌面上。   “报告!山樱国欲将《墨兰》图、唐鸿胪井碑、战国错金银狩猎纹镜等等国宝归还,共……件……已遣士兵护送,正请求我国开放入境。”   “报告!狮国欲将商双羊尊、西周康侯簋、唐摹《女史箴图》等等国宝归还,共……件……已遣士兵护送,正请求我国开放入境……”   “奥赛国……”   “白金国……”   执政官点了一根烟抽上,嘲讽道:“咱们这些老伙计,动作可真快啊,果然都盯着小佘同学的直播间呢。”   国内的红客已经用尽自己的毕生所学建立起“高墙”阻止外网翻入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肯定有漏网之鱼能摸到佘蓝铃的直播间,关注她的一切举动。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人都清楚,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就要来了,这将会波及整个蓝星。如果没办法抓住这股浪潮,走在时代前沿,那么等待其他国家的很有可能会是被炎国远远甩在身后,甚至……消失在历史中。   而炎国也不可能完全不带着其他国家,自己单干。   人心不足蛇吞象,只靠他们自己想把系统商城里的东西吞下,太难了。而且,还不知道系统是否有陷阱……总得找人来分担风险的。   执政官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按灭。   “以后戒烟戒酒吧。”他笑了笑,说:“我可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身体拖后腿,那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只是他,全球各国领导人都默默戒掉了一些不健康的爱好,不然万一因为身体不好而出现换届……那真的要吐血了。   没有人想过要拿国宝这事和炎国谈条件,或者威胁炎国,大家都不傻,这种时候反而正是要表现出来自己的诚意,毕竟,直播间里那个小姑娘,那个被系统选中的幸运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了啊——   每个国宝都应该属于它自己的世界中自己的国家。   所以,如果国宝没有回到属于它自己的国家,那就不能怪我心情不好了。   他们要是听不出来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言外之意,也别想什么国家大事,干脆洗洗睡了得了。   至于为什么会愿意付出诚意,而不是别的方式对待……   主要是,那位小佘同学她有系统,如果要抓她或者杀了她,她能跑其他世界去,如果采取远程狙击,或者间谍下药,又不清楚系统有没有对宿主的保护措施——各国参谋对此的猜测是“有的概率很大”,“因为她不受炎国内功的威压影响,当时张三丰和灭绝师太在对掌,周边气浪滚滚,她毫无感觉,还能拿剑断了灭绝师太的倚天剑”,“不建议铤而走险,能杀掉佘蓝铃的几率低到千分之一”。   总之,既然不能保证至少三成的成功率将对方囚禁或者杀掉,那就先交好。   至少先见到人,见到人之后要怎么刷好感,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而佘蓝铃也见到了那个飞贼。   飞贼几乎已经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了,劳改这段日子,让他黑了很多,疲倦了很多。   “你说所南翁的《墨兰》图……你难道知道它在哪?”   飞贼立刻抓住机会:“我知道!它在我的一处别院里,那是我亲手从一个高官家里偷来的。大帅你对它感兴趣,我愿意将它献上!”   “献上就不用了,我只是想看看真品。”佘蓝铃:“你跟我说《墨兰》图下落,你是想用它来和我换什么?先说一下,提前释放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不需要提前释放,只想求问大帅,那把奇特的锁能否赐给小人?如果《墨兰》图不够,我还有其他宝贝,如果都不够,大帅你且说需要我去干什么,便是元大都,我也潜入过的。”   那飞贼说话一气呵成,想来这一大段话他早就打过不知几次腹稿了。   ————————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寒菊》   *   国宝归还的数量,因为各种数额说法都有,为了避免说少了,所以文里对此用“……”隐去。 [48]分田官:。   佘蓝铃听到飞贼这么说,就干脆上下打量着他。弯着眼睛笑,好像有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需要他去干一样。   飞贼想,到底是去刺杀狗皇帝呢,还是要去汝阳王府偷宝贝呢?总归是很凶险的事情,但他太想要那个锁了。   于是,飞贼忐忑地站在这里,忍受时间的煎熬。   而后,他就看到佘大帅把手掌一拍,一副终于想好的样子,说:“那你把你的轻功抄录一份下来给我,然后教会我。”   飞贼很是震惊:“只是这样?就只要这个?不需要我去偷什么珍惜物件?”   佘蓝铃摇头:“不用。”   飞贼:“那杀人呢,我可以帮你去杀敌军首领。”   “用不着!我自己的敌军我自己打。”   少女摇摇头,脑后高马尾一晃一晃。她的眼睛再次把他上下一扫,鼻子似乎轻轻皱了皱,然后展开,眉宇间都是笑:“而且,你们这种飞贼,武侠小说里都说了,轻功是高明,可其他武功,不管是拳脚功夫,还是指掌功夫,威力都不算大,可能点穴的速度会很快,点的穴道又很准,但不是什么杀人技巧,让你去杀敌军首领,万一对方身边有好多高手,或者提前布下什么陷阱,你的命不就没了吗?我只是需要你劳改,哪能要你的命。”   飞贼看着佘蓝铃,喉咙突然有些干涩。   难道真的有人连送上门的助力都不要,就为了考虑对方会不会因此丢掉性命?   他只是一个贼啊!   或许……   “你是不信我的本事吗?”飞贼觉得自己想到了原因:“我的轻功很好,我也杀过不少人,帮过不少达官显贵做事,也为他们偷过不少好东西,有那一人高的玉佛,还有深藏起来的账本,我都能拿到……”   佘蓝铃听了之后,却是“哇”了一声,然后眼睛都亮了:“那你还挺厉害的,也不知道我想练到你这个境地,要花多长时间。”   飞贼都愣住了。   这是关注的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我挺厉害的,你可以不用关心我的命”?   飞贼看着佘蓝铃,这下他真的相信这位大帅是真的不需要他卖命,只是想学他的轻功而已。而且,不仅不需要他卖命,还觉得他的命重要。   不是因为他的偷术觉得他的命重要,而是对于“命”本身,认为它很重要。   这真的是一个稀罕事,哪怕是他本人,他都会觉得自己是死生由命,无足轻重呢。这位大帅倒是真真让他见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了。   飞贼看着佘蓝铃,认真地说:“我的承诺始终有效,来日你若是需要我就去偷什么东西,尽管提,哪怕是那皇宫,我也定然会将你要的东西拿到手。”   佘蓝铃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偷的,真需要皇宫的东西,她的大军打进去,不仅东西是她的,就连皇宫也是她的。   但佘蓝铃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好,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   佘家军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地主员外全清算一遍。   佘蓝铃深谙抓一批打一批拉一批的道理,在第一批地主员外被关进牢里,且土地全被收走之后,面对剩下的地主,她没有给任何眼神,而是专心致志开始分起土地。   这不是一个动静小的工程,需要二次丈量土地。还需要当着百姓的面把土地分给他们,细细说明白分润的情况,谁家的田虽然肥一些,但数量少,谁家的田虽然贫瘠一些,数量上会多做补偿,而且还会有相应补贴……   这些都是要说清楚的,而不是你十亩他十亩这样简单粗暴分完就算了。   佘蓝铃在埋头分地,并且把天鹰教弟子以及峨嵋派弟子全派出去,作为临时分田官,负责清丈,以及处理百姓之间的争执。   “分田官!俺觉得俺这边量得不对,肯定少了亩数!”   “分田官,他家五个人,我家八个人,怎么他们家分的田更多啊。”   “分田官……”   天鹰教弟子和峨嵋派弟子或多或少都产生过了不干的想法,但人忙来忙去,跑来跑去的时候,又一时半会冲动不起来辞职,而等事情一干完,发现自己真的把地分好的时候,成就感一下子就起来了。   再继续热火朝天地投入下一轮分地之中。   马秀英现在也在干这样的事情。   朱元璋某天吃饭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妹子,我怎么感觉你最近笑容变多了?当然,我不是说你以前不爱笑,但是那种笑的感觉……很不一样。”   马秀英惊讶地摸了摸脸:“真的很不一样吗?”   朱元璋认真回忆自己的感受,说道:“对。你以前的笑都是比较温和,现在你的笑光是看着就特别提神提气。”   马秀英用勺子轻轻搅拌碗里的肉泥,思索着说:“或许是这段时间,我有事情要做吧。有事可做,就觉得这日子非常有盼头了。”   马秀英情不自禁回想起来分田的时候。   虽然很累,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十分热情,十分激情澎湃,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忍不住去笑。   朱元璋看了一眼马秀英,突然咳嗽一声,问:“妹子,凤阳还有一些财主,你说大帅会怎么处理?”   马秀英也看了朱元璋一眼,神情一凛,很坚决地说:“重八,大帅说过了,那些人虽是地主,但也并非恶贯满盈之徒,咱们佘家军不能见地主就杀,而是要有规章,按律法去处置,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已经主动把家里的土地呈交给大帅了。”   朱元璋:“妹子你误会了。”他抚掌得意笑:“我问这个只是想知道,往后我们有很多地了,大帅会怎么处理?以及,还好义父义母他们听妹子你的劝,把家产卖了来投奔大帅,不然现在恐怕也得分地。”   马秀英听到这话,也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她担心的点和朱元璋担心的点不一样。她担心的是,如果佘家军占领凤阳后,她义父义母还有义兄们,不肯把土地交出来重新分配,那郭家会怎么样?   尤其是义兄,对方现在还在蠢蠢欲动,说没有田不行,想把所有田地买回来呢——直吓得她拉上义父义母,连消带打不许义兄这么做。   开什么玩笑!大帅前脚要搞分地,后脚她的下属就有人单方面拥有几千亩地,这像话吗!   一想到郭天叙那个时候还眉飞色舞,特别得意,说什么“这事我早就考虑好了,咱们是正经花钱,又不是强买强卖,还不许咱们花钱了”,马秀英就揉着眉心,实在不想跟这样的人说些什么了。   当时郭天叙是被义父训斥了一顿,人被按下来了,但马秀英总觉得自己这个义兄会出大问题。   要不还是考虑考虑分家吧。   “妹子,妹子,你在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朱元璋一边几筷子下去吃得合不拢嘴,一边忙不迭喊人。等看到马秀英终于回过神来时,他才又说了一遍:“你说咱们的地如果变多了,大帅会怎么做。现在是肯定不能买,咱也没钱买,但等以后呢,等大帅打到元大都去,咱们的地位也不低了吧。到时候手里还不得多几千亩地?总不能又分出去吧?”   光是想到到时候土地又得分出去,痛苦就爬上了朱元璋那端端正正的国字脸上。   马秀英也琢磨不出来,但是她下意识就说:“大帅肯定有办法。”   说完,她就一拍脑门:“坏了。”   朱元璋:“什么坏了?”   马秀英叹气:“没什么。”   有些事她不能说,但大帅前些日子才跟她忧愁如果臣子陷入盲从要怎么办,今天她就表演了一个盲从。   但是看着百姓的笑脸,看着自己和其他女人也能去当官,自己分到地,也给别人分地,这怎么不能让马秀英发自内心去盲目崇拜她们的大帅呢?   *   关于分地这件事,佘蓝铃有安排休息时间,不至于势力刚起步就搞压榨。但架不住底下人热火朝天地自愿加班。   比如马秀英。   她才吃完饭,都不等自己消化完,就再次陷入忙碌的分地工作中了。   而这个昂然的,积极向上的势力,吸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力。   吕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原本是寿春县人,跨县来凤阳的书院念书,和他同来的还有同乡朱复,二人戴着斗笠,站在雨中,淡淡的雨水和泥土腥气在鼻尖萦绕。   他们站在这里,远远望着前方,分田官正在雨中跑来跑去,隐约竟能听到蓑衣作响。   “这群佘贼看着很听话。”吕本说话很含蓄:“他们大帅逼着自己下属雨中做活,也不怕出事。”   朱复却说:“但我看他们很高兴,很热情,脸上都在笑。”   吕本慢慢说道:“那就更可怕了,那贼头一点不满都不允许他们有,明明干得很累了,也还是要笑。这岂非是’道路以目’?”   朱复记得这个典故。   指的是周厉王禁谤一事,周厉王为了禁止国民对国事评头论足,派人去监视国民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有就下狱处决。经此之后,周民不敢在道路上交谈,只能用目光相互示意。   朱复嘴角挂笑,看着吕本:“吕兄当真觉得他们是在‘道路以目‘?”   吕本盯着远方,平静地说:“现在不就是只能这么说了吗?不然难道还能从贼?”   ————————   最近这几天忙,不能确定有没有二更,不建议等,每天第一次更新是在晚上六点,二更通常在晚上十二点,晚上十二点没有,大概率就没了 [49]有心从贼:。   吕本和朱复本该和他们的同学一样。坐在温暖的书斋中,或是品茗论道,或是埋首纸堆,但此刻,他们却戴着斗笠,在冷雨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避开泥泞。   他们对于佘家军很感兴趣,不然也不会大雨天在这里观望,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起步。   事实上,这不是他们第一天在附近“鬼鬼祟祟”地偷窥——他们已经观察佘家军很多天了。   “这几天里,朱兄可有见到任何分田官闯入民宅,强令百姓开火?”   “未曾。他们要么归家用饭,要么直接野外架锅,不曾有任何人私闯民宅。吕兄,你在这几天里,可曾看见有分田官收受孝敬,谁给孝敬多,就多分田,谁给孝敬少,就少分田?”   “也未曾。”   二人实在万分惊异。   在他们认知里,那些军队,不论打着什么旗号,本质上都是强盗。   朝廷的兵马不用说,那叫一个如狼似虎,打敌人不一定能打过,但是搜刮自己人可谓是刮地三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而各地的义兵、起义军呢,又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金银珠宝那是肯定要抢的,这叫硬通货。   粮食米面那是肯定要搬的,这叫保命粮。   甚至连百姓身上的衣服,不论新旧,只要没破洞,那也一定要抢走,能卖钱!   除此之外,吕本还在过往游学时,亲眼看见那些士兵“打草谷”。   有经验的军队从来不会随便杀人,而是拿着刀,一户户把门敲开,威胁百姓把钱财交出来。百姓往往会把钱藏在地板下、门柱里,或者其他角落,他们自己搜不一定能搜出来,不如让百姓自己找。   而每一户人家里,受折磨最大,最容易被杀的,就是户主,通常户主最知道家里的钱放在哪里。   所以,像刘邦的“约法三章”,岳家军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才会被津津乐道,流传千古。   但是,他们碰到的这个佘家军,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几天观察下来,他们看到的是一支不可思议的队伍。派出来的分田官纪律严明,下雨天时宁愿自己费力气,搭个棚子生火做饭,也不会去敲开百姓的门,向他们借火、避雨。   甚至,他们还看到有老农的推车陷进泥里时,竟然有分田官站起来,去帮助老农推车,推完就立刻归队,分文不取。   说实话,这样的道德水准,在如今的蒙元,实在是比粮食还要稀罕。   当然,吕本和朱复二人压根不知道,不是佘家军多有道德水准,是佘蓝铃定好了死的军规。   比如不许打扰百姓。   比如碰到百姓需要帮忙的时候,力所能及的忙都要帮。   做不到就领罚。多次做不到就离开佘家军。   佘蓝铃相信,一开始要强制执行,但是等到后面,佘家军的军纪抓起来后,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去干这这些事了。   而与之相比,佘家军的待遇也很好。蛋肉米粮都给足,饷银从不拖欠不说,还比元末军队的平均线高上一倍。所以佘家军的人都是心甘情愿遵守他们眼里那些“麻烦”的军规的。   吕本轻轻抽气:“看来那贼头所求颇深,莫非,要学唐太宗?”   《资治通鉴》记载,李世勣看到李世民接受敌军投降,当时就急了,说士兵冒死打仗就是为了城破之后能够杀人、抢钱、抢人,你接受了投降,不是寒将士的心吗。   然后李世民就自掏腰包来奖赏士兵,安抚士气,来弥补士兵们不能抢钱遭受的损失。   ——虽然很让人愤怒,但在古代,城破后士兵进行劫掠才是常态。纵然军中威望如李世民者,你不许麾下士兵抢劫,那就得自己把这份损失给人家补上。   朱复说:“兴许是学岳家军?”   ——岳家军能做到对百姓秋毫无犯,也是因为岳飞会赚钱,“并公使、激赏、备边、回易十四库,岁收息钱一百十六万五千余缗,营田稻谷十八万余石”,这些钱全用来补贴军用,才打造出来一支铮铮铁骨的岳家军。   吕本:“总归不论是唐太宗还是岳家军,都是要花钱安抚士兵,如今她家业不大,尚可借由财主家产来填补窟窿,但等她麾下有三城、五城,乃至十城时,她还能维持军纪么?”   吕本无奈摇头,长叹一声:“倒不如一开始便做个恶人,不要立那么高的品格。”   朱复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佘家军人,你关心这事干甚?”   吕本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朱复:“我来帮你说吧,这样一支有情有义的军队出现在世上,实在是让人无法不因此欢喜,看其眼睁睁奔向灭亡,实在于心不忍。”   吕本又叹了一声:“正是如此。有时我倒希望他们莫要那么讲良心。可若佘家军并非仁义之师,何至于放下学业,在此观望他们分田?”   朱复哈哈笑道:“你终于喊佘家军了,小心我回你家乡告你,说你有心从贼。”   吕本白了他一眼:“那也是你先喊的。咱们一同从贼。”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   行了,还是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吕本:“我准备回家,说服家里人将土地提前丈量清楚,佘家军迟早会打到寿春来。等他们一来,我就把田地如数奉上。”   朱复:“一样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把斗笠一按,转身在雨水中回城。   *   佘家军讲规矩,特别讲规矩。他们不是是个地主都杀,那些主动献田的地主员外,佘家军都会给人留下足够生活的田产。   马秀英在定远县的田地里四处奔走,她和她的父亲、兄长们负责这边的分田。毕竟他们是定远县人,且是地主员外眼里的熟人,熟人好说话,好了解情况,还能够安抚他们慌乱的情绪。   比如马秀英就已经送走了第三波前来问询的地主夫人了。她对每一个来问情况的人都是一套说辞:“不用担心,大帅是好人,她不会滥杀无辜的。”   “她不是想要强抢土地,她只是要重新丈量,重新分地,历朝历代都搞这个,不是独独针对你们。”   “你说那些被佘家军围剿的人家?那是他们犯事了,大帅下发的告示他们看也不看,理也不理,这才恼了大帅。只要你们别跳高,大帅就很好说话,之前李珍家的孩子不是去山里被山贼绑了吗,他们家一合计,将这事告去佘家军,告到大帅面前,大帅二话不说,动用那个叫无人机的墨家机关鸟,找到了山贼的寨子,直接把人救回来,那寨子也给平了,山贼全抓回来干活。”   夫人们离开后,都是若有所思,回去之后,就劝家里人送地了。   毕竟,能逃过佘家军第一波大清算的,都是相对来说脑壳没那么硬且脑子比较灵活的,对于这些人而言,不怕佘家军规矩多,就怕佘家军不讲规矩。只要有规矩,规矩再多他们也能找到适合的生存方式。   而同时,马秀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立刻开始深呼吸,告诉自己:“放松。没事。放松。”   但她真的很紧张很激动。   马秀英止不住自己加速的心跳。   她想到了自己被大帅授与量田官时的场景,她想到了自己劝说完那些地主夫人,她们回去之后,往往第二天就会有地主来奉上土地的场景。   她原以为到了现在,她碰到任何事情都会坦然面对,不会有太大情绪了,然而真正到了事情发生之时,发现原来她学的那些夫人外交,竟然能够左右分地这样的大事,竟然能够帮助大帅,让财主主动献地,她便控制不住地……心潮澎湃。   同一时刻,她的义父,她的兄长们,都没有她劝的人多,劝的人有效。   “秀英,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否教教我们?”兄长郭天叙仔细选择着词语,慢慢说出来:“是否有甚话术?诀窍?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马秀英神色略微尴尬。   她要怎么说呢,她觉得继续跟义兄你再当一家人,没有荣,只有损。所以她已经在思考怎么分家了。   不过马秀英确实没打算隐瞒:“阿兄放心,这些道理小妹都懂。但小妹也确实没什么诀窍,一定要说,就是将心比心,知道那些夫人们在担忧什么,再据此对症下药即可。还有就是,语气与态度要亲和。”   郭天叙不由诧异:“就这么简单?”   马秀英笑着道:“就是这么简单。”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她这个满脸桀骜的义兄只怕很难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   并公使、激赏、备边、回易十四库,岁收息钱一百十六万五千余缗,营田稻谷十八万余石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50]种植藤茶:。   “大帅召开全体会议!”   传令官举着大喇叭在雨后的凤阳府奔走,喊叫,那声音因为喇叭的加持而显得十分响亮。   “快,快,别磨蹭!”   原本正在各自做自己事情的军官们立刻放下手中工作,想都没想就沿着泡胀了泥泞的地面小跑,那些由大帅分发的靴子或棉鞋踩进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泥水飞溅上绑腿。   他们快速穿过大街小巷,前往凤阳府的衙门。   佘蓝铃坐着主位,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虽说面容上犹见稚气,但她身如标枪,背脊挺直地坐在那红木大椅子上时,已然颇有威势了。   为了驱散冬日的湿气,哪怕是大白天,衙门的墙上也依然挂了火把,火光跳动,人与家具,人形与器物交错投射出的黑影,于堂上摇晃。   堂下军官们陆陆续续入座,皆是满脚湿淋淋,到处是泥脚印,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这若是朝廷的军队,只怕早已拖出去打军棍了,但主帅的不在意,便导致军官们也不太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大帅一般不召集全员,如今这么急,难道是有大事?   约摸等了三十分钟,佘蓝铃才问:“人都到齐了吗?”   马秀英拿着竹简与毛笔站在她身边,这东西方便她拿起来进行记录。   朱元璋最近因为各种肝政绩,已经让自己成功升成百夫长了。此刻作为佘家军中官职第二高的人,他扭着脖子在大堂上看了一圈,然后上前,抱拳:“回大帅,各营什长以上军官,皆已到齐。”   佘蓝铃点头:“那就直接开始了。”   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底下人全神贯注地谛听着。   佘蓝铃:“诸位有不少是凤阳人,应当知道,今年凤阳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偏偏官府那帮人尸位素餐,不仅不赈灾,将粮食藏在仓中,还借机囤积居奇,导致灾民遍野,人吃人的势头竟在凤阳府中愈演愈烈。”   “我军入驻凤阳以来,日夜不休,施粥送粮,救灾多日,这才勉强将伤亡控制住。但是……”   佘蓝铃郑重地说:“咱们免不了一直坐吃山空。毕竟想要米仓有进账,至少得明年秋收。”   朱元璋坐在左侧首位不远处,听得这话,心里焦虑再压不住。猛地一跺脚,靴子上的泥水溅开一圈。   他急了:“大帅,莫非是咱们的米粮快见底了?”   这可不是什么能够不紧不慢的事。退一万步讲,佘家军可以狠狠心不管百姓,但佘家军的士兵得管,之前答应的福利得及时给予,不然,轻则士兵逃走,重则发生哗变。而且,信任这种事情,一旦破了,再想修复就难了。   朱元璋这话一出口,堂下诸军官登时起了细语,细细碎碎的交流声像苍蝇一样围着大堂盘旋。   佘蓝铃不得已高声说话:“不用担心,米粮不会见底,主军那边可以调粮。”   一提到佘家军那神秘的主军,底下人立刻不吵了,也不担忧了。都是松了一口气。   佘蓝铃:“但是,咱们眼下头等大事,是如何安置灾民。”   这件事情不需要通过直播系统去询问国家,也不需要现代智囊团的提醒,佘蓝铃自己就能够凭着这段时间在《倚天屠龙记》世界的所见所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能在大灾存活至今的百姓,定然身强体壮,且求生欲极强。放任他们无所事事,每天只是领取救济粮、睡觉、晒太阳,那天灾之后,就该是人祸横行了。”   这话非是危言耸听。   人在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满脑子只想着活下去,反而是最好管理的。给口吃的就能感恩戴德。   但肚子一饱,力气上来了,又是大灾过后,人心惶惶,百姓在生死边缘积累的戾气尚未消除,本能渴求一个发泄口,到时候随便出现什么口角——或许只是为了争个舒服的晒太阳地点,或许只是眼神对上——就能吵着吵着打起来。   而灾时能活下来的,谁手里没沾过点血?谁还没点狠劲?动拳头都是轻的,动刀子都未必不可能。   那到时候佘家军可就麻烦了,本就是反贼,元朝廷不知什么时候会派兵镇压,而凤阳府的数十万流民又造成内部骚乱,内忧外患下,佘蓝铃可能真得考虑找现代热武器兜底了。   “虽说有不少人去了矿区做活,但那几个矿无法收拢所有灾民,我最近正头疼着这事。”   佘蓝铃把堂下的人打量了一遍,似乎在审视谁能出主意。   丁虎一马当先,往大堂当中一站,大声说话:“大帅!咱们可以多开几个矿区!反正铜铁这种东西咱们也不嫌多,将来铸兵器、造铠甲都用得着。”   这汉子素来是个直肠儿,脑子里没什么弯弯绕绕,想事情便也简单。   佘蓝铃摇头:“铜铁确实不嫌多,但咱们治下如今不适合开启单一产业。如今领地太少了,除了主军那边的驻地,手里便只剩凤阳一府,再多开矿坑,铜铁产出堆积如山,这东西数量多了,在当地便不值钱了,它又不能卖向其他州府,那是资敌。”   佘蓝铃虽然才是高中生,但她也粗略懂些经济学——单一产业结构出现在封闭经济体中时,会导致灾难性的通货紧缩和资源浪费。   “再想别的办法。”佘蓝铃再次补充:“粮食的事情不必担心,哪怕是养鸡鸭鹅猪都可以。”   因为国家会帮扶。   这点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有考虑过佘蓝铃的心情,非常委婉且详尽地告诉她,不用怕造成国家的负担,因为国家也没少帮扶贫困县。凤阳府相当于新的贫困县。   再换一个角度看,佘蓝铃也可以当做国家在花钱购买《九阳真经》、《九阴真经》这些内功。   心理干预部门把话说得特别敞亮:[说实话,能用粮食这种我们不缺的东西换来武功内功,其实是我们赚了。所以,小佘同学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佘蓝铃看到这些话,的确安心了不少。   但她还记得提醒佘家军的成员:“主军那边的粮食不是数不尽的,最多帮扶个一两年,所以如果是养鸡养鸭,我希望你们拿出来的办法能够经得起推敲,能够考虑到没有帮扶时,凤阳本地的产粮能不能支撑起百姓家中多养那么多张嘴。”   ——一两年是佘蓝铃随口扯的时间,事实上,以炎国的粮产,只论凤阳一地,炎国帮扶十年都帮扶得起。   底下军官面面相觑,抓耳挠腮,开始了笨拙的思考。   但这些人本来就是大老粗,绝大多数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活不下去了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搞造反,让他们打仗冲锋可以,涉及具体治理就抓瞎了。只是稍微试图算算鸡鸭数量和粮食消耗,便开始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闪。   空气中仿佛能闻到脑回路烧焦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高傲,甚至带着几分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   丁敏君傲视群雄,扬眉挺胸:“大帅!既然粮食不缺,何必要在畜生身上死磕,不如把人聚拢到一起,让他们学习如何种植藤茶吧!”   “藤茶?”周围军官一脸茫然,显然没太听过这玩意。   丁敏君轻蔑地扫视着这群糙汉,竟是产生了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她继续说:“今年大旱,田地荒废,正好无事,可以让百姓好好学习怎样育苗,怎样修剪,怎样炒制,来年雨水充足,便可以种茶了。而茶叶可以随意销往外地,运去大都,运去江南,那都是紧俏货。那些达官贵人为了喝上一口好茶,可是舍得花大价钱的。”   灭绝师太虽然为人严厉、古板,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峨嵋派是江湖大派,底蕴深厚,她真没亏待过底下弟子的吃穿,所以,这个办法只有丁敏君这样的大派弟子能想到,佘家军里的农家子以前热水都很难喝上一口,脑子哪能转向奢侈品——茶经过包装后,就是奢侈品。   “啪啪啪啪!”佘蓝铃鼓起了掌。   紧接着,她站起来,从长桌后面走出,一步步走向丁敏君,然后凝视着丁敏君的双眼——牢记心理干预部门教导的三秒原则,内心数了三秒,看得丁敏君脸蛋红红,心情好似安了一对翅膀,扑腾扑腾往上飞。   佘蓝铃:“这个主意特别好!丁女侠,你这番见识,胜过我帐下十万雄兵。”   “特别”二字,佘蓝铃咬得很重。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丁敏君。佘家军的人清楚,大帅说话,很少会说哪个主意“特别”好,一般会说“很”好,“非常”不错。   可今天,是“特别好”。   那些目光有惊讶,有赞许,有钦佩,还有几分对于文化人的崇拜。   这是丁敏君在峨嵋派所无法达到的高度,在峨嵋,她做得再好,师父的眼里也看不到她;她再怎么努力,同门也还会觉得她是在争风吃醋——虽然确实是这样,丁敏君承认,她就是看不爽纪晓芙,看不爽周芷若,看不爽灭绝师太的所有心尖尖。   可现在,她在佘家军众人的目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竟感到了一阵眩晕。   ————————   凤阳县藤茶野生面积约10000 hm2,主要集中在南部山区韭山一带,形成了一个较大的野生资源基地。   ——《凤阳县藤茶产业发展现状与对策》 [51]鸿门宴:。   佘蓝铃瞧着直播间弹幕,那里有国家发送上来的资料。   她为了给大老粗们解释清楚,就一边看着资料,一边组织着语言:“凤阳山中有不少野生藤茶,尤其在南部山区韭山一带,百姓们可以去那里学习藤茶的种植和采摘技术。而且,只要茶园建起来了,明年或者后年,便是主力部队那边的粮食供给断了,咱们也能自己买粮了。”   资金就来自于卖茶叶的收入。   其他军官听完后,终于不是一窍不通了,接二连三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见所有人的思想工作已经做通了,佘蓝铃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丁敏君身上:“敏君,你做事一向踏实,这个事又是你提出来的,就交给你了。”   丁敏君听到大帅亲昵地喊她敏君,而不是之前那略显客气的“丁女侠”,背上一个激灵窜过,面上神情是更高兴了。   在她看来,这称呼的改变,是自己更进一步的相应认可。这代表她不再是“江湖打手”丁敏君,而是真正进入了佘家军的核心圈子。   虽然还不确定有没有成为心腹,但没关系,她可以继续努力!   这种被认可,被接纳,被肯定的归属感,让丁敏君那颗平日里充斥着嫉妒与不满的心脏,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是!属下遵旨!”   其他人都是心头一震。   遵旨?这是不是太早太谄媚了?!这是臣子对皇帝用的话啊!   丁敏君当然知道,她也不是说错了,在她眼里,此时此刻发号施令的佘蓝铃,就该是这天下的主人,就是她丁敏君效忠的主君。   而且,丁敏君很重视和喜欢佘蓝铃()口中“踏实”这个词,她喜欢这个词代表的精神,也喜欢这个词对她办事能力的一种肯定。   以往江湖上,谁提到她丁敏君不是觉得她“尖酸刻薄”“好胜心强”,从来没有人说过她“踏实”。但在大帅眼里,她的野心是上进,她的手段是有能力的体现,她对事情的做法被定义为“踏实”。   真好。   丁敏君看着佘蓝铃的眼里,满是感激。   佘蓝铃对她露出了微微的一笑:“不过,敏君,三国里的袁术你知道的吗?”   丁敏君没看过《三国志》,也不怎么了解那段历史,对三国的认知仅限于刘备、关羽、张飞、曹操、诸葛亮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   于是丁敏君的脸红了,她开始觉得燥热了:“回禀大帅,我不知道。”   但她深知这个时候不能等领导开口,又立刻地,急忙地开口说:“但等会议结束,我会立刻回去看!回去学!”   佘蓝铃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让下属猜心思、自己领悟的领导,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东汉末年,大汉帝国已然风雨飘摇,群雄割据,起兵者无数。其中,袁术是第一个称帝的人,他称帝之后,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因为这无疑于将反叛之心公诸天下,给了其他势力讨伐他的正当借口。虽眼下时局与东汉末年不尽相同,元蒙朝廷也远远不如汉室余威深重,但过早说什么‘遵旨’,无疑是自树标靶,必会引来围攻。总之……”   佘蓝铃给了丁敏君一个眼神。   丁敏君脸上神色瞬间转变数下,马上郑重其事地回复:“是!敏君记下了!”   她看着佘蓝铃的眼睛里闪着光。   大帅不愧是大帅,才那么年轻就懂得藏锋,懂枪打出头鸟了!不像她,白活三十多个年头!   佘蓝铃继续说:“而关于藤茶的事,倒不需要你去学太多细节,你去找对藤茶了解的人,重金聘请他们来教授百姓,并留下来负责茶园的管理工作。需要花多少钱,你看着支用,不够了就去账房自取。”   这话一出来,不仅丁敏君感动了,朱元璋也感动了——老朱对钱的抠门让他在面对一个舍得花钱的上司时,简直像喝醉酒似的,飘飘然到两腿发软,特别高兴。   佘蓝铃:“不过,你虽不用学细节,也要懂个大概。不然,容易被底下人糊弄。”   丁敏君郑重地答道:“是,属下知道了。”   随后,佘蓝铃又与丁敏君商量了一些细节,这才散会。   至于发展畜牧业,可以再等等,等凤阳的经济拉高一些再说。   丁敏君在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佘蓝铃的话——   “敏君,你做事一向踏实。”   “不够了就去账房自取。”   “这件事交给你了。”   这些话像是化作了某种东西,似乎正在拥抱她,那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包围着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胸膛,与心脏一同跳动。   很暖,很沉,丁敏君感觉自己好像要在路上融化了。   以前她在峨嵋派争的是什么呢?是师父的看重,是师姐妹的恭维,是那掌门之位,她活得像一只刺猬,见谁扎谁。   可如今,她在佘家军拿到了“财权”与“人事权”。   大帅说了,钱财随她支用。   大帅说了,茶园的管理人员随她任免。   此时她再回看以往在峨嵋派时的争抢,竟如在看孩童过家家那般的可笑。   丁敏君猛地一甩袖子,只觉自己走路带风,今日天光是多么明媚。   然后她被灭绝师太叫住了。   “敏君,”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来时,丁敏君猛地停住脚步,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那是多年来在这个声音积威之下形成的条件反射。   灭绝师太没有发现丁敏君的紧绷,她走上前,高兴地说:“你今天做得不错,压了那些魔教弟子一头。”   丁敏君转身,看着灭绝师太。她此刻就站在自己租住的房子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听着那渴求多年的,来自师父的夸奖,她诧异发现,自己竟然心如止水,远不如大帅对她表露欣赏时,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丁敏君对着灭绝师太行了个周到的礼节:“这是弟子应该做的。”   灭绝师太足足沉默了好几个呼吸,才有些感慨:“敏君,你似乎稳重了许多。”   丁敏君瞧着师父这似有所察,却又十分不解的神色,有些想笑,却又要正经着脸:“弟子现在当官了,总要注意些仪态。”   灭绝师太微微点头,道:“你这样很好,走出去,旁人才能知晓我峨嵋弟子之风姿。”   丁敏君又想笑了。   没想到,她如今竟还能代表峨嵋了。   想到这,她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傲气:“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这是灭绝师太从未见过的丁敏君,她这个徒弟在别人面前会显露傲气,在她面前却一向乖顺,可如今,倒是不同往日了。   但灭绝师太没有多想。   她挥了挥手,仍沉浸在峨嵋派压其他人一头的喜悦中:“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办差。”   说完,便转身离开。丁敏君拱了拱手道别,仿佛一如既往。   *   佘蓝铃在专心处理藤茶相关事宜,那种感觉就像时间静止了,等她再抬头,竟已太阳下山了。   佘蓝铃扭了扭手腕,感觉骨头都有些发酸。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大椅子上,手里还转着一支没有墨水的毛笔,懒洋洋地问:“秀英,接下来我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如果没有,我就要去痛痛快快睡一觉了。”   马秀英正在整理案上文书,听到问话,停下手里动作,心中回想了一下行程明细,随后说:“想睡觉恐怕是不成了。大帅莫非忘了,此前下狱的那些地主乡绅,在数日前便在你的授意下,去信给他们别地的亲友,邀请他们来凤阳,算算日子,今夜便是宴席开始时,大帅作为凤阳府的新府君,按理来说,当在今夜被财主们邀请去赴宴。”   这场宴会当然是假的,是那些在牢房里啃牢饭的地主乡绅们为了给自己留个全尸,咬着牙,含着泪,决定把平日里交好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甚至是联姻的亲家,统统骗来凤阳,好让佘蓝铃能够一网打尽。   ——凤阳隶属安丰路总管府,而以古人的交通难处,凤阳府地主乡绅的社交关系网基本都在安丰路统辖范围内。   佘蓝铃的野心很大,她迟早是要走出凤阳,去打下其他县的,与其到时候两眼一抹黑地去打攻坚战,不如先把这些地方的豪绅骗过来扣下,从他们嘴里撬出当地虚实,询问出具体的田产分布、粮仓位置、甚至是守备情况。等将来大军开拔,打到了当地,就可以直接按图索骥,开始丈量土地,没收财产了。   佘蓝铃说:“那就把牢里那些地主集中起来,洗个澡,刷个牙,把身上头发上的虱子捉一捉,换上绫罗绸缎,送去宴会上吧。然后……”少女顿了一下,突然站了起来,好似一本正经地把手一挥,声音铿锵有力:“再安排八百刀斧手藏在偏室,听我摔杯为号!杯子一响,即刻冲出,将他们剁成肉酱!”   马秀英愣了一下。   就看到她们的佘大帅弯了弯眼睛,自己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骗你的啦,咱们是文明人,是要搞统战工作的,哪能动不动就剁成肉泥。”   佘蓝铃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不过,吓唬吓唬他们还是很有必要的。”   只有这个时候,马秀英才能意识到,面前的女孩子她才十七岁,也才刚处于议婚年龄,还是爱玩爱笑爱闹的年纪。   ……   宴会舞台搭建起来了,就等各方前来唱戏。   八百佘家军藏起腾腾杀气,埋伏在宅院之中——偏室可放不下八百人。   凤阳府的地主财主面对前来赴宴的亲朋们,态度十分热烈,也不矜持了,大步迎上前,拉着人胳膊就往里面走,更有人双目饱含泪水,热情得让客人特别不好意思。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红大门上,客人都落座后,那大门关上了,凤阳府的张员外念着那些他烂熟于心的词汇:“来来来,都吃,都喝,别客气。多谢大伙儿给我张某人面子,不远万里而来。”   待客的厅堂富丽堂皇,墙上挂着织锦,窗前挂着丝绸帘子,炭火无烟,桌上杯碗碟子更全是剔透晶莹之物。   而客人们愿意大老远过来也是为了请柬上所说的“玻璃宴”。   ——古人早就把透明之物称成玻璃了,而琉璃是有色彩的东西。   如今他们到来一看,齐齐倒吸一口气。   好奢侈的一顿饭,凤阳府这些人,都发大财了不成?   ————————   元人婚礼年龄:   男子年十六至三十,女子年十四至二十,身及主婚者,无期以上丧,乃可成婚   ——《元婚礼贡举考》 [52]歌舞:。   大门被打开,少女大踏步走进来,带着清脆笑声:“都在呢。不好意思,公文太多,我来晚了。”   西北风夹着雪花肆虐进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便见那少女帽上、肩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显然是在风雪中疾行了许久。   她没有像时下女子那样梳着复杂的云鬓,而是绞了一根粗大黑亮的辫子,走动时,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佘蓝铃心血来潮,换了个新发型。   当她摘下帽子,露齿一笑时,那两排洁白的牙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显得十分有活力,甚至带着几分可以说是“野性”的朝气。   那高挑的身型让她在这个满是中年发福男人的屋里,仿佛一只闯入鸡舍的白鹤,又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幼虎。   外来的财主们不认识她,手里的玻璃杯还举在空中。他们有些吃惊,心里琢磨着这迟迟方至、气势非凡的,究竟是哪位女侠。   而凤阳府的员外们无一例外站了起来,面色恭敬:“见过大帅!”   那动作整齐而划一,恭敬之余,还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佘蓝铃一路走进去,笑着对他们点点头。室内的温度比室外高了特别特别多。佘蓝铃一落座就把那件暖和的皮大衣脱了下来,一层积雪沿着袖面慢慢滑落,没入昂贵的地板缝中,化作一滩滩深色水渍。   作为明面上的牵头人,张员外此刻的表现可谓是影帝级别——   他立刻给佘蓝铃倒水:“大帅能来,实在是我等之荣幸。”   那腰身弯得极低。   “外面风雪大,大帅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外地那些地主员外都是震惊地看着佘蓝铃,相互间悄悄耳语:“大帅?!”   这个小姑娘是大帅?   有大军才能叫“帅”,这小姑娘能镇得住一支军队?能在战场上直面千军冲杀,万马齐鸣?   但员外们倒没有质疑,他们不觉得凤阳府这群人会被一个小姑娘糊弄,把假大帅当成真大帅供着。而且,只瞟她那神气与打扮,就能感觉出她来历不凡。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自信,那种视满屋子玻璃器具为无物的从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就有一名来自寿春县的员外,姓王,家中良田千顷,平日里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他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正了正衣冠,转过身子,面对着佘蓝铃。   他不敢托大,语气比面对官府还要客气几分:“不知这位大帅如何称呼,麾下军队又是哪支军队?今日得见尊容,实乃三生有幸。”   来做客的员外们几乎迫不及待地竖起耳朵,那份专注,比以往听管家清点家里财产时还要高出许多。   佘蓝铃喝了一口水,笑着说:“佘家军,佘蓝铃。”   那员外便拱拱手:“原来是佘大帅,久仰久仰。”   他和其他人都在脑子里努力思索。   在北方,有什么大家族姓“佘”吗?   在南方,有什么义军首领姓“佘”吗?   然后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可依然没人敢怠慢。   另一边,张员外总是及时地为佘蓝铃的水杯斟上水,连守在一旁的奴仆都没有他迅捷。   为什么?因为张员外他怕啊!当初那姓朱的说要在脑袋上开十字刀,把他们的皮扒下来的时候,他可是看到了,就连一些五大三粗的男将军,都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比如那个叫徐达的,手心都冒汗了。   比如那个叫常遇春的,脸色青白得像个男鬼。   还有那个叫丁虎的,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   但,只有这位少女大帅,当时听到那血淋淋的酷刑时,竟然完全没有惊讶。   她坐在那里,把玩着惊堂木,听着朱元璋的话仿佛在听“今天的猪肉多少钱一斤”,对于他的凶残并不在意。听完后,她否决朱元璋的想法时,语气却依然十分平和。   这才是让张员外惊悚的地方。   平和!居然是平和!   多少直接上战场杀人的将士,在听见剥皮实草这种惨绝人寰的刑罚时,都做不到语气平和啊!   那一刻,张员外开悟了。   光看这个反应,就能看得出眼前少女绝没有表面那么人畜无害。   她肯定是个手段狠辣的人物,只是平日里用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来掩盖自己深不可测的内心!这可比朱元璋那种明着狠的人更可怕!像是尸山血海上开出来的食人花,瞧着娇艳欲滴,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他要恭敬,要殷勤,要表现出绝对的臣服,不然等那八百刀斧手冲进来,说不定就一个“手滑”,顺手把他也给剁了!   “大帅,水温可还合适?”张员外把腰再弯了弯,恨不得马上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   佘蓝铃喝着玻璃杯里的水,目光旁落,看着那张员外眼眶红得厉害,心里纳闷。   她有那么吓人吗?她从入驻凤阳以来,一直挺好说话的啊,哪怕是对那些地主,她心里虽极不喜欢他们欺凌百姓,但明面上也从不动大刑,不搞屈打成招,一贯是有事说事,就事论事。   怎么一个两个看她跟看活阎王似的。   活阎王那不是老朱吗?   当然,张员外这辈子都不可能清楚佘蓝铃的实际想法了。他不知道佘蓝铃能够平静否决朱元璋的提议,并不是她多心狠手辣,或者心理变态,那完全是因为,她是个穿越者!   是因为她对于朱元璋会搞扒皮这事,早就通过网络上各种传言、各路野史,有过极其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所以在元末时,听到朱元璋兴致勃勃谈什么扒皮实草,她只会有一个反应,那就是……   “朱元璋真不愧是你,这种狠活张口就来。”   那是对历史梗的淡定,那是对历史名人一些变态操作的戏谑,虽然心里极其不赞同朱元璋的做法,但除非让穿越者亲眼看到血淋淋的一幕,不然她对于剥皮是没有实感的。   但其他人那是实打实受惊了。   凤阳府中另外一位员外也是嘴唇发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员外,那个……既然大帅已至,歌舞是不是该上了?”   张员外简直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得救了,终于可以用其他事情去拉开大帅的注意力了。   张员外情绪一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变了:“大帅。”那声音有些尖,“能否上歌舞了?”   歌舞是这些员外商议安排的,为了接下来的操作,他们这群男人私底下吵了好几场架,最终定下了某个方案——佘蓝铃没有多关注,听到张员外的恳问,她随意点头:“上吧。”   在佘蓝铃想来,估计就是什么水袖舞,甩着那长袖子转圈圈,再滞空定个格。   她也喜欢看古典舞,但是这种东西在短视频软件看得太多了,连国家首席舞者的表演都能随时看到,她现在已经有些看腻了。   而且,凤阳本地舞者的技艺,肯定不能和炎国首席舞者相比。   佘蓝铃靠着椅背,眼神有些放空,没什么期待。   而张员外则是用力拍了拍手:“大帅有令——上歌舞!”   “咚!”   不是靡靡之音,是鼓响!   沉闷,厚重,仿佛能击破人心。   佘蓝铃慢慢坐直了身体,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浮现着惊讶。   而其他客人则是忍不住皱眉。   太吵了。他们不喜欢。   这会是什么舞?鼓上舞?那也不会是这种动静啊,鼓上舞是女子站在大鼓上,足尖在鼓面上轻盈拧转,身上彩绸翻飞。玩的就是飘飘欲乘风而去,不是这种“我用鼓锤把你打得驾鹤西去”。   鼓声胀热、激昂,更带着野蛮的气息。   “咚咚咚!”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随着鼓点踏入席中的,是一群男人。   一群身材健壮,肌肉贲张,上半身裸露着的男人。他们小跑着进来,眼神坚毅,每一寸肌肤都好像涂抹了特殊的油脂,在烛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质感十足的古铜色。   他们双手握着枪杆,挥舞红缨枪。   “喝!”   “哈!”   一招一式,舞动之间,身上的肌肉也仿佛在呼吸那般。   空翻,侧翻,刺枪,地上打杆,人临空跃起,柔韧的腰肢发力,枪头如毒龙出洞,“砰”地撞向地面然后又因着枪杆的弹性,瞬间弹了起来,再被布满青筋的大手稳稳接住。   那是力量与美感的结合,汗水慢慢滑落,仿若大海在落潮,露出了充满生机和野性的黑土地。   佘蓝铃震惊住了。   直播间里的女性观众们也震惊住了。   弹幕如雪花滚动,速度快到差点让系统都卡顿了。   【嘶——嘶——嘶!我直接就是一个斯哈!】   【诸君!作为农民的女儿,我要开始耕地了!这块黑土地我能耕一宿!】   【卧槽!我还以为是漂亮小姐姐跳舞,本来都准备去上厕所了,没想到是腹肌小哥哥!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好看,爱看,多来点。】   【我也想穿越了,这就是当大帅的乐趣吗?】   【奇怪,按照古代情况看,不应该是一群美女上来献舞的吗?】   【不奇怪,因为主播她是女的啊!别人要讨好她,当然是找舞男好吧,看那群舞男的小眼神,就差直接上前一边展示自己的腹肌,一边说’大帅,收了我吧’。】   【就是啊!】   【姐妹们看到了吧,人一定要有权力,你有权力,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你是女的,宴会上安排的舞蹈,都是男的跳的!都不需要你开口,底下的人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53]想不出来标题2.0:。   舞跳得很好看。   佘蓝铃捧着玻璃杯,慢吞吞喝着温水,双目望着表演。   张员外都要以为自己安排的人非常符合佘蓝铃的心意了,心里不免有些自得。人也靠近了,压低声音:“大帅可还满意?”   佘蓝铃疑惑扭头:“嗯?”   张员外:“这几位都是凤阳府武馆中挑选出来的英才,不仅身手好,更是……咳咳,懂事,会伺候人。而且身家清白,尚未婚配,还是童子身,大帅若是看得入眼,留下来做个亲兵护卫,也是极好的。”   【嘶!】   【你们听懂了吗?反正我听懂了。】   【我也听懂了。】   【那啥……懂事听话体力好,还是个处……】   【但是,主播才十七,是个未成年,这样不行的吧?】   主播自己也觉得不行,但跟年龄没有关系,纯粹是她不好这口。   在张员外话里话外进行暗示的时候,佘蓝铃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留下来做个亲兵护卫?只怕是留下来送去后宅等待她临幸吧?   佘蓝铃甚至有一股荒谬的感觉。   因为她是上位者,而历来讨好上位者就逃不开“权色交易”。只不过如今她是女性,所以就把送女人改成了送男人。   这行事作风实在有够简单粗暴的。   而场中领舞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佘蓝铃的目光,跳得更卖力了。   连着七个后空翻炫技,从厅室中央翻到门前,双腿一蹬,侧旋了身,又重新翻回厅室中央。从头到尾,干净利落,还非常放得下身段,彻彻底底把自己学的武术当成了讨巧卖乖的方法。   佘蓝铃承认,别得她不一定爱看,但舞枪和后空翻,她很爱看。   “多翻几个。”佘蓝铃这么说。   然后,那几个跳舞的男人立刻变换了曲目,开始交叉着空翻,还有类似于杂耍的,一个人翻到另一个人身上,叠了三四个人,然后好几人同一时间去空翻,非常危险。   外地来的员外们不由得在轻声交谈中,轻声感慨:“我看他们是只要能讨好那位佘大帅,让大帅收了他们——或者哪怕仅仅是另眼相看,他们也万分乐意的吧?”   “何止啊,看他们那眼神,勾勾搭搭,湿湿漉漉,不管跳到哪,那眼神都是盯着大帅看的,还有那个腿,好会绷紧……”   “真不要脸!”   “呸!”   “他在干嘛?!”   “他他他——他滑跪了!!”   只见那领舞的男人再又一个空翻后,竟然顺势一个滑跪,直接滑到距离主桌还有五步远的地方。红缨枪负在身后,枪杆轻轻陷进肩膀的肌肉里。胸膛一挺,那一身肌肉在烛光下仿佛会反光。   他喘着粗气,跪在那里,汗珠顺着脖颈流畅,微微抬头,眼神热切而大胆地看向高位上的少女。   ——他臣服于佘蓝铃。   ——他臣服于权力。   员外们震惊之后,摇着头:“看看,看看,这成何体统。”   直播间的看看就不一样了。   【滑过来的,他居然是滑过来的!歪都没有歪一下!核心力量真稳!】   【裤子也很耐磨,狗头。】   【这哪里是滑跪,这是滑进我心里啊!】   【主播,咱们不能白看!快!赏他!赏他!】   【可以赏胸肌一巴掌吗(脸红)】   【你们够了!主播她还未成年!】   【而且,以习武之人的体力而言,他跳完应该不至于喘成那样!姐妹们破案了,他是故意的!喘给主播听的!】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太上头了!】   未成年少女继续抱着白水,温温吞吞地喝。   眼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权力的滋味……这确实挺上头的,她喜欢看后空翻,这些人就铆足劲翻给她看,她喜欢看舞枪,他们就把那红缨枪舞出花来。但是这滑跪就表演的一般般了,不如后空翻和舞枪帅气。弹幕观众们在激动什么呢?   还有那喘气……有点吵。   【主播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懂欣赏!】   【算了,和你个小孩说了也是白说。】   佘蓝铃撇了撇嘴,心里暗道:我是不懂,但我知道赏罚分明。   这群男人大雪天光着膀子在这里卖功夫,是该赏。   鼓声慢慢停了下来,领舞的男人还在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仰着脸目不转睛看着佘蓝铃,眼中的情绪异常复杂——混杂着对这位少女统帅的好奇、对权力的畏惧,以及一种想要通过展示雄性魅力来博取上位机会的热情与紧张。   佘蓝铃此时的心情非常好,因为看了一场杂耍舞,于是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待宴会结束了,除了我面前的这套玻璃器具,其他桌上的器具,你们拿去分了吧。”   除了佘蓝铃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僵硬地扭头,看着桌上那在烛光下愈发显得剔透,仿佛闪烁着梦幻光芒的玻璃器具。   在他们眼里,这些东西几乎可以当成传家宝的存在了,稍微磕了口子他们都能心疼半年!这种品级的宝贝,就赏给他们了?!   那群跳舞的男舞者笑容堆满了脸,十分惊喜,厅中顿时爆发出了盛大的欢呼:“谢大帅赏赐!大帅万岁!!!”   他们瞧着那些珍贵的玻璃器具,眼神愈发灼热。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把这些杯碗卖掉后,再也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场景了。   那寿春县的王员外试图和这位佘大帅拉话题,便笑着问:“为何是除了大帅面前的玻璃器具?莫非大帅面前这一套,是要单独赠予谁?”   佘蓝铃抬眼看向他:“那倒不是。是因为我手里的这个玻璃杯,我有别的用处——”   佘蓝铃手一松,空玻璃杯垂直落下。   “啪!”一声清脆响动,玻璃杯摔了个四分五裂。   像是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指,又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   “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但这惊叫声还没来得及传远,就被一阵更为猛烈、更为恐怖的声音所淹没。   “杀!!!”   震天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   原本紧闭的侧门、后门,甚至是窗户,在这一瞬间都被粗暴地撞开,黑色洪流涌了进来。那群宾客和舞者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寒光闪闪的刀架到了脖子上,顿时动都不敢动了。   但饶是如此,宾客们还是感觉脖子上有着一丝线状的痛感。   舞者本没什么事,但他们手里拿着的红缨枪,在佘家军看来却是一种威胁。舞者们生怕自己稍有动作,便被当成意图反抗,因此一个个动都不敢动。   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只要座位上那位少女稍微动一动手指,或者哪怕只是打个喷嚏,这里就会瞬间血流成河。   宾客们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深呼吸,平稳自己的心神:“大帅,这……这是在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大帅,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至于动刀啊!”   “咱们……咱们今日才见的面!”   并且开始拼命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这位大帅了。   是不是以前欺负过姓佘的佃户?还是在哪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说过佘家军的坏话?   可是,思来想去,不应该啊!他们连凤阳府都很少来,今天更是头一回听说现今天下还有一支军队,军号为“佘”。   佘蓝铃挥挥手:“佘家军的,把那些舞者放了。没穿上衣的就是舞者,别认错了。”   “是!”   于是一部分人把刀收回。   佘蓝铃看向那些舞者:“你们拿上玻璃器具就走吧,这事与你们无关。”   舞者们大气也不敢出,同手同脚地去把玻璃器具抱走,这一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东西有多值钱了,只是迈着小碎步往外撤。   进来的时候大动作快步跑,为了展示力量与美感,为了谋取荣华富贵。   出去的时候,却是缩着肩,驼着背,夹着腿,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注意。   这一幕,看得直播间的观众们乐不可支,却看得在场的财主们羡慕无比。   他们也想走啊呜呜呜呜呜呜!   *   待到舞者们离开,大门重新被关上,佘蓝铃这才看向那些宾客。   此时的她,坐在大椅上,脚边是碎裂的玻璃渣,周围是明晃晃的刀枪。   面对这些人的恐惧,她还是笑着的,就像来时那样,露齿而笑:“诸位别抖了,放心,我现在不会杀你们的。”   “……”   全场鸦雀无声——宾客们更畏惧了。   根本放心不下来好吗,现在不杀,也就是说,以后会杀?   有几个胆子小的,眼泪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王员外像是想到了什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然抬高声音:“大帅,佘家军中是否需要捐赠银钱?!” [54]全都要:。   王员外敢肯定自己猜对了。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常见的套路吗。把乡绅们聚集在一起,再展示自己的军队,好威逼乡绅们掏钱!   天下军队果然一般黑啊。   就连之前男舞者们耍的后空翻和红缨枪,在王员外眼里,也成了一种下马威。   他就说嘛,谁家跳舞不是让女人来跳的,那种身段婀娜,香风阵阵的才叫舞,偏偏就凤阳府这边独立特行,找了男人来跳。   看那裸露的上半身,看那绷起来的肌肉,看那舞的虎虎生威的长枪,这不是下马威,不是在亮拳头、亮肌肉,这是在干什么?!   想到这里,王员外松了一口气。   要钱就好!不是要命就行!要钱他们有的是,左右不过拿一部分家产出来喂饱这位大帅,反正在这乱世之中,钱财就是身外之物,就像地里的韭菜,只要人还在,地还在,韭菜被割掉了那就割掉了,割了一茬还能再长一茬。   ——回头压榨压榨佃户,把租子再往上提上两成,或者巧立名目多收点杂税,不出两三年,那些钱就又能连本带利榨回来了。   王员外此刻看着佘蓝铃,就像是在看一匹牙齿锋利,眼神贪婪,正试图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肥肉的狼,而他作为猎物,要对这条母狼笑脸相迎,甚至要主动把肉递到她嘴边,避免自己被连骨头一起吞了。   王员外努力端正自己的态度,摆出自己使用了大半辈子的那张讨好大人物的笑脸,十分谦卑地说:“大帅,小老儿这儿有粮五万余石,钞五万锭,白银万两,黄金百锭,特献与佘家军。还望大帅笑纳,莫要嫌弃小老儿家底微薄。”   送礼也有学问,那就是第一次赠礼不能太过丰厚。如果这一次就因为害怕,哆哆嗦嗦地把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家产都交出去,那以后怎么办?   这就像是喂狼,你一次把它喂得太饱,它的胃口就会被撑大。下次这豺狼再想吃肉了,还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拿什么给?   要是多给几次,那真就得全家老小一起去喝西北风了。细水长流,才是生存之道。   所以,这“粮五万余石,钞五万锭,白银万两,黄金百锭”是王员外精心计算过的“底价”。既能显示出诚意,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又不至于让自己元气大伤,同时也留有了后续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员外碍于脖子上的刀,没办法躬着身子表明自己谦卑的态度,他只能竖着耳朵,垂着眼帘,等着这位大帅接受他的投诚,或者拒绝。   如果是前者最好,如果是后者,那他就可以继续加码了。   他腹稿都打好了:大帅若是觉得不够,小老儿家中还有些祖传的字画古玩……   有上升空间,这样才能显出他的诚意来嘛!若是把底牌一次亮尽了,那才叫愚蠢。   这一刻,王员外觉得自己不仅是个富家翁,更是一个在生死博弈中游刃有余的智者。   与此同时,在佘蓝铃的视野前方,只有她能看到的淡蓝色光幕如瀑布般飞速刷新。来自炎国的观众们正嗑着瓜子,喝着可乐,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戏谑姿态,围观着这场跨越时空的“审判”。   【哦豁!老东西还挺上道。这滑跪的速度,我看可以去参加冬奥会了。】   【给的还挺多,也不知道是害了多少佃户家破人亡才攒下来的钱。】   【看着他那副讨好的嘴脸,我就想吐,主播别跟他废话了,直接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老东西没想到吧,我们不要你的钱,我们要你的土地,要你的命,要从你这儿为佃户农人们讨一个公道!】   在漫天弹幕中,在王员外那希冀的目光下,在宾客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被佘家军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缘由,正也要交钱保命时,穿越者捧着自己那杯温水——新的玻璃杯,水依然是张员外倒的。   她的语调无比雀跃,就像是邻家少女在拒绝自己不喜欢的点心,轻快得甚至有些俏皮:“那不好意思,我不要钱。”   噗通!噗通!噗通!   王员外那颗本来都放下的心在剧烈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胸腔。   那抹讨好的笑容滑稽地僵在脸上。   不要钱?   这天底下哪有军队不要钱的。尤其是一群泥腿子成的军——又是兴师动众把凤阳府以及周边县城的员外骗来这里,又是舞刀弄枪,恐吓威逼,不要钱那图什么?   图、图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员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其他宾客也是吓得腿软,不由得看向凤阳府的员外们,但这些写信把他们叫过来的“老朋友们”都不约而同低着头,仿佛自己的衣襟此刻正需要整理。   所有宾客忽觉有些头昏眼花,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这群狗娘养的!是故意把他们骗过来,关门打狗,给那佘大帅宰呢!   惊怒交加之下,一位身穿绸缎的富商,再也忍不住,骂那张员外:“张有德!咱们还是亲家,你做这事亏心不亏心!”   张员外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堆满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一种诡异的“真诚”与“坦然”:“不亏心。亲家啊,你想开点,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情,这天变了,大帅来了,咱们这些人的家产早晚要充公,不如你的名头借我一用,让我来讨好大帅,也算是我为你积了一份‘识时务’的阴德。”   “你——!!”   亲家咬牙切齿,这一刻,他对张员外的恨意比对佘蓝铃的深。   大厅里一片哗然,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而王员外哪怕心中发毛,也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开口,试图用自己的腐朽的价值观去理解眼前的少女:“大帅既然不要钱,那是否要珍宝古玩?”   “也不要。”   “俊美男子,仆从奴役?”   “我要这个作甚?”   “那……土地?”   “这个要。”   王员外本来以为又要听到“不要”两个字了,结果……这位大帅她说什么?这个要!   王员外脸上的恐惧和忧虑立刻消失了。   她要!她终于有想要的东西了!   只要对方有欲望,只要对方有想要的东西,那就没问题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贪得无厌的人,而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既然她要土地,那就说明她还是个人,还是个在这个乱世中想要立足、想要称王称霸的军阀。   不就是土地吗!   土地他有啊!他王家几代经营,巧取豪夺,兼并了多少良田?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哪怕在梦里都要搂着地契睡觉的宝贝。   如果放在平时,谁敢动他一亩地,他能跟人拼命,能去衙门把骨鼓敲破,能雇佣江湖中人把对方腿打断。   但现在?   和那颗正在脖子上晃荡的脑袋比起来,土地算个屁!   虽说要把大片大片的良田拱手让人,王员外的心头依然像是被炖刀子割肉一样,疼得直抽抽——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个选项留到最后,实在是没辙了才拿出来当保命符。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命还在,只要人还活着,凭借他的手段,以后再慢慢兼并回来也就是了。   王员外忍不住笑了起来,佘蓝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乐个什么劲儿。   王员外:“大帅想要多少地?2000亩可以吗?都是上好的田地,靠近水源,旱涝保收。还有之前答应的粮五万余石,钞五万锭,白银万两,黄金百锭,小老儿依然如数奉上,算是给大帅入驻凤阳的贺礼,还请大帅高抬贵手,放过小老儿。日后待大帅攻向寿春县,小老儿定当唯大帅马首是瞻,劝那县令投降于佘家军。”   这番话真是说得滴水不漏,既送上了重礼,又表了忠心。   而这次,其他员外也不再沉默了,尽管此刻他们的脑子整个嗡嗡的,乱成一团,却还是凭借本能,紧跟着王员外开口。   ——毕竟现在都知道土地是生门了,谁还敢落于人后?   “大帅,我这儿也有一千亩地想要献给大帅。”   “我这儿多一些,有三千亩。不仅有地,连佃户的卖身契,我也都给你拿来!”   “我家中土地不多,只有八百亩……除了土地外,便多添些金银珠宝可行?我对大帅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他们扯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生怕佘蓝铃听不到或者听错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一时间这里简直成了菜市场,在喧闹嘈杂地报价。   佘蓝铃神色平静地朝着两人招招手,正是那徐达与朱元璋。   “把他们带下去。”   喧闹声戛然而止,这些员外们惊恐地看着这两个铁塔一般的壮汉。   佘蓝铃接着说:“问清楚有多少土地,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亩。记住,要分开问,反正像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勾心斗角,相互间对对方的田产数量、隐匿的黑田,应该能知道个大概。谁要是说谎了,说的数量不符合……”   那佘家军也不会乱杀,但是不妨碍佘蓝铃在这里吓吓他们。   而听到这话,那些员外们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这个大帅她是饕餮再生啊,她不是要一千亩两千亩地,她是全都要! [55]打败你的有可能是跨行:。   直到那群地主被朱元璋和徐达像拖死狗那样拖下去,而凤阳本地的地主也识趣地自己走回牢房后,佘蓝铃身周终于清静下来了。   她重新穿上大衣,推开门走出去,外面一片静寂,只有雪花在缓缓落下。她能感觉到头发里有雪粒,雪这种东西只是看起来干净,实际上脏得厉害。   看来回去需要洗头了。   这是佘蓝铃想的第一件事。   然后她开始想第二件事:茶叶要怎么卖呢?不是说某个地方大量种植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就能运输出去大卖特卖的,不然也不会有“滞销”这个词出现。   “我需要帮助。”   佘蓝铃摆出一副自己要干正事的样子,对着直播间说话。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嘻嘻哈哈。   【什么事情,主播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仅限于键盘上)】   【等等,主播这一脸严肃的样子,是要像第四天灾小说那样,把我们叫过去基建吗?】   【啊?去元朝搬砖?那可能不太行。你让我玩全息游戏、在VR里搬砖干活我可以,肝通宵都行。但你让我真身上去?不好意思,没干两个小时,我就能当场死给你看。】   【+1,我这种体测一千米都要半条命的人,去了就是给乱世里的人加餐的。】   【前面的你想多了,主播要是找人干活,能找你和我这种脆皮的吗?那肯定得找工人——或者其他体力好的人。】   【那倒确实。】   【别自己给自己设限,万一是和之前一样,找会计呢!之前查账那个任务我没抢上,这次我一定要抢到名额。主播看我,CPA持证上岗,别说查账了,你让我做假账都行!】   【等等……前面的,做假账这种事情是能在公众平台上说的吗?!】   [在查了。]   【刚才好像晃过去了一个什么弹幕来着?感觉颜色好像和我们的不一样?】   【卧槽!楼上上,恭喜!你坑公司啦!!!】   佘蓝铃眨了眨眼:“不需要找人干体力活,凤阳府等着干体力活换口饭吃的人,还在排着队呢。”   直播间在诡异地沉默之后,飘过来一条弹幕:【这真是地狱笑话了。你国真就不缺廉价劳动力了是吧。】   佘蓝铃看到这句话,意思意思在心里敲了一下电子木鱼,默念“功德+1”,然后继续说:“虽然不缺卖力气的,但缺管理人才。我这凤阳府没几个能干活的文官,你们知道的。”   “不瞒你们,丁敏君现在已经组织好了灾民去学习种植藤茶和炮制藤茶了,等来年,茶叶就能成为凤阳府的一大进项。”   【说到藤茶,我一直有个担忧,这也不是什么名茶,能打得过人家龙井、碧螺春啥啥的吗?】   佘蓝铃打了个响指:“这可就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和那些名茶打擂台,打不好。我们的目标是中底层阶级的人。”   “但怎么卖茶叶,这也得拿出一个章程来。得益于元朝的畜牧业发展迅猛,在蒙古族的统治下,元人的饮食结构里,肉类占比极高,导致嘌呤含量高——打个岔,我也说个地狱笑话,就像川地那边,肛肠科的医生医术最好,在蒙元,痛风病的治疗得到了全面的发展,你们猜是为什么。”   【哦豁。】   【我懂了。】   【我也懂了。需求决定供给,环境决定医学呗。】   【牧场多了,羊肉吃多了,酒喝多了,痛风的人就多了,然后这方面的医疗水平就被迫提高了。】   佘蓝铃:“对。就是这个道理。现在的很多富人,他们不缺钱,就缺一副好身板,继续享受大鱼大肉。而藤茶,含有丰富的黄酮类物质,其中以二氢杨梅素含量最高。”   【什么什么素?】   佘蓝铃:“名字不重要,那是给专家看的。反正知道这玩意利便通肠,降尿酸就行。这东西在现代可能是小众饮品,但在元朝,可是非常适合元朝中层阶级在胡吃海塞,酩酊大醉后喝上一杯,能极大缓解他们的痛风症状。”   底层就不考虑了,痛风这玩意儿是富贵病。   “但是——问题来了。”   佘蓝铃看着镜头,一脸无奈:“产品是有了,客服痛点也找到了,但怎么卖出去是个问题,人家中层阶级也是要面子的,也认牌子货对吧,不管是自己关起门来喝,还是拿出去待客,那总得能说得出口、拿得出手是什么茶。”   “比如,这个茶得有个来历吧,或者什么说法,要那种’我不喝我就要落伍了’的故事。”   【喔!懂了,主播想要营销方案,比如什么“长生天的恩赐”诸如此类的推销手段。可能还要全套的品牌全案策划,比如品牌命名、品牌故事、Slogan、包装设计、VIP会员体系……】   【哇,前面说得好专业呀,你就是专门设计这个的吧?】   而佘蓝铃也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而客气。   “对!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要的就是这个。”   “而且我不白要你们的营销方案,我知道这些脑力活动很珍贵,所以,我这边私信已经开通了,方案全程由‘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替我进行筛选和评估——毕竟我也不懂这个。”   提到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这个组织,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那是国家为了应对这场穿越直播事件而成立的特设机构,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最高的效率。   “至于报酬……”   佘蓝铃抛出了那个足以让人心跳骤停的重磅炸弹。   “方案最终被选中的人,可以等‘内功’这一基础修炼体系下发全国后,凭这次助力的贡献积分,来我这里选取一本中等武技,比如金钟罩铁布衫什么的,又或者轻功水上漂……总之,任君挑选。”   此刻所有正在看直播的人心脏猛地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机掉在脸上的、把水杯碰翻的、在地铁上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的……无数观众在这一刻失态了。   主播她说什么?!可以来她这里领取一本中等武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加班熬夜、腰酸背痛的脆皮身体,可以变得刀枪不入、力大如牛!   意味着挤地铁、挤公交车都费劲的社畜,可以从此飞檐走壁,视早晚高峰如无物!   虽然国家肯定会普及基本内功基本轻功,但那些估计就是很基础的东西,很粗浅的功夫,如果想要更好更高级,肯定得付出什么,比如主播口中的“贡献积分”……就是积分构架估计还在设计之中。   总之……   卧槽!现在他们学营销还来得及吗!   *   弹幕瞬间炸裂。好在因为直播间连接着系统这边的网,没有出现卡顿现象,依旧特别丝滑,这就导致了那些弹幕丝滑地滑过,上一条还没看清字,下一条就来了,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区变成了那种老式电视机会出现的黑白雪花。   不是因为卡顿,而是弹幕滑得太快了,在人眼看来已经成黑点了。   等到后来,这事已经尘埃落定之后,有人回头去翻弹幕,才看清楚当初别人发了什么。   【市场营销专业大三学生:啊啊啊啊!妈妈!我运气最好的一次!我出息了!我的专业居然撞大运了!铁布衫!我想要铁布衫!或者其他锻炼腰腿的武功!我年纪轻轻,腰和腿就快废了,谁知道啊!】   【某公司文案:‘长生天的恩赐’是吧!等着!我这就去搞APP,今晚通宵熬夜把它编出花来!我不要别的,就想问问一下有没有治疗秃头的武功!】   【程序员:为什么不是招程序员呜呜呜为什么不是招程序员!】   【4A广告公司总监:论奢侈品牌的营销包装,谁能包装得过我们啊!主播你等着,为了你这个奖励,我们公司全体项目已经暂停了,这一周我们都全员加班!不搞够关于藤茶的一百个创意不恢复正常下班时间!谁被选中了,奖金十万!不,五十万!】   【中文系博士:我不会营销,但是我可以给咱们藤茶搞文言文翻译啊,既然要包装得高大上,总不能用大白话吧!我能把“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月亮,看它像跟看我家吃菜的碟子似的,就叫它碟子”,包装成“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tom: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外国人可以参与吗?(本条采用网站自带翻译)】   而在全员狂欢的当时,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指挥大厅中,红色警报灯在疯狂闪烁。   “不好!后台私信接口()爆了!”   “就在刚才,一分钟之内涌进了五十万条私信!”   “现在还在以每秒九万零五条的速度激增。”   “服务器快扛不住了!”   “快!启用备用服务器!!!”   《倚天屠龙记》世界。   佘蓝铃看着那滚动出虚影,她都看不清有什么字的弹幕,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希冀。   稳了。有现代这些营销大拿、广告大手的出手,跨时代碾压,就算是一株狗尾巴草,他们都能包装出花来,天价卖出去,何况是本来就有效用的藤茶?   但是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最后脱颖而出的居然不是任何高明的广告,而是一个……特别骚的操作。   事实证明,风口起了之后,弄潮的,不一定是本专业,打败你的,也有可能是跨行。   ————————   莓茶,又名藤茶、茅岩莓、土家神茶、神仙草等,学名显齿蛇葡萄。   ……   莓茶中含有丰富的黄酮类物质,其中以二氢杨梅素含量最高。现代研究表明,莓茶提取物具有较好的抗高尿酸血症及肾功能保护作用。其初步机制可能与药物抗脂质过氧化损伤、缓解相关炎症途径反应,以及调节尿酸盐转运蛋白的表达等有关,综合发挥其抗高尿酸血症及肾功能保护的作用。   ——《莓茶与健康》   *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古朗月行》 [56]凭喝藤茶三天,来佘家军领取蓝色小药丸一颗:。   高芃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是乡下来的野孩子,带着满腔希冀与野草般的生命力一头扎进大都市中,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如同鞭子,鞭打着她,让她迫不及待想要干出一番事业。   世道都说女子心事是旖旎爱情,是风花雪月,但高芃的心事是如何在大城市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产。   小的时候,她喜欢趴在窗沿上,白炽灯一灭,便只剩下满天星斗,她看着群星与群山,想着山那头是什么。   山那头是大城市。她再一次拼命工作到凌晨,放下电脑,城市里看不见星星了,也看不见群山,她看着高楼大厦,突然有些畏惧了。   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别说出人头地了,她现在依旧是个卑躬屈膝的小职员,她的心气甚至都没了,脑子里总是考虑很多东西。   今天被老板无缘无故找茬训斥了,但她不敢和上一份工作那样,辛辣讽刺完老板后转头主动办理离职。如同以前她瞧不起的前同事们,闷不吭声把委屈咽下去。而她看着新进公司的一个同样被训斥的小年轻,看着那人一脸的不服气,高芃唇角微微一紧,感觉心口似乎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后来,看佘蓝铃的直播,看着十七岁的少女在元末乱世中高高昂起头颅,声音洪亮,仿佛自己说的是天地至理:“我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个主公?朱元璋?他确实是人杰,可是我为什么要跪他?”   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少的是什么——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而生活给她加上了枷锁。   高芃突然很羡慕佘蓝铃。   真好啊,主播她在最有心气时,遇上了系统,遇上了一个好的国家执政官,于是她的心气便源源不断地喷腾。   真好啊……   高芃羡慕,但不嫉妒,她甚至仿佛松了一口气,有些为佘蓝铃高兴。   今天的直播是主播许诺,只要为她想出一个关于藤茶的营销方案,并且被国家选中,就可以凭此向主播兑换一份武功秘籍。   高芃心动了。   这种武功秘籍,提前拿到就是快人一步,不管是自己练习还是高价卖出去都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她不懂营销学,她别说作文案作广告了,她连销售都不是,她的工作是负责给公司做采购的。   于是高芃心死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做方案,把这个月自己的“分析”做好,告诉领导自己会把供应绩效提高多少,采购降本多少,然后才能问领导要资金。   高芃写着写着,脑子又飘到佘蓝铃的许诺上。   真的不行吗?   不行的。   要不试试呢?   不行的。   高芃慢慢停下工作,坐在椅子上发呆。   试试呢?试试吧?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糟糕,而且这东西是匿名的,就算不成功那又怎么样呢,又没有人知道你去试了,不会有人笑你不自量力的。   试试吧试试吧试试吧试试吧——   我不是销售这块料没关系,我能不能另辟蹊径呢?就像采购,你永远不可能直来直去,看完别人的报价,然后随便挑选一家价格最低的就直接签单子,你得动脑子,脑子……   “哒哒哒……”   键盘声打破沉默,高芃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自己的想法,然后发送私信,发完后,她猛地捂住脸:“老天,我到底在干什么,都多大年龄了,还觉得自己能赌一赌呢。”   高芃决定出门去散散步,她走到了家附近的公园,走着走着,她意外发现公园有条小径是自己没有发现的。   她好奇地顺着小径走,竟然走到了一处河堤上,河对面是一片绿山,氤氲着雾气,她和山间隔着一条河,河流的水花奔涌着,勾画出一条生机勃勃的线条。   另一边。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正在加班加点处理私信。   “这条不错,留下来。”   “这一条也不错,可以进入复选了。”   “还有这个……”   突然有一道声音如同剪刀,一口剪断了这条流水线:“报告!”   那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洪亮:“我这里发现了一个办法,我认为可以不用再看别的了。”   他说的是“办法”,而不是广告思路,或者设计方案,许多人都好奇了,屋里溢出小小的喧哗声,大领导抬腿就来,看完之后,大领导大叫一声好:“这位……女士还是先生?贵姓?”   “女士!姓高。”   “这位高女士的办法实在令人茅塞顿开!”   他把那办法传给所有人看,于是大伙儿都看到高芃的说法:既然《倚天屠龙记》里有武林高手,而主播手下高手众多,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力推销,让别人来挑拣呢?为什么不能让高手潜入那些需要常喝茶,解除肉的腻味的人家里,把他们的茶叶神不知鬼不觉换掉,那些富户发现自己喝茶后身体更舒坦了,定然会叮嘱管家多买一些同品牌的茶叶,但再喝时就会发现,效果不一样,他之前喝的不是这种茶,为了再找回之前的舒坦感觉,定然会费大力气去找自己之前喝的是什么茶。到时凤阳府再拿出藤茶,定然销售一空。   ——至于茶叶耐放这种事,问题不大,像富户这种人家,他们从不喝旧茶,会觉得丢分,每年家里都要采购新茶。   高芃的办法就是跳过包装,先直接抓客户的需求。   当然,包装还是得包装的,但可以先拿到大笔订单,再对外吹我们这是什么什么茶叶,它有什么什么来历。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人一致认同,高芃女士的办法足以镇压群雄。   当之无愧的第一。   而佘蓝铃看了这个办法后,也非常惊喜。   这可真是只有武侠世界才能做的办法。于是直接私信了高芃:你好,高女士,恭喜你的办法被选中了,请问你需要匿名吗?还是把你的名字公布出来?   高芃收到私信回复的时候,正是白天,已经在公司工作了,突然间,一个消息弹出来,高芃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个讨人厌的领导可算是抓到了高芃真实的错处,而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了,心里就有些小激动:“干什么呢!高芃!你还想不想干了!”   高芃却是比他还大声叫着,激动着,她从未有过如此激动的情况:“我的计划通过了!”   她成功了!她居然成功了!   原来她还能闯!还能冲!还能去尝试新的东西!   领导用一种颇有些讥讽的口吻说:“你的什么计划?我怎么不知道最近公司需要征集计划?”   高芃依旧笑容满面,她转头看向领导,一字一顿,笑着说:“不是公司的事,是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采用了我的计划!”   现在炎国没有不知道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人,那个穿越直播间已经成了全民狂欢。而领导更知道那个直播间最近在征集什么——他其实也私信了。但他没有被选上,反而是高芃被选上了。   紧接着,很多人的手机都响起“叮”的声音,那是直播间发公告的提示音,可以关掉,但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关掉,他们需要时刻注意着直播间的动静。   很多人都拿出手机,看到公告上放了高芃的办法,都是震惊地瞪大眼睛。   居然还能这么做?!   直播间里,出现了许多赞美。   【这谁想出来的啊,这招真的又损又有效。高……高什么?这个字怎么念?和凡同音吗?】   【前面的,芃念鹏,大鹏一日同风起的鹏!】   【把茶叶换了,笑死我了,我都能脑补那些富户第二次购买时满脸茫然,怎么和第一次的味道不一样的想法了。太神了!这个办法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而她的同事们在静寂之后,办公室里也出现了大片面积的鼓掌欢呼声。   “高芃!你太棒了!”   “老天!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你以后是不是要出名了!”   她还是没有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产,但是现在,她人尽皆知了。而在今天之后,工作会有的,房产也会有的,很多人在试图联系她,和她打好关系,或者希望能购买那份武技。   少年心气确实不可再生,但,高芃想,中年也依然能够有心气,那是新的一种心气。   *   国家给佘蓝铃提供了不少藤茶。   [先把市场打开,这样,明年凤阳百姓把茶种好,就能直接换钱了,做事有正面反馈更能调起百姓的积极性。要知道,百姓没有余钱,他们不敢试错,所以第一步才更不能错。]   于是佘蓝铃把天鹰教和峨嵋派的人叫了过来,当然,她是一批一批叫的:“现在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这个任务很重要,涉及到百姓的性命和灾后的存活,非功夫高强且心性坚韧的人不能做好。”   两个教派的人一听到佘蓝铃的话,立刻露出了凶光和杀气:“大帅你说吧!要杀谁!我们一定把对方脑袋带回来!”   在他们的固有思维里,要动用武林人士,就是要杀人了。   他们还很期待,毕竟,这可是能够给大帅显露自己武艺的途径。   ————————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不知道出处,反正不是我写的   *   大鹏一日同风起   ——《上李邕》 [57]送水:。   佘蓝铃看着自己的手下们那炽热的眼神,忍不住轻咳一下:“其实不是杀人。”   天鹰教和峨嵋派的人依旧很有动力:“那是什么?莫非是要去训练什么军阵?”   佘蓝铃:“也不是。”   佘蓝铃:“我需要你们去帮我偷换一样东西,就是把富户家里的茶叶换成我准备的藤茶。”   佘蓝铃:“你们能听清我在说什么吗?还是已经傻了?”   谢谢,已经傻了。   两派年轻一代的女侠男侠们心里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干大事很不一样。   但丁敏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心里头立刻像有万般热血,语气十分激动:“大帅行事必有深意!这事就交给敏君吧!”   丁敏君才不管是不是大事,她只知道人如果想往上爬,主公给的所有任务,不管大事小事,不管有多荒谬,都要当个事儿去办。   佘蓝铃的嘴角向上弯了弯:“很好。”   她看向其他人:“那你们呢?”   “这……这不是去当梁上君子吗?”天鹰教的一名弟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然是魔教的,但不代表他没有追求啊!   但他没想到,他才说完,脸上时常带笑的大帅突然收起了笑容,非常严肃地说:“是小偷。小偷就是小偷,不是梁上君子。就像强奸犯就是强奸犯,不是采花贼一样。这些称呼太过于轻佻了。”   任何势力想要培养思想要求和意识形态,都必须在起步阶段打好基础,而且要不遗余力地在任何地方把不正确的东西纠正,哪怕是一些小事,哪怕只是一个称呼。   这些江湖子弟被佘蓝铃那语气、那眼神震住了,尽管不是很明白佘蓝铃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件事,又觉得惊异,又觉得奇怪,但还是顺从地:“是,大帅,我等知道了。”   换称呼就换称呼,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知道你们不想当小偷,我也不想。”   佘蓝铃笑了笑,走到屋子的一角,取下挂挂在墙上的围巾,往自己脖子上打了个结:“可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可惜我只有一个人,不然我就自己去了。你们跟我来,我们去看一些东西。”   于是一行人往雪地里走,轻功好的人,只留下浅浅的脚印,轻功差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佘蓝铃就是深一脚浅一脚里的一员,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矿区,去看看那些挖矿的百姓。”   有那天鹰教弟子,一个叫乔涉水的男弟子大吃一惊:“现在?这个天居然还在开矿?不会冻死人吗?”   峨嵋派一位名为周芷若的女弟子听到对方这么说,一丝微笑浮现在那唇角。看似甜美,实则有些冷淡与轻视。   乔涉水看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周、周姑娘是有什么高见吗?”   这位叫周芷若的女孩子实在长得好看,自从她来凤阳军后,军中不少汉子衣着越来越得体了,脚下穿的那双鞋子、靴子,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但比起容貌,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这位周姑娘对百姓的温柔与耐心,之前有人看到她和一位老大娘说话,轻声慢语,说了一遍对方没有听懂,她就不厌其烦地说第二遍、第三遍,把人说明白了才去做下一件事。   还有百姓怕她走累了热情地请她坐下,面对着百姓家里那油腻腻的长条凳,她依旧面不改色坐下。没有任何嫌弃。要知道百姓家里可没多少食用油,凳子上的油腻,应该是人太脏了。   她是个心善的好姑娘。   但这样心善的好姑娘却对那乔涉水笑得很冷淡,这的确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高见’这个词不敢当。”周芷若说:“芷若只是想说,雪天挖矿固然会冻死人,但如果不去挖矿,或许就是以其他方式死人了。”   她是船夫的女儿,所以她明白这个道理。她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再阴冷潮湿的气候,再大的雪天,只要河水没有结冰,她也得从船舱里出来,和爹爹一起下网,然后在寒风中伸出手,将渔网拉起。   “芷若,再用力点!再用力点!”——她爹爹的声音在耳畔重叠回响,周芷若永不能忘记。冷天雪天能休息,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待遇。   所以,不只是丁敏君有野心,周芷若也有,她不想再回去当一个渔女了。   乔涉水怔住了。   他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完全忘了地上还有雪,脚下加了轻功,赶到了队伍前头,在佘蓝铃身后的位置,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才在女神面前丢人了。   *   去矿区的路上,佘蓝铃等人碰上了一队送水的队伍。   队伍里有老人,担子在她瘦瘦的两肩上,担着的两桶水轻轻晃着,她应当是挑了一辈子的水了,那水桶满满的,却很稳当,一路走来,就没有出现过水大面积泼洒出去的情况。   队伍里有少年兄妹,兄妹的脸灰灰的,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青紫。两人合抬一担子水,就往矿山上去了。   队伍里居然还有行动不便,一瘸一拐的人,双手拎着大桶,不惮跋涉,那双手虎口拉得绷直,仿佛随时可能撕裂。   “他们……”   天鹰教和峨嵋派的弟子被派去下乡,见过不少穷苦人家,却没怎么见过如此……坚韧又寒苦的场景,也忘了说话,就愣愣地看着。   很快,他们因着心有触动,立刻有好几个人人跑过去:“我们来帮忙!”   在那几个人推辞时,他们无师自通:“我们是佘家军的!佘家军你们知道吧,传承岳家军,我们怎么能看着百姓抬水不帮忙呢!”   老人肩上担子被接过去,她连声道:“谢谢,谢谢你们!”   其他人肩上、手里的水桶也由佘家军其他人接手了。   一路往矿山深处走,乔涉水总算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机会,把他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们挑水来是做什么?大老远的,又是下雪天。”   那老人笑着说:“你们大帅安排的工活,你不知道么?”   乔涉水不明就里,下意识看向了佘蓝铃。   而天鹰教里一部分弟子看到乔涉水居然去看大帅,差点气得一个倒仰。   耻辱!简直是天鹰教的耻辱!平时不关注政令已经是不可饶恕的事了,现在居然还去看大帅,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蠢吗!   而且还是在峨嵋弟子面前!   ——虽然佘蓝铃说了一视同仁,但这些正派魔教都在心中暗暗较劲。就在乔涉水犯了错时,峨嵋派中不少人发出了极低地笑声。   天鹰教里的一位弟子生气地对乔涉水说话,那声音像鳄鱼叫一样:“矿山没有水,需要人提水上山。大帅从府库中出钱,雇佣劳力送水。为了方便管理,集中在巳时及酉时这两个时辰为工人供水。”   老人已经沉浸在赚钱的兴奋中了:“是啊,大帅给的钱很多嘞,只是抬一担水上山,竟然给脚钱五十铜板。”   ——凤阳府的粮价已经被佘蓝铃重新压下去了,是米一升50文。一升米能让壮男壮女吃一天,老人小孩吃得更少,也就是说,只要每天过来提一担水送上山就能混口饭吃。这是佘蓝铃给底层百姓的保障。   她直接从现代运粮,冲进市场,那些之前趁着旱灾提高粮价的商人只能捏着鼻子又把粮价降了下去。   “大帅确实是好人。”那瘸腿男子也笑了起来:“我这样的人,就算去做佣工,也没什么人要我。而挖矿更不可能了,说是不想让我死在矿山里。幸好还有挑水这活儿,它不挑人,也不挑时间,我只要每天在那两个时辰里,送一担水上山,就能拿到50文,这实在是大慈大悲嘞。”   大帅确实慈悲。   而峨嵋派与天鹰教的人脑子里在不停回放刚才雪地里的那一幕幕。   老人瘦弱的肩头,兄妹青紫的脚趾,残疾人一瘸一拐的身影……运水的人肯定不止这几个,但能在这么大的雪天还出来运水的人,一定特别特别困难,而这些人,往往没得选择。   再然后,他们又在矿洞里转了三圈,洞中是惊天动地的喧闹声,挖矿的人搓着红肿的双手卖力舞动工具,叮叮当当声音不绝如缕,他们疲倦,他们冷,他们手脚沉重……休息的人蜷在了休息的驴子骡子的肚腹旁,借机取暖,不然很容易醒不过来。   得知水送上来后,许多矿工就排队去取水。明明很累,但乔涉水却感觉他们在微笑。   有矿工被乔涉水问为什么能坚持做下去时,那人就满脸虔诚地说:“因为大帅的矿洞管饱饭啊,而且工钱也给得足足的。累是累,可这年头干什么不累?干别的,还又累又不管饭,工钱还少,哪有下矿好。”   “好了,不说了,我先去拉矿石了。”   那矿工拧了拧衣角上的汗水,转身又拿过空竹筐,进了矿洞,过一会儿,压着腰,背着一筐铁矿石,浑身颤抖地自天鹰教、峨嵋派众人面前走了过去。 [58]连环画:。   看完矿山,一行人又延着长而白亮的路,回到了衙门。   “我一直知道一个道理,任何事情,只靠嘴巴说,是无法使人信服的。必须实地走一遭,方能感同身受。”   大帅的声音在他们耳畔回旋,犹如在说“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   “所以我先带你们去看挖矿的百姓,去看送水的百姓——他们是不是很苦?”   “是。”周芷若放轻了声音,但室内许多人仍然能听到:“不瞒大帅,我担心挑水的老人有一天会脚滑摔伤;我担心瘸子完好无损那条腿因为频繁踏雪登山,而无法正常使用;我看到很多人在下矿,他们在洞里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我只是进去走一圈,就呼吸不畅了,他们却是要一年到头在里面——那些人里,身体强壮的人很多,但瘦弱的小个子也不少,会有不少人累死在矿洞里,但是在死之前,他们都不敢停下来,他们没有别的活计能够让他们养活自己,养活一大家子。”   佘家军中,很多人都是穷人从军,周芷若的话简单直白,平铺直叙,比那些引经据典的话语更能让他们动容。   佘蓝铃正了颜色:“周女侠说得很对。”   丁敏君本来因为周芷若突然站出来回话而紧张得胃里阵阵翻腾。她对于周芷若一直有种恐惧——天赋好的人,就是去哪儿都招人喜欢,她害怕大帅以前对她亲近,是因为没注意到周芷若,一旦注意到了,大帅很可能会更欣赏周芷若,对她就疏远了。   周师妹,你为什么不能安分守己一些呢。   然后,丁敏君听到了那个“周女侠”。   如听仙乐耳暂明。天晴了,雨停了,丁敏君觉得自己又行了。   大帅可是喊她“敏君”的!果然,大帅就是大帅,才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周芷若勾走,大帅才没有那么肤浅,大帅是要看谁能帮她做事的!   佘蓝铃确实需要看谁能帮她做事。   “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凤阳府要开展什么样的副业,才能够让百姓多一些工作选择。力气大的人能去下矿,不会饿死,但力气小的人就活该饿死了吗?”   佘蓝铃单刀直入地说:“这里就要感谢一下敏君了。”   丁敏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足了:“大帅言重了,哪能让大帅道谢,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她还没搞懂,大帅在说哪件事。但先谦虚着总没错。   并且,一边谦虚一边给了周芷若一个挑衅的眼神。   看吧,大帅心里,我比你有用。   周芷若收到眼神后:?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自己是怎么得罪丁师姐的。从当初拜入峨嵋后,对方似乎就一直不是很待见自己了。   弹幕没关注丁敏君和周芷若之间的官司,他们在琢磨一件事:   【主播刚才那句什么“这里就要感谢一下敏君了”……听着怪耳熟的,有谁知道出处吗?】   【这里就要感谢一下xx同学了。老师常用话术。】   【想起来了……熟悉的记忆在撕扯我。以及,主播做的事情让我经常忘了主播还是个高中生来着。】   “不必谦虚。”   佘蓝铃对着丁敏君说完,然后看着满屋子的手下,说:“多亏了敏君提出了学习种植藤茶的事。如果是种植其他,还要考虑一下会不会影响粮食的产出,但茶园在山上,山上很难种植粮食。”   而她不可能把现代的良种拿过来直接种植,现代的种子种植出的粮食无法留种,她就算年年都从炎国拿种子,拿一辈子,那万一她死了呢。   到时候《倚天屠龙记》会彻底的天下大乱,因为百姓早就习惯了亩产千石两千石的高产良种,让他们再回到平均亩产1.5石的时期,只会造成社会崩塌,人文毁灭,文明倒退至少五百年。   佘蓝铃认为,山上的土地拿出来种茶树,总比荒废在那里好。   佘蓝铃:“而且,茶园的工作虽然也辛苦,但比挖矿强。正好可以让百姓有另一种选择。”   像之前的老人,年轻的兄妹,还有残疾人,还有那些体格瘦小的人,力气不大的人……都可以来茶园干活。   “那真的太好了!”   乔涉水哇哇大叫。这位天鹰教的年轻教众简直比拿到绝世武功秘籍还高兴。   他一直记挂着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路回来,万千思绪,都是关于那些百姓的。   担忧他们会不会在雪天出事,担忧他们一直做辛苦的活计会不会撑不住。   现在好了,有茶园了。   茶园也苦,茶园也累,但至少比下矿和送水强。前者只是苦和累,后两者那可是容易没了命的。   而大堂上其他人听完后,心里也稍稍好受了一点儿。   倒不是说天鹰教这群魔教弟子有多心善,他们里面多的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给不少家庭造就了不幸。但,他们已经杀人是一回事,路上亲眼碰到老百姓乱世中艰难求生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或许不会为此多做什么,但听到那些人以后日子能好过,散发点廉价的同情心,也很正常。   “大帅功德无量。”天鹰教中,有那剃了光头信佛的人,双手合十,笑着说了一句。   这个和尚,佘蓝铃对他有些印象,这人是少有的会主动关心百姓的生活的人。   佘蓝铃笑了笑,然后继续说茶园的事:“但那藤茶种下后,不一定好卖。如果第一年卖得不好,第二年就不会有富户跟着种藤茶,雇茶工,靠咱们倒贴钱开茶园,第一,雇不了太多百姓,第二,倒贴钱也贴不了几年。”   佘家军这群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似乎感觉有些焦虑——明明之前大帅提到茶园时,他们只觉得“还行”“可以”“一个新的赚钱的产业”,再具体一些就是“办茶园是大帅的命令”。对于茶园会办得怎么样,那是丁敏君这个负责管理茶园的人才会在乎的事。   但现在,他们开始忍不住去想“万一藤茶卖不出去怎么办”了。   因为佘蓝铃用了一点心理小技巧——用具体的人,让他们对一件事有了具体的概念。   就有那峨嵋派的弟子说:“换了富户的茶叶,就能卖出去了吗?”   瞧瞧,之前还在抗拒当小偷,现在已经着急起这个办法有没有效了。   而佘蓝铃则是直截了当地说:“‘一定’能成这话,我不敢说,但是我可以保证,如果成不了,这事我担责。”   领导担责。   这话一出,再离谱的事儿,底下人都敢放开手去试一试了。   佘蓝铃明显看到,“她担责”这话一出口,堂下不少人在这一刹那松了一口气。   之前的心态将近于“嘶,这事太要命了”,现在的心态就是“那就先试试”。   佘蓝铃:“不过有个事,要丑话说在前头。”   “大帅且说!”   佘蓝铃认真看着他们:“任务报告得打,每天具体做了什么,必须事无巨细记录好。”   两个教派的人再一次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   任务报告这个概念,佘蓝铃早在佘家军刚建成没多久的时候,就提出来了,领了任务的必须把自己当日做过的事情描述一遍。不需要华丽辞藻,正常记录就行。一开始很多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做,都是佘蓝铃手把手教的。   ——当然,不会写字的人可以找会写字的人帮忙记录,而帮忙的人,在这件事情上可以算作是一个小功绩,佘蓝铃会把它记录在功劳簿上。   佘蓝铃:“然后就是,你们必须严格按照我告诉你们的步骤来执行,不许自由发挥,否则,出问题就是你们自己承担责任。”   诸下属立刻回道:“应有之理!”   佘蓝铃就开始说了:“首先,你们要挑的人家,不能是书香门第,不能是官宦之家,必须是土财主,是粗人——最好是武人,这些人对茶没有太大的研究,舌头也没那么灵敏,喝茶就是为了舒坦,为了消食,为了吃完肉后不会感觉油腻。所以被换了茶叶后,不会立刻察觉到。”   ——对于这种人,茶水都差不多,都一样苦苦的。   下属们记得很认真。   佘蓝铃:“其次,不能直接换茶叶罐里的茶叶,藤茶和其他茶叶不一样,它有白霜。这些白霜看上去很像霉霜,把它置换进去,会被误认为是茶叶发霉了。”   佘蓝铃边说,边给他们看箱子里准备好的藤茶,下属们围过来,围观着他们眼里新颖的东西。   “这就是藤茶啊,好粗的茶叶……”   “看着确实好像发霉,好多白霜啊。”   “但这东西入了茶杯也会引起警觉啊,这么白,根本没办法隐藏吧。”   佘蓝铃解释:“没事,只要水足够烫,白霜会溶解的。”   溶解完了之后,茶叶就是绿色的了。   佘蓝铃:“所以,这个任务是长期任务,只会择取你们之中一部分人交付。你们要做的,就是盯着土财主,看那家的下人在泡茶时,将人支开,把茶壶里的茶叶换掉。”   佘蓝铃不厌其烦地叮嘱:“一定要换茶壶里的,而不是换茶罐里的。一定要准备开始泡的,不要已经泡好了的。一定要土财主,不要文人骚客。”   这在正常世界里不太可能做到,但在武侠世界,轻功上房梁,盯这事非常简单。   而且一般泡一壶茶能喝一天,也就是说,出这次长差的人,一天只需要盯一次梢,换一次茶叶就行了。   ——公费出差,钱多事少。   佘蓝铃现场点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的轻功都很不错,耐心也很足,完全能胜任这份工作。   其余人就如洪水般,退得一干二净了。   ————————   如听仙乐耳暂明   ——《琵琶行》   *   天晴了,雨停了,某某觉得自己又行了。   ——好像是网络梗来着? [59]非卖品:。   当然,不只是寿春县,佘蓝铃的目标是安丰路下的所有县,包括凤阳府,本地富户的钱也可以赚的嘛。   在摸清楚到底哪些人家对蓝色小药丸有需求后,天鹰教和峨嵋派里的男弟子分头行事,在星月已起的夜里,一柄剑横在了富户脖子上。   ——对,男弟子,峨嵋派也是有男弟子的,灭绝师太就有过一个师兄,被魔教的光明左使气死了。灭绝师太那么痛恨魔教,也未必没有这个因素。   这事不能让女弟子去做,就算她们配了剑,威慑力十足,但总会有人下流无耻去意淫些什么。   而富户本来正郁郁寡欢回房的,他一想到自己空有五个美妾,却时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就高兴不起来。   再然后,和好了突兀横过来的寒冷的剑锋让他更高兴不起来了。   富户:“???”   富户:“!!!”   慌乱中,富户都不知道要怎么措辞了:“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不好吃的!不,我的意思是,钱在后面,我可以带你们去!”   乔涉水用剑鞘拍了拍富户的头顶,恶声恶气:“张嘴,快点!”   富户反而更不敢张嘴了,双手捂着嘴巴,眼泪都飚出来了。   乔涉水没办法,他还赶着趟要去下一家呢,于是一指头点对方穴道上,定住后,把人手扒拉开,蓝色小药丸硬塞喉咙里,然后再解开穴道。   有东西卡喉咙,富户条件反射就吞咽了,咽下去后,他那张脸仿佛天塌了,趴在旁边死命抠喉咙,一边干呕一边尖声叫出来:“吐出来!快吐出来啊!”   但是没有用,天鹰教这种魔教,给人喂药是专业的——虽然以前喂的是毒药或者迷药。   富户发现自己吐不出来后,一回头,就看到那本来站在阴影之中的人不见了踪影。   居然就这么走了?   富户瞪大眼睛,松了一口气。刚松完就又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你傻啊!”   人家当然不需要守着,他被喂下去的可能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也有可能是用来操控人的药,说不定过两天他就会疼得浑身发抖,然后那个黑衣人再跳出来,说想要解药就必须为他做事……   富户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爬起来决定和自己的美妾一二三四五个都告个别。   “呜呜呜,红红,我可能快死了。”   “呜呜呜,芳芳,我要是死了,你和你养的小狗怎么办啊。”   “呜呜呜,丽丽,你的手炉给我捂捂,有点冷……”   “呜呜呜,莎莎,你……你这里怎么感觉香香的?”富户顿了一下,眨了眨小眼睛,心脏无故乱跳。   他当然不知道——毕竟跑了四个地方,药效也该到发作的时候了。   香喷喷的油脂在金子打造的油灯里燃烧,照亮着房室。富户只觉得自己今天晚上非常勇猛,怎么折腾,怎么施展都行,一觉醒来,莎莎都好像热情了很多,目光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富户下意识抖了抖,本来神清气爽的,又立刻鹌鹑了回去:“那个……莎莎啊,我有事先走了。”   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迅速出门,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昨晚碰到那神秘人的松树下。还没等富户从糊涂状态中脱离,那神秘人就干脆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干脆利落地问:“用完药之后的感觉怎么样?”   这语气没有威胁的味道,就是神色不大好看。   富户能赚到钱,积攒起那么大的家业,脑子是没有问题的,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昨晚的战力,暗自思忖:难道,昨天晚上他能一雪前耻,酣战许久,是那颗蓝色小药丸的原因?!   原来这人是卖小药丸的?!   早说嘛!真是的,昨晚吓他一跳!   富户没有生气——主要是看了一眼人家的刀,不敢生气。而是飞快地往四下张望了一眼,看有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整个人一蹦,小跑到对方身边,压低声音:“大侠,那个……小药丸还有吗?”   然后乔涉水看着富户:“有。”   富户两眼放光:“有多少,价钱几何?我要的量很大!”   家里五个妾呢!好在他没有夫人,不然就得六个了。   乔涉水的目光移了一下——让他说这个,显然很难为情:“我这壮阳药不卖,你想要它,得做一件事。”   富户吃了一惊。他是做生意的,知道不花钱的东西才是最贵的,想一口回绝,却又舍不得。   乔涉水把装蓝色小药丸的瓶子拿了出来,拿在手里晃,也不说话。富户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那瓶子,很久,才压低声音道:“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就去做。”   乔涉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还年轻,而且还习武,身强体壮,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   对,“这些”。   在到这家富户之前,他已经去了好几家了,还没有人拒绝过这样的要求。   乔涉水:“在寿春县东北方向,有一座新搭起的茶棚,只卖一种茶,叫藤茶,你只要去那里喝三天藤茶,就能找那茶棚卖物的,要一颗壮阳药。”   富户正要张口。   乔涉水比他更快开口:“是药三分毒,这药不能乱吃,三天一颗也是为你的身体好。”   富户顿了顿,又想开口。   乔涉水条件反射般地:“也不能找人来代喝,必须你本人去,我们只认人脸,不认任何身份证明。”   富户不觉震了一震,那张对着乔涉水的脸,脸上惊讶更浓重了:“大侠你是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的?”   “我已经去了七家,你是第八家。前七家的人,问得都是一样的问题。”乔涉水阴郁地回答。   “哦哦哦,原来如此。”   富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还以为自己的表情太明显了,被看出来心里话呢。   富户又说:“那岂不是我去了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需要……需要吃药了?!”   乔涉水:“喔。这个,你前七个也问了,我给的回答是:你可以戴个面具,如果怕身形也被认出来,还可以披个斗篷。总之,你自己看着遮掩,喝茶前给卖物的看一次脸,喝完茶后叫那人来检查茶壶就行。”   富户用心记了下来,决定等这“大侠”离开后,就立刻戴个面具去找那个茶棚。   至于藤茶是什么,味道怎么样,有什么用,对于富户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发誓,再难喝他也会一滴不漏喝光的!   ……   “咦,还挺好喝?”   富户戴着獠面头套,喝一口茶就扯一下头套,半点不嫌麻烦。而现在,他感受着口中的回甘,有些诧异。   他平时也喝茶——当然,不会品茶,他就是在吃完油腻鸡肉、膻腥羊肉、肥汪汪的牛肉等等这些东西后,喝上几杯茶解腻。   这藤茶似乎和他平时喝的茶也差不了多少,入口苦,随后回甘清甜。   富户想,反正他喝茶也不挑,回头问问这茶叶多少钱,不贵的话,买上几饼拿回去,还可以讨好壮阳药背后的神医。   再仔细一看,这棚子虽然搭建得简陋,但装茶叶的木筒倒很上心,有方的,有圆的,筒上刷了漆,还刻了字,富商正自惊奇,已经有读书人请卖物的能不能把木筒借给他看看了——富商有注意到,因为茶棚里坐了很多喝藤茶的面具人、头套人,来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而书生大多数都喜欢喝茶,路过时一看到这茶棚人那么多,哪怕没听过藤茶,也愿意试一试。   卖茶的峨嵋派弟子看了那书生一眼,把木筒递给对方,书生缓缓念了出来:“四郡环黎母,穷愁最万安……蒌藤茶更苦,淡水酒仍酸……中州杳何在,犹共月团栾。”   书生略有些诧异:“这是梁溪先生的诗?”   峨嵋派弟子回答得很简单:“是。”   也没多说什么。   佘蓝铃也交代她们没必要多说什么,因为她们不是专业的销售,多说了反而会弄巧成拙,只要有问必答就行了。   书生看着这个木筒,心情颇为复杂。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冷不丁见到梁溪先生的诗。   *   梁溪先生,是两宋之际抗金名臣李纲的号,曾多次上书高宗抗金,然而高宗均“不纳”。   ——高宗就是赵构,冤死岳飞的那个。   后,李纲忧愤而死。   书生在蒙元统治时,在寿春这个地方看见李纲的五言长诗,相当于在五胡乱华时期,看到还有人宣传“一汉当五胡”,怎会不百感交集。   书生:“你这藤茶多少钱一筒?”   峨嵋派弟子报了个钱数。   “倒也不贵。”书生说,“给我装五筒吧,我拿回去送人。”   峨嵋派弟子就慢条斯理地给那书生装好藤茶,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大帅说的那种……为情怀买单的人吧。   书生离开后,没多久,又有一群学生结伴从街边走过,他们年轻且精力旺盛,在公共场合也能旁若无人地说说笑笑。他们一转头,看到街边一处茶棚里坐了不少人,而且那些人居然大多数戴了面具头套。   “这可稀奇了。”   “走!我们看看去!”   于是便去问那些客人:“这茶好喝吗?”   客人的声音从头套下传来,闷闷的:“好喝,我喝了快一壶了。”   学生们:“那我们可要试试了。”   于是一齐涌向柜台,而被他们问话的客人看了看茶壶里的茶水快见底了,头套上隐约能看见唇角扯动的笑容。   “好。今天喝了一壶,明天后天再喝一壶,就可以换壮阳药了。”   ————————   四郡环黎母,穷愁最万安   ……   蒌藤茶更苦,淡水酒仍酸。   ……   中州杳何在,犹共月团栾。   ——出自宋代李纲《南渡次琼管,江山风物,与海北不殊。民居皆在槟榔木间,黎人出市交易,蛮衣椎髻,语音兜离,不可晓也。因询万安,云相去犹五百里,僻陋尤甚。黄茅中二百余家,资生之具,一切无有。道由生黎山洞,往往剽劫行者。必自文昌县泛海,得便风三日可达。艰难至此,不无慨然。赋此纪风土、志怀抱也,其二》   (对,就是这么长,) [60]铜博山,古龙涎,雪水,藤茶:。   学生们完全没想到,在这里喝茶的食客都是为了壮阳药。   他们以为这茶是什么绝世好茶呢,本来都打算凑钱买点尝尝了,一问价格,居然不贵,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点上一壶茶,坐那里慢慢喝。   峨嵋弟子把茶叶从木筒里取了出来,倒进茶壶里,再直接倒入沸水。   学生没见过藤茶,他们指着茶叶,拱了拱手,很有礼貌地问:“这茶叶怎么是白色的,莫非是发霉了?”   峨嵋弟子告诉他:“藤茶就是白色的,你瞧,这上面的其实是白霜,且是白色小点,分布得很均匀,如果是发霉,那应该是一片片或者一缕缕的。而且,你们还可以闻闻,发霉的茶叶有霉味,但藤茶仍然带着一股清香。”   她一边说,一边用茶匙勺了一匙茶叶,递到学生们手里,让他们拿着茶匙闻一圈。于是学生们再没有顾虑了。   紧接着,他们也看到了木筒上刻的字:“这刻的什么?”   峨嵋弟子牢记佘蓝铃说的话——“你们记住了,如果遇上三五好友成群出行的,就给他们看刻了《清平乐》的木筒。”   于是峨嵋弟子回身,假装自己是随便拿了一筒茶叶递给他们:“刻了一首词,乃顾阿瑛所作,我们大……大掌柜的自玉山那边听来,刻于筒上,等待读书人品鉴。”   读书人?他们不就是读书人吗?   而且……   “顾阿瑛?莫不是那位性情疏狂,能与天下名流唱酬的顾阿瑛?”   这群学生立刻把木筒接过来,兴奋得边看边讨论:“留玉山中数日,今日始晴……以铜博山,焚古龙涎,酌雪水,烹藤茶,出万壑雷琴,听清癯生陈维允弹石泉流水调……真是顾阿瑛所作!”   “铜博山,古龙涎,雪水,藤茶,万壑雷琴,石泉流水调……嘶,顾阿瑛还是如此雅致风流。”   “再看后面这句!虚室生白,尘影不动,清思不能已已!漂亮,太漂亮了,好似置身于仙界,又似恍然一梦!”   正好有细雪从棚外飘进,打在他们后脖颈上,有那男学生缩了缩脖子,却是把手一拍,意气风发道:“我们也来如何?如今正好有雪,有藤茶,我在山中还有一处小屋,屋前有小院,有篱笆,咱们正好在院中烹茶论道。”   其他学生脸上表情也激动了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说:   “铜博山炉我家里有,那可是汉时的,是我祖父的最爱。我去把它搬出来!”   “你也不怕这几日里被吊起来打。”   “哈哈哈!我这皮肉经得起打。何况,为了风雅,打一打又如何!”   “好!我也不小气,我把家中的龙涎香饼取出来,那可是苏州来的上好货色。”   “琴我家中有,不过不是万壑雷琴那等传世名琴,还望见谅。”   他们三言两语决定完一场聚会,便立刻买了茶叶带走,之前泡好的茶也不要了——当然,茶钱付了。   如此果决坚定的行动力,不禁令负责看茶棚的这个峨嵋弟子侧目。   果然,大帅说的没有错,这些学生最爱附庸风雅和模仿名士风流了。   啊,对了,大帅还说过……   “诸位小先生……”峨嵋弟子的嘴动得很快,脸上也带上了更真诚的笑容——只要一想到这些人花的钱,以后会拿去修茶园,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她就笑得出来了。   而“小先生”这个词,也是大帅让她喊的。大帅说的时候还在嘀嘀咕咕什么……“还好这个时代的先生没有被乱用,但还是感觉怪怪的。”   峨嵋弟子倒是很好奇为什么大帅说“先生没有被乱用”,难道大帅见识过哪个地方滥用“先生”这个词?这倒是稀奇得紧。   收回回忆。   峨嵋弟子说完那五个字,就停顿住了,等待着某些反应。   果不其然,这群学生一听到“小先生”这个称呼,当场就脸红了,连那脸上为了成熟而特意留的胡子都抖了起来:“哪里哪里,小先生这个称呼使不得!姑娘有什么话直说吧,就是千万别叫’小先生‘了。”   但实际上,峨嵋弟子怎能看不出来他们努力抑制着上扬的嘴角呢。   峨嵋弟子那美丽的眼睛仿佛正对着他们闪闪发亮:“诸位一看就知道是品茶懂茶的人,我听我们大掌柜的说过:读诗时当沏一杯绿茶,绿茶浓郁,回甘悠扬,令人意犹未尽;而看话本时,就当沏一杯红茶了,看那话本人物故事,敢爱敢恨,或是才子佳人,或是侠骨柔情,正适宜红茶茶汤浓而艳丽,香气如花似蜜;喝碧螺春适合读杜牧的清词丽句,而喝白毫、紫笋适合读读古文……”   ——以上,操刀自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当然,佘蓝铃对峨嵋弟子说的是:“咱们主力部队那边的谋士设计的话。”   而听到这段话的学生们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猛然缓过了神。   他们也喝茶,喝茶的时候也追寻格调,可还没有到这种看什么书喝什么茶的地步。   但是他们能承认吗!如果承认了岂不是在说自己土?说什么喝茶就是随便喝喝?!   于是他们站在坐着不少饮茶客的茶棚里,紧张着声音:“对,是这样没错。”   “看来你家大掌柜的也是懂茶的人。”   “品茗就该这么品,我们……咳,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而那卖茶的女子听了他们的承认后,竟是正了颜色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就是大掌柜说的那些……喝藤茶会需要专用喝茶步骤的人。”   “专用喝茶步骤?”   学生们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是什么样的步骤?”   对方就说:“这是文人雅士才会做的事情——说实话,像我这样卖茶的,就只觉得麻烦。”   文人雅士?   麻烦?   这些字像极了秋天山里会附着到人衣服上的苍耳子,一遍又一遍地刺着这些学生的心脏,让他们非常心动:“快请说!我们不觉得麻烦!我们就是那样的文人雅士!”   “这……”峨嵋弟子欲言又止。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   学生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手往袖子里一掏,拿出钱袋子:“需要多少?”   峨嵋弟子低声报了个数,这群学生能玩什么雪中烹茶,又是龙涎香,又是汉时香炉,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对他们而言,时尚才是最重要的,而“名士风流”就代表着时尚。   于是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了那份步骤。   ——自古以来,文青的钱非常好赚。   *   鸽子从寿春县起飞,飞到凤阳府衙门,佘蓝铃趴在窗前,伸出一只手,鸽子落到她手上。   佘蓝铃看完寿春县的茶棚汇报,对着同样在期待的直播间,比了个“耶”:“非常棒!富人那边的知名度在打了,有蓝色小药丸的帮助,他们会很愿意来喝藤茶的。喝过之后他们就知道这东西是对痛风的好处了。”   【好好好!】   【这波啊,是蓝色小药丸的胜利!】   【以后还可以用蓝色小药丸捆别的东西出售!】   【小药丸天下第一牛!】   “还有呢。像文人学生那边的圈子,也在打开了。”佘蓝铃高高兴兴地说:“感谢各位在后台提供的办法,文人那边,用‘家国情怀’去打藤茶的知名度非常有用,而学生那边,就是靠‘名人效应’。”   “当然,按照之前约定的,不会白采纳你们的意见,已经在后台给被采纳的人发去信件了,过段时间等我回去,就可以着手推广初级内功了。到时候请凭贡献积分来我这里选取自己想要的秘籍。”   【好耶!谢谢主播,我后台已经收到回复了!】   这句弹幕出来后,真假不论,反正后面刷屏了这句的复制话语。真正收到后台回复的人有没有混入其中就不知道了。   佘蓝铃和直播间观众们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就继续去处理佘家军的事务,顺便等待藤茶的名头打出去了。   而另一边,被集中起来学习藤茶种植、采摘和炮制的凤阳百姓也在忐忑。   他们学的东西真的有用吗?听大帅说,明年就要去山上种茶了,还要盈亏自负——意思就是,赚钱算他们的,亏钱也算他们的。这可就让这群百姓心慌了。   “诶,观音保,你说这茶真的好卖吗,而且还是种山上的,山上那些地,哪能种东西啊。”   苏小丙忧心忡忡地问自己的蒙古人朋友。   苏小丙是凤阳本地人,父母都是鞋匠,旱灾以前日子还过得去,苏小丙甚至还能被送去学堂学认字,旱灾开始就不行了——天灾都来了,哪还有人家有心情做鞋子、补鞋子啊。   那段时间,苏小丙家里吃饭都是数着米下锅,饿到最喜欢做梦,他可以在甜甜的梦乡里一头扎进米仓里,随便吃随便咬,不停地吃,口水直流。   好在,在他们一家饿死之前,佘家军来了,接手了凤阳,绝不说空话、废话、屁话,直接施粥放粮,杀财主分地,不知多少人说凤阳来了个女菩萨,也正是这样,佘家军才能轻而易举把人们聚集起来,去学种茶。   ————————   留玉山中数日,今日始晴,相与同坐雪巢,以铜博山,焚古龙涎,酌雪水,烹藤茶,出万壑雷琴,听清癯生陈维允弹石泉流水调,道人复以碧玉箫作清平乐,虚室生白,尘影不动,清思不能已已。道人出所揣卷索和民瞻石先生所制清平乐词,予遂以紫玉池试想花烟,书以赠之,且邀座客郯云台同和,时至正十年腊月二十二日也。   凤箫声度,十二瑶台暮。开遍琼花千万树,才入谢家诗句。仙人酌我流霞,梦中知在谁家?酒醒休扶上马,为君一洗筝琶。   ——《清平乐·题桐花道人卷》   *   喝绿茶宜于读诗、喝红茶适宜读小说,喝碧螺春适合读杜牧的清词丽句,而喝白毫、紫笋适合读读古文的人,实在明白人生,活出了诗意。   ——《吃茶去!》 [61]回归炎国:。   而观音保则是最早投奔佘家军的那群蒙古人之一。   他明明才二十来岁,但外表上看,已经四五十岁了。因为他以前是蒙古贵族的私人牧民,那是非常糟蹋人的身份,不止要放牧,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这群牧民干,贵族老爷还不会付钱,占用他们放牧的时间,而如果牛羊养不好,或者丢了,那就要他们赔。而且,牧民动辄被鞭打,观音保身上就有三四处鞭痕。   观音保见过很多牧民。   被主家强行征去抵徭役的牧民,举着重重的石头,走路艰难;累到晕倒后被鞭子硬生生抽醒的牧民;哭着请求贵族把自己孙女还给自己,然后被打死丢出去的牧民……   还有,因为有力气而没有在被迫征役之中累死,因为没有女儿或者孙女所以不会和主家起冲突,因为身强体壮,不会累晕,还多次被夸是个好仆人的牧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因为个子过于魁梧,引来主家好奇他到底有多强壮,而被捆着脚放在马背后拖,活生生拖死了。   观音保害怕。   观音保恨。   尤其是那个壮硕的牧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还是死了。那他呢,他会怎么死?   观音保不知道,但是他不敢赌,于是他作为领头的,带着几个族人跑了。   在夜里,用药牛羊的药草,把看守的人药翻,顺着狭窄的小路跑了。跑了一千三百里路,辗转十三个州,来到了凤阳,听说加入佘家寨有肉吃,听说佘家寨对百姓很温和。   观音保不知道他们对蒙古人会怎么样,但他和族人们没办法再跑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佘家寨原来是佘家军,而佘家军那位佘大帅对汉人和蒙古人一视同仁。也给他们牙膏刷牙,也督促他们洗澡,也给他们分地——观音保这群蒙古人哪会种地啊,他们都打算好了,等到了明年,他们就把地租出去,租给会种地的汉人,他们干其他活儿。   比如挖矿。   这几乎让观音保忍不住在山间放声嘶喊起来,因为,这种每天管饭而且饭里还有肉的好活计,连汉人都没能全部进去,他们居然收蒙古人!   大帅说的是真的!在她眼里,只要是被欺压的百姓,不分汉与蒙古!   于是,在这一刻,在观音保的内心深处,这位佘大帅的地位已是重中之重。   他面对苏小丙的问话,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说:“我相信大帅,她虽然说着盈亏自负,但她肯定会帮我们赚到钱的。她是个好大帅。”   苏小丙笑起来,说:“你说得对,咱们大帅是好大帅。”   但苏小丙还是很忧心——好大帅和商业失利又不冲突。   为了缓解这种忧心,苏小丙奇怪地打量了观音保一眼,问他:“说起来,观音保你不像我,我是太瘦弱了,没法去下矿。你明明能干矿工的活儿,之前还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这也太可惜了,很多人都削尖脑袋想进矿区呢。”   观音保瓮声瓮气:“大帅不是需要人去学习种茶吗,大帅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观音保顿了一下,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竟然挤出了一个希冀的模样:“酥饼,你说,我这么做,以后大帅会不会让我当一个汉人啊。”   “大帅是汉人,我也想当汉人。”   “我不想当蒙古人。”   而且,观音保很害怕,现在大帅说汉人和蒙古人一视同仁,但如果以后大帅手底下的汉人变得很多很多呢,如果那些汉人都说蒙古人的坏话,说不想蒙古人和他们平起平坐呢?大帅还会不会坚持蒙古人也是兄弟姐妹呢?   “什么?”苏小丙一怔。   观音保:“我说,我想当汉人。酥饼,你说,我能不能成啊。”   苏小丙挠挠头,他只是鞋匠的儿子,他哪里能知道这些,但他可以鼓励他的朋友:“一定可以的,观音保你这么强壮,等咱们大帅去打其他州府的时候,你也跟着去打,只要打赢了,大帅问你要什么赏赐,你就说你想当汉人,大帅肯定会允许的——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   观音保揉了揉眼睛,鼻子一酸,双眼黑亮黑亮的:“好。那我到时候就去打仗!”   他们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道声音:“那蒙古人,打仗可不是什么好事。”   观音保和苏小丙都抬头,苏小丙还好,观音保的表情都变得狰狞了起来:“那关我什么事。你是哪来的书生?”   那书生下意识说:“在下顾瑛,也叫顾阿瑛,是来买藤茶的。”   买藤茶?   观音保和苏小丙愣了一下,下一刻,他们眼中瞬间亮起了光。   观音保狰狞的表情又变得高兴了:“酥饼,你看,我就说大帅肯定有法子吧,茶园都还没建呢,就有人来买藤茶了!”   苏小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对着那个叫顾阿瑛的人露出牙齿一笑:“这事我们不是很懂,我们只是负责种茶和制茶的,具体事宜还得去找我们佘家军的军官。”   顾阿瑛听到那个“我们佘家军”的称呼,微微扬了一下眉。   这人看着还是百姓的装扮,却一口一个“我们佘家军”,看样子,这佘家军还有佘大帅非常得民心啊。   这佘家军才刚起步,就知道收拢民心,并且收拢得如此成功,实在是让他惊叹。   这感觉很奇怪。   仿佛他看到了一株幼苗,它健壮、齐整、叶片浓绿、稳健生长。看着这株幼苗,任何有识之人都能看出来它日后一定能成长到枝繁叶茂的模样,会遮天蔽日,庇佑世人。   顾阿瑛突然想到了一首诗,杜荀鹤的诗。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顾阿瑛做了一个决定:“不知道那佘大帅住在哪儿,可方便拜会?”   顾阿瑛其实不指望这两人能回答得上来,他们看着就像是普通百姓。   但是对方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大帅平日里都待在衙门,很好找的。”   顾阿瑛哈哈一笑:“你们大帅倒确实勤勉,不过,我行事再不羁,拜帖这事,还是得递去她家大门的。”   苏小丙平静地说:“整个凤阳都知道,大帅没有大帅府。一开始还想建,后来大帅说太麻烦了,直接住衙门吧,方便处理事务。”   “她坐拥一整个府地,还有无数财富,连玻璃杯都能说摔就摔,说送就送……”顾阿瑛突然感觉自己的嘴巴有些干,干到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她竟然连个府邸都不给自己建?”   顾阿瑛不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佘大帅是吝啬。吝啬的人不会摔玻璃杯。   观音保说:“我们都想给大帅建大帅府,征劳役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带干粮伙食。但大帅不愿意,她说太兴师动众了,没必要。”   顾阿瑛的眼皮跳了跳。   一个旱灾过后的地方,百姓居然说愿意自带干粮给一军领袖建府邸?   这是何等的民心。   顾阿瑛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很欣喜。   世间贪官污吏众多,元主不作为,天下群雄并起。他一路行来,见过那玉沙县陈友谅,召集渔民千余人起兵反元,然其轻浮随意,且对仁义道德嗤之以鼻,他观其只能兴一时,不能兴一世;   又见那浙东方国珍本为海盗,生性狡猾且反复无常,任人唯亲又只能着眼于一家富贵,他观其胸无大志,非是明主;   还有其他反贼,皆是各有各的缺陷。   顾阿瑛还没见过佘蓝铃,他也不敢说那位佘大帅没有丝毫缺陷,但不论如何,她能爱民,便是最大的优势了。   刹那间,一个又一个想法在脑海里浮现,顾阿瑛心中有了决断,不过在那之前,他打算先去实地见一见佘蓝铃。   没见着。   “不好意思,我们家大帅有事离开凤阳府,过几日才会归来,你若有事,不如写在信上,来日我替你转交。”   顾阿瑛感觉很可惜。居然没有碰上人。   于是留了信,想了想,决定在凤阳府转转,实地看看百姓情况。   *   那么,佘蓝铃去哪里了呢?   佘蓝铃把凤阳府里能收集到的武功秘籍打包好,放进空间戒指里——不得不说,当一个势力的掌权者后,做事确实方便很多,想要武功秘籍也不需要自己去慢慢收集了,直接下令,就会有无数人去为她奔走。   其中还包括了她手底下部将的武功,是他们看到佘蓝铃在收集秘籍时,抄录后交上来的。   佘蓝铃没有白拿。普通武者的秘籍,她花钱购买,或者拿其他东西交换。而部将的秘籍……给他们记了军功。   “好了。搞定。”   佘蓝铃抬头,隔着镜头,对着激动无比的直播间观众咧嘴笑了起来:“好啦!准备回家!”   一个允许佘蓝铃通过的空间门,3000奇迹点——首次进入世界不计价。   “嗡!”   蓝色空间门浮现,佘蓝铃一步跨过去。古代建筑变成现代建筑,眼前是一群穿着现代正装的人。   从执政官、副执政官到各个部门领导、成员,还有炎国军事部的部将、部员,都是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儿,等待佘蓝铃的归来。然后,在佘蓝铃踏出空间门的第一秒,抬手,敬礼。   “感谢佘蓝铃同学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辛苦了!”   ————————   这篇文很多称呼都不被允许使用,如果小天使们发现某些地方称呼奇怪,或者别扭,或者觉得明明有更好的称呼却不用,那不用怀疑,是为了过审   *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小松》 [62]地震救援:。   佘蓝铃离开元末的时候,还是意思意思避了一下人的。   虽说穿越者无事不可对人言,但也还没有到穿越时空都不遮掩的地步——哪怕不考虑其他,至少要考虑一下土著的接受能力?   于是佘蓝铃对韦一笑说:“我有事要回主力部队那边,你回避一下?”   韦一笑:“……”   弹幕吐槽:【主播,你这遮掩和没遮掩有什么两样吗?】   佘蓝铃咳嗽一声:“那还是有两样的,至少没有亲眼看到,只是想象的话,应该还比较好接受?”   佘蓝铃转头,甚至还理直气壮看着韦一笑:“你说是吧,蝠王?”   韦一笑几乎是强凭意志力才忍住说“大帅,你这是彻底不装了吗”——诸如此类吐槽的冲动了。   韦一笑面无表情说:“是。大帅说的对。”   “好!非常给我面子!”佘蓝铃拍拍韦一笑的肩膀,笑容满面:“你去自由行动吧,我回来后会再来找你的。”   然后佘蓝铃就看到韦一笑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认真一拱手:“是。只要大帅你还记得回来,记得这儿还有个佘家军就行。”   韦一笑说完,转身离开,蝠王轻功卓绝,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而佘蓝铃遮掩了一下,但遮掩不多——她直接转身进了内室,从内室里呼唤出空间门。   *   佘蓝铃把空间戒指里的武林秘籍都拿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盛大的亮光。   “这是《九阳真经》,以后不只是可以电烧止血了,还可以用阳性内力止血。而且是随时随地,不依赖仪器。”   “这是《九阴真经》,里面的打洞穿穴之术还有闭气秘诀,应该可以用在很多个场合。比如地震、火灾时,用来救人。而且,里面还有很多速成的武功,按照《倚天屠龙记》原著,周芷若几个月就练出了很厉害的武功,不过周芷若有武学基础,我感觉我们应该没有那么快,我们得先认穴道,还得去研究道学,因为《九阴真经》的上篇里的内功,就是道学。”   “这是韦一笑的寒冰内力……”   “还有武当轻功,梯云纵。张无忌给的,得到了张三丰的首肯。非常适合火灾爬楼。”   “还有……”   佘蓝铃的收获不小。而这些秘籍都被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郑重收起来。各个大佬们努力维持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些武功相关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他们内心的兴奋隐隐显露。   执政官看着佘蓝铃,目光闪亮:“小佘同学,多谢了。你带回来的东西非常重要。国家会永远记得您的贡献。”   佘蓝铃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很多东西都是多亏了国家支持,我才能拿到的。靠我自己,哪怕我知道它们在哪儿,都不一定能拿到手。”   执政官笑了笑:“可是如果没有小佘同学你绑定系统,我们这边再有能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副执政官哈哈笑:“行啦,你们就不要在这里互相说这些客套话了。小佘同学,你刚回来,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晚上我们给你办个宴会,接风洗尘?”   执政官接着说:“或者小佘同学你有什么别的想做的吗?”   他们的目光鼓励地看着佘蓝铃,很明显,只要佘蓝铃说的事情不会离谱到他们办不到,他们都很愿意满足她。   佘蓝铃:“有一件事!我现在特别想做!”   少女兴致勃勃。   如果说一开始她面对执政官还很紧张,现在她已经彻底练出来了。   佘蓝铃:“我想在这里飞一圈可以吗!我想试试轻功在蓝星会不会受到限制!”   而且,在自己熟悉的国度使用轻功,和在异世界使用轻功,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然可以。”   “请。”   正副执政官的态度都特别好,特别温和,仿佛佘蓝铃说的不是要在这处至高执政中心里飞来飞去,而是随便在一个什么普普通通的地方——比如小学校园。   于是佘蓝铃就很高兴地跳上窗户,一手压着窗框,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大楼的墙面,纵身一跃。   她就像飞鸟一样,飞过了十数米的空地,身体直直冲向墙面,随后,双掌一拍,双腿一蹬,空翻后完美落到地面。   “呜呼!!!”   佘蓝铃很开心。她真的很开心,哪怕是当大帅她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飞来飞去,从地上飞到楼上,又从楼上飞到树上,她的轻功已经从速成版粗浅轻功换成武当派的梯云纵了。   不愧是武当的轻功,用起来就是飘然。   军方那边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轻功!果然是轻功!   想给自己的兵安排上!   决定了,不管怎么样,军方这边必须抢到一份内功秘籍和轻功秘籍。   而力学大佬喃喃自语:“这一点都不力学。引力呢?重力呢?”   旁边的执政官笑呵呵地玩了个梗:“但是很‘轻功’。”   力学大佬瞅了执政官一眼,像他们这种搞科研的,说话那是说顶就顶:“这事不力学,但肯定很科学。现在问题来了,到底它的科学对应着哪一项?是不是有什么定理咱们还没发现,这个定理是否会推翻过往的定理……”   执政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满脑子都是:别念了别念了……   执政官:“咳咳,这个事情咱们慢慢研究,科学界的未解之谜还是很多的,现在先看轻功……”   力学大佬决定不和老大说这事了,回头他找科学院其他人说去。   佘蓝铃飞了一遍回来,见着执政官,便眉飞色舞地炫耀:“我现在学的是武当的梯云纵,金庸的武学还是比较现实的,等什么时候去了古龙的世界,听说里面好多种轻功,可以左脚踩右脚上天……”   执政官:“咳咳咳咳咳——”   佘蓝铃愣了一下,不过她虽然是学生。但她不是傻的,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力学大佬,大佬看样子整个人快要蹶过去了,嘴里喃喃着:“左脚踩右脚上天……左脚踩右脚上天……”   佘蓝铃小心翼翼:“老爷爷,您还好吗?”   她不会刚回来就先干掉己方的一个科学家单位吧?这也太地狱了。   佘蓝铃求助般看向执政官,执政官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那个……陈老啊,我的知识量也不广,也不知道你在这一瞬间到底联动了多少个方程式,又否定了多少个方程式,但是,你还记得‘奥卡姆剃刀’吗?”   力学大佬侧头望了眼自家老大,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对。受教了。”他慢慢地吐出了口气,似乎不再去思考“左脚踩右脚上天”这种事了。   佘蓝铃倒是思考起“奥卡姆剃刀”是什么了。反正能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应该不是真的“剃刀”,可能只是一种现象的名字。   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倒使得执政官心底多少有了一丝笑意:“奥卡姆剃刀指的是一种理念:切勿浪费较多东西去做用较少的东西同样可以做好的事情。这么说可能有些绕,难以理解,后来被人总结为八个字: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执政官想了想,又觉得说得不到位,不够过瘾,又接着说:“举个例子就是,有的人在宿舍里丢了一本书,会怀疑书本被人偷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过室友,开始焦虑,开始偷偷打量观察其他人,开始头疼要怎么得体地询问室友能不能找一下他们的行李。但其实这是增加了不必要的‘实体’,也就是假设。而运用‘奥卡姆剃刀’,就可以更简单地看待问题:书不见了,最大的可能是自己忘了放在哪里了。然后去冷静找书,最终找到了书。”   这么解释一通后,看着佘蓝铃脸上那恍然大悟的神情,执政官脸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他最怕解释不清楚一件事了,如果发现自己有可能解释不清楚,他就会焦虑。   当然,很快,执政官发现更让他焦虑的事情了。   黑城地震了。   自从那一次7.3级地震以后,黑城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地震过了。   这一次地震让执政官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心中一直在急速思量着要怎么办。   救灾的军人已经出发了,无数自发支援的志愿者奔赴灾区,佘蓝铃也想帮忙,她打开了系统商城,但是看来看去,都找不到自己买得起的道具。   救援的道具有很多,但佘蓝铃都买不起。   佘蓝铃开始思考:“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佘蓝铃看着搜救犬也出发去了灾区,就目前而言,犬类的嗅觉是现在的科技产品无法取代的。   佘蓝铃终于想到了办法:“我想到了两个人!他们应该可以在这次搜救行动中起到很大的作用,而且他们都是大侠,以他们的性格,肯定会帮忙的!”   执政官眼睛一亮:“那也不能白让他们帮忙,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来报答他们呢?”   佘蓝铃想了想,说:“他们不缺钱,也对钱不感兴趣。一定要说,等到他们救援结束了,帮他们看看他们的眼睛有没有救吧。”   “眼睛?”   “对。那是两位盲人。”   ————————   关于左脚踩右脚上天:   赵画四冷哼一声。   他左足忽踩自己的右足足踝之上。   于是便升上了一步。   然后右脚又踏在左脚足踝上。   于是再高升一步。   如此互踩而上,一口气升了十六八步,又凌身于追命之上。   ——《惊艳一枪》   *   “奥卡姆剃刀”,意思是“切勿浪费较多东西去做用较少的东西同样可以做好的事情”,这句话后来被人总结为八字箴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63]花满楼:。   佘蓝铃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一是因为身为人的同理心,同胞被埋在废墟里,正在等待救援,她能找到救援人员,如果她为了节约奇迹点而一言不发,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二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亏待过她。从她把直播系统上交国家以来,国家都是尽心尽力为她谋划,不管她做什么都想办法兜底。明明她只需要走一趟《倚天屠龙记》世界拿一些武功秘籍再回来,但是她跑去建立佘家军,国家也二话不说,送粮食送人,输起血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佘蓝铃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好人,但她也知道做人要感恩。   中央空调暖风口里吐出源源不断的热风,佘蓝铃坐在暖风口下,打开了系统。   她现在有足够多的奇迹点去开启新世界的时空门了。   【是否使用10000奇迹点自选世界?】   佘蓝铃:“是。”   佘蓝铃:“选择拥有‘花满楼‘的世界。”   花满楼,是古龙武侠小说里一个完美的存在,眼睛看不见,但是心里百花盛开,从未因为自己眼睛看不见而怨天尤人。独自一个人住在江南一栋小楼里,小楼的大门常年开着,好方便需要求助的人能够直接进门。   那是佘蓝铃少有的,坚信只要自己去说有个地方地震了,需要他的听觉去救人,他就会毫不犹豫跟她走的人。   花满楼的听觉厉害到哪怕是一片雪花落到屋顶上,他也能听见声音。现代很多机器都做不到这点。   【扫描到世界一:武侠小说《陆小凤传奇》世界。】   【扫描到世界二:电视剧《陆小凤传奇》世界。】   【扫描到世界三:综武侠世界。】   佘蓝铃看到世界三时,心都提了起来:“综武侠世界,综了几个武侠?有《陆小凤传奇》和《射雕英雄传》吗?”   【正在扫描。】   【有。】   《陆小凤传奇》是架空王朝,《射雕英雄传》是南宋,理论上来说,这两个综一起去会很别扭,别的不说,皇帝由哪个世界当?社会风俗按照哪个世界来?但是综武侠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几乎相当于凭空生成一个世界,里面出现了那些耳熟能详的武侠人物,至于符不符合原本的小说背景,那就无所谓了,反正人在就行。   佘蓝铃要的也是人。   ——佘蓝铃还看到过,射雕、神雕、倚天屠龙记综一起的世界,要知道,射雕的女主角黄蓉,在神雕可是同样出现了,作为神雕主角的上一代出现的。这三个综在一起,可谓十分怪异,这边射雕黄蓉刚出桃花岛,初入江湖,江湖上却已经有一个属于神雕小说的丐帮帮主黄蓉了。   她呼出一口气,幸好不是叹气:“不管了,反正省了一个空间门的奇迹点。”   “系统,我要去综武侠世界。”   【滴!】   【宿主已购买综武侠世界传送门,即将传送——】   【三、二、一!】   【直播开启!】   *   佘蓝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河边,太阳落在河里,河面波光粼粼,天空碧蓝如洗,暂时确定不了地点。   她的视野前方是熟悉的直播间弹幕。不过由于黑城地震,大多数人都在关心黑城,没心情娱乐,弹幕就比往日少了很多。   【主播早啊,不是说回现代的这几天先不直播的吗?】   【主播你知不知道黑城地震的事情?】   【主播这是在哪里?京城附近有这么漂亮的河吗?】   佘蓝铃一个个回答。   “对。所以我穿越了,这次换个世界。”   “我知道黑城地震的事,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我要找两个人去现代帮忙,他们能很好地找出废墟里的幸存者。”   “这里确实不是京城,连炎国都不是了。这里是综武侠世界,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先找个城市定位置再说。”   佘蓝铃看过古龙原著,里面只写了“江南花家”,但并没有说花满楼住的小楼在不在江南,也没有说小楼究竟在哪里——但肯定是南方,南方适合种花。   而且,问题不大,系统提供剧情人物定位服务——当然,也要花奇迹点。   “系统,帮我定位花满楼的位置。”   【需要10奇迹点。】   “还挺便宜。定一个。”   “咦,居然就在附近,真幸运!这里就是江南?怪不得刚才那条河那么好看。”   *   这对于花满楼来说,实在是很神奇的一天。   太阳从东边山上升起,他沐浴在阳光里,打理着楼里的花朵,身心十分愉悦。   然后,他的耳朵告诉他,有一个很急迫的步子冲进小楼,从那脚步来看,对方会轻功,但是应该是个初学者。   身上没有杀气。或许又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花满楼放下洒水陶壶,转身之时,恰好面对着从楼梯口冲出来的人:“这位来客,可是有事?”   那声音十分温和,语气也显得人很心平气和。   弹幕喜气洋洋的,仿佛过年。   【woooo~居然是花满楼!】   【好俊!不愧是古龙武侠小说里的知名男神。】   【主播脑子真好用,居然能想到找花满楼帮忙,说实话,以古龙的设定,花满楼的鼻子和狗鼻子哪个更灵敏都难说。】   佘蓝铃上前一步,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诚恳一些:“可是花七公子,花家花满楼?”   花满楼轻轻眨了一下眼:“倘若此地没有第二个花七,那确是在下无误。”   佘蓝铃不假思索越过半个房间的距离,走到花满楼面前:“花七公子,我的家乡黑城发生了地动,我想请阁下帮忙搜救,作为报酬……”   佘蓝铃话没说完,花满楼立刻开口,表情严肃:“我和你走。现在便走。”   这就是花满楼,他根本不去求证佘蓝铃说的地动是真是假,他只关心当地的人命。甚至连报酬是什么都没听完。   这份好意与善意实在叫人心暖。   佘蓝铃张开口正要道谢,楼梯口突然又冲上来一个漂亮姑娘,仿佛格外害怕和紧张:“救命!后面有人追我!”   佘蓝铃的表情一下子格外微妙起来。   豁!好巧啊!居然是上官飞燕。她竟然误打误撞,恰好碰到了《陆小凤传奇之金鹏王朝》的开端剧情。   男主角陆小凤之所以会卷入“金鹏王朝”的案件,就是因为他最好的朋友花满楼被上官飞燕请走了,他为了朋友明知道金鹏王朝是一滩浑水,也只能闭着眼睛往里挑。   而上官飞燕请人的方法很简单粗暴,但对花满楼这种善良的人很有效,那就是……   “小贼!站住!你还想跑?!把东西交出来!”   一个扛着大刀的彪形大汉也从楼梯口冲了出来,恶狠狠盯着上官飞燕,上官飞燕躲到花满楼身后,抓着花满楼的袖子,瑟瑟发抖。   这个大汉,佘蓝铃如果没记错,就是上官飞燕的手下,追杀是假的,只为了勾起花满楼的同情心罢了。   可惜……   【哈哈哈哈哈哈!我只要一想到上官飞燕发现自己的算盘落空了,花满楼被主播截胡了时候的表情,我就高兴得连啃三袋鸭锁骨。】   【真的不是因为你自己爱吃鸭锁骨吗?】   【反正以花满楼的性格,他这次绝对不会跟上官飞燕走,毕竟他心里还记挂着地震废墟中的百姓呢。】   上官飞燕不知道站在旁边的少女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坚信花满楼会爱上自己,就继续演下去。   只见她从花满楼身后探出头来,振振有词“我是小贼,你就是强盗。我这样的小贼不偷好人,专偷强盗!”   佘蓝铃只能说:嚯,不愧是原著里能够让花满楼心动的女人,那声音好脆好甜,还带着几分天真和娇俏。   可能是因为这次有佘蓝铃在的原因,花满楼满脑子都是灾民,并没有对上官飞燕心动,他只是出于帮助每一个弱小的想法,对着那大汉说:“很抱歉,但是这位姑娘既然到了这里,她就不必再躲了。”   那大汉挥舞着自己手里的刀,明显是想要给花满楼一些颜色看看:“你是要管老子的闲事?”   可惜花满楼是个盲人,看不见颜色,也看不见那大汉狰狞的面孔。   没关系,佘蓝铃看到了。佘蓝铃把腰间的眼镜蛇转轮手枪拔了出来:“既然都撞到眼前来了,那还是管一下比较好。。”   再然后,佘蓝铃干脆利落地往地板上“砰砰砰砰”一连巨响过后,佘蓝铃微笑着,询问大汉:“现在呢。这闲事我能不能管?”   ————————   小姑娘正在往花满楼身后跑,花满楼正在微笑着,道:“她既已到了这里,就不必再跑了。”   提刀的大汉瞪了他一眼,发现他只不过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立刻狞笑道:“你知道老子是谁?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   上官飞燕抢着道:“我虽然是个小偷,但他却是个强盗,我从来也不偷好人的,我专偷强盗。”   ——《陆小凤传奇》 [64]唱大戏:。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花满楼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上官飞燕这机敏的女人,眼睛瞪大,看向佘蓝铃手中那个类似于火铳的东西时,呼吸都急促了不少。人也情不自禁地向着佘蓝铃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强忍着自己停下脚步。   花满楼心里叹气一声:看来是一个心里有古怪的姑娘。   上官飞燕那双眼睛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佘蓝铃。   如果此刻有人能听到她的心声,便能听到她说:嘶!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的人,早知道这样,还来找什么花满楼,直接找这个少女啊,她那么年轻,看上去比花满楼更好骗。   而举着大刀追赶上官飞燕的大汉——也可以叫他崔一洞,他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被打穿的地板,还有些许热气仿佛蒸腾他的脚背。   这一刻,崔一洞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当初只说来作戏,没说要让他直面火铳啊!还是这么厉害的火铳,打在他身上,他就得改名了,不叫崔一洞,叫崔七洞。   ——在这个综武侠世界,各方世界碰撞后,最后碰撞出来的皇帝是嘉靖,那个知名的20多年不上朝的道士皇帝,背景择取明朝。所以江湖中人都知道火铳。   崔一洞感觉头皮发麻,生怕自己被眼前这个说开枪就开枪的少女打死。   他对着上官飞燕用力挥了挥拳头:“小贼!你等着!我迟早会找到机会把东西拿回来的!”   然后转身就跑。   佘蓝铃没有杀他。毕竟,她不是嗜杀的人,对方第一没有对她产生威胁,第二没有伤害别人,那就没必要杀人。   花满楼的流云飞袖一直准备着,如果佘蓝铃打算杀人,他是要把人救下的。当感知到佘蓝铃把火铳收回去时,他绷紧的神经总算放下了,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些——他喜欢善待生命的人。   上官飞燕松开花满楼的袖子,小跑到佘蓝铃身边,顺着杆子爬上来:“谢谢你救了我,你这是火铳吗,好厉害,刚才那几下,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压低声音,俏皮地眨眨眼睛:“你别看我被那人追着跑,其实我也很厉害的,我可是江南的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果然是她!】   【嘶!长得太清纯好看了!我就想知道这个世界综不综《小李飞刀》!她和《小李飞刀》里的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儿,到底哪个好看。】   【她和林仙儿是不是一个赛道的?都是外表看着很纯,实际上很有心机手段,都擅长用感情去让人为她们驱使。】   【是一个赛道。】   【那她怎么不去缠着花满楼,反而过来缠着主播了?】   【呃,可能是主播的眼镜蛇转轮手枪让她窥见了真理吧。】   【枪是女人的浪漫——这不比花满楼更带劲?】   佘蓝铃点点头:“是火铳。不用谢,举手之劳。”   非常冷淡,但上官飞燕只认真注视着佘蓝铃,不会心急,也没有迫切表现出来什么,她的眼睛很会说话,如今那双会说话的,如同晨露的眼睛,就只静静地注视着佘蓝铃。   不得不说,很会给情绪价值。   然而佘蓝铃作为大直女,铁石心肠。   她转而去看花满楼,问:“花七公子,咱们如今方便直接离开吗?我实在担心黑城那边。”   又说:“方才破坏了你的小楼,实在抱歉,我回头寻人来修,一定把它修好。”   花满楼本就在认真听着佘蓝铃说话,等她说完后,就说:“好。这就出发。”   人命不等人。花满楼也很担忧那些地动过后,被埋在废墟里的百姓。   “至于小楼,就不必找人了。”花满楼微笑:“几个孔洞好补,若是血水渗进去,那才是令我难受之事。”   上官飞燕状似好奇地问:“黑城是哪儿,那边出什么事儿了,我能帮忙吗?”   她又好似下意识地看了佘蓝铃一眼,深吸一口气,好像一个害怕了却还是鼓起所有勇气的人:“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   戏很足啊,不愧是上官飞燕。   佘蓝铃:“不用。”   佘蓝铃又是短短几个字敷衍完上官飞燕,然后继续看向花满楼:“不过我们还得再去找一个人。”   上官飞燕见佘蓝铃只搭理花满楼,对她却是淡淡的,面上隐隐有些难看。   如果花满楼不在这里碍事就好了。上官飞燕暗恼。   上官飞燕眼珠一转,她跺跺脚:“哎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帮不上你?”随后,她一个翻身,跃上横梁,随后在屋里飞来飞去,从梁上飞到柱边,抱住柱子一个旋身,又扑向窗台,一个倒挂金钩让自己飞出去又荡回来,身姿灵巧,当真像个燕子。   她半蹲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身后打来,金边散在她发丝上,涂染她全身。上官飞燕眯着眼睛笑,得意之中,又带着骄傲:“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只从刷人好感这点,上官飞燕这人确实厉害,佘蓝铃庆幸自己看过原著,不然她未必不会被上官飞燕迷惑。   “我要找的人,他的武功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听力要好。嗅觉好也行。”   佘蓝铃的目光在上官飞燕身上扫过,眼底好似有笑意:“这位上官姑娘,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上官飞燕似是不服气,恼得满脸通红:“那谁能满足你的要求!”   佘蓝铃知道,像上官飞燕这样的人,看似只是小女孩的“不服气”,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好像问出来后就结束了。实际上。问出来后,上官飞燕很可能就叫人去把对方杀了,这样就能顺理成章让她做不了自己的事,只能去帮上官飞燕——又或者,只能请上官飞燕帮忙,好欠下上官飞燕的人情。   但是……   “我要找的人是江南七侠之首,飞天蝙蝠柯镇恶柯大侠。”   佘蓝铃不怕说出来,因为,上官飞燕再找人去害柯镇恶都肯定没有她快,她有系统指路。而找到人她就直接带人回现代了,再回来时,估计《金鹏王朝》的剧情都进行大半了,上官飞燕哪有时间再去找柯镇恶麻烦。   上官飞燕一听柯镇恶的名头,就知道佘蓝铃没有说谎推脱了,因为,花满楼是个瞎子,这柯镇恶也是个瞎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忙需要两个瞎子来帮?上官飞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但她知道,她的计划毁了。   她本意是想把花满楼勾引走,然后用花满楼的行踪,去把他的朋友陆小凤骗过来,让陆小凤这个绝顶高手去帮她对付另外两个绝顶高手。   而在见到佘蓝铃的火铳之后,上官飞燕又觉得,佘蓝铃才更能帮到她,还不需要通过花满楼这个中间商,去引陆小凤入网。   像佘蓝铃这样的少女,只需要站在路边,那两个绝顶高手绝不会有所防备,而那支火铳的出击上官飞燕亲眼看过了——快!非常快!被它攻击的人,唯一的取胜方式就是在佘蓝铃开枪前,把枪从佘蓝铃手里打掉,不然,只要她开枪,赢家必然是她。   本来都计划好了!   谁知道,佘蓝铃也是来找花满楼帮忙的!现在好了,计划一号要和计划二号结伴离开了!   上官飞燕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一根鱼刺卡入喉中,不上不下扎得生疼。   上官飞燕立刻改变策略,再抬眼时,眼里已有盈盈泪光:“对不起,方才是飞燕鲁莽了,只是飞燕身有难处——飞燕家产被夺,心急如焚,这才想先帮恩人做事,再请花七公子出手相助。”   她看出来花满楼脸上多了恻隐,便露出点狡猾的笑意,又飞快隐去。   但她看向佘蓝铃时,就见到她以为会比较好骗的少女脸上表情依然是淡淡的,没有任何触动。   上官飞燕立刻意识到,自己小瞧这个人了。这人可比花满楼难对付太多。那还是按照原计划勾引花满楼更划算一些。   还好还好,她之前虽然忽略了一会儿花满楼,但时间不长,而且,她研究过花满楼会喜欢的类型,她之前的表现绝对是花满楼喜欢的形象。   纯真,诚实,犯的是小错但属于能改的范围,知错就改反而更能刷花满楼的好感。   上官飞燕双手合在胸前,假装自己不知道花满楼是盲人,充满希冀地看着他:“花公子,等你帮完恩人,能不能帮帮我。我找不到其他人了,青衣楼那边又在追杀我……求求你,帮帮我。”   上官飞燕怎么可能真的甘心等到花满楼回来呢。她内心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花满楼更同情她,更怜悯她,然后为了她拒绝佘蓝铃。   她对自己的魅力太自信了,又对花满楼的品性太看低了。   如果在场的人是霍天青,是柳余恨,是上官飞燕那无数个裙下之臣,只怕真的会如她所愿。但可惜,在这里的是花满楼。   所以,上官飞燕只能听到一声……   “抱歉。”花满楼充满歉意地面向上官飞燕:“花某可以替上官姑娘寻一个藏身之所,但花某无法应承姑娘,事了之后帮你夺回家产。花某要做的事,或许要花费很长时间,不好令姑娘空等。”   无往不利的魅力第一次失去了效果,上官飞燕睁着眼睛看花满楼,看了一会儿,怎么都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能让花满楼听到那么好听的声音哭求他时,他还一定要先去做另外一件事。   那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   小姑娘道:“我虽然打不过他,可是也有很多大男人打不过我,我就是江南的上官飞燕。”   ——《陆小凤传奇》 [65]花满楼的离奇经历(一):。   如果问花满楼,他会告诉上官飞燕:对,这是他现在眼里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问柯镇恶,他也会杵着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告诉上官飞燕:对,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   当佘蓝铃借由系统定位找到柯镇恶时,柯镇恶本来正在和自己的弟妹们在收拾行李,要去寻找一个叫李萍的女人,那个女人怀着孕,而他和别人打赌,要等李萍把孩子生下来后,他们江南七侠要教导那个孩子武艺,然后等十八年后,和另外一个女人——包惜弱的孩子,来一场公平对决。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叫李萍的人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但是,既然已经立下赌约,他们江南七自然会遵守。哪怕要找三年、五年,也要找到李萍。   佘蓝铃直挺挺地站到柯镇恶面前,郑重其事地拱手:“柯大侠,我有事相求。”   柯镇恶的耳朵动了动,明明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耽误不了一盏茶一炷香,但他还是接了话:“小姑娘你说,只要我这老瞎子能帮的,我都帮。”   佘蓝铃:“我来自黑城,我那儿发生了地动,无数人被埋在废墟下,官府已经救灾了。但……”   佘蓝铃的话还没说完,柯镇恶立刻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当即哈哈大笑:“看来老瞎子这双耳朵还有用——咱们走,人命关天,这事儿我帮了。”   柯镇恶的结义弟妹,江南七怪其中六怪也要去,被柯镇恶拦住了:“你们还得去找李萍,那十八年的赌约咱们可不能输!”   为了伪装,佘蓝铃像模像样地雇佣了一辆马车,理由也很充分:“为了节省力气,毕竟到了黑城,还得两位大侠出力呢。到时候会很累,可能要从白天忙到晚上。”   而花满楼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在柯大侠面前,花某可不敢虚称大侠。”   柯镇恶摆摆手:“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虚伪。你竟然能跟着这小姑娘奔赴千里,那就是大侠!”   佘蓝铃坐在车外,负责赶车,等马车拐个弯,消失在其他六怪视线中时,佘蓝铃立刻启动空间门。   【带花满楼与柯镇恶穿越,所需奇迹点共三百点,每停留一天,多付一百五十点,是否支付?】   佘蓝铃:“支付。”   【带一匹马和一辆马车穿越,所需奇迹点共5点,是否支付?】   佘蓝铃:“支付。”   于是空间门光芒大绽,佘蓝铃扭头:“柯大侠!花大侠!咱们走喽!”   柯镇恶和花满楼看不见,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一个多么奇迹的场景下,马头穿过空间门,消失在蓝光中,光芒一点一点吞噬,从马头到马身,渐渐弥漫向车身。而坐在马车头的少女突然扭头,对着躲在不远处明显准备偷偷处理掉柯镇恶的上官飞燕露出了一抹微笑,带着无尽深长的意味。   而上官飞燕捏着淬毒的飞燕针,瞳孔里,蓝光轻轻拍打着四周爬满绿苔的砖缝和飞舞的落叶。她的嘴唇颤动:“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官飞燕对自己的眼力一直很自傲。她能看得出来很多男人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喜欢怜悯弱小的人,她就假装成弱势女子,让他们英雄救美;   喜欢金钱的人,她就假装成落难千金,让他们觉得自己能有机会获取大家小姐的芳心;   如果喜欢美色,那更好办了,她很好看,好看到街上那些十足游手好闲的闲汉能为了获得她的青睐,去做任何事。从小到大,她的美貌无往不利。   但上官飞燕没想到,她今天居然看走眼了。   那个带走花满楼和柯镇恶的小姑娘,竟然能有那么奇特的能力!   上官飞燕以为她只有一把火铳值得看上眼,哪能想到,真正的宝贝不是那把火铳,而是那个人!   上官飞燕趴在屋顶上,愤愤锤了一下屋檐,想骂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而上官飞燕身边负责保护她安全的柳余恨也异常沉默了。   上官飞燕心里十分恼火。这人怎么那么呆,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哄哄她,劝劝她!老实是这么老实的吗!   上官飞燕怒而翻下屋檐,柳余恨也跟了上去,两个人在街上走着,上官飞燕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然后慢慢地说:“今天亲眼目睹,才知道世上还真有这种奇人奇事。”   但上官飞燕知道,柳余恨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个光门上了,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因为她足够赏心悦目——白皙的手指在黑发中缓缓穿梭,发丝别开,露出小半张脸。柳余恨的的视线就牢牢附在其上。   真是不值钱。上官飞燕在心里耻笑着,面上却是幽幽地说:“现在这个清楚,只能去把陆小凤请过来了,还好,花满楼用的是那么奇特的方式离开,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了。正好用来骗一骗那陆小凤。”   上官飞燕在心里冷笑。她之前假扮成一国公主去请陆小凤,这人居然撞破屋顶跑了,对于公主的屈尊俯就无动于衷,那……如果是最好的朋友花满楼失踪了呢?   *   陆小凤在江湖上有很多个朋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是花满楼。   然后,他收到了花满楼失踪的消息,据说,和一个名为“金鹏王朝”的小国有关,而这个小国已经亡国五十年了。   接下来就是陆小凤的故事了,那是一个离奇的故事。   而花满楼的故事,却更离奇。因为他的听力竟然在“欺骗”他了。   明明几个呼吸前,他还能听到大街上人潮涌动,还能听到街角那棵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老槐树随风舞着叶子的声音,有一条狗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吐着舌头,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风呼啸,风从一个地方涌进来,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晃晃悠悠落到木地板上。   他听到了纸张落地的声音。   但大街上不应该有木地板。   正常人能够透过马车的车窗凝望着一切,可花满楼和柯镇恶两个盲人做不到。   柯镇恶握紧了自己的拐杖,花满楼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他们两人都想不出合适的答案,只能等待佘蓝铃给他们说法。   花满楼是个好人,而他也很愿意用友善的“目光”看待别人,他相信那位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的少女不是坏人。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外传来了另一个人走路的声音,对方走动时,衣料摩擦声很特别,不像是丝绸,那声音和少女走路时的衣料摩擦声如出一辙——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是现代化纤布料的声音。   对方停在马车外,缓缓弯下腰,恳切地说:“我代表炎国,感谢花大侠和柯大侠的援助。”   他自称是炎国的领导者,不是皇帝,是执政官。   炎国?居然已经离开大明了?   花满楼和柯镇恶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体内有节奏地多跳了几下。   瞬息之间,离开千里,莫非是仙家手段?可如果是仙家手段,又如何会对付不了地动,还需要把他们请过来?   二人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下了马车,着急于黑城的事。   只要真的有人需要他们帮助,其他细枝末节他们可以不去计较。   执政官再次感谢了他们,通过现代交通工具将他们送去了灾区,同去的还有佘蓝铃。   这次,佘蓝铃没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佘蓝铃!今年十七岁!”   “哎哟,”旁边有灾区的志愿者轻轻叫了一声,“主播!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佘蓝铃一边开直播,给外面的人看灾区的情况,一边回复:“为什么会‘没想到’?” [66]花满楼的离奇经历(二):。   而让花满楼与柯镇恶惊叹的是,这个国家对于救灾的效率,更可以说是一场神迹。   最先到来的,是炎国的军人。   在花满楼的记忆中,哪怕是朝廷最精锐的军队,行进的时候都会有甲胄摩擦带来的杂音,步履虽然整齐,但总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和金铁之气。   但这里不同。   那些军人到来时,排得整整齐齐,入场飞奔时,简直像是正在等待检阅,整齐划一,急促而不乱。   紧随着一声短促的号令:“散!”   一声令下,花满楼微微侧头,耳朵就捕捉到了无数个飞奔的脚步声,它们像是一团又一团泼出去的水,往四面飞溅,急速融入废墟之中。   “这里有人呼救!”   “快!”   “担架跟上!”   声音此起彼伏,却不掺杂。每一声喊叫都伴随着急切的动作。   花满楼听到各色机械运转的声音,正在挖掘砖石泥土;也有铲子与泥土碰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是有的地方,机械无法起作用,只能人力来挖掘。   花满楼还听到了人手去挖,去搬开石块的闷响,那是血肉之躯在与灾难硬撼。   “柯大侠可曾听到了?”花满楼轻声问。“这些人的呼吸……”   柯镇恶轻轻哼了一声,却不是因为厌恶,而是极度的震撼,以及……本能的怜悯:“听到了。他们的呼吸喘得和拉风箱一样,应当是长途奔袭来的。这些人是炎国朝廷的兵马吧,想来内力消耗巨大,却没有人停下来调息。”   花满楼平视前方,明明看不见,但就是仿佛有视线穿透那废墟与飞溅起的尘烟:“花某倒觉得,他们应当没有内力。”   没有内力,没有轻功,却竭尽全力去奔跑去救援,不在乎是否会透支生命。   再然后,他们又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仿佛巨兽在缓慢爬行,又像是地上倒扣了半截身的大缸,在被推着挪动。   那是自四面八方调集而来的运水车,负责运送来干净的水源。那车响实在让花满楼这两个视野陷入一片黑暗的人感觉有连续不断的炸雷,被看不见的手囫囵着往他们脑子里塞。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和他们认知里的声音没有任何对应的匹配。   他们认不出那是什么,佘蓝铃就告诉他们:“那是炎国的车,是炎国现在的代步和运输工具。”   花满楼和柯镇恶只知道牛车、马车、驴车,从来没见识过这种仿佛雷公座驾的车。   他们也能听到志愿者们搬运重物时颤抖的手。这些人本来都累趴下了,一听到运水车的声音,又强撑着一骨碌爬起来,去搬水,去分发水资源。   灾区总要面临没有水的境地,这些外界运送进来的水十足珍贵,必须经由人来分发,每个人领到的水都有数。   而在这种情况下,花满楼和柯镇恶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志愿者抱怨辛苦抱怨累。   外界运送来了不少熟食和方便的速食食品,而灾区人民也有不少人把自己家里没有损坏的炊具和粮食搬出来,自发组成小单位的食堂,解决吃饭问题。   他们还有专门的区域去安置受灾群众,有帐篷和窝棚作为简易住所和临时住所,不像大明,搭一个施粥点,灾民爱来不来。给灾民提供干净用水更是没有,临时住所更是没可能。   炎国一切都井然有序,花满楼与柯镇恶不觉肃然起敬。   *   花满楼在又一次凭借自己的嗅觉和听力帮助搜救队挖出一个深埋在废墟之下的人后,他侧头“望”着一个方向,那里有很多失去手脚的人,他们坐在废墟前,颓废地低着头,死气沉沉,似乎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花满楼抬起脚步,走到这些人面前,缓声说:“诸位还好吗?”   这些人里有的人知道“花满楼”这个角色,有的人连武侠小说都没看过,但不论是谁,都不知道眼前的古装男子是谁,只知道他是由那位知名穿越主播带来灾区独自辅助救援的,而且辅助得非常成功,说哪里下面埋了人就哪里下面埋了人,比雷达都好使。   “这位……公子?还是郎君?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人群里有人对着花满楼应声:“总之,呃,我们其实不是很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缺胳膊断腿的,活着也是家里的累赘。还不如死在这地震里强。”   这话一出,不少人苦笑。   但花满楼却好似忘了微笑,只是郑重地说:“抱歉,花某的眼睛看不到。”   所有人都表情一顿,震惊地看向花满楼。   说实话,他们之前是真的看不出来。这位“花某”不论是走路、说话还是其他举动,都不像盲人,而且他还能帮救援人员去搜救。   这哪里像盲人了!   “抱歉。”有人看了花满楼的眼睛一眼,低声说:“我们实在没看出来,你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花满楼笑了起来:“很多人都这么说。”   又有人心下踌躇,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你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看不见而难过,你甚至还能在废墟里为其他人提供救援。”   花满楼能感觉到他们遭逢大变,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现在正试图从他身上汲取勇气。   “因为……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花满楼想起了自己年幼时为了在黑暗中学会生存,多少个不眠的日日夜夜——他七岁时就看不见了。   他很愿意把自己的勇气,自己的乐观分享出去。   “变成盲人并不可怕,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我的′耳朵’,我的‘嗅觉’,我的其他感官还在。”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来的木叶清香?”   他慢慢说着,日光如蜜蜡,映在他眼中,那本该无神的瞳孔仿佛在轻微晃动,闪烁着流光溢彩。   这话,让别人来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由花满楼这个盲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感觉灾后的残酷都被这样的话语驱散了许多。   有看过古龙小说里《陆小凤传奇》的人震惊了:“花满楼!你是花满楼!”   花满楼:“是,我就是花满楼。”   陆陆续续有人追问知道“花某”身份的人:“花满楼是谁?”   “他刚才说的话真好。”   “我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花满楼站起身,身后是外人紧张兴奋的科普,而他,继续去下一个废墟,去救援下一个人。   他救援的不只有死亡,还有悲伤。   很多老人都喜欢这个俊俏又看着乖巧的小伙子,他能急着去救人,也能慢下来陪他们聊天,老人们都抓着花满楼的手腕,请他来他们的临时住所改善伙食。   柯镇恶发出善意的自嘲:“小伙子就是比我这种老瞎子受欢迎。”   然后就有一群小孩子围着他。   “柯爷爷!你能不能再给我们表演一下那个飞来飞去啊!”   “还有还有!那个‘咻’一下,就把飞镖扔进墙里的功夫!”   “柯爷爷!我请你吃糖!”   柯镇恶“哎呦、哎呦”地笑,他那身粗布衫因着救援沾了不少土,在他的感知里,面前的小孩都白白嫩嫩的,应该是富人家的孩子,但一点都不嫌弃他,还对他这些粗浅功夫非常感兴趣。   这可让柯镇恶高兴了,又是表演听声辩位,又是表演暗器绝活,表演一个,小孩子们就鼓掌一次,于是他索性抱起小孩运起轻功飞上飞下,孩子们发出欢快的尖叫,不远处是含笑看着这边的家长们。   ————————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来的木叶清香?   ——《陆小凤传奇》 [67]全民武侠工程:。   灾区的救援如火如荼,而灾区外,电视之中正在播放新闻。   穿着整洁的主持人正在口齿清晰地进行播报:“本台消息:国家战略级重点项目——‘全民武侠工程’,于今日起全面正式启动。”   “根据中央统一部署,首批二百余万名现役军人已率先作为试点,开始修习《九阴真经》、《九阳真经》等核心功法,他们将作为这一国家级战略的先锋力量,肩负起探索全民强身新路径、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的历史重任。”   “与此同时,中央已着手顶层设计,加快构建‘贡献积分与战略资源兑换体系’。目前,相关部门已组建专家团队,正在加紧制定关于武林秘籍、奇珍异宝的分配政策,确保积分获取与兑换机制的公开、公平、公正。未来,该体系将逐步覆盖餐饮、文化、娱乐等第三产业,预计将有近亿从业人员纳入这一全新的社会价值评价与循环系统。”   “‘武侠工程’(简称)的实施,事关炎国民族复兴的宏伟蓝图与未来国运。我们将举全国之力,聚集最优资源,坚定不移地推进这一工程的落地见效。”   “下面,请看本台记者连线‘武侠工程’建设总指挥、国家特种资源搜集负责人佘蓝铃女士,为您介绍工程的建设进程及下一次战略规划。”   ……   因为这个年代很多人已经不看电视了,于是除了新闻联播在播放,国家还出手,投放至每一处人流量巨大的大屏幕上,还有地铁的小屏上。   于是正在逛街的人诧异地停下脚步,正在购物的人或是抬头或是转身,正在吵架的人也停下争吵,瞪大眼睛看向大屏幕。   地铁上,许多昏昏欲睡的人、着急看时间的人、戴着耳机听音乐的人……他们的目光与小屏幕上新闻联播的主持人相遇了。   新历1070年5月24日就刮起的一阵风,到年底的今天,终于吹到了所有人身上。那是新时代的风。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佘蓝铃。   认识她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嗷嗷狂叫:“主播!是主播!”   不认识她的人心中充满了忧虑。   这么年轻的工程总指挥?她靠谱吗?   “大家好。我是佘蓝铃。”   屏幕上,少女站得挺直,眼睛亮亮,脸色极为红润。   “看过我直播的人应该很熟悉我,但对很多人而言,我的名字或许还很陌生。但在过去的几个月前,发生了一件听起来极其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事件——我,与一个‘位面直播系统’完成了绑定了。”   佘蓝铃直接将这件事说了出来——毕竟没什么不能说的,看过她直播的人都知道这事。   而对于国家而言,真诚是建立信任的基石。   “关于这个系统的起源与终极目的,我们尚在探索之中。但无论如何,它所连接的多元宇宙商城,以及赋予我跨越时空的能力,注定将成为人类文明迈向更高维度的桥梁。”   说到这里,少女微微停顿,她的目光似是停留在镜头上,又好似透过镜头,正在看着未来的倒影。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人看到这则新闻联播后,里面有一些人见过几个月前的佘蓝铃,他们在心中感慨:看来经历事情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在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面见国家领导人还会紧张的学生,现在,她已经能够对着全国观众侃侃而谈了。   “目前,国家已启动最高级别的战略响应。‘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早已正式成立,炎国全境的资源正向‘武侠工程’全面倾斜。从原料开采到精密加工,从能源电力到食品轻工……数以万计的工厂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超过百万条物流与指挥专线全时段待命,随时准备响应来自异世界的资源调配指令。”   “作为工程的第一阶段成果,我已成功从《倚天屠龙记》世界带回了这一文明体系下的核心战略资源:其中包括《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这两本顶级内功心法的内功十八本,五十一部涵盖拳脚、刀剑的实战武技,以及三十六部涉及点穴、轻功、医药毒理的杂学典籍。”   那多亏了佘蓝铃打下了自己的地盘,只需要一声令下,多的是人去搜集武功秘籍,等她以后地盘越来越大,能搜集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   “毒也有吗?这个也能放出来?”说话的人很好奇,以炎国对国民的负责程度而言,这个怎么都不可能拿出来让所有人学习吧?   这是挤地铁的人,另外一个人在她身后被迫挤着地铁,快压成饼了,还凑热闹:“那肯定是不能放出来的,就是电视上说说,给咱们看看拿回来的秘籍多样性。不过,我看的武侠小说里经常说什么医毒不分家,除非把医典也给禁了,不然迟早能有人搞出毒术来。”   又有第三个人说话了,挤着地铁的人,嗓子都不是嗓子了,要吸口气才能继续说:“那至少给了前期时间,应该没有人那么天才,拿到医学秘籍,立刻就能配出武侠小说里那种毒药。”   第四个人鼓起腮帮子,说话说得有些吃力:“那万一真的有人那么天才呢?”   第三个人皱了皱眉头,明显感觉被杠了,但他还是想了想,接话:“那可能就迎来国家收编了吧,毕竟用毒天才也是天才,什么以毒攻毒的……还有,国内没用,还能放去国外大显身手。”   地铁里顿时一片哄笑。   像地铁里面的情况,在炎国四处上演,武功秘籍这个东西,对于热爱武侠,热爱轻功的炎国人而言,比猫薄荷对猫的吸引力都大。四处都是讨论声。   越来越多人聊得沉溺于其中。   有人说自己第一时间就要兑换可以凝聚冰块的内功,以后实现夏日冰沙自由——至于内力凝聚的冰到底能不能吃,这人现在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想在脑子里先爽一把。   有人说自己爸爸总是打自己,等自己学会了武功,要像对方打自己那样打回去——至于武功秘籍的兑换是面向大众,自己能换,自己的爸爸也能换这件事,或许这人也是拒绝思考了。不过年轻人学武,的确会比中年人学武进度快。   还有人没有发表任何高兴和期待的言论,只是担忧:“事情变化得太快了,大伙儿都学武,我这种不喜欢练武的人以后被欺负了怎么办?而且,以后的社会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太敢想。”   众生百态,不外如是。   而花满楼和柯镇恶也听到了视频声,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炎国这个地界以前竟然没有武功——或者说,武功这种东西,居然不是每个世界都有的?   骤然听闻这个消息,那感觉就像有人告诉他们,其实“水源不能清洁身体,火焰才能”一样,让他们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但很快,花满楼那善良的天性让他正经八百地询问佘蓝铃:“既然你们是第一次习武,有什么需要花某帮忙的吗?”   柯镇恶跟了一句:“老瞎子虽然只会些许拳脚功夫和暗器轻功,但也能指点上几句。”   那可太需要了!   佘蓝铃:“多谢花大侠!多谢柯大侠!”   柯镇恶又谨慎地问:“不过我们那儿,江湖上传了一句话,叫侠以武犯禁,你们这边的官府做好准备了吗?”   然后,他和花满楼都听到了少女平和的声音:“所以,我们先让军人学习了,好方便管制民众。而且,如果真的有人闹事,我们国家的武器库不是吃素的。”   都不说枪械、坦克这些东西了,一个闪光震撼弹下去,那能让人视网膜长期停留大面积黑斑十几分钟到几个小时不等的闪光就够让这些武林人士失去抵抗能力了。如果有人听声辨位特别好,那也不用担心,闪光震撼弹,除了闪光,还有噪音,震撼弹的噪音大到足够将人震晕。   佘蓝铃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样的武器,但花满楼和柯镇恶都能从她语气中的自信里听出来,这人是认真的,她的世界有节制武林中人的武器。   花满楼想起了少女腰间的火铳,当时那几枪特别快,快到他是听到了枪响才反应过来佘蓝铃已经进攻了。   如果是类似那样的武器,武林中人确实很难抵挡。   *   不过花满楼和柯镇恶的首要任务还是救灾,先顾着眼下的人命,再谈未来。   佘蓝铃也需要留在灾区,因为花满楼和柯镇恶无法离开她太远。   当国家人员微笑着把这个消息告知其他国家的使团时,国家人员遗憾表示:“不是我们藏着小佘同学不让你们见她,实在是小佘同学她太心善了,不肯离开灾区,而我们对于小佘同学的决定,一向是本着自愿原则。所以……”   “所以,我们也是听说了黑城的灾难,特意来救灾的。”各国使团成员代表万分诚挚地说:“出于国际道义,请让我们前往黑城救灾吧。”   ——以上,来自于翻译官的翻译。   炎国外交部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并且在心里问候了这些成员的祖宗十八代。 [68]想不出来标题3.0:。   国际友人来黑城救灾。   明面上是这么宣传的。   实际上,佘蓝铃开着直播救灾时,半个小时里,身边已经路过七八个国际友人了。   直播间快乐地玩起了“找茬游戏”。   【那个是山樱国的吧?居然穿的棉衣棉裤,不是和服?】   【穿和服来救灾,这是得多脑干缺失才能做出来的事儿?】   【他们又不是真来救灾的。】   【那装也得装出个样子了,不然还不如别来。】   【卧槽,正在帮忙做饭的那个……方块国的吧,力气好大,一刀下去,砧板上只剩一节碎骨了。】   【是个练阳刚外功的好苗子啊,咱们和方块国关系好像不错来着,前段时间还合作了,是不是会分点汤给他们?】   【估计挺难。咱们和方块国是又合作又提防,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好像很久没和方块国开展军贸了,方块国那边,卖给咱们的东西都不如给其他国家的精良。】   【啊,我看《流浪蓝星》的电影时,看给方块人高光不少,还以为大家关系挺好来着……有些难过。】   【没事,难过你就多刷几遍《流浪蓝星》。】   【哦豁,白金国居然也来人了,居然没有矜持着?】   【矜持值几本武功秘籍?而且,武功秘籍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系统商城,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歼星舰呢。】   【这个时候我就希望白金国能继续保持他们那富于冒险情趣的性格了。可恶啊,为什么要那么识时务。】   没人敢冒险,他们都在观察佘蓝铃,在直播间里观察,在现实中观察,没有人擅自接触她,纯当自己就是来当志愿者的。   而另一边,这片灾区的负责人刘建泽正在忙,忙着接待领导,而且不止一位。   一个领导上来就是:“建泽啊,咱们国家的防震减灾法最近不是在进行改良吗,那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伍的培训肯定要根据现今的‘武侠工程’做好相对应的改动,你又要忙灾后物资的质量安全的检查,又要琢磨培训的改动,还要照看小佘同学,随时满足她的任何需求,这么多事,你累不累?忙得过来吗?”   刘建泽眼皮一跳,但神态自然且正常。   他心里有数,这些领导是来试图抢人的。抢的就是佘蓝铃。而且生怕电话里说不清楚,或者被别人私底下抢了先,都不约而同打了申请,找理由飞来黑城办公。   不过也很正常,眼看着新时代就要来临了,不抓紧一切机会和佘蓝铃处好关系,这才叫脑子进水了。   刘建泽长相憨厚,所以笑起来也一副老实样子:“谢谢领导关心,我这边事务确实多,但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灾区这些可怜的老百姓,我再苦再累也能撑得住。”   领导们笑呵呵地,也不急,你一言我一语。   “小刘啊,身体再好也不能这样连轴转啊,你要是累倒了,黑城这么多事,临时从外地调换其他人上位顶着,就要手忙脚乱了。”   “是啊。而且我记得建泽你手底下那几个主任好用归好用,离独当一面还是差了点意思,其它的条件都不错,就是在政绩上面差了一点。”   说话的人是黑城隔壁市的地震队领导汪祥。   汪祥轻叹一口气,好似真的多么惋惜,多么为刘建泽着想。   刘建泽表示理解:“是啊是啊,汪队说的是。”   科学院下来的领导哈哈笑:“汪队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了,你想要接近小佘同学就直说。我看小刘手底下那几个人还是很不错的,你别随便挑人家刺。而且小刘忙,你不忙吗,黑城周围好几个市都受到余震波及了,应急通信基站建好了吗?临时开的那几个充电点,秩序维持得怎么样?基层政权的稳定运行,还需要你们的持续努力啊。”   “瞧您说的,我肯定是把事情安排好了才来的。实在是黑城这边死伤太惨重了,建泽作为总指挥,可不能有任何闪失。何况黑城这边的情况,大伙儿也知道,民风彪悍,需要安置的看守所犯人达到了数万人的规模……我这边也有秩序要维持,不管是消防还是武队官兵,都不好动用,但还有武装部人员能够挪出三百人——这次我可是亲自把他们带过来了,建泽你且安心吧!哈哈。”   刘建泽这次倒真是正色了:“汪队,多谢了。”   他知道隔壁市也不容易,这个时候还能给他们分出三百武装部人员,那倒不全是为了佘蓝铃了。也是出于邻市的道义与守望相助。   汪祥:“这种友好互助还道谢,就太见外了。”   闹归闹,不能拿老百姓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们也是在休息的间隙中进行交谈,再过十五分钟,休息结束后,他们是要戴上防毒面具,穿上橡胶防护服,身先士卒去继续进行救援与消毒的。   “明人不说暗话,都站在这儿了,大伙儿都知道自己在争什么。”帝都军区指挥官含蓄提醒:“执政官和副执政官已经在来灾区的路上了,咱们国家的领袖在这种大灾上从来没有坐在帝都不动弹的情况。如果咱们争得猴急白脸的,闹大后,肯定要吃处分。”   这话一出,在场人僵住了动作,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和为贵。”这位指挥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而后温和地说:“而且,要是真论起来,你们也争不过我。论情论理论功勋论用处,那些武功秘籍都说了,先紧着官兵学习,我作为指挥官,有什么不懂的、为难的地方,都得去问问小佘同学,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熟了?”   所以他是最端得住形象的。   但这样太按部就班了,得过段日子才能接触佘蓝铃,他是觉得,接触这种事情,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都不说别的,难道就他手底下有兵啊。他要是真的觉得高枕无忧了,能被其他牲口挤在后面,连汽车尾气都吃不上。   而如果和佘蓝铃处好关系,武功秘籍不可能私底下给你,但……她可以找几个武林高手来你部队里当一段时间教练啊。以后有什么新的秘籍,或者一些奇特宝物——   比如《碧血剑》里的朱睛冰蟾,原著是这么描述的“任他多厉害的内伤、刀伤,只要当场不死,一服冰蟾,药到伤愈”。   还比如《神雕侠侣》里菩斯曲蛇的蛇胆,吃了之后可以增大力气,增长内力,效用堪比千年灵芝。   又或者是《天龙八部》里的莽牯朱蛤,吃了之后可以百毒不侵。   这些好东西,佘蓝铃找到后,只要提前透露一下,他们军区提前攒贡献度,等东西放上去允许兑换的时候,他们不就能力压其他区,直接拿下了吗?   ——顺便,如果这些神奇生物能想办法养殖,并且养到亲民的价格……那炎国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谁在家里不小心割到手了,吃个朱睛冰蟾恢复,谁要是食物中毒了,吃个莽牯朱蛤。   而且,这位指挥官还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   莽牯朱蛤克制一切毒药,那……毒品算吗?   帝都军区指挥官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如果算的话,蓝星得变天了。   帝都军区指挥官看向刘建泽:“这样吧,要不你先带我们去转转?”   这转转……转着转着就转到小佘同学身边了,你说是吧。   刘建泽拒绝起来毫无压力:“我过来之前就听说了,小佘同学刚吃完饭,准备小睡一会儿。她一直用自己的轻功和内功抢救伤员呢。”   “睡觉啊,睡觉好,好好休息,小佘同学也太劳累了。”   “对对对——啊,对了,小同学在哪休息的,能休息好吗?”   “老汪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没干嘛,就是关心关心,毕竟小佘同学现在关系重大。”   “那也不能问女孩子睡哪儿!你得守礼!守礼懂不!都不许问!说好的!”   “我是那种人吗!”   “呵呵。”   ……   总而言之,刘建泽很庆幸佘蓝铃去睡觉了,这些领导才停下争端,也去休息了。   刘建泽刚松一口气,刚要低头喝口水,就看到一双眼熟的皮鞋。是科学院下来的领导。   刘建泽:“您还有什么事吗?”   科学院下来的领导亲切而有力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刘,我记得之前要把你调去其他城市的时候,你似乎不是很愿意?”   这话实在突然,刘建泽一下子站直了:“这……我是……”   科学院下来的领导:“没事,你不用紧张,我都懂,去了别的城市就是人地生疏了,咱们这把年纪的人了,不就图个不折腾吗?”   科学院下来的领导:“这样,你打个报告,把你对黑城的了解,还有你近期发展规划的重点项目都提交一下,我帮你问问,能不能把候选人换换,不然,你的工程还没完工,你就高升了,下一个来的人把你的工程搁置在一边,那不是为了个人政绩不顾国家利益嘛,这种事情咱们是不能做的——不过成不成我也不能确定,我就帮你问问。”   刘建泽整个人都懵了:“啊?!”   同城升职并不是什么必须避免的事情,甚至很多时候就是同城升职,为了方便本市发展的稳定。但是偶尔也有他这种会调任他市的情况,本来以为必须走了,现在看,他还是可以合法合规留下的——毕竟工程没做完,确实能够作为一项理由进行申请,只是不能保证百分百过。   ————————   任他多厉害的内伤、刀伤,只要当场不死,一服冰蟾,药到伤愈   ——《碧血剑》 [69]全员偷跑:。   刘建泽正在科学院下来的领导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刘建泽迟疑地去开门,门开后一看:“汪队?您怎么回来了?”   这位汪姓地震队领导轻咳一声,跟鳗鱼一样从那不大的门缝里直接滑进门,做贼似地把门一关,手里提着热腾腾正出炉的包子,边往里走边说:“这不是看你忙前忙后的,饭都没吃上一口,就给你带了几个你爱吃的肉包子过来。”   刘建泽:“呃……谢、多谢汪队挂念。”   汪祥笑呵呵:“不用谢我,应该的,总不能让你们忙着救人还没饭吃——对了,小佘同学她住哪儿?我过来之前还带了好几包她爱吃的零食过来,灾区这儿可没有零食,她戒指里的东西没必要动,那都是以后穿越……你怎么在这里?!”   汪祥瞪大眼睛看着科学院下来的领导,场面一度尴尬极了。   科学院下来的领导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你怎么在这里我就怎么在这里,行啊你,汪祥,还搞上贿赂了。”   汪祥一愣,忽然大声起来:“什么贿赂!这话可不能乱说!给同僚带个包子,带个零食就是贿赂了?那天下得有多少官员落网啊!你别搞我我跟你说!”   贿赂这种罪,是能随便认的吗!   科学院下来的领导:“你拿东西过来的目的就是问话,就是贿赂。小佘同学住的地方那是机密,重中之重,你这是打探机密我跟你说。”   汪祥一拍桌子:“机密个屁啊!小佘同学天天直播,她住哪儿谁都知道!”   他一定要从刘建泽那边问出地方,那是过个明路好吗?不然他大着心脏直接接近小佘同学的住所,被狙击手一枪崩头都是轻的,重一点就该差明白三下三代,看看是不是间谍——还要影响子孙考公。   国家的态度很明显,在对待佘蓝铃的事情上,一切从重处理。   汪祥气的是对方给他泼脏水扣帽子,实在可恨,为了把他们这群对手踩下去,脸都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不出这么“好”的理由抨击对面呢!   当即狠狠瞪了科学院下来的领导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刘建泽:“建泽,你别想太多,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和小佘同学,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比较热情。”   刘建泽正要开口,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一回生,二回熟,刘建泽大致猜到门口又是一位领导了,嘴角微微抽搐,努力克制着,没有让脸上表情太明显:“不好意思,汪队,我去开个门。”   汪祥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不对,大大咧咧摆手:“去吧去吧。”   而科学院下来的领导已经面色古怪起来了——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刘建泽打开门,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刘,不好意思,又回来打扰你了,我想着你可能还没吃东西,就带了点卤味过来,这东西贼香——对了,小佘同学好像也喜欢吃卤味来着……”   对方越过刘建泽,一点都不见外地往里走,然后,和另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们怎么在这里?!”   合着都说回去休息,都偷跑是吧?   *   大伙儿都知道,一些小恩小惠是不可能刷到佘蓝铃的好感的,但是人不可能一上来就大恩大惠,那是在玩一锤子买卖——而且说实话,他们也没什么大恩大惠能给一个穿越者,只能从细节处着手,慢慢刷存在感。   然而,自己刷存在感可以,别人刷存在感那就是不要脸。   “老汪,你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出门后你不是说自己要去吃饭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是吃饭啊,这不是一个人吃没意思,来找建泽当个饭搭子吗?怎么,反腐法案规定不许大鱼大肉,还不许吃两个肉包子啦?”   “还有,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带着吃的回来了?还卤味呢,真是难为你了,能搞到这个东西,灾区里转了好半天吧?”   “那是我从外面带过来的,真空包装。我带了十几箱过来,都分给老百姓了,就自己留了两盒。”   “呵呵,其实还有人更快呢,我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空着手的,不知道口头上允诺了什么。”   “呸,我是担心你们打扰小佘同学,刻意回来堵你们的,这不就让我逮到了?”   “你就瞎说吧!”   “行了,大伙都知道怎么回事,反正都在这儿了,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吧,吃完饭一起去探望一下小佘同学,那个时候她应该也起床了。”   “那快走快走,还有几个人还没回来呢!”   “咳咳,瞎说什么,什么还有几个人,我们是在乎这个的吗,我们是饿了,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吃饭——你们不饿吗?”   “确实饿得厉害!小刘我们走吧。”   “呃……好。”   “咦?小刘你要去哪儿?这么快就休息好,继续去救灾了?嘶!汪队……陈老……你们都在呢?之前门口分开的时候,不是说去吃饭吗?”   ……   刘建泽想,这群领导不愧是能做领导的,真是人精,这么多个人,就没一个是真的去用餐不回来的。   此刻,刘建泽坐在板凳上,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目不斜视,一声不吭。   而他的领导们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他们多目相对,都觉得有些尴尬。   这……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汪祥咳嗽一声:“我们正要去吃饭,走吧。”   那一刻,最新来的领导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答案,最显眼的一个蹦出嘴来:“你们偷跑?!”   *   佘蓝铃睡饱了。   然后她继续救灾。在灾区,她的存在必不可少,因为她有个神器——空间戒指。   把之前的货物清一清,留出来的空间就能去收废墟里的砖石柱子,手一碰,就能让那些阻碍消失。   “主播!快!那边!有个十字梁吊不起来!”   “哪里?!”   佘蓝铃把人一拉,得到方向后,直接运起轻功,带着那来带话的志愿者飞快冲向十字梁。   志愿者尽管心急如焚,但整个人腾空而起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抬头看天空,眼睛瞪大,本来平稳的呼吸也在这一刻粗重了。   她发出兴奋又急促的叫声:“啊啊啊啊!飞了!飞了!”   风都好像随着呼吸落入血肉中。   落地的时候,要不是想到还有人等着佘蓝铃去救,事态紧急,那志愿者能拉着佘蓝铃恳求再来一圈。   而佘蓝铃已经看清了那个压在十字梁底下的人的模样。那是一个学生,应该已经过了十五岁了,大半边身子被压住,面色苍白至极,周边散落的玻璃碎片在散散发亮。   她的脸正贴着她妈妈的裤腿,像是幼猫在依赖母亲:“妈妈,不用担心,我跟你说,主播肯定能救我的,主播很厉害的,我看过她的直播,她可是咱们星球唯一能穿越的人!”   她妈妈坐在她身边,神色复杂。   这位母亲不上网,不看直播,对直播这种东西最大的印象就是网上一群不学好的人,但此刻女儿对这个所谓的主播寄予厚望,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你说的那个主播不可能有用”,只能无可奈何地附和:“是吗,那太好了,妈等着那个主播来。”   然后又看向救援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不是不信那个主播,我是想着,早一点救出我女儿,她也少受几分钟罪。”   救援队正要说话,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他们扭头一看,脸上露出笑容:“阿姨不用担心了,主播来了!”   这位母亲惊喜地看向佘蓝铃,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主播的风采。然后就见一个少女奔跑而来,看着没有比她女儿大几岁——正是佘蓝铃。   其他人纷纷给佘蓝铃让路。   十字梁下的女孩子伤口上爬来爬去着黑蚂蚁,远处还有志愿者在紧张忙碌搭建着灾民救济中心。   “主播。”女孩子咧嘴笑了笑:“我看你直播很久啦!你超帅气的!佘家军也超帅气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要加油啊!”   佘蓝铃把手按在十字梁上,顺便提醒周围的救援人员:“做好准备了!”   话音一落,十字梁消失不见——它被收进空间戒指里了。   救援队的人不管看多少次,都是心惊不已。   这个空间戒指的技术来自于系统,不知道到底是多么高等级的文明,才能达到这个程度,这和神迹也差不了多少了。   十字梁消失后,救援者们立刻冲上来,把女孩子抬上担架,送去治疗。   那么重的十字梁砸下来,如果是以前,不一定能救活了,但现在,他们把人送到了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以前习武,是为了让自己五感敏锐,不做废人,能够更好的体会这个美好的世界,但现在他非常庆幸,自己习武了。   花满楼把手按在那女孩子身上,内力不间断地灌输进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女孩子的脸色却越来越红润。   旁边正在调配药液的医生们目光灼灼盯着花满楼的手。   这回,等那个积分系统搭建完成,他们说什么都得努力换一本中正平和的内功心法了,这东西对于医生来说,太有用了! [70]我抗大炮?真的假的?:。   花满楼把那个女孩子的命拉了回来,让她从危险边缘变回了稳定状态,接下来就是现代医疗的事了。   花满楼站了起来,身体免不了一晃,然后立刻被人扶去休息。   然后,许多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少志愿者,或者被救援的伤者的父母亲人,都会对花满楼脱掉帽子,进行鞠躬,又或者敬礼致谢。   哪怕这个人不是炎国人,甚至不是蓝星人,他只是二次元世界里的一个古人。   花满楼也因着这样的事态而怔住。   在大明,他也救过不少人,也得到过被救者发自肺腑的感激。但从未出现过被救者周边,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情谊的人对他感恩的情况。   柯镇恶也在休息。   他同样注意到了那些人的鞠躬与敬礼,等花满楼坐到他身边时,就低声说:“这佘姑娘所在的国家,国民很特别。”   就好像救了一个人,就是救了他们全部人一样。   花满楼想了想,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亲如一家。”   *   领导们吃完饭后并没有时间去找佘蓝铃,灾区的干部会议开了好几个小时才散。   房屋校舍等硬件设施上的重建,怎么建,先拨款哪一项,植被的相关铺设,以及能否顾及到可持续发展,让灾民借此谋取生计……这些都需要商议。   关于志愿者那边,也不可能让他们乱糟糟地涌来帮助,而是需要互通信息后再进行工作分配。   还有灾民的精神问题。   死亡、失踪与精神崩溃,是灾后的最大难题……   “不过,幸好有小佘同学在。”会议上,执政官说:“小佘同学当机立断,将花满楼与柯镇恶两位大侠从武侠世界带了过来,他们不仅靠着敏锐的五感加快了救援的脚步,还成了黑城的旗帜与标杆,让那些被救活了却身有残疾的人,心里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大家心里都有了盼头,知道有小佘同学在,只要小佘同学在其他世界不断带回各种物资,他们保底也能通过习武来保障自己的基础生活——就像花满楼与柯镇恶一样。”   “这就是希望。”   掌声在会议室中响起,佘蓝铃更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了。   灾情现在稳定了不少,她打算先把花满楼与柯镇恶送回综武侠世界,也正好让他们休息休息,自己再回《倚天屠龙记》世界一趟。   于是在领导们散会后,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愁眉苦眼似乎是在思索灾情,有看向佘蓝铃心里想着如何套近乎,有人大步走向远处等待采访的媒体,将灾区信息透明化,也有人走向佘蓝铃,然后还没等开口说什么,佘蓝铃就带着花满楼与柯镇恶消失了。   *   《倚天屠龙记》世界。佘蓝铃虽然离开了,但佘家军的运转并没有出问题。   ——如果一个势力,顶上老大离开三两天就要乱作一团,那才叫完蛋。   只是让许多人都忧心的是,他们的势力始终没有一个正经的读书人。峨嵋派弟子、天鹰教弟子,还有最新来的武当派、少林寺弟子,那只能叫读过书,不能叫读书人。   朱元璋知道有些事不能拿到外面说,于是关起门对自己的发妻马秀英说:“妹子,你说这是不是因为大帅杀太多员外了?这年头能读书的人,大多都是员外的孩子吧?”   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他恨员外地主,但又忧心自家大帅的大业因此失败。   一个势力,没有读书人怎么行呢?   马秀英因着这些日子接触了分地,与不少员外夫人打了交道,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再等些时日就可以了。现在许多人都在观望。好在,大帅从不滥杀,大帅守着另一套规矩,而只要有规矩,只要有官当,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投身。”   事实上,她接触的一些员外夫人,已经在明里暗里打听佘大帅到底是想当流寇还是坐寇了。   流寇,干一票就跑,没有根据地,那他们肯定不可能跟着跑的,他们有家有业,虽说现在献出来不少,可根还在凤阳呢。   坐寇,就是有根据地,有组织有纪律有管理手段,赖在这个地方不走。本地地主员外为了自家产业,那也只能硬着头皮从贼。   当然,人家不会傻到直接说“坐寇”“流寇”,都是拐弯抹角地问:“秀英,你和我们透个底儿,大帅她……是走是留?若是走,我们得提前打点行李了。”   “提前打点行李”这话,马秀英半分都不信,但她只是微笑:“那肯定是留的。地都分了,怎么可能不留?”   再然后,马秀英就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热情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寿春县那边,两名书生正在试图劝说自己的家人:“父亲母亲,各位叔叔伯伯,听我一句劝,将土地地契全整理出来,即刻交于那佘大帅吧!”   朱家所有人都看向了朱父,朱父走到朱复面前,轻咳一声:“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把地契准备好,等那佘家军的大帅打来寿春,再献与大帅么?怎么又要即刻了呢?这变来变去的,让叔叔伯伯们怎么信你。”   “是啊是啊……”   “而且那佘大帅真的会把不听话的地主都杀了吗?会不会只是障眼法,吓吓你?”   “我就说不能那么快就要投诚,把土地交出去吧?那可是土地啊!哪有衙门会强抢咱们土地的,就算她真抢,这几个月的时间,咱们为什么不练兵?而是等着投降?”   “阿复啊,你该不会把叔叔伯伯们当投名状了吧。你把土地给那佘大帅,你就能在佘家军坐好位置?”   朱复对此经验丰富。   他们家就是那种家庭:又想要听他的,觉得他是家里的读书人,会有出息,但每次他想要说服他们去做些什么,却又要费劲吧啦解释,而且瞻前顾后,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他们不听,导致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而且,就算他退了一步,明明已经分析得很透彻了,稍微有点变动,各种质疑又会劈头盖脸砸来。   ——他可以是家族的荣光,是他们眼里书院最聪明的人,但绝不会是家族里最聪明的人。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想什么呢,我哪里需要拿你们当投名状,现在佘家军缺读书人,只要我过去了,必然能得一个好位置。只是我再在高位,你们的土地到时候还是要交出去的,我是还有后路,你们就难说了。”   朱复这话极其刺耳,就差直说:要不是看咱们是亲戚,想拉你们一把,不然谁管你们。   当场说得亲戚们下不来台,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阿复,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尊敬长辈都不懂!”   朱复不管他们,只盯着自己父母,摆正了姿态:“如果你们还记得——我回来的第一天,建议就是不要等,直接寄信给佘大帅,信中把地契附上。但你们不肯,我就只能说先把地契准备好,等佘家军一过来就投诚。”   朱父和自己儿子的目光一撞,又下意识躲闪开来:“是啊。不是说好了等佘家军过来吗?怎么现在又改回去了?”   ——像极了被狮子从肉尸身边逐走的鬣狗,非常不甘心,一定要在周围游荡,想试试能不能重新把食物扒拉回来。   朱复突然毫不掩饰地大哭起来:“爹啊!娘啊!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你们不知道,那佘家军放炮,足足放了二十二日啊!放眼天底下,谁的炮能有佘家军的多?谁的底气能有佘家军的足?要不是自信放炮二十二天后,依然不会伤筋动骨,谁会那么浪费炮弹啊!是,咱们有义军,但那肉体凡胎的,能顶得了一炮吗?我让你们早点投诚,是在救你们啊!”   无独有偶,吕本那边也是这么劝说自己家人的。   “人家有大炮!”吕本苦口婆心地劝:“人家不仅有大炮,还不需要你们帮她管地方,人家自己有人,人家只要地。你们别妄想着像以前一样,花些钱就能打点好一切,在佘家军那边,行不通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吕家人也听进去了,也都知道他们打不过大炮,但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那本哥儿你去当官呢,你给朝廷当官,调兵守好寿春呢?”   在历史上,吕本就是元朝廷的元帅府都事,后投朱元璋。但在此刻,他只是一个对前路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当上正七品都事的书生。   而这个书生,他此刻遭遇了人生最重大的危机:“???”   吕本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守寿春?佘家军那么多门大炮,我拿头守?”   你们既然那么看得起我,就不能信我一回吗?   ……   朱复和吕本重新碰头。   朱复:“我没劝动,他们还在犹豫,你呢?”   吕本:“一样。”   这两位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熟悉的苦逼感。   默然片刻,朱复一咬牙:“其他人我不管,我爹娘不能出事——我打算把地契都偷出来,送给佘大帅。”   吕本吃惊地看着朱复,眼眸中的神情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越来越吃惊,越来越炽热。   “好主意!”吕本也干了。   于是,在佘蓝铃回归之日,她迎来了两个书生的投靠,他们同时带来的,还有他们自己家的地契。 [71]来了个会管账会赚钱的:。   这可是佘家军第一次有读书人来投靠,佘蓝铃知道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于是认认真真接待了二人,并且给了两个比较高的官职。   而这两个年轻人一来,就面临着藤茶的处理问题——这归类为内务。   佘蓝铃告知他们:“这藤茶,我早前遣人赠予凤阳周边县城富户,他们喝了一段时日,察觉到了此茶消食开胃,对痛风有舒缓作用,如今已派下人来凤阳采购,定下明年的新茶。”   至于是怎么赠的,为什么富户会喝下去,这个就不用管了。反正推广成功了。   佘蓝铃:“他们还将藤茶的效用告知了亲朋好友,如今一传十,十传百,先付定金者颇多,这些钱财与内务的打理,就劳烦二位先生了。”   吕本和朱复真没想到自己一来就要接手这么重要的东西——按照大帅的说法,藤茶的收入关系着军资和茶园能够收拢百姓的多少,如果这部分不打理好,茶园办不起来,百姓那边会有怨言,军中也当议论纷纷。   “必不负大帅所托!”二人抬手相拱手。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进来通报:“大帅,一位名为顾阿瑛的人递上拜帖,请见大帅。”   佘蓝铃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顾阿瑛?”   是那个曾经给藤茶写过词作的顾阿瑛?有顾阿瑛在,藤茶在达官贵人这边的市场,也能打开了。   顾阿瑛此人,交往人群中有那元文宗图帖睦尔的近臣柯九思,有那元代著名词人、河东名士兼翰林侍读兼国子祭酒的张翥,还有江浙行枢密院都事张端,文华殿大学士全思诚……甚至连色目人里都有他的朋友,可以说是交友遍天下的人物。   除此之外,还有文化名流那边。   著名的“元四家”——常熟的黄公望、湖州的王蒙、无锡的倪云林就多次参与他所举办的聚会,剩余那位,浙南的吴镇不是不想来参加聚会,而是租不起船,但也会把自己的诗作寄过去。   总之,结交了顾阿瑛,基本上就能结交到大量名人。   佘蓝铃赶紧站起身,脸上带上了礼贤下士的微笑,又接待了顾阿瑛,而顾阿瑛也表明自己是来投靠的。   佘蓝铃有些好奇:“我若是没有记错,顾先生才从元朝廷辞职没多久,似乎醉心于玉山草堂中诗酒酬酢,怎么会要不远万里来投靠我佘家军?”   而且在历史上,这个人后期基本不出仕,少有那几次都是被逼无奈,做官不久就很快辞官了。到最后还散尽家财,削发在家为僧。他看着不像是会投奔起义军的人才对。   顾阿瑛却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佘蓝铃,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什么超脱现实的东西,仿佛一层轻纱从他面前抖落:“我一开始来此,是为了藤茶之事。那装藤茶茶叶的木筒上刻着我的词作,我便好奇,到底是谁如此有巧思,以茶词卖茶,实在风流。只我到了凤阳后,大帅你不在府上,我在凤阳四处行走,便见了佘家军的作风……”   佘家军的作风?   佘蓝铃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她作为穿越者,现代人,在这方面有些精神洁癖,她不能允许自己的手下去打家劫舍,屠城害民,满心满眼把他们培养成佘家军的等个——再加一些现代军队的料进去。   而这样的军队,在古代的确万分罕见。   顾阿瑛笑了笑:“你既然刻录了我的词,应该也知道我来自江南。”   佘蓝铃点点头。   不仅是来自江南,还是江南巨富。   顾阿瑛:“在江南,我亲眼见着官员们百般敛财,鲸吞净尽,他们肥肥壮壮,骑着高头大马,卧着人肉轿子,高高在上,哪管百姓眼中血水模糊。那一纸公文如泰山轰然而下,压向每一处人家,压得他们典儿卖女,长街上枯骨满地。轿子所过之处,人人叩拜。”   “所以,我不愿做官,他们征辟我,我躲起来不去。后来实在躲不过了,做了官,只做了七十七日便请辞离去。”   顾阿瑛这人,是有文人风骨的。   只不过,他的文人风骨趋向于避世,而非入世救人。   “我在昆山构筑玉山草堂,邀人唱和,座中宾客有蒙古人亦有汉人、色目人,有和尚有道士,亦有青楼女子,有朝廷高官,亦有反抗朝廷的文人,不分地位、贵贱与立场,凡是到我雅集者,以逃避世俗为先。”   “但说是这么说……”顾阿瑛笑道:“人生在世,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避世呢。”   所以雅集中,多是谈论卖官鬻爵、纸币滥发、税额太重之人。作为举办这样雅集的顾阿瑛,与其说他不慕名利,醉心山水,不如说他是对这个世道已经失望了,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喝喝酒,做做词,画画山水画。   “然后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佘家军。”顾阿瑛眼睛明亮地看着佘蓝铃:“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能够做到不抢百姓财物,能够全心全意为百姓做事,谁家屋顶破了就去帮忙修,谁家男人女人没有活计了就去帮忙找活计,我观察了那么多天,你安排的村官没有一次对百姓发脾气……”   这些都是佘家军给人好感的根源。   “是因为上行下效,你不给自己建大帅府,所以底下官员士兵才廉洁奉公,且对百姓秋毫无犯吗?”   莫非儒家终于盼来了一名圣君?   顾阿瑛看着佘蓝铃,心里满是期待。他倒也不算是儒家的,但他想要儒家口中的那种圣君。   佘蓝铃很干脆地说:“那倒不是,只是因为我有钱,舍得给底下人花钱,他们拿了我的钱,就要遵守我的纪律,不然他们就会被赶走,会和以前一样饿肚子。而且,手里有钱了,他们就看不上百姓手里那三瓜两枣了。”   顾阿瑛神色无比复杂,仿佛没有想到答案这么简单:“只需要有钱就够了吗?”   半晌,他才激动道:“大帅!我有钱!我家财万贯且极其会经商,我把钱给你,我以后也继续给佘家军挣钱,你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吗?”   佘蓝铃当然知道顾阿瑛有钱,他家做的生意是帮助官方管理货物装运,有点类似于元末顺丰,除此之外,他手下商队还会前往占城、爪哇、苏门答腊一带做生意,所积财富无数。   但是……   佘蓝铃说:“没有那么简单,现今是初期,士兵军官们饿过肚子,当然是给够钱就行,但是等队伍有了起色,许多人军功足够辉煌,手底下的田地越来越多,离曾经是百姓的自己越来越远,那些腐败、欺凌百姓、鱼肉乡里,就都会出来了。”   到那个时候,就要靠纪律了。   预料之中。   顾阿瑛只是一时被冲昏头脑,佘蓝铃这么一说,他也就猛然回过味儿来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只要给足钱就没有贪官呢。所谓的高薪养廉,也只是让一些中立的官员,在诱惑不大的时候,能够安分守己罢了。   但顾阿瑛还是说:“大帅!我愿散尽家财,尽数充入佘家军的府库之中。”   他本来就是一个凭着情绪做事的人,他可以把家财全用来维持玉山草堂的雅集聚会,宴请所有前来的宾客,持续性宴请了两年——在他尚未知晓的历史上,他持续性宴请了十九年。当然也可以把家财全拿出来,支援佘家军。   佘蓝铃脸上露出招牌的灿烂笑容:“那么,顾先生,既然你要投奔我佘家军,有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顾阿瑛疑惑之下,道:“大帅请说。”   佘蓝铃就说了:“佘家军为了保证底下士兵的吃穿用度,避免他们向百姓伸手,支用一直很大。藤茶的销售与军费挂钩,只是军中之前无甚商业上的奇才,我一直为此忧心,不知顾先生可愿重新经商?如同糜竺之于刘皇叔?”   糜竺糜子仲曾为徐州东海郡巨商,倾尽资产追随刘备,是刘备的天使投资人以及钱袋子,可以说如果没有糜竺的资产,刘备前期没什么地盘,四处逃难时,根本无法维持军队的开支。   而用糜竺作为对比,也几乎是明示了,前期你帮我搞钱,后面会让你转入士人行列,不会让你一直当个商人。   顾阿瑛在三十岁那年弃商从文,把偌大家产投入雅集举办当中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不甘心只当一个四处钻营的商人,想要跻身仕林?他也成功了,顾阿瑛的文采如今无人不知,顾阿瑛举办的雅集为诸集之冠。   倘若只说让他经商,他肯定不愿意。士农工商,谁愿意一直当个商人?但如果说让他给主公筹备军费,那就没问题了。   顾阿瑛露出江南三大巨富之一的傲气:“大帅你且放心,瑛自十六岁时,便继承了父业,往后家父一直隐居,不过问产业,这顾家都是瑛一手发展的。藤茶之事,便交与瑛吧。”   “那就劳烦顾先生了,这是府库钥匙,这是调令。茶园之事归我手下名为丁敏君的军官管理,藤茶一事,你与她多多商议。”   佘蓝铃没有特意用“女官”这个称呼,这在势力初始时就要定下调子。   官员就是官员,她可以用女官的称呼,但后面必然跟着男官这个词。单独称呼时,那就只有“官员”一个指代,绝不能让她手底下的人感觉官员还是男性为主,女官只是特别设立。   ————————   和顾阿瑛交往甚早的柯九思,是元文宗图帖睦尔的近臣,奎章阁鉴书博士,因为“南人”的身份受到排挤,退居江南,在“小桃源”时代就多次到访。还有曾任翰林、侍读兼祭酒等要职的张翥,江浙行枢密院都事张端,文华殿大学士全思诚,都在此相聚。不同时间来到草堂的还有时任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的色目人泰不华,他在 1348 年方国珍起兵后履职出战,旋即战死。后来任张士诚太尉府参军事的陈基也是草堂宾客,他为张士诚起草了大部分布告、文书,入明后还曾参编《元史》。   ——《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 [72]来到另一片天地:。   毕竟术业有专攻,顾阿瑛一出手,藤茶的预售立刻弄得如火如荼。   他人脉广,还有商路,自己本身还是名士,往装茶叶的木筒上刻了几首专门为藤茶做的词,就引来知名诗人词人的唱和。   在那一首首诗词的唱和中,凤阳藤茶的名声直接打出去了。   对于普通书院学生而言,那可是诗坛领袖杨维祯、“见其文莫不称美”的陈基、河东名士张翥、作出“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此诗的王冕等等人都为其作诗词夸赞的凤阳藤茶,高低得买二两尝尝,在自己举办的雅会、宴席上拿出来,更显得自己走在文化潮流前沿,与各大名流同气。   对于官员那边,他更动用了自己的关系与财物,上下打点,往那些大官桌上送去此茶。如果是别人送来的,官员不一定收,或者收了也不一定喝,但顾阿瑛送来的茶叶,而且对方还明言能够缓解痛风,这些大官就有喝一喝的想法了。   在顾阿瑛的手段下,南北订单纷涌而至,但顾阿瑛对着佘蓝铃坦言:“如今这局面看似繁花似锦,实则一直在亏损。官员打点需要钱财,请人传播凤阳藤茶之效用需要钱财……”   ——所以订单虽然多,但实际上收入抵不过支出,只是顾阿瑛用自己的家财把亏损填上了。   “不过,主公莫担忧,许多生意在刚起步时,亏损总会比收入大,这是不可避免的。而生意想做大,看的就是商贾能否在起步时,控制住亏损在自身能够承担的氛围内。到第二年,便会赚钱了。”   顾阿瑛看上去还有些文质彬彬的,发顶仍带着文人的方巾,说起商业来,却是头头是道。   “瑛预计此次亏损,应当能控制在三百万钱以下。”   佘蓝铃认真地看着他,继续三秒对视原则:“我不懂这些,但是我知道谁擅长什么事情,就要把那件事情全权交给对方。你好好干,这件事情上,佘家军都听你的。”   顾阿瑛不喜欢商贾的身份没有错,但他不喜欢的是商贾地位低下,是无法实现抱负,无法达兼天下,理想得不到实施的未来,而现在,他心中只有欢喜。   “谢大帅。”顾阿瑛拜下。   *   那一笔又一笔的订单,丁敏君在佘蓝铃的示意下,是直接展示给正在学习种植藤茶的百姓看的。   他们不需要听懂那些商业有关的词汇,他们只需要能听懂种出多少茶叶,能够分润多少钱就行了。   丁敏君拍拍手,就有峨嵋弟子推车出场,车上是一个又一个钱袋子。   难……难道……   百姓呼吸急促,红光满面,视线死死盯着那一个个钱袋子看。没有人敢抢,峨嵋弟子不是吃素的。   丁敏君拿起一个钱袋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从里面抓出一把铜钱:“看,都是真钱。大帅说了,既然订单下来了,就先给各位发钱,余下部分等剩余的钱到手了,再给你们发。”   至于剩余的钱什么时候到手,他们也清楚——等他们把藤茶种出来,销售出去。   丁敏君给他们看完铜钱,又塞回钱袋子里,喊人:“苏小丙,你的学业成绩是甲等,能拿四百八十六钱。”   ——“钱”是元末铜钱上刻的面值,分别有“伍分”“壹钱”“壹钱伍分”“贰钱伍分”“伍钱五”等币值。丁敏君下发的是“壹钱”这个币值。   苏小丙激动上前,那个钱袋子就被拍到他胸膛上,丁敏君看着苏小丙的眼睛:“拿好了,回去骄傲地告诉家里,哪怕你体魄异于常人,干不了重活,你也依然能给家里赚钱,你不是废物。”   苏小丙细细一品这话,心中豪气与得意之气澎然而发:“是!多谢大帅!多谢丁军官!”   苏小丙退回去后,丁敏君高声:“下一个,观音保!也是甲等,能拿四百八十六钱!”   一个蒙古人飞快走出来。在藤茶种植的理论课上,他能拿到甲等,可谓是推翻了汉人对于蒙古人都是五大三粗,不爱动脑子的刻板印象。   观音保学着自己这段时间观察来的,汉人拜见上官的方式,行了个礼:“观音保拜见丁军官!”   丁敏君笑着回了一礼:“大帅说了,我们虽是官身,但也该是百姓的兄弟姐妹,你拜官,我受你一礼,我们是姐弟,我当回你一礼。拿着吧,这是你的钱,大帅说了,不分蒙古人、汉人。”   丁敏君抬手,那个钱袋子就落入了观音保掌心中。   观音保望着这个钱袋子,缓缓流出了眼泪。   大帅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因为他是蒙古人就让他评不上甲等,也没有找各种理由扣他的钱。   许多个蒙古人站在队伍里热切地看着他,那些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汇聚在那个钱袋子上,仿佛他和它代表着某种象征,某种希望。   而陆小凤也盯着花满楼桌上的那瓶五粮液,仿佛它代表着某种象征,某种希望。   陆小凤本来以为自己前段时间的经历已经够离奇了。   他查到挚友花满楼的失踪是因为金鹏王朝的旧臣,据说这些人害怕他答应丹凤公主的请求,要代替大金鹏王来向他们讨债,就绑走了花满楼,希望能威胁他就范。   当时的陆小凤很生气,他一生气,不仅把西门吹雪这位剑道高手请了出来,还去请了盗帅楚留香、武当派木道人,他的朋友遍天下,有很多朋友要算计他,但也有很多朋友愿意帮助他。   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擒下曾经金鹏王朝的大内总管阎铁珊,又打败了曾经金鹏王朝的旧臣,现在的峨嵋剑派当代掌门独孤一鹤。   “花满楼,你是不知道,差一点我和香帅、西门吹雪还有木道人就要错杀好人了。”   陆小凤非常自觉地把五粮液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后大声赞叹:“好酒好酒!”然后才继续。   “原来所谓的丹凤公主早就死了,出现在我和香帅面前的丹凤公主,是一个叫上官飞燕的女人假扮的。那个女人……”陆小凤说到这里,面色古怪。   上官飞燕一人分饰两角,丹凤公主来勾引他,上官飞燕来勾引楚留香。可惜楚留香识破了她的易容,也幸好楚留香识破了她的易容,他们一行人留了心,意识到这是一起阴谋,这才没有让阎铁珊和独孤一鹤在这场“讨债”过程中被逼死。   “上官飞燕那个女人满嘴谎言。并没有金鹏王朝的旧臣卷走复国财物只顾着自己富甲一方,不顾旧主死活。事实真相是,当初金鹏王朝的小王子自己放弃了复国,三位旧臣只能无奈离去,他们靠着自己打下了家业,而时过境迁,三位旧臣其中一位,看上了另外两位的财富与地位,设计要杀他们,上官飞燕是他手底下的一枚棋子,而上官飞燕被利用完后,也被杀了。”   陆小凤说完之后,花满楼脸上流露出不忍与悲悯。哪怕上官飞燕是个恶人——他猜到对方当初“慌不择路”逃入他的小楼中,应该是为了算计他了,但花满楼依旧为鲜活的生命逝去而感到不忍。   陆小凤:“我的事情说完了,说说你的?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怎么得到的这瓶好酒?还是用价值千金的玻璃装盛。”   花满楼微笑着说:“那你先别喝酒,不然你恐怕会浪费了好酒。”   再然后,陆小凤就听到了一个更加离奇的经历。   一位神秘佘姓少女,来到花满楼的小楼中,请他去一个叫黑城的地方,拯救地动后深埋废墟中的人。   陆小凤握着酒杯,喃喃:“我可没听过什么黑城……”   “我也没有听过。但是,她既然入了小楼来求我,又是人命关天,我自然是要和她走一趟的。若是真的,那我去了就能救人一命,若是假的,那便更好了,没有地动,就没有人殒命。”   花满楼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五粮液,抿了一口,这酒的确是好酒,他喝着很辣。   离开炎国前,佘姑娘问过他,有没有什么想带回去的。他想到了陆小凤,就要了一瓶好酒,当时佘姑娘告诉他:“这五粮液不能大口大口喝,它得小口小口地抿,喝一口,含在口中几个呼吸,让香味布满舌齿,这样才能品足好酒的味道——我不会喝酒,这是卖五粮液的人告诉我的。”   花满楼试了一下,果真唇齿留香。   “那位佘姑娘又去寻了江南七侠之首,柯镇恶柯大侠。给我和柯大侠买了一辆马车,她亲自赶车。”   接下来花满楼要说的事情非常震撼,如果泄露出去,只怕花家永无宁日。但他知道,自己的挚友陆小凤虽然爱喝酒,还是个四处留情的风流浪子,但他的嘴比蚌壳还严。   花满楼娓娓道来:“我和柯大侠进了马车,约莫四五个呼吸,我们就听不见街上的叫卖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就在那几次呼吸中,我们穿梭了世界,来到了另一片天地。”   陆小凤瞪大眼睛,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后背上好似被几十根银针刺中,身体剧烈一颤,汗毛都要竖直了。   ————————   见其文莫不称美:   见其文者,莫不称美之不置,则其得之黄公者,深矣   ——《吴都文粹续集》   (陈基还是元末文四家之一)   *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墨梅》   *   至正之宝权钞钱分别为伍分、壹钱、壹钱伍分、贰钱伍分、伍钱五等币值。   ——《元代“至正之宝”权钞钱》   (权钞钱是能够与纸钞相权的铜钱) [73]给花满楼治眼睛:。   陆小凤曾经和人说过,普天之下,他最信任的东西里,其中一样就是花满楼的耳朵。所以,花满楼说听不见叫卖声,他相信真的是小贩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而不是花满楼的耳朵出了问题。   再然后,陆小凤就听到花满楼描述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车”如铁兽,能够运送大量物资。   那个世界的国家的官兵非常爱护百姓,地动之后不顾生死前来救援,许多人在废墟中探找,救人,日夜不眠,直到彻底撑不住才去休息。   那个世界的人没有内力,全靠意志进行长时间的救援。   “他们的国家连一些小事都会为灾民考虑到,车会运来干净的水,地上的废弃物会清理干净,也不许灾民随地排泄……这在大明,只会被官府视为鸡毛蒜皮,狗扯羊肠。”   花满楼慢慢说着,陆小凤慢慢听着,脸上露出钦佩与羡慕的表情。   他望洋兴叹:“听上去,那个国家像是来自天上,不像凡人能建立起来的国家。”   就像是蜜蜂酿成的蜜那样,让人尝着甜蜜,闻着新鲜。   花满楼的嗓音低沉,却十分温柔,仿佛时刻准备着笑起来:“但那确实是凡人建立起来的国家。现在或许做不到,但以后总有人能做到。”   陆小凤一本正经地打趣:“也幸好那是凡人的国家,不然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一去数年,我就要变成陆死鸡了。”   “怎么死的?”   “自然是担心死的。”   花满楼摇着折扇,轻轻一笑。   陆小凤回想着花满楼话语里的国家,把眼睛睁得比什么时候都大:“真想去那个国家看一看啊。”   花满楼促狭道:“过两天佘姑娘会过来,她让我尽量别去别的地方,在小楼里等她,你也可以等她,再把你的胡子剃一剃,她对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被剃掉唇上的两撇胡子后,到底是不是娃娃脸非常的好奇。或许你这么一剃,她就愿意带你去见见炎国了。”   花满楼当然不会真的让自己的朋友去娱乐别人,他早就准备好了流云飞袖的秘籍——他瞧得出来,炎国正在四处搜集武功秘籍。或许可以用这一招式,请求佘姑娘带陆小凤走一遭。话虽如此,不妨碍他逗弄陆小凤,毕竟戏弄朋友也别有一番风味。   陆小凤立刻摸上了自己的胡子。他一直为自己有两条和眉毛一样的胡子而自得,听到花满楼的提议,他有气无力地倒在那喝酒的桌子上,发出哀嚎:“一定要胡子吗?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但等佘蓝铃到来的那日,他还是把胡子剃了,因为他真的很好奇那个国家。他的手脚很快,花满楼都没来得及阻止。   花满楼在欲言又止之后,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其实真的有别的办法——总归,得让陆小凤觉得他的胡子剃得有价值才好。   佘蓝铃看到陆小凤时,她嘴里本来还咬着吸管,吸管另一头插进汽水里。她捧着那罐汽水,瞪大眼睛:“你是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现在是两条眉毛了。”   陆小凤:“你就是来自炎国的佘姑娘?”   佘蓝铃点头:“我是来自炎国的佘姑娘,全名佘蓝铃。”   然后,弯起眼睛对陆小凤笑了一下。陆小凤想,这个姑娘可真有活力,还爱笑,仿佛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能把她难倒。   陆小凤喜欢爱笑的姑娘——不是男女之情那种喜欢,只是人看到阳光明媚的东西时,总会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爱笑的姑娘永远是那么美好。   北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也吹得陆小凤的红披风沙沙作响,陆小凤有红披风,佘蓝铃有暖宝宝。外表上看起来可比陆小凤轻便很多,好像她不用穿厚衣服,不怕冷似的。   陆小凤又记下了这奇怪的一点,打算回头描述给花满楼听。   佘蓝铃很好奇:“你居然真的是娃娃脸?你的胡子呢?被西门吹雪剃了?”   “为什么是西门吹雪?”陆小凤下意识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胡子,这是他以前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但摸了个空。   他没了胡子也仍然十分快活,甚至因为那张娃娃脸,显得更年轻更有活力了:“和西门吹雪没有关系,我自己剃的,听说佘姑娘来自另一个世界,又对我胡子下的脸感兴趣,我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姑娘瞧着,这个诚意可还行?”   佘蓝铃就很痛快地说:“那一起走吧。我再去叫一下柯大侠。”   人都叫齐后,陆小凤居然赶了一辆马车过来,他轻功一翻,鹞鹰似地站在了车顶上,目光灼灼,明显是想要仔细看看怎么穿梭世界的。   佘蓝铃:“这次用不着马车了。”   之前是为了先把人拐过去,用走的怕他们发现问题。现在就不存在这种担忧了。   【带花满楼、柯镇恶与陆小凤穿越,所需奇迹点共500点。是否支付?】   佘蓝铃默念了一声“是”,顺便心里吐槽:陆小凤不愧是主角,花满楼和柯镇恶一人才150点,他居然需要200点。   还好一般情况下,她不需要带人穿梭其他世界。这一次回来带花满楼和柯镇恶,是为了检查他们的眼睛,看看他们的视力出现问题,到底是眼角膜受损,还是视神经、视网膜等其他眼部结构出现问题。   佘蓝铃衷心希望是前者,这样就能给他们换个眼角膜了。   至于现代也有不少视力失明的人,久久得不到眼角膜移植,而不得不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佘蓝铃并不觉得花满楼和柯镇恶因为是武侠知名人物,或者因为救助了灾区不少人,就比他们的优先级别高。佘蓝铃的视线停留在系统商城道具“医疗仓”上面。   一整个医疗仓她确实买不起,但如果是拆分版本呢,比如精确到激活治疗眼睛的模块?   随着佘蓝铃的思想转动,系统商城关于医疗仓的那一格,奇迹点兑换数发生了跳动,从一个天文数字,跳成了110000。   拆买果然是可行的!   110000点奇迹点她还是买不起,再拆一下……医疗仓只治疗眼角膜呢?   于是奇迹点又变动了。这次变成了3000。   也不便宜,但是可以买了!不过她的奇迹点也花了不少了,该赚新的奇迹点了——大头主要是开在空间门穿梭上,别人穿梭一次几十到上百不等,她穿梭一次3000点,毕竟她的价值比任何人都高。   佘蓝铃的目光放在综武侠世界上,这个世界似乎有很多剧情可以改啊。当初选择综武侠世界还真是选择对了。   不过,还是先让花满楼和柯镇恶检查眼睛先,看看是不是眼角膜出问题,是的话就做手术……   “啪!”佘蓝铃用手拍了一下前额:“犯傻了,把自己绕进去了。”   真是这样还做什么手术啊,直接医疗仓走起!   所有人都面向自己打自己的佘蓝铃。   弹幕好奇:【主播你这是干什么呢,难道是想起了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花满楼也打破了缄默:“佘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佘蓝铃咳嗽了一声,语气很是高兴:“花公子,有件事我之前一直不好提前说,生怕给你带来希望又让你失望。”   花满楼似乎一下子意识到了佘蓝铃想要说什么,心里骤然产生一种茫然无措与恐惧——他瞎眼太久了,从七岁那年,一直失明到现在。对他来说,黑暗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陆小凤简直被这飞来好事砸得乐昏了头,他使劲捏住花满楼的手,看着佘蓝铃,激动地问:“为什么会失望,是还缺什么东西所以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吗?需要什么,我去想办法筹备!”   佘蓝铃说:“不用筹备,我已经筹备好了,花公子和柯大侠只需要听从指挥,去做个检查,看看眼睛到底是哪里出问题就可以了。”   陆小凤都没等花满楼说话,就迫不及待地说:“好!没问题!花满楼他一定听从指挥!”   这副模样,俨然把自己当家属了。   于是花满楼和柯镇恶都在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安排下,去帝都最好的医院做了个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了,的确是眼角膜受损才造成的失明。   “能治。”佘蓝铃说。   陆小凤心里咚咚跳了起来,他人也跳了起来:“太好了!花满楼!你听到了吗!你的眼睛能治了!我之前看到那瓶五粮液,我就猜这是个奇特的地方,我就觉得这里说不定会有治疗你眼睛的办法,才一定要过来。没想到果然有!我太高兴了,我想唱歌!”   佘蓝铃想起了原著里形容过陆小凤的歌声很难听,如驴高亢,起伏跌宕间没有一个声音在调子上。   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佘蓝铃说:“医院里禁止喧哗。”   于是陆小凤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从未有一次这么乖巧温顺过。 [74]兑换医疗仓:。   花满楼一向豁达,他对自己的眼盲已经不介意了,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能听见风吹拂过花瓣的声音,他的世界是黑暗,却也是春暖花开。   但再豁达的人,听到自己有机会可以恢复光明,也依然会像触了电那样,僵硬得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说话。   而柯镇恶也是被佘蓝铃这番话惊住了。医院的风扫过他的面颊时,那张脸上的皮肤划过了一丝轻微的颤栗。   他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期望得到光明?   柯镇恶紧了紧自己的拐杖,认真询问:“莫非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是老瞎子付还是佘姑娘你付?”   看他那个样子很明显,只要佘蓝铃说是后者,他能当场说他不治了。   佘蓝铃就说:“代价不需要,这本来就是为了感谢二位对黑城伸出的援手而准备的心意——我知道二位大侠心善,过来救人不是冲着报酬来的,但我们也不能不知恩图报。你们也看到了,炎国这边的情况和大明不一样,我们又更好的医疗条件,你们眼睛的治愈于我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花满楼和柯镇恶这才放下心来。   佘蓝铃把眼一扫,才发现弹幕居然又吵起来了。   【呜呜呜,花花!我的花花,终于可以恢复光明了!感谢主播!花满楼十年老粉给你哐哐磕头了!】   【七童这么善良的人,就应该好人有好报啊!】   【还有大师父!射雕英雄传里的大侠不多,大师父绝对算其中一个!不是谁都能为了一个诺言在大漠苦熬十八年的!】   【你们够了吧,他们是武侠小说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就能直接插队吗?国内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一个眼角膜呢,这样对他们公平吗?你让花满楼和柯镇恶自己来说,他们也不会想自己剥夺了其他人恢复光明的机会吧。】   【前面的说得很过分了,正常医疗,哪里就插队了?】   【主播亲自去和国家提的这事,你猜他们会不会把这事当成头等大事办?有合适的眼角膜就立刻换给花满楼或者柯镇恶,让其他人再等等?】   【但是花满楼和柯镇恶帮了我们不少忙,灾区里,很多人埋在废墟下,仪器探测不到,都是靠他们的耳朵鼻子找到的。】   【那按你这么说,以后没太大贡献的普通人就别占用医疗资源,活该去死喽。】   【你们别吵了!这怎么就吵起来了?我们相信主播,她会处理好的!】   佘蓝铃没有对直播间里的弹幕做正面回复,有的时候说一万遍,不如实际做一遍。   她用脑电波联系系统:【系统,关于医疗仓,我只买治疗眼角膜这一部分,需要多少奇迹点?】   商城里,医疗仓的价格数字出现了变动,哗啦啦往下掉,几次闪烁后,停留在204上。   佘蓝铃敏锐意识到,如果创造系统的存在是一个文明,那它绝对是一个无比发达、拥有灭星实力的文明。在那个文明里,像促进眼角膜自行修复这样的医疗技术,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因此才会定价如此“低廉”。   不过,如果她没有创立佘家军,而是按照一开始那几点几十点地改变剧情赚取奇迹点,想要配备这样一个医疗仓,估计也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做到。   不管了,那个文明怎么样,还不是她现在能够担忧的。   佘蓝铃直接把医疗仓兑换出来,放在角落里,医院人来人往的,省得堵了道。   “好了,花公子,你躺进去就可以了。”   花满楼看不见,不知道这挥手一个“大箱子”的场景有多震撼,陆小凤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是又立刻闭上了。只是看佘蓝铃的眼神莫名带上了点尊敬。   直播间里一部分人像是打了胜仗那样。   【看吧看吧!我就说主播不会不管其他人的!之前较真的那群杠精呢,站出来继续说啊?】   【说就说!这能叫杠精吗?主播有办法两全其美那是主播有本事,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如果没有那个医疗仓,花满楼和柯镇恶就是需要插队才能治疗眼睛啊!】   【行,你说如果我也说如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这样,主播可能就不提治疗眼睛的事了?需要你瞎操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浓厚的火药味,佘蓝铃很多时候已经学会忽略这些争执了,她不下场,吵一会儿就结束了,她一旦下场,那才会形成大规模的一面倒的网暴。   佘蓝铃更多的去关注一些快乐的,让人心情愉悦的弹幕。   【嘶!这就是医疗仓吗!主播现在的奇迹点已经能兑换得了医疗仓了?!】   佘蓝铃看着花满楼躺进医疗仓,医疗仓开始运作,透明仓门上的每一寸材质,都清晰地反射着虹光,充满了科技感。   她回答了最新的这条弹幕:“兑换不了完整的,但是我发现,我可以把它拆分兑换。这个医疗仓只能治疗眼角膜。”   说到这里时,佘蓝铃停了一下,她看着直播间,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请直播间的各位告知自己身边那些眼角膜出现问题的人,以后可以不用苦等眼角膜了,这台医疗仓会巡回各地,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眼角膜有问题的人都可以通过网站来填写申请表,预约时间前来治疗自己的眼角膜,重见光明。”   这个网站,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会帮她建立起来的。   为了防止医疗仓被人为毁坏或盗窃,国家会很愿意派遣一队军队进行保护。   “而医疗仓的使用费用……”佘蓝铃说到这里的时候,直播间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无数盲人,或者盲人的亲朋好友,或者一些只是单纯有同理心的人,都在心中诚恳地请求这个费用不要太贵。   “是免费。”他们听到那位能够穿越时空的少女如此说。   这三个字如同滚滚热浪,从所有人的天灵盖一路烫到了尾脊骨,心脏仿佛被塞进了什么火辣的东西,烫得胸腔胀膨。   奇迹点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主播忽悠完武当忽悠峨嵋,忽悠完峨嵋忽悠明教,中间还差点被韦一笑吸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赚来的。为了维持凤阳府的运转,为了兑现谎言拉扯出一支佘家军,佘蓝铃可以说是费劲了脑细胞,这其中有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帮助,但也有佘蓝铃自己的灵机与应变。   但就是这么辛苦才赚来的奇迹点兑换而来的医疗仓,主播她说免费就免费。   【主播高义!!!】   【主播,我是学金融的,下次你找我干事,我不收钱!】   【我也是!主播,我学造船的!元末的船只我们也需要了解,你以后肯定要打水仗,找我,我免费提供造船相关咨询!】   【呜呜呜!主播高义!直播间里的各位也高义!】   【我妹妹的眼角膜就出了问题,等一个眼角膜已经等了十一年了,主播,太谢谢你了!】   【我奶奶有眼翳,这应该也能治吧?】   【前面的,应该可以的,眼翳是眼角膜上生长的妨碍视线的白斑,也属于“眼角膜治疗”的范围内。】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治疗近视的医疗仓,救救孩子!】   【别救救孩子了,等内力秘籍下发了,自己练吧,主播的奇迹点颜花在刀刃上,能自己解决的别麻烦主播。】   【别那么严肃嘛,我就想做个白日梦。而且随着主播的事业越做越大,迟早会有治疗眼睛的医疗仓出现的吧?到时候近视眼、老花眼这些东西肯定能囊括在内,我都近视十几年了,大不了再等几年。至于你说的内力,说实话,我不觉得那是什么随便一个人就能学会的东西。】   弹幕又拐到要不要兑换治疗近视眼的医疗仓上了。   但这并不影响许多人为能够治疗眼角膜这件事而狂欢。   在佘蓝铃看不到的角落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泪流满面,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精神恍惚后,扑向自己的亲人爱人友人,告知他们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而在医院的这处角落里,花满楼的眼角膜修复“手术”,只花了三分钟,医疗仓重新打开,甚至都不需要术后恢复,也不需要先用眼罩或者其他东西遮挡花满楼的视线,花满楼就这么睁开了眼睛,医院的天花板是他恢复光明后见到的第一样东西,陆小凤的大脸是他恢复光明后见到的第二样东西。   陆小凤趴在医疗仓上,急不可耐:“花满楼!你感觉怎么样!能看清楚我的脸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花满楼笑了:“你不先把我扶出来吗?”   陆小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医疗仓并不算大,花满楼躺在里面连翻身都做不到,连忙伸出手,花满楼握着他的手,坐起了身。   然后陆小凤听到花满楼的第二句话——   “你剃了胡子后,果然是娃娃脸啊,陆小凤。” [75]金灵芝:。   花满楼恢复光明后,就轮到了柯镇恶,柯镇恶重见这世界后,还有些恍惚,他迈出医疗仓要穿鞋,这一次他穿鞋再不是手一摸一提,就将鞋子穿好了。他非常珍惜地把脚穿进鞋里,弯下腰,手一点一点将鞋边整理好。   这一次,是用眼睛看着的。   而直播间观众的欢呼声所连成的弹幕,潮水般淹没了佘蓝铃。   【看得见了!居然真的看得见了!】   【看大师父的样子,他从来没有穿鞋那么慢过吧!】   【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这可是眼睛重新能看到了,是我我也会去用眼睛做事,慢一点也无所谓,这是一种享受!】   而在佘蓝铃把花满楼三人送回综武侠世界时,花满楼与柯镇恶恢复光明的事情,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这可是复明啊!   ——至于医疗仓,已经被国家接手了。   花满楼回到家中,家里的父母知道花满楼恢复光明后,都是欣喜若狂,花满楼上头六位兄长更是从天下各地赶回来,为花满楼庆贺。   花家大摆流水席半个月,花父更是直接把花家在江南的地产相关的地契打包好其中的一半,众目睽睽下,直接双手捧给佘蓝铃,老泪纵横:“佘神医,七个孩子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七童,他眼睛看不见。脾气又柔软,我总担心他被人欺负了去。神医如今治好了七童的眼睛,于花家有大恩,还请收下这些地契。”   周围被花家请过来的宾客有珠光宝气阁的老板阎铁珊,有峨嵋派掌门独孤一鹤,有华山派掌门枯梅大师,有万福万寿园的金太夫人,有四大名捕其一的追命追三爷……花家六子从商从政从武的都有,邀请的客人便也囊括了江湖和朝廷。现在这些客人听到花父的话语,皆是满脸讶然。   居然要把一半家产给那神医?!那可是地产最多的江南花家。可以说,任何人有花家的一半家产,这辈子都能奢侈的过日子了。   武当派的木道人轻轻捋动胡子,他看着很是慈眉善目,笑容温和:“看来花老爷真的很疼爱幼子,那几位长兄亦是疼爱幼弟。”   他目之所及,能看得出来花父是真心要把半数家产赠出的,也能看得出来花家大童到花家六童没有一个人是面服心不服,都心甘情愿觉得既然神医治好了弟弟,那送出去半数家产是应该的。   而那万福万寿园的金太夫人身边,跟着一娇俏少女,她就是金太夫人第三十九孙女,“火凤凰”金灵芝,也是金太夫人最疼爱的那位孙女。此刻金太夫人听到木道人的话,也是神色动容。   将心比心,如果是她家灵芝眼睛看不见十几年,有神医把灵芝治好了,她也是要感恩戴德,恐怕也会把一半家财送出的。   金太夫人却不知道,她的孙女的眼睛完好无损,但她孙女的心上人,却是从三岁起就瞎了眼睛。而她的孙女此刻看着那佘神医,面上神态有激动有欣喜有不敢置信,似是想要朝着对方迈出一步,又侧头看了看她,暂时不动了。只有脸上笑容愈发地灿烂。   座中不少人也都看向了佘蓝铃,对于一位神医,尤其是年轻的神医,他们都牢牢记住了这个人的脸,并预备报以最崇高的敬意。   谁能保证自己以后没有需要求助神医的地方呢?尤其是江湖中人,打打杀杀,动辄下毒下蛊,认识一个好医生非常重要。而眼前这个神医她还很年轻,如此年轻就有那般高深的医术,未来定然不可限量。   木道人想着,以后可以邀请神医去谈谈将来、谈谈理想,如果能想办法把人赚进幽灵山庄,那就再好不过了。   峨嵋派掌门独孤一鹤神色郁郁,没有太多想法。他还在回忆之前金鹏王朝事件,自己的徒弟叶秀珠为了一个男人,而不顾他这个师父的死活,实在让他又愤怒又失望又无可奈何。   华山派掌门枯梅大师也似乎对佘蓝铃这样的神医没有兴趣,但她看着金灵芝,一声不吭地看着金灵芝那张脸上的兴奋神色,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金灵芝突然抖了一下,竟有种从骨髓里往外冒冷的感觉。   金灵芝运转着内力取暖,有些奇怪——难道是屋内炭炉烧得不够热吗?   而在炭炉火光的照射下,那位追命神捕的面孔显得十分之严峻,他很认真在想,不知道这位神医是所有医术都精通,还是只精通眼部呢?是前者就好了,他想问问神医会不会治腿。他大师兄双腿不能行走,若是能治好,他心甘情愿欠这神医一桩人情。   一边想,追命一边喝了一大口酒。   有不少人希望能得到神医的帮助,亦有不少人在连连赞叹花父知恩图报,是吾辈楷模。   席中众生百态,佘蓝铃则是面对着目光炯炯,满心满眼都是为儿子报答恩医的花父,略微沉吟后,说:“半数地产就不必了,我治好花公子是因为他帮了我,可以算是等价交换,再收你地产,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有这些地产,可以用来投入佘家军的建设,但佘蓝铃认为,做人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要对得起自己,既然当初决定了用治好眼睛当报酬,那就不能反悔。   哪怕这个报酬是她自己单方面决定的,以花满楼的人品,她不给报酬,纯让他帮忙他也依然乐意。   花父立刻恭维出声:“佘神医高风亮节,既然如此,神医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花家定然不遗余力支持!”   “有。”佘蓝铃点头说道,也不和花家客气:“我在搜集武功和内功,不论品级,街头武功也可,上乘武功也可,不知花家能否帮忙搜集,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而原本还在谈笑的人看到这一幕,却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对佘蓝铃报以更高的敬意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花满楼到底帮了那位神医什么忙,但肯定比不过治好一双眼睛,然而对方说抵消就抵消了。如今请花家去搜集武功秘籍,也没有用恩情来驱使对方,而是选择用人情去交换,如此人品,的确够硬。   花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之所以在人前提出将地契交给佘蓝铃,图的就是两个方面。   其一,佘蓝铃能看到花家的诚心,他当众给地契,就是真心想给,不是等着佘蓝铃推拒。   其二,如果这位佘姑娘是清风高节的人,那她拒收地契时,身处人前,就能得到名声。   花父听完佘蓝铃的要求后,便用征询的语气问:“好。神医,花某明白了,这便去搜集各处秘籍,三个月后,于花家交付神医,可行?”   佘蓝铃点头:“劳烦。”   席中,金灵芝听见佘蓝铃想要搜集武功秘籍,一下子变得更加精神了。   武功秘籍,她有啊!   或者说,她想要治疗眼睛的那个人,他手底下有许多武功秘籍。黄教密宗“大手印”,华山派镇山剑法“清风十三式”,巴山顾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北派正宗“鸳鸯腿”……那个人会很愿意拿所有秘籍,去换取一双健康的眼睛。   金灵芝从来没想过,佘蓝铃早就看过剧本,知道她那个心上人是谁,更知道那些秘籍是哪来的——那是武侠世界的暗黑拍卖场,是海上销金窟,名为蝙蝠岛。岛上什么都卖,卖武功秘籍,卖神兵利器,卖毒药,卖情报,就连人也卖。   佘蓝铃恶心那个地方。更恶心蝙蝠岛的岛主,蝙蝠公子原随云。他是一个瞎子,还是一个会恶意把一群女孩子的眼睛缝上,逼她们去接客的瞎子,而她的医疗仓永远不会拿去治疗这样的瞎子。   流水席在外面,给过路的人吃的,花家专程请来的客人当然是参与正式的宴会,在宴会接近尾声,佘蓝铃出去走走的时候,金灵芝低声对金太夫人说:“奶奶,我出去走走。”   金太夫人没有多想,慈爱地说:“去吧,注意保暖。”   金灵芝跑了出去,但是某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很恐惧不安,很心悸。   突然,一柄剑刺了出来,金灵芝完全躲不过,胸口是撕裂那般地痛,她艰难地回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你?!是你?!”   然后随着那柄剑大力抽出,她身体一软,直接倒了下去,就没了意识。   杀她的人注意到金灵芝还没死,准备再补一刀,远处突然传来声响:“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那人立刻运起轻功离开。花家下人匆忙赶到,探了鼻息,发现金灵芝还有气,连忙去通知花父和金太夫人。   等佘蓝铃收到消息的时候,金灵芝已经被送去房间里,在场人不少真气高手,硬生生把金灵芝的命给吊住了。   金太夫人自然也欠下了这些人的人情。   金太夫人本来想请佘蓝铃出手的,但佘蓝铃明确表明,自己只会治眼睛——在这个综武侠世界,她也不需要神医这个身份来点缀自己。金太夫人只能遗憾作罢。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到底是谁要杀金灵芝?问金灵芝本人恐怕很难,她还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所有人都看向陆小凤,等着他破案。   而陆小凤的目光在花满楼和佘蓝铃之间扫来扫去。   他觉得这两个人估计比他还适合破案。花满楼的鼻子说不定能闻到谁身上有血腥味,而佘蓝铃……陆小凤看出来这位神秘的神女明显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肯定有办法。   ————————   她奶奶就是‘万福万寿园’的金太夫人,她就是金太夫人第三十九孙女‘火凤凰’金灵芝。   ——《蝙蝠传奇》 [76]UHMWPE纤维做的防刺服:。   佘蓝铃确实有办法。   很简单,她先问在场所有用剑的人:“金姑娘身上的伤口明显是剑伤,如今不确定到底是在场人所伤,还是外人所伤,先检查在场之人,排除嫌疑,诸位可愿意?”   那当然是愿意的。   用剑的人面面相觑,好几个人问:“那要怎么排除嫌疑?问一问金姑娘受伤时,我们都在何地?”   佘蓝铃摇摇头:“这个很容易造假,你们回答我的就行——你们能确定来花家之后,您们的宝剑都没有离过身,确定没有出现过被人拿走或者借走的情况?”   所有用剑的人都说自己能确定。   佘蓝铃又问:“那你们能确定自己的剑在这几日内,没有碰过人血吗?”   佘蓝铃强调:“不需要太久,几日时间便可。”   这话问得古怪,但这些人还是老实回答。   “没有。”   “这几日没有杀过人。”   “也没有伤过人。”   【啊!主播不会想用潜血试剂吧!】   【卧槽,那这个在古代算是降维打击啊。】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常用的鲁米诺试剂好像连几十年前的血迹都能显影,这些都是武林中人,不可能几十年不杀人吧?】   【这倒不是,我搞刑侦的,鲁米诺试剂想要显形几年前,或者几十年前的血迹,需要的条件特别苛刻。需要血迹没有被清洗过,没有碰过阳光,保存在一个相对平稳,不被干扰的环境中。比如深埋在地下的木箱缝隙中,或者密封在墙壁的夹层内。这些武林中人的剑肯定不属于这些情况,他们肯定经常擦自己的剑,不然会生锈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   佘蓝铃收到了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打赏的鲁米诺试剂以及紫外线灯,加在一起只需要3奇迹点。   佘蓝铃:“我这里有一种秘药,喷洒在有血迹的地方,会让血液产生荧光。陆小凤!放个血!”   陆小凤很给面子:“好嘞!”   刀往手臂上一划,血液流出。陆小凤:“快!神医!说说它滴哪?滴他们剑上吗?”   佘蓝铃:“随便哪里都行,你滴地上都行。”   陆小凤就滴地上了,还仔仔细细地把手臂擀直了,免得太近直接溅自己身周。   陆小凤这朋友能处,说放血就放血。   花满楼给陆小凤递过去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他就直接当众包扎起伤口来。血还在地板砖上,蜿蜿蜒蜒流着,像是红色小蛇。   佘蓝铃直接把那血抹干,肉眼看不见后,佘蓝铃把房间门窗关上,又找来窗帘挡住光线,白天不点灯,所以不需要熄灯。   佘蓝铃开始喷洒鲁米诺试剂,地上那一块“干净”地砖在试剂喷过之后,立即有蓝色近紫的荧光出现,这个颜色代表血液之前没有被破坏血红蛋白成分。不过荧光颜色比较淡,佘蓝铃又打开了紫外线灯,这一回,荧光耀眼了。不过大概三十秒荧光就得消失,所以现代警方办案,都是喷洒鲁米诺试剂之后,立刻让准备好的人拍照。   “嘶!这是什么秘药,明明都看不见血了,居然还能把血重新找回来?连颜色都变了?!”   “神医不愧是神医,所学虽不在治伤上,但也不容小觑。”   “接下来看谁的剑有血就行了吧,毕竟大伙儿之前都承认过了,自己的剑没有丢失过,也没有借出去过,更没有碰过血。”   “怪不得神医要那么问呢,不然现在凶手就可以狡辩说自己来花家的路上杀过山匪什么的了。”   被邀请来的客人们七嘴八舌得像群鸭子,追命本该也是很健谈的一个人,但此刻他正盯着鲁米诺试剂看,看得越来越心惊,忍不住问:“这个秘药配置的条件高吗?”   大伙儿的目光都聚焦在追命身上,他们猛然反应过来,追命追三爷,是个捕快。而捕快没少需要用到血迹显现技术。   以前官府都是用《洗冤集录》里描述的米醋或酒来泼在猜疑有血的地方,使血液显色,但那效果远远没有佘神医的秘药好。   佘蓝铃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高。配置条件特别高,当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够配置成功了。”   追命对此感到特别遗憾。   佘蓝铃举着鲁米诺试剂,视线在那群执剑的武林名宿上扫过:“那诸位可愿把剑拿出来,让我往上面喷洒秘药了?”   峨嵋派掌门独孤一鹤第一个响应。   他因为金鹏王朝的事情,欠陆小凤一个人情,此刻便一脸严肃地走出来:“先测我的吧。”   总得有人带个头,才能让剩下的人舒服一些,对这事儿的抗拒降到最低——不然会有人觉得自己是被当成犯人对待了。   独孤一鹤知道自己不是凶手,所以他拔剑拔得很坦然。   佘蓝铃把鲁米诺试剂喷洒上去,剑身没有反应,等了一会儿,还拿紫外线灯照过,依然没有反应。   佘蓝铃:“不是你。”   独孤一鹤就扯了扯嘴角,站到一边。   佘蓝铃一连试了好几个人,剑身都没有出现荧光,慢慢地,她试到了第二个有名有姓的剧情人物身上——枯梅大师。   枯梅大师很沉默,不太爱说话,她只是把剑抽了出来,佘蓝铃对着剑身一喷,剑上出现了荧光,与此同时,劲风传来,佘蓝铃都来不及反应,枯梅大师五指成爪,摘心手袭向佘蓝铃心口。   花满楼的声音都变了:“佘姑娘!!!”   流云飞袖甩出,但是来不及了,那摘心手已经撞到佘蓝铃心口,所有人瞳孔一缩,都觉得自己要看到神医的胸口出现大洞了。   然后……   “啊!”   惨叫的不是佘蓝铃,是枯梅大师。   她捂着手后退,那手指呈一种古怪状扭曲着,明显是骨折了。   枯梅大师茫然且震惊:“你身上穿着什么?那么硬?”   佘蓝铃就愉快地告诉她:“UHMWPE纤维做的防刺服。”   枯梅大师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什么?”   她完全没办法跟着复述,舌头都快打结了。   佘蓝铃继续好心地复述:“UHMWPE纤维做的防刺服。”   枯梅大师:“……”   她不想跟佘蓝铃掰扯了,又伸手要抓住佘蓝铃当人质。但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攻击都到了,花满楼用流云飞袖把佘蓝铃卷走,举止轻柔。在佘蓝铃退开的那一瞬间,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与她擦肩而过,剑气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气,将枯梅大师定格在线中。   枯梅大师手指骨折,不仅是指功废了,连剑都没办法握稳——她可没练过左手剑。于是就想逃跑,但不管她逃到哪里去,独孤一鹤的招式都在等着她。   同时出招的还有金太夫人,她的招式不是其他:“擒下枯梅大师,我万福万寿园欠他一个人情!”   当时全场宾客就振奋起来了。   万福万寿园的势力之大,江湖中无人能比。   金太夫人的十个儿子,八个女婿,除了其中一人弃武从文,位居极品,还有一人是军伍出身,军功极盛。其余皆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而她有九个女儿,唯一没有女婿的那一个,是峨嵋派“苦因大师”的弟子,已经削发为尼了。   可以说,金太夫人的人情含金量极高,说不定在哪个紧要关头,就能助你逃离死境。   于是,所有人都出招了,剑气、拳招、腿法刮出来的气劲呼呼地吹,吹得竹林呜呜作响。   枯梅大师她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如此围攻下逃离,很快她就被擒下,点了穴道,推到金太夫人面前。   金太夫人恨极了她:“枯梅大师,我敬重你德高望重,你为什么要杀灵芝!”   枯梅大师不说话,只是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明显打定主意不松口了。   就在这个时候,佘蓝铃的直播间的观众给了她一个猜想:【主播,我猜她是为了原随云,你不如诈她一下?】   【我猜也是。我还猜是因为金灵芝想找你治原随云的眼睛,枯梅大师才要杀了金灵芝。我估计她还打算找机会把你也杀了。】   【原著里暗示过,原随云勾搭了枯梅大师,应该是为了华山剑法。而原随云是瞎子,所以他的勾搭才能成功,枯梅大师才会相信原随云是真心的。毕竟瞎子不看年龄不看外貌。】   佘蓝铃决定试试:“枯梅大师。”她走到枯梅大师身边,低声说:“你是为了原随云吧。”   花满楼的耳朵一动,但他没有任何表现。   而枯梅大师猛地扭头:“你!!!”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却又不敢开口说出来,怕被别人听到。   她和原随云的岁数相差极大,一旦恋情暴露,双方的脸面都会没了,别人会说华山派掌门不要脸,老牛吃嫩草。也会说无争山庄的少主不要脸,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不顾年龄差别,和可以当他娘的女人在一起。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之间真的有难以述说的感情——至少在枯梅大师的视角里,她确实以为原随云喜欢她。 [77]前往蝙蝠岛:。   金太夫人看着枯梅大师的反应,心里有了计较。于是对着佘蓝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瞧佘姑娘的样子,是知道真相?姑娘可否告诉老身,她为何要加害老身那可怜的孙女?”   她以为这是一件合情合理,不会被拒绝的事情。   枯梅大师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吭声,只是面色蓦地一白。   她也不觉得佘蓝铃会为她保密,而她现在被封了内力,连自绝经脉都做不到,只打定主意,要寻个机会一头撞死,也好过受此屈辱。   要是佘蓝铃能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是一定要嘲讽一句的。   这就受屈辱了?在你得知原随云在蝙蝠岛做下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没有第一时间杀了或者擒了原随云,也没有羞愧到一头撞死成全自己的清白名声,而是选择闷不吭声,放任那些可怜的女人成为接客的瞎子,你怎么不觉得受屈辱?不觉得自己还和这种人谈情说爱,侮辱了自己的人品,侮辱了华山派百年清名,死后去地下无颜见列祖列宗?   ——佘蓝铃本人对什么“百年清名”“列祖列宗”没感觉,但她知道,古人比较在乎这些事。   同样是脾气冷硬古怪,灭绝师太可比这个枯梅大师好多了,可爱多了。让灭绝师太来,她如果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师兄干下原随云这种恶事,她只会气得拿倚天剑清理门户,而不是执迷不悟。   但佘蓝铃还是看了枯梅大师好一会儿,然后对金太夫人说:“抱歉,这事我不能说。你可以杀她,折磨她,这是为了你孙女报仇,我不会有一句阻拦,但是枯梅大师是为什么要杀你孙女,这事我不能说。”   枯梅大师惊愕地看向佘蓝铃。   金太夫人也惊愕地看着这位少年神医:“这是为何?莫非小神医你担忧遭到报复?你且放心,枯梅大师既然伤我孙女,我定让她华山派永无宁日,华山弟子不会有功夫来找你麻烦。我万福万寿园也可遣高手来日夜护卫神医你的安危。”   “和这些都没关系。”佘蓝铃想了想,说:“是因为这件事我认为不应该说。”   连直播间观众都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啊?不就是把枯梅和原随云的恋情曝光出来吗?】   佘蓝铃没有吭声。   因为枯梅大师可以死,她和原随云私交密切这件事可以被暴露出来,让她受万人谴责、唾弃。但,枯梅大师和原随云谈恋爱这件事不能说,一旦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成“荡()妇羞辱”,人群会如苍蝇嗡嗡在腐肉上,乐此不疲地谈论他们之间的跨年龄恋爱,谈论枯梅大师为老不尊,会转向一些黄色笑话,视线接触间露出一些“你懂我懂”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枯梅大师可以受任何羞辱,因为那是她应当受的,从她放任蝙蝠岛的存在,她就该知道自己会迎来这样的后果。但“荡()妇羞辱”不行,用这种事情去羞辱一个人,佘蓝铃不屑于这么做。   佘蓝铃想了想,告诉金太夫人:“一定要说的话,是因为灵芝姑娘可能想请我去治好一个人的眼睛,而枯梅大师不想那个人的眼睛被治好,所以她要杀灵芝姑娘,如果我没猜错,她后续可能还想杀了我。”   这话一出,花家诸人与陆小凤都是脸色一变。   佘蓝铃是花满楼的恩人,就是他们的恩人,而现在居然有人在觊觎他们恩人的性命,如何不让他们冷下脸来。   就连脾气好如花满楼,此刻都是无法压下一时升起的怒意——毕竟枯梅大师一杀金灵芝,二杀佘蓝铃,欲杀她们的原因还是想要阻止一个人恢复光明,这怎能不让花满楼生怒。   金太夫人听得佘蓝铃的告知,对佘蓝铃行了个江湖礼节:“多谢神医告知。”   至于佘蓝铃()口中的“枯梅大师不想那个人的眼睛被治好”,到底为什么不想,金太夫人识趣地没有多问。她继续去等待她的孙女醒来,而枯梅大师被擒,其他人便也散去了,只余下佘蓝铃和枯梅大师仍在房中。   窗外掀起一阵猛烈的寒风,枯梅大师的声音也好似被刮得低哑了:“……多谢。”   佘蓝铃:“我需要通往蝙蝠岛的海图。”   枯梅大师:“你是要去买武功秘籍?”   佘蓝铃:“不。我去杀人。”   枯梅大师的心里想过很多话,她最终只问出一句:“你和蝙蝠公子有仇?”   佘蓝铃:“没有仇。”   枯梅大师只觉面前人实在狂悖至极:“没有仇你为什么要去千里之外杀一个人?”   她完全无法理解。   而佘蓝铃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笑。   枯梅大师:“你笑什么?”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啊,我只算半个江湖中人,但你是整个江湖中人,你都不能理解吗?因为蝙蝠岛有不平事啊。”   少女眼眸莹润,映照着枯梅大师那登时变了的脸色。   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说,仿佛在说这江湖中的真理:“我学武之后,就是侠客了,当然该做侠客应该做的事情。”   不需要有仇,也不需要有谁跟她说谁需要她,只需要知道那一处有不平事就可以了。   她从小看的武侠动画片,看的武侠小说,就是这么教她的。   佘蓝铃还把自己放回登山包里的那柄砍断过倚天剑的剑拿出来,其剑身透蓝,剑柄镶绿宝石,直播间的观众其实很多都觉得这柄剑很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直到佘蓝铃举着这柄剑,神态骄傲地对着枯梅大师说:“这柄剑叫冰魄剑,你肯定不知道冰魄剑是什么,我只是想说,看到这柄剑,我就会想做一个大侠。”   那是她少儿时期就有的梦想了。   直播间弹幕——   【???】   【!!!!!!】   【卧槽卧槽卧槽!】   【冰魄剑!我真该死啊,我居然把它忘了,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   【国家做的吧!用最好的材料,刻意把剑打造成这样子,就为了满足主播的梦想,我真的哭死。】   【啊啊啊!蓝兔宫主!我的女侠启蒙!】   枯梅大师确实不知道冰魄剑是什么,但她能看得出来佘蓝铃脸上那股骄傲的气势,那是未老的少年侠客初入江湖时,身上勃勃的生机与正气。   枯梅大师人如其名,她身上再没有那份正气了。   枯梅大师本来是不想给去往蝙蝠岛的海图的,但她看着佘蓝铃,看着少女身上红色的衣服,红丝带高高束起高马尾,佩剑挂在身侧,英姿勃发,昂扬若白杨,她还是恍惚了:“我需要纸笔。”   佘蓝铃喊花家下人帮忙送来纸笔。   白日朗朗,枯梅大师画出了海图,递给佘蓝铃,她告诉佘蓝铃:“最近一次拍卖会就在十日后。”   望着佘蓝铃出去的背影久久不说话,待晚上花家下人来送饭时,便见枯梅大师一直坐在桌前,两眼空空望着前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生气。   再然后,金太夫人就听说枯梅大师用饭碗摔碎后的碎片,抹脖子自尽了。金太夫人正皱眉着,突听身后一声闷哼,却是孙女金灵芝悠悠转醒了。   *   佘蓝铃请花家帮她准备一艘船,还有能够出海的船老大与船员,   花父二话不说,派人去准备。   树枝从屋顶横生而下,佘蓝铃坐在屋檐下的栏杆上,枝影在她面上随风浮动。   她兴致勃勃和直播间的观众们炫耀:“除了冰魄剑,我戒指里还有长虹剑、奔雷剑、雨花剑、青光剑、紫云剑、旋风剑!我隔段时间换一柄!怎么样!羡慕吧!”   【七柄?七柄你都弄出来?!那么多剑你玩得明白吗!快分我一柄!】   【呜呜呜,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啊(咬手帕)】   【前面的,你的是十块钱一柄的塑料,人家是真的七剑,吹毛断发那种。】   【之前主播穿越我都不羡慕,现在是真的羡慕了。】   【不好意思,问一下,这些剑都是什么啊。】   【不是吧,前面的连虹七那么经典的武侠动画片都没看过吗!那我建议你去看看,不然错亿!】   【好的,谢谢,回头我就去搜来看看。】   【可恶啊,我也要去定制一柄,肯定没有国家准备的好,但也是用上好的钢!等我搞出来,我也要羡慕死别人!】   佘蓝铃看着弹幕的哀嚎和艳羡,心里可高兴了,美滋滋地把冰魄剑握在手里挥舞了两遍,又斜挂回腰间,插进剑鞘之中。   花家的船准备好了,佘蓝铃坐在船头,带上冰魄剑,前往蝙蝠岛。   她会用这侠义之剑,将那个地方闹个天翻地覆。   想来蓝兔宫主如果知道她要用冰魄剑做这个,肯定是非常赞同,恨不得亲自来此的。   陆小凤如飞鸢展翼,滞于空中,随后下滑,落在佘蓝铃身侧,笑眯眯摆手:“小神医!别来无恙!”   佘蓝铃眉毛一扬:“陆小凤?你怎么来了?”   陆小凤:“不只是我,还有花满楼!”   陆小凤得意洋洋:“虽然你没说蝙蝠岛是什么地方,但花家还是有人知道的,那种海上销金窟听起来就很危险,所以我们就来啦。”   岸上,花满楼轻摇折扇,笑着看佘蓝铃。 [78]海上游龙生:。   于是这艘去讨伐蝙蝠岛的船,又多加了两个人。   佘蓝铃正在快乐吹着海风,顺便修炼《九阳真经》和《武当梯云纵》。   花满楼正躺在长椅上望着天空,恢复视力后,他非常喜欢用眼睛去看世界。看天空,看海洋,看身周来来去去的船员。他总能看出来每一样东西和他瞎眼时所感受到的,不一样的特质。   而陆小凤一头扎进海里,出来的时候得意洋洋抓着一兜鱼。他运起轻功飞回船上。   佘蓝铃:“你不应该叫陆小凤,你应该叫陆小猫。”   陆小凤哈哈大笑:“你要是愿意,这么叫我也没关系。陆小猫可比陆小鸡好听!”   佘蓝铃:“谁叫你陆小鸡?为什么不叫你陆小鸭,陆小鸟,陆小乌龟?”   佘蓝铃当然知道这么叫陆小凤的人是他的好朋友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但是她“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所以她选择直接问陆小凤。   陆小凤:“是一只猴精。他嫉妒我抓蚯蚓比他强,就诋毁我,说我不应该叫陆小凤,应该叫陆小鸡。”   陆小凤扭头大声喊:“花满楼!来吃鱼!”   然后就打算在甲板上生火。   佘蓝铃:“你就这么烤鱼了?你不先去洗个澡?你脸上衣服上头发上都是海水!”   陆小凤被震惊到了:“啊?洗澡?”   陆小凤抬起手闻了闻:“味道真的很大吗?”   佘蓝铃目光坚定:“对,很大,腥味特别重!”   陆小凤闻言,缓缓收回手,火烧屁股一样蹿进船舱,身手矫健得不行。花满楼站起身,空着的座椅随着他离开的动作摇来晃去。他接手了陆小凤的鱼:“我来烤,等陆小凤洗完澡出来,就能吃现成的烤鱼了。”   佘蓝铃神情专注地盯着花满楼手里的烤鱼,花七公子虽然是家里最小的那个,虽然从小就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但他做得一手好烤鱼,在烤鱼即将做好,鱼肉香透过鱼皮散发出来时,佘蓝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还有多久才能吃?”   ——当然,调味料还是佘蓝铃提供的。嘴叼的穿越者无论如何都吃不惯古代的油盐酱醋。   花满楼耳朵动了动,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船员都盯着他这边看。   但是陆小凤带回来的那兜鱼实在不够整船人分。花满楼先回了佘蓝铃:“大至一百二十个呼吸。”   随后对着那些船员说:“船舱里还有鱼吗?有的话可以拿过来,我来烤。各位行船辛苦了,花某不会操船,只能在这些微末上费些功夫了。”   花满楼微笑着想:看来接下来要花很大时间在烤鱼上了。   船员们纷纷露出惊诧地表情,而后都是兴高采烈:“多谢七公子!”   他们都来自花家的船厂,对花满楼的称呼当然会更亲近一些。   佘蓝铃两耳不闻窗外事,蓄势待发,只盯着那快好的烤鱼,不远处房门一开,海腥味的空气与特质香皂的气味相混合,迎着众人扑面而来:“快闻闻快闻闻!没有味道了吧!”   这次的海腥并不是来自陆小凤的头发上和身上,而是来自大海。   陆小凤本人则是蹿到佘蓝铃旁边,对着花满楼抱怨:“我洗着澡的时候就闻到香味了,太勾人了,我都恨不得不穿衣服出来。”   他委实是被勾得狠了,看穿烤鱼能吃后,一手一条,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根本没有擦干就跑出来了。   佘蓝铃也拿了一条,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花公子,你做的烤鱼特别好吃。”   陆小凤这才停下嘴来附和:“对对对!特别好吃,花满楼,你也吃——对了,佘姑娘,你也别总是花公子花公子地叫了,不如和我一样,直接叫花满楼吧。花满楼你呢,也直接叫佘蓝铃吧,当然,我也一样!咱们是一起吃烤鱼的交情了,这可是天大的交情!不要辜负了这烤鱼!”   船身下的海浪轻轻摇曳,似乎也在赞同陆小凤的话。   于是火光拖曳绯影,海鸟鸣出高歌,在烤鱼的见证下,三人开始互称姓名——主要是陆小凤和花满楼对佘蓝铃,佘蓝铃对陆小凤和花满楼,陆花二人早就互称名姓了。   陆小凤蹲在甲板上,轻轻摇晃着。他的目光落在佘蓝铃腰间,那里除了一柄剑,还挂了一支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陆小凤明明已经吃过很多次好奇的亏了,深切知道好奇不仅会害死猫,还会害死陆小鸡的道理——喔不对,佘蓝铃给他起了个陆小猫的外号,现在,他被害死两次了。   “佘蓝铃。”陆小凤向着第三次跃跃欲试:“你腰间那个东西是什么?我看你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离开过它。”   “这个?”佘蓝铃拔出了自己的眼镜蛇转轮手枪,枪身在她手里灵活地转了一圈,佘蓝铃发誓,自己只是恶趣味上来了:“一种暗器发射工具,就像是装暴雨梨花针的机关。”   佘蓝铃对着陆小凤笑了笑,陆小凤差点炸毛:“佘姑娘。”他咽了咽口水,本能地叫回了佘姑娘:“你别笑,你这笑害得我瘆得慌。”   佘蓝铃:“陆小凤,我很好奇你的灵犀一指能不能夹住我这暗器,你要不要试试?”   陆小凤看了看佘蓝铃那把奇怪的“暗器”,又看了看佘蓝铃的笑容,用力摇头:“不试不试!你肯定要使坏!”   佘蓝铃:“试试吧,试试你又不吃亏,我就是好奇你的绝学。”   陆小凤果断:“我没什么绝学!什么灵犀一指,那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轿子抬起来的,它其实没什么用!”   “哈哈哈!陆小凤居然也会说灵犀一指没什么用!”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三人一起看去,能看到那也是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佘蓝铃扭头给了陆小凤一个口型:你认识吗?   陆小凤点了点头。   陆小凤高声:“原来是藏剑山庄少庄主,陆小凤见礼了!”   佘蓝铃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而奇妙起来。   这回轮到花满楼给口型了:认识?   这个认识可不是刚才陆小凤那种认识,而是在问佘蓝铃是不是知道那位藏剑山庄少庄主的事迹。   于是佘蓝铃点了点头。   她当然认识,藏剑山庄少庄主游龙生,疯狂迷恋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儿——虽然在综武侠世界,林仙儿已经不是第一美人了,但她独特的气质和她懂男人的心理,依然让她拥有不少裙下之臣。游龙生就是其中之一,他还要把山庄镇庄之宝鱼肠剑送给林仙儿,是一个又傲气又败家子的人。   之所以说是“要把”,是因为在综武侠世界里……   “鱼肠剑失窃了。”游龙生面对陆小凤时,倒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人告诉我在蝙蝠岛看到鱼肠剑,我就来了。”   游龙生这个人满脸写着“等我把鱼肠剑从蝙蝠岛拿回来,我就把它转送给仙儿”。   那也行吧,反正他自家的东西,自己不心疼就行。   游龙生看着眼前三个人,若有所思:“你们也是去蝙蝠岛的。你们难道是去买武功秘籍,神兵利器的?”   陆小凤下意识想摸摸胡子,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我们还不确定,听说这座海上销金窟很神奇,我们就去看看。”   游龙生点头:“我也是第一次去。我只打算把鱼肠剑拿回来就走。”   他的眼神还是清澈的,还带着侠二代的傲气,他爹是藏剑山庄的庄主藏龙老人,和少林、武当、昆仑的掌门乃是莫逆之交,出门在外,谁都不敢不给他面子,对于蝙蝠岛的这趟行程,他更不觉得会有问题,只觉得他只要去了,蝙蝠岛的主人——蝙蝠公子就会把鱼肠剑双手奉上。   陆小凤当然不可能看着这个小年轻去找死,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佘蓝铃身上,正要说话,就见佘蓝铃对他点头,陆小凤的眸子黑而有光,他一直觉得谁都能和他交上朋友,但如果是那种很好的朋友,就要看是否合得来。他现在就觉得和佘蓝铃很合得来,哪怕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   佘蓝铃是觉得,既然碰上了,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能帮就帮。   陆小凤:“游龙生,既然我们是去同一个地方,不如一起走?”   游龙生:“行!我让我的船开回去!”   两艘大船很快就只剩下一艘了,大伙儿快乐地吃烤鱼,没有注意到天空上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了。在天色越变越昏沉的时候,游龙生手里还呆呆地拿着一条烤鱼:“不会要下大雨了吧?”   这个侠二代嘴角还有烤鱼的酱料。   佘蓝铃想得更多:“不会要起大浪吧?”   这一船都没有楚留香这个人了,怎么还那么倒霉。   ——楚留香是《楚留香传奇》里的主角,而蝙蝠岛本该是他去刷的副本,现在他人还躺在千里之外的床上酣睡呢。   “等等……”   佘蓝铃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你看我做什么?”   佘蓝铃:“我都忘了,你也是主角。”   陆小凤:“啊?”   佘蓝铃回船舱拖出足够一船人用的救生衣:“以防万一,大家都把这个衣服穿上吧,关键时刻能保命。” [79]穿越者来了:。   当一船人泡在海水里的时候,不得不感谢佘蓝铃的未雨绸缪。   谁能想到这船还真出事了啊!   “好神奇的衣服。”游龙生泡在海里,发现自己不需要用游水技巧就能浮在水面上。尽管人在水里,精神上还有些萎靡,但对救生衣的兴奋与好奇又让他的气色显得好了很多:“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衣服,你这衣服卖吗!”   佘蓝铃:“卖,但是要拿武功秘籍或者神兵利器换。”   游龙生第一反应是鱼肠剑,可鱼肠剑送给林仙儿,他心甘情愿,用来换这套寻常情况用不上的奇妙衣服,他就觉得不太值当了。   佘蓝铃:“没关系,我手里好东西很多,迟早有一样是你特别想换的。”   游龙生不太相信——他自信自己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可能会有东西会让他把仙儿的鱼肠剑换出去!   陆小凤轻描淡写地说:“先别谈这个了,咱们现在都泡在海里,船毁了,难道我们要一路漂去蝙蝠岛吗?倒也不是不行,有这衣服在,不费力。饭食可以吃鱼生。睡觉轮流睡,免得一觉醒来,人不知道漂哪儿去了。”   他竟还一本正经建议起如何靠救生衣游往蝙蝠岛来。   佘蓝铃不慌不忙,也是一本正经地说话,或者说玩梗:“其实我本来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的,但事已至此——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打赏快艇一艘。]   佘蓝铃直接把这艘快艇变在众人面前。那一刹那,万籁俱寂。   陆小凤和花满楼早就看见过佘蓝铃隔空取物的本事了,他们没有惊讶,只有好奇——好奇佘蓝铃为什么要拿出这样一艘小船,看上去对他们的情况帮助不大。他们人太多了,这艘小船可站不满人。   而游龙生和其他船员,皆是瞪大眼睛看着海面上那艘小船,略有些毛骨悚然。   游龙生干涩着声音:“这是什么?”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一艘船,他其实更想问,佘蓝铃为什么会拿这么一艘船出来。   游龙生又想到佘蓝铃方才说什么“本来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他们相处”,又忍不住开口问:“你又是什么?”   多冒昧啊!   佘蓝铃踩着梯子登上快艇,冲着游龙生笑了笑:“我是个人。”   游龙生满脸“我不信”,但他还是有点智商的,此时此刻没有多吭声,只是眼瞳中仍残留着惊骇之色。   佘蓝铃从快艇舱中翻出几十条尼龙绳,这是她特意要求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装在里面的。佘蓝铃把尼龙绳丢海里:“这艘船它叫快艇,载客上限不高,只能坐十二人。接下来你们分为四批轮流上船休息,每半个时辰轮换。剩下的人绑好绳子,快艇会把你们拖拽走。大概还有大半天就能到蝙蝠岛了,你们忍耐一下。”   不是她不想国家打赏更大的客运船,主要是快艇她学过怎么开,客运船没有学过啊!   “你们自己分配一下批次,我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佘蓝铃不需要参与轮换,她往舱里一钻,关掉直播,迅速换上干衣服,一边用大浴巾擦着头上脸上的水一边往舱外走。   她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而其他人还是狼狈的。   佘蓝铃:“舱里有大浴巾,自己轮流进去擦擦,虽然半个时辰后还得继续泡海水,但好歹这半个时辰里不会被吹着凉。”   快艇里站着十一名船员。陆小凤和花满楼作为大侠,当然不会跟普通人抢第一批的名额,游龙生倒是有心上船,但看到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没动,自己便也不好意思动,只是默默绑起了尼龙绳。   佘蓝铃等所有人绑好尼龙绳,并且游出绳索能展开的最远距离后,这才坐在快艇的驾驶舱位置。直播重新打开,佘蓝铃露出牙齿笑:“各位!接下来看我表演一个开快艇——开始喽!”   一声轰鸣,快艇飞射而出。现代人听习惯了,但古代人手一抖——船上人拿不稳大浴巾,海里人下意识捏紧了尼龙绳。   游龙生叫一声:“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等不及别人回答,就感觉身上绳子一紧,整个人咻一下,仿佛蹿出去了那般。   游龙生:“啊啊啊啊!”   怎么会那么快!!!   他现在只庆幸其他船员也在尖叫,不会显得他胆儿小。   倒是陆小凤在一惊之后,迅速找到了快乐:“呜呼——”   发出了来回往复,忽高忽低的叫声。   花满楼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抓紧绳子还是该捂住耳朵,最后他用了个很“武侠”的办法,他把自己关于听力的穴道点了。   这下世界终于安静了。   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拍打出白浪,从空旷天幕往海面上看,像极了鱼刺刮破喉咙的景象。   大半天后,快艇停在了蝙蝠岛外。   快艇这玩意儿轰鸣声极大,蝙蝠岛上的仆夫早就被惊出来了,站在岛边缘,望着海面,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动静。   直到一艘看着像是船的东西高速奔行而来,仆夫们皆是目瞪口呆,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   这真的是船吗?!   天底下还有这么快这么响的船?!   这艘船停在他们面前,船上探出头一个女人,笑问:“这里是蝙蝠岛吗?我们是来参加拍卖会的!”   这些本来就有迎客职责的仆夫机械地把头点完,呆滞地说:“欢……欢迎来到蝙蝠岛。”   仆夫之中,一位名为丁枫的男人,是蝙蝠公子原随云的徒弟,可以说是这蝙蝠岛上的管家——尽管理论上来说,这个海上销金窟也不需要什么管家,只需要有人巡逻。   他一声不响地走了几步上前,接待了这群……奇怪的客人。   在佘蓝铃等人伴着轰鸣声,嚣张而来时,那深深的地底洞窟听不见快艇的响动,那些凶恶的意志还在哈哈大笑,还在门厅中穿梭,享受着这销金窟带来的快乐——或是赌博,或是……情色。   而可怜的姑娘们仍在默默承受着痛苦,她们像是一蓬又一蓬的小花,见不到阳光,只能拼命扎根在这洞窟之中,麻木自己。   所有人都不知道,穿越者来了。   *   当佘蓝铃把海水里那群拖拽上岸时,蝙蝠岛的人都额上冒汗了。   这人到底是哪来的魔鬼,这么折磨人,把人泡在海水里拖在船后面,是在上刑吗?   他们当然不知道,海水里的人可以轮换上快艇,上了快艇还有大浴巾和盒饭,海水确实冰冷,但也不是无法忍受。而且有救生衣在,他们都不需要担忧撑不住沉下去,只要克服心理障碍,这大半天过得还是不算折磨的。   游龙生一踏上岛,就满脸后怕。   这大半天的经历对于他而言,委实多姿多彩了一些。   游龙生抓着丁枫问:“都海上销金窟了,总有热水吧?我要洗澡!”   片刻的沉默后,丁枫说:“有热水。只要客人带了钱,热水管够。”   游龙生先是笑了,然后又一瞬间龇牙咧嘴起来。   “我的银票!!!!”他可算是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了,当场发出尖叫。   游龙生怀着侥幸心理,把身上的银票摸出来。   万一呢,虽然他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万一银票就是没事呢!   当然,这种违反物理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银票湿得不成样子,明显不能用了。   游龙生盯着自己的银票发呆,他:“蝙蝠岛上能赊账吗,我是藏剑山庄的游龙生……”   丁枫露出礼貌的笑容,抽回自己的手。   游龙生的脸都涨红了。   陆小凤默默掏出自己身上的金珠,于是丁枫又坚定地把游龙生的手握了回来。这回换成游龙生把他甩开了。   丁枫:“诸位客人还是在外面生一会儿火,再进入蝙蝠岛内部吧。蝙蝠岛内严禁任何火光。”   至于热水是怎么烧的,那就是他们的内部机密了。   等他们一群人把火烤好,身上重新暖烘烘后,佘蓝铃把快艇收进空间戒指里。佘蓝铃不可能把快艇留在外面,不然只怕前脚一走,后脚就能被蝙蝠岛上的人拖走了。虽然这玩意也不贵,一奇迹提取一艘,但佘蓝铃并不想让原随云占这个便宜。   而快艇的消失不见,又令得其他人的眼神再一次看直了。   游龙生突然开口了:“这个能教给我吗,我拿鱼肠剑跟你换!”   游龙生终于还是把“仙儿的鱼肠剑”拿出来了。   佘蓝铃:“这个不行,鱼肠剑不够格。”   游龙生笑了:“你说得对。”   游龙生:“那刚才那艘开得很快的船,我可以换吗。”   ——他也想开快艇。   佘蓝铃:“可以。”   佘蓝铃:“不过它需要特殊燃料,燃料费不包,你每次用完了可以花钱在我这边补燃料。不过,包教开船,教到你会为止。”   这回轮到游龙生说“可以”了。   他们藏剑山庄家大业大,区区燃料钱,他出得起。   丁枫在旁边听得欲言又止。   鱼肠剑还是他们的拍卖品呢,游龙生就拿出来换了?他就不怕到头来没拍成功? [80]原随云之死:。   丁枫压根没想到,在过于骄傲的侠二代眼里,那鱼肠剑是他丢失的东西,他是失主,他不需要买回来,他是来要回来的。   ——法理上来说,他确实可以要回来,但蝙蝠岛这种涉黑的地带,怎么可能看着藏剑山庄的名头就乖乖把鱼肠剑奉上,蝙蝠岛卖的东西,可没有一件是通过正规渠道买的。   不过,好消息是,鉴于佘蓝铃打算把蝙蝠岛一窝端了,那把鱼肠剑他还是能拿回来的。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佘蓝铃把身上衣服烤干后,她看向丁枫:“你们蝙蝠岛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卖吗,现在我要买一艘大船,能卖吗?”   丁枫微笑着说:“能卖。在蝙蝠岛,只要有钱,任何物品都能买到。而且,既然是佘神医所要,这艘大船可以赠与佘神医。”   “嗯?你认识我?”佘蓝铃说。   她假装自己不知缘由。   她大概能猜到,只怕她把花满楼和柯镇恶治好后,她的消息就被送到原随云手里了。   丁枫先是看向花满楼,又看回佘蓝铃,气定神闲:“只怕花家宴会后,天下无人不识佘神医了。”   游龙生这个地主家傻儿子,口里还嚼着刚才烤火时,佘蓝铃丢给他的香辣小鱼干。此刻他后知后觉看向佘蓝铃:“啊?你那么有名?”   当场打脸了丁枫。   佘蓝铃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丁枫脸都黑了,佘蓝铃估摸着他可能想把游龙生毒哑。   陆小凤给游龙生鼓励:“好样的!少庄主,没丢份儿!”   游龙生:“啊?”   虽然不懂陆小凤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还是像鸟一样,把脑袋高高扬起。   佘蓝铃一口把长长的小鱼干咬断了头,想:好了,现在丁枫可能连陆小凤一起想毒哑了。   游龙生:“说起来,佘姑娘,你治好了什么病才那么有名?”   陆小凤默默地侧身,用一种看“天才”的目光看着游龙生:“少庄主,这么久了,你还没发现……花满楼的眼睛有哪里不一样吗?”   一种极度的震撼感攫住了游龙生——他回头盯着花满楼的眼睛猛看,终于注意到那双本该无神的眼睛,清如湖水,眼里还有浅浅笑意。   游龙生腾地站了起来,几乎是钻到花满楼面前:“你的眼睛能看得见了?!”   花满楼笑着递给他一包纸巾——手帕已经湿透了,纸巾是船上的时候,佘蓝铃给他的:“少庄主,你额头上的海水没擦干净。”   游龙生直接用手背随便擦了擦,身体极其轻微地一晃,就又转到佘蓝铃面前,脸颊激动成了浓郁的红色:“你把花满楼的眼睛治好了?!”   佘蓝铃极平淡地说:“是。”   游龙生这一次看佘蓝铃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也竟然和气了不少:“是游龙生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是傲气,但他也不傻,一个神医在江湖中有多重要,他还是知道的。   而丁枫对着佘蓝铃更加地笑脸相迎。   他相信花家不会拿花满楼的眼睛开玩笑,但直到当面见到花满楼的眼睛湛湛有神时,他才真切地兴奋不已。   他师父的眼睛有救了!   丁枫很快就让人把大船开来了,佘蓝铃让船员们上船,叮嘱他们:“直接开回去,不管谁想要上船你们都千万别收留,不用担心我们,我有船。”   佘蓝铃不敢赌原随云的“良心”,不敢赌对方到底会不会为了复明就不对这些船员下手——佘蓝铃隐约记得原著里,楚留香他们一行人来蝙蝠岛的时候,船上船员似乎是都被杀光了的。   佘蓝铃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但还是小心为上。   船员们离开了蝙蝠岛,丁枫领着佘蓝铃等人前往蝙蝠岛真正的核心区域。   蝙蝠岛上寸草不生,且无比寂静,连一只鸟也看不见,人在岛上行走,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也就只能听到脚下细碎的石子声。   要到蝙蝠岛地下,必须坐他们专用的滑车。佘蓝铃摸着滑车上水漉漉的痕迹,就知道不久之前也有别人来到了这里。   “这山洞,是只有这一个入口吗?”佘蓝铃问。   丁枫听了佘蓝铃这么一问,依旧微笑:“神医恕罪,这事不能说。”   佘蓝铃只是试探性问一下,问出口之前就知道对方不可能告诉她的。只是很可惜,如果只有这一口,她站在洞口前直接往里面灌麻醉气体就行了,方便又省事。   但佘蓝铃转念一想,还是不行,原随云和其他客人怎么死都行,但洞窟深处那些可怜的被逼着卖身的姑娘,如果因为麻醉气体睡着,摔了,砸到头,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尽管佘蓝铃相信这些人如果能知道她的想法,一定是宁可自己死了也要拉蝙蝠公子陪葬。   佘蓝铃、陆小凤、花满楼还有游龙生正好坐一辆滑车,滑落在钢索上嘎嘎作响,洞穴空阔,甚至听得到回声。石壁和头顶上密密麻麻倒挂着蝙蝠,它们本来抱着双翅,直到滑车响动,纷纷从睡梦中醒来,飞掠出洞穴。   佘蓝铃几人不一会儿就到了迎宾处,佘蓝铃打开了挂在胸口的手机的录音功能,镜头对着前方,用仿佛给人报喜的声音,满怀笑意地问:“蝙蝠公子可在?”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神医可是有事?”   佘蓝铃本来打算直接动手,只是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谁能肯定出声的一定是原随云呢?   万一不是原随云,原随云听到动静跑了呢。   虽说以原著里原随云的性格,他那种内里傲气的人,比起逃跑更大的可能是想办法把她杀了或者关起来。   可。万一呢。   于是佘蓝铃谨慎地:【系统,锁定原随云的方位。】   【定位原随云位置,10奇迹点,是否兑换?】   【是。】   于是在佘蓝铃的视网膜里,大大的指路标出现,还有距离标注,原随云就在她正前方不到五米。   哈!   佘蓝铃握上了自己的眼镜蛇转轮手枪。   原随云还不知道佘蓝铃要干什么——他听到动静了,但他无法理解那种抽东西的声音,到底指代什么。而且,任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对方一个照面就打算把他干掉。   于是,蝙蝠公子仍在嗓音深沉地问:“神医怎么不出……”声?   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枪响了。   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黑暗中佘蓝铃不好视物,但指路标给她指了方向,她只需要对着那个方向,一口气清空子弹就行。   原随云到死时,脸上都是留着困惑的表情的。   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这是蝙蝠岛,是他的地盘。   明明他是蝙蝠公子,占尽了地利——周围都是他的下属,他还看不见,一个二流的瞎子在漆黑的洞窟里能够胜过一流的高手,何况他本身就是一流的高手。   明明这位神医是第一次来蝙蝠岛,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他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对方到底是为什么要杀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他这辈子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了,对于一个自诩聪明绝顶的人而言,这种死法,是最伤他自尊,让他憋屈的。   佘蓝铃的突然开枪,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就连直播间背后的观众,眼睛也一下就瞪圆了。   【卧槽,原随云这个boss这就下线了?不应该斗智斗勇,大战三百回合吗?主播你一个照面就把人秒了?】   【优雅,太优雅了。】   【666,这绝对是诸天万界下线最快的原随云了。】   【那也不一定,还有魂穿原随云的,那才是下线最快的。】   【?原随云都能被魂穿,这得多不挑食啊。】   佘蓝铃在黑暗里换子弹,丁枫在黑暗里感到一阵眩晕:“师父?!!!”   丁枫要给原随云报仇,大掌就要拍向佘蓝铃时,佘蓝铃一个转身,又是子弹连发,“砰砰砰砰砰砰——”丁枫这才知道为什么蝙蝠公子这位黑暗中的王者,居然会死在黑暗中。   明明他和那个神医的距离那么近,但对方的速度真的太快了,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身上就传来剧痛。   他不仅没能为师父报仇,也同样搭上了性命。   丁枫临死前,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听到了那句话——   “蝙蝠公子白教你了,黑暗中不要随便出声,怎么就学不会呢?”   *   佘蓝铃把眼镜蛇转轮手枪重新塞回腰间,然后掏出了强光手电筒——是那种一打开,一个街区都能瞬间照亮的功率。   佘蓝铃:“闭上眼睛。”   陆小凤、花满楼非常听劝,游龙生顿了一下,也听了劝。   然后,虽然闭上了眼睛,他们还是在那一瞬间见到了眼皮内的世界,从漆黑变成了暗红。   仿佛有灼灼烈日落进这个洞窟中。   然后就是一阵惨叫声。   “眼睛!我的眼睛!”   是那些奴仆,他们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在黑暗里待久的人,是不配见到光明的。   花满楼本该是热爱生命与珍惜视力的人,但他此刻只是静静听着。   他相信他的朋友,佘蓝铃此举定然有她的缘由。 [81]强光手电筒:。   一副墨镜恰到好处地架在佘蓝铃的鼻梁上。   她才不傻,万一她也闭眼的时候,有人或者有机关攻击过来呢?那不是团灭了吗?   花满楼确实可以听声辨位,但坐在滑车上他也施展不开啊。   佘蓝铃看到不远处平台上,倒着不少人。佘蓝铃和她的手机摄像头都盯着那唯一的死人。   ——丁枫没死在平台上,他死在了随后而来的滑车上。佘蓝铃站起来的时候,花满楼他们是坐着的,不用担心误伤。   佘蓝铃迈出滑车,手里还提着强光手电筒。洞窟里亮如白昼,身后的风特别大。   少女飞快走到蝙蝠公子的尸体旁,陆小凤也展翅乘风跃到她身边。他已经能适应光亮了。   佘蓝铃问他:“来看看蝙蝠公子的样貌,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陆小凤就探头去看,随后倒抽一口气:“原随云?!”   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那些捂着眼睛的奴仆为了逃命,疯狂冲向洞穴深处,像极了一群出了圈的山羊。   佘蓝铃:“拦住他们!”   于是灵犀一指往袖子里一掏,三颗金珠夹在指间,飞速抛出。   “啪!啪!啪!”打在三个人的背心上,他们定格在空中一秒,而后砰地因着脚下不稳,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时也是定格不动的。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可不止是近战神器,还是远程利器。   当然,更远程利器的是花满楼的流云飞袖——陆小凤也会流云飞袖,花满楼教他的,但是佘蓝铃喊得急,陆小凤条件反射就用了自己最擅长的功夫。   而花满楼的流云飞袖飞出,或是击打在奴仆的穴道上,或是卷走那些奴仆,无一失手。   游龙生也想帮忙,但他没什么远程击打招式。等他从地上捡起小石头时,花满楼和陆小凤两人已经把所有奴仆都点住了。   陆小凤还去把金珠捡了回来。   游龙生没头没脑地往佘蓝铃身边走去,还蹲了下来,用一根指头摸摸原随云的脸:“没有人皮面具,原随云他居然是蝙蝠公子?”   随后一边半正经半开玩笑地:“神医你杀他作甚,难道是想抢卖品不给钱?”   佘蓝铃定睛看他:“你还是少动你的脑子吧。”   真是怪不得那么容易被林仙儿骗到手。   佘蓝铃把手机的录像功能关掉,手机丢回空间戒指里,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暴露出去了。那些被迫卖身的姑娘们的脸,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看到。   佘蓝铃抬起头时,就看到陆小凤幽怨地看着她。   佘蓝铃:“?”   佘蓝铃一怔:“陆小猫,你这是怎么了?”   陆小凤把地上的子弹捡了起来,用奇怪且欲言又止的目光望着佘蓝铃:“你之前让我用灵犀一指接这玩意?!”   他一定会被打成马蜂窝吧?!   太过分了!他一定要把她狠狠谴责一顿!   佘蓝铃眼神漂移:“就……逗你一下。”   陆小凤超大声:“那不行!我被吓到了!快吓死了!你不知道猫不能受惊的吗!”   佘蓝铃凭着良心,咳嗽一声:“那你想怎么样?”   在超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陆小凤的眼睛闪闪发亮:“你那艘船卖出去之前,借我开两个时辰……不,三个时辰怎么样!”   游龙生的眼神一下子犀利了起来:“不行!我要先玩!”   陆小凤一把箍住游龙生的脖子:“游龙生,游兄,你看,你把它买下之后什么时候都能玩,就让我先玩三个时辰嘛。”   游龙生拒绝:“我买它就是想快些玩的,我可以等我玩几个时辰后借你,但我一定要先玩。”   陆小凤:“一言为定!谢了,游兄!”   游龙生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陆小凤下套了。   陆小凤是性情快活的人,他一路都是笑着的,直到他们越往下走,看到了一群女人。   她们不怕强光手电筒,因为她们的上下眼皮已经被缝起来了,听到脚步声,只是面向来者,脸上没有笑容,声音却是经年累月浸淫出来的娇媚:“啊呀,又有客人来了?”   陆小凤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硬在了原地。那一刻,他恨不得把原随云从地府拖回来施尽十八般酷刑。   花满楼脸上流露出了愤怒。   游龙生“啊啊”两声,完全说不出别的话来。   佘蓝铃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做过心理准备的人,但此刻她也是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至于直播间,她早就关掉了。网民里什么玩意儿都有,佘蓝铃不能保证有没有畜生会拿这方面录屏取乐,干脆一刀切了。   佘蓝铃对直播间那些正常人表示:“放心,等我把原随云挫骨扬灰时,一定请你们看。”   佘蓝铃说这话没有避着人,当时的陆小凤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和佘蓝铃提一句这样是否太残忍了。现在他们看到面前这群可怜人,当下遍体生寒,只觉得……挫骨扬灰还是太轻了。   畜生!原随云真是个畜生!   他们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原随云肯定是因为自己瞎眼了,才要把这些女子的眼皮缝起来。   女人们还在纳闷:“客人们?怎么不说话?”   佘蓝铃站出来,一字一顿地说:“我把蝙蝠公子杀了。”   女人们却并没有觉得希望来得太突然。   她们先是听着佘蓝铃的话,然后笑了:“啊呀,哪来的女人,这里可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我们要的是男人。”   然后仿佛没听见那句“我把蝙蝠公子杀了”。   佘蓝铃立刻猜出这些人怀疑她是在诈她们,心头酸涩,声音都忍不住抬高了:“我点火了。我看到了。蝙蝠公子如果还活着,他绝不许有任何人在这里点火。这样你们能信了吗?”   静谧降临这个洞穴。   说不清过了多久,可能是三息,可能是五息,这群女人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别看!”   “不要看我!”   “我太丑了!恩人请不要看我!”   她们捂着自己的脸,捂着被缝上的眼睛,佘蓝铃关掉了强光手电筒,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原随云没有给她们准备衣服,他认为女人既然已经在这种地方了,那就不需要衣服了。   佘蓝铃低声说:“这里有衣服,太暗了,我看不见,你们自己来拿,行吗?”   尖叫声慢慢平息,过了一会儿,有一只手先是拿走了最上面的衣服,然后又有一只手拿走了第二件,然后是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这一层还有那些来销金窟寻乐子的人在,但佘蓝铃并不担心,花满楼虽然眼睛复明了,可他在黑暗中依旧如鱼得水。   那些客人都被他用流云飞袖点了穴道。   佘蓝铃又拿出面具:“我这里还有面具,我需要点火,你们……”   然后,又是一只又一只手伸来,取走了面具。   佘蓝铃开了强光手电筒,她又沉默了。   女人们或许是太久没穿衣服了,已经不知道怎么穿了,只是把衣服随便披在身上,披得乱七八糟,但佘蓝铃几人没有对此多吭一声,也没有提出要帮她们重新穿衣服。   他们假装这些人把衣服穿得很好很整齐,于是,女人们明显有些高兴了,她们觉得自己还没有忘记怎么当一个人,她们甚至有些许雀跃:“我们还有姐妹在房间里。我们去帮你们敲门。”   蝙蝠岛是个笼子,而这个笼子里关的是不屈不挠的灵魂。就像原著的东三娘一样,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她记挂着尊重她的楚留香,明明那么害怕,依然主动去寻找对方。   这些灵魂一旦获得了自由,她们一定会高高飞上云端。   *   那些来销金窟找乐子的,有一个算一个,佘蓝铃拿枪给他们崩了。   崩之前,佘蓝铃对花满楼说:“花满楼,我知道你讨厌生命被剥夺,你要不要先去外面?”   佘蓝铃记得花满楼有自己的坚持,西门吹雪一年出门杀四次人,杀的都是恶人,花满楼也依然不喜欢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停在万梅山庄门外不进去。   他不会要求别人改,他只会要求自己去避开,去疏远。   佘蓝铃其实还有些难受,她把花满楼当朋友看,但是……也许等她杀完这一波,她和花满楼就很难再当朋友了。   毕竟,佘蓝铃不觉得自己和西门吹雪的做法相差很大。   花满楼却是摇了摇头。   他的声线平缓,确实有他的坚持:“我认为,人的生命是宝贵的。”   然后,花满楼轻轻眨了一下眼,有些认真,又有些平静地说:“但畜生不是。”   这是花满楼平生第一次说如此重的话。   佘蓝铃听懂了。   所以,他们还是朋友。因为她杀的是畜生。   佘蓝铃露出了笑容。   墙角净手的铜盆破裂,四方装满瓜果的盘子轰然翻转在地,销金窟的客人们拼命往前奔跑,身后是无常的索命。   “砰!”   倒一个。   “砰!”   倒一个。   佘蓝铃一边射击一边想,果然强光手电筒并不能代替火焰。比如此时此刻,若是有熊熊燃烧的一丛火,会更衬景。 [82]恢复光明:。   但没关系,佘蓝铃面无表情地想:等她把所有人救出去了之后,她会在蝙蝠岛放一把大火,把这个给受害者带来巨大恐惧的诡异“梦境”,烧个一干二净。   花满楼确实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杀人,所以他选择了退出这个地方。   他不会去安抚那些女人,因为他知道她们不想见到男人。盲目去安抚只会适得其反。   花满楼也没有走远,他清楚,一旦谁把光源毁了,让洞窟重回黑暗,他这个前瞎子会是最大的武力保障。   “不知道那个神奇的东西能不能治好她们……”花满楼低声呢喃。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倘若无法治好,他会请母亲出面,将这些可怜的女人收归家中,若想要回家乡的,就带她们回家乡,不想回去的,就让她们在花家住下,如果会让她们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他会给她们找一份活计,东家当然还是花家,至少花满楼能保证,自己家不会出现那种欺负盲女的事情。   陆小凤则负责把那些客人点上,点好后,他看到有女人去摸客人的刀,他就紧紧盯着女人的手,直到看到对方是去杀被点穴的客人,而不是自杀时,才松了一口气。   游龙生走到佘蓝铃身边,小声地问:“你有把握治好她们吗?”   游少庄主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间惨剧,神色都是恍惚的。   他说:“如果需要什么药材,或者其他东西收集不齐,你和我说,我藏剑山庄家大业大,仓库里或有收藏。我还可以去信请世伯们帮忙。”   佘蓝铃愣了一下,随后说:“药材倒是不用。我这边有。只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游龙生忙不迭问:“什么事!你尽管说!我游龙生应下了!”   佘蓝铃:“等出了蝙蝠岛后,我需要你把你那些世伯们请过来,我要当众揭露原随云做的恶事——”   当然,不需要那些女人来作证,她们好好活着就行。避免让她们受到二次伤害。   “我要把原随云的脸皮都给扒下来。”   原随云隐瞒身份做蝙蝠公子,证明他至少对自己,对无争山庄的名声还是在乎的。既然这样,他在乎什么,她就要破坏什么。不然难出心头恶气。   而且,花满楼是君子,陆小凤是大侠,游龙生又比较好面子,他们三个都不是那种会大肆宣扬原随云恶行的人,所以,她来。   原随云想干干净净走他的轮回路,做梦!   游龙生听完佘蓝铃的豪言壮语,看了一眼就在不远处互相拥抱,呜咽的女人们——她们的眼皮被缝上了,哭都哭不出来。游龙生咬牙切齿地点头:“好。我不仅请我的世伯们,我还会把无争山庄的原老庄主请过来!”   这是彻底打算让藏剑山庄和无争山庄撕破脸了。   或许年老的人还会顾及这顾及那,但对于年轻人而言,快意恩仇,只求一个念头通达、无愧于心。后果如何,那就该如何就是如何。   佘蓝铃如此,游龙生也是如此。   而女人们握起刀,把刀捅进那些欺辱过她们的人的心脏时,那些客人看到的终于不是她们纤薄的身体,而是那双有力气的,能够置他们于死地的双手。   有人求饶,有人硬气,也有人破口大骂,但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对于女人们而言都是耳边风。血液溅在手腕上,那才是最让她们快活的事情。   佘蓝铃告诉她们,还有更快活的事情:“原随云的尸体就在这里。”   她说:“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   “砰!”   有女人害怕得双手颤抖到拿不稳刀,刀摔在地上发出巨大响声。   有女人咬了咬牙,狠狠拍在自己颤抖的腿上:“不许害怕!”那声音发了狠,像是狼要咬下一块肉。   也有女人走上前,摸索着:“他在哪?尸体在哪?”   佘蓝铃拉住那个女人的手——对方下意识抖了一下:“在这边,我拉你过去。”   女人摸到了原随云的尸体,于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拎起刀,对着那个尸体狠狠剁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刀砍在肉上的闷响,刀剁在骨头上的钝响,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刀拔出来时,蹦起的肉碎末看得人有些发毛。   女人绝不甘心只是这样,于是面具下的她应该是笑了:“人总该有个名字的,我已经不记得我以前的名字了,所以我给自己新取了一个名字——东三娘。因为我住在第三间屋子。”   “你记住了,下了地府在阎王面前也记住了,是住在第三间屋子里的东三娘,在剁你的肉。”   人是喜欢从众的生物,有一个人先迈出一步后,剩下的人哪怕颤颤巍巍地,也会鼓起勇气去做。   “那我就叫彩霞吧。我记得我进来的那天,彩霞很漂亮。那是我看过的最后的东西——原随云,是彩霞在剁你的肉。”   “我……我想叫六姑娘……女人做姑娘时一定是最幸福的时候。我住在第六间屋子,我就叫六姑娘——原随云,是六姑娘在剁你的肉。”   一个个人上前,一把把刀砍下,还有人心心念念记着自己的朋友,要为其报仇:“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是睡在我旁边屋子里的人,她死了,她怎么死的……其实我也不记得了,但在这里左右也是因为床上那点儿事。我对不起她,我都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了——还好,还好现在你也死了,哈哈哈!”   最后的笑声尖锐到令人汗毛直竖。   然后,她一刀砍掉了原随云的头颅。头颅骨碌碌滚了两圈,它现在还能滚,但迟早会僵硬,会腐烂在地里。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火里烧成灰。畜生还想入土为安呢?   陆小凤轻轻叹息。   他不是可怜原随云,他觉得原随云该死,他只是面对这样的场景,终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佘蓝铃没有叹气,她在高兴。因为医疗仓用来治疗这种缝眼皮的伤势——眼睛肯定也被针线穿行的时候弄瞎了,要价是333奇迹点,她付得起。   佘蓝铃当场兑换了新的医疗仓,放到洞窟之中:“东三娘,你能过来一下吗?”   东三娘便走了过来,声音不再特意娇媚了,嗓音里充满了感激:“恩人,多谢……多谢你记得我的名字。”她没有下拜,她已经不大记得过往生活里那些礼节了。   佘蓝铃听到这句话更难受了,她说:“以后会有更多人记得你的名字的。”   然后她打开了医疗仓,拍了拍仓沿:“东三娘,你先把面具摘下来,躺进去。躺这个东西。你放心,我让其他人背过身去。不过我不能背身,我得操纵这个玩意儿。”   东三娘说:“好。”   她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还有一位男恩人的声音:“我已经转好了!”   然后是另一位男恩人的声音:“我也转好了。”   东三娘知道他们故意踏出重重的脚步声是为了宽她的心,低低说了声:“多谢……”然后抬起手,去摘自己的面具。   哪怕只有佘蓝铃一双目光,而且佘蓝铃还没有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到医疗仓上,东三娘摘面具的手还在发抖。   她每一次用她的脸去面对那个充满光明的世界,都是一次伤害。   好在,这个伤害快要结束了。   东三娘躺进了医疗仓中,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机械手伸出,机械关节转动的声音。   再然后,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覆盖在她眼皮上,还没等她害怕与惊恐,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她本能地……睁开了眼睛。   医疗仓的仓门已经打开了,东三娘猛然坐了起来,心里升起惊涛骇浪。   她睁开眼了?!   她能看见了?!   这是梦吗?   东三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没有了粗糙的缝线,她的眼睛,眼睫在颤动,眼皮微凉,眼皮底下,眼珠子的触感十分明显。   东三娘发起抖来:“我……我能看见了?”   泪水沿着面颊往下流淌。   “我……我能哭了?”   骇得她的姐妹们一愣一愣的。   “东三娘,你是不是做梦了?”   “是不是疯了?”   “我们刚被救出来,你可不能疯,我们还有很多好日子要过呢!”   东三娘说:“我没有疯,是恩人治好了我。我能看到——彩霞,你的脖子上是不是有颗痣?”   彩霞惊呼一声:“是有!是有——你真的看得见了?!”   佘蓝铃把东三娘从医疗仓里扶出来,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一个一个来,都能看得见。”   女人们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们现在流不出泪水,但是佘蓝铃听到了细微的呜咽,像是一只只鸟儿,轻轻地发出了鸟啼声。   她们一个个摘下面具,不争不抢,排着序走进了医疗仓中。   一双双眼睛恢复了光明,   游龙生背对着这些人,他装得淡淡的,实际上抓心挠肺地想:怎么会治得那么快,那位神医到底是怎么治病的?好想看一眼啊! [83]拿到鱼肠剑:。   “我们会保密的。”东三娘等人认真地说。   她们看那医疗仓的眼神,如同在看神迹。   佘蓝铃把医疗仓收进空间戒指里。   其实保密不保密都无所谓,但她还是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女人们都笑了起来,她们在为自己能为佘蓝铃做一些事而感到高兴。   佘蓝铃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看过的张爱玲的小说,里面写了这么一句话“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张脸”。   现在她看着这些女人,就觉得她们就是一张张有血、有肉、有思想的脸。   佘蓝铃:“可以转身了!然后!陆小熊!帮个忙!”   陆小凤瞪大眼睛:“怎么又换称号了?”   佘蓝铃指着原随云的尸体:“因为鸡和猫搬不动这东西,只有熊能够搬动。”   陆小凤直接蹦了起来,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让我搬这玩意儿?”   佘蓝铃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陆大侠!劳烦你了!我实在不想搬!我请你吃炸鸡好不好!”   陆小凤:“你那个那个本事不能用吗?”   佘蓝铃:“我哪个哪个本事?”   陆小凤:“把东西突然变没又变出来那个。”   佘蓝铃:“不行!我绝不要把原随云塞里面!会脏的!”   佘蓝铃:“这样!除了炸鸡,还送你三瓶五粮液!”   陆小凤的眼睛在黑暗里像猫一样亮了起来:“成交!”   然后,佘蓝铃拿出了适合在洞窟里拖行的小推车:“麻烦你啦,陆大侠!搬到这上面就行,一会儿我自己推。”   陆大侠愕然,完全没有想到佘蓝铃让他搬东西,居然只是简简单单把尸体搬到推车上。连推都不需要他推。   陆小凤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损友们时不时捉弄自己一下,或是让自己干一些无伤大雅的活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如此……   陆小凤看着佘蓝铃,佘姑娘对着他弯了弯眼睛:“快搬啊!快艇上请你吃炸鸡!还有可乐!可乐你没喝过,它有个别名叫快乐水!”   陆小凤也弯了弯眼睛,非常大声地说:“好嘞!”   原随云被塞进小推车里,佘蓝铃打开了直播。   【哇!终于开了!等死我了!】   【主播!主播!救到姑娘们了吗!】   佘蓝铃:“救到了,她们的眼睛也治好了。”   东三娘等人听到佘蓝铃突然自言自语,一惊之后就只当这是恩人的癖好,把那些话语当成水流从身边流过。   游龙生走到陆小凤身边,装作随意提起:“她……一直都这样吗?直接和天地鬼神说话,都不避讳?”   陆小凤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是她和天地鬼神说话,而不是只有你看不见呢?”   游龙生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陆小凤发出爆笑。   游龙生怒而拔剑。   然后他想起来了:“等等!我的鱼肠剑还没拿!”   于是一行人又赶紧在洞窟里东找西找,去找鱼肠剑。   而佘蓝铃一边找一边说:“好了,说过要让你们看原随云被挫骨扬灰的。之前那些姑娘们用刀砍原随云的尸体泄愤,我没有开直播,毕竟咱们这也不是什么猎奇直播间,吓到人就不好了。但是,现在可以让你们看一眼原随云的尸体解解气,十秒后镜头会挪过去,停留十秒就挪开,同时取消直播间的截图录屏权限——别想着一部手机放直播,换另一部手机拍照,系统照样可以识别,不信邪的可以试试。好了,现在看不了尸体的可以关闭直播间,默数二十秒,保险一点就三十秒,然后再打开直播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佘蓝铃:“准备倒计时,十——”   【仁义这块,主播是没得说。】   【谢谢主播,我讨厌原随云,但是我害怕看到尸体,我这就关直播。】   【可恶!主播为什么不允许截屏啊,我还等着截屏了存起来,哪天心烦了就拿出来看两眼爽爽呢。】   【怕猎奇,也怕被人拿出去传播。说实话我赞同主播这么做,不然只让人关直播却不禁截屏,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害怕的人还是会在各大平台冷不丁刷到啊。】   等十秒以后,佘蓝铃把镜头对准原随云的尸体时,直播间铺天盖地都是礼物。   【好死!原随云就该被他看不起的那些姑娘们这么对待!】   【古龙的武侠小说里,我最恨的反派就是原随云了!】   【送一千块钱礼物,庆祝姑娘们获得新生!以后一生顺遂!】   【对不起,我打个岔,主播,你都有冰魄剑了,游龙生那把鱼肠剑你打算怎么处理!出吗!】   【出的话,考虑考虑我!6200万!】   【这种上古神兵,你出个六千来万就想拿走?也太看不起神兵了吧。而且,这可是武侠世界的神兵,等‘武侠工程’启动时,谁知道它会不会有大用啊。主播,8400万,卖给我,我不是瞎喊价,后台给你发资产证明了。】   【说起来,游龙生拿鱼肠剑换快艇,是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那倒不算,因为物以稀为贵,快艇放在明朝,那就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不能因为它在现代常见就觉得它不配了。现代土豆红薯还常见呢,拿回古代能换万户侯。】   【也是。就像武功秘籍,三流的武功秘籍放武侠世界都烂大街了,放在咱们这个世界,多的是人愿意出几万几十万去抢。】   【你们别打岔!主播!我出一亿!!!真的!快看看我!】   佘蓝铃很不客气地说:“不卖。这些东西我都是要丢去‘武侠工程’,靠贡献积分兑换的。如果拿去卖了,那不就是阶级固化了吗。”   以后富人的孩子学《九阳真经》,穷人的孩子学《金钟罩》《铁布衫》来给富人的孩子陪练?   佘蓝铃本来以为自己怼了这么一下,直播间里会出现代表不满的弹幕,或者说她脾气古怪的弹幕,但她没想到的是,刚说完,之前直接开始竞价的人居然齐刷刷开始了:   【主播说的太对了,瞧我,满脑子只有钱,脑子都退化了。听主播这么说我才清醒,那鱼肠剑是无价之宝,我想要靠钱把它买过来,简直大错特错。】   【还是贡献积分好,谁都有机会拿到鱼肠剑,这才是真的公平公正(大拇指)】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决定把我刚才说的一亿元都捐出去,捐给山区儿童,用于支持他们的个人教育与生活。同时会成立专门的管委会,去时刻监督捐款的去向,并将其公布到网上。】   都是赞美,都是支持,都是自责。   反而看得佘蓝铃心底更低沉。   也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她在这一刻第一反应确实是:怪不得唐玄宗后期会那么刚愎自用。如果身边的人天天这样吹捧,错全是我们的,陛下您的每一句话都圣明无比,那再英明神武的皇帝都很难逃出这个漩涡。   ——而能够逃出来的,才有资格进入千古一帝这块修罗场厮杀、角遂。   *   鱼肠剑找到了,同时找到的还有不少秘籍,私人情报。   佘蓝铃把秘籍交给陆小凤,对方会把这些东西还回各门各派。而且陆小凤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很好,大多数人都会相信他没有偷看,至于小部分人怀疑了但不敢说……可能又将会是一次《陆小凤传奇之xx》的传奇故事起因吧。   而那些私人情报,所有人直接烧了,一份都没看。   原随云的尸体在小推车轮子的吱呀摩擦声中开始了新的启程,游龙生紧紧地将鱼肠剑搂在胸前,直到岛边见到快艇时,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佘蓝铃:“拿好啊,回头我给你鱼肠剑的保养方法,照顾好它。”   佘蓝铃笑着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它的。”   快艇载不了太多人,而东三娘她们虚弱的身体也让她们无法泡海水,于是商议之后,由佘蓝铃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淡水,她先辛苦辛苦,多跑几趟,把东三娘她们送去花家。陆小凤、花满楼和游龙生,以及一部分女孩子先留在蝙蝠岛上。   花满楼把话说得有条有理:“我知道各位姑娘肯定是想自食其力,或是自己找个地方隐居,只是诸位与世隔绝多年,不如先在花家找份活计,多了解了解这个世道,再谋划远走之事,如何?”   东三娘等人很是感谢。她们对外界的确有着一股恐惧感。   快艇在海水中静静浮沉,佘蓝铃的语气非常平静:“走吧。上船。”   走吧,去寻你们的新天地吧。   快艇轰鸣而去,在船上的十一位女子小声地商讨自己能干什么。   “我泡茶很好喝,我可以开茶摊。”   “我会认字和打算盘,不知道能不能当个账房?”   “我……我以前会刺绣,但我现在不敢碰针线……”   “我也不敢……”   “我会捕蛇,我以前是捕蛇女,你要是不怕蛇,可以来和我一起做,蛇胆蛇肉都能卖不少钱呢。”   佘蓝铃开着快艇,听着身后的讨论声,她们的声音仍有些变调,带着几分嘶哑,说出来的话语却非常清晰。佘蓝铃停下快艇,在海上休息片刻时,回头看这些人的模样,看她们亮亮的眼瞳,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能这么有活力地谈论以后该怎么过日子,真好。 [84]给武林名宿们看蝙蝠岛的录像:。   佘蓝铃把东三娘这些人都送到花家后,在快艇上和陆小凤、花满楼还有游龙生吃炸鸡,喝可乐。   炸鸡金澄澄的,天空蓝湛湛的,快艇漂浮在海上,耳边除了潮叫声,便只剩下海水拍打在甲板上,湿滑的水流流淌声。   游龙生:“这炸鸡真好吃,我藏剑山庄里还有剑,能跟你换炸鸡的配方吗?”   佘蓝铃:“我还是直接把配方给你吧,你再换下去,回头藏剑山庄一把剑都没有了,你爹能从坟里跳出来打死你这个败家子儿。”   游龙生心脏有些微微发烫,这个异常就体现在了脸上:“应……应该不会吧?”   游少庄主眼神漂移,不过还是感谢了佘蓝铃送炸鸡配方的情谊。   游少庄主打定主意,等自己学会了做炸鸡,一定要拿去给仙儿吃!仙儿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一定会高兴的!   ——少庄主完全没想过,在林仙儿想要维持自己的女神地位以及清纯的姿态时,碰到炸鸡这种吃相容易不文雅的食物,只会微笑着拒绝,至于那微笑里有什么含义,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当然,林仙儿也可以选择让厨子或者婢女用刀削炸鸡的鸡皮鸡肉在碟子里,用筷子夹起来优雅地吃。   陆小凤吃炸鸡的姿态就特别不文雅,手洗干净后,抓着鸡腿就开始乐呵呵地吃,顺便点评:“这种油炸的东西就是香,我以前吃过炸知了,一口气吃了三五十只,香得连酒都顾不上喝了。”   花满楼用筷子夹着一块鸡翅,慢条斯理地咬,小口小口的,倒是吃出了斯文劲儿。   吃了两口,花满楼笑着说:“能让陆小凤你忘了喝酒,那确实是很香了。”   炸鸡吃过了,可乐喝过了,游龙生开始联系他的世叔世伯,陆小凤也开始联系自己那些武林名宿朋友,花满楼想了想,干脆请了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过来,把蝙蝠岛这件事在朝廷那边也挂上号。   佘蓝铃搞了个投影仪和幕布,请这群人进暗室观看。   直播间的观众给她提了个建议:【主播,你光用说的,他们无法强烈抗拒蝙蝠岛的罪行,你要是担心东三娘她们的名声,不如用ai随机合成人脸,再ai换脸?让他们亲眼看到女人们眼皮都被缝上了,这才有冲击力。】   佘蓝铃觉得很有道理。而且脸对不上,就不用担心影响东三娘她们的生活了。   于是佘蓝铃去询问过东三娘等人愿不愿意这么做的时候,东三娘等人都咬牙切齿:“恩人请放心去做,我们恨不得亲自出面揭露原随云的恶行!”   也有人问:“换了其他姑娘的脸,会不会影响别人?”   佘蓝铃解释:“不会,换上的都是不存在的人脸,而且,大多数人可能都注意不到视频里人的五官了,他们只能注意到那双被缝起来的眼睛。”   这些善良的姑娘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于是,暗室里,佘蓝铃开始播放录像。   从她坐上滑车开始,到进入洞窟后一片黑暗,只能听到蝙蝠翅膀的扇动声。   佘蓝铃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一句话了,说是最好的恐怖片永远是真实事件。现在她就能够清楚感觉到在场的武林名宿那明显的凝重姿态,以及紧绷的情绪。   ——他们到来之前只知道有重大的事情请他们过来,并不知道是什么事。   黑暗里辨不清路程有多远,只知道滑车响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佘蓝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蝙蝠公子可在?”   “蝙蝠公子?这是谁?”   “我听说过,是一处名为’蝙蝠岛’的海上销金窟的主人,当初邀请过我,我没有去。”   “让我们看这个……而且同行人里有陆小凤,不会是陆小凤又破了一起大案,揪出蝙蝠公子的真面目了吧?”   坐席上传来窃窃私语声。   这些武林名宿想起陆小凤的尿性,登时汗毛直竖。   这蝙蝠公子不会是他们谁家的小辈吧?这又是做了什么恶被抓住了?而且以前陆小凤破案也就破案了,从来没说过会像今天这样把他们这群人都请过来——不会是蝙蝠公子犯下滔天大罪了吧?   还请了追命过来……   不会是造反吧?!   老一辈的不少侠士脸都绿了。   他们确实是江湖中人,寻常官兵没办法奈何他们,但如果是造反,朝廷出动火铳大炮,他们依然要被炸死。   不少人开始一面谈话,一面偷偷地打量其他人,试图从其他人的脸色上看出来什么。   原东园乃是无争山庄的主人,于江湖中地位崇高,为人却生性淡薄,极少在江湖中露面,但只要他出面,江湖中无论是什么样的纷争都能一句话解决,非常契合“无争”二字。   无争山庄因着原东园的性格,以及其本身在江湖上的地位,庄中并无什么弟子门人,结构非常简单,就是他和他的老来子原随云,外加一些武师、仆从、账房、管家,还有维持生活所需的,经营店铺庄子田地的下人。如果真的有人可能是蝙蝠公子,那除了他本人,就是他儿子最有嫌疑。   原东园不觉得原随云会是什么蝙蝠公子,他的儿子他清楚,最是温润如玉又怜惜弱小了。很多时候他都痛恨,为什么他儿子那么优秀,性格那么好,老天爷要让他儿子的世界是完全的黑暗。   不过,还好,他听说花满楼的眼睛被那神医佘蓝铃治好了,既然花满楼能好,那他儿子应该也有这个福气。   ——这也是为什么游龙生一请,原东园居然愿意从无争山庄走出来。他想当面和佘蓝铃谈谈治疗原随云眼睛的事。   就在这时,昆仑掌门龙道人两只手在两边膝盖上“啪”地一拍,急冲冲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那蝙蝠公子到底是谁,游贤侄你就不能直接说吗,可急死我了。是怕我们不愿意清理门户吗,如果是我门下的,我一定亲自出手把他拿下。”   那“啪”的声响,不知为何,竟然把那位原老庄主拍得心肝胆一颤。   但他很快就听到了蝙蝠公子的声音——那不是原随云的声音,他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看看四周,无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全神贯注在分辨声音上。   但原东园不知是一时想不起来了,还是潜意识里不愿想起来——江湖中人大多精通伪声。   所以在蝙蝠公子和丁枫先后死亡,强光手电筒打开,佘蓝铃走向蝙蝠公子,喊陆小凤来辨认对方容貌,那一声“原随云”一出口,原东园几乎是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不可能!”   他脸上带了愤怒:“陆小凤!还有佘姑娘!玩笑莫要开得太过分了!蝙蝠公子创办蝙蝠岛,不论是为名还是为利,我无争山庄都有,我儿随云有什么必要去做那蝙蝠公子?!”   他感觉到了许多视线在注意着他,打量着他,那些视线里有震惊,有惋惜,有愕然,目光如刀,几乎要把原东园的脸皮,把无争山庄三百年声誉都扯破了。   但原东园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脸皮和无争山庄的声誉,而是他儿子原随云的名声。   龙道人:“原老庄主请节哀,但陆小凤的口碑江湖中无人不知,他认下那是原少庄主,必然不会错的,何况……佘姑娘都给咱们看到蝙蝠公子那张脸了,那确实是原少庄主的面容。”   原东园对于这句话话早已有所准备:“龙掌门,有一样东西叫人皮面具。焉知不是有人嫁祸我儿?”   然后,视频上就出现了游龙生过来摸原随云的脸,说没有人皮面具的场景。   原东园朝游龙生看去,而游龙生挺直身体,半点没有避开原东园目光的意思。   “就是这样,原老庄主,我能保证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人皮面具,你实在不信,可以自己摸摸。”   然后这个缺心眼的就转身去把原随云的脑袋抱出来了。   原东园那么大年纪了,冷不丁看到自己儿子尸首分离,那么大一个脑袋被人抱在怀里,死不瞑目——虽然原随云是瞎子,瞑目不瞑目的对他而言没有差别,但这不代表原东园可以接受啊!   原东园的心在颤抖,他的手指也在颤抖,他指着游龙生:“你……你……”眼看着就要气死在这里了,花满楼连忙给人注入真气,这才让人不再发抖。   其他武林名宿都以同情和可怜的目光注视着原东园。在他们眼里,蝙蝠公子确实用了不正当的手段去售卖武功秘籍,但也罪不至此,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实在过分了。   游龙生嘴一撇,说:“原老庄主,你别急着生气,原随云他活该留不下全尸。”   游龙生的世伯世叔们看着原东园的脸色,顿时心里无奈:世侄啊,你少说两句吧,无争山庄的名头可不是吃素的。   正在他们想着如何打圆场时,佘蓝铃突然说话:“这头颅不是游龙生砍的,是蝙蝠岛上的受害者们砍的。” [85]进行奇迹点阶段性结算(三):。   投影仪的荧光映亮了众人脸上表情。   有的气定神闲,似乎十分神气儿;有的静静坐在那儿,似乎在等待什么;还有的在宽敞房间的一角,凝视着原东园,脸上神情很是担忧。   “受害者?”少林寺的方丈念了一声佛号:“若是如此,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既然是受害者出手,那怎么都不能说不该侮辱蝙蝠公子尸首。   但还是有人凉凉地说:“纵使如此,游少庄主也不当把原少庄主的头颅捧出来,太侮辱人了。”   游龙生的情绪很激动,说话的声音很高,明显十分恼火:“我侮辱的就是他原随云!”   此话一出,有人色变,有人惊惶,有人不满,而原东园已然被游龙生得罪了个彻底,都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冷笑。   游龙生一指幕布:“你们自个儿看去!”   没等自己叔伯们训斥自己,没等追命和其他感官敏锐的人捕捉他的神情与目光,也没等原东园是否转过脸去看那仍在播放的投影仪,游龙生径自抱着原随云的脑袋,气哼哼地走向一边,没有半分怜惜,像是抱着一个麻袋。   投影仪继续往下播放着录像。   镜头一路往下,挂在佘蓝铃身前的手机让幕布外的观众看不见佘蓝铃几人此时眼睛里的情绪,也看不见表情,只能从他们的谈话声中判断出,他们此刻还是轻松的。   直到某一刻,交谈声戛然而止。镜头定格在光源尽头,在那里,倚站着几个枯瘦女人,她们面孔上,本该有眼睛的地方光滑一片,明显是被人为地缝上了。   端地丧心病狂!   幕布之外,一众武林名宿都齐齐愣住了,昆仑派的龙道人甚至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可不论他们看多少次,幕布上的女人都是那个模样。   光源笼罩不到的地方,隐约能听见欢声笑语,那是来蝙蝠岛上的客人们的笑声。那些武林名流在黑暗里尽情释放自己的阴暗面。   而幕布之外的老一辈的武林名宿们再也没有立场去理直气壮指责游龙生的所作所为了,换了他们说不定比游龙生还生气,还做得过分。   有脾气爆的,比如那龙道人,先一步骂开了:“如此恶毒,原随云真真活该从三岁开始眼瞎,可真是老天开眼了,他眼瞎时都这般残忍,若让他看得见还了得!”   谁也不知原随云倘若能看见,心理究竟还会不会扭曲——佘蓝铃看过很多武侠爱好者的分析,大多数人都认同他会,只是可能折磨人的方式从缝眼皮换成了其他。毕竟天底下有武功的瞎子千千万万,也只出了一个原随云。   原东园听见了龙道人的话,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处理了,他目眦欲裂地看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幕布,只觉得自己今日像是正做梦似的,先是目睹儿子尸首分离,又直面对方在蝙蝠岛上的狠辣手段,精神此刻恍恍然,视野又死死困定幕布,自己的眼皮都好似疼得厉害。   孽障……   他哆哆嗦嗦地要怒斥出口,但整个人好像僵住了,只有喉结僵硬地拉动了一下,下一息,一口鲜血吐出,脑袋一歪,竟是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花满楼心善,扶了原老庄主一下,不然他六十几的年纪磕这么一下,只怕得当场去黄泉找他那个先一步到那里去的儿子。   投影仪关上了,暗室的烛火点起,龙道人突然声音响起:“佘姑娘,请问那蝙蝠岛怎么样了,那些姑娘们又怎么样了?”   佘蓝铃把打火机从火烛上挪开,侧身回看龙道人,以及其他武林名宿,见他们皆是气势汹汹,明显只要她说一句蝙蝠岛还存在着,他们就能领着门人弟子坐船出发,去破门入户,把蝙蝠岛从海图上铲了。   佘蓝铃道:“我已经放火把蝙蝠岛烧了——”   为了以防万一,怕火焰烧不完全,蝙蝠洞里还藏着什么暗室秘门,她还赏了几发RPG,整个洞穴都塌了,当时快艇上的陆小凤和游龙生的脸色煞为好看。   “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陆小凤当时是这么说的。   游龙生更是嘴角抽搐。   游龙生打定主意,等回陆地后,一定要命令藏剑山庄的人离这位佘神医远远的,绝对不能招惹她,不然她对着藏剑山庄也炸这么几下,再多世叔世伯都护不住他。   佘蓝铃:“至于那些姑娘们……她们如今都好好的,花大侠、陆大侠还有游大侠都掏了不少银票,给她们做安置费,只恨我学艺不精,未能治好她们的眼睛。”   【诶?主播不是把人治好了吗?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为了避免东三娘她们被找到吧。】   哪怕是游龙生这样没什么江湖经验的人,此刻都没有出声纠正佘蓝铃的话。而龙道人等人连忙道:“神医言重了,眼睛之事只恨那原随云不当人。姑娘们还好好活着就好。”   龙道人陡然想起什么,眼睛发亮地从自己衣袋里将所有财物掏出,都是珠子,有那白珍珠、粉珍珠、红珍珠、黄金珠、银珠子、还有靛蓝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珠子。   “佘姑娘,老道想对那几位姑娘施以援手,这些钱财还请佘姑娘转交。”   佘蓝铃没收:“那些姑娘不愿意接受这些因着同情带来的财物。”   陆小凤和游龙生也曾拿出过金银,但东三娘这些人全都拒绝了,她们只想依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龙道人只得把财物重新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无争山庄的财物呢?”原东园的声音虚弱地响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昏厥中醒来,满脸羞愧:“我那逆子惹出滔天罪孽,实是我管教无方,再多钱财也无法弥补她们的双目,我欲将家财全都赠予诸位姑娘,为随云赎罪。”   佘蓝铃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只是说:“我会问过那些姑娘们。”   在这方面,她不能代替东三娘几人做决定,毕竟加害者的家属给予的赔偿和社会人的捐款的性质不一样。   原东园强撑着站起来,对着佘蓝铃一拱手:“多谢佘姑娘。劳烦了。”   原东园迟疑片刻,声音有些窘迫:“不知……不知诸位打算如何对待随云的尸体?”   他这个时候也没脸说什么保持尸身完整了,只想打听一下,他能不能把人带回去,好歹葬入祖坟,也不至于被孤魂野鬼欺负。   此刻,原东园的心绪十分困惑、羞耻与愤怒,他困惑和愤怒于原随云竟然做出那档子事,同时又羞愤于,他竟然敢做到那档子事,但不论如何,他也实在没办法放着原随云的尸体不管。   但佘蓝铃可以。   “当然是挫骨扬灰。”佘蓝铃平静地说。   暗室之外,似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更显得暗室之中死寂而压抑了。   原东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他那颗心忽一下下坠到了肚子里,他盯着佘蓝铃看,好像明白了一切。   *   佘蓝铃把原随云的尸体带走了,当着东三娘她们的面丢进焚化炉里,烧成灰。   对佘蓝铃这个现代人而言,这个做法没有侮辱尸体的意味,但对于被原随云害过的苦命人而言,这个做法就非常能安抚她们的情绪了。   佘蓝铃又很有耐心地分开,一个个询问每一个人愿不愿意接受无争山庄的赔偿,并且保证她不会说出去,原东园也不知道钱到底给了谁。   这样能够最大限度避免有的人想要赔偿却不敢提,怕被其他人疏远和孤立。   在佘蓝铃这么问之后,确实有人依然不想接受赔偿,但也有人愿意接受赔偿。佘蓝铃和那些愿意接受赔偿的人约定好,她会把她们该得的部分换成银票,私底下交给她们。   焚化炉里木屑飞溅,火焰蛮横而凶厉,张牙舞爪得如同一只无所畏惧的巨兽。   那烧出来的骨灰被佘蓝铃全拿去给了原东园:“那些姑娘们怨恨原随云,但她们认为你是无辜的。她们心善,愿意把一个儿子还给他的父亲。”   “替我多谢她们。”   原东园老泪纵横,在把家财散尽后,抱着骨灰盒,关上了无争山庄的大门,从此不问世事。   佘蓝铃在吃蜜瓜。   蜜瓜也是她空间戒指里的,因为古代的水果没有现代的甜。她穿越到古代,别的享受可能不图,就图一口吃的。   一边吃蜜瓜,一边开始结算之前的奇迹点。   【少林和武当加入佘家军,300点。】   【金鹏王朝剧情彻底大变动,3000点。】   【花满楼眼睛复明,500点。】   【柯镇恶眼睛复明,150点。】   【枯梅大师死亡,10点。】   【蝙蝠传奇剧情彻底大变动,3000点。】   【拿到鱼肠剑,5点。】   【原随云被挫骨扬灰,20点。】   【无争山庄从此不问世事,20点。】   【阶段性奇迹点结算,共7005点。】   【目前总奇迹点:12245点。】   佘蓝铃啃了口蜜瓜,心想:果然还是得打仗收益高。   还是先回《倚天屠龙记》世界吧,也差不多可以准备进攻隔壁县了。 [86]积善之家:。   佘蓝铃回到了凤阳府。   一回来就召集了所有军官,询问他们关于她离开这段时间的情况。   丁敏君起身,上前一步,拱手说:“前几日,村官的识字评比已开始了第二轮,名单与评级已整理好,呈至大帅案上了。”   佘蓝铃看向马秀英,马秀英对她轻轻点头。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所有呈到大帅案上的公文,都是由马秀英进行处理,并且会把处理结果整理出来,告知她。   佘蓝铃对丁敏君说:“做的不错。”她接过马秀英递来的章文,浏览了之后,脸上微微笑着:“敏君,第二轮还是你互助的那名村官识字率最高,你是怎么做到的?来,站到我身边来,和大伙儿说说你的做法,好做个榜样,让大伙儿向你学习。”   “啊呀……”丁敏君短促地呼了一声,满脸不敢相信。   榜样?还让大伙儿向她学习?   丁敏君呆了几个呼吸,这才抱拳领命:“是!”   这种诉说自己工作经验的做法,古人很少见过,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得到上司的当众表扬、当众赏赐。此刻所有人看着丁敏君意气风发的样子,眼都绿了。   早知道能如此人前显圣,他们也一定拼了老命督促自己帮扶的村官识字。   再一听丁敏君的做法是让帮扶对象吃饭时尽快吃,走路时也要在脑海里回忆字形,抓紧一切时间去记去背,当下心头发狠。   这些他们也能干!卷!都卷起来了!   丁敏君又汇报了百姓学习种植藤茶的事情:“他们学习得很努力,根据大帅你的要求,每个月会给他们进行一次测验,因着大多数百姓不会写字,便以口头话语提问,给个人评级。绝大多数人都能获得至少丁上的成绩,这才第一个月,待学到来年春,他们上手种植藤茶时,定然不会慌乱无措。”   佘蓝铃心头一喜:“那很好了。”   百姓有一技之长就很好。   佘蓝铃又看向顾阿瑛:“藤茶的预售情况如何?”   噼啪。   噼啪。   火舌舔着木炭,发出爆裂声音。   顾阿瑛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汇报:“目前藤茶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箱售价在20到40两,中间价为30两,一箱藤茶以42斤计。根据其他地方藤茶的种植情况推测,收茶费用大致是十两半,制茶费用是三两,运费均价是三两银子。是以,一箱藤茶可盈利十三两半。若有浮动,应当也在五两到十八两之间。”   顾阿瑛冷静地说:“茶税因着大帅未收,便不曾计算在内。关卡费尚不知元朝廷治下会收多少,便凭我的经验算在浮动之中。”   顾阿瑛:“我们明年需要的交货数量是一万八千四百斤,这个数量并不高,许多人对于凤阳藤茶仍处于观望之中。所以第一年尤其重要,若是能将凤阳藤茶的名声打出去,待到第二年,定茶的茶行便会增多。”   顾阿瑛顿了一下,他看着佘蓝铃,表情古怪:“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前来定茶的商人,十人里,至少有三四人询问一种名为蓝色小药丸的东西,不知这是何物?”   佘蓝铃:“呃……”   包括那些知道蓝色小药丸是什么的下属们也眼神漂移了。   顾阿瑛的神情又变得很快乐和期待了:“问这个的人虽然比问藤茶的人少,但我询问过了,其他人不问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蓝色小药丸,但凡知道的,都会问一嘴……不,好几嘴,几乎是三五天来一封信。若是此物能大量生产,只怕比藤茶还要赚钱。”   佘蓝铃轻咳一声:“……量产不行,这东西的药材比较难配。”   ——她胡乱说的。   接下来这句话才是真心的:“不过,若是订购茶叶数量巨大的上客,倒是可以赠予一些,或者其他人也行,什么官员、商贾、风流士子……我回头让人给你送去一百颗蓝色小药丸,你瞧着分配即可,不用问我。”   顾阿瑛拱手:“是。”   “至于这东西的功效……”佘蓝铃略有迟疑:“你上前来,我告诉你。”   顾阿瑛上前,垂首时露出后颈,颈骨微微凸起,面上低眉垂目,不敢有任何逾矩之举。   佘蓝铃:“那是壮阳药。”   大帅的话音刚落,顾阿瑛倏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又以他这辈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将表情按回波澜不惊的样子,免得冒犯了大帅。   顾阿瑛没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壮阳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有些荒谬,又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只是退后几步,再一拱手:“是,属下明白了。这的确是好东西,那一百颗……蓝色小药丸,属下会好好安排的。”   佘蓝铃又看向朱元璋、徐达、常遇春这些人。   朱元璋上前,抱拳行礼,他心知肚明,大帅是要问他们练兵的情形:“回禀大帅,如今三大营中,老兵冲阵娴熟,操作大炮亦十分精准——大帅所做射表,属下已下死令,一月内背不出者,即刻逐出军营。现今人人都能将射表背出,愿请大帅抽查。”   佘蓝铃:“好。待此次会议结束,我便亲往军营一趟。”   这也是为了避免底下士兵只知将,不知帅。   佘蓝铃:“那新兵呢?”   徐达上前补充道:“新兵尚在学习令行禁止,许多士兵都要从如何分辨左右开始,但属下要求两个老兵带三个新兵,严令新兵冲阵时必须跟着老兵冲,老兵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不许掉队,新兵稚嫩,却也能冲阵了。”   等他们多上几次战场,新兵也就会变成老兵了。   佘家军的老兵如今完全是靠明教五行旗弟子和天鹰教弟子撑着。佘蓝铃心里对这种现象是比较注意的——并非忌惮,但一个势力,两家独大可不行,她得培养出属于自己的老兵。   一桩桩事件就这么汇报到佘蓝铃这里,佘蓝铃处理这些事已经愈发娴熟了,而和她一样变娴熟的还有马秀英。   马秀英一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生疏,也会担心自己做不好,脸上时时带着担忧,做事时也很局促,是佘蓝铃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把她单独叫到室内:“秀英,我看你做事的时候很紧张,是很害怕失败吗?”   马秀英的瞳孔瞬间缩紧:“是。”她这么说的时候,也很紧张,生怕大帅觉得她不堪重任,要把给予她的事务收回。   但大帅却笑着说:“不用担心,咱们这佘家军也才起步没多久,一个草台班子,你第一次上任军官,我何尝不是第一次上任大帅?尽管放手去做,错了也没关系,改正了就行。”   她背对着月色,轮廓略微模糊,反显得一双眼睛异常鲜亮了。   马秀英无法忘却那一双鲜亮的眼睛,无数次处理事务时,就是那双眼睛支撑着她,从生涩走向熟练。   这次佘蓝铃归来,马秀英便带到了一个消息:“凤阳府中,有不少员外与商贾,欲求见大帅。”   佘蓝铃说:“那就见见吧。”   马秀英拱手领命。   *   “大帅!在下深知过往敛财过多,昏聩傲慢,为富不仁,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地过日子,幸得这些时日思量大帅教诲,方从浑噩中清醒。这两月来日日施粥不忘,多行善事,接济乡里——这是在下这些日子行善积德所花销之财物,桩桩件件在此。”   “大帅!在下将土地捐与佘家军后,已是痛改前非,一心向善,此生惟愿追寻佘家军脚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这是在下这些时日捐赠的款项,还望大帅过目。”   “大帅……”   “大帅……”   那一个两个简直成了善人仁商,怎么表现自己的改邪归正、洗心革面,怎么来。   真金白银花出去,就为了搏一个善名——完全把这个当成讨好佘蓝铃的投名状了。   佘蓝铃看着这些投诚的人,笑了笑:“诸位做了善事,理当是积善之家,我的字写不好,便请顾阿瑛为诸位题字吧。”   佘蓝铃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心的。但哪怕这些人是装的,那也总比装都不装,直接鱼肉百姓好。只要她一天是佘大帅,只要佘家军在一天,这些人就得装一天。   而这些员外商贾自然是口说:“大帅的字我们瞧见过了,板板正正,自成风骨,正是要如此刚正不阿的字,方能提醒我们莫要入了歧途,还请大帅赐字!”   佘蓝铃:“……”   吹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她哪会毛笔字啊,她批改公文用的都是晨光水性笔,字也没练多好,就规规矩矩的,高考卷面分不被扣就行。   当然,人家就不是冲着字来的,是冲着她的地位来的。   佘蓝铃神色复杂:“还是让顾阿瑛来吧。”   她实在没那么厚的脸皮。   *   积善之家的牌匾很快就做好了,敲锣打鼓送去,一路上还有官差大声宣传这些人的仁义之举,可谓给足了面子。   员外怎么想的,旁人不知,但对于长期居于底层的商贾而言,钱,他们有的是,但名声就很难积攒了。   佘蓝铃这一举措可谓是正中他们的红心,不少商人也开始想着,要不他们也捐赠一下?搏个牌匾? [87]唱《岳飞传》:。   徐达骑着马走入了凤阳府的南城门,他身边簇拥着两千士兵,都是老兵带新兵,去附近的山里杀山匪练兵的。   山匪占据地利,比较难以一夕之间攻破,徐达便带了辎重队入山,如今归来,身后跟着的就是辎重队的大车。   有十余辆车上载着重伤员——轻伤的自己就下地走了。   有数辆车上堆满了人头——斩首数三百余级。   有数辆车上绑着被生擒的山匪,九人。   再后面竟然还有徐达缴获的民马,九十来匹。   元朝廷治下,什么都可能缺,马是最不缺的。尤其是凤阳府所属的淮西,就是蒙古朝廷定的牧场之一。   有人推测过,朱元璋之所以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夺取天下的南方政权,就是因为元朝定淮西为牧场,在庐州地区养马,打破了中原难以养马,因此缺乏骑兵的困境。   而庐州离凤阳府不远,朱元璋控制了庐州后,他的部下不缺马了,他也就迅速组建起了骑兵——而且更妙的是,蒙古马擅长的是高速度和强耐力,是非常好的战马品种之一。   可以说是时也命也,局势造英雄了。   如果淮西没有成为牧场,朱元璋能否造就伟业还两说。   对了,淮西还是知名的产盐区。淮盐的产量能达到全国占比的一半。   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初始地区周边资源充足的重要性,而淮西有盐有马,才能实行“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政策,才能缓慢发育,才能将后勤越积越足。   重伤员和轻伤员都送去医馆救治,马匹牵回军中,俘虏丢去劳改,徐达本人前来衙门复命。   然后就看到顾阿瑛在衙门里运笔如飞,写了数封信函,又包了蓝色小药丸,顾阿瑛写信没避着徐达,徐达又是习武之人,视力很好,轻而易举就看见了信纸上的字。   然后没看出来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出来字写得很好看。   徐达是认字的,但他只认识常规字体,至于那些文人骚客用的什么艺术字,异体字,什么快写,什么章草、小草、大草、狂草……他是真的认不出来。只能傻站在旁边,挠头,等佘蓝铃和顾阿瑛忙完。   实话实说,佘蓝铃也认不出来,还好直播间里有的是人能够认出来。   【主播,他在给元朝廷的高官写信,劝他们养寇自重,先别管凤阳府呢。】   【蓝色小药丸就是诚意。】   【同时送去的诚意还有金银珠宝。】   【别的不说,这诚意就是重。】   顾阿瑛写一封信,就喊来门外的信使送出去一封。他把他的人脉,他的财物,都尽心尽力用在佘家军身上了。   反正元朝廷都那么烂了,佘家军又在起步阶段,能多拖延一些时间就拖延一些时间。至于朝廷大臣们会不会担心养虎为患……只能说,不论哪个朝代末年的大臣,基本处于能捞一笔是一笔的状态,天下如何他们不关心,朝廷的根怎么烂的,他们不在乎。   顾阿瑛的第一封信送到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手上。   那府尹的宅邸坐落在山腰上,傍山而居,每到夜晚,烛光大亮,映得山色通明。宅中来来回回的下仆无数,用餐时,碗中米粒似珍珠,那是底下农奴辛勤劳作后上供的珍品。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坐下没一会儿,吃两口就不吃了,但大半碗米饭是不会赏赐给下人的,要倒进潲水桶中,待到凌晨时运出宅邸——会有农奴,匠人,仆从等着抢食。   山脊苍翠如滴,土路绵延向远方,抢食的小人物如蚂蚁一般麇集。   那府尹将筷子放下,叹气一声,外面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敲门声,一只手将掩着的门扉推开,府尹惊讶抬头,就看到走进来的是跟了他二三十年的管家。   府尹微微皱眉:“我不是说了,我用餐之时不许来打扰么?”   管家:“有贵客信件传来,生怕耽误了郎主事儿,不得已闯入,还望郎主恕罪。”   府尹:“喔?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称一声贵客,还如此顾不得体面地在用餐之时来打扰?”   管家想到了自己房间里现在放着的三块雷击木,一箱金条,以及一颗蓝色小药丸,忍不住垂下眼帘。   连雷击木都能拿出来送给他的,当然能被称为一声贵客。   ——当然,管家是不知道,这贵重的雷击木其实是现代人用高压电人工放电造出来的,保证那雷击纹真得不能再真。   府尹想了想,说:“那就让我看看这位贵客的信吧。”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府尹接过来一看,笑了:“你这滑头,原来是顾阿瑛的信,以顾阿瑛的家资,他给了你不少好处吧。”   管家只是一笑,拱手说:“若非郎主默许,小的也不敢收。”   两人都知道不可能,该收还是会收,只是会偷着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剌剌在饭点拿进来。   不过说的人不尴尬,听的人也不尴尬。   府尹拆开信一看,无奈地摇头:“这顾阿瑛竟然从贼了,可真是让我难办啊。”   再一看,信末尾写了会赠予他十箱雷击木,三十箱黄金,还有十五颗壮阳用蓝色小药丸,府尹又摇头:“这顾阿瑛真是的,友人一场,怎能用钱财辱我等交情呢——东西都收入府库了吗?”   管家:“已经入库了。”   “我去看看。”   府尹说着,起身背着手离开,准备去亲眼看一看那蓝色小药丸。   他这些天食欲不振,心情烦躁,就是因为房事不顺。这蓝色小药丸实在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于是在其他起义军受到元朝廷的围剿时,佘家军所占领的凤阳府风平浪静,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上报朝廷时,也说自己治下没有出过叛军。   佘家军过了个好年。   元朝在正月初七至十五有个习俗,名为驱傩。民间认为疫病与鬼神有关,水旱灾异后举办傩戏,唱和傩词,就能驱逐疫鬼。   凤阳府前些时日正好遭遇旱事,佘蓝铃下令佘家军在衙门前搭台准备傩戏,用来安定民心。   佘蓝铃看到了台子前已经有了不少人,人人踮脚眺望。还有人很有经验,带了好几十个饼来,自己吃不算,还能卖给别人。   百姓能有的娱乐活动很少,所以一旦出现了什么大型活动,又不是农忙时节,那是立刻拖家带口蜂拥而至。   佘家军和百姓之前就相处得很好,百姓们也不怕佘家军了。立刻就有人扬着脖子大喊:“咱们这是要唱的什么戏啊!”   瞧瞧,咱们。百姓什么时候敢和军爷说咱们了——独凤阳府一地百姓敢。   台上人顿时一动,笑着回复:“唱的《岳飞传》!”   台下人登时拍手叫好:“《岳飞传》好啊!就该唱岳爷爷!”   旱灾令得百姓们压抑太久,急需一个突破口,而傩戏就是这个突破口。佘蓝铃选的又是耳熟能详的岳飞的故事,百姓们一听就懂,于是就有了讨论,有了热情,不少百姓从人群里出来,满街道去走,呼朋唤友,喊人来看这傩戏。   “快来快来!唱的是《岳飞传》!是岳爷爷的戏!”   “听说岳家军是佘家军的前身,是真的吗?”   “那肯定是真的嘞!岳爷爷的军队不抢钱不害人,佘姑娘的军队也不抢钱不害人,其他军队哪有不抢钱的啊。”   “而且听说佘姑娘手上有《武穆遗书》!武穆就是岳爷爷!遗书是啥你们知道吧!”   “佘姑娘还要去祭拜岳爷爷呢!”   百姓们匆匆赶来,台下围得人山人海。佘家军们在周围维持秩序,避免过多青壮的聚集造成拥挤、踩踏乃至于暴乱。   三蛋家的长辈看到了穿着软甲的自家孩子,十分激动:“快看!你们快看!那是我家三蛋儿!”   周围人立刻艳羡地看过来。   以前谁被元朝廷征走了,大伙儿都是同情那一家子,现在谁进了佘家军,大伙儿同情的都是自己一家子,谁不知道现在佘家军暂时不扩军了,说是要先把手里头的新兵先训练好。   他们围着三蛋的爹娘,态度十分热情。   “进佘家军是什么样的感觉嘞?”   “他们凶不凶啊。”   “真的顿顿有肉吃吗?”   “能进佘家军,你们家三蛋真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喔。”   有那三蛋家的邻居,兴奋地喊着:“他们家三蛋每个月都能从营里拿回来米面粮食,还有羊腿!我看过了,好大一根腿!肉多着嘞!有的时候是鸡肉!那鸡又肥又大,一点都不瘦小!”   三蛋听到了父母和邻居的声音,想要摸摸鼻子,但根据军规又不敢动,只能目视前方,那耳根子烫得不行。   只那心里也是高兴的。庆幸自己生得高大,庆幸自己当初被朋友一拉就入了伙,进了佘家军才知道,这里真的管饱!   当然,管饱的是米饭麦饭。但他进佘家军之前,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他家里人也因为他带回去的米面不至于经常饿肚子了——那些米面倒不够全家人每天吃饱,但他还有军饷,饷银拿去买贱粮,就够全家人吃得肚子溜圆了。   三蛋想,等到去攻打其他县城的时候,他一定要往前冲,一定要拿到元狗的人头,听说成了伍长后,能拿到的米面粮食还有银钱会更多! [88]拜祭岳飞。:。   傩戏也有地戏这个称呼——也有一说,是地戏是傩戏的分支。但不论如何,地戏顾名思义,就是在地上演的戏。观众则该在高处看戏。   然而来的人太多了,搭百姓看戏的台子不太实际,还是一切从简,让唱傩戏的上台更适用。   太阳渐渐下山,火把依次挂起,唱傩戏的男男女女肃穆上台,身上披着破烂被子充当戏服,脸上带着木头刻的面具,张嘴一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傩戏是百姓戏,不用精致的戏服,为的就是农民也能唱,让那荒野中传出洪亮、高昂又有力量的唱词。   台上人赤脚踩着傩步,火光在岳飞傩戏面具上跳跃着亮色,头盔上的大鹏展着翅膀,似要在那一走一跛之中跃飞而出,让百姓能够沿着它的双翼往上爬,爬到顶峰。   台下人在欢呼,在跟着大声唱,场面喧嚣,还有人轻轻打着拍子。   朱元璋不在守卫之中,在人群里看傩戏。他向马秀英说:“妹子,你说咱们有多久没正经见过傩戏了?”   傩戏这种可以引发民众凝聚力的活动,元朝廷在74年前就禁止民间举办了。当然,华夏百姓很多时候都主打一个“你禁你的,我偷偷摸摸干我的”。朝廷禁止了,那就乡间偷偷摸摸唱,不仅要唱岳飞,还要唱对蒙古、色目贵族的嘲讽。   ——元朝廷虽然官方口吻里对岳飞很推崇,但朝廷绝不允许戏曲唱岳飞,怕使得百姓人心浮动。   当然,百姓依旧私底下听岳飞相关的戏曲就是了。   马秀英听完朱元璋的询问,想了想,说:“至少也有十年了吧。听义父说,十年前凤阳府的那位府监非常严苛,时不时就让官差去乡间巡视,当时有不少人因着唱了岳飞相关的戏,或者试图组建傩戏而被捕下狱。近几年换了位府监倒是宽了一些,但民间也暂时不敢触线了。”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岳飞传》的演绎,他隐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是看过傩戏的,不过当时唱的不是《岳飞传》,似乎是其他曲目。总归也记不得了,他就记得那天爹娘给他买了一根糖人,甜了他十几年。   朱元璋感叹:“幸好有大帅在,她让军中弟兄们去唱《岳飞传》,就是想告诉百姓,现在不仅不禁傩戏,还不禁岳武穆。”   元朝廷留下来的扣结,大帅她在一点一点解开。   台上唱完了《岳飞传》,又开始唱别的戏,咿咿呀呀的,台下百姓看得目不转睛,唱到精彩处就大声叫好。   傩戏会连唱好几日,而第一日即将结束时,佘蓝铃走上了台,有士兵先她一步登台,在台上摆了两个油酥炸的小人,也不太看得出来是谁。   佘蓝铃就指着这两个小人说:“这是大奸臣秦桧,这是昏君赵构。今日诸天神灵将他们的魂魄从地府拘来,投入此小人中,做个替身。”   台下百姓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油酥炸小人。   而佘家军的武将和文士心中隐隐有所感触。   武将呼吸急促,一时竟移不开眼,情绪在心中翻涌。   一般人要为岳飞出头,要调动观者情绪,会只让秦侩上台,但是,大帅连那宋帝都搬上台了,难道……不会吧,那可是皇帝啊!   文士们也隐约觉得自家大帅的做法……似乎很不对劲。   顾阿瑛下意识想上前半步去阻拦,但一看如今情形,百姓们和军官们都在看着,他上前只会是挑衅大帅的威严,把事情变得更糟。   顾阿瑛停下脚步,望着佘蓝铃欲言又止,最终默然。   心中还有些恼。   这么大的事情,大帅怎么不和他们商议一下呢!   “锵!”   佘蓝铃拔出了士兵腰间的刀,刀尖指着那油酥炸的小人。   先指穿官服的那个。   “这位秦桧,秦相国,身为宋臣,却勾连金国,像条狗一样对着金国摇尾巴。”   佘蓝铃尽量把话语说得明白,尽量不用成语、典故,只为了百姓能听懂她说的话。   “岳爷爷被关进监狱里,本是不该死的。当时的太学生们一直在试图救援岳爷爷,很多官员也不肯审岳爷爷,还有人本来要听秦桧的话,冤枉岳爷爷,最后却被岳爷爷折服了,不仅反悔,还劝秦桧放过岳爷爷。那皇帝赵构也在犹豫,是秦侩这个人,先把岳爷爷杀了,才上告的皇帝——为了避免皇帝释放岳爷爷,为了赶在沐休之前让案子结束,以免出现变故,他在岳爷爷的案卷呈上去后,一天之内走完所有流程,在狱中秘密害死了岳爷爷。”   这些是戏曲中不会讲的。   百姓们听得好奇又认真。   “啊!原来是这样吗!”   他们愤愤骂道:“那秦侩真该死!”   又有人:“那这么说,皇帝是被欺瞒的?”   文人们听到这话,又逐渐平静下来。   他们又以为自己懂了——本以为那佘大帅是要谴责君王,但如今看,她还是走那老一套。   看来她虽然准备了两个油酥炸的小人,对于宋帝代表的小人,可能就是让其象征性道个歉,言自己被奸臣蒙蔽。而秦侩代表的小人拿来给百姓泄愤。   然后,他们听到佘蓝铃说:“当然不是。秦侩确实是私自动的手,但赵构此人,也不无辜。他如果真的无辜,那就不该是事后补圣旨,承认岳爷爷有罪。他犹豫,只是知道金人是野兽,而岳爷爷是猎弓,野兽让他毁了猎弓,不然就咬死他。他想毁了猎弓,但又怕毁了之后,野兽能够更快地咬死他。”   说到这里时,佘蓝铃呵呵一声。   甚至赵构那种行为,都不能说是良心未泯。他只是怕死,然后在犹豫哪个决定性价比最高。   佘蓝铃斩钉截铁:“赵构该死。”   这句话已经是实实在在没有任何回圜余地,已经是很明显体现出佘蓝铃的倾向了。   “岳爷爷本来要赢了,他用十二道金牌把人叫回去,他不该死谁该死?”   “岳爷爷为他征战多年,他没念半分岳爷爷的功劳,如此狼心狗肺,他不该死谁该死?”   “秦侩如果不是拿准了他动手,赵构绝不会杀他,只会顺水推舟承认下他的做法,他又怎么敢私底下动手?如此行径,赵构不该死谁该死?”   文士们面色凝重。   这简直是光明正大违逆!   ……不对,这个人好像本来就是在违逆来着。   顾阿瑛低声呢喃:“她到底要做什么?她难道不想当皇帝了吗?”   把皇帝的神圣性扔到地上踩,这是在干什么?!   当然,如果他们去问佘蓝铃,她只会笑笑,说:“皇帝的神圣性?还有这玩意啊?千八百年前曹魏皇帝被当街杀死,五六百年前,唐朝皇帝被撵死狗一样,被叛军撵得四处逃窜。两百年前,皇帝被俘……哪一样能维持神圣性?”   佘蓝铃的刀尖缓缓抬起,她高声说——   “今日斩此二鬼,祭拜武穆!”   然后用刀把那油酥炸的小人一刀砍掉脑袋,两刀剁烂身体,三刀让他们面目全非。   底下百姓纷纷叫道:“斩得好!”   佘家军的军官们忍不住吞咽口水。   真、真砍了?不是做戏?   惊愕之后,就是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双眼发红。   文人想到的是什么皇帝的神圣性,但武将压根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他们大帅是几百年来头一个认为赵构这个皇帝也错了的首领。这证明什么?这证明大帅以后绝对不会做赵构那种事儿!她不会用默许的态度来驱使文士把他们这些武将鸟尽弓藏。   换而言之,这是一针强心剂,现在武将们只想嗷嗷叫着,去给佘蓝铃开疆扩土。   佘蓝铃拍了拍手,又有士兵抬着一个秫秸为梁架,彩缎为亭盖的亭子上来。随后是两个纸糊小人。   天上明月大如斗,月色清幽,洒在人间。佘蓝铃上前,双手接过那亭子,先放下了,随后又接过纸糊小人,放在亭前。   “这亭子,是风波亭。这二位,是岳爷爷和赢官人。”   ——赢官人就是岳云。   佘蓝铃认认真真拜下,重重行了一礼:“岳爷爷与赢官人为中原河山竭尽心血,雄关险要,无所不至,十年孤危,浴血奋战,却不复为用。朱仙镇前饮恨,敌在身后,非战之罪。今中原河山已被外贼占据,汉人百姓受尽欺压,是第四等之民。晚辈佘蓝铃得天眷顾,有幸能见岳爷爷之遗书,承岳家军之精魂,继岳爷爷之遗志,将整顿旗鼓,重塑乾坤,今日香火相告,望岳爷爷在天之灵,佑我佘家军得灭蒙元朝廷,兵入大都之时,当与元帅痛饮!”   “灭那蒙元朝廷,不为大是大非,只为我汉人行走于天下时,不会被异族欺压,不会被视为第四等民!”   少女之话语铿锵有力,重重地敲进人耳。底下士兵十分激动,百姓亦是瞪大眼睛,听得头皮发麻。   蓝星的历史告诉过穿越者,一支部队若想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那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是必须的。   而炎国的历史更是向穿越者表明,动员百姓也是必须的,而想要动员百姓,也依然要让他们知道——眼前这支军队,不仅仅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战,也为百姓而战。   不想让他们再成为第四等民,就是佘家军作战的朴素理由。 [89]进攻蒙城县:。   佘蓝铃这才直起身来,高声:“取火盆来!”   两名士兵抬着火盆上台,佘蓝铃把秫秸风波亭和纸人岳氏父子都丢进火盆里,“轰”地一下,火舌高高舔起,火星噼啪烧烤着秫秸。   佘蓝铃又拜了几拜。   台下,提前安排好的人高呼:“火焰旺盛!谢岳爷爷和赢官人保佑!”   于是其他人立刻反应过来,从众地喊:“谢岳爷爷和赢官人保佑!多谢保佑!”   “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喊着喊着,士气便如那火焰,越烧越盛,佘蓝铃就知道,可以出兵了。   “安丰路有寿春、安丰、霍丘、下蔡、蒙城五县,先攻蒙城,再攻下蔡,随后拿下寿春与安丰。”   佘蓝铃的战略目标是,等把安丰路攻过来了。就从安丰那边出兵,把庐州攻下来。   庐州的马场非常重要。   “攻取蒙城当兵分两路,形夹攻之势。北路由朱元璋率领,徐达作副,由怀远县沿涡水而上,直接攻打蒙城县。西路由灭绝率领,自龙亢集进攻蒙城县。”   后勤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就能赶在春耕之前,直接出兵。   朱元璋与灭绝师太纷纷领命。双方也不知大帅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前明教弟子与峨嵋弟子本就互相看不惯,如今兵分两路,更是铆足劲儿要胜过对方,先对方一步破开蒙城县城门。   佘蓝铃知道灭绝师太有着她的性格缺陷——刚愎自用,偏执固执,冷酷无情……但同时,灭绝师太也意志坚定,坚守自己认定的道路从未动摇,她武功高强,憎恶奸邪。这样的人,对于正道就当行侠仗义,为人楷模的理念,认同度是极高的。   佘蓝铃其实一直觉得,在她认识的人里,灭绝师太是最“单纯”,最好骗的。   这么说虽然很不礼貌,但是……   “师太!”佘蓝铃仿佛一咬牙,要告诉灭绝师太实情的样子。这让灭绝师太的目光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佘蓝铃:“天下女子还请师太救命!”   上来就是这么石破天惊的话,灭绝师太抿直了唇角,而后猛然叫道:“你且说是什么事!我知道大帅你从不故弄玄虚!是需要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么!尽管说!贫尼一身武艺,此时正当用上了!”   直播间都忍不住吐槽了:【主播,你要不换一个薅吧,总不能次次逮着一个羊薅啊。】   【而且师太难道没发现吗,主播很多时候都跟着春秋战国那些谋臣学的,人家谋臣一开口就是“大王,您的国家要亡了”,咱们大帅一开口,也是能多骇人听闻就多骇人听闻。】   佘蓝铃心里说:这怎么能叫“薅”呢,明明是合理调度人才。有些事情就是得灭绝师太来做才行啊!   佘姑娘轻叹了一声:“师太你是知道的,自古以来,男人就瞧不起女人,这个世道,任何和男人有关的异象都是有利的异象,女人这边出一个母鸡打鸣,却被说成是牝鸡司晨,会家破人亡,朝政混乱。然而公鸡下蛋,那就是颇为神异,将之供奉在神像前,会保家业小康。何其不公?不过是因女人不公而不公。”   灭绝师太的脾气一向是直上直下的,听到佘蓝铃这番话,直接“哼”了一声,说:“若那些男人见了我,只怕要跪在我的剑前,不敢动弹。”   “师太自然威武,但不是所有女子都和师太这般武艺高强的。”   佘蓝铃拉住了灭绝师太的手,灭绝师太差点条件反射把手一抽,被这么对待,她浑身都不自在,简直像是背上有蚂蚁在爬。   佘蓝铃:“而这次攻打蒙城县十分重要。我知师太你不懂调兵打仗,这些都可以学,都可以练,以后多上几次战场,只要不死,就能练出来了——古之名将多是如此而来,说来简单,做起来难。”   佘蓝铃:“但是学习也是日后的事了,此次出兵,我希望师太你能带着峨嵋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奔袭蒙城县,用轻功翻进城墙,强行开门,迎你那一支军队入城。”   佘蓝铃:“你必须快,比朱元璋那边更快,这样才不会给别人机会,说女军没必要,行军打仗有男人就够了。”   佘蓝铃:“这蒙城县是我特意挑的县城,县中无甚高手,不必担忧被埋伏。师太你又武功高明,那城墙想来难不倒师太。”   ……   灭绝师带着峨嵋弟子奔袭往蒙城县时,佘蓝铃的话流动在她的血液里,融化在她的骨髓里。   ——“师太,你必须快,比所有人都快,让整个佘家军都看着,第一战是由女兵拿下来的胜利。以后女兵是否还会遭遇非议,全看师太你此次了。”   峨嵋的轻功以灵巧闻名,非以速度闻名,但灭绝师太此刻领着弟子们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若青云罗烟,于黑夜里掠过山野,掠过桥楼。   高高的城门紧闭,但灭绝师太提气纵身,稳当当地上了城墙。墙上没什么士兵守着,都在躲懒,正好便宜了灭绝师太。   她抓了好几个兵卒,拔剑指着他们,飞快地说:“开城门。”   士兵们毫不犹豫:“好!大侠你稍等!”   灭绝师太便挤出一个微笑:“算你们识相。尽快。”   士兵们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把城门打开——一个月才几个银钱,玩什么命啊。   甚至还有人打着哈欠,想:赶紧的,门开了,回去睡觉,早上还要早起去吃城东那家严婆炒饭的炒饭呢,严婆的手艺好的很,不早点去,就要排长队了。   峨嵋弟子们入了城,而灭绝师太领的那三千人马,还在后头骑马赶来。   灭绝师太奔袭至此,又运轻功过城墙,哪怕她这般内力深厚,也依然疲惫不已。峨嵋派弟子便分成两批,一批护在灭绝师太和其他弟子前面,另一批则与灭绝师太一同打坐,恢复消耗的内力。   正打着坐,灭绝师太敏锐感觉到有视线徘徊过来,看了几眼又立刻缩回去,但没过多久,又继续偷看。   那些视线像燃烧着的火,灭绝师太一接触到就烦躁,就无法静心——她最讨厌这种扭扭捏捏的性格了,于是双眼圆瞪,怒喝:“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说,偷看像什么样子!”   那些士兵都被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径直吓了一跳,有好几个人腿都软了,立刻把视线挪开,不敢偷看。   他们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开口:“诸位女侠,你们开城门是要做什么?能和我们说一下吗?要是有危险的事,好让我们提前躲开。我们会一辈子感念诸位大恩大德的。”   灭绝师太正要不耐烦地开口说些什么,丁敏君起身说:“师父,我来和他们说吧。”   灭绝师太阴沉的脸顿时和缓了不少。她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敏君。”   这些士兵们看着面前这眼睛又细又长,有些刻薄相的女人,心中很是生怵。   但这个女人却是问他们:“正月天寒,你们平日里吃不吃胡萝卜炖羊肉?这东西下肚,热得浑身都催汗。”   士兵们禁不住笑了——主要是年轻的兵卒在笑,尤其是那些脸嫩,瞧着没经历过多少事儿的生瓜蛋子,年岁大一点的士兵不敢乱笑乱说话,江湖中人一言不合觉得被冒犯了,就拔刀杀人,或者断他们手脚,说是用来抵命的事情,他们见得多了。   有那年轻的士兵微微抬起头,笑着说:“好让女侠知道,羊肉若要炖,要大块大块地切,我们这种看城门的,哪舍得大块买肉,大块吃肉。”   女侠似乎问了个蠢问题,但她的声音依旧是平和的:“你们听说过佘家军吗?”   佘家军的名声还没有传到蒙城县开。这些守城门的士兵自然不认识:“佘家军又是哪路反……”   顿了顿,想到这群女侠之间威胁他们半夜开城门,估摸着也不是什么正经路子出来的,立刻改口:“哪路英雄豪杰?”   丁敏君想了想,答道:“是凤阳府的佘家军,传承自岳家军,你等未听说过也无妨,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可以了——”   丁敏君说:“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不能说有多大块,但最差也是满满一碗肉糜饭。”   丁敏君才说完,那群士兵面面相觑,随后……   “噗嗤。”   这回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卒,都没忍住笑了开来。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笑声蔓延,无法抑制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急了,用力了,眼里都笑出了水雾。   有那老卒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笑着说:“女娃子喔,别骗我们啦,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军队,你别以为扯个岳家军的名头就能骗我们。就算你说的那支军队真的那么好,顿顿吃肉,女娃子你知道这需要花多少钱吗?就是岳家军都舍不得那么花钱。”   丁敏君对这个反应心知肚明,她也不气——毕竟,如果是她,第一次听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军队,她也是不信的。 [90]想进俘虏营:。   丁敏君的声音很愤怒:“你们这些人笑什么!我好心告诉你们这件事,让你们在大帅入城后尽快投诚,省得回头佘家军不招人了,你们后悔。真是不识好人心!”   灭绝师太重新睁开眼睛:“敏君,你别吓嚇他们。”   “是……师父。”丁敏君仿佛不甘不愿地往回走,但还是不甘心,用力“哼”了一声,冲着那些士兵丢下一句:“等大帅到了,你们可别后悔!后悔也别来找我!”   峨嵋派弟子里,有与丁敏君亲近的人放轻脚步走过去。   “师姐,”对方低声说道,“刚才你那话太不客气了,我怕传到大帅耳朵里,显得你太飞扬跋扈……”   丁敏君承认:“我故意的。”   师妹身体有些绷紧了,目光也在飘来飘去:“师姐,你是说你在自污?”   丁敏君翻了个白眼:“我自污什么?就大帅这手底下还没太多人的样子,我再自污,我还想不想出头了?”   师妹的表情从紧张慢慢过渡到了困惑:“那师姐你是想干什么?”   丁敏君非常享受师妹的困惑。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只有表现得傲慢自大,像个试图哄骗他们却没有得逞的蠢货,这样他们回去之后,才会和亲朋好友聊起我……说佘家军骗人都不会骗。这个谣言才能越传越广。等到大帅来了,开始分地了,他们才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这样会有更多的人来投军。”   佘家军当然缺人,或者说,每一个势力都是军队规模越大,人越多越好,但不能再在凤阳府收了,得留下凤阳府的青壮去种地,去挖矿,去干别的事情。   正好,新地盘可以招新兵了。   而那些看守城门的兵卒被放走归家后,他们确实笑着和家里人分享了这个对话,家里人也笑:“天底下哪有这种军队喔,要有的话,人人都当兵了。”   又把邻居惊动了,于是他们又和邻居把这个笑话说了一遍,邻居又和自己的朋友说一遍,大多人是如过眼云烟,一笑而过。   直到那一天,有来自凤阳府的远房亲戚带着大包小包过来,是满满的走亲戚的礼物。   “伯公!这几十个野鸡蛋野鸭蛋,你先收着,给家里的哥儿姐儿吃!”   “哎呀,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要的要的,伯公你就收着吧。我这里还有一顶羊绒帽子,护耳的,伯公你且戴上。你耳朵有冻疮,一到冬日就难受。”   “这……那伯公就不和你客气了。不过,你这是哪来的钱?我记得凤阳那边前些时候还大旱了,我让你哥去找过你,没找着。”   “我一开始乞讨去了,后来佘家军接手了凤阳,开始救灾了,我才回了家。至于钱……是这段时间给佘家军挖矿赚的——不说这个了,没什么好说的,伯婆,来,看看这个护手的手套……别客气,来试试!”   “这……好暖和啊。”   “哥!还有你的……”   等发了一圈礼物后,他才询问:“佘家军入驻蒙城了吗?”   蒙城人亦热情地招待了自己的亲戚,他们将屋后挂着的风干后的野兽肉块取下来,削去有腐烂痕迹的地方,再切下巴掌大小的肉,切得碎碎的,拿去厨房伴着野菜炖煮,这样好歹有个肉味。   又把对方带来的野鸡蛋和野鸭蛋拿出来几个炒了。他们一般不炒东西,炒菜费油。   然后才回答:“前两天那佘大帅就来了。还有一件稀奇事,那佘大帅竟然是女子,而且进城后还不抢东西……”   那来自凤阳府的远房亲戚便一咧嘴,说了这番话:“那当然。到底是女人当大帅,比男人统兵善良多了。”   蒙城人一听,的确是这个理儿,他们便真心实意地想:如果是这样,天底下还是多一些女人当大帅吧。   他们不懂什么牝鸡司晨的“道理”,他们只知道女人当大帅后,他们不会被兵匪收割。   “不过,佘家军对咱们好这种事儿在凤阳府已经不稀奇了。我更关心一件事……”来自凤阳府的远房亲戚那对狡黠的眼睛闪闪发光:“佘家军开始征兵了没?”   这话一出,蒙城人顿时默然,隔了一会方道:“还未。但是想来也快了。”   又说:“上一次抓人去当兵,我家里好运躲过了,隔壁家没躲过,听说那家老人眼泪都哭干了。但这次恐怕就躲不过了。”   百姓向来闻征兵色变,这一家人也无法免俗。可他们又无法逃跑,若是逃到山里去,他们的田地怎么办?只要还能活,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撇下田地逃跑。   那来自凤阳府的远房亲戚为了小心起见,没有立刻做声,而是飞快扫了周围一眼,才说:“唉,佘家军这样子,明显是要去打很多地方,若是入了佘家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死在外乡了,说不得连尸骨都无法运回来。”   这一家人嘴巴抿紧,喉咙仿佛被一团布料堵住,彻底无法说话了。   亲戚似乎好心好意地说:“不如这样吧,你们对外不要说我是远房亲戚,就说我是伯公你的亲孙子!他们要征兵就让我去!”   “这怎么可以!”   “可以的可以的,我身体比阿哥他壮实,让我去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太反常了,连忙补充:“哥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不像我,家里其他人都在大旱中死了,只留我一个,与其在矿洞中磋磨,不如去战场上搏一搏——我也不瞒伯公了,我就是想去战场上拼一拼,看看能不能搏个前程。反正我只有一条命了。”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而蒙城这家人也确实不想让自家男丁上战场。   伯公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给亲戚夹菜:“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做主,以后你哥的孩子给你养老送终!给你摔盆!让你生前死后都有人记挂。”   亲戚咳嗽一声,没敢说话。   他想:……只要你们知道佘家军的待遇后,别把我下油锅,上火鏊就行了。   亲戚在座椅中挪动了一下身子,又咳嗽了一声,说:“那以后佘家军发的饷银,我会给伯公你寄一部分回来的……”   伯公愤怒地说:“这像什么话!你都替你哥上战场了,我们还能要你的饷银?”   亲戚又又咳嗽了一声:“还是要的……”   交谈的话语渐渐无声在了皎洁的月光里,光彩中带着小人物的暗色。   除了这家,蒙城竟还有好几户人家出现这种事情。   史上第一次为了参军而出现的小规模移民爆发了。   *   佘家军还是那个稳稳当当的步骤。   先是入驻新城,把城里原来的官员先关起来,开始调查,有罪的按照律法处理,或是关在狱中等待处决,或是放入去劳改。   随后就是调查当地的地主,开始收地,丈量土地,记录肥瘦程度,水源远近,然后开始分地,以及迁移百姓、建组新村。   百姓本来是怨声载道的,但当他们听到可以分地的消息后,立刻温顺起来了。   而其中有一群本来是守城门的兵卒的人,脸色一瞬白得像鬼。   丁敏君的临时下榻之所,房门被人敲响了。   丁敏君开门一看,而后抱肩挑眉笑:“反应过来了?”   门外是那些兵卒。   他们趁着佘家军还没开始征兵前,就带着厚礼来找丁敏君。然而丁敏君只是扫了一眼那些礼物,就说:“东西拿回去,我这边不收礼。这是佘家军的底线。”   兵卒们还想说什么,丁敏君已经把门一关,那排斥的样子不像是做戏:“东西拿回去再来和我说话,不然就别谈了。”   于是兵卒们只能把东西拿回去,再来寻丁敏君,这次他们可以进门了。   兵卒们的情绪已经开始沸腾了:“女侠,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如今我们也看出来了,当初女侠没有说谎,入了佘家军确实能够顿顿有肉吃。求女侠领我等进去吧,来日定有报答。只要能有肉吃,随便做个小兵都行!”   丁敏君口舌可不留情:“你们知道什么。像你们嘴里的小兵,在凤阳府可是许多人家千求万求都求不到的。我们大帅心善,不忍在一个地方招太多的兵,可佘家军的待遇太好了,不知多少人家祈求大帅可以不那么心善。”   这些兵卒非常能理解凤阳府里底层百姓的态度。毕竟那可是顿顿吃肉啊!   兵卒们面露愧疚:“我等思虑不周,还望女侠海涵。”   而后急切地说:“我等本就是兵,若是招我等,可以少些功夫去调教,女侠想想,是不是这些道理。”   又有人灵机一动:“女侠!我们可是你的俘虏!这俘虏……是不是能进俘虏营?”   丁敏君问:“俘虏营没有肉你也要进?”   对方咬牙:“只要能在战场上靠军功转入其他营,那我也愿意进。没有肉也进。”   这下,丁敏君才满意了,她笑着说:“放心吧,不会让你们进俘虏营的——虽然俘虏营也有肉吃,就是没那么多。”   对面脱口而出,极为震惊:“俘虏还配吃肉!”   士卒们脸色扭曲。   这俘虏怎么比他们过得还好?   这次他们是真的想做俘虏了。 [91]人脉:。   现在,丁敏君真的被求着拥有俘虏了。   这些守门士兵们的理智由于极度惊骇而出现了停滞,却又反而因此迅速抓住了一线清明。   “我们本来就该是女侠你的俘虏啊!”   “对啊!之前我们是给朝廷看蒙城城门的,是朝廷的人!女侠你师父翻过城墙,用剑威胁我们开城门,我们被逼无奈开了门——这不是俘虏这是什么!”   “我们也晓事,我们认了女侠你就不认别人了!到大帅那边,就说女侠你师父只是把我们抓了,我们心里不服,但让我们心甘情愿成为俘虏的,是女侠你的话。”   “而且这也不是骗大帅,本就该是这样的啊!女侠你师父都放了我们了,我们自己跑回来,愿意当俘虏进行那什么……什么劳改!对!劳改!我们愿意劳改都是因为女侠你!”   守门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生怕丁敏君不要他们了。   丁敏君挑了挑眉:“也不用这样,你们这么说只会让我在门派里难做。”   丁敏君:“你们先回家等我消息,等会我遣人叫你们了,你们直接跟那人走,对方会带你们去俘虏营,我师父那边由我去说——先说好了,你们进了俘虏营要好好干活,认真接受改造,不能偷懒,不能和营里的长官对着干。只有态度良好的,才能转正。”   守门士兵们一口答应下来,还大声说:“放心吧,女侠,我们一定不给你丢脸!”   丁敏君纠正:“不对,不是不给我丢脸,你们别害我,我一心只有大帅,你们这样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要偷带私兵呢。”   这群守门士兵:“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不给大帅丢脸!”   得到了能进俘虏营的承诺,这些人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开始好奇那位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们走出丁敏君的临时居所,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太好了,终于成功进佘家军了!”   “不知道战俘营会是什么肉……”   “随便什么肉都行,顿顿吃肉的日子……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有人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打起精神来。   有人见到路边有小贩卖糖人,咬牙买了一根用来庆贺。   有人回头望了望丁敏君的居所,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你们说,那佘大帅是甚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战俘营虽然也能有肉吃,可会不会要干重活,天没亮就得起床,天黑了也不能休息。一天八个时辰地干。”   立刻有人接话:“有肉吃就行,多的是卖一身力气活,最后拿不到几个钱的。至于那佘大帅……我猜莫非是头母老虎,特别凶悍,特别勇猛,所以那位女侠才特别怕……”   话未说完,又有人迫不及待地打断:“我觉得不是吧,凶悍的人怎么会连俘虏都给肉吃?”   “可对方又不像仁善的人,我听说好多官老爷被下狱了,好多地主员外也被拖去斩了,血流了一地呢。”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但怎么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感觉佘大帅的性格模样,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想象。   这些人回了家之后,和家里人说自己要去战俘营,家里人顿时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是都放你回来了吗,怎么还要把你抓走,战俘营……那是甚么可怕地方,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有那守门士兵三言两语便解释了情况,家里人转悲为喜,连连问道:“真是这样?那可要好好感谢人家女侠了,不然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们!”   至于入了战俘营不体面这件事……他们这样的人家管什么体面,只管吃饱!   守门士兵们本来还想把这事瞒着,但其他人家也不傻,一瞧你们家的当家/儿孙/哥哥弟弟/长辈小辈都被关进战俘营了,你们看样子也没有太过悲痛,再联想起来之前说的,入佘家军顿顿有肉吃的“笑话”……   其他人:“!!!”   这事情该不会不是笑话,是真事吧!   于是有人鼓起勇气,偷偷去问驻扎于蒙城的佘家军——迎着对方目光中的审视之意,哆哆嗦嗦地说:“我听人传言,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这话是不是真的?”   那佘家军出身的士卒便笑了起来:“当然是真的——不过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莫非我军名声已传到蒙城县了?”   那人猛地一闭气,脑子里回荡着那句“当然是真的”,愣在了原地。   居然是真的?不是假的?如果是这样,就算要上战场,他也认了!   *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佘家军那世所罕见的待遇暴露出来后,引发起的效果简直是山崩海啸。   而那些从凤阳府来的亲朋好友,更是首当其冲。   蒙城人:“……”   我们拿你当亲朋好友,还因为你要代家里人当兵而愧疚,合着你就是这么对我们耍心眼子的?!   凤阳府人:“……”   呃,这个……那个……   ……   总之,参军移民失败了。但往后,只要佘家军的福利不改变,总会有人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去求一个军队名额。   “我有人脉,能把人送去军中当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成了佘家军治下的人的一种标榜自己身份和实力的话语。   朱元璋也有人脉。   他的人脉就是自己夫人。   朱元璋琢磨着:“妹子,你说佘家军里来了不少文人,那些文人都互称表字。我是不是也要起个表字,方便他们称呼?”   ——这个时期的老朱和后期不一样,他眼下对文化人有着非常高的滤镜。   马秀英认同地点头:“确实应该起个字。往后不论是大帅称呼,还是同僚相谈,有个字总是方便许多。”   马秀英也打算给自己起一个字。   朱元璋咳嗽一声,搓搓手,往夫人身边凑近了一点:“你说,咱有没有可能,请大帅来给咱起个字?”   马秀英缓缓扭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瞪大了眼睛。   朱元璋小声地说:“这个事情我偷偷问过了,我爹娘都死了,也无甚长辈,而大帅她尽管年纪比我小,可在身份地位上,却是我的尊长,她给我取字,合乎情理。”   至于十七岁……不对,过完年,十八岁了。   至于十八岁的大帅能不能取出合适的字这一点,朱元璋并不担忧。   这个不担忧不是指他多相信佘蓝铃的能力,而是……谁在乎那个字合不合适啊,能让大帅起字,那就是胜利了。   说的不好听一些,真不合适,他以后再起一个表字,或者起个别号就行了,照样用。   马秀英思索了一下,琢磨了一下:“只要大帅乐意,那就没有问题。”   朱元璋站起身:“我这就——”   被马秀英直接拉住:“你去问不合适,这事得让我义父去问。”   这回轮到朱元璋瞪大眼睛了:“这是为什么?我取字,与他何干?”   马秀英微微点头:“就是与他有关系,因为一定要说,他现在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岳父。这个字,大帅确实有资格起,但我义父,也有资格起。倘若大帅是主动赐字,那就无甚关系,可如今是你求大帅赐字,那就得通过我义父上表一封,请求大帅代赐表字。不然,你就是不孝。”   朱元璋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马秀英:“若是无人计较,那就不严重,可要是有心人参你一本,那就很严重了。这个把柄,咱们可不能留。”   朱元璋:“妹子你说得对!”   朱元璋:“那还得劳烦岳父了。”   “都是亲人,说什么劳烦。”   马秀英站起身:“我亲自去和我义父说。”   马秀英很有信心,这事儿只要她义父知道了,他就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能和大帅拉近关系的机会。   *   郭子兴家中属于小富,宅田数量略微可观。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现在,为了不会被“树典型”,郭家的田地老早就捐赠出来了。   郭子兴一听说马秀英要过来,早早命仆从打扫好家宅,又遣了儿子站在门口相迎,当半个客人看待。   他们郭家现在和马秀英也算是分家了。当然,出嫁女本不该有分家这种说法,奈何这事如果不算清楚,在旁人眼里,她虽是朱家妇,却也依然和郭家有着紧密联系,往后郭家犯了事,她和朱元璋也得受牵连。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郭子兴的几个儿子亦不大看得上朱元璋,他们也觉得朱元璋迟早会犯事,犯事后必然会牵连到他们。   于是在马秀英与其几位义兄的轮番劝说下,郭子兴只能脸色难看地进行了分家。   当然,没有把养女单独分出去的道理,于是几个亲儿子也分了家,家产大份给长子,余下小份再均分出去——不过,马秀英拒绝了自己的那一份家产。   她始终记得自己只是养女,往后富贵了,绝不忘郭家养育之恩,但分家产就不合适了。   “秀英,你怎过来了?”郭子兴按照步骤关切:“近来公务可忙?睡眠可好?家中饭食可还尽心?”   马秀英也按照步骤回答:“女儿多谢父亲关怀。近来公务确实不少,蒙城处处都是事务,睡眠比往日少睡了一两个时辰,所幸女儿还年轻,身子骨熬得住,家中饭食十分尽心,多亏了母亲送来的厨娘,是女儿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口味。”   郭子兴微笑着点头,然后等待马秀英说出来意。心里盘算着,如果是比较麻烦的事,要怎么拒绝会比较不损伤面皮。 [92]百姓长龙而来:。   马秀英请郭子兴去书房,言明有要事详谈,并且希望能屏退其他人。   郭子兴的儿子们当场表达了不满:“小妹这是和我们生分了,就算咱们分家了,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咱们的面儿说?”   马秀英微笑道:“不能。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大帅……”   她停在这里不说了。   郭子兴的儿子们心说:要不是怀疑关系到大帅,他们还不那么坚持一定要当面说呢。   这些人心知肚明,马秀英是佘蓝铃的贴身女官,如同侍中之于皇帝,必要时候还能同寝同食,同进同出,佘蓝铃有什么动向,或者对某些事情有偏向,马秀英定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但马秀英坚持要去书房。   郭子兴看着那个用微笑与沉默来面对其他人的养女,很不客气地打断了自己儿子们的话:“你们瞎说什么,既然是事关大帅,自然不可能大势宣扬——全都给我走,走得远远的。”   郭子兴又吩咐家丁将书房重重把守起来,任谁想靠近都不行,哪怕是他亲儿子也不行。然后和马秀英进了书房。   就在郭子兴的儿子们焦急等待,烦躁踱步,急得满头大汗时,约莫一盏茶后,马秀英与郭子兴同步走出,他们能明显看到他们亲爹脸上是兴奋与忐忑相交织,同时竟还有些……出神?   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郭子兴的儿子们抓耳挠腮,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缠住郭子兴,对方也绝不泄露一分一毫。   再问,就说:“你们别耽误你们妹妹事儿!”   听听,这是当爹的会说的话吗!   儿子们回到后厨,端着一杯酒一饮而尽,心里非常不得劲儿。   以前都是他们被这么赋予厚望的。   *   佘蓝铃收到了郭子兴的上表。   她震撼地看完了手中这份文书,对着直播间说:“大伙儿……郭子兴请我给朱元璋赐字?!”   她才十八,朱元璋本人已经二十三岁了啊!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主播自己还没有字呢!】   【说起来,我们需不需要给主播起个字?】   【不用。】   佘蓝铃:“不用。”   话语和弹幕同一时间出现。   佘蓝铃解释:“我觉得不需要,太麻烦了,我有一个名字就够了。”   弹幕那人也说:【字是给同辈喊的,在元末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人有资格喊主播的字,而如果是去其他世界……不管是蓝星这边,还是综武侠那边,都习惯直接连名带姓一起喊,不如别起字算了。】   佘蓝铃很赞同:“这样比较省事。”   同时询问:“还有,别打岔,给朱元璋起字这件事,我怎么做比较好?”   【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起一个,如果想不出来,可以翻翻历史书,正好朱元璋是少有的记载有字的皇帝,直接拿来用就行,他自己想的字,他肯定满意。毕竟这是个施恩手段,还不需要付什么真金白银,起一个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的好。】   【那确实,不是有句话叫有枣没枣打两杆吗?主播你就取一个呗,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支持。】   佘蓝铃轻轻点了点脑袋:“确实。而且如果拒绝了,反而显得尴尬。”   【但是有一件事情,主播你得注意。】观众中有对明初历史极为喜爱的人提醒佘蓝铃:【老朱他的字是国瑞,这字他能自己取,但如果你给他提这个字,那得挑个好时机,不然太突兀了。】   佘蓝铃沉吟:“确实……”   弹幕又说:【可惜这一次攻打蒙城,灭绝师太第一个打开城门,夺了蒙城。不然就好办多了,佘家军第一战,朱元璋第一个夺取蒙城,你给他赐字‘国瑞’就很正常了,既是夸奖,也是祝福。】   佘蓝铃倒是很认真地说:“不可惜。灭绝师太第一个打开城门才更意义重大。”   佘蓝铃有注意到,军中那些女兵、女将还有女官,走路都带了风,背脊都挺直了不少。   佘蓝铃思索片刻,提笔写了回信。   郭子兴收到回信,展开一看,睁大了眼睛,唇角也咧大了。   “成了!成了!”他捏着信纸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脚步放得很重,激动得像极了人在打鼓。   儿子郭天叙不知何时探头进来:“爹,甚么成了?”   郭子兴黑着一张脸:“滚出去!少打听!”   郭天叙脸色显得惊疑不定,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眼底不满之色一闪而过,他当然不敢对自己爹不满,那不满只能冲着马秀英和朱元璋去了。   郭子兴又喊住他:“等等,天叙。”   郭天叙万分惊喜,声音都谄媚了不少:“爹~”   “你去把姑爷请过来,一定要态度好,就说是之前的事成了一半了。”郭子兴这话是笑着说的。   郭天叙笑容一僵,心说自己倒成跑腿儿的了。   但郭天叙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把朱元璋请过来,朱元璋来的时候,从他那兴奋的表情和期待的神色就可以看出来,他求的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待两人进了书房后,朱元璋直接问:“成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郭子兴也很是兴奋:“大帅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她说取字不是一件小事,她要好生思量思量,让你等上一段时间。”   朱元璋认真地听着,等到郭子兴说完,方才说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可能是大帅的一次考验?”   那声音十分沉稳,听得郭子兴情不自禁地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贤婿你接下来一定要谨言慎行,切莫表现得骄横。”   这就叫上贤婿了。   之前他和妹子成亲了许久,都听不到一声贤婿。   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而后笑着说:“我省得。”   郭子兴脸色通红,他也知道自己此时这前倨后恭的态度非常可笑,但他积攒下偌大家业,成为富民靠的可不是为人宽厚,而是脸皮厚、不要脸,能够唾面自干。   他非常清楚,由一军大帅亲自取字意味着什么,哪怕不会立刻给他这女婿一个高官,那也必然是已经把人记住了,以后有升官的机会,他这女婿升官的可能绝对比旁人大得多。   于是郭子兴脸上的表情又温和了许多:“元璋,你的立身之本是军功,这次慢了灭绝一次不要紧,下次倘若还是你领兵,你一定要拿到更多的军功。”   可巧,佘蓝铃想的也差不多。   只要下一次朱元璋拿军功拿得多一些,她就找几句好话,把“国瑞”这个字套上去。   军功这事另说,顾阿瑛这边得文功,倒是蹭蹭往上涨。   这人实在太好使,太能干了。   尤其是人脉这部分,下到经商打开市场,上到为自家军马赢得发育之机,顾阿瑛都办得特别好。他哪哪都有人,想做什么,一路敞开绿灯。   最近他正在给佘蓝铃搜罗人口。   “人越多越好,人多了才能开垦新田,兴修水利,做更多的事情。”   “但是直接买就太贵了,整个佘家军如今是入不敷出,卯吃寅粮,钱得花在刀刃上。”   佘蓝铃好奇:“不是直接买,难道是出兵去抢?”   顾阿瑛失笑:“这可不行,出兵就是严重挑衅,安丰路府尹那边,可不好交代了。”   顾阿瑛说:“但如果是其他县城、州府的百姓偷偷前往蒙城或者凤阳府,那就没问题了。”   “我知道哪些地方贫民最多。”   顾阿瑛轻声说出这句话,眼神闪烁着,好像正要策划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   顾阿瑛曾经举办过的玉山草堂的雅集聚会,不仅宴请文人雅士,那些三教九流之人,他也宴请。   他知道朝廷暴政之下,几乎每日都有平民沦落为乞丐,穷困潦倒,找不到生计,只能活活饿死。   他更知道,以佘蓝铃给百姓分地的待遇,只要话头能够传出去,会有不少人扶老携幼而来,只求一块地以做温饱。   佘蓝铃问顾阿瑛:“假如来的人太多了,地不够分,要怎么办?”   她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想知道顾阿瑛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有没有出现只顾着扩建人口,却不注意她这区区一府一县之地,能不能吞下太多人。   而顾阿瑛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的回答非常地具体:“大帅你曾说过,佘家军不缺粮食。而百姓缺粮食,却不缺力气。”   “依朝廷律法,只要开垦荒地,那片土地便归开荒之人所得。然而大多数农人依然无法拥有自己的土地,便是因为他们缺粮开荒。”   “寻常人家在税收与自家饭食食用之余,积攒下来的粮食,达到三四缸这么多,这才敢全家老小一起上阵开荒。三四缸粮食,最快也约莫要积攒个七八年。而等粮食攒够了,开荒时,土冻,石头和树根埋在土里,又大又坚硬,一个冬日过去,也就只清理出来三分地。”   ——而农人只能在冬日开荒,其他季节都要去种地。   顾阿瑛:“只要大帅你下令,佘家军提供开荒粮食——若是免费赠予会有人故意拖延开荒时间,所以这开荒粮食必须是低价售卖给那些农人,又或者先借贷开荒粮食——只要如此,定会有百姓长龙而来。” [93]宋濂:。   顾阿瑛给自己的朋友去了不少信,他那些朋友都是讲义气的,对百姓亦有关怀之心,便放出流言,放出童谣,说那凤阳府,那蒙城县,有处佘家军,有个佘大帅,大帅是个姑娘家,人美心善性格好,收留破家之人,只要愿意去她那儿落户开荒,就能借到开荒的粮食,利息极低,开出来的荒地都是你自己的,能开多少就给多少。   便有百姓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地往凤阳府、蒙城县走,背着家当,扶着老幼。   有人问他们:“你们去哪儿?”   他们就尽可能友好地解释:“我们去凤阳府,去找那个佘大帅,去开荒,开我们自个儿的地。”   有人祝福他们,也有人坐在马车上,探出头来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去了后,万一是假的,是把你们骗过去,骗进山里挖矿呢?”   那背着家当的百姓就叹气:“那也没办法,家已经破了,不走也没法活,留在家乡,那些官员小吏会把我们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倒不如去凤阳府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天上纷纷扬扬下着小雪,百姓在雪中走着,不知这一路过去又要死几个人。   马车上的男人也叹了一口气,他摘下车厢内,车壁上挂的斗笠,头上一戴,走下车去,只吩咐了驾车的人一句:“你按照原先的路途走,我便不去了。”   那车夫问:“宋先生要往哪里去?”   “我陪他们去一趟蒙城。”宋先生瞧着这群百姓,瞧着他们衣服上那粗糙的线条,身上各处留有的伤痕,身形亦瘦得不成人样,心一下子软了:“若他们被骗了,我好歹能讨个说法。”   车夫看了宋先生一眼,心说他们先生就是爱谦虚,哪是“好歹能讨个说法”,以他们先生的名气,若写个文章骂一骂,抨击那佘大帅,定能叫她难与天下文人交代。   车夫抱拳行礼:“既然如此,仆便先行离去了。”   宋先生是好意,那些百姓看着他,却露出了防御的姿态。他们不信有人能有那么好心。   宋先生笑了起来:“你们莫慌,你们连远去那凤阳府都不怕,独怕我一人?我只是个道士而已。”   他又说:“不过你们可以安心了,蒙城那佘大帅应当不是想要诓你们,只要你们到了,她一定会借给你们开荒粮,让你们能够放心开荒。”   百姓们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认识佘大帅?”   宋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认识那位佘大帅,但是我知道她肯定缺人,既然缺人,就定然不会做自砸招牌的事儿。她的目的便是人口与土地,绝不会吝啬些许粮食的。”   百姓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脸上便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这就有盼头了,有盼头就能靠双腿走去蒙城了。   他们接纳了宋先生加入这支队伍,路上经过几番交谈后,他们开始和宋先生说起自己的心情。   他们不是没有担忧过,他们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安家,那样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难以计数,更可怕的是,新乡人生地不熟,到时候被本地人欺负死了都求告无门。但……就像古时候的人明知道山里有老虎也要逃进山里住一样。   “苛政猛于虎啊……”百姓叹息。   这可能是少有的,他们会用的“典故”。因为对文人来说,那是典故,对他们来说,那是生活,是有感而发的话。   而让宋先生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的,是他们一路行去,竟然少有人阻拦。要知道人口是至关重要的事,当地州府县城的长官不可能不阻拦的,而且百姓也不被允许随意去往别地,他们现在畅通无阻,背后必然有人发力。   除却那需要人口的佘大帅,不做多想。   一路到了蒙城,宋先生和百姓们的脸色一下子很不好看了起来。   因为蒙城这里,处处是纸钱,随便走几步路,就有人家在办水陆道场,这边是光头的僧人,那边是长发的道士,甚至还有巫者在摇铃跳大神,三足鼎立。   “蒙城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宋先生看着那一处处水陆道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佘家军屠城了?!”   而且屠的还多是大户人家?只有大户人家才有钱办水陆道场。   但也不对啊,一般人屠城是为了让士兵搜刮财物,发泄战场上的恐惧与麻木,可都搜刮财物了,那些大户人家哪还有余钱去办理什么水陆道场。这不是在光明正大对佘家军嚷嚷“你们没搜刮干净”吗?   但不论真相如何,宋先生的情绪不是很平静了。   他平生最厌恶对百姓不好的人,元朝廷授他翰林院编修官一职,让他能从布衣一跃成为太史氏,是极大的荣耀,但他拒官不受,直接归隐仙华山当了道士,就是因为元朝廷不可能采纳他“以民为本”的治国理念,非良主,抱负无法实现,不如不出仕。   而佘家军这次的行为,这种随处可见纸钱的悲鸣,实在踩到他的底线上了。   就连一路走来的百姓都面色惨白,只觉自己是不是来错了,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不过其中也有年轻人,好奇心重又胆子大,直接拉了路人询问:“你们这城里,怎么那么多人在办丧事?莫非是有疫病?”   路人立刻含笑解释:“这你可就猜错了,死了人的是员外家的,都是好事儿。”   那年轻人呆呆地望着路人:“死那么多人还是好事?”   其他百姓也是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能说是好事呢?满城纸钱,多晦气啊!   宋先生蹙着眉头,下意识望向周围,而后惊觉城中虽四处是念经声,可路过的民众不仅不愁眉苦脸,竟都是兴高采烈笑着的。   路人一点都没有不耐烦,他简直像是要把这事朝每个外地人说一遍:“你们是不知道,佘家军一进蒙城,第一天把所有官老爷都抓起来了,没做过恶事的才放走,做过恶事的就查他做了什么恶事,轻的就扔去干活,重的就直接杀了。”   “而那些员外,是第二天抓起来的,佘大帅说,这些员外家里的田地都是祸害百姓得来的,就要还给百姓。她把那些员外都杀了,田地全分了出来,我家里也分得十几亩地呢!”   路人说得兴奋,宋濂听得欲语无言。一路行到蒙城的百姓却是又惊又喜:“竟然还给分地?那我们如果落户蒙城,也能分到地吗!”   这下他们可是知道为什么丧事那么多,城里人却没有不情愿的了。   对员外家来说是丧事,对民众而言,是喜事啊!   这些百姓听到街上有其他人竟还有几分不愿——   “大帅为人也太好了。”这些人窃窃私语:“竟然还给那些员外家里留了一些钱,让他们还有钱去举办什么水陆道场!有那些钱还不如让佘家军拉走呢。”   可巧,外地来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   而路人遗憾地告诉他们:“你们的问题之前已经有人问过大帅了,他们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大帅说暂时还不能给他们分地,得住满五年才行,不然对我们这些本地的不公平。”   外地来的百姓也很遗憾。   但是那问话的少年却很高兴:“只要住满五年就好了啊!咱们把荒地开好,好好干活,活满五年应该也不难——瞧这佘大帅的作风,她不像是会收很多税的人。”   其他人顿时被鼓舞到了,双眼极为明亮。   确实!只要那个大帅少收一些税,他们就能活!   ——他们是不敢幻想,大帅只收必要的田税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我们快去落户。”有百姓大声说:“我快等不及了!我想早点开荒,早点有属于自己的地!”   其他人纷纷附和。   “走走走。”   “要快点!荒地也有好坏之分,要是去晚了,分到极坏的荒地,花个好几个月,一两年才清出那么几亩地,这可不好养活自己。”   “宋先生,你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宋濂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见贤思齐。宋濂是真的想看看,这位佘大帅有多“贤”,又是怎么想的,既能手起刀落杀了那么多员外,却又容忍那些员外家中人为他们大肆操办哭丧仪式。   然后,刚到衙门,宋濂就解了这桩疑惑。   衙门内有一女声不知道是正在对谁说话,声音带笑:“这段时间,只怕香烛店还有其他相关的店铺,赚得不少啊。”   另一道声音也开玩笑:“亏得大帅你人好,不然,你要是不许那些员外的家属给人风光大办,那些香烛店、寿衣店也没法赚钱。”   而如今,何止风光大办,都办水陆道场了。   另一道声音是有着微妙不满的,这种不满冲着那些员外的家人去,很明显,这个人肯定是觉得那些人家太嚣张了,明显是在挑衅。   倒是那大帅……她真的不计较这些:“反正人死都死了,只要不诈尸,爱怎么办怎么办。” [94]三个人当三十个人使:。   佘蓝铃很多时候都很随和,很好说话,但从来没有下属会觉得这是个老好人,好糊弄,因为她从来都是该杀的就杀,从不心慈手软。   甚至很多时候,下属们都揣着一股惧意,不敢明说——他们主公一直隐约可见一个态度:这天下能救就救,这世道能好就好,这佘家军能带起来就带起来,如果好不了,起不来,她又把能做的都做了,却还是执行坏了,那就算了。   所以他们主公从来不会妥协,也不思虑什么平衡,或者更多的东西。   你作为地主欺辱了百姓,那就偿命。   你是武林中人,那只要不是人贩子、(强)(奸)犯又或者原随云那种丧尽天良的混蛋,就按照江湖规矩来,你过往杀的人她不管,但进了佘家军如果再随意杀人,她就要管了,同理,过往杀的人里有人来寻仇,她也不会管,哪怕你死在仇家手上——江湖事江湖了,她最多只会帮你安排好身后事。   少有文人来投奔,主公也苦恼这事,但如果让她为文人的理念做出改变,比如少杀地主,比如向抨击她的文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主公是向来不做的。   私底下,顾阿瑛对着吕本和朱复苦恼:“主公身上有一股江湖气,这样的人,做豪侠是能呼朋唤友,一呼百应的,若主公是豪侠,只怕在江湖上哪儿都能吃得开,若是被官府下狱了,只怕不出一炷香,就能有人愿意为她劫狱,可主公现在是主公……我总担心她会哪一天如昭烈帝那般,将基业置于不顾。”   到现在,主公手底下也才他和吕本、朱复三个文人,他能不愁吗。   他们现在三个人当三十个人使,他们现在非常庆幸主公手底下有峨嵋派弟子。   女人怎么了!这群女人她们识字啊!她们知书达理啊!她们看过孔孟看过诗经看过很多书啊!   吕本和朱复前段时间回了一趟书院,被嘲笑自甘堕落和女子共事,吕本、朱复两人累到都不想打嘴炮了,薅起袖子就把对方揍了一顿,还别说,直接打人就是能够治疗身心。他们舒服多了。   而现在,吕本和朱复脸上是与顾阿瑛一样的愁眉苦脸。   因为顾阿瑛提到了昭烈帝。   汉昭烈帝刘备最出名的,除了三顾茅庐,白帝城托孤,就是为了给关羽、张飞报仇,不顾阻拦,将季汉中层人才以及绝大部分兵马全带去夷陵,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夷陵一场大火,烧得季汉青黄不接,烧得刘备郁郁而终,也烧出了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能不鞠躬尽瘁吗,人才没了,兵没了,他不大事小事一手抓,那季汉没几个月也得没了。   吕本脸色白得像麻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就要为佘蓝铃奔丧了。   吕本揉了揉脸,称呼顾阿瑛的字:“仲瑛。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怕,你说哪天主公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这天底下不能没有主公!”   朱复瞄了吕本一眼:“你这么说,主公自个儿都不会承认。”   “我承认就行了!”吕本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激动:“你倒是说说,离了主公,这天下还有哪个势力,会把百姓放在地主员外之上?多的是人要讨好当地的老财主,这样才好管理百姓。又有多少势力是因为考虑百姓所需才去办茶园,卖藤茶?又有多少势力,能拿出来那么多米面和肉,说既然士卒是要上战场卖命,那得让他们吃饱,吃上肉?又有多少势力,愿意废除那些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税收,就只收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   朱复的眼神明亮了不少:“你说得对。”   佘家军号称可以让百姓活命,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敢说的。   至于为什么只收一个田税,一个人头税就能支撑起佘家军那超规格的待遇,还有闲钱可以修水利、修路,完全是因为佘蓝铃把张无忌、灭绝师太、朱元璋还有武当派七侠中的三侠、四侠、七侠丢去单独组成督察队了。以这些人的人品和性格,绝对不会被收买,而且特别讨厌鱼肉百姓的人。   只要抓到官员贪污,他们就绝不会留有情面。而佘蓝铃也是先礼后兵,反正待遇我给你们提升上去了,谁贪污,谁伸的爪子,那就剁谁的爪子。这样还不能彻底杜绝贪污,但至少可以提高官员贪污受贿的成本。   顾阿瑛只要一想到这些操作,便不免被震了又震。   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对主公要求极高的人,他痛苦于这个世道,倘若他心目中的主公无法改变这个世道,那他宁可隐居一辈子。   现在,上天有幸,他找到了心目中的主公——说实话,他还挺震惊的,他居然真的能找到。   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痛苦和不幸。   他中意的主公,特祖宗的居然把江山基业放在后位!   她随时可能撂挑子不干!   顾阿瑛的脸上罩了一层暗影:“你们说,等以后地盘大了,主公投入精力和感情多了,她会不会比较在意……”   吕本平静地说:“昭烈帝投入的精力和感情不多吗?”   一句话,让顾阿瑛和朱复像是被厨子掐住脖子拎起来的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吕本说:“不过,有个好消息,高要求的主公更能吸引高要求的下属,这样更能上下一心,有劲一处儿使。就像你,顾阿瑛,你不就来了?还有那朱元璋,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官员和小吏都那么狠的人,我猜,之后会来追随主公的,也是一心为民的那种。又或者,装也装出爱民的样子。”   这使顾阿瑛暂时忘却了烦恼,笑了起来:“那这样很好啊。”   于是,顾阿瑛见到了宋濂。   顾阿瑛认得宋濂,他很是惊奇:“景濂,你怎么会在这里。”   佘蓝铃……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是谁。   你跟她说宋濂,她能立刻背出《送东阳马生序》,这是高三生的实力,但你跟她说“景濂”,那只会得到她茫然的眼神,毕竟这题高考不考。   而由于直播没有字幕,观众们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景濂是哪两个字,面前人到底是历史名人还是无名小卒。   佘蓝铃只是按照惯例,露出一个亲切友好地笑:“既然是仲瑛的友人,还请上座。”   宋濂先是拱手行礼:“濂见过大帅。”   而后郑重其事地问:“大帅,在下来此,是想替百姓问一问,只要他们开荒,就可以低利息获取开荒粮,是也不是?”   佘蓝铃说:“是这样没错。我这里有契书,你可以看看。”   宋濂接过契书,却没有看,而是板着脸问:“若是其他百姓来问,大帅也将契书给他们看么?”   佘蓝铃面对眼前这道士打扮的人的质问,尽显穿越者的涵养与风度:“这倒不会。百姓识字的不多,我会把契书内容念给他们听,详细告诉他们利息是多少,每年最低要开荒多少亩才能换来开荒粮——老先生你既然认识仲瑛,便是不信我,也该信仲瑛的人品,他不会欺瞒百姓的。”   这“景濂”老先生听了这话,才回应道:“大帅请恕在下无状,是宋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佘蓝铃才意识到眼前人是宋濂——那个写的序上了语文课本必背课文的宋濂!   佘蓝铃精神一振,突然笑容更灿烂了:“老先生说哪里话,你这样是害怕百姓受骗,我能理解。这是好事儿,幸好那些百姓有老先生这样的好人相帮。”   这位少女大帅在宋濂眼里意外地好说话,也意外地好客——她转身看向顾阿瑛,笑着说:“仲瑛,这位景濂先生既然是你友人,那我放你两天假,你就好好招待你朋友便好。至于你的公务,我来做便是。”   她也不懂经商,说是她来做,其实就是丢给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   而顾阿瑛对上主公的眼神,暗自发笑。   这哪是大方给他放假啊,这分明是让他想办法把宋濂留下来。   正好,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宋景濂此人爱民重民,与佘家军性情相合,非常适合招揽过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多一个文人了!   佘家军要迎来第四个文人了!他们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有人分担了!   那一瞬间,顾阿瑛甚至有些眼眶发红。   宋濂看到后,心防都为之炸塌了一半。   这……顾阿瑛这么想念他的吗?   顾阿瑛双眼含着泪:“走吧,老朋友,咱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   宋濂万分感动,与顾阿瑛把臂而去,衙门大门口的阳光十分充足,百姓们等在阳光里,看到宋先生出来时,心脏急不可耐地跳动着:“先生!大帅如何说?”   宋先生便告诉他们:“大帅说了,只要是真心开荒的,都能低息借粮,开荒成功,那块地就归开荒人所有。”   他又细细把条款说得明明白白,百姓们喜极而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对着宋濂千恩万谢:“谢谢先生!真的太谢谢先生了!若没有先生,我们就要晕头转向了。先生就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他们夸人的话太贫乏了,一时间都忘了宋濂是道士打扮了。   宋濂却不恼火,只是笑着捋着胡子,看着百姓们又对着衙门里千拜万拜——他们不太敢进衙门:“多谢大帅开恩,大帅乃是当世活佛,救我们一命!”   他们依旧无置锥之地,但他们只感觉接下来一切的麻烦——不论是移居新地方,从住所到用饭问题,还是开荒时要遭遇的困难,都变得轻于鸿毛了。 [95]热烈欢迎新同事入职:。   衙门外的百姓被官差带走去安置以及认领自己的荒地了。   顾阿瑛则开始低头暗中思谋。   他深知,想要捕获宋濂其他小心思没用,就得让此人看到掌权者对百姓的好。   恰恰好,这方面他家大帅不惧任何人。   两人走过细长的夹道后,顾阿瑛开口说话了:“景濂,你吃过饭了吗?”   宋濂开玩笑说:“还没有。要请我吃饭吗,全城最大的酒楼离我们这儿不到一里路,我可提前打探好了的。”   顾阿瑛不认为这是个好提议:“这可不行,我现在没什么钱了,最多请你吃个小酒家。”   宋濂有点奇怪:“你顾仲瑛能没钱?!”   这可是一句新鲜话,宋濂可是知道的,以顾阿瑛的家产,哪怕他现在不经商了,但家产交给儿子和女婿打理,每年入账的钱也是天文数字,足够让顾阿瑛维持他那私家园林的打理,并且时不时邀请宾客来诗酒唱和。   顾阿瑛却说:“我如今的钱,都是佘家军的钱,可不能乱用。”   宋濂很有兴致地问:“你可不像那种忍声吞气交出家产的人——那佘大帅竟有如此魅力,让你心甘情愿奉上家业?”   顾阿瑛佯装沉默片刻,悄声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钱用去哪里了?”   宋濂也悄声回答:“不外乎是招兵买马,难道还有别的用途?”   顾阿瑛:“当然有,你要看吗?”   宋濂能感觉到这是一份陷阱,也许他一脚下去就逃不脱了,但……   “要看。”宋濂还是一脚踩下去了。   好奇心害死猫。   顾阿瑛领着宋濂继续往西南角去,越走越偏僻,渐渐地,地上多了污水,墙上多了黑印,宋濂还看到一座巨大的垃圾山,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堆积如山的油腻腻的破布料,正在举行宴会的苍蝇,不知道是什么工具的柄,旧鞋、旧衣服等等——一群小孩大人在垃圾堆里翻找,成千上万斤垃圾放在露天里腐烂,流出脏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冲积洲。   捡垃圾的人光着脚踩在污水里,甚至还有人从垃圾堆里冒出头来,怀里高高兴兴地抱着翻找出来的旧鞋子。   远方水陆道场的唢呐声还在响,富人挥洒的是纸钱,亦是真钞,城镇中的喧嚣被巨大的垃圾山隔离在外,模糊成了背景音。   宋濂被带到这种脏污的地方,遭这份鞋子被污水飞溅的罪,也没有生气,依旧温言:“我听说风水学中,西南角为五鬼之地,乃煞位,应当用秽物将五鬼镇住,是以有‘五鬼头上安茅房’的说法,不少城池的水沟出口,或者污物排放处都放在西南角。”   顾阿瑛哈哈大笑:“我可不懂什么风水,今日方算是明白了为何家中茅房多在西南了。”   两人继续往里去,过了垃圾山,又走了一大段路,宋濂听到一句:“你看。”   宋濂顺着顾阿瑛的手指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一座座纵横交错的矮房。小小一块地,不知道建了多少房屋。那些房屋都是用木板简易拼搭而成,就连窗户也是用木板挡着,又脏又乱。住在这里的人也是脏兮兮,乱哄哄的,人的吆喝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宋濂短促地抽气,像是不想惊扰到他人,被迅速掐断的惊呼。   “这里……”白雪皑皑,宋濂的唇色被映得无比苍白:“有一部分百姓,竟然还住在这里?”   顾阿瑛却是在点头后,神色无比骄傲:“对,他们竟然能够住在这里。”   宋濂缓和了一下呼吸,转头看顾阿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阿瑛嘴角一勾,说:“你只看这个地方住得糟糕,却不知里面住的人在半个月前还是无家可归之人。还有一些人是每个月需要交付一大笔掠房钱,往往交完钱后,这个月就得麦饭拌酱过日子。”   “而这一处木板房,是大帅出一半钱,我又捐一半钱,建造的一种叫‘廉租房’的地方,又叫城中村——两个名字都是大帅起的。你别看这块地方不大,可是隔出了八百多间房呢。”   顾阿瑛说到八百多间房时,宋濂已然安静下来。他想:如果是这样,顾阿瑛的确应该骄傲。他的钱……真正做到了庇护百姓。   尽管夜晚还是很冷,木板房不抗冻。   尽管隔壁邻居稍微翻个身,就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尽管这个地段不行,潮湿,采光通风也特别不好。   但是这至少已是一处房子,一处价格非常低廉的房子。   “大帅做主,住在这城中村的百姓,每个月只需交付25文钱。”   顾阿瑛将这个非常低的数字说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不远处的房子里,还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还有父亲母亲哄着孩子的声音。   而顾阿瑛就在这样的背景声中,语无伦次地说:“景濂,你不知道,当大帅提出廉租房、城中村的构想,规划出地址,建出这样一片木板房时,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主公真真切切就在我眼前了,她是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真的能救天下人。”   话语的快速掩不住那激动的内心。   “她告诉我,不能挑太好的地段,也不能建太好的房子,不然定然会有官员为自己的亲朋好友谋取福利,就得是这种靠近垃圾山的地方,就得是木板房,而且木板房里是没有茅厕的,有需求必须统一去公用的茅房。就得是这样的地方,才能帮助到真正该帮助的人。”   “她有想法,而且能真正身心合一,让想法出现在世间。”   顾阿瑛双眼与宋濂对齐,那双眼睛里蕴含了太多的亮光,是雷霆,是火焰,是雪光——   “景濂!”   “大帅她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   “加入我们吧!你难道不想像我一样……亲手扶起一片廉租房吗?”   “我赚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钱,这是我觉得我赚钱最值当,花钱最值当的一次!”   雪点噼里啪啦砸在木板房上,宋濂回头看看那万家灯火里的木板房,听着婴儿的啼哭声,又回头看着顾阿瑛眼中的光。   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好。”宋濂听见了自己的答复。   于是,本来打算迁居浦江,都要在那里隐居了的宋濂,就这么转道上了佘家军的船。   *   佘蓝铃听到宋濂说要留下来为她效力的时候,赶忙为宋濂接风洗尘,一口一个先生,也来一个三辞三让,然后才开始喊宋濂的字:“景濂。”   宋濂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位大帅的态度很……很奇怪,仿佛对他拥有着格外的宽容。   “景濂啊。”大帅笑容和蔼:“我不讨文人喜欢,麾下没几个文人,事务又重,这段时日或许需要你多担待担待了。”   宋濂没有任何犹豫,正色道:“大帅言重了,既已入佘家军,有多少公务便做多少公务是应当的。”   “说得好!”顾阿瑛猛地一个大声,吓了宋濂一跳。   但顾阿瑛恍若未觉,只是一把抓住老友手腕:“走!我带你去我们处理公务的地方看看,大帅对我的可好了,木炭给得足足的,还有软垫,绝对不用担心冷到,也不用担心坐得不舒服。还有个叫护腕架的东西,写字累了把手往上面一放,非常舒适。”   一边说,一边把人拉走。   等到了地方,宋濂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公文,看着吕本满脸都是墨地笑着和他打招呼,看着朱复那脑袋晕晕,满脸困倦,似乎要和他说话,但才张口就“砰”一声额头砸桌面的样子,宋濂瞪圆了双眼。   你们只说公文多,没说过多到这种程度啊!   宋濂简直两眼一抹黑,然而他扭头盯着顾阿瑛看的时候,顾阿瑛这个黑心肝的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一改斯文做派,笑容爽朗:“二位!这是宋濂宋景濂,快来迎接我们的新同僚!”   宋濂的这两位同僚立刻骚动了起来——吕本的笑容更热切了,朱复抬起头晃晃脑子,两人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宋濂身边,异口同声,十分热情:“吾等十分欢迎宋公,宋公请坐!”   吕本搬来垫子放在椅子上,朱复替人拉开椅子,谄媚得简直不像读书人。   然后,宋濂被按在了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根笔。   顾阿瑛搬来一堆文书,放到宋濂面前,一脸镇定:“景濂,这一堆就是你要处理的事务,我们大帅用人不疑,哪怕你才来,也绝不吝于委以重任。”   宋濂呵呵一笑:“只怕不是用人不疑,是单纯想‘用人’吧。”   他只在脑中稍作思索,就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你个顾阿瑛,不顾朋友情谊,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顾阿瑛轻咳一声:“确实要‘用人’,但是景濂你别生气啊,你看我这不也是帮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大展拳脚,一展平生抱负的主公了吗?咱们公文是多了点,但等以后再来新人,不就变少了吗!” [96]为爱发电:。   至正十一年,春,一月二十三。   高强度工作了三天的宋濂宋景濂,呆呆地看着窗外黑夜,他也不记得自己抬头看了几次了,反正某一次抬头,就看到窗外已有鱼肚白,后面再一次抬头,就是初阳的光线从山上照来的时候了。   这下,宋濂可谓是切身体会到,吕本和朱复为何得知他加入,会那么谄媚了。   现在如果有新的文人加入,他也能谄媚,他也能亲手为对方拉开椅子,甚至磨墨、泡茶都行。   他也能理解顾阿瑛为什么会下手坑老友了。   宋濂若有所思。   他有没有什么志同道合的友人,可以把他们约过来看一看佘家军呢。   ——他相信,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都无法拒绝佘家军。   宋濂一边想,一边一心二用,下笔飞速批改公文。   顺便,宋濂终于知道顾阿瑛为什么要强调文人待遇好了。   好水好茶备着,软垫备着,办公的地方非常宽敞明亮,绝不潮湿,出了门走几步就是一个专门给文人配备的医房,有大夫常驻,如果大帅有时间,还会亲自给他们把脉……   就这个工作量,待遇再不好,那就得指望文人为爱发电了。   虽然……   宋濂想了想自己的理想,绝望发现,自己还真的愿意为爱发电。   宋濂又看看正在埋首案牍的顾阿瑛,顾阿瑛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眼宋濂,对着宋濂露出爽朗的笑容,牙齿在明亮的室内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宋濂:“……”   得,这也是一个愿意为爱发电的。家产都倒贴进佘家军,就为了实现自己的治民理想,为了“天下大同”。   ——为爱发电这个词,是大帅说的,“电”是何物,她也粗略解释了一下。也就是类似于铁匠起炉子时,往炉子里倒的石炭。   一纸纸公文从外面送来,宋濂看的时候都忍不住惊叹:“便连百姓的屋顶被雪压坏了,需要修缮,这样的事情都要佘家军来处理吗?”   “目前来说是。”一道女声传了过来。随后便是屋内猛地大亮起来,是对方推开了门。   正在处理公文的几个人立刻抬头:“主公!”   佘蓝铃压了压手:“不用起来,我就过来看看,公务要紧。”   宋濂斟酌了几息后,开口说:“我知道主公心有百姓,可屋顶压塌这种事情太小了,也传到衙门来,便会使公文变多,而且也无法立刻把事情处理好。”   佘蓝铃不紧不慢道:“这个我也晓得。如今佘家军还在起步阶段,许多地方都要调整与修改。就譬如屋顶这事,我认为,可以让村官想办法解决,解决完了之后,将此事归档,档案上报,报到地方衙门,由当地官府为村官记一功,便暂时不必要再往上报了,每年年尾的时候,再统一交付到你们这儿,如何?”   宋濂:“此法可以。”   顾阿瑛:“这个好,不然我迟早要累死。”   吕本与朱复也纷纷出言叫好。   这群文人的心情立刻变得无比愉悦了。   直播间观众吐槽:【所以他们是不是忘了,这些事本来就不应该呈到中央管理的?】   【大帅!我悟了!先把这些不应该他们干的事丢给他们处理,然后再告诉他们,现在想到了个办法,可以不用处理这些事了,就能让文人们收获好心情。】   【对不起,我想到我老板了……可恶啊,该死的资本家。明明是我们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现在还得对他们感恩戴德!】   佘蓝铃:“……”   她其实没有那么过分,真相很简单,就是因为佘家军是草台班子,这些事没有归类好而已。   佘蓝铃:“我还有一个法子,你们瞧瞧行不行得通。”   ——这是从网游里学来的办法。   佘蓝铃:“你们知道,我如今每个月月底,都会随意挑几户人家,与他们闲谈……”   顾阿瑛、吕本与朱复齐齐点头。   这个他们知道。这也是他们佩服佘蓝铃的地方,对方并不因为成了大帅,就不去聆听百姓的声音了。   许多村官、小吏就是因为大帅这个举动,才不敢欺辱村民。因为大帅她真的是随机挑选的,除了大帅自己,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个百姓家中,想要提前威胁人也无从下手。   宋濂才刚来,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便赞叹道:“主公此举甚好,可保蒙城吏治清明一段时间。”   宋濂紧接着又说:“只是……待主公离开蒙城后,又该如何呢?百姓们已习惯了有主公压着那些官吏,官吏们看到主公在,也不敢造次,可等主公离开后,本地吏治是否会物极必反?”   佘蓝铃还未说话,顾阿瑛已经出口道:“宋景濂,你莫要吹毛求疵!”   顾阿瑛盯着宋濂看。他一切都料到了,唯独没有料到宋濂会这么说,他眼底的愤怒几乎要喷涌而出了。   宋濂这么说,岂非在指责主公好心办坏事?   但这个事情哪有这么非黑即白的,难道要因为主公有可能离开蒙城,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宋濂从顾阿瑛语气里听出了他的不满,于是放缓口气说:“并非是某要吹毛求疵,只是……我想主公肯定也不想如今的太平只是一层假象。接下来要如何做,莫非不该商议一番么?”   当然该。   但在顾阿瑛看来,他们做下属的,更应该是把办法想好,把饭给主公喂好,为主弥补过失,而不是询问主公,某个地方主公是不是没有考虑到。   ——这倒是他和宋濂处事方式的不同之处了。   佘蓝铃倒是很愿意和宋濂谈一谈这事:“这方面我有想过,毕竟不能保证每一任地方官都是清廉为民的人,会每个月月底去乡间村里转一转。”   宋濂比较倾向于在主公说话时,顺着主公的话语,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既然如此,可否强迫地方官’清廉为民’呢?”宋濂说出自己的想法:“拿出一套晋升之法,与此事挂钩。地方官若去往乡间的次数低于一定次数,将影响晋升考核。”   至于怎么检验地方官去往乡间的次数……   “如过往朝代,皆会派御史巡回各州府,佘家军中亦设立了督察队。督察并非万能,可眼下此法,是相对而言最实用的。”   其他人轻轻点头。   宋濂这个办法,的确把很多方面都考虑到了,至于其他方面,比如督察队会不会被欺瞒过去,又或者地方官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能够造假——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任何政策拿出来,只要能起到四成、五成的作用,就已经是个好政策了。   不然怎么会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   佘蓝铃干脆地说:“这件事,景濂你去办,拟一个现下适用的晋升之法。正好可以用在凤阳府。”   宋濂感到心脏上有一股微微发痒的暖意:“是!属下领命!”   宋濂很喜欢现在这个感觉。   他提出的问题受到重视,他提出的解决办法,主公有认真思考,然后采纳。   这让他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虽然又要加班了。   虽然他又给自己加了一份工作。   但是!他在实现自己的抱负啊!   四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宋濂觉得自己还能肝!还能再熬第四天——当然,这是夸张说法,这几天他还是有抽时间睡觉的。   佘蓝铃继续说:“还有就是,我离开当地后,虽然不能每个月去乡间一次了,但我可以在每年年底,在每一处乡村中,挑一户人家,请他们来我面前,诉说自己这一年的遭遇,如此,我可以从他们的诉说中判断当地情形。”   就算有人提前教导他们说什么,也没关系。提前背好的东西总会有错漏。   如果她只是问:“你们今年过得好不好?”   那当然不行,人家肯定会说“过得好”。   但佘蓝铃打算这么问:“你们今年税收如何?家里还有多少余钱?够不够买米?米价如何?布价如何?年底够不够扯一尺布做套新衣服?”   当然,不可能每次都问这些问题,具体问什么,具体再想。实在不行,丢直播间里群策群力,只要发现对方的回答有问题,哪怕只是怀疑,她也会派督察队去当地查探。   凡事就怕较真,佘蓝铃做了这个大帅,她就打算较真做事。   顾阿瑛喜欢在大帅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望着大帅,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踏实,而不是总是担心大帅突然丢下佘家军离去。   “主公这个决策极其正确。”顾阿瑛说,“尤其是将一户人都接过来,而不是只带一个人,这样便可最大程度避免其家人被威胁。”   “只是这个办法有缺陷。”   大帅用她那双充满期待,充满信任的眼瞳望着顾阿瑛,道:“每个村子出一户人家,这路上的花销,来回的吃住费用又是一笔巨款……”   哦哦!要钱是吧!没问题,经商是他十来岁就玩腻了的事情。   顾阿瑛分外满足,分外自信:“主公且放心,这笔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有这个钱!   主公露出她的招牌笑容,伸出一双手,亲切地握住顾阿瑛的手:“仲瑛,幸好有你在。”   顾阿瑛立刻干劲十足了。   干活儿啦! [97]任务大厅:。   当然,干活之前,佘蓝铃的话还没有说完。   草台班子就这样,说着一件事,中途绕道第二件事,第二件事解决之后,又立刻回到第一件事。   “我与村中人闲聊,得知他们很多时候想去做什么事情,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解决。”   佘蓝铃轻轻敲击着桌子,简短地说:“曾有人想卖旧衣服换米,寻不到其他路,只能卖给地主员外,最后只换来了两把米。”   宋濂那难看的神色在脸上郁积:“那地主员外真该死!”   佘蓝铃告诉他:“已经死了。”   宋濂本来想请求佘蓝铃将那个地主员外抓起来的——他见多识广,只从那短短的几句话里,就猜出了那个换旧衣服的人一定是碰到了难处才会拿旧衣服去典当。   其一,穷人家的旧衣服那也是宝贝,不到走投无路是不会当的。   其二,若不是急用米,又怎么会忍气吞声,愿意用一件旧衣服换取两把米,如此贱卖呢。   宋濂对那趁火打劫的地主员外深恶痛绝,直到听到佘蓝铃说对方已经死后,宋濂的眼底才闪烁起了微光:“死得好!”   吕本语意森然:“你们是不知道,那还是用军队围了,把人抓走处置的,咱们的朱军官还提议扒皮呢——总之,他死的那天,不知多少百姓拍手叫好。”   顾阿瑛那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若我在场,我也是要拍手叫好的。”   朱复无奈:“你们回头再聊这些,主公的话还没说完呢。”   佘蓝铃弯唇:“没事,反正浪费的不是我的时间。”   她示意这群人回头看看自己桌上的公文。   下属们:“……”   一瞬间天塌地陷。   顾阿瑛:“主公你请说,我们绝不会随便插话了!”   主公笑出声来。   主公接着说:“当时我知道旧衣服换米这件事后,我就想,有没有办法能够让百姓知道,如果自己想用旧衣服换米,除了去当铺外,有没有其他人需要旧衣服。”   “然后我就想到了,其实可以专门圈出一块地,叫做佣兵任务大厅——或者其他名字也可以,立一些木牌,牌上贴纸,写上自己的需求。”   佘蓝铃一边思索,一边说:“比如那个想要用旧衣服换米的,就可以写上……想用旧衣服换三斗米——这个是我乱说的,我不知道一件旧衣服多少钱。”   “还有……譬如猎户弄到了一张厚实的兽皮,也可以写上自己心仪的价位,贴到木牌上。”   “还可以雇佣人做事:譬如自己屋顶塌了,找人修屋顶。又或者自己的牛羊丢了,雇人寻找。”   “甚至,武林中人如果闲来无事,也可以在上方下战书,说自己想找人比拼拳脚,输得人如何如何,赢的人如何如何。”   随着佘蓝铃的话语慢慢道出,一片繁荣之景仿佛呈现在众人眼前。   宋濂想了一下,说:“这是个好办法,百姓最难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换置、售卖自己手里的东西,若有这个……”   宋濂感觉“佣兵任务大厅”这个称呼怪拗口的,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这个佣兵任务大厅,实在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只有一点——百姓不识字当如何?”   佘蓝铃:“所以我下令村官都得识字,百姓可以去问村官有没有适合自己做的任务,又或者去问村官,那些牌子上都写了什么。”   宋濂道:“如此便真是能惠及百姓了。”   顾阿瑛笑了一下,调侃老友:“我以为你要说,若是村官中饱私囊,又或者仗着百姓不识字,在中间做手脚要怎么办。”   宋濂一怔,很是恼怒:“好你个顾阿瑛!在你眼里我倒真成吹毛求疵之人了?若是很严重的问题,又或者不解决,便必然会执行坏了的问题,我当然会提出来,然而村官中饱私囊一事,很难有办法可以立刻解决,最好的也就是多多督察,当然不必提它。”   顾阿瑛当机立断对着宋濂拱手作揖:“抱歉,老友,是某枉做小人了。”   宋濂:“哼!”   顾阿瑛一咬牙:“某请你去蒙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宋濂指着顾阿瑛哈哈大笑:“难得,难得,难得见那个视金钱如粪土的顾仲瑛如此肉痛。那我可要好好吃一顿了。”   顾阿瑛忽视了宋濂语气中包含的调笑意味:“以前金钱确实是粪土,我不知我赚那么多钱,除了请文人来开雅集,抱怨这世道多艰,百姓多苦以外,又有何用处,可如今我便知道了,我赚的钱是有用的,那它便不是粪土了。”   这番话说得宋濂默然,吕本心酸,朱复面色有异,佘蓝铃拿起顾阿瑛的公文,都是财政相关的,看了几份后,理直气壮地说:“说的不错,仲瑛!你赚的钱都是有用的,以后百姓所需的育幼堂、养老院……还有其他东西,都得靠你赚钱了。咱们最差也要达到宋朝那样,从婴儿出生到老人死亡,都有相应的救助措施。能做到吗?”   佘蓝铃特意通过直播间了解过宋朝那会儿,是真的有很多利民福利。   百姓贫苦,养不起孩子?不允许丢掉,官府会出钱帮你养到一定岁数。   官府发现年纪小的孤儿?拨款雇人养育,稍微大一些就送去出家当和尚。   也有不会送去出家的,等养到成人官府就不会管了。这个过程中,有谁愿意收养的,官府会给收养的人每个月钱一贯,米三斗。   老人、生病的人、太穷了养不起自己的人,会有一个叫养济院的地方收容他们,每个月给米给钱养活。   还有道路旁的死尸,会被送往福利公墓,避免暴尸荒野。   明面上看,宋朝把百姓的生老病死都顾及到了。   当然,实际上能落实多少就另说了。   比如那个福利公墓,如果真的有好好落实这项福利,宋朝民间就不会流行火葬了。没钱买地埋葬亲人的百姓,才会选择火葬。   可至少它条款上有啊,这就是师出有名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宋代是官办慈善的巅峰,那句“最差也要达到宋朝”,属实是在给顾阿瑛狠狠上强度。   而顾阿瑛这种就追求个理想过活的人,偏偏不怕上强度,他就怕自己干的事没用,就怕自己赚的钱没有意义。   “能做到!”顾阿瑛的语气很激动,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如此却更显出他是十分的认真。   佘蓝铃又拍了拍顾阿瑛肩膀,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不耽误他们工作了。   四个人的工作效率反而特别高,佘蓝铃清晨才提议的任务大厅,没几个小时就出现在城外几个村庄的中点处了。   那个中点是佘蓝铃用军用无人机起飞,把整个蒙城的范围都转一圈,测量出一个地图后,由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定的——不用担心会把佘蓝铃跑累,军用无人机再加上增程器,那侦测范围足有20多公里。测量个蒙城还是轻轻松松的。   蒙城里的工匠被带到中点处,开始叮叮当当敲木板,运板砖,运木头,运青石,要修建大厅。   而蒙城城内倒是直接定下了一处大房子,由佘家军这边出面,用极优厚的价格买下了那处房屋,挂上任务大厅的门牌子。   城里的百姓好奇地凑过去,去问门口站立的佘家军:“这东西弄的啥?”   这左右两个,是刻意安排来的蒙城本地人,会说蒙城话,便告诉乡亲们:“这是任务大厅,是大帅为了你们特意设立的,往后谁家里有想要买卖的东西,又不知该去哪里买卖,就可以来这里。”   恰好有几面木牌被搬进来,那佘家军中人就随意地指点着那些木牌,对百姓说:“看到那牌子了么。第一面上面写着:剑柄毁坏,诚求人修复,剑柄材质是……报酬是……”   他将这些念一遍后,瞧着百姓们脸上的茫然变成了然,其中还有几个人满脸写着“想试试”,就朝门里面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你们谁觉得自己能修,就去里面靠门的柜台,找柜台后的人,在他那儿做个登记,若是修复成功,便能获得报酬,可若是修复失败了,就得给人家赔偿。诸位最好想好了再去接任务。”   好几个百姓已经直接迈步过了门槛,那步伐其实有些抖,第一次遇到这种模式的雇佣,他们也怕白干活,但只要一想到这是佘家军搞出来的,他们就又觉得,可以信任,可以试试。   守门的佘家军笑着抬手抱拳:“既然如此,祝诸位财运兴隆!”   随后又看向门外其他百姓:“还有其他任务,我偷个懒儿,便不一一作念了,诸位还请莫要告发我。”   他说话时还眨眨眼睛,门外便传出哄笑。   “那我不识字怎么办!”哄笑声未落,就有百姓忧心而问。   那佘家军的人就告知了:“且放心,这事大帅也想到了。厅内的小吏都是识字的,你们可以问他们牌子上写了什么。若是有那村子里的,不想白跑一趟,出门前可以问一问村官,今日任务大厅里有什么任务,问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出发。”   百姓们越听眼睛越亮,有不少人当即决定要时不时过来转两圈,这可是一个赚外快的好地方。而且还可以拿家里的一些东西出来置换。实在方便。 [98]二五制军制:。   佘蓝铃要改军制了。   虽然快了点,但这是必须的。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告诉过她:[十进制的军制,一开始只是作为一个过渡,为了方便不识字的兵卒们理解才采用的。但是它不适合如今的朝代。事实上,只有元朝以及明朝前期才会采用十进制的军制。明朝到中后期,采用的是二五制军制。明朝前期是被元朝带错路了,咱们没必要跟着错路,直接用“二五制”就行。]   佘蓝铃对于十进制军制没多深感情,对于替不替换的无所谓,她只是好奇:“十进制挺好用的——”   主要是好记,所以一开始才会拿来招兵,免得百姓不知道自己拉多少人可以升哪一级军官。   “怎么要换掉?”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告诉佘蓝铃:[从元朝用十进制就能看出来,元朝擅长骑兵,百夫长到千户之间没有其他军官,也就是说,一个千户,必须管十个百夫长的小队,而只有骑兵的机动,才能做到一个人管十个小队而不乱。但步兵就不行了。管理大军团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佘蓝铃立刻反应过来:“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对,小佘同学反应很快啊。韩信的本事之所以能变成一个典故,就是因为韩信太厉害了,他能指挥大型军团。可惜绝大多数人没那个本事。所以,二五制:每伍五人、两伍为什、五什为队、两队为屯、五屯为曲、二曲为部、五部为营、二营为军。才是更适合步兵的战法。]   佘蓝铃认真地记下来,记完之后把朱元璋、徐达,还有代表峨嵋派的灭绝师太和丁敏君,代表天鹰教的殷野王,代表武当派……等人叫过来。   佘蓝铃:“军制改一下,伍长与什长不变,什长与百夫长之间,加一个队长,百夫长改为屯长……”   朱元璋记完之后,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这样更好记了!还是大帅好,心里记得俺们这些老农。”   徐达笑了:“你咋还老农呢?不是早就自己学认字,前些日子不是在看《史记》了吗?”   朱元璋理直气壮:“别说《史记》,我就是看别的什么记,那我也是老农出身。做人不能忘本!”   另一边,丁敏君很是兴奋:“大帅!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仗!我峨嵋也有攻城阅历,正好一鼓作气再打一座城!”   之前灭绝师太第一个破蒙城城门,记功是百夫长,但还没到升上千户。如今军制一改,正好当了曲长,能统领五个屯长,一个屯长统领一百人,也就是五百人。   她丁敏君也得了一些军功,不多,毕竟大头都是灭绝师太拿了。   但是丁敏君算过了,她现在大大小小也是个什长,如果再攻一座城,说不定可以升为队长呢!   丁敏君也怕佘蓝铃觉得她好高骛远,连忙说:“大帅!我那茶园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就是在等时间种植而已。”   可千万不要误会她不做本职工作,只惦记着军功。   不过朱元璋可就跳脚了。   这个世界的老朱混江湖,可没有什么直男癌想法,觉得女人要在家相夫教子。   他跳脚完全是因为:“你们那叫什么攻城阅历!你们是靠灭绝师太的功夫,强开城门,蒙城能如此,难道城城都如此么!万一下一座城,人家备了渔网、抓钩,就等着师太自投罗网呢!主公!大帅!她们那不是正经攻城法子,你看看我这边,俺手下的兵才懂攻城!”   军功就那么多,得靠抢的才能吃上肉!   好巧,丁敏君也是那种又争又抢的:“大帅,除了那些天生将才,哪个名将不是靠人命堆出来的?我们峨嵋弟子是不怎么会攻城,但正好练练,如今朝廷未曾注意到佘家军,正是练兵的好机会。”   这确实让佘蓝铃有些沉吟了。   因为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倒是有注意到佘家军攻下蒙城县的事,对方没做什么,只是写了一封信寄给顾阿瑛,信上谴责顾阿瑛辜负他的信任。那顾阿瑛为了续上这份信任,当然是又送去好几箱金子,对方这才表示此事揭过了。至于蒙城,当然还是归佘家军所有。   但这是因为佘家军只拿下了一座蒙城,如果多拿几座县城,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是什么态度,就不好说了。   佘蓝铃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却见徐达笑道:“主公,这还不简单?趁着如今那府尹只惦记钱财,先分兵再下他两县,到时,咱们手里握有凤阳府三县,蒙城与另外两县,一共六县,他只剩两县,攻守互换,那就是他害怕我们继续打下去了。而我们也吃不下太多县,便向那府尹卖个好,说明面上还是给他交税,瞒过朝廷,私底下,佘家军做什么,他别管就行了。以那厮贪财求稳之心,定然答应。”   至于佘家军的地盘,也不用急于一时,六个县够他们消化一段时间了。   佘蓝铃点头:“既然如此,便拿下蔡与安丰。”   这边,佘蓝铃和武官们商议着攻打其他县城的事,另一边,文官们知道这事后,差点嘎巴一下厥过去。   再来两个县?   这是想让他们死!   不行!必须得找新人了,不找新人迟早得累死在主公一统天下前的道路上。   顾阿瑛叹气。   他们佘家军的底子还是太弱了。不然怎么会才吞六个县就吞不动了。可惜凤阳府的读书人和蒙城的读书人大多数都不愿意“投贼”。   宋濂对此倒是冷哼:“表面清高,看着好像不愿意投贼,对朝廷忠心耿耿,实际上是觉得佘家军对自己人‘太狠’,不许大肆蓄田,不许搜刮百姓,而且还得扛得住这繁重的工作,还不能作威作福,要对百姓好言好语,他们哪乐意这么做。”   他们读书,就冲着当人上人去的。而大帅可不惯着他们——你以为自己是读书人,你投到我这边我就立刻重用你?想得美!过来之后先试用一段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她不满意,那就请去别处。   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哪里能接受这种态度,宁可继续埋头读书,也绝不出仕。   *   另一边。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府上。   那管家虽然收了顾阿瑛不少钱,但他还是满心满眼都在自己家郞主身上的。   那管家发问:“郞主,你为什么不向朝廷求援,好让朝廷派大兵来支援我们?”   他家郎主确实贪财,但不至于刀快架脖子上了,还在计较那几箱黄金。   或者换句话说,把佘家军打下来,他们要多少箱黄金没有?   顾阿瑛送来的几箱黄金全都被抬了进来。顾阿瑛此人不花钱则矣,一花钱就必然到位。黄金放在箱子里满满当当的,管家将箱子一打开,那挤着放进去的金条,弹出来好几根,摔在地上摔出了金钱带来的闷响。   “这你就不懂了。朝廷的兵马虽然会来,但来之前肯定要先治我隐瞒与不敬之罪。到时候我可没现在这么逍遥了。”   那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把脚一踢,将那散落在地上的金条随意踢到一旁。   “至于这金条,肯定也落不到我手里了。”   而且,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看得很明白:“朝廷不会派兵来的,他们没钱,没兵,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一个只占领了六个县的反贼。便是我上报了,他们采取的办法也肯定是放任我治下的富民、员外驱使义军去对战那佘家军。既然如此,不如对佘家军网开一面,让他们自行处理。省得如果打不赢,回头咱们还得吃挂落。”   这就是元末官员的生存智慧——不动则不错。至于不动会不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说得不好听点,糟糕就糟糕了,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无所谓。那佘家军确实对元朝廷旧官员不好,大不了他提前跑路,天大地大哪里去不了?   管家默然。   如果可以,他还是不想郎主跑路的。郎主是府尹他才能作威作福,郎主一跑,又肯定不会跑回大都,那到时候郞主成了普通富民,他还去哪里摆他的架子?   在这一瞬间,管家有一种诡异地投贼的冲动。但他很快就把这股冲动按耐下来。   他有自知之明,人家佘家军不要他这种人。   ——他也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佘家军也不要他家郎主这种人,他家郎主早就投贼,不做这府尹了。   府尹深深吸了口气,已经嗅到了金条的香味:“那佘大帅如今做了什么动作?”   管家早就打听过了:“似乎在办自己的书院。”   府尹摇摇头:“估计是想着自己培养读书人吧。这可不太行,太慢了,等读书人培养起来,别的反贼只怕早就打到家门口了。”   但知道这件事后,这位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却是更加高枕无忧了,他眼里,佘家军这种不分轻重,死要面子不肯招揽现成的读书人的势力,必然是长久不了的。   说不定他都不用跑路,没多久佘家军就能自取灭亡呢。 [99]一乡一社学:。   “我这是在自取灭亡!”   顾阿瑛喃喃自语。   商人爱笑,和气生财,顾阿瑛脸上也是常常堆着笑容。而且商人重口舌,不会轻易说一些晦气话,生怕祸从口出。   但现在,顾阿瑛笑不出来了,不仅笑不出来,连晦气话都毫无顾虑地说出口了,听得吕本和朱复心肝一颤:“顾……顾兄,你还好吗?”   顾阿瑛双目无神:“不是很好,人快死了,快离魂去地府了。”   这些天,顾阿瑛是最忙的,因为佘蓝铃又开始大量花钱了。   办书院要花钱,还是一个乡一个社学的高规格配置,召回外流的流民要花钱,安置那些不远万里来开荒的民众要花钱,而且不只是蒙城县,凤阳府那边三个县也得顾阿瑛管,直管得他思考起人生的意义,生命的美丽以及生活的丑恶来。   顾阿瑛羡慕地看着屋外墙头,老猫尾巴盘成圆盘,正在那儿安逸地睡午觉。   但如果有谁让顾阿瑛休息休息,别做了,交给别人做,那完全是多此一举,顾阿瑛是第一个生气的人:“什么交给别人做,我不能做吗!”   他是宁可累死自己也绝不把这事交给别人的。   先不说理想抱负这方面,就说最简单的,顾阿瑛百分百确定,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最差也能在史书上占两三句话。   吕本身边的水喝完了,打算找壶水润润喉咙,一路找到顾阿瑛旁边,一边倒水,一边顺口问:“咱们主公又是一乡一社学,又是不收钱给百姓开蒙,还给蒙童每日提供一顿午食,钱粮还够花么?”   顾阿瑛说:“够的。”   他细细给吕本数:“‘不收钱开蒙’这件事,瞧着很费钱,然而孩童开蒙也就三到五年,如果后续还想继续上学,那就得自带干粮与付给学费了。”   “孩童所用开蒙书本,也不需一人一套,而是准备好一套书籍,放于桌肚中。一人用完,下一节课,下一批人还能继续用。”   “也不需要准备太多纸笔,主要是让他们认得些许字,备好沙盘便够了。”   “还有那午饭,不需要多好的饭食,能填饱肚子即可。”   “不过按照主公所说,数算也得教,那算盘倒是一笔开销,但也不多。依旧是一个桌肚放一把,一人用完下一人用。”   “而给他们请的夫子,也无需是甚么秀才、举人,同样识字,会数算便行。许多店铺里的账房伙计都能胜任这一点。”   “总之,撑过今年的夏收秋收,完全没问题。”   朱复抓住话尾,紧插嘴道:“这让我想起办社学前,主公说的话了。”   其他人也都想了起来,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那个时候,佘蓝铃只是把自己的认知所讲出来:“也不需要他们成为什么大儒,或是去参加什么科举。只需要他们认得些许字,能认字就能思考,能思考,眼界便会不一样了,他们或许就不用一辈子地里刨食,也许就是多这么一字半字的见识……”   穿越者这个时候所想的也不是成就一番开天辟地大伟业,她就是想的很简单——   给百姓一个机会就好啦,一个能够让他们:“在将来有一日,能够脱离土地而生存。”   ——的机会。   就因为这几句话,哄顾阿瑛去卖命出奇地顺利。   哄吕本与朱复没日没夜地扒拉自己有哪个同窗可以拐去当夫子,算的价钱还能便宜一些。   哄宋濂双腿下乡,耐心与村民细说孩子开蒙的好处,对方不愿意他便一遍一遍去。   当然,那些不许小孩去开蒙的家长,会罚钱。这些事情初时是必须下重手,强制执行的。许多人看不到太长远的事情,不懂什么叫“读书改变命运”,只知道家里姑娘小子去上蒙学,家里做事情就少两个人搭把手了。   可也不能过于强制,容易引发大面积不满,所以还是得找人去做思想工作。   也有那商贾眼光毒辣,在佘家军风风火火开始准备社学时,他们找上门来,希望能够捐款,明面上说得很好听:“蒙城也是我等家乡,我们自然是想让蒙城的小娃娃都有学念的。”   实际上,只是想和那位佘大帅搭上关系。   对此,顾阿瑛倒是照单全收。   有人想要捐自家一处乡间小院出来做社学地点,顾阿瑛也对此表达了感谢。   这些捐赠的人,他们的名姓与所赠物件,都刻上了石碑,石碑立在社学外,给学生们提个醒儿——不论心中如何想,那些富商的的确确为了他们能够有学上付出了真金白银,如此义举,自当铭记。   而在事情告一段落,稍微不那么忙了之后,几个文人难得聚在一起,聊着聊着,就聊到近期在备战的事。   大帅要趁着春耕之前,再下两县。   顾阿瑛当时绝望发问:“那这两县的内务,谁来管呢?”   大帅含情脉脉:“仲瑛,能者多劳……”   顾阿瑛差点嘎巴一声晕过去。   现在他们几个文人聚在一起,顾阿瑛实在忍受不住心中那些滔滔如江水的话了:“我这两天动笔杆子,都觉得我快要把笔杆子搓出烟来了。”   谁不是呢。   四个文人脸上齐齐浮现唏嘘之色。   朱复也不管其他人听到自己这句话的反应如何了,他实在不吐不快:“我往日不知为何过往文人大多一谈开疆扩土便谈之色变,如今可算是知晓了。”   武将只需要负责把那块地打下来,但文人需要琢磨的可就多了。文化、律法、户口、土地、赋税……方方面面都得考虑,估摸着那段时期的加班,溢出来的怨气能把整个京城都给淹没。   当然,朱复只是开个玩笑,他当然知道历朝历代某些文人抗拒开疆扩土的缘由很多,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归纳的,而他自己也就是说说而已,这段时间他给佘家军备后勤,处理各项调兵事宜,可谓是勤勤恳恳,没有丝毫松懈之处。   他也很支持主公去打地盘,佘家军的地盘越大越好,当然如果能多点文人来投奔那就更好了。   吕本不由轻笑出声:“不必太过悲观,如今咱们自己的社学也建起来了。总会有童子在过了蒙学后,家里人让他们继续往下念书,再辛劳个几年,便有新人了——何况,峨嵋弟子,武当弟子,天鹰教弟子里面的有心人,也在学习如何处理这些文书,待他们练个一年半载,就能独当一面,咱们便能轻松不少了。”   说到各派弟子,这几个文人脸上表情便微妙了起来。   他们心里是有数的,任何掌权者都不可能容忍自己势力里,有特别明显的山头派系,尤其是这些武林中人。   你说到时候大帅的命令和师门的命令相冲突,你们这些门人弟子是听谁的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分而化之,如今主公已经在不着痕迹地做了,将几个教派的弟子混在一起做事,不分什么峨嵋武当,就统一是某某官。   至于那几个掌门,就放去其他地方任职,如非必要,不以门派为单位派出去做事——之前进攻蒙城那是特殊情形,必须由峨嵋派这个女弟子占多数的门派去把蒙城打下来。   “不说这个了。”顾阿瑛打哈哈:“咱们说点别的。”   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能说。他们吐槽大帅都更安全一些。   于是宋濂就吐槽了。   宋濂泡着茶,弄得室内浓香四溢:“在亲眼见到主公之前,我一直以为那般在乎百姓的人,会十分勤俭朴素,如古书上的贤王,衣衫半旧,吃食简陋。”   倒没有失望,只是很意外——毕竟这和他受到的教育相冲突。历来人说爱民,那些统治者都会和简朴挂钩。   宋濂这话一出来,不论是顾阿瑛,还是吕本或者朱复,都没有诧异的神色,反而是透露着一股古怪地赞同意味。   他们这位主公可真真是……非热水不喝,非天衣不穿,连衙门的茅厕里,放的厕纸都是柔软细腻的触感,这要是让某些迂腐书生们看到了,定然是要骂其奢侈的。   除此之外,还有喝水要用玻璃做的杯子,饭食定然是煮精米精面,盐粒洁白如细粉,调味用的香料用之如泥沙,奢侈之程度令人望而生畏。   当然,主公的这些花销似乎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出的,他们便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不是对百姓敲骨吸髓,不是动用公库,主公爱怎么奢靡怎么奢靡,她就是建个水晶宫都行。   朱复兴致勃勃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我越看越觉得主公像昭烈帝,昭烈帝也好华服美食……”   顾阿瑛的口气不再风轻云淡了,他生气地一拍桌子,挤着嗓子,非常大声:“呸!什么像昭烈帝!别乱说话,万一冥冥之中应验了怎么办!咱们主公如果跑路了怎么办!”   朱复立刻捂住嘴。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虽然他不是“童”了,但对比老天爷那漫长的年纪,他小小朱复还是能称得上一声“童”的!   便在这时,佘蓝铃敲开包间的门,微笑着说:“你们都在啊。”   她用一句话作为这次事情的开端和结束:“我有事离开几天,你们好好看家。”   这话一出,其他人齐齐色变。   又离开?!   他们主公老喜欢往外跑怎么办!跑就算了,她万一玩野了心,不回来了怎么办! [100]美人榜:。   林仙儿是个美人。   但在这个综武侠世界,她已经排不上武林第一美人了。只不过这个世界,美人各有千秋,你觉得清纯可爱的女人最好看,我觉得成熟妩媚的女人最好看,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根本不可能争出一个公认的第一来。于是所谓的“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便孤立空悬起来。   倒是有那不知死活的,试图如百晓生排“兵器谱”那样,去排什么美人榜,自以为排了之后,能见到美人互相不服,心生嫉妒。但实际上,刚排完没几天,先是那古墓派中的俊郎女侠林朝英提剑上门,冷笑一声,用红绳将人绑成人参精,吊起来挂了三天,直将人饿得渴得面如金纸,随后也不多说什么,便飘然而去。   才被放下来,又是一根蝎子毒尾抵着他的脸蛋,那是来自关外的蓝蝎子的独门武器,就像一根巨大的蝎子尾巴,可曲可直,可软可硬,尾巴上还带着倒刺,轻轻勾着那男人的脸颊,皮肉分离,血水自倒刺底下缓缓流出。   蓝蝎子是个女人,蓝蝎子可能是她的本名,也可能是她的外号,但总归,她在江湖上行走时,便被叫“蓝蝎子”了。   蓝蝎子不是正派,所以她出手不像林朝英那样,还留有余地,毒钩子那弯曲的爪钩钩着这人的皮肤与血肉,徐徐外撕。   男人感觉到脸皮脱离骨骼的拉扯,还有那毛骨悚然的嘶响,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了,只能:“啊啊啊啊——”   男人的惨叫声,像是被截断的琴弦,凄厉而短暂,随即便被蓝蝎子娇媚的笑声压了下去。   这里是江南的一处临水酒楼,本是文人墨客挥毫泼墨、侠客豪杰把酒言欢的好去处。如今,却因这一张不知死活的“美人榜”,变成了一处胭脂色的刑场。   酒楼外,细雨如酥,江南的烟雨朦胧得像是一场温柔的梦;酒楼内,却是杀气森然,冷得连杯中的热酒都似乎凝结成了冰。   那个试图效仿百晓生的百事通,此刻正瘫软在地上。他那张原本还能说会道的嘴,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的脸——那张曾带着几分自得、向江湖豪杰品评天下美色的脸,此刻已是一片模糊。   蓝蝎子并没有急着杀死他。杀人对她来说太容易,也太无趣。她穿着一身蓝得耀眼的衣裳,袖口宽大,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嫩的小臂。然而,正是这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臂,正握着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蝎尾钩。   惨叫声尖利,百事通伸手想要去拽那根毒蝎尾,但一尖叫,血水又全流进口腔之中。嘴巴一动不动,又带动面皮,疼得撕心裂肺,哪还有力气去反抗。   “你方才说,我是第几?”蓝蝎子笑盈盈地问道,声音软糯,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那百事通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他哪里还敢回答?他只记得自己将这位关外魔女排在了第十三位,评语是“虽有风情,狠毒太甚,失之柔美”。   “失之柔美……”蓝蝎子轻叹一声,眼波流转,却比刀锋还要锐利,“看来你是不懂,在这个江湖里,柔美的东西,往往死得最快。”   她手腕微微一抖,那蓝幽幽的蝎尾再次游动起来,轻轻划过男人的脖颈,没有割破喉管,只是在那跳动的脉搏上停留,冰冷的触感让男人瞬间失禁,腥臊气弥漫开来。   “林朝英姐姐那是神仙般的人物,她不屑杀你,只把你挂了三天,是让你清醒清醒。”蓝蝎子瞥了一眼窗外,似乎在回味那位古墓派祖师离去时的绝世风采,“但我不同,我是毒物,是蝎子。蝎子蛰人,是不讲道理的。”   蓝蝎子的蝎子尾顶端软趴趴着那半张面皮,她抱着双臂看着软在脚边的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要走,不远处突然传来轻烟一样缥缈的笑声:“哎呀,妾身原来来得不巧,已经有人上过门了。”   蓝蝎子一下子严肃起脸,毒蝎子尾牢牢握在手中:“谁?!”   “小姑娘,你别怕,我不杀你。”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明明身上的衣服将身体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看到她时,却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也许她依旧不会被评为武林第一美人,但这天底下七八成的人看到她,脑子里只会浮现一个字“美”。   男人的脸明明疼得厉害,他看到女人的脸的一刹那,依旧大脑空白了两息,惨叫声都在那两息之间停了。   蓝蝎子的举止却愈发小心了起来:“石观音?”   女子看了她一眼,瞳中盈盈而笑:“正是妾身。”   她也是为了那个美人榜来的。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对妾身评头论足?”   石观音瞧着这男人,眼底流露出嫌恶。   蓝蝎子在退。   她退得很慢。   作为武林中成名已久的狠角色,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制。   她握着蝎尾钩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在这个综武侠的世界里,蓝蝎子或许算是一方毒物,但在石观音面前,她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石观音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蓝蝎子脸上。那目光像是一把精准的尺子,瞬间丈量了蓝蝎子的五官、皮肤、气质。   一息,两息。   蓝蝎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她知道石观音的规矩——这世上不能有比她更美的女人,甚至不能有让她觉得稍具威胁的女人。   忽然,石观音移开了目光。   那一瞬间,蓝蝎子心中涌起的不是被轻视的愤怒,而是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她觉得我不够美。她觉得我长得俗艳,觉得我皮肤不够细腻,觉得我的五官不够完美。所以我活下来了。   这种荒谬的逻辑让蓝蝎子感到一阵恶寒,但脚下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她收起蝎尾,身形如电,瞬间撞破窗棂,像一只受惊的蝙蝠般仓皇逃入雨幕之中,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酒楼内,只剩下了石观音和那个半死不活的百事通。   石观音没有去追蓝蝎子。对她而言,杀一个并不美丽的女人,会脏了她的手。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身上。   她慢慢朝对方走去,裙裾微动,那双精致得不染尘埃的纱鞋,就这样踩进男人流出的血泊之上,却奇迹般地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   ……   就连林仙儿这样的人,听到那美人榜时,都一脸不堪受辱地埋入身边男人的怀抱里,呜呜哭咽,哭得裙下之臣为她愤愤不平,指天发誓一定会为她讨公道。   至于身边男人是谁……取决于她听到美人榜的消息后,都见过谁。   反正不只一个。   如今,林仙儿正靠在游龙生怀里哭,游龙生义愤填膺:“仙儿你放心,我当让那厮趴在你面前,磕头道歉!”   林仙儿仿佛破涕为笑,抬起头,柔柔看向游龙生:“我一介弱女子,遇到此事都不知该如何讨个公道,还好有你在……”   那满眼的崇拜和依赖,看得游龙生心中满足感大增,恨不得这就执剑亲自去找那人麻烦。   但游龙生还惦记着林仙儿心情不好这个事,不过一呼吸之间,他已有决断:“仙儿,我前些日子得了一艘宝船,我们上船游玩一番?”   林仙儿好奇去了。能让藏剑山庄少庄主口称宝船,那东西到底有多好?   待上了船,船开了,感受着那如同飞驰的速度,林仙儿心里才禁不住感慨,真不愧是宝船。   那船——那艘快艇,自然是被游龙生转赠给林仙儿了。   林仙儿仍不知足,她看着游龙生:“听闻那陆小凤手上有一件衣物,乃是无缝天衣?”   游龙生迟疑着还没说话,林仙儿款款起身,翩翩向他走近:“我想看看。我不是想要这件东西,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很好奇,那是传说中的天衣,当今爱神仙之事,三番五次派人去寻陆小凤,都寻不到他,那陆小凤行踪不定,可我知道,你可以寻到他。”   *   陆小凤喜欢在有太阳的时候晒一晒自己,所以此刻,他躺在轻舟上,慢吞吞喝着酒,脑子里想着游龙生那艘快艇。   他之前借去玩过一段时间,那东西真真好玩,可惜游龙生说什么也不肯卖。   正遗憾着,突听得动静,陆小凤叹气一声,内力一动,轻舟飞速划过水面,进了芦苇丛中。   岸边不一会儿跑来几个身穿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他们看不见陆小凤的舟船,只能咬牙跺脚:“又让这家伙跑了!”   “不能将天衣带回,我们如何和宫中那位交代!”   这群锦衣卫正苦恼着,芦苇丛里传出陆小凤的传音:“几位请回吧,我这里没有天衣。”   那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到想笑的无奈:“那所谓的天衣,只是材质特殊的睡袍而已。” [101]睡衣传奇(一):。   游龙生得意洋洋:“没有离开,仙儿姑娘就在茶馆外呢。仙儿姑娘一般不爱出远门,但她说和我出门不一样,她舍不得离开我。”   陆小凤笑了一下:“那很好了。祝你们和和美美。”   陆小凤自己是个浪子,阅人无数,他自然可以看出来林仙儿此人绝没有明面上表现得那么纯真。但是,他这个人爱管闲事没错,却也不是什么闲事都管,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说出来了伤和气。   游龙生看着陆小凤,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明显有什么话想说,可还是没有拉下脸说出来。   年轻人傲气且要脸。   但没关系,林仙儿不要脸。   林仙儿发现游龙生有一段时间没出来时,就知道指望不上他了,于是她迈步进了茶楼,本来已经渐渐恢复嘈杂交谈声的客人们,又有了短暂的寂静。   茶楼里的客人们穿着大多偏向简单朴素,大伙儿要么是走江湖的武林人士,要么是走南闯北的客商,紧袖短衣,单裤平鞋,不佩玉,不饰金。而林仙儿却是一个很会经营气质,很会经营氛围的女人,一身白裙绣嫩黄边地走进来,恰逢微风,又逆光,几欲乘风而去,发间束起的金铃轻轻摇动,着实把茶楼里这些糙汉子魇得五迷三道。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仙女一样的人一步步走到那个红披风娃娃脸面前,心里顿时禁不住地沮丧。   这人谁啊,不仅和那穿着有些奇特且吸睛,出门自带调料的姑娘认识,后来的这位仙女一样的姑娘,也是去找他的。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个好运道呢?   “仙儿?”游龙生顿时有些忐忑:“你怎么进来了?”   林仙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呆子一去不回,我当然要进来瞧瞧。”   游龙生耳根一热。   还没等他感动,旁边陆小凤就啧啧了两声,看似是调侃。还有那佘姑娘也往嘴里多丢了几颗盐津花生,眼睛也含着笑意,似乎是在祝福。   游龙生的耳根更热了——他丝毫就没考虑过,另外两人阅历丰富,要算是在看热闹。   林仙儿哄完备胎后,这才看向陆小凤,娴熟地将纤腰一折,袅袅下拜行礼:“林仙儿见过陆小凤陆大侠,久闻陆大侠侠名,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乃仙儿之幸。”   陆小凤余光瞥到佘蓝铃不仅吃花生,还吃起了旁边的小凉菜,一副“哦豁!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事儿”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免不了舔舔后槽牙。   心中愤愤:真是过份!都一起“出生入死”过了,这个时候竟然见死不救!实在可恨!   当然,陆小凤如果知道,不单是佘蓝铃在看热闹,还有她身后几十万看直播的人一起在看热闹,只怕要后悔和佘蓝铃打招呼了。   直播间中,观众们嘻嘻哈哈。   【啧啧,林仙儿段位挺高的,咱们小游被钓得不要不要的。】   【陆小凤那坐不住的刺挠样儿,真的,要不是主播在这里,他可能早就从窗户那里蹿逃了。】   【嗐,主要是陆小凤这家伙风流又不下流,可能别的女人他也就逢场作戏,你情我愿了。主要是林仙儿这家伙是游龙生的爱慕对象,他再怎么也不能对朋友说:你那个爱慕对象不是真的仙女,她有别的企图,她在勾引我。吧?】   陆小凤尴尬地想要摸胡子,又摸到光滑一片——他更尴尬了。这种条件反射,他这段时间估计是很难摆脱了。   “原来是林姑娘。”以前他都会喊“仙儿姑娘”,现在,他恨不得在脸上贴满“正人君子”四个大字。   林仙儿不会忽略任何人,她又看向佘蓝铃:“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何人?”   游龙生立刻激动了起来:“仙儿,我跟你说,这位姑娘可了不得。”   那些更奇异的手段,他也不敢说出来,就敲敲边鼓。   “她就是治好花满楼眼睛的那位神医!原随云那作恶多端的蝙蝠岛也是她铲除的。还有你喜欢的那艘船,也是佘姑娘卖给我的!”   每说一句,林仙儿的眼睛就亮一分。   她确实喜欢勾搭有本事的男人,但有用的女人,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交往能力——就像她此前认识了兴云庄的女主人,她便哄得对方认她当了妹妹。   只是在亲近这位佘姑娘之前,林仙儿眼尾轻轻一扫游龙生,瞧见这傻小子对另一个女的推崇备至的样子,心中仍是不免冷笑。   她想要的是把傲气少侠驯成狗,可如今一看,对方心里竟然还把自己当了几分人,竟然眼里还会有别的女人,实在令她心底不愉。   这一桌,人人侧目。   佘蓝铃想走了:“陆小凤,剩下的你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然后起身就从窗户跃出,连和林仙儿敷衍几句的想法都没有。至于那些别人眼里万分珍贵的雪花牛肉、精盐以及酱油,她没有半分留恋。   那双脚先落窗沿,次落屋顶上,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分重量。   陆小凤眼睛一亮:“武当梯云纵!好轻功!”   于是也不知是见猎心喜还是不想和林仙儿多多相处,红披风一卷,都不等林仙儿叫人,陆小凤便也从窗户跳走,像一只不甘掉队的雀鸟,只丢下一句:“游少庄主,咱们下次再叙。”   ——至于钱物,佘蓝铃提前付过了。   林仙儿的面色有一瞬难看。但她立刻收敛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仍是浅浅的,仿佛并没有受到影响。   茶楼里的其他人倒没看出来林仙儿脸色变了,但他们至少能看出来,这位后面来的天仙姑娘似乎是想和那娃娃脸男人说些什么的,可没等她说出来,那娃娃脸男人就追着另一位少女跑了。   也就只有那腰间佩剑的年轻人还围着她打转:“仙儿,陆小凤这人就是这样,你放心,你想看到的天衣,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林仙儿回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想见那天衣,除了私欲,其实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听说过梅花盗吗?”   *   茶楼里南来北往的人不少,消息便也传得快了。   梅花盗重出江湖的消息,如一阵风掀起,波澜四起。   梅花盗于三十年前便纵横江湖了,那时的天下第一剑客还是点苍派的掌门,吴问天。而吴问天死在了梅花盗手上,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有胸口处多了五道血痕,如梅花排列。   这就是梅花盗名字的“梅花”二字来源,至于后面的“盗”,那就着实令人厌恶了——梅花盗劫财又劫色,糟蹋了不知多少姑娘。三十年前就令家家自危,三十年后,他带来的负面影响依旧深重。   而听说这次梅花盗重出江湖,是为了陆小凤手里的那件天衣。   “……都说了只是睡袍啊。”陆小凤本人揉揉额角。   佘蓝铃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陆小凤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就直接问了:“你笑什么?”   佘蓝铃说:“你有那么多传奇,以后这些传奇被人编成故事,其他的都还好,只这一次,估摸着要叫《陆小凤传奇之睡衣传奇》了。”   陆小凤扭头看着佘蓝铃:“就不能叫《陆小凤传奇之梅花盗》吗!”   佘姑娘振振有词:“因为梅花盗不是终点,很多人觊觎你的睡衣呢,所以是’睡衣传奇’!”   陆小凤叹气一声:“你说我要不要开个‘睡衣会’,让人都来看一看,摸一摸,知道这衣服没多大稀奇,就不会津津乐道了。”   佘姑娘可会杠了:“人家会觉得,你陆小凤有那么好心,真把天衣拿出来?肯定是假的!还有还有,他们如果觉得是真的,一看那衣服,确实没有缝隙,更坚信那是天衣了,至于你拿它当睡袍,那是你暴殄天物。”   陆小凤:“那佘姑娘可有什么锦囊妙计?”   佘姑娘咳嗽一声:“有个损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件睡袍丢粪坑里,谁想要就去捡,反正你不要了。”   ——现代人机不机智另说,反正损招急智是挺有的。   陆小凤瞪大眼睛。   游龙生再次找过来时,远远就听到陆小凤发出一声惊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震撼什么。   游龙生找到了陆小凤:“陆小凤,你能不能帮帮我?梅花盗想要你的天衣,仙儿为了能找人除掉梅花盗,当众宣称谁能除掉梅花盗,她就嫁给谁。梅花盗肯定会针对仙儿的,如今只有你能救她了!”   陆小凤又叹气了。   一件天衣,不知道引得多少人堕落,这诱惑当真那么大么?   而林仙儿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衣”?   他认识的游龙生,那个傲气的少年,如今为了一个林仙儿来设计他了。   陆小凤心中的失望在蔓延,但他还是问游龙生:“你想我怎么帮呢?”   游龙生的脸上还是有些许迟疑的,但他还是说了:“你能不能把天衣拿出来,我对外宣布天衣在藏剑山庄,引那梅花盗过来,我把梅花盗杀了后再把天衣还给你,这样天衣不会被盗走,我也能迎娶仙儿了。” [102]睡衣传奇(二):。   陆小凤只是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游龙生的场景,那个时候,游龙生还不认识林仙儿,还是个闯荡江湖的冷酷剑客。   游龙生的性格其实不冷酷,但他认为不世剑客都是冷酷的,于是他也整天板着一张脸,穿着白衣服,那个时候,游龙生似乎是在调查什么事情,推开了一间废弃木屋的门,木屑和灰尘嘭然炸开,是个人都该打喷嚏了,但,一名冷酷的剑客不该打喷嚏。于是游龙生硬是忍了下来,憋得满脸通红。   陆小凤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游龙生的脸更红了——气恼的。   然后他们就此认识了。   陆小凤为了当初那个游龙生默然了两三个呼吸,然后说:“我去拿‘天衣’。”   游龙生又惊又喜:“我去备马,定然是好马!”   陆小凤一怔:“备马作甚?”   游龙生:“天衣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一定是藏在其他地方了吧。”   陆小凤淡淡道:“那倒没有,那只是一件睡衣,它现在就在我住的客栈床上。”   现在轮到游龙生一怔了。   游龙生:“那周围是不是布满了机关陷阱?”   陆小凤:“没有,我就随便丢到床上,有的时候是挂在椅子后面。”   所有人都觉得,陆小凤会珍藏那件天衣,完全不会想到,他就随便一穿,随手一丢。所以这段时间,压根没人发现,所谓的“天衣”如此唾手可得。   游龙生神色已是恍惚与不敢相信。   但当他与陆小凤去客栈,陆小凤当着他的面随意从床上拎起那件衣服丢给他时,游龙生的嘴唇有些颤抖。   佘蓝铃更颤抖:“陆小凤!这些天你洗过衣服没!”   陆小凤登时叫道:“洗了!怎么可能没洗!我自己动手洗的,洗完后还晒院子里了!”   佘蓝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而游龙生更加呆滞了。   也就是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十分神秘的天衣,那件皇帝老儿求了很多次都求不到的天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就在陆小凤住的旅舍的院子里晾晒着,他估计也不会在那里守夜——那还是无人看管的状态。   游龙生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副特别紧张天衣的样子很……没见过世面。只看佘蓝铃和陆小凤,两人谁都没把那件天衣当回事。   游龙生便也感觉有些没意思了,他抱着“天衣”,回到藏剑山庄,拾了个僻静处坐下,抬头看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佘蓝铃和陆小凤也来了,为的不是“天衣”,为的是把梅花盗捉拿归案。   佘蓝铃这次稍微失了先机,不能像原随云那会儿直奔主谋,因为古龙这位作者设计梅花盗这个角色时,为了符合侦探小说的诡叙描述,为了布置迷阵,导致有些细节不清不楚。   比如,原著写的是三十年后的梅花盗事件,其实是林仙儿和她的入幕之宾假扮的,为的是把武林局势搞混,好从中获利。   但是,问题来了,三十年前那个梅花盗去哪了,死了吗?还是其实他就是林仙儿的那位入幕之宾,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林仙儿,然后林仙儿劝说他让梅花盗重出江湖?   又或者,其实梅花盗是新的梅花盗,是梅花盗的徒弟?也可能入幕之宾是梅花盗或者其徒弟,然后新梅花盗是林仙儿找来的其他姘头?   这些推论都有可能发生,佘蓝铃在思索自己要怎么做。   而且,系统的锁定目标功能用不了,毕竟她只知道梅花盗,不知道具体名字,系统不提供模糊搜索。   还是直播间的观众一语惊醒梦中人:【主播,你没必要做到尽善尽美的,既然现在出现了一个梅花盗,那就先把眼前的梅花盗抓住,如果还有一个旧梅花盗,那等他冒出来再说。咱们现在就像玩游戏,先把保底抽了再说。】   佘蓝铃一下子把这点儿事看明白了:“你说得对。是这样没错。”   陆小凤探头:“是哪样子没错?又在和那些神秘存在说话了?”   佘蓝铃:“嗯。在说梅花盗的事情,我本来在苦恼如果抓漏人了怎么办,那些神秘存在开导我,说,漏了的以后再谈,先把眼前的抓了再说。”   陆小凤挑眉:“不错不错,这确实是很聪明的见地。”   佘蓝铃看了一眼直播间弹幕,口吻十分欢快:“你夸那人聪明,对方可高兴了,说让我送你一桶方便面,那人请客。”   陆小凤霍地挺直了身体,也不拘哪个方向,四处拱手:“神秘兄还是神秘姐?总之多谢!多谢!”   陆小凤爱吃方便面。   佘蓝铃也爱吃。   她拿出两桶方便面,泡好后,两人一边吃,一边瞅着不远处的游龙生。   “游龙生他到底在想什么呢,都发呆那么久了。”   “不清楚。说不定是在想他那位仙儿姑娘?”   “说到仙儿姑娘……”   佘蓝铃和陆小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视线中看出了某些微妙的东西。   ——对上眼神,立刻晓得了,对方也没有被林仙儿忽悠。   陆小凤眼睛盯着游龙生,嘴里慢慢地说:“我不相信林仙儿这种人,会拿自己去赌风险大于收益的事。谁抓住梅花盗就嫁给谁……比起那些毛头小子,能抓住梅花盗的人,更可能是年纪大一些的武林侠士,不是吗?少年英才可是少数,林仙儿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撞到呢?”   陆小凤非常坦白自己的想法:“除非,她能确定没有人会抓到梅花盗——她肯定和梅花盗有关。”   佘蓝铃道:“我也这么觉得。”   佘蓝铃拿出了防弹背心:“这东西比那传说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伤的金丝甲好用多了,你穿好,可别阴沟翻船了。”   陆小凤立刻去找了个地方把防弹背心穿上,穿得妥当仔细,他可惜命了。   再回来时,他眨眨眼睛:“我猜那林仙儿肯定去找金丝甲了,毕竟这是传言里,唯一能克制梅花盗的东西——当然,她肯定没想到,你手里还有两件能克制梅花盗的宝贝。如果她知道,她肯定要气吐血了。”   佘蓝铃忍不住吐槽:“其实按照梅花盗的攻击方式,护心镜应该也能起到效果,怎么没有人戴护心镜呢?”   “巧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陆小凤往兜里一掏,掏出一块护心镜:“这东西我早早准备好了,不过现在你我都不需要了——可以给游龙生,省得这傻小子被林仙儿害死。”   至于防弹背心,那不可能给游龙生,他百分百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林仙儿。   说到林仙儿……   “游龙生!你家仙儿姑娘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   游龙生简洁地回答:“仙儿去找金丝甲了。”   佘蓝铃表情一时复杂了起来——她和陆小凤才刚聊完,陆小凤在这方面的观察果然比较敏锐。   于是顺势问:“她要金丝甲干嘛?”   “自然是用来对付梅花盗。”游龙生骄傲地说。他正要好好说一下林仙儿此举有多明智,多善良,害怕对付梅花盗的侠士出事,还提前准备金丝甲。   游龙生甚至自发自觉得,林仙儿是为了他去取金丝甲的。   仙儿心里有他!她肯定是希望他去杀了梅花盗,好能嫁给他!   游龙生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佘姑娘一双眼睛在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游龙生在那一刻竟然紧张地结巴了起来:“……佘姑娘,你、你怎么这么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林仙儿是为了你去取的金丝甲?”   “是!”   “是不是觉得自己杀梅花盗、迎娶林仙儿、走上人生巅峰近在眼前了?”   “这……”   别看游龙生这小子“这这那那”的,看那脸红的样子,看那飘忽的眼神,明显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佘蓝铃拍拍游龙生的肩膀,怜悯地看着他:“那你多想想,多快乐一下。”   毕竟等林仙儿的真面目被拆穿的时候,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肯定就快乐不起来了。   “喔……”游龙生茫然地眨了一下眼,他总觉得佘姑娘这句话怪怪的。   几日后,林仙儿归来,她口称自己没找到金丝甲,游龙生完全没有怀疑,他拍着胸脯:“没事的,仙儿,没有金丝甲我也能抓到梅花盗!”   林仙儿脸上带着笑,一如往常:“我当然相信你。”   林仙儿欲言又止:“龙生,所有人都知道天衣放在你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梅花盗能杀那么多人而不被抓到,会不会除了武功高强外,他的易容术也高强?”   “原来如此……”游龙生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那我把天衣抱在怀里,去哪儿都抱着,谁也不给。”   林仙儿摇摇头,一副满心满眼都是游龙生,为他出主意,希望心上人才是那个名利与美人三收的人:“不行的。你这样捕风捉影,日后免不了疑神疑鬼,反而更容易着了梅花盗的道——我有个法子,你把天衣给我,我把它收好,或者穿在身上,谁也拿不走,谁也想不到天衣会在我这样的弱女子身上。”   林仙儿以为自己忽悠一个游龙生该是手到擒来的。   哪知道游龙生脸色一变,这一次他竟然厉声拒绝:“不行!天衣不能给你!仙儿你放心,我会把天衣收好的,但这东西绝不能给你,它……它……总之不能给你!”   游龙生怕自己忍不住答应林仙儿,立刻运起轻功,像旋风一样走了。   林仙儿第一次被游龙生冷落至此,瞧着游龙生的背影,恼怒地用鞋底踏了一下坚硬的地面。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对于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而言,让女神去穿别人的睡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103]睡衣传奇(三):。   林仙儿的嗓子眼里跟着了火似的。   “好啊……游龙生,你真是长本事了。”   游龙生的做法又是激怒林仙儿——毕竟舔狗居然不舔了,又好像在给林仙儿鼓劲——那天衣绝对是真的天衣,不是陆小凤喝醉酒随口胡扯的玩意,要不是真的天衣,游龙生怎么可能不肯把东西给她。   林仙儿回到自己在藏剑山庄的客房里,拉开那把手都是玛瑙石打造的抽屉,取出自己用的胭脂、眉笔、口脂,还有负责留香的花露,细细打扮,她知道,等会会有人来的。   于是等到梅花盗翻窗进来时,恰逢香气徐徐弥漫,仿佛有几千几万朵玫瑰正在盛开。   梅花盗看着心上人那曼妙的背影,眼中浮现了痴迷:“仙儿。”   铜镜里,林仙儿的脸上却是很平静:“游龙生手里的那件天衣,是真的。”   梅花盗哈哈大笑:“那就好,仙儿你就等着我把它取过来献给你吧。天衣就该是你的东西。”   林仙儿面无表情。   她现在可不信这梅花盗了。连游龙生都能为了天衣远离她,谁知道这梅花盗拿了天衣会不会就跑了。   但林仙儿不会说出来,她只是柔柔地,慢慢地说:“我相信呀,我等着你归来。只是,游龙生请了他那些叔叔伯伯过来,那少林、武当、还有昆仑派掌门,可不是好相与的。”   偏巧的是,梅花盗也觉得自己不是好相与的。   “怕什么,我那招数防不胜防,就连当年的天下第一不也栽在我手里了吗。”   却原来,这个梅花盗就是当年的梅花盗,三十年前他二十来岁,如今也五十多岁了,但人老心不老,还能和林仙儿搅在一起。   然而就在两个人狼狈为奸时,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声音好似自东向西,又好似由南到北,在道路上响来响去,其间夹杂着一些话语声,只是稍微有些远,听不真切。   但梅花盗能感觉到,有高手逼近这里了。这个时候他想要跑掉比较难了,二话不说,往林仙儿床底下一钻,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林姑娘可在?”   是陆小凤。   林仙儿正了正情绪,立刻去开门,摆出一副慌张样子:“这是怎么了?我听到外面很吵……难道是梅花盗来了?龙生怎么样了?”   陆小凤扫视着林仙儿,沉沉地说:“游龙生没事,但是,天衣被梅花盗偷走了。”   林仙儿微微睁大眼睛,仿佛是吓得呆住了。   躲在床底下的梅花盗本人一脸焦躁。   不对啊!他就是梅花盗,他就在这里,就在林仙儿的房间里,就在床底下,他去哪偷天衣?!   而陆小凤已经向房内的空凳子走去了。   漆黑的夜里有风吹动,吹得窗外树木窸窣作响。陆小凤坐在空凳子上,视线往屋里来回转腾一圈,笑道:“林姑娘这么晚了……还在上妆?”   林仙儿嗔道:“是啊。我在等人。”   陆小凤:“喔?林姑娘在等谁?”   林仙儿转身将房门一关,慢慢走到陆小凤跟前,月光很皎洁,但更皎洁的似乎是林仙儿的眼睛:“陆大侠……”   林仙儿穿着件裹身裙子,可现在裙子滑了下去,滑过双腿,堆叠在脚背上。   林仙儿轻轻咬着下唇,她整个人也十分皎洁,缎面一样的皮肤皎洁得像在发光。   她往陆小凤腿上一坐。   “你说,我在等谁呢?”   梅花盗傻了。   这是在干什么?当着他这个前奸夫的面睡男人?有没有考虑他还在床底?!   等会你和陆小凤摇床,他还得捂着口鼻,让自己别被烟尘呛咳嗽是吧?!   *   在古龙的世界里,女性反派总是不吝啬于用自己的身体达成目标的。   而这一招,在她们遇到主角之前,总是无往不利。   陆小凤是个浪子,通常,他对于这些送上门来的,你情我愿的艳福很少拒绝。他交朋友看人品,他“交”人,只看脸。   林仙儿的脸非常能打。   这要是寻常时刻,那就该灵犀一指弹断烛火,失眠的长夜过去,翌日早晨,用一句话描写——他们昨夜闹得太疲惫了。   但陆小凤只要一想到自己是来看看林仙儿的房间里有没有梅花盗的,而佘蓝铃估计能投过窗纸剪影看出来林仙儿在干什么。他要是真把持不住,能被佘蓝铃笑话一年,而且这促狭的家伙一定会把其他人引过来的!   陆小凤要脸。   于是他伸出灵犀一指,毫不犹豫点了林仙儿的穴道,林仙儿脸上的表情都定格了,陆小凤把人一推,然后迅速捞起地上衣服,将人捆成蚕宝宝,丢到床上。同一时刻,指风凌厉,打在林仙儿穴道上,给她解了穴。   陆小凤火急火燎开窗跳出去,那避之不及的态度令林仙儿惊愕。   惊愕之后,就是深感羞辱。   什么意思!陆小凤他什么意思!其他人,那些正人君子拒绝她也就算了,陆小凤一个风流浪子!凭什么拒绝她?   ——甚至,林仙儿目前还没碰到过拒绝她的正人君子,她连少林寺遵守清规戒律的僧人都能勾引成裙下之臣,让对方为自己撒谎,为自己破戒,她对自己的魅力已是根深蒂固,路径依赖了。碰到什么问题,有男人就勾引男人,没有男人就找个男人勾引了,去解决问题。   这也导致她对自己的魅力有一股病态的执着。   原著里的主角李寻欢在面对她那直接脱了衣服的勾引巍然不动,还讽刺了两句,林仙儿就怨恨上了李寻欢,和李寻欢的义兄一起设计他,诬陷他是梅花盗,让他身败名裂。   而现在……   ……   佘蓝铃瞧着火烧屁股一样蹿出来的陆小凤,啧啧两句:“我还以为你得至少一炷香才能出来呢。”   陆小凤秒懂。   陆小凤脸都绿了:“你一个大姑娘说这个也不害臊!”   穿越者笑得特别开心:“你做这事都不害臊,我一个说的人有什么害臊的。”   陆小凤超大声:“我害臊啊!我都害臊到不能跟你辩驳我才没有一炷香这么短!”   佘蓝铃吐槽:“你已经辩驳出声了吧。”   陆小凤瞪着佘蓝铃,佘蓝铃理直气壮瞪回去。   大眼瞪大眼,几秒钟后,陆小凤一把捂住脸,似乎在调整心态,忽然继续开口说道:“算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佘蓝铃:“行。你在林仙儿房间里有发现什么吗?”   陆小凤:“里面没有梅花盗的踪影。但是林仙儿必然有鬼。她大晚上在上妆……”   佘蓝铃:“万一她在等游龙生呢?”   陆小凤把手放下,一下子露出了坏笑:“你这样的小姑娘家家就不懂了,像林仙儿那样的女人,她绝不会晚上约见游龙生的。她在游龙生面前要圣洁如仙女,清纯若处子,便是游龙生自己来了,她也一定要把人拒于门外。所以,她等的人绝不是游龙生。”   佘蓝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种事情她确实不懂,她才十八岁,刚过了学校说禁止早恋的那条线的学生。   佘蓝铃:“所以……林仙儿见的是谁?会不会是梅花盗?”   陆小凤摇头:“不清楚。但如果是梅花盗。那依靠易容偷盗了天衣的那个人,就绝不会是梅花盗了。”   是的。天衣真真切切失窃了,不是为了糊弄林仙儿,来搜查她房间的借口。   游龙生确实把天衣一直抱在怀里,谁来问也不给,但是,问他要天衣的是“陆小凤”本人。   所以游龙生给了。   等到后面对账——   陆小凤:“我那件睡衣呢?”   游龙生:“你刚才不是要回去了吗?”   陆小凤:“?”   陆小凤:“我要回去干嘛?你今晚没给我准备睡衣?”   游龙生:“等等,刚才的不是你?!”   陆小凤:“……当然不是,我刚才在和佘蓝铃玩扑克呢,还输给她三十个跟斗。”   佘蓝铃:“很明显,人家用易容把东西骗走了。”   佘蓝铃满脸无语地看着游龙生:“小游啊……”   ——虽然游龙生的年纪比她大,游龙生都二十来岁了,她才十八。但不妨碍佘蓝铃这么喊他。   佘蓝铃:“我也不求你跟人家耍心眼儿了,好歹不要让人家把你当傻子耍啊。你一个江湖人,比我还多混了几年江湖,连易容术都想不到吗?尤其是梅花盗经常潜入别人家里,要么轻功高明,要么易容高明——说不定二者都有。”   游龙生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一点用也没有起到。”   佘蓝铃:“算了,先找一下吧,说不定对方还在庄子里。”   然后就是陆小凤运功,一声长啸:“梅花盗来了!”   再然后,庄子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满庄搜寻。   现在,压力来到了梅花盗这边。因为梅花盗拿走的是天衣,是江湖传说,刀枪不入(陆小凤:?),水火不侵(陆小凤:??),还能长生不老(陆小凤:???!!!)的天衣。天底下想要这件衣服的人如过江之鲫。   梅花盗本来做好了拿到东西就会被各方针对的准备了。   问题是!这天衣他真没拿!   梅花盗:“特爷爷的!”   谁特么陷害他!!! [104]睡衣传奇(四):。   佘蓝铃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很简单:“不管是不是梅花盗干的,都说是梅花盗干的。天衣无所谓,不重要。”   反正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睡衣而已,她需要,可以随随便便从现代拿个几万件过来批发。   陆小凤点点头,看着佘蓝铃微笑:“天衣不重要,逼死梅花盗才重要,对不对?”   佘蓝铃掷地有声:“对!”   旁边的人,不管是游龙生还是其他门派的掌门人,听到佘蓝铃这么说,皆是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昆仑掌门龙道人按捺不住,先说了:“佘神医,我这辈子没敬佩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   其余人皆是情不自禁地点头。   那可是天衣啊,说不要就不要了,拼着天衣不要,也要搞死梅花盗,这是何等侠义!   当然,这对于梅花盗而言,就是——   “这是何等脑子有病的行为!”   梅花盗盗走天衣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但同时,也让江湖上很多鬼蜮目光,投注到了梅花盗身上。   以前,天衣在陆小凤那里,许多人都不好动手。除了忌惮陆小凤那灵犀一指的实力,还有就是,陆小凤这人交友遍天下,有不少人愿意为陆小凤出头,你惹了他,相当于惹一个马蜂窝。没看到皇帝面对陆小凤,都只是派出锦衣卫,而不是调动大军吗?   但现在,天衣落在梅花盗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听说了吗?那号称‘铁面无私’的赵正义,赵大爷正领着一帮江湖高手、英雄好汉,正在城中四处巡视,定要抓住那梅花盗,为民除害呢!”   “听闻那兴云庄庄主龙啸云对外宣称,要与梅花盗不共戴天,正在举办除盗大会,广邀英雄好汉前来相壤。”   “六扇门那曾经的天下第一名捕金九龄扬言,要将梅花盗逮捕法办。”   “为什么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名捕?”   “因为现在没有天下第一名捕了,现在是四大名捕!不过金九龄已经洗手不干了,江湖中当初还有人开过赌盘,赌是那天下第一名捕厉害,还是四大名捕办案能力无人能敌。可惜金九龄退出公门退出得太快了,他和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人,从未同期办案过。”   “那现在不就正巧?四大名捕定然也要追捕那梅花盗的吧?不说天衣这事,只说那梅花盗四处偷窃,又害人性命,还淫祸女子,不将其关入大牢不合适吧?”   江湖之事总是很快就能传得沸沸扬扬。   梅花盗这事又涉及天衣这种天上事,更是昨日还在徐淮之地流传,今日便已过了长江。   便连寻常百姓都能说上个一两句,认识了不少他们往日见不到,不太听闻的人物。   什么血刀老祖,什么太行山寨主,还有非中原的,那些个大漠石观音、西域魔教、海外飞仙岛……纷纷表达了对梅花盗的讨厌与憎恶。   就仿佛在梅花盗盗取到天衣那一刻起,他与什么神秘的事物所产生的斗争终于获得了胜利,使他一夜之间出现在了那些江湖人的眼瞳之中,犯下的罪行终于被看到了。   “而且,有些家伙本来就是‘罪行’啊。”佘蓝铃发现自己来了综武侠世界后,吐槽的欲望都变强烈了:“石观音和玉罗刹这两个人是有什么脸指责梅花盗的,他们做的事又好到哪里去。”   陆小凤随口道:“说起来,他们干过什么事?”   大漠和西域太远了,陆小凤只听说过这是两个魔头,还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事迹。   佘蓝铃努力地思考着:“玉罗刹我不记得了,但是石观音我知道,她在沙漠深处种了一片罂粟花海,然后把她看上的男人抓走去睡觉,睡腻了就用罂粟控制他们,如果宁死不从,就会被狠狠折磨,比如弄瞎眼睛和毁容什么的。”   陆小凤:“你很讨厌罂粟花海?为什么?”   佘蓝铃听了陆小凤的问话,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陆小凤很骄傲:“按照往常,你会调侃我,说:陆小凤你该小心了,我看你就很像石观音的下一个目标。但你刚才没有说这种话。”   “你倒确实很了解我。”   佘蓝铃证实了陆小凤的想法——   她平静地说:“我总有一天,会去大漠毁了那片罂粟花海。”   就像是她当初不远万里去蝙蝠岛杀蝙蝠公子一样。   没有仇,就是看不顺眼这件事。   陆小凤看着自己的朋友还是一如往昔,他忍不住笑了。   佘蓝铃奇怪:“你笑什么?”   “你这样非常好。”陆小凤想到了游龙生,他有多可惜游龙生为了林仙儿变得失去自我,就有多开心佘蓝铃如今能坚持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毁掉罂粟花海,但你做事一定有自己的缘由。所以,你若是去烧毁罂粟花海,不如叫我一起?”   陆小凤对罂粟花海的可怕之处不了解,但他知道,沙漠是最可怕最无情的地界,进了沙漠,管你是轻功举世无双,还是内力空前绝后,都挨不住沙尘暴的袭击,撑不住那白天如蒸笼,夜晚如冰刀的极端变化。   但只要佘蓝铃是陆小凤的朋友,那陆小凤就能陪朋友走一遭。   佘蓝铃站在陆小凤的对面,能清晰地瞧见这只小凤凰眼底的光亮灼得吓人。   佘蓝铃眨眨眼,笑着说:“能做陆小凤的朋友,的确是特别好的事情。”   陆小凤也笑着说:“能做佘蓝铃的朋友,也是特别好的事情。”   陆小凤:“所以,我的朋友,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佘蓝铃:“行,到时候我一定叫你一起。”   “不如也叫我一起?”斜里横插了一道声音。   佘蓝铃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而陆小凤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是谁:“三爷?”   正是那四大名捕中排行第三的追命,江湖人称“三爷”。   追命从树上跳下来,喝了一口酒葫芦:“先说好,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的。方才我就在树上,喝得多了,半梦半醒,没来得及提醒你们有人在这儿。”   佘蓝铃爽朗地说:“没事,刚才的对话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而且,你现在提醒也不晚。”   这可真的是提醒她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重要的话需要说,先让系统那隐形摄像头在周围转一圈比较好。   不过……佘蓝铃思索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对外说来着?哪怕她和陆小凤谈到穿越,谈到炎国,那也无所谓啊,别人知道就知道了,知道后又能怎样?   佘蓝铃又问:“崔捕头,你刚才说叫你一起是什么意思?”   ——追命,原名崔略商。佘蓝铃不想喊对方“三爷”,又感觉追命捕头这个称呼有些奇怪,想了想,就喊他的姓了。   佘蓝铃开玩笑:“捕头不是很忙的吗?怎还有时间出远门?”   追命:“就是字面意思。身为捕头,我不可能让罂粟花海这害人的东西留在世间,至于时间,这方面我会与我世叔说清楚,他不会拦我。”   追命的世叔就是神侯府的主人诸葛正我,而四大名捕是诸葛正我的徒弟。   追命知道罂粟是什么。他也告诉了陆小凤罂粟是什么:“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将罂粟磨成粉喂给别人食用,那个人再坚强的意志,也会戒不掉这种东西,倘若没有罂粟粉食用,轻则满地打滚,伤害自己,重则对家人拳打脚踢,威逼他们将钱财取出来给他去买罂粟粉,会为了再吃到罂粟粉而对能够提供给他这样东西的人言听计从,我以前见过这种人,他们人不人,鬼不鬼,若是罂粟粉洒到地上,他们完全能够趴地上去舔。”   阳光从树枝缝隙晃下来的那一刻,陆小凤的脸仿佛模糊一片,瞧不出来他是在惊骇还是在懵然。   佘蓝铃笃定点头:“罂粟粉就是那么可怕,所以我才一定要去把那片花海毁了。”   陆小凤咬牙:“看来这次真的要带上我一个了。”   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别说落在石观音这种恶人手上。   佘蓝铃敲定:“等把梅花盗的事情处理完,就出发去大漠。”   追命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树干上:“我正是为梅花盗而来。还有那天衣……”   佘蓝铃:“你也为了天衣?”   追命意味深长:“我对天衣只有想要目睹一次的好奇,这滚滚红尘,我的酒还没喝够,案子还没破够,我可不想往天上去,更不想亲人友人都死绝了,我还在长生。但是除我之外,还有别人想要那件天衣。”   而能驱使追命的人……   陆小凤都不愕然了,只剩下深深的无语:“还是那位?”   那位什么那位,穿越者才不惯着人,她直接就开了口:“喔,嘉靖啊。”   嘉靖是当今的年号,而像穿越者这种直呼皇帝年号的人,民间多的是,但民间人家是这么叫的:洪武爷、永乐爷、嘉靖爷……   佘蓝铃这种直接喊“嘉靖”的行为,实在是让陆小凤捂住了胃。   陆小凤:不好,胃疼得厉害。   而追命这个公家人径直呆在那里,酒葫芦倾斜了也没注意到,直到那酒水倒在了他鞋面上。   追命顾及到江湖中人犯禁是常态,微微一呆后,就咳嗽一声,假装自己没听到。 [105]睡衣传奇(五):。   “佘姑娘,陆小凤,有一件事,我该提前与你们说清楚。”   追命一字一顿道:“待捉到梅花盗,找到天衣,我是要必须出手抢夺的。君命难违。”   他不喜欢这样,但他是公门中人,身不由己。   陆小凤:“没关系。我轻功快。”   佘蓝铃:“没关系。我们有大招。”   两人同一时刻,异口同声说的,说完后,陆小凤扭过头去,震惊地看向佘蓝铃:“你说的大招不会是那个吧。”   看反应,他的后背显然是汗出如浆,透身似雨了。   佘蓝铃挑起眼皮瞧着陆小凤,十分硬气:“没错!就是那个!反正我不想直接把它给嘉靖,不然我心里不得劲。”   陆小凤干笑了两声:“那也行,就按那个办吧。就是埋汰了一些……”   追命在旁边听着,瞧着两人这般姿态,心中愈发好奇。而等到陆小凤同情地看向他时,那点好奇就转变成了惊疑。   “其实我不该问的,因为等天衣找回来后,咱们就是对手了。”   追命微妙停顿后,咬着字强调:“但是,你们这样,真的让我很担忧,到底是什么埋汰做法能让你们出气。毕竟……那个天衣是要经过我的手带回宫中的。”   佘蓝铃:“这件事情,崔捕头回头还是自己亲眼看看比较好——友情提示,身边带个死囚,那种罪大恶极的死囚,你们神侯府应该能提出来吧?”   追命已然惊悚。   什么情况,要用到罪大恶极的死囚?!别吓他啊!   追命看向陆小凤,眼睛紧紧盯着他:“陆小凤,你多次探案需要我帮忙,咱们之间交情不浅,不要让我失望。”   陆小凤残忍地挪开视线,干咳一声。   追命:“……”   追命心更慌了,他想喝口酒让自己冷静一下,然而举起酒葫芦,在半空中停了几息后,又默默地塞回了腰间。   他现在连喝酒都没胃口了,这对于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追命的手放了下来,而那嘴巴既然不喝酒了,便开始说起正事了:“关于梅花盗这事,梅花盗在哪儿我不清楚,但我翻了三十年前的卷宗,似乎并未见过梅花盗擅长易容的描述。”   陆小凤沉吟着:“那看来,骗走天衣的,的确不是梅花盗了。”   追命又说:“我来的时候,在藏剑山庄附近看到了司空摘星。他一个偷王之王在这儿,实在不能不引起我的多想和注意,所以我废了一些功夫,把他抓住了。”   陆小凤目光复杂了起来:“天衣不会是在这只猴精身上吧?”   司空摘星是陆小凤的好友之一,和花满楼、西门吹雪、朱停、佘蓝铃一样的好友。陆小凤的朋友很多,但好友很少。   追命可以感觉得到陆小凤的担忧,于是他告诉陆小凤:“我没有在他身上搜到天衣。”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没有在身上搜到,但不代表那个骗走天衣的人不是司空摘星——在场三人都清楚,司空摘星非常擅长易容。而他和陆小凤是好友,就代表着他假扮陆小凤必然惟妙惟肖,那游龙生被欺瞒过去,就很正常了。   陆小凤:“我想见那只猴精,方便吗,三爷?”   追命眼皮不眨一下:“当然,这边请。”   几人去见了一遍司空摘星,而司空摘星的表现也是无可指摘——他一副自己都有点懵的样子,对这追命,对这陆小凤诉苦:“我只是听说了有天衣这个玩意,过来凑凑热闹的,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把天衣骗走了。陆小鸡,你帮我跟三爷说说,把我放了吧。没证据抓人也不合适。”   陆小凤还没说话,追命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司空摘星了:“天衣我是没有证据,但你以前偷的东西,我的证据也没少,够你关一段时间大牢了。”   追命这个人,办起案来既能够灵活变通,却又不会徇私枉法,他这回就不是以“疑似偷天衣的”的名头把司空摘星关起来的,而是“司空摘星某年某月某日,偷某官员家中明珠三十二颗,逍遥法外”“司空摘星某年某月某日,偷某富户藏品画卷一幅,尚未逮捕”这些名头把人关起来的。   司空摘星满脸苦恼,他又看到佘蓝铃站在一旁,身姿卓卓,但穿的衣服怪形怪状的,很是讶异:“这位是?”   陆小凤带了些酒菜进来探望老朋友,正在给人一样一样摆出来,听到司空摘星的问话,他轻咳一声,换上严肃面容:“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奇人异士,她若说你没拿天衣,那我会想法子救你出来。她若说你拿了天衣,我就信她。”   司空摘星跳脚了:“你不信我,你信她?!”   陆小凤只是凝神看着司空摘星:“对,我信她。”   佘蓝铃被陆小凤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弄得心头一热,但没关系,司空摘星被陆小凤那句“我信她”弄得心头一冷,一热一冷,质量守恒。   佘蓝铃把测谎仪搬了出来。   这东西是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准备的,军方、警方那边用的最好的多项生理反应记录仪器,人可以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来让自己的谎言不被拆穿,但很难控制瞳孔在那一瞬间的缩放,也很难控制体温的升高,血压的反应,或者汗液分泌等生理特征。   ——当然,如果一个人天生胆小,那测谎仪对这种人没办法。就曾经有人凭此反其道而行之,不论戴上测谎仪后被问什么,都情绪异常激动,测谎仪就失效了。   又或者,此人拥有天生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对于自己做的坏事没有任何焦虑,对这些人而言偷盗、杀人、欺骗或者操纵都是正常行为,没有共情能力,那测谎仪也无法发现对方在说谎。   还有一种方法,被询问的人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又愤怒又憋闷,那检测出来的结果也会是被检测人心率异常,没有通过测谎仪。   测谎仪只适合辅助,以及……对一些心理素质好但不是性格变态的人的初见杀。   司空摘星面对自己被戴上一些奇怪东西时,还很淡定:“这是在做什么?陆小鸡,你又上哪儿认识了奇怪的人,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陆小凤却是一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围着司空摘星转:“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正好你试试,我看个热闹。”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陆小鸡,你真行。”   佘蓝铃知道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他对于盗窃这种事,是不可能害怕和紧张的。问他有没有偷走天衣根本没有用,测谎仪来了也检测不到司空摘星有任何心跳加速的异常。   所以,当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佘蓝铃只有一个问题:“天衣这件事情上,你有骗陆小凤吗?”   司空摘星下意识看向陆小凤带来的饭菜,那里面都是他爱吃的,能让他在大牢里吃得酒足饭饱满嘴油。   那是陆小凤对他的情谊。   “……没有。”   就在那一瞬间,测谎仪发出了刺耳响声。   在尖锐声响中,司空摘星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仿佛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刻,他确实慌了。   佘蓝铃的手指轻轻一点,就调出了检测报告:“脉搏变化……呼吸变化……皮肤电变——喔,这个你们不知道是什么,跳过。说一下皮肤温度吧……还有肌肉变化……声带颤动变化……”   佘蓝铃花了很长时间,把那份分析报告里能说出来的状况都说了一遍,而有不少体征变化是追命也认可的,比如瞳孔明显放大,那是被惊到的反应,比如那一声“没有”,末尾声调有明显的提升,那也是说谎的人面对信任自己的人说谎时,情绪愧疚的表现。   佘蓝铃最后说出结论:“在天衣这件事情上,你骗了陆小凤。天衣是你拿的。”   追命给司空摘星关的地方并不是那种潮湿又阴森的地牢,佘蓝铃一进来就感觉这里通风状态良好,空气也干燥,没有虐待犯人。只不过在眼下这个情况,那时不时吹来的一阵风,之于司空摘星没有慰藉,只有惊吓。   “你这是什么东西!”司空摘星指着那测谎仪,整个人都好似炸毛那样盯着那测谎仪瞧,生平少见地流露了敬畏与恐惧。   他不知道这东西准确率并非百分百,也出现过冤假错案,他第一次见这种神乎其技的器物,再加上对方完全说中了他心虚扯谎时的反应,他已经放弃了抵抗——这对于小偷来说,倒很常见,哪怕他是偷王之王,那也是个小偷,在敏锐意识到自己再隐瞒下去也无法脱罪,只剩下嘴硬了之后,司空摘星沉默了片刻,说:“天衣确实是我易容成陆小鸡……陆小凤拿的。”   佘蓝铃就告诉他:“你说的这奇怪东西,它叫测谎仪。”   实在是简单明了的三个字,司空摘星怔然赞叹:“好东西。”   司空摘星抿着嘴,又多看了两眼那让他宛若被扒光在人前的测谎仪,随后才说:“我见过那天衣,它的确是无缝的。我偷过那么多宝贝,只有它,我无法想象这是人间物件,而现在,我又见了一样——我猜,陆小鸡的天衣,是从姑娘手里得到的吧?”   佘蓝铃坦然:“对。是从我这里拿的。”   那一刻,司空摘星却是欣喜的。为自己唯一的好友能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而欣喜。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司空摘星的雇主需要他去偷东西的时候,司空摘星不会因为陆小凤是他的朋友而透露雇主的消息。   陆小凤理解司空摘星的想法,所以如非必要,他很少去询问司空摘星业务相关的事情。   但二人又是朋友,惺惺相惜,心中互相珍重对方。所以,以前司空摘星看到陆小凤陷入危险时,他不会透露雇主,但他可以暗示,很多时候他明明偷了东西就可以离开了,却一定要易容去戏弄陆小凤,就是在向他示警——我在附近,我掺和了一些事情,你知道我的雇主一般非富即贵,所以,你要小心了。   就像这一次,他明明拿到天衣立刻离开,有易容术和绝高轻功在手,谁也不知道是他干的,谁也抓不住他。   偏偏,就那么“巧”,追命看到他了。   “你要小心了,陆小鸡。”司空摘星拿起地上饭盒里的鸡腿,嚼得特别香:“我惜命。之前多少雇主想雇我偷天衣,我都拒绝了。所以,现在能让我来干这事的人,是我绝对绝对得罪不起的人。”   司空摘星身上还连接着测谎仪。   佘蓝铃听到这里,心中微动。   于是她冷不丁发问:“嘉靖?”   刺耳的叫声再一次响破牢房。   追命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小凤额头上冷汗已出。   司空摘星盯着那测谎仪,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后他长叹一声:“原来不需要我回答她也能检测我的情况?”   这东西,也太作弊了。 [106]睡衣传奇(六):。   这个时候,佘蓝铃都免不了“佩服”嘉靖这个皇帝对于修仙的执着了。   “明面上让锦衣卫追着陆小凤跑。暗地里叮嘱崔捕头夺取天衣。背地里又雇佣偷王之王来盗窃。三管齐下啊。”   总有一方能帮他带回天衣是吧?   而且看追命这样子,他根本不清楚皇帝还雇佣了司空摘星。   追命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又喝了酒。原本水波荡漾的酒液飞滑而下,划拉成一条银色细线,打入人口,又隐约可见酒珠飞溅。   约莫几息后,追命放下酒葫芦,手背随意擦了擦唇角:“佘姑娘,还有陆小凤,你们可以出去了。”   接下来的话,关于天衣在哪儿,明显追命不可能让他们听到了。   佘蓝铃和陆小凤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追命和司空摘星一同从牢里走出,双方朝着两个方向奔离。   随后,陆小凤一跃而起,朝着追命追了过去。   佘蓝铃去追司空摘星了。   陆小凤的“凤舞九天”轻功,追追命还是能追上的,追司空摘星不一定行,毕竟轻功是司空摘星吃饭和保命的家伙。   佘蓝铃铁定追不上追命,她的轻功还没学多久呢。她当然也追不上司空摘星,但她可以靠系统锁定司空摘星的位置。并且……找外援。   当韦一笑被传送到综武侠世界的时候,他心中愈发忐忑:“大帅,这儿是哪里?莫非……是仙界?”   他还有没问出口的,比如:大帅,你是真的打算彻底不隐瞒了吗?   ——虽然之前佘蓝铃也没怎么隐瞒,一直我行我素,全靠其他人自觉当“瞎子聋子”就是了。   佘蓝铃:“背我追个人,路上再说。”   韦一笑脸色一下子肃穆起来:“是!”   他边说边做,屈膝下蹲,身体前倾,方便佘蓝铃上他的背部。然后就依着佘蓝铃的指令:“前面!右拐!再往右!前方左拐——”   就这样追了上去。   接下来差不多三分钟的时间,韦一笑追上了司空摘星。他没有上前,依着佘蓝铃的指示,远远吊在后面,牢牢盯紧人。   古龙武侠的绝世轻功与金庸武侠的绝世轻功遭遇,一前一后,一个掠空若闪电,一个缥缈似轻烟,司空摘星侧身,如同一片纸张斜斜而入巷子,韦一笑紧随其后,一边追着司空摘星,一边还能分心听大帅说:“这里不是仙界,这里是另一处江湖。你别管太多,只需要听我指令即可。”   韦一笑沉声应是。   佘蓝铃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韦一笑此刻脸上表情逐渐充满了狂热。   不是仙界那又怎么样,以大帅的能力,想来她是能在三千界穿梭,这是何等伟力啊!说得晦气一些,佘家军真碰到什么灭顶之灾了,大帅随时可以保全自己,令佘家军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而且,这里不是仙界,保不齐有哪个世界是仙界啊!他们这些人跟着大帅,说不定能飞升成仙呢!   韦一笑更加卖力了,现在天冷,他穿着上好的貂裘,运起轻功来却身轻如燕,还仔细着不会颠到佘蓝铃。待司空摘星钻入一处民房,在围墙拐角处停下,左顾右盼时,韦一笑就挂在房上,不论是隐匿的痕迹遮掩,还是视野的挑选,几乎挑不出来毛病。司空摘星完全没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司空摘星从拐角处敲开好几块空砖,把那件睡衣从缝隙里掏了出来,再小心展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细细摸一遍,检查一遍,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直到确定衣服没有损伤,只是皱巴了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佘蓝铃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和追命分开跑是为了迷惑人,避免有人跟踪。天衣果然在你这里。”   司空摘星都惊呆了。   他转头看向佘蓝铃:“你是怎么追上来的?这天底下,能追上我的人不足一掌之数,藏剑山庄附近,应该只剩陆小凤一个而已。”   不是他小看佘蓝铃,而是佘蓝铃身上的内功痕迹瞧着就不算很高啊!内功不高的人。轻功必定不高明,这是真理。   他和追命在大牢里商量着两人分开跑,到时候陆小凤仓促之下,肯定会脑子都没来得及转就得抓紧时间二选一,迅速追着一个跟上去了。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保证陆小凤有几率失手,天衣不会回到陆小凤手里。   可,眼前这个姑娘是怎么冒出来的?!   韦一笑嘿然一笑:“你的轻功确实高绝,可我的轻功也不差。”   司空摘星瞄着韦一笑:“你又是谁?”   “我么?”韦一笑笑着看司空摘星,略显灰暗的眼眸在夜色显得有些幽邃:“我虽然很想自称是一名管家,可惜我还不够格,所以,你可以当我是一名随从。”   司空摘星的眼睛猛地睁大:“你这样的轻功还不够格?”   韦一笑却笑得很骄傲,很自得:“当然不够格,我家主子手底下比我强的人,还有很多。”   司空摘星浑然想不出来,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地方,哪处人家竟是如此有本事了——莫非是哪个隐世人家?总归不可能是皇室,不然皇帝没必要那么费功夫来夺取天衣。   司空摘星叹气一声:“其实我很不想进行这场战斗,你这样的人家铁定很难缠,但是,我……”   司空摘星看到佘蓝铃拔枪了。   司空摘星根本看不到子弹,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地面就被轰炸出小坑了。   似乎有火光闪过,小坑周围还散着一些灰烬,也不知道那里原先留着什么东西——是植物吗?司空摘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说不下去“但是,我”后面的话了。   佘蓝铃帮他说:“‘但是,我’什么?”   语气平静,手里还不紧不慢地换子弹,一粒一粒按进去,看得司空摘星隐隐约约觉得有阴冷之感在自己后背游走。   司空摘星将那件睡衣恭恭敬敬叠好,捧在手上:“但是我这个人一向讲良心。天衣本就是阁下之物,自当原样奉还。这场对战,不必打了。”   佘蓝铃都不需要一个眼神过去,韦一笑就很自觉地走过去接过司空摘星口中的天衣。衣物一入手,韦一笑便几乎不敢呼吸了。   天衣果真是天衣,又柔软,又顺滑,但那材质又不像丝绸,而且确实瞧不出来针脚缝隙。   这……难道是大帅从仙家那儿取来的衣物?   等到韦一笑把天衣拿到佘蓝铃面前时,他和司空摘星都看到佘蓝铃随手就那么一抓,随便就那么一抖,一点都不珍惜,直看得两人心脏剧烈跳动。   那可是天衣啊!倒也不必如此视天衣为粪土吧!   但司空摘星一言不发,甚至动都不敢多动,生怕那奇异女子误以为他要逃跑,拔了火铳就攻击他。他心里有数,刚才那几发枪响没有打他,而是打到地上,真是多亏了他认识陆小凤,不然他就等着命丧今夜吧。   便在这时,远方传来陆小凤着急地呼喊声:“猴精!猴精!你怎么样了!”   司空摘星却是没有应答。不一会儿,陆小凤就来到众人面前,看到司空摘星完好无损时,他挺激动:“我喊你你怎么哑巴了?我还以为你——”   司空摘星这才开口:“陆小鸡,你看看这地上的坑,我敢随便说话吗?”   陆小凤扭头一看,看到那小坑,也一时失语。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提醒着他此地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小凤同情地看了一眼司空摘星:“……还好吗?没被吓到吧。”   “你说呢。”   司空摘星看了陆小凤一眼,低声道:“谢了,陆小鸡。要不是你认识她,我今天就要成死猴子了。”   陆小凤也低声说:“其实我的面儿也没那么大,还好你没有负隅顽抗。”   不远处,追命瞧着天衣已经回到了佘蓝铃手上,但他在意的已经不是天衣了,而是刚才那很明显的近似于火铳的声响,还有地上那个坑。   追命记得很清楚,按照大明律法,私藏火铳者,杖八十。私造加私有,更是罪一等。   但是,佘蓝铃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又不能说它一定是火铳,大明的火铳可不长那样,倒像是一个更精致灵巧的暗器——尽管,明眼人都能猜出来,有个东西它长得和火铳相似,发射后的声音相似,那它大概率就是火铳,只不过更精良更完美。   然而,江湖中人……嗯。追命又想到是皇帝先觊觎别人的天衣的,于是他几乎已经算是明示了:“你刚才用的是火铳吗?”   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问话。   佘蓝铃一脸凛然:“它不是火铳!”   就算是测谎仪来了,也没办法说她撒谎。火铳虽然是枪的起源,但发展到她手里那把转轮手枪的样子,其实严格来说算是两种物品了。   而且,穿越者虽然行事肆无忌惮,又不是不识好歹,人家追命都把台阶铺好了,何必硬要说那就是火铳,逼得人家必须履行职责呢。 [107]睡衣传奇(七):。   佘蓝铃把左轮手枪插回腰间,至于手里这件睡衣:“崔捕头,你放心,我和陆小凤商量过了,不会让你难做的。你肯定能把它带回去给嘉靖的。”   穿越者一脸认真地说:“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用它来钓出梅花盗。天衣我可以不要,但梅花盗必须死!”   追命明白,如果不依着这位行事无所忌惮的青少年,她是真的能做出把天衣毁了的事情的。   于是追命问:“要怎么钓出梅花盗?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佘蓝铃:“有。”   那叫一个毫不犹豫,毫不客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追命第一次见到这样没有任何委婉,不打算你来我往推拉几回合的爽快人,讶了一瞬后,也爽快了起来:“佘姑娘请说。”   佘蓝铃:“我们假冒梅花盗,以梅花盗的名义举办武林大会。梅花盗当众表示要把天衣献给嘉靖,用来换取自己过往祸事一笔勾销。并且,这场武林大会,谁获胜,谁是武林盟主。我这边再拿出几个彩头来,把武林大会办得红火一些,有声有色,真正的梅花盗看到假梅花盗成了武林盟主,他定然不甘,会来杀了假梅花盗取而代之。到时候就可瓮中捉鳖了。”   至于怎么保证假梅花盗能够获胜,那就要看他们的暗箱操作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如此的确出其不意、出人意料,可只是一个武林盟主,不一定能钓出梅花盗吧?反正没人知道他是梅花盗,又有假梅花盗认了他的罪名,从今往后他只需要不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岂不是可以自由自在行走江湖了?又怎么会去主动认领自己才是梅花盗?”   佘蓝铃没有接这话,反而忽然说:“陆小凤,看你这身上淤青未消的样子……你之前和崔捕头打过一场了,是吧?”   陆小凤点头:“对。”   而且那打得叫一个令陆小凤头疼。他的最强招式是灵犀一指,而追命擅长腿法,他总不能拿两根手指去接追命踢过来的腿——他怕自己手指骨折了。所以只能用拳脚功夫,以及花满楼教过他的流云飞袖。   佘蓝铃掏出两瓶药:“这是云南白药,你来试一试,先喷红瓶的,喷的时候如果感觉还疼,就再喷一次,等到不疼的时候再喷白瓶的。”   直播间观众一看到云南白药,立刻兴奋了:【卧槽!云南白药!中华三大奇药之一!神药中的神药!】   【我以前骑摩托的时候摔了,半个胳膊血呲呼啦的,撒了云南白药药粉,很快就好了。就是容易留疤。】   【我之前脚扭了,肿得老高了,喷完药后揉一揉,没几分钟就消肿了。这玩意确实好用。】   【听说市面上放出来的云南白药都是稀释过的,配方里混杂了很多没用但没副作用的药物?主播手里的云南白药不会是没稀释过的版本吧?】   【我感觉是。国家肯定给的没稀释过的,毕竟主播是要在世界中穿梭的。】   佘蓝铃在指挥陆小凤用药,没时间看弹幕去答复是不是。   但直播间的观众都有眼睛。   在陆小凤尝试着喷了云南白药后,那效果简直立竿见影,没过多久,他身上的淤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   这还不是完整版的神药能是什么?!   陆小凤瞧着那两瓶效果极好的喷雾,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这是什么?”   这也过于速效了些。   这东西对于江湖人而言,完全是保命神药了。   佘蓝铃只是把那喷雾按在左手手底下,轻轻一拍:“怎么样,这种神药如果放在那武林大会当彩头,够不够吸引梅花盗前来?”   陆小凤夸张地说:“够了够了,别说吸引梅花盗了,吸引梅花仙都行。”   不说废话,之前陆小凤想陪着假梅花盗打假赛,现在陆小凤想打真赛了。   佘蓝铃却是又把右手伸进自己的大登山包里,实际上是从空间戒指中抓了一把弹珠拿出来:“再加一把玻璃珠够吗?”   那弹珠颗颗圆润,珠内还含有漂亮的形状,有的是枫叶,有的是星河,可称为稀世珍宝了。   而这种“稀世珍宝”,佘蓝铃用抓一把米的姿态,随意地抓了出来。   司空摘星那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眼睛已经是火辣辣地盯着玻璃珠移不开眼了。   然后,因为过于震撼失语,没有人回复佘蓝铃。于是这个神秘青少年又抓了一把玻璃珠出来:“这样够吗?”   陆小凤低着头,看着那两把玻璃珠,仿佛看到了一座城的财富。   佘蓝铃似乎是在思考:“还不够的话,我这里还……”   追命嘴角一抽,叫住佘蓝铃说:“别再拿出来了,再拿出来就连陛下都要忍不住派人下场去争这个武林盟主了。”   这个时候,佘蓝铃才慢吞吞把手空着从登山包中拿出来,顺带拉上拉链。   “够了就好。”佘蓝铃这么说。   陆小凤三人看得出来,从始至终佘蓝铃都没有任何炫耀心理,她是真的没把那两把珍贵的玻璃珠放在眼里。   追命突然想起来之前花家为了感谢佘蓝铃治好花满楼的眼睛,要送出他们在江南的半数地产的事,那个时候,佘蓝铃没有收取那些地产,只说自己请花满楼去办事,治好眼睛就是报酬。   当时,追命佩服此人那一诺千金的豪气,如今他也佩服,只是佩服之余便也了悟——对于一个随手掏玻璃珠,能够改良火铳,还拥有天衣和神药的人而言,当初江南花家的谢礼,她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   众人商议过后,依旧由司空摘星假扮梅花盗。这样,假如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可以用轻功保命。   然后就是关于“梅花盗”以天衣换取司法上的脱罪的事情,追命遣人快马加鞭将此事送往皇宫,送到嘉靖手上。   几日后,回信里只有一行字:司法可逃,私情不论。   老道士虽然沉迷于练丹,但帝王之术还没丢掉。这话就是明摆着在“既要又要”。既要天衣,但又说“虽然梅花盗在律法上自赎其身了,但如果有谁要找他报仇,官府是不管的”,用来避免民怨。   佘蓝铃轻轻“啧”了一声:“不愧是皇帝。”   追命这种正派的人只觉刺耳得很。   尽管他同意了假梅花盗的计划,可他为了避免信件被夺,信中并未提梅花盗真假,嘉靖帝只会以为那是真的梅花盗要自赎其身。追命寄信去京城时,心里早已经对嘉靖皇帝的选择有了预料,但心中还是免不了残存一份奢望。   万一呢。   万一陛下他就是对这方面的容忍度为零呢?万一陛下要求他直接把天衣抢回来就行,不需要管梅花盗的要求呢?   果然啊,他这种遐思美想也就是隔水望月影,也就只能想想了。   之前回信未至时,追命的心情如同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回信到达后,追命彻底沉进了水里,一分钟、一秒钟也不愿意耽搁了,喝着酒去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好。   ……   很快,“梅花盗”对外宣扬要开武林大会,并且对武林盟主之位势在必得的传言,从黑暗中大步向所有人走来。   同时来的还有天衣已经归于皇帝所属的消息。   第一群来“支持”梅花盗的人,是那些被他祸害过的人家,愤怒而来,坐在台下,似乎只等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梅花盗。   他们的愤怒是真的,毕竟陆小凤已经提前找过他们了,告诉他们这次武林大会是为了钓出真正的梅花盗。避免出现他们一心一意要杀死假梅花盗的事来。   他们等着梅花盗落网。   华山派新任掌门更是重金购置了唐门的剧毒暗器暴雨梨花针,只等着给梅花盗一份重击,为自己那个被糟蹋了的女儿报仇。   第二群来的人,就是对天衣有企图的人了。   他们打听过了,天衣只是名义上归给皇帝了,东西还在梅花盗手上呢。他们还有机会抢走。   而梅花盗本人简直震惊到眼眶要裂开了:“仙儿,你说什么?有人蹦出来假冒我?”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他这么烂的身份,也有人愿意顶替?!   那真是太好了!赶紧把“梅花盗”这层身份拿走,他以后就能逍遥法外了!甚至以后缺钱了,还能用“梅花盗”的身份搞些钱来,反正锅都是假梅花盗背。   梅花盗竖起耳朵,把外界传来的信息,每一个细节都听得真真切切,确定“继任者”是个“傻子”后,这才开始喝酒狂欢。   直到林仙儿的婢女林铃铃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说:“那武林大会上,假梅花盗还拿出了其他彩头!”   梅花盗一叠声地埋怨:“你打听这个有什么用?那个冒牌货能拿出什么彩头来,你该打听那件天衣是不是真的在冒牌货手上。”   婢女立刻应声:“是。”   但她似乎思考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彩头确实贵重,有神药药粉,那人当场试验了,刀剑划出来的伤口,愈合得很快。有那门派掌门直接报钱十万两银子,要买那神药,那冒牌货都不肯卖。”   为了避免被梅花盗训斥,她说得很快,像是打着快板似的。   梅花盗一听,眼睛都直了。   多年的理智告诉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拿出好东西给别人,如果为了拿到好处就失去谨慎心理,往陷阱里钻,愚蠢又可笑。   可……可……可这好处也太好了。   林铃铃紧接着说:“还有一箱玻璃珠,比珍珠还圆润,内里还有奇特形案,有的像枫叶,有的像星星,都不知道怎么刻进去的。那假货请了好几家商行的人来验价,说是工艺精湛,绝非俗物,估量出来的价钱,至少三十万钱。”   梅花盗松了一口气:“才三十万钱。”   林铃铃:“是一枚玻璃珠三十万钱。”   梅花盗呆滞地举起杯子,试着喝一口水,缓解那口干舌燥,一碰杯沿,空倒了好几个呼吸,才发现那是一个空杯子。   他又放下了杯子,深呼吸:“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108]睡衣传奇(八):。   梅花盗很动心。   他的理智在疯狂告诉他,陷阱!一定是陷阱!   但他的心底深处,有声音钻出来:陷阱又怎么样,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富贵险中求,正好干完这一票,再躲起来,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就在这个时候,婢女林铃铃又探头进来,小声说:“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姑爷有没有兴趣听。”   林仙儿是她家姑娘,梅花盗自然就是姑爷。当然,林仙儿的男人很多,所以林铃铃的姑爷也很多。   梅花盗疑惑地看向林铃铃:“你先说说。”   林铃铃:“姑爷,既然那假货已经和官府搭上道儿了,你为何不去大庭广众下当场把他杀了,承认自己才是梅花盗呢?反正官府也不追究这事儿了,那些私人恩怨又奈何不了你。所有人都知道姑爷你才是梅花盗,在天下群雄面前承认那些惊天大案是你做的,那天下第一高手是你杀的,那华山派掌门的女儿是你糟蹋的……岂不比让那假货去欺世盗名来得好?”   梅花盗更心动了。   犯罪心理学上有个知名的论调就是:凶手会返回凶案现场,去品味自己的杰作。   梅花盗自然也有这样的心理,不管是刻意做了形似梅花形状的暗器,还是三十年后又出来作案,都是这种心理的体现。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够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揭穿假梅花盗是个冒牌货,他才是真正的梅花盗,真正的凶手……   那样得意的时刻,人生一世,又能经历几遭?!   梅花盗直接被吃透了需求。   他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无比地兴奋,幻想中所有人的震惊、对他的敢怒不敢言、还有一部分人对他的钦佩和向往……这些场景直接消融了他的理智——   “仙儿,我潜入假梅花盗那边看看,瞧瞧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的话,何必让那个冒牌货去占有那些东西,还有本该属于我的荣光。”   林仙儿还有理智。   “你急什么。”林仙儿听着梅花盗那沉重急促的喘息声,皱皱眉,眼底浮现轻蔑:“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出事。我去找人探听探听情况。”   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林仙儿能找到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游龙生、少林寺方丈、其他派的掌门或者前途无量的首席弟子,就连六扇门里,她都能找到人。她去打听消息,八成把握能保证自己得到的是真消息。   林仙儿去探听消息了,梅花盗留在房中——不是林仙儿在藏剑山庄的房间,是一处民房,为了避免被发现。   梅花盗重新坐了回去,冲着林铃铃说:“你再跟我说说你打听到的事儿。”   林铃铃就笑眯着眼,和姑爷说起了那些事儿,越说,梅花盗越心动,越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林铃铃告知梅花盗一声,说自己要离开,去厨房看看给林仙儿熬的汤怎么样了,她离开时,经过房门,情不自禁地蹦跳了一下,梅花盗把眼一扫,发现小姑娘还换了一双新鞋子,缎子瞧着漂亮,底子也软,像是软软的奶皮子。   “倒是个好兆头。”梅花盗微笑着想。   小婢女换了新鞋子,他也很快就要换新人生了。   林铃铃跑到厨房里,却没有去看那熬着的汤,而是拿出一枚铃铛摇响,“铃铃铃”的声音荡出窗外,不一会儿,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跃进窗里,身边还跟着一个面色青白且年岁极大的男人。林铃铃一看就知道,那个男人是眼前姐姐的随从与打手。   “佘姐姐!”林铃铃激动地叫了一声,而后向佘蓝铃告知:“我已经按照姐姐你说的,把那些话全都和梅花盗说了,他眼瞧着是心动了。林仙儿则去打听消息去了。”   佘蓝铃点头:“好,我知道了,麻烦你继续探听消息了。”   佘蓝铃拿出金子,拿出银子,递给林铃铃。   林铃铃拍拍自己的裙裳,笑容灿烂:“佘姐姐你不用给我钱,我是自愿做这件事的。我以前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林仙儿手一摇,我就得铃铃响,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她不让我做事,我就不能响。但是如果你们能抓走林仙儿,以后我就能想怎么响就怎么响了。”   佘蓝铃看着她,真心地说:“你可以的。你还可以给自己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而不是林仙儿喜欢的名字。”   林铃铃眼睛一亮:“那太好啦!那我得好好想想我要叫什么。”   *   武林大会举办的日子缓缓到来,没有人怀疑梅花盗能够拿得出神药和价重连城的玻璃珠,毕竟他可是大盗。   正是这样,许多人都被一叶障目了——这个人能够拿出很多珍贵的东西,最后更是能拿出天衣,那他肯定就是梅花盗!   于是假梅花盗现身的时候,台下的武林人士指着他骂,对着他义愤填膺,不论是怒目而视还是拿着刀要把它干掉,看似他千夫所指,实际上,在梅花盗眼里,所有人的视线和情绪都围着那个假货。   那些斥骂,那些愤怒,对于梅花盗来说,反而是最好的夸赞。可现在,那些夸赞都被某个可耻的假货窃夺了!   梅花盗捶了下旁边的树,他盯着台上那个冒牌货看,眼里几乎要冒火了。   但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跳出来拆穿那个冒牌货。   他的武功并不高明,以前能赢全靠出其不意的偷袭。但如果他在所有人面前玩偷袭,那人家也不傻,还能看不出来他是个软柿子?   等。   一定要等。   等到武林大会结束,所有人还没散去,在那个时候,他再杀掉那个冒牌货,就能把他应得的荣誉拿回来了。   梅花盗呼吸急促,极其紧张地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陆小凤慢吞吞地靠过来,好像自己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站着。   追命在台上,守着那个假梅花盗——这在其他人眼里并不突兀,因为“梅花盗”已经靠着天衣和朝廷接上道了。   而佘蓝铃也带着韦一笑站到陆小凤身边。   这也很正常,她和陆小凤是朋友,站在一起说说话再正常不过了。   梅花盗自以为自己在螳螂捕蝉,却不知身后黄雀也在目光灼灼盯着他。   *   梅花盗在盯着台上的冒牌货看,一边盯一边阴森森地笑。打心眼里看不起冒牌货在台上打斗。   打得再厉害有什么用,不论是谁,都没办法防备他的暗器。   台上的司空摘星如果知道梅花盗是这个想法,他是一定要把人抓住吊起来,吊在悬崖边上三天三夜的。   还“打得再厉害有什么用”?!没有用有本事你自己来打啊!现在都是他在挨揍!气死了!陆小鸡你快点!   司空摘星猛瞪底下还在看热闹的陆小凤。   陆小凤咧着嘴,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司空摘星双腿轻功都快舞出风火轮了,这才飞上台:“这武林盟主,我也想试试。”   然后就是商议好的代打了。   陆小凤负责打,打赢好十几场确定没有人上台后,他才开始对战假梅花盗,真司空摘星。   在佘蓝铃的建议下,他们取了个巧,反正梅花盗人就在藏剑山庄里,武林大会迅速开启,用来钓梅花盗,而那些真正的超级高手三五天内赶不及,其余人由陆小凤应付,完全不用担心翻车。   ——至于这会影响武林盟主的含金量……无所谓,反正最后赢的是自己人就行,自己人不在乎当不当武林盟主。   顺便给云南白药打打广告,喷雾消淤青,粉末治刀伤剑伤,每打完一场都由追命上前用这种神药给人治伤。把它鱼饵的效果发挥到百分百。   “这东西真不卖吗?”接二连三有江湖人士不死心,抓着追命询问。   追命一遍遍重复地说:“真不卖。这些是试用装,用完了就没了。剩下的都是彩头,你们要是有需要,可以等大会结束,问问新任武林盟主卖不卖。”   真梅花盗看着那些神药一次次用出去,眉头紧紧皱起,额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皱纹。   在他眼里,那些神药都是他的东西!现在用的都是他的东西啊,心疼死了!   林仙儿也是这个想法。   明面上还维持着浅浅笑意,喉咙里仿佛有鲠刺。   那些大老粗受个伤配用神药吗!那些神药给她,她能让江湖大乱,让武林中不少人对她俯首称臣,现在就随便用出去了——该死的追命,该死的假梅花盗,要不是她那群裙下之臣来不了那么快,哪里能让陆小凤那么嚣张!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确实厉害,有本事用手指去接伊哭的青魔手啊!毒不死他!   佘蓝铃在台下,漫不经心地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漫画书,旁边支了个小桌子,桌子上摆放着黄桃罐头,还有几根牙签。   她在等这个含金量不高的武林大会结束。而韦一笑也有幸分到了一罐黄桃罐头,让他在黄桃还没有成熟的季节里,吃到了甜甜的黄桃。   至于系统的直播镜头当然是对准了台上的。   直播间观众表示:【这武打比现在的武侠剧好看带劲。】   好看,爱看,多来点。 [109]睡衣传奇(九):。   等佘蓝铃看完了手头的那本漫画书,台上的武林大会对打也到了尾声。   最后是陆小凤和“梅花盗”的比拼。   台下人在小声交谈。   “不愧是梅花盗啊,轻功真好,我只能看到一层灰影了。”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也不赖,梅花盗发过来的暗器都被他夹住了。”   “那就是梅花盗用的暗器吗?快是快了一些,我看着怎么感觉没有传闻中的防不胜防呢。”   真·梅花盗听着这些话,再一次用力地砰砸身边的大树,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屈辱似的。   “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不知道我的暗器是……”   梅花盗说得咬牙切齿,说得恶狠狠:“不只是那个冒牌货,这里面所有参加武林大会的人,我至少要让一半以上变成残骸。”   这样才能让剩下的人知道,真正的梅花盗所用的暗器,能够让他们恐惧!   *   在陆小凤打假赛的基础上,“梅花盗”获胜了,他成了武林盟主——至少在这次大会上,他有了这个名头。   但是,追命安排的托立刻开始大喊:“这不算!还有许多人没来呢!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你能打得过吗?海外飞仙岛的叶城主,你能胜得了吗?听说金钱帮的上官帮主过两天也要到了,如今群雄未至,你只胜了一个陆小凤,算什么武林盟主!”   那假梅花盗干脆地回答他:“行!我就再等几天,定要让你们心服口服!”   而半个时辰后,林铃铃迫不及待地来找真正的梅花盗了。   他们终于要收网了。   林仙儿不在屋子里,她早已走了。   “姑爷!不好了!”林铃铃那张脸上写满了急迫和关心——跟着林仙儿好几年了,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怎么利用表情去达成目标:“我之前意外偷听到,那个假货他要收拾东西逃走了!”   梅花盗霍然起身:“他要跑了?!”   却也不怀疑,只是冷笑:“我就知道,他这种冒牌货没什么本事,肯定是要跑的。”   林铃铃悄悄撇了撇嘴。   能和陆小凤过几十招的人叫没本事,那你就是烂到泥里去了。让你上台,没几招就要被灵犀一指点住穴道了。   但林铃铃没对此吭声,只是一副慌乱无主见的样子:“这可怎么办,姑爷,他要是跑了,天大地大,去哪儿找人?”   梅花盗立刻有了决断:“什么怎么办!你带路,我去堵人!”   他拎着林铃铃,运起轻功起身一飞,在林铃铃的指挥中,找到了假梅花盗的藏身之所。那假梅花盗似乎还在犹豫,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到底要不要走呢?还是走了吧,见好就收,再来一些人我可不一定能打得赢了。”   他直接跳上了墙,可又好像思路电转,再次自言自语起来:“但万一呢,万一就赢了呢?若是赢了,以后谁还敢来找我报仇?”   他又跳回了院中。   梅花盗目睹着这一幕,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林铃铃一个小婢女都能发现假梅花盗要跑了。   梅花盗也不管林铃铃有没有躲好,直接对着假梅花盗出手——用的拳脚功夫,没有一出手就是暗器。   假梅花盗警觉性很高,侧身顺着拳风一躲,人如风中落叶飘荡开,又回身一个劈腿,腿若大刀劈砍而下。   他们就这么打了起来。   “你是谁?!”   “你且好好看看爷爷是谁呢?”   “看过了,你是谁,不认识。”   “呵呵,那你再看看!”   梅花盗从开打起,就用的腹语说话,而在凌厉的打斗中,假梅花盗也不曾注意到梅花盗的嘴未曾张开过。直到此刻,真梅花盗突然开了人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以及……飞射而出的暗器。   “叮叮叮叮叮——”   暗器打在了防刺服上。双方都是一惊。   假梅花盗:“你是梅花盗?怪不得你的暗器就连当初的天下第一都躲不过,原来是因为你用嘴巴发射暗器!”   寻常人防暗器高手,视线都会下意识注意在对方的双手上,哪会去瞧对方的嘴巴。他也不会例外。刚才的对招中,要不是他有佘蓝铃给的防刺服,只怕也要饮恨当场。   而真梅花盗只觉得眼前场景十分荒唐:“金丝甲?!不可能,金丝甲不可能在你身上,你——”   他的话尚未说完,旁边突然有一道声音万分骄傲地说:“这天底下除了金丝甲,还有其他的防暗器的宝贝。比如我朋友佘蓝铃的防刺服。”   “陆小凤?!”   梅花盗不认识佘蓝铃,也不认识什么防刺服,但他现在认识了,而且是以极其强势的方式让他认识且记住的。   梅花盗看看陆小凤,又看看假梅花盗,脸色一下子变幻莫测起来:“你们是一伙儿的?”   陆小凤没回答,回答他的是追命:“对。他们一伙的,包括我,我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梅花盗已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陷阱。   他后退一步,正要逃跑,四面八方又冒出无数人,有那些被他偷盗过宝物的人家,也有那些被他祸害过家中女眷的人家。   华山派掌门站在一个方位,手中持剑,剑鸣响亮:“梅花盗,我今天非要杀了你不可!”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梅花盗之所以能无敌于三十年前的江湖,靠的就是嘴巴发射暗器的绝活。只要和梅花盗打斗时注意着他的嘴巴,那他就只是个轻功高明一些的江湖人而已。   当梅花盗被华山掌门斩于剑下时,这位新任掌门直接失声痛哭:“我终于杀了他了!这个孽畜!他不得好死!”   一边哭,一边手起剑落,将梅花盗分尸。   在古人的世界观中,人的尸首不全,那就是不得好死了。死后的魂魄也无法安然去往九泉之下。   没有人会阻止这位掌门,还有人提议:“把他丢到山里喂野兽!”   这个建议得到多数人的赞同。强奸犯就该被这么对待!   而佘蓝铃也绝不会让林仙儿逃脱制裁,她拍了拍林铃铃的肩膀,说:“去吧。”   去为自己摇铃吧。   林铃铃的指尖颤抖着——她从她站的位置上走了出来:“这次梅花盗之所以能够很快就席卷重来,是因为有人帮他。”   游龙生认得女神的婢女,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当然不会怀疑林仙儿——他甚至连往那个方向想,都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应该是林铃铃恰巧掌握了什么线索,便忍不住担忧:不知道仙儿清楚不清楚这个事儿,不会被牵连着出事吧?   紧接着,所有人就看到这位自称“林铃铃”的小姑娘看了一圈后,开口道:“我是林仙儿的婢女。帮梅花盗的人,就是林仙儿!他是林仙儿的姘头!之前林仙儿负责和被梅花盗害了的人成为朋友,摸清了行程,告诉梅花盗,再由梅花盗去暗算这些人!”   这话一出来,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在场人里,也有好几位是林仙儿的入幕之宾。更有至少一二十人,是林仙儿的追求者。他们当然是不肯相信他们眼里的女神、仙女会做这种事的。   但有一个很浅显的印证方法。   佘蓝铃表情如常地说道:“你们激动什么,让司空摘星假扮真的梅花盗,去找林仙儿,看她是什么反应不就行了?”   其他人:好主意!但是司空摘星在哪呢?   他们正要找那神出鬼没的偷王之王,就听到那假梅花盗轻叹一声:“这又是一份活儿,佘姑娘,你可真会支使人。”   正是那司空摘星!   众人这才惊觉,假冒梅花盗之人的身份。   怪不得轻功那么好,也怪不得陆小凤会假装输给对方。   而佘蓝铃只是开口说:“毕竟那件天衣都能送给你们交差了,所以你多干点活抵一下吧,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的,但司空摘星不敢赌佘蓝铃是不是真的只有玩笑,其中是不是夹杂一丝真心。他只能摸了一下梅花盗的脸,确定梅花盗脸上没有其他易容,又问过林铃铃,知道梅花盗每次来见林仙儿都是这张脸后,开始了易容。   *   林铃铃转告林仙儿,说梅花盗已经得手了。杀了假梅花盗,那些珍惜物件也拿到手,需要她去一个地方见面时,林仙儿完全没有起疑心。   她太过自信了,没想过握在手里的铃铛还有着自己的意志,也没想过梅花盗会翻船。   当林仙儿和假梅花盗相见时,佘蓝铃仿佛听到了许多少男——以及男人那心碎的声音。   尤其是游龙生,看他整个人都快碎了。   只是见面还不能代表什么,所以司空摘星诱导着林仙儿:“我打算再干最后一次,听说‘珠光宝气阁’的阎老板近期收养了一个孙女,叫上官雪儿。珠光宝气阁中宝物颇多,只是那个叫上官雪儿的小姑娘听说特别机灵……”   “交给我吧。”林仙儿轻声说:“我会和她处成姐妹的。到可以收网的时候我会写信给你,告诉你她的行程。只是你未免太不挑了些,那个上官雪儿才十一二岁,你居然也能下手。”   “梅花盗”似乎在暗示:“仙儿你是要同情她吗?”   林仙儿漫不经心回答:“我是怕你不够尽兴,回头和我说,还想再干一单。那种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小丫头……”   她话没说完。   哗啦啦——   四面八方不知道涌出了多少江湖人,他们把周围堵得严严实实,举目一望,净是人群。   突然而来的响动令林仙儿有些猝不及防。   她瞪大眼睛,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   林仙儿的罪行是在许多人眼皮子底下,由她自己亲口承认的,无可辩驳。   追命决定亲自将人押送至京城,这样也能避免她的一些姘头劫狱成功——他人还没出发呢,就已经打退了好几波人了。   让陆小凤比较欣慰的是,游龙生虽然之前把人当女神,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是非这方面他仍分得清,完全没有劫狱的想法。就是人已经喝了好几坛酒了,正对着陆小凤诉愁:“为什么……为什么仙儿会变得那么陌生呢。”   陆小凤:“……有没有可能,她压根没变呢?”   游龙生:“……”   这句话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他喝酒喝得更多了吧。 [110]传奇落幕:。   这里是藏剑山庄庄外十里最破败的一处野茅厕。平日里除了过路的脚夫和肚痛难忍的乞丐,连野狗都不愿在此多做停留。然而今日,这小小的茅厕周围,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若是仔细看去,这些围观者无一不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高手,亦或是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只是此刻,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人物们,全都做着同一个动作——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脸色铁青,屏住呼吸,眼神惊恐地盯着半空中。   “陆小凤!你冷静!有什么话好好说,有什么条件我们能谈,都能谈,你先下来,把那件天衣放在一边,可以吗?”   打破这诡异死寂的,是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   没有人听过追命如此忐忑不安、温声细语、还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说话。他平日里总是拎着个酒葫芦,笑容不羁,哪怕是面对武林中最凶恶的邪魔外道,也是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可现在,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双手不自觉地向前虚伸着,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极度脆弱的瓷器。   概因,陆小凤此刻正稳稳地站在那摇摇欲坠的粪坑茅屋顶上。   那茅草顶本就年久失修,被陆小凤踩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陆小凤手里拿着的东西——那件名为“天衣”,那件追命即将作为万寿节贺礼送往京师面圣的绝世宝贝。   此刻,这件外人眼里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天衣,正如同破布溜子一般,被陆小凤的两根手指随意地捏着一角,悬空在那个深不见底、令人作呕的旱厕粪坑正上方。   风一吹,天衣的下摆甚至已经擦到了坑内升腾起的幽绿色沼气。   陆小凤今日的打扮也很奇特。他依旧穿着那身潇洒的红披风,但鼻子上却严严实实地夹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木制大鼻夹,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鼻音里传出来,显得滑稽又危险。   看着那件在粪坑上方摇曳生姿的天衣,底下的锦衣卫千户眼睛一翻,差点直接抽过去;追命更是看得全身发抖,生怕陆小凤一个手抖没拿稳,或者那两根著名的“灵犀一指”突然抽筋,把天衣飘进粪坑里去。   追命现在可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今早出发前,佘蓝铃死活让他提前把大牢里那几个罪大恶极的死囚提出来了。   起初追命还纳闷,交接个天衣真的需要提死囚吗?现在他懂了。这要不是死囚,他堂堂四大名捕,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让手下的捕快或者锦衣卫跳进那个坑里去把天衣捡起来?或者说,捞上来?   太埋汰了!简直是埋汰他妈给埋汰开门,埋汰到家了!如果皇上知道自己即将要贴身穿的无价之宝,曾在这种地方“沐浴”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死囚,估计都得被诛九族。   “当初你们说是会做得很过分,但你们没有说会做得那么过分啊!”追命在心里把陆小凤和佘蓝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站在屋顶上的陆小凤,隔着鼻夹深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高处空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冷汗狂流的众人。   “三爷你误会了,”陆小凤的声音因为鼻夹的缘故显得有些发闷,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语气中的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想要和你谈条件,我陆小凤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你看我是那种坐地起价、挟‘衣’图报的人吗?”   追命一听,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慌、更紧张了。   不怕你提条件,就怕你不提条件!不谈条件更可怕,这证明陆小凤今天根本不是为了求财或者求脱身,他就是纯粹受够了,今天就是奔着恶心人来的!   周边其他围观的武林人士本来还在替陆小凤捏把汗,听到这话,纷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   那可是天衣啊!是圣上指名要的宝贝啊!陆小凤你真干啊?!   微风拂过,陆小凤手里的天衣再次晃动了一下,底下立刻传来一片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然后紧接着是一阵因为吸入臭气而引发的剧烈咳嗽声。   人群中,几个见多识广的老辈江湖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敢拿皇帝的睡衣在茅坑上荡秋千,他们今天真要敬陆小凤是条汉子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江湖,整个大明的说书先生都得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陆小凤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且所有人都被他拿捏的时刻。他索性换了个姿势,单手抱臂而笑,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还稳稳地抓住那件睡袍的衣领,大拇指和食指还不经意地搓了搓那滑溜溜的布料。   “哎呀,这料子,真是太滑了,稍微出点手汗,恐怕就拿不住了啊。”陆小凤叹了口气。   “别别别!陆大侠!陆宗师!陆祖宗!”底下那个脸色苍白的锦衣卫千户终于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您手拿稳点!千万拿稳了!”   陆小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追捕了他大半个月的人。   “三爷,还有底下的各位大人。前段时间陛下派了锦衣卫来,说是借这件天衣一用。我陆小凤本也不是小气之人,可你们追在我后头,用的是什么手段?”   陆小凤的声音渐渐抬高,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我在京城最好的醉仙楼吃烤鸭,鸭腿刚沾上甜面酱,你们的人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害得我的鸭子一口没吃着!我忍了。”   “我在万花楼听曲儿,正和小桃红喝酒,你们的暗器削断了我的酒杯!我也忍了。”   “最过分的是十日前的晚上!”陆小凤气得直跺脚,脚下的茅草屋顶又发出一声危险的断裂声,“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客栈洗个热水澡,衣服刚脱一半,八个锦衣卫破窗而入!要不是我轻功好,差点就光着屁股在街上跑了!这事儿传出去,我陆小凤还要不要脸面了?!”   锦衣卫指挥使咽了口唾沫,赶紧赔笑:“陆大侠,误会,这都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立功心切……”   “不懂事?”陆小凤冷哼一声,“这个都还好说,只是我确实很讨厌被这么没日没夜地追着,还惦记着我手里的东西。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心里一不舒服,手脚就不听使唤。比如现在,我的手指好像有点抽筋了……”   说着,陆小凤的手指竟然真的微微松开了一寸,天衣顺势往下滑落了一截。   “啊——!”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惊呼。有那锦衣卫千户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一步,追命更是下意识地运起十分真气,随时准备施展绝顶轻功去接那件睡衣——尽管他心里完全没底,万一在半空中没接住,自己和睡衣一起掉进坑里,那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停停停!”追命大喊道,急得额头青筋暴起,“陆小凤,你今天到底想怎样?你直接划下道来!只要你不松手,我请你喝一年的好酒!”   “当真?”陆小凤挑了挑眉毛。   “比真金还真!皇天后土为证!”追命举起右手发誓,眼神却死死盯着陆小凤的手指。   陆小凤隔着鼻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心中的恶气终于出了大半。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被他逼得灰头土脸的官差们,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熟悉的、狡黠的微笑。   “好,三爷爽快。但是吧……”   “我心里不舒服。”   追命还要说些什么试图安抚陆小凤的情绪,就看到陆小凤说完后就把手一松,半点犹豫都没有。任由那天衣坠下去。   追命:“司空摘星!!!”   但是司空摘星犹豫了。   这特么的换谁来都会犹豫啊!   就司空摘星犹豫的那两三个呼吸,等他要运起轻功尝试着把天衣在空中截下来时,陆小凤手里不知道何时拣的石子飞甩出去,极高明的暗器手法,直接带着天衣狠狠朝下方坠砸下去。   同一时刻,陆小凤迅速跳离茅屋顶。   虽然,所有“有幸”观看这一幕的观众表示,这个时候用“逃离”会更应景一些。等陆小凤到达地上时,周围人默契地后退一步,给他留出空间,同时,用佩服的目光盯着人看。   “这可是天衣啊。”昆仑派掌门发出感慨:“陆小凤你不高高上供在神龛里头也就算了,居然把它丢那个里面。”   没看到追命人都傻了吗。   你说,这捡还是不捡呢?喔不对,他必须得捡,这是皇帝要的东西,他没资格因为任何意外就说不要。   追命无话可说,只得看向死囚。他这个人比较听劝,现在也很庆幸自己听劝。死囚的心情特别苦涩苍凉,但或许是追命提前和他谈了什么条件,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用长勾去勾天衣。   ——待会还得洗。   追命苦笑着说:“陆小凤,你可真是狠心。”   陆小凤既是答追命,也是答昆仑派掌门:“因为你们把它当天衣,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因为一件衣服害我不痛快那么久,如今也该让我出口恶气了。”   别人佩服他陆小凤,但陆小凤最佩服她佘蓝铃。毕竟这一招是佘蓝铃想出来的,此招虽损,但心里舒坦了啊。   让那个狗皇帝想抢他东西,现在抢吧,反正他不要了。随便抢。   追命看看陆小凤,又看看那件不干净了的天衣,沉默声既震耳欲聋,又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那件天衣最后还是洗干净送到了嘉靖皇帝的案头,同时到的还有一封信,信中写了天衣那惨绝人寰的遭遇,至于皇帝要怎么处理这件衣服,这不就是追命这种捕头能越俎代庖的了。   但总归,嘉靖盯着那件千辛万苦拿回来的天衣,的的确确被恶心到了。   而陆小凤点了份炒饭吃。   有他自己的份,也有好心的佘姑娘的份,佘姑娘给朋友面子,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并且评判:“不行,我还是吃不惯外面的调味料做出来的食物。”   炒饭是一大盆端上来的,再额外盛进两个小碗里。所以佘蓝铃不吃之后,剩下的全被陆小凤扒拉到他面前了。   陆小凤正吃着。朋友们的信就寄过来了,至少十几封。   “难道是担心我被皇帝责怪?这……也不用这么急着寄过来吧。”   陆小凤心下感动,拆开来一看。   第一封,西门吹雪的信。   没有关心,直入主题:近期你不要来万梅山庄了。太臭了。   陆小凤脸上笑容一僵。 [111]前往沙漠:。   在楚留香沙漠里吃沙子的时候,陆小凤在沙漠里吃水果,而那辆沙漠越野车则是在沙漠里如同坦克一样横冲直撞,沙漠里没有什么人,佘蓝铃可以放心飙车。   就连追命都非常激动,双手猛地扒住沙漠越野车后座的边缘,看着沙丘被远远甩在身后,看着身边沙尘四起,长发会因为大风而乱至眼前,追命就一次一次地拨开,全神贯注欣赏着沙漠里的景色。   沙漠里的动物,那些野生的骆驼、羚羊、沙鼠以及响尾蛇,远远听到越野车带来的巨大响动后,便惊慌失措地离开,或是奔跑,或是钻进沙里。   沙漠本该是让人恐惧的,但穿越者带着她的小伙伴大摇大摆冲进这片区域时,被恐惧的就成了他们。   风中传来一道沙哑的呼喊:“陆小凤——”   不复以往醇厚,陆小凤的听力十分灵敏,但第一时间依旧分辨不出来喊他的是谁。   寻常人听到沙漠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大多是不为所动的,沙漠里很少出现人性,别人把你喊停只是为了抢你的食物和水源这种事情比比皆是。但陆小凤是大侠,大侠是好人,好人就经常被算计——就像胡铁花是大侠,所以他听到沙漠里有人求救时,就靠过去了,没想到对方是刺客,被割破了骆驼驼峰上挂着的所有水囊。   陆小凤陆大侠一听到声音就直接找上佘蓝铃:“佘蓝铃,有人在喊我,要停车看看吗?”   陆小凤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佘蓝铃担忧那是恶人,那他就自己下车。有任何问题自己承担,绝不拖累旁人。   佘蓝铃停车了。   平地一阵风,卷起风沙,陆小凤回头,风沙渐渐散去,露出楚留香那张让他眼熟的脸。   陆小凤惊喜:“楚香帅!”   又看着楚留香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的憔悴样子,微微挑眉,调侃:“怎么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楚留香摸摸鼻子:“水囊被别人划破,已经有三天没水喝了。”   佘蓝铃听到这话,把矿泉水丢了几瓶过去:“拧开顶上的塞子就能喝到水了。不够的话我这还有。”   楚留香接住水瓶,愣了一下,满脸郑重:“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楚留香谨记于心。”   佘蓝铃摆摆手:“我也是看在你们是陆小凤朋友的份上才给的——快喝水吧。”   江湖中人很能理解这种义气,但身为普通人的向导却是满心都是不敢相信的。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水源,随随便便就给了?   这是向导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当那小半瓶水转到他手中时,他咽了咽干到冒烟的喉咙,才惊觉,这居然是真事。   尽管佘蓝铃说了水不够可以继续找她要,但楚留香几人都不是得寸进尺的人,只把手里那几瓶水分着喝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收起来,等着后续饮用——他们每个人也只小小喝了几口矿泉水而已。   佘蓝铃直接从车里翻出一个储物箱子,打开给他们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矿泉水:“看,我还有这么多呢。而且我还知道最近的水源在哪里,到那边我还能补水,你们放心喝吧,一个两个渴了那么多天了,就那几口哪里够。”   陆小凤帮腔:“放心喝吧,香帅,佘蓝铃她有的是本事在沙漠中搞到水源。你不喝,她还不高兴呢。”   佘蓝铃点头:“对,我会不高兴的。”   佘蓝铃又从车里滚出一个西瓜——这其实就是从空间戒指里取出来的了:“喝完水,咱们再吃西瓜!可甜了!”   西瓜不稀奇,每到夏日,楚留香常吃西瓜。楚大少爷在吃食方面从不亏待自己,那西瓜还必须放进井水中阴凉了他才愿意吃,不够冰凉的西瓜,他还不肯下口呢。   但这里是沙漠啊!   沙漠里出现西瓜,实在稀奇,简直是天底下第一新鲜事儿。   胡铁花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剧烈地疼痛让他倒抽一口气:“居然不是做梦?”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胡铁花长着猫眼,此刻那双猫儿眼也如同受惊的猫儿那样圆瞪。   陆小凤只是说:“天底下奇人异士颇多,佘蓝铃也是其中一员罢了。别追究那么多了,终归你们知道,此刻你们有水喝,有西瓜吃就行了。”   说罢,陆小凤将西瓜切了,一人分一块。   佘蓝铃夸他:“不错嘛,陆小刀,很有眼力见儿,我最讨厌自己切西瓜了,汁水太多了。”   陆小凤吐槽:“陆小刀……这回连活物都不是了吗?”   楚留香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那块西瓜,呆愣几息后,哂笑:“陆小凤你说的对,此时此刻,有水喝,有西瓜吃就对了。”   随后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惊道:“这西瓜好甜。”   姬冰雁是几人之中最心细的,他看着这块西瓜,语气不太平静:“这西瓜……竟然无籽。”   佘蓝铃:“没错,这是无籽西瓜,我从我家里带出来的,有籽的还要吐籽,我吃不惯。”   姬冰雁看着佘蓝铃,突然拱手道礼,毕恭毕敬:“方才听闻陆小凤对姑娘口称佘蓝铃……姑娘可是那位治好花满楼的佘神医?”   “神医?”   胡铁花颇感兴趣地打量着佘蓝铃,打量着那辆奇特的机关,打量着一切他好奇的东西,但胡铁花只是用眼睛看,绝不手贱去碰:“你居然是大夫?我记得花家七童的眼盲好多年了,这也能治好?这医术太神妙了。”   佘蓝铃点头:“没错,花满楼的眼睛是我治的。”   姬冰雁的眼里露出了强烈的光芒。   佘蓝铃立刻懂了:“你是想让我替他看看?”   佘蓝铃指的人也在这个队伍里,他叫石驼,是个被毁容了的聋哑瞎子。   姬冰雁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冷硬了,他说话越来越快,身段越放越软:“是。在下早听闻神医医术高绝,不论是花七公子的眼睛还是那江南七侠之首柯镇恶的双眼,都得神医妙手回春。除此之外,还有那万福万寿园被一剑穿心的火凤凰金灵芝……”   佘蓝铃打断他:“金灵芝不是我治的。不过花满楼和柯镇恶是。我可以帮石驼看看,但能不能治好,我不敢肯定。”   姬冰雁再次一拱手:“劳烦神医出手了。哪怕治不好,冰雁亦有白银万两奉上。”   要不怎么说武侠世界和正常历史不一样呢,动不动就白银万两,黄金万两,佘蓝铃都怀疑他们这边是不是提前发现倭岛上的金山银山了。   佘蓝铃:“现在不方便看,等我办完事,从沙漠出去后再说吧。”   姬冰雁平和问道:“不知神医要办什么事,冰雁能否相帮?”   佘蓝铃直接说了:“我要去打石观音,你能打吗?”   石观音这样的魔头,名声浩大,佘蓝铃才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楚留香脸上已是忧心忡忡,他担忧地看向姬冰雁,就看到姬冰雁难得额上出了汗。   姬冰雁回望了一眼石驼。他想到了自己捡到石驼的那天,这个男人被不知名的存在折磨得不人不鬼,从那之后更是很难与人交谈,大多数时候都与他的骆驼为伍。   武侠小说里的主角团,能为一个“义”字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姬冰雁这种看着冷冷淡淡的人,都逃脱不了这个定义。他只是稍微停顿了几个呼吸,便深吸一口气,看向佘蓝铃:“不知神医欲杀石观音这事急不急?若是不急,可否容冰雁先与友人救回他三位义妹,再来赴此约?”   佘蓝铃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促狭起来时,就喜欢这么笑:“那如果我很急呢?”   姬冰雁微微一愣,然后就郑重地说:“那冰雁就立刻随神医你走。”   楚留香那边还有胡铁花帮忙,姬冰雁心里是放心的。而他要去打的石观音,很大可能就十死无生了。   但姬冰雁还是要去。他真心希望石驼能够变回正常人。   楚留香面露忧虑。   他很明显也想和姬冰雁一起去对付石观音——那可是石观音,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姬冰雁去死。但,他的那几个义妹如今还是生死未卜,两边都是生命,断没有觉得一方比另一方重的道理。   佘蓝铃到这时,才笑着说:“我这事不急,我甚至可以先送你们去你们要到的地方。等救回了这位楚香帅的义妹,再来说石观音的事情。”   而且,如果剧情没有因为综武侠而发生改变的话,佘蓝铃记得楚留香的义妹们在沙漠里没有出事,那位沙漠小王子其实是女的,是喜欢上楚留香后故意引他去沙漠,想见楚留香一面。而且,她不是把人绑走的,是楚留香的义妹们主动跟对方走的,因为她们想让楚留香担心担心她们。   之所以强调在“沙漠里”没有出事,当然是那几个姑娘后来见楚留香迟迟未至,担心他出事,就离开了沙漠,然后就被名为“画眉鸟”的小反派绑走了。   佘蓝铃要把楚留香带去黑珍珠的地盘,就是打算顺手拿一下这一部分的剧情改变带来的奇迹点。 [112]大炮一响:。   楚留香听到佘蓝铃说可以送他一程这话,立刻抱拳:“多谢佘姑娘。”   佘蓝铃:“上车吧,我这车不算大,你们估计得挤一挤了。还得轮流坐一下车尾,没问题吧?”   楚留香一行人当然不觉得有问题,毕竟他们算是难民,被佘蓝铃好心捎上路的,哪能有那么多要求。   上车后,楚留香伸手摸了摸这所谓的“车”,没有摸到木头,而是另一种粗糙却凝实的质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质打造的。   陆小凤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瓶水,还有一串葡萄:“来,随便吃随便喝,现在离饭点还有大半个时辰呢,别饿着。”   一边说,一边自己喝了起来。   他在沙漠里喝水的情况,如同在沙漠之外喝水那样,随手一拧盖子就咕嘟嘟往嘴里灌,看得楚留香等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有多少水啊,喝得那么随意!   这群人难道是来沙漠度假的?   沙漠越野车轰隆隆地开着,那沙尘飞扬,仿佛是来沙漠耀武扬威的。就这么一路开进了黑珍珠的地盘。   佘蓝铃懒得掺和这方面的事情,就在越野车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等。   “咔嚓嚓!咔嚓嚓!”   姬冰雁脸色复杂地看着那袋子薯片。   他以前进过沙漠,还差点死在里面。挣扎出来之后他才成了兰州首富,而他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在沙漠里任何一滴水都是极为珍贵的,所以绝对不能吃这种吃完后很需要喝水的食物。   可是佘蓝铃的每一个举动,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而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后,丢过来一包没有拆开过的薯片,说是:“烤肉味的,试试?”   姬冰雁盯着这包胀胀的玩意儿,在他眼里,这是沙漠中危险的象征,但……听着佘蓝铃吃薯片的咔嚓声,他又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姬冰雁拆开袋子——拆袋子的方式也是学着佘蓝铃的动作来的,从两边拆,有那个叫“锯齿”的东西,很好撕开。   然后吃了一片薯片。   “嚼嚼。”   果然好吃。   “嚼嚼嚼嚼。”   等楚留香和胡铁花回来的时候,姬冰雁已经快把一袋薯片吃完了。   胡铁花:“???”   胡铁花:“死公鸡你居然吃独食?!”   姬冰雁:“给你留了一部分。”   “这还差不多……”胡铁花接过薯片袋子,剩下的话就这样卡喉咙里了。   因为姬冰雁这个损友,只给他留下了一小堆薯片碎片。   *   楚留香和恢复女装的黑珍珠见了面,从对方那里明白情况,知道是义妹们自己跟着黑珍珠离开,而且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后,就将几位义妹继续留在黑珍珠的领地里,一同留下的还有他们此行的向导,以及耳聋眼瞎又哑巴了的石驼。   姬冰雁要为了石驼,去帮佘蓝铃打石观音,胡铁花和楚留香也要为了姬冰雁,一起去打石观音,佘蓝铃就这么白薅了三个顶尖战力。   在越野车上,佘蓝铃表示:“我们的战术很简单——”   “你们想办法把石观音引出来,引到无人的地方,然后我用大炮轰她就行了。她功夫再高也怕大炮。至于你们的安危……不用担心,轰炸之前,我会把你们隔空送走。原理不用管,反正知道我能救下你们就行。”   楚留香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事关他们的性命,他们不管也不行吧?   他们几个心中忧虑,陆小凤和追命倒是一点负担也没有,齐齐点头:“没问题,到时候我们去把她引出来。”   楚留香三人:“……?”   不是,你们真干啊。到时候万一被大炮炸死了怎么办?   你们这样信任那位佘姑娘,倒显得我们瞻前顾后,小人之心了。   佘蓝铃:“至于准头,更不用担心了,我保证绝对炸得特别准,只要石观音冒头,我就能轰死她。”   以炎国现今的计算器,做个智能辅佐,在坐标系内计算个弹道轻轻松松。   佘蓝铃把话说完,看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就直接问了:“你们怎么了?我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多了去了,比如怎么在大炮攻击下保证“鱼饵”的安全的。比如准头要怎么保证,本朝专业轰大炮的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准头不失呢。这要是打偏了,所有人要面对的就是暴怒的石观音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哪来的大炮?!”   胡铁花一脸懵逼。   这东西很难临时运进大漠里吧?可如果说佘蓝铃的大炮已经运进来了……他们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总不能说他们刚才坐的那个“车”,可以拆下来组装成大炮吧?   这么一想,似乎又很合理了。机关这种东西,向来是很不讲道理的。   但佘蓝铃对此似乎不打算多解释,只是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佘蓝铃:“走!”   然后一脚油门,开始往石观音在的地方出发。   路上,追命随口问道:“佘姑娘既然知道石观音所在,又能把大炮运进沙漠中,为什么不直接对着石观音居所进行轰炸呢?”   佘蓝铃告诉他:“因为那里面不只有石观音,还有石观音抓回去的人,还有石观音的徒弟们。石观音该死,那些被她抓回去,或者引诱回去的人还得活着,石观音的徒弟也罪不至死,所以还是把人单独引出来吧。”   追命听着听着,不说话了。   而楚留香看着佘蓝铃,眼里有了欣赏。   他一向欣赏好好对待生命的人。   陆小凤极目眺望,发现周围的风景除了黄沙就是黄沙,他已经从第一天的好奇,到如今的看腻了之后,这才和佘蓝铃玩笑:“你怎么肯定我们一定能把人引出来,万一她不追出来呢?”   佘蓝铃转方向盘的动作一顿,而就是那一顿,让熟知她本性有多坑的陆小凤有了不详的预感。   陆小凤仿佛读出了佘蓝铃的心思,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丧丧的叹息:“原因是什么,要不你直说了吧,你早点说,省得我提心吊胆的。”   佘蓝铃空出一只手拍拍陆小凤的胳膊:“当然是因为你们长得好看啊。石观音偏爱美男子,她住的山谷里可是有很多男的被她玩够后丢去负责扫地了。”   一干男的都诡异地沉默了。   佘蓝铃:“怎么样,我可是对你们的脸有着超高的认可度的。”   陆小凤:“我看你只是想让我们色诱石观音对吧。我就说你怎么坚信我们可以把石观音引诱出来……”   佘蓝铃又给陆小凤递了包薯片:“别这么说啊,什么色诱,这多不好听,这叫战略性诱敌出洞,我这是信任你们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外表……”   陆小凤满脸惊恐:“手!手!你别突然松一只手啊!”   “放心,我技术好着呢。”   佘蓝铃从容地把另一只手放回了方向盘上,然后继续说:“问个问题,陆小凤,你那个好朋友,妙手朱停,他能做出不需要拉绳牵引,就自己会动的小人这种东西吗?”   陆小凤先熟练地否认:“我和朱停不是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十分轻淡,仿佛自己说的是真理。   然而《陆小凤传奇》这本书已经把他背后的目的扒得一干二净了。   妙手朱停是一个机关大师,而在这个反派遍地的武侠世界,机关大师总要被邀请去修建各种密室,很容易就被杀了、埋了。   陆小凤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假装自己和朱停相看两厌,并且和朱停的老婆有一腿。而为了朱停的老婆,他也会保护朱停。   之所以这样,是江湖上许多人不会相信陆小凤对朋友有多好,他们只会因为陆小凤是个风流浪子,认定他一定会觊觎自己朋友的美丽妻子,认定他是个混蛋。陆小凤只能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一点,陆小凤本人清楚,朱停也心知肚明,就连朱停的老婆也懂,所以朱停的老婆每次单独去见陆小凤的时候,权当自己在作为主人家,接待丈夫的至交好友。至于旁人如何脑补他们怎么偷情,对于朱停的老婆和朱停而言,这些流言蜚语可以忽略不计——毕竟,还是命更重要。   所以,佘蓝铃也没有拆穿这一点,哪怕她也心知肚明,但任何事情一旦出了口就有传出去的可能性,她只是望着前方缓缓后退的路段,说:“嗯,我知道,你们不是朋友。但你应该认识他吧,他能做出我说的那种木头小人吗?”   陆小凤是谨慎的:“我曾经见到过一些机关小人,但不太清楚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等除掉石观音,毁掉那片花海,我带你去见朱停的老婆,让她带你去见朱停,你们当面聊聊?” [113]罂粟花海:。   佘蓝铃:“去吧!陆小俊,去把石观音勾出来!我相信你可以的!不过你现在是娃娃脸,石观音不一定吃这口……”   佘蓝铃扭头看追命:“三爷,现在到你去为国家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追命面部表情一个抽抽。   这是眼前这位佘姑娘第一次喊他“三爷”。   “口蜜腹剑,蜜里藏刀,笑中有刀……”追命不依不饶地念了好几个描述词,这才笑着说:“果然诚不我欺。也罢,既然你喊我一声‘三爷’,我就走一遭!”   追命纵身一跃,对着石观音的山谷谷口跃去。折断长剑,踢开双刺,扫除一切障碍。但作为正派,他没有杀死那些女弟子,只是把她们或踢或推或击打向陆小凤,陆小凤再顺手点个穴,把人丢给楚留香,楚留香将人整整齐齐放好,面对对他怒目而视的女孩子,摸了摸鼻子:“抱歉,诸位姑娘恐怕要当一段时间稻草人了。”   然后叮嘱胡铁花看紧了这些女孩子,自己也飘然入谷。   一炷香后,楚留香、陆小凤和追命衔尾相随地从谷中蹿出,身后再跟着一个女人,女人身披极轻极薄的纱,但这纱并不能给她增添什么光彩,因为她的脸已经够美了。   这女人定然是石观音无误。   她明显没有被激怒,脸上还含着笑。一看就知道,陆小凤几人把人引出来肯定纯靠脸,而不是惹怒石观音。   然后,佘蓝铃就听到陆小凤一边狂蹿,一边对着石观音大喊:“石夫人,天衣确实在我这里,但我不会把它交给你的!”   佘蓝铃把眉毛一挑,立刻意识到石观音远居大漠,应该还不知道那见睡袍最后的下场,不然她铁定不会为此去追陆小凤。   不,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气到一定要把陆小凤打死。   佘蓝铃有些想不起来那条睡袍在传闻里究竟有没有“永葆青春”这一条功能了,毕竟离谱的传言太多了。   她只是盯着陆小凤那边,运起轻功跟在他们身后。   胡铁花只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把其他人都丢给姬冰雁看管,自己追了过来,期期艾艾:“那个……佘姑娘,你的大炮到底在哪儿?运来了吗?需不需要我去搬?”   佘蓝铃扭过脸来面对着胡铁花:“你怕我拿不出大炮,你那朋友死在石观音手下?”   胡铁花赶紧说:“这倒也不是,我当然相信佘姑娘你的,我只是……好奇!对,好奇!”   佘蓝铃瞥他一眼,明显不信。   佘蓝铃只说:“你别急,大炮肯定有,不过现在还不能用,周围还有人呢。”   胡铁花想他能不着急吗,楚留香可是他过命交情的兄弟。那边石观音虽说没有招招致命,可她进攻得游刃有余,反而是楚留香三人三打一都占不了上风。   足足过了一刻钟,陆小凤几人才把石观音引到一个周围无人且一望无际,不用担心有谁藏起来,没被看到的地方。   石观音看到陆小凤几人停下来,微微一笑:“终于到地方了?”她对自己的武功很自傲,所以一点都不生气,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们要干什么”的猫戏老鼠的感觉。   然后,老鼠拿出了大炮。   石观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再然后,陆小凤、追命和楚留香也在她面前消失了,是突然消失的那种,不是戏法,石观音不知道他们被佘蓝铃传送到了现代,只以为他们背后做了什么手脚——或许是迷幻之术一类,骗人眼睛,但实际上人还在附近的玩意儿。   于是运起内力开始在四周轰炸。   黄沙四溅,石观音很确定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个突然拿出一门大炮的小姑娘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抓到陆小凤他们,使对方投鼠忌器。   对方必然在乎人命,在乎陆小凤他们,不然,都有大炮了,何必把她引诱出谷,直接炮弹轰炸不好吗?   然而让石观音恐慌的是,不论她怎么对身周真气外放,一圈又一圈的黄沙以她为中心炸起,都没有击中真人的感觉。   而佘蓝铃的炮弹已经到来了。   “轰——”   炸得人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沙尘往天上飘动,眼前的视野仿佛闪动着五颜六色的斑点,耳膜轰鸣着,听不见其他声音,沙子的气味、热浪的灼烧,还有白光扑面而来,胡铁花哪里分得清此刻的滋味,是惊骇还是惧怕,只知道身边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回跑,他本能地运起轻功跟着跑。   *   沙漠放炮实在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这里都是沙子,一旦有巨大响动,沙子下陷成流沙,会把周边人都卷走,淹死在沙子底下。   不过,这在武侠世界有一个办法解决,那就是脚下沙子发生变故的时候,及时用轻功撤离。沙子有实体,普通人不好在流沙里借力,但轻功好的人没有这项担忧。   佘蓝铃拉了胡铁花一把,好在胡铁花虽然脑子还蒙圈着,身体本能开始动了。而等他脑子反应过来后,已经完全不需要佘蓝铃去操心他的安危,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沙子迅速撤离炮轰之地。   这不是简单的事,待二人能够彻底落地不动时,身上见了点汗。   至于石观音……如果说她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活下来,那佘蓝铃也认了。   两人逃脱险地之后,胡铁花望了望身后恢复平缓的沙地,又看了看佘蓝铃,问她:“你那门大炮丢在里面了……没关系吗?”   以胡铁花的认知,大炮这种东西很难私造,说不定这位佘姑娘是从官方朝廷处借来的,如今丢了,不好和人交代。   佘蓝铃:“没事,丢了就丢了吧。这种东西我有很多。”   这倒引起了胡铁花的兴趣,他试探地问:“佘姑娘,你真的姓佘吗?”   佘蓝铃:“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姓朱?”   在明朝,朱是皇姓,可能是皇亲国戚,也可能是皇帝的孩子、姐妹。   胡铁花咽了咽口水:“那你是吗?”   佘蓝铃:“当然不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觉得像我这种性格,我会玩隐瞒身份这套吗?”   胡铁花想想这人之前开车在沙漠里招摇,还外放音乐的场景。还有那肆无忌惮拿出来的饮用水,以及掩饰都不掩饰了的西瓜和葡萄。   那个突然出现的大炮就不说了,直接把活人变没了这一招,看着就不像是普通人会的东西,而这些寻常人本来会藏着掖着的本事,这位佘姑娘毫无顾虑地表现出来,那……看着确实不像是会改姓闯荡江湖的样子。   胡铁花:“那就好。你要是皇家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呢。”   胡铁花又说:“现在石观音也死了,老臭虫他们能回来了吗?”   这人生怕自己的朋友真的没了。   佘蓝铃就立刻把人从现代拉回来。她还不乐意让他们在现代呆太久呢,花费的奇迹点可是论天算的。   好在,如果只是把现代作为中转站,呆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那就不算在当天的时间里——换句话说“前五分钟免费”。   楚留香回到自己的朝代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怔愣着的。   任谁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两个世界的置换,都得宕机。   追命也呆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佘蓝铃,他一下子醒悟过来为什么对方会有“天衣”了。有这样奇特能力,想要什么神奇东西没有?   他现在换一种方式担忧了。   陛下……应该没有得罪这种奇人吧?如果只是得罪了陆小凤,那就还好。   当然,追命这个人还是有脑子有情商的,他没有把这句得罪人的话说出来,陆小凤有幸不知道这事。   所以陆小凤还有心情感慨:“不管来多少次还是很神奇。”   刚才那两次世界间的转换,明显勾起了陆小凤的回忆。他发着呆,视线都不聚焦了。   佘蓝铃:“行了,别发呆了,我们该处理后续了!”   首先,是罂粟花海。   毒品不能烧,但罂粟花可以,但由于罂粟的果实如果被割破果皮露出乳汁,乳汁就会和空气反应,发生氧化,其形成的物质就是生鸦片,所以罂粟花烧毁的时候,必须露天,必须空旷,不然烧出来的烟雾就要出问题了。   佘蓝铃不确定石观音所在的山谷的通风性好不好,但她没必要去赌这种事情。   佘蓝铃走到石观音的弟子们面前:“石观音已经死了,被我用大炮轰死的。一会儿我给你们解开穴道,你们负责把那片花海上的花采摘下来,不要想跑,你们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轻功快,还是我的火铳……”   追命:“咳咳咳!”   佘蓝铃从善如流:“还是我的枪快。”   追命无奈地看了佘蓝铃一眼。忍不住腹诽:佘姑娘,请不要踩着我的底线狠狠摩擦啊!   佘蓝铃拔出了那把左轮手枪,给石观音的弟子们演示了左轮的风采。这群弟子跟着石观音,最懂弱肉强食的道理了,于是……虽然不能动,一个两个都努力用眼神来表达出自己的善意。   这位姑娘你放心吧,我们不跑,我们好好摘花! [114]会扫地的木人:。   有石观音的弟子们帮忙,那一片罂粟花田很快就被连根拔起了,佘蓝铃还根据直播间会种花的观众们提的建议,把那一块土地搞成了无法种植的样子,避免有些罂粟没有清理干净,来年又长。   再然后,就是点火,熊熊大火把罪恶烧干。   佘蓝铃微微后仰,避过火光的滚烫和烟雾的熏人。   “这下可以放心了。”佘蓝铃伸了个懒腰。   楚留香看懂了:“你就是为了这一块花田而来?”   佘蓝铃点头:“对,这是罂粟花,如果不处理干净,它的祸害类似于晋朝五石散——看你的表情,你应该知道五石散是什么。”   楚留香表情严肃地点头:“我知道。”   他上前一步,对着佘蓝铃微微拱手:“佘姑娘大义。”   就算这位姑娘有那奇特的车,有奇特的能力,还能在沙漠中随意喝干净的水,吃葡萄、西瓜,但沙漠终究是沙漠,石观音也是石观音,这其中万般凶险不一定就能彻底躲过。   万一进大漠后遇到沙尘暴无法脱身呢?   万一遇到石观音的时间,她没发现那是石观音,从而被偷袭得手了呢?   诸般险情,佘姑娘却自愿从安稳的中原腹地远赴大漠,就为了烧这一丛花田,楚留香怎能不为这番侠义之举动容呢。   胡铁花不知道五石散是什么,姬冰雁低声给他解释。   “那是慢性毒药,久服会引发肾脏衰竭、精神狂躁,最终暴毙,皮肤也会因此过薄,布料摩擦后会很容易见红,甚至破皮出血。”   简而言之,会让人变成一个脆弱的疯子。   胡铁花呢喃:“真是邪恶的东西。幸好被烧掉了。”   想到此处,胡铁花忍不住佩服地看了佘蓝铃一眼。   为了一个意念而千里奔袭,称得上一代大侠了。   石观音的山谷里,除了罂粟需要处理,还有一群意志被摧毁过的男人需要救援。他们有的是各派少侠,有的是商人之子,各种各样的身份,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曾经是石观音的男宠——后来石观音玩腻了,就把他们丢在谷里,让他们负责洒扫。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石观音用罂粟粉祸害过,他们的意识几乎不能称之为人了,不管是陆小凤几人引诱石观音追出来,还是后面佘蓝铃指挥人去把罂粟花毁掉,他们都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麻木地活动着扫把在扫地。   陆小凤第一次看到他们在扫地时没多想,后面再看到他们扫地,还能调侃一句“定力优秀”,但是当背后的真相从石观音的弟子们口中说出来时,那种绝望与恐怖登时爬满了所有人的背脊。   追命叹息:“我会负责找到这些人的家人的。”   但是这些人也彻底废了,沾染了罂粟,他们这辈子也就完了。   陆小凤看向他眼里几乎是万能的佘蓝铃:“佘神医。”   他很少这么喊她。   “这些人,真的没救了吗?”   佘蓝铃:“救不了。”   这三个字无比残忍,但是佘蓝铃后续的话还是给人多了一抹念想:“至少现在我救不了,但是以后说不定有办法。”   *   回程的路上虽然没有那么开心,但想到罂粟花田被毁了,大伙儿心情还是松快的。   佘蓝铃的越野车载不动那么多人,这次回程用的是石观音的船,她造了一艘大船在沙漠里行驶,前进的办法是给训练好的鹰绑上绳子,让苍鹰拖着船走。   佘蓝铃忍不住吐槽:“陆小凤,你觉得我那个世界神奇,但是你这个世界也挺神奇的。”   老鹰的抓力确实强,能够抓起巨型猛兽的尸体飞向天空,但拖动一艘船,还是能够载动至少几十人的大船,依旧是过于梦幻了。   就算不止一头鹰拖行,那也不符合物理学啊!   陆小凤心中特别高兴。   自己的世界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还是令他这个土著非常自豪的。   只不过……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陆小凤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沙漠行船……这其实也让他很震惊。   佘蓝铃让石观音的弟子把驯鹰法子给了自己一份,回头交给国家。   这肯定会遭来动物保护协会的谴责,但这东西不一定要用,只是先保存着。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出了大漠,各自道别后,陆小凤把佘蓝铃带到了朱停住的地方,就去见了老板娘——朱停的外号叫“老板”,他的老婆就是“老板娘”。   原文里没写这位“老板娘”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而陆小凤坚持不和朱停本人说话,不和朱停见面,两人对话都是通过老板娘去传达。传达完之后,朱停就走出来了。他走到佘蓝铃面前:“佘姑娘请进。”   手艺人对于客户还是很有礼貌的。   还顺便给佘蓝铃倒了一壶茶。   外面,陆小凤在扯着嗓子:“你别给佘蓝铃倒茶!她不喝你的茶!换成白水吧!”   朱停对着陆小凤所在方位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换成了白水。   佘蓝铃摊开自己的计划,详细解释起来:“我想要一个木人,身高大小随意,但它可以握住扫帚扫地,不能是由丝线控制,而是借由机关行动。这样的木人能做出来吗?”   武侠世界的机关木人,用来打架都行,别说区区扫地了。所以朱停直接就说:“可以。但是只能在一片区域里扫地。会一直扫,不懂怎么停下来,除非有人去关闭它。如果要换地方扫,也需要人去将它搬走。”   佘蓝铃说:“这样就可以了。然后我还有个问题,它是只用机关驱动更方便量产,还是注入内力驱动机关,更方便量产?”   “量产?”朱停本来在熟稔地拿过桌上的水壶去烧新水的,一听到这话,诧异扭头:“你不是打算买木人,是要买制造它的方法?”   佘蓝铃点头:“卖吗?”   她速度极快地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玻璃珠绚丽夺目,晃花了朱停的眼。   朱停脸上露出了笑容:“卖!”   他只是个手艺人,对自己的作品没有过多的占有欲,只要给钱他就卖。   朱停看着那一匣子的宝珠,更和气,更客气了:“纯粹的机关需要更精细的零件,维修起来也更麻烦,自然是注入内力的木人比较好制造。内力也能减轻零件的磨损。”   佘蓝铃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我买下你的制造方法,是要传给别人的。”   朱停挥一挥手:“你买下了就是你的了。不管是传给别人还是做什么,都随意。你要是有需要,对外说这是你自己创造的都行。”   佘蓝铃:“这个倒没必要。”   她只是在朱停制作木人的时候请求在旁边观看,并且把直播镜头对准了制作现场。   佘蓝铃看不懂,但没关系,炎国有人能看懂就行了。   在工厂流水线盛行的时候,国内依然有不少手艺人坚持纯手作,这其中不乏大师。许多木匠大师其实不懂直播,也不看这些,但是佘蓝铃提前给国家通了气,国家提早把人聚集在一起,在这个时候才能通过直播来提出一些问题。   佘蓝铃再口述这些问题,请教朱停。   朱停的目光在佘蓝铃年轻的外表和她那双手上往复:“……你会木活?”   佘蓝铃摇头:“我不会,你看我的手就知道了。”   那是一双又白又柔软的手,最多只有一些……因为执笔而带来的茧子,还不厚。   那不是一双能干木匠这种活计的手。   *   朱停坐在他那灰扑扑的桌子旁边,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在他的头上、脸上还有手上,他十分专注地摆弄着手里渐渐成型的机关小人,在从佘蓝铃那里得到确切答案——她不会做木匠活后,朱停就不再询问更多了。   他不想知道对方为什么明明不会做木匠活还能问出非常到位的问题。   这肯定涉及一个极大的秘密,而做他这一行的,就是要学会闭嘴,不能对任何秘密好奇,这样才能更好的活着。   如果佘蓝铃不是陆小凤带过来的,之前那句“你会木活”他都不会问出口。   朱停花了一天一夜,把会扫地的木人做好了,那木人是正常人大小。本来佘蓝铃说做个小人就行了,但是在朱停和她解释,小人比等身人需要的技巧更高后,就改成了等身木人。   佘蓝铃往木人手里塞了根扫帚,再注入内力,木人的双眼一下子睁开了。   ——这个也是佘蓝铃提的要求,她需要一个明确的举动,能够让人直观地看到木人的启动。于是朱停就把木人的眼睛做成了可以睁眼和闭眼的模样。   木人睁开眼睛,握着扫帚开始打扫起来。   直播间里的老匠人们看得非常认真。   这可是另一个世界的技艺,还融合了机关术,能够让死物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直播间里突然有人反应过来:【等等!那我老公老婆是不是能活过来了?!】   一个能睁眼闭眼,能在家里走路、坐下的偶。   二次元们:“!!!”   啊啊啊——   他们发出了尖叫。   ——至于打扫就算了,没人舍得让自己家的宝贝去干这个。   【诸君!我要攒钱了,有需求就有市场,别看这个木人的外形比较粗糙,迟早会出现专门收割我们钱包的定制木人!】   【我有个想法,如果以后主播去聊斋那种世界,是不是有可能搞到那种让假物有灵智的方法……】   【那肯定很贵吧……】   佘蓝铃看到这句话,接了一句:“看情况。如果那种方法做起来不困难。那定价就低一些。如果比较困难,那就对不住了。”   毕竟这东西属于娱乐,佘蓝铃知道自己暂时还没办法把娱乐活动的价格给打下来。她现在主要还专注于提升生活这方面。   就比如这个木人。   佘蓝铃和陆小凤告别后,带着木人就回到了炎国。   “怎么样,能复刻吗?”   佘蓝铃问国家的人,对方点头:“没问题,除了个别零件需要手作,其他部位都能通过工厂直接生产。” [115]新能源——内力:。   佘蓝铃又认真地和国家的人讨论一下,手作那部分能不能想办法也投入工厂流水线制作,这样能更降低成本。   而在这个要求传达到匠作大师那边,经过他们的商讨后,得出来的结果居然是可以。   “朱停的手艺确实神乎其技,但由于小佘同学你提前向他要求了精密度一降再降,他没有过于炫技。他的这个木人作品放在古代,的确只有大师才能复刻出来,但放在现代,工厂的机器依旧可以达成相应精度。”   换句话说,对于朱停而言,他的手能够做出可以跳舞,可以打架的木人,现在降级了,只需要他做出可以扫地这种机械性重复一个动作的木人,他随便搞搞就能搞出来。而这种“随便搞搞”,就让现代工厂的机器达到了制作标准。   佘蓝铃高兴地听着国家人员的话。   她也高兴地说:“现在市面上的扫地机器人还是贵了些,最差也得一两千一个,很多人都舍不得买,现在有这个木人就不一样了。”   它当然不如那些扫地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可以自动寻路,木人不行。   扫地机器人可以自动上下水,木人不行。   扫地机器人还可以清理宠物毛,木人……勉强可以,但纯用扫帚的打扫,肯定有清理不掉的地方。   但这玩意便宜啊!没有扫地机器人那么多精密配件,以及各种功能,它的定价可以便宜到一百以内。   喜欢可以完全解放双手的,当然可以买更高端一些的扫地机器人,但没太多钱,又不在乎时间的上班族,完全可以出门前注入足够多的内力,就让它在一个房间反复打扫就行。   这东西不耗电啊,纯内力驱动,不需要额外付电费。而且也不挑内力,不管是三流内功练出来的内力,还是绝世神功练出来的内力,都可以注入进去。   内力本来就是可以注入任何物体的东西,像武侠小说里经常有飞花摘叶伤人,又或者注入绸缎里能够让布料从柔软变得坚硬,就连人体都能传输内力,而且……无污染无公害,内力用完了,打坐就能恢复。   内力,就是无污染的新能源。   佘蓝铃的目标是,以后它能代替电力、煤气、天然气这些东西。   比如再也不用担心家里停电了,需要开灯的时候,注入内力,灯泡就会亮……   当然,那些东西都太遥远了太宏大了,现在先一步步做起,先专注于一个木人吧。   佘蓝铃提出自己的想法:“它可以用来扫大街。而环卫工人也不会因此失业,他们需要为木人调整清扫的区域,以及用内力给木人充能。但他们也不用太辛苦劳作了,他们只需要站在一旁,坐在一旁,等木人清扫完就可以了。”   国家人员听完这段话后,本来严肃的表情此刻也缓和了。   其实炎国现在就可以脱离环卫工人了,但之所以一直聘用环卫工人,就是为了给一部分人提供工作,这一部分人通常是没有社会保险的老人。   他们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提醒小佘同学,不能忽略了人文关怀的。现在看,是他们多想了。小佘同学考虑得很周到嘛。   “而且,这些木人现在身边确实还离不开人。”   说话的人轻轻推了推眼镜,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亮:“我很不想这么说,但从共享单车的经验来看,如果这些木人只是每天清晨投放,过一段时间去回收。那它投放一百个,回收回来能有五十个就很不错了。”   低素质的人从来不少。   有的是纯坏,损人不利己,他就是单纯想把木人带走丢掉,或者故意放到车多的地方看它被撞。   有的是纯超雄,看到了就踹一脚,或者把木人砸坏。   有的就是贪婪,偷偷把木人带回家。   不找人看着不现实。   “而且还有呕吐物这种东西,靠木人来打扫,那就等着这东西糊一地吧。”   炎国要研究低成本生活,前期还真离不开人工。   但大伙儿商议过后,觉得这样反而歪打正着。这要是一开始就投入大量优质成品,比如通过系统商城购买一些星际社会才有的高等级机器人,那失业人员要怎么办呢?   现在正好作为一个过渡期,人与木人共存。   于是不少人员脸上带上了些许笑容,就像是自己刚打了一个小胜仗。   “但还有一个问题。”又有人说:“环卫工人很多都是老人,学习能力不强,让他们去学内功,哪怕是最粗糙的三流内功,他们也不一定能学会。”   佘蓝铃:“放心,这个我都想好了。”   内功这东西展现出来的功效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其中有一个很常见的功效——   “传功。”   佘蓝铃是这样说的:“武侠小说里经常有这种情节,弱小的主角意外碰到奄奄一息的老侠客,被对方传了一生的功力,从而一跃成为一流高手。我们这边不需要传那么多功力,只需要传输一部分就可以了。”   佘蓝铃:“由此可以推出一个产业:一次性内力。专门出售给实在学不会内功的人。”   佘蓝铃:“还有……需要钱,或者贡献点的人,也可以去售卖自己的内力。”   国家人员听到这个最终的解决办法,脸色一下子古怪起来:“新时代卖血?”   佘蓝铃:“卖内力听上去比较好听一些。而且卖血卖多了会影响健康,但卖内力不会。”   当然,佘蓝铃还是不支持卖内力的,但总得考虑到有一些人家比较困苦,说不得得以此为生。彻底打压和取消这件事,只会陷入“何不食肉糜”的境地里。   国家人员点了点头。   反正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先按照这个去做吧,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讨论再改。   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是“联系工厂”,以及决定“试点城市”,以及由第一批,已经修炼出内力的军方人员进行“一次性内力提供尝试”,都不需要佘蓝铃操心了,她只需要继续前往各个世界,提供物资就行。   但佘蓝铃有一个要求:“我希望一次性内力在提供给环卫工人之外,能够优先提供给女性。”   屁股决定脑袋,佘蓝铃是女的,她当然先给同性某福利。   现在内力没有大面积普及,大多数人还只是普通人,如果女性能先一步获得一次性内力,那不管是独居,还是走夜路,或者走楼梯上电梯单独和一个男的待在一起,就不会害怕了。   对此,国家这边毫不犹豫就把这件事安排下去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木人生产出来,投入了试点城市的街道上。   ——在很久很久以后,人类回首这一天时,都把它当成是“新能源时代”的标志。   等身高的木人各自负责一块清洁区域,拿着扫帚在一下一下地扫地,扫得不算快,但频率非常固定。   同时,有社区工作人员每天对着木人投放的区域进行录像记录。   记录其清洁程度有没有达标,会不会反而让环卫工人的工作变得繁琐了。   记录木人的零件损耗率,看看会不会报废太快。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有一点比较让官方头疼,那就是木人试点区域,现在天天有人凌晨四五点过来,打卡拍照录像,俨然把这里当成景点了。   而另一边,之前设计的武侠工程app正式挂上了第一样商品——一次性内力。   但是暂时处于灰色不可售的状态。   由于最高的那一层地位里,有女性领导人的存在后,大多数一次性内力被打包后,下发到各个社区,由社区负责人到各个小区楼下,联络本小区的女性前来领取。   每来一个人,就叮咛一个人:“这种一次性内力无法提供太多,所以最好是随身携带,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再使用。使用方法很简单,塞进嘴里吞下去就行。”   有的女性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但不拿白不拿。有的女性拿回家后就把这东西塞给了家里的男人——可能是父亲或者丈夫,可能是兄弟,可能是儿子。但更多的女性小心翼翼把这东西贴身放着,她们清楚这是救命的东西。   佘蓝铃的直播间里来了不少人,二话不说,先是一句“谢谢主播提议的一次性内力”,然后开始送礼物,有便宜的,有贵的,有一两件的,有像暴雨落下的。   佘蓝铃晃了晃高马尾,笑着说:“不用谢。”   虽然接下来这句话很老,但是老套就代表着它确实适用于大多数情况:“这是我应该做的。”   佘蓝铃此刻真心实意地这么说。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她现在已经回到《倚天屠龙记》的世界了。   “进来。”佘蓝铃头也不回地喊。   佘蓝铃在衙门的房间随时用帘子遮着窗户,只除了需要开窗透气时才会掀开帘子。   而她房间里的光源不是蜡烛,而是充电用的台灯。台灯的光源投射在帘子上非常清晰。   许多人都知道,只要大帅房间里出现了那种奇特的光,就可以去敲门了——绝大多数时候,大帅都在房间里。   进来的是负责淬炼铁器的工匠头子。   佘蓝铃要求的,这些人和她处于同一个地区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就必须来向她汇报。   佘蓝铃里记得春耕到了,她要求过给治下农人提供铁制农具:“……怎么来找我,难道是农具出了问题?” [116]《大帅词汇宝典》:。   匠人头子进屋后,看到佘家军的最高领袖,显然有点紧张。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种大官呢。   匠人头子腮帮子动了动,似乎在咬牙,心中也不由自主涌起了来自世俗的慌乱。   他下意识要扑通跪倒在地,又想到过来之前,那位马秀英马姑娘说的,大帅不喜欢人跪她,必须抱拳行礼的话,又连忙举起手,动作特别僵硬地抱拳,嗓子也有些发抖:“见过大帅。”   匠人头子如临大敌,却看到那位大帅将他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而后声音爽朗:“我记得你。”   “你之前跟我说过,因为老天多给了你一根手指,所以你家里人给你起名王六指。”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请坐下吧,我们坐下说。”   “……”   匠人头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帅在说什么?他只是当初随便提到的自己的名字,大帅居然能记得他!   而且大帅还让他坐下?还对他说“请”?   大帅对他也太好了!   匠人头子翼翼小心地坐下,在听到佘蓝铃问他是不是农具出问题的时候,匠人头子摇摇头:“农具没有问题,大帅你给我们的那个叫手工机床的东西很好用,制造铁农具非常简单,你给的单子需求的数量,我们都制造完成了。”   佘蓝铃:“那你过来是?”   于是匠人头子又恢复了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大帅,你之前说机床三年内只租不卖,我们猜,大帅你是不想让机床暴露给外人对吧?”   佘蓝铃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匠人头子谨小慎微,斟酌着词句开口:“大帅,这个机床租借的价钱也不便宜,只有大的铁匠铺才租得起,而拥有机床的铁匠铺完全可以包揽整座城的单子了,还做得又快又好,那些小铁匠争不过我们,只能去村子里找活计,或者去任务大厅碰碰运气,但村子里需要用铁的地方不多,他们快要找不到活儿干了。”   这些匠人大多知道同行的苦,再加上元朝的户籍制度,导致匠人之间没有太大的竞争,老兄、老弟地唤着,现在新的大帅来了,掌管了这片地盘,带来了新的制造铁器的工具,他们就见不得那些老兄、老弟受罪。   佘蓝铃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动,她开始试图引导这些民众去发言与思考:“这样确实不行,你既然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那匠人头子的表情突然变了,从忐忑不安变成了孤注一掷:“我确实有想法……大帅,我能不能把那些匠人招收进我的铁匠铺里,我会让他们发誓绝不把机床的事情透露出去的。而且我们现在有了机床,接的单子多了,需要做的铁器也多了,正需要多加人手……”   匠人头子说到这里停顿住了,当着佘蓝铃的面,把手展开,按倒一个指头,又按一个。   “我这个铁匠铺子,接到的单子数量是……机床每日能够制作的数量是……现在铺子里的铁匠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如果能再加几十个人,那就可以早日完成单子了。”   随后,匠人头子又把人数上升后能够多快时间完成单子的日期又报了一下,这才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佘蓝铃的脸色。   匠人头子不懂佘蓝铃,但他懂以前的元朝廷官员。   他敢肯定,如果是以前的官员,听到他这么说只会说“那你们便多忙一点,多干一些活,无需多加匠人”,他现在之所以敢向佘蓝铃提出增人的要求,也是目所见闻佘家军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四处分地给农人,这似乎是个好官儿,那……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吧?   匠人头子怀着一丝期望却又禁不住心生胆怯的心情,静静等着佘蓝铃的指示。   对于他而言,这是一次赌博,只是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就来面见一军大帅——他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一个赌徒。   佘蓝铃让他赌赢了:“可以一试。”   佘蓝铃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所有饮料,顺着那甜甜的汽水味儿,慢慢说话了:“既然你已经拿出数据了……”   ——数据是一个舶来词,代表着资料与信息。佘蓝铃有的时候说话会带着一些现代词汇,她自己也不一定能发现,但现在有的是人去迁就她,那些下属们发现听不懂的词汇时,都会自己结合上下文以及字面意思去猜想那个词语的意思,只有实在没办法猜出来的时候,他们才会提出疑问。   而“数据”这个词,就是佘蓝铃带到古代来的词汇,以前出现过,下属们很快就猜出来大概意思,并且……加入了《大帅词汇宝典》里。   这玩意,佘蓝铃现在还不知情,但下属之间基本传遍了。匠人头子来见佘蓝铃前,为了避免得罪大帅,先带礼物去见了马秀英,马秀英没收礼物,只是拿出了那本经常更新换代的《大帅词汇宝典》一个词一个词地给匠人头子解释意思:“只要你不欺压百姓,大帅都很好说话。只是大帅说的话有的时候比较难懂,所以你得尽量记住我说的东西。”   匠人头子喜形于色,顿时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见马秀英。他拿出自己学打铁的韧性来,将那一个个词汇记牢了,现在才能听到佘蓝铃说“数据”这个词,立刻在脑子里替换相应词汇。   喔!大帅说的是“计量”。   佘蓝铃微顿后,继续说:“那就代表着,你确实有认真思考过铁匠铺增加人手是利大于弊。”   虽然佘蓝铃心里也清楚,对方是为了“增加人手”这个目标,先画靶子再射箭。但无所谓,先把这个事情定性了再说,以后其他人就会知道——   只要你认真思考过,就能把你的想法拿到大帅面前过明路。   佘蓝铃看着王六指,欣慰极了:“既然如此,那就去做吧。”   王六指松了一口气。   其实在城中许多人看来,佘蓝铃这样的大帅有些“多变”,她将过往许多规矩推倒重来,其胆大妄为的程度比过往统治这处县城的所有知县都深。   这让人们摸不准大帅的心思,她和以往那些知县差别太大了。不少人对这位佘大帅心里是惧怕的。   王六指也一样。   不过这位匠人头子有自己的智慧。他深知自己对佘蓝铃的了解绝对不及她身边人,尤其那位马秀英马姑娘,她是大帅身边的文官,对佘大帅的了解绝对是他所望尘莫及的。   王六指再次庆幸自己来见佘蓝铃之前,先去见了马秀英一面。要不是对方告诉他大帅看数据,他自己一个人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出来报告数据这一招。   *   佘蓝铃:“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他们是你招进去的,这事你得负责,一旦机床之事出了问题,他们有罪,你也逃脱不了责罚。这样你可愿意?”   王六指已经达成了既定的目的,此时此刻自然是佘蓝铃说什么他都点头,信誓旦旦:“大帅且放心,我愿意的!”   佘蓝铃点头:“明天正好要召开会议,我会把这件事情向底下人提出,正式签署文件下达指令,指令下达之前,你先不要招人,不然这件事情我就有错,我就不得不罚你了。”   本来各家铁匠铺招不招新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可租了机床回去的铁匠铺不一样,铺子里的匠人都要签保密协议,所以铁匠铺老板绝不能一声不吭就招新人,但凡做了就是违约。   王六指大声回应:“是!大帅放心!王六指省得!”   王六指拱手一拜,退出房门,出去时顺手关门,眼角一撇,发现之前来时,膝盖上沾了不少铁屑,但他没有注意到。   登时,恐惧情绪自身体内奔泻而出。   他来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事呢!要是大帅需要他下跪,不就弄脏了大帅的地板了吗?要是弄脏了地板,大帅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会不高兴吧!大帅一不高兴,不仅他的提议会被打回去,说不定他本人都要被穿小鞋……   王六指的双腿连摆子都不敢打,他不敢多看一眼那膝盖上的铁屑,也不敢动一动,生怕铁屑落下。   他想:   还好……还好……还好他不需要下跪……   随后,这个念头才劈过脑海,王六指的瞳孔微微睁大,带着后知后觉的讶异。   对哦。   他好像……不需要下跪,不需要谄媚,不需要恐惧,不需要讨好,就把事情办好了。   因为大帅不需要他下跪,不需要他谄媚,不需要他表现恐惧,不需要他讨好她,她只需要他好好做事,能够提供数据,态度认真。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弥漫全身。   王六指慢慢直起身子,好像膝盖上的铁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慢慢往衙门之外走,越走越轻松,吐出的气息也慢慢轻松了起来,那是又长又白地一口气,出了门,他倚靠在石狮子前,拍掉膝盖上的铁屑,动作拍得自然,心跳的频率很安稳。   他平静地又继续回了铁匠铺。   他还需要做很多事情,他要等待大帅的指令下达,还要去联系老兄、老弟们,告诉他们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大伙儿有钱一起赚。   他还要告诉他们,大帅真的不难相处,就像她的佘家军一样,佘家军是好军队,大帅也是好人。 [117]挥泪斩马谡:。   佘蓝铃对王六指说的,自己要召开会议,只为了两件事——   “第一,是要攻打新的城县了。如今蒙城已安定下来,当如之前所说,去打下蔡与安丰了。”   佘蓝铃说:“只是如今咱们能领兵打仗的人不少,定谁去都会引起旁人不服。”   将多军功少,是佘家军的优势,这代表着为了争夺军功,佘蓝铃底下的将士会如同饿狼扑肉,拼了命地去把城池撕咬下来。   但同时,也是佘家军的劣势。归顺佘家军的文人比较少,再加上如今正在发育阶段,注定了佘家军的初始扩张速度不会太快——佘蓝铃要走的是囤粮囤兵,后勤滚雪球那样积累起来后,以王道之兵直接席卷天下的道路。   走这条道路,军功少了,底下将士无法晋升,定然会有怨言。   ——不过佘蓝铃已经有了个想法雏形了。明末用来发育,这不是还有其他世界吗?但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得再琢磨琢磨。现在先把下蔡和安丰拿下来再说。   佘蓝铃的视线扫过在场的豪华阵容。   武当派,大弟子宋远桥和二弟子俞莲舟要管理武当,没办法长来佘家军,只能和张三丰一样作为外援。三弟子俞岱岩四肢被折,她提供了黑玉断续膏的地点,张三丰亲自去金刚门夺取成药与秘方,路途遥远,张三丰还没有回归,俞岱岩现在还只能躺在病床上。五弟子张翠山是张无忌的亲爹,已经死很多年了。她军中如今只有四弟子张松溪,六弟子殷梨亭,七弟子莫声谷。这三人进行培养,也能领兵打仗。而且他们自身武力值不差,完全可以达到身先士卒的程度。   天鹰教,教主殷天正和少教主殷野王。这二人曾经带领天鹰教起义抗击元军,有一定的领兵经验。   峨嵋派,灭绝师太和丁敏君她们便不用说了,身为佘家军中女子的代表人物,就算不想上,佘蓝铃都得逼着她们上,更别提丁敏君本人极有野心,而灭绝师太……她自从逼开蒙城城门后,对领兵打仗这种事情,起了一些兴味。   少林派这边不必多说。能够还俗下山的大师心里肯定是有做一番功业的想法的。   而明教这边,那些前明教五行旗弟子的阵容更是豪华:朱元璋、徐达、汤和、常遇春……   佘蓝铃她的视线落在哪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满脸严肃地回望,下颌微微收紧,脊背挺得笔直,力求表现出自己的认真和靠谱。   意料之中。   佘蓝铃想,这要是她曾经玩过的那些策略游戏,她大可以随便投个骰子,或者点个“随机分配”的按钮,骰到谁就安排谁去打头阵。哪怕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大不了也就是读档重来。可惜,现实不能这样。   现实是血肉横飞的战场,是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这些人,要么是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桀骜不驯。   要么是在进佘家军之前就已经领过兵,打过仗,心高气傲。   若她真的仗着统帅之权随意指派,不仅会让手下觉得她行事草率、不靠谱,更会像一颗毒药,慢慢侵蚀掉这支如同拼凑起来的军队对她的信任和忠心。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局里,无法托付信任的主帅,迟早会被自己的部下抛弃,甚至背刺。   她必须把一碗水端平,又或者说,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把一碗水端平了。   “诸位且听我说。”佘蓝铃淡淡开口:“若有想法,待我说完,再进行探讨。军令如山,既然坐在这里,咱们就得按规矩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首先,蒙城一役,由灭绝率部下率先登城,开城门,我军大部才得以长驱直入,攻打而下。这是灭绝之功,也是其队之功。此等首功,当赏,当记。”   说罢,佘蓝铃微微倾身,对着坐在左首第一位的灭绝师太颔首示意。   听闻此言,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灭绝师太的身上。灭绝师太依然紧绷着她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常年练武和掌管门派的威严让她看起来不怒自威。   听到佘蓝铃当众表彰,灭绝师太心里自然是受用的。   峨眉派在她的带领下,从来不甘居于人后,此次拿下蒙城首功,正是向天下人证明峨眉实力的大好机会。然而,要让她像寻常将领那样说些“仰赖统帅指挥若定”、“全军将士用命”之类的场面话,却比登天还难。   灭绝师太张了张嘴,那些好听的词汇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生硬地咽了下去。   憋了半晌,她也说不出来一句两句好话,就只能硬邦邦地站起身,抬手将衣袖猛地一拂,对着佘蓝铃拱手行了一礼,以此来表示自己的谦虚和领受。   ——虽然明面上看,她那下巴微抬、目光睥睨的模样谦虚不到哪里去,但大伙儿都知道灭绝师太的性格。这位脾气火爆、眼中揉不得沙子的峨眉掌门,平时连其他门派的掌门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如今能让她板着脸拱手,没有出言抢白,已经是一大进步了。这足以证明,佘蓝铃本人确确实实折服了这位刚烈的师太。   待灭绝师太落座,佘蓝铃接着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咱们这支队伍,兵多将广,猛将如云。可眼下的局势,是僧多粥少。城池就这么多,硬仗就这么多。既然灭绝已经拿下了首功,扬了威名,接下来,就该给其他人一个机会了。”   此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这是一句大实话,也是一句极具分量的话。不管是从大局出发的统筹,还是对各方势力的制衡,这话都在理。   灭绝师太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虽然护短且好强,但并非不懂兵法的莽夫,知道若是一支军队里只有峨眉派吃肉,其他门派连汤都喝不上,迟早要生出内讧。因此,她沉默着,认可了佘蓝铃的做法。   佘蓝铃:“不过我要先表明态度,咱们先礼后兵,机会我会给你们,但若是仗打不好,我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给你们机会。”   这话也在理。   众将齐齐点头。   除了殷梨亭性子比较软,不觉得自己能打好仗以外,其他人心里都带着一股傲气,不觉得自己会沦落到需要佘蓝铃“一而再再而三给机会”的地步。   但有一点得问清楚。   “大帅。”说话的人是朱元璋,他突然站了起来,抱拳行礼:“这仗打不好……具体是怎么个不好法?以输赢论吗?”   佘蓝铃:“那肯定不能。便是古之名将也无法保证自己是常胜将军,我要是以输赢论,只会让你们心有太大负担,说不定本来会赢的局面都输了去。”   佘蓝铃:“何况,刚领兵就会打仗的人很少。大多数名将都是一场一场战役练出来的。只要一直打下去,人不死,那以后必然会是名将。输个几场我就弃之不用,那不是奔着给机会去的,是奔着找霍去病去的。”   众所周知,霍去病才是一场没输过,第一次出战就赢得十分漂亮。   佘蓝铃这话一出来,众下属没忍住泄出了笑声。气氛便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   朱元璋又问:“既然不以输赢论,那以什么论?可有个准话?”   佘蓝铃想了想,说:“输者,可以谩骂,可以不忿,可以怨天尤人,这些都是一时的情绪,知耻后勇即可。但不能怨愤,不能癫狂,不能推卸责任,不得为了获胜,以破坏军纪的行为去诱导士兵,例如私下承诺他们破城后三日不封刃。”   众将凛声:“是!大帅!”   佘蓝铃看向朱元璋和徐达,在他们又惊又喜的目光下,一锤定音:“朱元璋,徐达,上一次你们晚了灭绝一步,未能先攻蒙城。这一次,下蔡与安丰,你们二选一,先选,能否攻下?”   朱元璋声如洪钟,精力十足:“能!大帅你放心,若是不能,我……”   佘蓝铃猜他要说什么提头来见,或者下别的军令状,立刻截断他:“尽量不要下军令状,军令状一下,事情就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了。你们记住,佘家军底蕴深厚,输得起。要的就是你们——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将阅历丰厚起来,小战不怕输,大战才能赢。”   朱元璋表情凝重:“是,大帅。元璋知道了。”   佘蓝铃开玩笑:“总之,最好不要让我做挥泪斩马谡的事。我可不敢自比诸葛丞相。”   然后她看到不仅是朱元璋,就连其他人听了她这话都是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文官在沉思,武将在沉思。   然后很快,宋濂似乎第一个醒悟过来,满脸恍然。   佘蓝铃:“?”   他们沉思什么呢?   佘蓝铃并不清楚,等今天会议结束,《大帅词汇宝典》里得多加一个“挥泪斩马谡”了。   ——这个典故出自《三国演义》,但元末这会儿,罗贯中还没写出《三国演义》呢。佘蓝铃在现代说习惯了,没想起来这码子事。   不过问题不大,宋濂已经凭借他的博闻广识,从脑子里翻出来了:大帅说的定然是《三国志·马谡传》里,“谡下狱物故,亮为之流涕”的典故吧。   宋濂禁不住感慨。   大帅用典真是举重若轻,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还得思考半天才能想到这一句原文。 [118]ban了骑兵:。   衙门之内,气氛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进攻下蔡的主将人选已然尘埃落定,但还好,攻打下蔡的副将还没有定下。   这最后的一个名额,就像是悬在饿狼头顶的一块鲜血淋漓的肥肉。剩下的人,简直连精神状况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若说半个时辰前,大家勉强还端着武林高手的架子或是将领的矜持,此刻,那层伪装已经被彻底撕裂。   一个两个的目光,炙热得仿佛能将帅案看穿。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端坐在主位上的佘蓝铃,呼吸声在寂静的房屋内此起彼伏,粗重而急促。   佘蓝铃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响。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众人,最终,视线在两个人身上若有若无地徘徊——天鹰教的殷野王,以及武当派的张松溪。   佘蓝铃皱着眉,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今天这场军事会议的前半段,她已经连续点将。朱元璋、徐达、常遇春,这三人犹如三把锋利的尖刀,已经被她安插在了此次战役的各个关键位置上。这三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用兵如神,作战勇猛,但这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隐患——他们三人,皆是前明教弟子。   佘家军是一支由众多武林门派、义军势力拼凑融合而成的庞然大物。在这样的军队里,最忌讳的便是山头主义和结党营私。朱、徐、常三人同气连枝,在军中已经隐隐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这个时候,如果在下蔡副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再选明教的人,或者选天鹰教的弟子,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毕竟,天下皆知,天鹰教本就是从明教分裂出去的分支,教主殷天正更是昔日明教的四大护教法王之一。打断骨头连着筋,在军中其他门派眼中,天鹰教和明教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如果今天把这几个关键职位全给了明教和天鹰教的系谱,那就等同于让明教人士在佘家军内一家独大。   这种权力失衡,对佘家军未来的发展绝对是致命的毒药。一旦明教势力膨胀到难以控制的地步,她这个大帅的政令还能否走出军帐,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权力制衡的角度来看,选武当派的人,无疑是最稳妥、最能保持势力平衡的明智之举。   张松溪此人,他本就是武当七侠中足智多谋的一位,为人沉稳,心思缜密。   如果让他出任副将,辅佐主将攻打下蔡,不仅在军事战略上能起到极好的查漏补缺作用,更能在政治上向全军释放一个信号:佘家军不偏袒任何一方,名门正派同样能够得到重用。武当派作为武林泰斗,声望卓著,选拔张松溪,可以极大地安抚军中非明教势力的情绪,让这碗水端平。   然而,棋局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按下葫芦浮起瓢。   如果真的选了武当派的张松溪,反过来,殷天正和殷野王那边就真的没法交代了。   佘蓝铃的脑海中浮现出白眉鹰王殷天正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以及此刻正站在下首,双拳紧握、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的殷野王。   天鹰教当初归顺佘家军,可不是空口白话,人家是带着实打实的诚意来的。整个教派,上到教主、堂主,下到普通的坛主、教众,悉数投入了佘家军的麾下。他们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粮草、精良的兵器,还有数以万计训练有素、敢打敢拼的本派弟子。   打个比方,天鹰教可以说是佘家军的原始股之一。   可是,自从加入佘家军以来,天鹰教的处境却极为尴尬。   前阵子攻打蒙城,峨嵋派在灭绝师太的带领下硬生生拔得头筹,拿下了首功,风头一时无两。   而明教的人,虽未拿下军功,却在蒙城一战中,由她点了朱元璋与徐达出征。这一次进攻安丰,她又点了朱徐二人,进攻下蔡还点了常遇春。这何尝不是一种信号。   可是他们天鹰教呢?   一次都没有。   自从并入佘家军,天鹰教的精锐就像是被雪藏了一般,他们要么是被安排一些琐碎差事,比如找商人强行兜售藤茶,要么就是在后方留守。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殷野王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佘蓝铃非常清楚,天鹰教众人的心里此刻极为不舒坦。这股怨气如果一直积压下去,不给他们一个宣泄和立功的出口,这支猛虎之师迟早会变成噬主的隐患。殷天正虽然深明大义,能压制得住手下,但殷野王这等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悍将,已经快要压抑到极限了。   如果这次出兵,再次将天鹰教晾在一边,选择武当派,那么不仅会寒了天鹰教数万弟子的心,更会让人觉得她佘蓝铃过河拆桥,赏罚不明。   选谁呢?   佘蓝铃权衡利弊后,认为在当前局势下,军队的锐气和核心战力的忠诚,要远比完美的派系平衡来得重要。   不能让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更不能让倾其所有投奔而来的盟友感到被抛弃。   势力平衡可以徐徐图之,但安抚天鹰教,已经是迫在眉睫。   于是,佘蓝铃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将领,精准地落在了明显在强忍焦躁的殷野王身上。   “殷野王,”佘蓝铃的声音清冽而坚定,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犹如平地里炸响的一声惊雷,“由你做副将,协助主将攻打下蔡。”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沸腾了。   有人暗自叹息,有人垂头丧气,而张松溪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被殷野王抛在了脑后。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殷野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起来,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佘蓝铃,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狂喜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几乎想要仰天长啸,几乎想要放肆地大笑出声了。   那股长久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憋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随着“副将”二字,烟消云散!   但他毕竟是天鹰教的少教主,毕竟在军中磨砺了些时日。在笑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最后一刻,他狠狠地咬住了牙关,将那份狂放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面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甚至都在突突直跳。   殷野王深吸了一大口气,大步流星地跨出坐席,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地,膝盖和地面发出清脆而充满力量的碰撞声。   “殷野王……”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尽力让它显得洪亮而坚决。   “遵令!”   没有人知道,殷野王这段时间究竟是在经历着怎样的一种精神折磨。他一直在憋着气,憋着一股足以将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邪火。   天鹰教在江南是何等威风?他殷野王走在江湖上,谁不尊称一声“殷少教主”?他们带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带着几万名教众,浩浩荡荡地加入佘家军。   他们是为了什么?自然不是为了来给人当看门狗,更不是为了来给别人做嫁衣的!他们是为了在反元的滚滚洪流中建功立业,是为了在这个即将被重新洗牌的天下里,争得一份属于天鹰教的荣耀和名誉!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天鹰教这把绝世好剑,竟然被挂在墙上生锈。   “殷野王……”   这三个字,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天籁之音。   现在正好!   进攻下蔡,这座坚固的堡垒,这块难啃的骨头,正需要天鹰教的利爪去撕碎它!   虽然是以他作为副将——老实说,这让高傲的殷野王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可惜。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担任主将,拿下下蔡的头功。只能做个副手,听命于他人,确实不能让他完全满足。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副将也好,至少他拿到了通往战场的入场券。只要能上战场,只要能让天鹰教的旗帜在下蔡的城头飘扬,他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看到,天鹰教的儿郎是如何杀敌的!   总比坐冷板凳强。总比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强!   殷野王单膝跪地,低垂的眼眸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已经在脑海中开始盘算,他那天鹰阵的利爪该如何撕裂敌人的防线。   他站起身来,退回班列。在退下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佘蓝铃一眼。那一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怨怼,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战意和即将爆发的忠诚。   他要在下蔡,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洗刷天鹰教这段时间以来的憋屈!他要让整个佘家军都知道,谁,才是这支大军中最锋利的刀! [119]当以何人打天下:。   佘蓝铃让顾阿瑛和张松溪带上土壤固化剂和特种水泥。   土壤固化剂负责压实土体,铺设路面,然后再铺水泥,才能搞出水泥路,不然以古代的工艺,要把一段路清理到能够铺水泥的程度,要粉碎土块、拣除杂物、清理超尺寸颗粒,那只怕起义军内部就得迎接一次起义了。   有这两件东西,佘蓝铃有信心其他人复刻不出来水泥路,只能从她这里进行购买。   而且,一旦战争开始,不长期买是不可能的。你不买,别人买,别人的骑兵能对你长驱直入,你的骑兵却根本无法跑人家的水泥地。这对于佘蓝铃,又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打仗烧钱,现在别人烧钱她赚钱,她的后勤能不强大吗?   *   顾阿瑛和张松溪出发了,他们伪装成普通商贾,去各地起义军的领地里售卖这种奇特“土地”。   顾阿瑛前往红巾军南系,于九江立国,自称国号为“宋”的新宋国,向新宋帝徐寿辉兜售水泥。   徐寿辉接见了顾阿瑛。此时顾阿瑛假称自己叫顾正仪,是来自吴中地区的商人,有奇物欲卖与宋帝。   “此物名为水泥,可克骑兵。”   顾阿瑛将此话说出,便引得徐寿辉目露精光,显然是心旌摇荡起来了。   顾阿瑛在野外把水泥地铺设好。   ——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做,而是他带来的佘家军一起做的,对外称是商队。   徐寿辉派人上马一跑,试验出水泥地之利,马匹在上面跑确实容易摔倒后,眉宇间的阴云也消散了:“你这物件要卖多少钱?!”   他正苦恼元朝廷步步紧逼,那骑兵难克呢!如今天降这份大礼,他果真有天命!   好巧,其他起义军首领也是这么想的。   顾阿瑛与张松溪就这么行走于各支起义军之间,兜售水泥和土壤固化剂。   顾阿瑛是商人,他对售卖商品这方面极其有心得,完全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张松溪倒是第一次做买卖,奈何这两样商品质量过硬,不需要他费什么口才就推销出去了。   而且为了让这些起义军都能用上这两样东西,佘蓝铃都尽可能便宜地卖出。完全不赚不可能,但利润不贪多,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很快,元朝廷发现了不对。   各地起义军变得特别“难啃”了。官兵前去围剿他们时总是“败”、“失败”、“大败”,但战报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到骑兵的战损大幅度上升。   但由于元朝廷主力是骑兵,而败仗又肯定会出现大量战损,再加上……现在的元朝廷的确武备松弛,这让他们怀疑自家骑兵的战力,怀疑领兵的将军太过不堪,甚至连有人贪污导致将士出工不出力这种可能都考虑到了,硬是没有人怀疑是道路出了问题。   ——主要是以前没这个先例,水泥路这种伤马利器太超前了,就算是问骑兵本人,他们的感受都是“不知道怎么了,跑着跑着马就突然摔了,”一时间很难打破固有的认知。   不论如何,元朝廷的注意力全然在其他起义军上了。   他们称帝了。   他们的地盘比较多。   他们还三番五次挫败元军。   这些才是心腹大患,至于那小小的佘家军……元朝廷还不知道有佘家军这个连“一路”都未曾占领的小起义军呢。   佘蓝铃瞧着顾阿瑛和张松溪传来的线报,拍了拍脸颊,感觉自己看到这些消息后,连熬夜处理公文的怨念都消了。   什么?为什么她要熬夜处理公文?因为顾阿瑛出外差了啊,他的工作总不能堆其他三人身上吧,那会死人的!   佘蓝铃只能自己默默顶了上去。   在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帮助下,佘蓝铃算是佘家军里,除了顾阿瑛之外,唯一一个“懂”商业的人,接手顾阿瑛的工作倒也没有做出任何差错。   现在佘蓝铃的文官工作部门,就跟手术室的气氛差不多。   手术室里,只要病人不是特别严重的情况,医生和护士都会聊天,毕竟一台手术少则一两个小时,多则好几个小时,要是一直沉默,对于医护人员的精神而言,将是极重的损耗。   有的医生还能给病人脑袋开颅的同时,和旁边的护士闲聊哪家火锅的猪脑好吃。   有的病人是半麻状态,医生说不定还会一边做手术,一边和病人聊天。   ——比几个小时再多的那就是重大手术了,轻松不起来。   而佘蓝铃的文官集团就那几根独苗苗,压根不敢让他们精神太过紧绷。   手术室有的,比如音乐播放,文官办公室也给他们搞个蓝牙音响——蓝牙连接系统。播放古琴古筝古箫古笛诸如此类适合古代人体质的乐曲。   手术室没有的,比如小吃、茶水、糕点,也给文官办公室整上。现在还多了现代的小零食,还有炸鸡汉堡披萨这些,这是宋濂要求的,他觉得油炸的这些食物特别好吃。   力求让他们在批改小山高的文件时,既能放松心神,又能享受应有尽有的物资。   “那能有个同僚吗?”吕本绝望询问。   但当他看到大帅微妙沉默后,心里也就有数了。   大帅咳嗽一声:“给你加月俸。”   朱复流露出了悲伤的情绪:“大帅,我们没时间花钱。”   大帅又咳嗽了一声,想来想去,转了个口气又说:“这样,峨嵋派那边,调几个识文断字的女侠过来,让她们练着上手怎么样?武当派那边,张松溪和殷梨亭也调过来,如何?”   她不缺武将,文官比较缺,正好张松溪智略高,殷梨亭心肠软,前者放文官这边比较合适,后者不太适合掌兵。   于是这几个文官终于笑了。   但他们也知道,看着人多,但是实际上只有张松溪顶用,其他人最多打打下手。但好歹是个盼头啊!下手打着打着,不就能上手了吗?   不过,宋濂叹了口气:“大帅,你真的打算放弃文人了吗?”   佘蓝铃很满意现在自己队伍的纯净,听到宋濂的话,也只是认真告诉他:“并不是我要放弃文人,而是我需要志同道合的文人。”   “景濂先生,你应该要知道,文人之间的风评好或者坏,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佘蓝铃笑道:“我知道外面都在传我什么,传我杀星下凡,喝人血,吃人肉,杀人如麻。因为我抄了很多地主员外的家,把他们的田地分给百姓,而本地的读书人,或多或少都与那些地主员外有关。”   读书人要么是地主员外的孩子,要么受地主员外的资助,这种情况下,她的风评怎么可能会好。   百姓知道她是个好人善人,但传播最广的还是文人的笔杆子。   “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和下属的拉扯上面,也不想绞尽脑汁和下属斗智斗勇。我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志同道合的人都理解我为何要分地,都认同大多数地主该死,我的政令下达后,能够完好无损传递下去,但如果随意吸纳文人,他们心里觉得我太残暴了,随意偷偷释放那么三五个地主,还觉得是在替主公攒德行……这种人,我猜不会少吧?”   宋濂哑然。   吕本朝朱复使了个眼色。朱复抬头道:“可主公不近文人,当以何人打天下呢?”   武将的确可以冲锋陷阵,但不修内政,不积后勤,光有武将可不行。   佘蓝铃:“你这话需要换个问法。”   朱复:“愿闻其详。”   佘蓝铃:“世间文人除了与地主关系相近的,还有其他文人。你应当问,我不近地主乡绅,当以何人打天下。”   吕本点了点头,审慎地说:“主公这话问得好。地主乡绅是当地势力,既能与读书人相联,又可替官府管束百姓,纵观古今,打天下的确离不开地主乡绅。”   佘蓝铃道:“可我认为,打天下真正离不开的,是农人,是商人,是匠人。地主乡绅掠夺土地,得罪了农人,组建义军劫掠商队,得罪了商人,压榨工匠,得罪了匠人,逼得不少人无了土地,只能四处漂泊,成为游侠,得罪了无产阶级——你们不用管无产阶级是什么,只要知道我若收拢地主乡绅,收获确实不少,可得罪的人更多,就可以了。”   吕本、朱复和宋濂都是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宋濂蓦地提高声音:“主公你要用农人、商人、匠人、游侠打天下?!”   哪有人这么打天下的?!   “商贾有钱,游侠好勇可成兵,匠人可铸兵器,至于农人……”   佘蓝铃那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几人看:“你们不会觉得,抢水能发展出来械斗的农人,真的是温顺的绵羊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农人其实比游侠更可怕。游侠还有脑子,能够权衡利弊,农人那股子犟劲一上来,那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佘蓝铃:“至于文人……商人养出的孩子也有去念书的,顾阿瑛便是这样的商人。他认识的文人也不少。”   “实在不行……”   佘蓝铃呵呵一笑,冷冰冰地说:“逼急了,我就从主力部队那边调人过来开扫盲班。”   她现在其实就在开启基层扫盲,但是吧……她的扫盲力度,和现代那边专人来开扫盲班的强力程度,肯定不一样。 [120]能吃饱饭:。   提到那个神秘的主力部队,宋濂、吕本、朱复三人登时觉得后背一阵寒意腾起,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打仗靠的是征发徭役、粮草调度和刀戟拼杀,可主公背后那支仿佛从虚无中诞生、又消失于山野间的部队,实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既觉得有那么一支所向披靡的部队作为后盾十分安心,又觉得这部队过于神鬼莫测,每每想起,总有一种自己在与某种不可名状的鬼神进行禁忌交易的错觉。宋濂甚至不止一次在私下里想,主公是否真如乡间传闻那般,是承接了某种上古失落的秘法?   宋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公,主力部队那边……既然是天兵奇谋,臣等不敢深探。但眼下咱们打下的这些地盘,总归是要人来治的。主公,咱们究竟要靠什么把你说的农人、商人、匠人、甚至那些草莽游侠,真正如拧绳般聚拢起来呢?”   他问出了三人心中共同的疑虑:这些人成分复杂,甚至互有龃龉,如何能成一家?   佘蓝铃坐在上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笃定。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豁达:“景濂,你难道没发现吗?我现在不就是在聚拢了吗?”   她平静地说:“在这个世道,人求的不过是两样东西:实利,以及活着的尊严。我给他们分土地,是给他们的实利,让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佃农;而‘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思想,则是给他们的尊严,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在为某个军阀卖命,而是在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开万世太平。”   吕本看着佘蓝铃的身影,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迷惘。他出身地主阶级,研读的是孔孟之道、纲常伦理,可眼前的女子正在做的,却是要把这延续了千年的秩序彻底打碎。   “主公,”吕本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这种做法……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咱们不仰仗士大夫,却去抬举那些泥腿子……咱们真的有可能成功吗?”   他知道,作为幕僚,他不该说这种动摇人心的话,可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怕这只是一场绚烂的泡沫,怕当元廷的大军压境时,这些被临时鼓动起来的百姓会像沙子一样坍塌。   说实话,其实佘蓝铃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满是这段时间操劳和练习武功磨出的老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其实不是什么旷古烁今的思想家,更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操纵人心的革命家。   在这里,没有现成的教科书告诉她该如何在一个封建礼教固若金汤的时代搞土地改革。   但她一直坚信着一句话:任何事情做了才知道行不行,任何路走了才知道通不通。   这些话,她不能对下属说。身为领袖,她必须是那根定海神针。   佘蓝铃缓缓转身,环视一圈众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成熟稳重的宋濂身上,再扫过那一脸凝重的朱复,最后定格在吕本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吕本那一直迷惘的目光,顺着肩膀上的触感,重新望到了佘蓝铃的脸上。   旁边的朱复紧紧咬着后槽牙,下巴上的皮肤因为紧绷而轻轻抽动着,他虽然不善言辞,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佘蓝铃。在他眼里,主公杀地主时的果决,远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宋濂也挺直了脊梁,拱手行礼:“主公请说,我等洗耳恭听。”   佘蓝铃哂然而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反正我那手杀地主、分田地、命村官识字的手段,你们不也是第一次见吗?结果呢?那些被压迫了几辈子的农人,现在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你们问我路在哪。我告诉你们,路就在那些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匠人手里,在那些分到土地后放声大哭的农人脚下,在那些毅然从军,攻打元军的游侠心中。”   “既然这个旧世界已经烂透了,为什么不能跟着我走走看呢?”佘蓝铃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外面的天空,“就算最后这条路不通,至少我们告诉了后人,在这个时代,曾经有人尝试过把腰杆子挺直了做人。”   窗外的寒风涌入室内,吹散了积郁已久的沉闷。宋濂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既然已经见识过了太阳,谁还愿意回到地穴里去呢?   那就走一走吧。看这条通往新世界的血色之路,到底是通,还是不通。   *   那就走一走吧。   就像是河流里奔涌而上的鱼群,不知前路,只知道顺着河道逆流。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宋濂也会自己发现一间小庙,庙宇叫增福灵显宫,华夏人民喜欢言之有度,寺是寺,宫是宫,既然它用了“宫”这个字,就证明这不是一所佛寺,而是一间道观。   宋濂问那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的小道士:“这观里拜的是谁?”   小道士头也不抬:“既然是增福灵显宫,拜的自然是增福财神。”   宋濂微微拱手:“多谢。”   他迈进大殿之中,莫名奇妙地觉得松快了些,洗了手,上了香,看着上首的神像,轻轻一拜:“还望范伯多多佑我主公。”   ——范伯,就是陶朱公,也就是范蠡。   宋濂以前从来不拜财神,但是他想到主公所说,往后佘家军的根基就是农人、商人、匠人还有游侠了,那还是拜拜吧。   青烟缭绕,上首神像的眼睛仿佛明亮而神秘。   在朱元璋这些人出门打仗之前,佘蓝铃先把佘家军所有士兵聚集起来。   *   “起旗!”   随着佘蓝铃一声令下,巨大的“佘”字战旗在晨曦中舒展开来。   佘蓝铃站在高处,风卷起她的战袍,猎猎作响。朱元璋、徐达等一众将领按剑立于其后,神色各异,但目光都锁定在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当佘蓝铃的目光扫过前排的方阵时,她的眉头却微微拧在了一起。那些士兵虽然站得笔直,试图拿出最强悍的气势,但在她敏锐的观察力下,瑕疵无所遁形。   她走下点将台,靴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看到了一个老兵。   那老兵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被紧紧勒在头巾里。他的脊背已经不可避免地佝偻了下去,那种岁月的重压让他的颈部皮肤像老树皮一样松垮、起褶。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那是常年耕作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死死攥着长矛,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微微发白。   “老人家,贵庚?”佘蓝铃在他面前站定。   老兵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想跪下:“回主公,五十有六……”   “五十有六,按礼法,当在乡间含饴弄孙了。”佘蓝铃轻轻扶住他的手肘,没让他跪下去,“为何还在营中?”   “家里没了……地也没了。在营里,至少每天能有一口饭吃,能给家中省下米粮。”老兵低着头,声音干涩。   佘蓝铃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   接着,她停在了一个稚嫩的身影前。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极不合身的甲胄,铁片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摩擦,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为了不让佘蓝铃看出他的矮小,他拼命踮起脚尖,由于时间太长,双腿已经在大腿处微微打颤,但他依然倔强地挺起胸膛,眼神里充满了惶恐。   他害怕。他害怕被从这支能管饭、能报仇的队伍里赶出去,回到那流民遍地、野狗衔尸的荒野中。   “你怎么来参军了?”佘蓝铃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回大帅!”小孩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短促,“因为……因为能吃饱饭!”   他的话语开始像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急迫:“又渴又饿的时候,手脚都在发软,眼睛里看什么都是花的。我就见到佘家军招人,说只要进了营,一天能有三顿干的……我就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佘蓝铃的神色。在那双稚嫩的眼睛里,眼前的“大帅”不仅是统领万军的将领,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121]裁军:。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废物,小孩急切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本领”。   “大帅,我很有用的!别看我瘦,我力气大着呢!”他挥动着干枯的手臂,像是要把空气撕开,“我以前经常帮人杀猪,我也能杀人!真的,那猪只要割断喉咙管,血‘噗’地一下出来,它就没力气叫了……人……人也一样!我行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凶狠的神色。那是一种刻意模仿成年人的、带着血腥味的狰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然而,在佘蓝铃眼前,虚幻的弹幕正在飞速掠过。   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正用冰冷的专业知识剖析着小孩的谎言:   【主播,别听他的。这孩子顶多是帮人拽过猪尾巴。真正的杀猪匠是要一刀入喉、旋转刀身放血的。这孩子手腕都没力气,他只是见过血,他在装狠。】   【看着好难受。】   【那是他的投名状,在乱世,只有表现出破坏力,别人才会觉得你有价值。】   佘蓝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看穿了他颤抖的指尖。   ——他见过猪的血喷了一地,所以他以为,只要自己也表现得像那个拿着刀的屠夫,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的牙齿很白。”佘蓝铃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像是春日里还未彻底消融的溪水。   这句话让小孩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杀人如麻”的豪言壮语,瞬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夸奖堵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张了张嘴,随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嗯!大帅!”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响亮了许多,“每天早上,大家都挤在一起刷牙呢!那些教官说,这是大帅定的死规矩,不刷牙的要打手板心。我从来没挨过打,我刷得可仔细了!”   他像是一个完成了高难度作业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师。在他看来,遵守“大帅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忠诚。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带着清凉味道的膏状东西摩擦牙齿,哪怕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他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佘蓝铃看着他。在那张被烟尘和泥土覆盖的小脸上,只有那一口牙齿雪白雪白,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混乱时代的、带着秩序感和文明气息的东西。   “做得很棒。”佘蓝铃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小孩彻底放下了戒备。他也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下意识地想要提一下因为饥饿而不断下滑的裤腰带,那是他常年的习惯。可手刚碰到腰间,他突然想起眼前是至高无上的帅首,连忙像是触电般把手垂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   他不知道,他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动作,比刚才那些杀猪的豪言壮语,更让佘蓝铃感到心酸。   他更不知道,他眼里和善的大帅发自内心觉得,小孩不需要上战场,只需要每天好好刷牙洗脸上学就好了。   大帅突然说:“立正!”   那个原本正沉浸在被大帅夸奖牙齿白的恍惚与骄傲中的小孩,此时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脚尖还踮得有些发麻,但长期以来被教官用藤条和馒头喂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   “是!”   他清脆地应了一声,后跟猛地一磕,虽然那双旧布鞋发出的碰撞声沉闷无力,但他立正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佘蓝铃看着这个孩子,眼神中的温和在转瞬间凝成了坚定。她环视全场,万余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佘蓝铃回到阅兵台上,俯瞰着下方,看那一张张面孔或苍老如沟壑,或稚嫩如花苞。在元末这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为了凑齐所谓的“万众之师”,所有的军阀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能拿得动长矛,不管是胡子白了的老汉,还是还没长齐门牙的孩子,统统编入序列,推到阵前充当第一波消耗的肉盾。   但佘蓝铃不想要肉盾。   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起,佘家军中,禁娃娃兵与老头兵。凡年岁五十以上,十五以下者,皆裁汰出正军!”   “裁汰”这两个字,在乱世中无异于一道平地惊雷。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离开军营往往意味着断了生计,意味着在荒郊野外被饿死,或者被游寇劫杀。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校场上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军中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佘蓝铃看到不少人脸上表情变了,但他们都没有任何喧哗。   没有哗然,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嗡鸣声都没有。   这正是这段时间苦练纪律的成果。佘蓝铃曾无数次叮嘱军官,必须把纪律抓到骨子里。她给出的参考标准,是她记忆中那支有着钢铁意志的“炎国雄师”。   虽然目前的佘家军只能学到人家的三五成神韵,但在元末这个草莽遍地的时代,这“三五成”的静谧与服从,已经足以让任何统帅感到战栗。   佘蓝铃看着那一排排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姿,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后的朱元璋等人,捕捉到了大帅眼底的那抹嘉许,顿时觉得这段时间嗓子喊哑的辛苦全都值了。他们挺起胸膛,心情松快极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解散了,一定要从伙房里多讨两担肉饼,好好奖励这帮给自己长了脸的兵崽子。   佘蓝铃察觉到了底层士兵眼中的死志与恐惧,她放缓了语气。   “大家不用担心。”她从阅兵台上走下几步,重新贴近那些惶恐的面孔,“‘裁汰’只是不需要你们去第一线拼杀,并非是将你们赶出佘家军。在这乱世,佘家军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听到这句话,有那年近六旬的老头兵眼眶瞬间红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被直接丢到路边等死,就像他以前在蒙元军里看到的那样。   佘蓝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兵贵精不贵多。仗,要由正值壮年的壮妇和汉子去打。不论是年纪太大还是太小,体力和反应都跟不上,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人本能地会害怕,会想要逃跑。一个人跑,就会带动一群人溃败。我不希望你们死得毫无意义。”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将从正军转为辅兵。”   辅兵?   他们依然不敢突然说话,只是在心中小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所谓辅兵,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和双手。”佘蓝铃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军营里的洗衣做饭、运粮运草、摇旗呐喊,这些都需要细心和稳重。年纪大些的,见识多,负责看守粮草辎重;年纪小的,手巧心细,便去医疗营,跟着郎中学习为伤员止血清创。若是有人能静下心来识字、算账,那便是高一级的传令兵和文书。”   佘蓝铃看着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她知道,讲大道理固然能安抚一时,但真正能定军心的,是肚子。   她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承诺道:“转为辅兵后,待遇不废。一样一日三餐,一样管饭,一样有肉!只是你们不再承担一线冲杀风险,每月的饷银会比正军少一些,米面配额少一些。但只要有我佘蓝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这番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话了。   “还是管饭……有肉!”一个年仅十三岁、因为家里断粮才混进军中的小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跟着谁干不重要,能不能打胜仗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对这位年轻女主帅发自肺腑的敬畏。   随着佘蓝铃挥手示意解散,原本肃穆的队列才开始有序移动。   等到彻底解散,那些士兵才敢交头接耳。   一个老头兵对着身边同样老迈的伙伴感慨道:“咱们这是遇上活菩萨了。这要是去别的军队,老了残了就是一脚踢开。现在,大帅还给咱们安排了洗衣做饭的活计,还给肉吃……”   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则围在军官身边,好奇地打听着“医疗营”是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能学到止血清创的本事。   佘蓝铃看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弯了弯眼睛。   她知道,精简后的正军将拥有更强的机动力和爆发力,而这些安置好的辅兵,将成为她最稳固的后勤体系。   而除此之外,就是她这一次裁军没有引发士兵哗变,这实在让她松了一口气。 [122]攻克下蔡:。   佘蓝铃开始调兵,进攻下蔡与安丰了。   武侠世界,武林人士作为斥候真的很好用,轻功赶路可以短时间代替马匹,不会被人听到马蹄声,巡查完前方情况后再迅速赶回。被发现时直接伪装普通的,路过的江湖人。不能说完全不会被发现,但的确比身边牵着马更像是无辜群众。   佘蓝铃再用还俗的少林弟子组建斥候队那就更好用了,和尚在外独自行走,是非常常见的一件事。   下蔡周边地形就是由少林寺的斥候负责绘制。   殷野王指着下蔡城外的那座浮桥,振作起全部精力:“将军!快攻之时,桥头让我来守!定然不让下蔡兵马在此处截杀我军将士。”   ——这就是军中有武功高强之人的好处了,完全可以在合适的地形一人阻拦万军。   常遇春看了殷野王一眼:“行,那你守桥,我领兵攻城!”   常遇春简直心急如焚:“咱们要快!下蔡要快攻,若是比元璋那边慢,那就太难看了,也显得我们特别不如人。”   他和朱元璋是好兄弟,但不代表没有竞争心理了。   殷野王忙不迭地说:“末将正是如此觉得!”   他要打出天鹰教威名,这一仗至关重要。绝不能比朱元璋那一路慢!   而另一边,朱元璋和徐达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后说:“老兄弟,这次咱们不能再慢了,之前已经慢了一次峨嵋派,这次再慢,军中必然有闲言碎语,大帅说不得也会对我等领兵能力心生质疑。”   徐达拍了拍运输过来的大炮,看它是否结实,又道:“放心。慢不了。下蔡过于近水,要攻浮桥,不好运大炮,安丰可不一样。它虽然水路纵横,却好将大炮运输过来。大炮一轰,管它什么城县,都要俯首称臣。”   朱元璋这段时间看了不少史书,此时就说:“但我记得昔日蒙元兵马进攻安丰时,安丰还在宋朝廷治下,宋吏部尚书杜杲曾经沿着安丰城壕打桩,埋立硬木,那硬木二三尺粗,入土五六尺,高出地面丈余,木顶修箭窗,下部修副墙,这般一改,那新墙能顶住蒙元兵马三炮,蒙元竟受挫离去,转攻新城,听闻那新墙至今未拆,年年修护,只怕咱们这炮不一定能迅速将安丰拿下。”   ——佘蓝铃没有改良大炮,只是试出了射表,好让佘家军的炮弹不会出现炸偏的情况。现在佘家军手里的大炮,是实实在在的元末应有的技术。   徐达喃喃:“杜于耕只怕也想不到,他昔日防御蒙元的新墙,今日会被用来阻拦汉人兵马。”   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确定安丰必须快攻,快到安丰县令无法阻止有效反抗,就城破被俘。不然一旦让安丰县令反应过来,凭借着那新墙与周边密布的水网,别说短时间内攻不下来,防御得当的情况下,人家能守个三五年。   巨大的舆图竖在朱元璋与徐达面前,暗影飘飘,落在军帐之中。二人深知要快攻就得利用地形地貌,视线在图上搜寻,而后想法不谋而合,双方异口同声:“南北夹攻!”   安丰县南边,有一处巨泽,名为芍陂,也叫安丰塘,本是一片洼地,春秋时期一位名为孙叔敖的擅修水利的官员在此地引来河水,人造大湖,这才使得千百年后,安丰依旧粮产充足,周边田地成为上等的膏腴之地。   但同时,巨泽也就代表着方便藏人。   若是藏一支兵于芍陂,再遣一处兵马于北面强攻安丰,引去守军注意,到时芍陂之军再攻安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   朱元璋不禁起身:“干了!老兄弟,你比我擅水,芍陂那处就交给你了。”   徐达的嘴角露出笑来:“那另一处就交给你了。大炮随便轰,大帅说了,炮弹管够。”   下蔡与安丰两县的县令完全没有想到,在一片祥和,没有灾情,起义军也不曾侵略安丰路的近日,有两支高挂“佘”字的兵马竟如鬼魅冒出,攻打起了他们的城门。   ——佘蓝铃占领凤阳府和蒙城太迅速了,没有大的兵戈举动,顾阿瑛又及时贿赂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这就导致其他县仍觉得岁月静好,就算民间有所传言凤阳府或者蒙城那边有异动,但只要佘家军没有大动兵势,其他地方也没想过来打探什么,都把那些传言当成假话。   “轰——”   “轰——”   炮弹的声浪分外的震耳,仿佛将这一地界拖入了不安定的潮水之中。   安丰县令脸上露出少见且长久的惊愕,一时之间他竟然没反应过来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安丰县又遭遇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立刻组织起了抵抗。   北面陷入战火,南面似乎还安全着。   巨大的水泽之中,不少蟾蜍“咶——咶——咶——”此起彼伏地叫着。   那响动混着水声,将徐达的兵马声音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已在伺机而动。   殷野王动了。   天黑下来后,他的身上带着绳索自浮桥上轻跃而过。   索是铁索,在夜色中如灵蛇出洞,被他以深厚的内力生生贯穿了两岸的巨石。另一端则牢牢绑住浮桥,避免原先那竹篾编织的绳索被敌军轻而易举砍断。   “上!”   随着常遇春的一声低喝,佘家军中选拔出的百名精锐,个个身轻如燕。他们是军中罕见的修炼过粗浅内功的武者,在这《倚天》乱世,一分武艺便是一分生机。   只见数十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水面,脚尖在浮桥铁索上轻点,身形腾挪起伏。他们手中抓钩甩出,精准地扣住了下蔡厚重的城砖缝隙。   城墙头,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军揉了揉眼,正要伸头查看,一柄冰冷的短刃已从黑暗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血液溅在砖石上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但这宁静只持续了数息。   “敌袭——!”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城墙下,佘家军的大部队如蚁群般压上。他们不再掩饰身形,在殷野王的铁索浮桥上飞奔而过。与此同时,后方的辅兵抬着一袋袋装满湿沙的麻袋,冒着箭雨冲向墙根,试图在陡峭的城墙下堆出一道斜坡。   云梯架起,撞木轰鸣。   下蔡守军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推下滚木、礌石,更有甚者,将煮得沸腾的“金汁”倾泻而下。惨叫声在大地与高墙之间回荡,这里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肉磨坊。   浮桥成为了争夺的焦点。   下蔡的守军意识到,只要断掉这座桥,入城的佘家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便有敢死队从侧翼杀出,手持巨斧,试图劈断铁索。   “找死。”   殷野王立于桥头,双掌拍击,劲力透体而出,那些冲上前的敌兵,只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堵飞速行驶的铁马车,骨骼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整个人被内劲震得倒飞而出,或是摔在地上,或是摔入水中。   佘家军的士兵不断从殷野王身边擦肩而过,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对这位高手的敬畏。殷野王如之前应承常遇春那般,死死守着浮桥,每当有流箭射向桥面,他便随手一挥,那些箭镞竟被他凌空抓获,反手一甩,便没入敌军咽喉。   常遇春在历史上便是悍将,而在《倚天屠龙记》的世界里,他修炼内力后更是勇猛非凡,敌人一沾即死。   但他绝不是那种脑子坏了的纯肌肉型。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将军,除了个人勇武十分亮眼外,智商也绝对不低。   便如此刻,常遇春一刀斩断敌军手臂,断手在圆月之下飞起,血液溅射在常遇春半片脸颊上,月色中如鬼神狰狞。   但这鬼神目露凶光,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战场:“大帅说了!攻下下蔡,就请我们吃肉!牛肉!排骨!红烧肉!放进桶里,大桶大桶地吃!”   这些话在读书人眼里显得粗鄙,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些以前饿过肚子的士兵耳中,却十分动人。   常遇春仍在喊着,回手一劈,竟将敌人劈成了两半。   “听到了吗!是大桶大桶地吃!管饱!”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了。在这饥荒连年的乱世,肉是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那种浓郁的、带着糖色的油脂香气,看到了那一桶桶白花花的米饭配上浓厚的酱汁。   “为了红烧肉!冲啊——!”   原本有些力竭的佘家军,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他们咆哮着,双眼通红,像是要把眼前的敌军撕碎。   在这一声声关于“肉”的呐喊中,下蔡的城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倒塌,尘烟四起。   殷野王见状,身形化作一道闪电,掠入城中。他知道,大局已定。不需要他再守桥了。   常遇春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涌入城内的士兵,听着欢呼声与求饶声交织,在那满脸血污之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下蔡,拿下了。 [123]攻克安丰:。   无独有偶。   另一边,安丰县城。   朱元璋的长矛已经不知道捅进多少个人的体内了,长矛滴着血,木柄已被鲜血浸染得湿滑,他不得不撕下一截战袍,紧紧缠在掌心与矛杆之间。   周边的安丰守军看着这员猛将,眼底都是骇然之色。   而更让安丰县令骇然的是,敌军瞧着不像是民间那些杂牌起义军,他们有着精良的铠甲,有着优异的兵器,他们站在城楼下开弓搭箭,箭支飞越城头,竟能落到城楼的守军之中。   一时哀叫无数。   朱元璋在乱军中抬头,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明修栈道”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安丰县内八成的兵力,此时都被钉死在了北门。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那是主公亲自监制的利器。火折子一晃,引信嘶嘶作响,随即一道凄厉的尖啸声划破长空,如同一条赤红色的火龙钻入黑夜云霄。   “砰!”   火光在最高处炸裂,绚烂夺目。   大泽中水汽氤氲,打湿了将士们的眉毛与胡须。徐达半蹲在小船的船头,手中紧握着腰间的长剑。他要求身后的将士保持绝对的静默,哪怕遭受蚊虫叮咬,也绝不允许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信号!”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指着北方的天空。   那一抹红光映在徐达沉静如水的眼眸中。那一刻,他眼底的冷静瞬间转化为沸腾的战意。   “儿郎们!”徐达猛地站起身,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朱将军在北门为我等换来了进攻之路。如今,该是攻城之时了!”   原本如死水般寂静的大泽瞬间沸腾起来。无数藏在芦苇深处的小船被荡开,刀盾手当先跃上河岸,他们迅速清理出了一片登陆阵地。随后,后方的火铳手和弓箭手鱼贯而出,各司其职。   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上岸的重装备——几尊闪烁光泽的火炮。士兵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利用滑轮和圆木,硬生生将这些战争怪兽推到了南城墙的射程之内。   徐达站在阵前,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尚未察觉危险的南门。他知道,胜利的天秤已经彻底倾斜。   “敌袭——”   南城头上,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兵终于发现了黑暗中逐渐逼近的洪流。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被一阵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大炮齐鸣,炮弹狠狠撞击在安丰县城的城砖上。碎石飞溅,整座城墙似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原本坚固的城门在攻城槌和火药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城楼上有人乱吼。然而大多数守军被调去了北门,纵然立刻有人奔去汇报消息也来不及了。   南城头的硝烟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他们的城墙的确很耐炸,但守军太少了,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徐达准备的炮弹有很多,三轮炸不开城楼?没关系,四轮,五轮,六轮接着炸。   这是一场不计成本的饱和式打击。在元末的战场上,火药虽然已经投入使用,但像这样大规模、成建制、且拥有源源不断后续补给的炮击,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徐达准备的炮弹不仅仅是多,而是多得让人绝望。   而且,只是城楼难以炸塌,不代表上面的士兵不会出事。   有老卒探出头去想看一眼战况,就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   守军们连忙躲藏在城墙之后,脸色铁青,对于敌人的大炮深恶痛绝,可眼下暂时没什么反击之法。   “这帮疯子……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炮弹?”一名守军士兵在瓦砾堆里蜷缩着,他是少有的有头盔的守军,但现在头盔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脸都是灰土。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愤怒。   在这些守军的认知里,自己代表的是统御中原已久的元朝朝廷,他们才是正统,他们才该拥有取之不尽的武库。然而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外面的敌军,不仅穿着制式整齐、甲片厚实的铠甲,连手中这种昂贵的火炮都像是不要钱似地挥霍。   “到底谁才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城外的火光每闪烁一次,安丰县城内那昏暗的巷弄就会被瞬间照亮,随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个黑夜,安丰县的百姓感知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对于他们而言,战争不是志书上的一行文字,而是桌上震落的瓷碗,是屋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在低矮的民居里,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地窖边。   “哇——!”   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被那剧烈的震动惊醒,发出了凄厉的啼哭。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会招来天上的雷火。   “闭嘴!别哭!”男人的双目赤红,猛地扑过去,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口鼻。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孩子稚嫩的面庞出现了青紫。   其他家人在一旁无声地落泪,却不敢发出一句劝阻。他们听着外面炮弹破空的尖啸声,在这一刻,他们不关心谁是朱元璋,谁是徐达,也不关心什么“中原光复”。   他们唯一的祈求,是那颗带着火光的铁弹不要落在自己的屋顶上。   “我们会死吗?”   城楼下,一个年轻的守兵看着自己被震裂的虎口,喃喃自语。他的眼神涣散,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火力压制面前,“英勇”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当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向内崩塌时,南城楼所有的守军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情绪——那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们不需要再等待不知道何时会落到头上的死刑了。   “哐当——”   “哐当——”   兵刃被丢弃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军守兵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瓦砾堆中,双手高举。对于他们而言,投降不再是耻辱,而是在这地狱火光中唯一通往阳间的生路。   此时的安丰县令,正带着一队疲惫不堪的亲兵从北门匆匆赶来。   当他转过街角,目睹的却是此生最令他胆寒的景象:   南城门已化作一堆焦黑的废木,硝烟如长龙般涌入城内。而在这烟尘之中,一支铠甲鲜明、步履沉稳如山的军队正缓缓步入城中。那是佘家军的先锋。   领头的一名壮汉,手持一把尚在滴血的大刀,跨过满地的碎砖。他的目光在乱军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一身显眼的官服。   “哟,瞧瞧这运气。”那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豪迈,“穿着官服,是个大鱼吧!活捉一个县令的功劳……啧啧啧,重八那家伙在北门累死累活,回头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捡了个现成的,怕是要羡慕死我了,哈哈哈!”   安丰县令脸色发白。   *   安丰县被攻克后的第一个时辰,城内并没有发生百姓预想中的烧杀抢掠。   朱元璋与徐达在县衙前汇合。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按照佘家军的惯例,攻克城池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安民。士兵们被严禁进入民宅,违者斩。至于那些官员,无论是贪赃枉法的还是恪尽职守的,一律先锁入大牢。是不是无辜,得等大帅来判决,他们绝不能自作主张。   城内原本紧闭的门户,在发现这支军队并不抢掠烧杀后,悄悄地推开了缝隙。百姓们惶恐地看着那些在街角抱着长枪打盹、或是分发稀粥的士兵,这种战后的诡异平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等待主公佘蓝铃到来的空档,一名斥候飞马而入。   “报——!将军,城外大泽边有一群水匪,约莫百十来人,他们扛着大箱小箱,自称与咱们大帅有旧,特来投奔!”   “有旧?”朱元璋眉头微蹙,与徐达对视一眼。   他们的主公佘蓝铃出身神秘,手段通天,若说在江湖上有些旧部也并不奇怪。但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不得不防。   “将人先迎进来,安置在西街。告诉他们,进城可以,兵刃卸了。”朱元璋冷笑一声,“不管真假,接进来再说。要是真的,那是自己人;要是敢冒名顶替来摸底的……哼,正好关门打狗。”   片刻后,一群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人进了城。领头的水匪头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此时低眉顺眼,但眼中那股子狠戾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带来了几十箱子的珠光宝气。   然而面对那一箱一箱的财物,朱元璋和徐达的脸都拉长了,徐达叱喝出声:“你这些东西,可是抢的过往商贾?!”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他们这么做十分罪恶。水匪头儿觉得很神奇。   ——他如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军队这种东西的看法从来都是:军匪。此二字就能概括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真是稀罕怪事儿。一群军匪,还要计较他是不是抢了过往商队?莫不是要在他们这群水匪面前装个样儿? [124]佘家后人:。   其实这个水匪头儿对于佘家军并不理解。知道对方的军号也是因着城墙上那大大的“佘”字旗,以及城中自己人的打听。   总之,这人听完徐达的话,立刻以为自己懂了。于是露出谄媚的笑容:“二位大人,小人带着兄弟们在安丰塘那鬼地方苦哈哈地熬日子。先前那是没法子,抢那些商队也是为了活命。可咱们心里,那是日日夜夜盼着明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见朱元璋没说话,胆子便壮了几分:“前两日,咱们在塘子里看见了城墙上那杆大大的‘佘’字旗,又听说官人们接管了安丰,咱们兄弟一合计,这不就是救星来了吗?官人们军纪严明,宁可睡大街也不进民房,这等仁义,天底下哪找去?”   水匪头子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迷途知返的义士:“小人斗胆,带着兄弟们把这几年的家底都搬来了。咱不求别的,就求官人们高抬贵手,把咱们这几百号兄弟的户籍重编进安丰县,给条活路。”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恶徒不假,但我现在认怂了,还带了钱,求你们收编,顺便洗白我的罪名。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豪杰,朱元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满嘴谎言的匪徒。什么“逼无奈”,什么“改邪归正”?如果真有这份心,那安丰县令虽然昏庸,但也绝不会拒绝几百个壮劳力的归顺。   水匪头儿之所以现在来,无非是因为他发现安丰县变天了。他发现以往那些可以随意揉捏的城防官兵,变成了武装到牙齿、且不讲私情的佘家军。   “原来如此。”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生硬且冰冷的假笑。   那笑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几箱财宝面前,随意踢了一脚。箱子翻倒,几颗成色极好的南珠滚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俺还以为,你们是因为在塘子里看见俺们佘家军攻城的时候,那些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城头上砸,心里怕了,才急火白白地跑来投诚呢。”   水匪头儿一僵。   实话实说,他们确实是出于这原因才连夜召集弟兄们商讨法子,最后得出:投降。不投降那些炮弹连番轰炸,他们就算能藏身大泽,也藏不了多久。   那接二连三的炸响实在太吓人人,水匪们不敢赌对方有没有足够的炮弹填平水泽。   可直接上门,说不定就要被抓进大牢里了。   想投诚,又不想为了自己过往杀过的人越过的货付出代价。   就在众人坐针毡、急如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装神弄鬼的“狗头军师”胡子一撅,站了起来。   这军师姓胡,自诩读过两本烂了一半的《三国志》,平日里最爱模仿摇羽扇的诸葛亮。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那两撇稀疏的山羊胡,端出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姿态,嘿嘿冷笑道:“头儿,莫慌,莫慌。小生有一计,保准让诸位不仅能保命,还能换个出身。”   水匪头儿眼睛一瞪:“有屁快放!这都什么时候了!”   胡军师嘿嘿一笑,凑到水匪头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现在进城的这两位,虽然厉害,但顶头儿的大帅还没到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位将军手里有兵权,但未必有定夺生死的大权。只要咱们把寨子里这些年攒的金银财宝全收拢了,只留一两件傍身,一股脑儿全送过去,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不喜欢钱的将军?”   “那要是他们拿了钱还要杀人呢?”有人质疑。   胡军师冷哼一声,显得胸有成竹:“所以咱们得有个‘名分’。咱们得说,咱们和他们那位还没露面的‘大帅’有旧!随便扯个理由,说咱们是那位大帅多年前失散的部下,或者是受过恩惠的义士,又或者是亲朋故友,什么‘旧’都成。”   水匪头儿一愣:“可我不认识什么大帅啊!咱们跟那姓佘的连面都没见过,怎么有旧?”   胡军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大腿:“头儿,你这真是犯了实诚病了!哪里需要真的‘有旧’?这‘有旧’二字,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给那两位将军递个台阶!只要金银送到了位,他们心里也想收下咱们这几百号壮劳力,只要咱们给了这‘有旧’的借口,他们就能顺水推舟,把咱们编进军籍。到时候,谁还会去查这‘旧’到底是真是假?”   水匪头儿眼睛一亮:“好主意!”   于是就带着手下,带着一箱箱金银过来了。   徐达和朱元璋没有读心术,不可能把这些人心底的弯弯绕绕看清楚,但他们却明白一件事——就他们大帅那“道德洁癖”的样儿,别说对方大概率是编出来的“有旧”,就算是真的,大帅只怕也不肯认这门故人。   朱元璋大声喝问:“俺们大帅派俺来之前,可没说有什么故人,你有什么证据?”   水匪头儿见朱元璋沉默,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挺了挺胸脯,脸上那种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名门之后”的虚假矜持。   “两位将军,实不相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怆,“所谓麟州杨,府州佘。天底下的英雄豪杰,谁不知道当年杨家将与佘老太君的威名?小人叫佘元浦,正是府州佘家这一脉的嫡传。只因世道崩塌,家谱散佚,才不得不流落这安丰塘,在这泥淖里带着兄弟们求一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朱元璋的神色。见对方眉头紧锁,他更起劲了:“周边的水寨,谁不给我‘佘家传人’一个面子?我这旗号一打出来,便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也要尊称一声‘佘爷’。今日听闻‘佘家军’克复安丰,我这心里啊,就像是游子见了亲娘,那是连夜就赶过来了呀!”   坐在一旁的徐达差点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他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那是憋笑憋的。   “佘元浦?”朱元璋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古怪,“你说是府州佘家?佘老太君的那个佘家?”   “正是!如假包换!”水匪头儿一脸正色。   然后水匪头儿就感觉到了面前两人瞧着他的目光更怪异了。   “你是说,你是佘老太君的后人,而我主公的佘家军,也是传承自那北宋时的‘佘’家?”朱元璋故意在“佘”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对对对!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呐!”水匪头儿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朱元璋彻底放心了。   水匪头儿轻车熟路地说:“对。我这儿有证明……”   他说着就要掏腰间的皮革小囊。   看来以前应该也没少过对着外人宣扬自己是佘老太君的后代,以此来扩大水寨。   那朱元璋就放心了。这人绝不会是大帅的旧识。   于是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来人!把他拿下!”   佘家军的士兵们立刻蜂拥而去,将水匪头儿擒下。那水匪头儿一边被拖出去,一边:“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真的认识你们大帅!我有证据!我有家谱!我们都是佘老太君的后人啊!大帅!大帅救命啊!”他嘶哑着嗓子吼着,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带来的那些水匪喽啰们也遭了殃。原本以为是来领赏、来编户齐民当良民的,结果赏赐没等到,等来的是冷冰冰的枷锁。   “什么佘老太君。”朱元璋呸了一声:“人家姓折!”   若是放在几年前,在那个还在为了填饱肚子而四处奔波的年月,朱元璋和徐达或许真的会被这番“名门之后”的说辞给唬住。那时候的他们,听得最多的也是茶馆里的评书,演义里的杨家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佘老太君”就是那个使着龙头拐杖、威震金沙滩的老英雄。   可在入了佘家军后,两人都闷头学习,不能说学贯古今,但也的确充实了不少知识。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什么“麟州杨,府州佘”,人家那是“麟州杨,府州折”!佘老太君是以讹传讹之说,本姓实是“折”,折老太君,大宋名将折德扆之女。   佘家军跟折老太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水匪头儿来招摇撞骗,也不先多看点书。   朱元璋转头看向那一箱箱金银财宝。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投诚的诚意?这分明是安丰塘周边无数家破人亡的泪水,是商贾百姓被劫掠时的惨叫。每一块金锭之中,都塞满了枉死之人的怨气。   朱元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这些东西,待会儿都入库登记。等大帅到了,咱们得好好查查安丰塘里有多少冤魂。谁家被劫了船,谁家被杀了人,这一笔笔血债,都得对上。这些银子得好好的,一笔一笔还给那些苦主。多出来的,就给那些没田没地的难民修渠买种。” [125]《水浒传》:。   元末群雄实则是华夏各朝末期平均身份较低的一群人。   在元朝之前,朝代的崩塌从农民起义军开始,但打天下的过程中,会渐渐被贵族取代。因为农民起义军凭着一腔愤怒做事,可把地盘打下来后,不懂治理,不明白要构建框架与制度,甚至起义原因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能够生杀掠夺时,便会反过来劫掠富人、搜刮百姓,这是农民起义军的局限性。   然而元末很不一样。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当过乞丐。   陈友谅、倪文本是渔民。   徐寿辉是布贩。   邹普胜是铁匠。   ……   匠人、商贾、渔夫、农人。   这群人,没有读过深奥的《春秋》,不懂什么叫“门第阀阅”。他们起兵的原因异常单纯:活下去,或者死得体面一点。   他们在蒙元朝廷的高压政策下被压迫得极为严重,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造成了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不高的“奇景”。   ——在元朝之前的朝代末年,真不如元朝,除了地方豪强,其他的方方面面全压迫到了。   这就是穿越者坚信,在元末团结匠人、商人、农人和游侠,能够开启新天地的原因。   ——一些地狱笑话。如果是在明末,除了以上几个。就连地方豪强也能团结到。明末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打击。   现代不少人怀疑,是因为朱元璋等人亲眼目睹元朝的包税制度养肥了地主豪强,还允许地主豪强有私兵,于是明朝连地主豪强一起打压后,到朝代末年,几乎是人人反明。要不是下一个朝代是清朝,大清更不干人事,还不一定能有那么多人怀念明朝,反清复明呢。   总之,因为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地位不高,按照那狗头军师的设想,退一万步,这佘家军和“佘老太君”没有关系,那肯定也不会抗拒佘家后人来投啊!   这是多么适合宣扬的好事!怎么就把他们抓起来了呢!   *   佘蓝铃步入安丰县县衙时,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土。她听完关于活捉安丰塘水匪的禀报后,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件适合宣扬的好事。”   佘蓝铃:“去,把安丰塘水匪伏诛的消息传遍四乡八里。贴出榜文,定好行刑之日,我们要让那些被抢了口粮、掠了儿女、饱受水匪劫掠的人家,都能亲眼看着这些恶徒伏法。”   随着命令下达,安丰县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街道上并没有欢呼,反而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有人跪在自家的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里屋嚎啕大哭;有人对着早已破败的灵位,一边捶地一边低声念叨着某个早已在水匪劫掠中消失的名字。   这种哭声里没有多少重获新生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被撕裂后的剧痛——公义来得太迟,迟到那些本该看到这一幕的人,早已化作了乱坟岗上的枯骨。   消息并未止步于城墙。它像是一场无声的火灾,迅速点燃了临近的县城与村镇。在这片被蒙元官府与水匪反复蹂躏的淮西大地上,投下了千钧巨石。   ……   通往安丰县的几条泥泞古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奇景。   那是真正的“蚁聚”。   不少百姓连夜套上了那辆早已不知修补过多少次的破旧板车,车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沉重。有的车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有的车里则装着家里最后一点干粮。更多的人是徒步而来,他们衣衫褴褛,甚至有人拄着歪歪扭扭的拐杖,在刺骨的寒风里艰难挪动。   他们的动作迟缓,但目标异常明确。这种迁徙不为了逃荒,不为了寻亲,只为了在那定好的行刑之日,亲眼看着那水寨里的恶徒,如何像烂泥一样倒在尘埃里。   *   次日清晨,大泽里升起一层薄薄的冷雾。佘蓝铃换上一身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逼人。她此行并未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朱元璋与徐达二人。   三人舍弃了显眼的大船,在芦苇荡的深处寻到一叶扁舟。朱元璋脱了外袍,露出精悍的肌肉,熟练地执起木桨。徐达则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按剑立于船头,鹰隼般的目光不断在重重浓雾中扫视。   “大帅,这地方水路繁复,虽说大部已清,但难保还有漏网之鱼,你实在不必亲自涉险。”徐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谨慎。   佘蓝铃摇摇头:“我想看看这水寨。这些匪类能在此盘踞十年之久,定有其因。”   朱元璋在后头用力划了一桨,水声哗然。他冷笑一声,接话道:“能有什么原因?这世道,官逼民反是常态,可反了之后是做义军还是做畜生,全看良心。而这水寨……这水塘里的鱼,怕是都带着血腥味。就这,他们还敢冒充折老太君后人,真不怕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半夜来寻?”   佘蓝铃沉默不语。   小船轻轻靠岸,水寨的木桩上缠绕着发黑的水草。三人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如斥候的情报所言,水寨中确实没有活着的匪徒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毁的木屋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恶臭   徐达打头,推开了正中心那一扇虚掩的厚重房门。   随着“嘎吱”一声,屋内的景象在微弱的晨光下一点点剥落伪装。那一刻,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徐达,也忍不住瞳孔微颤,猛地侧过头去,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几只发霉的木盆边缘,陈列着一具具人尸。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并不是死于刀剑的拼杀,而是被精准地解构、割裂。有的肢体被随意堆叠在漏风的竹筐里,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腊肉般的质感。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侧屋的阴影里,几具尚且年幼的尸首蜷缩成团。他们生前的表情并未被时光抹去,那极度的惊恐、绝望与痛楚,凝固在稚嫩的脸庞上。   佘蓝铃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过血流成河,见过许多惨状,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不忍直视。   这哪里是水匪的堡垒?这分明是一个屠宰场。在这里,人类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被剥夺了尊严、被物化为食物的“两脚羊”。   “畜生……”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走上前,从地上拎起一个带血的瓦罐,看了一眼便狠狠摔碎在地上,“这帮杂碎,竟然把这儿当成了肉铺!”   在这元末的乱世,饥荒与贪婪将人异化成了野兽。水匪抢夺的不只是财物,在粮草断绝之时,他们竟将同类视作了口粮。   佘蓝铃面露不忍之色。   她想到了《水浒传》。   她当年读《水浒传》时,对其中动辄出现的“人肉包子”、杀人越货的描写感到心理不适。   而且,那个时候她才初中,看到书里的“人肉包子”、“十字坡黑店”、“剁成肉馅”的描写,只以为是施耐庵为了增加小说恐怖氛围、塑造人物草莽性格而进行的文学夸张,甚至觉得这种猎奇的笔法有些低级。   然而,站在这安丰塘水寨的血泊中,她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施耐庵生于元末,成书于明初。他眼中所见的“民间”,并不是那个繁华的宋代汴京,而是眼前这般惨绝人寰的废墟。他只是以宋代作为一张皮,内里包着的,却是元末这份血淋淋的肉馅。   所谓的“人肉包子”,在元末这个易子而食、白骨露野的年代,并不是什么文学虚构的隐喻,更不是什么江湖豪气的点缀,而是活生生、真实发生的日常。那些被轻描淡写略过的“取了心肝做醒酒汤”,在现实中,就是眼前这些被堆叠在竹筐里的残肢。   这些在水寨中发现的残躯,正是施耐庵动笔时,案桌之外正发生的悲剧。   知识有滞后性,佘蓝铃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水浒传》里的好汉总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戾气。因为在这样一个连同类都能被视作口粮的时代,所谓的侠义、所谓的秩序,不过是脆弱的薄冰。   良久的死寂。   徐达转过身,看向佘蓝铃,声音有些沙哑:“大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放火烧了?”   “不能烧。”   佘蓝铃说:“传令,调一百名胆子大、心细的弟兄过来。带上足够的白布和薄棺。把这些尸首都带回去吧。”   佘蓝铃顿了顿。   “还能看得出来脸的,整理好仪容,叫安丰县的百姓来认领……周边县城也通知一下。如果家里还有活人的,给一份抚恤,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入土为安。至于那些实在看不出来的,或者全家都已经绝了后的……”   佘蓝铃深呼吸一口气,胸腔仿佛有火在燃烧。   “找一块高峻、向阳的山坡,就在这安丰塘边上,把他们都埋了吧。再立一块碑。让他们以‘人’的身份离开,而不是作为‘口粮’。” [126]送粮:。   安丰塘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苦咸味。但这一天,风里的味道变了,那是浓烈到让人作呕、却又让满城百姓感到前所未有舒爽的血腥气。   刑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那一双双眼珠子,因为连续几日的亢奋与守候,眼袋子都浮肿得如核桃一般,青紫交加,看着骇人。可即便如此,没一个人愿意合眼。   “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厉喝,鬼头大刀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嗤——   人头落地,腔子里的血喷出丈余高。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滚落的头颅,仿佛要用眼神将其生吞活剥。这些在安丰塘作威作福、甚至以人心下酒的匪徒,终于在佘家军的刀下变成了亡魂。   佘蓝铃站在不远处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安丰的庶务堆积如山,从土匪劫掠的赃物登记,到流民的安置,再到那厚厚一沓的死者名册。她忙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直到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下令备马离去。   下一站,下蔡。   马蹄在黄土路上哒哒而响。佘蓝铃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蔡的布防,却见前方探路的一队斥候飞马而回。   “报——!”   领头的斥候在佘蓝铃马前丈余处勒马,惯性让战马猛地人立而起,带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的紧迫:“启禀大帅,前方山口有人拦路!领头的……领头的是‘殷屯长’,还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声势颇为惊人。”   殷野王去了下蔡。此处的“殷”,自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屯长?”佘蓝铃眉头微蹙,原本按在腰间左轮手枪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但是殷天正这人不是被她派去安抚本地武林势力了吗,怎么这时候拦在路口?   “走,去看看。”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佘蓝铃也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山口平旷处,两三百号人排成了一个并不怎么整齐、却透着股彪悍气息的方阵。领头的正是殷天正,他身着一袭劲装,雪白的眉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真正让佘蓝铃愣住的,是殷天正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重载大车。   那些大车的车轮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地,拉车的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它们紧绷的肌肉可以看出,车上装载的东西沉重到了极点。而车队两旁站着的那些人,更是让佘蓝铃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那是几十位年纪不等、神态各异的男子。他们有的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大户,有的是声名赫赫的豪侠。若在平时,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在安丰境内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这些人的装扮实在……一言难尽。   虽然已经是谷雨时节,春暖花开,甚至偶尔透着一丝初夏的燥热,但这些大佬们却穿得比在北极还要扎实——   有人披着油光发亮的黑熊皮,魁梧得像座铁塔;有人裹着名贵的银狐裘,在翠绿的春日白得晃眼;更夸张的一位,肩头竟然横搭着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虎头正压在胸前,威风凛凛。   不知道的,还以为安丰山林里的猛兽都成了精,趁着春光灿烂聚在此处开什么“万兽大会”。   佘蓝铃内心忍不住吐槽:这都快入夏了还这么穿,不热吗?   她甚至能看到那位披着银狐裘的仁兄,额角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依然挺胸叠肚,一副“老子很贵、老子很猛”的架势。   ——不是很懂你们武林人士。   佘蓝铃深吸一口气,收起心底的荒谬感,稳稳勒马,目光扫过那一辆辆重车,清声问道:“殷屯长,你不在安丰处理庶务,领着这群……英雄,在此处作甚?”   “哈哈哈哈!”   殷天正放声大笑,声震山谷,惊起一片飞鸟。他纵马上前几步,虽然按照军规行了个军礼,但那股豪迈劲儿一点没减:“大帅,属下幸不辱命!您看,这些人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们啊,听闻佘家军先破安丰,后灭水匪,非要让老夫做个引荐,说什么也得见您一面呐!”   说着,他侧身一指那位披着黑熊皮的老者。那老者虽然年逾六旬,但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颊上一道斜贯而下的伤疤更添几分狠戾。   “这位,是安丰县大豪,赵关。”   佘蓝铃心中一动。赵关?这个名字她见过。在朱元璋送来的那份《安丰名录》里,此人被标注为“黑白两道通吃,地方武力之首”。   而且,他还经营盐铁,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敢打敢拼的义军,连元朝的地方官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赵关此时不复往日的威严,他上前一步,对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拱手道:“老朽赵关,见过大帅。大帅天威,老朽佩服。”   随着赵关这一躬身,他身后那些披狐裘、横虎皮的豪强们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山口处一时间只剩下风声。   殷天正又指着那披虎皮的汉子:“这位是县中豪侠,人称‘铁掌震淮南’的孙骆驼。”   那孙骆驼性格豪爽,他打量着佘蓝铃,眼里满是惊异与赞叹,笑呵呵地抱拳:“早听闻佘家军主帅乃是巾帼英雄,今日一见,竟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大帅手下将星如云,在安丰塘的那一手,实在打得响亮,打得痛快!”   殷天正一一介绍过去,佘蓝铃也敛起疑惑,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在马背上稳稳地拱手回礼。她注意到,这些人在看她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畏惧、观望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交织在一起。   “诸位如此隆重,所谓何事?”佘蓝铃开门见山地问。   殷天正指着后方那看不到头的一车车粮草,感慨道:“大帅,佘家军灭安丰塘水匪一事,早已在县里传开了。若只是打个胜仗,诸位豪侠或许还会观望。但大帅下令收缴匪寨中死者尸首,予其入土立碑;更难得的是,大帅竟将收缴来的那些沾血的金银,按照名册,一一送还给了那些被水匪害了性命的苦主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诸位豪杰听闻此事,深感大帅仁义。他们说,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他们心忧佘家军钱粮不足,特意自备了这些粮食、衣物与药材,说是要给佘家军尽一份心意。”   “这一车车的……都是粮食?”佘蓝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身为穿越者,她太清楚这些本地豪强的“尿性”了。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元末乱世,豪强们是个什么物种?他们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是墙头草,是把家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狐狸。   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只求保住家财。她进安丰,这些人一个个关门闭户,装聋作哑,她都不会意外。   “正是粮食!”赵关再次开口,声音沧桑,“大帅,咱们这些人,虽然也算有些家底,但在水匪眼里就是肥羊,在乱军眼里就是草芥。大帅此举,是把咱们安丰的人当人看。这粮,大帅你得收下,否则咱们心里不踏实。”   佘蓝铃环视四周。   这其中,有豪强,有游侠。   那些豪强或许是因为害怕佘蓝铃那连绵不断的火炮威力——那一日攻破安丰的炮火,确实震碎了许多人的侥幸心理。但那些游侠眼里闪烁着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崇敬。   游侠以义当头。   原本,他们都以为佘家军会像以往那些义军或者官一样,破了贼巢,便是分赃、庆功。但佘家军没有。   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这种事,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佘蓝铃的做法,恰恰戳中了他们那一身江湖热血。   “既然诸位盛情,佘蓝铃便替佘家军将士谢过了。”佘蓝铃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如钟,“但这粮,我佘家军不白拿。日后安丰境内的商道平安,由我佘家军负责。只要有佘家军在一天,这安丰塘,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匪寨。”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些豪强与侠士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安。   宋濂骑马在侧,他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想起了昔日佘蓝铃的豪言壮语。   她说她要走一条新的路,要聚拢匠人、农人、商贾与游侠打天下。那时宋濂信了,为此豪情万丈。而此时此刻,他望着面前送粮而来的游侠,嘴唇微微颤动。   居然……这么快吗?   不是三年五年,只不过三五天,便能看到这条路的开端了么?   宋濂想,他此刻真的有充分理由去相信……大帅的做法,会在这元末酝酿起一场大风暴了。 [127]鹰爪擒拿手:。   佘蓝铃握着冰魄剑,横、扫、斩、刺,九阳神功的内力灌注入剑身,剑声嗡鸣,长剑破空,颇有气势。   剧烈的打斗让佘蓝铃的体力大量流失,而负责给她喂招和指点招式的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佘蓝铃有枪,但是她知道,不是任何时候用枪都有效,既然来了武侠世界,当然该好好练练近身的功夫。   佘蓝铃除了练剑,她还看上了殷天正的鹰爪擒拿手。   可能是受了影视剧里九阴白骨爪的影响,佘蓝铃从小就觉得指甲“唰”一下变长,非常酷帅。   喂招完毕,佘蓝铃停了下来,冰魄剑随手放在武器架上,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那眼睛闪闪发亮:“咳,殷屯长。你的鹰爪擒拿手难学吗?”   殷天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以为大帅是要闲聊,便回答:“倒也不难学。”   白眉鹰王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负。对于别人是不是真的不难学,他定然是不知,也不屑知道的,他眼里的鹰爪擒拿手就是不难学。   “不过,鹰爪擒拿手在学会之后,会造成一种特殊体质——”   佘蓝铃还在剧烈地喘息着,听到这话,立刻振奋起来:“什么体质?”   殷天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好体质,只是会让人浑身都是力,内外无法收放自如,便连简单的行走坐卧都不方便。”   为了能够让大帅更好的理解,殷天正思索之后,道:“鹰爪擒拿手虽是我之绝学,但嵩阳派的大力鹰爪功与鹰爪擒拿手相似,我二十年前行走于河南时,曾见过一嵩阳派弟子内功不到家,坐椅子,椅子塌了,上马背,骏马气喘如牛,举起茶碗喝茶,碗壁裂开,茶水洒了一裤子……”   但说到此处,殷天正突兀顿住了。   再然后,他换了一番说辞:“但《九阳真经》乃是天下奇功,大帅若是学这鹰爪擒拿手,初时的确会有这毛病,但无需多长时间,便可收放自如了。”   ——他终于意识到大帅提这事,不是想问鹰爪擒拿手难不难学,而是她能不能学了。   殷天正对于这件事并不觉得是冒犯,他在大帅搜罗各方武学时,就把鹰爪擒拿手的内力运行方法和修炼之法交上去了,不过大帅很明显只是搜罗,都不去看自己到底收了什么,不然早该注意到他的鹰爪擒拿手册上有名了。   佘蓝铃听到殷天正说什么《九阳真经》是天下奇功,她学鹰爪擒拿手很快就能收放自如时,就算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恭维,但这不妨碍她心里听得美滋滋。   殷天正老爷子真不错,还会夸人呢。   再然后,直播间观众就开始当起了“魏征”。   【主播!不要全信啊,咱们高三生可是学过《邹忌讽齐王纳谏》的!】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千万不能忘啊!】   【默写空一分的!他这个算是‘吾下属之美我者,私我也’!】   【主播,你想想,你要是学这个鹰爪擒拿手,那就要有一段时间不能用枪了,捏坏了还好,就怕炸膛。】   【而且主播你应该还有其他现代武器吧,比如(燃)(烧)(瓶)。这要是你一时忘了自己力气变大了,用的时候一不小心在你手上捏炸了……后果你懂的。】   【要不学九阴白骨爪吧!原著里周芷若好像没这方面的毛病。】   【或者具体问问殷天正,你练鹰爪擒拿手需不需要注意什么?大致要注意多长时间?】   有理有据,佘蓝铃决定问问殷天正。她可不想自己在学鹰爪擒拿手的这段时间里,导致手枪炸膛,或者(燃)(烧)(瓶)炸在手上,亲身体会一下“红烧穿越者”的感觉。   而且,直播间还怕她不能意识到事态重要性,嘻嘻哈哈起来:【主播!还记得现代的烤肉吗!对,就是那种把肉片放架子上‘滋’出白烟,你不小心一点,以后你就是‘滋’的那个。】   【我感觉我要闻到烧焦的味道了。】   【要是你被自己的手枪和(燃)(烧)(瓶)干掉,会被人笑死的,以后什么穿越小说,或者讨论到穿越者,你都会被拖出来鞭尸的!】   佘蓝铃搓搓手臂,脸色发绿地吐槽:“行了,别咒我了。我谢谢你们啊,有一段时间我吃不动烤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字正腔圆播音腔)】   【我们这是爱之深,提点之切。】   【“吾粉丝之讽我者,爱我也。”】   佘蓝铃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好的,谢谢粉丝。”   佘蓝铃转头望着殷天正:“殷屯长,你对我说实话,我要学你的鹰爪擒拿手,大致多长时间才能不捏碎东西?坐塌椅子,睡觉塌床都无所谓,我只担忧手上的劲。”   别说,殷天正还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虽然没有练过《九阳真经》,但作为一个老江湖,一流高手,他看得出来佘蓝铃对于内力的掌控到了哪个地步。   “三个月。”殷天正立刻说了出来。又接着道:“大帅所练的《九阳真经》乃是一等一的好内功,且能强身健体,易经洗髓。那鹰爪擒拿手初时对筋骨的打熬便可不必为难了,只需直接开一条新的经络路线即可。”   佘蓝铃点了点头:“三个月……那正好,刚打完下蔡和安丰,短时间内不会收新地盘了,也是恰逢其会。”   就是得三个月不碰热武器。问题也不大,反正她现在出入有韦一笑保护着,大不了再把张无忌调过来,无忌哥哥能打能奶,非常适合保护人。   对了,回头有时间得去光明顶密道把乾坤大挪移拿一下,现在肯定没有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了,可不能让张无忌学不来乾坤大挪移。   佘蓝铃自己也要学,而且这东西她肯定要抄录一份带回现代。配合《九阳真经》,它适合消防员学习。   以后出现火灾,消防员就可以在楼下喊“跳下来!我接住你们”了。   *   佘蓝铃开始了每日抽空去练习抓握。   根据殷天正所说,一开始只需要抓空气——当然,殷天正的用词不是空气,而是虚空。不停地张手缩手,张的时候要五指打开,如苍鹰舒展羽翼,缩的时候,指尖向掌心略缩,但掌心不能塌。当像鹰爪捕猎。   一开一合,一张一缩,一天抓握至少两三百遍。   等到手掌习惯了这种姿势和动作后,就可以去抓铁片了。   等到手指能把铁片抓断,就是鹅卵石,鹅卵石之后,是铁砂包,铁砂包后是石锁。   殷天正:“待把石锁抓出深厚指印,那这鹰爪擒拿手就大成了。”   直播间弹幕立刻开始刷梗:【殷老爷子,你糊涂啊!其实这鹰爪擒拿手不止十三层,它还有第十四层!】   【对对对,第十四层其实是抓钢筋!把钢筋拧成麻花!】   【其实还有第十五层!一指洞穿钢筋!】   【等会,这连陆小凤也办不到吧。】   佘蓝铃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自从和沙雕网友接触,她很难稳重起来。   而且,钢筋什么的,能考虑一下她的手指的承受能力吗?怎么不让她去戳钛合金呢?   佘蓝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活动活动,却仿佛手不是自己的手了。   殷天正低声问道:“大帅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忧手指练出毛病来?”   “这倒不是。”佘蓝铃看向了殷天正,说道:“殷屯长,以你的鹰爪擒拿手的功力,可能抓断约莫这么厚的钢条?”   佘蓝铃比划了一个厚度,约莫是一厘米。   这一刻,殷天正的沉默震耳欲聋。   殷天正虚弱地咳嗽一声:“我没有试过。大帅若想知道,属下就去寻一条钢条来。”   佘蓝铃也咳嗽一声:“倒也不用,我只是有些好奇。”   佘蓝铃便一天天开始了鹰爪擒拿手的练习,同时也没忘处理事务。   之前安丰游侠与豪商、豪强赠与佘家军粮食之事,佘蓝铃一直记在心上。她如果只想做一锤子买卖,那可以不用搭理这事,只需要收下粮食,维护好商道就行,但佘蓝铃有野心,她要从安丰开始,把这一地的游侠和豪商、豪强收入麾下,乃至于连农人、工匠,以及其他手工业者一同感化。   要对抗旧秩序,就该组建新秩序。   她应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佘蓝铃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轻轻敲了敲桌子:“韦一笑,你脚程快,劳烦你将此信送去安丰,交给宋先生。”   ——她离开安丰后,宋濂便留在安丰,处理当地事务。宋濂文采斐然,也非不懂变通之人,安丰交给他,佘蓝铃很放心。   在佘蓝铃喊完韦一笑的名字,他的身影就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门口。   韦一笑拱手应是,再入内将信纸接过,小心放入怀中,而后出门去寻宋濂了。   张无忌知道此刻大帅身边只余下他了,在殷天正回来之前,他要守好大帅。   张无忌本就是稳重性子,如今收敛了神色,运足内力,观望四方,更显其稳妥。 [128]论功行赏:。   宋濂留在安丰,吃得随意,住得随意,也不与人闲聊,除了特殊时候,更从不饮酒。   特殊时候就是负责向之前捐款的豪侠、豪强、豪商致谢的时候,他做这些事情得心应手,尤其是致谢一事,他只需要以新上任的安丰县令的名义邀请这些人前来宴饮就行了,这年头,高位几乎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拉拢低位的。而低位也甘之如饴。   宋濂之所以把自己过得苦,除去自身并不好享乐外,也有他真的很忙的原因。   他需要安抚安丰县的百姓,他们易换县令,还是炮轰城门那种易换方式,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只会滋生恐慌——还好之前杀安丰水匪,血腥与暴力使得他们心底的压抑轻了一些。   他还需要处理安丰水寨遗留下来的事务。大帅说了,要为能够看得清容貌,或者身上有其他特征、其他物件证明身份的尸骨,寻找他们的家属。   还要为安丰塘的渔民规划各自的捕捞区域,以前此地有水匪,导致明明拥有巨大水泽,却无法改善民生。现在水匪已除,鼓励渔民捕捞一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城中的粮铺他也需要去暗访,看看有无人恶意提升粮价,扰乱市场。   还有开仓济贫……   桩桩件件,彼此相连,少做一件都不行。   宋濂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手里抱着高高厚厚的安丰公文,公文颤颤巍巍,明显要倒塌了。虚空里传来了大帅的一只手,那只手放了新的一张纸上去,声音和蔼可亲:“景濂先生啊,这里还有一件事,你一起处理了吧。”   宋濂:“……”   他从噩梦惊醒,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这不是梦。   他收到了自家大帅的信件。信上说让他以“捐助义士,抵御鞑虏”的名义,写一份文章感谢那些豪侠商贾。   至于文章内容,佘蓝铃也列出了细纲。必须从魏晋之乱说到五胡乱华,再说到南宋末年崖山十余万浮尸,再说蒙元异族统治中原,汉人沦为四等民。苦难说完,就该说佘家军秉承岳家军遗愿,正在克复中原了。   而在克服中原的路上,佘家军自然是如岳家军那般,不仅是抗击外敌,还善待百姓。安丰塘水寨便是因此而被拔除。   澎湃浩荡的文字之后,就是对义士的感谢,文中必须称他们为“义侠、义商、义绅”,感谢他们赠送的粮食,又必须提出来,他们送粮食是感动于佘家军收敛水寨中亡者尸骨——如此,便能送他们一场浩大的声望。   短短一页纸,却是在宋濂心中激起巨浪。   宋濂禁不住心跳加速,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笑容。   “大帅此举,可彻底将人收复矣。”   那些豪商士绅缺粮食吗?他们不缺。他们缺的是名声!而大帅让他代笔的这篇文章,就是能让那些人赚取名声的绝妙平台。   于是他在旁边铺开了纸,新笔沾墨,抬笔落字。   “滋魏晋以来,巧诈横生,而胡虏竞冒……”   于宋濂而言,写文章才是老本行,而笔下这份文章为求颂名,是给读书人与士大夫相看的,越绮丽越好,越用典越好,不需要像佘家军的其余告示那样,写大白话。   一篇文章书写而成,宋濂停笔,执起纸,细细审阅一遍,逐字逐句推敲,用典过重的地方便换成常用的典故,叹词过于做作之处,便随时增损,务必做到文辞顺叙、庄严可观。   文末再署上“安丰县令宋濂谨记”,盖上私章。   红泥落到纸上,宋濂饮了口梨花茶,微微一笑,心中竟莫名升起畅快之意。   不是他自夸,任何人能被他写进文章里夸赞,在元末文人士大夫的圈子里,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篇《谢安丰群豪》宣扬出去,最先知道的是被宋濂宴请的豪商豪侠们。   宋濂在座中传递此文,面色如常:“本官奉大帅之命,行此文章,诸位且看本官所作如何?”   豪商豪侠们心里知道自己对于文学这方面肯定是看得半懂不懂,附庸风雅的,但,看不懂其中门道没关系,他们只需要懂怎么夸就行了!   一个两个打好精神,做好准备,等文章拿到手里,就要往死里夸。   他们如此想着,眼神碰到了一起,皆是心中有数。   “此文大好——”豪商豪侠们捏着文章,张口欲说,声音却慢慢有些让人听不清了。他们的眼珠子瞬间凝固,室内一下寂静了,只余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这文居然是写给他们的!   是为他们歌功颂德的文章!   也不知是谁感觉自己的衣袖一紧,不知被谁扯了,但这人当即一惊,猛力从座椅上站起来:“宋公!这……这难道是……”   宋濂哈哈一笑:“文名《谢安丰群豪》,此小文乃吾有感而作,多芜秽,莫怪莫怪。”   豪商豪侠们闻之,心中皆是大喜。于是立刻有人上前给宋濂亲亲热热倒茶。   大帅仁义!   宋公千古!   乱世之中,粮食虽重,但他们哪里缺粮食!有宋濂这篇文章就不一样了,他们被定性了!   义侠!   义商!   义绅!   群豪心情澎湃,待离开宴会后,皆是开仓放粮,趁着这股东风,将自己名声巩固得实实在在。   而佘蓝铃在下蔡也有事情要干,那就是论功行赏。   灭绝师太带领丁敏君等峨嵋弟子,以及佘家军众人,攻下蒙城,要赏。   朱元璋和徐达,以及他们带领的佘家军攻下安丰,要赏。   常遇春和殷野王,以及他们带领的佘家军攻下了下蔡,也要赏。   佘蓝铃不搞什么虚的,她直接赏银子,论箱赏。赏银在院中堆成“雪丘”,晃得人眼花缭乱,官差一快一块将其捡入箱中,细细摆好,最后再把箱盖一合,贴上封条。   ——这也算是高薪养廉了。朱元璋和徐达之前拒绝了安丰水匪的贿赂,那是他们能够抵御诱惑,但佘蓝铃不能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就该一次又一次去靠自己的意志力拒绝任何贿赂。她得告诉她的手下人,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想要什么,她能给。   佘蓝铃把论功行赏这事儿,安排在了校场上。并且召集了所有能来的军官与士卒。   第一,是为了给立功的将士们脸面,众目睽睽之下的赏赐,比她在府衙中下令给谁谁谁送去某某东西,更加令人心潮澎湃。   这第二,就是好给其他将士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佘家军赏罚分明,立下大功之人,她绝不吝啬重赏。   “蒙城、下蔡与安丰三县能破,皆倚赖诸位将士之功。”   佘蓝铃起身,抱拳拱手,其声洪亮,内力加持下,连喇叭或者扩音器都省了。   台下将士连连拱手回礼。   有军官出列一步,声若洪钟:“此乃大帅指挥有方,任将如神,我等不过尽到本分罢了。”   其他人立刻跟着道:“此乃尽到本分而已!”   “大帅羞煞我等!”   佘蓝铃笑了笑。对于这些恭维话,她听过就忘了,只是猛地一挥手,豪情万丈地说:“前些时日忙活着别的事,一时顾不上许多。今日咱们便好好的论功行赏!”   论功行赏!   台下将士眼睛一亮。说到赏赐,他们可就来劲儿了。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个口号喊起来确实提气,但大多数人提着脑袋上战场,在箭雨中冲锋,不就求个能让自己,让家里人有条活路吗?不就指望,哪怕自己战死了,家里人也能拿到丰厚的抚恤吗。   “抬上来!”佘蓝铃朗声。随后就有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那箱子瞧着平平无奇,可所有人都知道,所有的机巧都藏在内里。   待到箱子掀开,将士中识货的人亲眼看到箱中那一柄柄利剑,皆是轻轻抽气。   这些剑哪怕放在大一统帝国,都是一国颜面的存在。大帅难道……要把这些好东西赏出去?!   剑是现代工艺打造的利剑,佘蓝铃从箱子中拿起最湛亮的一柄:“灭绝上前!”   灭绝师太露出个笑容,走到最前方。   “蒙城乃是佘家军除凤阳府外,第二处地盘。此战极快结束,将士无有伤亡,便是灭绝你之快战夺门功劳。”   佘蓝铃将那柄剑双手置于手上,托到灭绝师太面前:“此宝剑削铁如泥,将之赠你。此前我只为你与你麾下士卒记军功,赏银钱布匹,升职位,这剑乃是主力部队那边新造的,就未与你等言说。”   灭绝师太接过这柄宝剑,眼瞳有些颤动。   这剑一看就知道足以媲美她那把被折断的倚天剑,这一刹那,灭绝师太心中多番感慨。   她那柄倚天剑举世闻名,当年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正派魔教想要抢夺,不知扬起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她自己也以拥有倚天剑为傲。   而现在,大帅随随便便拿出一柄剑就和倚天剑锐利程度相当。这样的剑,大帅居然不止一柄。   灭绝师太拿到新的剑,心里确实是高兴的,她十分爱惜地抚摸着这柄剑:“谢大帅。”   但同时,也有些怅然若失。 [129]国瑞:。   剑是天下顶好的剑,佘蓝铃赠予了灭绝师太,又一一给了峨嵋派其他弟子。   她身形不动,长袖轻挥,剩下的数柄宝剑宛如生了灵性,轻灵地飞向台下的峨嵋派弟子。   “锵——”一名年纪较轻的峨嵋弟子下意识伸手接住,剑鞘与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她们原以为,能够当众获得言语嘉奖,能够记军功,升官职已是莫大的荣耀,心中虽隐约期冀过赏赐,却绝不敢想能拥有这般足以传承后世的奇珍。   当那沉甸甸、带着森然杀气的宝剑落入手中时,这些平日里讲究宠辱不惊的名门弟子,终于维持不住那份沉稳的气度。她们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睛睁得滚圆,死死盯着手中的神兵。   “多谢大帅!”众弟子齐声,半跪在地,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臣服。   “起来吧。”   佘蓝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意:“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脱下道袍,穿上战甲,为我征战四方,血染沙场。既然为我手中之刃,我自然也该报之以奇珍,让尔等不至于明珠投暗。”   处理完峨嵋派这一部分的封赏,佘蓝铃的目光缓缓移转,落在了站在左侧首位的朱元璋与徐达身上。   朱元璋原本低着头,此刻感受到那道目光,身子虽未动,鼻子两侧却是微微翕动,耳垂下方的肌肉因咬牙而略显突起,眼角眼皮和眼睑都在这极度的紧张与期待中轻轻跳动。   一旁的徐达同样不轻松。这位日后的大明万里长城,此刻正屏息凝神。   他们在想:给峨嵋弟子的是剑,那给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朱元璋上前!”佘蓝铃的声音响起。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挺起。他并非那种谦卑之辈,相反,他的脾气火爆且硬气。在他看来,自己这段时间披荆斩棘、攻城略池,立下的汗马功劳足以匹配任何奖赏。他迈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参见大帅!”   朱元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   正如佘蓝铃所观察到的,朱元璋这种人,里外都透着一股“硬”劲。对于上级的奖赏,他会欣喜,但那欣喜并非来自恩赐的感激,而是来自价值被对等承认的满足。在他想来,就算大帅此刻当众挥毫赐他一字,或是赏他蟒袍一件,他也不会表现出过多的惊诧。   因为,他认为自己配得上。   佘蓝铃没有急着拿出赏物,而是绕着朱元璋走了一圈。   “重八,”佘蓝铃换了称呼,语气中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赞赏,“此次攻伐,你做得很好。好到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朱元璋眼神微闪,并未说话。   “我本以为,下蔡会比安丰先攻下。”佘蓝铃语速放缓,“安丰是一块硬骨头,这你我皆知。那里城墙之厚实、坚固程度,在两淮之地首屈一指。更兼水路交叉,护城河深不见底,易守难攻。”   她转过身,直视朱元璋的眼睛:“若是换个立功心切的将领,怕是只想着倚仗我教给你们的火炮之力,在那城墙之下堆填人命。”她的语气陡然转厉,“他们会觉得,只要炮火够猛,铁打的城池也能轰开个缺口。但那样一来,敌军只需坚守不出,诱我军深入那迷宫般的水网,大炮难以推进,且火药浸水便成废物,我部精锐定会横遭大难,到那时,这安丰城下便是死伤枕藉,血流成河。”   朱元璋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佘蓝铃说得没错,在攻城前夕,他确实有考虑过要不要大炮强攻。但最终还是作罢。   “你没有贪功冒进,而是耐着性子兵分两路,南北夹攻,北城诱敌,命徐达躲于安丰塘中,借机攻打南门。这份心性,难能可贵。”   沙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佘蓝铃看着面前躬身而立、虽显谦卑却掩不住一身硬气的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回到台上,台上有提前准备好的案桌,桌上有一张宣纸。   “重八,你可还记得,数月前,你曾私下向我求一赐字?”佘蓝铃一边挽起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会毛笔字,只是不爱用。既然都要赐字了,做事就要做全套,还用圆珠笔、签字笔这些可不行。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声音沉稳:“末将出身微贱,本无甚正经名号。承蒙大帅不弃,收留于麾下。若能得大帅赐下表字,那是重八祖坟冒了青烟,自然时刻铭记在心。”   一旁的徐达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手扶腰间的佩剑,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方案桌。   他太清楚“赐字”背后的分量。在这个等级森严、极重出身的年代,朱元璋出身贫寒,有“重八”这个潦草的诨名——虽说有大名“元璋”二字,但思及其出身,这在士大夫眼中依然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而现在,佘蓝铃要亲手为他定字。   上级赐字这事,不管放在哪个势力都是极大的恩宠,这代表着大帅把你当成了可以共谋天下的社稷之臣。   而有了“字”,士大夫们也会高看这人几分。   佘蓝铃提起一支狼毫大笔,蘸饱了浓墨。   “原本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字才配得上你这身硬骨头。”佘蓝铃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未落,“直到安丰一战的消息传回,我才定下了主意。”   提起安丰,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安丰此地,北控淮泗,南蔽江浙,是真正的咽喉要塞。”佘蓝铃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我知道,当时你手里攥着火炮营。若你是个不知变通的,只需三日五日地狂轰滥炸,安丰那城墙再厚实,也会塌陷。”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大帅容禀,城墙坏了,咱们能征调民夫再修;若是那城里的万千百姓在炮火中死绝了,或是咱们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老兄弟在那断壁残垣里折损太多,那即便这城头插上了咱们的旗帜,安丰也不过是一座死城、一座坟地。实乃得不偿失。”   朱元璋的话说得诚恳。   百姓死绝倒是夸大其词的话,但守城之人把百姓强行赶上城墙守城,朱元璋相信安丰县令干得出来这事。   “好一个得不偿失。”佘蓝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选择用最小的伤亡换取了最大的战果,这份实力,在佘蓝铃眼中,才是最珍贵的。   “你能克制住对炮弹威力的贪婪,能看清战争背后的长远局势,这便不再仅仅是一员猛将所为,而是国家之幸。”   佘蓝铃看向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能杀人者,不过是猛将;能救人者,方为统帅。你现在,已经是一员统帅了。”   佘蓝铃话音刚落,笔势陡然一变,如铁划银钩,在纸上横折撇捺,瞬息而就。   “朱元璋。”   佘蓝铃念出了这个注定要改写历史的名字。   “过来看看。”佘蓝铃搁下笔,侧身让出位子。   朱元璋有些急切地大步上前,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纸上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两个字:国瑞。   “国瑞?”朱元璋下意识地念出了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面战鼓在耳边擂响。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瑞”者,吉兆也,祥瑞也。“国瑞”,便是一个国家的祥瑞,是社稷兴旺的标志。在元末这个乱世,大帅竟然将这两个字赐予了他,这其中的含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奖赏。   “大帅……这……”朱元璋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双看惯了生死、硬气如铁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震惊与讶异。   他本以为大帅会赐他一个“忠”、“勇”或是带有“战”意的字眼,毕竟他朱重八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脾气火爆、战功赫赫的带兵将领。可“国瑞”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怎么,嫌这个字太温和了?”佘蓝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末将不敢!”朱元璋急忙拱手,连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末将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担得起这‘国瑞’二字?末将不过一介粗人,安丰之战,也不过是尽了本分。”   佘蓝铃摇头:“国之祥瑞,民之所依。重八,安丰之战,你对得起‘国瑞’这两个字。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那张宣纸。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每一个笔画都重逾千斤。他出身佃农,见惯了官府的横征暴敛,也见惯了乱军的烧杀抢掠。他曾以为,所谓大人物,便是能杀更多的人、占更多的地。   但是……   国瑞。   国瑞。   “末将……朱元璋。”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半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谢大帅赐字!末将此生,必不负‘国瑞’二字,必不负大帅教诲!” [130]重八快乐刀:。   朱元璋站在那张宽大的案桌前,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仿佛在微微震颤。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国瑞……朱国瑞……”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他本名重八,那是元朝给最底层的汉人定的规矩,父母没有名字,便以出生日期或数字为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曾是这世上最卑微的烙印,象征着他在地里刨食、在庙里撞钟、在路边讨饭的过去。   可现在,这两个字变成了“国瑞”。   他想,他兴许是有些心脏不好,不然为什么心跳会跳得那么快,快到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吉兆吗?他是祥瑞吗?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安丰县城破时的火光。他带着兵马杀入城中时,那些元廷官吏瑟瑟发抖,而百姓却在房屋里缩成一团,用一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那时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抢掠的暴徒并无区别,只是胜者。   但是当他将百姓安抚好,看着百姓对佘家军不再恐惧时,他就觉得,自己与元朝廷,是不一样的。   “大帅。”朱元璋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大帅佘蓝铃就站在那里。阳光洒在她的肩头,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她正注视着他,眼神里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俯视,而是一种近乎洞察未来的期待。   朱元璋的咽喉剧烈颤动着,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大帅……我朱重八,本是个淮西乞丐,是个连地都种不上的农夫。我何德何能,能当得起这‘国瑞’二字?”   佘蓝铃笑了起来。   “若你是何德何能,那这天底下,怕是再没人有德行、有智谋能担起这两个字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说得极慢,字字铿锵:“安丰县为淮西门户,其于我军战略地位之重,不必多言。你免去了百姓被拉上城墙直面炮火之灾,你非国瑞,谁能称之国瑞?国之祥瑞,民之所依。重八,带上这个字,莫要让百姓失望。”   “莫要让百姓失望……”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场大旱,想到了死在枯草堆里的父亲,想到了欺压他们家的官府小吏。那些贪婪、肥胖、穿着绸缎的“大人”们,曾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人。   他以前一直以为,官就是恶棍,就是披着国家外衣的强盗。   但在佘家军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村官会去帮孤寡老人修屋顶,看到了在佘蓝铃的军法下,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就会被当众批评与惩罚。   他原以为自己追求的是荣华富贵,是封侯拜相。可现在,一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烧了起来。   他可以做这种官。他还要做监督别人做这种官的人!   “思路一变天地宽”,朱元璋眼神中的迷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信念”的坚冰。他猛地撩开袍服,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下。   “谢大帅赐字!朱元璋……定不负‘国瑞’之字!定不负天下黎民!”   佘蓝铃看着跪在面前的朱元璋,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的视线飞快地掠过眼前的半透明光幕——那是她的直播间。   【卧槽,主播这波PUA(误)……这波精神建设绝了!】   【给老朱赐字国瑞,这历史的车轮直接起飞啊!】   【主播,老朱刚才那个眼神都变了。】   【主播,趁热打铁!赶紧把你提前准备的那三样‘大礼’送了!老朱这种性格,最恨贪官,那三样东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佘蓝铃嘴角微微上扬,对朱元璋说:“好!既然如此,有三样东西,也可以给你了。”   朱元璋抬起头,一脸奇色:“还有东西要给俺?大帅,俺这条命已经是您的了,哪还敢再讨赏?”   佘蓝铃却不理会,再一次拍了拍手:“抬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名魁梧的士兵抬着三口蒙着红绸的重物走过来。   那三件重物被蒙在厚厚的红绸之下,虽然看不见真容,但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息却透过布料,在空气中激荡开来。   佘蓝铃走到朱元璋身边,问道:“国瑞,你可看过包青天相关的戏曲?”   朱元璋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回禀大帅,末将出身寒微,以前在村头看戏,最爱看的就是《陈州粜米》。”   佘蓝铃迅速在直播间求助,弹幕瞬间爆炸,无数历史博主或者戏曲爱好者开始科普。   【主播!《陈州粜米》讲的是包公铡国舅!那是因为宋仁宗给了包公三道“御札”,包公机智地把它们画成了三口铡刀。】   【龙头、虎头、狗头!这可是贪官的噩梦!】   佘蓝铃心中有底,她走到第一个红绸前,猛地一拽。   “锵——!”   一道寒光在厅内炸裂。那是一口造型威严、通体漆黑却刃口如霜的巨型铡刀。刀柄处盘绕着一条怒目圆睁的金龙,带着一股煌煌天威。   “这是龙头铡,专铡皇亲国戚、公侯将相!”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佘蓝铃:“古往今来,皇亲国戚、公侯将相,总以为自己血统高贵,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国瑞,我要你记住,若有朝一日,我身边的亲信、功臣,甚至是佘家军的高层,仗势欺人、祸乱国家,你便请出此铡!”   朱元璋呼吸一滞,他震惊地看着佘蓝铃:“大帅,若是……若是那些立过汗马功勋的兄弟呢?”   “法不避亲,罪不议功。”佘蓝铃一字一句地回答,“若功劳能抵罪,那天下百姓的冤屈,又该向谁倾诉?”   朱元璋看着那金龙,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了灵魂。他以前只知道打江山,却从未想过,江山打下来后,最先要对付的,竟然可能是“自己人”。   佘蓝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拉,掀开了第二块红绸。   “此为虎头铡!”   “专铡贪官污吏、奸佞小人!”佘蓝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国瑞,你最恨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口称圣贤、实则吸民膏血的官儿吗?他们披着官袍,握着朱笔,却干着比强盗还要肮脏的勾当!这口虎头铡,就是给他们预备的。”   朱元璋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猛虎的脊背。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欺压凤阳百姓的县令,看到了那些把灾民赶出城门的贪官。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俺恨……”朱元璋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恨意,“俺恨不得将天下贪官统统剥皮实草!”   “杀人不是目的,震慑才是关键。”佘蓝铃按住他的肩膀,“我要你做那个举刀的人,让天下官员在动贪念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这口虎头铡够不够快!”   最后一块红绸落下:“这是狗头铡,专铡地痞流氓、恶霸乡绅!”   “重八,你可记得,这世上还有一种恶,不在庙堂,而在乡里。那些强占良田、欺男霸女的土豪劣绅,往往比远在大都的狗皇帝更让百姓绝望。”   朱元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幼时家里那被强行霸占的田地。   “所谓国之祥瑞,民之所依。如果一个农夫连自家的田地都保不住,如果一个乞丐在街角会被无端踢打致死,那这个国家,要之何用?”佘蓝铃直视着他的眼睛,“有这三口铡刀,方能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这三口铡刀排开,凛冽的杀气让沙场内的温度骤降。   “国瑞。”佘蓝铃的声音清冷而严肃,“我给你‘国瑞’之名,是希望你做民之所依;我给你这三口铡刀,是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朱元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刃口。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逼死他父母的小吏,看到了那些在陈州发灾难财的权贵,在这些铡刀下身首异处的模样。   “这天下……终归是要有公道的。”佘蓝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官员没有约束,信仰就会崩塌;如果国家没有法度,祥瑞也会变成凶兆。”   佘蓝铃猛地提高声音:“从今日起,这三口铡刀便随你出征。我赐你‘先斩后奏’之权。凡证据确凿者,上至帅府将领,下至豪强恶霸,你不必请示我,可当众行刑!”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满含杀意与坚定。   “末将……领命!”   他再次拜倒。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了混口饭吃而投军的朱重八,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攻城略地的猛将。   他看着这三口刀,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以前只想杀人,想杀光那些欺负他的人;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可以不仅仅是刀,而是一种名为“秩序”的东西。   大帅给了他建设新秩序的方法。   杀——!   他要杀,杀个人头滚滚,贪官污吏都死绝! [131]将军与士兵:。   佘蓝铃给了灭绝师太现代工艺制成的宝剑,给了朱元璋“国瑞”这个字,和三口铡刀。试想在这种情形下,能有几个人不去幻想,到了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赏赐呢?   徐达本来努力平静下来的内心,那平静再次被打破。他看着那三口铡刀,只觉得那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   他知道朱元璋是真实的,大帅金口玉言说要让朱元璋去检查是否有贪污腐败,也是真实的,那三口铡刀,更是真实到在日光下反射着雪亮的银光。   但……还是很不真实。   离了明教,进了佘家军后,一切的发展都好到让徐达如坠云雾里。   大帅是一心抗元的。   佘家军是不拿百姓分毫的。   田地是分给贫苦人民的。地主乡绅是要杀的,贪官污吏也是要杀的。   怎么会这么好,这么不真实呢?   虽这么说,徐达却完全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在大帅喊“徐达,上前”的时候,稳步上前,眼睛亮了不知多少倍。   佘蓝铃清了清嗓子:“徐达,我这里有一副千里镜要送给你。”   徐达的喉咙干得发焦,这令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千里镜?莫非是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镜子?”   徐达想象中,大帅要给的东西是那种神话传说里,仙人手一挥,镜面上就会浮现出画面的镜子。   佘蓝铃说:“确实能看到千里之外。”   准确来说,是5米到25公里远的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   “不过,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千里镜。它也叫望远镜。”   佘蓝铃拿出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教了徐达怎么用,徐达把东西举到眼前,笨拙地调试,下一刻,他的视野越过了所有将士的肩膀,瞭望到了远方的山林。   风从发间穿过,山林十分清晰,就好像是他的双眼被延伸出去了,他看到了在树上鸣噪的知了——他当然没有听到叫声,但是他以前还是孩子时,上山抓过知了,知了总是会叫的。他看到知了的那一刻,耳边便已响起了那聒噪嘈杂的叫声。   知了在叫,树叶子在摇晃,下落跌在泉水里,漂荡,沉浮。   这是一种足以震撼人心的活力。而这本该远在数里之外的活力,仿佛触手可及。   徐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望远镜,便又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象,看到佘家军士兵们对他手里的“千里镜”好奇的表情了。   按照大帅所说,更远的距离这个千里镜也能看,只是需要他去高一点的地方,毕竟这不是一个透视镜。   徐达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倍数,用它去看近的地方。空中一只蝴蝶飞过,徐达举起望远镜,蝶翅上的纹路极其详尽。   看远方的知了,徐达只有惊奇和震叹,看近处的蝶翅纹路,看着它在眼前一上一下,缓缓扇动,徐达开始有了一种念头——他好好奇,大帅究竟来自何方。   佘蓝铃为徐达挑选望远镜,是为了他能在战场上更好的存活,徐达拿到望远镜时,想到的也是沙场。可真正让他对这个物件怦然心动的,是那对蝴蝶翅膀。   他现在就想快一点结束赏赐,好去细细把玩这件奇珍,把家里家外,山里山外,都用这望远镜好好看上一遍。   徐达恋恋不舍地把望远镜放下,拿着望远镜对着佘蓝铃拱手:“谢大帅赏赐!”   佘蓝铃微笑:“都说宝剑赠英雄,可惜你对宝剑无有太多喜好,不然这段时间我也就不必多思多想,究竟给你准备什么赏赐才能令你心怡。”   徐达神色感动:“大帅所选物件,达一见之,只觉遇见知音。劳大帅费心了,倒是末将的不是。”   想要当一个好上位者,掌握甜言蜜语,给予下属情绪价值,是必备技能。佘蓝铃才十八岁,如今越来越习惯张嘴就是:“毕竟是你第一次论功行赏,十分有意义。”   少女笑了笑,视线转过所有人,眼波湛湛:“你,还有你们,往后再想我如此费心,那可不能了。实在是太耗心力了。以后还是直接赏金子银子吧。”   将士们哄笑。   有那外向的笑着嚷嚷:“报告大帅!”   佘蓝铃:“说!”   那小将朗声:“那些火腿肠、泡面、牛奶、羊奶,还有达什么园小面包,俺们也很喜欢!”   佘蓝铃手一挥:“那成!以后除了金银!还给火腿牛奶、羊奶和泡面!小面包也给!”   三军齐喝:“谢大帅!!!”   佘蓝铃便又把常遇春和殷野王的奖励给了他们。   常遇春好战,骄傲,且还未历练出来,此时只是有勇无谋的悍将。下蔡比安丰好打,他若是愿意动动脑子,而非强攻,不可能在破城方面慢于安丰的。可他就是慢了。   佘蓝铃看得出来,他其实憋着一股气,对朱元璋和徐达非常不服气。可他确实输了,所以只能暗地里生闷气。   佘蓝铃当众给他兵书,鼓励他去学谋略:“为将者需有勇有谋方能百战不殆。遇春,我一直觉得,你可以成为佘家军的百胜将军。莫要让我失望。”   常遇春的脸顿时红了。   他抓着兵书,目光逐渐坚定:“必不负大帅重望!”   ——从这天起,常遇春日日勤看兵书,看到三更半夜,他的身边常备一桶冷水,看到困了,或者脑子以为自己困了,就舀一勺子冷水,照着自己的脑袋泼下去,清醒后继续学习。   他还有喝烧酒的嗜好,佘蓝铃就给了他一箱度数极高的酒。只是约定好了,决不能战时喝。   到了殷野王,佘蓝铃准备的是《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允他二选一。   殷野王想要天鹰教的名号威震天下,他又是武林中人,坚信把自身武功练到极为高深才是真正振兴天鹰教。   当佘蓝铃把那两本绝世神功拿出来时,殷野王眼中又多了几分虔诚:“谢大帅!!!”   至此,几名主将已奖赏完毕。   接下来就是士兵们。   佘蓝铃这次不搞其他东西了。给士兵们的赏赐就是银子!   他们最爱银子。暂时还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玩意。   当那提前装好箱的银子被抬过来,放在一排排士兵面前,打开箱子时,整个佘家军都沸腾了。   这些银子是赏给他们的!   虽哗然,但队形未乱。只是,手上却克制不住地颤抖。   而且……   “这银子好亮!”   有士兵震撼出声。   像是上面覆盖了一层未化净的雪。   白银会氧化,在古代,大多数人拿出来的银子都是灰蒙蒙的。有的还发黑了。像影视剧里那些光可鉴人的银两,是现代抛光技术下才有的产物。   ——当然,事无绝对。古代有钱人家也会让人来打磨银子,但银子打磨后,那是用来雕琢,当饰物的。再家大业大,也舍不得拿光亮的银锭当钱使。   箱子里的赏银,那都是佘蓝铃从现代拿过来的。这个卖相好,用来当赏赐更能收买人心。平时发军饷还是用元末的钱。   不仅是贫穷的士兵们盯着这些银锭,觉得自己被银光晃得视线模糊。就连郭子兴这样,自以为颇有见识的富农,看到这样的银子都直了眼。   好想摸一摸这些银子啊……   这么好的银子,如果是拿去打成银饰,戴在人身上,不知能有多耀眼夺目。   佘蓝铃:“咱们当众发银子!这几次出战的士兵都有份!没有出战的也别难受!还有下次!”   当下,可谓是人人喜笑颜开,闻战则喜。   佘蓝铃又看向将军们,她看着灭绝师太、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殷野王,温和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膜上:“这银子你们也有份,可是会比那些士兵们少。”   众将皆是一怔。   就连正在收取奖赏的士兵们也是惊了一跳,齐齐看向他们大帅。   大帅也看写他们,表情说是严肃吧,可脸上还是笑着的,可若说是开玩笑吧,她的语气又无比郑重:“我认为,每一场战争,将军很重要,若无好将的指挥与冲锋,一万人那也只是一万头猪而已——或许连猪都不如,猪在惊吓时还能猪突猛进,人却会因为恐惧而逃跑,而站着不动投降。宋时就有这样的例子,2000宋兵打17金兵,金兵无伤,宋兵死者过半,奔乱而逃。”   在场人中,大多数人都没看过《三朝北盟会编》,对于宋朝的兵弱没有具体概念,对于宋朝还怀抱着幻想——那可是抵挡了蒙古铁骑四十多年才灭亡的宋朝啊!   此时此刻,众将士都是呆滞住了,一时忘了惊讶,只是不解地看着大帅。   “怎么会糟糕成这样?”   他们打蒙元官兵的时候,也不觉得对方强到如此荒谬啊?金朝可是被蒙古灭掉了的。可若是宋兵太弱,那宋兵又如何抵御蒙古四十来年?   “这其中缘由,你们自行去看史书追寻。我告诉你们的,终究是我个人的理解,也许会与史实相差甚远。”   大帅说:“但有一样是我能说的,那就是将军在一支军队中的重要性。”   将士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将军的重要性,没有将军的带领,他们要怎么打胜仗呢?   “可同时,每一个士兵也是极其重要的。”   他们大帅如此说道。 [132]打拐:。   这是什么样的定论呢?   大帅缓缓从将军们面前走过去,脚步声不急不缓,气氛在那一步步中,压得紧实。   她停在了士兵们面前,视线注视着他们。今天没起风,但少女的声音依旧仿若旗帜飘起。   “没有士兵,没有你们去冲锋陷阵,去浴血拼杀,将军纵有万般指挥之能,也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   “所以,这些银子的大头是给你们的。”   佘蓝铃指着那些银锭说道:“这是你们应得的。”   今日无风无雨,云层渐开,士兵们的表情越来越怔然。   佘蓝铃笑了笑,给出自己的总结:“至于将军,他们已经有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了。”   她没有认为士兵去拼命,就比将军的指挥低人一等。   她没有认为将军就该拿取更多的金银赏赐,绫罗绸缎,而士兵就去哄抢那少少的米麦铜钱。   纵观史书,大多时候都是在描述将军被赐了多少。豪宅、骏马应有尽有。可是士兵呢?还在住拥挤的民房。   可将军的一座豪宅,能够让几百上千名士兵,住一所两进一出的宅子。   在黑暗中,过分的明亮,过分的引人注目未必是好事。当四周都是灰暗时,唯一的那支火把会引来大量的危险。   可正因为是唯一的火把,才会那么耀眼,那么鲜亮。   朱元璋等人看着佘家军的士兵们望着他们大帅的眼神,心里便知,往后不论将军们如何施恩,不论除大帅以外的任何人如何施恩,这些士兵也只认大帅。   *   鼓角呜呜,将士们肃然而退。   带着他们的银子,短暂的假期,回归家里,回归城市。   佘蓝铃也回归了下蔡的衙门。   她还有些好奇,如果佘家军真的赢了天下,以后史书里会怎么记载这一天呢?   这应该是可以记录在史书里的大事吧?   直播间有观众表示:【能不能记录下来还是两说呢。】   佘蓝铃蹙着眉头说道:“为什么这么说?我怎么也能算是开国太祖了吧?连开国太祖的事迹都记录不下来?”   【哈哈哈!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能想起来你还是个学生。】   直播间顿时一片笑开。   【小佘同学,你是开国太祖,但与国同休的还有开国将军啊。开国将军的品行你可以信任,但开国将军的子孙后辈也是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允许史官这么记录吗?会允许别人知道,士兵也有功绩,功绩不比将军小吗?】   【还有,如果你不打算在元末结婚,留孩子,而是采用禅让的方式选取下一任继承人,那就得考虑一下人死政消的可能性了。】   【骗你的,有自己的孩子也会人死政消。】   【建议是别想太多,想太多你就会发现漏洞补不完,根本补不完。】   【想太多你就会变成大多数开国皇帝那样,总想着要帮子孙考虑千世万世啦。然后,正是因为你拼命打的补丁反而害得王朝灭亡,最后后人再来一句“xx亡于yy”,请自行对号入座国号和开国那一朝的年号。】   窗外远山,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只有浅白、浅蓝还有深蓝色,佘家军治下废除了宵禁,街上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挂起了一个又一个灯笼。不知有多少换回常服的士兵和将军,此刻正在街上闲逛。   却不知道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留下来的大帅,被“热心”网友们的毒舌刺得想要“弃游”了。   凡事一体两面——   少年心性,既是一往无前的热血,赤子之心的澄澈,却同时也是游戏人间的任性。   “按你们这么说,那开国这种事情还怪无聊的。”   佘蓝铃蔫巴巴的。   她的权力来得太容易了,重点是一到手,她就得管东管西。有人能从管理中汲取乐趣,从规划设计中感受到权力的妙用,这就像玩游戏,有人特别爱经营养成一类的游戏,但有的人就更喜欢刺客信条或者三国志无双。而佘蓝铃明显对经营养成无感,现在全靠“开国”这么一根萝卜吊着自己。   而现在,她感觉佘家军……有点没意思了。   直播间观众有人问:【主播你觉得什么事情有意思?】   佘蓝铃立刻亮了眼睛:“武侠!冒险!像是之前千里奔袭杀石观音,杀原随云那样!”   【哈哈哈!主播你这样的,放在古代就是热爱当赏金猎人,还不是为了钱接任务,就图个有意思。】   佘蓝铃笑了笑,想一出是一出:“说到猎人,不然我去打猎吧,散散心,猎些野猪兔子回来,还能送去我那些下属家里,刷刷好感。”   说干就干。佘蓝铃现在的手还在练习爪功,不能随便碰她那把枪,但没关系,她决定用轻功、内力还有新练的鹰爪擒拿手去打野猪和兔子。   至于公文……问题不大!大不了今晚熬夜!   学生不怕熬夜!   本来该是这样的。   只是在佘蓝铃要出门前,看到自己好几个下属急急忙忙的身影,顿时感到熟悉的后颈发凉——那是上课被老师发现走神的感觉。   现在躲开来不及了,于是立刻无师自通地换上忧愁的表情。   来者是马秀英、吕本与朱复,三人上前,比起武将的抱拳,他们更倾向于双手合拢,朝着佘蓝铃微微作揖:“参见大帅!我等夜里来拜见,扰了大帅清净,实属不该。”   佘蓝铃顿了顿,道:“无事,不是重要的事你们也不会来找我。直接说什么事吧,不必过多礼节了。”   马秀英作为三人之间官位最高的人,从三人当中走出,说:“回禀大帅,军中丢了孩子。”   佘蓝铃听到马秀英的话,很是惊讶地问道:“丢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马秀英语速飞快:“丢的人是罗小铜,是此前和大帅说,自己跟着屠夫杀过猪的那个娃娃兵。他是辅兵,今日上街去买纸笔练字,待到归营时间,久久不见人,他的战友们都说这孩子一心要转入正军,平日里就连玩耍都不怎么玩儿,不可能贪玩到让自己犯军纪,定然是失踪了。”   佘蓝铃:“查到怎么回事了么?”   马秀英:“定是碰到了拐子。下蔡城被攻破后,城中混乱了一阵,这段时日里失踪了不少人,有儿童,有少年,成年男子与妇女也有,只是较少。百姓不知佘家军是好是坏,也不敢来报官。”   在她的治下搞拐卖?是她拔不动枪了?!   佘蓝铃条件反射就去伸手摸枪了。摸了一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被她放空间戒指里了。   但,不碍事。   佘蓝铃脸色一冷:“将殷天正、殷野王,灭绝,殷梨亭,莫声谷……这些人叫过来。还有他们门派的弟子,让他们一并过来!拿上他们的刀,他们的剑。”   同时,脑电波对系统发出:【锁定罗小铜的位置。】   【是否扣除……】   【扣扣扣,别问了。】   系统直接扣除了相应奇迹点,指出了罗小铜的位置。   而马秀英也正好发问:“大帅这是……”   大帅面无表情:“杀人。”   *   天鹰教弟子,武当派弟子,峨嵋派弟子已全至。   佘蓝铃把事情一说,殷野王当即站出来:“大帅!我这就派人去查!看看谁敢动咱们军里的人!”   佘蓝铃:“不用。我已经查到了,所以,拿上你们的刀剑就可以了。”   直播间有担忧被拐了的人的弹幕,也有人啧啧感慨:【这些拐子这不正撞枪口上了吗,咱们大帅本来还嫌打天下无聊,正觉得徒劳和麻木呢。送上门来的支线啊。】   ……   下蔡县,西五十五里处,有镇名正阳。   乞丐们靠在墙根处,却是满面红光、兴奋异常。   他们挠着身上的泥丸,掐着跳蚤,相互间交换着眼神,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那闲适是一种自得的闲适——他们一定是有大事刚干完。   “等干完……”   “分钱……”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飘出。   他们看着彼此那张满是泥土的脸,大声笑起来。   头顶上传来了嗡嗡的声音,破坏了笑声,有乞丐抬头脱口大骂:“哪来的苍蝇,扰了大爷……”   话没说完,一柄大刀旋转着飞过来,如同疾速的螺旋桨,冲过乞丐的喉咙,又旋转着离去,插入墙中。   人头飞天而起,人血喷溅。   ——军用的无人机没有声音,但佘蓝铃的戒指里可不止军用的。前两天侦查这些人是不是凶手,用的是军用的。今天为了威慑,她特意挑了非军用的无人机,给其他人使用。   他的同伴们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忽地站起身来,热气呼哧呼哧地从鼻腔喷出:“谁!!!”   空翻出来的人影懒得回答他们,那人只是手掌握住刀柄,将大刀从墙上拔出来。   那群乞丐举起身边的棍子,向着那人冲过去,除了他们,墙后的院子里,也冲出了不少乞丐,瞧着很气派的样子。   拿刀的人手指擦过刀柄,反手,刀刃仿佛化身成了断头台,随着他走动,一个个人倒在他身边。   他还不是一个人,更多的侠客蹦出来,或是拿剑,或是用拳掌,将这群乞丐收拾掉。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乞丐。刀尖指在他额前:“说。孩子们在哪?”   乞丐吓得直翻白眼儿,慌忙道:“地窖……都在地窖里!”   那人才收刀,对着街口抱拳拱手弯腰。   他沉声:“殷野王,恭迎大帅!”   乞丐怔怔地看着街口,就见一个少女平静地从干净的街道,走进了这一块充满尸体与鲜血与杀戮的地界。   而与殷野王同来的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弯腰姿态。 [133]青菜瘦肉粥:。   在这群乞丐的看管下,黑下去的地窖是不可能在他们走后亮起来的。只有他们进来清点人数时,地窖中才会有少量的火光。   但这也算误打误撞了,不然这些乞丐真在地窖里挂火把,等佘蓝铃这些人到达时,只怕地窖里的人已经憋死了。   罗小铜在地窖中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这和其他哭泣的小孩与大人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   黑暗里有人抽噎着问他:“你不害怕吗?”   罗小铜:“我不怕!我们大帅人特别好,她一定会调兵来找我的!”   地窖里响起了几道怯生生的童音。   “大帅?那是什么啊?”   “她来找你,那我们也能出去吗?”   “我害怕,我想娘,想爹爹了。”   罗小铜十分耿直:“大帅就是之前火光冲天,杀了好多人,占领了下蔡的兵马的首领。那些兵马都听她的。”   整个地窖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大人听得懂“大帅”是什么,小孩还是听不懂,那段什么占领下蔡,什么首领,他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听得懂“火光”,听得懂“杀”。   有人似乎往角落里缩了缩,小声:“听起来好凶……”   罗小铜:“大帅不凶!大帅人特别好,她……唔,她给很多人发肉吃!我现在天天都吃肉!”   “哇……”   地窖里,四处传来惊异的语气声。   给人发肉吃!那确实特别好了!   惊叹的都是小孩子,大人却不信有大帅能那么好。但是他们转念一想,这小孩定然非富即贵,肯定是那大帅的亲戚,这才能在军中顿顿吃肉。他失踪了,那大帅必然来找,这样他们也能被救出去了。   至于给人发肉吃,那肯定是别人哄着这个大帅的亲戚,给他编自己的叔叔伯伯——他们下意识觉得,那是个男大帅——对手下士兵多么爱兵如子。   谁不知道干什么行业都不要当兵啊。小兵必然会被拖欠、克扣饷银,就算那大帅真是好人,不欠饷银,但军官呢,千户苛扣百户,百户苛扣十户,一层一层地下发,一层一层地克扣,等落到士兵手中,还剩下多少?   只怕十不存一。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罗小铜虽然看不到人,却能感觉到那些大人对他,对大帅的不信任。   罗小铜鼓了鼓腮。   他不清楚这些大人为什么不信任,但他也懒得争辩什么。   他只是想起了佘蓝铃,那个总是会给士兵发肉,会去关注士兵有没有刷牙的少女。   他想起了那个在下蔡城破之后,严令士兵“不许惊扰百姓分毫”的军令。   他更想起了当他第一次站到大帅面前时,大帅笑着夸他牙齿很白,说她还没到让娃娃兵上战场的时候。   那些大人不信,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光。   他们生活在污泥里,就以为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浑浊的。他们被克扣过、被欺骗过、被权贵像牲口一样驱赶过,所以当真正的慈悲出现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本能的怀疑和恐惧。   罗小铜不想和这些人争辩。反正大帅就是很好很好,大帅的好,他们佘家军自个儿知道就成。   *   小小的士兵分享的故事到此为止。他不再说话,只留下孩子们和大人们自己幻想自己的。   孩子们去想给人分肉的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能想到那人一定是满身肉味儿的——喔!这么想就能想出来了!镇上的屠户也是满身肉味儿的!   大人们则是在轻嗤: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大帅,那小孩一定是在说谎。   不过,说说谎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有些盼头。   想着想着,念着念着,盼着盼着,突然感觉隔着那门板,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气。   地窖里说话的人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闭上嘴,可心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几乎就以为是那些乞丐要把他们拉去卖了——要是卖了还会,最怕是采生折割!   采生,就是摘取他们身上的肢体耳目脏腑。   折割,就是折磨虐待,再把他们放去乞讨,来博取同情。   地窖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头顶木板,却有多人踩踏之声,一步两步三四步,似乎有人在寻找什么,倒不像那群乞丐了。   罗小铜能够感觉到那木板正在头顶轻微地晃动。   他可以确定,绝不是那群乞丐,那群乞丐不需要找入口,而且他们每次过来总是骂骂咧咧的。   罗小铜看着头顶,颇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这里!人在这里!!!”   他坚信:肯定是大帅来了!!!   头顶上果真传来大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罗小铜,是你吗?”   罗小铜:“大帅!是我!除了我还有别人!都在这儿!”   其他人也是兴奋地抬头。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大帅!大帅!”   他们也不懂大帅是什么,只是跟着罗小铜喊。   大人们则是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来……来了……居然真的来了?”   他们更加坚信那罗小铜果然是大帅的亲戚了。不是亲戚,那大帅能来的这么快吗?   木板被挪开,天光照射进来——原来外面已然天亮了吗?   强光冲入地窖,刺目的光芒撕裂了地窖里的黑暗,一切颜彩都黯然失色,黑暗中久待的人下意识发出尖叫。   不少人低头捂住了眼睛。   这种时候,就连光明都成了一种灼伤。白净的光芒把整个地窖都照得圣洁无比。   光亮里,率先而下的竟是一位少女,像坠落的星辰——   她逆着光,身穿奇特的“甲胄”,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   她的鼻子很挺,她的眼睛很亮,眼睛里面似有野性,也有不可直视的锐利。   罗小铜眼眶倏地红了:“大帅!!!”   大人们震惊不已。   他叫她大帅?!   大帅居然不是男的,大帅居然是一名少女?!   而光亮也让他们看清了罗小铜。   他们看到了他的手,那只手皲裂、粗糙,还有些许红肿。   那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只为生活奔劳的手。   而大帅主动去握起了那样一只手,安抚他:“没事,我找到你了。”   大帅的那只手,手骨都是细长的,皮肤白润得好像上了油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亲戚呢?   大帅安抚完罗小铜,转头来看他们,对着还在阴影中颤抖着的他们伸出手。   “都没事了。”她笑着说:“我让人去准备了热水和粥了……唔,青菜瘦肉粥你们喝吗?先出来,一个一个来。”   地窖里那些自诩看透世事的大人们,此时正呆呆看着那只伸向他们的手。白光从地窖口倾泻而下,照在那个被称为大帅的少女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罗小铜没有撒谎。   大帅……人真的很好。   *   “快上去!”   “这里!”   “终于得救了……太好了……”   所有人出了地窖,抬头正要欢呼,却见外间依然是夜色。而那洒进地窖的亮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大帅自带的光。   ——一个被别人捧在怀里的强光手电筒。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群人肃穆地站在原地,身上穿的明明是江湖儿女的衣衫,腰间也配着刀剑,却能看出军容威整。   那眼神凌厉凶狠,看一眼就让人脸色苍白,鸦雀无声。   大帅笑了笑:“你们别吓着百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肃杀之气消去,那群江湖儿女往旁边退开,两个壮汉搬来一大釜青菜瘦肉粥,还有几大箩筐的碗筷。   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可能是临时拿出来的。   有那机灵的人,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大帅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十分有数,不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会救不到人呢。   粥一碗一碗分到民众手上。粥里真的有肉,而且不是他们想的青菜多肉少,反而肉多多的,匙子一勺,米少肉多。   热气腾腾的粥水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散去五脏六腑与四肢,地窖里入侵的寒意瞬间消散了。   佘蓝铃又叫人上糕点。糕点是她这边准备的。   槽子糕、百果蜜糕、五色大方糕、枣花糕、萨其马……都放在箩筐里,这群大人小孩目不暇接,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大帅发给他们。   佘蓝铃:“想吃什么自己拿!”   于是欢呼声四起,大伙儿立刻上前。   有人非常晓事,拦了其他人,也不敢用自己的脏手去碰那卖相特别好看的糕点,只说:“大帅先吃!”   小孩们马上跟上,七嘴八舌:“大帅先吃!”   佘蓝铃不吃。她不爱吃。   这不是语文作文里用来升华主题的“妈妈不爱吃鱼肉”,纯粹是这稻香村老字号的饼里,含糖量特别高。在当年是一个优点,在她这一代,想吃什么糖没有?也就不爱吃了,觉得难吃了。   但有糖有油的东西,放在元末,吃得大人小孩停不下嘴,埋头猛吃。   哪怕这是断头饭,他们也认了! [134]诉苦大会:。   吃完后,大人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收敛了笑容,齐齐严肃道:“但凭大帅差遣!”   这又是肉粥,又是糖油饼,他们实在吃得心里不安,他们本能觉得,自己要卖命了。   人家无缘无故,对你们这么好干嘛呢?还不是要人要命。   但没关系,他们吃之前就做好心里准备了。好歹卖命前,吃了一顿饱饭,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大帅看着他们,只是笑问:“想要为我卖命,你们有什么本事呢?”   立刻有人说:“我力气大。”说话的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长着一副健壮的,鬃马一样的身材。   大帅摇头:“我这儿多的是力气大的,而且你们平时少肉少蛋少奶,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儿去?这不算本事。”   又有人立刻说:“我眼睛好,夜里能看得清路。”说话的人十分精瘦,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大帅又摇头:“我这儿人人都能看得清路,原先看不清的,多喝松针水就也看清了。”   “我……别人都说我比较机灵……”   “那你认字吗?”   佘蓝铃这话一问,那人便闭了嘴。   佘蓝铃:“只是机灵可不够?若不认字,我想找你来为我探听消息,你都不知道该打探什么。”   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嗓音沙哑:“……那不会了。”   他们原来连想卖命,都卖不出去。   心底那杂乱情绪无法平复。   然后,就见大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笑着的,抬起手指了指那釜粥和那箩筐糕点:“所以,安心吃吧。我也不图你们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若是实在想加入我麾下,为我卖命,那就等佘家军招人时报名就行,不过,入我军中可是要好好学认字的。”   旁边的罗小铜简直像敲锣打鼓一样,热情地试图推销自己最爱的军队:“我之前可是说过啦,我们佘家军可是顿顿吃肉的,肉不大块,就是肉糜,就你们刚才吃的粥里面那种!可多了!而且,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可是肥肉啊!而且,男人女人都要,只要够力气,可以刺枪,那就要。”   大人们听到那句“我也不图你们什么”时,本是霍然抬首,眼眶通红了,再听得后面的“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一刻,何止眼眶通红,眼珠子都绿了。   佘蓝铃所在的时代,瘦肉比肥肉贵至少三倍,菜市场买肉,要么是要全瘦,要么是要肥瘦相间,很少人买全肥回去吃。   肥肉少人问津。   ——佘蓝铃从现代买肉,都是买的肥肉,量大便宜,古代平民百姓还特别爱吃。也亏得她身份特殊,肉铺不会看她需要肥肉而涨价。   大人们当时就决定:“大帅!收了我们吧!我们也想进你佘家军!”   “佘家军什么时候招人?”   “大帅!我是下蔡的!你们打下蔡的时候那么凶猛,拼杀之声我在城中都听到了。如今既已攻下下蔡,是否该补一补这兵数了?”   “大帅,我就是这正阳镇的!这镇还未有驻兵,是还没打下来么?我可以带路!”   “大帅,女的有力气真的也要么?俺!俺有力气!能拽动一头牛!”   佘蓝铃一下子就被围住了。   *   回到军营之中,罗小铜就一丝不苟地继续抄写自己从军中教习处学的知识,有新认的字,有关于军规的理解,有关于爱护百姓的理念。从晚上抄到夜间,又从夜间抄到黎明,直抄到同房的人喊他去刷牙,他才放下笔。   晚上上夜校,学认字、学军规、学算数,夜里就看个人自律能力来自习,白天,刷完牙洗完脸,吃完早餐后,就要去练武、学习辨认军旗军号、练习军阵……同时抽空去做辅兵要做的事务。   他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充充实实。   而且按照大帅说的,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有冗重的练习,米面油盐必须充足,猪油渣炒白菜,猪油渣炒韭菜,猪油渣炒很多的蔬菜,猪油渣炒豆腐渣……吃得他们满嘴流油。   还有肉,每天都有肉,只不过依然是肉糜,但是每三天一顿肥肉。   ——肉肥油厚,现代人会觉得不利于健康,但古代人吃得特别香。   他们是辅兵,三天一顿肥肉,比不过正军待遇那是应该的,没有人抱怨这个。   罗小铜在忙自己的事,佘蓝铃作为大帅,自然也忙得很。   之前她把围着她的那群大人劝回了家,承诺征兵时会家家户户都通知到,又让殷野王和灭绝师太派手下人去把孩子们送回家,她就开始琢磨起一件事情来了。   诉苦大会。   其实这种事情,当初占领凤阳府的时候就该做了,佘蓝铃也不是把它忘了。前人已经走出了一条正确的路,她只需要顺着走,哪怕只有三分像它,也够受用无穷了。   之所以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总觉得如果做了,会很别扭,会在画虎类犬,不如不做。   那个时候,佘蓝铃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想不通先不想了,顺着直觉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因为一个没有发自内心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去办诉苦大会,那只会做成作秀大会。   她会同情百姓,会愤怒地主对百姓的剥削,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为民请命。   直到昨夜,她被民众围住,被那男男女女围着,眼睛亮亮地询问能不能尽快征兵,能不能把他们所属的城镇打下来。   她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的眼泪。   *   下蔡县的地主乡绅的家被抄了。   佘家军做这些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   搜集地主罪证,清查地主的土地——其中包括庄园田地、商铺车船,以及其他藏匿财产的地点,将罪证公布出去,把土地分给百姓。   但这一次,才做完第二步,大帅就叫了停。   众军官微微一讶,却不曾询问更多,只是等着大帅的下一步指令。   佘蓝铃:“将你们查到的,与地主罪证相关的百姓请到下蔡城外,不相关的,城中商贾、匠人、小吏皆请过去,误工费由我私库补给他们……”   这些人请过去,都是军官们并不意外的。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帅让宋濂出面,将下蔡书院的学生请过去看。   难道大帅终于改变主意,要对读书人主动施以善意了?   不可能。大帅的脾气有多倔,他们心里清楚。大帅铁定是打着其他主意。   可那到底是什么主意呢?暂时无人得知。他们只是按照大帅的心意,去将那些人聚集到城外。   扁担放下,镰刀甩下,商人关铺子,匠人熄炉火,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在佘家军把他们请走时,先一步到他们手里的,是一个个大银锭子。   读书人那边倒是有点麻烦,但也不多。他们确实要表现自己视钱财如粪土,然而宋濂的亲笔信到来后,这群读书人便扭扭捏捏,踩着公鸡的打鸣声出发,去到城外。   然后他们看到被捆在那里的地主员外。   商贾害怕。只怕自己也被抓去杀了,家财入佘家军的军库。   匠人害怕。他们极力掩饰脑袋在颤抖,在他们眼里,实在看不出来这些地主乡绅哪里该死了。   小吏害怕。他们想,上官被抓了,这些地主乡绅也被抓了,往后会如何处置他们呢?是要把他们的脑袋也剁了,还是抓走去干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兴许是服劳役吧。   就连农人也害怕。他们没有对那些压迫他们的地主怒目而视,而是对着佘家军害怕。   那群读书人倒是不害怕,他们像猫那样,哼了一声,心想:这群地主里或许其中真有几个死有余辜的,但这轮得到你这个反贼来判刑吗?   大概最害怕的,就数此刻被绳索捆起来,如同待宰羔羊的地主乡绅了。   铡刀摆在一旁,蓝天之下,一道雪浪反射着日光,刀身不见丁点瑕疵。朱元璋自告奋勇做斩首的工作,站在铡刀旁边,笑容阴恻恻地,看得地主乡绅胆寒。   “大帅且慢动手!”远方有人过来。   喊话的人不知道杀地主乡绅之前还有诉苦大会,只匆忙地喊人。   佘蓝铃看到其中有那皮肤黝黑的壮汉,有精瘦的年轻人,是昨夜解救的地窖里的人,但还有些人她不认识。   她只看到一些人相互扶靠,无数黑点汇成长流。   那精瘦年轻人小跑到佘蓝铃面前,低声地说:“大帅不是要审这些员外老爷么?我们来给大帅壮声势来了。”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大帅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街头传闻,或是一些缺乏根据的议论,他们愿意这个时候,站在佘蓝铃这边。   于是下蔡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不害怕”的百姓来了。   他们是贫瘠地里的芥菜籽,现在努力探出头来了。   “佘家军能顿顿吃肉,就是要杀这些人吗?”年轻人含羞带怯地问。   但是如果佘蓝铃点一点头,这含羞带怯的年轻人就能执起猎刀,亲自砍下那些地主乡绅的头。 [135]地主该杀:。   随着年轻人问出来,那些商贾、匠人、农人还有读书人,都看向了佘蓝铃。   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带着“果不其然”的感觉。   果然啊,杀地主乡绅,就是为了充实军费。   读书人撇了撇嘴,只觉这佘家军的确是土匪,那佘大帅也是做事不体面,直接强抢人家财,把人拉在大庭广众下斩首。   如此丑陋,如此不讲风度,如此卑鄙恶劣,这样的军队,迟早毁灭。   佘蓝铃回那年轻人:“也不尽然。”   一部分地是要收归佘家军的,那也确实用做了军费。但更多的地,是分给百姓。   佘蓝铃反问:“你觉得这个世道,谁有粮有地?是你有粮有地,还是我有粮有地?”   日光透过树叶,落在那些地主乡绅身上,像极了金箔在斑驳脱落。   精瘦年轻人指着那些地主乡绅,铿锵有力地回答:“是这些人有粮有地!”   佘蓝铃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她只是点头:“对。是这些人有粮有地,那他们的粮和地是怎么来的,你们有想过吗?”   “自然是买卖来的。”说话的读书人好似迷惑不解地问:“难道还能是抢来的?”   佘蓝铃坚定地说:“对,就是抢来的。”   那读书人目瞪口呆。   他很明显是在嘲讽啊!这劳什子大帅怎么就顺着杆子爬了?   那大帅走到一个农人身前,那是一个身上有着老鼠屎气味的农人,只从这个味道,就能看出她的住所有多糟糕。   她握起她的手,这个时候,现代来的穿越者那一身的骄矜如雪融化,留下来的只有文明社会里培养出来的孩子,那朴素的同情心。   农人的手很凉,那是吓得冰凉。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帅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你姓王,叫小鸦对吧?我底下的士兵去给你记名,问你是哪个‘鸦’的时候,你很骄傲地说不是丫头的丫,因为你爹爹想让你和别人不一样……”   大帅言语里的善意,让农人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农人觉得好奇怪啊。   明明之前被握着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口舌都特别不自在,但现在她又觉得,她十分自在,胸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让她顺着这少女大帅的话,开了口:“所以俺爹就叫俺‘小鸦’,乌鸦的鸦。俺爹说,他经常看到乌鸦,他也想经常看到我,所以就起名叫’小鸦’。”   如果这是书生起名,就该引经据典,说“乌鸦”是孝鸟,说“乌鸦”能断狱,说“乌鸦”能识事真伪,识人善恶。说“乌鸦”是“神鸦”。   但放在一个老农身上,其实只有朴素的一句话:我想经常看到我的女儿。   佘蓝铃轻声:“我记得,你爹死了,上吊死的。”   这句话不亚于是一个晴空霹雳,把正听得感动的众人炸懵了。   死了?   “对。我爹死了。”   农人轻声回复。   佘蓝铃看着她:“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他怎么死的?”   农人就说:“当时一直在下雨,大、小麦,还有禾豆都收不上来,俺们家快吃不上饭了,可俺家里的田地说是被记成上田。俺不知道上田要交多少税,可那税收肯定比下田多。俺家里的是下田。”   佘蓝铃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读书人,她也似乎很尊崇读书人,恭恭敬敬地对对方作了一揖。   那读书人愣了愣,也条件反射地回了一礼。   然后,这年轻的大帅就问他:“我不是你们下蔡人,不知……这上田税收和下田税收,差了多少?”   那读书人僵住了,此刻他看佘蓝铃那和气的表情,却只觉得她忽然变得像佛经中的魔鬼一样阴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嗯……”他说:“上田每亩收税七升,下田每亩收税四升。”   佘蓝铃:“喔,将近翻一翻了,怪不得要活不下去了。”   那读书人没有说话,只是鼻孔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有股气在胸腔与鼻腔间来回冲动。   “爹以为他们是记错了,他去衙门……好吧,现在想想,这样子其实很蠢。确实……当然……真的很蠢。总之,爹去衙门想把俺家里的地改回去,可衙门那边说,没有记错,俺家里的就是上田。俺家里怎么可能是上田,上田能收很多的粮,但俺家地里的粮食只能收到让俺们一家饿不死的粮。”   “所以他们说俺爹闹事,把俺爹打了一顿,丢出衙门。”   这些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农人说话时,语气还是平静的。   然而在其他百姓那边,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些百姓无法平静,他们楞楞看着王小鸦。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不认识她,在今日之后,他们看她如同看自己。   这些人谁没经历过自家田地明明是下田,却被官府记载成上田的情况?   可别以为册子上记的田况换了,现实中也会给你换田。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该是下田的还是下田,只是收税时会按照上田的税收。属于变相增税。   “俺爹夜里还和俺说他疼,说是被打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把里面的骨头往外拉。不过家里没钱,就不给他治了,还好歇了两天他自个儿好了,又能下地了。下地后,他就去找刘员外了。”   王小鸦指了指,那刘员外正好就在被绑缚的地主乡绅之中。   “俺爹带着俺去找刘员外借粮,刘员外说他借不了……”   王小鸦双眼朝天,在慢慢回忆。   “好多年了,俺还记得刘员外那时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人靠着椅背,脚搭在前面的矮凳子上。他和俺们说:‘借粮也该有借有还,你们家上一年借的小麦,一石八斗还没还呢,再借也行,那就得把你们家的田地和屋子先抵给我家。你们还可以住里面,还可以耕地,只是来年得付掠房钱和田租。’”   有那读书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话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没有还粮食,他还借给你们,要抵押物也正……”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小鸦终于不平静了。这农人的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他看。然后就是凄厉的叫声:“俺家的地,从下田变成上田!是他干的!!!”   “是——他——干——的!!!”   那叫声,像极了夜里啼叫的乌鸦。   “俺爹不肯抵押房子和田地。俺爹本来要找其他法子的,可回到家里,就发现俺娘和俺兄弟俺姊妹,都被来收税的官差逼死了!俺爹又回去找那刘员外,刘员外只丢给他一根绳子,说晚了,不会借粮给他了。俺爹拿着那根绳子,回去就上吊了!”   王小鸦弯着腰,喘着气,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读书人,盯得他狼狈地移开眼睛,无法与她对视。   王小鸦又去盯着那刘员外,一步一步地走将过去,她走一步,那刘员外就想后退一步,但他被绑着,被迫跪着,站不起来,只能看着那曾经跪在他面前,卑微地请求他借粮的女孩,朝着他走来——满怀恨意。   马秀英收到了大帅的眼神,她上前握住王小鸦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小鸦妹子,我懂你的苦。你也要相信大帅,相信佘家军,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所以你先别杀他,先在一旁看着,等着,好吗?你还有很多兄弟姐妹要说说自己的苦楚,你现在把人杀了,他们又如何泄愤呢?”   王小鸦抬眼看了看马秀英,她从心底受了触动,于是被马秀英半搂半抱去了一旁。   她还是恨的。但她可以等。   而王小鸦的话语作为第一把火,将这诉苦大会的气氛烧热了。   有更多的百姓呼吸急促,仿佛要宣泄什么,可是他们还不敢,他们还不知道这佘家军的大帅到底是要做什么。   只是大家都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改变了。   佘蓝铃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一直沉浸在恍惚之中。   佘蓝铃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   小孩只有寥寥几个字吐出来:“宋三刀。”   佘蓝铃:“叫三刀有什么渊源吗?”   小孩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上身,他的身上有着三道重重的刀疤:“我砍了自己三刀,没死,就改名叫三刀了。”   但他身上除了刀疤,还有淤青遍布,只这么一瞧就知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佘蓝铃又问他:“为什么要砍自己三刀?”   小孩仰头看着她,他的脖子很长,这么仰着头时,就显得那脖子梗着,十分之硬。   “因为我要记住,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他说他本来叫宋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叫宋大和宋二。底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叫宋四和宋五。   他说他本来是给地主家放羊的,那是一头母羊,产奶产得很多,他伺候得很精细,主家经常夸他。   他说,他们一家本来过着安稳日子。   ——直到地主家的郎君看中了他妹妹。 [136]百世之仇:。   “他们家强抢民女了吗?”   “没有。”   “那难道是故意使绊子,借给你们家钱,又恶意害你们还不起,让你们家卖女抵债?”   “也没有。”   “那是……”   “郎君说他是个读书人,读的圣贤书,要纳我妹妹做妾,自然是你情我愿。要真纳了我妹妹,就把我们当自家亲戚看,也不需要我放羊了,他可以带我在身边,先做个书童,随便学些什么,过两年再去私塾上学。”   问话的人是一名商贾,那商贾脸上露出的表情中,更多的是困惑与惊讶:“这不是很好么?你为什么要复仇?”   在场中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么?   难道农人的女儿,羊倌的妹妹,还想给员外的儿子做正妻?这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好?这是很好?”宋三刀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为什么这是很好?我妹妹不给他做妾不行么?我妹妹给旁人做正头娘子不行么?他想纳我妹妹,我妹妹就得欢天喜地奔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感到心虚,说得他们尴尬地垂了头,此地一片静谧。   宋三刀又说:“而且,你们看我才多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而他妹妹,不可能比他大——他妹妹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地主家的郎君,要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为妾。   弹幕已经骂开了。   【畜生!】   【恶心!】   【猪狗不如!】   【恋童癖去死!!!】   当然也有人试图理性看待:【等等,万一那地主儿子和人家小姑娘同龄呢?古代人早熟,可能就是因为十来岁,准备开荤了,房里才要放人——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立刻就有人反驳:【就算是这样,找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也恶心。古代又没套,十来岁,万一怀了,多伤身,多容易一尸两命。别拿同龄洗,人家小说里写什么给少爷开荤——虽然我对这个说法恶心的要命,但先这么描述着吧——总之,开荤好歹会专门找比少爷大两到三岁,或者四到五岁的,说是能引导少爷。再怎么也比小孩强。】   宋三刀看不见弹幕,所以他感到非常难受和寂寞,他看向佘蓝铃,看着这位专程询问他的大帅:“大帅……也这么觉得吗?”   佘蓝铃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地主家的郎君那又怎么样呢,你家里不想嫁女,那谁都不能强迫你们嫁。”   宋三刀沙哑着声音评论道:“如果所有人都像大帅你这么想就好了。”   其他人脸颊火辣辣的——他们以为宋三刀是在说他们。他们都一时想不起来,宋三刀这个名字,是为复仇而生。   宋三刀:“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大帅。那地主家的郎君没有强抢,我们家里人拒绝后,郎君似乎也不在意,没有把我们一家赶走,也没有害我们。”   这一次没有人说“这不是很好吗”,打脸有一次就够了。   大伙儿都在等着宋三刀说下去。   宋三刀:“主家没有多在意我们一家,可多的是有人要讨好主家。”   他这么说的时候,人们已然看到了结局。不少人面上流露出不忍。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宋三刀惨笑一声:“我只知道,等我放羊回来,我妹妹就哭着跑回了家里。她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后,郎君已经完事了。我们一家人去讨说法,郎君说,他以为我妹妹是自愿的。”   这个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说话了:“怎么可能是自愿的。你们不是拒绝了吗?你妹妹不是昏迷的吗?”   宋三刀道:“是啊,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可是那郎君说……”   别人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宋三刀噗嗤一声,他竟然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他说,他说,我们这些下人,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机。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从他这儿,我学到了一个词‘穷生奸计’——哈哈哈哈哈哈!穷生奸计!!!”   那个时候,地主家的郎君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明显不是很愉快的表情。   他们一家子都能看出来,郎君觉得他们在得寸进尺,是想要故意装成女儿/妹妹被强迫来拿捏他。   读过书的郎君多讲道理啊,多君子啊,人多好啊,这种时候还能说:“罢了,这事总归也是我坏你们妹妹的清白,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我纳了她?若是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种嘴脸……那种嘴脸!!!   宋三那时候只是半大少年,如何能忍,冲上去就对着郎君打了一拳。   然后就是这拳,他们一家子被送去了官府,下了狱,严刑拷打,送去服劳役。   半路中遇到郎君与他的好友们吟诗作对,郎君看到他们,摇头叹息,幽幽感慨一句:“何必呢。”   他的好友说:“你就是太好心了。一开始他们家女儿爬床的时候,就该打死,绝了他们心思。像这种刁奴,最不懂知足了,你好心,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郎君见状叹息::“他们不义是他们不曾读过书,我读过书,如何能不仁呢?”   宋三还是不太听得懂郎君的话,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这些穷人都懂,一个漂亮姑娘昏迷着躺在自己床上,那肯定不是她自愿的。为什么读过圣贤书的郎君,会不懂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穷就会被说“穷生奸计”呢?   他妹妹怎么就爬床了呢?   他们家怎么就成刁奴,怎么就不知足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还没等宋三想明白,苦累的劳役就带走了他父母,两个兄长想逃跑被抓住,直接乱棍打死了。弟弟不知被转手卖去了哪里,妹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全家,某天夜里心里过不去,跳井自尽了。   父死母亡,兄走弟妹散。   于是宋三变成了宋三刀。   宋三刀把自己的经历说完,把自己的质问倾述完,他看着被捆缚在那里的郎君,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重重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只有两件事想做。”   少年从鞋子里取出一柄骨刀,那是他从妹妹尸体里取出来的骨头,日复一日地磨,磨得尖锐,它不会闪寒光,但它依然能杀人。   “第一,我们全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我妹妹爬你的床,少自作多情了。”   宋三刀把刀尖抵在郎君的小腹上。   “第二,告诉我,谁把我妹妹打晕了放在你床上的?我不信你们没查过。不然,今日可以放女孩子,来日就能放毒蛇。你们这些人怕死,不可能留有隐患在身边。”   从宋三刀站出来开始,这郎君身上的汗就没有停过,他的圣贤书难道没有教过他,如果别人来复仇,是什么样的道理吗?   当然有教过——   《论语》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公羊传》有言: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些道理,这些仇恨的对象,如果是别人,他会笑着说复仇的人好豪杰,会支持对方复仇,会写诗夸奖对方。可一旦被复仇的对象是自己,他就只剩下恐惧了。   尖锐的骨刀威胁着他的性命,凶徒那双眼睛似乎陷入了亢奋之中,随时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直接捅死他。那郎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仿佛在嘎吱作响了,于是畏惧地说出了那个仆从的名字。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那郎君,乃至其他人都打了个寒颤。   郎君看着宋三刀,不敢相信:“你——”   宋三刀双手握住骨刀刀柄,血液将骨头染红,他盯着那郎君,喃喃着,把骨刀抽出:“还不能杀你,别人需要审判你。但是我可以先捅一刀……爹娘……大哥、二哥、阿弟、阿妹,你们看到了吗,宋三刀终于要把那三刀还回去了。”   郎君更怕了。   那些地主也更怕了。   他们何尝受过利刃入体之苦。   但周边的百姓望着这一切,心里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们也可以诉说自己受到的痛苦吗?他们竟然是真的能对着那些地主发泄自己的不满吗?   期待越多,对地主的怒火就越多,王小鸦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宋三刀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那些经历唤醒了他们的愤怒,那股怒火仿佛要把这些地主烤干。   一个一个被欺压的百姓走出来,诉说着自己的苦楚。   他们苦啊。   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   “一个穷人,想在地主的欺压里活下去,就该被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软了骨头,低声下气给地主们当畜生使,那更是被嘲笑‘自甘下贱’;如果软了骨头想当畜生却又始终无法彻底弯下腰,重新拿起武器去攻击主家,那是‘不知足’,是‘背主’,要遭人唾弃……”   少女怒目而视,大帅发出质问:“背主?背得什么主?谁是谁的主人?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吗?那种踩在我们背上的人,不是我们的主人!”   “那是什么?”   忽得脑后一阵风,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头,他们看着佘蓝铃,声音仿见地动山摇。   佘蓝铃举起一只手,目光灼灼。   “是仇人!”   手掌劈下,如同铡刀下闸。 [137]砍了他们的头(二合一):。   手掌挥下,铡刀砍下,人头落地,魂往地下。   就是这么干脆。   佘蓝铃很干脆。   负责杀地主的朱元璋也很干脆。几乎是大帅手掌一挥,他就毫不犹豫下刀了。利落到就连佘蓝铃本人都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血液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地顺着铡刀刀身流下来,流到土地里,流进人的耳朵里。   朱元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在满脸血溅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狰狞。   他并没有立即清理刀刃,而是转过头,目光如炬,缓缓环视着周边那一双双充满恐惧、迷茫和挣扎的眼睛。   “这是第一个。”   他的声音粗砺。   他走向第二个跪着的黑影。那地主早已吓得失禁,浑身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求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再次抬起铡刀。   “第二个……”   刀锋再次落下。鲜血流进了土地里,那原本贫瘠的、被地主们霸占了数百年的土地,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主人”的血。   “第三个……第四个……”   他像是在清点自家谷仓里的粮食,每一个数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或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原本麻木的人群中,有人悄悄抬起了头。在那一声声“咔嚓”声中,民众的眼中仿佛升起了第一束、第二束、第三束火光。那火光起初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逐渐汇聚成一片足以焚尽荒原的烈焰。   朱元璋踩着血泊慢慢走了出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的尽头,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像。   他站定,看着那些佘家军之外的百姓。那些百姓正用一种敬畏、甚至是看“贵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看我,”朱元璋拍了拍胸前的护甲,声音依旧沙哑,“是不是觉得我是富贵家庭出身?是不是觉得我合该就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百姓们噤若寒蝉。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显而易见。   看看眼前这个人,他有着一副如铁塔般健壮的身体,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的手掌厚实有力,这定是哪家将门之后,或者是富庶之家的儿子。若非如此,那荒年里谁家能供得起这样的壮汉吃肉?谁能让他长出这样一副好骨架?   更别提他身上那件玄色的衣衫,虽然溅了血,但针脚细密,料子扎实,脚下的黑布靴更是连个补丁都没有。在穷人眼里,这种体面,就是身份的象征。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但在几年前,我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已。”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乞丐?”有人失声惊呼。   朱元璋一把扯开领口,露出了肩膀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是被恶犬咬伤后溃烂留下的印记。   诉苦大会,他也有苦要诉。   “我是凤阳府太平乡孤庄村的人,自幼多病,父母将我寄身于寺庙。”   “到我十七岁那年,旱灾、蝗灾、疾疠全都来了,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大哥和我大侄子也死了。我家没地,连埋他们的土都要跪着求地主施舍!我曾在街上跪着讨饭,因为偷了半个馒头,被地主家的家丁打得满地找牙!”   “那时候我饿得连苍蝇都扇不动,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等死。我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才能在这里用铡刀报仇。”   当朱元璋用那种近乎干枯的语气,平铺直叙地讲出他全家在天灾中相继离世,他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经历时,原本嘈杂的刑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百姓中,不知是谁先抽动了一下鼻子。那细微的、酸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对于这些在大地缝隙里讨生活的穷苦人来说,朱元璋口中的“天灾”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大字——易子而食。   它是灾民因为饿得太久而凸显出来的、如青蛙般的肚子,是父母亲人在弥留之际最后一口省下来的、混着树皮杂草的白汤。   这种因天灾而减员的悲剧,在这个乱世中太寻常了,寻常到几乎失去了悲剧应有的重量。但当它被朱元璋亲口说出来时,便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共振。   百姓们看着朱元璋,仿佛在那张坚毅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邻居或者是那个没能活过寒冬的儿子。   苦啊!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佘蓝铃。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温情,那是一种对救赎者的虔诚。   “我后来问了大帅,”他开口了,声音在空地上激荡,“要怎么做,才能让咱们这样的穷人在天灾时少死一些人?”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百姓们屏住呼吸,渴望听到一个能保命的“仙方”。   “大帅告诉我,少一些贪官污吏,少一些地主,那穷人就能多活下来一些。”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直白,甚至带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鲁莽。对于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来说,这可能是极其“政治正确”且大而空的套话。   百姓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随波逐流地胡乱点头。朱元璋的话非常符合他们的认知——   不论是戏曲还是话本,都在描述着一件事:百姓在天灾里活不下去,都是因为有贪官在贪污救济粮。   所以,只要把贪官杀了就万事大吉了,杀了贪官,你们之前的赈灾粮虽然变不出来了,但之后你们就有粮食可以吃了啊!   但稍有学识的人,却是对朱元璋的话或微微颔首,或满脸不屑,或无动于衷。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当然,”他微微停顿,补充了一句,“大帅说的不是灾时的贪官污吏和地主乡绅,她说的是天灾到来之前。”   这句话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完全不同的反应。   在普通百姓看来,灾时杀贪官是泄愤,是拿到救命粮;但灾前的清算……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逻辑。   朱元璋看着那些迷茫的脸庞,继续用他那破碎的声音解释道:“天灾来时,庄稼枯萎,那是老天爷不给活路。但如果灾前那些地主少收两斗租,官府少派两道捐,你们家里的缸里就能多存两升米。有了这两升米,天灾来的时候,你那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就能多撑三天,等到朝廷的赈灾粮。又或者,不需要等赈灾粮,你们自己就能靠存粮撑过去。”   原来这大帅真的懂那个问题的答案啊。   有识之士侧头看了佘蓝铃一眼,极为惊讶。   因为她的年纪太小了,可要看破问题关键,没有一定阅历很难想象。   佘蓝铃感受到了那些投射过来的、混杂着敬畏与审视的目光。   她表现得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所谓的敏锐和阅历,并非来自于她经历过多少风霜,而是来自于那个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去寻找一些唾手可得的知识的信息时代。   在那个世界,有一种叫做“网络”的东西,它将五千年的血泪、无数个王朝的兴衰,浓缩成了几页干练的PPT或者是短视频里的解说词。   她想起自己在深夜里刷到的那些历史博主,想起那些关于“土地兼并”、“小农经济脆弱性”的学术论文,甚至是键盘侠们在论坛上为了“如何在古代大饥荒中存活”而进行的彻夜论战。那些知识,在那个时代只是消遣。   她曾被这些信息“喂”得想吐。那种信息爆炸的现状,让每一个现代人都被迫掌握了一点社会学、一点经济学、一点厚黑学。   佘蓝铃不敢说自己精通治理国家,更不敢说自己懂得如何在这个乱世中完美地待人接物。但当她站在这个维度,利用那些被无数先哲归纳好的“标准答案”去忽悠、去引导这些古人时,她发现自己简直是在进行一场降维打击。   *   当朱元璋的话音落下,人群中的读书人和商贾们,心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正想要赞叹一下那位青少年大帅对事物的敏锐程度,才一升起这个念头,便突然一僵。   他们原本以为,佘蓝铃不过是一个有些武力、性格暴戾的魔头,杀地主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掠夺军费。这种行为虽然可怕,但在乱世中并不少见,只要有利可图,这些精英阶层觉得自己总能找到生存的空间。   但当意识到那佘大帅懂得百姓必须在天灾到来前就去清算地主乡绅,岂不是代表,此人不是在随意杀人泄愤,她是有目的有预谋去做这件事?   “……?!”   这些读书人,这些上过学的商贾齐齐望向那些表情认真的农人与匠人。在这些读书人眼中,这些“草民”原本应该是麻木的、容易被糊弄的。可现在,这些草民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认真的眼神盯着朱元璋。   那种眼神里,冥冥中有一种东西正在觉醒。   *   百姓们从未有如此认真过,因为他们知道……   现在说话的不是朱大官,不是朱官人,更不是某个历史里的朱皇帝。   现在说话的是朱重八。   是那个曾经在田垄间和他们一起挥汗如雨的朱重八;是那个家里死了人却连一张席子都买不起的朱重八;是那个被地主家的狗追了半条街的朱重八。   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汗味、土味和血腥味。   “大帅说,天灾这玩意儿,是人人都碰到的。老天爷下雨,淋湿了咱们的破草房,也淋湿了地主老爷的大瓦房。老天爷不下雨,咱们的地裂了,地主家的地也得冒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为什么,死去的通常是我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而那些地主富商、贪官污吏,却往往都能活得好好的?难道是因为那些贪官大发慈悲,不敢克扣他们的救济粮吗?”   难道不是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针,直接刺破了百姓们心中的幻想。   那一双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后是某种被点燃的渴望。   朱重八没有像那些新上任的官员一样急着宣读檄文,也没有拿腔拿调地拽文嚼字,他只是像在田间地头歇脚时那样,平视着那些缩在阴影里的百姓。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也不需要他们强求回应。   “定然不是如此。”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他们哪里需要什么救济粮呢?救济粮这三个字,本身就不是给他们预备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需要救济粮的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手里的粮被他们收走了,被他们变成了一叠叠的地契,变成了一箱箱的金银。而他们呢?他们家里的地窖深得能藏下半个县的余粮,他们的仓廪实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天灾来了,咱们在外面啃树皮,他们在里面吃着白米饭。他们自己就有粮食,多得发霉、多得喂猪,他们怎么会死呢?”   这番话太浅显了,浅显到每一个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农人都能听得心惊肉跳。   *   百姓们听得异常认真,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   从未有人如此认真地和他们说话。   在这片土地上,权力说话的声音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官府的催租纳课;另一种是布告,那是写在黄纸上、贴在城墙边,由识字的先生念出来的、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东西。   那种听,是恐惧的听,是应激的听。他们只需要点头,只需要下跪,只需要像牲口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现在,朱重八在和他们“谈话”。   佘家军没有把他们当成一群只会干活、只会生孩子的肉块,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有耳朵、有脑子、有尊严的人。朱重八在努力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去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烂,去解释佘大帅为什么要杀人。   这种被当做“人”来看待的陌生感,让百姓们产生了一种近乎战栗的尊严。   他们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梁,那一张张布满皱纹、沾满泥土的脸,在日光的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庄严的圣徒感。   人群中,一位老妇人看着朱重八,又看了看远处的佘蓝铃,突然想起了村口那座破旧的寺庙。   百姓们为什么信佛?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佛祖是唯一的慰藉。因为佛祖只是塑像,他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低垂着眉眼,心怀慈悲。他不会打骂百姓,不会抢夺耕牛,也不会在灾年强抢民女。   因为佛祖是沉默的,所以百姓才敢在烧香的时候,把自己心里那些苦水、那些不敢对活人说的冤屈,絮絮叨叨地讲给泥胎听。在他们看来,佛祖是这世上少有的、愿意倾听他们说话的东西了。   可佘家军,却像是另一种佛。   佘家军像佛,却又和佛反了过来。   在寺庙里,是卑微的人对沉默的神说话。而在这里,是拥有神一般权力,能够定地主生死的佘家军,主动走下神坛,站在血泊和泥土里,主动对这些卑微的尘埃说话。   ——所以他们也会好好地听,努力听懂。他们想听听,佘家军到底会对他们说什么。   朱元璋:“你们看看我的手……”   百姓们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手。   那双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古铜色,皮肤厚实得像是一层揉皱了的陈年老皮,指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极度粗大,甚至有些诡异地扭曲变形。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皲裂的细纹,像是干涸龟裂的麦田。   那是一双真正干过农活的手,这样的手,他们经常看到——只需要低下头,抬起自己的手。   朱重八质问:“官老爷、地主老爷、富商老爷们,他们能在大灾之年留下粮食,能活得红光满面,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勤快吗?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伺候庄稼吗?”   他摊开手掌:“那当然不是。而我们……我从不记得我们有偷懒。”   “你们看到这样一双手,应该就能知道,我没少干农活。”   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他陷入了那段名为“朱重八”的、暗无天日的回忆里。   “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太阳还没升起来,我就得顶着露水下地。锄头扬起、落下,扬起、落下……那动作我重复了千万遍。”   他开始细数那些名字:“田里的杂草是除不尽的。小蓟长得快,鹁鸪英扎根深,还有那些稗子,如果不把它们翻进土里,它们就会像疯了一样抢走庄稼的肥力。我那死去的爹,就在我后面端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装着全家省吃俭用留下的种子。我犁出一道沟,他就撒一把种,他的腰要一直弯着。我的也是。”   朱元璋描述这些农活时,语气平实得如同吃饭喝水。这种真实感,让百姓们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话语点头。   他们仿佛也回到了那些酷暑难耐的午后,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播种、浇灌、除草、收割……”他清点着农时的每一个节点,“我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在破草席上,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蚂蚁。但我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因为我家的地是下田,是那种最贫瘠、最存不住水的薄地。”   朱元璋的话语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不可能偷懒的。在咱们这样的家里,偷懒就意味着自杀。当年的收成如果不拼命去护着,来年的口粮就不够用,全家就得活活饿死!我爹不偷懒,我不偷懒,我大哥也不偷懒!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命填进地里去!”   他猛地握紧拳头,那粗大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格吧”的响声。   “但我这么努力,我这么拼命,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为什么我还是眼睁睁看着我爹我娘饿死在那个春天?”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攒不下来粮食呢?”   ——为什么呢?   朱元璋剧烈地喘息着,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行刑者,而是那个在暴雨中跪求施舍的乞丐。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那群麻木的百姓:“告诉我,是咱们不够勤快吗?”   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压抑的哭泣。   “是因为税太多了啊!”朱元璋发出一声嘶叫。   “交完皇粮交地租,交完地租交捐税!今天这个大王要修宫殿,明天那个将军要打仗,咱们辛辛苦苦收上来的那点粮食,还没在仓里焐热,就被那些穿着公服的畜生给搬走了!”   “他们说这是为了社稷,说这是为了太平。可太平在哪里?在他们的酒池肉林里!在他们肥花花的肚皮上!咱们攒不下一粒度荒的米,是因为还没等咱们存进去,他们就提前把咱们未来十年的收成都给预支了!”   朱元璋并没有停下他的控诉。   “还有水!还有地!”他语带凄厉,“好地、好水,全都被这些地主员外家占了。他们有池塘,他们有井,他们还有清泉。咱们想去讨一桶水救救快枯死的苗,他们怎么说?他们说那是风水!咱们去动他们的水,就是破坏他们的风水!”   “为了浇活那几亩薄地,我得挑着担子去远处挑水。挑回来一担,太阳晒干一半,地里渴死一半。这耽误了多少收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地主,眼神中满是毁灭的狂热。   “他们不需要勤快,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占着那口井,占着那片林子,占着那块最肥的土地,他们就能舒舒服服地等着咱们这些勤快人去求他们,把咱们的命、咱们的儿女,都卖给他们换那一碗救济粮!”   朱元璋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那双握拳的手依然在颤抖。   “大帅告诉我,这不对。”他看向佘蓝铃,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天下的规矩,如果是让勤快人饿死,让不劳而获的人享福,那这规矩就得砸碎了重来!”   “所以,今天我们佘家军要砍掉他们的头。”   朱元璋再次走向铡刀,他的步履沉重而踏实。   “不是因为我恨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占了咱们的水,夺了咱们的粮,还要嘲笑咱们穷是因为咱们偷懒!”   他猛地挥下手,那沉重的铡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咔嚓!”   鲜血再次喷溅,但这一次,周边没有惊呼,只有一种沉闷的呼吸声。   百姓们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呼吸声越来越大,如同海潮起伏。 [138]求贤若渴:。   信息大爆炸时期,能汲取的知识实在太多了。佘蓝铃一个十八岁的青少年,好几年前就无意识中学会了该如何在古代造反,以及,明白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她把那些之前看不惯她的读书人通过宋濂的书信,引诱到这个刑场,就是为了此刻——   在一个又一个穷人站出来,诉说自己的苦楚时。   在佘家军里那些贫家子站出来,哭诉自己以前很多次被官府,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时。   在那些撕心裂肺,仿佛泡了苦水的哭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这群读书人再没有过往那种摇头晃脑,装模作样的叹气,他们红了眼眶,咬紧了后槽牙,嘴唇在微微颤抖。   这么苦的吗……   他们想。   那些官府,那些地主简直是畜生!   这些读书人,他们不能算是坏人和恶人,他们只是很多时候没有亲眼去基层看看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的“民生多艰”只停留在嘴里,只停留在他们的想象中。   来自现代文明的穿越者听说过一句话: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她现在就在寻求愿意背叛阶级的个人。   胖火球隐藏在乌黑的云层之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   佘家军没有走,因为大帅没有命令。   民众没有走,因为佘家军没有走,   读书人没有走,因为他们还沉在那悲拗的情绪之中,躯体本能地发木。   佘蓝铃没有走。她等的就是下雨。   佘蓝铃知道今天会下雨。   从上午开始,天气就有些阴了。   最主要的是——绑定她的直播系统有天气预报功能,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公司出产的系统,如此有……唔,人文关怀?   天气预报告诉她,今天会出现雷阵雨。   雨水落下,打湿了整个世界,还有世界里的人。   那统帅大军的佘家军大帅在雨中上前,汲满了雨水的发丝贴着面颊,水柱在脸上多处下流,她在雨中,对着那群读书人深深弯下了腰。   “大帅?!”   “这是作甚!”   “万万不可!”   这群读书人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放在以前,他们至少是作揖回礼询问是怎么回事,那是礼节,也是做戏。但是经历过这次诉苦大会,他们对佘家军以及这位佘大帅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百感交集,心有触动,又如何能接受对方一礼?   大帅在雨中,依旧弯着腰,双手举在脑袋之前,袖子垂落,这是一个标准的揖礼。她说:“佘蓝铃在此,要与诸位致歉。”   这群读书人微有惊愕。   致歉?他们有过节吗?如果是说之前大帅没有来书院征辟他们……这属实不能说是过节,读书人若是拿这个来说事,会被其他文人嘲讽自命清高的。   没人敢接碴儿。   大帅:“我此前对诸位颇有成见,以为尔等是坐在那书院之中,明窗之前的迂腐书生,以夸夸其谈为消遣,不能理解贫苦百姓的苦楚。”   这话说得这群读书人面红耳赤。   他们把头低下,更加避开了眼前少年的大礼。   他们以前也以为自己是理解百姓的,是能够为民请命的。他们聚在一起针砭时弊,指点江山,说等自己入了官场,必然要当一个好官,爱民如子。   灾时他们也施粥,家中粮食充足的更会把米粮拿出来赈灾。   他们之中不乏地主阶级出身,他们对于佘家军杀地主,是厌恶排斥的。   地主难道就没有好人了吗?我们逢年过节也施粥啊,我们在灾时也赈灾啊,我们借钱给农人,虽说做不到大斗出,小斗进的地步,但也尽量给他们宽限时日,利息也收得很低,甚至有的时候还会直接免息。真到过不去的地步,偶尔也会直接免了债务。   所以,凭什么要收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土地就不是钱买的了吗?   ——佘家军对于这种地主,是不杀的,只是收走他们的土地,分给百姓而已。他们杀的一直都是那些吃着沾了百姓血肉的白面馒头的地主。   但是对于地主阶级的人而言,他们无法理解,我们都当善良的地主了,为什么夺走我们的地?   直到今天的诉苦大会。   直到朱元璋痛诉他们不懒也不馋,但还是存不下粮食,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如果有裤腰带的话——就这么过一年。   他们才真正看到了那些农人脸上的泥土,才真正看到了……属于地主的罪恶。   ——我拿走你地里至少一半的收成,我对你和蔼可亲,我在你家里有难处的时候借钱给你,利息可以少一些,要是实在还不上了那不还也可以,你千恩万谢,我受之无愧。来年地里庄稼长成,我还拿你至少一半的收成。   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说,我是好人。   他说,我是好人。   佘家军说,他们是坏人。   也许脱离了今天环境的影响,这群读书人里,依然有不少人又缩回自己的壳里,继续想着等自己当官了,会好好对待百姓,继续觉得,其实地主也没那么差,但,能留下一部分就行。   哪怕只能留下一个人,佘蓝铃依然认为那就是胜利。   于是佘蓝铃继续说:“我的成见令我不愿去了解你们,不愿去正视你们,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   少女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他们:“我看到了你们在为百姓红眼,你们在真心为百姓落泪,我便想,我实在太傲慢了。”   这一刻,这群读书人仿佛听到了自己胸膛里,心在卜卜乱跳,这样宛若圣君再世,知错能改的姿态,让他们心神激荡。   雨帘遮挡了天地,雨水溅起的雾气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细节。   但他们可以从对方的话语里,感受到满满的真诚。   今日之后,如果有人询问他们,是否曾经得到过别人真心诚意的认可,他们都会情不自禁想起这天——   “大帅。”   这些读书人几乎是同时弯下腰,作了一揖。   “不。傲慢的该是我等。”   同样是读书人,吕本与朱复完全能意识到,这些人已彻底被大帅折服。   因为……如果是他们站在这些读书人的位置上,他们也要死心塌地了。 [139]土地国有:。   诉苦大会,只是在团结民众和鼓舞士气。   但,只有诉苦可不行。只有诉苦就会沦落成为“苦难叙事”。   诉苦大会必然是要和分田联系在一起的。分了田,百姓才会坚信把地主打倒,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佘蓝铃走在下蔡县县城之外,此时早稻已插完返青,水田中一片新绿。看着那一株株稻苗,她这些天因着诉苦大会而紧绷的情绪都缓缓放松了不少。   她身边跟着一读书人,正是之前下蔡书院中的学生之一,姓鲍,名颐儿。其父鲍成此前是安丰路万户,在这次下蔡攻城战中,守城下蔡,下蔡攻破后,一开始成了佘家军的俘虏,后来积极改造,现在是佘家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鲍成以为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当了俘虏后本来是要用自杀来报答皇恩的,但是,佘家军在破城当天,往俘虏营拎去了十几桶红烧肉。   “下蔡的弟兄们。”佘家军的将士和他们说:“咱们之前是各为其主,可俺们大帅说过,当兵的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为难苦命人。如今既已到了一处,来吃肉吧。”   那一桶桶红烧肉,红汁透肉而出,当时鲍成就在想,若是吃这一顿饭,当个饱死鬼也值了。   别看他是万户,大元的万户可不值钱。   “好好吃,吃个饱……”   吃饱好上路吗?鲍成释然地想。   “吃饱了,就在俘虏营里好生劳作,过段时间,不想当兵的,就放你们归家,还想当兵的,就入我军中,大家以后便是同袍了,”那佘家军的将士如此说。   那一刻,鲍成看佘家军这群人简直在看某种稀有动物。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人也是。   开什么玩笑?不想当兵的就放了?怎么可能啊,俘虏不应该是被打散了编入各营中,吸纳为自身兵力的吗?   你们难道不缺兵吗?   而且就那一桶桶的红烧肉——不是断头饭也能吃那么好?   佘家军当然缺兵——他们确实可以招兵,会有很多人迫不及待来报名,但那些都是新兵,不如这群俘虏老兵。   于是将士们展露出了赤裸裸的“算计”,俨然一副财大气粗,要拿钱把人砸晕的样子:“入了佘家军,顿顿有肉吃。但不是红烧肉,是肉糜。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   在将士们提到顿顿有肉吃的时候,俘虏之间已然生起了躁动。   至于那红烧肉吃的次数比较少,对于这群俘虏而言,只觉得是废话。   谁会指望这么大一桶肉能够天天吃啊,能有肉糜吃,他们都觉得脑子还有点儿懵,怀疑真假呢。   然后,他们就看见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大致是三日吃一次。”   “三日一次?!”   俘虏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佘家军的将士们,脸上满满的震惊与迫切:“当真?”   你们佘家军待遇这么好的吗?   这么肥的肉,三天吃一次?   他们其实心底已经信了,毕竟不是三天给一次红烧肉,只要成了正军,等三天就能知道真相的事情,没必要造假。   鲍成:“……”   那不用多说了,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想回报皇恩。皇恩都没让他吃过几次红烧肉呢。   鲍成投了。   鲍成天天给儿子写信,说佘家军的好话。毕竟你爹现在真的吃人家的肉,穿人家的衣了。   而在诉苦大会之后,鲍颐儿是下蔡县里,最先提议去投身佘家军的读书人之一。   佘蓝铃:“我记得下蔡的水渠不少?”   鲍颐儿忙出声来:“确是如此。在此地西北百二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大崇陂;八十里外有一水陂,名为鸡陂;六十里外亦有水陂,当地人称之为黄陂。而此地往东北去,八十里外有一湄陂,俗名汤鱼湖。此四处可灌溉下蔡之田数百顷。”   佘蓝铃点了点头:“下蔡的确是人杰地灵。水利遗泽丰厚。”   下蔡和安丰是两个大产粮区,拿下这两个地方可以说佘家军短时间内可以不缺粮了。   “水渠如此之多,上好的水田更多,然而农人依然穷困潦倒,天灾一来就家破人亡……”   佘蓝铃看着这些属于地主的农田,摇了摇头:“说什么天灾,不过是地主和官员吸血百姓的遮羞布罢了。”   鲍颐儿:“大帅此言精辟,果是智慧超群。”   佘蓝铃:“还是不要吹捧我了。”   鲍颐儿正色:“回禀大帅,在下并非吹捧,殊不知,越精炼的话语反而越见功底。在大帅到来之前,我看不透这世间为何苛待百姓,可大帅到来之后,大帅一说‘遮羞布’,我便立刻想到了官员与地主占了下蔡九成的良田,那些田几乎是用来种植精米,供自己享用,我便知晓了,为何下蔡明明有四大陂,流民却依旧众多了。”   水渠多没用,那些种精米的良田直接把水渠包圆了,老百姓的田地离水渠特别远,走一里路挑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距离了,多的是要走三里路、五里路,苦不堪言。   他们来回挑水,路途遥远,那几亩薄田能不能及时度过分蘖拔节的难关还未曾可知。禾苗缺水,收成之日必然要大打折扣。   但收租的地主和收税的官吏不会管这些难处,他们只要拿走地里的粮食。   既然他们要拿走农人地里的粮食,那佘蓝铃也只能拿走他们的地里。   “好好清丈这些良田。”佘蓝铃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回头这些田都是要分给百姓的。”   “是!”鲍颐儿半是期待半是疑惑地大声应了。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十分明显。   佘蓝铃回头,询问:“你有问题?”   “有。”鲍颐儿迟疑了片刻,说道:“大帅不喜地主,便是因为他们拿了多数的租子,占尽了好田好地。可军功赏田,将士被赐予田地,迟早也会越积越多,莫非几十年后,把将士血战而来的田地取走,再分给百姓么?”   佘蓝铃诧异地看着鲍颐儿,在鲍颐儿局促地低着眉的情况下,轻快地说:“你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到位,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是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远,想得更多了。我喜欢你这个问题。”   这几句话仿佛带着炫人的魔力,鲍颐儿怔住,而后就是更加低下头,脸庞发红,如饮酣酒:“这……不敢当……任何看到军功授田的人都会有此疑问的。”   佘蓝铃:“可是只有你问到我面前。”   她转回头,看着那稻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早就对佘家军的人说过了,军功可以换很多东西,田地、粮食、布料、金银——还有我带来的一些奇特玩意。”   鲍颐儿不断点头,实则心里还在诧异,到底是什么奇特玩意,居然能和粮食田地这些东西相提并论。   他来得时间还短,还不知道自家大帅的神妙之处,固有此疑困,等到时日长了,他便能发现,大帅带来的好东西多着呢,只恨军功不够用。   佘蓝铃:“而愿意用军功换田地的,不能多换,上限大致是五百亩地,这足够他们挥霍了。而不论是军功换取的田地,还是佘家军治下百姓的田地,都不允许买卖与兼并。这叫土地国有化。”   想了想,佘蓝铃又补充了一句:“个人租赁的田地,也不许超过五百亩地。”   佘蓝铃心里清楚,靠土地国有,并不能完全彻底消除土地兼并,但至少明面上有个法律,这样才好及时追责。 [140]末位淘汰赛:。   宗室,勋贵,士大夫,地主,乡绅。   佘蓝铃在脑海里思考着这五个势力。   古人土地兼并,坏就坏在这五个势力上。想要避免土地在个人手里越积越多,要打击的就是这些人。   首先,宗室可以删掉了。她肯定不结婚不生子,以后还不会只死绑在一个世界里,她要建立的国家,至少她没死前,不会有宗室了。   那就只剩下勋贵、士大夫、地主和乡绅。   勋贵是现在和她一起打天下的姊妹兄弟。   士大夫是以后开科举会升上来的读书人。   地主乡绅,除去富农、商贾晋升的之外,大多数其实是朝廷里退休后的官员。他们在位时搜刮了不少土地,退休后就美美地躺在地皮上,好吃好喝,赏花赏月。   “唔……”   佘蓝铃抬脚迈过乡间路上的那坨粪——也不知道是驴粪、马粪,还是牛粪。   昨日雨下了一个半日,夜里又下了一两个时辰,到第二天早上,下蔡乡间的路就成了泥泞一片。   稻田里的绿色披着水珠帘子,茅屋顶吸足了水,木板潮湿一片,百姓愁眉苦脸地看着湿漉漉的家当,却也没时间去打理清理了,农田还在等着他们饲弄。   少女大帅垂眼看着湿漉漉的土地里,陷进泥水中的牛蹄印、驴蹄印,脑子里想的却是金粉玉粉。   那些粉得刮下来。   那些乡绅士大夫,勋甲权贵,得想办法抑制住。   佘蓝铃不喜欢和人斗,更喜欢在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驰骋,但是这一刻,她不可避免地颤栗了。   “有些刺激。”少女轻轻地说。   她喜欢自由,喜欢那种为了一个承诺而转战三千里的感觉,喜欢作为侠客随心而动的那一瞬间,这本质上,就是在追求刺激,而现在她找到了一件刺激的、有挑战难度的事情,她摩拳擦掌,亢奋异常。   鲍颐儿没有听清佘蓝铃在说什么,他上前半步:“大帅方才可是有甚交代?”   “没有。我是在想事情,自言自语。”   佘蓝铃看了这个读书人一眼,突然恳切言问:“鲍颐儿,你说官员最害怕什么呢?”   鲍颐儿迅速地,毫不迟疑地说:“严刑峻法。”   佘蓝铃点头:“法。这确实是一个方向。除了‘法’之外呢?”   鲍颐儿把这当成大帅给自己的考核,脸上神色一直不动,只是垂目思索,而后说:“除此之外,那大概就是暴民了。严法使官员战战兢兢,而民一旦暴动,冲进家门,那纵使他何等身份都无用了。”   佘蓝铃再次点头:“民。确实,民与官是对立两面,利益被侵犯时,民就是刁民,官就是狗官。”   鲍颐儿在政事方面是有功底的——作为书院学生,他能和同学们谈论政治,能借走院中书籍去阅览古今,或许大多数思路是纸上谈兵,但好歹能谈。   而在佘蓝铃只是话语中泄了一丝风向时,他就眼睛一亮:“大帅可是欲以民制官?”   佘蓝铃:“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你不怕?”   鲍颐儿不慌不忙:“不怕。那是贪官才该怕的。”   年轻人此刻一腔热血,他还没有正式当官,还没有体会过没有制约,为所欲为的快乐,全靠理想去驱动自己的行为。他不会觉得自己以后成为被制约的那个人,会有多难受,他只会兴奋觉得,自己现在在尽显读书人风骨,做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有高级乐趣的人。   “大帅!属下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就是很多人想去打破什么的时候,一定要任用年轻人的原因了,年轻人热血、激情、做事不顾后果不惜身。   鲍颐儿的眼里光芒湛亮:“愿为大帅与天下士绅为敌!绝不让他们以为,百姓可随便他们揉搓。”   鲍颐儿侃侃而谈:“属下此前从朱复、吕本二位上官口中得知,大帅会时常亲见百姓,询问当地乡官可否有不当之处。还会每岁面见百姓代表,深入民间。如此,便不会被官员蒙蔽双眼,此策便是以民制官之用。”   佘蓝铃很坦然:“是。”   鲍颐儿:“属下认为,除此之外,还要让百姓意识到,他们是可以指责官员做得不好的,而官员是会因为盛大民意而丢掉位置的。”   佘蓝铃:“嗯?愿闻其详。”   鲍颐儿快乐地开始给未来的自己,给天下要当官的人挖坑了。   “正如下蔡这水渠,千百年来,就这五个水渠,这应该吗?可大多数人来到下蔡当县令,很少会去动当地水利。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功绩?”   “可水利一修就是数年不止,他们害怕自己在任时还没做完,调走后,由下一任接手,只需收个尾就能获得偌大功绩,为他人做嫁衣。于是宁可不做,毕竟,水利是功绩,而非规定。”   “属下的提议便是,定下铁律,每岁岁末都对官员进行核定,只坐在衙门里处理公文不做实事的人便不配再待在官位上。”   “哪怕不去修水渠,哪怕去多挖两口井呢?”   为百姓做事,那是你当官后应该做的事情,但是现在的官场,把它当成了一种夸耀,一种额外的付出。这样绝对不行。   你不能做,有的是人能做。   做不到就滚。   天底下三条腿的蟾蜍不好找,两条腿想当官的人还不好找了?   佘蓝铃的思绪渐渐放空,勾勒一下那个场景,情不自禁笑出声:“这算末位淘汰赛吗?”   鲍颐儿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愣了一下,能去考科举的脑子迅速转动,极快地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大帅是说,哪个官员办事最少,或者不办事,就将哪个官员罢黜了吧。   便道:“大帅说的不错,确是末位淘汰赛。”   反正就一个意思,都来当官了,你以为自己是来躺平享受的呢。   佘蓝铃笑着说道:“这个法子记下来。如今地盘少,还不好用,等打完天下就能用了。”   鲍颐儿此时又有些忧虑了:“大帅……这法子真的能用吗?会不会反而造成了各地衙门瘫痪,官员死心不干事,能懒一天算一天。我在书院里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人,比我聪明的人还有很多,要不要再问问他们的看法?”   佘蓝铃静静看着鲍颐儿,突然笑了:“有用,怎么会没用呢。以前官员只能靠国法制约,可山高皇帝远,派去再多的巡查官员,只要他们想瞒还是能瞒得住的。说得不好听一些,他们就算是把巡查官员杀了,推脱是路上遇到匪类,朝廷又能怎么样呢?可如今我提出用百姓来制约官员,而你想到了更具体的法子,可谓是天降甘霖,如鱼得水。”   鲍颐儿笑了:“既然如此,属下希望此法能有大用,而非重复安石之祸。”   “倘若真是如此……”佘蓝铃望着他那下垂的眼睛,“这祸自然是我俩共担之。”   鲍颐儿听罢,赫然抬眼,眼中满是震撼。   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大帅会不会把他推出来消除天下官员怨气,可有今日这句话,他死而无憾!   *   佘蓝铃继续往前走。   鲍颐儿继续小心翼翼地跟随。   佘蓝铃这次出门依旧是去看一看民间的事:“我认识的一位很厉害的人说过,官员不能脱离底层民众,所以不仅是官员需要约束,我也需要。但没什么人敢约束我,我就只能自己多走走,多看看了。”   佘蓝铃去看了道士与和尚,在王朝末年,大多数出家的人都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和朱元璋一样,是为了讨口饭吃。   她听这些出家人去诉说他们为什么会出家,听他们说香客们祭拜时,口中倾述的苦楚。   越苦的世道,佛道越盛行。   佘蓝铃以前听人说,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不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但真正深入乱世,她才发现这种话有多傲慢,多高高在上,仿佛百姓少吃几碗麦饭,就变得不是人了。   倘若老百姓没有精神需求,那宗教如何兴盛?佛道如何猖狂?   佘蓝铃又去看了镖师,在这个武侠世界,镖师尤其过得艰难。运货除了碰到强盗,还有可能碰到武林中人,强盗也许抢了货就算了,最差也是一刀毙命,然而碰到武林中人,那便是各种残酷的死法。   “咱们走镖,最怕的就是碰到武林中人。”   镖局的总镖头有着健壮的身体,可他提到这件事时,他又好似从壮汉缩小成了瘦弱的汉子。   “若是碰到擅长用暗器的,那暗器十有八九带毒,而用毒的人稍微有点门道的,身上都带着化骨水。死之前被剧毒折磨,满地打滚,死之后连具尸体都留不了给家里人,死无全尸,连黄泉都下不去,成了孤魂野鬼。”   “若是碰到苗疆来的,那虫子往人体内一钻,疼得撕心裂肺不说,有的虫子诡异得很,还能控制人的身体,被控制后,死了都是解脱。他们尤其喜欢控制人去杀了一同走镖的兄弟,你想想,一个人在血腥味中睁开眼睛,发现周围都是走镖的兄弟们的尸体,自己手里还握着杀他们的刀,他们临死前,脸上都是震惊与不敢相信他会对他们动手。你说,活着的人该有多痛苦多绝望,这样的人大多是直接仰头抹了脖子,活不下去了,少数的人还活着,却也是行尸走肉。”   “可怕的是,若是走的这趟镖是秘宝至宝,自己死还不算,还会牵连家人,全家老小一同上路。”   那总镖头笑了笑,笑中带着苦涩与无奈,又好像是只是直白这么一说:“大帅可知我这镖头位置如何来的?便是上一任总镖头被灭满门,局中兄弟群龙无首,便推举了我。我不敢,可又不能不接,我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呢。”   世道越乱,镖局越挣钱,他们挣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钱。   世道若是不乱,镖局那就不叫镖局了,那叫快递。   若是让镖局的人选,他们大抵还是愿意做快递的。   佘蓝铃静静听着,没有过多言语。   而旁边的鲍颐儿心里像是憋着一口闷气,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141]赤脚大夫:。   鲍颐儿看着大帅又去走了很多地方。   她走过街道,去与卖早点的小贩搭话。   她进过医房,和郎中交谈,又去乡间,找到了那乡野大夫深聊。   她和农人能说上只字片语,和匠人亦能热络自如,路边坐着乞丐,她亦掏钱去买了干馒头与肉包子,还有一大碗烧开后又放凉的水,放到乞丐手里,而后与其闲话。   她在听着他们的遭遇。   鲍颐儿在看着她。   待到二人再次走在夕阳拉长的土路上时,鲍颐儿内心的焦虑终于达到了顶点。   “大帅……”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一整天,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大帅你究竟想听什么?你想从中找到什么对策吗?”   他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慌乱。他觉得那些百姓说的太乱了,有的在骂天气,有的在怨邻里,有的在恨官府。他听不出来这些东西对治理一支军队、一座城市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他甚至感到害怕。害怕大帅突然转过头,问他对此有何见解。他怕自己的笨拙会暴露无遗,怕自己被视为一个没有能力、不懂民心的庸才。   大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整治贪官吗?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可他越想越觉得那些凄凄切切的故事像是一根根细长的丝线,织成了一张巨大且沉重的密网。这张网兜住了所有的百姓,也缠绕住了他的脚步。他感到呼吸困难,却找不到这张网的线头在哪,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刀去斩断它。   佘蓝铃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紧张。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穿了鲍颐儿的畏惧,却并没有责怪,只是道:“若要让百姓相信自己对官员的督察真的能够起作用,除了给他们权柄,更要紧的,是让他们尽量活下来。自己都活不了了,妻儿都在饿肚子,这种时候,谁有心思去盯着官老爷的一举一动?”   鲍颐儿微微睁大眼睛。   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鲍颐儿呆立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理出了一个线头。   他有所期待地等着大帅继续说下去。他想听她如何改变这一切,听她如何从这些琐事中构建一个宏大的盛世蓝图。   但大帅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转过身,大步向前方走去。   那里不再是寒碜的小摊或破旧的药房。那里是佘家军驻扎在下蔡的营地。   远远地,鲍颐儿就听到了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士卒们在暮色中进行最后的操练。那一座座灰色的营房如林立的碑石,在夕阳下散发出冰冷的质感。   佘蓝铃在军营门口停住。   “大帅回营——!”   随着一声嘹亮的通报,沉重的军营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拉开。   守门的哨兵挺拔如松,手中的长枪在残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随着大门的开启,一股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再是摊贩摊位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也不是医馆里凄凉的苦药味,而是混合了干燥的麦麸、浓郁的干肉咸香,以及训练后特有的汗水与皮革味的复杂气息。   “大帅!”   “参见大帅!”   “末将拜见大帅!”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营区内激荡。那些正在擦拭甲胄、喂养战马,或是聚在营火旁准备用餐的将士们,在看到那抹青灰色身影的瞬间,无一不放下手中的活计,神情肃穆地抱拳行礼。   佘蓝铃也抱拳回礼。   随后,她看向身侧作为守卫的张无忌。   “无忌,”佘蓝铃轻声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对外的威严,多了一丝关切,“今日这一整天你都跟着我。你那辅兵营的事,可曾耽误了?”   作为护卫的张无忌闻言,立刻挺直了胸膛,他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疲惫之色:“回大帅,营中事务在清晨出发前便已交代妥当。辅兵营的各部头领皆有定数,晚生只需每日定时查验即可。”   佘蓝铃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人人都渴望上阵杀敌、封侯拜相,唯独张无忌,他对争斗与杀伐毫无兴致。于是,佘蓝铃索性将整个后勤辅兵营交给了他。   不仅如此,她还交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将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简化成一套易学易用的“战地救护法”,教给那些辅兵。   ——现代的确有现成的,但是现代人没有内力,这一点上还是得因地制宜,不能照搬。   “那你且说说,如今辅兵营的情况如何了?”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他并不需要翻阅任何册子,那些繁琐枯燥的数字仿佛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禀大帅。”张无忌的声音清朗,在晚风中传得很远,“截至今日申时,辅兵营共计有官兵十万五千二百二十四员。”   听到这个数字,跟在后方的鲍颐儿忍不住眼皮一跳。他虽知道辅兵规模庞大,却没想过张无忌能如此精确地报出来。   张无忌继续说道,语气沉稳,如数家珍:“其中,少年兵一千七百一十六员,目前主要负责传递书信与营中杂务;老年兵五百九十三员,其中,有一技之长的老匠人或识途的老马夫,负责修缮军械与引路。”   “余下的九万多人里,有三万六千余员是近期入营的新俘。这部分人目前被打散编制,正在接受训导。剩下的,则是大帅从各地召收而来的壮丁与流民。”   佘蓝铃静静地听着。   佘家军的正军精锐不过五万余人。这意味着,平均每一名执戈冲锋的士卒背后,都有两名以上的辅兵在支撑。   自古以来,辅兵就是“烧火做饭、搬运粮草”的杂役。甚至许多军阀对外宣称“十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打的只有三万,剩下七万全是凑数的辅兵。   而在佘蓝铃这里,张无忌管理的这十万多人,不仅负责修桥补路、运送辎重,更是战场上的重要存在。这些辅兵跟着张无忌学习,懂得简单包扎、能辨认清热草药,已可以用医护兵来称呼了。   佘蓝铃看着张无忌,心中泛起阵阵惊叹。   这就是武侠世界里的“主角”啊。   她犹记得当初张无忌刚接手辅兵营时的样子。那时他不过是在胡青牛的蝴蝶谷学习了两年有余,虽然基础扎实,但在这种万人规模的战地医疗面前,本应捉襟见肘。   可张无忌硬是凭着那股纯粹的钻研劲头,在繁重的护卫任务之余,硬生生地翻烂了古籍医书。   他能在一夜之间设计出最适合长途奔袭的“行军散”方子;他能在大雨滂沱的泥泞中,教士兵如何用烈酒给伤口清创;他甚至能仅凭观察士兵粪便的颜色,就预判出哪一个营区可能会爆发痢疾,从而提前用药石压制。   如今,这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已被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士兵尊称为“张神医”。   “做得好。”佘蓝铃轻轻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   张无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忌,我让你教导这些辅兵医理,不仅仅是为了战场救护。”佘蓝铃转过身,望着远处下蔡城那点点微弱的灯火,语调沉稳,“我要你从辅兵营里,抽调出三千名初步掌握了清创、驱虫和辨药之术的士卒。十人一组,每组配一名识字的老兵,分批派往周边的乡镇和村落。”   张无忌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派往乡间?大帅的意思是……让他们去驻防?”   “不,是让他们去当‘赤脚大夫’。”佘蓝铃抛出了一个新词。   “赤脚大夫?”鲍颐儿在一旁失声惊叫,这个词在他听来既新鲜又古怪。   佘蓝铃解释道:“不设医馆,不收诊金。他们走街串巷,深入田间地头。他们不仅要给人看病,还要教百姓如何清理水源、如何挖掘粪池,从根子上断了那些疫病的源头。我希望他们能够尽量帮助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学会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张无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那颗医者仁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不就是“游方医”吗! [142]希望:。   佘蓝铃:“张无忌听令。”   张无忌表情一凛,拱手道:“张无忌在此!”   佘蓝铃语速极快,如珠落玉盘:“如今战火连绵,百姓易子而食,更有时疫潜伏。我军既然自诩为民请命,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乡野凋敝。传我军令:立刻从辅兵营中,筛选所有会包扎伤口、懂得治虫驱蚁、能辨识草药并治疗简单感冒发热的人员,火速集结!”   “是!末将领命!”张无忌转过身,声音如洪钟般在营区内传荡开来。   辅兵营,通常是军队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他们负责运送粮草、修理军械、浆洗缝补。这里的士兵大多是逃荒而来的流民,或是家破人亡的农人。   随着张无忌的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辅兵营沸腾了。   尽管是辅兵,但佘蓝铃治军极严。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明的纪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那是草鞋与布鞋踩在碎裂枯叶上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急促的春雨惊醒了大地。   佘蓝铃满意地看着这支虽不强壮却精神饱满的队伍,缓缓开口:“今日起,你等十人一组,背上药囊,带上石灰与艾草,去往这周边的乡间,为百姓进行诊治。”   她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切记,不可完全不收钱财。升米恩斗米仇,若分文不取,百姓心中不安,我军药材亦难以为继。但务必少收,以心意为主。”   人群中,一个年纪较大的辅兵老李,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本是山里采药的老农,家乡被烧后才入了伍。他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大营里修车轮到死,却没想到,大帅竟然记得他那点卑微的本事。   他抬头看向佘蓝铃,又看向身边这些神情复杂的战友。   他们曾是被遗弃的种子,被狂风卷入营帐,为了讨口饭吃而苟活。而现在,主帅要把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回去,去修补那些破碎的故乡。   “大帅……”老李低声呢喃,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需要更多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这些辅兵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   “大帅且放心!属下自当竭尽全力,绝不丢我军脸面!”老李带头吼道。   “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几十人的呐喊,竟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随后,是忙碌的筹备。张无忌亲自督办药箱,将营中珍贵的雄黄、薄荷、车前草一一分发。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第一批医疗小队出发了。   十个人一组,背着沉重的药箱,拄着木棍,消失在通往各村的小径上。如果从高空俯瞰,这几支小小的队伍在苍茫的大地上显得那样渺小,甚至够不上“浩浩荡荡”这个词。   但是,每一个行走在泥泞中的士兵,胸中都燃着一团火。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坚毅与决绝,跨越了战争的阴霾。   正如佘蓝铃所望,他们就像生长在蒲公英丛中的种子。原本挤在一起,只能看到彼此的落寞;而现在,一阵名为“仁慈”的狂风吹过,他们便顺着风向,义无反顾地散播到了人间。   每一粒种子落地的地方,或许都会长出一株救命的药草,或者一段关于“佘家军”不朽的传说。   他们都记得大帅的话——   “游方医之说可追溯到扁鹊时期,史载,扁鹊周游列国,在赵国为‘带下医’,在周国为‘耳目痹医’,在秦国为‘小儿医’。他随俗为变,百姓缺什么,他便是什么医。这种游走四方、救济苍生的先行者,被称之为‘游方医’。”   那时,他们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大帅所言——他们大多不识字,从未听过扁鹊的故事,但“救济苍生”四个字,却重重地撞击在他们久经苦难的心坎上。   “游方医有三字诀:一曰贱,二曰验,三曰便。”   “第一,何为‘贱’?并非指医术低贱,而是药材要便宜。战火之下,百姓家徒四壁,你若开出一味犀角、一两鹿茸,那是杀人而非救人。我们要用的,是田间地头的车前草、是灶底的百草霜、是能随手抓取的石灰和艾叶。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百姓活下去的机会。这就是‘贱’,是真正的慈悲。”   “第二,何为‘验’?‘验’就是有效,就是神速!百姓等不起,一场风寒可能就是一条命。你们手中的针、你们背后的火罐、你们熬制的粗药,必须一经服用便能止痛、定喘、退热。我们要的是立竿见影,是尽快解除乡亲们水深火热的苦楚。”   “第三,何为‘便’?‘便’是方便,是随时随地。在偏远的山坳里,在断壁残垣的破庙里,在泥泞的田埂上,只要有人倒下,你们就能从怀里摸出针,从路边采到药。不讲究诊室,不讲究时辰,医随人走,药随处寻。”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不仅仅是‘游方医’。古时的游方医,往往是独行侠,他们居无定所,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但你们不同。”   大帅猛地指向军旗上那个硕大的“佘”字。   “你们是佘家军!游方医没有根,但你们有根,有来处!无论你们走多远,走进哪个深山老林,你们背后站着的是这支军队,是我佘蓝铃。你们行事,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佘家军的军纪——行事以百姓为先,秋毫无犯。你们是去报恩的,是去还愿的,因为你们本就来自他们之中。”   当佘蓝铃的话语落下,一阵山风恰好呼啸而过。风穿过营地的木栅栏,发出了呜呜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和鸣。   而那些辅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整齐划一地挺起胸膛,所有的感动、自豪与决心,都汇聚成了一个字。   “是!!!”   这一声呐喊,如同风笛被猛然奏响,清脆却又厚重,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佘蓝铃看着这群被点燃了灵魂的士兵,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好。”   “有病人时为病人治病当医生,没有病人时便要赤着脚下地干活,这是一开始赤脚医生的意义。你们不需要下地干活,你们不轮值时,需要在军营中继续当辅兵。但无论如何……”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赤脚医生’了。”   *   在下蔡,空气中原本紧绷的肃杀之气,在“诉苦大会”之后便彻底消散了。   若是往年元朝治下,百姓见到穿着皮甲、挎着腰刀的官兵,便如见虎狼。那时的官兵进村,往往伴随着鸡飞狗跳、哭天喊地,百姓们恨不得把最后一点口粮藏进地窖,把自家闺女抹上锅灰关进草棚,而后全家躲进深山。   可现在的下蔡,变了。   佘家军的士卒走在乡间小路上,不再是催缴捐税的债主,而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那些田间耕作的农夫,远远瞧见那一抹佘家军的军服,会直起腰,抹一把额上的汗,裂开缺了牙的嘴,热情地挥手:“军爷军娘娘,这晌午日头毒,来树下喝口水吧!”   当然,一般这个时候,佘家军的人都会赶紧的:“别!老乡!别这么叫!我们佘家军是百姓兵,不是‘爷’!不是‘娘娘’!”   那些奔波在各村、负责统计田亩和调解纠纷的使者与村官,更是成了各家各户争抢的“贵客”。   “官人,进屋坐!家里刚烧的热水,加了今年新采的野桑叶!”一位大娘不由分说,拉住佘家军办事员的袖子就往里拽。   若是哪家稍微殷实些,后院养着几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场面更是“凶险”。壮汉们往往会一边嚷着“佘家军救了俺们的命,吃只鸡算啥”,一边反手就去抓鸡。吓得佘家军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连连摆手,甚至要动用“军纪”作为挡箭牌,一溜小跑地逃开,惹得身后一阵淳朴而欢快的笑声。   就在这种融洽却也带着几分客气的氛围中,那群身背简陋药箱的“赤脚医生”走进了村落。   起初,这种受欢迎是带着几分“敬畏”的。百姓们听说这群当兵的要给他们治病,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门子的军令?当兵的拿刀拿枪在行,这拿针拿药,能行吗?   直到赤脚医生们主动奔走,见到谁受伤了、生病了,就上前询问,然后开药方,找药材。两个月下来,治好的刀伤、摔伤、毒虫咬伤数不胜数,于是整个下蔡,乃至下蔡周边的村镇,都知道有这么一群赤脚医生,他们看病十分有耐心,见效也快,需要的药材也很便宜,山上就能找到。   人人口耳相传,无数人蜂拥而至,这些医生其实也只跟着张无忌学了三五个月,治不了什么大病,只能治疗简单的小病,可这对于缺医少药的底层百姓而言,已是天大的帮助了。   佘家军中有女性,所以,就连接生也有人能咬牙上手。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女人的鬼门关。下蔡的陈家庄,一名孕妇难产,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哭着让家里准备后事。   消息传到村头的佘家军驻点,女兵阿月咬了咬牙,提着药箱冲进了产房。   她其实也怕。张无忌是个男人,他不可能教她们接生,她自己也从未实操过。但她记得大帅说过的话:“你们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阿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指挥着产妇家属烧开水,准备用沸水煮过的剪刀和纱布。   隋朝的时候就有外科手术出现了,关于这点,张无忌倒是教过她们。   “妹子,使劲!俺们大帅说了,女人的命硬,咱能行!”   当那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产房的死寂时,等在外面的陈家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佘家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女兵阿月满手鲜血,却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143]120迫击炮:。   佘蓝铃在翻看下蔡县过往的税收账目。   她现在也能看懂账本了。   负责收税的胥吏站在一旁,偷瞧着这位大帅的脸色,心脏仿佛越来越重。   大帅表情凝重,不笑的时候,真的挺吓人的。   “啪。”   大帅把账本合上。胥吏吓得浑身一激灵,那斑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大……大帅……可是这税收……有什么出入?若是有错漏,许是底下人抄录时迷了眼……”   “出入?”   佘蓝铃都被这问话逗笑了——那是气极反笑后所诞生的荒谬感。   这话问的……你们税收有没有问题,你自个儿心里不是一清二楚吗?   “这账目里记着的,怎么都是散丁农户的税?”   佘蓝铃盯着眼前这小老头,窗外的风吹着那嘈杂不已的松树:“地主乡绅的税呢?下蔡县之外,城南城西连片的良田,一望无际,这账本上记的却只有薄田的产出——我问你,那些占了下蔡八九成土地的地主乡绅,他们的税在哪儿?”   胥吏:“也——”   佘蓝铃看着他:“你想好了再说。我这个人耐心有限,尤其不喜欢听聪明人讲胡话。”   胥吏登时不敢把那“也有”两个字说出来了。   他冷汗直流,好半天不敢说话。   佘蓝铃冷漠地把账本拿起来,抖了抖:“这么厚一个本子,地主乡绅纳税却只纳了最后几页薄薄的纸片,你是认为我傻,还是要说旧账本被烧了,新账本刚做,有些账目记不起来了?”   夏日的苍蝇在胥吏发顶上盘旋。   “嗡嗡嗡——”   飞了一圈又绕回来。   “嗡嗡……”   像是老妪纺车纱锭在耳膜处打转、缠搅,直搅得胥吏心情躁烦。   “回大帅。”他硬着头皮说:“这……这是因为本地乡绅,不少人是旧日官员退下,与现今朝廷千丝万缕,跟脚深重,不敢收,也收不得。”   佘蓝铃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说:“所以仅有的那几页,是朝廷里没人才能收上来的。”   胥吏想擦汗又不敢擦:“是……是这样。”   佘蓝铃笑了:“那你们运气还不错,倘若一个都没有,你们的税收可就难看了。老百姓再压榨也压榨不出多少油。”   这些嘲讽的话对胥吏而言竟然有点陌生了。他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听到上官说人话了。   他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赔笑。   佘蓝铃又翻了翻账本:“还有这些商税,我看了看,收的都是小贩、小商人的税,没几个大商队啊?不应该啊,下蔡近淮水,商贾东来西去,听闻商船运输私盐,每个月至少能有一两千万斤。商税就收这么点儿?”   胥吏紧张到快把指甲都抠烂了:“这……这……”   佘蓝铃:“我懂。大商队也与朝廷里不少人有关联,那旗号一打,就不敢收税了,对吧?”   胥吏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佘蓝铃:“最后一个问题。”   佘蓝铃抬起头,看着胥吏:“你们这些负责收税的税吏,有没有贪拿不该拿的?”   胥吏扑通一跪:“大帅!我们哪敢啊,我们——”   “这话你别和我说。得和负责审你们的人说。”   佘蓝铃开始不耐烦起来。她挥挥手,立刻就有士兵进来,利索地把这胥吏手一扭,嘴一塞,拖将出去。   佘蓝铃不信他们没有拿。这些胥吏都精着呢。而且有句话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他们的门槛可高着呢,多的是需要交税的人带上礼品踏破他们家门槛,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他们少收税。这种情况下,人的胃口被养大了,不可能不偷拿税钱——反正只需要多收一些,多的部分他们拿,其他的原样上交,税收足够了,上头也不会查。就是百姓可怜一些罢了。   佘蓝铃又抬声:“劳烦,去请殷天正殷屯长前来。”   门口便有护卫立刻前往殷天正所在,用不了多长时间,对方便匆匆从敞开的门外跨过门槛,风和此人几乎是同时滑进来。   “参见大帅!”殷天正拱手一礼。   佘蓝铃也懒得拉扯什么,直接一口气就把自己和胥吏说的话倒了个干净,随后说:“你们教中应该有不少会水的好手吧。”   殷天正用非常快的声音说话:“禀大帅,佘家军中无教派,属下不知大帅所说‘教中’为何。”   佘蓝铃说:“抱歉,我失言了。”   她从善如流改口:“殷屯长麾下,可有会水的好手?二三十个就成。”   殷天正便报了二三十个名姓,说:“他们都是水乡里长大的,还未学走路就先学凫水了。”   “好。”佘蓝铃也很痛快,提起笔,迅速写下调令:“将这些人派到水上的税关处,不只是下蔡,还有安丰。今日起,这两处地方,不论大商船小商船都收税,那些说自己在朝廷有门路的,都不用管,照收不误。”   开什么玩笑,他们可是反贼,朝廷有人,关他们什么事。   “税收不可胡乱增税,按照太平年间的商税收取。”佘蓝铃沉吟片刻,说:“那些大商队手里有家丁,有义军,他们不一定会愿意给佘家军交税。一会儿主力部队那边会送来120迫击炮,大概12门,你叫姊妹兄弟们分一分,各关卡都架上那么一两门,谁不交税,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佘家军的本事。”   120迫击炮又叫120毫米迫击炮,指的是口径为120毫米的迫击炮,是比较老的火器,但用在元末足够了。   不想交税可以,绕路就行。打算强闯那就对不住了,我们佘家军的也懂一些火力轰炸。   殷天正虽然听不懂120迫击炮是什么,只能从一个“炮”字猜出这是火炮,但他还是能听出佘蓝铃语气里的自信。   于是他很好奇:“大帅,这个120迫击炮……我可以试一试么?”   佘蓝铃笑着说:“试吧,下蔡附近不是还有一些匪窝没来得及清理?正好拿来试试成色,也好让你们安心。”   殷天正拱手:“谢大帅。”   *   120迫击炮不算大,比起炮,在不少人眼里,这更像是超大型火铳。   “这东西的威力真有那么大吗?”殷野王绕着120迫击炮转圈,手还在上面摸了一圈。   “试试就知道了。”殷天正架好炮,远处就是一处还没来得及攻打的匪寨。   旁边是其他队的军官,都是跑来看热闹的。   殷天正开始对着高地开炮——这里架了一整个排的120迫击炮,除了殷天正,还有其他士兵也开始装填炮弹。   炮弹呼啸着,在匪寨周围炸开。   “轰——”   “轰——轰——”   一阵地动山摇。   匪寨左右两侧的山林,已经被浓密的烟雾淹没了。   那烟雾四处弥漫,遮住了蓝天,遮住了太阳,山中传来一串隆隆的回声,还有匪徒伴着炮弹碎片飞迸时的尖叫声,闪现的火光仿佛照亮了那些滚落的泥石土块……   徐达吹了一声口哨,一脸赞赏的表情:“好东西!让我玩玩!”   他示意一名士兵让开,自己则摸到了120迫击炮跟前,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是山里的匪徒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只能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与浓烟。   *   鹩哥就是山里的匪徒的头儿。   他坐在巨大且已经被挖空的圆柱型树干上,手里拿着匕首,片着烤山猪身上的肉吃。   他的面前,其他匪徒也在粗鲁地吃大坛子酒,切大块野猪肉。   有那匪徒凑向鹩哥,忍住心中的焦急说:“头儿,听说下蔡新来了娘子军,威风得很,杀了不少地主乡绅。这种人迟早会来清理周边的寨子,咱们要怎么办?要不要提前投降?”   ——娘子军并不是指全是女人的军队,从唐朝时,平阳公主率领的那支队伍里全是男性士兵,但其番号依旧是娘子军可以看得出来,娘子军指的是统帅的性别。   鹩哥听到自己属下这个问题,仿佛这是什么荒谬话语一样,他满脸吃惊:“投降什么投降,咱们这儿林木路径迷错,他们找得到地儿吗?”   明明是老鼠似地藏起来,倒让这人说的好像是一件多有气焰的事。   而其他匪徒听到鹩哥的话,笑声此起彼伏。   “头儿说的对!”   “咱们只要没有叛徒带路,怕她什么!”   这群杀人放火的匪徒,臭名昭著的乌合之众在大口大口喝着黄酒,寨子外面丛影朦胧,匪徒头儿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可……”问话的那匪徒可以说是整个寨子里最忠心的人了,然而此时此刻,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鹩哥挑起野猪肉,塞进嘴里咀嚼着,骂了那匪徒一句:“都说了你慌什么!那娘子军还能飞过来吗——”   他的话音未落,突听得一阵细弱的呼啸声,众人下意识抬头,就见得那声音越来越大,再然后,就是炮弹轰鸣而下,白亮的色泽豁然在人的视野中炸开。   娘子军不能飞。但是炮弹能飞。   到死的时候,匪徒头儿嘴里都含着那块肉。 [144]年少幼稚:。   在打下匪寨的第四天,佘蓝铃决定带着自己家辛辛苦苦工作的下属们,去山里避暑纳凉,释放释放这段时间辛苦劳动的疲乏。   他们没有坐马车,马车又颠又慢,而且阻碍视野。这几天天气还不是很好,车轮容易打滑。   一行人纵马出行,出了下蔡县,边聊边走。   殷梨亭这个武当派正说着自己的担忧:“大帅给的120迫击炮的确特别好用,只是过分急性了。万一那匪寨里有他们绑回来的人怎么办……当时其实应该先让我去探查一番的。”   殷天正哈哈大笑:“殷六侠你放心,大帅怎会想不到这事,她早便吩咐我,一定要先探一探那匪寨,再实验新炮。”   “如此就好。”殷梨亭听到这话就笑了,“也是我犯傻了,大帅怎会想不到或可能有无辜百姓。”   殷天正开玩笑:“也还好那只是一处普通寨子,要是像十二连环坞这样的水寨,倒也不敢随意闯入。说不得就出不来了。”   他们都很放松,他们都在享受着和同僚们的谈话。   正笑谈着,步入山林中,光线若梭线,穿过那些浓密交织着的枝叶,斑斑驳驳地射在泥土地上。   一大群佩戴着兵器,穿着布衣麻衣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望着佘蓝铃,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火光。   殷天正等人立刻运转内力,有好几个人已经拔出了腰间刀剑,带着毫不掩饰地警告意味。   那群人在黑黝黝的树林里走出来两步,然后迅速解下刀兵随地一扔,做足了投降的姿态。   这群人里,有女壮士,也有男壮士,他们看着佘蓝铃,宛若看着再生母亲,顷刻间便痛哭流涕了:“大帅!佘大帅!求求你!收了神通吧!!!”   异变乍起,石破天惊。   佘家军众人惊疑不定,皆是下意识看向他们簇拥的中心,那个扎着高马尾的青少年。   佘蓝铃想了想,问他们:“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收了神通,我何曾有什么神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边人皆是嘴角微微抽搐,又立刻努力板起脸,避免自己露出过多的情绪来,只在心里腹诽:大帅,唯独你没资格说这话。就你天天和虚空说话,随时从那个大包里掏出东西,掏一些刀剑他们都可以说是内里比较宽松,能装,你掏个巨大火铳出来,就有些侮辱我们的智商了。还有,说是佘家军有主力部队,实际上谁都不知道在哪,但动不动就能从那里运输物资过来……这个时候说你没有神通,是不是过于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总之,不可说,说不得。   韦一笑也微妙地沉默了。   大帅,你是不是忘了你都带着我直接改天换地换世界了?   但是……算了算了,大帅爱假装自己只是普通人,那就装吧,反正只要大帅别玩腻了,突然退位让贤,自己跑掉就行。   佘蓝铃向来是不看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多多的下属的,她看着那群陌生人,琢磨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而在佘蓝铃的问话落下,那群人立刻开始哭喊:“大帅!我们都是附近的土匪!求求你收了我们吧!千万不要放炮!炮弹多贵重啊,我们这群烂命一条的草寇,是田里的杂草,地里的野狗,哪里值得大帅你去浪费军资啊!”   “是啊是啊!大帅!我们是心甘情愿来投的!”   “我们听说佘家军杀了那些地主员外,还分地,还对外说能让人活出人样,我们也想学着怎么活出个人样来。”   “我也是!”   “我们都想跟着佘家军走。”   “大帅,我们不想当土匪了,我们想重新做人。”   说到动情处,他们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是其实佘家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群人其实只是怕死了。   说什么想跟着佘家军走,实际上,是因为不想跟着前面那些被炮火轰死的匪徒走。   殷野王哼了一声,内心很是不屑,只是面上决不会表现出来。   佘蓝铃看着这些匪徒,又看了看自己其他部下,其中朱元璋与徐达的反应最大,朱元璋欲言又止,人也几乎大半个身子要探出马来了。徐达则是从咽喉里挤出来几个细小的音节,或许是太紧张急促了,那几个音节无法辨认出来是什么。   佘蓝铃将手抬起,安抚似地说道:“我心里有数。”   这两人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紧张。他们得确亲眼看过安丰塘水寨的惨况,但大帅也亲眼看过啊。   他们要相信大帅。   于是紧张到虚虚攥起的拳又慢慢松开,二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而那群匪徒顶着一脖子汗,正在紧绷着等待佘蓝铃的接纳。   肯定会答应的吧。   他们心里如此认为。   毕竟他们是匪类,一个个也算是有刀兵经验,其中还有不少人长得壮实,进了军营也是一把好手。   而且,他们是主动投诚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他们杀了吧。这样往后谁还敢投诚?还不殊死抵抗?   ——当然,他们如果知晓安丰塘水匪一事的前因后果,他们就不敢对主动投诚一事报以铁定的态度了。奈何,现在外界对安丰塘水匪这件事,已经传到失真了。夸张一些,就是佘家军是天兵天将,如仙神降世,摧枯拉朽就将大泽深处的水寨拔除,不伤一兵一卒。朴素一些,就是佘家军派兵攻打,其水军威盛,水匪所不能敌。总而言之,外面的人已经不清楚安丰塘水匪是自投罗网的了。   佘蓝铃:“你们想重新做人,这是一件好事。”   土匪们异常惊喜。   他们就知道,投降是有用的!   而且佘家军还给分地,他们很快就要有土地了!   随后,他们就听见那大帅温声说:“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去你们的寨子看一看。”   “看、看什么?”   这话一出,有人茫然,有人惊恐,有人脸色一变,脚掌悄悄往外转。   大帅仿若轻松写意地将手掌轻轻抬起,那一众女侠男侠便勒了马绳,把土匪团团围住。   她看着他们,坐在马上静静俯视。   “要看一看……”   “你们的厨房里,有没有人肉。”   刹那间,土匪们只觉后颈发凉,汗如雨下。   *   土匪们如丧考妣。   他们不是一家的,而是好几个匪寨联合起来,过来寻佘蓝铃的。他们也没有全出动,还留有一部分看家。   但是,没有用,佘家军只需要把那“大型火铳”——他们称之为“炮”的东西,往寨子外一架,还没等架好,里面就传来了慌乱的声音:“等等!我们投降!投降!!!”   一个个寨子这么打过去,佘蓝铃这支队伍身后的俘虏越来越多。   而那些土匪寨子里,有的寨子的确干着烹杀同类的勾当,有的寨子好一些,只是正常的抢劫。   等到所有山寨都走一遍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休假也没了。   衙门里亮起了灯。   佘家军密密麻麻地站在堂上、衙门之外,那群土匪被捆绑着,押在佘蓝铃面前。   站在道旁望去,静肃的佘家军将士如同漆黑而坚硬的磐石,立在他们大帅身周,是最坚定的卫士。   任谁看,都要夸一句壁垒森严,岗哨林立。   “佘家军的将士们,我在此就直说了。”   他们大帅声音沉静:“我知道你们过往面对土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是直接杀了,还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其中定量难以界定,今日便正好做个示范,来确定我们军中对于这些亡命之徒的规范。”   佘家军的将士们之前也的确苦恼过这件事,而此刻,这让他们琢磨不定的事情,在他们大帅口中,简单得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不愧是大帅——他们佩服地想。   “其一。”佘蓝铃说:“乱世有乱世之法,若是太平盛世,那当然是无可赦免。但既然是乱世,便该当诛首恶,他们才是真正为非作歹、劣迹斑斑的人,而对于普通匪众,便要区分他们是否有心悔改。死心塌地作恶的人,斩杀不饶,若愿悔改,与匪帮划清界限,先带去劳改,经过教育后,分与土地,令他们自食其力。若要回归家乡,则由军中给予路费。”   匪首们听着这些话,简直汗流浃背。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少女大帅究竟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但是他们感觉到底下小子姑娘们的心思浮动了,这些人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此刻一听佘蓝铃所言,如何能不与他们划清界限。   若非此刻公堂之上,不好喧哗,只怕这些人要当场纷纷指责起他们的不是了。   “其二。”佘蓝铃说,“但匪首之中,若是有生计所迫,被迫落草为寇,只谋生存,而非贪财滥杀者,亦可教育和改造。表现良好者,亦分与土地,或是放回家乡。”   匪首之中,不少人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活、活下来了?!   他们几要呜咽不能自禁了。   不就是劳改吗!他们劳动!他们改!只要能活,怎么着都成!   “只一件事,不论如何,我们只负责抓捕和审判,也认同人可改过自新,但是,我们佘家军也绝不拦着苦主报仇。”   佘蓝铃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不是年少幼稚。该不该鼓励报私仇。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说了。因为古代和现代不一样,战乱时和太平时也不一样。古时候受限于吏治与交通,人治是大于法治的,倘若全面禁止私仇,反而会让受害者无处申冤。 [145]怕:。   而当佘蓝铃望着火光之下,自己的将士们那一张张坚毅面庞时,这些活生生的人所象征的一切,又逐渐消除了她害怕自己走错路了的恐惧感。   “其三,”佘蓝铃说,“但是有一样是底线,入了匪寨后,将人肉视为畜生肉,吃过人的人,这是绝对不能留下来的。”   而听到佘蓝铃这么说,有那匪首砰地跪下,膝行数步,膝盖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响声。他凄怆道:“大帅!我们如何想吃人,实在是凶年难度啊!”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声仿若泣血,连佘家军中也有部分人动容的话语,那大帅却说:“你若是一人、两人,若是老弱病残,你说凶年难度,我信。被逼到吃人的地步,那是政府……是官府无能,你无罪。可你若是入了匪寨,一群壮年男女倚在一处,你们是不能打劫富户,抢走他们的粮食吗?难道事态已经一定落到必须吃人的地步了吗?”   匪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求生能够如此希望渺茫。   他们看着那少女大帅过分年轻的面容,只觉得不可思议。   女人,难道不该是心软的吗?少年,难道不该是热血上头意气用事的吗?怎么眼前这个人油盐不进呢?   他们尝试着继续给自己开脱:“那大户人家都有家丁,有义军,我等冲不过打不过,只能靠吃人活下去。”   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落泪了。   “大帅,难道我等就不能从良吗?被逼着吃人就该死吗?”   “对。”大帅一个字终结了他们的倾述。   朱元璋看着这群匪首精彩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而佘蓝铃按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漆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大户人家有狗、有家丁、有义军,你们不敢去动他们,那是硬茬子,你们怕死。于是你们把刀挥向了路边落单的难民,挥向了无法抵抗你们的孤儿寡母。”   “一个骨瘦嶙峋的灾民能有多少肉?三两下就被你等分净了。”   大帅从案桌后走出来,走到这群匪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究竟是凶年难度,还是骨子里到底是个懦夫,不敢对大户动手,只能欺凌道路上落单的弱小,将他们劫走,上山削肉剜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匪首们看着佘蓝铃,心脏一阵发紧。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不吃他们的卖惨,而且轻而易举看穿了他们卖惨话语之下的卑劣。   怎么会这样。   这人真的才十来岁?   佘家军里那些本来动容的士兵们,听完大帅的话语之后,慢慢回过味来。   是啊,要是真按这些匪徒所说,凶年就能吃人,那些苦守道德底线,绝不越过那道界限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们之中难道就没有灾民吗?他们的家乡,就没有活不下去、流离失所的人吗?然而那么多可怜的人都没有饿到吃人,眼前这群有手有脚、能跑能跳、体格微壮的人,却找起借口开始吃人了。   于是,原本的那丝怜悯就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他们盯着这群巧言令色的匪首,脸色极为青黑。   如果每个人都以“活下去”为借口去蚕食同类,那人和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所以……要杀!该杀!   咔嚓——   有人情不自禁弹了刀柄。   佘蓝铃直起腰,道:“去把人请过来吧。”   她在和她提前吩咐好的人说话,于是张无忌蹿身出去,轻功活跃且灵动,过了一会儿,他带回来了十几二十个人。   佘家军这群将士知道他们——他们来自那些匪寨,是被救援的幸存者。   这些人手脚颤抖地走进来,听到那大帅淡淡地说:“指认吧。”   指认什么?   这群幸存者茫然无措。他们被救下来后,其实没有多想后面的事,他们只想着能活下来,能平平安安的,有尊严的,好好活着。   佘蓝铃告诉他们:“谁杀了你们的亲人,谁做过把人下锅的事。指出来。你们把人指出来,我就帮你们报仇,指错了,我也不怪你们。”   幸存者中,有那七八岁的小女孩,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匪首,还有一些匪徒,心中激越之情溢于言表:“他!他杀了我弟弟!还有他!我记得!他说我弟弟年纪小!肉嫩!不柴……还有……”   那手指一个个指过去。   小女孩记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害死她弟弟的凶手。   她指认时,牙齿都有些打颤。   火把火星四溅,空气的流动卷起火焰,上下飘移,晃得佘蓝铃脸上神情明暗不定。   在一片静谧之中,大帅那双犹有温度的眼睛慢慢变得冷漠起来。   “杀了吧。”   她轻飘飘地说。   那被点名的匪首再杀人如麻,心思扭曲,此刻都奋力对着地面用力磕头,短短几下就染红了地:“大帅饶命!大帅!我愿当牛做马……”   这一次,没有任何将士脸上出现怜悯。   ——人的同情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谁会浪费在畜生身上呢?   刀光闪过,一片滚滚人头。   朱元璋带着隶属于他的执法队,在听到佘蓝铃那句“杀了吧”之后,动手动得极为干脆利落。   十几颗头颅就那么落了地。   杀完之后,他们用内力将血震开,收刀入鞘,在佘蓝铃面前站得直直的,仿佛刚收到了一次考核,如今正在等待检阅。   那本该是象征血腥的鲜血,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对烦躁心情的削减。   佘蓝铃对着他们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剩下的匪徒。   这些人的脸上布满了惊骇,一双腿抖如筛糠。   “至于剩下的……”   佘蓝铃平静地说话,匪徒们已是不敢喘息。   “只要未吃过人,又无人寻仇,便入我佘家军的劳改营。好好劳改,好好做人,佘家军便管你们有衣服穿,有饭食吃。但若是想违反佘家军铁律的……”   话已不必多说,因为朱元璋对着他们狰狞地笑了。   “谢、谢大帅……”第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趴到地上,似是要磕头,随后他就被佘家军的将士揪着衣服拎起来。   “大帅不需要人磕头。”他们依旧是那冷冰冰的态度。   但是匪徒们抽噎、害怕、脸色苍白、轻声急促喘息之余,却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下,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安心。   他们怕死,更怕在一片莫名其妙之中,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到底触犯了哪条规定,在茫然与恐慌下死去。而佘家军还有佘大帅,他们的规则一直都是十分明确的,丁是丁,卯是卯,这让人产生了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的安心感。   “大帅万岁……”   其中一个匪徒小声地说着这句话。   再然后,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增大,像那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细碎图块,杂乱无序、慌里慌张地拼成了一整块拼图——   “大帅万岁!!!”   他们惶急地抬起眼,颤抖着大声喊出来。   在有识之士眼里,这喊声珍贵异常,无可比拟。   在佘家军将士眼里,却没什么更深的感悟。他们已经见识过不少人对大帅推崇备至了。甚至他们自己本身都视大帅如神明。   ——见了大帅,便如乍见明月在天。不外如是。   他们想到了军中对于他们的教导:   以火铳大炮攻破城池,城池仅是表层上的沦陷。   掌控了当地的官府与豪强,城池勉强算是可以随着你的心意运转了。   只有掌握了民心,只有让你口中的话语出现在百姓口中,只有你挥动手臂时,他们向着你所指方向义无反顾前行,如此,才是真正占领了这座城。   大帅已然占领了这座城。   巷子里玩耍的孩童在传唱与佘家军有关的童谣,街边的行人悄声议论着佘大帅的措举,妇人出行时胆敢将婴儿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抚育,而不担心半途被迫下锅了,商贾感恩于佘家军对陆路与水路治安的稳定,搬出自己的米粮、古董与字画,要运去远方售卖。   局面在稳定,在变好,土匪该杀的杀了,还能留的,就收去劳改。   下蔡步入正轨就代表着事务会变多。因为越来越多政务开始需要人去处理了,哪怕佘蓝铃手下的智谋团人手变多了,她肩上的任务也不少。每天处理的公文竟比以往多了一倍有余。   佘蓝铃现在最佩服的人变成了汉文帝和唐太宗,不是她说,天天工作干到十二点,白天对待大臣还能维持和气姿态,不愧是知名仁君。   反正她现在的耐心基本到了极限,谁要是这个时候来招惹她,她肯定笑不出来,处事方式也要偏向冷硬了。   好在没人来招惹她,只有贴心的韦一笑端来热汤。   深夜喝几口汤会比较舒服。   佘蓝铃把旁边用来打草稿的稿纸揉得皱成一团丢去一边,对着韦一笑点点头:“多谢。”   韦一笑将汤碗放在案几上,退后几步,他的声音并不清亮,反而有点低、有点哑:“白日里,我看大帅态度冷硬,斥匪首,诛首恶,又将余下匪徒收编……那时我真以为大帅是铁打的人。”   ——他以为,大帅的心肠看似是软的,实际上硬得不行。   可如今他看到了少女微颤的掌心,知晓对方绝不如表面上平静。   佘蓝铃拿起汤碗里的汤匙,慢慢搅动:“那现在呢?”   “现在?属下现在自然是改变想法了。”韦一笑说:“属下现在想……大帅那时候,心里也是怕的吧?”   他的视线长久定格在佘蓝铃的手上。   佘蓝铃抿了一口汤,坦诚道:“怕。我怕我杀错了人,怕我在这乱世里也变成了另一种恶魔。” [146]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   恶魔吗?   韦一笑理解的恶魔当然不是西式那种,而是佛经里的恶魔。   他以前为了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也去学过佛法,念过佛经。   “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此是恶魔化作四种兵。是恶魔长夜索佛便,欲恼众生。我宁可诵念般若波罗蜜。”   韦一笑缓缓念完,问:“大帅说的可是这个‘恶魔’?”   灯影微晃,大帅面容沉静,似乎她说的就是这个“恶魔”。青少年博览群书,这便显得她方才那句话的分量,虽与天下相比微不足道,然而其中考思之沉甸甸,已足以压垮许多人。   然而,只有直播间的弹幕看出来:   【我要笑死了,大帅左眼写着‘什么’,右眼写着‘玩意’。】   【别说大帅了,我刚才开着“语音输入”,读取出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听不懂韦一笑在说什么。】   【这就是古人的含金量吗?随便一说就是一段古籍话语?】   【我感觉我好像在韦一笑脑门后看到象征智慧的光轮……】   【那特么的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翻译来了!我正好在学《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不然还真听不懂。韦一笑说的是佛经里的一个典故,大概就是“修持智慧,可以消除障碍,降伏烦恼,保护众生”这个意思,意会就行。魔鬼就是烦恼。主播刚才那句话听在韦一笑耳朵里就是:她怕她变成佛经里的恶魔,扰乱众生,给众生带去烦恼。】   【还真别说,这种解释还挺高大上的。】   佘蓝铃也觉得这种解释非常高大上。   幸好有直播间在,不然她就要听不懂韦一笑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佘蓝铃假装自己沉思了一会儿,正色道:“确是如此。”   这四个字是假话。   但没关系,问题不大,后面的话就是真话了。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恐惧,倘若我杀错了人,放错了人,那该怎么办。”   “若是那匪徒当真逼不得已才为了生存吃人,我岂非在‘何不食肉糜’?我以吃人作为底线,这在乱世中,在灾难之中,又是否太苛责了?”   佘蓝铃指着自己案桌上的那碗排骨汤,声音嘶哑:“我现在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热乎乎的排骨汤,却在判决乱世中苟且生存的人去吃人肉是‘不该’,我在以文明人的傲慢,去俯视那些在绝境中呐喊的人,这真的应该吗?”   她的确说了,做人应该有底线,多的是人在危难时坚守底线,没有食人。也说了,若是老弱病残被逼到这个地步,是社会的错,是世界的错。但壮年男女将屠刀指向弱小,那就是他们自身的错。   但是,她此刻也在反省和恐惧,她设立的这条底线,算过分吗?她的部下和士兵脸上都没有丝毫不愉快的颜色,那到底是真心赞成,还是盲从,还是有意见却不好说呢?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哪怕是弹幕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也不能。   象征着民众的弹幕还在像模像样地分析着一些废话。   【主播说的对,这种事情确实很难界定。】   【生存与道德的拉扯与博弈。一旦生存占比过高,那活下来的也就是一头头野兽,但如果过于重视道德,那就是在高高在上俯视和践踏人命了。活都活不下去,你来和别人讲道德?】   【那能不能以前的一笔勾销?在佘家军的治下以法律界定新规,要是在太平时候还吃人,就重惩?】   【那如果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找过来,哭着说她弟弟被杀了,被吃了呢?你判不判?判,那这法律与暴政的区分点在哪?不判,那秩序和道德又在哪?】   辩不明。根本辩不明。   弹幕可以辩论,可以吵架,但佘蓝铃不行,她是真正来到了元末这个世界,在背负着一条条的人命。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寝食难安。”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空空地回响。   “若是被我放去劳改的匪徒,实际上杀人如麻,无恶不作,虽不吃人,却做尽了宛若吃人的事。这样的匪徒,因为未曾触犯我定下的规矩,我却饶他一命,认为他们可以改过自新,何曾不是助纣为虐?”   佘蓝铃抬起手,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心口,平静地发问:“我确实说了,若有苦主上门,可以以复仇的名义杀掉那些匪徒。但我又在想,这岂不是说,我在公理上认同他们无罪——或者说,罪不至死?”   “我在干什么?我在对所有人说:只要进了乱世,那就可以为了生存,肆无忌惮地、合理合法地抢劫、杀人。”   说到这里,佘蓝铃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匪徒都被惩处了,事都干了,我却在这里纠结,不够利索,让蝠王见笑了。”   韦一笑脸上满是难以言明的神情。   要不是这个夜晚,要不是大帅亲口跟他说这些话,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人前杀伐果断的大帅,人后竟然在怀疑自己的决定。   ——尽管这个时候喜悦不应该,但韦一笑依旧欣喜于大帅对自己的放心。能说这些话,他应该可以算是大帅的心腹了吧?   韦一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到明教了,作为护教法王之一,他不应该擅自去当别人的心腹。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和佘蓝铃长时间相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法,看着她从一开始做事游离于此世之外,做什么都有一种“顺手试试,行不行都行,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感觉,到现在的忧虑自己能不能做好。   一个本来是站在河川之外肆无忌惮地嬉笑的人,因为看到河水中生灵的苦楚,涉水而入,湿了鞋袜。   韦一笑问自己,他如何才能不被震撼,继而心神震动,甘愿事事听她的指使——不。指使太轻了。青翼蝠王甘愿事事听她的摆布。   韦一笑微微垂头。   在这一刻,他真的纯然为自己成为大帅的心腹而高兴。   但同时,他也十分懊悔自己的口拙。   他若是能和佛陀一样舌绽莲花就好了,那样就能解开大帅的苦恼,好让大帅不再纠结于自己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佘蓝铃没有等韦一笑说话,她接着说:“那些匪徒求饶的时候,说让我‘收了神通’。但是其实我不会神通。我也做不到很多事情。我更害怕许久之后,我只能对着其他人希冀的目光,无力的承认: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韦一笑的第一反应是:“大帅切莫如此说!大帅做了很多事情!咱们佘家军,还有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四地百姓,都仰仗着大帅你而存活。”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什么比较好,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命是大帅救的。所以……所以……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你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不敢多耽,他猛然抬头,语速极快:“大帅可知道,过往我吸食人血时,心中在想甚?”   佘蓝铃看了一眼韦一笑,干脆利落却又有些慎重地回复:“我猜……你当时是想要活下去?”   韦一笑:“是,也不是。”   这倒是让佘蓝铃好奇了,短暂地忘掉了自己方才对自身的叩问:“什么意思?”   韦一笑:“我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   佘蓝铃微微扬眉。   韦一笑:“像‘纠结’这样的想法,那是有了闲情逸致,有了‘条件’才会去做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不会去想被我吸血的人可不可怜,无不无辜,该不该死,也不会去想:我不想这么做,我是逼不得已。”   韦一笑:“像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纠结,这样的自我开脱,恰恰巧不是‘恶魔’会有的。恶魔应当如我一般,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就去做了,如吃饭喝水那样自然。”   佘蓝铃与韦一笑的目光相遇,她有些呆怔,因为对方看着她的眼神,有着钦佩,有着拜服,他的表情好像会说话,似乎是在说:您是仁君,您是雄主,请您继续维持这样的心态,请您继续害怕下去吧。   常怀敬畏,方能一世昌隆。   “大帅方才说自己不够利索……在属下看来,正是这样‘不够利索’,才能够时刻悬崖勒马。才做不来恶魔,做不来暴君,才与这乱世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恕属下直言……”韦一笑脸色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大帅你想堕落成恶魔,只怕比你想成佛还难。”   佘蓝铃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蝠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了?”   韦一笑指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说:“成佛要有慈悲心,大帅你的慈悲就在此处。”   佘蓝铃静静望着韦一笑,风从窗外吹入,吹着帘子,帘子如烛火那样摇曳。   佘蓝铃轻轻叹息:“这算什么慈悲?”   韦一笑反问:“这不算慈悲吗?大帅你喜于享受,乐在逍遥,但此刻却坐在这案牍之后,耐着性子去关心民生疾苦,去处理各方琐事,而非直接将公文推倒,这哪里不慈悲了?”   弹幕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   【是啊是啊!主播!你别想太多了,喝完汤就去睡觉吧,睡醒后还有好多百姓要依赖你过活呢,你可不能陷入自我怀疑的陷阱啊!】   【你会反思,你就不可能沦为恶魔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害怕成为什么,其实恰恰好就不会成为什么。】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法度,主播你想的已经够完善了。给予恶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却又不强求受害者不能报复,法不溯及既往,你要管的是在你接手地盘之后的律法,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是元朝的事,不关你的事。】   弹幕的话,佘蓝铃都看在眼里,尽管她的疑虑并未打消,但此时此刻,她的确心中一暖。   “多谢。”   佘蓝铃这话既是对弹幕说的,也是对韦一笑说的。   “蝠王的确很会安慰人。”佘蓝铃开起了玩笑,她现在确实比刚才的心情好多了。   她之前喝了一口汤,现在就拿出别人眼里万分奢侈的纸巾——还带着微微的花香,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那支沉重的红笔。   “属下只是实话实说。”韦一笑重新隐入阴影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已过半,大帅处理完这一叠,便请歇息吧。属下在门外守着。”   “好。”   少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呈报上。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红笔落下,留下一道红色的批示。那颜色依然如血般鲜艳,但不再是与杀伐相关的血,而是文明在这片荒芜土地上跳动的脉搏。   韦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女,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佛经中描述的那种“于乱世中持智慧剑”的菩萨行。   窗外,启明星已经悄然升起。 [147]都是当土匪的:。   韦一笑送来的热汤还带着余温,但佘蓝铃此时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在睡前最后一次审视税官留下来的“下蔡历年实征账本”时,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财务核对,却没想到,这本略显破旧、边缘泛黄的本子,竟然成了她今晚最大的噩梦。   灯火如豆,佘蓝铃的指尖滑过那些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数据。   “至正六年,旱,朝廷下旨减税三成。实征:加税五成。”   “至正八年,春,修缮城墙。实征:每户加派‘青砖银’三两,折合丁口税……”   “至正九年,丁口外逃,税额不减,余者摊派。”   佘蓝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后便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刚才还在和韦一笑讨论什么?讨论杀伐是否太重?讨论自己会不会变成恶魔?讨论权力带来的堕落?   “去他祖宗的自我反思!”佘蓝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汤匙在白瓷碗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分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是流离失所的哭号。那些官员收上来的每一两银子,都蘸着百姓的骨髓!   她不仅睡不着了,她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那种自责、悲伤和对权力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纯粹的、冷硬的杀意所取代。   既然你们把百姓当草芥,那我就把你们当柴火。   “来人。”佘蓝铃站起身。   “传我令,去大牢。”   下蔡县的大牢建在城中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墙根处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这里关着之前县中的大小官员,从县令、典史到主薄、税官,一应俱全。佘蓝铃夺取下蔡后,一直忙于安置流民和军政事务,还没腾出手来清算这群“前朝余孽”。   牢房里,昔日威风八面的县令王大人,此时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稻草堆上。   这里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饥饿折磨。佘蓝铃给他们的待遇,仅仅是普通罪犯的水准——米饭,水,被褥。   对于这些习惯了山珍海味、锦衣绸缎的老爷们来说,这种“平等”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王县令盯着那道粗壮的木栅门,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老刘,你说……那位少女大帅,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王县令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石上擦过。   隔壁牢房的主薄翻了个身,动作迟缓得像个僵尸:“忘了好,忘了说明咱们还能多活几天。若是想起来了,怕就是那咔嚓一刀。”   他们这些人,在大牢里待久了,意志早已消磨殆尽。他们看自己的未来,就像盯着这道被虫蛀过的木栅门——看着好像还有个架子,实际上被丢在这阴冷腐烂的地方,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化作一滩烂泥。   他们不敢希望被想起,却又在那漫长的死寂中,疯狂地恐惧着被遗忘。   突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开门。”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果决,在阴森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王县令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他看到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最外面的铁锁,随后,那个被全城百姓传为“活菩萨”也传为“杀神”的少女,缓缓步入了他的视线。   佘蓝铃在王县令的牢门前停住了。   月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洒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那身现代衣衫都显得有些肃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牢房里那个像土狗一样瑟缩的男人。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顺着木栅门的缝隙,狠狠地丢了进去。   “啪!”   账本落在了王县令身前的破稻草上,溅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王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脑袋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摆了,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摸向那个本子,嘴里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这是什么?”   “账本。下蔡县最近十年的税收账本。”佘蓝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刻,那个账本在王县令眼里仿佛不再是纸糊的,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又或者是从地狱里引来的一把火。   他猛地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   “账本?!哎呀!你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王县令由于动作太猛,加上身体虚弱,跳起来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墙上。他像是在躲避毒蛇一样眼神躲闪地盯着手里的本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囚服。   那本子里记录的,不仅是数字,更是他这十年里所有的贪欲、罪孽,以及他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的血腥敛财史。   王县令毕竟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惊骇过后,他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开始飞速运转。   他看着佘蓝铃,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也不过如此”的侥幸感。   “不对。”王县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喘着粗气站稳了身体,“你们……你们不是朝廷的人。本官……呸呸呸,大王,不好意思,在下自称习惯了。”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甚至还想往前凑一凑,却被佘蓝铃身后狱卒冰冷的刀鞘顶了回去。   “大王。”王县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利诱,“这账本的确有些问题,我也的确多收了那么一点税。毕竟这年头,上头要孝敬,下头要打点,在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看佘蓝铃没说话,以为自己摸准了对方的脉门。毕竟在这乱世,谁打江山不是为了钱?谁当草头王不是为了抢资源?   “大王,您看这样行不行?在下收刮上来的那些钱财,其实并没全花掉。大半都在我老宅的夹墙里,还有城外那个庄子的枯井下面……只要大王您点个头,那些东西,您要拿就拿走。在下只求……只求能在这乱世中讨条活路。”   他呵呵干笑两声,眼神里透着贪官特有的精明:“大王,这账本您留着也没用,不过是些陈年旧账。只要有了那些金银珠翠,您要招兵买马、要粮草军械,那不是易如反掌?”   佘蓝铃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   那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而在她眼前的虚空中,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化作了愤怒的海洋,每一条弹幕都恨不得化作一道雷霆,将这个脑满肠肥的县令劈成齑粉。   【卧草!卧草!我真的被气笑了!‘你怎么把账本翻出来了’?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觉得自己贪得很有理吗?】   【这种官放在现代,起步也是死缓吧?不,这在乱世,这是妥妥的杀全家套餐。】   【主播,别跟他废话!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还以为你也是为了钱才去找他的!这种人根本理解不了什么叫‘为民请命’。】   【加税五成!旱灾年间加税五成!兄弟们,算一算这得死多少人啊?每一个银元宝上面都爬满了冤魂!】   【翻译来了:这县令觉得,既然大家都是当官的——或者都是当土匪的,那就按规矩分赃嘛。他觉得钱能买命,钱能平账。】   佘蓝铃觉得那句“都是当土匪的”,颇有一种黑色笑话的幽默感。   佘蓝铃看着那县令:“王县令,你是不是觉得把钱交出来就算了?”   王县令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佘蓝铃。在他的逻辑里,钱就是命。有了钱,什么买不回来?   “大王……你这就说笑了。”王县令讨好地笑道,“人死不能复生嘛。但这活着的人,总还得靠银子过日子不是?那些钱,足以让大王你的军队再扩充一倍……”   “我要你的钱。”佘蓝铃冷冷地打断他,“但我更要你的命。”   王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下蔡的大帅,这里的土地是我的,百姓也是我的。你偷了我的粮,害了我的百姓,最后告诉我只要把赃款还回来就没事了?”   “你收刮的那些钱,我会一分不少地搜出来,发还给那些还没死绝的百姓。至于你——”   佘蓝铃看向身后的狱卒,语气森然:“把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拉到城门口,贴出告示。明天午时,我要在这下蔡城中,审一审这些官员。之前审了地主,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王县令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野心家,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污秽的稻草里,手里的账本散落在地。   “不……不应该啊……哪有这样当起义军的……”他喃喃自语,仿佛三观都被彻底粉碎了。 [148]佘家红:。   这一次公审,倒不需要太麻烦。佘蓝铃只是把告示贴好,并且让守在告示牌旁边的小吏念出时间地点以及要审查什么,有时间有精力有好奇心的再来,懒得关注的就随意。   不过,爱看上位者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佘蓝铃到的时候,看那人山人海,开始怀疑是不是来了三分之二的百姓。   她分明看到有的工人都劳累到疲倦地喘着粗气了,还站在人群里,似乎在兴致勃勃和身旁人激动谈论着什么。   直播间有观众唯恐天下不乱:【主播!我提议你买一下咱们现代的红色凳子,就那种高高的,塑料做的,还有脚踏横条的凳子,发给百姓。那些贪官被绑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百姓坐着看他们的热闹,一定气得够呛。】   佘蓝铃眼睛一亮:“就这么干!”   韦一笑站在佘蓝铃身边护卫,听到声音,正要接话,仔细一瞧发现大帅不是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就立刻意识到对方肯定又是在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了。   淮河的水在下蔡周边哗哗地响,凳子很快就集齐了,通过打赏送到佘蓝铃这边,佘蓝铃下令让佘家军的士兵把凳子摆好在淮河之前,请百姓入座。   这玩意不需要佘蓝铃买,有厂家直接大手笔赞助了——这可是最好的打广告的机会,这种赞助还是好几十上百家厂子争抢着,抢到手的。   对于百姓而言,这种事情也很稀奇。   本以为看贪官被处决已经够稀奇了,他们居然还能坐着看?   百姓中,有那书院的书生,他们的气质与外貌都与普通民众不一样,很容易分辨。   刚一落座,就有人问了:“后生,你念过书,以前是这样子吗?咱们还能坐着看官老爷被罚?”   书生们瞧着这些凳子就欢喜,直夸:“以前肯定不是这样!以前是官府的人被关进牢车里,百姓围在周边,指指点点,骂那贪官,朝贪官吐唾沫。倒也不能说不好,但佘家军搬来凳子更好。”   那种牢车线条笨拙,木头乱糟糟地钉在一起,触手粗糙又冷冰冰的,哪里比得上这触手润滑,颜色胜火的凳子呢。   百姓们私底下还把这种触感奇特的红色凳子称为“佘家红”。   “那为什么更好啊?”民众急不可待地追问。   书生想了想,说:“因为在佘家军眼里,百姓是可以坐着去审判那些官老爷吧。”   民众还是似懂非懂,但是他们心里知道,能坐下的感觉真的很好。   而县令这群人就感觉很不好了。   他们被拉上来时,瞧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简直弓身不敢抬头。   他们站着,百姓坐着。他们恐惧着,百姓笑着。   县官们仿佛被一只坚硬如铁的大手攫住心脏,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感受,只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张张开朗且好奇的脸,而不是话本里说的那样,是布着红血丝,愤怒的脸。   然后,那位佘大帅也来了。   河岸上弥漫着泥土和河水的气味,这位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帅,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内力涌向喉间,发出的声音便十分响亮:“诸位,我前些时候瞧了咱们下蔡县的税收账本,才发现这下蔡的税收,实在名目繁多。”   很多百姓其实不知道自己交的税属于“名目繁多”,他们只知道自己到了某个时间就得交钱,那叫“税”,他们要交很多次钱,绝大多数时候,收钱的税官都不会有耐心详细解释那是什么钱。   “正税我便不说了,就说那附加税。”   “纳税粮一石,则加鼠耗三升,分例四升。一年收两次,夏、秋都有。”   ——鼠耗就是运粮的损耗。分例就是量具刮平、水分蒸发等损耗。   “有房屋的,要收房地租税;卖竹子的,要收竹税;养牲口的,要收牲畜税;想吃盐那就该收盐税,酿酒酿醋,那就是酒醋税,捕鱼捞鱼就收河泊税……”   林林种种的税收一报一罗列,哪怕是那群书生都呆滞住了,更别提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了。   本朝的税收竟有如此之多吗?   那还有什么不需要收税?呼吸还是心跳?   字字句句,种种税收如淋漓而下的鲜血,在提醒所有人它的真实性。   书生们深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而身旁的民众已然红了眼。   他们可算是知道自己一年到头为什么攒不下钱了。   ——这里说一下,元朝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其他朝代是中央朝廷统一制定税收,然而元朝是各处行省可以参与本地税收的赋税数额、征收方式等事情的议定。百姓恨自己所在地方的官员很正常。虽说他们未必知道这一点。大概率是朝廷太远了,县令离得比较近,恨眼前人总是比恨一个概念更容易出现。   百姓愤怒了。   县令害怕了,如同质软且薄弱的丝绢,在风中瑟瑟发抖,主簿害怕了,如同被烫掉毛的畜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杀了他们!”   一个百姓这么喊。   “反了这个朝廷!”   两个百姓这么喊。   “我们跟着大帅!”   三个百姓这么喊!   “跟着佘家军!!!”   无数个百姓这么喊。   声音堆山成岭,气震山河。   读书人大多有雄心勃勃的理想,经此一喊,那些本来还在迟疑或者观望的书生,脑子一热,心神一激,也禁不住跟着喊:“跟着佘家军!!!”   气氛都到这里了,那县令只觉自己今天非死不可了,他陡然站起来:“跟着佘家军!!!”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地看着,那些喊声都渐渐停了下来,只有他还在喊:“跟着佘家军!!!”   喊过话以后,那县令轮圆着眼睛,说:“我以往做了畜生事,多收赋税,还将地主员外之夏税、秋税摊派到百姓头上!”   “我还多次收取功德钱!收取寺庙修缮费!将百姓捐赠的财物私吞!”   “我与数名盐商勾结,排挤其他商贾,将下蔡的盐价定得奇高,以此牟利!”   “我……”   他把自己的罪行一一说出。   这当然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怕受刑,怕自己被激动的百姓活活打死,于是横了心求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自己做过的事——他还记得的部分说一遍,说一下自己是诚心悔改,然后抽出将士的刀,用力一划,脖颈上飞溅出了血线。   自己动手,至少能死个痛快。如果侥幸活了下来,想必不管是百姓还是佘家军,应该不会让他死第二遍了。   但是,他死得很透。临死前,脸上表情还是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惶惑。他没想到,他一个没拿过刀的人,自杀居然能一次成功。   他的双颊变得充血。他的心情十分不甘。但他得确死了。   佘蓝铃说:“埋了吧。”   佘家军没有虐待俘虏尸体的爱好,而这个举动,也让其他官吏松了一口气。   尸身收走之后,没有人再提及这个县令,仿佛对方做的错事,还有百姓的怨恨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这也算是华夏人的一种朴素观点——自杀赎罪,罪减三等。   而那些之前的担忧与对官员的敬畏也没有了,百姓们盯着剩下的官员看,满脸都是: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剩下的官员:“……”   心里对县令骂一千遍一万遍,但他们是不敢自杀的。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们没有那县令那么豁得出去。有几个人也想学,但手伸向刀时,颤抖着又放下了。   至于老百姓鄙夷的目光,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佘蓝铃才不管他们是不是老鼠夹在风箱里两头受气,她今天还有一件事宣布——   “佘家军连夜清点了这群元朝旧官员们的家产,再加上前些日子杀的地主员外的家产,抄出来的钱财无数,今日我做主,给诸位退税。”   “退税?!”百姓们的表情五味杂陈,他们完全想不到,自己还能听到这样的话。   “退税?!”   好几个读书人震惊到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们激动极了,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看表情应该是歌功颂德的话,但没等到说话的机会,因为佘家军的人已经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铜钱和一桶一桶的油、米麦与面。   百姓们打眼望去,未脱壳的小麦像金山,磨出来的白面像银粉,大米堆起来,如同一座座轻飘飘的棉花垛,那油十分澄清,仿佛能嗅到香味,听到它下锅时很细微的滴答……滴答……滴答声音。   它们就摆在离第一排百姓大约十步的地方,几乎触手可及。   佘蓝铃:“大伙儿不必担心,油、米麦与面都是折算的市面价钱。而没有来的百姓,佘家军也不会拖欠,会在登记完今日的到场的百姓后,余下的按照户籍一户一户分发过去。”   百姓的心像天上的云一样颤动起来。   “大帅!”有人紧张地问:“如果……如果有户籍,但是逃走了呢。”   佘蓝铃给予了定心丸:“若是逃户,只要回归,去衙门登记,就能领到退回来的税。但是,纳了多少税退多少,每个人都不一样。”   问话的人——还有人群中其他民众眼睛又亮了亮,鼻尖又酸了酸。   有了田,有了佘家军,只要他们勤劳肯干,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所以,他们不怕回来了。 [149]人口暴涨:。   下蔡的人口几乎增长了五到六倍。   这在乱世之中,简直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太平盛世去彻查隐户,最高可以把人口翻到十倍,但那是太平年间,绝大多数人口只是被地主员外或者某些地方官隐匿起来,他们人还在那里,只是户籍上不记。   但乱世,人长腿,会跑。跑进深山老林,跑到其他相对平和的城县,就在那里落地生根,基本很难回故土了,要回说不定也得等有了子孙后代,后代有出息,将人运送回来。   只看朱元璋的经历就知道了,他有三个兄长,长兄生在津律镇,仲兄生在灵璧县,三兄生在虹县,他自己出生在钟离东乡。四兄弟的年纪相差不大,要不是逃难,怎么会辗转那么多个地方。   但现在,下蔡的人口暴涨到让记录户籍的小吏都惊恐的地步。   小吏去找他的上司,一来就发现自己的上司周边满是人,他还不一定能挤进去。   那些人都是想求一个下蔡的户籍的。   “官人家中地板微凉,踩之不适,此是绒毛毡,不知官人喜好哪种颜色,便将黑、白、粉青、柳黄诸色各备一件,还请官人笑纳。”   “官人远道而来,不知下蔡饭菜可合口味?在下听闻官人是地道的南人,爱素食,在下于素菜馆中置办了一桌菜肴,以豆芽汤取鲜,不知官人可愿赏脸?”   “官人近日辛劳,在下此处有一对双胎男儿,极善歌舞,爱慕官人已久,只求能为官人献上一舞,不为其他……”   “官人……”   小吏:“……”   这些看着可不像“被迫丢弃户籍,背井离乡”的人。一个个还挺有财力的。   他的上司绝不犯原则性错误,对于这些人都是严词拒绝的。至于能不能进下蔡,她的态度都是:“诸位瞧着不像本地人,具体如何,我得请教上官。”   小吏在下蔡县已经工作许久,送离三位县令了,看着那热闹场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心下暗自摇头:这些人来贿赂之前,好歹打听打听佘家军的风评啊。向他们行贿,不是白赶一趟吗?   他们白赶,他可不行。   小吏捏着报表,深呼吸一口气:“不好意思!让让!让让!我有事!”   等挤完人群到达上司面前,他脸上已经热出红色了,汗水细细密密从鼻尖冒出。   而上司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之前被一群人围着,那些人又不全是懂礼貌,守礼节的人,一时心急,还会拉扯她袖子,求她给入下蔡户籍。左边一个憔悴枯瘦的老人,右边一个哭着说“给条生路”的病残,她直接成了夹在中间的可怜肉饼,等她与小吏面对面时,她的发髻已然大乱,衣衫也皱得不成样子了。   好不容易把百姓们劝走,上司长舒一口气,把小吏带回办公之所,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有什么事儿来寻我?”   她的语气还是平淡的,仿佛已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她了。   然后她就听小吏报了报表里的几个数字。   上司的声音霍然一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昨日不是才多两成么?今日怎么多了五成人口?生生涨了三成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吏磕磕绊绊,断断续续:“清晨……卯时……卯时新来了不少人……”   那是来自树丛,来自旷野的狩猎队。   “还有太阳要出来的时候,也来了不少人。”   那是挽起裤脚,光着脚从通透漾光湖水里走出来的渔民。   “还有趁着早上下雨,看不太清楚人脸时出现的一群又一群人……”   那是北边逃荒过来的,怕被认出来不是下蔡人,只敢看不清人脸的时候跑出来,话也不敢多说,假装自己是没有生命的摆件。   “当然,藏在山里的逃户也出来了……”   这些人的话就很多了,他们说自己原先是住在哪儿的,哪个街坊邻居、乡里乡亲能证明。   一个又一个人,拥挤在一起,渴望地看着下蔡里负责登记户籍的官吏,像极了罐头里的鱼。   佘家军居然分地。   佘家军居然杀地主员外,还开诉苦大会。   佘家军居然杀贪官污吏,还给百姓退税。   这些消息在乱世之中——哪怕是一整条历史长河之中,亦显得尤为突兀。   于是百姓们就回来了。   守城的佘家军至今还记得,自己拿着大帅给予的千里镜探查四周时,看到了淮河对岸,夜色之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拄着木棍从山里走出。   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小孩,都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行走着。山里树丛摇晃,这些人便穿过树丛走出,拖家带口,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他们病恹恹地来到下蔡县城门之外,也不敢敲门——当然,敲了也不会开。就坐在那儿,守着门开,他们身上的发丝满是油腻,身上臭烘烘的味道迎着风飘到城楼之上。   有士兵上前探问:“你们是谁,来自何方?”   那些难民身上那死寂一样的沉默就被打碎了。露出了流浪已久的子民柔软而胆怯的一面:“我们……我们来自北方……”   ……   而小吏的上司听完他的汇报后,可不打算充什么英雄好汉,当机立断去找马秀英,马秀英听完对方说的人口数字后,大为惊讶:“涨了这么多?”   那上司是个小官,此刻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副诚惶诚恐样子:“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上蔡人,有多少是其他县偷跑来的人,我等实在难以判断。”   马秀英却是激动得坐不住了,在案桌前踱来踱去,脸上露着笑容:“行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心思,你们也知这是好事,但不敢担责。”   那小官拱手说:“上官慧眼。”   马秀英道:“此事我会去告知大帅。也不忘给你记一功。”   那小官挺开心的,她是佘家军原班人马,下蔡县本地官员落网后由他填补了其中一个空缺,但她没忘作为下属的“本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便说:“上官切莫羞我了,这是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三辞三让是传统“美德”,虽然小官也谈不上推辞那么多次,但到底是要意思意思说这么一两句话的。   马秀英笑了笑:“便是职责所在,能有心来汇报,这些时日还将户籍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也是有功,佘家军有功则赏,莫推辞。”   那小官便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多谢上官教诲!在下谨记于心!”   马秀英找到佘蓝铃的时候,她发现佘蓝铃正在听文人讲课,这让她有些……惊讶。毕竟大帅私底下比较活泼,好新奇之物,似乎很少干这种听课的事,大帅对文人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但马秀英心里是欣喜的。   她为这听课现象背后所隐藏的信息而喜悦,这代表大帅并不完全出于自己的喜好做事。只要有用,大帅就会去做。   而且,更让马秀英欣喜的是,为大帅讲课的,是下蔡书院里知名的老腐儒,老顽固,一位姓秦的夫子。   佘蓝铃接手下蔡的第一天,他当众放出话来,一,不与反贼为伍,二,不与女人为伍。   佘蓝铃这种话都听腻了,她懒得搭理这种家伙——一旦搭理了,就会被对方拉到对方擅长的领域去试图击败她。还有就是,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佘蓝铃依旧,佘家军依旧,他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旁若无人,只让星光落满襟。   来自书院的声音还是那么嘈杂,读书人会自行组局,然后讨论和清谈。   诉苦大会的事情一出来,宛若天际悬了一片冰刃,晶莹透白,没有经过任何外力的作用,笔直地往下疾落,直劈书院,劈得众生讷讷无声。   那一天起,秦夫子闭口不言了。   又到杀贪官污吏,且给百姓退税此举一出,下蔡有换天之感,秦夫子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自此,双方和解。   *   马秀英抱着报表站在门口。   大帅抬眼看见她:“进来吧。”随后打了个手势让秦夫子先下课。“怎么了,秀英?”   马秀英将户籍的事道出,这人口的暴涨并没有超出佘蓝铃的理解。佘蓝铃点点头:“我知道了,看来有不少人想要加入下蔡。”   这些人里,有商贾,有农人,有工匠,老实人就乖乖等户籍,狡猾的已然去找门路,狡猾中带着老实的,便会试图撒谎,谎称自己之前就是下蔡人。   佘蓝铃皆是来者不拒。   但是她有一个要求:“好好查,必须给下蔡交过税的,才能退税。而非下蔡人,让他们也不用急。打到他们家乡所在时,自会退税。”   听到这句话,不论是秦夫子还是马秀英都是眼皮一跳。   他们敢肯定,这句话放出去,会有无数人表示自己能带路,自己知道自己家乡哪里有小路通过去,知道哪个地方防御有弱点。   “佘家军来了,就能分地。”   “佘家军来了,就能退税。”   两句童谣朗朗上口,顷刻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150]《君主论》:。   佘蓝铃在看《君主论》   这在以前,是属于高三生不会碰的课外读物。但现在,她在看这个书籍的时候,非常震惊于这其中的一些观点。   哪怕是只字片语也特别有用。   “当你要给人们施加痛苦的时候,所有的痛苦都应一次性地迅速施加在他们头上,因为他们品味痛苦的时间越短,他们被激怒的程度也就越低……”   佘蓝铃看着《君主论》,看得心惊肉跳。   “而另一方面,在给予人们好处的时候,却要一点一点地、逐步地给,因为只有在这样的连续不断的给予中,人们才能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你的好处。”   她现在当上位者都是摸索着做的,而《君主论》基本上把“君主教育”这一块缺失的短板,给她补足了。   如何调和阶级矛盾。   如何驾驭部下。   如何治理地方。   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她眼前展开。   佘蓝铃如饥似渴地学着,偶尔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   一边学习,还一边映照如今的情况。   “人总是健忘的,幸福是当下的幸福,痛苦是当下的痛苦。”   佘蓝铃呢喃着:“怪不得需要诉苦大会,如果不诉苦,哪怕百姓一直在受苦,他们也很容易忘掉。”   “同理……”   “别看我现在极得民心,分地、退税搞得热热闹闹,如火如荼,一旦哪一天断了好处,那百姓不一定能完全想得起来我以前的好。但是这并不是说百姓是白眼狼,我哪天需要振臂一呼,又或者对百姓诚恳道歉,那百姓肯定还跟着我走,只是不会像现在这么热切。因为现在的好处是最大的,最在眼前的。”   “所以……治理国家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得小恩小惠不断。所谓的得民心,就是要不断示好,细水长流。”   佘蓝铃拿着水性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这东西写完,她会丢空间戒指里,也不怕被元末的人看到。   高三生身旁还有一盆冷水,这可是冲刺高三时的经验,困得迷迷糊糊了,就捞起毛巾,往脸上一拍,绝对能立刻醒过来。   “然后每次到关键时刻,就必须投入大手笔,刺激一下百姓。”   “关键时刻……攻打其他城县算吗?这个意思是,攻打之前要进行战前总动员?比如……唔……比如……”   佘蓝铃习惯性拿笔尖点了点硬纸,停顿片刻后,立刻加快了书写。   “比如,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去和百姓诉说,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要向他们描述美好愿景,还要倾听他们打完这一仗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大手笔的投入是必须要立刻收取回报的。不然那就是纯好处,会拉高百姓的阈值。”   佘蓝铃眼睛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君主论》的确是好东西!   决定了!三年内,给百姓细水长流的好处暂定为“提高最低工资标准”,这东西毕竟好操控,提高十个铜板是提高,提高一百个铜板也是提高。   但是不能随便提高,要把亩产提升后,或者生产工具得到进阶后,再搭配“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形成良性循环。   “好!搞定!睡觉!”   佘蓝铃把笔记本一收,丢进空间戒指里,然后掏出了驱蚊水,四处喷了喷,再把蚊帐放下来,人往床上一躺,安心睡觉。   明天还得去秦夫子那里听课。   中西结合,西方的《君主论》看了,东方的一些经史典籍最好也看一下。但是她不耐烦自己看,文言文看着难受,不如让秦夫子用白话讲给她听,而且这种文人讲课还喜欢引经据典,听着特别有趣。   佘蓝铃能和秦夫子处得来也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虽然脾气比较倔,喜欢骂人,但他从来不骂百姓,对百姓非常客气。他骂的是官员,是士大夫,颇有关羽那种“傲上而悯下”的味道。   秦夫子自称秦助,他是这么告诉佘蓝铃的:“这是老夫假名,从贼也不好用真名,劳烦大帅体谅了。”   佘蓝铃很体谅。转头就把秦夫子丢去分田,他这种性格分田最合适,较真、固执、爱憎分明,而且有腐儒特有的“我管你这的那的,有没有苦衷,你不能对百姓不好”性子。   秦夫子本人也很乐意干分田这种事,天天除了给佘蓝铃上课,就是往城外跑。   下蔡作为佘蓝铃第一个发展了读书人的县,她难得去书院转一圈,书院里的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没有其他县的县学里会有的赤裸裸的不屑与挑衅。   佘蓝铃转了一圈,发现书院还有食堂,价位比较便宜,好让书院里的平民学子能有地方填饱肚子。   食堂藏在树林之后,隐约能看见小路蜿蜒。进了食堂一看,佘蓝铃惊叹:“你们书院的学子实在勤快,用餐都是站着,端着饭碗吃的,这是为了快些吃完,回去学习吗?”   高三都没这么拼,简直让她肃然起敬。   鲍颐儿是这座书院出来的书生,如今正负责引路以及给佘蓝铃做介绍。   他轻咳一声:“回禀大帅,其实是因为堂中桌椅少,不得不站着用餐。”   佘蓝铃:“……”   佘蓝铃:“……啊?”   鲍颐儿眼神漂移,小声道:“真相的确是这样。”   毕竟能坐着吃饭谁会想站着呢?再爱学习,也不差吃饭的这一盏茶一炷香。但没办法,书院食堂在价格方面低廉了,总得在其他方面省一些。   他倒是想给自己所在的书院扯个谎,说一些漂亮话,但万一被其他人拆穿,导致自己在大帅这儿信用为负,那就得不偿失了。   佘蓝铃再次想到了《君主论》,想到昨晚刚看完的“细水长流的小恩小惠”……于是点了点头。似乎没再关注什么了。   学生们看到那知名的佘大帅站在窗口,倒也没有多想。   直到几天后,食堂之外多了几十套桌椅。   桌是铁桌——佘家军现在铁产量溢出,但是外人不清楚。   椅是铁椅——本来想用红色塑料凳的,但考虑到塑料不降解,佘蓝铃还是没省这个钱。   书生们得知是佘蓝铃捐的桌椅,还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心中登时万分感动。他们还没到毕业时候,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等教授说他们能出师时,他们定要入佘家军,以还大帅知遇之恩。   而大帅已经在琢磨着,等过个半个月、一个月的,情绪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再去叫人把食堂拆了重新建一个,扩展室内面积,这样,屋外的桌椅可以挪到屋内,学生们能够在屋里坐着吃,这又是一笔恩惠。   后续再捐点笔墨纸砚,或者书籍什么的……免费午餐也可以搞一个?但是一次性搞完压力会比较大……有了!初始可以作为一种随机捐赠,又或者作为品学兼优学生的奖赏,可以免费吃十天、半月,又或者一个月免费午餐……搞午餐日也可以!   佘蓝铃感觉一旦意识到细水长流这种事情,简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事了!   就像是自己在给一件事设立小目标!看到墙可以想到刷墙或者修墙,甚至还可以想到静音海绵!看到人可以想到捐赠衣物、午餐日、戏曲日等等!看到森林,都可以组织巡林官,用武林中人组成,不需要什么高手,会点轻功拳脚方便看到野兽能逃命就行,然后日日巡林,遇到商队可以护送,遇到迷途之人可以引路,遇到猎人还可以感告知对方哪里有野兽……   好玩!   真好玩!   再来个进阶!巡林官除了官方设立,还可以在任务大厅布置任务,招收额外的人员,给会拳脚功夫但没什么组织的游侠一点赚钱的机会。这属于临时工,日结,什么时候招人,什么时候不招,都可以按照当地情况来。   佘蓝铃扯来信纸,唰唰唰开始写信,列了一堆可以做的小事情,当然,最后要加上一句给宋濂的免责声明:这只是我一时之言,具体如何作为,还看景濂先生。切莫盲信于我。   有了这句话,宋濂发现某件事不适合干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不干了。而不是需要写信来请示,又或者先斩后奏被人拿来做文章。   佘蓝铃把信递给张无忌:“帮我找人将这封信递给景濂先生。”   张无忌拱手应“是”表示收到。接了信转身出门。   下蔡到安丰并不远,宋濂收到信之后,眼里精光大震。   他立刻写信,但不是写给佘蓝铃的,是写给吕本的。   他询问了吕本,最近大帅在下蔡实施了什么样的政策,做了什么样的事,心情如何,吕本的回复很快,他在信中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帅最近给下蔡书院的食堂捐赠了桌椅,好让学子能坐着用餐。”   “她还组建了巡林官,以三十人为一队,其中二十人为常驻,余下十人于任务大厅中招收。”   “还取消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税收,只收人头税和田税。田税也不分夏秋两税了,而是只收秋税,税收比之前上涨了,但百姓整体需要交的税却变少了。”   “大帅最近的心情也很好,经常笑着,四处出行。大帅以前也笑,但现今的笑比起之前的笑不大一样,其中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只我分辨不出来。” [151]重八,你把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   宋濂看完信后也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特别开心,笑到几乎缩起了肩膀,朗声大笑——他很久没笑这么开心了。   他细细将信纸里的文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又摩挲着纸张末尾的落款,确定那是独属于吕本的印章,确定了这封信的真实来处,这才:“来人!”   管家寻声而来,推开门:“郎主有何事吩咐?”   ——为了响应大帅的号召,宋濂把家中绝大部分仆人都遣散了,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名管家和几个仆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签的也不再是卖身契,而是雇佣合同。   宋濂:“备上好酒,请朱将军和徐将军过来痛饮。”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痛饮。管家也绝不多话,只是问宋濂:“郎主是要甜酒还是烧酒?”   “都要。我喝甜酒,他们喝烧酒。”宋濂叮嘱:“都去城里买,家中已经没酒了。”   他家里本来是有酒的,但因为安丰前些时日遭过蝗灾,夏粮不收,民众忧愁,酿酒又需要粮食,他便以身作则,将家中的酒售卖出去,至少秋收之前,不再碰酒了。   但现在,宋濂心情空前之好,他决定短暂破例一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日等夜等,等到夜里浅眠,意外惊醒,摸着微凉的身体,只觉血管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他太害怕了,怕大帅来一句“打天下的游戏不好玩,我不玩了”。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曙光!   *   朱元璋和徐达是在下蔡观看完120迫击炮的威能后回来的。他们现在暂时驻扎此地,训练士兵以及等待大帅的调令。   朱元璋收到宋濂的请柬时,他在精力十足的训练士兵,而徐达已经去树下歇息,顺便睡个午觉,在阳光下,躺在躺椅上,脸上盖了草帽,入睡得十分惬意。   他身边还放了一个古怪物件,金属制成的圆物,其中一面还用上了一整块玻璃,瞧着就是花费了一大笔金钱的样子。玻璃后面是三个黑色指针,最长的那一根正在慢慢转动。   这叫时钟,是大帅送的,那种名为“阿拉伯数字”的东西也不难记。大帅说了,短针走两个数字就是一个时辰,长针走三个数字就是一刻钟。   朱元璋觉得这东西很好用,这让他可以每天精确安排自己的时间,什么时候练兵,什么时候检阅,什么时候吃饭睡觉洗澡,都能特别精准规划。   徐达也赞同这一点。确实很好用,这让他每天休息睡觉都准时了很多。   朱元璋一脚踹在徐达的躺椅上:“起床了。”   重八踹椅,不能不起。   徐达睁开眼睛,叹气一声,看了眼身旁的时钟。   “重八,你干什么呢,我才睡了一刻钟。”徐达补充了一句抱怨:“你精力好,一天能干十个时辰不带歇的,我不行,我得睡好。”   “一刻钟还不够你睡吗?”朱元璋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不是皇帝了,他的扒皮本性也没有因此作出改变。   “快来看。好事情我才叫你。”   朱元璋“啪嗒啪嗒”地甩着请柬:“喏,景濂先生送来的,要请我们吃酒。前些时候你不还抱怨着不能饮酒,要憋死了吗?现在机会到了。”   ——宋濂倒没要求他们必须不喝酒。但问题是,宋濂都以身作则不喝酒了,他们敢喝吗?   徐达呆怔:“吃酒?不会是鸿门宴吧?”   朱元璋一下子五官都惊到移位了:“不能吧……俺们也没干什么,值得景濂先生设鸿门宴的事吧。俺们不是刘邦,他也不是那项羽。”   徐达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我们确实没干什么。但有的时候也不需要我们干什么啊,比如杀鸡儆猴,说不定军中有人做事比较浮躁,不守规矩,但咱们没注意到,景濂先生要罚我们一下,好敲山震虎;比如二桃杀三士,他准备了酒在那儿,咱们谁先喝了,他就敲打会;还比如借此拿捏把柄……”   “停停停停——”朱元璋试图让老伙计清醒一点:“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什么级别的犯人,让景濂先生这么大费周章?”   徐达摇头:“难说。”   徐达低声道:“万一是咱们挡了路——又或者,咱们什么错也没有,但他需要咱们犯错,这样他才好显本事。”   朱元璋疑道:“真有这些可能?”   “我不是很清楚,但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徐达顿了一下,说:“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不去,先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去了。   他们也不想小人之心,问题是,平时宋濂也不怎么联系他们啊。再加上现在是特殊时期……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重八,一会儿咱们到的时候,他要是太过热情,你就装晕。或者我装晕也成。避过这次酒宴。”   “好。我晓得的。我就说是你最近练兵太累了。”   “那我也说你练兵太累了。”   *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点的确很微妙,也怪不得朱、徐二人会脑补鸿门宴。   徐达入门前,甚至本能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刀——带大兵刃来赴宴不礼貌,小刀就比较合适了。进可攻,退可……说是装饰。   宋濂、朱元璋和徐达齐聚宋濂家中,一碟鱼肉,一碟鹿肉,一碟野菜,两坛好酒,还有一盅放在彩绘小罐里的汤。   “寻常有酒就不做汤了,但是我喜欢以汤暖胃,便煲了一盅。”   宋濂掀开盅盖看了一眼,笑道:“是鱼汤。安丰塘里打上来的活鱼,之前有渔民感念佘家军将水匪杀了,又不收河泊税,便送来十几条活鱼到我这儿,他们想白送,我不肯要,都花钱买下来了。是好鱼,又肥又大,你们可有口福了。”   朱元璋和徐达对视一眼,二人迟疑地坐到桌前,但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一些。看这宴席规模,也就寻常家常菜,似乎不太像鸿门宴。   不过,那条鱼确实出乎预料地大。怪不得宋濂会忍不住特意提一嘴了。   宋濂看见二人表情,哈哈大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将你们叫来,是在谋划什么?”   徐达心神一动。   这种时候,态度就很重要了。既不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人觉得你城府深重,或者不当回事,也不能过度埋怨,让对方下不来台。   徐达便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副武将粗犷的模样:“确实如此。景濂先生你之前说过秋收之前不饮酒,这次送帖子来,我和国瑞可吓了一跳,还想着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在给我们递暗号呢,哈哈哈。”   “是啊是啊。”朱元璋带着微笑,试探性地问:“景濂先生莫非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好事!大好事!”宋濂把信拿给朱元璋和徐达看——大帅的行程并不是秘密,甚至大帅本身还会要求文吏将她的行程记录下来,发到布告栏上。   “我要让百姓们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除了我,还有所有的官员也要如此。”他们大帅严肃地说:“哪怕只是处理了村东的羊啃了村西的庄稼,村北的狗咬死了村南的鸡鸭这种事情。身为官员,必须处政透明,不能让百姓蒙蔽在鼓里。”   所以二人也不用担心被坑害成窥探大帅行踪。   朱元璋和徐达两人拿一张信纸,脑袋凑一起看,室内瞬间静了下去,只余下宋濂轻微的筷子与碟子碰撞的声音,他随意夹了一筷子野菜,姿态很是随和。   两人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也很高兴。   朱元璋喜道::“好事啊!大帅这些举措,安丰县这边全学了,必然大利民生!”   徐达点头如捣蒜。   宋濂道:“不止不止!这不是最让我高兴的!”   朱元璋与徐达皆愕然。   以他们了解的宋濂的性子,这居然能不是最让他高兴的?那什么才是?   宋濂瞧着他们的神情,只觉有些好笑:“你们不曾发现么?主公以往做事,虽也关注民生,却一板一眼,好似在学着什么做事,可如今她做事挥洒自如,随心而动……”   其实朱元璋和徐达都没太看得出来。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他们点头就够了。   然后宋濂就欣喜若狂地继续说下去了:“这表明了甚?表明主公以前是按部就班做事,随时有可能撂挑子走了,但她如今自己起了兴趣,便不会那么快腻了!”   苍天啊!大地啊!他容易吗?   谁家不是主公自己勇于逐鹿天下,只有他们家,时刻担心佘家军易主!   反正他不认别人当主公。主公要是走了,他也走!省得看新的佘家军膈应与心烦。   “撂挑子?!”   徐达登时面如土色:“这……真的会么?毕竟这可是天下,那可是龙椅,这大好江山,大帅她……她……”   徐达可不信他们大帅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会有“女人不该当皇帝,所以到时候了我就退隐”这种心思。   但!大帅她可以有另外的心思啊!   徐达说着说着,就信心不足了。   他发现,他们大帅真能干出说不要江山就不要江山的事。 [152]去者如脱履:。   屋外是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屋内是徐达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还好……”徐达拧着眉,掐着自己的手腕:“还好大帅现在找到兴味了。”   不然,以他们大帅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她真要走,谁也留不住她。   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挽留,打感情牌,打百姓牌的机会,可能直接把所有人叫过来,说了一下谁可以担当下一任大帅,再指着桌上公文说自己已经把交接工作处理好了,走了,以后有缘再会。没等所有人从接二连三的懵逼中反应过来,人就消失了。   现在大概率不会发生这事,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也通过宋濂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大帅,的确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面对百姓,面对群众,面对佘家军的。   她总能做出很正确的举措,总能沿着济世救民那条方向走——杀地主、分田、诉苦大会、赤脚医生、取消杂税退回税收、处政透明……   还有那严明的军纪、对百姓的同理心、对这世道的叹息,都让她成为所有人心中坚信的圣主明君,她定然是为济世救民而生。   但是同时,她的政策……又十分又跳跃性,不像是沿着一条线去思考,去想出来的,更像是她的宝箱里装着一张又一张策纸,她随手一抓,抓到哪个算哪个。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来扫去,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临摹图上,关键点就破土而出了:对!临摹!   简直就像是对着一个已成型的国度,已走过的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地去临摹。   她知道那条路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做法对百姓有用,于是就去那么做了。   她是在模仿和学习某个事物——她也是真心怜悯百姓,但这种怜悯并不能让她把自己捆绑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怜悯,是出于道德,出于她的同情心,是从小到大遭受的社会浸染,是……   “上值。”朱元璋冷不丁吐出这么一个词。   徐达和宋濂都看向他,徐达闻言,一拍大腿,点头道:“没错!就是上值!大帅之前就像是上值一样,做着份内的事,但对这份职务没有过多喜爱,却也不会刻意平庸。”   总而言之,工作会做好,甚至因为个人好胜心要做到最好——也有可能是好东西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甲等。但工作永远只是工作,腻了,自然会抽身而去。   至于龙椅……说实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大帅真看不上龙椅,看不上皇帝这个身份。哪怕哪一天江山真的打下来了,她都说不定会觉得游戏已经通关,宝箱已经打开,就可以结束游戏了。   这就是大帅的第二张面孔。   我行我素,自我傲慢。   宋濂揉了揉额角:“你们现在知道,老夫之前在头疼什么了吧?”   ——回忆起之前担忧大帅抛弃他们的恐惧,连“老夫”二字都跑出来了。   宋濂:“就是这样。历朝历代开国之主,打江山都有所求,所求便是龙椅,但大帅没有所求,她就是在上值……”   如果一个人对权势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名。   如果一个人对享受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利。   如果一个人重情重义,甚至可以借由同袍之情、黎庶之义去道德绑架对方。   可大帅不求这些——她或许不是无有所求,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她求什么。对于下属而言,这样的领袖,简直是噩梦。   “上值上久了,迟早会索然无味。”   宋濂先叹后笑:“但是现在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那几张信纸:“现在大帅至少……对打下地盘后的建设感兴趣了。”   换句话说,负责临摹的画手,终于有自己创作和涂抹的想法了。   宋濂简直恨不得大笑三声——喔,不对,他已经大笑过了。   那就,痛饮三杯吧!   宋濂将酒坛口的塞子拍开,大笑着:“来!喝!贺大帅!贺佘家军!”   “喝!”   “干!”   那一团酒气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从口舌冲击到肺腑,滚烫的热流似是酒水带来的,又似是心绪带来的。   朱元璋与徐达喝得畅快,喝得痛快,酒碗一干,酒水热辣得像佘家军的前景。   聚众喝酒的人,总会聊一些话,或是家长里短,或是古策今政,简直是口若悬河,能聊尽上天五千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   “你们知道之前我想到什么了吗?”   朱元璋醉了,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彻底在酒水以及之前的惊慌中达到了顶峰,一时便口无遮拦起来:“我刚才在想,大帅治理佘家军治下,就像是在临摹某幅图画……”   徐达差点被一口酒水呛到,他与宋濂同时转头,视线震惊地看着朱元璋,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朱元璋朱国瑞,这种机密也敢直接说出来!   ——且不说佘家军中聪明人不在少数,就他们大帅拿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想瞒着的样子。他们都怀疑,只要他们去问,大帅就会毫无所谓地说出来。   但这依然是机密啊!大帅没有直说,他们当下属的就不该瞎猜,更不该把自己的猜测向他人倾倒。   朱元璋打了个酒嗝,双眼雾蒙蒙的,但其中又好像有着些许亮光:“不知大帅临摹的是哪幅图,真想亲自看看……唔唔唔!!!”   徐达起身把朱元璋的嘴捂住:“住嘴吧你!”   朱元璋用力把他的手拉下来,愤愤道:“干嘛!干嘛!那国度是俺梦中的国度。想看看怎么了!看大帅的举措,那里肯定人人有地,没有地主欺压,官员都爱民如子……嗝!”   他说到一半,就“砰”地倒头,仿佛醉倒了。   他真的醉了吗?刚才真的是醉话吗?徐达和宋濂都拒绝去深思。   宋濂手一抖,拽掉了两根胡子。他轻咳一声:“既然朱将军醉了,还劳烦徐将军把他扶回厢房了。”   这情况,可不敢把他交由下仆,更不敢让他回军营睡觉。   徐达很无奈地按按额头:“行。交给我了。我也有些醉了,这宴席……在下便先行一步了。还望先生恕罪。”   很明显,他得在厢房守着朱元璋。反正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也谈不上有失贞节,抵足而眠更是佳话嘛。   徐达睡不着。   当然不是因为朱元璋打呼噜。   也不是因为朱元璋睡相不好。   更不是因为朱元璋人高马大,和他睡一张床不舒服。   徐达表示,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睡不着只是因为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一二三播放大帅的声音——   “诸位,交接工作我已经处理好了。”   “国瑞你比较擅长军政,这本册子里有我推行了一半的新政的后续计划,以及佘家军所占领城池相关战略要点、应当部署的兵力、周边县城的后续攻打计划……但是这些终究是我个人的想法,你若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我亦相信你的才能,定能克复中原。”   “徐达,你手中有我给予的千里镜,来日定然作为大将多次出征。我为你留了一张舆图,其上有各地矿产资源、相关城县的水源与旱路走向,还有各处战略要点……你也不用问这么详细的舆图哪里来的,放心用便是。有这张舆图,你只要不贪功冒进,不论去攻打哪座城县,后勤之事都不必太过慌张。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秀英,女子为官之事,还有妇孺相关的举措,我便交给你了,大多数可能碰到的问题都记在了我手边这本册子上,这些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实在抱歉,我太任性了。”   “景濂先生……”   徐达猛地睁开眼睛,面色顿时变了变。   好可怕的梦!   徐达躺在床上,毛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胸口上,他看着床帐好几息时间,这才入睡。   然后,又是大帅的声音——   “总之,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完了,打天下最难的起步阶段,从零到现在,我积累的地盘、粮食仓储、武器甲胄仓储、还有人才,都留给你们了。诸位,不用想我!也不必寻我。有缘再会……或者,再也不会!”   她就那么洒脱的离去,将他们弃去,仿若拍走衣襟上的土。   徐达再次猛然睁开眼睛。   正午的太阳很大,室内虽已关了门窗,却也亮如白昼,让他看得清所处地方的每一样物体的轮廓。   更看清对面铜镜里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与后怕。   徐达看着窗外。看完那封信后,他知道,大帅不再是那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幻象,至少……现在不是,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153]内功也能写论文:。   佘蓝铃真的很应该庆幸,宋濂几人的谈话和心理活动没有让她发现,不然她关直播间都来不及,用不了十分钟,直播间弹幕就能铺天盖地形成有关于她的梗——比如“两面宿帅”这种东西。   “两副面孔”“为百姓而生”……这种咯噔的话,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万不要搞个人崇拜”吗?因为搞了就会社死吗?   总之,不幸中的万幸,她最近没时间去安丰,天天在下蔡默默等饭做好,默默吃饭,默默来点饭后甜点、饮料、小零食……默默休闲消食,默默处理公务,默默出门监察机关与政策的运转,默默找秦夫子上课。   日子枯燥,但政策下发后,各方面的反馈是调剂。   佘蓝铃没想到的是,在她忙于元末时,蓝星那边竟也能出现反馈。   佘蓝铃正在闲暇时吃薯片,咬辣条,吸几口果冻,享受自己的休闲时光。直播间弹幕突然炸了。   【主播!主播!快来看看这个!】   【出大事了!!!】   【大新闻啊!现在学术界都炸翻了!】   【何止学术界!各界都炸翻了。谁能想到傲慢的老金居然动作那么快,这就改了!】   佘蓝铃放下手里的果冻壳,很是纳闷:“什么?”   她知道“老金”,是对“白金国”的一种简称。他们炎国特有的。   然后,她就见到说话的人一前一后发出了两幅图,两幅图都是同一个网页,有差别的部分被红圈圈圈出来了,一个是狮国语言【Completed accept】,一个是炎国语言【完全接受】。   一开始这两幅图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因为佘蓝铃还困惑着。   直到弹幕解释:【这是某个大佬给白金国那边的顶尖学术期刊投稿后,投稿网页显示的投稿状态。Completed accept就是完全接受的意思。第一张是大佬七年前的投稿,投稿状态的变动全是狮文。但是这一次,投稿状态变成了炎文。】   佘蓝铃最近忙得头昏脑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但她的语气依旧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是国外期刊招收炎国人作为审稿员了?总不可能是用了翻译插件——后者你们也不至于惊讶成这样。”   【那倒不是!如果是审稿员,我们会高兴,但也不会高兴成这样。】   弹幕继续传输,隔着直播间都能感觉到文字的跳动中潜藏着打字人的兴高采烈。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家的那位大佬看到网页用了炎文,还以为是网站出错了,所以他联系了期刊那边,又问了自己在其他国家的大佬朋友,得知了两件事:第一,虽然论文还是得用狮文写,但是白金国那边的期刊,已经全面要求面向炎国时,投稿状态的显示必须使用炎文。第二,仅限于面对炎国。其他国家依然是狮文。】   【后续咱们国内也有不少人发了相应的截图。】   【“Submitted to Editorial Office”变成了“已提交至编辑部”,“Under Review”变成了“正在审查”,“Major Revision”变成了“大修”,“Published Articles”变成了“已发表”……】   【主播!你能懂这代表什么吗!!!老金在向我们示好!因为你能穿越,能带回来那些神奇的内功心法、武功秘籍,还有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   【那示好为什么不直接接收炎文写的论文?还要用其他文字?】   【因为相关科技方面还不是顶尖,对面不懂炎文,他们接收炎文的话,很可能因为非母语,导致语义理解错误而判断论文不合格、论文造假、论文内容前后矛盾……总之,这方面倒是意外纯净,谁强谁有话语权。】   【确实,就像特高压输电相关的顶尖论文全是简炎。】   【还有方块国,很久以前在机械这方面,你想进修,想看懂论文,就得学方块语。】   【我记得有段时间,好像全世界科学家都要学莱语。】   【嗯?还有这个时候?】   【对。那个时候柏林是全世界的物理中心,老莱人化学方面也是遥遥领先。别国科学家想去交流,不学莱语不行。】   【扯远了扯远了!总之,学术界其实挺傲慢的,能让老金那边主动修改网站语言,这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也没扯远,按照以前的情况来看,你国又能多一门科目,顶尖论文全是简炎了。内功这种东西,不学中文根本理解不了。】   【总之,当年是方块国、莱茵国的辉煌,现在也轮到我们炎国了。】   佘蓝铃看得出神。   有些惊讶,有些不敢置信。但又非常能理解。   毕竟……“丹田”“小周天”“大周天”“奇经八脉”“洗髓”“阴阳五行”“八卦”这些东西,要怎么在外国语言那边找到对应词汇呢,这是炎国特有的文化,根植于炎国历史。   翻译有时候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炎国人以前得去啃“生肉”,现在也该轮到外国来啃啃炎国的“生肉”了。   【骗你的,其实学了中文也不一定能理解。要那么好理解,我语文考试文言文翻译至于丢分那么严重吗?】   佘蓝铃好奇了:“内功能开展什么论文啊?”   ——虽然她现在不需要上大学,也不需要读硕读博,头疼论文了。但她真的很好奇。   【现在只是猜测,可能……细胞生物学?毕竟有人猜内力这种东西是从细胞引导出来的神秘能量。】   【医学也有可能,毕竟内力能对人体进行治疗。】   【感觉内力治疗也可以归纳为细胞再生。】   【反正现在国际上都说,内功与内力涉及了人类进化,它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变成超人类。然后,想也知道,我们国家可不会那么好心给他们把内功秘籍翻译成外文,想学内功,想研究体能进阶、生命进化、维度超越,就自学简炎吧。】   佘蓝铃也知道蓝星这段时间,因着她带回去的内功内力变化很大,本以为自己不会少见多怪了,但如今一看弹幕里的话,却依然有种家乡变得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心中百感交集。   “那我再多带些武功秘籍回去。”佘蓝铃收起脸上懒散的神情,极为高兴地说:“让大伙儿写论文能多一些参考文献,参考数据。”   【那感情好!麻烦你了,义母!】   佘蓝铃又拿手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别这么叫我,怪怪的。”   弹幕里顿时笑开。一片欢声笑语。   又有人爆料:【我有个哥们,在外面留学,听他说,现在国外教炎国话的课堂增设了至少一倍,课课爆满。】   【毕竟以前只是兴趣选修,现在是事关未来发展啊。】   【反正生物细胞相关的,已经未雨绸缪,将“炎语基础”作为必修课了。】   【啊?这么快?】   【这种时代变局,谁敢慢?】   【我有个姐妹现在在国外,一天被拦下来四五次,问她有没有兴趣当家教的。教炎国文化,解释“抱元守一”“意守丹田”“胎息”都是什么意思。开出了一个小时五百美元的高价。】   【卧槽!求介绍!这些我也能教,我现学!】   【劝你最好不要,我姐妹脑子比较清醒,她知道自己对道教文化是一知半解,当场拒绝了。要搁以前,糊弄着教也就糊弄了,钱到手就行。现在万一教错了,人家修炼武功走火入魔,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弹幕热热闹闹的,佘蓝铃看着这些话,心里也特别高兴。   她好口腹之欲,一高兴嘴巴就会想要嚼点带味道的东西。通常是辣条、薯片这些,但到了饭点,就是美味的饭菜。   佘蓝铃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翻出现代的调味料,喊来人送去厨房,让厨房多做一些好吃的。留下她那一份,剩下的送去下属家中。大家同乐!   ——宋朝那会儿就有外卖行业了,厨师自有保温手段。   其中一份饭菜送到常遇春那儿,常遇春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大帅居然关心他用不用餐,还把美味送过来了。这些菜肴肯定是用了大帅手中那种异常味美的调味品。   就在常遇春兀自感动时,一个年轻小伙儿蹿了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姐夫!大帅居然这么关注你!”   常遇春看着小舅子蓝玉那满脸崇拜的样子,轻咳一声:“倒也不算。我猜……大帅应该是每个人都送了一遍。”   但常遇春还是特别开心。   他以前在明教时哪有这个待遇。当时他都不敢和夫人说自己过得怎么样,而现在入了佘家军,当然是很快就把夫人和这个妻弟一起接过来了。   他这个妻弟身手矫健,性格猛撞悍勇,日后定能成为一方大将。   常遇春已经想好了:“如今佘家军暂不征兵。我过两天就带你去见大帅,请大帅破例收你,你就在我麾下先当一小兵。你勇武有力,比之常人更易杀贼,想必能升得很快。” [154]蓝玉:。   蓝玉一开始听姐夫夸他勇武有力、晋升会很快时,骄傲地抬起头:“这当然!打仗不就是打个谁力气大,谁胆子大,能冲在最前面,把敌军冲个七零八落吗!我若入伍,定让其他人好好见识见识何为猛将!”   随后他就疑惑了:“不过……以姐夫你的地位,不能直接给我安排个军官么?那些曲长、屯长什么的我也不指望了,给个伍长、什长也行啊。怎么就让我当个大头兵?”   常遇春笑出声来:“咱们佘家军和其他军队可不一样,你这样的心思可是要不得的。想要什么位置,你就自己去赚军功,谁都是这样,你姐夫我也是。”   他喊来下人去把大帅送来的饭菜摆到桌上,其中有一道汤极其好看,乳白的汤水轻轻晃动,吞吐着澄黄的鸡肉,花椒慢沉汤中,直看得人食指大动。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佘家军不许直接将人安排到军官位置上,一旦出现这种事,我和你都要被罢职。”   说到这里时,常遇春表情一肃:“佘家军从不任人唯亲,你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是做不到,就别进佘家军,我给你留些财物,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别连累得自己犯了军纪,人头落地,还害了我与你一同吃挂落。”   蓝玉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又有些委屈:“姐夫,你这话也太重了,哪家军队的将领没有亲兵,不提拔自己的亲朋啊。有那么严重么?”   “就是有那么严重,”常遇春说,“咱们佘家军与其他军队不一样,你入了伍便清楚了。我只能说,你进了佘家军后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一支军队能够夺得天下,必然是我佘家军!”   “总之,你若是想要什么位置,就自己去挣。我如今的位置也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拿鞑子的人头挣来的。别说是你,便是大帅亲弟弟来了,她也依然会让对方从大头兵做起,我若是给你徇私,今日你当了军官,明日咱们俩得一起被朱元璋那厮捆走,当众执法。”   常遇春拍了拍蓝玉的肩膀:“你记住了么?”   对于蓝玉而言,这些话比任何言语上的斥责都可怕。   他听完后都惊呆了,那股子傲气却也收敛了不少,老老实实点头:“我记住了。”   常遇春便说:“好了,去盛饭吧。”   蓝玉没有先盛饭,他站在鸡汤之前,用勺子滤去花椒,将汤水盛到瓦碗里。   “姐夫,这汤好香!”   “还有其他菜,看着也很好吃。大帅府上的厨子居然如此会烹制菜肴!”   “这些饭菜,我以前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   蓝玉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叹。他仗着手上都是练习武艺练出来的厚皮老茧,不怕烫,硬是捧着那碗汤不愿意放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好口腹之欲,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但当大帅府上的菜肴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不是他不好口腹之欲,是以前那些东西哪里称得上欲望。   *   年轻人吃起饭来特别凶,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常遇春吃起饭来却也不逞多让,毕竟是员武将,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吃个饭都能吃出七进七出的气势来。   蓝玉一边大口大口地吃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常遇春:“姐夫,大帅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嗯?”常遇春夹菜的动作慢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蓝玉顿时坐直了,那一句句话仿佛喷出来似的:“我在外面听说,她免了百姓的许多杂税,譬如捕鱼再也不需要交河泊税了。还专门抽一天出来,请百姓说一说自己受到的苦楚,那她应当是极爱百姓的。而爱百姓的主君一般不爱享乐,这个应该不是我瞎说,戏曲里许多帮老百姓断案,为老百姓惩戒贪官的皇帝都这样……”   常遇春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蓝玉脸上流露出一种……“这大帅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的神情,他指着桌上的菜:“可这些菜,怎么都不像是不贪图享乐吧?我瞧着和龙肝凤髓也不差多少了。”   蓝玉本人其实并不在乎顶头上司爱不爱民,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冲突。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夫的筷子顿住后,脸上表情都狂热了起来:“大帅她就是不贪图享乐!蓝玉你别看大帅吃得特别好,但这些精米白面,都是从她的私库里取出,不费百姓分毫。至于她的私库如何来的,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压迫百姓来的。大帅她这个人的确神秘得很,她……”   一说起自家主公,常遇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语言仿佛有了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往蓝玉脑子里塞。塞得他头晕脑胀。   一顿饭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大帅如何如何神秘”“如何如何心善”“如何如何爱民”了。   这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细节,暂且不必说,只说蓝玉此人听得敬佩不已,嘴都合不上了。   “姐夫!”蓝玉给自家姐夫夹菜,说话时十分神采飞扬:“你方才好几次提到了佘家军的主力部队,我听着那边似乎后勤充沛,火器威盛,是一等一的虎狼之师,这支部队在哪儿啊!”   常遇春尴尬地清清嗓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主力部队在哪,这是你能问的吗?这是军事机要。”   蓝玉用力点头:“姐夫教训的对。这不是我该问的。”   蓝玉眼露期盼:“不过,那主力部队一看就知道是只有精锐才能进入的部队,我日后定要以军功升入其中,如此才是英雄好汉。”   常遇春又咳了一声,给妻弟夹菜:“嗯……我相信你定能成为精锐。”   ——但能不能加入什么主力部队就不知道了,现在谁还不清楚,主力部队是大帅一开始编出来,空口套白狼的。不过,也没人计较这个了。佘家军没有主力部队,那也是一支前景光明的队伍,谁会舍得这时候拆穿然后跳车呢。   “好好吃饭,以后你就知道主力部队在哪儿了。”   ——主力部队在你心里。   常遇春这么腹诽了一句玩笑话。又给妻弟夹了一筷子好菜。   常遇春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带着蓝玉前来见佘蓝铃。   蓝玉为了表现表现自己,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衣,非富非贵,再配上那壮硕的身体,瞧着真是有一把下地干活的好力气。   越临近衙门,蓝玉就越紧张。   他略略压低音调问道:“姐夫,大帅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相处吗?万一……万一我哪里说错了话,冒犯了她,我入不了佘家军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你……还有那主力部队,我真的不能问吗?”   常遇春宽慰他:“不必担心,大帅人很好,她一般不生气,除非你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蓝玉仿佛被攮了一锥子,径直跳脚:“我才不敢这种事情,我要欺就欺元军,欺男霸女算什么好汉。”   常遇春笑道:“那就没问题了。大帅对人没有太多的要求。不过,主力部队你能别问就别问。”   蓝玉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等到了衙门外,常遇春说:“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走上前拉住拉环,轻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们被迎了进去。   蓝玉激动地望着近在眼前的门槛,抬脚一跨的瞬间,突兀地咬紧了牙关。   他想,他还是怕。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大帅,对方看着他,微微皱眉:“你就是蓝玉?年纪轻轻就要当兵?你家里人不需要赡养?还是你已有子嗣,能传承香火了?”   佘蓝铃本人其实对香火这种事情不在乎的,但她知道古人在乎。佘家军不能做那种断人香火的恶事,也不缺这么一个未成家立业的士兵。   蓝玉在来之前,就被常遇春叮嘱过大帅可能会问的一些话了,才听完询问,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题押过。   于是肃然道:“禀大帅,蓝玉家中无父母需要赡养,他们已故去,亲人只有姐姐姐夫。前月刚满十八,尚未成亲,亦无子嗣,然蓝玉年轻,若要成亲,往后有大把时光,蓝玉也不愿汉家江山破碎之际,留下子嗣,使他们再为蒙古人猪犬。”   大帅注视着他,似乎在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蓝玉努力镇定言语:“家姐得知蓝玉欲来参军,十分欢喜,她言若是其他军队,她是断不允我来的,可若是佘家军,能够追随大帅驱逐鞑虏,建立汉人乐郊,虽忧心,却也绝不阻拦。她说,人一辈子,总要去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若我高兴,便去吧。”   佘蓝铃的视线又落到眼前这年轻人结实有力且有着健壮肌肉的臂膀。   她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蓝玉大声道:“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佘蓝铃:“你念过书?这可稀奇了。”   说“稀奇”时,视线就笑着往常遇春那边瞧。   “常遇春,你这妻弟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155]欢迎入伍,士兵:。   常遇春老脸一红。   他的确就是大帅口中那个没念过书的。大帅亲自叮嘱过他,一定要学吕蒙,多看书,这样以后才能成为帅才。   大帅没有斥责他,只是促狭地笑:“譬如之前下蔡攻下后的战报,是殷野王模仿你的笔迹,替你捉笔的吧。一看就看出来了,虽然他竭力模仿你的想法了,但偶尔露出来的属于读书人的措辞,比黑夜里的炮火还显眼。他可是高估了你的学问了,若是替你妻弟代笔,可出不了这种差错。”   常遇春哑口无言,脸上满是心虚。   他这……他不是才刚开始学不久吗?总得给点时间吧!   至于殷野王代笔……这个……那个……主将让副将代笔,也不能说是恶事?   常遇春咳嗽一声,决定跳过代笔的事:“大帅明鉴,我已经在学书学字了,《孙子兵法》也学了大半了,你别信那小子,那小子只懂个《三国志》,还是经常听评书、听说书、看戏曲懂的,他比我还不看书呢。”   蓝玉差点跳脚。   他这姐夫也太过分了,大帅刚才瞧着明显对他有所赏识,姐夫居然揭他短!这是亲姐夫吗!   ——等他日后多磨练磨练,有了社会经验后,回顾今日才恍然意识到,正是亲姐夫才这样说。   此时,蓝玉还是有些发怵的。   怵大帅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也怵……那念书是怎么回事,他该不会要去背那些之乎者也吧?   一想到那些厚实的方正书本,蓝玉就一阵头大。眼瞳颤动,简直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面逢绝路,不跳不行,但一跳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光是站在这里想象,他就觉得难熬极了。   好在大帅此时此刻不来注意他了,而是露着微笑,看着他姐夫:“伯仁,那可真是我小瞧你了。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伯仁是常遇春的字。   常遇春一听大帅夸自己,还用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样的形容,嘴角咧得完全收不住。那暗自得意的样子,直看得蓝玉牙根痒得有些刺痛。   而大帅想了一下,补充说道:“那你可要好好带一下你这妻弟。我军将士,识字读书可是基础。”   常遇春拍拍胸脯:“那当然!俺老常一定好好操练这小子。”   扭头看到蓝玉还在发呆,大掌就往那后脑勺招呼:“发什么愣!还不快谢谢大帅!”   蓝玉“哎呦”一声,疼痛袭来,他这才醒悟,大帅的意思是允许他进佘家军了!   年轻人叫苦不迭。   完了,他肯定给大帅留下呆瓜的印象了!   却又欣喜于大帅将他收入麾下。以及再看大帅神情,对他是肯定居多。   “谢……谢大帅!”蓝玉立刻抱拳拱手:“蓝玉定然好生学习,那些兵法,还有什么史书,都啃下来!”   佘蓝铃点头:“嗯。那我等你学成的那一天。”   又想起蓝玉在史书上似乎有骄兵悍将的名声——但对方具体做了什么,她其实不太记得了。她对明朝的历史不太熟。   但还是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明显这位未来的侯爷如今还是个小年轻,被她这么拍一拍就紧张起来了。   “蓝玉。”佘蓝铃认真地说:“我军重军纪,行军不可自作主张,所谓军令如山,便是火焰烧到身上时,潜伏之人未听到冲锋号角,也绝不能动。你能做到吗?”   “能!”蓝玉在这唯一一个音节上,咬了重音。   佘蓝铃又说:“我军军纪严明,不许欺压百姓,更不许收取百姓之物。哪怕是百姓主动赠予的,也绝不能拿取。你可能做到?”   蓝玉立即道:“能!”   佘蓝铃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欢迎入伍,士兵。”   耳朵在那一瞬间好像长了眼睛,仿佛看到心脏的震颤。   蓝玉突兀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会打上佘家军的烙印了。   *   走出衙门时,蓝玉回首再瞧它,已和来时的情绪不一样了。   那时是有畏有惧的,如今只有一腔热血,要上阵杀敌。   蓝玉杀过人。   常遇春以前做过拦路抢劫的土匪,只是他比起那些烂到家,吃人的土匪,还多了些底线。不吃人,不劫路人只抢商队,一般只拿财不害命。蓝玉跟着自家姐夫,那也是小小年纪就横刀立马了。   ——不然常遇春去哪知道妻弟悍勇,是员猛将。   蓝玉:“姐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仗啊!我快要迫不及待了!不会真要让我背下几本书才能上战场吧?”   年轻人闻战则喜,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并不是很知晓战争的含义。   常遇春正要回答,侧目看见一人,脸上笑容扩大了:“快了快了!我军财神爷回来了!有他调度后勤,大军开拔,迟早的事!”   财神爷?   蓝玉好奇地看过去,就见到一个男人迎着日车向街道撒下的光辉走来,脚步微快,脸上噙着笑,瞧那表情,分明是纯然的喜悦与期待。   常遇春扯了嗓子:“顾阿瑛!!!”   他喊的那人,正是出远门向其他势力兜售水泥的顾阿瑛。   顾阿瑛也见到了常遇春,文人的唇角一勾,手一抬,作了一揖:“常将军怎在这儿?”   文臣和武将这种大老粗不一样,他们的表面功夫一般都要做好。但正是因为表面功夫做好了,一旦撕脸皮后,做事比谁都粗狂——比如朝上殴死大臣。   常遇春这才赶紧抱拳拱手:“顾先生回来,主公定然无比欣喜——她这些时日都念叨着先生,说是没有先生,给底下人赐……送的奖赏……奖金都不敢乱发,生怕挥霍了府库,先生回来又要忙出白发了。”   常遇春非常别扭地把那些“赐”“赏”一类的词换掉。这也是大帅近日要求的。说是要从日常用词开始,改变心态。   大帅自己还当众道歉了,言自己以前不曾注意这方面的事情,自己也用了“赏”“赐”一类的字眼,如今从她开始,改过自新。   ——正是如此上行下效,才让得佘家军中人把此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好听行。   常遇春也不晓得原因,他只知道把“赏赐”换成“奖金”之后,他拿起赏钱……啊不,奖金,便更高兴了。   顾阿瑛听得这些话,便知近日有了什么改动,只是如今大街上容不得他思考,便只是笑着说:“主公实在太过抬举顾某了。某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又看向常遇春身后的蓝玉,扯开话题:“这位小将军莫非是近日军中新秀?端的是气宇轩昂。”   常遇春哈哈一笑,非常自豪:“这是舍弟蓝玉。哈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如今并非征兵之时,我寻大帅是为他寻个特例,让他此时可入军伍。”   顾阿瑛似乎很惊讶:“原来这位身形英壮的小壮士竟是常将军之弟。常人家都是虎父无犬子,君兄弟更胜一筹。军中再添一员悍将,实在令瑛欣喜。”   蓝玉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先生言重了。”   顾阿瑛又笑着夸了几句,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这才说:“我要去寻主公复命了,你们是打算……”   常遇春立刻拉了一下蓝玉:“我带这小子去军营报到。”   顾阿瑛点头:“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双方最后一拱手,便相继沿着自己本来就要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这一日,佘家军军中,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大头兵。   在经过每个白日的辛苦操练之后,夜里上扫盲班,抱着书本龇牙咧嘴地学习。   而这一日,顾阿瑛回归,也带回来了好消息:“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各方起义军都购买了咱们的水泥和土壤固化剂!已开始修路了。”   佘蓝铃坐在窗前,拿着顾阿瑛交给她的财务报表细细看了一遍。   顾阿瑛就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说:“那些起义军初时不愿购买水泥与土壤固化剂,他们言修路靡费巨大,如今道路平顺,不必多此一举。我说此是对骑兵利器,他们才多看一眼。”   “我出行前,主公给了我不少钱财,其中一项便是用于展示水泥路之威上。我为他们修了一段路,又以我携带之劣马让他们瞧到马匹在其上奔跑,容易滑倒。他们这才与我商讨此事。”   顾阿瑛一边说,一边汇报报表上哪一项是贿赂之费——不贿赂起义军那边的人,以他普通商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见到对方首领;哪一项是购置劣马的费用;又哪一项是为对方免费修水泥路的费用。   桩桩件件,都有来处。   佘蓝铃认真看着报表,也认真听着顾阿瑛的话,她突然问:“这一项支出又是什么?看着比贿赂起义军的花销还高。”   顾阿瑛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也是贿赂,但是这和之前那一场贿赂花的钱该分开看。”   他告诉佘蓝铃:“这是结交‘英雄好汉’的钱。”   佘蓝铃微微挑眉:“说说。” [156]强迁:。   顾阿瑛外出的时候也没有闲着,除了兜售水泥,还提上礼物,四处去上门拜访,不论是高层还是低层都拜访了一遍,打好关系,结成人脉,以待可用之机。   “这其中,或许大多数人脉都没有用到的地方,但一旦需要用的时候再去结交,那就晚了。”   顾阿瑛对这一套非常熟悉,不论是在商还是在士,他都不会小看结交朋友的好处。他之前能在蒙元朝廷为佘家军大开绿灯,靠的就是以前结交下来的人脉。   这次去各处起义军的地盘,他捡起了老本行,低声笑语,把手言欢,不能说把人哄成知己,但至少也是个“相谈甚欢的人”了。   佘蓝铃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赞叹地说:“仲瑛,这佘家军若无你,只怕军中发展得事倍功半。”   这世界上舍得花钱的人很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并且及时花钱,当机立断、先斩后奏、有魄力地先把钱花出去的人,就很少有了。   顾阿瑛微微一笑:“也就是在佘家军,瑛才敢如此作为。”   他心里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大帅,他定是要被打成行事作风过于肆无忌惮,十分大逆不道的。   ——当然,如果不是大帅,他也绝不会这么做。他自幼习商事,明哲保身一事,他学得最精通。   佘蓝铃继续看报表。   “这里。”佘蓝铃指着一项填报:“这里写了水泥与土壤固化剂兜售出去后,换取了少量铜钱与多量的粮食、生铁还有马匹。此时正在何处?”   “回主公,这些物件由镖局护送,待进了安丰路,会有我军将士前去接应。”   顾阿瑛说完,佘蓝铃便点了点头:“仲瑛为了佘家军游走四方,还要去行商贾之事,劝说那些起义军首领购置他们从未见过的事物,个中艰辛苦楚,常人难以体会。佘蓝铃在此多谢先生了。”   少女的视线落在下属那略微起皮的嘴唇上,心中略有愧疚。   她寻了个瓷杯子,当着顾阿瑛的面亲自用那雪白柔软,还带着香味的名为纸巾的物见,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了四五遍,这才放入顾阿瑛喜爱的茶叶,泡了茶,亲手递给他:“请喝茶。”   顾阿瑛受宠若惊:“多谢主公。”   佘蓝铃等他抿了几口后,才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一问你的想法。你且判断一下,以咱们现今家底,可行不可行。”   顾阿瑛听到佘蓝铃的话,立刻把瓷杯放下,表情凝重,道:“主公请说。”   能让主公特意这么说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是要全面攻下安丰路了?还是别的原因?   他的脑子已经飞快运转起来,开始盘算佘家军的粮草库存、矿石产量、铜钱丝绸现存多少,够不够主公做一次大规模计划。   “不必担忧,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佘蓝铃笑着止住顾阿瑛的头脑风暴:“我只是在想,以我们现今的钱财,能否在佘家军治下,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这些地界修路?”   这话属实出乎顾阿瑛的意料了:“修路?咱们的路莫非已烂到无法行车了么?”   “这倒没有。”   佘蓝铃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然后三两口就喝完了一杯,颇为豪爽。再看顾阿瑛那边,他那杯茶水还在抿呢。   佘蓝铃:“咱们的路行车没有问题。我想修的是驰道,专程用来战时运粮。”   顾阿瑛表情更凝重了:“驰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修的路,因为驰道既然要方便运粮,那肯定是要尽量修直线的。相当于遇山开山,遇河渡河了。   顾阿瑛开始慎重思考:“既然是驰道,那肯定是要修的。现在省修建驰道的劳力与物资,待到战时运粮草,都得还回来。”   为什么辅兵和正军的比例能高达二比一呢,就是因为在古代,运输极其不方便。你运十万石粮食,路上能消耗掉至少九万石。所以运粮算的是粮食到地方后的实际数量,假若大军需要消耗二十万石粮食,那运输至少得运输三十万石粮食,路况再差一些,四十万石,五十万石都有可能。   要运输这么多粮食,辅兵就绝不能少。   但是修驰道后,粮食的留存率至少能提到运输十万石,只消耗七万石。消耗量依然很多,但比之前好的太多了。   ——而且,顾阿瑛下意识算的是以前那种土路。   佘蓝铃:“对。还有就是,我打算用水泥修路。只修驰道,不修大路。大路需要用来跑马,驰道则是运输。以水泥修路,运输时间至少能少一半,粮食的损耗也能减少到半数。”   顾阿瑛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我竟一叶障目了,水泥铺路竟有这个效果?”   佘蓝铃:“对。”   佘蓝铃盘算着:“不只是战时,平时也能用。可以用来行商队。咱们这儿本来就近淮河,可以走水路。但就不代表陆路不重要了。到时候,将安丰、下蔡这边的粮食,凤阳府那边的藤茶,还有蒙城那边的布匹……都可以运出去。外面的商品也可以更轻易地运进来了。”   顾阿瑛很清醒:“但是,主公,这里还有一个隐患,就是民心。咱们从占有地盘以来,到今日都未曾开过劳役。如今一开就是修驰道这样的大事,恰逢黄河那边元朝廷大量征召民夫,害得黄陵岗附近民不聊生。咱们治下近黄陵岗,人心本就惶惶,我怕有心人会以此煽动百姓,形成动乱。”   提到黄河,佘蓝铃皱起了眉。   黄河挖出石人,挑动天下人造反这件事,名气很大,佘蓝铃再不通明史都听说过这事。就是今年。   再然后就是黄河决堤,沿途无数村庄,无数田地,无数百姓都会被摧毁。   佘蓝铃手里有水泥,水泥能够用来筑堤防洪。顾阿瑛此次出行,得到过主公的叮嘱,想办法让元朝廷购买水泥去加固河防,实在不行,白送也可以,只要对方能够修堤。   ——那个决堤的黄河口不是她的地盘,她也暂时没办法把那处打下来。   然而,元朝廷负责修黄河的人,就算是见识过水泥的坚稳性,也绝不使用这新鲜的物件。缘由为何,佘蓝铃也不懂,反正应该不是因着反贼的东西的缘故。顾阿瑛外出兜售水泥时,从名姓到身份都改易了,装成是元朝廷治下的行商。   总之,黄河还未决堤,但是佘蓝铃清楚,按照历史来讲,迟早的事。   “民心这事确实不该轻视。”   佘蓝铃想起来之前看过的《君主论》,她从中理解出来的东西了。   人心很容易被当下的好坏所影响……   “告知凤阳府及蒙城的百姓,黄河即将发水灾,给他们五日的准备时间,佘家军将强迁他们至下蔡或者安丰附近城郊居住,待洪水褪去再回归。”   下蔡和安丰因着地理位置,会有影响,但比较小,便不需要迁走。   顾阿瑛平静听完,就无法再平静了:“黄河水灾?此事主公是如何知晓的?!”   但是顾阿瑛心底明显已有了答案。   元朝廷此次修黄河,征召了十五万民夫、两万戍卒,没有劳役费用,还要自己管饭,且朝廷还借修黄河为由大肆收税,如此压榨,百姓要么逃要么反,不论是哪个,黄河堤坝都不可能继续修下去了。黄河决堤是必然的事情。   顾阿瑛:“因为劳役……是么?”   佘蓝铃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这边必须以工代赈。”   这话不需要佘蓝铃解释,华夏历史上,早就出现多次以工代赈了。   以工代赈的“工”就从黄河灾民那里来。   就是有点奇特……   “我第一次见到黄河还没发水灾,就先预支灾民的。”顾阿瑛哭笑不得。   佘蓝铃:“你就告诉我,能行不能行。”   顾阿瑛点头:“能行。”   顾阿瑛:“换成别人估摸着不能行,毕竟是强迁。但主公你是民心所向,他们或许心里有嘀咕,且不情不愿,但终究会带上行李离开家乡。而过些时日,黄河发水灾了,他们就知道是主公你救了他们的命,更不会有怨言了。”   佘蓝铃:“那就去干。”   顾阿瑛:“但还有一件事。”   佘蓝铃:“什么?”   顾阿瑛:“普通民众会感激,可那些富商却未必。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商铺财产不愿意离开,想着主公你说黄河会决堤是谎言,说不定为了不离开而偷偷煽动群众。而等到黄河真的快决堤了,他们收到黄河边上民夫起义的消息,立刻用最好的马车,最快的马带上家当离开,便是损失一些铺面他们也能接受,如此情形,主公预备如何作为?”   在这件事上,顾阿瑛不能太多嘴,这已经涉及行政纲领了。   佘家军的底线就是人民,那商人也是人民,如果因为他们冥顽不灵抛下他们,或许以后其他人也会想他们是不是也有被抛下的一天。而如果不抛下他们,就得花费更多人力物力去完成强迁一事。   而且,因为是强迁,而非放任他们自生自灭,那相应的补贴也得到位。商人的补贴和农人的补贴花费的钱财并不一样。   顾阿瑛时刻准备着出主意了,但他得先知道,自家大帅是如何想的。 [157]巨婴:。   大帅的想法只有两个字:“强迁。”   顾阿瑛一怔:“还是强迁?”   佘蓝铃:“对。”   顾阿瑛只觉大帅说出这一个字时,那一双眼睛里,目光犹如锥子般刺出。   “既然在我治下生活,那就是我之百姓。有好处大家一起共享,但是需要听指挥时,也必须听从,绝没有说这个时候还讲究个人意愿的道理。”   顾阿瑛听到这话后,高兴极了:“主公说得对!正是如此!属下这就把事安排下去。”   随后松了一口气:“属下还以为……”   说到此处,顾阿瑛微妙地停顿住了。   佘蓝铃笑着接话:“怎么?你还以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先礼后兵,先好说歹说,什么办法都劝尽了再动手?或者不动手,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顾阿瑛低咳了一声:“以主公你以往的行径,我的确以为……”   佘蓝铃平静地说:“虽说我的确信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命运会因为每个人的性格,替他们安排好适合的路。但是,这和身处势力不一样。我必须对多数人负责,而放任部分人不受管束,允许他们不听指令,这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他们可能会因为那一部分人的擅自行动而受到损害,还有就是,这也不公平,反而会让更多人误以为,只要足够强硬,就能不服佘家军的指挥。”   这个道理顾阿瑛很明白,于是他说:“主公明智。”   佘蓝铃:“然后,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尽量淡化劳役的影响,将我们这一次修路和劳役区分开来。”   佘蓝铃:“其一,不能让百姓,还有我们佘家军自己人认为这次修路依然和以前一样,是苦役,是要征收免费劳力。”   佘蓝铃:“其二,要让百姓自己意识到,他们出了力气,就该拿到钱财。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被剥削的。”   顾阿瑛想了想,试探地问:“比如方才说的以工代赈?然后再管他们吃喝,而不是自带干粮。这样就与黄河民夫那边不一样了。”   佘蓝铃点头:“对。虽然本质上差不多,都是要干活,但是名义上必须区分开来。这才能让百姓相信,我们是真的没有把他们当牛马看待。”   弹幕:【……】   高三生疑惑地看着满弹幕的省略号:“你们怎么了?”   顾阿瑛本来要开口的,立刻闭嘴,识相地腾出地方给大帅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   【没什么,就是膝盖有些疼。】   【原来给钱就可以谈强迫了吗?有点地狱啊。】   【唯有这种时候,我才有主播才高三的感觉,毕竟但凡是社会人,绝对会故意避开“牛马”这样的形容词。】   【好累,想躺平了。】   【大帅,你一定要对你家牛马……啊不,百姓好一点!不不不,也不要太好,不然我看着心里不平衡。】   佘蓝铃的眼睛眨了又眨。明显她还不太能理解直播间里社会牛马的痛苦。   佘蓝铃重新看回顾阿瑛。   顾阿瑛就知道对方交谈完了,立刻进入倾听模式:“还请主公继续。”   佘蓝铃:“还有就是,百姓们不是在劳役,是在为佘家军做贡献,所以,要在路边立碑,谁修了哪一段路,名字都会出现在碑上。并且要刻上:感谢某某做出的贡献。”   顾阿瑛:“百姓对此或许并不会自豪或者欣喜,他们对于名声并不看重。”   佘蓝铃:“我知道。并不需要他们此时看重,只需要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行了。”   顾阿瑛当下收起凝思,转而拱手:“还请主公赐教。”   佘蓝铃:“他们知道有这一回事,就会困惑为什么佘家军所作所为与寻常劳役不同。心里便会留有这道印象,待到日后他们吃饱饭了,可以如唐宋那般,自由出行的时候,再想起这道记了名字的碑,感官就不一样了。倘若有孩子,将孩子带过去自夸己身,享受孩子们的崇拜和惊叹,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当然,这只是一步闲棋,不能作数。立碑这件事,关键点还是着力在与劳役不同之处上。”   顾阿瑛郑重点头,他的语气略微激动:“属下知晓了!这便去安排。”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一定会安排好“喉舌”在人群里,关键时刻引导一下群众意识到劳役与劳役的不同。   接下来,顾阿瑛就一直在忙活了。   修路不是一拍脑子就可以修的。   路定在哪个地方需要丈量和商定,要勘察那条路是否会经过民房、经过田地、经过别人家祖坟。如果的确经过这些地方,便要与所属人家商议能否迁走,迁移费用由佘家军出,如果不愿,那便看看能否把驰道稍微挪一下位置,将之绕过去。   除此之外,他还得做好对四县百姓的接应——强迁的人选和中途护送的人选倒不需要他操心了,这种事由佘蓝铃来决定。   佘蓝铃还定下了一个规定。   *   当被强迁的百姓们到达各自县城的高处时,心里还是有所怨言的。   他们的房子、商铺、田地以及其他带不走的值钱物件,都留在自家,这些,大帅说是有补贴,但也只能补贴一部分。   “为什么要迁走啊?”   “说是黄河要发大水了。”   “哪有那么巧……”   “往年咱们就在淮河边上,十年九涝,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但也不是每年都发大水啊,上一次大水我记得还是七年前吧?今年也不一定会发,万一……”   话没说完,大水咆哮着,轰鸣而来。人们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无法控制脸上那震惊到略带狰狞的表情。   来、来真的?!   大帅莫非能掐会算?!   之前嚷嚷着不肯走,说不可能有水灾的人骤然懵逼了。生怕有谁嘲讽他们说:你们不是不肯走,不是不信大帅吗?怎么,要不干脆从这里跳下去?   但天灾面前,还真没有人有心思去嘲讽这些话了,更多的是直发愣,看着洪水,想到今年的收成又没了,自己的房屋肯定被冲坏了,有商铺的人家想着自己的店铺得花大价钱翻修了,那些带不走的货物全都没了。   下蔡的百姓倒是特别安心。他们在躲水灾的山上时,因着和佘蓝铃在一处,佘蓝铃随时随地能调来物资,他们吃的是和佘蓝铃一样的食物,精米精面还有各类油炸食品,喝水都不必担心水不干净,佘蓝铃有整瓶的矿泉水分发。佘蓝铃自己还时不时走入群众之中,慰问他们……说白了,等待退水的那些日子,下蔡百姓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诡异地……私底下祈求洪水退得慢一些。   待到洪水退去,就是以工代赈的时候了。   各地百姓都十分顺从,劳役就劳役吧!管饭就行!   佘家军说:“不是劳役!是捐路。”   “劳役不管饭,不发钱,但是各位用力气捐路是管饭和发钱的。”   “劳役不会立碑,但诸位为自己家乡捐路,我军将为诸位刻碑,铭记诸位之功。”   “劳役亦不会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分配。大帅有令,今日谁修了多少路,干了多少活,都会记下来贴在告示栏上,你们不用担心不认字,有小吏负责每日念读。必须公开公正公平,多干活的,就能多吃肉!你们记着,从今天起,你们吃的每一口饭,每一块肉,不是大帅给你们的,是你们劳动所得!”   ——这就是佘蓝铃最后定下的规定。   将劳役彻底转化为劳动所得。   *   红巾军中人大都是被迫征去治理黄河的民夫,待佘家军的操作传到红巾军那边的时候,红巾军集体心态爆炸了。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们当民夫的时候天天从早干到晚,被鞭子抽,被监守的人踹,没有工钱,还不管饭,被迫来干徭役,吃食还要自己带。而那个名为佘家军的势力,它底下的百姓也是去当民夫,去修路,凭什么又管饭又管工钱,还能被记下名字立碑,最后,佘家军的大帅还哄着他们说,他们是在劳动,是靠双手挣来的粮食和钱财,而不是佘大帅给他们的。   ——在红巾军这群民夫眼里,那就是哄着!   “我呸!什么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分明就是!”   红巾军中,有民夫与人气得破口大骂:“要说劳动,咱们没有劳动吗!怎么就不能靠双手挣粮食挣钱了?还不是他们有个好大帅?还不是那佘大帅给他们的粮食和钱?”   “有些事儿我不好多说,但那些家伙过得可真好啊,那佘大帅真是把人捧着哄着,听说还退税了!”   “他祖宗的——”   “巨婴!都是一群巨婴!”   凭啥那群巨婴就能碰上那么好的大帅!   恨!   又有红巾军兄弟跑进来:“我跟你们说,还有!”   “还有?!”   “那大帅说,要告诉那些家伙,她为什么修路,说是要让他们知道路修得值。”   “啊?这还要告诉?怎么不把饭喂他们嘴里呢?”   “气煞我也!”   “巨婴啊啊啊啊!” [158]红利时代:。   佘蓝铃开会。   “你们各自想办法,让百姓们知道,这条驰道不单单是佘家军要用,他们也可以用。对于商人而言,他们能够减少路程所花时间,对于普通百姓,亦能使他们多一份收入。”   说到这里时,佘蓝铃停顿片刻,微笑了一下:“你们可以亲自去和百姓说话,与他们交谈,也可以以传言的方式传达,总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但不许只贴告示。”   “是!”下属们立刻应答。脑子也开始了转动思考。   风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下属们的笔尖也是沙沙的,毛笔抹过竹简,落下一个又一个蝇头小字。   ——不用白纸就是因为纸张过于柔软,不适用于开会时速记。   佘蓝铃说:“那条驰道日后定然成为商路,既然是商路,商队便会络绎不绝。自觉有一两门手艺的百姓,就可以在驰道两旁开设小集市,卖吃食卖茶水酒水,或者有什么觉得可以的营生,都可以摆在周边——比如修补衣服、纳鞋底、给骡马打铁掌。盈亏自负。”   于是记录的声音更密集了。   佘蓝铃等了一会儿,等他们记录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说:“我这边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说的,都能畅所欲言。”   ……   会开完了。   散会。   官员起身,向着大帅拱手道别,然后各自去往各自的办公区域,准备开始第二日的以工代赈。   朱元璋人不在下蔡,无法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会议的重点将会有人抄录一份,送去给他,还有其他无法参加会议的官员。   佘蓝铃领导的佘家军颇有唐时风范,要求下属能够出将入相,不论武职还是文职都能胜任。朱元璋本人就是其中一员,既能够操练士兵、攻打县城,还能掌管执法队,培养执法人员。   在收到会议记录后,朱元璋便摩拳擦掌,铆足了劲儿要好好监察这场修路工程里的相关负责官吏,绝不让大帅的好心因为底下官吏的操作不当而出现差错。   朱元璋本人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类型,他手下的执法队,招收的也是硬骨头、牛脾气的那种人。在修路开始之后,这伙人就日日蹲守在修路的路边,还直接找大部队这边支用了帐篷,吃住都在驰道附近,只为了时刻盯紧那些官吏。   ——连吃饭的时候都端着饭碗在附近走动。就差上厕所和洗澡睡觉的时候不在了。   哪个官吏要是敢私自给谁谁多发粮,给谁谁少发粮,不符合“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规定——上报!   谁要是敢克扣粮食,导致粮食下发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上报!   他们和修路百姓吃同一锅出来的饭,因为这些执法人员都是底层出来的,经历过元朝的剥削,知道有的官吏还会在饭食里动手脚,比如不放油盐,他们只要哪一天感觉吃到的饭食味道不对——上报!   而让执法队既高兴又遗憾的是,那些官吏都在兢兢业业干活,没有出现任何贪污或者剥削百姓的现象,到现在为止,执法队还没有“收入”呢。   不过没关系,夫妻一体,马秀英这边有“收入”,勉强也可以算是朱元璋那边有收入了——虽然朱元璋本人出于大男人主义,不太肯承认这种事情。   在修路之前那场会议上,马秀英本人提出了一点:“主公,百姓中农人匠人最多,在驰道旁边摆摊的愿景虽好,但这些农人匠人是想象不到那是好事情的,他们没做过这些营生,只会恐惧与害怕,绝不迈出田地一步。需要有人去教导他们,引导他们看到好处。”   佘蓝铃立刻道歉了——年轻的好处就是再身居高位也不固执己见,敢于承认错误:“秀英你说得对,这方面怪我竟未细想,险些成了纸上谈兵,多亏了秀英你提醒。”   马秀英抿唇一笑,拱手行礼:“主公言重了。这些事情,主公只是因着要给下属发表言论的机会,才不去细想,不然端看主公往日作风,是必然不会有失的。”   不论多少次,佘蓝铃都还是不太习惯这种风气,她夸人是真心的,道歉也是真心的,但因为地位不一样,她一说话,其他人一定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谦虚。   好别扭。   好多时候她其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股子独自逍遥的冲动又一次在心灵土壤下冒头了,悄悄地,顶了一下土块,便又没有动静了。   *   马秀英想到的引导办法,就是在目前正在铺设水泥的驰道附近,开几个小摊子。   售卖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价格低的,有糖果、冷饮、冰甜点这些,价格偏高但不会高太多的,就有烤鸡、烤羊肉串、烤蘑菇、野菜汤,还有各种馅的包子。   如果是以前,说在劳役附近开摊点,那绝对是找和尚卖梳子,纯纯亏钱。但现在不一样了,修驰道在佘家军这里不是劳役,而是工地。百姓手里有工钱,贵的东西舍不得买,干了一天的活,大汗淋漓,给自己买杯冷饮舒服舒服倒也不会完全不可能。   而且就算自己不吃,路过卖糖果的摊子,卖烤蘑菇的摊子,想到家里的老人小孩,掏钱买一两颗糖果,一两串烤蘑菇,也不是舍不得的事了。   摆摊的人,是工地里这些民夫的家属,他们被询问有没有意向来售卖东西的时候,还是很不安,毕竟根据思维定式,谁会觉得修驰道的民夫有钱来买这些吃的喝的呢。   ——这种话听着就很滑稽。   然而,当他们尝试着过来摆摊时,却惊讶发现,来买东西的人还不少。   这些摊主不清楚缘由,佘蓝铃却是看出来了。   因为人流量太大了。   十几万的民夫在这里,哪怕有很多人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喝的,只想默默攒钱,但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想对自己好一些,在那庞大的人口基数之下,也足以形成令人惊叹的客流量了。   摊主们赚到大量的钱是肉眼可见的,所有民夫都能看到那些摊子前面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摊主们归家后,家附近的邻居都能注意到他们家吃肉的次数都比以前多了。这种变化谁不眼红?   于是摆摊的人立刻多了起来。   任何一个空白领域刚被人进军的时候,先行者总能吃得盆满钵满,随便干些什么,钱就哗啦啦的来了。   然后越来越多人被吸引进来,接下来就是大浪淘沙的时代,开始有人亏钱了,但比较少,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进来还能赚钱,更多人闷头往里挤,直到亏钱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势头才能打住。   现在还没到大浪淘沙时代,还是红利时代,马秀英就借着这个红利时代,开始宣扬起了佘家军对于这条驰道的构思:“等它修好了之后,会有很多商队来往。商人也要吃饭喝水的,他们赶路累了,路上吃的都是干粮,看见路旁有刚出锅的食物,肯定会想买。你们在路旁摆摊,就能给家里多挣一笔钱,这是大帅修建这条驰道的缘由之一。”   结合现实,畅想未来,百姓们一下子就对修这条驰道有了极大的干劲。   之前虽然收了工钱,但还是给公家修路,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这是给自己修路。看看第一批摆摊的人赚了多少?眼不眼红?眼红就对了!眼红就修路!驰道修成了,他们也能赚钱!   有了示范点,可比佘家军派人去说一千遍一万遍“路修好了,你们就能多一份收入”来得强。   佘蓝铃看着这个发展,在自己的宝藏“箱子”里翻找,也找到了相似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先富带动后富’啊!”少女直到今日,才因着身临其境,彻底理解了这句话。   先开始摆摊的人赚到了钱,就会有跟风的人,然后跟风的人也赚到了钱,这就是“先富带动后富”这套妙招的使用方法。   懂了。   然后,执法队也美滋滋地有业绩收割了。   就是收割的不是官吏,是那些摊子的摊主。   摆摊的人多了之后,冲突也多了,争吵、抢客人、抢摊位、买卖时做手脚、联合起来涨价,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些都需要执法队去处理。   佘蓝铃把顾阿瑛叫了过来:“仲瑛,你做过商人,这方面你熟悉,你看着调和一下,再立个规矩,把那块地方划个专门的区域出来,规划成商区。能做到吗?”   于是,刚回来没休息几天的顾阿瑛,又匆匆忙忙上任了。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禁止了同一户人家分开摆摊。   “为什么!”   有一户人家,目前有八口人,除了壮实的父母和相对壮实的长男三男去修驰道外,余下的几个人都跑出来摆摊了。   这些人有把子力气专门挑了井水过来卖,卖得比冷饮便宜,又清凉解渴,也有不少人来喝水。   还有的去卖鱼羹、卖烤鱼。听说他们以前是渔民,怪不得做了一手和鱼相关的好吃食。   而这家人里,排行老四的青年廖永安非常有胆气,根本咽不下这口气,在家里其他人都打算不和官府相斗时,他跳出来:“大帅可没有规矩,说不许同一户人家摆摊。大帅还说了,官员若敢欺压百姓,我们是能直接报到她那儿去的!你叫什么名儿,你等着,我要去衙门告你!” [159]防止垄断:。   廖永安是巢县人。   但那是以前。   自从下蔡退税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他们一家子就收拾了行囊,偷跑到下蔡,入了下蔡的户籍。   至于他们在巢县也有户籍这事,廖永安表示不重要,反正佘家军迟早要打去巢县的。反贼不承认元朝廷的户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廖永安一向胆子大,在下蔡这事发生之前,他本来打算带着弟弟直接去占领巢湖,成立水寨。但下蔡给了他另一个活下去的可能,他就来了。   不过现在看,佘家军里也有不行的官员嘛。   廖永安挑衅地看着顾阿瑛。   顾阿瑛却是笑道:“我姓顾,名阿瑛,你若有疑问和不满,自然可以去告我。”   顾阿瑛心里还很高兴。大帅要的就是百姓能主动监督官员,但是以如今百姓对官员闻之色变,胆战心惊的模样,哪怕是面对佘家军的官员,他们也不一定会敢去监督。而如果面前这个青年真的敢状告他就好了,这样百姓们就能知道,大帅没有说谎——她真的能容许百姓监督官员,也接纳百姓状告官员。   顾阿瑛那句话是无意的,但听在廖永安耳中,自然是成了一句威胁。   “你等着。”廖永安深深看了顾阿瑛一眼,似要把他的面容记在心里。   弟弟廖永忠下意识要拉住他这冲动的阿兄,然而廖永安眉头猛地一皱,不轻不重地把弟弟的手从胳膊上扒拉开,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里去。   廖永安要去报官,以佘蓝铃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拦他。所以,负责看管他这一片驰道修建的军官,连给他记私自旷工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在册子上记个请假——哪怕对方都没有正儿八经申请休假。   他听到身后,是其他百姓在吸着凉气:“嘶……”   “他真的去告啊?”   “他疯啦!”   “佘家军确实很好,但那允许民告官,不是说着好听的吗?”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去撞一下墙就知道疼了。”   “没事没事,廖家大哥,我跟你们说,佘家军对咱们百姓好着呢。你们家小子就算去告官,也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被赶回来。”   “也说不定是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佘家军不打百姓,这个你可以放心。”   廖永安越走越快,身后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越来越小。   他的鞋子很旧,还磨破了洞。但他心口没有洞,只有一股气在冲荡。   ——是你们大帅说的!   ——她亲口说,可以告的!   廖永安甚至没有发现,他在那一瞬间,思维更倾向于一种依赖:   ‘你们说,可以民告官的!不要骗我!’   他走到了衙门前,被人客气询问要干什么时,也是不客气,大声地说:“我来告官!”   守着衙门的衙役随口问:“你要告什么?”   廖永安张口说:“我要告顾阿瑛!”   衙役懵了:“你要告谁?!”   廖永安字正腔圆:“顾阿瑛。现在管驰道周边市集的那一位。”   一下子,谁都知道那下蔡廖永安,廖家小子,是个嚣张至极的人物了。   他居然要去告佘家军的官!   *   这是第一例百姓告官案件,佘蓝铃极为重视。哪怕她很看重顾阿瑛,此刻也按照律法来,让他与那廖永安一同坐在堂下,接受询问。   椅子搬来的时候,廖永安有些诧异:“我还能坐着?”   对面点点头:“自然可以。我们佘家军的衙门和别处不一样——当然,你若是想站着也成。”   廖永安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能坐着,谁会想站着呢?   ——更不会想跪着。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此刻堂上公桌之后,还是空的。   衙役注意到廖永安的目光,随口道:“大帅稍后就到。”   顾阿瑛也坐了下来。廖永安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这边,他只是心脏砰砰地跳,瞳孔微微颤动,袖子之下的手掌也在颤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她吗?   是那位佘大帅吗?   廖永安想当面看一看,那个亲口说出民可以告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公案的左侧方,通往后方的帘子被掀开,廖永安猛地抬头,目光移动——他看到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他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她吗?   廖永安惊叹。   好年轻。好健康。好有活力。好……不像一个大帅。   但她的的确确是佘家军的大帅。   廖永安只剩下佩服。   最不像大帅的大帅,带出了一支最不像军队的军队。   廖永安作为原告,先发话:“禀大帅,我们一家只是在多起几份摊子,各自做着自己擅长的活计。譬如我擅长打渔、烤鱼、做鱼羹,我便卖鱼肉。我娘亲经常为家里人揉捏胳膊,按摩肩背,她便支个摊子,为修路的劳工按揉一番,消除疲劳。我弟弟有个把子力气,就去挑井水来这边售卖……然而这位官人一来,就不许我们分开摆摊,要求一家人只能开一个摊子,这如何能行。”   衙门外,有不少百姓过来好奇旁听。   这民告官,可是头一回呢!   那佘大帅竟也真的受审了。   他们一窝蜂似的涌过来,浓眉下的眼睛里,亮出了好奇与惊叹的光芒。   待听完廖永安的话了之后,纷繁嘈杂的议论声就飘然而起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怪不得这人不服气,一户人家只能开一个摊子,这规定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故意折腾人的?”   佘蓝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民可以告官。   民可以议论这些事情而不怕被打击报复。   佘蓝铃问廖永安:“你是觉得……顾阿瑛他针对你们家么?”   顾阿瑛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安静听着。   而廖永安听到佘蓝铃的问话,微微一僵,而后不情不愿地说:“那倒没有。他对所有分开摆摊的家庭,都是一个要求。”   佘蓝铃又看向顾阿瑛:“顾阿瑛,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顾阿瑛拱手:“回禀大帅——”这个时候就不喊主公了。“我之所以要求一个家庭只能支一个摊子,是为了避免一家独大。”   衙门外的百姓听到“一家独大”这四个比较正式的字眼,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讨论声也小了一些。   好在,大帅进一步问了:“嗯?详细说说。”   顾阿瑛就说了。   他经过商,在这方面最敏感不过。   如果允许一家子随意侵占摊位,那比起普通百姓,那些一家十几二十口的家族更占便宜。而同一家族同气连枝,人往那里一站,摊位接连着摆,占尽好位置,其他人家就只能挤在角落里了。   ——这其实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顾阿瑛总结不出来这句话,但他能懂这个原理。   顾阿瑛:“大帅给百姓在驰道两旁摆摊的机会,是想让所有百姓获利。但如果一家人中,多个人有多个摊位,会挤占其他人的位置,同时,一家人肯定会暗中勾结,气出一孔,到时候就算执法队来查询,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问题。只能看到那一片位置有很多个不同种类的摊位。”   其实归根结底就四个字:防止垄断。   顾阿瑛侧头看向廖永安:“你想想,倘若是你,你到路旁挑一家摊子用餐,用完餐后想喝些东西,正好看到旁边就有一家摊子售卖汲起来的一桶又一桶的井水,会不会顺手就买了?喝完井水后,又看到再一边是给人按揉肩膀的摊子,是不是想要清除一下旅途的疲乏?按揉完了就走了,你们一家子包圆了商队的吃食、饮水和解乏,那其他人家呢?”   廖永安一下子沉默了。   他们家开什么摊子,也是由他思考过的,当时想的的确是一条龙服务。但也的确没有思考过别人能不能喝口汤——倒不是过于霸道,纯粹是脑子里没想过这回事。   围观群众也听到了顾阿瑛的话,于是纷纷点头。   “确实。这钱全给一家子挣了,其他人怎么办?看他们家几个摊子生意越来越好,范围越开越大,然后去给他们家当帮工?”   “顾官人的做法没问题啊。这是不能一家子开好几个摊子。”   一般衙门审案其实不像电视剧一样可以在门口围观,衙门门口是必须清场的。但佘蓝铃早早就发布了告示,允许百姓来旁听。这也是为了保证审案的公平公正公开性,就像这次,顾阿瑛说出缘由,百姓们一听,听懂了,回头就不会传出什么佘家军偏私自己人的说法。   顾阿瑛诚恳地说:“所以,这位郎君。倒不是我不许你们一家子合伙挣大钱,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只是作为官员,我也得为所有人考虑。这也是为你们考虑,因为也不一定是你们一家独占客源,也可能是别人家,我不能让驰道两边的市集,便成某几家的天下。”   顾阿瑛:“如此解释,你可服气?”   廖永安垂头想了片刻,而后抬头,看着佘蓝铃:“大帅,倘若我说,我还是不服气呢?” [160]九阳内力祛毒:。   廖永安心如擂鼓。   他想,这位大帅会怎么面对他的不服气呢?是耐心询问,还是敷衍结案?   他倒没有想搞什么故意试探。他是真的有不服气的地方。但同时,廖永安心里也在想,如果真的是后者,他其实也已经够满意了。   官府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然后,佘家军的大帅便开口询问他了:“你还有哪里不服气?说出来,我和你还有顾阿瑛一同探讨。”   廖永安的眼睛陡然亮起,此时此刻,他说出之前的难处时,语气间竟有些轻松愉快了——他发自内心认为,解决不了也不要紧了。   “回大帅。小的认为一家三口摆一个摊子可以此谋生,可若是一家八口摆一个摊子,那赚来的钱如何维持一家子生计?是否能对此额外开恩?”   佘蓝铃听完之后,那颗被现代知识洗过的脑袋,第一反应居然是:现代不仅是简体字便利,说的口语也便利。这要是在现代,一句“不要一刀切”就能概括那长长一段话了。   随后,佘蓝铃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的确要考虑各家情况。”   佘蓝铃略微沉吟后,说:“你瞧这样如何,以后驰道两旁的摊位分为两种,一种叫‘常摊’,一种叫‘流动摊’。常摊的意思是常年固定在一个位置的摊子,每家每户都只能留有一个常摊。至于常摊售卖什么,看各家想法。佘家军不做规定。”   佘蓝铃说着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认真听。从堂下的原告、被告,到县衙外的百姓,听着她对于“额外开恩”的想法。   “而流动摊,就是位置不固定,如水流动的摊位,按日或者按周轮换。先来后到,谁先来,谁便能先得位置。但是自家的流动摊不能在自家的常摊附近。且不能连续三日都挤在最好的位置。”   佘蓝铃话语中,对于此事没有过多禁忌,百姓们听得很轻松。便也理解得很快。   “从此以往,常摊每户不得超过一个摊位,流动摊每户不得超过两个摊位。廖永安,你觉如此可行?”   这一次,廖永安起身,然后低下了他的头,弯下了他的腰,平铺直叙地说:“廖永安再无异议。”   随后又转身,对着顾阿瑛躬身:“顾官人,小的未曾询问官人政策真意,便指责官人擅用职权,实属不该……”   顾阿瑛:“不。”   佘蓝铃:“不。”   两人一同开口。而后佘蓝铃对着顾阿瑛微微颔首,顾阿瑛便代替主公,向廖永安,向外面的百姓发言:“此事我确实有错,我直接改动政策在前,改完之后,不及时与你等解释在后。这是我之罪过。你无罪。”   顾阿瑛起身,对着佘蓝铃拱手作揖:“大帅,瑛自请降职一等,以儆效尤。”   佘蓝铃:“可。”   *   廖永安回到驰道边上时,立刻引发了骚乱。   “廖家小子!你真去告官啦!”   “真的。”   “现在已经告完了吗?”   “当然,我都回来了!”   “他们是不是对你告官很不满?那些衙役是不是很凶?是不是要打你几棍子才允许你告状?!”   “没有!都没有!那些衙役一点也不凶,也没有不满,也没有打我,你们看我是不是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   “真的啊!”   “他们还给我搬来凳子让我坐着告状。”   “老天爷!还让你坐着?!”   民夫们惊叹震撼,稀疏淡薄的日光照射下来,竟也能照亮他们大张的嘴。   廖永安十分肯定地点头:“是坐着,坐得还很舒服。”   这下,百姓们都相信了:原来佘家军真的允许民告官啊!   *   【主播!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整个安丰路打下来啊!】   【是啊是啊!小小一个安丰路!今年拿下来怎么样!】   【我想看打仗!!!】   这些弹幕发出来的时候,佘蓝铃都没有关注,她正在和殷天正对打。   她的鹰爪擒拿手已经练到一定火候了,于是那柄眼镜蛇转轮手枪便又重新插回她的腰间。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她正用鹰爪擒拿手死死掐入殷天正的肩头,五根手指顺着肉捏进骨头缝中,指尖力道极重,遇金能断金,遇玉能碎玉。   不过遇到殷天正,他有深厚内力护体,只是被放了血,倒不至于骨头断裂。   佘蓝铃眼神一利,脚下用劲,身体往前推压,直将殷天正用力压制在墙上。   “砰——”   后背与墙壁的撞击声说不出的沉闷。   不过殷天正当即抬脚,对着佘蓝铃的腿脚就是踢踹过去。佘蓝铃不得已后退几步,因为她从练武开始,专注的都是手法上的功夫,没怎么练腿法,不躲,很大可能就是骨头都要被踢裂——这还是殷天正脚下留情的结果。   佘蓝铃看了一眼时间:“今日就先到这里了。”   殷天正拱手:“是。大帅。”   随后抬起手,按揉着自己又疼又麻的肩膀,对着佘蓝铃笑了一下:“大帅极有天分,才多长时间,这鹰爪擒拿手便练到如今这境地了。若非腿法上差了点儿,被我窥到破绽,今日我要逃脱你的鹰爪擒拿手,非得留下一块肉不可。”   佘蓝铃其实也很惊讶。   但她很快就自己找到了原因:“是我练的内功比较好。我练的《九阳真经》,只要能碰到你,手上运转了九阳内力,你自然很难挣脱。若是纯看掌上功夫,我还差得远。”   佘蓝铃说完这句话后,就去看弹幕,看看直播间的观众在讨论什么,然后就被满屏的“打仗”糊了满脸。   佘蓝铃百思不得其解:“你们爱看打仗?那血肉模糊的,有什么好看的?”   殷天正听到“打仗”的字眼,微微侧过头,看向佘蓝铃那边,就静静站在原地不走了。   【刺激啊!】来自现代的观众说着轻飘飘的话:【这可是真的打仗,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   【我就想看火并。】   【而且打地盘,收地盘真的很爽。】   【主播主播!今年能不能打下整个安丰路啊!】   佘蓝铃:“今年内想打下整个安丰路,有些不自量力了。”   殷天正听到前半句时,已经打算发声劝阻佘蓝铃了,听完一整句话后,不禁又想笑了:他真是杞人忧天,在这方面大帅从来不会冒进。   佘蓝铃告诉直播间的人:“我底下也就四个地盘,洪水灾害刚过,收成都毁了,现在全靠咱们这边托着底。再出兵打仗,能赢肯定能赢,但打下来后的治理就是个大问题。”   直播间里顿时连片的【好可惜……】。   又有人问:【那大概要修养多久啊。】   佘蓝铃:“明年就能修养结束了。”   佘蓝铃没有大喘气就接着说:“但是要打下整个安丰路,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两到三年的时间,就打一条路?!】   佘蓝铃点头:“对。难的不是把地方打下来,难的是治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可不能急。”   佘蓝铃吐槽:“而且,你们以为这是在玩什么策略游戏吗,鼠标点点点,就能收服一座县城,然后县城放在那里,就能自动变成后勤提供地点吗?每次打下新地盘,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人口、户籍、田地、赋税……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啊这个……】   【哈哈哈,主播加油,那个,我家香炉的香快烧完了,我去换支香,先下了!】   天已正午,日光明耀,佘蓝铃眯着眼睛看弹幕,本来正笑着,突然笑容一顿,一拍脑袋:“嘶!我居然把这事忘了!”   佘蓝铃转头:“无忌!来一下!有件事要你和我去做。”   她喊叫了两句,张无忌就从外间大步进来,到了面前,拱手:“大帅。无忌在此。”   佘蓝铃问他:“你的九阳真经修炼到什么层次了?圆满了吗?”   张无忌:“回禀大帅,还未圆满,但也修到七层八层了。”   佘蓝铃不禁感慨,不愧是武侠小说主角,天赋就是好,她现在也才修炼到第二层而已。   佘蓝铃一把抓住张无忌的胳膊:“那走,我有个事需要你的九阳内力。”   说完,她和张无忌就消失在殷天正面前。   殷天正:“……”   索性直接盘腿坐下,打坐恢复内力。等着大帅和外孙回归。   佘蓝铃带着张无忌来到了综武侠世界。   张无忌看到眼前一晃就换了景象,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便抓着一根垂下的柳枝:“是真的。”   佘蓝铃:“当然是真的。”   张无忌露出好奇神色:“大帅,我们这是在哪?又去哪儿?”   佘蓝铃:“在哪儿这事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在江湖里就行。”   这回张无忌的眼眸里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悟的情态:“是。无忌晓得了。”   佘蓝铃:“我们接下来要去拜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独子之前被女魔头掳走,强行喂了罂粟。我需要你用九阳内力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罂粟的毒从他体内祛除。” [161]给个痛快吧:。   【啊?《九阳真经》还能治罂粟的毒?那是不是其他毒品也能……】   【理论上是可以的,《九阳真经》至刚至阳,专克各种寒性及阴毒内力,还有毒功。张无忌原著练成九阳神功后,就把玄冥掌毒驱逐出体内了。】   【还有麻药,那个……十香软筋散就是麻药,他中招后,用七天才驱逐了体内三成的毒素。麻药是作用于神经上的,罂粟那个……也能算是神经毒……吧?】   【那玩意的危害性不是生理成瘾加上精神依赖吗?九阳神功还能除毒瘾?】   【试试吧。要是真成了,就是功德无量了。】   佘蓝铃的想法也是这样。   能成当然是最好的,不成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试试再说。   两人纵身跃起,运起轻功,赶路了一段时间,来到蜀地丐帮分坛。   石观音抓走的男人几乎都是正道侠士,其中就包括了丐帮一名传功长老的弟子。   那弟子在剧情里是无名无姓的背景板人物,是石观音那处魔窟里,低头扫地的麻木少侠之一,但在传功长老这里,是当亲生儿子对待。而亲徒弟在大漠失踪多年,本以为死了,如今活着回来,该是喜庆之事,可也不知道那石观音给他下了什么毒药,每过一段时间,他便满地打滚,拿脑袋撞上:“给我……给我……”   撞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歇。   可问他要什么,又说不出来。   后来传功长老求到江湖上一些修炼了寒冰内力的人头上,请人每过一段时间来为弟子输送寒冰内力,冻得人直哆嗦,可算是稍微止了那癫态。   可如此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也找过江湖上的名医,但都找不到病根,还有人猜测是石观音给他下了控制他的药物,现在没有解药就发作了——江湖上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传功长老愁得白发都多了不少。   正苦恼着,有小乞丐奔进来说:“长老!外面!佘神医来了!”   “什么?!”   传功长老惊喜万分:“快快请……不!我亲自去!”   弟子受难这段时间,他第一个想请的就是佘蓝铃,然而这位佘神医比陆小凤和楚留香都还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要她不主动出现,谁也找不着她。无奈。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别人相看了。   “佘神医!快请进!不知神医来此有何贵干!”   传功长老大步一跨,来到佘蓝铃面前,脸上挤出了十二分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之前还为徒弟的情况而忧虑。   他原本是要好好招待佘神医,随后再提徒弟身上怪病一事。但让他惊讶且惊喜的是,佘神医居然主动问了:“长老,你那弟子近期身上是不是发了怪病?比如撞墙,在地上打滚,极度渴求某一样东西,但你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是如此!”   传功长老振奋不已,身上的衣服布料也随着身体的颤抖而震动。   “佘神医!敢问这是什么缘故?是否有治?”   佘蓝铃问他:“长老可知道罂粟?”   传功长老神色凝重起来:“知道。蜀地常以罂粟子作粥,这罂粟……可是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就完了。他们蜀地人喝罂粟粥养生是常态啊!   佘蓝铃惊讶:“……罂粟粥?还有这东西?”   传功长老:“自然是有的。”   他开始解释这是养生相关的东西,而弹幕那边迅速网络搜索后,热心网友也告诉她:【有的主播!宋朝那会儿可流行了,苏轼还写了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   【不过罂粟煮粥,只要不长期吃就没有问题。因为他们用的是罂粟籽。罂粟籽本身没有致瘾毒素成分,吗啡含量极少,一般来说,你吃罂粟籽要想吃到成瘾,得吃五汤匙这么多。】   佘蓝铃便对着传功长老稍微解释了一下:“罂粟粥没有大问题,但是能不喝还是别喝了。至于你徒弟这样疯魔状……的确和罂粟有关,但我不会详说,我怕传出去,有心人会以此制药。你只需知道,绝不能让你徒弟吃到罂粟。”   传功长老赶忙点着头:“明白了。此事我绝不会传出去的。那……我徒儿可还有救?”   佘蓝铃温和地笑了笑:“我是治不了了,但是凡事有专攻。这位张神医对于毒物一类研究颇深,得让他看一看,瞧一瞧,若他说能治,就十拿九稳,若他说不能治……恐怕这天底下,很难有能治的了。”   ——除非她能抽到什么修真界、地仙界,搞点洗筋伐髓的丹药……诶,等等,如果是这样,《易筋经》是不是有效?《九阳真经》也有洗筋伐髓的效果。不过这两样东西,也不是说练成就能练成的。   佘蓝铃的脑回路越发活跃了。而传功长老是语气越发活跃了:“张神医!!!”他半点都没有因为张无忌如今年纪小而小瞧他,“还请张神医瞧瞧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救他一救!”   张无忌也不自谦,上前道:“若能治,我定然不留余力。”   三人走到那丐帮少侠所在的屋子里,看到少侠被绑在柱子上,唇色青白。   传功长老叹气:“我寻了高手为他渡入寒冰内力,稍微压制了他的情形。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拿绳子绑着比较好。”   说到这里,传功长老就庆幸自己这段时间焦头烂额,完全想不到那传闻能养身体的罂粟粥,不然给自己徒弟喝上一碗,只怕病情就要加重了。   每每思及至此,便心有戚戚。   传功长老脸上已挤不出笑容。他只道:“我本想着,再寻一段时间办法,若是实在找不到,我便一刀了结了他,给他个痛快,也好过这样不人不鬼的。”   弹幕都被吓了一跳:【嘶!这么狠的吗!不愧是江湖中人!】   那少侠也听到了师父的话,他身体轻颤,却没有抬头求饶,只是垂着脑袋,似乎也不抱希望了。   张无忌看到病人,立刻快步上前,先扣住对方手腕把脉,随后才说:“把他放下来,我用内力试试。”   传功长老当即把人放下来,丐帮少侠此刻还有神智,便挣扎着盘腿坐下,张无忌坐在他身后,手贴着他背部,将九阳真气传输而入。   那厚重又阳刚的内力令得传功长老暗暗称奇。   纵观整个江湖,能在张神医这年纪有如此深厚内力的,实在找不出第二人。   佘蓝铃则在看这间屋子,看完她就大概明白为什么传功长老宁可杀了徒弟了。   这间屋子里,地上、墙上、柱子上,都有着明显的抓痕,估计是毒瘾发作的时候,那少侠反复抓挠的。   有些角落里,还有着干涸后的血迹。血迹穿过墙角、柱身,延续了至少半尺,这样大片大片的血迹还存在了很多地方。   更令人有些说不出话来的,是少侠盘腿而坐时,露出来的手腕,上面的肉都被咬烂了。   弹幕也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们改了之前的话:【突然觉得,如果九阳神功真的治不好,那还是给他一个痛快吧。】   看着好疼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盏茶。   一炷香。   一刻钟。   少侠身上起了白色蒸汽,似从骨髓深处蒸腾而出。他接受九阳真气,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   “啊——!!!”   他发出惨叫声。叫声让佘蓝铃和传功长老心中都是一惊。   在他身后,张无忌脸色瞬白,牙关紧咬,已是满头大汗。   他的至刚至阳的内力在对方体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过经脉,转过骨骼,转过五脏六腑,那少侠脸上和身上青筋暴起,犹如无数条无头无尾的青蟒起起伏伏,在他身上紧紧缠绕。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罂粟是毒品的缘故,佘蓝铃总觉得空气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差不多过去半个时辰,少侠猛地一抽搐,张无忌也缓缓收回双手,慢慢平复气息。   传功长老紧张到双拳紧握,指甲嵌入皮肉之中都没有发觉。   他连开口问都忘了。只是一个劲看着自己徒弟和张无忌。   佘蓝铃问:“如何了?”   张无忌说:“毒藏得太深,而且……根深蒂固,难以祛除。只能日复一日慢慢抽丝。”   佘蓝铃:“但是是有痊愈的一天的,是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听到大帅这个问法,他仿佛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急切感觉,就仿佛,大帅极其重视这件事。   张无忌当即点头道:“是。但祛除过程中不能再碰罂粟,如这位少侠身上的毒素,我全力以赴,大致要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治好。”   传功长老此刻是无比的激动:“张神医!还请你救我徒儿性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论神医收取何等代价,我都定会做到!”   张无忌却是侧头看向佘蓝铃。   他医者仁心,不在乎耗费四十九天真气去救一个陌生人。但是他同时也不是一个人,他在佘家军中任职,他身后还有一个后勤部队,把时间和真气耗在外人身上,还得看他们大帅如何想。   传功长老看出来张无忌的态度——唯佘蓝铃马首是瞻。他的眼中渐渐升起疑惑与愕然。   以他的眼力,能看得出来这位张神医比之佘神医内力深厚太多,其医术也不比佘神医差,可对方竟然将自己放得比佘神医低。而且不是低一层两层,是低很多很多。 [162]毒:。   于是,传功长老又祈求地看向佘蓝铃。   这真的是他这段时期以来,唯一的希望了。   他找过江湖上很多知名神医。   比如那“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的“杀人名医”平一指。对方摸完他徒弟的脉,就直接了当地说:“治不好。你给他一个痛快吧。”   还有那毒手药王的传人程灵素,她医德纯粹,行事耐心,一点一点试探着提取毒素与解毒,七天七夜后,叹息:“抱歉,我学艺不精,这等奇毒我解不了。只能拖着。”   他还咬牙闯了恶人谷,寻找那恶人谷神医万春流,对方瞧完这病症后,说:“你把他留下来,我细细研究一段时日。”这要是其他名医说这话,传功长老就把人留下来了,但这是万春流所说,传功长老当即变得机警起来:“多谢万神医,我再带我这徒儿去别处看看。”生怕徒弟被当成试药的了。   总之,几个月过去,他看不见一点希望,直到佘蓝铃带着张无忌到来。   而那接受九阳真气拔毒的丐帮少侠,此刻暂且出现了清明。   他眼底也有希冀,却不敢多说话,只是挣扎着爬起来,对着佘蓝铃和张无忌恭敬地施礼:“今日多谢二位神医施以援手了。佘神医这是救了我第二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贱命一条,神医若有差遣,在下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佘蓝铃开口了:“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赴汤蹈火。”   丐帮少侠当即道:“神医请说!”   佘蓝铃坦然说道:“我需要知道我这朋友的内力能否彻底拔除罂粟之毒,我需要你助他验证。这四十九日里,无论你多痛苦,都不能再沾染一丝一毫与罂粟相关的东西,哪怕那种感觉会把你逼疯,会如同有刀插入骨头中搅弄,一根一根抽出来,又或者是蚂蚁爬行在你伤口里,痒到想将血肉掏出……不论是何种痛楚,你都只能忍着,你可能做到?”   丐帮少侠下意识抖了一下。   他亲身体验过罂粟之毒发作时的样子,他觉得世间最残酷最狠毒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了。但是……   “我能做到。”少侠轻声说。   他必须做到,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摆脱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机会。   佘蓝铃:“行。那你跟我走吧,四十九日后再回来。”   这是一笔一眼就能算清的账。张无忌是主角,把他留在综武侠世界四十九日,那需要花费的奇迹点就要上万了。但丐帮这位少侠不一样,他只是一个路人,把他带去元末,花费的点数会少很多很多。   “是。”丐帮少侠对着佘蓝铃抱拳行礼。而后转身对着传功长老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徒儿不孝,累得师父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徒儿四处奔波,如今幸得佘神医与张神医垂怜,徒儿要离去一段时日,但徒儿定然会忍住不食用罂粟,四十九日后归来,再行孝敬。”   传功长老:“去吧。”嗓音暗哑。   他想交代很多东西。   比如一定要忍住,不能吃罂粟。   比如去了两位神医那边,人一定要机灵,要手脚麻利,懂得干活。帮神医打扫家里,整理药材,不要傻呆呆地坐着。   比如,带一些川蜀的食物走,想家了就吃一些。   但最终他只是又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拍拍自己徒弟的脑门,然后看向佘蓝铃和张无忌:“我去为二位神医准备骏马!”   佘蓝铃:“不用。”   然后她一手一个胳膊,就直接消失在传功长老面前了。   传功长老颇为震惊。紧接着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瞒死这个秘密,不然不仅是神医永不得安宁,就叫丐帮都要被想要探查神仙隐秘的人七进七出了。   传功长老更是想到了前段时间,江湖上关于陆小凤那件天衣沸沸扬扬的传闻,脸色登时一变。   陆小凤和佘神医交好。而佘神医刚才光天化日下带着另外两个人消失了,陆小凤那件天衣哪来的,就很明显了。   胸口不断起伏,传功长老深呼吸,内力疯狂运转,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呢喃这么两句后,他扬起轻松的笑脸出门,有人问他徒弟去哪儿了,他就笑着说:“佘神医带他去治病了。”   要是还有人问怎么没看到几人出门,他就还是笑着说:“神医的轻功也绝世无双,还能让你们看到?”   于是旁人便没多想了。   ——说得不好听点。他们就算去想神医是不是被传功长老私底下剁了,都比想到他们凭空消失的可能性大。   *   对于张无忌和那丐帮少侠而言,就是一晃神的功夫,他们眼中的丐帮屋子,就换成了一处练功房。   丐帮少侠瞪大了眼睛。   因着刚转换了时空,在他这样的习武之人眼中,新时空的一切事物都好像琥珀里的虫子,凝固在画面中。   练功架上的刀枪剑戟是凝固不动的。   室内打坐的白眉老人是凝固不动的。   鸟雀从窗外飞过,在那一瞬间,翅膀是凝固不动的。   远处炊烟升起,亦是凝固不动的。   但也只是过了一息,鸟雀翅膀扇下,扑簌而去。炊烟袅袅,又在风中迅速散走。室内的老人起了身,对着佘神医一拱手:“大帅可算归来了。”   丐帮少侠本是有种疑真似幻的感觉,不知自己正遭遇着什么,脑子都还未运转,听到那声“大帅”,瞬间便清醒了。   “大帅?”少侠更震惊了,他扭头看向佘蓝铃,神色怔愣:“你……是大帅?朝廷的人?”   佘蓝铃:“我是大帅,但不是朝廷的人。”   少侠用最轻的声音说了句:“……造反?”   佘蓝铃:“是造反,但造的不是你们那个朝廷的反。”   丐帮少侠的面孔惨白。他应该还是没有搞清楚,什么叫“造的不是你们那个朝廷的反”。但他很干脆地说:“二位神医,我只是来治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佘蓝铃想了想,这样也成吧。反正能听话,别乱想乱折腾,好好过完这四十九天就行。   而张无忌这边,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   这次穿越时空,冷不丁成为“张神医”,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很震惊、很别扭的。因为过往经历,他的确通晓医术,而他学会的《九阳真经》,练出来的九阳真气,也对寒毒、阴气颇为克制,但神医之名还是过了。   所以,在去给丐帮少侠把脉,以及输送九阳真气时,他心中万分忐忑。   可大帅都在人前那么支持他了,甚至为他打包票,说出如果他治不了,天底下没人能治这样的话。他硬着头皮也得上。   大帅那么信任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特别信任他,在这种信任下,哪怕自己当众出丑,张无忌也毫无怨言。   好在。他撑住了,没有让大帅的话语跌落在地上。   张无忌轻轻舒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丐帮少侠:“走吧。我带你去落脚,再与你详细说一说你那毒素。”   他对着佘蓝铃和殷天正拱手,示意拜别,随后带着人往远处去。声音也越来越远——   “你这毒素与寻常不同。”   “若是蛊毒,游走于血肉中,真气寻到后,驱着蛊虫往外走,将之挤出血肉,便是痊愈了。”   “若是寒毒,则是积聚于骨髓之中,真气将那寒气与毒气排出体内,如烤火那般,慢慢刮弄。”   “若是药毒,则是沉郁于五脏六腑,逼出时很容易伤到腑脏,大多时候,毒逼出了,人也半废了。”   “而你所中的罂粟之毒更可怕。它如烟雾,不止是你的血肉、骨髓、五脏六腑都有,它还盘旋在你的脑子里,缠绕得极紧极深。这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据我观察,你沾上此毒,若我祛除不利,它只需残留——哪怕只有一点儿,就能复发。”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张无忌说着这些话,刹住脚步,他回头,与大帅对视,随后,张无忌露出了认真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在辨人真实情绪这件事情上,没有太多的眼力,但至少这一次,他很清楚,大帅特别特别想找到办法把这罂粟之毒除掉。   是大帅有重要的人中了此毒吗?   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成功,然后,帮到大帅。   佘蓝铃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听张无忌这话,四十九天里,但凡有哪天出了点差错,轻则余毒未清,重则……半身不遂。   而且……佘蓝铃突然意识到一点,《九阳真经》是上乘武功,极考验悟性,能像张无忌这样练到七八层的人只怕是凤毛麟角,指望它来驱毒,很难。   拿最近网上流传的关于钱学森的梗就可以展现出来此法有多难了——人族天阶功法《钱学森力学手稿》,二三十块钱一份,网购就能取到,但是能修炼成功的……嗯,就不要提这种伤心事了。   佘蓝铃叹气。   可惜了……本来还想借此来帮助缉毒警的。缉毒警潜伏当卧底时,会被迫接触毒品,就算成功归来,也已堕入无间地狱了。若是国家能有一名九阳神功大成者为这些人兜底就好了。 [163]保底的种子:。   但是还是有办法的。   炎国那么多人,在十四亿人里赌概率,总不至于连一个“张无忌”都赌不出来。   佘蓝铃私底下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联系,发消息:先试试,能出一个算一个,反正对于缉毒警的数量而言,有一个也勉强够用了。   当然这种人才还是越多越好。但这不是暂时多不起来吗?   国家那边也表示,已经尽量多让人练习《九阳真经》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这方面的天才。   佘蓝铃:“对了,之前张无忌用九阳神功驱毒的内容,我用直播系统自带的录像功能把它录下来了。我现在通过后台发给你们。”   虽然这次驱毒并没有完全成功,但这一次录像依然具有纪念意义。   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那边也表示,将会把这个录像私底下面向还未出任务的缉毒警,以及已经秘密归来,正处于康复期的缉毒警播放,让他们安心放心。   不论如何,国家永远记得他们的付出。也会努力想办法为他们兜底。   佘蓝铃知道,接下来国家那边又得忙碌了。   筛选,挑人,测试,训练。   她短时间内帮不上什么忙。   佘蓝铃退出了后台私聊界面,又打开了系统的搜寻新世界的界面。   反复点开,关闭。点开,关闭。   后台私聊界面,直播间看不到,但是其他界面他们可是能看到的——当然,佘蓝铃关掉直播他们就看不到了。   【主播你这是怎么了?想去新世界玩了?】   【要去哪儿?西幻还是修真,还是赛博科幻?】   【支持修真!想看法术了!】   佘蓝铃摇摇头。   事情还没决定,她没打算说出来。她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更高等的位面碰碰运气。比如那些有神神鬼鬼的位面。   但目光中又带着几分迟疑和担忧。   高等位面太危险了,是不是沉淀一段时间再去比较好?   佘蓝铃最后一次关闭搜寻界面,视线漫无目的地转着。然后她看到了洪水肆虐过的土地,本来光秃秃的泥土上,如今竟已重新长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花。颜色有白有黄,细碎的花瓣在风中轻微抖动。   也许明年洪水再来,它们还是会被冲着。又或者……也许活不到明年。但至少此时此刻,它们是存在于此的。   佘蓝铃低头盯着那丛小花看了片刻,抬起双手拍了拍脸颊:“真是的,我又开始瞻前顾后了。”   说到底,她有责任感,但不算特别有责任感。她本质上还是喜欢玩,喜欢凭义气行事,既然如此,何必考虑太多呢!   人生在世,考虑太多不好。   先把元末这边安排好,然后等四十九天后,把丐帮少侠送回去,她就去高等位面转转!   既然是穿越者,那就得有个穿越者的样子嘛?   佘蓝铃慢慢走向淮河边上,走去新的风景区。今天天气有多好,她脸上的笑容就有多开心。   她在想象高等位面的样子。   那些有着妖魔鬼怪的位面,人参娃娃是不是真的会在山野里跑跳,仙人洞府是不是真的被云雾缭绕?   狐妖真的藏不住尾巴吗?修士的飞剑是不是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天空中划过的是流星,还是修行者的法器?   那些世界确实很危险。但是——   也很瑰丽啊!   佘蓝铃承认,自己喜欢新地方,新的冒险。   佘蓝铃来到下蔡附近的造船厂,看一看造船进度。   她打算从南打到北,水军是一定要练的。   造船厂里,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铺设龙骨,锯木声与敲击声夹杂,细细密密,又急又快。   佘蓝铃摸了摸船身用的料子,她不太判断得出来,但知道肯定是好的板料。   负责造船的船官鼓起勇气小跑到佘蓝铃身边,陪着笑脸:“大帅来此可是有所吩咐?”   佘蓝铃手里还捧着一杯奶茶,奶茶提前放在空间戒指里,什么口味都有,想喝哪种就拿哪种出来。   她就这么捧着奶茶,慢吞吞地吸着吸管,摇摇头:“暂时没有。该吩咐的,我之前已经吩咐得差不多了——这船什么时候能做好?”   船官肃然道:“第一批船大致还有一个半月便能下水试航了。”   佘蓝铃笑着道:“那正好。时间还来得及。”   她注意到船官诧异的视线,也没解释什么,只是继续观察造船状况,问船官:“我之前交代的。关于火炮口径将统一摆放的事情,你们可有记住?”   船官:“有记住。已吩咐下去了……”   说到这里,船官斟酌半晌,还是没忍住提出自己的意见:“大帅,火炮口径一致了,船上能放的火炮数量变少了,这样碰上别人的水军,真的能赢么?”   在元末这个时代,为水军配置船只上的火炮时,基本都是配上口径不一的火炮,因为这样才可以极尽所能地往船上塞更多的炮。   大口径的炮,放在空间大的地方。空间小的地方就塞小口径的炮。把战船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闲。到了打仗时,炮火一放,轰炸起来时场面极为好看。   之所以用“好看”来形容,那是因为……穿越者知道,这样的炮火覆盖是中看不中用。   因着口径不一,炮弹打出去后弹道极为分散,命中率十分低下。   ——这种状况,一直到一战前端才由狮国解决。解决方法就是统一火炮口径。那时大狮帝国的海军被其他国家视为恐怖的存在,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这种情况直到其他国家堪破了狮舰的秘密才有所改变。   “你放心按照我给的方法造船就是。有问题也由我一力承担。”佘蓝铃依旧对船官展露笑意,并没有一丝一毫被质疑的不悦:“具体缘由我很难与你解释清楚,但你放心,我也想赢。我不想输。而我曾经测算过,火炮口径的统一比不统一威力更大。”   船官便对着她的大帅微微躬身。   她从来担忧的就不是需要承担责任,她担忧的是改动之后会不会炮火威力不足,导致佘家军战事失利。现在知道大帅已经测算过了,那就安心了。   *   看完了造船厂,佘蓝铃又想到了粮食问题。她现在手底下的几座县城都近淮河,淮河又近黄河,黄河一旦发水灾,她统帅的地方就遭殃。总不能每次都从现代运粮食来托底。   得搞一些能在山地和高坡种植的粮食种子才行。   正好,今年的水灾反而是个因祸得福的好事。   放在往年的好年,她拿出粮种让百姓种植,就算说尽好话,百姓大概率也会阳奉阴违,又或者外围意思意思种一圈,糊弄人,内里再种水稻。   具体例子看汉武时期的推广小麦种植就知晓了。   佘蓝铃可不敢自比汉武帝,但雄才大略如汉武帝,当年推行种小麦时,好几十年都没能推行成功。   涉及自己吃饭的家伙,农民再老实温顺,都不可能顺从了。在他们眼里,违抗圣旨不一定死,但今年收成出问题,一定会死。   但,反过来推论,今年有洪灾,收成本来就出问题了,她作为佘家军大帅,如果亲口许诺,农人种植佘家军下发的粮种,免税,且有粮食补贴。想来大多数农人都会愿意做一次他们眼里的白用功。   “行!那下一阶段就是种植山地粮食作物!”   佘蓝铃开始思考可以从现代运哪种山地粮食过来。   【主播!主播!老三样啊!土豆、红薯、玉米!】   【但是没有化肥,土豆、红薯、玉米的产量提不上去吧?】   佘蓝铃看了一眼弹幕,说:“再提不上去,那也比水稻小麦的产量高,只是达不到现代亩产两千、三千斤这种程度。但精种的话,五六百斤还是能达到的。当然。大多数百姓都没有精种这个条件,但粗糙的种植应该也能达到一两百斤了。”   【这不是和水稻小麦的亩产差不多嘛?】   佘蓝铃:“对。不过一般百姓都不会太粗糙地对待粮食种植。就算真的粗糙对待了……土豆、红薯和玉米,它们在古代,其实最重要的不是亩产,而是它们可以在山地种植。旱涝保收。是保底的救命粮。”   重点是保底!   而且,这些东西一年能种好几季。比如现在,水灾过去了,种不了水稻了。但是可以种秋土豆啊!   佘蓝铃:“但是有一件事我还很苦恼。比如土豆……这东西好像不能自己留种,要购买种子才行。但总不能我每年都从现代购买种子吧?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呸呸呸!童言无忌!主播少咒自己!】   【主播,这种时候你就该问农学院的专业人士了。】   【我不是农学院的,但是之前不是说二倍体的土豆可以自留种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等到下一代,产量会降低30%-50%不等。而且,好像没有第三代?】   【那还是不行。】   【老老实实块茎种植,以及轮作隔离才是重点。如果担心出现爱尔兰(大)(饥)(荒)那种情况,可以多挑一些品种进行互补。】   佘蓝铃:“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品种推荐?”   于是热心网友们就开始搜索资料了。   佘蓝铃翻出笔记本,开始进行记录。 [164]人和:。   佘蓝铃很快就拿到了现代打赏过来的土豆、玉米和红薯。   是老一些的品种,亩产比起实验室品种而言,算是极低了,但胜在可以留种。   淮河水已然“平静”下来,但此前它奔腾着冲毁房屋与农田,那格外残酷的场景还留存在人们脑海里。   见过洪水泛滥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掉洪水的可怕,那些水流似乎退去了,又似乎还在顺着人们的神经,在那皮肤上、血肉里涌动着。他们只能借由忙碌来尽量不让自己想起那场大水。   文员在奋笔疾书。   武将在操练大军。   百姓在埋头修路。   佘蓝铃心中百感交集之余,也迫不及待地和下属们分享好消息:“我从主力部队那边运来了可以种植在山地中的粮食,亩产与稻麦相似。”   ——这是保守说法,免得说高了,却由于各种因素种不到那个产量,反而会动摇民心。   马秀英最近在忙活着驰道的事情,泥里来,土里去的,驰道的风把她身上打得灰扑扑,又沾了空气中的湿气,衣衫上的尘土便也显得沉甸而有颗粒了。   那双鞋子,鞋面上沾满了泥。还有袜子,也全是泥。   她忙到眉头皱得死紧,以往如沐春风的微笑都淡了不少。   但今日听到大帅口中粮食的信息,终于露出了盛大的笑容:“主公!不知是何等粮食!”   佘蓝铃:“是三种粮食,名为:玉米、红薯和土豆。”   顾阿瑛作为风流雅致的文人,先关注的是玉米:“玉米?这名字倒是好听。是颜如玉之米,也是价比金玉之米。”   马秀英是郭子兴义女,郭子兴是富农,而在这个年代,富农以及中小地主,有时也需要下田。马秀英自己也下过田,于是她听到红薯之名,直接往一个方向想了:“红薯?是否与薯蓣相似?”   周芷若是渔民之女,性子又聪慧,便这样说:“土豆,有个‘豆’字,莫非与豆子有关?是样貌似豆子,还是亩产如豆子那般多?若是后者,便是大帅之幸,百姓之幸。”   丁敏君很不客气地把脸上笑容一收,很不爽周芷若比自己先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坚信自己也能想到,都怪周芷若抢了自己的话头。   佘蓝铃一个一个回答。   “玉米放在此时,若说它比之金玉,也不能说错。其可在山地、坡地上栽种,无需精细打理。水泡低洼地也能种,若是洪水退时,正值玉米下种之机,直接种下便是,不必再多等时日。”   顾阿瑛听完之后,忽然发出了笑声:“这岂不是耐旱耐涝之物?果真是好东西!”   他没有多问一句吃起来口感如何,能否下咽——不是能下咽的东西,他们大帅根本不会大张旗鼓拿出来。   佘蓝铃笑了笑,又带上沉吟:“至于红薯是不是和薯蓣相似,我也不清楚。”   ——薯蓣就是山药。   佘蓝铃:“但红薯可以种在山地,也可以种在沙地,二者口感也不一样。沙地红薯吃起来软甜,倒是山地红薯吃起来带着沙质感,或者说面质感,面面的,甜甜的……”   说到红薯之间的区别时,佘蓝铃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这是穿越者无论如何也脱不掉的底色。元末众人再怎么说红薯的重点,说到山地红薯和沙地红薯时,应该也会从生产事项、亩产数量这些方面来描述。只有不愁吃喝的现代人,张嘴就是两种红薯的口感差别如何如何。   “最后就是土豆了。”佘蓝铃说,“按照芷若你的说法,说土豆是土里种出来的,和豆子相似的东西也没有错。而它的产量确实也不少。”   “土豆可以种在干燥而贫瘠的土壤里,它也是主食之一——或者说,我拿出来的这三种作物。都可以作为主食存在。”   “土豆的生长期比其他作物短一到两个月,而且除了不挑土壤,还不挑天气,寒冷也能活,炎热也能种,山区也能种,光照不足也能种……它也有自己的缺陷,但作为储备粮,足够用来应付天灾了。”   下属们越听眼睛越睁大,那一张张或黑或白的脸,都因为震惊与惊喜而变得好似微微发亮起来。   尽管大帅说的是“应付”天灾,可他们听完之后,竟是不自觉地升起了一丝野望——说不定他们不只是应付天灾,还可以彻底征服天灾呢?   肝胆中也生出豪情万丈。   虽说很快就各自找回了理智,但那片刻的豪气,也足以令他们不惧前路了。   佘蓝铃为接下来的农事定下规定。   其一,因着洪水灾害,今年免税。   其二,愿意种新粮的百姓,可往各处衙门领取粮食补贴。   其三。新粮种植成功收获者,可在新粮收获后,于衙门半价领取来年水稻稻种,且奖励一套铁农具。   “玉米可以在五月播种,十月左右就能收获;红薯也可以在五月种植,依旧是十月左右采收;土豆也能种,种秋土豆,九月份或者十月份就可以开始种植了,种山地上,十月十一月差不多能成熟,过冬的粮食便再添一样了。”   佘蓝铃把事情说清楚,又从自己的登山包里掏啊掏,掏出几十个现代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小册子——里面文字尽量翻译成元末古文了:“农家肥发酵技术手册,你们下发去给各村官,让他们看完后辅助百姓进行农家肥发酵。这里的内容比较浅显,我让主力部队那边尽量不挑需要精细管理的办法。大多数百姓都能用。”   细心点就能看出来,在古代,沤肥也属于知识垄断的一部分。   本地农人会不会沤肥,取决于朝廷地方官教还是不教。运气好,遇上负责任的地方官,那就相当于记住了一门绝活。等年纪大了还能传给子孙。   但如果遇上不负责任的地方官,那就完了。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沤肥这件事,又或者听说过传言,却只把它当成神鬼故事——田里放个屎尿就能提升亩产,这也太假了。   佘蓝铃初听,就觉得农人不知道沤肥这事更假,可细细打听后却发现,越荒谬的事情才越真实。   尤其是热心网友给她查了资料,查到宋朝有处州府,一整个州府那么大,种地的农人居然还保留着刀耕火种的“质朴”。都刀耕火种了,当然也就不会施肥了。   还有一部分农人其实也会沤肥,但他们把这项技术当成传家宝藏着,只传给子孙后代,毕竟这是能提升亩产的保命技能,关键时刻卖出去,说不得还能换钱粮救命。   弹幕表示:【完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好传家的……】   佘蓝铃倒是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想起来一件事:“我以前看见过有人说,自己小时候把‘如何将方便面煮得好吃’的方法当成秘密,瞒了很久很久,直到上网发现这法子不新鲜了,这才把自己的经历发到网上说出来。”   随随便便一个煮方便面的方法,都能被人藏起来不愿分享,何况是沤肥的法子。   【主播主播!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可以尽量减缓土豆的退化!】   佘蓝铃的神色开始发生变化:“快说!”   下属们瞧见大帅又在和神秘存在对话了,而且看着情绪还很激动,似乎……是问到了一些好事?   他们身为下属,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冷静——“顾阿瑛,你说我们需不需要劝主公立个祭坛,给那些……嗯,阁下起些供奉?”   吕本拽着顾阿瑛,压低声音和他讨论:“这时不时地从对方手里拿东西,我担心代价太大……”   顾阿瑛的声音带着些许悠然味道:“不用。既然主公能和他们交涉,心里肯定有底。我们相信主公就行。”   吕本还是很忧虑,他似乎预想到了最坏的状况。好在他也没有自作主张,只是自己在那边一个劲忧虑。   佘蓝铃没注意到吕本这里的情形,她只顾着喜上眉梢了。   【土豆的退化,直接因素是它体内的病毒,但还有间接因素,那就是高温。科学研究表明,土豆在南方退化的速度更快,因为这里低海拔、低纬度且温度高——主播你就在南方,地利不行啊。】   闻听得这句话,佘蓝铃说:“地利不如人和,我如今不就拥有‘人和’,拥有你们吗?”   顾阿瑛等人在心里默默抚掌。   主公真是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而直播间那边,观众仿佛嗑了兴奋剂,打字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一倍。   【咳咳咳,主播,我先说明,甜言蜜语对我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总之,你要是在北方那还好,那边纬度高,温度低,低温会限制病毒繁衍,你知道的。】   【总之,主播你不是能穿越吗,去综武侠世界,找个北方高山建立留种基地呗。等你在元末打下北方,那综武侠的基地就可以舍弃了。】   【然后,一定要记住,基地里种的土豆要留种的话,要在秋播和晚播期间留种,气候冷,不利于病毒繁衍。】 [165]卖粮种:。   佘蓝铃没有没头没脑地冲去综武侠世界。   她手头的奇迹点很多,但也不能随便浪费。不如等丐帮那位少侠痊愈后,把他送回综武侠世界,将此事委托给他。   而新粮推行一事,不出佘蓝铃意外,百姓接受良好——反正都种不了水稻了,那种什么不是种?   佘蓝铃还发现,去种地反而让那些农人情绪比修驰道更容易恢复平稳。他们早就习惯地里种点什么了,哪怕是全然陌生的作物,不知道亩产多少,但至少地里有东西!而不是依旧烂着淤泥。   “还差什么呢?”   佘蓝铃的眉心上多了几道纹路,一看就知道她在思考。   郭子兴一看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郭子兴穿着自己准备已久的那一套白底蓝花印的布衫上前,这身衣服虽旧却整洁,看着就能瞧出本人那“节俭且认真打理自己”的“本性”。   “郭子兴拜见大帅!”郭子兴拱手作揖:“方才见大帅愁眉不展,不知忧心何事,属下可能分忧?”   在郭子兴眼里,这位少女大帅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心思十分纯净了。她从来不玩那种让下属猜自己是什么心思的套路,也不故弄玄虚,正如此刻,他问了,她就很自然地说:“新粮种不是发放下去了吗?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   跟着这样的大帅,于下属而言,的确是非常省心省力,不必费尽心思去揣摩上意了。   而佘蓝铃遗忘的事情,对于郭子兴而言,恰恰好是他的舒适区,他立即就道:“大帅是否忘了……心系百姓的美名?”   佘蓝铃一时错愕,旋即失笑:“亏得你提醒,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对于一个势力而言,做好事不留名绝对行不通。做了好事就必须大声宣扬,像那些粮食补贴、今年免税还有别的福利,都必须传扬出去,而且,不能只用告示这种办法——官方的宣扬永远最慢,必须走民间的野路子。   郭子兴郑重其事地说:“此事交给属下!属下定然让大帅尽快看见成果。”   郭子兴想到的办法是花钱请人传诵这些事情。   市井中的传言永远传得最快,很快,佘家军治下,所有百姓全听说了佘大帅的善举,这种善举显眼得就像是雀群中的老鹰,人们下意识拿佘大帅和以往的官员比,和其他起义军比,都是觉得……   “幸好是佘家军接手了我们下蔡/蒙城/凤阳府/安丰……”   百姓们愈发意识到佘家军的重要性了,于是在佘家军要求他们必须在山地种新粮,平地必须全用来种大豆时,他们也照做了。   当然,还是得有律法条文来兜底。   佘家军新令:谁家不种大豆,连续三次口头警告,到第四次时便收回田地。   “那么大片大片的好土地,为什么一定要种大豆?难道新粮还不如大豆顶饿?”   百姓们疑惑,但不打算询问。   廖永安提议道:“问问村官呢?”   下蔡百姓听到这个提议是吓了一跳。   他们对佘家军的将士和军官已经很不惧怕了,他们知道这些人很和气,对他们很好,还允许民告官。可是……不懂政策去询问村官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廖永安说:“我来问!”   他一马当先,还拉了好几个同样胆大的百姓来做见证。   百姓们就发现了,廖永安问了之后,村官居然十分有耐心地解答了,而廖永安没听明白的地方,村官竟也重复讲解,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   村官告诉他们:“因为洪水退去后,土地会被影响,形成斥卤。”   ——斥卤,就是盐碱地的古称。   “斥卤久积,便会影响作物,难出苗,难高产。最严重者,县城都要因之迁徙。”   百姓中农人最多,一听到“斥卤”这个词,当即也不害怕了,急忙道:“官人,你该不会和俺们说耍笑话吧!”   这这这……怎么会害得我们的田地变斥卤呢!   村官说:“这种大事怎能耍笑。”   那村官又说:“不过不必惊慌,大帅有法子。”   ——大帅有法子。   这五个字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佘家军以及佘家军治下百姓心安的来源。   “这法子就是种桑种豆。”村官的言语里透着骄傲之情:“沧海桑田这个词儿你们知道么?海水里有盐,海水退去后,那地就是斥卤,种不了庄稼,但是桑树不怕盐地,能在斥卤上生长,所以才有沧海桑田这个词!这也是大帅告诉我们的!”   “而种过桑树后,斥卤会慢慢被桑树改变,变成良田。大豆也是一样,大帅说,大豆的效果比桑树还要好。”   ——但只是抗盐性超过桑树。大豆本身的亩产还是会因为盐碱地而降低,收成好时也才百八十斤,如果指望用盐碱地来种大豆维生,十分不现实。大豆也只能种一年,来改善一下土壤。   盐碱地种大豆,山地高坡种土豆红薯玉米,今年就能熬过去,明年还能有储备粮,后年就能重新吃上大米了——前提是黄河不发大水,老天不落旱灾。   百姓们听得很认真。   他们很多地方其实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们很爱听这些。   以前没有人和他们说这些话,以前他们只需要闷头跟着官府走就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只知道做不好做不对就要被罚。   佘家军真好,佘家军会和他们说原因。   廖永安得到答案,带着百姓们离开时,这群人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他们回去,把洪水会带来斥卤,大豆能带走斥卤的消息告知所有人。于是一粒粒大豆种下时,皆为小心对待,只盼着来年有良田。   “来年有良田还是太夸张了,效果没那么好。”佘蓝铃琢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农业知识:“不过我还有印象,不管是桑树还是大豆,都能有作物套种的是吧!”   【可以的可以的,主播你放心!】   【有没有人能够帮解释一下,套种是什么!】   【就是……比如大豆四月能种一季,等它快收成的时候,在株行间种下一季作物,这能够提升土地利用率。】   【哦哦!懂了!】   【大豆最常见的套种作物就是玉米了。套种之后,不管是大豆还是玉米,亩产量都会增加。】   【其实如果种小麦的话,就可以小麦套大豆,大豆套玉米,等到了冬天,玉米得以收获,就挖掉玉米杆,重新种小麦。】   【土豆和大豆也能套种。】   【说到土豆,主播!快记一下,茶树和土豆也能套种,你不是有茶园吗,能多一块地收成土豆不说,还能增加那块地的肥力!】   【桑树的话,套种绿豆、大豆、萝卜、花生和白菜这些作物,是最划算的。因为这些作物不怎么需要施肥。】   佘蓝铃大点其头,迅速将这些记下来,传达给各村官,让他们照做。   村官们都非常卖力记住。   他们本来以为今年都要荒废掉了。没想到,大帅先送来了山坡高地能种的粮食,又手把手教他们接下来可以引导百姓在洪水退去之后,那些洼地、烂泥地去种什么样的粮食。先不说如此做活人无数,就说政绩这方面,他们就白捡了不少功劳了。   白天这么忙忙碌碌就过去了,到了夜里,黑灯瞎火的,又累又困,许多人倒头就睡,也就只有咱们大帅还没谁了。   她不仅没睡,还把顾阿瑛和张松溪叫起来了:“仲瑛,松溪,我这里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干,你们可能又得出差了。”   顾阿瑛:“……”   张松溪:“……”   这一瞬间,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但是当上司给足了出差费用,而且还先发了奖金,还给他们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表明她没有他们不行,这件大事让别人去她不放心,只有他们去才能做好,他们又觉得,自己沉默的这个毛病不治而愈了。   张松溪脸上依旧是那不曾改变的微笑:“不知大帅是要我等做什么事?我等必然赴汤蹈火。”   佘蓝铃说:“只是一件小事,你们把土豆红薯和玉米带上,去那些山地比较多,同样遭受了水灾的起义军地盘,把这些粮种低价卖给他们。不卖多,就卖种子。”   顾阿瑛听完后,缓了缓,脑子被这句话冲得有着疼:“把这些可以山地种的粮食卖出去?主公!这些可是以后咱们出奇制胜的宝贝……”   张松溪听到佘蓝铃的话,却是大笑数声,笑声响亮清朗:“主公此举真是好法子!就该把粮食卖给他们!”   顾阿瑛微微侧目,满脸诧异。   张松溪心情明显极好,笑声散去后,嘴角还是含着笑的:“粮食这种东西,本来就难藏,与其到时候别人来偷,或者用其他方法盗走,伤了士气,不如我们这边一开始表现得大气一些,直接卖种子,谅他们也不会觉得有必要出钱买。但咱们的名声可是打出去了。”   张松溪说完,对着佘蓝铃微微一拱手:“主公,松溪猜的可对?” [166]红巾军鼠患:。   佘蓝铃露出赞许的目光。   “总结得非常对,就是这样——”   佘蓝铃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桌子,交代二人:“起义军首领会买水泥,却绝不会买来路不明的粮种。但你们一定要卖力劝说。就算真劝动他们买了也不要紧,就当为军中创收了。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卖力劝,这样,以后此事‘意外’暴露,咱们才能不落话柄。不会被人抨击……明明有法子能度过洪灾,却敝帚自珍,放任天下百姓受苦。”   佘蓝铃心里清楚,佘家军既然从军纪到起家都与“爱民”有关,百姓便是立身之本,这方面绝对不能被抓住破绽打击,不然必定致命。   张松溪与顾阿瑛齐齐拱手:“遵命。”   佘蓝铃:“而且,你们记住了,我最不怕的就是打仗。其他起义军就算用土豆、红薯和玉米充当后勤,也没什么用。该被佘家军打下来还是会被佘家军打下来。他们先种着那些粮种,反而可惜视为是替佘家军治理地方。”   以佘蓝铃的火器储备,她的确极有底气说这些话。   反正就一句话:放开了卖。   顾阿瑛就放开了说了。   但粮种的确和水泥不一样,之前的水泥很轻易就兜售了出去,这次卖土豆红薯,顾阿瑛说尽了三寸不烂之舌,起义军首领也没几个动摇的。   只除了一个势力,他们倒不是动摇着要买土豆红薯,而是动摇到其它地方去了……   这个势力名为红巾军。   红巾军的势力有很多首领,再说得清楚一些就是,由黄河民夫造反,以韩山童和刘福通为首的那一支红巾军。   他们占领的地盘在颍州,位属江南,而且,一造反就直接打起了兴宋灭元的旗号,立刻引起元朝廷的注意。元廷决不允许江南落入反贼之手,周边城池立刻奋起抵抗,但不抵抗还好,一抵抗,立刻让人深刻意识到,现在的元廷在军事方面有多烂了。   有很多元兵,连矛戟都拿不稳,一对敌就转身就跑,逼得元朝廷只能从东北地区调兵支援江南。   东北到江南,这么调兵啊……啧啧。   佘蓝铃一开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元兵现在真这么垃圾了?   弹幕表示:【是的是的,主播你没听错,就是这么垃圾了。】   【王朝末年的兵大多数都这样,很多时候起义军打天下难的不是旧朝廷,是同样逐鹿的其他军队。】   总之,顾阿瑛来到韩山童-刘福通部的红巾军时,他老感觉红巾军中的士兵似乎在盯着他看,但他一转头,对方就把视线移开。   还有那些窃窃私语——   “这个就是佘家军……”   “是那边……”   “巨婴……”   顾阿瑛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维持得艰难。   什么巨婴?这些人在说什么?   但是想细听又没有那个条件,只能一头雾水地往里走,去见刘福通——韩山童运气不好,起义没多久就被元军抓住,于闹市凌迟。现在这支红巾军部队,只有唯一的头领,也就是刘福通了。   这一次,顾阿瑛是真名上阵。   刘福通给他倒了茶水,他和刘福通聊了一会儿,理所当然,对方拒绝了购买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我能懂仲瑛先生的想法,我也信先生,这些粮食都是好粮食,若是种在山地上,在水灾来临后,至少还有一些田地有粮食收获。只是,我这边正在抵御元廷兵马,无法腾出空来再在山坡高地上多打理几份田地,实在无法购入这些新粮,还请先生见谅。”   顾阿瑛仿佛好言好语地劝:“这些粮食精细有精细得种法,粗糙也有粗糙的种法,它们不必如稻麦那般细理,直接挖坑埋土里,等着长就是,这中途如何打理,我这有完整的法子,刘公且先看一看?尤其这个叫土豆的玩意,越是天干水少,它长得越胖,不必忧心浇水之事……”   刘福通便说:“那你拿来,我看看。”   他是巨富之家出身,自然识字。顾阿瑛到来前也是打听清楚的。对于识字的起义军首领,他就拿出有字的版本,对于不识字的起义军首领,他就拿出连环画版本。   刘福通翻开册子,似乎在看三种作物的种植方法,只那视线,似乎在警惕地审视着册子与顾阿瑛,来回转动。   只是心中冷笑:哪有作物是让人冬季去种的,这不是瞎搞吗。   他把册子拿在手里,纸张夹在指尖,一页页翻动,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册子,假笑:“多谢你们大帅好意了,但我这儿实在腾不出手去种那些粮食……还请见谅。”   顾阿瑛喝干了那一杯茶——视线微下,还能看到茶杯表层嵌着细碎的银子碎屑,像极了银河。   “原来是这样。”顾阿瑛隐藏了心中的喜悦:“既然如此,顾某便不再打扰了。”   顾阿瑛接回册子往外走,有那红巾军的士卒领着他一路往外走,闷头走路,一直没吭气。顾阿瑛也没说话,直到快出颍州城门时,顾阿瑛先微微躬身,用对付成千上万人的友好礼节,友好地作揖:“多谢这位小兄弟带路,我这儿就先走了。”   那士卒手忙脚乱地抱拳回礼,或许正是这一礼,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于是他问:“你这个册子……是你们大帅写的吗?”   顾阿瑛点头:“是。”   “她又给那些民夫准备了什么?”那士卒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话便让顾阿瑛十分惊喜了。   那双细长眼儿的视线在士卒身上扫视片刻,而后面带微笑:“你要看看么,不是什么重要的机密,谁都可以看。”   那士卒却觉愧怍难当:“我……我不识字……”   在绿荫蔽天的城门口树下,顾阿瑛又掏出了一份册子:“无妨,我这儿有连环画样式的,你看看画就行。咱们去树下看,你有看不懂的就问我,我告诉你。”   士卒迟疑:“仲瑛先生你和我见过的那些读书人都不一样,你真和气……”   顾阿瑛不禁又是微微一笑:“我以前也不这样,但去了佘家军,跟了大帅之后,大帅天天耳提面命,说我们这些当官的,要对百姓和气,要好好说话,别吓着他们,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这画儿也是我学着大帅的作为准备的。”   “学着大帅?”   “对。之前黄河闹水灾了,军中要救灾,灾民也要安置,我家大帅便雇人去修驰道——这事儿你们晓得吗?”   顾阿瑛含笑说完,视线就窥探到那士卒脸上表情一僵,于是顾阿瑛的笑容更深了。   士卒:“……听说过。”   顾阿瑛:“当时灾民众多,谁修了多少路,干了多少活儿,那在我们佘家军都是要记录下来,放到告示牌上的。我们佘家军支持干多少活就给多少饭,也不骗百姓,全记下来让百姓看清楚,为什么别人能多分几块肉,绝不是因为对方讨好了军官……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士卒过了好几息,才仿佛非常费劲地说:“没事,先生还请继续说,我只是昨夜偶感风寒,未休息好,今日有些疲倦。”   “原来如此,那顾某尽快说完,不耽误你去寻军医。”   “……军医?”   “是啊,怎么了?”   “你们还有军医?”   “这肯定是要有的,不然士兵生病了还让士兵硬抗吗?别说士兵了,我们辅兵营的军医还有硬性要求,每个月最少轮值一日外出给百姓看病——前些时日了把他们累坏了,别说每个月轮值一日,当时是天天都得拎着药箱子出营。修驰道的民夫太多了,以前也不太看得起病,大帅说了,趁这个机会给他们看看,可不能让工人累垮在驰道上……嗯?敢问……这颍州城可是有老鼠,抱歉,但我听到了老鼠的磨牙声……我比较害怕这些东西。”   “……近期是有些鼠患,先生莫怕,老鼠也怕人,不敢出来的。”   “那便好——刚才说到哪儿了?”   “给服劳役的民夫看病。”   “不能说服劳役,我们大帅说了,他们是正经靠双手劳动的,是工人——老鼠真的不敢出来吗?我又听到磨牙声了。”   “先生莫惊,我在四周看看……没见着老鼠洞,想来会不会是哪里的风声,刮到了什么,听上去就像磨牙了。”   顾阿瑛好似信了,他愉快地微笑着:“那便好。我们继续。” [167]黑玉断续膏:。   顾阿瑛好似忽然回过味儿来,迟疑地问:“小兄弟方才那么问,你们……是没有军医么?”   士卒吞吞吐吐地说:“还没有……”   顾阿瑛便宽慰他:“这种不会没有的,可能还没建起来。我们佘家军一开始也没有,也是快一年了才建好的。”   语气里带着那股子天真的“巨婴”气质。仿佛他真的觉得每个势力都会给自己的部队准备军医。   士卒喃喃地说:“嗯……也许……迟早……”   他自己是不信的,但此刻面对一脸天真的仲瑛先生,他只能这么回复。   士卒:“仲瑛先生,红巾军这边如何不重要,你再说说佘家军吧。”   让他再听听,还能有什么好事。   顾阿瑛便说了:“连环画册子这个还没说完。当时告示牌旁边有小吏在每天念各人进度,但是大帅考虑到每天人挤人地在那里听小吏念字,容易拥挤出事。而且有的时候人多也听不到,便找人来画连环画。不会认字,还不会看画嘛。”   顾阿瑛摸出连环画册子:“我这个就是学的大帅,画了红薯、土豆和玉米的种植方法,不认字的人也能看懂。”   士卒便接过来看了。   他发现,确实很容易看懂,就是……“这,冬天种这个叫土豆的东西真的可以吗?冬天那么冷,作物会冻伤的吧?”   顾阿瑛说:“可以的。大帅说,土豆分为春土豆、冬土豆两种,这冬土豆就是冬天种的土豆——冬小麦听过吧?小麦能过冬,土豆也可以……”   顾阿瑛细细地讲解着册子上的内容,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看着那士卒渐渐瞠目结舌的样子,心里就知道这一次成了。   ——尽管他此次来访没打算埋这颗钉子的。   他的目标是让所有人清楚,顾氏阿瑛代他们大帅前来售卖优等粮种,但势力首领出于对佘家军的忌惮而拒绝购买,以后土豆、红薯、玉米之名响彻天下时,一定要记住,他们大帅很仁慈,得到好东西也愿意为了百姓而分给逐鹿天下的对手,是别人小人之心,不愿意要。   但现在……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顾阿瑛讲完之后,将连环画册子矜持文雅地揣回袖兜中。   那士卒神情恍惚:“这些东西是真的吗?”   顾阿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没必要骗你们,佘家军治下已经在种了。”   士卒:“那我们的首领……他买了多少?”   顾阿瑛慢腾腾地回话:“一个都没有。他说你们很忙,没时间去开垦山坡的土地。”   一句话,把士卒整张脸干出了通红的颜色。   士卒想说话,但说不出口。   顾阿瑛:“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也要回去复命了。劳烦小兄弟送我出城了。”   顾阿瑛把炸弹丢下了就走,徒留士卒夜里在营房中辗转反侧。   靠在窄道那边的同袍睁开迷蒙的双眼:“干甚不睡呢?”   那士卒便在心中努力命令自己平静下来,他睡着了,但心里藏着事,几日后忍不住说了出来:“……你们知道土豆、红薯和玉米吗?”   “那是什么?”   于是士卒就告诉自己的同袍。讲述的同时,免不了提到顾阿瑛说的,有关于那位佘大帅如何对待百姓的事情。   随着言语在他唇齿间一个个翻滚而出,营房里,一双又一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人去说话,没有人去询问,他们只是静静听着。   这个世道,百姓是水,那贪官污吏就是水面上的油,借力而游,不劳而获,肥腻的水波才是常态,君王之舟浮在水上,想要被水载起,非得透过那层层油腻不可。   水面有油,君王之舟的舟底,那也是有桐油的。   可佘家军呢?   他们把油给避开了。他们只接触水,他们不是舟,是鱼。鱼和水融为一体。   在那仿佛死去的军营里,没有灯火,没有交谈,只有那缭乱的夏风,和一个士卒吐出的一声声音调:“佘家军……佘大帅……土豆……红薯……连环画……”   慢慢地,就有人说话了。黑暗里,不知道谁开的口:“……真的有给不识字的人看的连环画吗?”   “有。”   “什么样的啊?”   “薄薄的一本册子,黑白的,没有颜色。”   “喔……”   他们说:“喔……”   而册子里记录的那些土豆、红薯、玉米,他们是信的。有冬小麦,怎么就不能有冬土豆呢?   但首领不信。首领未必不知道冬小麦,但他就是选择不信。   “听说那些民夫,每十日都会有一次大肉吃,上一次是猪肉丝炒菠菜。”   “喔……”   他们说了一个晚上,第二日起来洗漱,去操练时,长空如洗,万里无云,正是一天好天气。   佘家军来的那一位顾阿瑛顾先生只怕已经连夜出了颍州边界了吧。   顾阿瑛回到了下蔡,他保持着愉快的心情面见了他的主公:“主公!有个好消息!”   主公正在下蔡城外的村镇中和行人打招呼,对他们嘘寒问暖。闻得喊声,沉稳地回头:“怎么了?甚么好消息?”   她与顾阿瑛走去一旁,没有环顾四周,只是平静听着顾阿瑛说话:“土豆、红薯与玉米只卖出去一家,且数量极少。”   佘蓝铃微笑了一下:“这算好消息,但不算特别好,你和张松溪外出前就知道很大可能是这个结果。它应当不值得你这么高兴——还有别的事情吗?”   “有。”顾阿瑛说:“我最后见的是刘福通部下的红巾军,刘福通亦拒绝购入粮种,但我与他手下的士卒交谈时,发现那些士卒心向佘家军,大帅打过去时,他们应当会望风而降。”   这让佘蓝铃觉得十分意外:“还没见过,怎么就心向佘家军了?”   还是佘蓝铃:“莫非是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顾阿瑛笑道:“可不是我和他们说了什么,是主公你做了什么,让他们吃味了。”   佘蓝铃这可就听不明白了:“什么意思?”   顾阿瑛:“红巾军那边的士卒,可愤怒和羡慕修驰道的百姓了,在他们眼里,同样是役夫,他们就要受苦受累,惨死黄河边,咱们手底下的人就能赚工钱,还每十天能吃一顿大肉。他们心情十分不忿。”   顾阿瑛:“主公你且瞧着,他们不忿归不忿,心里可惦记着佘家军呢。”   这话,佘蓝铃是信的。   顾阿瑛这人,交友遍地,也就练就一双识人慧眼。他说对方惦记着佘家军,那就绝不会有差错。   只是红巾军现在惦记着佘家军也没用,佘蓝铃如今腾不出手脚去新收地盘。再加上元朝廷已经注意到红巾军了,她这个时候接手,只会让元朝廷把苗头对准这边。   既然顾阿瑛已经回来了,佘蓝铃就放心地指派他去干另一个事情了。   既然顾阿瑛比较懂看人,她就把人丢去监看新粮情况。   ——才刚下种呢。   顾阿瑛又向佘蓝铃讨要了两个人,一个是周芷若,一个是丁敏君。据顾阿瑛所说,这两人共事,可以形成良性循环。于是佘蓝铃大笔一挥,就把人安排过去了。   周芷若的心态很随和,她对丁敏君其实真没什么。共事就共事,来都来了。当然,她也不会输,她还想赢呢。   ——只从原著里,这姑娘一门心思想当皇后,催促张无忌上进来看。她外表瞧着柔柔弱弱的,实际上最有上进心了。   只不过,原著里,她自己没地方上进,只能激张无忌,现在不同了——现在她忙得都忘了张无忌是谁了。   而丁敏君的心态就很爆炸了。毕竟——谁要和周芷若共事啊!她就不能摆脱她吗!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丁敏君也就心里爆炸一下,任务一分配过来,她就埋头开始干了。   难的,不难的,喜欢的,不喜欢的,这两姑娘都在干,反倒是灭绝师太这个当人师父的悠闲下来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干脆干回老本行,在下蔡县中行走,行侠仗义——看到有混混、流民以及做坏事的人,就把人一敲,扭送去执法队。   倒也自得其乐。   然后,灭绝师太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师太如今可算是威风了,想来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远远瞧见师太现今模样,要立刻转身就跑了。”   灭绝师太循声回头:“张真人?”   自是那武当张真人无疑。   张三丰前来,是来应约的:“当初说好了,佘姑娘告知我黑玉断续膏所在,我寻到黑玉断续膏之后,将药膏方子和药膏留一份给她。如今佘姑娘在何方,师太可知?”   灭绝师太对于黑玉断续膏是什么东西没怎么在意,只是随意回答道:“这个时候,大帅她应当在衙门用餐。”   张三丰就对灭绝师太说:“烦请师太带路了。”   一路走着时,张三丰眼中带了笑意。   之前他还担心灭绝师太和佘姑娘相处不来。如今看,他倒是多心了。   ——若真相处不来,灭绝师太这样的人怎么会记住佘蓝铃什么时候用午饭。 [168]硬核申请:。   要问灭绝师太对佘蓝铃的看法,她一开始会觉得,这个小姑娘做事太放肆,太我行我素、肆意妄为了。   断了她的倚天剑,嘲讽峨嵋派忘了抗元大业,不如明教,和她打赌可以让明教弟子脱离明教加入佘家军,赌注是往后峨嵋派要和前明教弟子共事……   灭绝师太那个时候没有直接打死佘蓝铃,第一是当时佘蓝铃身边有张三丰,她动手过了,但是没打过张三丰。第二就是,对方声称和郭襄祖师有旧,又是抗元义士,在度过初时那被愤怒支配了头脑的时段后,后续就无法下手了。   再后面,灭绝师太承认,她被佘蓝铃折服了。   也因此,她多次注视着她们这位大帅。   大帅喜欢有趣又新奇的事情——   大帅会在冬日敲一块冰拿在手上对着太阳比划来比划去,等到那冰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稻草盆子,大帅就会笑得特别开心;大帅会学好轻功后,在树林里穿梭,在夜里踩着屋顶瓦片轻飘飘飞过,也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喜欢飞来飞去,她的轻功现在练得越来越好了,落脚都没有声音,也就不会扰民;大帅发现内力可以疗伤后,完全不在乎内力上的消耗,时常就外出帮人治伤九阳真气不要钱地散,内力耗完了就打坐恢复——这么一来二去,她的内功还练得更深了……   大帅吃不了苦,喜好享受——   让她长途跋涉她是不肯的,最多用轻功飞一段,还不是为了赶路,只是喜欢飞。累了就坐马车。然后发现马车太颠了,就拿出来自“主力部队”的神奇的东西——据大帅说,那叫防震山地车。   让她吃他们这个时代的饭食,她是不愿意的,嫌弃这个年代的调料品苦、干涩、味道不够鲜。   可如果谁要是觉得这是突破口,那就大错特错了。之前有富豪想要讨好这位一军大帅,四地之主,花费大力气去搜集食材,鱼翅、网鲍等海味,燕窝、驼峰、猩唇等山珍,送去衙门,然后就被原样退回了。   马秀英帮大帅起笔了一封书信,信里言辞恳切、语意明悉地对那富豪说多谢他的关怀,但她无功不受禄,不当消受那些山珍海味。   当然,据他们这群军官私底下流传的,真相其实是他们大帅看了一眼就:“送回去吧,让他大可不必那么费心。”   就这一句话,马秀英修修剪剪,细心摘句,围绕核心写出了一封信。   ——大帅只需要说话就行,马秀英需要思考的就多了。   而灭绝师太思考得更多。   她开始庆幸,郭祖师与佘家有交情,还把倚天剑与屠龙刀的秘密告知佘家,此时此刻,峨嵋才能与佘家军共进退,不然,她们哪怕后续加入佘家军,也未必有如今的地位了。   灭绝师太又看向张三丰,心中叹息。   可惜,终究还比不上武当——武当运气真好,那名为张无忌的少年与大帅共过患难,这才将佘大帅引去了武当,让武当派,让张三丰与大帅有了交往。   张三丰本人对此其实没有太大想法。   他并不想图这位佘姑娘什么,知道对方是郭襄看好的家族的后代,再加上对方行事风格让他欣赏,便做个忘年交,对方拜托的事情,他也便十分用心去做。   “佘姑娘。这就是黑玉断续膏的配方。”   佘蓝铃眼睛一亮,立刻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三罐饮料,给了张三丰和灭绝师太各一罐:“张真人,多谢你了,这黑玉断续膏对我很重要。”   黑玉断续膏是金刚门的独门秘方,外伤圣药,俞岱岩瘫痪数十年了,都能被黑玉断续膏救回来,足以看出它的强大。   带回去给炎国!纳入医保!   佘蓝铃把直播镜头移开,对准其他风景,这才正正经经看起黑玉断续膏的药方,这一看,更惊喜了,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完全能实现量产,再一想,很正常,金刚门的功夫以刚猛为主,只怕弟子练功时没少出现骨头上的损伤,黑玉断续膏作为门派秘药,如果药材过于珍贵,哪里舍得给普通弟子用。   ——当然,给他们用归用,普通弟子其实并不知道黑玉断续膏的名字。这是金刚门对这份药膏保密的方法之一。   张三丰从来不是迂腐的人,他还把金刚门里所有黑玉断续膏的存货都打包回来了。   当年金刚门弟子害他三徒弟瘫痪在床,他和金刚门已是仇人,张三丰可不会客气:“黑玉断续膏的消息是佘姑娘提供给我的,这些黑玉断续膏,佘姑娘请拿七成,老道只留三成,以防万一。”   佘蓝铃略迟疑后,便严肃起脸:“那我就不和张真人客气了,我这边的确非常需要它。”   原因就是弹幕里快打出狗脑子来的各大人民医院。   【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申请紧急调拨!我们这里有位消防员为了救人,从四楼的窗口不小心跌了出去,侥幸没死,但粉碎性骨折!急需黑玉断续膏!】   【三茅市第一人民医院这边刚送来了一场重大车祸的受害者,一家三口皆是双腿、胳膊与腰椎都出现了骨折骨裂现象,必须尽快用药!】   【那个……白鸡市这边,有个孩子髋骨出了问题,很难接好,他还是个孩子,要是没有黑玉断续膏,他可能小小年纪就要坐轮椅了……】   【其实国家退役运动员也有需求,不知能否留一部分……】   【军人那边……】   黑玉断续膏的药方的确拿到手了,但是要配制出新药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还得寻找志愿者进行试药,看看配置出来的黑玉断续膏和原版有没有差别。总之,佘蓝铃手头里的那七成存货,就至关重要了。   说到底,谁家医院没有相关的病人等着救命呢。   你永远都想不到,各个医院为了抢医疗资源,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做出什么样的努力——当然,条件和努力都不是针对佘蓝铃的,佘蓝铃早就说过了,她不爱处理这些事情,资源分配永远不要找她。   佘蓝铃拒绝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扯皮、套近乎、道德绑架——如果有人敢对她用的话、人情债——如果有人能够设计得了让她欠人情债的话……之中。   反正,现在一些医院的院长已经亲自手写万字申请书,准备晓之以情了。   动之以理也有——开始拼人脉了。   硬核的也有。   某骨科医院的主任表示:“只要能拨一些黑玉断续膏到本院,我愿签生死状,把我自己的腿砸断试药!”   当然,这种过于硬核的方式被训斥回去了。真要同意了这个,以后医院都往这个方向卷了怎么办,大伙儿敲锣鼓、吹唢呐,等这一折子大戏唱完了,再来谈资源分配?   也许过段时间,会有新闻对此进行报道:某某人员使用了黑玉断续膏,成功从轮椅上站起,我国医学史再添新章……   张三丰把黑玉断续膏送到后,喝了几口饮料,便从椅子上起身,斑驳的光影在他的道袍上轻晃。   “佘姑娘,既然药已送到,老道就回武当山了。老道弟子还等着这黑玉断续膏进行治疗。”   佘蓝铃把脸从黑玉断续膏那儿转过去,面向张三丰:“张真人稍等,我和无忌与你一同回去。让无忌帮你看看俞大侠的情形,让他来用这黑玉断续膏为俞大侠治疗。”   而她也要用直播镜头把这一幕录下来,作为临床实验的影像,传输给现代那边。   张三丰沉思片刻,道:“的确要劳烦无忌孩儿,岱岩已经瘫痪许久,我恐怕只有黑玉断续膏也还不行。只是……佘姑娘你与我们同行……佘家军这边没关系么?”   佘蓝铃:“放心,不要紧,政务方面该交代的也交代过了,暂时没有新的事情,可以离开一段时日。”   反正她以前也时不时去一趟综武侠世界。   张三丰就不劝了。他知道,佘蓝铃一向有分寸。   那位丐帮少侠还要祛除毒素,自然也一起上路。   一行人到了武当山后,俞岱岩还病恹恹地躺在榻上,得知黑玉断续膏找到后,人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多谢佘姑娘告知此药。岱岩感激不尽。”   “无忌,多谢你为我治腿,劳烦了……”   张无忌告诉俞岱岩,他的腿想治好必须把旧腿彻底打断,才能连接新骨头。俞岱岩十分配合:“那就断腿!我能忍受。”   佘蓝铃提议:“我这儿有麻沸散,不如用麻沸散,术时就不会疼了,就是术后待药力消退,才会很难受。”   俞岱岩怀着一种果断的心情,毅然而然:“不,我要感受这股疼痛,它是我盼望多年的疼痛……”   佘蓝铃万分佩服:“既然如此,我就不劝了。”   突然跳出来一条弹幕:【别啊主播,你还是劝劝吧,就算病人不怕疼。但我怕啊,看着仿佛我那两条好腿也在感同身受啊!】   佘蓝铃差点当众没忍住笑出来。 [169]倭国硫磺:。   俞岱岩的腿有希望了。   黑玉断续膏来到现代后,许多人身上那些被现代医学判定为不可愈合的肢体,也有了治疗的希望。   各大医院凭着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黑玉断续膏资源,也用在了各个患者身上。   当然,随之而来的也有麻烦。   比如,在医院闹事“凭什么给谁谁用不给我儿子用”;比如,用了的人里,有家属“灵机一动”,觉得可以借此讹医院,说是“黑玉断续膏过敏”,没有经过大量实验的药就给自己家人用;还比如得知自己这边的医院没申请到黑玉断续膏,不信是缺货,坚定认为对方是想收好处……   这些后续都是国家需要处理的问题,他们从来不拿这些事情来打扰佘蓝铃——毕竟总不能人家辛辛苦苦找了物资,还得负责售后吧。虽然炎国人民总是被其他国家吐槽“……巨婴”,但不至于在这方面真的像个婴儿一样,等着喂饭。   至于俞岱岩接受治疗的录像,也被副录了多份,供各大医院、各处医学校骨科治疗进行参考。   另一边。   佘蓝铃等俞岱岩的情况稳定下来,可以不需要张无忌的治疗后,她与张无忌还有那位丐帮少侠又回到了下蔡。   这一来一回花费不少时间,驰道已经修建完成了——这比所有人预计得都要快,顾阿瑛作为负责调控财务的那个人,私底下对佘蓝铃说:“或许是因为用了水泥这样新奇的东西,再加上灾民比较多,才修得快。”   以后在元末,或者只有再遇上大规模天灾搭配现代物资才会有这样的速度了。   佘蓝铃往驰道那边走,侧头对张无忌说:“我们去看看驰道的情况。”   随后,老远就听到了前方嘁嘁喳喳的声响,像是林中鸟在蹦跳欢喧,水流在游动,叶子在风中响,佘蓝铃与张无忌再走近,那些意象中的鸟叫、水流和树叶响动,顷刻之间化为了人声。   嘈杂而喧嚣,像极了一个岌岌可危,在不断滚落石头和泥块的山崖。   张无忌脸上立刻显出惊愕的神情:“好多人。”   对。很多人。   都在驰道两边的集市里。   他和佘蓝铃都知道这里有集市,也知道这两块地人流量会很大,但现在商队还没有通行呢,就这么多人了?   佘蓝铃找到负责维护集市秩序的小吏,对方一看到她便认出来了,声音万分激动,万分响亮:“大帅!!!”   好在周边都是那喋喋不休的,乱糟糟的声音,这一声“大帅”没有引起轰动。   佘蓝铃问那小吏:“这里人怎么那么多?驰道不是修完了?百姓们不是都各回各家了?”   小吏对此事态度很镇定:“回禀大帅,人多是因为大伙儿在修路的时候都知道这边有个集市,卖了不少玩意,回家后,想买东西时,便会过来看看了。而因为来的人多了,摆摊子的小贩便也没有因着驰道不修而撤摊,渐渐的,人就多起来了。”   佘蓝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看着那人来人往的,人流量极大的市集,却是想起了宋时的“万姓交易”。   “无忌,你知道‘万姓交易’吗?”   张无忌眨眼:“无忌没听过,但是听这个名称……可是指一万种姓氏在进行交易?”   佘蓝铃:“也可以这么说。”   佘蓝铃:“那是宋时大相国寺的庙会名称,以商旅交易众多,买卖纵横极深为名。据闻当时市集上,有奇珍异兽,有鞍辔、弓箭、洗漱用品、床帏之物,还有珠翠、幞头、冠帽这一类,便连古玩画作都有,热闹非凡。”   张无忌这回倒是机灵地知道接上话把了:“如此繁华,当是人潮如海……不就正如眼前景象么?”   佘蓝铃四顾一圈:“走,我们看看去。”   转了一圈后,佘蓝铃的评判时:“还不如‘万姓交易’,商品还是少了一些。但好好发展,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大集市——咦?”   佘蓝铃发现了这个集市里,除了蒙古人、汉人,竟然还有另外一种人——倭人。   难道是因为下蔡的地理环境比较得天独厚,水路众多,才会有倭人路过?   这几个倭人里,明显做主导的是倭国一位女性,白粉与胭脂在这位女性脸上勾勒出异于中华人民的色调。她的周围围着数位倭人,应当是随行武士。   佘蓝铃眼神闪了闪。   直播间高呼:【主播又要作怪了!】   佘蓝铃听到对方在说官话,虽然有点僵硬,但看着是那种对中华文化比较感兴趣的倭人。   佘蓝铃再走近一些,露出一个让直播间表示“来了,主播又要忽悠人了”的笑脸:“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知是姬君、姬宫还是女房、御前?”   倭女惊诧地看过来,大概是第一次在中原地区碰到有人能如此准确地说出倭国对女性的敬称。   倭女很高兴地做了个中原女子礼:“这位……女郎。”   她发音时,舌头的位置舒展起来都是轻柔而缓慢的:“我是肥后菊池大人的女儿。”   佘蓝铃笑着说:“原来是位姬君。”   因为倭漫这些东西,佘蓝铃有稍微了解过倭国文化。   再因为穿越文里经常图谋倭国的金山银山,佘蓝铃非常了解倭国文化。   她知道元末对应的是倭国南北朝时代初期,而这个时期,武士掌权,贵族没落。   然后,倭国女性自我介绍,基本不会介绍自己的名字,而是会说自己是某某之女。而且必定带“大人”二字。   肥后……难道是九州肥后国?   佘蓝铃记得这个国家抵抗过蒙古入侵。   当然,她更记得九州的阿苏火山周边就是倭国代表性的硫磺分布区之一。   硫磺这种东西,制成火药时,需要去除内里的砷、硒等杂质,且其至少需要除到0.001%。   这在古代工业中容易出现问题。   但对于穿越者而言,有个讨巧的办法——   倭国火山环境中的硫磺得天独厚,含坤量极少,在0.0004–0.018%之间。   而倭国的硫磺本土市价为每斤六文,如果不考虑能不能打下来的情况,最好的办法还是找到一个愿意合作的人,让对方在倭国本土购买,就算加上运费,也不会贵多少。   顺带一提,本朝本土硫磺是每斤四十文。   当然,如果这位“肥后菊池大人的女儿”实在不愿意合作,或者不能做主,她也就换个想法,找一下元末时期行走于倭国和元朝之间,进行贸易的商人了。   再不行,她自己培养也可以。   佘蓝铃从登山包里拿出来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我看你站在旁边许久,是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吗?我这里有宣传单,都是市面上没有的珍惜物品,你可以看看。”   张无忌看着神色紧张,生怕对方发现他们大帅是骗人的。   ——大帅这刚从武当山回来,才知道市集的事,哪来的宣传单?   佘蓝铃热心地把宣传单递出去,武士们用探究和警惕的目光看着她,那倭女却是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多谢。”   她基于好奇,匆匆翻看了两眼,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开始耐心观看里面的宣传物品。   她当然要眼睛亮,那可是佘蓝铃顺手拿的现代的宣传单,绝对是元末市面上……呃,保守一点,至少是下蔡市面上没有的珍惜物品。   倭女指着其中一个东西,问:“这玫瑰花茶在哪里有售卖?我想买。”   佘蓝铃看了一眼,静静地说:“它不值当专门去买,我这儿有,送你十斤。”   不正常,很不正常。   倭女对自己的认知跟明确,她只是一个带着少许武士来元朝游玩的人:“为什么要送我?我们又不认识。”   佘蓝铃从登山包里拿出一包包装好的玫瑰花茶,递给对方:“我知道。我姓佘,想和姬君交个朋友。”   倭女接过花茶,垂下眼,也不知是信也不信。   佘蓝铃一副诚恳的样子:“我对倭国文化很感兴趣——”   直播间弹幕刷屏:【我来帮主播说。比如硫磺!比如金山!银山!铜山!】   佘蓝铃只当没有看到,继续说:“我很难见到倭国女子,那些男人我也不好交流,这才一见到你就迫不及待想要交友,还望见谅。”   倭女这回信了。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骗的。他们菊池家族在倭国,连块领地都没有。   佘蓝铃用区区十斤玫瑰花茶,换来了这位姬君的信任。她和对方边走边聊,从对方口里得知倭国那边也正处于战乱——她知道这点,但是这件事情得让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行。 [170]阿苏姬:。   佘蓝铃和这位倭女聊了一会儿。对方也很谨慎,说的话都是可以查到的消息——比如所谓的战乱,不是最近一两年兴起的,已经乱很久了。   还比如说,倭国的武将非常渴望能够获得家族领地,或者继承家族的领地,但他们很难实现自己的愿望。但也因此,倭国武将叛乱就很稀松平常了。   佘蓝铃没忍住笑了一声。   饶是倭女觉得自己已经见识过很多事情了,此刻也不免愣了愣才问:“你笑什么?武将希望获得领地……莫非这在元朝是很好笑的事情?”   佘蓝铃正色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起来我们这边的历史——关于五代十国的,也是多武将叛乱。你要听一听吗?”   倭女轻轻沉吟。   她们此刻正走在集市里,周边人来人往,日光投射下来时,棚布、摊子、人群将其分割成无数片,不偏不倚落了几道碎片在她们发上。   “我想听听。劳烦女郎了。”   佘蓝铃对五代十国历史其实不了解,而且比起秦汉唐宋明这些大朝代而言,割据政权的的确确是小众知识点,奈何她的直播间人太多了,往往她需要什么,那些相关的知识——再小众的知识都会如浪潮那般涌来,打得旁人无法招架。   佘蓝铃与倭女谈了好久五代十国,包括武将如何叛乱,如何收场,如何割据一方拥有自己的领地,倭女听得愕然,又听得极为认真。   佘蓝铃:“合作吧。我帮你们获取领地。”   倭女百思不得其解:“菊池氏虽是肥后国的望族,但我们的领地已不断被剥夺与虚弱,若是你需要借此掌控肥后国,菊池一族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倭国地小,论斗争经验和阴谋诡计的诞生,还是太少了。   对于那些万里之外的势力,要挑选合作对象,还真是越弱小越好。弱小才能通过扶持和资源倾斜来获取最大的利益。   但佘蓝铃不会告诉倭女,她只会说:“是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这里碰到了你,正如蟋蟀避雨时,碰到了市女笠,便跳了上去。没有太多为什么,只是恰好碰到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清晰而肯定。   于是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倭女轻声告诉了佘蓝铃,她叫菊池武子,这在倭国是只有父兄和未来丈夫才能叫的名字,家臣对她的称呼是阿苏姬。   佘蓝铃:“阿苏姬?是因为你们的灵山阿苏山?希望你能受阿苏神的庇佑?”   阿苏姬轻轻点头:“女郎说得对,的确是这样。”   阿苏姬惊叹:“女郎真的十分了解我们国家的文化。”   佘蓝铃笑道:“我听闻你们国家有神风护佑,便很好奇,这一好奇,就免不了多了解了一些。还有那阿苏山……我也很好奇。”   弹幕吐槽:【你那是好奇阿苏山吗?你那是好奇阿苏山周边的硫磺区。】   佘蓝铃的情绪很稳定,她看着阿苏姬,告诉她:“我的全名是佘蓝铃,是佘家军的大帅,有和你合作的资本,你若是愿意,我们就商量一下合约。”   阿苏姬的脊背挺直得更厉害了,那双眼睛里满是诧异:“原来你就是这佘家军的大帅?”   阿苏姬来下蔡已经大半个月了,她发现这个地界和她在元朝游玩的其他城县不一样,这里的人生活起来都非常的……有活力和生机。而其他城县的人,却让她像是回到家里那样,一派侘寂、孤绝。   但阿苏姬出来游玩,就是不想回家的。她要想看倭国的意境,那留在家里不就行了吗?   阿苏姬喜欢下蔡这个地方。更喜欢这里的人,他们看到她,有的人会远远避开,有的人会好奇打量,有的人会表示友好,也有的人在不断偷看她。但是无论如何,没有那些……在其他城县里,令她不适的开腔。   据说是因为下蔡的佘大帅是女人,所以会严管这方面,调戏妇女的人会被执法队带走。   而且,阿苏姬刚来下蔡的那五六天,就感觉总是能若隐若现看到执法队在周围游荡,她当时还十分恐惧和愤怒,想着这个城县的治安真是糟透了,就连衙役都盯着外来的女人看。但很快,这个误会就解除了——   一位好心人笑着告诉他们:“你们不用担心,执法队只是在注意有没有人会对这位姑娘出言不逊,他们……咳,下蔡如今过于太平了,他们许久没有业绩了。”   阿苏姬私底下时,望着下蔡的街道,对着身边的武士感慨过:“如果能见一见那位佘大帅就好了。”   现在,终于见到人了。   眼前人不是阿苏姬想象中那般,如同小山一般的肉块,也不是那种手里拿着折扇,坐在阳光极其充分的书房里轻轻敲击手心的模样——她性格极易相处,十分爱笑,还……还喜欢倭国文化。   阿苏姬很喜欢这位异乡朋友,她不知道佘蓝铃怎么想的,但她心里把她当朋友。   阿苏姬与佘蓝铃定下合作约定。佘蓝铃帮助她的家族获得领地,而她的家族必须将领地上的硫磺、金、银、铜,以较低的价格售卖给佘蓝铃。   佘蓝铃现在就等着倭国硫磺到来了。   如非必要,她并不想从现代运输太多热武器来元末。还是在元末爬科技树比较能够让佘家军长久下去。不然她一走,或者意外死了,手里的那些来自现代的热武器迟早会用不了或者毁坏掉,到时佘家军必定会成为没牙的纸老虎,任人宰割。   自己爬科技树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掌握在手里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另一边。   颍州红巾军靠着水泥路无法跑马的特性,将远道而来的元军一举击破。   在倚天屠龙记的世界观里,刘福通和杜遵道都是明教弟子,他们的起事本该再迟几年,在张无忌当上教主之后,由布袋和尚率领他们于颍州起义。但是,或许是佘蓝铃把明教底层的一批人拐走的缘故,蝴蝶效应之后,刘福通、杜遵道“提前”起义了,还不是由布袋和尚率领,而是他们自发挑动民夫——这反而阴差阳错,合了正史。   杜遵道在后期,会被刘福通杀害,但在前期,作为红巾军重要的谋主,正处于刘福通信赖的人的行列之中。他负责红巾军的内政,此刻正在清点战场情况——   “今日一战,共斩元兵七百五十三级,其余人溃逃,无有俘虏,缴获旗帜一面。”   “我军阵亡二百三十五人,伤一百八十二人,重伤七十五人。”   刘福通对杜遵道皱眉:“怎么有那水泥路还是伤亡了这么多人?”   杜遵道说:“那水泥路也不曾全铺,骑兵阵列一开,总有未上水泥路的人。”   那如果全铺呢?   刘福通脑子里出现了这种疯狂的念头。   但杜遵道看出来后,赶紧拦人:“为了方便我们自己跑马、传讯,水泥路绝不能修成大道。”   刘福通只能遗憾作罢。   杜遵道又开始对缴获的财物进行清点。   “黄金两千三百三十九两。”   刘福通听到黄金,心跳就加快了。但他脑子还在转,于是问:“他们怎么会随身带黄金?”   杜遵道说:“应当是路上搜刮来的。他们也没别的地方放,又舍不得托人保管,干脆就带在身上了。”   刘福通也反应过来了:“那些从东北转过来的军队,一路上不给足大军开拔费用,只怕士兵半路就得哗变。”   杜遵道点了点头,随后继续清点。   “白银一万三千两。”   “马腿无损的战马四十七匹。”   刘福通没有问怎么还有战马,毕竟杜遵道说得很清楚了,还有部分骑兵没登上水泥路。   “铠甲四百六十六件——恭喜主公,咱们红巾军有甲了。”   就这么几百副铠甲,肯定不够所有人分,但是足够他们组建精锐了。   刘福通这唇角刚扬起笑意,却又反常的沉默了。   杜遵道问:“主公怎么了?”   刘福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听闻佘家军全军着甲,就连元朝廷都做不到全军着甲,他们做到了。你说,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回轮到杜遵道沉默了。   刘福通皱着眉:“明明佘家军也才组建了一年……也许还不到一年,就能做到全军着甲。你说,他们怎么做到的?难道是那佘蓝铃是哪个隐世家族的传人,得到了自家鼎力支持?”   杜遵道一愣,随后否决:“哪家隐士家族能做到让全军着甲,这般的财力,只怕也隐世不起来了。佘家军可不是三五千人着甲,它是三五万人。”   那,刘福通就想不明白了。   杜遵道也想不明白。   但杜遵道思考片刻后,至少明白一件事:“光靠想的,肯定想不通。我们需要派人过去探查消息。若是能找到佘家军全军着甲的秘密最好,若是找不到,至少能掌握佘家军动向——主公,颍州距离安丰路……可不远。”   刘福通表情一下子就异变了。   佘家军只要想争夺天下,那颍州红巾军必然在他们争夺天下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有一战了。 [171]纪律:。   刘福通和杜遵道不敢挑明教弟子去潜伏,谁知道佘蓝铃那边的前五行旗弟子能不能把人认出来。   于是他们决定找红巾军里的民夫。   在佘家军做潜伏工作不需要他们武功多好,人多会来事。反正看佘家军那个样子,只要认真做事就有机会升迁,潜伏的人努力工作就行。   而且佘家军这个时候也不会防备细作。   ——他们肯定想不到他们才起步一年,就有势力派来细作了!   刘福通精挑细选了一个人。   此人名为赵明达,正是红巾军中一名名声不显的士卒。   也是之前送顾阿瑛出城的人。   刘福通也不知道赵明达和顾阿瑛聊过天,他是看重了赵明达是个锯嘴葫芦,心里能憋事,做事沉稳,很适合派去当卧底。   这绝对不会出问题!   “正好,你与那顾阿瑛也算是有相送之缘,他应该还记得你。”   刘福通觉得自己这一步实在走得高明。   “投奔佘家军后,若有人问起,你便借口你送顾阿瑛的那一段路里,你深受顾阿瑛之言谈举止吸引,这才夜逃我军,求进佘家军。”   杜遵道补充:“若无人问起,你就不必主动提及。可能明白……怎不说话?”   杜遵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此刻对方的表情……有些奇怪?   而赵明达犹豫了半个呼吸,古怪了半个呼吸,才拱手:“是,小的明白了。”   又“解释”:“方才不说话,是未曾想到,小的还能去佘家军……去当卧底,一时惊喜……震,惊震了,便忘了言语。”   刘福通听到此话,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小兄弟不必惊震,自是你性子沉稳,我与杜先生才选了你。待进入佘家军后,也不需你过于打探甚么消息,你只有两个任务,第一,你尽可能打探出,为何佘家军之人,能全军着甲。第二,若是难打探,便不要有过多动作,以免引起警觉。你只需待在佘家军中,等人联系你,到那时你把军中动向告知一番即可。”   刘福通拍了拍赵明达肩膀,只感觉此人肩膀肌肉极其紧绷,就连汗毛都好似直立起来,成了一根根尖刺。   这么紧张么?   也很正常,毕竟以前还是民夫,如今便要去做那卧底之事了。   刘福通扬起嘴角:“莫怕,待你归来,定然升官加爵。”   刘福通也不担心赵明达一去不回。   怎么会一去不回呢!   他刘福通待红巾军众兵有恩,若非他带领他们造反,打下颍州,这些人只怕此刻还在黄河边上当苦力,肩膀都要被绳索磨进血肉里呢。   便是不谈恩情!此人的父母亲人都在红巾军中,他难道还能不管不顾,一去不回,甚至投敌?   除非佘家军那边愿意派出武林高手把他父母救出来。但是,这可能吗?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去救他的父母?谁会干这种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的事情啊。   当然,还有在刘福通眼里,最最重要的一点——   佘家军治下,土地只租不卖,禁止私人持有,且每人手里租赁的土地不得超过一定亩数。   那个“一定亩数”,在寻常百姓眼里已经非常之多,或许是他们这辈子都达不到的上限了。但是在刘福通、杜遵道这些人眼里……那点亩数,打发叫花子呢?!随便建个庄园就没了!   他们认定,任何有追求的人都绝不会加入佘家军,不能享乐,不能当大地主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加入军队,打生打死,脑袋勒裤腰带上,最终不就是图封侯拜相之后,得到的权力与土地么?听说在佘家军当官,还要和百姓和声和气说话呢!百姓有什么问题,他们还要耐心回答呢!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但,不论是刘福通,还是杜遵道,都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纯粹为了心中的坚持,为了达到那遥远的理想乡而奋斗。   他们更想不到,大多数人的一生虽然有很多个面向选择的瞬间,但在真正的未来展现在眼前之前,他们面对选择,只会循着潜意识去获取最近的可能发生的情况。   就比如赵明达现在。   他想的绝不会是:我飞黄腾达后,我想为子孙多购置土地,被执法队阻拦怎么办。   他现在脑海中只会有一个念头:加入佘家军后,要努力杀敌,如果能当个伍长那就最好了。   赵明达加入了佘家军。   然后他也享受到了被当巨婴对待的日子。   这里居然连每天早上必须刷牙都有规定!在外面,谁管你刷牙不刷牙啊!   赵明达那一双眼睛,在佘家军中四瞧,但他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传回刘福通耳中,他是要代自己在红巾军中的同袍,好好瞧一瞧……这佘家军,是不是真的值得投奔!   这一看,不过转瞬功夫,他就察觉出了异样。   ——佘家营中的士兵,在这几日里,情绪方面有着显而易见的压抑、反常识的恼恨,还有嘛在沉默中……震颤的心跳声。   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赵明达也一言不发,他什么都没问,也在等待。   于是,就在他入佘家军的第五天,所有士兵都被集中了起来。   莫非是要打仗了?这么快?   赵明达轻握拳头,有心想问同袍,却又不好说话——按照佘家军的规定,身在队列中时,不许交头接耳。   然后,赵明达看到了一群人被放进囚车里推进来,囚车周围是被称为执法队的人。   很快,赵明达搞懂了两件事。   第一,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佘家军会在才征过兵没多久的时候,开启第二次征兵了——他也是因此才得以进军的。囚车里的人也是佘家军的成员,是一些军官和士卒,他们被抓起来了,军中数额自然就有空缺了。   第二,佘家军处置人居然还要在所有士卒面前进行,要由执法队宣告他们的罪证!而之前他的同袍们等待的就是这件事,那些压抑和恼恨也是冲着囚车里的人去的。   执法队成员拿出一张纸,开始宣告:   “‘野字营’什长李鹤,受盐商刘学波相邀,马踏西郊,收了两坛子哈剌产的葡萄酒和十锭金子。”   “‘和字营’伍长张珊林,赴回回商人达里拜之宴,宴上收受俊秀舞女两名,庄园一处。”   “‘春字行’士兵……”   执法队念一件事情,底下士兵便怒瞪一个人。旁边是那开得红艳艳的石榴花,花却比不过面颊酡红。   待念完了罪状,有那执法队其中一人走出来,面上满是悲伤地望着囚车里的人——   “李鹤,你看看你脸上的疤,那是你跟着殷将军攻打下蔡时,你冲在最前面留下来的痕迹。正是因为你不怕死,才升到了什长。”   “什长可以带十个兵,你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什长,往后队长、屯长、曲长亦不应当在话下。你应当是成为那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可如今,为了十锭金子,你就放弃了你的前途。”   “你也忘了你这什长是怎么来的,你的命就值十锭金子。”   “还有你,张珊林,你也忘了,当日你如何痛恨你姐姐被地主霸占,你说他们都说是你姐姐攀附老爷,可你知道不是。你知道她身不由己。但你前些时日看着那两名舞女在你面前跳舞的时候,你没想过她们是不是身不由己,你收得很坦然,很开心。”   “喔,当然还有……”   执法队的人一个个说过去,说得他们脸色苍白,无言以对。   张珊林哭了,哭得很大声,哭得又长又响:“我错了。我对不起大帅,对不起佘家军的大家——”   执法队的人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不,你不是对不起大帅,也不是对不起你的同袍,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那座庄园可值钱了,能卖中统钞540贯,但你看看你自己,你扪心自问,你只是一个伍长,你值540贯么?”   “他们为什么这么舍得给你钱!难道真的觉得你是年少有为?还是认为你是东床快婿,想把自己闺女嫁给你?钱财,骏马,房屋,女人,都给你了,他们图的就是你拿人手短,这样好求你办事——轻一点,就是以后帮他们通通关系,保驾护航。重一点,便是倒卖军械军资。”   “贵重的不是你们!是佘家军!是大帅!但你们就把大帅的心血,拿去贱卖了!你们还记得你们曾经是谁吗!”   囚车里的军官与士兵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忏悔自己的堕落,哭着求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但没有机会了。执法队将这些人按照佘家军的法规处理好,通通推去劳改了。   至于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自然由其他表现良好的人升任。   等到不需要排队列,自由散开的时候,赵明达就听到佘家军中其他士兵愤愤的声音——   “这才吃饱饭几天,就收庄园收舞女了!”   “俺穷的时候也穷得干净,如今进了佘家军,手里有钱了,俺有钱也是干净钱。绝不胡来!”   “他们全忘了大帅强调的纪律了……”   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愤怒,在他们眼中,收钱收贿赂是大错特错的,似乎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人在佘家军中才是少数。   夜深人静时,赵明达盘腿坐在属于自己的床铺上发呆,他实在搞不懂佘家军到底是如何养育出这样的氛围的。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好在,赵明达有个优点,实在想不通,就不想了。总归……待久了,也许就会想通了。 [172]无忌不辱使命:。   在为丐帮少侠驱毒的第四十九日到来时,张无忌很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他看不到直播间的弹幕,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天渐渐黑沉,有雨水欲来,暴雨会重重压下,压向底面。   他不知道,就在镜头之后,名为蓝星的异世界,炎国人与炎国之外的人,无数双眼睛在牢牢盯着他这边。盯得目不转睛。   看着他打坐,看着他驱毒,看着白色烟雾在两人的身体上,头顶上缓缓飘出。   大雨啪嗒啪嗒落地。这天地间的云气似乎都聚拢了过来,随风涌动。   几个小时后,他缓缓收回双手,睁开眼,露出笑脸:“大帅,无忌幸不辱使命!”   “轰隆——”   那一刻,屋外电闪雷鸣,蓝星许许多多人都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心神震荡。   好了?!   居然真的治好了?!   哪怕这治好的办法曲折了一些,对能治疗的人的要求过高,但,总归是治好了啊!之前可是连治都没法治!   没有人怀疑张无忌在作假。这四十九天里,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丐帮少侠从数日好几次的罂粟瘾发作,所居住的屋子,墙的下半部都快刷成诡异的红褐色,到后面,数日才发作一次,再后来,便是十数日一次……好转是肉眼可见,且逐步在好转的。   蓝星没有下雨,蓝星沐浴在光明和温暖中。   难以言喻的欣喜之情弥漫在军方与警方,他们之中,有同僚、上司、下属去成为卧底,每次看到回归的卧底深受折磨,甚至不少人一回来就直接自我了断,他们便万分痛苦。   毒品该死。毒贩该死。   自从张无忌开始尝试用九阳神功驱毒,这个直播间就迅速被推送到各大戒毒所,强制要求每次张无忌驱毒的那几个小时里,戒毒所的电视上必须接入这个直播间。让那些有想法戒毒的人能够看到希望——虽然这种人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被强制戒毒,但每次电视一播放佘蓝铃的直播间,这些戒毒的人都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他是好转了吧……”   “肯定的!已经十几天没有犯过病了。”   “会不会是犯病的时候把镜头挪开了?毕竟也不是24小时都跟着那个人……”   他们试图用眼睛去分辨,用脑子去分析,有人信,有人不信。   直到张无忌宣告他不辱使命,戒毒所中一句话也没有出现了,许多人只低下了头,落下泪来。   他们知道九阳神功,也知道张无忌。他们也有毒瘾不发作的时候,戒毒所的所长,或者其他职员,就会耐心地跟他们说这个直播间的意义,说外面的社会变化有多大,说佘蓝铃这个天选之女惦记着他们,一想到《九阳真经》有可能驱毒,就毫不犹豫让张无忌去尝试。要知道张无忌可是她的护卫,护卫每天都需要把内功大量消耗到别的事情上,她的安保会因此出现缺口。   “你们之间不少人吸毒,是被人私底下下药了,被迫沾染毒品,又控制不住,只能靠进戒毒所强制执行。如今希望再即,你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不要放弃自己……”   戒毒所的管理人员提高了声音。   他不知道这番话有多少人能听进去,又或者会不会现在情绪上头,听进去,第二天又原地躺下了。但是,这些话总是要说的。哪怕会被当成场面话,也得说。   炎国高层针对修建《九阳真经》这件事,迅速组建了一个任务,将其命名为“燧人氏”——燧人氏钻木取火。他们要做的就是去寻找合适的木头,去把《九阳真经》这把火烧起来。   炎国十几亿人,不至于连一个这方面的天赋的人都找不出来。   ——这就是人口基数大的好处了。   但国外就傻眼了。   尤其是白金国,他们这里的人民由于资本家的压榨,不得不把毒品当止痛药吃,人均吸毒不是在开玩笑。   《九阳真经》可以压制毒品这件事在白金国流传的时候,许多人都不信,他们挥舞手臂,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喔!你们听说了吗!东方某个国家,说自己能压制毒品!他们的国家和精神还好吗!”   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方面,怎么了解到的真相,简直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的,“嗷”一声叫起来:“喔!上帝!他们真的能压制毒品!”   随后就疯狂开始关注炎国的消息,会炎文的人摸到了佘蓝铃的直播间里,费尽心思把直播间内容转录转播,标好英文字幕。   当然,这种转播很快就被白金国官方禁播了。资本大国怎么会允许自己少一个创收——这种事情,哪怕佘蓝铃说,禁毒品才能给他们提供内功或者其他高科技的物品也没办法改变。除非佘蓝铃提供的价值已经超过他们现在售卖毒品的几十、一百倍的利润。   但,自由老白金的特点就在于“自由”,网上禁了没关系,山民自有妙计,他们恢复录像带时期,各家交换录像带拿回家播放。   很快,白金国各州又开始立法——尤其是那些毒品泛滥的地区,更是迅速出台法案,将传播佘蓝铃直播间的录像这件事定义为犯法,要关进去五十年。   ——一级谋杀也才判二十五年。   并且鼓励互相检举。   现在,外网上骂声一片。并且录像带的传播并没有因此停止。   对此,炎国人叹为观止,然后……掌握“翻墙”技巧的人呈倍数增加。都是为了吃瓜自学的。   据说有人狮语从小到大没及格过,但为了吃这口瓜,而不是翻译软件导致的语义错误,硬生生自学了狮语,还拿到了四六级证书。   佘蓝铃:“……”   佘蓝铃对着直播间轻轻咳嗽两声:“我还有段时间才能回去炎国。”   观众们秒懂。   【主播你放心!从时间线到外网截图,都给你存好了!你是要PPT还是其他格式!保证给你把瓜完整保存下来!】   佘蓝铃满意了。   【要不我现在直接发主播后台?】   佘蓝铃就瞅一眼弹幕,说:“快来!”   至于工作……晚一两个小时再做也不要紧的!   佘蓝铃应该庆幸,阿苏姬没有直播系统,也没有瓜吃,不然她的倭国硫磺估计的晚好几个月才能到。   现在阿苏姬已经回到倭国,回到她的家乡了。   故乡的樱花开没开,阿苏姬没心情去注意,她找到了她的父亲,告知对方合作的事。   “父亲大人,佘姬告诉了女儿建立领地的办法……”   阿苏姬用绯扇轻轻遮住下半张脸,微垂着头,轻声细语地说。   她的父亲认真听着,造反以及自立领地的念头如此沉重,他几乎无法承受,但是贪婪终究压倒了谨慎。于是第二天,阿苏姬出现在了一些武士面前,那些武士虽然会保护他们,但如果菊池氏想要造反,他们也不一定会帮忙。   阿苏姬记得佘蓝铃说过,这种情况,必须要让他们深刻意识到,跟着谁才有肉吃。   佘蓝铃还告诉她,关于商君的故事。   “商君……”   阿苏姬轻轻念了一声,嘴唇上挂起了微笑,她看向武士们,轻轻拍了拍手,就有家臣将一个小匣子拿上来,将其打开,镂漆描金的匣子之中,摆着一块又一块白金币。   “这是白金百两。”阿苏姬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与我玩个游戏,谁赢了,这白金便归谁。”   武士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群人很穷,是下级武士,时常叼根牙签或者草根,假装自己吃饱了。这辈子别说白金百两,他们就连白金币本身都没摸过。   “真的吗?”   “是哪种游戏!”   白金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就算阿苏姬让他们去干一些伤自尊的事情,他们都很乐意去做。   多少下级武士穷困潦倒,谁想雇请他们,只需要付出一碗饭的代价就可以让他们去做很多危险的事。   玩命地挣几枚铜板,为了几枚铜板玩命,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拿到白金会这么“简单”——哪怕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游戏,但此刻盯着那一匣子白金,他们什么游戏都肯干。   而阿苏姬的家臣站在一旁,摸着武士刀,倒觉得今天是自己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   那么多钱,如果那些贱种武士不管不顾冲上来抢夺呢?他们能保护好阿苏姬,但他们自己的命,他们就不能保证了。   阿苏姬啊,您到底要做什么呢?   您和那位元朝的佘姬,私底下究竟聊了什么呢?   “当然是真的。”阿苏姬指了指那一匣子白金:“现在,谁来上前和我玩游戏?”   于是就有好几个下级武士迎着白光闪闪的阳光站了出来。   当然,也许不是阳光,是白金之光。   他们都是年龄大约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喉咙很沙哑,仿佛嗓子内壁被火把烫过。   “阿苏姬殿。”他们这么称呼阿苏姬,双膝跪在地面,双手触地、上身前倾。行了个武士礼。   阿苏姬轻轻点头,告诉他们:“这个游戏很简单。这枚白金币有正反两面,我将其抛起,落下,你们提前猜测是正还是反,错的离开游戏,正确的留下,一直留到最后一人,此人就能得到白金百两。” [173]风水轮流转:。   游戏确实很简单。   可正因为太简单了,武士们反而更担心这只是……一次消遣。   可能到了最后一人,阿苏姬也不会给予白金币。   可能到了最后一人,阿苏姬就临时加一道规则——比如必须和大熊搏斗,赢了才能获得白金币。   但是在阿苏姬的家臣的注视下,他们此刻也不太敢离开了。   武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在心里祈祷:毘沙门天保佑白金币和我。   一个颧骨突出到挤压眼睛的中年武士不安地说:“阿苏姬殿,我选正面。”   其他武士也纷纷做出自己的选择。   阿苏姬就把白金币一抛,硬币高高飞起,又旋转着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缓缓停了下来。   是正面。   阿苏姬:“选择正面的武士留下来,选择反面的武士退开。”   参与游戏的那几个武士里,选择反面的武士茫然地回到之前的人群中,看着剩下的参赛者。   这些离开的武士眼里没有失败的懊恼,只有对这场游戏的迷惘。他们并不知道阿苏姬想做什么,对于那白金币便也没有失去财富的痛苦。   与之相似,留下来的人也没有即将获得财富的喜悦。   白金币在地面的泥碎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由家臣捡起来,重新交与阿苏姬。   阿苏姬:“我们继续。你们这次选什么?”   颧骨突出的中年武士依旧选正面,有的武士选反面,有的武士看了他一眼,跟着他选正面。   然后,这次硬币是反面。   那些输了的武士依旧很茫然,这次茫然中又带着一丝错愕了。   他们本来以为那个中年武士是提前安排好的人,只要跟着他就行……但中年武士也输了?   他们猜不透阿苏姬的想法,只能回到队伍里,白金币在太阳下反射着光,好像有水波透亮其上。   游戏一回合一回合地进行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阿苏姬问他们:“你们选哪一面?”   左边的人率先出口:“我选正面。”   右边的人思量片刻:“我……我选反面……”   硬币又一次高高抛起,但这一次,落地之时,阿苏姬轻轻把硬币踩住了。   没有人看到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   阿苏姬问:“这一次就要分出最后赢家了,我瞧着你们并不紧张,这是为什么?”   武士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得罪姬君:“阿苏姬殿,您……是真的打算给赢家一匣子白金币么?”   阿苏姬笑吟吟的:“原来是担心这个——这样吧,如果你们放弃这场游戏,你们就可以拿走一枚白金币。”   果然是需要他们放弃游戏!他们就知道!   武士们只觉并不意外。   阿苏姬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就径直先问左边的人:“你要放弃游戏吗?”   左边的武士忙问:“真的能有一枚白金币么?”   阿苏姬将匣子里的一枚白金币取出来,放到对方掌心之中:“你放弃游戏,就可以收下它了。”   左边的武士毫不犹豫握紧手里的白金币:“我放弃!!”   右边的武士也即将开口了。   但阿苏姬的话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那么,这一枚白金币是你的了。”   阿苏姬对着左边的武士点了点头。仿佛没看到右边武士那即将开口的样子。   她不可能让他开口的,如果两个人都放弃了,那她今天做的这场戏,就没有意义了。   左边的武士没有半分遮拦自己的喜悦,他紧紧捏着枚白金币,毫不犹豫转身回到队伍中。在他看来那一匣子白金币只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绝不可能让他们拿到手。   有一枚白金币,足够他去潇洒一些日子了。   “这才是对的……”队伍里的武士们窃窃私语:“这样至少还有一枚白金币。”   “真羡慕啊,白得了一枚白金币。”   “不知道剩下那个人怎么选。”   “我要是他,我也放弃。”   那些话语带来的迷茫与恐惧,裹挟着右边的武士开口了:“我……”   阿苏姬微微一笑:“恭喜你。”   右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阿苏姬退开一步,露出脚下那枚白金币,是正面朝上。   “你本来选错了。但是由于另一个人弃权,所以你赢了。”   阿苏姬把那枚用作游戏的白金币捡了起来,放进匣子里,作为缺失的那一枚的补充。她双手捧起匣子,递到右边的武士面前:“这一匣子白金币,都是你的了。”   右边的武士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重播了好几遍,怎么都不敢相信:“我、我的?真的给我?”   阿苏姬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当然,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谁是最后的胜者,谁拿走这一匣子白金币。”   这个幸运儿的手在抖,他抱过匣子,浑身都在冒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之前自愿认输的那个武士脸色都发青了。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抖的原因和那个幸运儿不一样。   他看着那个匣子,耳朵鼓膜几乎要被剧烈的心跳声震破。   如果我刚才没有放弃就好了……   本来是我能拿到那一匣子的白金币的……   如果……   这个自觉倒霉的武士只觉得刚才那一白金币的快乐如此讽刺,如此让他懊恼。   他怎么能不信阿苏姬呢!哎呀!阿苏姬有什么必要骗他呢!   以为自己聪明,及时抽身而退,获得一枚白金币的惊喜迅速从他的心口处摔落。巨大的震惊、失落、惊愕与悔恨排山倒海般袭来。   家臣们又把手放在了刀柄上,生怕那倒霉的武士歇斯底里发疯。   阿苏姬把白金币如约给了那幸运儿的举动,宛如大锤,砸在所有人心头,空气都一下子寂静了。   但紧接着的就是——   “居然真的给白金币?!”   “我刚才怎么不去参加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那个倒霉蛋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吧。本来该是他的金币。”   “那可是一匣子白金币,那个幸运的家伙省着点用,他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去干活了。”   羡慕的声音,惊叹的声音,幸灾乐祸的声音交织着响起,武士们看向阿苏姬,如同看着一个他们难以理解的,难以置信的东西。   但他们的确发自内心认可:阿苏姬说话算话,给钱大方。   阿苏姬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那一瞬间,瞳孔微微睁大,心脏剧烈跳动。   怦、怦、怦……   怦——   “武子,你记住,权力就是可以驱使别人去做事,不论是钱还是权还是名,能驱动人的人,才是掌控权力的人。”那个比她小好多岁的少女在下蔡时,对她说这段话,语气是那么轻松,那么随意。   那个时候,她也是如如今一样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想知道……你们大元人,都这么厉害吗?”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就能看透权力的本质了?   却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佘女郎的笑穴,女郎笑弯了腰。   佘女郎笑够了,才说:“我可不是大元人,我是反贼……”   “至于厉害不厉害的……”女郎弯了弯眼睛:“只是我受到的教育比较特殊,所以能比较轻而易举地看穿这些东西。不过和我一样受到特殊教育的人,也不少就是了,比如我这一班,有五六十人之多。”   阿苏姬当时就有惊有羡。   中华果然地大物博,就连人才都是扎堆出现。   便对中华更添畏惧了。   ……   佘蓝铃收到了阿苏姬的信。   信上告知她,阿苏姬已经以白金币为信,让武士与家臣都坚信她是一个言出必践的人,她如今做什么事情,这些人都抢着去做,因为他们相信她一定会给予酬劳。   阿苏姬已经在尝试着聚集更多的人,再过一段时间,菊池氏将会在阿苏山附近打下一块领地,到时候,她们便可以开展贸易了。   佘蓝铃看着信,眼睛微亮。   张无忌作为佘蓝铃的护卫之一,好奇地问了一句:“大帅笑得这么开心,可是来了好消息?”   佘蓝铃朝自己嘴巴里丢了一块薯片,点头笑道:“的确是好消息,我找到了一块地方,那儿有便宜的硫磺售卖,而且用此地的硫磺,比中华大地的硫磺更好,更不容易使火器炸开。”   张无忌和韦一笑这两个护卫听到这消息,亦是同样眼睛一亮。   但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他们主公,他们大帅,他们佘家军的唯一核心就高高兴兴来了一句:“往后没有我在,佘家军的火器也绝对比其他起义军厉害。”   那句“往后没有我在”,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张无忌和韦一笑听得头皮都炸了。   之前大帅不是都找到打天下的乐趣了吗,怎么现在又想跑了?!   他们是不知道,穿越者,尤其是年纪小并且能够随意穿越大千世界的穿越者的确无法坐在一个世界不动,那对他们而言,就是坐牢。   而十来岁年龄的人,正是没有定性的时候,看什么都感兴趣,看什么都想摸两把,坐不住,指望他们“从一而终”,比登天还难。   张无忌如果能知晓原著,他肯定要怀疑这是不是报应了。   他在原著里由于实在不喜斗争,直接弃了明教教主之位,与心爱之人隐居,明教当时也在抗元,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现在真是……风水轮流转。   张无忌愁眉苦脸,绞尽脑汁,甚至考虑要不要去求神拜佛了。   ——原著明教高层要是得知他们教主现在这么头疼,那肯定是要大笑三声,幸灾乐祸的。 [174]巫蛊娃娃:。   颍州,在蒙城附近。属于汴梁路。   蒙城,是佘家军的地盘。   颍州,是红巾军的地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佘家军和红巾军很快就会有一战了。   尤其是,红巾军如今打下了不少地盘,朱皋、罗山、上蔡、真阳、确山、汝宁、光州、息州……都是红巾军所属。战况摧枯拉朽,势不可挡。而这其中,颍州是红巾军的大后方,最核心的地带,蒙城距离颍州才三百里,刘福通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核心周围有着一支敌对军马呢。   刘福通嘴角微翘,眼瞳深幽:“佘家军到现在还只有四个地盘!优势在我!”   杜遵道:“但是他们全甲。”   刘福通:“……”   刘福通:“佘家军还得罪了本地豪绅,杀了许多,但也有不少活了下来,那些豪绅一定会抓紧机会在我们与佘家军开战时,反扑于它。”   杜遵道:“但是他们全甲。”   刘福通无言以对。   刘福通:“佘家军今年,仅有的四个县都遭了水灾,又自大的以工代赈,将粮仓不知挥霍了多少,定然后勤不足。”   杜遵道:“但是他们全甲。”   房门猛地被甩开,黑漆漆的屋内传来刘福通气急败坏的声音:“除了‘全甲’你还会说什么?”   刘福通气得摔门而去。   杜遵道入神地看着门外夜色,叹气。   那没办法,全军全甲就是很难打啊,不然他们早就对佘家军动手了,最差也得先把蒙城打下了,何至于一直让腹地正对佘家军的城县。   而且,他们红巾军的地盘虽然多,但这是几个月的时间内打下来的,许多地儿都还没彻底掌握,真打起来,未必有佘家军的四块地盘好调动。   不过,杜遵道相信,开战的时日也不久了,他们的那一枚暗棋也该恰到好处动一动了。   然而杜遵道没想到的是,那枚“暗棋”,已经被别人动了。   赵明达迎着八月的热风,站在山崖边上,压低声音,沉稳地询问红巾军故人:“是大头目让你来的?”   赵明达略微思索后,马上就反应过来:“大头目要对佘家军动兵了?”   唇角的那一片皮肤立刻紧绷了起来。   红巾军故人立刻说:“不是大头目叫我来的,我是自己跑来的。路上盘查太多,我的公引又不能在安丰路这边使用,耽误了不少时日,现在才找到你……”   他说到这里时,冷不丁地激动握住赵明达的手腕:“明达!我问你!佘家军的大帅……最近可有出事?”   赵明达被突然捏住手腕时,立刻自己也反手抓住对面故人。   说来惭愧,他将人带到山崖边上私聊,除了隐蔽以外,心里想法就是,如果对方真的是刘福通派来,让他关键时刻为红巾军提供消息的,他会试图劝说旧友留下来,如果对方不愿意留下来,那他就只能动手把人推下去了。   推己及人,对方握住他手腕时,他满脑子都是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他身在佘家军,心也在佘家军了,要把他推下山崖?   再然后,赵明达才注意到对方的话,脸上表情更是消失得彻底,声音发沉:“什么叫‘可有出事’,你们派人来刺杀大帅了?!”   由于赵明达过于激动,红巾军故人压根没把自己的手腕也被抓住当成反制手段,毕竟赵明达所迸发的紧张与愤怒足以让红巾军故人侧目了:“难得看到你这般激愤。”   红巾军故人记得赵明达这人在红巾军时,总是很平静平稳,平静得好像红巾军里许多事情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对那佘大帅不一般,不然我也不敢过来找你。”红巾军故人调侃了一句,随后才说:“不是刺杀。但是是比刺杀更糟糕的东西。”   赵明达眼睛一凝:“是什么?”   红巾军故人缓缓说出两个字:“巫蛊。”   赵明达瞳孔收缩。   红巾军故人告诉他,颍州城中,有人私底下对佘蓝铃实施巫蛊之术,企图咒杀佘蓝铃。   赵明达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狰狞:“混账东西!!!”   赵明达:“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红巾军故人回答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是颍州城中的地主乡绅干的。他们害怕佘大帅打过来,夺取他们的田地给别人,私底下恨佘大帅恨得不行,就想了这个招儿。”   赵明达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红巾军故人又说:“做巫蛊娃娃需要人手,他们让家奴去做,但又因着心气不顺,鞭挞家奴,那家奴一气之下,将此事宣扬了出去,我在军中听到了,就跑来找你了。那家奴,听闻也往佘家军这边逃了。”   赵明达这段时间在佘家军中认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此刻心中却猛然升起一份明悟:这就是“得道者多助”么。   红巾军故人脸上仍有忧色,赵明达看得出来,他担心他不信他,也担心别人觉得他背主,更担心佘家军的人会觉得他人微言轻,不重视他的话。   赵明达笑了一下,他将故人拉走,揽着他的手臂一起下山,下山途中,把自己的腰牌取下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故人掌心中:“走!与我一起去见我们‘野字营’曲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故人侧过脑袋,很是惊讶:“你做了什么?竟已能面见曲长了?”   这才过去几个月?能升那么快?!   赵明达平静地说:“我们这儿,只要有正事,谁都能去见曲长。”   “不会被怪罪?不会被拦住?”   “不会。”   “你们这么松散真的行么?”   “我们不松散,我们治军很严。”   赵明达看出来,自己这故人明显没信。他便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带着人回营。先在营门口以自己的腰牌做担保,随后请面见殷野王,言说有事关大帅的重事。   守营的士兵点了点头,立刻分出一人转身去通报。剩下的人依旧守着营门。赵明达也不会直接把自己这故人带进去——他不敢赌对方真的别有用心的可能性。   过了片刻,去通报的士兵就回来了:“殷曲长正在营房之中,他让你直接带人找他就行。”   赵明达拱了拱手:“劳烦了。”   *   殷野王的营房不大,看起来很干净,想必经常打扫。房内只有一个坐垫,一个小案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简朴得让红巾军来人震惊。   当然,更让红巾军来人震惊的是,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见到佘家军的军官了?没有搜身,没有审问,没有为难,就这么见到了?   殷野王看了他们一眼,道:“有什么事?尽快说,我这儿还有事情要处理。”   红巾军来人听到这儿,不由略显感慨。   不只是如此简单就见到,对方还不是闲来无事见见他们,竟是专程空出时间!   赵明达声若隆钟:“报告曲长!”   红巾军来人大惊失色。心想:赵明达这是作甚!如此大声,岂不是让上司升恼?   但定睛一看,却见殷野王面容沉静,还轻轻颔首:“说。”   竟没有生气?   莫非此人已到耳朵不好使的年纪了?   赵明达大声把巫蛊之事说了一遍,殷野王脸色一冷,声音有些低沉:“王八蛋。”   他要去杀了那个竟敢咒杀大帅的人!哪怕事后会被军法处置,他也一定要杀了他!   “你们和我去见大帅。”   然后。红巾军来人就见到佘家军的大帅。   顺利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红巾军故人突然觉得自己所谓的人生经验,以及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劝阻,都显得那么的可笑。佘家军这儿,处处都与别地不同,就连才来佘家军不久的赵明达,也显得和以往大大不一样了。   而佘家军的大帅,听到自己被巫蛊咒杀,竟然完全不关心自己的性命,对这件事十分好奇:“真的给我扎了小人?那小人长什么样你知道吗?具体扎了几针?都扎哪儿了?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巫蛊诅咒呢!”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对自己被诅咒的畏惧。   红巾军来人面对这些问题只能回答不知道:“那位逃奴才能知晓这些。”   佘大帅:“那我立刻下令去悬赏那位英雄,说不定他看到赏银,会自己揭榜呢!”   殷野王气急败坏:“大帅!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娃娃长什么样儿?谁知道颍州那边的巫蛊娃娃有没有真本事!大帅近来可有身体不适的地方?”   那位佘大帅却是哈哈大笑:“别怕别怕,我身体好的很,巫蛊娃娃这种事情,肯定是假的,不然他们还需要打什么天下,见谁咒谁不就行了吗?”   殷野王:“那也晦气!而且,万一是真的,万一限制颇多,仅有几次机会,其中一次就用在大帅你身上呢?”   他可是知道自家大帅多遭那些地主乡绅恨的。要是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弄死大帅。   佘大帅笑着说:“哪有那么神神叨叨的事情。安心,我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而且,如果是真的,反正事情都这样了,该死的肯定会死,不该死的,也肯定会活下来。” [175]攻颍州:。   蓝天白云之下,炊烟袅袅而起。这是在洪水灾难过后,令人心安的,来自人类生存的气息。   蒙城、下蔡、安丰、凤阳府四地的百姓,心里都清楚,他们如今能够好好生存在这里,皆是因为他们大帅当机立断,先将他们强迁上山,在洪水退去后,又为他们寻到活儿干——也就是修驰道,管饭,管工钱。在修驰道之时,大帅还找到了新的粮种,那是可以种在山地上的粮种!   如今新的粮食还在种植,还没到收成的时候,但看着山坡上的植株,百姓们心里也高兴。   等到收成了,他们就有更多的主食吃了!   而且,之前修驰道时,大帅给的酬劳很大方——并不是说大帅给了超乎规格的酬劳,她给的也是正常劳工可以获得的钱物,但重点是,钱都给到他们手里了。   没有克扣,没有缺斤少两,该是多少铜钱就是多少铜钱。然后,还管饭。百姓们因此攒了不少钱,今年过年可以给家里添点新衣服,去屠户那边多切二两肉了。   甚至不需要等到过年,在修驰道结束后,他们有一段时间,早饭的馒头都包了馅!   ——元末这会儿,馒头都是带馅的。但是有的人家不舍得放馅,就干蒸,后世不少人猜测,后世那种不带馅的馒头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带馅的就转叫包子了。   舍得花钱的,那馅就是鱼肉馅,山鸡肉馅,不舍得花钱的,那馅就是野菜馅儿。   但不论放不放馅,面团都做得非常扎实、有份量,馅也放得很饱满紧实。再配一碗稀粥,一份酱菜。吃得饱饱的,就可以开始干一天的活儿了。   他们以前哪敢这么吃!   当然,他们也舍不得天天这么吃,大约是一两天吃一次,或者三四天吃一次。   好日子刚开始过,正是想着带来好日子的人的时候,每天吃饭都在饭桌上念叨,保佑大帅长命百岁。   然后,他们就听说颍州那边有人诅咒他们大帅去死。   “???”   百姓们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意思!看不得他们过好日子是吗!日子才有盼头,他们才刚分到田地,就要从他们手里把地抢走是吗!   “颍州是哪里!谁诅咒的!俺要一榔头攮死他!”   大多数百姓连自己村子附近十里地都没出过,也不知道颍州究竟在哪里,他们一通义愤填膺后,突然有人来了一句:“我要去加入佘家军!他们肯定会打去那什么什么州,到时候我也打!”   又有人说:“佘家军那边从军饷到日常吃食都给得太好了,早就满员不招了。之前那一次征兵,人山人海地去,不像以前,还得强征。”   “那我不要军饷,不要粮食,我自带去,就像以前服兵役那样。”   说话的女人呼吸微微急促,手里握住榔头时也更用力了。   她是健妇,当初征兵时也去参加了,可惜没那缘分选上,她还遗憾了好久。但如今一听有人要杀佘大帅,当场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这就去背粮食!这就走!我就打颍州!打完我就回来,不占位儿!”   她这个话一下子给了其他人启发。   “我们也去!”   “不打别的!就打颍州!”   “谁敢诅咒大帅,我们就把他种地里去!”   这要是以前手里没有余钱的时候,很多人哪怕有心也是无力,可现在大伙儿手里有点钱了,又一时被激起了气愤,脑子发热,那热浪往四面八方拍打而去,从下蔡往蒙城,再从蒙城回荡到安丰,又从安丰拍向凤阳府,四县之地,响应者无数。   佘家军营中,众士卒听闻此事,亦是心惊肉跳,顾不得许多军纪了,立刻把各营长官围了,叫道:“长官!颍州那边欺人太甚!”   “他们诅咒咱们大帅!咱们就忍了吗!”   “我不怕打仗!我们打过去吧!”   “对!我也不怕!”   “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不止是人!还要地!作为大帅的地盘进行补偿!”   整个营地都把心齐到了一处,沸反盈天——   “打下颍州!”   “长官!打下颍州!”   那红巾军来者没有离开——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必死无疑,好在他无父无母,六亲无靠,跑了也就跑了,红巾军那边说不定还把他当成逃兵看待,都想不到他是来佘家军这边告密的。   此刻他看到佘家军的士卒如此齐心,宁可开战上战场,也绝不放过试图咒杀自家大帅的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起什么样的心情了。   说得奇怪一些——仿佛看到羊群才同情牧羊犬。但他同时又明白,那位佘大帅不是牧羊犬,她是头羊,是长得十分健壮,能够一蹄踹飞所有觊觎羊群,想要吃羊肉的狼、人的头羊。   各营长官也很气愤巫蛊之事。   他们同时也很清楚,这事如果不妥善处理,说不定会造成炸营,又或者反向打击了士气,于是深吸一口气:“你们先等等,我这就去请示大帅。”   然后,人还没出军营,就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不停地涌出人。   人潮一线又一线,那是外人去试图割开佘家军的皮肉,以为能够看到鲜血不断涌出,正要哈哈大笑时,却发现涌出来的是岩浆,是酸液。   守营的士兵看着那条黑色的洪流缓缓涌来,情不自禁握紧矛杆:“站住!前方佘家军军营!即刻止步!”   “黑潮”说话了:“我们——”   那一道道人声哗然着,像极了潮水拍打着岩石。   “我们是来加入佘家军的!”   “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我们还带了武器!”   “不用你们管饭!”   “我们想去打那试图诅咒大帅的人!”   “收下我们吧!”   火把亮起,倏然照亮“黑潮”,那分明是一个个黑黢黢的底层百姓。他们眼中都是愤怒的火光。   他们不会说成语,可脸上每一寸表情都刻画着四个字:   不共戴天。   殷野王作为“野字营”的长官,回头看了看自家士兵,再看看营外的百姓,轻轻抽气。   颍州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   殷野王、韦一笑、莫声谷这些武林高手都沉默着,因为他们不只是武林高手,还是佘家军的军官,武林高手可以不顾一切去杀人,但佘家军的军官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绝不许轻动。   但他们静默的时候,身体里的真气都在鼓荡着,夜影幢幢,蛰伏欲出。   一封封信件在各处飞转,一纷纷表文上呈至佘蓝铃案头,从出兵的请求到私下的刺杀,一封一封地、反反复复地请示。   顾阿瑛这个之前并不支持频繁出兵的人,早便把账杀好,摆在佘蓝铃案头,那是一笔一笔军费的计算,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到最后点名:主公,出兵完全没有问题,颍州能打。   而就在局势如弓弦绷紧,没人能在一场风暴即将掀起时去阻止它,那家诅咒了佘蓝铃的地主家中,地主的头颅被割下,与一个地主相关的巫蛊娃娃一同吊在红巾军的大营门口。   ——巫蛊娃娃不是佘蓝铃那个,约莫是杀人者自己做了一个新的。   军营大门上,还嚣张泼墨:杀人者,经劳改之飞贼是也!本该灭尔全族,奈何惧佘大帅不喜,思来念去,仅诛首恶!尤为遗憾。   你还遗憾?!   地主家中其他人顿时汗毛倒竖,本来要哭喊报官的,都不敢继续了,再气急败坏,也只能把气咽回肚子里。   倒是刘福通和杜遵道把心放了下来。   他们本来还在头疼这件事怎么处理。如果对方发来质问的文函,他们要如何回信。他们要不要杀了那个地主,他们可不像佘家军,完全不依靠地主乡绅,他们可是需要这些地主老爷来帮他们管理地方的。可不杀……佘家军很可能就会打过来了。   现在好了,有人替他们杀了。   然而,在刘福通和杜遵道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时,那户地主……向着他们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们家的所有地契和奴契,都被盗走了。   *   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佘蓝铃的桌头。这仿佛成了冲锋号角——   顾阿瑛:“大帅!”   马秀英:“大帅!”   宋濂:“大帅!”   张无忌:“大帅!”   丁敏君:“大帅!”   张松溪:“大帅!”   各处军营将帅:“大帅!”   各地百姓:“大帅!”   “下令吧!”   “请大帅下令!”   “我等为大帅取下颍州!”   诸道声音交杂,锅炉上方,浓烟透过烟囱滚滚而出,在天空中散成白云。号角的“呜呜”声响破天际,锅盖在滚滚热水的顶碰中砰砰作响——   佘蓝铃响应民意:“起兵,攻颍州。”   于是民间的欢呼声也响应了她。   他们疯了。   疯透了!   颍州不仅仅是颍州,那还是红巾军的地盘,而红巾军有许多城池,攻一个,所有城池都将剑指佘家军四县。   但没有人退缩,他们都虎视眈眈着颍州。   四县火气冲冲。   刘福通和杜遵道收到消息时,两个人都麻了。   不是。关他们红巾军什么事啊!又不是他们咒的!怎么就要开战了?! [176]你们招惹她干嘛呢?:。   但红巾军也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   他们的地盘太大了,兵源也足够多,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案例之所以被人提出来津津乐道,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太少了,更多的其实还是比拼士兵人数和后勤保障,然后多的打赢少的。   在没有正式开打之前,刘福通和杜遵道都不认为这又是一场以少胜多的事例。   杜遵道说:“佘家军的确全军着甲,但也正因此,他们招收的士兵数量不可能太多,不然只会被甲胄拖垮后勤。”   都已经要开打了,杜遵道绝不可能再提什么对方全军着甲所以打不了这种话,他开始寻找佘家军的破绽,好让刘福通安心。   “而且,他们全军着甲也是便宜了我们。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从佘家军那边缴获大量甲胄来为我军补甲。”   刘福通看上去气色也不错,没有因为要和佘家军开战而惶恐不安。他亲手打下的地盘给了他底气:“那佘蓝铃终究只是个女人,以为全甲能让自己安心,我要是有全甲的士兵,早就不止打下四县了,四路都能在我掌控之中,她却……啧啧,别人是开疆拓土,她是安土重迁啊。全军着甲其实是想当缩头乌龟吧?”   杜遵道笑着应和了两声。   但他知道,刘福通也知道,这种话其实是提升士气用的,四县之地如果能全部调动,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并不输于他们那一大串地盘。   ——打持久战肯定不行,但佘家军不需要打持久战,他们全军着甲,打的就是歼灭战。   *   他们要和佘家军打仗了。   这个消息传到驻扎颍州的红巾军那里时,大多数人都是平静且不当回事的。只有少数人脸色变了,双眼大睁,表情呆滞。   因为当初随同刘福通和杜遵道起义的那三千民夫,此时已不剩多少了。有的是死了,有的是调去其他县驻扎了,留在颍州的,只剩少数。   这些人还记得佘家军。   还记得那个把民夫养成巨婴,对百姓特别好特别好的佘家军。   和这支军队打?   这些老兵竟然先掉了三分士气。   如果可以,他们实在不想和佘家军打。而且,本来就是搞巫蛊的那个地主乡绅不对啊。佘家军都说了,割半个颍州,他们就既往不咎。能不打的仗,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他们为这种东西送命?   ——“师出有名”这种事情,对任何一个军队都是至关重要的。   它不是很多人想象里的扯口号就完了。没人喜欢打仗,上战场会死人,会看到死人,会自己成为死人,这个时候,有道信念比什么都强。   “我打仗是为了维护父老乡亲!”   “我打仗是为了让家里人有口饭吃!”   “我打仗是为了统一南方/北方!”   “我打仗是为了……”   反正,人总需要一道信念告诉自己,这场仗非打不可。   但……没有哪一场仗是:我打仗是因为我们这边的欺负农民的地主乡绅,有天听说隔壁路出了个佘大帅,她对百姓好,会把地主的田地分给农民,那个地主乡绅就想诅咒她去死。然后,事情暴露了,那位佘大帅生气了,要打过来。我需要去阻拦她。   为了这个拼命?!你开玩笑呢!   这场仗谁爱打谁打!   如果这是一支治军极严的军队,那也不至于太糟糕,虽说打仗师出无名,但为了军纪,那也硬着头皮上了。但红巾军,是野军,散漫才是他们的特性,而且那种治军极严的军队是能上史书,用来夸奖将帅统帅能力极强的军队,就算红巾军不是野军,是正规军队,那它的军纪也不是说一定会好。   总之,老兵沉默不语,只是侧头看着周边的情况。   这支军营是红巾军的军营。   但营地里乱糟糟的,有的士兵随地一趟,有的士兵在偷偷赌钱,有的士兵往阴凉处躲懒……反应没有士兵听到要打仗了激动地站起来。   除非大头目他们给赏钱。   反正,老兵不觉得这种军队能打赢佘家军。   他没见过佘家军,也没和佘家军打过,但他就是本能觉得……打不过。   那支军队肯定很厉害。毕竟那是把民夫养成巨婴的军队。它一定很厉害——它必须很厉害!   另一边。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得知佘家军要和红巾军干仗时,他把所有过来串掇他背后捅刀的人都赶了出去。   “你们当本官傻呢!”   佘家军可能一时半会收拾不了红巾军,但是出征之前,先拉十几二十车大炮过来收拾他,还是轻而易举的。   府尹:“管家!管家死哪儿去了!”   管家小跑过来:“郎主!有何吩咐!”   府尹:“你今天就去帮本官发告示,就说本官严厉谴责巫蛊行为,尤其是对佘姑娘这样的义军首领进行咒杀,倘若佘姑娘出事了,她麾下百姓如何谋生!这不仅是咒杀佘姑娘一人,还是咒杀我安丰路四县百姓!此举实在灭绝人性!”   管家:“……郎主当真要如此做?”   这不就成了那佘家军的小喽啰,为它呐喊助威了吗?   重点是,我们不是大元的臣子吗?为一个反贼呐喊助威算怎么回事?   府尹躺在摇椅上——这是佘家军治下传出来的物件,他也买了一套,不得不说,休闲时往上面一躺,是真舒服。   摇椅晃来晃去,府尹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蠢笨,朝廷离我们有多远?天高皇帝远。佘家军可是近在眼里的。佘家军打过来我这边是迟早的事,我还能指望朝廷的兵马帮我挡住佘家军吗?不如趁现在能给佘家军说几句话就说几句话。”   “啊,”管家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投了呢?”   府尹刚才的视线是看“蠢笨”,现在就是看“蠢货”了:“现在投了,你是想你郎主我直接上狗头铡吗?”   “不应该是虎头铡吗?”   “虎头铡铡的是人家佘家军的官,你郎君我投降后,就是个俘虏,那当然是狗头铡。”   “原来如此!小的明白了!幸有郎主解惑!”   “哈哈哈!”府尹脸上挂着笑,至于是不是“解惑”,谁在乎呢。   府尹:“总之,现在不能投。按他们佘家军那边传来的说法,我啊……这叫腐败分子。在被他们俘虏之前,我要多表现表现,让他们觉得我能‘劳改’,而不是直接上断头台。”   管家站在原地,完全被府尹那出人意料的思路,无法理解的镇定,以及大大方方的虚伪惊得目瞪口呆。   府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啊,还是嫩了一些。”   府尹站起来说:“不过,还有更嫩的。”   府尹想到了红巾军,还有红巾军治下,用巫蛊咒杀那佘大帅的地主乡绅——听说现在脑袋已经在“荡秋千”了。   府尹摇摇头,自言自语:“你说你们招惹她干嘛呢?”   像他一样老老实实的,一边抓紧机会享受,一边等着对方打过来不好吗?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人蠢笨无比,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这才让那佘家军的大帅减缓了往他这边打过来的脚步。他看得清楚,那位大帅,对于自己的未来心里有数,不是那种在意一时地盘多寡的人。   她稳扎稳打着呢。   想必那佘大帅在把红巾军的地盘尽数吞下之前,是顾不上安丰路这边其他县了。接下来只要他不在背后捅刀,不试图去主动攻击佘家军,不把自己治下搞得天怒人怨,那他就是安全的。   ——至少,在对方攻下红巾军之前,他是安全的。   至于攻下之后,他是去劳改还是上断头台……算了,看命吧。 [177]借道寿春:。   佘蓝铃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   比如,她明明没想要进攻颍州,她的计划明明是先把安丰路所有县都收归麾下,耐心消化,慢慢治理,等境内各轮调动都如臂使指,她再思考下一步去打哪一条路。   但现在,民愤、士气、下属心中的那把火,都在烤灼着佘家军的四个县,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所以,对不住啦颍州的红巾军,这一场仗是必须要打的。   佘家军的各项调度以极其精准的尺度调动起来,铁匠铺的机床打造着铁质的军械,一柄柄运输进军库中,粮仓里,粮食一袋袋装系,仓外,骡车、驴车一辆辆备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要打颍州,该从蒙城那边出发,蒙城一县的储粮可撑不住一场战争。   佘家军此刻就像被激怒的母狮,巡视领地,磨砺爪牙,捕捉风中传来的信息,只等着进攻的那一瞬间到来。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亲手递来了这个机会。   他通过管家,还有府里其他和顾阿瑛私下里有收礼来往的人,向顾阿瑛反向寄信。   这也是他这样的主家从来不计较底下人收东西办事的原因之一。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底下人捞油水,关键时刻,这种联系能帮大忙。   顾阿瑛正在给下蔡的村镇做具体规划。   虽然要打仗了,但也不能除了备战什么事情都不做了。他收到大帅的指令,要对下蔡这一片儿进行整体规划,要归整村庄,要将同姓之人打散,重新搬迁,要贴合分发的田地来归置人民,谁离水源近,谁离水源远,村与村的界限,以及每个村子如何分配深井,这些都是他的工作。   忙得团团转。   这其中让他觉得最简单的事情,就是批准资金调用了。区区二三十万的铜板,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只要能把下蔡的村子规划好,后续的收益可不止二三十万铜板。再不济——他别的本事不能说有多好,但他浑身上下就只剩下赚钱的本事了。   真亏了,他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赚回来,好支撑政策的二次调整。   然后,就在这每日工作到三更半夜的氛围里,他收到了来自安丰路总管府的信件。   看完信件后,顾阿瑛猛然站起,太惊喜了,害得他不小心被信纸弄破了两根手指头。顾阿瑛随意用衣袖擦了擦指头上的血迹,快步外出,转到了城外。   大帅就在城外,在巡视分发给百姓的农具有没有出现偷工减料,有没有小吏发放不到位的迹象,有没有百姓偷偷把农具转手卖出去的情况。   “主公!”田地里阳光灿烂,顾阿瑛脸上的笑容也挺灿烂的:“还请主公瞧一瞧这个。”   这封信不需要避着人,所以顾阿瑛是直接在张无忌和韦一笑在旁边时递过去的,而佘蓝铃也很自然地在二人在侧时,展开信纸阅览。   张无忌从近旁看过去,能很清楚看到信上的字。   上面只提了一件事,那位一直把佘家军放置不管的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告诉佘蓝铃,如果她需要,可以借道寿春。   ——寿春如今还在安丰路总管府府尹手下。是安丰路剩余那几个还没打下来的县之一。   张无忌皱着眉头思索。   寿春?颍州?   随后,他的眼睛也一下子放光了。那放光的样子和顾阿瑛如出一辙。   寿春在地理位置上紧邻颍州,它们在历史地位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为,打寿春必从颍州打,打颍州必从寿春打,它们在一条进攻轴线上。   如果是北方政权,打仗一般都是先破寿春,再沿淮颍水陆进取颍州。   如果是南方政权,便以寿春为基,北上颍州,进而进攻中原腹地。   正好,他们佘家军就是南方政权。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佘家军手里有下蔡和蒙城,完全可以从这二县派兵进攻颍州。寿春在不在手上,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这封信是个态度。   佘家军若从下蔡顺淮河北岸西进颍州,寿春位于淮河南岸,随时可以出兵抄其粮船。这是受制于人。   安丰路总管府府尹空口说自己不会出兵,比不过这么一封允许借道的信。   而且……借道寿春还有个妙处。   *   张无忌的外公是殷天正,舅舅是殷野王,两人都带领过天鹰教抗元,在打仗方面有自己的心得,面对张无忌这个……“女儿唯一的孩子”“妹妹唯一的子嗣”,自然是倾囊相授,张无忌还没正式打过仗,理论知识却不会缺乏。   他不喜爱打仗,但如何打仗是他每日睡前抚摸的东西,所以此时他就脱口而出了:“大帅,我们可以驻兵寿春,沿颍水北上,经颍上,直至颍州城下。红巾军那边很难发现这条路线,他们一叶障目,防备下蔡,防备蒙城,却不会防备寿春。”   ——因为在世人眼中,寿春属于大元,不属于佘家军。   这代表着,他们可以打红巾军一个措手不及了!   佘蓝铃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她把信纸丢回给顾阿瑛:“帮我回信感谢那府尹,就说……”   “寿春,我收下了。”   佘家军的水军也训练得差不多了,船也打造好了。   这一战,正好可以检验一下水军的训练成果,以及新式的船只的实战如何。   顾阿瑛不紧不慢淡定地说:“恐怕很难。”   佘蓝铃:“啊?”   顾阿瑛诚恳地说:“主公,我去看过新船了,以上面架的大炮的数量,咱们的水军,只需要会填炮和瞄准就行了。什么战术都用不上。”   本来“瞄准”也该是很难的一件事,但,架不住他们大帅帮他们做了射表,还有充足的炮弹给予他们练习。于是瞄准便也成了简单的事了。   顾阿瑛:“所以,主公,如果你想检验他们的放炮训练成果,那完全没问题,但如果想检验什么……常规的水军作战成果,那就……”   文人说话,总是恰到好处地停顿和留白,他们称之为委婉。   这种委婉现在让佘蓝铃眼皮直跳。   也就是说,她现在就相当于处在“大清抵御外敌之战”的那个“外敌”的地位是吧?同样是舰队,大清的舰队不堪一击,被炮弹轰得更远,大炮威力更大的外敌舰队打得全军覆没。   那些历史书上细密的知识点一条条从佘蓝铃的脑子里闪过。   她的脸色一下子复杂了起来,有高兴,但也有一种……“其实我想玩玩技术流”的遗憾:“这也是好事。”   能火力压制,还是火力压制比较好。毕竟上战场的都是真人。   所有人都以为,佘家军会在秋收之后才开战。这才是正常的打仗方式。不然壮劳力都去打仗了,谁来秋收?没人秋收,势力怎么收税?没有税收,后勤怎么保障?   刘福通转向杜遵道说:“如今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我们还能再调动多少兵马守卫颍州?”   杜遵道说:“没有兵马可以调动了。元朝廷的军队还在攻打我们的城池,剩下的兵马都得去对付元军。”   刘福通看着杜遵道,突然来了一句:“真的吗?”   杜遵道愣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后,脸像是快要煮熟了似的通红:“大头目这是什么意思!”   刘福通那怀疑着什么的眼神依旧是锐利的,但他立刻就虎起了脸:“你在干什么?凶什么?我不过是问问。”   杜遵道盯住刘福通的脸,说:“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过于激动了。”   ……   “其实大头目和二头目的关系不是很好。”   赵明达听到自己那红巾军的故人这么说时,他还有些难以想象:“我记得我离开之前,他们关系还很好……”   “可能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吧。我这种小兵也打听不到。”   这位红巾军故人说话的语速很快,一举一动都不是沉得住气的样子——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跑来报信:“但是连我都听说过他们吵过不止一回,就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已经很糟糕了。”   ……   刘福通和杜遵道又一次不欢而散。   这样的场景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出现足足十五次了。刘福通和杜遵道都心知肚明,原因是红巾军扩张得太快了。   太快,就代表根基不稳,刘福通需要更多的领兵,打下更多的地方,掠夺更多的粮食钱财来给底下士兵发军饷,而打下来的地方需要有人治理。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杜遵道头上。   刚开始起义打下颍州时,整个红巾军都是以刘福通为尊,但是等红巾军的地盘越来越多,杜遵道掌控的权力越来越多后,杜遵道就从谋主成了“二头目”。   ——就连后续史书上都记载了“起颍上者,推杜遵道为首”。   佘蓝铃从直播间里得知了这句话后,再一结合赵明达上告的,关于刘福通和杜遵道吵架吵到底下大头兵都知道的消息。佘蓝铃就立刻意识到,这段历史里,刘、杜二人争权夺利有多激烈了。   可以利用。佘蓝铃想。 [178]炮轰城墙:。   佘蓝铃手底下的文人得知刘福通和杜遵道两人不合的消息,也非常赞同这种矛盾可以利用。   于是在佘家军化整为零,如涓涓细流一般汇流向寿春时,红巾军那边,刘福通和杜遵道的矛盾,在佘家军派去的人的“帮助”下,越来越大了。   尤其在“起颍上者,推杜遵道为首”这句话传出去后,刘福通就算知道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依然火冒三丈,甚至当众说出“呸!他也配”这种话。杜遵道就算想为了大局着想去与刘福通谈和,在听到这一句话后,都又气又急,指天发誓绝不再踏入刘府一步。   刘、杜二人半决裂了。   之所以没有完全决裂,还得多亏佘家军这份外力威胁。   ‘等到打完仗……’   ‘等到佘家军退去……’   二人不约而同下了决心,只等没了外敌,就开启内乱。   至于外敌把他们吞并了这种事——不可能的。他们红巾军占领了那么多个根据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丢了颍州。但他们还有很多个州县。   刘福通很能打,不然也打不下朱皋、罗山、上蔡、真阳、确山、汝宁、光州、息州……这么多地,所以,哪怕推断出佘家军会秋收之后再攻过来,刘福通也没有松懈,派出斥候紧紧盯着蒙城和下蔡,就连凤阳府他都盯紧了,避免错失战机。   杜遵道也在专心准备内政与后勤相关的物资,绝不干拖后腿的事情。   红巾军两大头目明面上和好了,底层士兵心头的忧虑一扫而空,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也就不那么担忧了。   但不管是刘福通还是杜遵道,都下意识忽略了一个地方——寿春。   再加上,佘家军的兵力调动及其部署,他们是知情的。他们提前埋下的钉子现在发挥作用了,隔一段时间就给他们传递一些消息。传递得不多,毕竟要打仗了,对方也很难频繁脱离其他士兵的视线。但不管怎么样,对方传递来的都是有用的消息,说是佘家军已经开始驻扎下蔡和蒙城,几乎是全军出动了。   刘福通并不意外。   自古以来,攻城方和守城方的备战情况都不一样。   守城方是居高临下的,能够根据攻城方的排兵布阵来调整己方部署。   而攻城方,只要不想失败,那必然会需要带齐比守方高数倍的兵马——至于如何得知守城方的数量,那就看个人在军事上的判断能力了。   刘福通从来不把希望寄托于“说不定那佘蓝铃是个军事白痴”上面。   于是,一道简单的命令从颍州传到了罗山:“调三千铁甲,五千皮甲过来颍州。”   罗山这边的守军将领听到这个消息,苦笑起来:“哪来这么多铁甲和皮甲……”   尤其是,他们罗山靠近上蔡,而上蔡如今正抵抗着元朝廷的兵马,罗山虽还没正式进入战场,但也不是什么安稳的大后方。把甲胄调走,不是开玩笑吗?   但是,军令难为。   只能是把许多守军身上的甲胄脱下来,再翻出武库里的一些存货——是的,武库里还有存货。哪怕罗山守军没有做到全军着甲,仓库里的存货也绝不会放出去。这是绝大多数军队都会有的做法,总得保证仓库里有替换的甲胄,这样军官的铠甲,或者精锐部队的破损了、丢失了,就有得替换。至于那些没有甲胄的小兵在战场上会不会死亡,那与上级无关。   在其他起义军眼里,佘家军全军着甲实在是败家子,那些普通士卒用得着披甲吗?   “一千三百五……一千五百……一千九百四十六……两千一……”   罗山守军将领一丝不苟,毫不马虎地点了三遍,发现铁甲数量还是凑不够三千,就连皮甲也差了不少,只能忐忑地先派人把手头的铁甲和皮甲运去颍州。   不出意料,没多久,就得知他派去的人被刘福通当众斩首的消息。   罗山守军将领在自己被拘留之前,当机立断,弃城逃跑了。只能说,还好上蔡那边暂时把和元军的战场控制在上蔡,不然元军一定先来啃罗山这块“没有守军将领,也缺少甲胄,军心浮动”的肥肉了。   罗山守军将领逃跑的消息迅速传达到刘福通案桌上。负责送信的小吏小心地看着刘福通,生怕这位大头目一时气恼,把他也砍了泄愤。   然而出乎他意料,刘福通看完信件后,只是沉默不语。   刘福通的心腹对着那小吏摆摆手,小吏如蒙大赦,迅速退开。心腹朝周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他人后,劝说:“主公,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时先派人去罗山收拾残局。”   刘福通却半点不见窘迫,平静地说:“我派去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罗山了。”   心腹愣了一下,看看那信纸,又看看刘福通,眼神示意:主公,你今天才刚收到消息吧?   刘福通这才透露:“当日我杀那运送甲胄的军官是不得已而为之。颍州兵本就士气不足,我提前说了会分发甲胄的消息,他们才士气大振,但我知道,罗山拿不出那么多甲胄。”   心腹不吱声。他知道,自家主公这个时候要的就是他沉默着倾听。   “两个月前才把罗山打下来。武库里就算留有元兵的甲胄也不会多。但是颍州兵马需要士气,所以只能借那押送官项上人头一用了。”   刘福通用的理由也很假,就说是押送官贪污了甲胄。这个理由骗不了聪明人,但是骗来自底层的士兵足够了。在这些人眼里,他们本来可以都穿上甲胄,上战场时能够尽量保住性命,但是现在全被押送官毁了。还好有大头目明察秋毫。杀了押送官给他们赔罪,出了口恶气。   现在,一部分红巾军对于自己被下发了甲胄很感激,拿到铁甲的很感激,拿到皮甲的也不怪为什么自己是皮甲了。因为还有没拿到的。   没拿到甲胄的士兵,也不对着红巾军头领抱怨了,抱怨的对象成了死去的那个押送官,都认为如果不是他贪污,他们就能有甲了。   除此之外,还有罗山前将领。刘福通对士兵们宣称他也参与了贪污甲胄这事,现今畏罪潜逃了。   刘福通还对心腹说:“我一直都知道,不该调用罗山的战甲,那里随时可能遭受元朝廷的进攻。我本来属意的是朱皋,处于颍州的东南方,是后方,元军主力攻不到那边去。但是朱皋的守军将领性情暴烈,经此对待,有可能会一气之下叛了红巾军,那里是后方,不能乱。”   心腹了然,接过话尾:“但是罗山不一样,那里本就是前线,有可能遭遇元兵的攻打。”   ——有半数的可能丢了罗山。   这句话心腹不会说出口,有些话不能上秤。   总之,既然罗山有可能会被元兵打下来,有可能不会。那就正好拿来提升士气。罗山守军将领真因此反了,那也不亏。反正是前线。   刘福通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手指在桌面轻敲:“而且,罗山那个……我知道的,他性子谨慎,瞻前顾后,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会反,他只会在知道我把押送官斩了之后,立刻逃走。”   心腹笑道:“主公真是神机妙算……”   夸奖的话语还没说完。   “轰——”   巨大的震响强行放空了两人的大脑,他们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和震惊。   刘福通试图说话,但是外面的轰响接连不断,心腹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刘福通迅速调整了音量,喊得特别大声,心腹终于听到了——   “是炮响!他祖宗的!肯定是佘家军!他们拿打炮当泼水使!!!”   心腹看到了刘福通脸上的嫉妒。   心腹自己也挺嫉妒的。   他祖宗的,怎么能有人那么有钱!   心腹也开始扯着嗓子喊:“斥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打探到佘家军用兵的迹象!”   佘家军提前进攻他不意外,他意外的只有一个:说好的派了大量斥候去探查蒙城县和下蔡县呢?就连凤阳府都盯着了,怎么连一道讯息都没全回来?行军轨迹呢?粮草调动呢?总不至于佘家军的大军调动会隐身的法门吧?那就算会隐身法门,他们安排的暗线呢!   刘福通设想过很多次红巾军和佘家军打仗的状况。包括他派出去的斥候被假消息迷惑,红巾军伏击失败,或者城门之下,战阵对战阵,他们比拼硬实力。但是他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是这种情况——   一道消息也没有传回来,佘家军就这么打上门了。都炮轰城门了。   刘福通又想骂佘家军的祖宗十八代了。   心腹:“主公!先别骂了!重要的是战况!”   刘福通深呼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烦躁、浮躁和焦躁都压了下去,一时间竟有些不像他了。   炮火连轰,刘福通迅速赶到城墙上,城墙外轰鸣一片,有一些炮弹轰进城里,大地被震得嗡嗡作响,砖块飞射,灰尘四起。   红巾军的士兵只能把自己掩盖在城墙后,连探头出去射箭的想法都没有。 [179]生擒刘福通:。   刘福通冒着炮火,在登上城墙后,探头出去看,作为能上马打仗的人,他的视力很好。隔着浓浓重烟,他看向城门下,便见城下至少有几十门大炮排在那里,对着他们这边狂轰乱炸?   刘福通还看到更远处的兵马,他目之所及竟看不到老弱,仿佛孩儿兵和老人兵在佘家军不存在。   “很奢侈。”杜遵道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他也冒着炮火上城墙了,只为了能够观察清楚敌情。   而“奢侈”这个词,不论是刘福通还是杜遵道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在军队上面。   但真的很奢侈。   青壮年的确力气大,上战场后比老弱更能战斗,许多精锐部队都是由青壮年组成,但同时,想要青壮年发挥力气,就得接受他们吃得多的特性。   红巾军也养有一支精锐,所向披靡,但正因如此,他们心里清楚,这支精锐的饭食花销是寻常士兵的两倍。   普通士兵一天吃两升米左右。纯吃米。   但精锐部队,不止有米,还是白米,有肉,有盐,有酱,至于酒水,则是看情况供给。   而佘家军,直接把整支军队都变成了精锐部队。   这得花多少钱?   杜遵道一边拉着刘福通也躲掩体后面,一边明显状态不太好,人躲好后,便明显有些呆滞了。   刘福通:“你在想什么?”   杜遵道:“顾阿瑛这个人赚钱能力居然那么厉害吗?”   刘福通:“什么?”   杜遵道慢慢道:“比起那佘蓝铃是什么富可敌国的隐世家族出身,不如说,很可能是顾阿瑛为佘家军赚了大量的钱财,这才撑起了佘家军那可怕的后勤。”   这倒不意外,从古至今,每一个干出了大成就的主君,手底下必然有一个特别会赚钱的管内政的臣子,比如桑弘羊之于汉武帝,诸葛亮之于刘备,没钱真的寸步难行。   刘福通的脸色好多了。   虽然还是很嫉妒,毕竟看那炮弹数量和着甲数量,顾阿瑛此人的挣钱能力也过于震撼了,古往今来再没人能比他会挣钱了。但是,至少这还是理解范围内的,总比之前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佘蓝铃的钱是哪里来的好。   “若是我能得顾阿瑛相助便好了。”刘福通也不管自己的谋主就在一旁,发出了感慨。   回话的却不是杜遵道,而是一道清朗的少男声:“那恐怕不行。顾大哥一心只有我们大帅。”   刘福通和杜遵道脸色大变。   二人一抬头,便见一少年蹲在城墙墙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头顶是炮弹飞掠,炮火声响,他竟也艺高人胆大,不怕自己被炸死。   刘福通反应也快,五指如虎爪张开,指甲抓向对方胸膛。   这人面对刘福通的攻击,仍然面不改色,游刃有余,仰头下腰身子一避,手往城墙一撑,如水中游掠而过,滑不溜秋的游鱼,猛地一扎径直下落城头,也抬掌拍向刘福通。   他瞧着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简简单单一掌拍过去,不像刘福通,当时抓人胸口的那招有一个很威风的名字,叫什么“虎爪手”。然而有个形容叫“力大砖飞”,这人此刻便是如此情形,没有招式,纯靠体内真气流动,和刘福通对掌,刘福通整个人就倒飞出去,一声闷响,砸在城楼之下。   紧接着,他疾如流星地飞掠而过,炮弹无眼,但此人周身好似有成百上千个眼睛,在无尽且连绵起伏的炮火之中,如一叶孤舟荡到刘福通身旁,手指飞快点了几下,将刘福通点在原地。   其他士兵倒是离这边很近,但是瞧着周边炮火连天,又亲眼目睹这人武功高强,本来要迈动的脚步也都扎根不前了。   那少年扭头看到他们,还温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看着一点都不像要把他们杀死的样子。   于是其他士兵更不愿上前了。   刘福通的身体动不了,只有眼睛可以动,便将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那些士兵身上。士兵们有些畏惧,但依然不敢上前,又在心里想:我们已经停住了,大头目也记住我们了,要是把他救下来——如果能救得到的话,那遭殃的还是我们。   于是他们贴心地又往后退了退。   少年笑了一下,抓着刘福通就要从城墙上离开。一支弩箭飞射而来,他全身的真气在这一刻都鼓动了,将弩箭弹飞。   射弩者竟是杜遵道。   他的确和刘福通有私仇,但他清楚,绝不能让刘福通被抓走。他虽然是二头目,但没有什么战功,不能服众。   杜遵道手持小弩,遥遥指着那行事嚣张,但脸上表情似乎很是温和的少年,周边全是炮弹炸起的眼神,杜遵道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你是谁!”   少年回道:“佘家军后勤营营官,张无忌。”   *   要说整个佘家军,功夫最高的不是白眉鹰王殷天正,也不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而是才十六岁的张无忌。   修炼《九阳真经》接近大成,一身真气雄厚无比,能顶着炮火,用轻功冲上颍州城墙的,全军只有他一个。   ——张无忌心里还有些骄傲,但很快又为自己这种骄傲情绪而羞愧。   但这的确是一件很令人震撼,很值得骄傲的事情。至少,杜遵道是真的震撼到了:“你这样武功高强的好汉,竟然才掌管后勤营?”   那其他什么先锋营,左翼右翼的长官,功夫该有多可怕啊。   在这个拥有江湖武林的世界,武功高明的人,在战场上也是十分受人重视,那是真的能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的——就比如现在,他们红巾军的大头目落到了佘家军的这位名叫张无忌的少年高手手里,就足够让红巾军方寸大乱了。   杜遵道试探着想要接近。   张无忌朗声道:“我劝你不要靠近,我知道你是明教的,肯定会武功,不是文弱书生。”   说这话时,他的手还掐在刘福通的脖颈顾上。   刘福通几乎不敢喘气了。他真怕杜遵道为了争权夺利,借机试图把他弄死。   杜遵道其实有想过,但只花了一个呼吸,就将这个想法按回去了。他和刘福通是一条绳上的,刘福通死了,他也未必能活。   杜遵道皱着眉头说道:“你别杀他,我不过去。”   杜遵道开始了第二次试探:“壮士如此武艺,甘心在后勤营虚度……”   他话没说完,张无忌就打断了他,那黑亮的眼眸在火光下浮出了微妙的光泽:“甘心。”   他这么说完,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恶作剧心思,观察着杜遵道的表情,果见对方脸上表情一瞬间变的懵然了。   张无忌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眨着眼的星星在偷笑。   杜遵道完全想不通。   这样的强者,年纪还小,最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会甘心去管后勤。   张无忌却是玩够了,擒着刘福通翻出城墙,杜遵道叫了一声:“莫走!”扑了上去,但他轻功不佳,只能扒在墙头,眼睁睁看着那少年飞身至城外,炮弹自少年身边若流星划过,他飞掠落地,手里还抓紧着刘福通。   只是一个照面,红巾军的大头目就被佘家军后勤营的军官生擒了。   杜遵道明明身处于颍州这个自家根据地中,身边皆是红巾军的士兵,但他盯着远方的大炮和被生擒的刘福通,心中竟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无援之感。   当然,刘福通要是知道杜遵道的想法,他肯定是要用力呸一口的:你看看状况!摸摸良心!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孤独无援?!   刘福通见到了佘蓝铃。   红巾军首领见到了佘家军首领。   直播间的弹幕根本没让网友歇口气,立刻开始整活:   【让我们恭喜双方首领在颍州城外达成了会晤!这将是记入史册的一幕!】   【笑死,这是否太缺德了。你家双方首领达成会晤是一个站着,一个被绑着的吗?】   【顾阿瑛真麻溜,张无忌一回来,他立刻递上麻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面会晤那个,学的该不会是新闻学吧?】   直播间的热闹不属于刘福通,刘福通面对着佘蓝铃,手被麻绳扣在背上,像极了被惩罚的士兵在面见他的长官。   刘福通看着佘蓝铃打了一个手势,那些要把他耳朵震聋的炮响,就先停下了。   她要和他对话,所以铺天盖地的炮雨就消失了。   刘福通很想装装样子,比如掸一掸衣摆,露出从容的笑容和佘蓝铃对话。奈何他的手被绑住了,不仅掸不了衣摆,就连动作都不能太大,不然很容易保持不住平衡,在敌军首领面前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周围很多人,都是佘家军的人,刘福通站在这里,感觉时间特别难熬。   “佘大帅。”   刘福通试图展现自己虽是败军之将,但依旧维持傲气与风骨的样子。   “没想到我们会这么见面。”   他说完后,还露出了微笑。   然后,佘蓝铃点头:“我也没想到。要不是你主动从墙头探头出来,我也想不到让无忌登城抓你。”   刘福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阿瑛噗嗤笑出声。 [180]比魔教还魔教:。   炮火暂停的片刻,杜遵道腿软得实在站不住,只能靠着掩体支撑身体。   但对于谋士来说,身体软了无所谓,脑子还得用力运转。   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主帅落入敌方手里,该怎么办呢?   这还是杜遵道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   “反正,绝不能妥协。”   杜遵道心知肚明,一旦他这边软弱一些,佘家军那边利用刘福通肯定能干出大事,至少能吞他们三五个地盘。而且,他越投鼠忌器,对面就越认为刘福通极为重要,更会捏着人不放。   刘六,刘福通的弟弟恰在这个时候冲了过来,气喘吁吁:“杜先生,我……呼……我大哥如何了?我刚才听到他们说,我大哥来城墙了,他人呢?”   杜遵道盯着刘六看,眼中渐渐起了亮光。   刘六心里咯噔一声:“杜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总不能我哥他……他……”   刘六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杜遵道:“主公他被佘家军那边抓走了。”   刘六目瞪口呆,原地摇晃了几下,竟是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杜遵道当机立断,喊来士兵把刘六搬回去,不然等下一轮炮火进攻,这个独苗苗死了怎么办——刘福通没有儿女,唯一的家人便是这个弟弟。他要是推举别人,红巾军将士们还不一定服气。   杜遵道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城墙。   颍州的城墙是夯土墙,被那么多门大炮连番轰炸,倘若没有他来指挥堵修城墙,三五日就能破开大口,任由佘家军长驱而入。   ——虽然有他来指挥,可能也就撑个十天半个月。除非他能在那之前想办法击败佘家军。   杜遵道摇摇头。   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   “传我命令——”杜遵道说。   有守城士兵认真听着,就有守城士兵抬起头望了望,又低下头去。觉得不关他们的事,反正大头目都被抓走了,他们这个城迟早要散,听不听都无所谓了。要不是考虑到困在城里跑不掉,有可能会被砍了以正军纪,他们肯定就要跑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杜先生说:“佘贼来时,在城墙上不退者,每人赏银五钱;若谁敢对城墙外射一箭,不论中不中,皆赏银五两。”   他怕有人听不到他说话,所以声音很大,听上去非常清晰。   红巾军的士兵们的确听到了。抽气声此起彼伏。   在银两真的从仓库运送过来,送到城墙上的士兵手中,的的确确是每人五钱后,他们摸着怀里的银钱,再看向城墙外,就直咬牙根了。   射一箭试试呢?   也不一定会死不是吗?   只要射一箭,就能有五两银子。   只要射一箭,不难的。   射完一箭就躲回去,就能又拿到银子,又尽量保住命了。   炮火仿佛钟鸣,再一次到来的时候,鸣响重重,声浪与气浪撼动城池。但是这一次,红巾军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去看向城墙外。   他们依然在怕。怕到拿弓箭的手都在发抖。这种害怕在某一刻,还划分出部分,转化成了对佘家军的憎恶。   炮火太密集了。他们会死的!   炮火太密集了。堵塞了他们拿银钱的前路。   都怪佘家军!   就不能少轰几炮吗?我们只是想奔去墙头射个箭而已!   这样的念头很不讲道理,很卑劣无耻,可它就是出现了。发霉般盘桓在心底。   一个士兵打起寒战来。他突然扯开嘴:“啊啊啊啊——”就这么大喊着,在墙下挣扎着,使出全力向上一跃,扒着阶梯翻上去,竟蹿了出去,蹿向墙头,弯弓搭箭,弓都没拉满,箭歪歪斜斜飞射。   箭确实射出了墙头,但这种射法……就连射箭的人都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自己是拿不到赏钱了。   然而,呼呼的风声中,传来了杜遵道的声音:“我记住你了!等炮火歇了,给你五两银子!”   ——这样也算?!   不管是射箭的士兵还是其他士兵,皆是惊震地看着杜遵道,杜遵道也看着他们:“我之前说了,只要能射出城墙都算。”   不少人嚯地站了起来。   看着头顶上飞落而过的炮弹,又从心地抱头蹲了回去。   但终究气氛是变了,没有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等投降的样子了。   杜遵道抿着唇角,深吸一口气。   还好,救回来了。   “那从城墙外回来的箭,有奖赏吗?”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是张无忌的声音。杜遵道那口气立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又下不去。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你怎么又来了?!”   杜遵道眼底杀意汹涌。   他真心地想:等红巾军以后成功夺取天下了,江湖人这边必须大力限制。像张无忌这种能上城墙的高手,天底下恐怕超不出五指,但是只要能出一个,那对朝廷的打击将是无可估量的。   他可以轻而易举翻过皇宫的城墙,把皇帝本人杀死在睡梦中。能约束他的不是律法,是他本身的道德。   张无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做法会不会太危险,他蹲在城墙上,腰间张三丰给的平安玉佩随风摇晃,“叮——叮——”撞着腰上铜带扣,在隆重的炮火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笑出牙齿,牙齿亮得雪白:“对。我又来了。杜遵道先生是吗?跟我走一趟吧。”   他又来抓红巾军高层了。   杜遵道神色一下紧绷了起来,而后,他慢慢缓和下去,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张无忌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佘家军天下一统之日,就是你死期将近之时。”   张无忌再度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容的嘴角,就带了一丝无奈和讽意:“阁下请说说看?”   杜遵道知道,挑拨是最下等的方式,对方也知道他在挑拨。   然而,有的时候,这种“下等方式”反而是最有用的,哪怕张无忌当场否认,说不可能,心里也会埋下一根刺。刺很小,不影响生活,但偶尔会在肉里钻弄,小小的刺痛,让人拔不出来,又免不了在意。   反正杜遵道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完全没想到,遇上了佘蓝铃这么个奇葩。   当杜遵道说完了关于翻墙进皇宫的设想,又杀人诛心来一句“当然,我相信张少侠你的为人,但你们大帅如何想的,我就不清楚了。尤其是,她还是女子,在这方面的在意程度,只怕很深”,他等着张无忌的愤怒和反驳,又或者沉默。不论哪一种反应,他都有后续的话术。   张无忌听完后,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没有眼神闪避,反而是直直看着杜遵道:“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杜遵道被这句话说迷惑了:“什么?”   这是什么反应?什么叫“那就太好了”?   杜遵道是不会懂的。   对于一个时刻想跑路的主公,她能在天下一统后,愿意建立皇宫,待在皇宫里当皇帝,此为下属一胜;   她能有意识担忧和警惕武功高强的下属,证明她是真的想要老老实实做这个皇帝,并且会避免自己的皇位被抢走,此为下属二胜;   张无忌的脑子就只想出了两胜,指望他想出什么“十胜十败论”很难,但只有这“两胜”,已经足够他高兴了。   “承你吉言。”张无忌真心实意地说。   杜遵道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你们佘家军有病吧?对佘蓝铃忠心过头了吧?连命都不在乎了?   你们该不会联合起来在耍我玩吧?   天空灰云密布,炮弹打出黄白色的烟,几只奇形怪状的灰鸟在炮火中穿梭,发出尖锐的叫声——很后来,杜遵道才知道那叫“无人机”,也不会发出尖锐叫声,他听到的叫声只是炮弹破空时的声响。   杜遵道就在这尖锐声响中,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脑子,在什么权谋、利益都说不通的情况下,杜遵道这个明教弟子,脑子突然拐了个弯——   那佘蓝铃该不会是用毒药把佘家军的高层将领全控制了吧?   这个念头如毒蛇在脑子里行走、吐信,杜遵道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越想越胆寒。   这……简直比他们魔教还魔教啊?!   再一想,他们打听到的,峨嵋派、武当派、少林派这些人,居然能和朱元璋、徐达这些前明教五行旗弟子共认一个主公,当时的惊诧和疑惑,如今都有答案了!   那佘蓝铃一定是用毒药控制他们了!   杜遵道的表情越来越恍然,看张无忌的眼神就越来越同情和惊惧。   张无忌:?   张无忌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位杜先生,看他好像是在看待宰家畜?   张无忌摸不着头脑,但他能摸到杜遵道,他飞掠而过,九阳真气护体,轻而易举擒住了杜遵道,把这个人也带走了。   刘六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大哥被抓走了,他很有可能成为红巾军的统帅了。   没等他想好此刻是要先表现悲伤难过还是先拒绝成为统帅这件事的时候,他收到了消息——杜遵道也被抓走了。   这下,刘六也麻了。   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撑局面了?认真的?! [181]弃城逃跑:。   红巾军是地里的草籽。佘家军是鸟雀。鸟雀一次次飞来,把草籽叼走了。   张无忌现在不太可能复刻当初峨嵋派的那一场夺门战,杜遵道早就下令,将颍州的城门堵塞起来了。用的泥土,砖石,土袋,拒马这些东西。当然,守城战不是用堵门洞来当缩头乌龟的,那种只会被瓮中捉鳖,颍州城有暗门,那是专门在守城军马出城迎敌时用的。   总之,张无忌现在可没办法威胁守军开门了。   杜遵道被抓到佘蓝铃面前,他冷静地对佘蓝铃说:“别白费力气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佘蓝铃点了点头:“没指望你告诉我。”   杜遵道被噎了一下。   佘蓝铃又说:“少了你和刘福通,颍州城被打下来是迟早的事。”   杜遵道:“……”   这是事实。他清楚,佘蓝铃也清楚。但是输人不输阵。杜遵道只能冷笑一声,硬着头皮开始吹:“阁下莫要小瞧了我主公的弟弟,他……”   接下来,杜遵道全力展示了什么叫文人的文化底蕴,夸了一大段都是引经据典且不重样的。   佘蓝铃……很多典故都没听懂。不过没关系,直播间弹幕飞快给她科普,她一边看弹幕一边听杜遵道说,竟还听出趣味来了。   佘蓝铃听完后,礼貌地说:“我没有小瞧他,我会以最高敬意来面对他。”   杜遵道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杜遵道没有接话。他又不傻,把脸送上去打。   但是没关系,佘家军这边,绝不会让他们大帅的话落空的。   张无忌一副好奇的样子:“大帅,是什么样的敬意啊?莫不是写诗词赋夸赞对方?”   “那倒不是。我不会写这些。”佘蓝铃说,“我说的至高敬意,指的是我会接连不断地用大炮炮轰颍州城的城墙,把颍州炸开。绝不会小看他的本事,少打任何一炮。”   杜遵道:“……”   刘福通:“……”   麻了。两个人都麻了。   这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啊!正常人抓住了敌军的大头目和二头目,都会想办法用别的方法去攻城了吧?不应该想尽办法从他们身上套出出入城墙的暗门吗?再不济,也该用点计谋赚开城门吧?还用炮弹?!炮弹不要钱吗?顾阿瑛他再能赚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吧?   两人下意识看向顾阿瑛,却没能从顾阿瑛脸上看出任何的欲言又止,不知道到底是顾阿瑛表情控制得当,还是顾阿瑛真的不在乎。   刘福通和杜遵道再能把控情绪,此刻都不由自主把头垂了下来。他们脸上的羡慕嫉妒的神情完全控制不住了。   佘家军……怎么这么富有啊。   而佘家军的大帅对他们好像的确没有探索的兴致,稍微见上一面后,就摆摆手,让人把二人带去俘虏营了。   *   杜遵道和刘福通又重逢了。两人在敌军俘虏营里站定,四目相对,彼此无言以对。   刘福通抬起了头来,凝视着平时很难出现的那块灰蒙蒙又黄暗暗的天空。   现在,他们都是阶下囚了。   刘福通转头看向杜遵道:“杜先生,你说怎么办?”   杜先生觉得,杜先生也不知道怎么办。杜先生只是普通的谋士,不是诸葛孔明。   杜遵道说:“等吧。”   刘福通:“等?”   他又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俘虏营外看守的佘家军士兵:“……我们还能等什么?”   杜遵道:“不知道。”   刘福通:“不知道?”   杜遵道:“正是不知道才要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转机了。比如……万一那佘蓝铃是虚张声势,她其实没那么有钱狂轰乱炸十天半个月呢?还比如,万一主公你那弟弟其实是守城奇才,能守好几个月,逼退了佘家军呢?”   刘福通:“……”   刘福通忍住了没有翻白眼。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要和囚友产生冲突了。不然,没人聊天还是很寂寞的。   刘福通:“指望这两个,不如指望颍州突然地龙翻身,佘家军顾不上我们了。”   这是大实话。   至于颍州会不会地震,刘福通不清楚,反正他就是说说。   杜遵道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等吧。等到地龙翻身。好歹有了一个念想儿了不是?至少比不切实际好上那么一点儿。   他们没等到地龙翻身,倒是等到了属于俘虏营的午饭。   佘家军的将士抬着两个小桶进来:“这一桶是水,干净的,用锅烧开了放凉的。这一桶是你们的午饭,酸菜馒头。不够的话叫人,还能添。”   烧开了放凉的。   酸菜馒头。   还能添。   就这三个形容,刘福通和杜遵道听着又麻了。   尤其是杜遵道,他真切管过后勤的,知道想做到这个程度,只能靠砸钱。没有够多的钱,哪来的柴火烧水?没有够多的钱,哪来的底气能做酸菜馒头,还随便添?他这里可不是正军营,是俘虏营啊!!!   刘福通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酸菜。还不是那种一点点馅的酸菜,佘家军十分大方,酸菜放得足足的。   刘福通连掰了好几个都是这样。他还刻意翻来翻去挑的,不是只挑顶上的那几个。   杜遵道:“……”   杜遵道看着那只脏手在馒头上翻来翻去,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紧不要紧,这是为了检查,忍一忍算了。你现在是俘虏。   刘福通翻完后,随手拿起一个就啃:“……味道还不错,你要试试吗?”   杜遵道实在忍不住了,小小刺了刘福通一下:“当然。我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刘福通感觉自己被刺得莫名其妙。   刘福通想了想,算了,文人都是比较高傲又心思敏感的,可能刚被俘虏,心情不好吧。   刘福通吃了几口酸菜馒头,想了想,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佘家军他们其实是故意在显摆?他们其实没那么多钱,但反正现在俘虏营只有我们两个,吃不了多少,正好可以迷惑我们,让我们觉得俘虏都是这个待遇?”   杜遵道还在纠结要拿哪个酸菜馒头,听到这些话,沉吟片刻,反问:“迷惑我们……佘家军图什么?他们又不可能把我们放回去,这么打肿脸充胖子有什么好处吗?就为了让我们感慨几句他们有钱?”   这么说……好像没问题?   刘福通低头继续啃酸菜馒头,他已经吃第二个了,杜遵道还在纠结第一个。   刘福通啃着啃着,又说:“年轻人好面,我们毕竟也是一方统帅,在我们面前充脸面也很合理?”   杜遵道终于挑好了一个酸菜馒头,那个馒头就在桶最边缘的角落里,根据他的推断,这个角落应该属于人随意挑挑拣拣时,不会去注意的角落。   杜遵道吃酸菜馒头是愣了第一下。这馒头居然真的很好吃,居然不是粗制滥造的?   杜遵道听完刘福通的话,愣了第二下,他认真思考过后,认真地说:“那等过几天就知道了。”   刘福通:“为什么要过几天?”   杜遵道:“过几天,城破了,俘虏营就满了。到时候就能知道别人有没有酸菜馒头了。”   刘福通心想,这话说的真是又漂亮又插刀到位,他差点被这句话插到吐血。   刘福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之前不是说,能撑十天半个月吗?”   杜遵道:“那是之前。你觉得经历过我们两个头目被生擒的打击,颍州城还能有多少士气?你那个弟弟刘六,他真的能稳住局面?几天这个数目还是我往大里说的。”   刘福通不说话了,酸菜馒头也不吃了,脸色万分难看。杜遵道就着那难看的脸色,吃完了第一个馒头。   颍州城中。   刘六打发走了第三批来问他怎么办的军官,反锁住房门,踱步来踱步去,当机立断——   跑吧!   颍州他肯定守不住了,他大哥和杜先生都守不住,别说他了。他要是敢上城墙,他也肯定要被抓走。而且,经过那两次头目被俘,颍州城的士兵明显没什么守城意志了。堵门的物件掉了几块也没有去补。   跑吧。   守不住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大哥也不会怪他的。   跑去亳州、项城、朱皋都可以。佘家军应该不会追过来,他们的目的只是颍州。   跑吧。   刘六知道颍州城的暗门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个人离开,于是将自己的几个亲信叫过来,闭门一商议,开门后,亲信们低着头,匆匆离开。迅速去收拾东西。   兵也肯定要带的,不然路上很可能出事。   刘六带的都是亲兵,而其他兵马,都被他派去守城了。他要弃城了,城中的仓库自然无用了,与其等佘家军进城把东西拿走,不如他先把东西分出去。   士兵们得到了大量钱财,又重新打起精神去守城了。他们现在已经总结出经验了,也不图什么反击了。反正炮火来了就找个地方躲着,被炸到就是命。炮火停了,就赶紧换班用餐,休息也在城墙下休息。   就在晚上,士兵休息,外面的炮火还在炸的时候,刘六带着自己的亲兵和亲信,偷偷摸摸来到了颍州城的暗门前。   天空上,无人机的螺旋桨在卷着战火的余烟。 [182]后勤随便烧:。   然后刘六就被抓了。   佘蓝铃亲自带着一队兵马埋伏的他。在刘六自以为逃出生天,正高兴得精神焕发之际,六发子弹全打在他的腿上和马的身上,他从马鞍上摔下去,尖叫声和哀嚎声远比那些被炮弹炸中的普通士兵凄厉得多。   骑兵将他和他的亲兵围了起来,马蹄声哒哒,也好似在嘲笑他竟真以为自己能逃脱佘家军的包围。   佘家军的大帅骑在马上,她手里还拿着一柄似是火铳,却又比火铳更精巧的东西。红巾军的人立刻意识到,刚才精准的射击就是这位佘大帅干的。   刘六仍在哀嚎。而他的亲兵被围上之后,丈量了几眼自己这边和对面的差距——那些明显更优异的骏马,防御力更好的盔甲,更健壮的体格,还有……佘蓝铃手里那支他们无法抗衡的新式火铳。他们松开手,把武器丢掉,以示投降,   *   别人是结伴上梁山,红巾军三个首领是结伴来到了佘家军的俘虏营。   现在,面面相觑的成了三个人。   刘福通开口问自己的弟弟:“也是城楼上被抓的?”   刘六不敢吭声。   杜遵道就比较注意观察了。   “不可能。”杜遵道平静地指出:“城楼上被抓,对方都不需要费劲把他的腿打烂,着很明显就是遭遇伏击了。”   刘六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就像触碰到什么开关,直接把他的反应全关掉了一样。   刘福通也默默地端详片刻,随后叹气:“弃城逃跑的时候被抓住了?”   毕竟,如果是外出对敌时,战场上被抓,刘六不至于这么一副不敢面对他的表情。   刘六一怔,旋即面色一变:“大哥,我……”   刘福通并没有吃惊,他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弟弟刘六不是一个能在危机时刻,挑起重担的人。   “好了。这是我的错。”刘福通当着刘六的面,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佘家军借道寿春了。我之前没发现这点,还盯着别的地儿,才让颍州毫无防备被大炮轰炸。我和杜照片都栽了,你哪里能守得好城,弃城才是最正确的做法,点齐兵马再打回来,比死脑筋守着颍州强。”   刘六的眼眶里一下子涌满了泪水:“大哥……我……抱歉……”   那些同样被俘虏的亲兵也是愣愣地看着他们的大头目。大头目平常很凶,脾气很爆,但这个时候,他倒并不凶恶了。   刘福通拍了拍刘六的肩膀:“不必说抱歉。”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吃酸菜馒头吗?”   “啊?”刘六脸上出现了惊讶的神色:“酸菜馒头?吃是吃,但是这里……?”   刘福通点了点头:“吃就好。一会儿佘家军会送餐过来——事已至此,先吃酸菜馒头吧。”   *   佘蓝铃亲自来打颍州,这是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的提议。如果佘蓝铃一直待在后方,让手下人去攻城略地,那无疑又是一个李渊。   皇帝的权力来自于君权,开国君主除了李渊以外,没有一个是不亲上战场的。   “无忌。”佘蓝铃吩咐:“接下来,又要麻烦你了。”   炮火已经停止了。张无忌熟门熟路地再次施展武当梯云纵跃上城墙:“你们的新当家,已经被抓了。”   红巾军的士兵们十分震惊:“什么?”   他们这新当家也上城墙了?!哪个门的城墙?反正不是他们这个门,他们没见着新当家。   张无忌脸上流露出怜悯的神色:“他不是在城墙上被我抓走的,他是弃城而逃,出了暗门,被我家大帅亲自带兵俘虏的。”   ……暗门?   红巾军的士兵们呆住了。   有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袖。那是他在躲避炮弹时,袖子被尖锐石块划破,连着胳膊也被划破了,血流下来,黏连着衣袖布料。   他们上城楼的确是收了钱的,买命钱,按理来说,似乎也不该怪罪刘六把他们抛下。但不知为何,听了那自称张无忌的少年说的话,他们心头的火气就被激起来了。   这城还守什么啊!头目都逃走了!   直接开城门投降算了,还不用每天在炮火轰鸣下担惊受怕!   张无忌伸手在这些红巾军呆滞的双眼前摇晃:“回神!”   红巾军们立刻回过神来。   其中对佘家军的待遇心里有数的老兵格外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投降,还能当巨婴吗?”   张无忌:“……”   张无忌:“……啊?”   现在轮到张无忌双眼呆滞了。   巨婴?那是什么?   另一个老兵连忙用胳膊撞了自己的同僚一下。示意他说漏嘴了。   然后,一群老兵围了上来——   “这位少侠,佘家军如今……对俘虏是如果关押的?”   “不不不,俘虏待遇差很正常,刚才问错了。我们是想问,你们如今对民夫如何看?”   “我们……我们也不是要一样的待遇。我们毕竟是俘虏,就是……我想问一下,现在佘家军管俘虏,不对,民夫,管民夫哪些方面?”   他们的声音紧张而又嘈杂。那一双双眼睛里,张无忌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应该称之为勇气的东西。   那是生活在底层的人,面对更高更新鲜的空气时,纵身一跃的勇气。   于是张无忌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道:“我先来跟你们说一说佘家军怎么对俘虏吧……”   张无忌详细地告知了红巾军的士兵们,关于佘家军对俘虏的政策。   那只是现代人在照搬《日内瓦第三公约》的行事标准,《日内瓦第三公约》,其内容是与战俘相关,专门用来规定战争中如何对待战俘的。放到这个时代,几乎让红巾军的人立刻回想起自己躲在掩体之后的时候,当时,炮弹带着尖利刺耳的啸声从他们头顶上飞过,轰炸在远方,炸倒塌了一座小屋,而现在,佘家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再一次带着尖利刺耳的啸声,从他们紧绷的头皮上,极速擦过。   “我们主公说了,对待俘虏,不得虐待,不得杀害,保障基本生活条件——”   “俘虏的居住条件要与正军相同,男女俘虏要分开居住,不能污脏,不能潮湿,不能恶意虐待,不能有害身体,要准备垫褥与被毯,还要顾及俘虏的饮食习惯和风俗——比如,若是俘虏中有僧道,不可逼迫其破戒。”   张无忌的声音很温和。红巾军的新兵大张着嘴巴,如听天书。   这种俘虏待遇?这是真的吗?!   给俘虏准备垫褥、被毯也就算了,就当是佘家军非常仁善,而且他们这些俘虏也能打散后充入正军之中,继续使用,当然要稍微用心一些保养他们这些耗材,但是……注意饮食习惯是怎么回事?!   俘虏吃不吃荤腥你们也管的?!   红巾军的新兵们都懵了,只觉自己好像跌进了一个温柔富贵乡,又或者是婴儿软软的摇床。   老兵们一下子放心了。   果然,还是熟悉的照顾巨婴的味道。现在,他们也是佘家军的巨婴了。   别看老兵们之前骂巨婴那么起劲,现在轮到他们了,一个个乖觉得很,当了俘虏也绝不反抗,老老实实投降,老老实实把堵上的城洞重新疏通。至于在俘虏营看到前头目,他们也是老老实实的,绝对不私自联系。   然后,佘家军说什么规定,他们就遵守什么规定,每次被要求早上刷牙的时候,一个个笑得牙齿都咧出来了。   一段时间后,这群俘虏脸色更红润了,人更丰满了,他们有的人不再想当兵,被放回家中,家里人差点都不敢认。   这是去当兵了,还是去享福了啊!   *   佘家军不只是吞下了一个颍州城,连锁反应下,他们直接接手了红巾军所有地盘。   朱皋、罗山、上蔡、真阳、确山、汝宁、光州、息州……这些曾经让刘福通充满了底气的城县,全落进了佘家军手里。   没办法,红巾军没有别的头领了。   而红巾军的最终首领,小明王韩林儿——也就是死去的韩山童的儿子,白莲教明王继承人,刘福通名义上的少主,在此刻还没有被刘福通找到,迎回来,那在历史上是三年后的事了。如今,红巾军就是群龙无首,佘蓝铃不把这些地盘收走,那就必然会被元军和其他起义军瓜分。   佘家军的宗旨的确是不急着占领县城,好好发育现有的地盘,但不代表他们要当冤大头。现成的地盘拱手让给别人,等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半年一年,再重打一遍,佘家军钱再多,后勤再足,也不是这么烧的。   刘福通作为俘虏,哪怕他之前是红巾军的头目,如今也得老老实实干活。   佘家军在入军上蔡前对上了元朝廷的兵马,步兵对步兵,骑兵对骑兵,炮兵还没入场,元朝廷那边败得很快,留下了大量尸体。刘福通就作为搬运工,推着手推车,搬运着那些尸体去指定地方,挖坑埋了。   刘六也得运尸体,杜遵道也没有因为是文人而例外。   尸体运得有些远,刘福通的思绪也飞得很远。尸体下坑时,他的思绪终于飞回来了。   “原来佘家军的后勤居然还有烧不起来的时候啊……”刘福通发出感慨。   这真的让他很惊叹了。   毕竟……他看完攻打颍州的炮火,以及入了俘虏营,注意到俘虏的待遇时,真以为佘家军的后勤是随便烧来着。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