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好消息是赵端穿成了公主。   坏消息是她哥叫赵构。   面对军队接连大胜,朝廷却一意求和,赵端愤怒了,一脚把便宜九哥踹下去。   滚开,让我来。 第1章 我这是在哪?   疼,真疼啊。   整个人好像被捏碎,尸骨无存,但偏又有一口气吊着,以至于那些碎骨残尸,才能被人一点点笨拙地拼了回去。   好疼。   赵端觉得自己哪怕是动一动眼珠子,也好像能牵扯到后面的肌肉,疼到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剧烈的疼痛和模糊睡意间,察觉有人低下头,厚重的呼吸迎面而来。   随后满是茧子的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带来泥土味还有……血腥味。   赵端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呻、吟起来,那人却开始笨拙地拍着她的手臂,一下又一下,不太温柔,却又格外平静。   可偏偏是如此僵硬的动作恰好能安抚着此刻痛苦尖叫的灵魂。   赵端再次醒过来时,只看到头顶静静悬挂着一轮月亮,那是一轮下弦月,明亮清澈,白璧透亮。   她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有一瞬间的迷茫恍惚。   好明亮的月亮。   好深沉的天空。   好冷的风……   ——我怎么躺在外面?   她还未想明白,一个毛茸茸,乱糟糟,脏兮兮的脑袋就这么毛毛躁躁凑了过来。   野人头发凌乱,胡子剌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泥土,唯有那双眼睛好似天上的月亮一般明亮。   “谁……”赵端警觉。   要不是现在浑身动弹不得,她肯定连滚带爬地跑。   野人盯着她,那双大眼睛又是惊喜,又是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只见他伸手……重重掐了赵端的手臂一下。   赵端疼得眼前一黑,立马惨叫,只是声音轻得好像破锣,只能发出一丝震动。   那人直勾勾地看着她,随后笨手笨脚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拿出一葫芦的水递到她嘴边。   “喝。”   他说话含含糊糊,还带着浓重的口音,若非赵端靠得近,几乎听不清。   赵端一肚子心思,但也是渴极了,顾不得许多,就着葫芦口大口喝起来。   谁知刚喝了几口,野人就把葫芦拿走了!   赵端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远去的葫芦。   野人闷闷说道:“喝多不好。”   赵端直勾勾的眼睛便转移了目标。   这一看不打紧,她惊讶发现这野人怎么穿奇怪的衣服。   又破又旧,还有泥土和血的衣服。   赵端不可置信地伸手,想要去摸这件奇怪的衣服。   那人却莫名其妙握住她的手:“别怕。”   赵端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因为缺力只是抽动,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野人又开始拍了着她的手臂安抚,赵端眼皮子开始打架,不受控制昏睡过去。   昏睡前,只隐隐感觉那人抱住了自己,整个人莫名其妙在发抖。   ——我都没抖,他抖什么?   再一次醒来,她被人绑在胸前坐在马上。   浑浑噩噩的脑子,外加身体极致虚弱,所有的一切都由不得她思考。   直到某日,她的脑子终于能转动了,她后知后觉察觉这事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劲。   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野人。   这尸横遍野没有收尸的地界。   这抬头低头间还残留着血腥味的空气。   最让她不安的是,这里时不时会有混乱惶恐,衣不蔽体的人骤然出现,又仓皇逃跑,也有拿着刀剑,凶神恶煞要来抢劫的人。   当然,最不对劲的是她自己。   她昨日吃饭时,不经意照了一下水面,水波荡漾下是一张从未见过的憔悴脸颊,眉宇中是数不清的迷茫。   ——这是谁?   她心里揣着事情,借着吃饭时,又开始蹲在河边照镜子,就在她越照越往水里探去时,一双手直接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野人今日不劳而获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兔子,原本蹲在水边清洗,瞧着她的动作,兔子也不要了,直接把人拉住。   “不能死。”   赵端满眼疑惑,忍不住盯着这个奇怪的人看。   ——她希望能看清这人的面容,想要有人告诉她,一切都是在演戏,一切都是假的。   “我认识你吗?”她伸手,碰了碰那人的脸颊。   那人瞳仁瞬间睁大。   “你刚才是杀人了?”她用力扯了扯面前人的脸颊,希望能打破这窒息又沉默的一切。   就在刚才,她亲眼见到这人拔刀,一口气杀了五个打算抢劫他们的人。   那把刀在晦暗日光的照耀下,明明已经卷了刃,但擦过那些人的脖颈时,几乎能瞬间让鲜血飞溅,那些劫匪贪婪的目光甚至还未来得及从赵端身上收回,就只能重重摔倒在地上。   马上的赵端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下意识捂住嘴巴。   刀尖上的血一滴滴落下,在地上蜿蜒出一道血痕,那人蹲在地上把那五人身上搜了个遍,捡走那只兔子,一切都是这么荒诞惊惧,连带着五具倒在地上,七歪八拐的尸体的惨状也莫名幽默起来。   这人就提着刀朝着她慢慢吞吞走了过去,头顶那轮日光一直模模糊糊,连带着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乌鸦在树枝上叫唤。   苍蝇在耳边喋喋不休。   沙土在日光间闪烁。   蛆虫在泥土间若隐若现。   到处都是血腥味,萦绕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赵端恐惧得不敢动弹,只能一口气憋着,连着呼吸都不敢用力。   最后,这人只是重新牵起她的缰绳,沉默地绕过那一群尸体,朝着河边走去。   野人被人揪着脸,有一瞬间的错愕,搭在她手臂上的手刹那用力。   只是两人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赵端紧咬牙关不肯泄下这口气,近乎尖锐地盯着他。   她的神经已经被紧绷到极致,几近崩溃。   不仅是后背的那道要了原主性命的箭伤,让她疼得没日没夜无法安然入睡,还有这几日看不完的尸体,地面、水中、田埂中,甚至还有树上,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残肢碎片。   数不尽的尸体,无穷无尽的死亡。   她模糊感知到这片土地陌生的气息,这里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她无法想象多的人。   ——她在哪?   ——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人被赵端盯着,半晌之后先一步移开视线,低下头来:“张三。”   “什么?”赵端错愕,有一瞬间觉得滑稽,但很快又察觉出他不是在开玩笑。   “帝姬。”就在赵端不知所措时,他再一次开口,那双眼睛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盯着赵端,低声重复道,“你是帝姬。”   “谁?”赵端听不懂。   张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端,不过是这么安静沉默的瞬间,记忆中卷刃刀锋上蓄积着的昏暗日光,鬼使神差出现在张三的瞳仁中。   他就这样盯着赵端,目光深沉,好似把那把卷刃的刀架在赵端的脖子上,只要她敢说出一个否定的字来,那把刀就会和刚才一般,划破她的喉咙。   赵端沉默了。   两人只当无事发生,继续行走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直到三日后,赵端坐在马上,忍不住开口:“你在等人?”   张三摇了摇头。   “那你一直在这里绕圈做什么?”赵端不解。   张三停了下来。   那匹瘦马也跟着停了下来,懒洋洋打了个喷嚏。   两人堂而皇之停在路上,烦人的苍蝇再一次围了过来,企图在这两人一瘦马间吸取到可以生存的营养。   赵端不耐地赶着这些东西,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张三不爱说话,但对原主很不错,有什么吃的,都先给她,晚上睡觉也守在她边上,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醒来。   ——他们在躲什么?   赵端敏锐想道。   此刻,张三拧眉没说话,握着破刀的手几乎能抠破刀柄,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却不知道在鬼画符什么。   赵端鬼使神差抬起手来,手腕上绕着的珍珠发出刺啦的声音:“我们一直往北面走。”   张三猛地抬头。   “太阳确实是东升西落,这几日的月亮是下弦月,说明现在是下半月,气候温和多变,应该是春秋时节,所以太阳升起会偏东北,这里地势平坦,少有群山,树木都是阔叶乔木和针叶树,喝水时看到水边长满茂盛的芦苇,说明当地水灾频繁,地面盐碱化严重,我还看到过不少光秃秃的枣树,枣树北方比较多,所以你要是往南走,可以顺着河流走,大部分河流都是自西向东的,整个国家地势就是东南面低。”   赵端破罐子破碎,自嘲一笑。   “如果我们还处在中国的话。”   张三侧首去看她。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一头野兽的瞳仁,平日里冷冰冰,只是此刻猝不及防倒映着日光,却能看出几分少年的稚气。   ——他应该年纪不大。   赵端和他对视一眼后,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张三收回视线,用脚把地面上的鬼画符抹平,最后若无其事牵起缰绳,调转方向,真的朝着南面走去。   ——原来是个路痴。   赵端坐在马背上苦中作乐,感受着吹在脸上逐渐燥热的风,低头看着整日沉默不语的张三,一路颠簸让她一直无法愈合的伤口越发严重。   她许是又发烧了,整个人迷迷瞪瞪,这才胆大包天地用脚踢了踢张三的后背。   张三巍然不动。   “我们去哪?”   话音刚落,远处鸟兽骤然散乱一片,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   赵端下意识看了过去,还未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身形一歪,突然的坠落感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只是还未出声就被人捂住嘴巴。   两人顺势滚到一处地势颇为狭小的水道岸边,借着芦苇的遮蔽躲起来。   那瘦马平日里懒懒散散,奸懒馋滑,眼下却机灵地先人一步跑了,一点也不带回头的。   赵端心神未定,心跳极快,被张三护在身下时,她能感觉到张三瞬间紧绷的身体。   一只手紧紧锢着赵端,另外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那把卷刃了的刀鞘。   赵端那口气还来不及吐出,也跟着紧绷起来。   不远处,一阵黄烟朝着她们的方向飞快席卷而来。   地面似有雷鸣,百鸟惊飞,喧闹不止。   ——有很多人朝着她们的方向飞奔而来。 第2章 哎,被一锅端了   这是一队骑着马的士兵,他们察觉到这片地方有不同寻常的人经过,齐齐勒马停下,相互给着眼神。   这几日的天一直灰蒙蒙,太阳高悬,丝毫没有温度,照得荒凉的大地越发贫瘠,逐渐昏暗的夜色,那些人的身影被倒映在焦黄的黄土上,树影摇动,让人恍惚以为是蓄势待发的狰狞猛兽蛰伏其中。   赵端下意识抓紧地面的泥土,她能感受到张三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头顶。   实在是怪不得两人这么紧张,因为那群人相互背对着,正朝着他们的位置缓缓走来。   张三手中的刀已经被他以战斗姿势握在手中。   芦苇荡中飘荡着近乎死寂的气氛,最是聒噪的乌鸦也紧跟着振翅离开,不想掺和人间的生死矛盾。   骑兵为首的那个中年人骑着马站在刚才他们下马的地方沉默着,随后目光一凝,以出其不意的姿势突然朝着芦苇荡奔了过来,随后手中长枪朝着前方一扫。   招式狠辣,耳膜瞬间被刺痛,呼啸凌厉的风带着奔腾的杀意。   ——苍蝇!   赵端下意识抓着猝不及防的苍蝇尸体,骤然回过神来,却再也来不及,只能吓得紧闭双眼。   就在此时,一声刺耳的,近乎能撕破所有人感官的撞击声尖锐响起。   张三一把把赵端压在地上,整个人一跃而起,朝着那人扑了过去。   交锋不过一瞬间。   面露凶狠的骑兵们瞬间把人包围,张三被困在中间,左突右砍,却没能逃出去,眼看身上已经被戳了好几个血窟窿,为首那个骑兵戏弄够了,眼看要下死手……   赵端再也待不住了,头也不抬地朝着他冲了过去:“住手。”   张三死死抵着木仓锋,目眦欲裂:“跑啊。”   赵端把人挡在身后,强压着恐惧,把手腕上的珍珠递了过去:“珍珠,我有珍珠,别杀我们。”   “原来是一对野鸳鸯。”为首那人冷笑,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人,随后用长抢挑衅地抬起赵端的下巴,“细皮嫩肉的,瞧着还是个富家小娘子。”   张三见状暴怒,抬手就朝着他捅过去。   那人却刀锋一转,讥笑着朝他捅过去。   ——竟是为了故意激怒张三。   “不要!”   “住手!”   赵端下意识抱紧张三,只感觉到刀锋擦过自己的耳朵,带来刺骨的寒意。   然后,那把长枪停了下来……   赵端惊魂未定,只能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三,额头冷汗直起,眼睛因为恐惧渗出泪水,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死,是真正的死亡。   ——就在刚才擦着她耳边悄然擦了过去。   鲜血从耳边顺着耳廓狼狈流了下来,顺着下颚,浸染了衣襟。   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   赵端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跳,第一次如此剧烈,不甘地发出呐喊。   不知何时,一杆‘宗’字大旗出现在她们身后。   赵端惊惧间迷茫抬起头来,盯着为首那人。   骑在马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身着盔甲,风尘仆仆。   “如何能欺辱百姓!”老头一看眼前的场景脸色大变,骤然喝骂,“回去各领三十大鞭。”   那骑兵愤愤不平地反驳道:“这小子诱拐良家妇女,当真是以为这世道没人管了不是,已经有这么多小娘子被金人抓了去,他竟浑水摸鱼自己偷走一个,可不是该死。”   “强词夺理。”老头冷笑一声。   他温和地看向赵端,只是这一看,他突然看出点不对劲。   “你……”他下意识上前。   张三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把赵端的脑袋压在怀中,一脸警觉地盯着那人。   “听说半月前,准备班师北归的金人斡鲁补军营中有人劫营。”老头停下脚步,口气温和起来,“不少人趁乱跑了,其中还有几位宗室,据说有一位帝姬被人带走。”   张三依旧不语,紧紧抱着赵端。   赵端却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什么,喃喃自语:“帝姬?金人?”   原来是这个帝姬。   她想起来了,历史上有一个朝代的公主被短暂地称为帝姬。   ——大名鼎鼎的亡国之君宋徽宗。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根绳子,赵端迫不及待想要顺着绳子得到更多的信息。   她艰难地从张三怀里拔出自己的脑袋,想要打听更多的消息,但张三是太紧张了,下意识把她的脑袋重新塞进去。   “等,等会……”赵端再一次把自己的脑袋艰难卡出来,“我来说两句,我来说两句。”   张三神色紧绷,赵端只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在他耳边正大光明嘀咕着:“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而且这老头看上去蛮正气的。”   张三盯着她看,许久之后才松了松力气。   赵端的脑袋终于露了出来,谨慎打量着面前的老头。   老头脸上皱皱巴巴的,身形瘦小,但气质板正,目光清明,骑在马上有着威风凛凛的气度。   两人隔着空地无声对视着。   老头盯着她的眉眼,眉心微动,忍不住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惊疑不定:“帝姬?”   赵端没回答他,只是谨慎开口:“你是坏人?是来抓我们的?”   那人连忙摇头,又紧接着让那些包围着她的骑兵悉数退去,免得吓到帝姬。   “那你是谁?”赵端又问。   “下官宗汝霖,秘阁修撰,徽猷阁待制,知磁州。”   赵端抿了抿唇。   ——听不懂。   “不知帝姬行几?”那人反客为主问道。   赵端没说话,只是板着脸,继续问道:“这里是哪里?”   “听闻二帝北狩的消息,下官原本打算奔赴滑州,经过黎阳,到达大名,最后渡过黄河,控扼金军的退路,截回徽、钦二帝,只是勤王之兵却无一到达,下官打算先行回开封,讨伐逆贼。”   赵端麻木地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心中害怕间又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好消息是穿成公主。   坏消息是穿成宋徽宗的公主。   这日子也是活到头了。   “敢问帝姬行几?”那人上前一步,坚持问道。   赵端看了眼张三。   张三没说话,神色紧绷,手中握着的剑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赵端有点心虚,她一直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帝姬。   ——张三那日的态度太奇怪了。   但她若不是,那帝姬哪里去了呢。   若她是,帝姬怎么和野人在一起。   她悄悄戳了戳张三的胳膊。   张三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她并未养在宫中。”   原先被呵斥的骑兵立马大声嚷嚷着:“我就说是骗人的,就是一对野鸳鸯……”   “放肆!”宗汝霖摸着胡子,眉心微动,紧接着大声呵斥道。   那骑兵被吓了一跳,脸色青白交加。   “去岁,康王在相州设置大元帅府,檄令会兵大名,下官曾踏冰渡过黄河,求见康王,那时康王正悲恸大哭,打听后听康王身边的宦官康履说过一段隐秘的宫闱往事,官家正在为帝姬痛哭。”宗泽摸着胡子,注视着面前狼狈憔悴的赵端,神色悲悯,“不曾想,有幸能在今日见到您。”   赵端还未从弯弯绕绕的事情中理出头绪,只听到头顶的张三冷笑一声,讥笑道:“虚情假意。”   “大胆。”骑兵呵斥道。   张三冷冷盯着宗汝霖:“但凡有心,何来只是嘴上想念。”   宗汝霖严肃反驳道:“国事千钧,危如累卵,皆系于康王一身,如今忠孝尚难两全,何顾他事。”   张三不屑。   “帝姬可是准备赶赴南京应天府,参加康王的登基仪式。”宗汝霖和颜悦色问道。   赵端心中微动。   她不知道康王是谁,但听上述的话,康王和她关系不错。   现在这个王爷要登基了,她现在去和他会合,是不是能摆脱此刻的困境。   ——想活下去。   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又在最后咽下所有的话,看向一声不吭的张三。   ——可她不敢赌。   宗汝霖也跟着看向张三,口气敬佩:“这位就是勇闯金寨的义士吧,国家微弱之际,正需要您这样的人为国尽忠,如今元帅府正在招兵买马,不知壮士是否愿意前往从戎杀敌,报效国恩。”   张三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睛好似嘲弄的野兽,对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官吏,用近乎直白的口气说道:“不识人间疾苦的国家,亡了就亡了。”   宗汝霖脸色大变,原本伺立在一侧的骑兵立马大喝一声,长枪直指张三。   赵端也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硬着头皮缓和气氛:“张三……张三说话都这样的。”   “既然你这么不屑家国,那你为何要闯金寨杀金贼。”宗汝霖质问道。   张三看向赵端,许久之后沙哑说道:“稚女无辜,她不曾受皇家恩惠,却要受皇家之苦,我们兄弟三人受帝姬之恩,救于危难之际,此番不过是报恩还情,如今我两位兄长已死,我只想着等把她送到平安之处。”   赵端不知还有这样的前景,错愕地看着他。   就连宗汝霖也跟着脸色复杂。   张三察觉到赵端的视线,便也跟着扭头看了过来,一字一字认真说道:“狐裘蒙戎,匪车不东,琐兮尾兮,流离之子。”   赵端神色迷茫。   张三面容上闪过一丝悲恸,可很快又继续说道:“这些事情,大人物们充耳不闻,只顾南逃,为何要你这个小娘子付出性命,不值得。”   他话锋一转,对着宗汝霖说道:“纵兵杀人,罔顾百姓,我不放心把帝姬交给你这样的人。”   “放肆,难道你没听过宗爷爷的称号,我看你就是心机深沉,诱拐帝姬。”骑兵怒斥。   张三非常不懂人情世故,扭头,木木蹶道:“没听过。”   “走。”他用剑驻地,跄踉起身,想带赵端离开。   骑兵们瞬间把人团团围住。   张三却只是盯着赵端看。   赵端环视周围,犹豫片刻,到底是牵着上他的手腕,只是下一秒惊讶抬头:“你手好烫。”   张三一脸镇定:“没事……”   只是他话没说完,突然看到赵端大惊失色的脸,想要安慰她,却不曾想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整个人朝着赵端栽去。   赵端本就伤口未痊,身体柔弱,被人一砸,也是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张三,好硬的嘴啊。 第3章 我脑子坏了(理直气壮)   被嘴硬张三砸晕的赵端三天后才醒过来。   目前是最好的情况,她和张三被小老头捡回来,甚至还找来大夫给她们治病。   “帝姬太过瘦弱,瞧着还未及笄。”   “帝姬胸口这一箭贯穿而过,竟能活下来。”   “帝姬病了这么久,但瞧着并未损失内脏。”   大夫们一个个疑惑的声音都没到赵端的回复。   赵端就猫在那里,眼睛一闪一闪的,偏一声不吭。   没了饱一顿,饥一顿两顿三顿的苦日子,她便坐不住,开始打听起来。   原来小老头姓宗字汝霖,名泽,是个大官。   赵端苦思冥很久,也想不出来这个是哪个名人。   但很快,外面时不时传来的激烈喊打喊杀声就让赵端没空思考其他问题。   她一直有两个疑惑——   其一,我到底是不是帝姬?   其次,投奔康王能保平安嘛?   她一边对自己的身份报以怀疑,一边又对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安。   ——那个宗泽,奇奇怪怪的。   “他不会想扣下我吧?”赵端趴在床上,翻了个脸,嘟嘟囔囔着。   事情还要回到醒来那一日。   她刚醒来,宗泽就第一时间来看她,见了人就开始自言自语。   先是说起当年宫廷变故,竟侥幸逃脱,自己和元祐皇后一般,乃是吉人自有天相,也该承受天命,为稳定朝纲做贡献。   还说自己眉宇间和那个康王有点像,故而前几日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知可有东西需要带给康王。   又说康王不日就准备在应天府登基,按理应该把她送过去同喜,奈何她背后的伤伤得厉害,故而只能安置在军营里,让他先去报喜。   最后说赵氏宗亲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国事凋零,幸还有元祐皇后和康王一起主持大局,只是情况危急,各地动乱,主和、主战、主守,动乱不止,大局难以稳定,就连陛下也被裹挟其中,难以决断。   一直装木头的赵端敏锐听出他话下的细微含义,扭头看向宗泽。   宗泽端坐在屏风外,影影绰绰的细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若是帝姬能劝一劝康王就好了。”   屏风外,宗泽图穷匕见。   装哑巴的赵端盯着那道朦胧的身形发呆。   她隐约察觉到宗泽的意图——帝姬是他的筹码。   但他打算拿着这个筹码做什么呢?   赵端对这个世界的印象只有这十来天漫山遍野的尸体,北宋的尸体还带着温热,就有新的朝廷打算继承祖宗余温,但这样平铺直叙的记忆,根本无法帮助她融入到此刻复杂的政治漩涡中。   她经历这么久的流浪,看到这么多的生死,活下去是她在此刻混乱中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所以,筹码的选择只能是沉默。   宗泽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急促了呼吸,便也不再说话。   他安静坐在外面,虽看不清神色,却又隐隐能察觉出他悲悯的气息。   没有人再开口,气氛便也跟着低沉下来。   “都是为了大宋啊。”宗泽身边的人按捺不住情绪,打破沉默,口气强硬,“帝姬难道不想保大宋国祚千年嘛。”   赵端只能把自己埋进更深的被子里。   ——她有些害怕这些人。   出人意料的是,宗泽没有顺着这人的话,强迫赵端开口,在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直接站起来说道:“帝姬一路奔波,很是辛苦,还请好好养病,时机到了,下官会送帝姬回去。”   之后几日,再也没有人来找过赵端,但她也出不去。   赵端自暴自弃了几天就像只蚂蚁一样,努力爬起来社交,逮着人就要叨叨两句。   她要先了解宗泽这个人品行如何。   “宗知府是将军吗?”午饭时,她就开始端着饭碗,借机和门口的士兵边吃边聊。   士兵说话带着口音,一开始也不好意思,但赵端笑容灿烂,几次磕磕绊绊地交谈下来,士兵也跟着放下警觉。   “宗知府可不是这些莽汉,他可是元祐年间的同进士,那些将军一碰到金军就跑,哪有宗知府厉害。”   “南下有什么意思,俺可是河北人,俺哪里都不去,俺爹俺娘,还有俺媳妇都在这里呢,俺家就在这里呢。”   “公主,我们北人是吃不惯南人饮食的,南方也不好!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赵端端着饭碗,被那人如此热切注视着,眼神也跟着晃动了片刻,随后故作高兴问道:“那宗知府肯定能把金人赶走!”   “那肯定啊!”士兵骄傲挺胸,“等这次从应天府回来,肯定就带领俺兄弟们杀得金贼滚回东北去,这样俺就带俺家里人来汴京生活,这里可是东京呢!”   那……宗泽嘴里的康王,至少是不想打仗的。   赵端结合当日的话捋了捋,总算是理出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头绪来。   只是康王的态度是和还是守?   “若是和,基本完蛋,要是想要守,打仗也不会少。”   自来就没有不靠战争取得的和平。   一味求和,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守,也不能一味避退的。   想到达成一个动态的平衡,战争同样不可避免。   “南北宋中间打过帐吗?”她吃着两个厚皮大包子,后知后觉想起另外一个重要问题,“要是南下,我得怎么走?康王到底是谁来着?张三对康王的态度很奇怪……哎,我辣么大的张三呢!?”   赵端回过神来,非常担忧之前出言不逊的张三是否还活着。   ————   应天府   “如何能确定这就是帝姬?”大宦官康履犹豫说道,“难道这天下还真有能从金贼手里死里逃脱的人不成,据说那次劫营后,金军派了千人来围剿呢。”   “那个宗泽一直不想要官家待在应天府,如今故意把人捏在自己手里,分明就是故意的,说不定是想要官家回开封呢。”另外一个宦官也紧跟着说道。   “宗知府定然是为了江山社稷。”康履一脸严肃,随后话锋一转,“但难免方法有所不当。”   层层帷幔后的帝王坐在新作的龙椅上,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捏着折子,来来回回翻看着。   “可若真是二十七妹呢?”年轻的官家低声问道。   ————   “所以按理,我行二十七?”七天后,赵端终于拎着一篮子厚皮大包子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张三。   得到一个最新的消息,我是真帝姬?!   张三点头,随后摇头:“外人只当你是混元道长,并不当你是帝姬。”   赵端哦了一声,悄悄看了一眼张三,把篮子推到他面前,殷勤劝道:“吃吃,虽然这个包子长得奇奇怪怪的,但还挺好吃的。”   张三对着面前那一篮子‘包子’发呆,片刻之后,喃喃说道:“这是蒸饼。”   赵端和他面面相觑,到嘴边的轱辘话眼疾手快咽了下去,然后哈哈干笑了两声。   张三迷茫看了过来。   “后背那个伤口好像让我脑子坏了。”赵端不笑了,心虚但理直气壮,还贴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忧心忡忡,“有点记不住事情。”   这是她苦思冥想数日后才找到的烂借口。   因为这个伤口很奇怪,久不愈合,早已溃烂,按照大夫说的,这人应该活不长才是,但不知是不是受外来赵端的影响,这具身体就一直被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   事情太过离奇,在她前几日胡乱糊弄大夫后,大夫都能贴心地给她找出无数理由,她心思一动,理不直气也壮地揣上这个借口,去找张三套情报。   张三错愕地看着她,随后看向她背后的伤口,目光失神,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缓缓握紧。   “我有点想不起来,我是怎么被当成帝姬抓了?”赵端磨磨唧唧找了个借口,“我只记得当时乱乱的。”   张三垂眸冷笑:“赵桓无耻,搜刮开封良家女子献给金军,后来就连乞丐都不放过,徐秉哲那个狗贼欺你无人庇护,要把你献给金军,用来促成联姻,赵恒竟同意,帝姬当日明明病得厉害,可听闻来使与你说的话,便也跟着他离开了。”   赵端歪了歪脑袋:“说了什么话?”   张三看了她一眼。   赵端心虚强调着:“发烧给我脑子烧坏了。”   张三移开视线,低下头,淡淡说道:“慕容尚宫找到我们,希望我们救您出金营,我们才知道此事的大概。”   “那把我送去后,那些金军走了吗?”赵端随口问道。   “偷鸡不成蚀把米,赵恒不仅把自己搭进去,后来连带着所有宗亲也跟着一同北迁。”张三脸上看不出一丝同情。   赵端迷迷瞪瞪点了点头,靖康之变自来就被称为奇耻大辱,但具体如何辱,书上没教,她也并不清楚。   但光是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就足以令她惊惧。   “我一直被养在宫外,我现在要是去找康王,会被赶出去嘛?”她继续小心翼翼问道。   张三嘴角微微抿起:“每逢生日,康王就会来看您,您每次见了都很开心,但慕容尚宫说过,您出宫是犯了狗皇帝的忌讳,只要康王不在意这些往事,自然不会赶您走。”   “我一个小孩,我能犯什么忌讳?”赵端大为不解。   张三果然是法外狂徒:“狗皇帝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嘴里说着羽化登仙之术,行事却舍不得人间繁华,身边奸臣道士环绕,他的忌讳岂能听。”   “有道理。”赵端认真附和。   “咳咳。”外面传来士兵提醒的咳嗽声。   赵端借着对未来的担忧,问了不少浅显的问题,却又兜兜转转没有深入。   张三对原主非常保护,万一察觉里面换了个人,搞不好自己的脖子也要断了。   赵端摸了摸自己的小脖子,想起那日的刀锋,有些畏惧。   “他们有亏待你吗?”小蚂蚁赵端果断转移话题。   张三摇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也洗了脸,露出稚气的面容。   ——还真是不大的年纪。   “那就好,我今日是闹着来见你的,就怕他们把你抛尸了。”赵端叉手,一本正经说道。   张三脸色麻木,不甚在意:“那便死了就是。”   “那不行。”赵端义正言辞,“活着比天大呢。”   张三缓缓抬头,那双眼睛倒映着面前之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看着她。   赵端被吓了一跳:“看我做什么?”   张三露出怪异难忍的表情来:“当年您救我们三兄弟时,也是这么说的。”   赵端语塞,这一瞬间,她察觉到张三无法抑制的痛苦。   两人再一次沉默对坐着。   赵端觉得荒谬和畏惧,原主死了,现在的她是个冒牌货,可当张三这么悲戚看她时,就在这么莫名其妙中,她似乎察觉到张三透过自己的眼睛去看那个已然不复存在的灵魂。   幸好不知是谁家小孩在尖叫,打破了这个难捱的气氛。   “那,那就好好活着吧。”赵端抛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一腔赤忱的张三,却又同样无法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原主死了,但我不想死。   她茫然站在帐外许久,看着巡逻的士兵,感受着刺眼的日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要不,还是南下吧?   她胆怯地想着。   ————   “也不知帝姬到底什么情况。”台阶上,最是靠近官家的康履忧心忡忡,“宗知府就一句话概括,那伤情严不严重?身边可有人照顾?种种都没说,听得真是令人担忧啊。”   隐约能看到幕后的帝王连连点头:“她素来被慕容尚宫养得精细,何曾流过一滴血,这一路定然辛苦。”   “宗知府如今也是统领一方的人物,强兵悍将,都是极好的人,可这样的粗人如何能照顾好帝姬,也该送过来才是。”康履又满是担忧。   官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开口说话。   “帝姬迟迟不归,官家心中自然惦记,想来帝姬也是如此,一心想念九哥,谁不知,帝姬秉性最是柔弱。”康履继续满脸揪心,“万一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可不是要惊吓到帝姬。”   官家握紧手中的折子。   “早些回到官家身边才是。”康履柔声说道。   官家的声音有些低沉:“你认为要如何?”   “前几日有不少宫内的人投奔过来,其中就有一个小内侍,原是一直伺候帝姬的人,不知官家是否还有点印象,当日帝姬受难,他也跟着在外流离了许久,听闻陛下登基,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康履诚恳说道。   “不若让他过去继续伺候帝姬,一来,也好看看有没有人苛待帝姬,二来,也该早点带帝姬南下。”他眼神闪动看向官家,神色犹豫。   “只要别让您为难,便是帝姬所想,万民所求啊。” 第4章 啧,好大的一张饼啊   赵端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宦官,一声不吭装搞高冷,只时不时扫了一眼大门,眼神飘忽,心不在焉。   跪在地上的内侍自称周岚,千里迢迢从应天府赶过来,一来到衙门也顾不上休息,见到她就扑通一声跪下,立刻哭得涕泪纵横。   “当日奴婢眼睁睁看着公主被人带走,心如刀绞,奈何无力回天,本以为……不曾想此生还有见面的机会,上天垂帘,老天保佑啊。”   “那群贼人分明是欺公主无人照顾,这才打上您的主意,幸好现在官家登基,公主以后也有依靠,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听闻公主病了,官家和隆祐太后都带了很多草药补品,热切希望您能尽快赶往应天府和他们团聚。”   周岚看似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但又有条不紊的把自己的立场和来意说的清清楚楚,一场独角戏被他一个人热热闹闹地演下去,丝毫不需要赵端开口。   赵端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周岚长得很清秀,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低垂间还有几分修道之人的清冷,又见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衣服,衣服上挎着一条红带,头发被束在黑色方巾里,脚底还未擦干净的泥可以看出他确实是行路匆匆赶来的。   赵端盯着他发呆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人影朝着赵端大步走了过来,目不斜视间又带来外面微热的风。   “张三!”赵端见了来人,终于松了松紧绷的肩膀,从木雕泥塑的状态中回到一片混乱的人间。   原本一直哭的周岚突然不哭了,猛得抬起头来去看站在赵端身侧的沉默男子,一时间面目狰狞,神色难看,但很快脸上的情绪眨眼就被淹没。   张三是个粗人,哪怕来见帝姬也是衣衫不整,只见他下半身随意穿上裤子,上半身裹满了白布,零星渗出一些血迹来,也没有披件外套来,如今就这么两手插着,站在赵端身边。   “你,你,张三,你难道也要欺负公主的好性子,她待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样对公主的,也太粗鲁了!”周岚瞬间发难,瞪大眼睛,“还不穿好衣服。”   张三眉眼不动,丝毫没有刚才进来时雷厉风行的气势,只是换个地方一声不吭来站岗,瞧着是轮到他做这个屋子里的木雕泥塑的工具人。   赵端见到熟悉的人,整个人也跟着活了过来,笑眯眯安抚道:“他身上很多伤口,穿衣服不方便。”   周岚依旧不依不饶:“如此就该好好养伤,为此能在公主面前这般失礼,公主就是太好心了,这才惯得这些人在危险时刻,完全不顾公主安危都跑了。”   一直纹丝不动的张三突然抬眸扫了他一眼。   周岚瞬间肩颈紧绷,死死瞪着他看。   赵端没有发现两人细微的动作,但她惯会和稀泥,再加上初来乍到,一颗心完全是偏的,故而笑眯眯说道:“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张三就是这个脾气,没有坏心眼的,对了,不是叫帝姬吗?怎么改成公主了?”   周岚心思微动,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经意扫过,很快又收起暴脾气,再一次露出谦虚和善的笑容:“官家说帝姬一词不好,都因蔡贼胡乱建议,说要仿周的王姬称号,这才哄得道君皇帝改公主为帝姬,坏了我大宋百年国运,帝姬,帝饥,太过不吉,便下旨改回公主。”   赵端点头,一时间不知做什么反应。   这些日子她就跟个拙劣的演员一样,看着这些人充满生活气的说话动作,却时不时会走神出戏,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代入自己的身份。   她总是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也许一觉醒来,她就会从前往山西的动车上一觉醒来,然后快乐地走下动车,开始自己的毕业旅行。   周岚看着她发呆,又像是完全没有发现,脸上笑容加大,声音也跟着喜气洋洋起来:“还有一件大喜事呢。”   赵端被那谄媚的声音激得回过神来,歪头:“何事?”   “在奴婢来之前官家已经下旨尊钦宗为孝慈渊圣皇帝,尊元祐皇后为隆祐太后,并请隆祐太后即日来应天府。”   周岚声音起伏,情绪饱满,跟着哄小孩的说书人一样口气动人,笑容也跟着真挚起来:“官家还说了,等您身体好了,打算先封您为昭平公主,再封您为魏国公主,月给千贯,食户一千呢,天大的恩宠呢,从美名到郡国的称号,一口气都封上了,可见官家是一心一意想着公主的。”   赵端睁大眼睛看着喜气洋洋的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真高兴还是糊弄她的。   “所以,他封了吗?”她忍不住问道。   周岚脸上笑容瞬间僵硬。   赵端了然。   ——好大的一张饼啊!   ——光看不给吃,这个康王听上去很不对劲啊!   赵端忍不住轻轻哼了哼。   周岚立马苦着脸说道:“也好叫公主知道,如今官家身边急需用钱,绝非是对公主敷衍,只等公主赶赴行在,兄妹团圆,才是最重要的,世道平定后官家定会履行承诺的。”   赵端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岚见状立马说道:“因着官家刚登基,不少勤王之师正在赶赴应天府,故而官家需要在应天府多待几日,不会随意走动,免得让那些千里迢迢的文武百官扑了一空,徒生变故,公主若是即刻启程,正好赶上应天府的行程,即可解解官家的思念之苦,也可随后一同南下。”   赵端心中大喜,自然也挡不住脸上的神色。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周岚紧跟着劝道:“此番大难幸存,却也有后天之福,定是这些年公主在道观为教主道君皇帝祈福感动了上天,这才能化险为夷,逢凶化吉,官家想公主想得紧,奴婢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奴婢要妥善照顾公主呢。”   有些人说话注定格外动听真挚,好似全心全意为你考虑一般。   迷茫中的赵端心思浮动,南下保平安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   她现在被安宗泽安置在汴京城内,虽从未出过大门,但从仆从士兵若有若无的对话中也能惊悚得知,原来金军还有大军驻扎在开封以北不足二百里处,怪不得她总是能隐隐约约听到战鼓之声,几乎称得上是日夜可闻。   她好几次被惊醒,吓到无法入睡,张三不得不站在门口安抚她受惊的情绪。   虽然保护她的士兵也一直安抚她——“大军早已北去,如今驻扎在这里的不过是小队,只等官家返回开封,宗知府定能杀得金军人仰马翻,为官家平定开封之乱。”   别看士兵这么信誓旦旦,但远远不止赵端一人如此害怕,每次来送吃食的仆人也总是战战兢兢,生怕金人会再一次打进来,再一次把幸存的人一网打尽,送去遥远的北方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金军简直成了众人心口的一根刺,日日夜夜刺得人心惊胆战,却又无能为力。   “公主伤势未愈,不能启程。”   就在赵端开口应下时,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第一次出声,却是冷冷打断周岚的劝说。   周岚笑容一顿,随后大怒:“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张三被呵斥也不生气,说完这句话又成了木木的样子。   但也是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差点被喜悦冲昏头脑的赵端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太冒进。   赵端雀跃的心也跟着安分下来,犹豫着找了个理由:“我这后背一到晚上就疼得厉害。”   周岚立马露出心疼之色,以头抢地,用高昂紧张的口气说出自己的忠心:“公主受累,奴婢恨不得以身代之。”   赵端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张三突然,不经意地看了赵端一眼。   赵端和他目光不经意对上一眼,也跟着缓缓眨了眨眼。   “赶路辛苦,周内官还是先去休息休息吧。”赵端暗想张三大概是有话想和他说,所以就想把周岚支走。   “奴婢不累,奴婢许久没见到公主,只想好好伺候公主。”不曾想,周岚一反刚才的谦卑恭敬,以退为进,不肯离开。   赵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看似卑微实则裹挟的架势,一时间怔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面露尴尬之色。   最后还得是狂徒张三出面。   他上前一步,直接跟拎小鸡一样,一只手把跪在地上的周岚直接拔了起来,丢出门外,另外一只手顺手关上门。   “公主要休息了。”他面无表情说道。   坐在上方的赵端震惊。   被丢出门的周岚气疯了,可恨还未说话,大门咣当一下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只能在门外气得直跳脚,嘴里骂骂咧咧着。   张三站在门口,看着赵端瞠目结舌的样子,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不是好人。”   赵端眨了眨眼,缓缓点头:“瞧着心不在,这里。”   ——这人自称是一直照顾赵端的人,可就刚才的言行来看,他对赵端的态度并不恭敬,甚至还不如心中打着小算盘的宗泽。   张三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盯着他看,手指捏着衣服,片刻之后,冷不丁问道:“那你呢?”   张三缓缓抬眸,和赵端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在寂静的屋内对视着,又沉默着,带着无人了解的试探气息,只是最后还是张三先一步移开视线,在沉默中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这才笑了起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你和他熟悉吗?”她转移话题,随口问道,“他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嘛?”   “周岚十岁就跟着您来到集禧观,说是韦太后安排的人,等公主稍大一些,对外的一切事物都是他负责的。”张三顿了顿,强调道,“包括和康王的联系。”   赵端了然。   ——周岚是新官家的人。   两人一坐一站都不再说话,五月底的汴京已经有了炎热的气息,空气中的气氛因为无言的沉默而逐渐燥热起来,外面还站着不死心的周岚。   那道过分细长的影子倒映在门框上,好似一条盘踞在大门口的毒蛇,蛰伏其中,不肯离开。   “那我,要去那边吗?”许久之后,赵端看向现在唯一能信任几分的人。 第5章 北方的沙迷了我的眼(揉眼睛   新登基的官家原是徽宗九子、钦宗之弟,先后历封蜀国公、广平郡王、康王,原先在徽宗众多子女中名声不显,毕竟这位道君皇帝的孩子实在太多了。   他的第一次脱颖而出是金军第一次南下包围开封府时,他慷慨请行,自愿入金营为质,冷静应答,这才平安归来。   去年,金军第二次南下之际,他奉命再一次出使金营求和,行到黄河边就被宗泽拦在磁州,后又发生王云事情,他不得不中途折返,驻节相州,后受任河北兵马大元帅,负责招兵买马之事。   这是赵端在这几天和各地来的士兵混在一起,听着他们各有不同的口音,一点点打听出来的事情,大家众说纷纭,一个个都说的好似身临其境,可要是再问一点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不可否认,周岚画的大饼太香,赵端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她现在这个情况,南下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多了解这位康王的秉性,既能为以后相遇做铺垫,也能了解现在的汴京情况。   ——大饼好不好吃,还是要看看厨子是不是好厨子的!   “去外面看看?这万万不可啊!!”周岚下意识反驳道。   赵端没说话,只是小脚一歪,就要朝着外面走去。   周岚一下就跪挡在她的面前,神色哀求:“现如今外面乱得很,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出门涉险呢。”   赵端立马扭头去找同伙。   周岚立马怒目而视。   张三只是抱着刀,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乱。”   “打仗不是都结束了吗?”赵端犹豫问道。   张三没说话。   周岚无奈一笑,睨了这位年幼的小公主一眼,似笑又哭:“大战七十,小战四十,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   赵端倒吸一口气:“那,没人管吗?”   周岚笑:“如今官家继位,自然会管。”   ——又是一句大饼。   哪怕现在赵端猪油糊了心,一心想要南下避祸,也很难认同这句话的效力。   自来世道就是上行下效,但凡上头露出一丝这样的意思,下面的人早就涌了过来,汴京也不至于是周岚口中的样子。   反正赵端早就听说现在的汴京留守范讷是不在汴京的。   赵端心中波澜起伏,站在门口没说话,就当大家以为她歇了心思时,只听到她突然说道:“还是去看看呢,万一以后南下需要呢,待在这里跟个瞎子聋子一样。”   周岚脸色大变。   张三看了过来。   赵端捏了捏手指,含糊说道:“回头见识了汴京的难处,也好让九哥照顾一下汴京才是。”   这几日她面对士兵们过分恳切的目光,陈淬若有若无的试探,又或者懵懂仆僮认真的询问,这让她时不时冒出一个念头——南下,是不是不对?   可要她具体说出什么缘由来,却又怎么也说不出。   明明是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只要心一横,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偏赵端日夜被这些目光注视着,好似这轮逐渐炎热的太阳,炙烤着所有人坐立不安。   她想着,万一,万一汴京也没这么差呢……   这样她能更心安理逃命去。   周岚挡在门口,口气强硬:“外面真得很乱。”   赵端扭头去看张三。   张三上前一步,瞧着又是要上前把周岚掐走了。   周岚大怒:“张野人,你要害死公主嘛。”   张三没说话,反而是赵端轻声说了一句:“看不清风风雨雨才是害我。”   周岚脸色大变。   ————   战乱之后的地方是如何生活的,赵端从未了解,可今日踏上这条破败的街道才隐隐好似被巨石冲击。   那原本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两侧的屋子此起彼伏,硕大雄厚的斗拱,轻柔的屋脊,一眼看去,高屋重重,却又高低起伏,那些屋檐时宽时窄,随着一间间建筑错落变幻,只是如今或被拆,或被烧,又或者被破坏,只剩下破败的屋子诉说当日煌煌汴京城的繁华和奢靡。   赵端现在就这么站在这么一条曾经人潮涌动,车马流动的街道上,清明上河图上的辉煌未曾相见,却只看到令人震动的悲剧。   往上看是再也不复从前的安宁,往下看是世界无法言说的痛苦。   流离失所的百姓到在路上哀嚎,到处都是污秽和尘土,小孩蜷缩在地上,缺胳膊断腿的人麻木坐着,甚至还有尸体被摆在路边,更多的是祈求路过的贵人给一口吃的人。   人间炼狱,想来也不过如此。   当然也有趾高气昂,腰间带刀的人走在路上,眼神凶狠,一脸横肉。   他们看到年轻貌美的赵端时都下意识打量着,只是还没看仔细,就察觉到张三面无表情的死亡注视,强烈的求生欲就让他们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明明是热烈的日光却完全温暖不了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怎么会……”赵端喃喃自语,“父母官呢。”   “早就跑了啊!”也有人开始做起生意,企图赚点卖粮钱,又或者是南下的钱。   茶棚里的小二笑说着:“官家都往南面跑了,哪个当官的愿意来这里,等我攒了钱,我也带俺娘去应天府,听说那里现在可好了。”   周岚悄悄看了一眼赵端,随后板着脸呵斥道:“上个茶水也多话,还不下去。”   小二撇了撇嘴。   “南面自来繁华,这次没有受到战火的侵扰,现在变得也和之前的汴京一样热闹呢。”周岚安慰道,“所以公主只要南下就好了,日子就能和以前一样了。”   赵端沉默。   ——这能一样嘛?   “这茶水十文一壶呢,属牛嘛?这么喝水。”周岚碰了个软刀子,一股泻火没处发,一眼就看到张三一口一杯茶,没好气质问道。   张三顺手把茶壶里最后一杯茶倒进自己碗里,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然后一本正经说道:“属老虎的。”   周岚气得脸都歪了。   赵端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因为她看向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站在街道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想了想,招了招手。   小孩眼睛一亮,立马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想喝水?”她把手边的茶盏递过去。   小女孩也不客气,直接抓着她的手就往嘴里倒。   “哎,小脏手!”周岚大惊,伸手就要把小女孩推开。   赵端抬眸看了他一眼,张三直接用刀柄把他的手隔开。   小孩急吼吼喝完水,却还不满足,开始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茶壶看。   “少给我得寸进尺。”周岚没好气骂道,“十文钱一壶呢,你付的钱嘛。”   小女孩也不知是傻还是直接,摸了摸肚子,一本正经说道:“没有钱。”   周岚被她的无耻震惊。   赵端却笑了笑,把周岚没喝过的茶水拿了过来,也递给小孩喝。   小孩又咕噜噜开始喝了起来。   “你家人呢?”赵端问。   “在睡觉呢。”小孩喝了水整个人都开心起来,天真地指了指一边倒在道路上的人。   赵端看了过去,突然变了脸色。   倒在地上的人已然腐烂,苍蝇蚊子绕着尸体驱之不去。   “哎,晦气!”周岚连忙逃出袖子,急急忙忙把赵端的袖子和手腕仔仔细细擦了擦。   小女孩不解,咬着手指没说话。   “有吃的吗?”赵端去看张三和周岚。   “没有。”张三说。   “有也别给,小娘子可要小心了。”小二冷眼看了看,提醒着好心的客人,下巴一抬,“眼睛都是绿的,看到没。”   赵端顺势看去,不知何时,茶棚边上围了不少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人,一个个紧盯着棚中三人看。   “这世道啊,小娘子可不能做好人。”他捧着茶壶,嘴巴一撇讥笑着,“快快南下吧,去富贵处做您的好人去。”   “饿。”小孩盯着赵端,奶声奶气说道。   赵端到底还是心软,掏出自己兜里的糖。   却不料小姑娘还没接过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乞丐猛地朝着赵端扑过去。   “啊!!”周岚尖叫,下意识躲了起来。   张三骤然暴起,直接用刀尖把人扫开,猛地把赵端拉倒自己身边。   一时间,茶棚大乱。   小孩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却还是直勾勾丢着掉在地上的糖,手脚并用朝着糖爬过去。   几个早已围在边上的乞丐也跟着一拥而上。   “哎哎哎,一群糟烂货,快走快走,不要在我这里惊吓客人。”小二显然早有准备,拿起棍子就是开始乱打。   一时间,闷声四起,哀嚎连连。   “别打,别打啊。”赵端头皮发麻,慌张大喊着,想要伸手阻止混乱的一切。   “快走,太危险了。”周岚回过神来,拉着赵端就往外跑,“都是乱民。”   张三也麻溜带着赵端离开逐渐混乱的茶棚。   外面那些人饿得好似厉鬼,神色麻木,眼睛发直,察觉到动静也不言不语,不动不行,只是转着眼珠子幽幽看了过来,却看得人头皮发麻。   赵端在惊惧间勉强回头去看。   只看到刚才那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满脸泥土,额头留下一道道血来,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迷茫地大哭着。   哭声尖锐,却又在这个四处哀嚎的世界中留不下一丝痕迹。   赵端看的肝胆俱裂:“她受伤了?”   “死了还不遭罪。”周岚紧紧抓紧她的手腕,面无表情说道,“这世道……”   赵端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艰难地喘了几口气。   ————   赵端悄悄出门不说,还差点引起骚乱,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的陈淬听闻后瞬间大怒,顾不得属下劝诫,上来就是扑头盖脸的一顿骂。   周岚立刻扑上去跟着大骂起来:“好你个陈淬,如此不敬公主,我要告诉官家!我定要禀告官家砍了你的头。”   陈淬冷笑一声:“那就去说啊,去说汴京是这个样子,去说啊!去让官家看看,这就是我们曾经的东京。”   周岚瞬间失语。   “不敢,你们都不敢,官家也不看,你们只当无事发生就好。”陈淬面无表情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上首的小公主,那双恶狠狠地眼睛好使充血一般,咬牙切齿,“真当金军的马去不了南边嘛,走吧,都走啊!”   “汴京,我们自己守就是!”   赵端枯坐在那里,看着他甩袖而去的背影,整个人也跟着萎靡起来。   ——汴京,汴京怎么是这样的。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热烈不甘的目光。   那些人希望她能留下来,救一救汴京。   ——可她怎么救啊?   昨夜,她做了很久的噩梦,一直是小孩萦绕不去的哭声,还有那一双双麻木,全然等死的眼睛。   她不得不三更半夜爬起来,也不敢呆在黑暗的屋内,只能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发呆。   她越发恐惧这里的一切,‘南下’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她只要这么一想,白日的一切就会不受控制地浮上眼前。   ——朝廷不要汴京了。   她在徐徐夜风中,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这个道理。   那,那普通人怎么办啊。   那,白日的那些人谁来救救他们啊。   她在月色中坐到天亮,却完全找不到答案。   “武将自来粗鲁,不堪重任,公主千万不要和这些人一般见识,等过几日我们就走,等见了官家,定好好参他们一本,要他们人头落地。”周岚见人走后,还不甘心,站在门口,叉着腰破口大骂。   “听说官家打算任命宣义郎、假工部侍郎傅雱为大金祈请使,打算去金朝求和。”一直没说话的张三说,“早上传到汴京的消息。”   周岚一听,笑了起来:“我说那些个武将怎么一个个跳的这么高呢,感情是觉得自己没前程了,怪不得朝着公主撒气呢,公主莫气,回头定能让他们跪地求饶。”   他越说越高兴,眼睛都亮了起来:“只要议和成功,就跟之前和辽一样,能用钱解决问题,那日子就好起来了,太好了,公主,我们马上启程南下吧,去找官家!在这里受什么鸟气,管这些野人做什么。”   张三抱刀站在一侧,又不说话了。   一夜未睡的赵端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喘了几口气,却没有说话,只能揉了揉眼睛。   ——眼睛好疼。   她想。   汴京的沙子,真多啊。 第6章 俺的钱!俺的钱!   因为之前出门不愉快的事情,赵端的守卫更多了,别看陈淬嘴里骂得凶,但对她的保护却丝毫没有松懈。   公主大概也是被吓到了,整个人都蔫哒哒的,饭也不爱吃了,瞧着精神萎靡,话也不爱说,整日开始无状地坐在台阶下发呆。   周岚看了也揪心,拉着木头张三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然后就自说自话地转身走了,两天后,也不知哪来的本事,神通广大找来一个嘴皮子人给公主解闷。   “这人有些本事的,讲三国,讲鬼怪可厉害了,原先是我们汴京有名的说话人,公主之前不是最爱听平阳公主的事情,让他讲给您听听。”周岚把人带来时,笑说着。   赵端看着趴在地上,骨瘦嶙峋的瞎眼老人,揉了揉脸:“先带去吃饭吧。”   那老头开心坏了,磕头都磕得格外用力,真心实意夸了她一句:“小娘子真菩萨也。”   不过赵端也没听什么平阳公主的故事,她继续开始继续打听新官家的事情,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   “所以,康王真的可以挽弓至一石五斗?”   “你们怎么知道他和金国人射箭时三矢一连中?”   “那王云是坏人吗?真的是金人?宗知府为何不阻止百姓打死人。”   “那他,那康王后面带兵去汴京救人了吗?”   周岚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赵端喋喋不休的询问:“二十七娘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厨房里炖了燕窝,回去也就能吃了。”   赵端不为所动,只是不错眼的盯着面前的小老头看,非常认真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小老头是个皮肤皱巴巴,眼睛还灰蒙蒙的糟老头子,据说本来都要死在金人铁蹄下了,结果福大命大被宗知府救回来,原是个路岐人,靠嘴巴吃饭的说书人。   周岚出门一趟,也不知去哪里找来的人,说起故事来栩栩如生,又因为自来在民间混,各大消息也都神通广大知道不少。   小老头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只当是谁家幸存下来的贵族小娘子,满嘴打听新官家的事情,瞧着跟要攀亲戚一样。   他虽然被周岚强制裹上整齐干净的衣服,动作却格外懒散,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翘起来的脚尖一晃一晃的,十分乡野。   “没吧,我怎么听说官家带着兵马全都向东跑到大名府了。”他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色,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随意的不羁。   赵端站在椅子上没动弹,不可置信反问道:“你不是说已经有好几万兵马了吗?为什么不去救人?”   “好了,老陈头,你回去吃饭吧。”这一次,周岚直接把小老头赶走。   小老头瞧着气氛不对,哎了一声,头也不回就跑了。   “这些黔首如何能懂国家大事,不过是人云亦云,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而已,公主最是体恤官家,也该明白官家的难处,当时的金军可是有好几万的精锐围困汴京,官家当时手里的那些人连厢军的水准都算不上,一群杂兵岂可如此冒险。”   周岚一边好声好气解释着,一边悄悄去看赵端的神色。   不过十四岁的帝姬面无表情坐在在缝缝补补的交椅上,一时间分辨不出心中的想法。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张三却是冷笑一声。   “说的好听,只要他们敢去往黄河要津澶渊,就能截断金军退路,金军长驱而入汴京,时至今日早已兵乏马困,粮草不济,不过是强弓之弩,此法不仅可以解东京之围,也可以救回被安置在大后方的宋人。”   周岚气笑了,不客气骂道:“你会打仗吗?你读过书吗?你识得几个字,也跟着人嚷嚷着檀渊,文绉绉说起军事来了,谁知道金军有多少后手,谁不知道金军有多能打仗,如今皇室子弟只留下一个官家,乃是中原大地威望所在,岂可以身犯险,一旦檀渊围堵失败,这才是真正的黑暗时刻。”   张三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还处在迷惑不解状态的赵端,抿了抿唇。   “就是议论两句,没什么好生气的。”赵端回过神来,两边安抚了一下,这才站起来说道,“马上就要六月了,宗知府还回来吗?”   “奴婢临走前,宗知府已改任知青州兼京东路制置使了。”周岚笑说着。   赵端对这些官职一窍不通,谨慎问道:“是好的官职嘛?”   “自然是的!”周岚想也不想就大声夸道,“自来就有‘海岱惟青州’之称,青州也有‘信美东方第一州’的美誉,是极好的位置,而且制置使非高望重者不可胜其秩,可便宜制置军事,掌筹划沿边军事,更是说明官家信任呢。”   赵端盯着他热情的笑看了片刻,随后看向张三。   周岚脸上笑容一顿。   张三摇了摇头:“我不懂。”   周岚大肆讥笑:“公主难道忘记了,他不过是乡野之人,读也都是跟着公主才识得几个字的,若是公主心善,给他一碗饭吃,不然他的尸体都该化白骨了,如今倒是在公主面前拿起乔……”   赵端眉头缓缓皱起,严肃扭头去看周岚。   周岚被那双眼睛一盯,下意识闭上嘴,错愕惊讶地看着她。   赵端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又大又亮,漆黑清澈,平日里笑眯眯时,只会让人如沐春风,心生好感,可此刻沉眉低眼,却又有一份菩萨怒目的严肃。   “你也知道张三救过我,你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讽刺他,他没读过书又如何?国家危难之际,难道只有读书人才能救国家嘛,张三有他的想法,本就没错,就像你也有一样。”她认真说道,“你以后不许这么说张三了。”   周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认错。   赵端避开他的动作,起身离开。   直到她走远了,一直沉默的张三猛德回神,他看也不看还在磕头求饶的周岚,抬脚就大步跟在赵端身后。   等到两人都离开,周岚这才停下动作,额头一片通红,脸上的惶恐已然消失,只剩下无声的冷漠,阴冷地盯着离开的两人看。   “这个官位好吗?”路上,赵端走了半路,突然开始自言自语,“宗知府主战,现在看来官家不想战,说不定会远远赶走。”   “青州在哪里?海岱我知道,是在山东吗?让他去山东领兵打仗吗?”   “金人又在哪里?山东现在还是我们的吗?”   “朝廷是打算收复北地了?”   “不对不对,这个职位到底是一个加官进爵的由头,还是真的要宗知府去青州备战。”   赵端站在原处,怎么也琢磨不出这个政治意图。   她的前路一片迷茫,她想尝试踏出一步,却只见到人间炼狱,所以她胆怯了,偏她自来又是不服输的性子,不想坐以待毙,一定想要琢磨出格所以然来。   她想,她太需要有人能稍微提点一下了。   她站在迷雾中,可所有人都跟她说迷雾就是她的选择。   她看不清,所以不敢动弹,可越不敢动弹,那些人的目光就越热烈。   赵端看着落在地上的圆晕,似乎出现了幻觉,又或者是外面真的有小孩在哭。   “南下,可何处是南面。”她捏着手指,迷茫问道。   张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萧索的影子。   北人在北,今日能在这座汴京城的,大都是北人。   他们的南面,可以是应天府,也可以是扬州,甚至可以是最南的琼州。   长江之南,处处是南,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去那个南面。   “我想再想想,可周岚……”赵端突然开口,却又没有开口继续说下去,只是眉心微微皱起,抬脚,忧心重重离开了。   “周岚很怕慕容尚宫。”进屋前,张三突然说道。   赵端坐回椅子上,随口问道:“她是谁?”   张三站在门口,低头盯着脚下的影子。   “自小照顾您的尚宫,负责您生活起居,也是一同随您来到集禧观的旧人。”他说。   赵端心中咯噔一声,悄悄看了一眼张三,却见他好似并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犹豫着继续问道:“那我之前被抓后,你们都去哪里了?”   “我和大哥二哥本打算直接去救您,是慕容尚宫把我们拦下,说现在金兵正深处腹地,最是警觉的时候,我们此刻闯营,必然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得不偿失。”张三身形微动,靠在门框上,平静说道。   “选择金军拔营离开的那一日,是慕容尚宫为我们选定的,我们的兵器和马匹还有桐油也是她给我们准备的。”   赵端立刻对这位不曾谋面的女官肃然起敬。   当日汴京什么情况,她这几日已经稍微知道了点,据说为了应付金军的天价条件,整个汴京可以说是被掘地三尺,有钱的没钱的,甚至是那些乞丐流民普通百姓都被当成货物抓起来衡量,慕容尚宫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东西,可以说非常有手段了。   赵三沉默了片刻,随后抬眸看向赵端,认真说道:“慕容尚宫虽然待公主严苛,但都是为了公主好。”   赵端点头,自然说道:“慕容尚宫能为我筹谋这么多,可见对我之心拳拳,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女官现在在何处?”   张三看着她,随后抿了抿唇:“不知,当日她只告诉我们要带着您往南走,又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慕容尚宫了。”   “那……那是不是还在城中啊?”赵端思索片刻道,“她一个人也走不了这么远。”   “汴京如今都是盗贼,在城中还不如躲起来去城外了。”   “不过城外有金兵,也没粮食,更不安全。”   赵端一个人设想着这位慕容尚宫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可到最后只能茫然坐在椅子上,有一瞬间她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没有一个人的容身之所,这世道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这些乱世的普通人啊,到底要如何才能平安活下去。   “那周岚呢?”赵端强打精神,抓紧问道。   “不清楚。”张三不屑说道,“一开始还是在的,还说要替您把钱财都归类起来,也好后续南下生活,后来就开始早出晚归,好几日都不回来了,但您很早就说过,大难之日,各有各的归处,想来他听进去了,去找他的归去了。”   赵端也不恼,平静说道;“想活也很正常,谁也不能强求他人悍不畏死。”   张三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沉默着,突然歪了歪头:“哎,你说他管着我的钱?”   张三也跟着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我的钱呢!!”赵端震惊,伸手比划了一下,“公主按理也该有这么多钱吧!我辣么多的钱呢!” 第7章 完蛋了(我是说那个朝廷)   赵端其实是没地方花钱的,吃穿用度宗泽早已安排好了,而且汴京现在这个情况,粮食布匹这些生活用品有钱都买不到,更奢侈一些的东西更是没有。   但,谁能忍受自己的钱被人拿走了呢。   赵端理直气壮地盯着周岚看。   周岚冷汗淋漓,但还是颇为镇定说道:“当日情况紧急,土地上的出息肯定是没了,那些银子奴婢也搬不走,早就被歹人拿走了,至于金银首饰,都是奴婢没用,一路上盗匪丛生,早就被抢走了!”   言下之意,账平了!!   赵端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但奈何这人一口咬定这事,而且把事情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再加上自己对前事也不熟悉,只能暗暗吃了这个哑巴亏。   周岚虽没有抬头,但隐约察觉到赵端的态度,立马又是磕头,又是发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是说自己没用,请公主把人赐死的。   赵端扼腕,更是暗恨自己没啥手段,治不了这个宋代小会计,只能忍痛叫他滚远点了。   “果然是坏人。”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端咬了一口蒸饼,暗搓搓和张三抱怨着。   张三一声不吭,只顾大口吃饼,一口气就吃了三张饼,都不带喘气的。   赵端也不知在想什么,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开始坐在椅子上发呆。   张三吃了个半饱,见状不解问道;“公主要钱做什么?”   赵端眨了眨眼,苦思冥想了片刻,最后一本正经说道:“倒也不是非要这笔钱,钱没了再赚就是,只是想着,万一以后真要走了,路上不是也很需要钱。”   “公主要走?”匆匆而来的陈淬站在门口,听了这句话,冷不丁问道。   赵端被抓了个正着,吓得连连摆手。   陈淬盯着屋内年轻的公主,突然又说道:“那公主想要钱?”   赵端又是连连摇头。   “开封府被人搜刮过两次早已空无一日,再也无法置办公主行头,公主若是想要,为何不写份信给官家,只要官家回到开封,各地官员富商都会蜂拥而至,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陈淬一板一眼旧事重提。   陈淬这人好像机器人,见了赵端就会触发条件,要不就是莫名发火,就不就催促赵端写信让官家回来,总之两棍子憋不出一个好事。   赵端暗恨自己这张嘴。   按照目前她对事态的了解,再加上陈淬这个催促程度,她已经非常确定这个新官家,大概,也许,可能,十有八九是非常,极其,完全不想要回到开封的。   ——好大一受气包啊。   赵端左右为难叹了一口气。   “陈总管为何来此?”关键时刻,还是匆匆赶来的周岚冷下脸,厉声质问道,“公主还在用膳,你就堂而皇之闯进来,当真是视皇家威严于无物嘛。”   周岚到底是有几分皇庭内侍的气势在,一下子就把没用的赵端的公主气势就撑起来了。   陈淬立马跪地请罪。   周岚束手,皮笑肉不笑地垂眸看着面前的武将:“宗制置使为人坦荡磊落,手下的武将可不能丢了他老人家的脸,如此怠慢公主的事情,我还在这里,你们就敢如此肆无忌惮,怪不得官家不放心。”   陈淬心中不服气,但也不敢真的翻脸。   这一两年世道太乱了,这些武将哪个心不是有些野,一个个都被捧到天上去了,大宋的公主也非皇子,并不金贵,再加上这位公主确实是个好脾气,所以陈淬一时间言语放肆了些,如今被周岚大棍打醒,又是抬出宗泽威胁,又是说出官家压制,一时间也跟着慌了,直接用力磕头认错。   “哎,算了算了,这是做什么。”赵端连忙站起来避开,“起来吧,陈总管想来也是有事来的。”   周岚淡淡说道:“公主心善,人尽皆知,这次不于你计较,陈总管也要谨记皇家威严才是。”   陈淬立马叩头谢恩:“公主大人有大量,卑职定当牢记于心。”   周岚不再说话,面无表情站在赵端身后,冷眼看着显然听话了一些的武将。   “卑职特来禀报,是宗知府要回来了。”陈淬老实说道。   赵端想不出这事有什么好和她说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张三。   张三摇头。   她只好又去看周岚。   周岚下巴一抬,得意坏了,立马矜持问道:“回来便回来,肯定是来接公主回应天府的,而且宗制置使已经升任,为何还要称他为知府。”   陈淬垂眸,继续说道:“许是消息来的比较慢,公主还不知晓,宗知府原本已经被外放为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提举随、房、郢州兵马巡检,又来又因为李相公力保,又改命宗知府知开封府。”   周岚还没说什么,赵端抬头,心中莫名升起不妙之情:“怎么职位一直变动?”   虽然她对政务一窍不通,但也知道,自来皇帝跟前好办事,在领导眼皮子底下才能升官发财啊,宗泽不仅倒霉得一直被外放,甚至还不停变化职位,可见南面的应天府不太安稳。   ——这不是好事。   如此动乱的时候,朝野上下上下同心才能驱逐金军,可现在官家身边的人也如此朝令夕改,说明朝中肯定也乱得很。   现在宗泽又以知府的职位来到开封,那距离皇帝可就远了,她打听过,现在日夜不停赶往应天府可是要七.八日呢。   陈淬冷笑一声:“朝中相公各有各的想法,哪里容得下我们宗知府。”   周岚咳嗽一声,警告都看了他一眼。   赵端却敏锐察觉道:“有人排挤他?”   陈淬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开封多重要啊,公主之前不也说汴京缺一个父母官吗?如今开封府府尹空缺,可这天下能安定恢复旧都城的,屈指可数,官家这是信任宗留守,这才把开封交给他呢,朝堂之事,相公们都是一心为民,岂会干出这些小人勾当。”周岚笑着解释道。   经过这一个月的打听,赵端已经知道宗泽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能文能武。这样的人,这样的时机,不留在身边任用,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来到开封,也不是不好。   可朝廷一边一心想要南逃,一边让能人守着汴京,两边拉扯意见之大,好像被逐渐撑开的皮绳,迟早有一头会断掉。   敏锐的赵端不得不又开始思考起南下到底合不合适了?   “宗知府何时回来?”她又问道。   “两日后就会回到开封。”陈淬硬邦邦说道。   屋子里的人陷入沉默。   周岚先一步开口:“公主已经知道此事了,若是无事就退下吧。”   却不曾想陈淬跪在地上巍然不动。   赵端不解:“是还有事情?”   陈淬哼唧了一下,这才硬着头皮说道:“宗知府一心为国,如今却只能回到开封,还请公主写信为宗知府美言几句。”   “大胆!”周岚上前一步,大声呵斥道。   陈淬本就是武将出身,性格强势,一开始还有点对公主权势的畏惧,但此刻思极许多,直接被激出叛逆,反而胆大包天地盯着赵端看。   张三身形微动,挡住他的视线。   赵端被这两人挡在前面,人坐在后面努力思考了一下现在的处境。   按道理,她见陈淬的次数很少,这位武将似乎不太看得上自己。   再按道理,这样的人现在愿意为了宗泽来求她写份信。   那不是可以说明,现在宗泽的情况真的很危险,但同时也说明,她在康王心中也真的很不一样。   赵端的脑袋从两人中间挤了出来,盯着底下梗着脖子的陈淬,终于做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微弱的反击:“你有求于我,就是这样支支吾吾的嘛?”   ————   宗泽在应天府的处境并不好。   五月初一,一直流亡逃窜的康王赵构在应天府登坛祭天,随后在府衙正厅即皇帝位。典礼虽然办得简陋,但因为应天府乃‘艺祖兴王之地’,又自带肃穆和众望所归。   为了赶上这个从龙之功,各路宋军和义军相继前来投奔,譬如东道副总管朱胜非、宣抚司统制官韩世忠、侍卫马军都虞候刘光世等文武官员。   虽说目前周边州府加起来自称已有百万人数,但这一年死里逃生的经历实在令人恐惧,故而这次大典只有主要官员参加,一眼看去,这些三三两两的紫袍官员甚至塞不满整个正厅。   又说起继位至今,官家日日开朝议,可会上只是日日吵架,什么事情的章法都没有议出来。   “之前匆匆改年号为建炎就罢了,怎么还让黄潜善为中书侍郎,汪伯彦为同知枢密院事,这几人一心南逃,今日更是力主和金人议和,这样的态度如何能主持营救二帝,收复中原的大计。”儿子宗颖站在他身侧,一出大门就口不择言。   宗泽警告都看了他一眼,随后抬眸扫了一眼陆陆续续出来的官员。   这些官员宗泽也就这一个月才认识,那些人瞧见他,也只是匆匆一打眼就脚步匆匆离开,并不停留寒暄。   毕竟他宗泽并非官宦世家出生,故而官途不顺,一直在各地做县令,直到政和五年才通过梁子美的推荐升任登州通判,但此时他已经五十六了。   宣和元年,年满六十的宗泽得南京应天府鸿庆宫的挂名差使,退居浙江东阳,开始自己的退休生活,谁知道当年三月就因为当年在登州改建“神霄宫”不得当,被办罪革职,送往镇江府编管,直到大赦才得恩自便,被差派监镇江酒税,叙宣教郎。   又到靖康元年,钦宗下诏,下令朝臣推荐干练官员。御史中丞陈过庭推荐宗泽出任台谏官,他才开始真正的在大宋的舞台上崭露头角。   那一年,他六十七了。   “这些人哪有一点抗金的骨气。”宗颖还是不忿,啐了一口。   “闭嘴。”宗泽冷冷呵斥道。   宗颖愤愤闭上嘴,一脸气闷。   “对了,听闻李相公一力推荐宗留守前往开封啊,为国守边,当真是第一人啊。”终于有人试探问道。   宗泽站定,笼着袖子笑说着:“还没定论的事情,不知薛知府哪里得知。”   薛昂哈哈一笑,打着哈哈:“也是无意听到的,这才特来贺喜。”   宗泽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听闻李相公想守,提议官家先到东京,然后巡幸南阳。”又有人凑过来,意味深长说道。   “可不是,我听闻李相公不仅举荐宗泽知开封府,还设置河北西路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由张所和傅亮掌管,希望能收复割让给金人的三镇。”薛昂紧跟着说道,“也是李相公来了,这一道道政令才能下发呢。”   “张邦昌被贬潭州,不知官家为何不处死。”刚才那人骂道,“这等奸佞之人,就该千刀万剐才是,也就官家心善,念其不易。”   “听闻李相公一力要诛杀张贼,想必这人也活不长了。”薛昂笼着袖子,笑说着,“多亏了有李相公这等坚毅果断之人啊。”   众人一听又是连连奉承,夸的人耳根子都软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暄就这么开始,也莫名其妙结束了。   等人走后,薛昂插着手,又是一脸遗憾说道:“连着见了李相公数日,连我们的都不见了,我这个折子递上去也和你一样,多日不见消息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的宗泽平静说道:“在廷之臣,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者,唯李相公也,官家与社稷之臣相谈甚欢,乃是好事。”   薛昂脸上笑容敛下,随后皮笑肉不笑:“要我看,他李相公是社稷之臣,您宗知府同样也是肱股之臣。”   宗泽依旧含笑,并不说话。   “去南阳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回了汴京。”薛昂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宗知府的折子说的极好,就是不知为何官家一直没吭声,如今那李相国也是刚愎独断……”   只是他话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一个小内侍快步走来,殷勤喊道:“宗知府,宗知府,陛下有请。”   三三两两散出的人群中,明明一个个都是胡子花白,身形佝偻的小老头,此刻却好似耳清目明,返老还童,快速看了过来,不错眼地盯着宗泽。   宗泽一怔,随后对着薛昂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内侍离开。   ————   “你说官家打算巡幸东南,认为官家打算放弃汴京,南下避祸。”赵端总结出他的潜台词,犹豫问道。   陈淬大声说道:“宗知府请求陛下返回开封多次,陛下全都按下不发,再者如今陛下身边全是主张南迁之人,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个问题嘛,就连那个李纲也坚持要先养精蓄锐,以守为主,如此懦弱胆小的相公们如何能保卫大宋江山!”   “可你不是也说官家将亲督六师,以援京城及河北、河东诸路,与金决战嘛?”赵端反问。   陈淬冷笑一声:“官家身边有黄潜善和汪伯彦这些贪生怕死的奸臣,那些人早已被金人吓破了胆子,这才一直唆使官家去往东南,这些不过是糊弄我们的客套话罢了。”   赵端绞尽脑汁地从这些复杂的关系中勉强捋出一丝头绪:“你是说宗知府主张抗金,不想去东南,官家为了避免朝野纷争,所以故意……”   “咳咳。”周岚轻声咳嗽,打断赵端后面大逆不道的话。   赵端回神,盯着屋内沉默的三人。   六月的太阳实在太过亮堂,照得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纤毫可见,每个人心中的计较在这样破旧的屋子里都毫不掩藏。   许久之后,赵端耐下性子在一团乱麻的政务中终于有了一丝突破口:“若是官家南下,那开封……开封还守嘛?”   是了,陛下都走了,那开封呢?那北地的百姓呢?那大宋的万里江山呢?   赵端突然回过神来,是了,南宋不就是因为偏安一隅才被称为南宋嘛。   那这个朝廷在此之前可有经过那些艰难的斗争嘛?   他们是经历千难万险之后,但还是天命难测,无奈地选择了南方?还是苟且偷生,自愿放弃万里江山,顺势去了南方?   陈淬万万没想到这个秉性柔弱的公主竟然能想到一层,神色有一瞬间的震动,但紧接着是无处可寻的悲恸。   “煌煌祖宗业啊。”这个为大宋流血流汗的壮汉跪在地上,满含热泪,悲愤看着面前的稚女。   屋内的气氛骤然缄默。   大宋立国至今一百六十七年,万国仰神京,九陌六街平,汴京参差十万人家,如今成了一地残垣断壁,人口凋零,谁敢回头去看。   “那我能做什么呢?”许久之后,赵端轻声问道。 第8章 可我想试一下   陈淬希望她写信给官家,希望她可以北上回汴京,重整山河,光复大宋,救万民于水火。   这一次,赵端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并没有打马虎眼把人糊弄走。   ——她有点生气,中间又掺杂着几丝惶恐。   ——她既生气这个官家实在太不靠谱,为什么一边欺骗百姓,一边仓皇南逃,但又惶恐自己似乎没有办法阻止这些,甚至惶恐自己看不清方向的未来。   堂下的陈淬已经离开许久,一侧的周岚本想说什么,却被张三借着收拾吃食的动作给顺带挤走了,没多久,屋内就只剩下赵端一人。   赵端坐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内,屋顶是坏了的,现在还能看到斑驳的日光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屋外的花花草草早已枯败,只有几处灌木还生机勃勃的生活在缝隙中。   读书时,书中写的开封是东京梦华录中琼楼玉宇耀星辰,市井喧嚣昼夜分的喧嚣,是清明上河图中车马喧嚣人如织,市井繁华胜往昔的热闹,那是人人羡慕,恨不得亲眼所见的繁荣。   可现在赵端什么都看不到,她只看到了残破和痛苦,是吃不起饭的百姓在哀嚎,是睡无片瓦的小孩在发呆,是无依无靠的老人在呻、吟。   没有令人瞠目结舌的繁华,目之所及只有哭,只有苦,是所有百姓都在痛哭,在痛苦。   这对一个从和平世界过来的人来说冲击太大了。   太折磨人了,是整片大地都在悲鸣,是所有生物都被蹂躏,是男女老少都不得好死。   赵端坐在椅子上,盯着地上的光晕出神,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在此之前,她曾强烈想南下,想保个平安,犹豫的也不过是对康王秉性的迷茫,是自己对原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畏惧。   她想活,尤其是当真在死亡边缘痛苦挣扎了一番,那样的欲、望,这样的希冀,几乎浓郁到初见的周岚微不足道的几句蛊惑就能把她带偏。   可今日陈淬的一番话却像当头大棒把她被甜言蜜语包裹的想法瞬间击碎,只剩下一片片支离破碎的现实。   满朝文武要放弃北方,放弃这片富饶的土地,放弃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按理,这和她这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普通人想活着,一点也不可耻。   可难道真的和她没有关系吗?   陈淬那双满含热泪的眼睛就这样挥之不去地落在她的脑海中。   甚至已经开始遗忘的当日汴京城的惨状再一次浮上眼前。   原身是一个公主。   不是无关紧要的公主,是当前新官家的亲妹妹,是仅存的皇室,是要在关键时刻被人期望可以肩负起大宋前程的人。   所以宗泽会带她回去,陈淬会保护她,那些士兵们看着她都充满希望,甚至是张三兄弟,也愿意为她舍生忘死。   可赵端明明又不是。   但她也做不到转身无视这些事情。   她揉了揉被北风迷了的眼睛,突然鬼使神差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着:“谁在哭。”   不是直上干云霄的那种恸哭,她很轻,好似悲声幽咽,连绵不绝,却又断断续续,此起彼伏,是冥冥重泉下的哀嚎,萧萧暮雨中的悲鸣。   她捂着耳朵,不想再听,可那声音却莫名开始汇聚在一起,变成一道道尖锐的惨叫。   “救救我……”   “救救我……”   那声音太过激烈,到最后几乎成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好似巨大的铁锤四面八方朝着她涌过来,要把她拖入这片无人生还的人间炼狱。   “别走……”   “你是君,是父啊……”   “不要,不要抛下我们……”   “北面……南师啊……”   赵端头痛欲裂,眼前一黑时,只看到周岚脸色大变,朝着她猛地扑过来。   “公主,南下可保平安啊。”   赵端再一次睁开眼,只看到烛光闪烁,周岚跪在她床边,重重磕了两个头,再抬头时,额头通红,眼睛发狠。   “恕奴婢直言,大宋国运摇摆,公主一介女流,如何能左右时局,当年公主受难,这些人可曾有一个伸出援手的,如今却要公主为难。”   他膝行到赵端面前,满眼含泪:“公主如今只剩下官家一个亲人了,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个人护得住您,您何必为了其他人坏了和他的关系呢。”   “公主自小就心善,见人间受苦便也跟着清修苦熬,月月布施救人,可到头来,谁来救您呢了,乱世飘零,人世破碎,众人求得不过是一个活下去,公主何必再次自苦呢?”   周岚言辞诚恳,形容真挚,那双总是被长睫遮住的眼睛第一次完完全全暴漏在赵端面前,露出这位阴沉多思内侍真正的想法。   ——他是真的在劝自己南下。   ——这一次,是为了她好。   “金军强悍难抵,宋军四散飘零,北地,保不住的。”周岚那双通红的眼睛几乎能滴出血来,可偏蓄满的眼泪不肯落下,“南下吧,公主,为自己一次。”   赵端不曾见过金军,只每日听到那些战鼓声,外人惊慌的尖叫,隐约察觉到宋人对他们的畏惧,这是第一次从周岚惊惧的神色中感觉到历史上的金国也许真的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那是从寒冷北地而来的杀戮巨人,杀得繁茂富庶的大宋丢盔弃甲,毫无还手之力。   她不曾见面,已然畏惧。   赵端沉默,下意识抬眸去看不知何时站在烛火灯下的张三。   张三依旧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好似他腰间那把从不曾卸下的刀,笔直锋利,却又低调暗沉。   他察觉到赵端的视线,便抬眸看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沉又陌生,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言以对:“那北地呢?不要了吗?”   “那是大臣的事情!”周岚大声驳斥道。   “是官家的事情。”张三平静戳穿这个谎言,“官家畏战,不战而退,放弃了北地的大好河山,数不尽的百姓,还有,祖宗基业。”   周岚听得目眦尽裂。   “所以这些人求不得他,这才一直扣留着公主,他们想要公主为他们开口,为他们再争取一次,为了北地的大好河山,数不尽的百姓,还有祖宗基业。”张三木着脸,平静捅破所有的窗户纸,近乎尖锐,“可他们不知道,这位官家,谁的话也不会听的,自私无能,胆怯无德的混账。”   “你是要害死公主,张三,你是要害死公主!!”周岚近乎崩溃地大喊着。   张三沉默,随后却又说道:“但公主应该尽快离开开封,前往南方。”   赵端吃惊地看着他。   “公主安危,为首。”他低声说道。   周岚松一口气,再一次恳切哀求道:“南下吧,公主,活着最大啊,活下去啊。”   赵端出人意料的平静,她看着两人难得一条心的行为,目光略过沉默不语的张三,最后看向神色急切的周岚身上。   “官家早已不比当年,定会爱您护您,只要回到官家身边,一切都会好的。”周岚察觉到她的视线,笃定说道。   赵端捏着袖子,沉默了片刻,那些哭声已经不见了,可随之而来的平静却又令人窒息。   她想,梅女士曾说过,不能在危险中表示绝望。   她不能成为一个逃避的懦夫。   她不是公主,但她是赵端啊,她的人生不能让自己在黑暗中后悔。   她想,试一试。   为了公主赵端,也为了普通人赵端。   她揉了揉眼睛,随后抬头,欲言又止,慢慢吞吞说道:“所以,哪怕现在的我,和当年的我略有不同吗?”   周岚不解。   “我好像,不会写字了。”她在张三的注视下,垂眸,低声说道。   ————   周岚很少觉得天塌了的,毕竟日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他们这群小内侍收拾收拾包裹,再认个新主子,回头又是一个好汉。   但今日除外,他听着公主语气沉重的说起自己好像失忆了,毛笔也不会拿了,字也不太认识了,眼前真是一阵接着一阵的黑了。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公主有点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这个娴静温柔的模样,但言行举止,偶尔露出的神色却又截然不同。   “这,这还有的救吗?”他厉声喝问道。   被抓过来的大夫被人盯得冷汗淋漓,一时间神色呐呐。   “那一箭射中心口,能侥幸活下来就已经是吉人自有天相了。”大夫被逼得没办法,也实在是解释不了这些事情,只能磕磕绊绊找补着。   周岚没话说了。   大夫也不敢说话。   赵端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下,装小死。   张三一如既往的站在角落里隐身,装大死。   几个呼吸的时间也不知道周岚到底在想什么,再听他说话时,只见他威胁了一番大夫,然后就火急火燎把人赶走了。   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三人。   “这事不能被外人知晓。”年纪最大的周岚一锤定音,脸色严肃。   张三没说话。   赵端的大眼睛扑闪了一下。   “只怕会有人在官家面前兴风作浪,坏了您和官家的兄妹关系。”周岚唯恐惊吓到柔弱的公主,柔声解释着。   赵端哦了一声,紧接着说道:“那我现在回应天府不是就露馅了吗?”   周岚脸色难看,焦急地来回走动着。   回去,那肯定是必定露馅的。   不回去,开封也真的太危险了。   他肩负重任,定然是要把公主带离复杂的汴京。   “怎么办?”周岚不得不把目光看向张三,企图得到一个答案。   张三垂眸,胆大包天说道:“那不去官家那里,不就行了。”   周岚气得直哆嗦:“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张三又露出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我以前和康王关系很好?”小蚂蚁赵端趁乱问道。   “自然极好。”   “不好。”   周岚和张三异口同声说道。   “公主每次生辰,不论刮风还是下雨,都会来看您的。”   “畏惧狗皇帝权势,从不光明正大来看您。”   两人再一次开口,声音高低起伏地交错叠在一起,有一种诡异的时光回溯的感觉。   赵端摸了摸下巴:“有意思。”   她这个九哥听上去人不坏,但也胆子不大,现在亲生爹被抓,又开始高调显示对自己妹妹的爱,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有什么算盘。   “我们抓紧时间说一下以前的事情。”周岚很快就找出一个办法,“官家见您也不过几次,只要那几次的见面内容都了解就好。”   赵端想了想:“不知具体内容是什么?”   “不外乎生辰相关?”周岚想了想。   “你知道具体内容?”张三冷不丁问道。   周岚犹豫:“只知道事项,具体谈话却是不知的。”   赵端又开始叹气:“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知道全部消息的人嘛。”   “若是慕容尚宫在就好了。”周岚遗憾说道,“她一直寸步不离跟着公主。”   赵端眨了眨眼,想也不想就说道:“那就去找一找。”   周岚脸色微微一变。   张三扭头去看赵端。   赵端一脸天真:“找一下吧,万一有用呢。”   周岚皱眉,想也不想就拒绝道:“如今汴京的情况,想来很难有消息。”   “那也该找一下的。”一向柔顺的公主一反常态格外坚持,“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汴京这么大,如何找?”周岚继续说道。   赵端歪了歪脑袋,依旧是平日里温柔和气的样子:“就像你找说书人给我一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岚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心中微动,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公主。   公主依旧平静而温柔,眉眼秀气美丽,好像道观画像中仙气飘飘的女神,端坐佛台,巍然不动。   她还是这么笑脸盈盈地看着你,那双明亮的眼睛丝毫看不出些许心机。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阴阳不测,难以琢磨。   “慕容尚宫自小照顾公主,非常人可比。”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开口附和道,“于情于理,公主都应该找一下,不然若官家问起,公主又当如何自处。”   他想了想,绝杀道:“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南下。”   周岚心中大怒,终于明白柔弱的公主为何态度如此坚决。   一定是张三这厮在背后挑唆的,他心中恨极了张三仗着救命之恩裹挟公主,整天干这些王八事,非要找那个老女人回来,但不论他心中如何想,赵端的态度出人意料的强硬,他也不得不领命退下,捏着鼻子去找人。   人走后,张三下意识扭头去看赵端。   赵端不知道那个哪里掏出一块糕点,哼哧哼哧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察觉到他的视线,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瞧着还是天真的小公主一枚。   “莲子糕,吃吗?”她热情邀请着。   张三眼神闪烁,但随后就移开视线,低下头,又开始一声不吭装死不说话。   赵端也不强求,继续跟个小蚂蚁一样,一点点吃着糕点,盯着门口郁郁葱葱的灌木发呆,许久之后才把手中的三块糕点吃完,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手,平静说道。   “周岚的心,太大了。” 第9章 真是好日子   周岚在外面疯了一样找人时,赵端已经吃饱喝足准备迎接宗泽了。   是了,宗泽的马车已经在城外,马上就要回到他伟大的汴京城了。   宗泽知开封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汴京,城内上下都对此都非常开心,连带着保护赵端的士兵也口气高昂,畅想着未来,都忘了尊卑之叙。   人人都深信不疑,宗泽会带领他们打败金军,收复失地,回到故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一直愁眉苦脸的陈淬也终于露出几分笑脸,风风火火招呼了一大家子人准备去城外迎接,不少百姓也跟着好奇凑过去看热闹。   赵端身为公主是不需要去城外迎接,但也借着这个好时节,得到了一身新衣服,感受着沉寂的开封城难得的热闹。   她吃饱了饭,又让张三兜了两块糖糕,一起躲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东凑西凑的汴京文武官员,他们一脸喜气,相互聊了几句就相伴离开。   “宗泽来了?开封的情况会好吗?”赵端去问张三。   张三摇头没说话。   “我希望可以变好。”赵端自言自语,盯着脚下忙忙碌碌的小蚂蚁,小声说道,“至少让人吃上饭吧。”   张三侧首,借着阴影庇护,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年幼的公主依旧柔弱美丽,眉头微微皱起,六月的太阳落在眉宇间,又好似蒙着一层朦胧的纱,让她总是充满忧虑。   他眉头紧皱,还未开口,却突然听到赵端一改刚才的忧愁,笑眯眯地喊人。   “周岚。”   周岚原本行色匆匆,脸色阴沉,只是他这样的神色,在听到公主的呼声后瞬间充满热情和惭愧:“大热天的,公主怎么站在这里,奴婢正打算来禀告公主消息呢,何须亲自前来受累。”   赵端笑说着:“陈淬他们准备亲自去接宗知府,我刚看他们离开呢。”   周岚笑容一僵,但很快又继续说道:“宗泽不过一个小小知府,更不能劳烦公主了,等他回来,自然会亲自来拜见公主的。”   赵端还是笑,只是话锋一转:“可有慕容尚宫的消息。”   周岚活像活灵活现的木偶,表情也能随着剧情立刻变化,完全不需要酝酿情绪:“已经找了很多地方,真是非常担心慕容尚宫的安全啊。”   赵端也紧跟着叹气,忧心忡忡:“我昨日不知怎么,做梦做到一个女人,她只是看着我,不苟言笑,可我瞧着却还是很亲切,你说,这是慕容尚宫在找我嘛,如今,我也只能指望你能上上心,找到慕容尚宫了。”   周岚嘴角微动,但脸上也跟着是一脸忧愁。   “我能逃出生天,多亏了慕容尚宫。”赵端眼眶泛红,“可如今却见不得她,我,我当真是食不下咽啊。”   周岚一听也跟着声音哽咽:“定尽力为公主找到慕容尚宫,宽慰公主思念之苦。”   “真是辛苦周内侍了。”赵端感激说道,“等我见到九哥,我一定会在九哥面前夸奖你的忠心。”   周岚自然是下跪表示都是应该做的,公主千万不要在官家面前多言,折煞了奴婢。   “瞧着最近都瘦了,去休息吧,多吃点,我身边也离不开你呢。”赵端言语恳切。   周岚自然又是连连感激,随后也不客气转身离开了。   赵端目送他离开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下,又开始低头盯着小蚂蚁搬家看了起来。   “糖糕还吃吗?”张三见状,把吃了一半的糕点拿出来问道。   赵端接了过来,大咬了一口:“吃,大好的日子,又难得有油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说话间,又有仆人经过,话里话外说着全都是宗泽回来,要建设开封府的消息,又开始设想等管家回来,开封又要热闹起来这类的话,又说起到时候自己可以作什么买卖,彻底安定下来   六月蝉鸣枝头,芳草萋萋,已有几分炎热之像,一轮艳阳悬挂天空,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穿梭其中的丫鬟们,男仆们,一个个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大宋的繁华还近在眼前,汴京的万家灯火还历历在目,虽然这座首都经历过这么多大难,但幸存下来的百姓总是往前看的,希望日子可以越来越好的。   大家显然都认为这次宗泽从应天府回来,定然是带来好消息的。   许是被大家充满希望的话感染了,赵端吃完了糖糕,坐在栏杆上晃着小腿,感受着炎热的夏风拂面而过,眼睛却亮晶晶的:“你说我还能见到书上说的热闹的开封吗?就跟清明上河图里画的一样!”   那可是富贵迷人眼的东京啊!   张三看着她随风飘扬的裙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轻轻嗯了一声。   ————   宗泽一回来就来拜见赵端。   小老头瞧着比之前还憔悴,眉间的那道痕迹越发明显,赵端也不好看一大把年纪的憔悴小老头在这里面前弯腰行礼,所以赶在他弯腰前让周岚把人扶了起来,还赐了一把破旧小椅子。   “一路舟车劳顿,宗知府辛苦了。”她干巴巴安慰道。   宗泽坐在椅子上,认真答道:“为国办事,何谈辛苦。”   赵端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磕磕绊绊说道:“那就不打扰宗知府办事了。”   宗泽却没有顺势离开,反而低声说道:“听闻公主准备南下。”   陈淬告她状,她一点也不意外。   “九哥带话,君命难违。”赵端打起精神,四两拨千斤地说道。   宗泽皱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眉宇间满是愁容:“如今沿途都是匪患,微臣一路走来目睹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今上即位四十余日,未闻有大号令,只沿途听说让刑部指挥下诏:‘不得播赦文于河之东、西,陕之蒲、解者’,天下忠义之气被褫,这三地落草为寇人数数不胜数。”   赵端安静听着。   宗泽看向地面被破败屋顶投射下来的圆晕,轻轻叹了一口气:“非微臣不愿送公主前往应天府,只是如今世事艰难,难以自济,而且如今汴京实在无人,抽不出人手一路护送公主南下。”   赵端并不意外宗泽的小心思:“当日初见宗知府,不是有不少士兵吗?”   宗泽摸了摸袖口脱落的线头,盯着公主脚下那道长长的影子,有一瞬间的犹豫。   他并不想牵连无辜的公主,但时局至此,似乎又谁也逃不开动荡国家的约束。   “那些人粗鲁野蛮,如何能担任护送公主的重任,又因为一路上为民剿匪,也损失过半,无法凑出人数。”他的视线微微上抬,看着公主鹅黄色的裙摆。   这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连着花纹都格外普通,放在应天府不过是寻常小娘子的普通装扮,却已是目前汴京难得的好衣服。   官家刚到应天府不久,那里就好使吸收了故都汴京的繁华,已然有了欣欣向荣之姿。   赵端歪头,非常善解人意地说道:“宗知府爱民如子,我这几日已有耳闻,剩下的士兵修整后也该守卫汴京城才是,不因为我再长途奔波,我也于心不忍。”   宗泽的视线忍不住看向上首的公主殿下。   那张肖似官家的面容在此刻被日光笼罩着,恬静温柔,面容清瘦,眉眼沉静,徐徐说话时,更有拳拳热忱之心。   十四岁的小公主,还有几分少女稚气,却已经如今通情达理,愿意考虑百姓了。   “那若是九哥问起,那我又要如何回答?”赵端话锋一转,抛出这个难题。   宗泽想把她留下。   他还是不放弃让官家回到汴京的想法。   所有这个冲突就需要让他自己解决,至少不能坏了素未谋面的公主和九哥的关系。   宗泽显然是早已想到了办法:“不知公主可有信物,微臣可差人送给官家,既可解官家思念之苦,也给微臣一点时间,先治理好汴京治安,抽调出人手,平安护送公主南下。”   赵端摇头:“我身无一物。”   宗泽不死心:“那公主写封信回去也是极好的。”   赵端没说话,一侧的周岚面无表情先一步回绝了:“公主信件岂可随意书写,若是路上有人调换了信件,这个责任谁敢承担。”   “我自然会派精锐护送。”宗泽坚持说道。   周岚皮笑肉不笑:“路上的意外太多了。”   宗泽看出周岚的防备,看向沉默的公主。   公主的大眼睛依旧明亮天真,许是因为自己的内侍太过强势而不好意思,故而口气和气:“此事我会好好想想的,宗知府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好好回去休息吧,开封还有赖宗知府呢,陈总管这几日也辛苦了,奈何我并没有赏赐的东西,还请宗知府替我好好宽慰几句,周内侍,你亲自送宗知府一程。”   周岚立马下了台阶,一脸歉意:“还请宗知府见谅,奴婢只是为了公主着想。”   宗泽依旧不是强迫人的性子,起身,忧心忡忡离开屋子。   “如何?”门口,陈淬一眼就看到周岚那张皮笑肉不笑的死鱼王八脸,立马冷笑一声,但看到宗泽出了门,紧跟着上前问道,“公主可是愿意留下来?”   宗泽没说话,看着萧条的府衙,想了想说道:“给公主找些好看点的衣服首饰来,吃食也要好一点。”   陈淬不悦:“现在什么情况,哪来的好衣服好首饰,这个时候还摆什么公主派头。”   宗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也知道她是公主。”   陈淬抿唇,梗着脖子说道:“现在汴京哪来这些东西,我也不是不给她,每顿吃食里都有菜有肉的,一点也没有委屈了她,可是公主对我有意见了?”   宗泽一看他犯倔了,无奈摇头安抚道:“公主脾气极好,从未说过你一句不好,甚至还跟你说你镇守汴京很是辛苦,我自然知道你在这里维持大局很辛苦,我已经禀告官家,你的圣旨我也顺带带来了,回头你就跟着我去拿。”   陈淬一听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封了什么官?”   “升为诸军统制,兼大名府路都总管兵马钤辖,擢知恩州。”宗泽说,“按理你应该即可启程赶赴行在,但官家又传话下来,望你保护好公主。”   陈淬开心坏了,得意一笑:“我自然会保护公主。”   “那就好、好保护公主。”宗泽意味深长知道,“你当官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吗。”   陈淬神色一凝。   “我们做的越好,官家才越放心,公主对开封越喜欢,官家也会如此。”宗泽提点道,“去找些好东西来,但不要欺负到百姓头上。”   陈淬半信半疑:“这位公主对官家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其实他一直怀疑,宗泽千方百计留下这位公主到底是为什么。   宋朝的公主不比前朝,本就是一个吉祥物。   这位公主瞧着也不是能文能武的人,强留汴京也是麻烦。   宗泽神色闪动,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重要,很重要。”他低声说道。   “君锐,官家比我们想象中的重情义,那些围着他的文武官员是危难之中的情义,公主更是,皇族凋敝,如今官家只剩下这一位死里逃生的至亲,多年分离,一遭重逢,如何不是重中之重。” 第10章 我以前还挺奢侈   “因为奸人挑拨,爹才疑心那一年的干旱是她出生导致的,加之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死前那些流言,这才让她一出生就被养在道观,可怜见的,二十七妹乃是这世上最最纯善之人,见不得世人受苦。”   “这些年在东京开棚布施,谁不知道集禧观混元道长的好名声,那就是我妹妹啊,她,她真是极好的人,如今搅到这样的是非中,我真是心如刀割。”   赵构走下龙椅,拉着宗泽的手,哭得不能自抑。   宗泽同样一脸悲戚。   “当时年幼,我无法庇护妹妹,之前听闻她被金军虏走,当真是惊得肝肠寸断,幸好苍天庇护,有义士相救,看到你的折子,我是惊喜若狂,只恨今日无法立刻见面。”   宗泽一脸动容,但话锋依旧严肃:“那三兄弟武力惊人,却没逃过金军围捕,如今只剩下最小的弟弟,正在臣军营中养伤,公主后背一箭,很是严重,不能远行,这才放在军营养伤,若是官家此刻启程返回开封,定能最快见到公主。”   赵构低下头,依旧不顾体面地抽泣着。   “官家也正好借此事大力表彰民间抗金中的死节之士,也好全了他们的一腔义气,若是陛下此时还都开封,重整军务,定能振奋人心,杀灭金贼。”宗泽义正言辞,继续说道。   赵构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官家可别哭了,仔细身子。”宦官康履见状,忧心上前把人扶着,递上一块柔软洁白的帕子,“官家刚登基,随意走动只会徒生变故,若是公主实在无法走动,不若请宗知府去寻个公主的信物来,也好解解官家的思念之苦?”   宗泽不甘心:“公主身受重伤,若是见了官家,定能熬过去。”   赵构一听这话,又跟着哭了起来:“竟伤得如此重,这可如何是好啊。”   康履也跟着擦了擦眼角,紧跟着宽慰道:“如今时局,活着总是好的,大家都还在大宋的土地上,总有见面的时候。”   宗泽沉默着,他上过很多道折子,全都按下不发,昨日只是用公主的名义写了几句,官家却立刻召见。   他心里有万般思绪,第一自然是惊喜那位公主当真对官家很是重要,可另一方面却又觉得绝望,官家对于北伐之事的态度实在暧昧。   康履意味深长警告着:“前方有宗知府这般为国为民的忠臣,陛下才能稳坐后方,公主才能安然回来,官家千万不要再哭了,免得公主看了也心疼,也免得外人认为是宗知府的过错。”   “如今我只剩下她一个亲人,她秉性柔弱却善良,这些年一直不曾怨恨我们,我早早就与她说过,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摘下来给她的。”   年轻的赵构擦擦眼泪,紧紧握着他的手,满是认真真切。   “还请宗知府,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啊。”   ————   “怎么有这么多东西啊。”赵端一大早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抓上一件大红色的新衣服,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口摆满了十来口大箱子。   “是陈统制送来的。”   陈淬升官的消息,在宗泽回来第二天就大摆了筵席,就连赵端也跟着被邀请坐在上首,算是见识了如今汴京最齐全的草台班子,甚至还有看家护卫的三条小黑狗。   “好漂亮的衣服。”赵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几件颜色艳丽的衣裙。   周岚不甚在意地检查着箱子里的东西,颇为嫌弃:“公主就是心善,不过是几件颜色艳丽的衣服,连点花纹都没有,公主以前的道袍可是用蜀绣做的,那光泽,那颜色,便是那些神女的衣袍也比不上的。”   “瞧瞧这首饰,也太过简陋,连个像样的插花、冠饰和头钗都没有,再不济也该来几朵鲜花,最差也该有个彩缯花、缯艾或者石榴萱草。”   赵端一个也听不懂,虚心求教:“我以前这么能打扮啊?”   周岚讪笑:“这算什么打扮,公主替道君皇帝出家修行,日子过得不似宫内教养的公主,已然很是清苦,但到底是金门羽客,也不至于要丢了宫内的脸面去。”   他微微抬头,面带怀念之色:“最常穿的那几件白色道袍可是用绫纱织成,有一件是用刺绣花边沿边绣上花卉,一年四季的各种花卉会组成‘一年景’的花饰,可一点也不会艳丽,这些都是用银丝绣成的,再用珍珠磨成粉撒上去,偶有金粉点缀增色,寻常端坐时只能隐隐看到一些花纹光亮,好似仙光闪烁,但只要日光一照,那可是熠熠生光,珠光宝气,便是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那鞋子可是用上等的头层牛皮,便是踩在水中也完全不会湿了衣袜,鞋面、鞋帮乃至鞋底可都有金银线,公主有一双宝石珠串鞋子可还记得,那大小珠子串成的流苏,一步一晃,便是壁画上的那些神仙法衣也比不过。”   “更别说那玄色法袍,那可是要三十个绣女,夜以继日三个月才能裁剪而成,精妙绝伦,斗星灿烂,穿上那件衣服便是真正的灾害不生,诸圣佑护。”   赵端虽然也没见过这些衣服,但不耽误她匮乏的想象下依旧对这些描述的惊诧。   她本以为原主是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可怜,说不定饭也吃不饱呢,这才瘦的一把骨头,没想到就这样的人也能有这样的奢华待遇,不敢相信,当时那些皇宫里的人又要如何奢靡。   周岚骄傲抬头,故作不经意的游说道:“所以公主切莫对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认真,只要回到官家身边,那才是应有尽有。”   “那是自然,好东西我可没见过,可不是要见识见识。”赵端揣着小手,笑眯眯,“可惜我现在连之前的那些东西也是一个也没见到了。”   周岚瞬间不笑了,得意的怀念跟着八爪鱼被人剁了手一样,整个人老老实实缩了起来,低头努力登记着陈淬拿来的孝敬,装死不说话。   “现在汴京不是很穷吗?这些东西都哪来的?”赵端惯例打击了一下周岚,随后又好奇问道。   “宗知府连打金人十三次皆胜,所以不少人看到他在开封当知府,这几日不少人都托家带口回来了。”周岚热情解释道,“有不少大户呢,公主可有其他喜欢的东西?”   赵端低头看着那些首饰衣服,就她的眼界来说,这些东西已经是极好的东西。   “可不能胡乱拿别人的东西。”她抬眸微微一笑,警告着,“多丢份啊。”   周岚笑容一顿,又是道歉又是掌嘴:“奴婢也是胡乱说的,真是该打。”   “你好好登记吧,我去找小黑玩一会儿。”她打断他的随时大小演,惯例多问了一句,“对了,慕容尚宫还没消息嘛。”   周岚脸色沉重,眼角确实忍不住的笑意:“已经找了五日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怕是不好了。”   赵端神色凝重,忧心忡忡。   “公主也不必忧心,万事还有奴婢呢。”周岚也紧跟着脸色严肃,但眼角的笑意确实怎么也这挡不住。   “若是没有慕容尚宫,南下之后的事情可不好交代。”赵端揣着小手,无奈叹气。   “其实奴婢仔细想了想,只要公主愿意南下,官家定然是极其喜欢的,受伤之事不可避免,便是忘了什么,官家定然是能理解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医生呢。”周岚一本正经分析着。   赵端低下头,用脚踢了踢箱子外垂落下来的流苏。   鹅黄色的流苏在空中好似一簇飘无所依的蒲公英,轻轻一踢就凌乱散开。   “公主,之前宗知府说过一路剿过匪,如今又有这么多人回到汴京,这沿途肯定是很安全的,不若我们早日南下吧。”周岚热情劝道。   赵端眨了眨眼,笑了笑:“可我就是很担心慕容尚宫的。”   “这,生死有命……”   “有劳帝姬惦记。”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严肃的声音,打断周岚的话。   与此同时,一道长长的影子出现在圆形拱门处,连带着头顶的日光也跟着黯淡了几分。 第11章 哇,好熟悉的感觉   掖庭之中,名职素定,各司其事,咸率旧规。   宋廷的宫女大体分为两类,一个是侍奉帝后起居,一个是在内中协助官家处理政务文书。   徽宗时期的中书舍人慕容彦逢曾说——国家建省于内,以总女官之职;政本所系,盖与外之中台无以异也。   也就是说这个女官制度和外朝的尚书省并无区别。   当然,这些都是赵端很后面的时候才知道的宫廷内事,只是她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心中惊诧。   她用直皂软巾裹头,黑色长筒靴,穿着绿色窄衫,腰间束黑带,活脱脱一个官宦男子的打扮。   周岚一见她自然是脸色大变,手中的笔都不小心弄误了账本,偏毫无感觉,只是直着眼看着雷厉风行走到公主面前的女人。   这些日子同样神出鬼没的张三紧跟着站在中年女子身后,对着茫然的赵端解释道:“公主的事情,我已经和慕容尚宫简单说过几句。”   慕容尚宫的视线定定地看着她,一看到赵端的穿着立马板下来脸来:“红紫不以亵服,帝姬为何如此失礼?”   “衣贵洁,不贵华,小小内侍也敢穿紫衣,好生没了规矩,还不脱下!”   “冠必正,纽必结,你虽是寻常百姓,但如今呆在帝姬身边,也该注意礼节。”   这位久闻其名的慕容尚宫好强的战斗力,站在门口,气还没喘两口,就对三人好一顿劈头盖脸得一顿骂。   周岚神色讪讪,张三低头不语,唯有赵端歪了歪脑袋,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哇,好像梅女士啊。   她懒洋洋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慕容尚宫看。   慕容尚宫本一脸严肃,但一看到帝姬那双明亮的眼睛,小脸都瘦了一大圈,一口气也跟着淡了几分。   “五月初夏,但阴凉处也有凉意,帝姬也要多穿点。”她恭敬说道。   赵端嗯了一声,只是盯着她看。   慕容尚宫板着脸:“看我做什么?”   “好久没见你了。”赵端软了口气,有几分撒娇之色。   慕容尚宫抿了抿唇。   “慕容尚宫真是好大的福气,公主特意叮嘱奴婢到处找您,奴婢可是找遍了汴京都不见您的影子呢。”周岚讨好着凑了上来。   慕容尚宫板脸:“城中混乱,我去了城外,听闻有官员为了讨公主欢心,掠夺了不少城内百姓的东西,故而出来想要阻止此事。”   赵端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被送来的那一箱箱的东西,突然感觉到脖子好疼。   ——好大一口锅啊!!   慕容尚宫板着脸:“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如今汴京百废待兴,百姓食不果腹,亟待上下同心,帝姬如何能为一己之私,肆意夺取民意。”   赵端委屈坏了:“和我没关系,他们莫名其妙送过来的。”   周岚连忙解释道:“中间定然是有些误会,公主现在连件得体的衣服都没有,这些东西本就是汴京的官员孝敬的,而且是他们得物不正,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不问可否,不论曲直,秦都知不可逐客害己,你却只看钱财不肯放手,百姓到最后也只会看这些东西到底在谁手里。”慕容尚宫瞪眼,厉声呵斥道,“你这是要置帝姬于不仁不义嘛。”   周岚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告罪。   “心存仁孝,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慕容尚宫看向不知所措的赵端低声说道,“帝姬难道忘记了,岂可因财而伤百信之心。”   半文盲的赵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其实她听不懂,但又不好明说,只能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可怜兮兮地转移话题。   “公主伤到脑袋了。”张三抿唇,低声解释道。   慕容尚宫脸色大变。   “脑袋,痛痛。”赵端理直气壮抱怨着。   ————   慕容尚宫一来,就连宗泽也惊动了,亲自来拜见了一番。   赵端和张三嘟囔着:“怎么感觉她很厉害,那怎么跟着我去修道了。”   张三摇头。   “瞧着有文化,女官读书都很好嘛?”   张三还是摇头。   “你说慕容尚宫会愿意我南下吗?”   张三继续摇头。   “他们说什么啊?怎么一个比一个严肃。”   张三依旧摇头。   赵端扼腕怒骂:“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三一声不吭站在她身后,长长的影子落在破破烂烂的地面上,半晌之后冷不丁说道:“周岚老实了。”   赵端脑袋一歪,猛地扭头和张三对视一眼,突然齐齐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周岚最近真的好老实啊,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着赵端醒来,也不会一整天往外跑,说话做事也好似把多余的手脚都收起来了,乖得跟只小猫一样。   两人嘀嘀咕咕间,宗泽悄然离开,慕容尚宫站在树下沉默了片刻,一转身就敏锐发现躲在廊下红柱后的两道影子。   小小的公主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梳着简单,不着一物的发髻,站在屋檐下,仰着脑袋,笑眯眯地和张三说着话,阳光落在脸上,星光点点,好似美玉在闪耀。   公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垂眸,想起宗泽刚才的话,心思微动。   “公主。”她站在台阶下,看着躲在角落里的两人,严肃说道,“女子应清闲贞静,守节整齐,怎么能在外嬉笑,毫无礼数。”   赵端立马不笑了,甚至还悄悄躲到了张三背后。   ——这几天真是被骂怕了。   慕容尚宫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说的话文绉绉的,听又听不懂,回嘴也回不了,木着脸呆呆听两句,结果能挨更大的骂。   张三和慕容尚宫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后,张三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悄悄往边上走了一步,把后背的赵端挪了出来。   赵端不得不和慕容尚宫直接相对,然后小脸一垮,嘟囔着:“今天厨房送来了一只烤鸡,我特意留了半只给你。”   慕容尚宫一本正经,毫无心软之色:“臣是女官,公主尊贵,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公主如此折下,有违礼制。”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歪着小脑袋理直气壮:“可我就是想给你吃啊。”   慕容尚宫一怔,故作不经意移开视线。   是了,赵端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在她面前装天真可爱的小孩。   慕容尚宫特别吃这一套!!   周岚就是在这个时候误闯入小院的,虽然他早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但还是被慕容尚宫眼疾手快逮住了。   “宗知府要修建府衙,总管要我过去为公主住所指点一二。”周岚老实巴交解释道。   慕容尚宫淡淡说道:“此事刚才我已经和宗知府说过,公主本就为国清修,如今既然滞留汴京,也该回集禧观居住,衙门多烦扰,也不利于公主养病。”   周岚脸色大变:“现在汴京慌乱,到处都是盗贼,如何能脱离衙门保护。”   慕容尚宫依旧不改其色:“宗知府马上就要捕诛盗贼,以告诫天下。不日衙门就会张榜,盗贼屏息,民赖以安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周岚挣扎:“这,那也要等宗知府把盗贼杀了先,不必急于一时。”   慕容尚宫那双严厉沉默的眼睛看向周岚:“内廷的规矩,需要我为你重复一遍嘛。”   “汴京如今又非首都!”周岚忍了好几日,忍不住反驳道,“公主也亟需衙门保护,不然如何能平安送公主回应天府。”   慕容尚宫沉脸,赵端连忙上前缓和气氛:“这事也不急,都需要时间呢,先看看宗知府的处置。”   ————   屋外,慕容尚宫不知从哪里搬回许多东西正在外面忙着清点。   屋内,周岚在屋内伺候时开口抱怨道:“慕容尚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完全把公主当小孩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问问您的意见。”   赵端正捧着绣篓发呆,小脸一本正经地严肃,翘着兰花指,艰难地捏着小小的绣针。   这是慕容尚宫给她布置的功课,要她做一个小小荷包,还特意指明要芭蕉的。   她刺了两针完全找不到形状便罢了,又觉得那根小小的绣针滑不溜秋,再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抱怨,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耐烦,随手塞到周岚手中。   “你做!”   万万没想到,周岚还真的顺手接了过去,颇为得意的笑了起来:“公主虽然不记其他事了,但每次慕容尚宫让您绣花,您都塞给我的举动倒是没忘记。   赵端睁大眼睛,看着他动作熟练地绣出一小片芭蕉叶,小小一叶,活灵活现,不由叹为观止:“你绣得真好啊!”   “那是!”周岚得意,“公主自小的绣品可都是奴婢绣的,公主喜欢酴醾,荷包上都是这花呢,过些日子奴婢就绣几个给您带上。”   赵端自然是连连点头。   不过半个时辰,小小的一颗芭蕉叶就跃然荷包上,长叶舒卷,潇洒玲珑,好似风来微凉。   “你可真厉害!”赵端一点也不吝啬夸奖。   周岚矜持一笑:“许久没绣,有些生疏了,下次给公主的荷包定好好表现。”   赵端自然是连连点头。   “绣好了?”慕容尚宫一进来,就看到赵端手里的荷包,凝神打量着。   赵端和周岚瞬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公主手艺不减当年。”慕容尚宫难得夸了一句。   赵端哈哈两声打马虎,非常不要脸应了下来:“心中一直记得女官教诲呢。”   慕容尚宫还是非常满意的,看了好几眼这个荷包,随后对着周岚吩咐道:“把这个交给宗知府。”   周岚震惊,下意识反驳道:“宗泽哪来这样的福气!”   慕容尚宫看着他的蠢样,气笑了:“康履送你来,肯定不是因为你的脑子。” 第12章 慕容尚宫好厉害啊   东西是新官家的。   是了,宗泽就一直想要赵端拿个东西来,表面上说是解官家思念之苦,实则是单纯糊弄官家。   因为周岚对宗泽强烈不信任,写信这个选择是被强烈阻止的,唯恐小老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尽兴风作浪了。   可到底送什么,三人碰头交流了无数次都无功而返。   赵端本打算装死跳过这个事情,万万没想到,慕容尚宫一来,事情迎刃而解。   “在九哥第一次出使金营时,我给他绣了芭蕉荷包了?”   在周岚走后,慕容尚宫简单解释了一句,赵端颇为震惊。   ——看来原主和官家的关系真的还不错。   “公主和官家虽一年只见几次,但自您读书识字后,就开始有书信往来,当年官家出使金营的消息传来,大家都避着官家,唯恐被牵连,只有您大哭一场,又连夜绣了荷包亲自送去,荷包里求了天尊座下香炉的香火放着。”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缓缓点头:“那送这个确实很合适。”   再也没有比危难之间,亲人之间的羁绊更能牵动人心了。   “公主如今还要养伤,留在汴京,自然是万全之策。”慕容尚宫正在给赵端梳头,难得柔声地解释道。   “官家让周岚来照顾公主,又连升几阶陈淬的职,可见思念公主之心不减,公主也不能视而不见,伤了他的心。”   这是慕容尚宫第一次把这些事的道理一点点掰开说给赵端听,无论如何,送荷包这事,既能点名公主的心意,又能让官家想起兄妹情义,但同时还能保全宗知府的颜面,让朝野上下无话可说,不至于裹挟公主、宗泽和官家,如此多番势力都被妥帖安置好,处理不可谓不高明。   赵端第一次接触如此巧妙的处理方案,相比较周岚就知道骂骂咧咧的态度,慕容尚宫做事风格温柔又强势,体面又周全,她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来来回回思索了几遍,这才似懂非懂点头,可最后还是忍不住透过明亮的铜镜去看身后的女官。   女官已经不年轻了,整日裹着黑色的头巾,衣服又是一成不变的样式,加上整日板着脸,不仅震慑周岚,就连府衙其他人见了也都望而生畏,对公主越发恭敬。   她就像一把伞,为赵端这个不被重视的公主撑起皇家威严,故而谁也不敢冒犯。   慕容尚宫察觉到公主的视线,却只当没看到,动作温柔地给她梳了一个朝天髻,高髻耸于头顶,向前反搭呈朝天状,上面再依次点缀上工艺精巧的花钿,又加之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散落在发间,微微一动时,流光溢彩。   陈淬送来的东西,慕容尚宫都送走了,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两箱更为华丽精致的首饰衣服。   周岚说,都是公主自己的东西。   “这头发盘得真好看。”赵端笑眯眯摸了摸鬓角的月亮形的掩鬓,眼睛亮晶晶的,“周岚都不会梳头。”   “周内侍负责公主对外交道,梳头一事自然不擅长。”慕容尚宫并没有落井下石。   赵端又捧着桌子上今日要带的绒花花冠,来来回回看着,既惊讶这个首饰繁琐的工艺,又好奇这个东西的来历。   “张三说这些东西原先都是周岚负责的,结果我之前问周岚,周岚说东西都丢了,我还挺遗憾的。”   “周内侍一路奔波,路上盗匪丛生,带着这些东西,同稚儿抱金过街有何区别,能保住一条命很好。”   赵端眼珠子一转,感觉这话是在阴阳怪气。   她嗯了一声,捧着花冠来来回回看着,忍不住又跟着小蚂蚁一样试探了一下:“那女官是如何保住这些的。”   慕容尚宫透过铜镜看了过来,看着镜中小公主的眉眼,淡淡说道:“公主以前不是一直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又或者没有都无关紧要嘛?”   赵端骤然抬眸,和铜镜中的视线骤然撞在一起。   年轻的公主有些错愕,但并没有慌乱,反而目光很快就镇定下来,毫无退让之意,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珠子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   朝夕相处的女官也同样沉默,她好似在刻意打量着,又好似在不经意询问,那双眼睛锐利而平静。   两人都不再说话,却又好似在顷刻间有无数话语顺着斑驳的光亮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赵端心跳加快,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幸好,到最后,慕容尚宫先一步移开视线。   赵端悄悄松了一口气,握着花冠的手心也冒出一点汗。   ——也许,这位慕容尚宫对赵端,是真心的。   赵端对周岚的警觉在于,这位小内侍怀有二心,且心气极高,野心极大,让人难以揣测他的动机,满是虚情,又掺几分真心。   赵端不是她的公主,只是他的投名状。   不论南不南下,她都要找人来压制这人的野心。   这位传说中的慕容尚宫是她的借口,正好来牵制周岚无人约束的野心。   真找到,自然是好的,周岚和慕容尚宫可以相互牵制。   没找到,那也能让他忌惮一番,给她再拖点时间。   但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慕容尚宫,她同样满怀戒备。   宋朝的女官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带品阶的那种。   这些女官既非寻常宫女,也非帝王妃嫔,更不是寻常百姓出身的寻常人物。   她们从王公大臣的子女和亲属中选拔,十二三岁就需要进入宫廷学习,最低的品级是从九品紫霞帔,然后一步步升为司字、典字、掌字、直笔等职务,最高荣誉为知尚书内省事,这也就是朝野人人皆知的尚书内审。   这位慕容尚宫十四岁入宫,一入宫就因为聪慧多智,为人谨慎,被分配到了尚宫局的司记司做一个正九品的女史,掌管各类文书。   按理这是一个前途无量的职位。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来到被打发出宫的赵端身边,但周岚说她是能穿朱衣的,也就是说她至少已经是五品的官员。   所以她一来,哪怕是宗泽也要从百忙之中抽空亲自来见一面。   自来女官最是靠近帝王中心,便是相公们见了也都是恭恭敬敬的。   她也是最为了解赵端的人。   赵端在她面前时常有无处遁形的感觉。   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   “大概是长大了。”赵端微微一笑,垂眸,柔弱解释着。   慕容尚宫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叹气说道:“天尊庇护,公主受苦了。”   赵端大人样叹气:“能活着就是最好的。”   慕容尚宫不再言语,亲自为她画上眉,那是一道细长圆缓、两端平齐的黛眉,远远一看典雅端庄,宛若菩萨慈眉。   赵端注视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   一开始的忧愁,到后面的忧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初来乍到的赵端开始慢慢适应这个世界的残酷。   “那公主不该留下。”最后,慕容尚宫低声说道,“保汴京,难。”   赵端心中骤然一跳。   慕容尚宫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浅笑来。   她轻轻拂过赵端肩膀上的衣服折痕,动作温柔地不像话,看着幼女稚嫩的侧脸,只觉得心口无限情绪,却在最后还是用女官的口气说道。   “只是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公主天生道心,肩负大宋重任,悯人之凶,救人之危,常人难比,哪里能看着百姓受苦。”   ————   赵端一脸麻木地坐在秋千上,感受着头顶的阴凉落在脸上,一边坐着的周岚正在捏着绣针,低头猛猛绣花,一边是张三在耍木仓,锻炼身体。   午后悠闲,汴京的忙碌似乎与他们并无关系,三人各有各的无聊,最忙的慕容尚宫不知道哪里去了。   赵端一想起慕容尚宫,就忍不住想起当日的神情。   她似乎是骄傲的,但也似乎是不赞同的,眉宇间的皱纹紧紧皱着,可口气却又是那么宽慰,只是那一句说完,她不再说话,送她去和周岚一起玩了。   “慕容尚宫也太忙了,她难道不知自己的职责是教导公主嘛。”周岚被压制的眼皮子都要耷拉到嘴角,见人不在见缝插针挑拨离间,“真当自己在尚书内省不成。”   赵端晃晃悠悠抓着藤条,也不知听没听到周岚的话,只轻轻踢了踢面前的裙摆,翠绿色的裙摆就好似花一般散开,漂亮极了。   张三收木仓的动作,不经意划过周岚的眼前,惊得周岚一针插到自己的指腹,立马气得大骂。   “你会不会耍啊,张野人。”   张三以木仓驻地,慢条斯理说道:“不是在练习嘛,周绣花。”   自觉雄才大略只能付诸绣花的周岚捏着绣品气急败坏,越想越不甘心,扭头打算找赵端评理。   赵端立刻低头,开始醉心玩起不知何时爬到自己身上的蚂蚁。   “不要玩蚂蚁啊!!”周岚是个有洁癖的人,跳起来,大惊骂道。   赵端扭过身子,不理他,手指小心翼翼把蚂蚁放回藤条上,看着它哼次哼次爬走了。   ——我也想出门玩。   她目送蚂蚁朝着大门飞快爬走,一脸羡慕,在挣扎许久后,突然跳下秋千,叉腰站在小院中,目光环视自己身边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大声宣布道:“想出门逛逛。”   哼哈二将眼神各自闪烁了片刻,齐齐没说话,奇异地保持了默契一致的态度。   赵端对此非常满意,小手一挥:“走,今天定要出门玩!”   只是她刚一转身,就看到站在门口,神色不明的慕容尚宫,立马吓得手指尴尬在空中挥了挥手,然后悄咪咪背到身后,心虚地低下头。   周岚果然是个小人,义正言辞说道:“行不逾矩,言不失礼,公主不如回屋读书去。”   赵端在心里怒怒发了个小火。   张三倒是义气:“早上已经读过书,也该好好休息。”   周岚更是痛心疾首:“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张三依旧一本正经:“那也没见周内侍读出一个状元来。”   好强的人生攻击,周岚气得直跳脚,赵端悄咪咪笑。   “慎尔出话。”慕容尚宫见乱成一团,板着脸,呵斥道,“公主也轮得到你规训。”   周岚脸色一白,连连说不敢。   不知不觉躲到张三身后的赵端又悄悄去看慕容尚宫。   “公主可是觉得在院中待着无聊。”慕容尚宫看向赵端语调不惊。   赵端犹豫了片刻,随后用力点头。   “宗知府这几日已经把城内的盗匪全部清理干净,如今也有很多百姓回到城内,衙门口已经有了市集。”慕容尚宫甚至贴心递来一袋子钱,在赵端越来越亮的眼睛中,柔声说道。   “公主若是无聊,就去看看新汴京吧。” 第13章 你说,这水啥味道啊   不过半月,日月交替,千变万化,整个汴京都好似焕发了新生。   路边的乞丐尸体全都不见,臭水沟也被清理干净,甚至就连原本歪歪倒倒的柳树也被努力修剪,仅留下粗壮的主干,几日时间新的枝条已经从主干中重新焕发生机,冒出绿芽。   至于那些修剪下来的柳枝也不是全无用途的,衙门雇佣一些妇人正坐在岸边一捆捆扎成治河的器具,她们满脸含笑坐在一起,一边笑着聊天,一边也不耽误手上的功夫。   两侧街道已经有不少商铺开了起来,茶坊、酒肆、脚店、肉铺的营生应有尽有,一面面崭新的招幡在夏风中摇曳生姿,穿戴整齐的店小二站在门口,口齿伶俐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汴河上也有不少船只停靠在岸边,最显著的要属最前面那艘打出‘粮’字旗帜的大船,巨大的三面船帆,削尖的船身上还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正一脸倨傲的站在码头上,对着几个弯腰弓背的人,抬着下巴说着话,不远处有不少壮力正眼巴巴看着这这两人,希望能被选上,赚到今日的养家钱。   不远处的大桥上不仅有人走动,甚至还有小摊贩在那里摆摊,瞧着生意还不错,有几人停留,其中就有顾客拿着一个竹编的篮子来来回回和摊主拉扯着。   赵端不错眼地看着这片逐渐恢复生机的地方,虽然这里的房屋还有烧焦的痕迹,这片的人流依旧稀少,但脚下的土地,远处的天空已然灿然一新,空气中是强烈的生活气,是人的味道,是欣欣向荣的人间。   “好热闹啊。”周岚喃喃自语。   张三没有说话,却下意识看向赵端。   “那个楼好高啊?”赵端看着远处方形尖角的小楼,上面甚至有人走动,不由神色惊讶。   “望火楼啊。”周岚解释着,眼睛盯上一处饮子店铺,“站得高看得远。”   赵端没听懂,但不耽误她哇了一声,表示吃惊。   ——好高的楼,若是站在上面定能看到全汴京的风貌。   “走,吃好吃的,我有钱!我请客!”她小手一挥,大气说道。   周岚也不客气,去了一处上罩两把遮阳大伞,吊着饮子招牌的摊位上,挑挑拣拣看了看木桶里的东西。   赵端背着小手,站在摊贩前一本正经念道:“李大娘香饮子。”   老板裹着蓝色头巾,衣服倒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眼就看中面前的小娘子是富贵人家,热情招呼着:“小娘子可有喜欢的口味。”   赵端眨巴眼:“有什么口味?”   “紫苏饮、沉香饮、二陈饮、香薷饮、薄荷饮、桂花饮、乌饮。”老板热情介绍着,“您看看,可有喜欢的?”   赵端眼睛往里一看,只看看一个个竹子模样的桶子,装模作样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了眼周岚。   周岚自觉肩负使命:“别的不说,您这沉香引,瞧着就不太香啊。”   老板非常老实,爽朗一笑:“寻常时候,这沉香引啊,要用净瓦一片,竈中烧微红,安平地上,焙香一小片,以瓶盖定,约香气尽,再速倾滚汤入瓶中,密封盖,这才能激发沉香的香味。”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   “再者啊,贵人入口的材料需沉香半两,槟榔半两,香附子半两,人参半两,木香一分,白豆蔻仁一分,甘草一分,青皮一分,白术一分。”她一摊手,用非常无奈的口气说道,“但您看看,我这条件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图个入口的。”   周岚果然一脸嫌弃,但还是问道:“那你这个可是用熟水做的,具体是什么?”   “不过是将稻叶、竹叶这些叶子淘洗干净晾晒,再放入锅中微微翻炒,虽说简陋,但用这个叶子煮熟焖制出来的饮品,等放入瓦罐,再吊入深井,图的是可口凉爽。”   赵端笑眯眯夸道:“老板口才不错,瞧着也很有手法,一看就知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人。”   老板得意一笑:“不敢瞒小娘子,我原先可是在某侍郎府上专做引子的,手中有的是秘方,小娘子一尝就知。”   “哪个最好喝?”赵端又问。   “按照如今流行的,自然是紫苏为上,沉香次之,麦门冬又次之。”老板笑着指了指,“但我瞧着小娘子脸色不好,不如来一杯豆蔻饮,可以化湿理气,调养身体。   赵端点头:“行,那就这个了,给我来个冰的。”   老板笑说着:“按理是该有的,但如今汴京的冰贵得很,而且小娘子体弱,少吃些冰食。”   赵端叹气掏钱:“夏日不能吃冰也太难受了。”   “你吃什么,我请你啊?”她又对着张三说道。   张三摇头。   “一个糙汉,知道什么饮子,喝口白水就好,奴……我想喝紫苏,这种最热门了,老板手艺好不好可就看这个招牌了。”周岚嬉皮笑脸说道。   赵端想了想:“那再拿一杯沉香的。”   难得的一个大生意,老板热情地哎了一声,飞快掏出三个竹筒子:“各十五文钱一杯。”   “好贵啊。”周岚听得直龇牙,“以前不过七、八文一杯。”   老板无奈一笑:“现在什么不贵啊,不过也是为了养家。”   “那你们还买得起粮食吗?”赵端递钱时,随口问道。   “原先有钱也买不到呢,后来稍微好点了,七、八百一斗呢,后来又是五百文一斗,前几日衙门出了条例,说不能超过三百文,各大粮行都卡着两百九十九呢。”   一斗也不过十一二斤,一家五口的吃食,一日两餐也吃不了几天。   赵端叹气:“好贵。”   “衙门的人说了,知府已经让人南下买粮,只要粮食来了,日子就好过了。”老板倒是乐观,竖起大拇指,“宗知府,好啊。”   赵端也跟着笑:“衙门本就该如此。”   三人站在路边喝了几口引子。   周岚自诩见过世面,喝了一口就颇为嫌弃:“舍不得柴火是不是,紫苏叶瞧着没烤太干,第一遍熟水是不是舍不得到倒,回甘都没有。”   赵端小心翼翼喝了一口,放在嘴里过了过味道,但没评鉴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蔻味很浓厚,悄悄巴拉一颗放在嘴里咬了咬,突然有种清澈冷洌的味觉,好似一阵烟一般隐隐然沁人心脾。   “公主可有春风升舌底,回味余阳浮的味道?”周岚抱怨完,问着公主的喝后感。   赵端闻言,又认真地喝了一口,但愣是没品味出这个滋味,不由悄悄多喝了几口,企图跟上文化人的节奏。   周岚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再去看张三,只见张三牛饮水喝完,毫不客气的嘲笑着。   张三置之不理,收回赵端手里喝完的竹筒,还给店家。   周岚没趣,摸了摸鼻子。   赵端好像被这杯水开了胃,看着一条街的吃食,人来人往人群中时不时飘来阵阵香味,突然亮了眼睛:“走,吃东西去。”   只是她刚抬脚走了几步,突然被张三拉住胳膊。   张三拉着她胳膊,手中长刀顺手把一个小孩拦住。   “手不干净,就帮你砍了。”他面无表情威胁道。   被拦住的小男孩万万没想到被人抓包,立马吓得不行,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赵端回过神来,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确实空空如也,又见张三的刀尖正挂着自己的小荷包,她松了一口气,连忙把小荷包勾回来。   “可不能丢钱!”她嘟囔着,“我就这点钱呢。”   “好你个小贼,刚偷我们公……小娘子的钱包,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周岚吓唬道,“扭送衙门,打你二十个板子”   小男孩吓得脸都白了。   赵端藏好自己的钱袋子,打量了一眼这个脸上涂满黄泥的小孩,随后轻轻按着张三的刀,笑眯眯安抚道:“算了算了,小孩子嘛,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张三和小男孩同时看了过来,就连周岚也吃惊看了过来。   “伸手吧。”赵端叉腰,理直气壮说道。   小孩不敢,眼珠子转来转去已经想跑了。   张三果然是个法外狂徒,完全没有欺负小孩的感觉,抓着他脏兮兮的小手就伸到赵端面前。   小孩立马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路上不少人看了过来。   “打得好,这些乞丐惯会偷东西。”   “也没爹妈,可就一个奶奶了。”   有人大快人心,也有人于心不忍。   赵端看着他布满伤痕的手心,用力打了一下,力气不小,啪地一声,颇为用力。   “前几日读了一本书。”赵端摇头晃脑说道,“‘越规者,规必惩之;逾矩者,矩必匡之。’,你犯错了,所以这一下是打你的,是惩戒。”   小孩听不懂那个,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多人围着,一张脸胀得通红。   “但你又年幼,听闻你父母不在,也是迫不得已,去买两个蒸饼给他。”赵端对周岚说道。   周岚一怔,不知在想什么,慢了半拍这才哎了一声,去边上买了两个粗粮蒸饼。   荷叶包着的蒸饼还带着热气。   赵端递到小孩手心,认真说道:“靠偷摸拐骗是成不了大气候的,你吃饱肚子,就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去处,实在不行,你就去衙门,会有人帮你的。”   小孩呆怔地看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蒸饼,他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茫然,到最后只能呆呆地看向赵端。   即使是已经恢复安宁的汴京,面前这位小娘子依旧是与众不同的。   白皙的肤色,修长的身形,还有那双从未被战火波及的眼神,明媚促狭。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眼波流动间,好像画中美貌横生的神女一样。   人群也议论纷纷,一个个交头接耳,不知赵端的打算。   赵端得意叉腰坏笑:“是不是被我感动坏了。”   那小男孩突然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赵端却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结果不小心踩到后面的周岚,周岚这个没用的东西也跟着尖叫,又把赵端吓了一跳,她像只小蚂蚁被吓得来来回回在原地跳了一段舞。   张三啧了一声,把赵端拉了过来,顺便用刀尖把绣花枕头捅走。   原本还颇有感动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   小男孩捧着蒸饼不知所措。   自觉丢脸的赵端气得直骂周岚,周岚也委屈,嘴巴又张又合,不敢辩解。   张三依旧沉默,只是牢牢扶着赵端。   大街上的人见状都发出友善的笑声。   “这小子倒是走运了。”买饮子的老板对着隔壁的摊贩羡慕说道。   自来沉舟侧畔千帆过,东日高升万物落,寂静许久的汴水终于再一次热闹起来。   ————   “公主,当真仁慈。”不远处的宗泽沉默看着街上的闹剧,欣慰说道。   慕容尚宫站在树影下,含笑地看着小脸气得通红的公主,一直严苛的面容再此刻摇曳的光晕下也跟着温柔起来。   “如今汴京源源不断有人回来,他们都是听闻公主恩泽才愿意来的。”宗泽收回视线,笑说着,“公主仁德,响彻河北。”   慕容尚宫垂眸不语。   “自来就没有固若金汤的朝政,此番金军回去自有利益要分配,又据线报说斡鲁补病亡,他是阿骨打的二子,是金国真正的掌权人之一,他一死,金军内部大乱,这正是壮大我们的时机,北地义士之多,人人都为忠君报国……”   “宗知府。”慕容尚宫平静打断他的话,和气说道,“如今公主重伤未愈,自然会留在汴京疗伤,多亏了您的照拂,如今能看到公主笑颜,汴京有您,外面的人都看得到,公主自然也知道,但公主不过十三,尚且年幼,河北之责太重,我不愿她饱受颠簸,想来宗知府仁爱,也能爱惜晚辈。”   宗泽忍不住失望,可也不好强求,故转移话题:“听闻有一名河东大盗,名王善,麾下已有人马七十万,战车万辆,一直想占据汴京称王,过几日我将前往王善军营,望能归顺此人。”   慕容尚宫认真说道:“此去危险,还请宗知府以己为重。”   “为国之事,不敢自顾其身,只是衙门内人心并不稳定,还请慕容尚宫多多照看。”宗泽真心托付道。   这次他去应天府也不是毫无收获的,拜访了几位同僚,也听闻一个内幕消息。   听闻陛下现在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也是当初力劝陛下尽快登基之人,乃是这位慕容尚宫的老师。   他本不屑这等攀龙附凤之事,但听张三所说的营救公主之事,又在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官后,深觉此人心性之坚毅,实为难得。   如今开封府内缺少主持大局之人,万般艰难之际,也不得不如此。   “不敢,衙门文武俱全,自能主持。”慕容尚宫显然并不想掺和此事,淡淡说道,“明日我就会带公主回集禧观居住,叨扰衙门许久,已然不便。”   ————   赵端听说要回集禧观,也颇为高兴。   “在衙门出个门,要走好多门,见好多人,一直被人盯着,怪没意思的。”她对慕容尚宫抱怨道。   谁知,慕容尚宫冷淡说道:“回集禧观是公主的课程不能再落下了。”   正在玩推枣磨的赵端手指一滑,原本滴溜溜转着的小枣四仰八叉摔倒了,不由呆呆抬头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非常邪恶,一字一字:“该、读、书、了。”   “我……那我不回家了。”赵端一把捂住自己新得的几个小玩具,弱弱地,但饱含气愤地回绝道。   慕容尚宫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   看上去非常的不近人情,面目可憎,心狠手辣。 第14章 我可真厉害   赵端是识字的,她堂堂一个高材生怎么就不识字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所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慕容尚宫教起书来,宛若煞神附体,非常凶神恶煞。   已经上过十来节课的赵端非常紧张,瞪大眼睛看着那一串繁体,没有标点,由右到左的一大篇,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依旧非常头疼,磕磕绊绊念了念:“天道……人道……”   关键字一个也不认识。   旧时代文盲赵端沮丧。   好大一个笑话啊!   “天道遠,人道迩。”慕容尚宫念了念,“天道悠远,人道切近。”   赵端迷茫:“什么意思。”   “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慕容尚宫解释道,“天道悠远,人道切近,两不相关。如何由天道而知人道。”   赵端似懂非懂:“这事告诉我们不要神仙都是骗人的,封建迷信要不得?”   慕容尚宫手里的戒尺动了动。   赵端立马坐直身子,眼观鼻子鼻观心:“我是说,做人要看自己,不能老想盯着上天,只有人才能帮助人。”   慕容尚宫勉强点头,出言解释道:“虽然粗俗,但也有点意思,天不渡人,人需自渡,君子靠自己。”   赵端似懂非懂。   “善施者,天报以善;善谋者,天予以谋。助人者,非独利他,实自利之端也。”慕容尚宫继续说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公主需谨记。”   赵端又紧跟着点头。   “昭公十八年的经和传,公主都要牢记于心,三日后,我会来考教公主。”最后,慕容尚宫布置了大工程的作业。   赵端愁眉苦脸接下作业。   “几日前宗知府独自一人劝降了王善,今日要在衙门大摆筵席,请帖已经送来,希望公主能赏脸出席。”布置完作业,慕容尚宫开始说起正事。   “请我做什么?”赵端不解。   自从搬回这座据说是赵端从小生活的道观后,慕容尚宫闭门谢客,就连宗泽都进不来,寻常采买是两个哑仆,不过最近慕容尚宫又说要填充道观人员,正在着手选人。   “您可是公主。”慕容尚宫注视着面前的女孩,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烁了片刻,随后意味深长说道,“如今整个北地,谁越得过您去。”   赵端缓缓眨了眨眼,福灵心至,指了指自己:“吉祥物啊。”   “是公主。”慕容尚宫强调道。   赵端不懂这个有什么区别,但还是听慕容尚宫的话,换上一身繁琐富贵,不同凡响的衣服,带着哼哈二将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赴宴了。   ————   王善,原本是朝廷的雷泽尉,后来在靖康之乱后火速占据了濮州、光州,成了名声大噪的河东巨寇,手下之众,河北为重。   ——枭雄。   周岚说。   ——不是好东西。   张三说。   这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身体魁梧,面容威严,说话的声音跟打雷一样,远远就能看到他喧宾夺主站在中间,和人交谈的模样。   赵端心存好奇,却没有任何表露出来,站在门口静静打量了一下,等陈淬第一个发现人时,脸上才露出笑来走了进来。   “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宗泽率先朝着她走过去,“公主还请上座,不知公主前来,未能远迎,真是罪该万死。”   “是我让他们不用通报的,今日这么好的日子,大家都忙得很。”赵端笼着袖子,说话间,含笑盈盈,眉宇间的笑意好似头顶的金玉一般彩辉华流,“再说了,衙门我也不是不认识,好歹都住了一个多月。”   “就是,公主也不是不讲虚礼……嘶……”   亦步亦趋跟着爹身后的宗颖一脚把陈淬的话踩回去,看着他不解的目光,露出一个虚弱警告的笑来。   陈淬的脑子终于算是转回来了,讪讪笑了笑,也不凑上去说话了。   宗泽亲自把人安置到上首,又坐在她下首和她说这话。   原先开封府的官吏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只有几面,大都是在当日陈淬升官宴上见过一面,但没说几句话,就被她身边的小内侍一脸不善地瞪着,讪讪走了。   今日一见这人这么好脾气,边上的内侍突然乖巧可爱起来了,也跟着热情围了上去。   “公主在集禧观住的可习惯?”   ——“三山五岳的大观,神灵庇护,自然是习惯的。”   “汴京的物价都稳定了,如今粮食一百文一斗,虽然比不上太.祖年间的二十文一斗,但也要给土地一点时间。”   ——“多亏了诸位的辛苦付出,众人都看得到。”   “不知公主可有和官家联系上了,如今的?急脚递也都恢复了。”   ——看来城内的民生真的恢复得很好。   一群官员的热情询问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总而言之就是——官家有说什么时候回到他伟大的汴京城嘛!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天读书读多了,又或者跟着慕容尚宫呆久了,赵端说起这些打太极的话条不紊,又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不是说公主们都……”王善冷眼看着来来回回的拉扯,没有凑上去,抓住经过的陈淬,犹豫问道。   陈淬本来收拾好心情打算去攀交情的,被人拉住了原本还有点生气,但是一说起这个问题,就忍不住下巴一抬,指了指公主背后的一个高大男人。   “喏,看到了没,三壮士闯金营的故事难道听过没嘛,死了两人,只剩下一个弟弟活着,人就在那里,救的也就是堂上那人。”陈淬大力夸道,“勇士,当真是勇士。”   王善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是真的,不由眯了眯眼,只是打量的目光刚一触及张三,原本一直垂眸的张三瞬间抬眸看了过来。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好似冰冷的刀锋一般,片刻时间就杀得来人心惊肉跳。   “嚯,好凶狠的眼睛。”王善想也不想就收回视线,等回过神来又有些恼怒,但很快又不得不惊诧此人的气度。   一尺寒光堪决云,想来说的也不过如此。   坐上,赵端察觉到张三的动静,也顺势抬眸去看,目光毫不畏惧地看向正中巍然不动的壮汉,含笑说道:“这就是总知府劝降的王统制吧。”   王善被招安后,封为统制官。   统制官一直就有,但往往是战时需要,官家登基后发扬光大,意思是作为各路军队的统帅,慕容尚宫说过如今各地乡勇,盗匪四起,朝廷的禁军厢军力有不逮,故而需要有识之士群策群力,缓解地方危机,好似这次宗泽招安了这位巨贼王善。   赵端是个聪明的学生,闻歌知雅意。   ——朝廷没有余粮了,但又不想放弃这么大一片土地,所以直接就地招安这些人,给他们朝廷官职,第一自然是为了控制当地,第二也是加强远在南面的朝廷对北面的控制。   宗泽连忙笑着招呼道:“王统制,还不来拜见公主。”   王善这才满怀笑意上前行礼,神情恭敬谦虚。   “起来吧,快赐座。”赵端和气说道,“如今河北之局势,能有王统制这般的英雄人物站出来为国尽忠,是朝廷之福。”   王善也露出感激涕零之色:“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现在的情况,正是需要俺们这些人力拒金贼,只要朝廷信任俺们,俺们肯定不会后退一步的。”   赵端含笑点头,目光似环视众人,又像真诚地看向这个弃暗投明的大盗,轻轻的,温柔的,画下一个又大又圆的饼:“今日起,乃是你立功之秋,不可失也。”   王善一个黑脸大汉,闻言立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嗓子大喊定不敢辜负朝廷恩情。   众人一看也有跟着悄悄抹眼泪的。   一场宾客尽欢的宴席在此刻真正得到了落实。   官员得到了鼓励,新人获得了看重,就连主人也获得了大家的期冀。   这可是公主啊!   这可是官家的亲妹妹啊!   这和官家亲自来汴京夸他们有什么区别啊!   一直提着一口气的宗泽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悄悄扭头去看赵端。   若是半月前的赵端,还有几分小孩姿态,被慕容尚宫保护得天真烂漫,难以适应这个复杂的情况,充满对时局的迷茫害怕,对未来的谨慎不安,可这也不怪她们,精心养育的公主本就一株名贵的牡丹。   可现在的赵端,神色镇定自若,语气徐徐善诱,好想又当真是一个傲然风雪的公主,她承当起了当今的社稷大任。   他看着赵端肖似官家的面容,轻轻叹了一口气。   等把人都敷衍走了,赵端这才悄悄揉了揉湿漉漉的掌心。   ——好紧张啊!   临走前,慕容尚宫千叮咛万嘱咐,把重要的点反复提点了几句,这才放她离开。   ——“公主如今的脸面既是自己的,也是朝廷的,万万不可堕了了一分,让人看轻了一毫。”   “演得真不错。”   赵端悄悄在心底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第15章 我就说我读书很认真的!   这次出门好像是一个前景提要。   漂亮高贵的公主在人前完成完美的亮相,不过几日,汴京周边地区都知道,如今开封府内,住了一位皇家公主。   “夸我还不好吗?”赵端看向慕容尚宫不好的脸色,好奇问道。   慕容尚宫平静说道:“公主极好,本就不需要他们如此奉承,便是奉承那也不该如此纠结公主的身份,只担心有心之人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而已。”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赵端摇头晃脑念了一句酸诗。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   赵端立马出卖了周岚,暗搓搓给人穿小鞋:“周岚悄悄念的,我听到了!不过我没听过这诗,是什么意思啊?”   慕容尚宫垂眸,淡淡说道:“想他的刘备去了。”   赵端一本正经嘲笑着:“那他肯定不是诸葛亮,也太能碰瓷了。”   慕容尚宫听着她的俏皮话,笑着摇了摇头。   赵端缓和气氛:“前几日学孟子,尚宫不是说‘莫之能御也’可见人力不能控制人心,自己无法操控他人的。”   慕容尚宫颇为吃惊。   “我上课,可认真了。”赵端骄傲挺胸。   慕容尚宫夸道:“公主聪慧。”   “昭公十八年的经和传都背会了吗?”她话锋一转,平静问道。   赵端脸色大变,垂死挣扎:“忙,有点忙的。”   平静无波的日子很快就来到七月。   整个开封正式进入正轨,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商户们的招幡此起彼伏,迎风招展,使劲浑身解数招揽生意,甚至有不少大富之家悄悄拖家带口回来了。   为什么赵端知道呢。   因为他们的礼物送到集禧观门口了,周岚看得眼睛都亮了,奈何慕容尚宫悉数奉还,实在送不回去的,就抬到衙门去,说是某某为建设开封供奉的一份力。   自那次赴宴后,慕容尚宫也不知做什么打算,赵端可以随意出门。   ——只要在完成功课后,顺便把哼哈二将带上。   今日,她麻溜读好书,通过慕容尚宫的考核,就兴冲冲揽了送礼物的活,准备出门。   照例是抬着不知谁家送来的礼物,随意送去衙门,主要是回来的时候逛个街,买点小吃。   是了,宋朝好吃的东西真多啊。   几人快步走在柳树阴影下,河岸边上原先只是光秃秃的柳树干,一个月的时间也都吐出芽穗来了,落下短短一簇的阴影,努力庇佑着路过的行人。   周岚一边给赵端摇着扇子驱热,一边抱怨着:“到底是一片心意,现在谁不知道汴京有公主,商人趋利避害,眼下却敢回来汴京,不就是因为公主坐镇这里吗?这是多危险的事情啊,给点钱来孝敬您也是应该的。”   赵端拎着一朵新买的莲蓬,脚步轻盈地走在汴河边上,感受着波光凌凌的水面营造出绚烂安宁的午后,便是一阵风也带来安居乐业的温柔。   周岚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着,企图能说服赵端收下这些东西。   赵端突然停下脚步。   周岚以为是说动公主了,立马激动起来:“公主也觉得奴婢说的有道理?”   “闻到了吗?”赵端一本正经问道。   众人也跟着嗅了嗅鼻子,一脸不解。   “是卤梅水的味道。”赵端眼睛都亮了,“想喝了。”   周岚失望:“那去买就是。”   “想要喝李大娘香饮子,她家的冰糖多,梅汁稠,水少,味浓而酽。”赵端得寸进尺提出要求。   周岚张嘴,打算打发一人去买东西。   “你去买!”谁知赵端话锋一转,对着周岚说道。   周岚惊得瞪大眼睛。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非常善解人意:“我是怕你说渴了,这天这么热,可别中暑了,多遭罪啊,你买个十杯来,大家一人一杯,多的,等会谁爱喝多喝一杯。”   张三火上浇油:“要喝冰的。”   周岚一腔怒火立马有了出口:“张野人,你凭什么使唤我!我可是公主的贴身内侍。”   “是我叫你去买的。”赵端揣着小手,笑眯眯,“虽然我不是刘备,但我应该还能使唤你吧。”   周岚脸色青白交加,瞬间不敢说话,只能火急火燎避难去了。   张三看了过去:“刘备是什么?”   “一个很厉害的人呢,哎,主要是他太吵了。”赵端晃晃悠悠朝着衙门走去,“他想做诸葛亮,不是也挺有志向的,只可惜了,我是做不了刘备,等时间到了,我就放他自由。”   “不忠不孝,应一死了之。”张三冷冷说道。   赵端拨了一颗莲蓬塞到他手里,敷衍道:“吃颗莲子,降降火。”   张三捏着那颗小小的莲子,抿了抿唇。   一行人来到衙门,正看到门口有小孩站在门口大声嚷嚷着,守门的士兵正不耐地把人赶走。   “哎,这不是那个小贼吗?”   急匆匆赶回来的周岚眼尖说道。   赵端定睛一看,还真是,就是洗了个脸,换了个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作甚呢?欺负小孩?”周岚察言观色,上前一步,大声呵斥道。   原本还在拉拉扯扯的几人停下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原本端坐在阴凉处,施施然摇着蒲扇的门房一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公主,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赵端矜持点了点头:“这是怎么了?”   “嗨,一个小乞丐上门来乞讨了……”   “才不是!!!”那个小孩原本还直勾勾盯着赵端看,一下子回过神来,大声骂道,“是你们把我们家的田拿走了,我是来找宗知府的。”   赵端皱眉。   士兵伸手就要去抓小孩,小孩左突右跑,一脑袋朝着赵端冲过来,却又被张三拦在几步远的位置,顺手把冲过来的士兵全都挡了回去。   赵端先是接住小孩,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门房一看立马变了脸色,快步走来,沉下脸大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真是被黄泥蒙了心,谁要你家的田,来人,还不给我打出去,真是污了公主的眼。”   小男孩直接去看赵端:“我没胡说,我家是有田的,我还有地契……”   “嗨,你这个小兔崽子……啊啊啊……”   门房伸手就要把小孩提起来,却不料被张三四两拨千斤直接捏着手腕子,疼的整个人都扭曲了。   “衙门既然问心无愧,也该让百姓把话说完才是。”赵端把小孩牵到自己身边,神色波澜不惊,目光环视周围,又软下声来说道,“在门口说也不了事情,我们入内去说。”   张三也不松手,直接把门房提溜进来。   士兵欲言又止,只能目送一群人进了衙门。   周岚看向围观的百姓,笑脸盈盈说道:“公主最是厚道,想当初谁不知道集禧观混元道长的名气,那当真是有秋阳之德。”   这里确实有不少汴京人,闻言连连点头,也有不少外来的,则是好奇地询问着。   周岚宣扬完公主仁德,随后转身看向门口的士兵,瞬间冷下脸来,那双细长的眼睛好似一条冷冰冰的蛇,阴冷狠毒:“再敢对公主不敬,我就剁了你们的手。” 第16章 有工作了!?   屋内,赵端坐在上首,门房和小男孩各自一侧站在堂下。   门房磕磕绊绊,反反复复地说道:“诬告,都是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   小孩大声嚷嚷着:“没有胡说八道,我娘临死前给我两张地契说是我家的地,她说等朝廷回来,汴京就会好起来的,这些地就可以让我拿回来种了,我有的,就是我家的地,才不是没有人要的荒地。”   “什么地不地契,那块就是荒地,谁知道你哪来的东西,如今汴京鱼龙混杂,坏人多得很。”门房冷笑一声。   “才不是!!”小孩跳起来大声反驳着,却又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坚持说道,“是我家的地,是我爹娘买来的,本来说等出息了,就让我读书识字的,才不是荒地,不是荒地!!”   “公主最心善,可别听这小王八蛋乱说,衙门正在整理田地,重整户籍,这些人是在浑水摸鱼。”门房斩钉截铁骂道。   周岚尖酸刻薄讥笑着:“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词,公主做事要你教不成,来人啊,给我掌嘴三十!”   赵端带来的人立马一人把人按住,一人上手就是几巴掌。   不过三个巴掌,门房嘴角就流出血丝,脸颊高高肿起。   “行了。”赵端皱眉,随后看向小孩,“地契呢。”   小孩这才小心翼翼掏出自己怀里的两张破破烂烂的纸。   现在的地契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未向官府备案的称为“白契”,经过官府备案登记的称为“红契”。   这些是慕容女官带赵端整理她目前手中产业时,随口解释过。   介于赵端是硕果仅存的公主,目前汴京城最大的靠山,所以她的产业没有人会不知死活觊觎,等开封府开始正常运转,宗颖几乎原封不动把东西都送回来。   “这是一张白契。”周岚之前就是替赵端打理产业,一看到那张纸就随口说道,“这就难办了。”   赵端看他。   周岚连忙说道:“公主请看,这个地契上没有买地人的姓名呢?”   “为何不写姓名?”赵端不解问道。   周岚吃吃一笑:“这世上叫赵大的人不计其数呢。”   赵端皱眉。   这张纸上有卖地人、中间人、见证人的姓名,土地大小,位置的信息也很全面,但最后签字的后面只有一个‘赵’姓,外加一个手印。   “赵大!!是我爹的名字!!”小孩察觉出不对劲,更大声地嚷嚷着,企图用大声量给自己打气撑场子,“我爹不识字的,也没有名,大家都叫他赵大的,因为他是大儿子,所以只写了一个姓。”   “好叫公主知道,实在不是小人欺负小孩,这些刁民总是不愿意来衙门备案。”门房捂着肿脸,眯着眼睛,艰难开口说道,“这张纸一旦丢失,捡到的人完全可以冒充买方,这小子可是惯偷,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而且那块地一开始就是荒地的。”   “不是的!不是的!!”小孩急得满脸通红,只能一声比一声大地喊着。   “这些中间人、见证人或者原来土地的人?”赵端提出办法。   “谁知道是不是死了。”门房不屑,“就算还活着,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是我的,是我的爹娘买的!是我爹娘买的!!”小孩只能盯着赵端大喊着,声音都沙哑了。   “现在死无对证,谁说得清。”   门房刚嚷嚷起来,周岚一个锐利狠辣的眼睛就看了过来,他吓得立马低下头,闭上嘴。   赵端叹气,伸手把人招呼过来。   小孩站在原地不动弹,憋着嘴看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小胸脯起伏剧烈,瞧着格外委屈。   “刚才买的酸梅汤呢,给他润润嗓子。”赵端说道。   周岚颇为嫌弃,但还是让人递给他,阴阳怪气:“少喊点,是你的东西,公主自然会给你讨回公道。”   小孩愣是不接,就是瞪着周岚看。   周岚啧了一声:“又不是我欺负你,看我做什么……公主……”   原是上首的赵端走了下来,亲手把木桶递到小孩手中:“喝了我们慢慢说。”   小孩死死瞪着眼,直到赵端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泥,竟直接哭了起来,偏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就只是默默流眼泪。   “哎,真是可怜见的。”周岚也跟着心软了。   ————   根据赵小孩的话,他家里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两亩土地,位置不好,但是背靠大相国寺,有福气,而且土地其实是大相国寺的,大和尚们会保护这些佃户,也不会胡乱收税,是汴京城炙手可热的好地。   只是刚买了几天就发生金军围城,没多久,两个皇帝就被抓去北面旅游,然后汴京城人人自危,但凡有本事的都走了,好好的一座城就空了。   又没多久,整个汴京就都是盗贼,普通人连口饭都吃不起,最后她爹娘都饿死了,家里就剩下眼瞎的奶奶和七岁的他。   半个月前,衙门说要重新规划土地,说有土地的先一步安置,赵小孩想起家里的地契,这才眼巴巴跑过去想要登记,结果却被告知大相国寺的土地根本没有买卖过,他这个地契不作数。   “为何不去登记?”赵端问道。   赵小孩也不懂,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没吭声。   “他能知道什么,这东西说不定就不是他的。”门房骂骂咧咧道。   赵小孩受不得激,又要站起来大声嚷嚷。   赵端皱了皱眉。   周岚冷笑一声:“好大的狗胆,糊弄公主是不是,谁不知道去你们衙门备案要钱的,三到十六的契税呢,你们要是老实,只需要这一笔,但凡你们这群狗东西心黑点,要交买卖一半的钱呢,要是不给就一直拖着,甚至给你一地二卖,寻常百姓谁敢随便来。”   门房讪讪的,梗着脖子强词夺理:“这些人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忒耽误事情,要点补贴不是应该的嘛。”   周岚没说话,垂眸站在边上,一脸高傲不屑。   赵端仔仔细细看了这张契约,里面的内容其实颇为详细,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买主到底是谁?   赵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脸期待。   他虽然不懂公主的身份,但他敏锐知道,这个人应该是这里最厉害的人。   “衙门不是每年都会编户齐民嘛,那册子呢?”赵端想起之前慕容尚宫招人时的步骤。   先去牙人那边提出要求,然后牙人按照要求找人,亲自带到道观里让人选,选好之后就签订契约,然后本地人要去衙门调取册子核对,外地人也去衙门登记,最后会有一张契约外加衙门备案的表,买卖双方各一份,如此才算一套完整的雇佣。   “早就丢了。”门房不甚在意说道。   赵端冷下脸来。   “掌嘴。”周岚配合呵斥道。   两个仆人立刻上前就是刚才的动作,瞧着比刚才还用力,不过三下,门房就惨叫起来,连连求饶。   “衙门的东西丢了就如此随意说出口?”赵端严肃说道,“难道没有想办法找回来又或者趁现在再办一份。”   “还请公主息怒。”关键时刻,宗颖脚步匆匆走了过来。   赵端抬眸看他。   宗颖跪下请罪:“因宗知府先后招抚王统制和杨统制,他们麾下人数众多,为了让这些人安分守己,既保卫汴京,又能不骚扰百姓,故宗知府来信告知我们,希望我们尽快清理汴京无主的土地进行售卖安置,但下官绝对没有侵占百姓土地,还请公主明察。”   赵端没说话。   周岚再一次充当前锋,冷笑一声:“宗知府一片拳拳之心当真是被你们这些人害了,谁家整理土地让这些小吏站在头上拉屎的。”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被内侍指着鼻子骂也有点太糙了。   宗颖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赵端轻轻咳嗽一声:“此事绝不能姑息,宗知府辛苦奔波,招安诸位盗匪,就是为了汴京百姓安稳生活,如今却有人借着此事或大捞钱财,或大摆官威,看似只是拿百姓的钱,害得却是官府的颜面,今日这事处理不好,他日,宗知府想要再做什么,谁敢信任。”   宗颖脸色更是羞愧,用力磕头请罪。   “扶宗郎中起来。”赵端跟着慕容尚宫多日早已学了几分拿捏人心的本事,故而口气逐渐轻柔,“为难你大热天匆匆跑来,酸梅汤还有吗,给宗郎中一杯解解暑。”   周岚脸上立刻露出殷勤的笑来:“刚才是奴婢失言,宗郎中可千万不要计较,但奴婢也都是为了您,为了汴京啊,公主更是如此,对您厉色,完完全全是希望您能做的更好。”   身后的仆人又是端椅子,又是掏出最后一杯酸梅汤。   宗颖坐了下来,捧着木桶,面色苍白:“不敢辜负公主厚望。”   赵端含笑点头:“这位赵小孩身世可怜,家中还有年迈长辈,自己也不过七岁,不论这张地契如何,至少大宋的百姓是真的只想好好活下去的,还请宗郎中能亲自处理此事,给出一个稳妥答复,且不论如何,都要贴出布告,也好宽慰众人之心。”   宗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错愕的看向上首的公主。   赵端已经不准备多话,只是让周岚把赵小孩的地契递给宗颖,懒懒说道:“道观门口总有人想供奉道祖,但现在情况,如何能敬神不敬人,就叫人送了过来,还请宗郎中派人和我交接,写个单子给我,我也好和尚宫交代。”   公主在开封的消息越演越烈,不少富户,官宦之家察觉到投机之气,能南下的自然是紧跟官家,但是实在去不了的,这半月也都三三两两来了汴京。   公主居住的集禧观那一条街的房屋瞬间被一抢而空,住宅炒到三千贯,店铺也都是三百文一日,这和往日的汴京城有何区别,前几日就连集市也都开了起来,   前朝靠公主一朝跃龙门的事就不在少数,这位公主的情况又这么特殊,听说远在应天府的官家也是日日念着,谁不是抱着一丝投机的心态。   ——万一官家回汴京了呢!   这些事情,宗颖更是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外面说的都是假的,面前的公主不过是在养伤,等身体痊愈说不定就要收拾收拾包裹跑路了。   他自觉肩负重任,故而绞尽脑汁,最后鬼使神差说道:“宗知府不在,下官人言微轻,难以约束官吏,不知能否请公主入驻衙门,督促官员办好这次为民之事。”   正准备塌个腰偷懒一下的赵端被吓得一个激灵坐直,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一丝迷茫:“哎,我嘛?” 第17章 第一次开堂   公主入驻衙门为民伸冤啦。   真是青天大娘子啊!!   随着昨日傍晚一纸公告贴在衙门口,这则消息同时在坊间流传开来。   慕容尚宫知道这事后沉默许久。   “如今衙门内部良莠不齐,正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宗知府如今往来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之间,一心招降剩余的盗匪,以防他们侵扰抢掠,祸患百姓,宗郎中到底是少些资历,压不住这些人,求到公主这边不足为奇。”   “那我可以?”赵端心虚试探道,“公主也可以吗?”   慕容尚宫站在她身后,缓缓梳着她的头发,看着铜镜中稚气的脸,笑了笑:“若是寻常,难,可如今,不寻常。”   赵端隐隐约约察觉到尚宫的言下之意——盛世的公主,不过是王朝的点缀,但如今是乱世了,乱世的意义在于谁能占据先机。   皇家血脉是这个封建王朝最大的旗帜,会让无数能人治士不顾一切涌过来,只为了维护这个岌岌可危的王朝。   好微妙的逻辑。   若整个赵宋王朝皇子全都被抓光了,只剩下赵端一人,那众人就会默认赵宋王朝灭亡。   又或者赵宋王朝还有很多人活着,反而会群雄争霸,情况只会更加恶劣。   偏现在只剩下两个,正好是一男一女,恰好又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一北一南出现在世人眼中,那边正好是两杆旗帜。   赵端回过神来,心中为这个不可言说的命运感到惊讶,却又忍不住看向铜镜中的尚宫,低垂的眉眼是看不出她行事的魄力,眼光的毒辣。   她总是不苟言笑,少有言语,寻常时总不动声色,让人恍惚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低调的女官,可往往又在片刻地不落声色的恍惚间,那双不经意扫过你的眼睛,却能让你汗毛直立。   初来乍到的赵端总是忍不住悄悄观察着这位尚宫,笨拙学习着她处理事情的方法,便是她自己也惊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惊惧不安的人。   “可我什么也不会。”她说。   “公主是公主,便是不说话,那些人都会好好做,若是说了话,他们只会更加努力。”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只需端坐高堂,垂拱而治,文武并用。”   ——公主是一个招牌,只需要做好招揽天下英才的工作即可,就像街上的招幡,有人看到了,自然会朝着她走过去。   赵端恍然大悟。   慕容尚宫不再言语,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双翻髻,又慢条斯理装点上无数精美的首饰,最后又以暗红色缯带系扎,镜中的小娘子瞬间活泼可爱起来。   “公主若是不明白,一切交给周内侍即可。”   慕容尚宫到底舍不得自家公主为这些事情劳心劳力,在她的眉心画上一朵红梅时,顺势说道。   赵端抬眸,含糊说道:“可周岚不是……”   “周内侍是您的人,那是您一出生就跟在您身边的人,不论他是不是想去当诸葛亮,在别人心中,刘备也只有您一人。”慕容尚宫笑说着,“周内侍是个聪明人,这个度他会自己把握好的。”   赵端对这种人心变化一知半解:“若是我没有和他心中的刘备起冲突,那我这个名义上的刘备也能好好用他。”   “自然。”慕容女官收了笔,平静说道,“一个奴才而已。”   ————   宗颖还是非常有眼力见的,他请公主来坐镇衙门,自然也安排了官署,甚至还在大堂重新摆了摆位置,原本宗知府的位置被挪到边上了,正中换上更为精致秀美的椅子。   赵端一到衙门还没喝口茶就收拾收拾准备上班。   因为有人来击鼓鸣冤。   宗颖肯定也不会放任公主一个人去升堂,殷勤把人送到首位上坐着,自己直接在堂下书办的位置上加了一套座椅。   来人是一对老夫妻。   两人搀扶着走上来,衙役们立刻手拿棍子敲地,嘴里大喊威武,两侧树立“回避”和“肃静”的牌子,颜色鲜艳刺眼。   上首的赵端也跟着好奇看着古代版开庭。   ——恫吓。   它更有威严性,也更强势冰冷,头顶的牌匾几乎像一片云笼罩在堂下的所有人。   普通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早已就吓得跪倒在地上,勉强相互扶持着,却又哆哆嗦嗦说不清话。   围观的百姓原本的注意力还都在公主赵端身上,一个个面露惊讶,但很快又对着这对老夫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宗颖拍了拍惊堂木,严肃呵斥道:“安静!”   原本还窸窸窣窣的大堂瞬间安静起来。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宗颖公事公办问道。   这两人好似不会说官话,说起话来还带着浓重口音,再加上支支吾吾,即便是手指比划着,但能让人听懂的话很少。   宗颖脸色凝重,眉心下意识紧皱。   那两人一看大老爷这个表情,心里更是慌张,嘴里说的话又快又急,叽里咕噜一大堆,更听不懂了。   “这……来人啊,去找一下有没有听得到这些话的人。”宗颖头疼,打断两人连比带划的动作,对着书令说道。   书令也为难,苦着脸:“这一时半会那里找人,而且去找哪里人也不知道啊,听上去很像秦州的口音呢。”   宗颖本打算在公主面前小试牛刀,展现衙门办事水平,结果直接被方言牛刀小试了,落下好大一个没面子。   他板着脸:“军营里这么多人,不是还有不少西军出身的,就找不到一个秦州来的?”   书令更是为难:“那些人的纪律……”   短暂的沉默又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老夫妻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   宗颖急得脸都红了,书令不得不咬牙遣人去寻秦州的士兵来。   上首的赵端看着两人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的样子,突然指了指底下的人笑眯眯说道:“他们说他们的地也被占了,是原先儿子买的,后来儿子被抓去前线打仗了,没回来,他们想要拿回自己的地。”   宗颖一个激灵梗直了脖子,直愣愣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还是一脸和气,甚至还给出建议:“之前照顾我的一个士兵,就是秦州来的,宗郎中可以去找他帮忙翻译。”   书令机灵,对着手下人打了个眼色。   仆僮匆匆离开。   那对老人说不清官话,但能听一些,闻言连连磕头喊冤,哭得声泪俱下,说的却是大儿子不知为何突然没了消息,又说二儿子已经战死,三儿子去年被强征离家,已有一年不曾见面,家中孩子都饿死两个了。   他们问官家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把他的儿子们带回来。   赵端看着面容愁苦的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读书时读的石壕吏,竟然在此刻如此振聋发聩,具象到令人难以忍受。   “扶老人家起来。”赵端看着年迈的老人只觉得心酸,和气说道,“送碗茶水去。”   书令不明所以,悄悄看了眼宗颖。   宗颖犹豫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原先是哪里的地?可有地契?”赵端直接问道。   “木三儿子识字的。”老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周岚轻微一瞟就皱起眉头来。   纸张浸水了,有点糊。   赵端看了一眼,就让周岚递给宗颖。   宗颖一看也跟着头疼,最重要的土地大小的信息看不清了,也难怪下面的人不想担责,直接把人赶走了。   “既然是盖了章的红契,那去衙门那边对一下吧。”赵端端坐上方,平淡说道,“是非公道,总也要有个说法,不可寒了百姓的心。”   既然公主发话了,宗颖自然是连声应下。   “让书令登记一下他们和他们儿子的姓名,回头查一下军营里有没有认识他们儿子的人。”   赵端笼着袖子,感受着无处不在的南风,自南而来的风不再干涩,却也没有南方特有的湿润,带着北风才有的干燥,不知乐不思蜀的南迁之人有没有如此感受。   她看着堂下众人,又看向门口挤在一起的百姓,白晃晃的日光落在石砖上,所有人的面容都跟着模糊起来。   她本来想学着慕容尚宫说的垂拱而治,看着他们做事即可,可今日她第一次坐在这个高高的位置上,再一次感受到百姓间热切的注视,第一次清晰地回过神来,这个世界不是‘文武争驰,在君无事’的太、宗盛世,她也做不到豫游之乐的浪荡自由。   ——原来,慕容尚宫说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她非常想要做些什么。   ——不止是为了这些百姓,也是为了排解自己无处不在的压抑。   衙门竟然把她请进来,也该做好了她插手的准备。   她捏着手指沉吟片刻,赶在宗颖开口前,抬眸淡淡问道:“衙门对于此次整理土地,归还百姓的政策,为何没有具体的办事流程。”   宗颖脸色微变,立马下跪请罪。   “去写个流程来。”赵端收了袖子,站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能把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所有人的目光有惊疑的,有麻木的,也有不安的,但更多的是好奇,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因为她是大宋的公主。   所以大宋的百姓总是期望公主能像故事里那些勇敢的神仙为他们打败一直欺负他们的坏人。   在赵端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些士兵是这么看她的。   在她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了这个世界,这些百姓也开始这么看她。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他们只知道官员,知道皇室,知道这些有血有肉,真切存在的人,故而即便他们别无选择,但他们却还是满怀期望。   ——赵端啊,赵端,谁叫你倒霉地穿成公主了呢。   被无数人注视着的赵端轻轻晃了晃脑袋,头顶的红色飘带温柔地抚摸少女稚嫩的脸庞,南风吹人梦,江淮明月照。   只听到公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宗颖,和气说道:“此事,我亲自督办。” 第18章 你在教我做事?   公主的身份自然是很好用的。   比如有人办得好,你只要真挚地夸他一句,他就能激动表示下次一定更好。   但若是有人办的不好,你也只需要轻飘飘来一句,周岚就敢按着他打。   一份整理土地的工作流程在她的修修改改下,也有了正式的主张,随后被人贴在衙门口,引起不少的轰动。   若是有正儿八经的红契,那就直接去衙门免费登记,重新确认土地。   若是分不清的白契,能找到三方中的两方,也能确定下来,若是只有一方的人,就需要找一个证人,三方共同在再次确认书上签字。   若是倒霉的什么都没有,又或者原先只是佃户,那就先来衙门登记具体之前在哪里干活,给谁干活,然后回家等消息。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把汴京上上下下的土地都重新测量一边,衙门内还有账本的,就对着账本修改,要是没有的,那就索性重新规划。   这事赵端有心跟着去看看,宗颍一听吓得腿都直不起来,她只好含恨让张三帮忙盯着点。   ——他们鬼主意多得很,你一定要多一个心眼。   张三自然不会平白多一个心眼,但他带走了一把刀。   衙门这边各自分了十小队,早出晚归,很是忙碌。   “大家都是为了建设新汴京,九哥知道后也不会忘记你们的。”出发前,赵端站在上方和气夸道,“做得好,我记下来,自有表彰。”   众人一听这事能让官家知道,面上都格外兴奋,连连保证能找好这件事情。   但到底谁是真兴奋,谁也不过是表面功夫,赵端没多久就见识到了。   “相国寺的那一片土地的册子丢了?”赵端不想用就知道是有人打算阳奉阴违。   “之前金人抢了很多东西,开封府的宝册都没了呢,许是这些土地册子也都被抢了,下官,下官找不到也很是惶恐啊。”   跪着的人一脸委屈,又是磕头认错,又是要赵端把他抓起来砍头了就是,言辞很是谦卑,态度却格外傲慢。   此人原是开封府的一个?勾当官,专门负责市场管理,宗泽回开封后,原先逃窜的官员大都闻风回来,因为空缺实在太多,宗泽也不拘一格任用起来,如今此人正担任仓曹参军?。   周岚气笑了。   赵端早有预料会碰到刺头,还算冷静:“那赵小孩的事情又是如何处理的?”   王参军殷勤一笑:?“这可是公主特意交代的事情,有没有账本有什么重要。”   赵端脸色一沉。   这分明就是在指责是赵端先徇私枉法的。   周岚见状,早已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就要给这王八蛋巴掌伺候:“好大的胆子。”   “公堂之上,岂容内侍放肆。”谁知这个王参军一点也不怵,反而厉声呵斥道,“祖宗规矩,当真是一点也不要了。”   周岚瞬间脸色涨红,站在原处进退两难。   张三也跟着脸色难看,冷冷看向王参军。   赵端看着下方大义凛然之人,好似当真是忠君爱国之人,脸色依旧含笑,眼睛却冷冰冰的。   王参军开始又哭又骂:“如今世道,牛鬼蛇神都敢出来,一个小小内侍就敢在公堂上咆哮,官家,官家啊,赵家江山啊……”   “周内侍乃是我出宫时,韦太后赏赐,自来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如今我既不能承欢膝下,以报其养,也不能收回故土,以尊其亲,如今就连姐姐的颜面也无法保全,遭受如此屈辱,想来是我和九哥之过了。”   王参军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的小公主还能有这样的口才,又是抬出韦太后,又把自己和官家连在一起,一下子变了脸色,不再干嚎,梗着脖子说道:“下官,下官绝无此意。”   “那便是在骂我?”赵端平静问道,“因为我在衙门耽误你办事了?”   那人不敢开口,只能连连磕头认错。   赵端冷眼看着,一言不发,任由他额头磕出血来,门口的仆潼发现不对,悄悄找宗颍来。   宗颍匆匆赶来的时候,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王参军的磕头声。   小公主垂眸,不言不语,瞧着跟个壁画上的仙女一般,华贵但也冷漠。   “还请公主息怒。”他跪下后直接请罪,“王参军顶撞尊上,不思悔改,罪该万死,何须公主动手,此人死不足惜,只恐污了公主清名。”   赵端不说话,伸手摸着袖口精致的花纹。   宗颍不卑不亢:“如今开封旧人屈指可数,正是用人之际,王参军深谙算数,对市场经验充足,虽有罪,也请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等事后再处罚既是。”   这话说得体面,以退为进,拿着公主的清名和开封的建设威胁。   没想到这个宗颍也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让公主来给他撑场子,又任由这些人折辱公主。   周岚气得手都抖了,偏不敢开口,只能悄悄去看公主。   但公主自来柔弱和气……   他在心里叹气。   “我虽离宫多年,但九哥一直颇为照顾,姐姐也一直送我衣食,此番大难,我和九哥南北分离,不能相互照顾,又和姐姐千里之远,无法解她饥寒,周内侍,慕容尚宫都是姐姐送我的,我看着她们就跟看着姐姐一般。”   赵端声音微带哽咽,倒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眸去看宗颍,认真问道。   “是因为没有九哥站在我身边,给我撑腰,我就要受这般委屈嘛。”   宗颍脸色大变,身形摇摇欲坠,大呼不敢。   王参军直接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骇到不敢言语。   “是你们请我来的。”   她站起来,环视四下,低声说道:“你们不该这么对我。”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后堂。   周岚愣了片刻,随后也急急忙忙离开。   他悄悄跟在赵端身后,欲言又止。   “慕容尚宫说过,我是公主。”赵端坐下后,显然没有刚才的愤怒,神色格外平静,“可他们现在不把我公主,所以我想着,我得告诉他们我是公主,是他们的上司,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周岚心中惊讶,但嘴上却格外殷勤:“他们不把公主放在眼里,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写折子告诉官家去。”   赵端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真要写,也是我写,你插什么手。”   周岚被那一眼看得心中激灵,讪笑着打了自己几巴掌,连连请罪。   ————   公主在衙门大发雷霆,宗郎中和王参军跪到子时也不敢起来,还是劝降回来的宗知府听闻消息,连夜入城,又在回来了解情况后,先让两人去休息,自己则马不停蹄,亲自赶往集禧观请罪。   “公主正在为韦太后祈福诵经呢,还请宗知府回去吧。”周岚下巴一抬,冷冷说道。   宗泽身上的盔甲还未脱,一张脸满是灰尘,瞧着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面容越发老迈,眉眼低垂间甚至有几分憔悴。   他还未进城就听到有人来报衙门内的事情,把这几日的事情也都听得七七八八,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见到今日的两个闯祸蛋。   “糊涂东西。”他一见到宗颍就厉声呵斥道。   “摘了帽子,滚回家去。”这是对王参军说道。   “公主为太后祈福,下官也该潜心同求,奈何下官风尘未除,只恐玷污了神佛,不如就站在这里一同和公主祈福才是。”宗泽和气说道。   周岚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想到这人瞧着一脸正义,行事也颇为厚颜无耻,气的咬了咬牙,直接甩袖离开:“愿意呆着就呆着。”   屋内   赵端还真的换了一身名为得罗的蓝色道袍跪在蒲团上,这衣服交领、宽袖,自掖下开气,内带衬摆,看似只是一条纯色的衣袍,只是瞧着不似寻常棉布。   周岚说这是用氅拈绒,编织而成,一千只鹙鸟才能制成这么一件。   “不走就不走,站着给满汴京的人看看,他宗泽就是这么对公主的。”踩着夜色走进来的周岚,一入内就骂骂咧咧道。   赵端跪在蒲团上并不言语,只是虔心烧着手中的黄纸。   集禧观是专门供奉三山五岳的大观,三山为蓬壶、方壶、瀛洲,供奉这正神炳灵公;五岳则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西岳金天大利顺圣上帝、中岳帝,北岳安天大贞元圣帝太曼虚广司箓真君无上最胜天尊。   大殿正殿供奉的是三清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尊神身着华服,趺坐于方座上,慈眉善目,表情和蔼,衣褶生动,在满殿烛火下熠熠生辉,好似能飘然而飞。   同样换上道袍的慕容尚宫同样面不改色,颇有音律地转动着手中的三清铃,振动法铃间,神鬼咸钦,清脆的铃声在空荡的屋内回荡,清脆悦耳。   殿内相继沉默着,直到铜盆里的火光逐渐消失,赵端这才微微一动脑袋,身下的衣摆却好似在此刻突然活了,满殿烛火之下,原本安静的湖面瞬间波光粼粼,一只展翅的凤凰正破空而出。   衣摆上竟然用浅到极致的银丝绣了一只正欲高飞的百鸟之王。   “请人进来吧。”赵端开口。   周岚颇为不高兴:“公主就是太给他们脸了,这才让他们如此耀武扬威。”   赵端没有解释,只是抬头去看正中的金身。   神佛眉眼低垂,无尽慈悲。   “要你去就去。”慕容尚宫呵斥道。   周岚含恨离开。   “公主可要换身衣服?”慕容尚宫又问。   赵端摇头,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尚宫不问我嘛?”   慕容尚宫面无异色:“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   赵端歪了歪脑袋,那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扑闪了一下,耀眼的烛光倒影在她眸低,好似那些金身一般耀眼。   “就跟这些神仙一样嘛。”她天真说道。   慕容尚宫脸上神色瞬间僵硬。   “宗知府的位置,就跟他一样。”胆大包天的赵端伸手指了指正中的神像,在慕容尚宫睁大的眼睛中,继续轻柔说道,“所以,他的面子我要给。”   “公主!”慕容尚宫第一次在他面前变了语调,“岂可,不敬神道。”   赵端收回手,背在身后,宽大的道袍簇拥着这位娇小稚气的小公主,她弯眉浅笑,眉眼弯弯,漂亮的跟神尊坐下的小道童一样。   “不是烧了很多纸?还没吃饱嘛。”   不知是那根蜡烛的灯芯发出清脆的声音,却是听的人心中一跳。   烛焰晃动,偌大的道观也跟着阴森攒动起来。   偏站在正中的小公主似无知无觉,眨了眨眼,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显出几分空灵寂静,又有些寂寞平静:“现在也该给汴京城的百姓吃一口了。” 第19章 狐假虎威   三清殿中,烛影重重,照得整个大殿明亮摇曳,宗泽盔甲未解,跪在地上请罪。   宽大的殿内明明站满了人,却在此刻悄无声息,连着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耳畔间只能听到虫鸣之声在夜色中聒噪传了过来。   “都是微臣治下不严,让公主气伤身体,万般罪过都在微臣一人。”   “宗郎中行事不妥,约束不严,明日微臣会在衙门正厅杖责三十,请公主前往观刑,以正视听,王参军欺下瞒上,辱没公主清名,微臣已让他摘帽回家,其余涉事人员也都罚俸一月,杖打三十。”宗泽的决断算是顶格处理。   高大的三清道祖面向众人,依旧是温柔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却不言不语,不插手人间百态。   唯有赵端背对着他们,任由影子倒映在地面上,她只是端坐在宽大的圈椅上,安静听着。   “公主若想要王参军以死相抵,却恕微臣无法效命,如今汴京行事刚稳,各地官员,百姓还在观望,不能因为一个作奸犯科之人就坏了汴京的大好形势,王参军确实死有余辜,但还请公主容后降罪。”   宗泽话锋一转,神色严肃。   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慕容尚宫不动声色,周岚不悦。   谁知上方的赵端却一改白日的严厉,上前亲自把人扶起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无奈:“万万没想到,你我不过都是为了百姓能好好过日子,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王参军该死。”宗泽一板一眼说道。   “到底是汴京城的老人,罪不该死。”赵端却说。   宗泽眉心微动。   赵端依旧是笑脸盈盈的样子:“说到底还是这件事情不对。”   宗泽皱眉,反驳道:“整理土地,归还百姓哪里不对?”   “王参军也是为了安置您劝降的人。”赵端笑,只是眉眼被烛光闪动,显出几分冷漠无情来,“几十万劝降的盗匪如何安置,难道劝他们每天每夜的诵经念佛,吃斋从道嘛,那必然是要用真金白银来安抚的,现在衙门没有钱,那土地房屋不是最好的东西吗,谁想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过打打杀杀的日子,王参军是为了汴京城的安危。”   宗泽越听越不对劲,悄悄抬眸去看赵端。   赵端依旧笑脸盈盈,拳拳之心,那件华美尊贵的道袍上映衬着这位修道多年的小公主也有几分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淡薄气质。   “如今也只能牺牲百姓了。”她轻叹一声,面容庄严肃穆,“为国之举,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宗泽抿唇。   “在您不在的日子,宗郎中尽力维持城中安稳,却是杯水车薪,刚才我在道尊面前仔细一想,还是给他们土地安抚安抚,就当是犒赏了。”   宗泽忍不住开口:“还未和金军厮杀,哪来的犒赏。”   赵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犹豫:“许是为了安抚士兵?”   宗泽一听就心中咯噔一声,只当是有人哄骗了公主,连忙说道:“如何能用百姓的东西去安抚,而且这些人之前掠之于民,侵扰百姓,如今一味退步,只会养大他们的胃口,后续更难以管教。”   赵端惊讶极了,反问道:“可我看衙门如今就是这么做的啊。”   宗泽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甚至还善解人意地补充道:“我还以为是宗知府授意的呢。”   宗泽咬牙切齿:“定是有些误会,公主切莫听信谗言,此事微臣会亲自督办,定给汴京的百姓一个交代。”   赵端一听也跟着叹气:“原是我不懂,本想着帮一下衙门稳定时局,真是弄巧成拙了,只是宗知府又要招降这些人,又要帮忙土地清理的事情,瞧着都累瘦了,我也是于心不忍,周内侍,去端碗绿豆汤来。”   宗泽连道不敢。   赵端拉着他的手,把一道系上红绳的黄符送到他手心,认真说道:“宗知府如此勉力,我却不能视而不见,这道符是我虔心供奉多日的,只愿宗知府能为汴京的百姓保重身体,让他们衣有所暖,食有所足,住有所居。”   年轻的公主实在太过真挚,清澈天真的眼神好似一汪泉水般令人一扫连夜赶路的疲惫,绕是身经百战的宗泽也跟着柔了心肠,暗道衙门的人实在太过分了。   ————   宗泽的威望不是宗颖可以媲美。   宗泽不再外出,开始亲自坐镇衙门处理这次整理土地的具体事情,同时开设公堂,让百姓来告状,最后又请公主请来,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宗颖被当众打了三十大板,被打后也没得休息,带伤站在他爹身边开堂,周岚被公主派来看看,美其名曰‘帮忙’。   “公主的意思是,土地纠纷自来复杂,但如今为了百姓,也只能苦一苦你们,之前的规章原本进行得还不错,若是知府看着合适,那就继续推行吧。”   周岚趾高气昂站在上方,环顾众人,只觉得痛快,下巴一抬,端的是狐假虎威。   “现在汴京这情况,回头真打起来,粮食也很重要,关键时刻,谁能种,谁才是最好的买家。”他最后说道。   “我已经让书令们拿着账本一一核对了。”下首的宗泽和气说道,“定不会辜负公主期望的。”   “不是说有账本丢了吗?”周岚拧眉,故意问道。   宗颖奋笔疾书的动作一顿。   “丢失的册子已经让人去重新测量,期间只要有百姓把这些地块的地契递上来,我们公示十日后没有人来反对,我们就当地契是正确的,无偿还给百姓。”宗泽老道说道。   周岚矜持点头:“倒也仔细,不枉费公主用心良苦。”   说话间,衙门内明明坐满了人,偏大家一声不吭,低着头手腕飞动,一心扑在账本上核对具体数额。   周岚一改前几日的受气,耍完威风,就准备抬脚得意离开。   宗泽不为所动,甚至让躲在一侧的陈淬亲自把人送走。   “狐假虎威。”宗颖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声。   宗泽淡淡看了他一眼:“还没打够?”   宗颍颇为不忿。   宗泽恨铁不成钢:“你们都知道她是公主,既要用她,就该给足公主的体面,她越体面,事情就越好办。”   宗颍囫囵咽下这句话,继续干活。   “官家早早就说下诏要巡幸东南,要不是李相公一力劝阻,早就走了,爹写了这么多份折子请求官家返京,那边毫无反应,为何不请公主写信。”他写了几个字,又忍不住开口小声说道。   “爹还是劝一劝公主这事吧,这些事哪有官家的事重要,她盯着我们做什么。”   宗泽眉眼低垂,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听闻李相公设置河北西路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分别由张所和傅亮掌管,希望能收复割让给金人的三镇。”   宗颍眼睛一亮,神色大喜:“难道官家是打算守黄河而北伐了?”   宗泽却心思重重,眸光微微放空:“渡河啊……”   “若是此事让公主出面,岂不是水到渠成。”宗颖激动极了。   宗泽笑着摇头:“官家不会回来的。”   “公主也不行?”宗颖不解。   所有人都认为,宗泽强留下公主,就是希望以此来要挟官家回来。   毕竟官家对这位公主当真十分关切,日日都念着。   宗泽没说话,许久之后,幽幽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她。”   “别的都算好了,也都落实好了,公主看账本非常快,抽取了好几本一一核对过,才肯签字,让我们张贴出去的,这是已经处理好的。”   书令捧着账册,把其中一堆交了上去,随后看着另外一堆,一脸为难。   “就是大相国那边的田地,不好办啊。”   “王参军就是收了他们的钱财。”宗颖小声说道。   宗泽没说话,眉眼低垂。   “王善那群兄弟已经在汴京城惹出不少风波。”宗颖眉头紧皱,“实非良人。”   宗泽对书令交代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送了好几个兄弟去应天。”宗颖抱怨道,“若是不给他们大相国寺的土地,怕他们会闹起来。”   那边,陈淬木着脸把周岚送去后堂休息,回来后大声抱怨:“公主今日哪里去了,我送公主是心甘情愿,让一个内侍来?瞧那尾巴,翘上天去了。”   宗泽闻言,眼波微动。   ————   赵端在哪?   赵端在大相国寺里。   大相国寺始建北齐天保六年,唐延和元年,睿宗纪念其由相王之身登上皇位,赐名大相国寺。   本朝皇帝,崇道但不抑佛,甚至还有儒释道三家并行的举动,故而这座百年名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汴京中心,经过历代皇帝的多次扩建,是汴京最大的寺院,又因大相国寺各院住持的任命和辞归均由皇帝诏旨允准,故而也是整个宋朝和尚们朝圣的地方。   据说这座寺庙在鼎盛期间,高僧、达官、文人、使节、百姓可以所以出入其间,做到真正的一视同仁,期间还有佛事、巡幸、文娱、参访、商贸等活动在此地举行,故而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就属这一片地方。   “我爹说大相国占地有五百四十亩哦,里面分为四百五十五个区,下辖六十四个禅律院,这六十四个院子又被分为慧杯、智海的东西两院,所以大相国寺超大超大的!”赵小孩今日出门玩的时候看到赵端,立马跑过来给人当向导。   “真厉害啊。”赵端摸着他的小脑袋夸道。   “都是我爹说的!”赵小孩骄傲,“我爹以前是大相国寺的佃户呢。”   “那和尚们抽成多少?”赵端问。   赵小孩哎了一声,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最后丧气说道:“爹没说呢。”   特别想要表现一番的小孩很是失落。   赵端笑着转移话题:“家里的地开始种了吗?”   “错过小麦播种了,俺嫲嫲说先种点别的,秋葵啊白菜啊,不过说来说起又说起天气不合适,雨不够什么的,算了,我也不懂这些,到时候我只要挥锄头就好了,等九月种小麦了,我再好好学。”赵小孩先是掰着手指,后来又一脸无所谓,最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赵端。   “我把土地拿回来了,嫲嫲可高兴了,她一直说你是好人呢。”   赵端失笑,掏出糖果塞到他手里:“以后就是小大人,要照顾好自己和嫲嫲呢。”   “嗯!”赵小孩握紧糖果用力点头。   把小孩打发走后,赵端背着手站在相国寺的山门前,看着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寺庙,高大漆红的牌匾还依稀有着辉煌的张扬。   “这块牌匾应该拆了。”赵端说道。   张三看了眼最后的落款:“昏君的牌匾自然留不得神佛之前,只是忠孝使然,谁也不敢动。”   赵端笑,抬脚踏进这座天下闻名的寺庙。   张三看着赵端在一间间大殿里晃荡,不解问道:“公主要做什么?”   赵端没说话,一步步穿过或空荡荡,或缺胳膊断腿的佛像,满目疮痍,只有头顶富丽堂皇的彩画显示着当年大相国寺金碧辉煌,云霞夫容的显赫。   “这两块石头?”张三脚步一顿。   两块高大的石头停在天王殿与大雄宝殿的背后。   “有什么稀奇的?”赵端不解。   “是艮岳的遗石。”张三说。   赵端又问:“是有什么来历?”   “艮岳是政和七年兴工的园林,本名为万岁山,后更名为艮岳。”张三注视着这两块嶙峋怪石头。   “花石纲!”赵端鬼使神差说道。   “正是,当年为了建造这座园林,昏君动用上千艘船只从江南运送山石花木,那几年汴河之上舟楫云集,船帆蔽日。”张三神色冰冷。   赵端仔细打量着这两块看不出有什么惊艳名堂的石头。   她读书时,曾在旅游期间看过几个园林,里面介绍过宋代石头以‘瘦、皱、漏、透’为主,从这两块巨大的石头上大概能出看出一些特质,但又实在无法品鉴出更多的神韵。   她甚至觉得怪异,只是为了这些石头,宋徽宗竟然能激起这么多民变,祸害了这么多百姓,实在是匪夷所思。   “后来金军围城,钦宗取苑中山禽水鸟十余万尽投之沐河,并拆屋为薪,凿石为炮,伐竹为笼篱,又取大鹿数百千头杀之以飨卫士,也算是这座吃了人血的园林用最后来报答百姓。”张三解释了一句,“开封被攻陷后,不少百姓避难于寿山、万岁山之间,才能保全性命。”   赵端从石头上收回视线:“为何要建这个?”   “昏君即位之初,一直不曾有子嗣,有道士进言:“京城东北隅,地协堪舆,倘形势加以少高,当有多男之祥。”   赵端惊讶:“我都行二十七了?”   张三似笑非笑:“道君皇帝一心修道,但也要照拂人间,故有三十二子,三十四女。”   赵端听呆了。   两人站在石头前沉默,看着明晃晃的日光照在这两块相互伫立在一起的石头上,嶙峋的石壁好像诉说着人间的百般情状。   “亡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赵端喃喃自语。   “这里住满乞丐,公主来这里做什么?”张三察觉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目光,不解问道。   赵端收回视线,以手搭棚四处打量着:“好歹是我主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可不能被人糊弄过去。”   张三迟疑:“相国寺的土地?”   赵端嗯了一声,朝着里面继续走去。   “这些宗知府自会解决。”张三劝道,“公主何须自己出力。”   “我才不要做没用的公主!”赵端哼哼两声。   张三抬眸,看着前方志气满满的公主,半晌之后抿了抿唇:“没有没用。”   赵端笑了笑,拎着裙子绕过琉璃八角楼,最后停在大门都被人卸了的鼓楼前。   “有人。”张三挡在赵端面前,握紧长刀,对着里面呵斥,“出来。”   屋内纹丝不动。   张三直接把边上的木头踢向供桌。   摇摇欲坠的供桌猛地晃动了一下。   “饶命,大侠饶命。”几个乞丐模样的人惊慌失措爬出来,惊恐大喊。   “滚。”张三面无表情把人赶走。   乞丐们面面相觑,瞧这人确实不好惹,头也不回跑了。   “应该是和尚。”赵端摸了摸脑袋,“头发还没长出来。”   “是大相国寺原来的和尚?”张三本以为是穷凶极恶的盗匪,又或者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万万没想到是一群头发都长出来的小和尚,“好端端的,住这里做什么?”   赵端摇头:“之前听衙门的人说,招抚回来的人太多了,和居民一直有冲突,故而都重新安置了,我昨日想了半天,猜测大概是安置在这些寺庙道观里。”   张三盯着赵端看,思索良久委婉说道:“要不还是再带些人来。”   “不用,显得我怕了他们一样。”赵端下巴一抬,骄傲说道。   张三神色凝重。   赵端话锋一转,一脸紧张:“你打不过他们?”   张三缓缓摇头。   “那我肯定不怕他们。”赵端重新骄傲。 第20章 我可不是坏人   王善早早就知道大相国寺来了不速之客,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小公主。   “她来做什么?”王善惊疑不定,“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人。”放哨的士兵也非常不解,“就那个一直抱着刀的张三。”   “是他。”王善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眉心紧皱,“是个厉害人。”   手下人对此不太赞同:“之前就是种地的赤脚,能有多厉害,会耍刀真当自己是勇士不成。”   “他不是从金营救出公主吗?”又有人反驳道,“脚步很稳,是个练家子。”   “那可是金人!!是斡鲁补的精锐军营,大宋要有这么厉害的人,何必呆在一个没用的公主身边,去从军立业,自有一番大好前程。”   “宗泽那老头坏得很,肯定是她特意编造的,这世道只剩下这两位宗亲,一位在应天府,瞧着又要跑了,另外一位就是这位公主,再也没有比公主还能唬人的名头了,对内能拉一波厉害的人赶赴汴京,对外还能吸引金军的主意,掩护那位就知道跑的官家。”   “前几日听说她在衙门大发雷霆,宗泽都半夜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呢。”   “不会是土地的事情吧?”   “我不管,说好相国寺所有土地都给我们!这么诓我们,我可不会轻饶他们。”   “那她今日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误入?”   “她现在一脑袋朝着后院来了,很难说是误会。”   “我听公主身边的周内侍抱怨过,说那个张三居功自傲,把公主哄得团团转,是个心野的人。”   “难道是那个张三把人哄骗来的?”   “有可能,太有可能,公主看上去很温和啊。”   大堂内,王善的心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格外起劲,到最后默契地把所有锅丢给看上去非常不好惹的张三背上。   ——毕竟小公主看上去柔柔弱弱,乖乖巧巧的,很难是个坏人呢。   头顶一大口锅的张三正亦步亦趋跟在赵端身后,板着脸,企图把人劝走,奈何赵端不为所动。   “实在不行,还是请宗知府来吧。”张三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提溜住,非常认真给出最后的建议。   赵端眨了眨眼,动了动被桎梏住的脖子。   张三下意识松了手。   赵端立马一脑袋就冲进去了。   张三头痛欲裂。   ————   王善见公主的时间,非常猝不及防,非常狼狈。   原本几人商量好,不论如何都不见公主,到时候各自散去,让公主扑个空,万万没想到,他们刚商量好,呼啦啦散去时,只看到一人拎着裙子,堵在拱门外,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是打算去哪里啊?”赵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歪了歪脑袋,头顶珠钗铃铛作响,非常天真无邪。   王善眼皮子莫名一跳。   “公主。”但他很快就变成大喜之色,好似刚知道她来了一样,大步上前,神色激动,“您怎么来这里,快快,里面请。”   赵端笑眯眯背着手走了进来:“听闻王统制住在这里,想着你是最早响应宗知府来汴京的人,当属豪杰之辈,之前在宴会上见了一面,都没空细聊,今日得了空,就想着还是要多多关心王统制这样的英雄。”   王善心中立刻拉满警报,但面上堆出受宠若惊之色:“如何敢劳烦公主亲自来,您只要派人唤卑职一声,卑职定然亲自去集禧观拜访。”   赵端心平气和踏入屋内,对着里面慌乱的场景视而不见。   王善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主,只当无事发生,对着一侧的随口随口说道:“快收拾收拾,再给公主上一碗好茶来。”   几个士兵慌慌忙忙上前,又是把茶盏果皮都收拾干净,又是把椅子桌子扶起来,也有人开始拿起扫帚拖把就开始打扫。   赵端和王善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手忙脚乱收拾干净。后面的人也惊得一声不吭,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说话。   众人就这么看着原本混乱的屋子在短时间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公主请。”王善老谋深算,对此面不改色地邀请赵端入内。   赵端也不客气,入内后来回打量屋子,最后视线落在最上方的释迦摩尼的画像上,笑说着:“瞧着像是和尚们做早课的地方。”   “应该吧。”王善不甚在意地,“谁知道呢,也没有人可以问。”   “是啊,整个汴京还有多少旧人呢。”赵端坐下后低声说道。   她一坐下,那群兵蛮子也毫无规矩,自顾自占据下好位置。   赵端含笑,看着被端上来的海碗。   “公主莫嫌弃,我们这里都是粗人,都是喝这些大碗的,只是这茶叶不错,是从一个南方来的商人那边买的。”王善笑说着。   赵端颔首,笑脸盈盈:“汤色清透,香气醇正,?叶底软亮鲜活,是好茶呢。”   王善哈哈大笑:“公主金枝玉叶,说的头头是道,我老王可不懂这些,就是兄弟们爱喝,想喝口以前没喝过这好的,这才买了这茶叶呢。”   赵端还真似模似样端起来抿了一口,多亏了这一个月慕容尚宫的上课,一个简单的动作颇为优雅贵气。   “是好茶,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赵端放下后,笑问道。   王善又敷衍着:“俺手下人买的,我哪里知晓。”   赵端看了过去,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口气依旧温柔:“王统制作为主官,一应工作也要心中有数才是,免得手下人坏了你的名声。”   王善被看得心中激灵,但嗓门还是大大的,震得人耳朵发闷:“不过是买个茶,怎么还讲究起来了,都是自家的好兄弟,心里有分寸得很。”   赵端笑,手指轻轻捧着粗糙的碗壁,甚至还不经意敲了一声,原本简陋的东西被那样修白精致的手指不经意一搭,也跟着有了几分淡雅素净的简约美感。   “万事都坏在一个‘不过’上,这世上哪有简单的事情,哪有完全不需要操心的事情。”赵端和和气气说道,“今日是买茶,明日是买田,说不定后日就被人裹挟走了。”   话音刚落,早有按耐不住的人拍案而起,大骂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是认为俺兄弟们都是坏人不成。”   赵端并没有被惊吓,甚至有些高兴。   王善可真是一个老狐狸,惯会装傻充愣,幸好手下还养着几头猪。   站在一侧的张三不为所动,完全不把这个率先发难的人放在眼里。   “胡闹!”王善眼皮子一跳,大声呵斥道,“给我滚出去!”   那人还尤为不服气,不肯离开。   赵端和和气气把人拦住:“兄弟们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今日能说出来也是极好的。”   王善心跳加快几分。   他之前在宴会上第一次见这位小公主,瞧着果真是富贵逼人的小娘子,金尊玉贵,但眉宇间的笑容又让人觉得淡淡的,好似天上的神佛,冷冷清清。   他想:不过是一个小娃娃,宗泽拿捏在手上的旗子罢了。   可今日,他第二次见这位小公主,依旧是迷人眼的尊贵,那笑容真切了许多,好似从天上落入凡间,但眉宇间闪动的却成了奸诈和可恶。   他想:这人分明就是有狼子野心的恶人,宗泽这老狐狸也被这人的外貌骗了。   朝着深沟猛冲过去的人还尤为得意,下巴一抬:“好叫公主知道,我们也并非一味忍气吞声之辈,我们不过是想给俺兄弟们找条活路。”   “自然是要的,大家也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赵端越发和气。   那人觉得公主是被自己镇住,声音越来越大,神色也越发倨傲:“俺兄弟们一路上同生共死,不想分开,所以才想着买大相国寺……”   “闭嘴,滚出去。”王善声色俱厉地打断他的话,手中的茶盏甚至直接摔倒在他脚边,脸色已经是不能看的难看。   那人一顿,漆黑的脸颊瞬间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老大。   赵端施施然,收拢着袖子:“这是做什么?众所皆知,大相国寺的土地最是肥沃,谁不想要。”   王善勉强维持笑意:“公主哪里的话,土地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一切都听宗知府的。”   “土地乃是百姓根本啊。”公主似而非似叹了一口气,“宗知府肯定是极好的,他的人品,你更清楚,可我今日是有些私心的。”   王善惊疑不定,谨慎地没有说话。   “我有一笔买卖,不知王统制愿不愿意听一听。”   身着华服的小公主端坐上首,神色天真,说话时,头顶的流苏在空中流光溢彩,映出面容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第21章 等会,我有一个桃子!   小时候梅女士总是骂她是小狗,就知道吐着舌头傻乐,再大些,梅女士说希望她能一直快乐下去,所以赵端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朝着梅女士说的‘快乐小狗’这条独一无二的赛道上勇往直前。   可所有的快乐截止于她在前往山西的动车上睡着,然后一觉醒来,她来到这个鬼地方。   那些密密麻麻,挂在树上,飘在水中,又或者直接倒在路边,他们已经腐败,泡发,又或者新鲜到你以为他只是睡着的尸体。   她恐惧,害怕,甚至不敢单独一个人睡觉,在视线中是无法言喻的死亡在浮现,在呼吸间是触手可及的生命在流逝。   她从未有过这么大的精神压力,近乎绝望,乃至后来在宗泽处,她的生命得到了保障,但还是会经常莫名惶恐不安,因为那些日夜可闻的金军鼓声,那些从未断绝的百姓哭声,甚至是所有人充满期冀的目光。   他们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是期望得到从龙之功的富贵。   是贫瘠到一无所有的性命。   是他们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垂死挣扎。   赵端从未有过这样的痛苦,她感到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悬在她头上。   刀锋锐利到她只是想悄悄抬起脑袋,四处张望这个糟烂的世界,就能感觉到近乎冰冷的刀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耳朵。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虽然痊愈,但每次摸上去,还是会有无法言喻的痛感。   她不得不蛰伏在破旧的汴京城中安静观察着,直到那充满噩梦的一夜……   她突然想明白了,让她恐惧的根本就不是那个闻所未闻的金军。   是那个狗屎操作的大宋。   是那个朝令夕改的朝廷。   是那些人云亦云的消息。   南下,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守北,四面漏风的汴京很危险。   她想,她不能在危险中绝望。   既然她无法从容离开汴京,那就必须学会在这个诡谲的皇城中学会迈出第一步。   今日,是她精心挑选的日子。   面前之人,是她仔细慎思的人。   清理土地,更是她一步步推波助澜到此。   王善,一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盗匪,在国家危难时刻只会刀锋向内的人。   他的立场很是模糊,相比较杨进的深沉打量,犹豫不决,王再兴、李贵只求荣华富贵,丁进的识相投诚,王善总能露出最憨厚的笑,却在无人处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是汴京最不稳定的一个因素。   道德大义只能暂时的压制他,唯有权利财富才是天然吸引他。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土地更能牵动人心的。   在人间,再也没有比皇家的权力更有吸引力。   公主赵端天然拥有绝好的两个筹码。   她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中浸染两月,沉默地注视着所有人,好似海绵般模仿着,学习着,到最后自己似模似样走出这一步。   她想要为自己能亲手斩开面前的迷雾。   “公主可是贵人,宗知府都要捧在手心的人,如何能和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人做交易,可别戏耍俺兄弟。”王善还算稳得住,四两拨千斤地试探着。   赵端笼着袖子,神色温柔体贴,声音循循善诱:“如今时局,封侯事在己,功名不信由天啊,王统制,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时机。”   王善眼睛不受控制亮了起来。   “这,公主何意?”他到底按捺不住,声音微微扬起,目光中有丝警觉,却也有遮掩不住的喜悦。   赵端没说话,只是手指慢条斯理抚摸上袖口的珍珠,细若发丝的金丝银线绞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缀在袖口,边上还有用彩绘工艺饰以的牡丹,光是这一小节的工序那是寻常人难以复刻的奢华和手艺。   王善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这一眼就露出贪婪之色。   皇室奢靡,由此可见一般。   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想来陛下想要南巡的消息,你们也是知道的?”赵端面容微动。   王善勉强收回视线,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金人强势,难免会反扑,官家乃国之重纲,南巡也是无可厚非。”   赵端并不对此发表意见,只是笑说着:“九哥南巡,几次三番来信催我一同前往。”   此话一出,别说王善,屋内所有人都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直勾勾盯着赵端看。   他们愿意归顺宗泽,有一个很大的考量就是开封有一位官家的亲妹妹。   皇家宗室就像一面耀眼旗子,天然吸引着天下所有人。   人人都说官家和公主兄妹情深,让宗泽来巩固开封,甚至还提拔陈淬,就是为了保护公主。   只要公主在,那明朝廷就不会放弃汴京,只要汴京在,官家迟早会回到京都,只要官家回来,那今日的众人就是第一批享受到富贵的人。   天下熙熙攘攘,谁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来。   小公主神色悲悯:“诸位为北人,我也是,我也并非大义凛然之人,如今国事危机,南下可以避祸,可每每看到汴京城,就忍不住在想,那北人呢?”   她声音紧接着微微高昂起来,环视众人,一字一字认真说道:“我身为公主,享万民福祉,如今北地沦陷,北人受难,无数百姓深受苦楚,我当真是……心痛至极。”   声音哽咽,年轻的小公主面容悲痛。   王善也跟着面容沉痛起来:“公主如此用心,天下皆知,只要官家镇守开封,大宋定能再次延绵百年。”   身后几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赵端颔首:“九哥远在应天府,难以知晓汴京情况,所以我打算写信告知九哥。”   王善下意识坐直身子,一口气也紧跟着提起来,他察觉公主的目的要来了。   赵端抬眸,目光真挚:“诸位归附开封,便是归顺官家,如此拳拳之心,也该昭告朝廷。”   别说王善了,就连张三也忍不住侧首去看赵端。   屋内原本安静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宛若蚊呐,逐渐热闹起来。   王善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位小公主的意思。   公主要替他举荐到官家面前!!   这不是宗泽便宜行事给的一个统制这么简单,这可是直接在官家面前露了脸。   这意味着他王善,再也不是曾经的落草为寇的叛贼,他王善,为国有功啊。   这,这简直是……天下掉馅饼。   身后的兄弟们立刻雀跃起来,一个个神色得意。   “这……公主何必为我们这些粗人说话。”王善到底不是冲动之人,越发谨慎,“公主于卑职而言,乃是云泥之别,信件之上,出了卑职的名字,卑职如何敢当呢。”   他试探说道,眼尾却忍不住看向赵端。   上首的小公主实在长得好看,那些富丽堂皇的首饰出现在她头上好不突兀,甚至有点华美添彩的富贵。   她不过十四,端坐在上首,神色清明,又带着一丝狡黠,恍惚间这样的年纪就会被模糊,让人忍不住慎重敬畏起来。   赵端站起来,把自己喝过的那盏茶亲自递到王善手边。   王善又惊又喜,站起来下意识就接过海碗,脸色逐渐胀红,半晌不敢说话。   “时势造英雄,王统制这样的人也该上台了。”赵端笑脸盈盈说道。   王善端着海碗的手微微颤动起来。   “但你也知,我这份信多少人催着我写,人人都想占个位置,许多人的面子我也不得不给,东西送到观门口,我可以送走,但人情递到手边,却是不好还的。”赵端低声说道,“我也难啊。”   王善脸上笑容瞬间僵硬,但很快那点疑心却被瞬间瓦解。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衙门的事,我肯定都听宗知府的,还请公主在宗知府面前美言几句。”   ————   大相国寺外   赵端脚步轻盈走在草地上,不过是平静了几个月,原本荒芜的土地便不甘地冒出几簇绿意,近看不过是小小一朵,可远远看去,却又成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充满生机。   张三抱刀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小花。   汴京夏天很炎热,但万物又开始郁郁葱葱,充满生机,两个小孩开心得蹲在路两边玩斗草,两边还有起哄的同伴,小脑袋们挤在一起,时不时发出欢呼。   老人们坐在边上用长长的竹条编织着大大小小的器具,嘴里说着话,眼睛看着那群小孩,手上动作却不停。   赵端出了大相国寺,沿着附近的田埂好奇地看着这个新生的城池,无论是谁都想不到这个城池在此之前经历过如此沉重的磨难,几乎覆死。   不过两个月,这些百姓就像挣扎生长的小草再一次冒出生机的芽来。   热烈的日光晒的人脸颊发烫,可赵端却莫名很是高兴,甚至还沿途也摘了不少花花草草,小小团成一簇捏在手里,高高举起,开心炫耀道:“好看嘛。”   张三嗯了一声。   赵端一脸严肃:“敷衍我!”   张三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清清了嗓门,认真说道:“好看的。”   赵端又笑了起来,拎着裙摆走在狭长曲折的田埂上,手里紧紧握着那簇灿烂鲜艳的小花小草,她甚至把一直误入花朵的小蚂蚁都小心放回田埂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哎,你都不想问我什么吗?”眼看就要回到衙门,憋了一肚子话的赵端忍不住问道。   张三一愣,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赵端非常失望,忍不住抱臂,语重心长发出感想:“哎,张三你可真没意思啊。”   张三冷不丁说道:“我打得过那屋子里的人。”   赵端眼睛微微睁大,不解地哎了一声。   张三认真说道:“出事了,我替公主把他们都杀了,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赵端回过神来,突然背着手跳到他面前,笑得格外灿烂:“不会出事。”   她把手中的花花草草递到他手中:“给我拿着,晚上回家插起来,走,开第二场戏去。”   张三手指僵硬,小心翼翼捏着那捆还带着温度的花束,犹豫片刻最后小心翼翼和刀鞘绑在一起,这才跟着赵端进了衙门。   这几日衙门的算盘声络绎不绝,错落有致,在炎炎夏日的日光下听的人心神一震又一震的。   整理土地的事情既然走到这一步,公主的名义被高高悬挂,宗泽索性把全汴京的土地都清理了一遍,整理出大宋至今都没出现过的完整的土地册子。   官吏们根本不敢偷懒,一个个都格外热爱工作,废寝忘食,黑眼圈都要挂到嘴角了,见了公主明明跟幽魂一样,但还是非常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这才面无表情飘走,场面非常惊悚。   赵端一路上遇到不少这样的书令,咋舌:“宗知府就是比宗郎中能震得住人啊。”   ——这一个个被调成什么三好官吏,十佳老头了!   两人还未靠近正堂,就看到院中有一对男女在拉拉扯扯,嘴里各自不逞多让得嚷嚷着。   赵端仔细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他们是在争一块土地。   男的说土地是他家的,当年聘她的时候给的,结果女人克夫,土地自然要收回来。   女的说是男的自己不争气,自己还有小孩要养,也是你家的人,凭什么拿回去。   一侧的衙役眼皮子都不抬,自然也不会劝架,只是眼看他们在衙门就要撕扯时,这才大声呵斥。   没多久,正堂里又呼啦啦出来散出一大家子人,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兴高采烈,也有人面容淡淡,一行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离开。   门口的书令接过他们手里的条子看了一眼,随后在册上奋笔疾书把内容记录在案,随口叮嘱着:“记得去前堂登记啊,这几日是不要钱的,过几日可不好说了。”   那几人呐呐称是。   “都是公主的恩德,你们可要牢记在心。”最后签字画押的时候,书令突然说道。   赵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其实知道宗泽这几日整理土地就是整天打着她的名义,汴京原本遍地紫衣,势力盘根错节,‘公主’的旗号可太不够看,但靖康之后,这些盘踞在汴京的大树被悉数挪窝去北面生根发芽,剩下的那些人大都是说不上话的小官,又或者只是富户,这些人只听说‘公主’的名义就少有抵抗的,少有不悦的人家,几番口舌下来,也都屈服了。   几个百姓听闻更是又惊又怕,只能胡乱拍公主马屁。   “会不会过于……”张三拧眉。   赵端收回视线,笑了笑:“可我的作用不就只剩下这个称号了嘛。”   张三一本正经反驳着:“公主不做公主,也是极好的人。”   赵端露齿一笑:“走,撑我的公主场子去。”   堂内,做了多年知县宗泽对于这些事情熟门熟路,按照律法,人情世故等等飞快分配好这块土地的归宿。   “我不服,我要找公主!!这分明是我家的土地!那个孩子也不是我家的孩子,这个女人克夫,成婚一年就克死我弟弟了。”那男子气得脸都红了。   宗泽不为所动,继续一板一眼解释道:“第一,按照《宋刑统》‘诸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你家一共两兄一妹,父母去世时,妹妹还未出嫁,故财产分为两分半,兄弟取一,妹妹为半,今日所判这些地就是你弟弟的;第二,妻承夫分,你弟弟既然去世,膝下又没有男丁,再者他的夫人又没有改嫁,自然可以继承那些田产财务;第三,你弟弟体弱,不是别人克死的,那孩子既然跟了你家的姓,就是你家的孩子,你应该一视同仁才是。”   “不是的,她就是一个外人,故意克死我弟弟的,就是为了我弟弟的钱。”男子还不服气,气得直跳脚,“我要去找公主,我要去找公主主持公道。”   “宗知府判例合情合理。”门口传来含笑盈盈的声音。   这几日衙门热闹得和集市无甚区别,宗泽连着五日处理百姓争端,颇为憔悴,头也不抬写下最后决定,闻言猛地抬头,随后匆匆下来,行礼请安:“公主怎么来了。”   “衙门如此忙碌,我也过意不去,想着若是能帮一帮宗知府就好了。”赵端抿唇笑了笑,露出一丝少年腼腆来。   宗泽连道不敢。   “我朝仁宗帝体恤女子不易,特下恤寡令,规定每月向寡妇提供一定的补助,只要她们履行“奉姑教子”的责任,好好养育后代,为国家培育人才。”赵端和气看向气得脸色通红的男子,和气说道,“国家正值危难,为国家抚养后代是你我之责,小郎君正值壮年,未来无限可能,何必和寡妇幼女过不去呢。”   男子一肚子火气,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气注视着,诚惶诚恐消了火,呐呐说道:“我,我家里也有很多小孩养的,屋里头的病了很久了。”   赵端神色越发温柔:“是我没有体恤你的难处,这里是一百文钱,你带你夫人去看病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男人看着被递过来的精致荷包,眼睛都瞪大了。   宗泽连忙说道:“如何能让公主出钱,若是他需要帮忙,衙门自然会出面。”   赵端直接把荷包塞到男人手中,眉心微微蹙起,形容忧郁:“衙门自有衙门的规矩,田地的规矩就按照律法来,这是我单独给这位小郎君的,百姓受苦,我于心不忍。”   多温柔,多善解人意的公主啊。   所有人看着她得体的举止,心里都不由自主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就连因为她被打了三十大板的宗颖也瞬间觉得当日肯定是王参军太过分了!   宗泽面容也都柔和下来,轻柔说道:“公主心善,可单人救济能救到何时,只有能让他们开始好好种地,明年收获了,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赵端露出笑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她语气微微高昂起来,带着一丝小女孩的兴奋:“所以我去找王善了。”   宗泽一惊:“找他做什么?”   王善是个心野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如今他至今没有被重用,就是宗泽想着再看看。   赵端笑眯了眼:“我跟他说相国寺的土地都是肥田,若是给百姓,明年出息多了,我们的粮食就多了,汴京的粮价就下来了,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了,他们身后的那些兄弟们都是拖家带口过来的,如此也可以安定下来了。”   宗泽叹气:“都是微臣无能,让公主为这些俗事操心。”   “怎么会呢。”年轻的公主眉宇间满是天真,笑脸盈盈说道,“能为百姓做些事情,我实在太高兴了。”   “那王统制同意了?”宗颖忍不住问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就连宗泽也悄悄抬眸看了过来。   赵端好似全然没有发现他们的目光,露出几分尚带稚气的笑容:“王统制可真是好人啊。”   她笃定说道。   众人脸色瞬间诡异起来。   ——真是闻所未闻的说法。   “他同意了,还说民生多艰,理应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如此百姓能亲睦,汴京能稳定。”赵端颇为不好意思,“我之前还对他有些误会,现在想来真是羞愧,以貌取人,我也太不应该了。”   宗泽吃惊,犹豫问道:“是王统制亲自说的?”   “当然。”赵端笃定,甚至又下了一个惊悚的结论,“王统制看似粗鲁没想到有如此胸怀,当真是受益惟谦,有容乃大。”   原本棘手的大相国的事情,突然有了一个好离谱的走向。   宗颖惊呆了,犹豫看向他爹。   宗泽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他坚信是小公主被人骗了。   王善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眼珠子一转就不是个好东西,肯定是花言巧语把公主骗了,说不定还哄得公主答应下什么不法条件了。   ——十分像王善会做的事情!   “王统制自然有本事,不知除了这些,可有说其他的?”宗泽笑说着。   赵端立马摇头,随后眨了眨眼睛,有些为难,但没开口。   宗泽顿觉不妙,立马咳嗽一声,对宗颖吩咐道:“也要正午了,你去准备饭菜来,公主那份更要仔细一些,今日案子就先到这里,剩下的让他们下午来吧。”   宗颖带人走后,大堂上的宗泽这才重新看向公主,声音越发轻柔,低声问道:“王统制可是要公主做什么事情?”   “那倒是没有的。”赵端孩子气地连连摆手,“只是突然说起我九哥,感慨自己的兄弟不容易,马上就要上阵杀敌,却不知能不能给兄弟们争下荣耀,说的我也很难过,我就想着我本来就要写信给九哥,不若也提提这事,后来又想着,宗知府既然招揽了这么多人,也该让朝廷知道,好好安置,我想着都写一下。”   宗泽一怔,到没有说起其他,反而问道:“公主要给官家写信了。”   “九哥马上就要去往东南了,说是去扬州,催我一同前去。”   宗泽嘴角微微抿起。   “其实现在也不急于一时,宗知府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汴京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小公主笑容灿烂,神色天真,语气轻盈快乐,“反正现在金军也不会打过来,等我选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再南下也是极好的。”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宗泽万万没想到公主竟然愿意留下来,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   “但我也不能辜负九哥,所以想着写份信回去,诸位都是为国之人,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的。”赵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说道。   宗泽嘴角微动,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有一瞬间犹豫。   慕容尚宫说公主至善,还当真是菩萨心肠。   他开始后悔是不是太过利用公主。   “就是想着大相国的土地可以都给百姓吗?”赵端小心翼翼问道,“这样我就可以说汴京人人安居乐业了,九哥听了一定很开心。”   宗泽那有什么不同意的,连连保证道:“本就打算分给百姓的。”   赵端这才露出浅浅的笑来,软软说道:“宗知府真是心善,这样百姓就都能吃上饭了,只是若是今后有人要来夺这些土地,还请宗知府为百姓多多担待。”   宗泽一顿,随后说道:“微臣也有这样的顾虑,不如把这些土地都挂在公主府的名下,也免得有人惦记。”   赵端犹豫:“这不好吧。”   “公主心善,这是最好不过的。”宗泽反过来大力劝道,“满汴京谁不知道公主心善,做了公主府的佃户,不仅能存下钱,吃上饭,还不用担心遇到其他强豪,百姓们肯定很愿意的。”   “这,说的我好像是为了自己一般。”年轻的小公主脸皮非常薄,小脸红扑扑的。   宗泽断然说道:“怎么会,公主是为了天下呢,大相国寺的那些土地还请公主为了百姓手下,护他们周全才是。”   赵端半推半就,然后勉为其难点头应下了。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忍不住悄悄透过那些灿烂盛开的花花草草去看赵端。   ——公主一个信,大相国寺这么多土地到手?   ————   忙了一天的慕容尚宫去衙门接公主时,正看到公主坐在石墩上和一个老妇人说话,手里还揪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一群小蚂蚁,草尖一晃一晃的,嘴上又说着叽里咕噜的方言,虽不太地道,但日常交流并无问题。   “公主怎么会巴州的话?”她上前,温柔把公主牵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   “之前照顾我的一个士兵就是巴州人。”赵端仰着小脸,笑眯眯问道,“我同他学了几句,学得像嘛。”   慕容尚宫笑着:“还是说官话吧。”   赵端笑容一顿,悄悄睁开一只眼睨了她一眼,一时间没分辨出这话的意思。   “听闻公主今日独自去见了王统制?”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嗯了一声,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却不料,慕容尚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人扶上马车,平静说道:“天色太黑了,现在没有巡城兵马,一个张三不够用,公主应早些回观。”   “哦。”赵端捏着袖子,闷闷说道。   ——她觉得慕容尚宫有点不高兴。   赵端每日还有诵经的任务,佛像下的龛台上用黄布供奉着一件精致的男子道袍。   说是要给远在应天府,随时提桶跑路的官家准备的,要诵满七七四十九天,如今形成刚过半呢。   “我想写信给九哥。”功课结束后,赵端洗脸刷牙后,穿着雪白的寝衣,坐在镜子前,故作不经意说道。   慕容尚宫并不意外,只是冷静提出问题:“公主的字可是练成了?”   文盲赵端痛心疾首:“没。”   原主的毛笔字真的太好看了,而她捏着毛笔的手连比划都不知道朝哪边比划。   “那如何交代这事?”慕容尚宫问。   “手受伤了。”赵端伸出自己的爪子,原本流浪时受伤的手指如今又变成白白嫩嫩的模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小娘子,“让周岚写,反正他最喜欢干这些事情了。”   慕容尚宫对这个理由不可置否:“那公主打算写什么?”   赵端咳嗽一声:“九哥五月二十一的生日,之前不是忘记了嘛。”   慕容尚宫闻言反而笑了笑:“是个好理由。”   赵端一听这话默了,随后咳嗽一声,大声反驳道:“不是理由,是真心实意想给九哥过生辰的,只是我现在没有什么礼物,所以我又绣了一个香囊给他,而且不是马上就要乞巧节了吗,我打算做一个谷板给九哥,正好放一点汴京城的小稻穗苗给他看看,您之前不是还说之前每年乞巧节,九哥都会送我磨喝乐和花瓜嘛。”   慕容尚宫站在身后,一味梳着头,没说话。   赵端耐不住寂寞,又问:“我还打算说一下宗知府,尚宫看可以吗?”   “官家比您更了解宗知府。”慕容尚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道,“公主如今在汴京城养伤,这才耽误了南下,再者,官家也是汴京人,如今不得不南下巡幸,您与他说说汴京风貌,解解官家思家之苦才是。”   赵端看着铜镜中的人,恍然大悟。   夸人之事,直夸是非常容易引起误会,尤其是现在这个朝廷,官家明显想要南下,你夸一个执意北伐的人,那不是和官家对着干嘛,但你要是夸夸汴京城,那也不过是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是妹妹和哥哥分享日常听闻罢了,兄妹之情,岂容他人置喙。   “那,我还打算说一下招降的那些人。”赵端又说。   这一次慕容尚宫皱起眉来:“王善性格狡诈,口蜜腹剑,自负枭雄,公主千金之躯,怎么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可他们让渡了大相国寺的田,若是不好好安抚,万一在城内作乱怎么办?”年轻的小公主忧心忡忡反问道。   “那是衙门的事情。”年长的慕容尚宫冷漠无情。   小公主眉头紧皱,看着还是非常操心此事:“打起来,又要跑了。”   “衙门若是当真这么没用,早些南下才是。”慕容尚宫以为她是害怕之前流浪的日子,心疼地揉了揉赵端额头的纹路,“都没补出肉来。”   “可我每日都要去衙门那边玩。”小公主歪着脑袋,烛光在雪白的脸颊上温柔铺开,好似一张朦朦胧胧的纱,照得人也多了几分稚气,说出去的话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他们若是整日为难,也没人陪我玩了,那我玩的也不开心啊。”   慕容尚宫拧眉。   “我就是说几句嘛,说宗知府劝降了好多人,也正好给九哥介绍一下这些人,也免得九哥不认识。”赵端笑眯眯说道,“而且我瞧着王善也还好啊。”   慕容尚宫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梳着赵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头瀑布一般的头发柔顺地贴在后背。   “公主想写就写吧。”良久沉默后,慕容女官注视着铜镜中的小女孩,明明还是一样的容貌,甚至连脖颈后面的红痣也还在,可小娘子的眼神不再平和柔顺,她像是春日盛开的花,逐渐开始耀眼夺目起来。   赵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一直觉得这位慕容尚宫总是不经意的打量着她。   那双眼睛敏锐而尖锐,许是有所察觉……   “只是……”慕容尚宫用红色长绢带轻轻拢住她的长发,手指翻飞,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口气平静,“官家的态度,谁也捉摸不透。”   ————   赵构强忍着不悦送走态度强硬的李纲,心事重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康履跟着叹气:“李相公真是气直啊。”   赵构沉默坐着,心中越发急躁不安:“如今也不过是权时之宜,效法古时巡狩,驻跸近甸,如此才能号召军马,以防金人秋高气寒,再来犯界,为什么就是不听呢,到底怎么样才能听一听朕的话呢。”   “李相公定然是拳拳之心,那南阳楚豫雄藩,秦吴咽喉,乃是中原腹地,山南水北,也是很好的安宅之地。”康履安抚道。   赵构没好气说道:“之前金军第一次南下包围汴京时,就有不少大臣建议迁都南阳以避锋芒,结果还是李纲死谏才罢休的,现在又要我去。”   “朕问过汪伯彦了,他说南阳看似山川屏障很是安全,但通道极多,东西南北都无天险,北方有方城;东南有随枣;西边有商洛;南边只要襄阳失守就能一日到达,就算是房子,也不至于这么四面漏风吧。”他苦着脸,只觉得是有苦说不出。   康履恍然大悟,面露惊诧之色:“原来官家早有决断,这是昨日中书舍人刘珏上奏的折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又是喜又是忧,满是敬佩:“官家圣明,折子上就说‘南阳密迩中原,易以号召四方,此固然矣。然今日兵弱财殚,陈、唐诸郡新刳于乱,千乘万骑何所取给?南阳城恶,亦不可恃。’。”   赵构随意看了一眼,叹气说道:“你看他也说了‘骑兵,金之长技,而不习水战,金陵天险,前据大江,可以固守。东南久安,财力富盛,足以待敌’,东南不是挺好的吗,来年开春再商量其他不行吗。”   “哎,李相公好歹也是为国事多思,这才想着去南阳,到底在河南,距离金军也有点路程,可那宗知府整日上折子要官家回汴京呢,还说现在开封物价市肆,已经和以前一样了,实在是有些欺人了。”康履叹气,随后话锋一转,一脸为难。   “官家也不过是想着先避一下,安顿好一切,偏这些人一直争论不休,时局如此动荡,这些人却只顾着眼前自己的利益。”   赵构抿唇。   “官家,黄侍郎来了。”门口,小内侍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赵构又重新打起精神说道:“让他进来吧。”   黄潜善是元符庚辰年进士,官家在应天府即位后,被任为中书侍郎。   “朝廷官位空缺不少,眼下也有不少人意欲报效国家,各地也有不少义士投靠朝廷,朝廷也需给出安抚,团结各方力量。”黄潜善直接递上折子。   赵构随意扫了一眼,便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梁扬祖升扬州知州、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去年他印卖东北盐钞使入纳至百余万缗,军饷的问题都解决了,这一年都辛苦了。”   黄潜善点头:“官家英明。”   “这个张浚怎么不曾听闻?”赵构看到一个未见过的名字,不解问道。   “此人乃唐玄宗朝名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的后代。父亲张咸,连举进士、贤良两科,曾任宣德郎,授剑南西川节度判官厅公事,家学渊源,世代官宦之家。”   “张德远本人于道君皇帝政和戊戌年登进士第,任山南府士曹参军。靖康年,任为太常寺主簿,后在伪楚中不愿仕伪,逃入太学中避祸。官家在应天继位后,日夜驰赴,后除授枢密院编修官,改虞部郎中。”黄潜善一板一眼解释着,态度自然忠贞。   “此人行为端正,不说诳言,正合适擢升为殿中侍御史,掌纠弹百官朝会失仪事之职,整顿朝纲需要这样的人。”   “这个岳飞又是谁?”赵构看着最后一行,唯一一个贬职的人,瞬间有了好奇。   黄潜善拱手,正直而愤慨:“小臣越职,非所宜言,中书一致决定革除此人军职、军籍,逐出军营的。”   赵构心不在焉点了点头,把折子递了回去:“那就这样吧。”   黄潜善接过折子,站在下面神色恭敬:“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巡幸东南,张尚书那边也该及时做准备才是。”   说起此事,赵构脸色阴沉。   黄潜善好似并未看到,循循善诱道:“李镇守才略老成者,目前正驻札在严州,在严州治兵设伏,金人不敢入其境,官家不若早些下旨让其前往扬州整顿。”   赵构依旧没说话。   “眼下说这些还早,李相公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处理好,如何能贸贸然前往东南。”关键时刻,还是康履先一步为官家排忧解难。   黄潜善心中微动,悄悄看了一眼康履。   康履只是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听李相公的。”最后,黄潜善低头,恭敬说道。   人走后,赵构依旧坐在位置上沉默,日光耀眼,大堂被照得明亮,屋外时不时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但更多的是悄无声息的安静。   “官家可要去看看贤妃,贤妃马上就要生了,听闻早上还吃不下饭呢。”半晌后,康履低声说道。   赵构闻言起身,担忧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许是天气太热。”康履笑说着,“官家去看看吧,定能解贤妃孕育皇嗣之苦。”   赵构刚进后宫,就看到宫女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乞巧节的事,有几个宫女手里拿着用金银珠宝点缀着的磨喝乐,来来回回比较着,神色雀跃。   他突然停下脚步,安静看着他们离开,最后扭头问道:“二十七妹的信件,还是没有嘛?”   “也不知道公主情况如何?难道连写封信的力气也没有,还是宗知府没送过来?”康履紧跟着皱眉,“公主自来就是格外体贴之人,当年官家出使金营,满朝文武谁都不敢来见您,就公主大晚上生着病依旧坚持来看您,还特意做了个平安符呢。”   康履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公主对官家之心,于官家对公主,别无二样,如今,怎么就只送了个荷包,话也不愿意和官家说了。”   赵构脸上寂寥。   “官家……”正在他准备踏入贤妃宫内,内侍匆匆跑来,收中信件高高举起,“公主来信。” 第22章 特别好用的公主身份   乞巧节是宋朝的大节,也是开封城恢复秩序后碰上的第一个盛大节日。   宗泽有意大办,提振民心,就把这次活动交给宗颍。   宗颍苦思冥想,还是赵端来玩时不经意提醒了一句:“既然是与民同乐,开封府自己也摆一个摊位嘛,买卖东西不是也很好。”   小公主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厨房的大燠面、锦丝头羹、五味杏酪羊好好吃的,肯定会受欢迎的。”   “不要熟食的话,厨房的糕点也很不错,栗糕、花糕、乳糕、糖糕。”   “再再不行,酸梅汤也行啊,厨房的酸梅汤都是用酸梅和冰糖一起煮,再调以玫瑰木樨冰水,夏天喝进去,凉的牙齿都舒服了。”   赵端自己说着说着,不由悄悄咽了咽口水,馋得不行。   谁能想得到啊,她都是公主了,但为了修道,吃饭的禁忌可不少。   首先不吃牛肉、狗肉、乌鱼和鸿雁,再者饮食相对简单,以五谷杂粮和青菜咸菜为主,一日两餐,只求素净,果腹,最后,为了保持仙风道骨,饭量也很少。   怪不得原主瘦得跟个小蚂蚁一样,风一吹就七歪八拐的。   虽然慕容尚宫看得严,但张三会打配合,故而这几个月,赵端也偷偷在开封府衙门吃了不少好东西,小脸也跟着丰腴了一些。   宗颍忍笑:“瞧着厨房的人要忙死了。”   “过节嘛,忙一点也是正常的。”赵端一本正经谋取私利,“那天路上肯定热闹得很,衙门摊位上的东西还要限量呢,我们做生意可不是与民争利,只是要给百姓看看,我们衙门都步入正轨了,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公主说得有理。”宗颍也有了点想法,行礼退下。   赵端摸了摸小嘴巴,自己给自己说馋了:“晚上想吃兔肉火锅了。”   周岚惯会见风使舵,一开始也管着赵端吃食,然后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也开始帮着送吃食。   他甚至比张三这个木头会来事,因为他明显记住赵端的喜好,竟挑她喜欢的送,而不争气的赵端在吃人嘴软之后,对周岚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绕是赵端心知肚明周岚这人人美心黑,大大得坏,但是一看到他偷偷送来的好东西,也忍不住流口水。   “以前每次大节日樊楼那边都会有滴酥鲍螺?卖呢。”周岚笑说着,“不知道这次有没有。”   赵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前些日子公主吃的赵大娘家的燠鸭与签鹅,听说这次改良了新品种,正好借这个时机吃一下呢。”   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昨天张三给我买的假煎肉和假鼋鱼也好好吃。”   周岚讪笑:“那些都是素食做成肉类,哪有吃肉舒服,而且价格也不便宜呢,谁不知道我们汴京肉不贵,反而是瓜果蔬菜最贵啊。”   假煎肉是瓠瓜与面筋仿制肉饼的样子,也有肉的口感。   假鼋鱼则是用豆腐皮制成鼋鱼形状,一层又一层,吃起来格外劲道。   大宋佛道儒三家并行,对于不吃素之人,商户们也自有掏空你钱包的办法,再说了那些东西做起来格外小巧精致,寻常人看了也都会买一些尝一尝。   ——真是越想越饿啊。   寻常人家赵端越想越馋,但也只能不争气地擦了擦嘴巴,然后拎着裙子,大步去后堂办正事了。   汴京百姓的土地大都安置好了,原先有地的继续种地,没有的地,可以在衙门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来买卖,实在是一分钱也掏不出来的,愿意干活的就雇佣到衙门的公田上,现在人少地多,总是能安抚好百姓的。   赵端手里的那片大相国很是畅销,不少人又想要肥地,又想要公主庇护,抢着想要去那里当佃户。   衙门那边也有不少人想要挂靠在公主名下,不过赵端显然自有想法,她前几日花了好几日,把想要种大相国寺土地的人依次见了见,最后确定了一个标准:家境困难的优先,家中有老人,小孩的优先,要有劳动能力的,男女都可以。   公主府的人花了三日时间,才把三百亩的土地分配给了四十八户人家。   不过即使这样处理完,还有一些城外靠近金军的地没有人敢要。   赵端和宗泽一商量就说不如送给那些有功的官吏,让他们尽心为朝廷办事,包括那些弃暗投明的前盗匪也都要分一分,保证他们能在城中安定下来。   今日,她应邀来此,也是准备看看宗泽怎么落实这个政策的。   这些盗匪其实有一半是之前溃败的宋军,他们几十万人聚集在开封附近,是极为不稳定的因素,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比如最是骄横的王善,一直徘徊在濮州一带,好几次带人掳掠过汴京城,杀人无数。   院中,几个势力最大的头头两两相对,除了老熟人王善,还有淮水区域的王再兴、李贵;洛阳附近没角牛杨进等等。   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各自坐了两排,要不是皮笑肉不笑地相互戴高帽儿,要不就是冷眼相看,也有一见面就吵得厉害,陈淬站在正中位置,负责把人分开,别在堂上打起来,所以忙得脚不沾地。   赵端来的时候,宗泽还在外面跑防御点的事,让人带话说要晚一些时间到。   陈淬很是头疼,但也不得不咬牙维持秩序,直到看到公主来了这才露出喜色。   不少人也都是第一次见她,一下子都惊呆了。   原本还施施然坐在椅子上的王善一看到她,蹭得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瞬间放亮。   他们是知道开封住了位公主,也都偷偷看过,奈何公主身边总是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这群粗人只能远远看到公主华丽的裙角。   这还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看到这位久闻其名的皇家子嗣。   他们在打量赵端,赵端也同样在打量这群趁势起来的义军。   王善自然不用说,身形高大魁梧,面容黝黑,下巴总是高高抬起,眯眼看人时,虽然脸上带着热情的笑,但垂眸时也有着三分算计,态度暧昧模糊。   王再兴、李贵是临时结义的兄弟,一长一短,一瘦一胖,两人站在一起,高瘦型的李贵做读书人打扮,只是那双小眼睛看了人神色闪烁,显出几分算计,王再兴则是一脸贪婪地注视着公主。   杨进冷眼打量着赵端,一言不发,最后看向跟着同公主一起走进来的张三脸上。   还有一人站在最远的地方,上半身格外魁梧,只穿了一件无袖的衣服,露出沙包大的胳膊。   赵端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陈淬就顺势解释道:“此人乃是寿春人丁进,因箭术了得,人称‘丁一箭’,前几日刚来投奔的,目前率队归入宗知府麾下。”   赵端看了他一眼,陈淬微不可闻点了点头。   现在归顺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如王善之流,人是来投奔了,但是人马都是在自己手中的,类似于挂靠公司,不过是找棵大树乘凉而已,还有一种就是丁进这样的,连人带马都投靠宗泽的,属于正式入职的。   “我听说过你。”赵端笑脸盈盈说道,“今日一见果然是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   丁进大为吃惊,连忙起身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众人一听颇为不悦,暗觉自己被人比下去。   王再兴忍不住问道:“难道满屋子就丁进一个豪杰嘛?”   “大胆!”陈淬最烦这人的目中无人,不悦呵斥道,“如何和公主说话。”   赵端依旧和气:“星落夜原妖气满,汉家麟阁待英雄。诸位如今顺应时势,都是英雄,并无长短内外之分。”   “如今愿意除妖之人数不胜数,麟阁怕不是轮不到我们这些粗人了。”李贵显然是读过书的,对于赵端画的大饼一语道破,意味深长试探道。   赵端的目光便又笑脸盈盈看向他,眉宇平和:“海内归故乡,猛士守四方,四方之大,还怕没有留名之处嘛。”   “说得好,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话音刚落,宗泽就匆匆走了回来,目光环视周围,最后站在赵端神情,拱手行礼,“城外工程建设刻不容缓,故而来迟了,还请公主见谅。”   赵端善解人意:“自然是政务之事更为重要。”   “公主还请上座。”宗泽请人上首端坐,自己则在她右手边坐了下去,“诸位也都坐下吧。”   原本还热闹地跟个菜市场的大堂立马就安静下来了。   赵端心中暗暗诧异,看来这些人表面上桀骜不驯,但是对宗泽的话还是令行禁止的。   ——小老头比自己想得还要厉害。   “今日来的目的,你们大概也都知晓了。”别看宗泽已经是个小老头,但精力之充足令人咂舌,上一件事情刚做完,就能不带喘息飞快投入到下一件事情中。   他接过陈淬递来的册子,笑说着:“我知道你们都想要大相国寺那边的土地,得佛缘浸润,也能庇护土地上的作物年年丰收,但这片土地本来就有不少有地契的百姓,若是给你们便不好处理这些百姓,而且如今得天庇护的只有公主一人,衙门索性给了公主,前几日公主也都雇佣了百姓来耕种,也算是解决了流民的事情。”   赵端连忙坐直身子,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尤其是王善不加掩饰的炯炯目光。   这边宗泽说得坦坦荡荡,大家原本的小心思自然也都不好意思多讲,只能奉承宗知府的爱民如子。公主的大恩大德。   宗泽摆了摆手:“剩下的土地还有广济河到陈桥镇那一带的,靠近水源,土地也是丰润。”   王再兴急不可耐反驳道:“这地方是不是也太靠近金军了,万一金军再一次南侵,那我们的土地不就没了。”   众人纷纷点头。   宗泽笑:“如今大宋的哪一块地不靠近金军,那些金军能北上就能南下,如果你们连自己的土地都保护不好,何来保家卫国。”   众人脸色难看,一个个神色不悦。   宗泽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兄弟们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这些土地我和公主商量了,决定无偿给你们,今后每年也只需要每亩一斗的税,夏秋各收一次。”   众人一听也紧跟着露出笑来。   上首的赵端不由点了点头,宗泽一手棍子,一手枣子玩得非常溜,既让他们不要觊觎那些百姓的土地,又把靠近金军的土地妥善安置出去,最后又靠少税安抚这些不满的人。   这些人果然既不满自己被安排的太靠近前线,但又舍不得一斗的优惠,一时间面面相觑。   “虽说少些税很好。”有人大声嘟囔着,“可这么靠近金人,也太没有保障了。”   宗泽态度出人意料的强硬:“从未有过三者客兼得的事情,而且百姓的土地都已经种下,衙门口的公告都有我和公主的印章,万万没有再变更的道理。”   “那给我们也太迟了,都要错过播种了。”又有人企图拖延时间。   宗泽摸着胡子:“那就今年的秋税先不交了。”   众人还是颇为不满,陈淬也听得腻歪起来,打算反驳时,就听到一直没开口的公主笑说着。   “若是种不了粮食,便是种些瓜果蔬菜也是极好的,我想起每年道观斋醮需要的瓜果蔬菜都要提早采购,甚至还需要高价售卖,后来才得知我们汴京城大小不过五十里,占地面积不过八万亩,人口却有一百二十几万人,城中吃菜都格外紧张,当真是寸土尺金的东京。”   她突然看向周岚,笑问道:“最近情况好些了吗?”   周岚闻弦知雅意,立马上道说道:“最近可是好多了,百姓拿了地,也不是都种粮食的,各地也都恢复生机了,现在人还不多,价格也就便宜了,等今后汴京重新热闹起来了,琢磨着又要贵了呢。”   赵端又看向宗泽笑说着:“您瞧瞧,我们也是在汴京吃上便宜的瓜果蔬菜了。”   宗泽眉心微动,立马附和道:“臣曾听闻有人言‘一第无虑数十万缗,稍增雄丽,非百万不可’,如今东京百废待兴,得益于公主安定人心,汴京物价已经逐渐恢复正常,这些房子也逐渐热门起来了。”   “真是百姓之福啊,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赵端庆幸说道。   “能有其有者安。”宗泽笑着点头。   下面众人再没文化也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推三阻四了,有地就赶紧收下吧,现在汴京城人员空虚得很,找块地早早安置下来,攒些钱,买房买田,日子可不是一下就好过了。   王善先一步站起来,先人一步笑说着:“公主,知府所言极是,我们作为士兵也该抗击金人第一线,他日也能为城中报信,我愿意自领广济河一代的田亩,只我兄弟都是拖家带口之人,一家五六口,怎么也要五十亩才能勉强糊口。”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这里就王善手下人最多。   “哪来这么多田地啊。”王再兴没好气说道,“每人一亩我看都够呛。”   王善没说话,只是紧盯着赵端等人看,瞧着是非要他们给出一个答案:“俺兄弟们也是有难处的,公主最是清楚。”   他这是在暗暗提醒赵端和宗泽,是他把大相国的土地让出来的,要他们非要给个安置的办法。   赵端沉默,看了眼宗泽。   李贵像是回过神来,也紧跟着说道:“我们兄弟大都来自淮水,习惯了靠水过日子,广济河也很好,便是黄河一带也不介意,只我们都是粗人,买的就是一生力气活,一人十亩实在是不能再少了。”   “那俺兄弟们也要,你们这些贵人可不能一碗水端不平。”   “他们忒过分了,我可以在陈桥镇附近,但那里太靠近金军了,还请公主知府多给些兵器。”   这群人立马嚷嚷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们的要求何止是过分,分明是离谱,别说那一块靠北的地方,便是整个汴京也拿不出供兵卒数量最少的杨进需要的土地。   赵端第一次遇到这些事情,颇为为难,悄悄打量着堂下众人。   索要的人自然是理直气壮,态度强硬。   衙门内的人也是面露不满,神色不愉。   唯有宗泽。   这位年迈的老知府依旧面不改色,把手里的册子仔仔细细放好,这才用深邃的目光一一看过众人。   “燕京之地自来地广人多,崇尚气节。俊彦之士,所在多有。”宗泽平静说道,“自来巢许蔑四海,商贾争一钱,如今朝廷当危难之时,若是人人都要诸公之气节,岂复有敌患乎。”   “那,那气节也不能当饭吃啊。”王大郎大声嘟囔着。   宗泽点头表示理解:“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你们都是大宋这棵树上的叶子,可如大树已经岌岌可危,叶子岂能安稳。”   “可我们的人也是要吃饭的啊。”王贵也跟着无奈叹气,“兄弟们跟着我们,也真的非常不容易,谁不想好好当一片叶子,为这大树添砖加瓦。”   “衙门也不是不想给你们,实在是没有这么多东西。”衙门里的书令为难开口,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在众人面前晃一晃,无奈说道,“我们一家子六口人才分到三亩地,衣服破了都舍不得缝呢。”   “可我看现在汴京城好像人人都穿上好看的衣服了。”王大郎突然胆大包天地看向上首,矛头直指赵端,“我那婆娘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   赵端一怔。   宗泽眉心微微蹙起。   周岚大怒,挡在赵端面前,拦住所有人的视线,厉声呵斥道:“大胆,简直是目无尊纪,公主岂是你能攀扯的,公主为国清修多年,布善好施,汴京城中谁不知公主贤名,此番土地清理,若非公主一力主持,哪有这般顺利,汴京百姓谁不夸一句,你不过尔尔黔首,算什么东西,还敢抬头去看公主,给我拿下!”   别看周岚在慕容尚宫面前跟只小猫咪一样,乖得不得了,但对出言不逊的外人,公主身边第一内侍的派头可是气势凌然的,多年被权力浸染,眉眼低压时,便是那几分清修淡然也跟着怒目横眉起来。   他一出口,原本站在门口的侍卫立马按刀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王大郎。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王大郎也不过是胡乱开口,万万没想到能引起这么大的波澜,脸色青白交加站在原处,一时间不知所措。   “还请公主息怒。”宗泽起身下跪请罪。   他一跪下,衙门的人也紧跟着跪下,那些义军头领一看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王大郎贫苦出身,不曾见过世面,这才口出不逊,公主若是降罪,也请看在他父母妻儿份上,饶他一命。”宗泽继续面无表情说道。   上首的周岚神色冰冷,一字一字说道:“自来,就没有得罪皇族,而不诛九族之人。”   王大郎吓住了,连连饶命。   宗泽顿了顿,继续开口:“王大郎行事固然该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今金军在外,正是需要上下一心,同心同德之时。”   天然的地位优势,总是让赵端能拿到最后的那把刀,她看着地下密密麻麻跪满一片的人,看似诚惶诚恐,实则各怀鬼胎。   她很明白衙门手里的土地是不够这些人分的,整个汴京也就这么大,对面就是金人,清理的范围也就龟缩在汴京附近,远离金人的土地也都一一分发给了百姓,这些靠近北地的土地他们不敢给百姓,也不能给百姓。   给这群自己手里有兵的人就极好,既能开垦土地,又能形成汴京的一道防御线。   但这些人也不是傻子,肯定是不同意的,这明显是那他们冲在前线,用自己手里的筹码去保护百姓,他们也非良善,也不会走上匪盗的路子,所以今日肯定是要争的。   争?怎么争?显然这个王大郎不过是打了个头阵,明知故犯故意冒犯自己的。   这群人,赵端除了和王善有过接触,其余人大都没见过,宗泽这个时候请她来,除了撑个公主场子,毫无用处。   她沉默坐着,飞快想着这些人的动静,努力揣摩出一大群人精逼宫的想法,又看向孤立无援的宗泽。   显然,她不相信宗泽毫无办法,可最后这把刀怎么就落在自己手里了。   赵端放在膝盖上的手,虚空做了一个握刀的手势。   ——宗泽是想要她的公主威严。   她突然想道。   一群粗人,要想激怒他们实在太容易了。   他们草莽出身,在这个衙门体系内太过无力,所以能表达愤怒的办法也只有暴力。   他们的暴力天然会被公主头衔而击破。   只要他们还想要挤破脑袋往衙门里走,那公主,就天然克他们。   她看向最前方的宗泽。   宗泽显然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突然叩首而拜。   赵端抿唇。   周岚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想到这一层,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好大的胆子啊。”   赵端也觉得大胆,宗泽的沉默是个考量,但他的这个行礼却是默认。   ——试探她。   赵端歪了歪脑袋,头顶的珠钗发出叮咚响声。   她不太懂宗泽的意思,但事已至此,临门一脚,错过实在可惜。   “王师外镇,必藉边境营田。如今甚至不在边境,不过是为了守卫汴京,大家也争成这样,我实在不知道,若是金军真的来了,大家是否还真的愿意保卫汴京,保卫大宋。”   众人一听,自然是连连表忠心。   “衙门的难处,大家也都是知道的,非不愿足数给诸位,实在是人力微薄,心有余而力不足。”赵端站起来,施施然说道,“饥者则食之,寒者则衣之,将之养之,育之长之,愿大家勠力同心。”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公主。”挑起话头的王善突然问道,“卑职,一直都是愿意的。”   赵端站在台阶前,并未回头,盯着脚尖的树叶,随后踏上台阶,款款然而去。   ————   衙门外,周岚紧张坏了:“王善可不是好东西,昨天都娶了第三房小妾了,坏得很!”   赵端沉迷吃红丝馎饦。   红丝馎饦就是用虾肉与面粉混合制成的粉色面片,再用熬制鱼汤作为汤底,又鲜又好看。   “公主不告诉奴婢,奴婢就告诉慕容尚宫去。”周岚吓唬道。   赵端继续沉迷,脚下踹了一下埋头苦吃的张三。   张三头也不抬,直接伸手把周岚那碗红丝馎饦扒拉过来,倒进自己碗里了,动作一气呵成,一下子就把火力拉了过来。   周岚气得直咬牙:“公主,你看他啊!”   赵端不看。   赵端脑袋埋更低了。   赵端吃面更认真了。   周岚看着两个努力吃面的脑袋,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公主,这是我自己做的蒸饼。”有一个老婆婆犹豫许久,这才摇摇晃晃走过来。   赵端认识眼前这人,是大相国寺的佃户之一,她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蒸饼颇为惊讶,但想了想还是让周岚花钱卖了下来。   “不,不要钱的。”谁知老婆婆说。   赵端惊讶:“怎么不要钱,现在粮食这么贵,要的。”   “这事专门给公主的,多亏了公主啊。”老婆婆笑眯了眼,那双明显已经不好的眼睛,还是温柔地看着赵端,“汴京有了公主,才安稳下来了,老婆子还能靠自己养活孙女呢。”   赵端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公主知道你的好意,但是钱还是要给的。”周岚原本冷硬的样子也跟着勉强柔和几分,“公主最是公道,该给的一分也不会少的,拿去吧,现在这种白面蒸饼十文钱一个吧。”   “是啊,赚钱不容易呢。”赵端把钱塞进她手里,“要好好照顾你孙女哦。”   “哎哎。”老婆婆颤抖地握着赵端的手,几乎要落下泪来,“好好好,都会好起来的。”   等把人送走了,面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夸道:“外面的人都说要是没有公主,汴京肯定不会这么快好的。”   赵端听得小脸红扑扑,连连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都是宗知府的功劳呢。”   “才不是,都是您的!”摊贩老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拍马屁,说得掷地有声的。   周岚见公主不好意思的样子,连连摆手:“行了,又不会少你一分钱,赶紧去做生意吧,少给我拍马屁了。”   赵端揉了揉脸,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睛弯弯的。   发生了这么一串事情,只有张三不为所动,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这才慢慢悠悠放下大碗。   “你们这群粗人就知道吃。”周岚嘲笑着。   “哎,那些侍卫是慕容尚宫哪里找来的?”赵端捧着馎饦,回过神来,“高高大大的,长得也太好看了!”   “原先溃败的禁军,不知慕容尚宫哪找来的。”周岚掰着蒸饼,随意地塞进嘴里,“禁军可不是要好看的,个个都是人样子呢。”   赵端悄悄去看坐在另外两桌的十人,摸了摸下巴,一个个身材魁梧高大、皮肤白皙光滑、相貌俊朗英发。   “为什么都这么好看啊?难道打仗还要看外貌吗?”   “根据祖训太.祖拣军中强勇者为兵样,分送诸道,让他们如样招募。后更为木梃,以尺寸高下,也就是等长杖,让长吏、都监度人材取之。有四个标准呢,禁军我记得是五尺八寸呢。”   周岚眨了眨眼,古怪说道:“靠近官家伺候,可不是要好看点,故而禁军的选拔标准就是越来越好看嘛。”   赵端震惊:“别的不考教嘛?比如力气,射箭,骑马,到底也不是选美啊。”   “这十人应该还是不错的,至少琵琶腿,车轴身,瞧着也是多力之人。”周岚上上下下打量着,有点挑剔,“只是瞧着也没什么本事的,说不定十个人一起加起来还比不过张野人呢。”   赵端叹为观止,然后认真问道:“要是真打起来,那还不是扔了我就跑。”   周岚诡异地没说话。   ——还真别说,禁军可不是就这个德行。   赵端盯着那十人有些久,为首那人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不知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这些人也是今日第一天跟着公主出门的,不清楚这位公主的脾气。   近看,这些禁军更好看了!!   这身材,这小腰,这大眼睛,这高鼻梁,这好像能掐出水的小脸蛋。   赵端歪着脑袋问道:“慕容尚宫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属下等人分别来自神卫和捧日,都头们不知去向,几位指挥使或去了北方,或早早南下,兄弟们商量一下后原本打算南下去找官家,正在筹集银钱时,被慕容尚宫找到。”那个为首的小队长说话斯斯文文。   “慕容尚宫考教一番后,留下我们十人,剩下三十人给了银钱,让他们南下了。”   赵端的大眼睛燃起一丝期望:“尚宫考教了什么?”   ————   “公主好端端这么一问,可把他们吓坏了。”慕容尚宫忙碌一天回来后,还要收拾赵端白日惹出的烂摊子。   “骑马射箭就算了,就是原地射箭,也拉不开一石五斗弓,不会六十步射,最差的六箭三中也不行。”赵端大声说反驳道,“张三都可以!”   慕容尚宫无奈摇头:“禁军之祸,非他们之故,也非一日而成,这些人至少性格温和,也不心大,能安分跟在公主身边伺候好公主,也不惹事。”   赵端没吭声。   就这十个站在一起,真是要武力是男模,要文化是男模,真正的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啊。   “公主可是不满意?”慕容尚宫发现公主经此一事后,也是心里有主意的人,便也顺势问道,“若是不喜欢,我再寻几个来,只是要能力多出众怕是不能了,但若是外貌方面有些要求,但是可以稍微挑一挑。”   赵端和她四目相对,诡异地明白她的潜台词,搓了搓小手,眼睛微微睁大:“出家人,这不好吧?”   慕容尚宫笑说着:“那是他们的福气。”   “那,那算了吧。”赵端吓得连连摆手。   “那我,可不可以让张三训练一下他们啊。”犹豫片刻后,她皱了皱鼻子,继续说道,“骑马也不会,跑不快,射箭也不行,什么本事也不会,别说保护我了,自保也不行呢。”   “自然可以。”慕容尚宫并不在意,“张三也是有个本事的,只是他并不是集禧观的人,愿意出面,好好训练他们也是很好的。”   “那万一有个磕磕绊绊,他们可不能找你来告状了。”赵端立马顺势说道。   慕容尚宫笑:“若是死了,我自会给他们买个棺材的。”   赵端一听,也跟着哈哈一笑,但不经意透过铜镜,却看到慕容尚宫脸上的神色并不是开玩笑的,立马不笑了,怯怯说道:“怎么就死了呢,没这么凶的。”   慕容尚宫笑着梳着她的头发,转移话题:“听闻今日公主在衙门和宗知府打了个配合,把那些盗贼头子安抚下来了。”   “嗯,但宗知府每次都不打招呼,也怪吓人的。”赵端不高兴抱怨道,“我紧张的手都出汗了。”   她伸手去牵慕容尚宫的手,要给她看看她今天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   慕容尚宫一怔,盯着那只秀气袖长的手指,半晌之后,移开视线,抽出自己的手:“宗知府为国办事,自然尽心,只是待公主有若孩童,公主若是不喜欢,今后不必卖他面子就是。”   赵端一听,又跟着不好意思:“其实也是顺手的事情,而且今天那些义军瞧着咄咄逼人,我瞧着也不喜欢,太为难小老头了。”   慕容尚宫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公主心善,宗知府为府尹时,威名政绩,卓然过人,今日之缙绅,少有能比肩者,他素有呼动人心、振惊敌志的本事,就算今日失了一城,明日自然能收回,公主不必可怜他。”   赵端不解,瞧瞧看她。   “公主明日再去衙门就是。”她笑着用绸缎仔细束好她的头发,笑说着,“夜深了,公主该休息了。”   ————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赵端就忙不迭爬起来,准备带她的男模团去衙门看热闹。   慕容女官一如既往,早早出门,张三也是天刚亮就爬起来,在院中还耍了耍长刀锻炼身体,周岚最是惫懒,迷迷瞪瞪间,听到公主说话的动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最没眼看的那群男模。   男模们虽然住在外院,但也是最靠近内院的位置,听到召唤时还在睡觉,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整个院子立刻慌乱起来。   赵端抱着小手,皱眉站在门口,再次一本正经点评道:“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周岚笼着袖子,讪笑:“禁军不是都这样吗,听闻每月发月俸的粮食都是找人抬的,没用得很。”   “但还好还有点美貌啊。”赵端又叹气。   张三忍不住看了过来。   “生气的时候,看一下他们的脸也不至于太生气。”赵端胡说八道着。   三人说话间,昨日的那个队长急急忙忙冲了出来,结果一眼就看到远处站着的赵端,立马白了一张小白脸。   别说,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是了,禁军视力要求也极好,要求出指二十步,掩一目试之,左右各五占数为见物。   怪不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赵端原本还有几分对美色的垂涎,但盯着那人站在门口踟躇不敢上前的样子,很快美色就被恨铁不成钢驱赶走了,牙都要咬碎了。   “太没用了。”赵端盯着剩下几个人的美貌缓缓息怒片刻,随后对着张三说道,“我把他们交给你,你能给他们训练出一个人样子嘛。”   张三拧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要。”   “不行,你得要。”赵端严肃说道,“不然这些人再美貌,我也拿不出手的,你忍心让我被人嘲笑嘛。”   张三垂眸。   “明日七夕,我请你吃好吃的行不行。”赵端许以利益。   “就是,张野人,你别不识好歹,带这些人出门,公主丢脸死了。”周岚也跟着起哄,“再说了,我们公主开口的事情,你也拒绝,忒没眼力见了。”   张三抬眸,看着一脸期盼的赵端,犹豫说道:“那开月俸吗?”   赵端哎了一声。   “我没钱了。”张三又说。   赵端震惊,随后犹豫:“可我不知道开多少钱。”   “我知道我知道,十二贯。”周岚嘲笑着,“没有品的教头,带着三十人,每日在第五声晨钟敲响时,就必须带人完成两百只支弩箭的校准,不过我们现在只有十人,公主可以只给四贯呢。”   张三完全不会被周岚激怒,反而点头说道:“也可以的。”   赵端现在对于钱也是有些概念的,现在三贯钱可以买一石大米,一石大米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大米,要是一个月给四贯能把饭桶张三饿死。   “我让慕容尚宫给你开十五贯。”赵端小手一挥,慷人之慨,“对了,你们一个月月俸多少?”   那些漂亮男模终于磨磨唧唧走了过来,你推我,我推你,愣是不敢说话。   再多的美貌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赵端忍不住板着脸呵斥道:“站好了。”   最后还是昨日的队长上前说话:“安家费,一人给了二十贯,不给随衣钱,但一年四套衣服,棉三匹,绸两匹,月俸是一月三贯,给粮三百斤。”   赵端在心里掐算了几番,惊讶于慕容尚宫好大方,自觉落了下风,强忍着心痛,对张三许诺道:“比着来,我肯定给你比着来。”   张三嗯了一声,一点也不推辞。   “行了,收拾收拾,我们去衙门。”赵端从未想过自己每日呼两口气都要花这么多钱,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拉着十个男模风风光光出门。   这边赵端脚步沉重着被人簇拥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张三抬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   ————   衙门,出人意外的热闹。   “说是原先的老部下来了,但不知怎么吵着要杀人呢。”一个被拉住的书令解释道,“大家在里面僵持着呢。”   赵端不解:“是谁要杀谁?”   “宗知府要杀老部下呢!”书令声音微微抬高,激动说道。   赵端也跟着莫名激动起来。   ——好大的热闹。   “我去看看。”她拎着裙子熟门熟路进了衙门。   大堂正院,正有不少人僵持着。   宗泽和一个身材高大,穿戴盔甲的人对视着,那盔甲人神色激动,嘴里反复念着:磁州和李侃。   “这是什么了?”她自来熟拉住赶过来看热闹的王善,直接问道。   王善观望很久,毕竟他可是听闻对方带了三万正规军来,可不是要过来打听打听消息。   “瞧着是因为磁州的事情有矛盾。”王善心中松了一口气,口气也跟着愉悦起来,“原是宗知府在离开磁州时,把军政交给当时的磁州兵马钤辖李侃,这个赵世隆当时是统制,李侃的手下,两人对军防事务有了分歧,这个赵世隆失手把李侃杀了。”   赵端震惊:“这也太失手了。”   “死无对证的事情,还不是要怎么说就这么说。”王善嗤笑,“这些人就是端碗吃饭,放碗骂娘,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又不好意思说,就是想做土皇帝,杀了上司,乱世之中,这么做的人也不少,现在不过是给自己找补罢了,没意思。”   赵端认真听着,随后反问:“那他还敢来?”   王善叹气:“宗知府有本事,这个开封几个月就被治理的这么好,谁不夸一声,听说黄河北面也有义军打算来投靠,现在北面战况以开封为核心,这个赵世隆真是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和宗知府有过交情,想来分一瓢羹呢。”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院中的赵世隆果然大喊着,“我是无心的,当了盗贼也是迫不得已,联系不上官家,不这么做,如何保护这么多兄弟。”   赵端拧眉听着,神色严肃。   “现在天下谁不知道汴京来了位小公主,大家都说官家最后会回来的。”王善突然又说,扭头去看赵端,“官家什么时候回来。”   赵端真是一个表情也不敢漏出去,只能镇定转移话题:“总会回来的,宗知府打算如何?”   “杀了,以儆效尤。”王善还想继续问,张三已经面无表情看了过来,他便收回视线,了无兴趣,“听说这人还挺厉害的,杀了也怪可惜的,还有三万正规军呢,可比我们好用的多了,不知道宗知府是真打算杀了他给李侃报仇,还是只是吓唬吓唬他,杀杀他的威风。”   赵端神色严肃,不错眼盯着院中的情形。   “河北虽然已陷没,可难道法令与上下之分也陷没了嘛?”正中的宗泽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面容格外严肃,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这位已经六十八岁的老人总是充满忧虑,那张风尘仆仆的脸颊在此刻充满威严,平静而严厉。   “军队哗变,以下犯上,是太.祖定下来的死罪。”他沉声说道,目光环视周围,口气因为遗憾充满痛苦。   不知何时,这里已围满了人。   赵端心中一个咯噔。   “我,我是迫不得已。”赵世隆垂死挣扎。   “来人啊,拖出去斩了。”宗泽大声呵斥道,“天下兴亡,该有汉苏武节之志,我饶你一人,沦陷的磁州百姓我当何处之,你之罪不可恕。”   站在宗泽身后的丁进亲自去锁拿赵世隆。   原本站在赵世隆身边的年轻男子立马上前,身后的亲兵立刻露出白刃。   丁进身边的亲卫也紧跟着气势汹汹拔出刀来。   气氛瞬间僵持。   “还真打算杀他不成?”王善吃惊。   “不该杀吗?”赵端反问。   王善自然想也不想就点头,随后回过神来:“当时北方门户真定陷落后,金军分路南下,数千骑兵进攻磁州,能守的了一时,还能守一世嘛。”   “可我听说当年磁州被围攻时,宗知府披甲操戈登城指挥,先命士兵以神臂弩击溃金军第一轮进攻,等第二轮金军还没结合完毕就大胆打开城门,亲自乘势纵兵追击,最后斩敌数百,缴获大量战利品。”杨进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侧,沉声说道,“此战让河朔各地义军参军数量大幅增加,让大家都明白,原来金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赵端眼睛一亮:“我们也胜利过?”   “各地义军抵抗胜利者数不胜数。”杨进冷笑一声,“大概只有朝廷的军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跑。”   王善颇为维护皇家颜面,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公主又不懂这些。”   “为什么朝廷的军队会逃跑?”赵端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好奇问道,“是打不过吗?还是对面人数太多?”   “因为没!用!”杨进垂眸,盯着小公主一字一字说道。   赵端抿了抿唇。   周岚最烦有人在公主面前说朝廷不好,直接挤到两人中间,冷冷说道:“朝廷有朝廷的打量,外人懂什么,公主真有问题去问宗知府才是,再者,宗知府难道不是朝廷的人。”   杨进不为所动,抱臂,冷冷质问道:“只怕朝廷不把宗知府当朝廷的人。”   “行了,在公主面前会不会说话。”王善听不下去,拉着杨进就要离开。   这边的动静引起宗泽的注意,他侧首看了过来,许是没想到公主一大早就来衙门,表情瞬间异动。   “公主,公主,下官,下官真的是……无心的啊。”赵世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向沉默的赵端。 第23章 我可不是没用的公主   赵世隆被张三拦下,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公主面前大声喊冤。   事情大致和王善说的并无区别,只是这次他跪在赵端面前,希望这位仁名响彻汴京的公主能出手相救。   宗泽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眸站立在一侧,神色凝重而愁绪。   宗颖欲言又止,神色不豫。   “我哥……”年轻的盔甲人紧跟着跪在赵端面前,恭敬垂首,“真是无心的。”   宗颖到底还是出声反驳:“公主又不知军营之事。”   赵端心里明白自己不能打宗泽的脸,他才是汴京的实际处理人,但她刚才满脑子都是杨进说的话。   “你,为何要弃城而跑?”赵端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世隆大哭:“金军势如破竹,何人能挡。”   “他们来了多少人呢?”赵端又问。   赵世隆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五千人。”   赵端迷茫地眨了眨眼,不可置信:“什么?”   “你不是有三万嘛。”她声音近乎低喃,只有边上那一圈面色各异的人才能听到。   “金军打仗靠的根本就不是人数,他们就像潮水,会无数次,不知疲倦地攻打磁州,若是你反抗了,失败后必被屠城。”赵世隆沙哑解释道。   赵端抬头去看宗泽。   宗泽笼着手站着,那张年迈的脸上满是沉默,眉宇间是散不去的忧愁,他无言时,好似一座被风吹日晒多年的巨石,庞大却也孤单。   他曾经就像神石一样挡在磁州人面前,为整个河北带来无尽的喜悦和雀跃。   他没有回答,那双年迈的眼睛在看向赵端露出无法言喻的忧虑。   “那,磁州被,被屠城了吗?”赵端心中一慌,看向赵氏兄弟,镇定问道。   赵世隆没说话。   赵端像是非要找到一个答案,扭头去看他的弟弟。   弟弟还很年轻,被公主怔怔注视着,半晌之后那双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答案不言而喻。   院中的气氛蓦地安静下来。   “金军素来小心眼,之前吃过这么大的瘪,此番拿下磁州,屠城也是理所应当。”王大郎小声嘟囔着。   “不战而逃,也太过无能。”杨进冷笑一声。   “别看金军只有五千,我们这边至少也该有五万才……”王再兴大声嚷嚷着,只是还未说完,就被李贵踩了一脚,只能忍痛闭上嘴。   宗颖愤怒,强忍着哽咽:“据城而守,但凡有几分勇气,何置满城百姓不顾,城内,城内十万百姓啊。”   “当年李侃两千精锐和金军十七骑对战,却死伤过半,金军之强悍,谁敢正面对决。”赵世隆咬牙说道。   赵端听笑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两千人和十七人对打还输了,你们怪的是金军强横,难道不该是宋军太过无能了吗?”赵端神色古怪,“我听闻汉军曾一汉顶五胡,唐军一千骑兵破胡虏数万,如今这个笑话要轮到我们头上了吗?”   “金军战术强悍,军士悍不畏死,马上功夫谁能比得过他们。”赵世隆大声反驳道。   赵端没说话,神色逐渐冰冷,看着面前这位统帅三万兵马,理应照拂一城百姓的统制,到最后无奈摇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便是给你一百万兵马,你也打不过当年的十七骑。”   宗泽抬眸看了过来。   年轻的公主满脸鄙夷,大声反驳道:“如今金军入关大宋就好像是疯牛冲进家中,你既然正面无法和他直接对抗,你可以关门,可以埋伏在边上,你要靠的是勇气,是耐力,是守护家园的决心,而不是打开门欢迎这头牛杀了你的亲人,抢劫你家中,可耻可悲,不要脸!”   人群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都没读过几本书,但自诩身份,说话也学着读书人文绉绉的强调,还是在衙门里第一次听到如此浅白粗俗的言语,还是从一位公主嘴里说出来。   “对,太不要脸!”王大郎也跟着大喝一声,“你用磁州百姓来壮大你的声势,说到底就是不要脸。”   赵世隆脸上难看,挣扎许久后,最后只剩下颓然,喃喃说道:“我,我也不想的。”   赵端没有说话,平静去看宗泽:“此事既关乎磁州,也关乎开封,理应由宗知府处理。”   “公主。”   赵世隆还未说话,他的弟弟就忍不住出声。   “慕容尚宫教过我‘越规者,规必惩之;逾矩者,矩必匡之’,望你也能明白。”赵端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小将军,柔声劝慰道,说完便转身离开。   原本还站满人,密密麻麻的角落随着公主的离开也很快请出一块空地来。   ————   “我还以为公主会饶了他呢,对面的可是五千金军呢。”出了衙门,周岚忍不住说道,“金军真的很凶悍。”   赵端猛地停了下来。   背后一堆人也紧跟着停下脚步。   “你是这么认为的?”赵端扭头去看周岚,认真问道。   周岚下意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谨慎说道:“奴婢也不懂这些,也都是听人说的。”   赵端并不说话,她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明日就是众人期盼的乞巧节,也是汴京恢复至今,第一个大办的节日,所有人都希望这个盛大的节日能为他们带来往后余生的平安快乐。   汴京,真热闹啊。   她扭头去看那十个男模,紧接着问道;“你们也这么认为?”   那十个男模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那个小队长硬着头皮上前:“金军自幼习骑射,军队中的编制严格,都是猛安和谋克带头冲锋,若是谋克战死,其麾下的百人队剩余活下的人就会被斩首,所以一旦他们精锐冲锋,所有金军都会但求死在一起,故而攻势凶猛。”   那人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也紧跟着顺溜起来。   “还有他们非常擅长进攻,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断发起进攻,他们会避开正面冲突,攻击敌方薄弱处,一个士兵配备三到四匹好马,轮换骑乘,可以一日行军八十里。”   “他们有一个很奇怪的制度,叫做都勃极烈,主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并不会被,其他上位者影响。”   赵端仔细听着,最后看向这人,平静说道:“那你也认为赵世隆不战而逃是正确的,因为金军不可战胜?”   小队长一怔,随后缓缓摇头:“首身离兮心不惩。”   赵端看着他紧咬的牙关,脸上随后露出笑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怔,不安说道:“属下姓杨名文。”   “杨文,人人都说禁军无用,闻金而丧胆,你却对金军颇为了解,可见你并非如此碌碌无为之辈,想来慕容女官也是看中你这点。”赵端束手,笑问道,“只是你对金军这么了解,为何不敢上阵杀敌。”   杨文似有千言万语,但到最后也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我觉得不怪你。”谁知赵端如此说道,“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怪不得你,今后若是你丢下我跑了,我不会怪你,因为之后自有军法来处置,可赵世隆是统制,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不仅害的原本是士兵的人成了盗匪,甚至还害的磁州,十万百姓不得善终,所以,该死。”   杨文一惊,立刻下跪表忠心。   赵端却避开他的动作:“说再多不如只做一事。”   杨文不解,心中惴惴不安。   张三心有所感,不由侧首去看赵端。   赵端揣着手,温柔说道:“张三曾救我于万人金军之中,人品功夫我都给格外信任,今后起,你们就归他了,希望你,还有你们都要记住今日的事情,我能原谅你们之前的不敢反抗强权,但今后我不会原谅你们的不战而逃,我也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年轻的公主神色是如此平静,口气又是如此笃定,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好似壁画上注视着人间疾苦的神女。   她不懂庞大的军事,不懂深邃的政治,她甚至不懂今日这场风波下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将军若是畏战就是该死。   “属下,定不辜负公主期望。”杨业还是朝着赵端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   “宗知府把赵世隆杀了,难道不怕那三万士兵反叛吗?万一杀进来这么办?又万一跑去金军那边怎么办?”   深夜,赵端换了衣服,散了头发,坐在梳妆镜前,忍了一天的问题倾涌而出。   慕容女官拿着梳子轻轻梳着她的头发,闻言笑了笑:“公主认为宗知府为人如何?”   赵端想也不想就点头说道:“很好。”   宗泽毫无疑问是极好的官员,对君孤忠耿耿,精贯三光,对百姓力撑危局,横流砥柱,称得上是皦然可与日月争光者。   “那公主认为宗知府为何非要杀赵世隆,是为了磁州之事,还是因为杀鸡儆猴?”慕容尚宫又问。   赵端捧着发簪,皱眉苦思,最后犹豫说道:“都有?”   “都没有。”慕容尚宫温柔地揉开赵端紧皱的眉头,“为将者,经文纬武,谋勇双全为上;能得人,能知人,能爱人,能制人为要;省天时之机,察地理之要,顺人和之情,详安危之势为重,宗知府三者皆有。”   赵端迷茫的看着她。   跳动的烛火下,慕容尚宫脸上的肃穆被蒙上昏黄的光晕,让这位性格沉静的尚宫也有了片刻神性。   “宗知府的坦坦荡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慕容尚宫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军队哗变,以下犯上,是太.祖定下来的死罪。”   赵端犹豫:“可如今时事动荡……”   整个世道都乱成这样,不战而逃的将军数不胜数,听闻官家身边就有一个长腿将军呢,如今也是深受重用。   “越是动荡,越要安稳。”慕容尚宫柔声说道,“公主今日和那些人说的话,我已经知晓,公主也知人心不可测,愿意宽容这么多人,可一个人是可以饶恕的,那一群人是需要纪律的,这就是军纪。”   赵端没想到今日和杨文说的那些话被慕容尚宫知道了,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捏着簪子:“只是今日听了这些事情很是触动,不敢相信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城就,就都死光了,一想到着若是发生汴京,我就……就很难受。”   慕容尚宫看着小公主柔弱悲悯的神色,眼睛都柔和下来,心中愁绪万千,可到头来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宗知府就是在竭力避免这些事情,但世事无常,公主也该尽快南下,南面也是数不清的繁华。”   赵端抿唇,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不南下可以吗?”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慕容尚宫,第一次大胆说起自己心中的想法。   “说起来也怪难为情的,但是前几日宗知府跟我说,现在汴京都是因为我在这里,才能越来越好的,我就很开心,尚宫,你知道百姓见了我都很开心吗,她们说我是公主,白日里他们还给我一个蒸饼吃,因为是庇护他们的人……其实我也没干什么,我什么也不会……”   她顿了顿,想了半天似乎理不清自己想说的话,到最后只能羞涩地抿唇笑了笑:“就是很开心的,他们很需要我,我也很开心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尚宫看到了吗?汴京越来越好了,明日就是乞巧节了。”   慕容尚宫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语序混乱,颠三倒四地说着,明亮清澈的眼睛被烛火倒映着,好似在发光一般,那颗坚硬无情的心便也跟着在烛火中被来来回回拉扯着。   年轻善良的小公主,她生来被人厌恶,丢在角落里无人爱护,可她又好似当真是仙童转世一般,自小就格外温柔慈悲,尽力保护身边的人,虽然她看不清汴京城之外的局面,但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言。   宗泽不敢让她看,生怕坏了自己的计划,她则是不忍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去看这个注定战火纷飞的世界。   当年,她努力张开臂翼保护张三兄弟,如今,她用更努力的姿态,来保护汴京的百姓。   慕容尚宫轻轻叹了一口气,给她的头发打上辫子,又拿了条粉色的绸缎给她裹上,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说着:“那公主明日好好玩。”   ————   赵端兴奋极了,天还没亮就咕噜爬起来,开始挑选今日出门玩的衣服。   “这个衣服有点素了,晚上不是有灯会吗?这么素站灯下不好看呢。”   “这件珍珠翠领四时衣真的不会太奢靡了吗?”   “这个郁金香色的百叠裙真好看,裥折多又不乱,绣的花纹也好看。”   “最近城内很多小娘子头上都带珍珠,我也想要。”   赵端对着慕容尚宫开心比划着:“就连额头也有珍珠呢,脑袋都亮晶晶的。”   慕容尚宫收拾得整整齐齐入内,闻言笑着点头:“去把那顶珍珠花冠拿来,再拿些五彩流苏,钗环钏镯也都多拿几组来。”   赵端早早就坐在梳妆台前,不错眼看着屋内忙乱的场景。   “公主很开心?”慕容女官松了她的编发笑问道。   赵端自然不好说自己没见过古代的七夕,只能苦思冥想念了一句酸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慕容尚宫一板一眼:“秦少游风流才子,好好的乞巧节在他眼中欢娱苦短,公主可不能和他一样。”   赵端悄悄看了她一眼,大声哦了一声:“我就是出门玩玩!”   “乞巧节讲的是女主乞求心灵手巧,说起来公主至今都还未穿七孔针,不若今日也一并办了,正好现在瓜果也多,瞧着天上的云,晚上的月色应该也不错,让人开一桌香案即可。”慕容尚宫说道。   赵端不情愿:“出门玩,我要出门玩。”   慕容尚宫垂眸,一眼就看到那双不服气的大眼珠子,忍不住失笑:“这不是图一个应景嘛,人家小娘子都要走这一遭呢。”   “不要,不当小娘子了。”赵端矢口拒绝,“出门玩!我要出门玩!”   赵端好不容易被慕容尚宫打扮好,一出门,就看到同样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周岚和张三。   周岚穿了一件素白的凉衫,头戴黑色衫帽,别看他平日就知道在背后告人黑状,但是一打扮起来,面容白皙,身形高挑,还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美感。   再看张三穿了件大红色的窄袖长衫,腰间黑色革带上挂了佩剑和玉佩,最显眼的还是额头那条同色的抹额,长长的飘带垂落两侧,随风微动,温柔地落在他肩头。   “新衣服真好看。”   赵端夸道,眼睛却忍不住盯着那根飘带,最后还是手痒,伸手就要去勾,谁知道张三脑袋一撇,那根细腻柔顺的飘带就顺着手心缓缓离开。   赵端立马耷拉下眉眼,手指在空中握成拳头。   张三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慕容尚宫给我们所有人一人一件新衣服呢,说今天都穿上,要与民同乐,除了值班的人,其余人下午就放了,晚上亥时前回来。”周岚也很兴奋,没有发现这样的小插曲,笑得见眉不见眼,“公主快去看看,杨业他们穿得可好看了。”   “有多好看?”   赵端前脚还恋恋不舍盯着那条红飘带看,后脚就被转移心思了,因为面前站着的一排秀色可餐的美少年。   虽然知道他们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但当真发挥出美貌时,那点一无是处也不是不能被容忍的,实在是太好看了,一个个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如玉,剑眉星目,蜂腰猿背,肤色雪白,被五彩服饰一衬托,美貌值翻倍。   杨文抿唇笑了笑:“是慕容尚宫让我们穿的。”   “这可是五色介胄,黄绝为面和以布作里子,以青绿画成甲叶的纹样,并加红锦缘边,以青绝为下裙,红皮为络带,长短至膝,前胸绘有人面二眼,自背后至前胸缠以锦带,并且有五色彩装,缠以锦腾蛇。”周岚骄傲解释着,“虽是仪仗队的,但也是仿军士的。”   赵端忍不住上手开始摸着他们身上装饰得非常华丽的甲胄纹路。   杨文站着不动,任由她摸完纹路,摸彩装,最后捏着袖口的花纹仔仔细细看着,最后小公主哇了一声,仰起头来,笑眯眯夸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你们也长得好好看。”   自诩一碗水端平的赵端又对剩下九个男模非常真诚地夸道。   周岚噗呲一声笑了起来,连连拍腿:“人样子加上花架子可不是美上加美。”   杨文也颇为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弥漫上红晕,更是平添了几分好看。   赵端眼睛都睁大了,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也太好看了吧。   张三面无表情盯着杨文看。   “带这么多人出门啊。”赵端激动坏了,绕着十个男模饶了一好几圈,“也太拉风了。”   “就是给外人看的。”周岚笑说着,“走吧,公主,等会还要去衙门那边走走呢,今日行程也不轻。”   赵端把十个男模一个个都摸了一边,嘴边的笑都止不住了,兴高采烈带人出门招摇过巿了。   “教头怎么瞧着心情不好?”杨文好奇问道。   张三没说话。   杨文自觉已经对这位教头颇为了解,明白他不爱说话的性子,但又肩负和教头打好关系的兄弟寄托,所以非常认真夸道:“教头今日穿得也很好看。”   张三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   杨文精神一振,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   张三犹豫片刻:“我怎么没这个衣服?”   ————   衙门还真开了一个摊位,就摆在衙门对面,刚支起大伞,就有凑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兴致勃勃攀谈着。   “卖这么多东西啊?”   “这个卤菜就燠肉和爆鱼吗?”   “大燠面、糖糕、酸梅汤……卖的东西还挺均匀的。”   “这些东西多少钱啊?”   百姓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间,但谁也不好意思真的上前买一次。   前日,宗泽听闻宗颖的安排后,又意外得知是公主的热情建议,就大手一挥让宗颖亲自来安排这件事情,定要圆满完成,所以一大早宗颖就起来调度此事。   就在他忙得不可开交时,只听到一个吸口水的声音:“糖糕,想吃糖糕。”   “公主想吃……哪来这么多甲士……”宗颖话还没说完,眼睛就下意识瞟到赵端身后站着的两排侍卫身上,甚至还磕巴一下。   赵端叉腰,得意坏了:“慕容尚宫给我安排的,好看吧。”   宗颖也是没想到汴京都这样了,慕容尚宫还能给公主撑起这么大的排场,但很快他就收回视线,亲自包了一块糖糕递过去:“公主试试口味。”   赵端接过还带着温度的糖糕,笑问道:“多少钱一份啊。”   “面七文钱一碗,糖糕三文钱一块,酸梅汤五文钱一筒。”宗颖声音微微提高,“每样一百份呢,知府说了,不可与民争利,衙门支这个摊位就是想热闹一下,乞巧节本就是大节,此番大难之后更该庆祝一下。”   赵端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糖糕,满意点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喏,给你三文钱,再给我十三筒酸梅汤。”   “如何能收公主的钱。”宗颖笑说着。   “收的啊,今日盛宴,大家一视同仁,你不收我可不吃了,不对,我已经吃完了。”   “小心点吃,里面还有些烫。”   “宗知府呢?怎么不出来看看?”   “连着三日没休息了,昨夜还连夜去看城外防御点的事情呢。”   “宗知府到底年纪上来了,你平日多看着点,该劝也劝这一点,汴京可全赖宗知府了。”   两人熟稔说话间,周岚已经付了钱,衙门的差役也都打好酸梅汤递了过去。   大抵是公主开了头,不少人也凑上去想要买点东西粘粘喜气,衙门的摊位很快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瞧着中午不到,这些东西就能卖完。”赵端揣着手,站在门口看了看,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正好把晚上的时间留给百姓的摊位,既能热闹一下开封,也不占据百姓的生意。”   “这个酸梅汤还怪好喝的,五文钱也算是以前的物价,现在是怎么也买不到的。”周岚笑说着,“看来衙门这次是亏本买卖。”   “倒也不会亏。”杨业大着胆子凑上来说道,“衙门这次会开摊的事情前几天就传出去,今日在衙门这一条街摆摊的人可多了,衙门本来就一天十文钱的收税呢,再加上周边的那些村庄的人也都会来凑热闹,这一带是现在汴京城内生意最好的,人流最多的,回头商税也不会少的。”   赵端一看到这张美人脸,笑容都跟着和颜悦色起来:“你说得对,会打听也会分析的,瞧着也是能文能武的人了。”   杨业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站在边上和男模们说话时,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年轻人正带人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赵端刚看了他一眼,还未回过神来,那人按剑的手一僵,但很快脚步一转就朝着她走了过来,闷闷行了一个礼。   “是你。”赵端惊讶,“我以为你……”   来人正是赵世隆的弟弟赵世兴。   昨日宗泽杀了赵世隆她是知道的,因为是推到东市场门口砍的头,闹出不小的动静,周岚这个大嘴巴活灵活现把当时的事情都演了一遍。   但后续的事情,又牵涉衙门,衙门大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走了啊,多丢脸啊。   周岚当时信誓旦旦说道。   赵世兴低声说道:“卑职不走,宗知府跟我说,虽然我哥犯错被杀,但只要我足够发奋立功,也足以雪耻,如今大哥的兵力都在我这里,今日人多,宗知府叫我带兄弟们出门维持秩序,别让金军趁乱混进来,也小心人群里有浑水摸鱼之辈。”   赵端点头,笑说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赵世兴点头应下:“承蒙公主教诲。”   “算不上。”赵端笑说着,把手里还没喝过的酸梅汤递过去,“外面天热,赵统制注意避暑。”   赵世兴神色仲怔,还未拒绝,赵端已经塞到他手里:“喝吧,衙门的酸梅汤可好喝了,没喝过太可惜,就跟现在的汴京很热闹,你没见过也很可惜。”   赵世兴捧着这筒冰凉的酸梅汤久久难以回神。   “公主瞧着年纪不大,收买人心倒有一手。”有书令笑说着。   宗颖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公主仁慈,自小修道养性,心性常人难比,这些阴郁诡谲之事岂可随意说之。”   书令自知失言,连忙认错。   赵端背着小手,宽大繁琐的衣裙簇拥着年轻的小公主慢慢悠悠晃到宗泽办公的衙署前。   宗泽正坐在地图前沉默,听到动静抬头,一眼就看到门口笑脸盈盈的公主,忙不迭起身:“公主怎么来了?”   “听闻宗知府好几日没休息了,想着今日这么好的日子,特请宗知府与我共游开封。”赵端笑说着,“听到动静了吗?外面已经很热闹,但是晚上估计更热闹呢。”   宗泽看着这个几乎可以当他孙女的小公主,忍不住露出笑来:“公主自己去玩吧。”   赵端让其他人待在屋外,自己一个人踏进屋内,眼睛滴溜溜看着那张地图,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啊?”   “是黄河的舆图。”宗泽简单敷衍了一下,但见她不错眼看着,瞧着很是认真,便又多嘴多说了几句,“微臣打算在城外险峻地段构筑二十四个防御点,这样就可以和开封之前修建的敌楼结合在一起,算是汴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宗泽一来汴京城,除了把几个城内有名的盗贼团伙打掉后,最重要的就是开始着手重建城内防御建筑,比如修补各种战械,整修内外城的八座敌楼,中间还抓紧时间造了一千两百多辆战车,风风火火间,一个月没到的时间就让开封彻底走上正规。   这些事情都是慕容尚宫和她说的,而且她还根据周岚的情报得知,这些事情慕容尚宫也有参与,所以整日早出晚归的,还添了不少公主的钱出去。   ——尚宫瞧着都忘了自己的职责。   周岚暗搓搓穿小鞋。   ——哇,慕容尚宫真的好厉害啊。   赵端带上厚厚的滤镜。   赵端看着地图上标记的错落有致的小楼模样的图标,思索片刻,小手哗啦顺着黄河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为何不修过黄河,一旦冬日金军渡过河,这道防线只能防守,不能进攻了。”   宗泽惊讶:“公主怎么还知道这些。”   赵端得意一笑:“我可不是没用的公主。”   宗泽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失笑:“公主怎可这么说自己。”   “那宗知府就跟我说说呗。”赵端非常顺杆子往上爬。   “公主学这些做什么?”宗泽无奈,想把舆图收起来,哄道,“今日街上有社火游街呢,有很多漂亮的小玩偶呢。”   谁知赵端眼疾手快按着舆图,不准他收回去,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偏神色又格外认真:“可我就想听这个,他们和玩一样重要。”   宗泽缓缓看向公主,有一瞬间的语塞。   “公主听这些做什么?”他犹豫问道。   赵端咧嘴一笑:“不清楚。”   宗泽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涌现出‘这还是个孩子’的无奈想法。   “所以我想着,我得知道我要做什么。”赵端话锋一转,理直气壮强调着,“我可不要做没用的公主。”   宗泽的一颗心被公主来来回回吊了好几遍,到最后只能错愕地看向她。   “我知道宗知府留下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外面说的,想要用我把官家骗回来,可我也不知道您到底想做什么。”赵端也不遮掩,直接问道,“您明明想要我做什么,可每次都不跟我说!”   她皱了皱鼻子,大声抱怨着:“悄悄的可不行,我看不懂。”   宗泽这小老头焉坏的,已经打着公主旗帜做了八百个事情,还把人哄过来当了好几次刀,但每次都不和她说。   其实慕容尚宫说的对,宗泽就是把她当小孩糊弄,她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个态度,也难怪官家不愿意来。   她是一只小蚂蚁,是众人想要把官家从应天府掉过来的鱼饵。   只可惜大鱼实在胆小,不愿意咬钩。   但他们又不肯放她这个小蚂蚁跑路。   两边就这么僵持两个月,谁都明白对面的心思,但谁也不肯退步,只有中间的小蚂蚁急得来回踱步,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低下头,和她多说几句。   现在小蚂蚁终于哼次哼次爬到桌子上,而且非常努力地按着地图,希望得到一点回馈。   “公主生气了吗?”出人意料的事,宗泽如此问道。   赵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也有你的难处,虽然你总是哄我,但我还是相信宗知府人品的。”   宗泽看着她,深邃年迈的眼睛在此刻似乎闪过无数风云,却又在片刻后,所有风云便又被驱散,只剩下浅浅笑意。   “公主豁达。”他露出笑来,神色恭敬。   赵端咧嘴一笑:“那宗知府愿意跟我讲一讲嘛。”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我也很想为汴京城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宗泽沉默,重新慢慢打开舆图。   这是黄河一带的军事舆图,若非靖康之事,这样的舆图,宗泽一辈子也看不到。   “公主去看过黄河吗?”他冷不丁问道。   赵端摇头:“没看过。”   “那是一条极美的河,养育了两河数百万百姓,灌溉了数不清的良田。”宗泽柔声说道,“哪怕他年年泛滥,但那不是它的错,就像他会在冬日把金军送过来一样,她不过是顺东而走罢了。”   赵端犹豫:“我听不懂,但黄河自来就是母亲河,尚宫和我说过‘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黄河是天道,但金军,宋军,是人道,天道控制不了人道,人道也是。”   宗泽万万没想到公主还能有这样的见识,声音跟着微微高昂:“公主说得对,金宋两军本就是人道,靠的也是人,可如今人人都想着划江而治,他们期望天道来帮他,可天地不仁啊。”   赵端心中惊诧:“怎么就划江而治了?确定不要黄河以北的地方了吗?”   宗泽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慢慢用手指抚摸过这条黄河,近乎眷恋:“公主想去黄河以北的地方吗?”   赵端没说话,只是同样看到那条黄河,宗泽也并未想要她的承诺。   “黄河是开封城唯一的北方天险,这条河只能在我们自己手里,不能落入敌人手里。”宗泽最后说道。   赵端不解:“既然这么重要,那为何要定都开封呢。”   “关中四塞之地,又或者洛阳山河形胜,都是极好的防御,但我朝太.祖定都开封也是不得已为为止。”宗泽笑说着,“幽云十六州不在大宋手中,所以中原再也没有长城防线,金军又或者辽军骑兵可以直抵黄河岸。”   “那不是更要跑吗?”赵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胆大包天说道,“无天险可守,听上去不太安全。”   “太.祖经历百年战乱之时,深知天子的激励性,故而将都城置于黄河以南,既可以快速调兵抵御周边威胁,也能扩建大名府的军事建筑,构建第二道防线。而且开封地处核心,陆路交通四通八达,从开封出发,旬日可达四方。”   “可后世未必有这么英明,这么有胆魄的官家呢。”赵端直言不讳,“乱世天子和盛世天子本就不同。”   宗泽无奈一笑:“太.祖晚年也曾担忧开封无险可守,想要迁都,但太.宗认为在德不在险,只要政治清明,守卫首都无需地理屏障。”   赵端哦了一声,脑瓜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凑过去,小声嘟囔着:“我听说太.宗得位不正,不会是舍不得……”   “公主!”宗泽厉声呵斥,“可是有歹人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   赵端被骂了回去,谁知八卦之心不死,想了想,蚂蚁小触角又忍不住凑过去找骂:“哎,那金匮之盟是真的吗?”   宗泽瞪眼,还没说话,赵端的小脑袋又缩了回来,小蚂蚁一样焦急地转了一圈:“还是说说黄河吧。”   “那我们要是雄赳赳气昂昂越过黄河嘛,手里的兵够吗?”   “今年粮食刚种下,你要他们抛弃土地,他们肯定不愿意,我也觉得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开封太危险,要是太.祖还在就好了,听说他很能打仗。”   宗泽看着她碎碎念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鬼使神差说道:“微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端一脸震惊:“那怎么办!”   宗泽只是看着她笑,随后说回正题:“李相公早早就在朝堂上提出河北、河东两路共同经营的想法,号召两河百姓组成“忠义巡社”,又建立河北西路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我前几日已经去信给河北西路招抚司的张所和河东经制司的傅亮,如此再加上开封如今也走上正轨,这便和河北、河东两路互为犄角、相互呼应,已备秋日时抗击金人南下。”   赵端听着,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都亮了:“那不是很好的办法嘛。”   宗泽看着她肖似官家的脸,神色恍惚了片刻,但很快又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说话间,宗颖颇为狼狈走进来,神色为难:“百姓实在热情,东西这么早就卖光了,厨房那边问还准备嘛?酸梅汤还能煮一点,面不好弄了,糕点也来不及买东西。”   宗泽没说话,看向赵端。   赵端不甚在意:“本来就是热热场子的,何必和百姓争这几文钱,回头挂牌子说今年结束了,下次还有机会,再让他们去别家逛逛就是。”   宗颖看了一眼他爹,见他没什么反应就跟着去办了。   “马上就要午时,公主出门记得避暑。”宗泽笑着把人赶走了。   赵端难得知道这么多事情,心中安稳不少,拎起裙子,开开心心跑了。   宗泽看着她后面呼啦啦跟着一群人出了大门,最后看向那张黄河舆图,脸上笑容缓缓消失,最后沉默地坐在高堂上。   ——朝野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办法。   很快宗颖擦着汗回来:“都弄好了,一群人围着不肯走,还好公主把他们都哄走了。”   “摆摊子是公主提议的,结果现在又说不要了,显得没头没尾。”他小声抱怨着。   宗泽慢条斯理收起舆图,闻言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无奈摇头:“你跟在我身边二十几年,却连十四岁的孩子都不如。”   宗颖悄悄去看他爹。   “不与民争利啊。”宗泽抬眸,神色不明地缓缓说道。 第24章 今天是个夹心小饼干呢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赵端一开始带一群男模招摇过市时颇为张扬,只是后来被人围堵好几次,耽误吃东西后,她就板着脸要把杨文等人都赶走。   非常无情。   杨文到底是侍卫,不敢走,求救地看着张三。   张三更没良心,直接扭头当不知道。   周岚无奈解释道:“你们散开些吧,公主今日就是出门玩的,这一直被人堵着,难免不高兴。”   杨文犹豫:“这里的人也太多了,这万一……”   周岚努了努嘴:“到时候他肯定一门心捞公主,你们记得捞我就行。”   “回头我去跟慕容尚宫说,你们先走吧,别让那群人又把我堵住了。”躲在张三后面的赵端伸出一个脑袋,手里还拽着根红绳子在空中一甩一甩的,笑眯眯说道,“没事的,有事我担着呢。”   杨文见状也不好在说什么,但他到底留了个心眼,他让兄弟们分批去换了衣服,随后分批散在公主周围,免得真出事情,那可是朝哪边哭都不知道了。   今日的汴京当真热闹,酒楼屋檐,灯笼次第高悬,流霞闪动,灯火满川如昼明,夜色也逐渐被一盏盏亮起的灯笼所驱散,不知谁家邀请的小娘子弹起琵琶,在众人耳边若有若无的勾魂摄魄。   笔直宽阔的街面上,两侧是大声招揽客人的商贩,各家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尽情展示着自己的本事,汴河上船只穿行,头顶星光倒影入人间银河,天上微光,人间星火只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今日站在这条热闹的大街上,谁敢想两个月前截然不同的景象,不过几个月,百姓就会像田埂上的野草,刮点风,下次雨,就会密密麻麻长了出来。   张三和周岚手中已经拎满东西,赵端也左手拿着灌汤包,右手端着碗杏仁茶,每样东西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到最后三个人手里都没空。   “有点浪费。”赵端对着哼哈二将叹气,“奈何我只有一个胃,鲤鱼焙面、炸八块,还有黄焖鱼都还没吃呢。”   “这三样最好吃的当属樊楼,路边吃可不好吃。”周岚笑说着,“只现在樊楼的主人早已南下,剩下开着的几家能入口的酒楼,公主没提早订酒楼,现在不好订了。”   赵端闷闷吃了一口灌汤包,眼睛在人群中巡视,果断抓住大美男杨文,连忙把人招呼过来。   杨文万万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苦着脸走了过来。   “别躲了,这满大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可不多,可不是鹤立鸡群,我肯定一眼就看到你了啊。”赵端毫不吝啬地夸道。   杨文顿时红了脸。   不过这话还真不是赵端胡说,十男模实在太显眼了,又高又白又壮,衣服还鲜艳,可不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   “诺,给我拿着,我拿不下了。”她把吃不完的东西理直气壮塞到他手里,“别给我扔了,不能浪费的,我带回去吃,走,我带你看戏去。”   杨文不知所措,只能小心捧着东西,默不作声跟在赵端身后。   “啧,我瞧着公主也太喜欢杨文了,整天就知道盯着杨文看。”周岚自觉被冷落了,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张三嘟嘟囔囔着,“小妖精也太多了,慕容尚宫怎么想的,一下子给公主塞了十个。”   张三拎着一堆东西,一声不吭。   “要我说也是杨文太过分了,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公主面前晃悠什么。”周岚开始迁怒,“还有周彤,陈览这些人,就知道笑,一天天的跟个卖唱似得,就知道咧嘴笑,把公主迷得不着四六的,见了他们眼睛都亮了。”   张三突然抬眸,一眼就看到周岚嘴里的周彤和陈览。   “不过周彤瞧着斯斯文文,跟个公子哥一样,说个话也咬文嚼字的,那个陈览又高又壮,那胳膊你看到没,鼓鼓的,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杨文最好看,啧啧,小脸白的跟抹了粉一样,太阳底下都能发光呢,你说公主到底喜欢哪个啊。”   张三还是不说话,只是快步跟上赵端,跟着她进了一处勾栏。   瓦子勾栏其实是两个场所共同组成。   瓦子一般在街道最中心的地方,吃吃喝喝中间,大家选中自己想要的节目,就花钱买门票进去。   勾栏就简单多了,直接用栏杆又或者是幕布围出一块地,有人表演唱曲,又或者说唱歌舞,或者最普通的器乐演奏。   其实大部分勾栏都在瓦舍之中,只要靠近那里,各种声音就络绎不绝传了过来,杂剧、南戏、傀儡戏、器乐、百戏、相扑、驯兽、魔术、杂技、奕棋等等,数不尽数。   赵端眼睛都看花了,拉着杨文来来回回地转着脑袋,看着门口写的牌子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家唱曲的。   “小娘子几位啊?”那招揽生意的引客眼尖,一眼就看中被人簇拥着来的赵端是主心骨,热情上前问道。   赵端扭头看了看,果然又一眼看到了周彤和陈览,眼睛一亮,只是还未说话,张三冷不丁说道:“还是要留人在外面的。”   “就是,怎么还要二十七娘自己花钱请他们看戏不成。”周岚酸死了。   赵端含恨:“行吧,那就我们四人,要一个好点的位置。”   “好咧,入场是二十文钱一个人,正中心的的位置三十文一个人呢。”引客嘴皮子格外利索,“若是小娘子想要包间也是有的,但是要扫洒钱两贯,若是想要点花茶则时一贯。”   赵端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么贵?”   “你这价格都要比上樊楼了,抢劫呢。”周岚不悦说道。   引客无奈一笑,但也颇为骄傲:“如今行情紧俏呢,小娘子也能看到我们家是这一代生意最好的,那个说书人可是原先汴京有名的翘楚……”   “哎,那不是你之前给我找的崎路人老陈头嘛?”赵端一眼就看到台上的瞎眼小老头。   小老头是之前周岚找来给他解闷的,后来慕容尚宫见不得公主玩物丧志把他赶走了。   “翘~楚~。”周岚拿捏住机会立马阴阳怪气道。   引客别看是个小姑娘,但非常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模仿翘楚一流,如今翘楚不在,也该是他当翘楚了。”   周岚嗤笑:“我还是第一次听把偷师说的这么光明正大的。”   引客还是不恼,嘻嘻一笑。   她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到这一群人穿金戴银,富贵非凡,一看就是谁家小娘子出门玩,自然不会像对待寻常人一般,直接把拆台的赶走,故而只是呵呵傻笑。   “他确实说的还不错,出门在外,身份还不是自己给的。”赵端笑着掏出周岚的钱袋子,拿出一百二十文钱,“就中间的位置吧。”   周岚震怒:“我怎么还要请这两人看戏。”   赵端把钱包挂回去,理直气壮说道:“因为我没钱了。”   周岚瞬间没脾气了,甚至觉得得意环视其余两人。   ——你看公主没钱,第一时间找我!   ——瞧瞧我这个地位。   杨文看了眼人群中兜售东西的小童,也紧跟着说道:“二十七娘要喝渴水吗?”   “不要了。”赵端十分心动,但还是非常有礼貌地拒绝了。   周岚脸上的笑意根本挡不住:“二十七娘要吃什么,我这里有呢,不用你操心。”   杨文悄悄看了一眼公主,失落低下头。   赵端对此并未发觉,因为她已经开始眼巴巴盯着台上的小老头。   “现在这里都没有属乐人了,水平不会太好的,公主不必抱有这么大的希望。”周岚刚安分了一会儿,就开始挑刺着。   “属乐人是什么?”赵端随口问道。   “就是教坊乐人、官妓这些在官府备案管理的人,她们都是强制演出的,这些人大都是官宦之家,识文断字,人也好看,表演的节目可看性就很高了。”周岚随口说道。   赵端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   周岚不解。   “那老陈头算什么啊?”她皱了皱鼻子,岔开话题。   周岚敏锐,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公主不高兴,只好小心回道:“非官属乐人,一般都是业余的,各行各业的都有,有自己喜欢,有自己掏钱表演的,也有纯属混个饭吃的,表演的东西也很多元,基本上涵盖了市面上大部分内容。”   台上的老陈头已经拍了拍惊堂木,开始讲起自己擅长的三国评书。   “话说那刘皇叔到底能不能兴复汉室,正统不惭传万古……如今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   老陈头今日说的是刘备如何建立蜀汉的故事。   从桃园三结义到出任徐州牧,又如何丢了徐州,去往荆州,顺便三股茅庐诸葛亮,迎来事业第二春,开始三分天下的局面……   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摆了一道后,赵端这才回过神来。   “确实说的还挺好的。”她意犹未尽。   “公主要是想看三国的故事,可以问尚宫要三国志,这些人的故事大都是从这些书里总结出来的,然后一代代传下来的。”周岚殷勤出谋划策。   赵端果断拒绝:“不爱看书。”   这里的书她完全看不习惯,而且也没有标点符号,她根本看不懂,再加上被慕容尚宫教训多日,依旧无果后,她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做一个旧时代的文盲。   周岚碰壁后,讪讪一笑:“公主以前很爱看书的。”   赵端心虚,但理直气壮:“脑子坏掉了。”   张三紧跟着补刀:“公主的学业是尚宫的事情。”   周岚被怼到不敢说话。   散场后,夜色已经月上柳梢头,路上的行人却还是络绎不绝,一个个神色越发兴奋,揽客的伙计也都换了个人继续吆喝。   赵端早就饿了,拿起剩下的糕点面食找了个位置就开始吃。   “冷了,买个新的吧。”周岚连忙劝道,“小心吃了肚子疼。”   “没事,不浪费。”赵端一边吃,一边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这样已经很热闹了,以前的汴京更热闹吗?”   “‘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柳三变的诗句都道不尽汴京盛况,如今这诗句放在这里又显得夸张了。”周岚笑说着,“只可惜了,原先汴京满地紫衣,一旦开宴那可是‘酒浪摇春不受寒,烛花垂烬忽堆盘’,那些夜市上奇巧器皿,百色物件,只有公主想不到的,没有公主买不到的,就连百伎场上,想要自愿参加相扑、摔跤的人也是要早些去排队,一个个轮过去的,如今这些项目都没有了。”   赵端笑着直点头:“那这么看来确实还差了点。”   “那是,那可是富贵迷人眼的东京啊。”周岚眼睛闪闪发光。   赵端把剩下的东西都分给几人吃完,四人这才空了一双手,打算溜达溜达回道观。   “你们说,刘备怎么就不能光复汉朝呢。”走到半路时候,赵端突然问道。   后面三人面面相觑。   “天道不许?”周岚谨慎说道,“人如何能胜天呢,汉朝命数已尽,只要给后来者机会。”   赵端没说话,扭头去看杨文。   杨文绞尽脑汁:“是不是因为刘备不听诸葛亮的,非要给兄弟们报仇,导致夷陵之战失败,太过感情用事。”   张三在赵端的注视下仔细思索后才认真回答道:“蜀汉人才后继无力,孙刘联盟一直无法达成。”   他们说完就齐齐看向赵端。   赵端也跟着想了想,看着波光粼粼的汴水,突然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是益州太远了,既然要问鼎中原,偏安一隅,终难成气候。”   三人沉默着,绚烂日光下,神色各异。   ————   七月一晃,眼看就要过半了,某日,慕容尚宫突然说宗知府想要带赵端出城看看。   苦读半月书的赵端哪有不同意的,扔了三国志,抬屁股就要走:“去哪里?要过黄河吗?去找金军比划比划吗?”   慕容尚宫给她换了一个方便骑马的男儿装扮,笑说着:“宗知府黄河边的防线修建好了,请公主过去看看。”   赵端扭头去看慕容尚宫,大眼睛扑闪了一下:“不会真的打算打过黄河吧?”   慕容尚宫惊讶:“公主为何这般说?”   赵端摸了摸下巴:“大概是宗知府无事献殷勤吧,每次找我总希望我做什么,而且他不是一直想要官家回来,这次给我展示一下汴京城的防御,正好又借我的口说出去,我瞧着宗知府贼心不死,十有八九还是这个打算。”   慕容尚宫无奈摇头:“公主慎言,那公主还去吗?”   “去!”赵端话锋一转,大声说道,“我还没见过黄河呢!”   慕容尚宫给她梳好头发,做了男子打扮,这才说道:“公主会骑马了吗,还是等会坐轿子出门?”   “会一点了。”赵端小声说道,“我已经能溜溜达达自己走了。”   慕容尚宫说起这事就忍不住挑眉。   公主背着她悄悄学骑马,都已经敢上马了,她才意外知道这事,原是这群陪着公主玩的人瞒得严严实实,到处打掩护,谁也没透露出来。   “张三还是很有水平的,你看杨文他们也会了不少,还会跑队列了。”赵端仰着头,让尚宫给他带上遮阳的帷幔,一边不甘心嘟囔着,“你别扣他钱了,他都没有钱了,你要扣就扣周岚的吧,反正周岚很多小金库。”   慕容尚宫面无表情:“骑马多危险的事情,如何能瞒下这么大的事情,张三不懂事就罢了,周岚也如此不懂事,要罚,还要重罚。”   “不危险啊,张三和杨文都在边上呢,我一次也没摔呢。”赵端的小脸贴着尚宫的手臂,软软说道,“尚宫,你别罚张三了,要罚你罚我吧,张三饿得都去抢周岚的饭了。”   慕容尚宫无奈叹气,摸了摸小公主的额头:“公主就是对这些人太好了,让他们尽怂恿公主去做危险的事情。”   赵端小手一挥儿:“没有的事,他们犯错我肯定也很生气,但我觉得这个不是错,骑马是一个技能,是我自己想学的,也是我让他们瞒人的。”   慕容尚宫把人扶好,摇了摇头:“是周岚让你找我的?”   赵端乖乖地连连摇头:“是我自己想的。”   慕容尚宫看着她稚嫩的脸颊:“真是长大了。”   “那就罚这个月的。”她到底还是退步了,但还是抓着底线,“小错也必须惩戒。”   赵端扼腕,大有被人掐着经济命脉的遗憾,板着小脸,非常严肃:“好吧,那我这个月会养张三的。”   出了门,张三带着杨文站在门口,慕容尚宫淡淡说道:“去牵匹小马来。”   张三眉心微动,悄悄去看赵端。   赵端悄悄用手掀开白纱,对着他挤眉弄眼。   杨文早就被慕容尚宫训得老老实实的,非常主动去找马。   “今日周内侍不在,你和杨文要照顾好公主。”慕容尚宫严肃说道。   张三也跟着严肃点头。   没用的周岚被打了十板子后,现在还在休息呢。   赵端扭头问道:“尚宫不跟我一起去?”   “应天府来人了,衙门那边要我去帮忙接待一下。”慕容尚宫说道。   赵端眨了眨眼:“哎,什么事情啊?”   “听说官家想低调迎奉六宫去金陵。”慕容尚宫口气不带任何波澜。   赵端不明所以,犹豫片刻:“那我写出去的信,怎么还没收到回信啊。”   慕容尚宫笑说着:“许是今日能看到吧。”   ————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黄河带给人的震撼远远不是几句诗就能表现出那种浊波浩浩东倾,今来古往无终极的汹涌澎湃。   黄河的水不过是一如既往,毫无疲倦地向东奔腾而去,裹挟出巨大的泥沙,义无反顾地抨击着两岸,最后洋洋洒洒跑向大海。   赵端就这么站在黄河岸边,感受着无与伦比的震撼,感受到巨大的水汽蓬勃而来,在不经意间潜移默化打湿了衣摆。   她只是安静流动,便已然震撼。   “还未到丰水期呢。”宗颍笑说着,“等到了秋汛,那可是沙翻痕似浪,风急响疑雷,站在河边,却听不清对面人说话。”   赵端眼睛亮晶晶的:“那真的很壮阔了。”   陈淬悄悄挪过来,对着公主嘀嘀咕咕着:“这附近有五个防御点,公主可要一起去看看。”   赵端也来了兴趣,索性把头顶的帽围摘了,大大方方看向浑浊的黄河,蔚蓝的天空,随后深吸一口气:“走,去看看。”   防御点其实就类似一个小型木寨,边上有拒马的木桩,还有壕沟,正中间有一个极高的木塔,他们并不是大大咧咧建在黄河边上,而是掩藏在险要之地,外人看不到,到里面的人可以观测到外面。里面的士兵也不多,不过是一队五十人,还配备了十匹战马。   今日营中有了外人,他们也不会好奇凑过来,只是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   宗泽正一点点检查着木寨内的防御建设,如今驻所在这里的士兵大都是他从各大投靠义军中选出来的可靠之人,能力和人品都非常出色。   “这个有什么用啊?”赵端溜溜达达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其他的地方,但听介绍这个连寨的建设竟然是沿着黄河建的,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格外吃惊问道。   宗泽伸手笔画了一下:“沿河设防,连寨互援,只要把他们拦截在黄河边,就不是问题,最重要的地方,比如河阳三城就有不少的寨子可以相互支援,也有城防设备,一旦金军攻城就能用。”   赵端听不懂但不耽误连连点头。   “是啊,很好用的,昨夜金兵有异动,消息一下就传过来了。”士兵笑说着。   “对面的金军有异动?”宗泽惊讶。   这个地方是最靠近的防御点,可以说是抗金的第一线。   “距离我们最近的那个营地,今早突然多了十来座营帐,中间处埋锅造饭的烟大了不少,昨个半夜,营地有人走动,直到天黑才停。”军头严肃说道,“应该是来人了。”   “可有旗帜打出来?”宗泽严肃问道。   军头摇头:“半夜听到很多马蹄声,但我们的人看不清,但人应该就是半夜这一波,他们并未在外面停留,直接进的中帐,应该不是简单的人。”   宗泽神色严肃。   金军一直留小部分军队在黄河对岸,这些人并不会随意靠近汴京,但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所有汴京人的软肉中,只要微微一动,就疼得厉害,也畏惧得厉害。   “要仔细注意他们的动静了。”最后宗泽叮嘱道,“有情报必须立刻上报。”   军头连声应下,又亲自把人送走。   赵端跟着宗泽心事重重出了门,却见宗泽出了寨门没有再走,只是站在黄河边,盯着远处出神。   “是金军要打下来了?”赵端忍不住问道。   “还没到时间呢,一般都要等秋冬日呢。”陈淬忍不住说道,“他们膘肥马壮,但也不事生产,所以来找我们的麻烦。”   “那就是走这条浮桥吗?”赵端远远看到一座桥的样子,犹豫问道,“为何不拆了。”   陈淬嘲笑着:“拆了又如何,金军难道不会自己搭吗?”   赵端一想也是。   却不料宗泽回过神来,笑说着:“去冬,金骑直来,正是因为坐断河梁。”   赵端不解。   “浮桥一断,我们就是困兽,金军就是屠刀。”宗泽看向公主,认真说道,“浮桥最大的重要也不是抵御金军,是为了送我们的将士去滑州,去郑州,去北方的任一个角落。”   赵端震动,突然眼睛亮了起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宗泽也没想到公主能如此敏锐,脸上的沉重也散去几分,露出笑来:“公主聪慧。”   赵端想了想,突然胆大包天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啊,对面不是有人嘛?正好可以吓唬吓唬他们。”   大家没想到温温柔柔的公主还有这般大胆的时候,一时间都颇为惊讶。   “要是能抓到什么重要人物,还赚了呢!”赵端以拳击掌,颇为兴奋。   宗泽只是看着她笑,却没有说话。   “我们也想啊,有人不想。”陈淬凑过来,暗搓搓说道。   赵端眨了眨眼。   陈淬也胆大包天,朝着南面指了指,撇嘴:“我们也想打一顿的,公主帮忙去说说。”   赵端哑火,莫名有些尴尬,捏着帷幔不说话。   宗颍火急火燎把人拉走了,宗泽见状无奈摇头,岔开话题:“去下一个地方看看吧,这一路还有不少寨子呢。”   赵端在张三的帮助下慢慢吞吞爬上马,只是半晌之后,她突然快走几步,紧跟在宗泽屁股后面,小声说道:“我写信给官家了。”   宗泽笑说着:“微臣知道。”   “僵持着不是办法的。”她拽着缰绳,来来回回绕着手指,“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炎热的夏风带来黄河潮湿的水汽,奔波的水流下远远看去不过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只有站在岸边才会发现它猛烈不息的灵魂。   宗泽微微侧首,看着小公主为难的小脸,有一瞬间不可言喻的心软,紧皱的眉心也微微松了松。   她才十四岁,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对她有着太多苛责,可偏偏她做了很多,也做得很好,可事事,总是不能如意。   “公主已经做得很好。”年迈的宗泽温声宽慰着年幼的孩子,“人生之事,只能尽心,不求顺心。” 第25章 原来大家都难啊   “汴京城怎么会有公主?”   黄河对岸营寨,最大的帐篷中,一个穿着金国年轻人衣着华丽,身着白色窄袖,盘领左衽的盘领长衣,上面有鹘捕鹅,杂花卉之饰,头戴冠帽,上面装饰着羽毛,一根鲜艳的雄鹰的长羽耀眼的出现其中。   年轻的女真贵族神色骄矜,面无表情坐在上首,听闻蒲里衍阿不沙的话,皱眉,脚上的乌皮尖头靴不屑一跺:“宋朝的公主们不是都在都在上京嘛?除了那个躲在别人背后的宋朝皇帝,怎么可能还会有皇室在大宋,不会是狡猾的宋人故意放出假消息吧。”   阿不沙坐在下首,犹豫片刻后提醒了一句:“斡鲁补大将在拔营回京时,曾发生一次截营。”   上首之人原本不屑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甚至有些不悦。   这事其实微不足道,毕竟并没有给金军照成更大的伤亡,他们不过是三只小老鼠明目张胆地在金军营地绕了一圈,但很快又震撼金军的本事参皇跑走。   但也不算小事,毕竟他们的战利品被人抢走,还不小心跑了不少俘虏,那就是直直的一巴掌打到二太子斡鲁补的脸面上,要不然此事也不会反复被人攻讦,斡鲁补急气攻心,一病不起。   “当时不是派了千人小队前去围捕嘛。”贵人不悦质问道,“难道还有人能从我们的千人金军中围剿出去不成,宋军若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还会灭国,成了我金国的手下败将。”   “兀术大将不知,来人不过三人,却实在骁勇,悍不畏死,且一路上似乎有人帮忙,弓箭和刀剑消耗不完,甚至还有上好的骏马供他们转移视线,但我们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先在潘镇的位置围杀一人,尸体已踏成肉泥,丢入水中,后来我们又在东明郊外再把其中一人乱箭射死,我们也已扒皮抽筋,挫骨扬灰。”阿不沙恭敬解释道。   “那人呢?抓到了吗?”兀术冷声问道。   阿不沙犹豫:“在长恒附近,我们追上最后一人,即将围杀最后一人时,斡鲁补将军突然传信过来,说是大宋各路义军有围剿之势,让我们尽早回去,当时金军已经长驱直入数月,供给本就困难,不能耽误太久,若是宋军回过神来,只怕我们大军就要折在这里,再加上最后那人实在勇武,就像冬日的熊一般凶狠,连杀我们兄弟二十人,我们不得不后撤。”   兀术大怒:“一个带着俘虏的人都没抓住,真是没用,难道不会直接乱箭射死吗?”   阿不沙也很是为难:“那三兄弟实在难缠,手上的武器和炸.药也实在多,第一轮交锋就损失一谋克的人员,再后来一个个杀过去,人员损失实在太多,他们就像不怕死一样,让我们也很为难。”   兀术冷笑一声:“是二哥太纵容你们了,区区三个宋人,外加一个没用的公主,你们都杀不死,还让他们逃回去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当真是可耻。”   阿不沙有些气恼这位新任的将军太过刁蛮,但到底还是按下脾气,冷静说道:“按理,这位公主应该是死了的,因为舍音作为神箭手,已经一箭射穿这个不知死活的挑衅者,是那个公主为其挡了一箭,那位公主病了许久,本就要不行,按理这一箭就应该送她去见腾格里,只是不知大宋还有这样神医,还能把她救活……”   “行了!”兀术打断他的话,冷冷说道,“我只看结果。”   阿不沙脸色瞬间阴沉。   那次围剿行动的领队的是他的同族兄弟,这位接替了斡鲁补大将位置的四皇子却并不看在夹谷人跟着斡鲁补大将出生入死的份上对他们礼让几分,反而目光中带着挑剔的评价,甚至颇为看不上,实在是奇耻大辱。   “兀术大将。”帐篷内,另外一位蒲里衍开口,他也是夹谷人,和阿不沙属于堂兄弟。   相比较弟弟的暴躁易怒,这位哥哥仆散明显沉稳许多,只见他笑脸盈盈说道:“一个公主能有什么用,宋朝的那些公主们柔弱到一阵风就能让她们死亡,她也不过是被人竖起来的靶子,至今也不能走,可见是个没用的蠢人。”   兀术矜持点头:“那些公主虽然美丽却实在娇弱,除了哭没有一点用,但你说的靶子又是怎么回事?”   仆散笑说着:“如今驻守开封府的人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了。”   “老人?”兀术闻言顿时不屑,神色倨傲,“宋朝真的是没人了,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也让他来看大门。”   “宋朝自然是没人了,死的死,没死的也都在上京了,稍微有点用的,也都效力在贵人们麾下。”仆散奉承了一句,但很快话锋一转,叹气说道,“但这个老头却是有些本事的,不过三月时间,如今开封城可大不一样了,还有不少人干胆大包天回开封,人人都夸他是宗爷爷呢,说能把我们金军一举剿灭呢。”   兀术只觉得好笑,手中的鞭子放肆地敲击着桌面:“什么爷不爷爷,还敢在我们面前自称爷爷,真是好狂的口气,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历。”   仆散神色也紧跟着凝重起来:“此人和我们有过三次大的交锋,一次是在天会四年的磁州,于斡鲁补大将麾下前锋活里改有过交锋,此人颇有胆气,敢亲身上阵杀敌,使我们在攻克真定后,意外受阻无法和黏没喝的东路大军汇合,故而不得不绕道。”   “第二次则是在天会五年,在开德与我们打过十三战,交手的也不是我们的精锐,故而只是意外小胜,却开始到处吹嘘,踩着我们立威,可见心性上乃是实足的小人。”   “最后一次则是在卫南,双方打得不相上下,我们且退时,不仅杀死敌将一人,也顺势把他包围了,谁知道他手下的人颇有胆气,围剿出来,后来又怕我们偷袭,连夜逃跑。”   “哦。”兀术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瞧着是有些能耐的人,怎么之前没听过。”   “那是什么有能耐的人,想来也是欺世盗名之辈,招安了数百万的盗贼呢,瞧着是打算拥兵自立呢,您瞧,连公主都扣押了。”仆散话锋一转,促狭道,“他们南蛮也真是左右漏风了。”   兀术神色稍缓,缓缓点头:“原是如此,我就说南蛮若有这样的人才,何至于此。”   谁知仆散话锋一转,又是叹气。   兀术不解,呵斥道:“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要说就说。”   “那宗泽确实不是个东西,但瞧着也是个有野心的,这一个多月在我们黄河对面建了不少堡垒,瞧着还真有吞并我们的打算。”仆散忧心忡忡说道。   兀术并不在意:“区区宋人,不过是泥做的废物,我们金国的勇士只要稍微冲锋,就能让他们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对面可有百万大军。”阿不沙大声嚷嚷道,“把整个开封府围得严严实实的,而且今日探子来报,说对岸有人走动,还带了一个女子,就是宗泽和那位公主,可见是挑衅!”   兀术不甚在意:“许是听闻昨夜动静来看看的,不过是几骑兵马都不能镇定自若,可见是没出息的人,两位不必在意,把此处让我的人接手,我自有本事再一次轻轻松松拿下开封。”   两位蒲里衍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阿不沙神色愠怒,还想说话,仆散悄悄摇了摇头,恭敬说道:“谨遵上将之命,只是我们的人驻扎这里多日,还是需要做好交接的,免得宋人偷袭,还请上将休息几日,待我们一一交代好所有事情。”   兀术缓缓点头,面露满意之色:“你是个有本事的,整个营地管理的非常严密,都说夹谷出勇士,还真是不错,如今二哥不在了,我自会重用你们。”   仆散感动下跪,阿不沙也紧跟着下跪。   “行了,下去吧。”兀术矜持摆手。   等两人携手离开后,兀术脸上那种贵族郎君才有的傲慢倏地消失不见,只是一脸阴沉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这两人分明是不把郎君放在眼里。”兀术身后一直站着的侍卫冷冷说道。   兀术轻轻冷哼一声,阴阳怪气说道:“毕竟是跟着二哥出生入死,征伐左右的人,难免有些傲气,自诩过人。”   “他们现在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宗泽也不知是真是假?”侍卫拧眉,“瞧他们的态度也只是观望,并不打算把他收拾了。”   兀术面无表情说道:“二哥刚死,这么大块肉还没分干净呢,谁会没事出兵,平白添乱,再说了,宋朝也不过是一群鸟兽汇聚,何来需要我们精锐出面,他们自然不怕。”   侍卫拧眉:“他们如今把那人吹得这么厉害,瞧着是想要……郎君出面呢。”   兀术手指绕着马鞭,半晌不语。   “如今朝内对是否更立异姓,让非赵姓的人去节制汉人,还是继续攻伐还,一举吞没宋朝还在争论不休。”侍卫明显是兀术的心腹,说的话也毫不遮掩,直言道,“当日争论时,黏没喝和蒲鲁虎还抬出都元帅斜也来压制,后来闹到不欢而散。”   斜也是金朝开国皇帝阿骨打的同母弟弟,原是谙班勃极烈国论,后在吴乞买继位后升任为昊勃极烈,可以说是朝内资格极老的一个人物。   “二哥仁慈善良,喜谈佛道,自来就是仁义道德的良善之人。”兀术讥笑着,“只是二讨宋廷,比黏没喝慢了一步,争着议和难道还真是看重宋廷仁义不成。”   侍卫顺势说道:“宋廷言而无信,反复无常,那昏德公之品行连狗都不如,手下之人只会兴风作浪,就像那个赵构一样,在我们耳边狂吠,只要郎君一举南下,定能一举奠定朝野内外的位置,便是谁也越不过去。”   兀术并没有被这样的马屁迷了眼睛,只是沉默片刻说道:“只我瞧着皇帝也有些沉迷宋朝的那些仁义道德中,少了我们金人的血性。”   “那些宋人惯会迷惑,靡靡之音害人害己。”侍卫说。   “如今以黄河为界,也算各自安稳,之前皇帝下旨各地,一边说若是有人坚守就要征讨,是为了安抚黏没喝,又说军中有人敢于俘虏掠夺获取私利,肆意毁坏,应当受到惩罚,这就是为了安抚二哥。”   兀术虽年轻,但他十五岁就跟随父辈征战辽国,这些年看着金国内部权力更替,都勃极烈和国相争权夺利,争端不止。   “那郎君现在也跟着静观其变?”侍卫犹豫问道,“右副元帅刚换帅,东路的那些人都看着不说,那西京云中人,已有吞并燕京枢密院的打算,我们若是不动,只怕要成为他们的踏脚石了。”   在斡鲁补病卒后,讹朵里继任右副元帅。   此话一出,兀术眉心微动,也有些凝重。   “那个宋国公主如今就在城内吗?”许久之后,兀术低声说道。   ————   来人是一个官吏,傅雱。   这个名字赵端听过,就在她第一次接触到北地真正生灵涂炭那一日,张三说朝廷有意命宣义郎、假工部侍郎傅雱前往金国求和。   “官家听闻公主因伤,还是不能动身前往应天府,心中悲痛万分,故而让微臣带来人参和药物,还有两箱衣物,望公主早日康复,尽早南下和官家汇合。”傅雱恭敬说道,“还有官家的一封信。”   周岚亲自上前接了过来,赵端放在手心却没有看,只是盯着这个中年人,半晌之后问道:“六宫牌位送去金陵后,以后再拿回来也太兴师动众了。”   傅雱哑然,悄悄看了一眼公主,不知她是真心发问,还是阴阳怪气,又或者是自己好奇,还是他人教唆。   “如今汴京没有这么多人手了。”小公主继续说道,眼睛明亮清澈,被灿烂的日光一照,便显出几分天真,“九哥什么时候回来陪我过生辰啊。”   傅雱尴尬转移话题:“官家事务繁忙,实在是无法兼顾公主,但请公主宽心,官家心里是一直有你的,只要您南下,定能和官家重续兄妹之情。”   赵端哦了一声,把手中的信又来回翻了翻,沉默片刻后,突然兴致阑珊说道:“知道了,傅侍郎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傅雱忙不迭离开了。   赵端低着头看着手中盖上一方小印的厚厚信件,上面的字线条纤细如游丝,但笔力挺拔,显出几分灵动来。   她只给新官家一个周岚绣的香囊,不曾想赵构似乎对这个妹妹还真有几分真心,回了这么厚的信件。   “公主可要拆开信件看一看。”周岚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提醒着。   赵端抬眸,看着屋外地砖被日光照得发光,整个空气都都好似有热气在翻滚,屋内的冰鉴已经化了一大半了,窗户上的轻容纱既能遮光,又不会让凉意顺势逃走,   七月的汴京真的好热。   衙门现在物质紧张,但道观里的东西总是不缺的。   赵端在周岚的再一次催促下,收回视线,却只是嗯了一声,把手中的信件放到一侧,提着裙子不知要去哪里。   “公主……公主……”周岚吓得连忙拿起信件,又见公主快步离开的背影,喊了几声,一咬牙,把信件揣进兜里,连忙跟了上去。   赵端没有离开道观,她在观中来来回回走了一圈,惊得众人都格外惊惧,纷纷下跪请罪,赵端却置之不理,最后来到了校场。   这里原本是道士们每日训练的地方,现在这里没了道士,所以这块地就被张三一眼挑走,做了训练杨文的校场。   校场上,十个男模各有各的训练方式,占据了各大角落。   有三人脱光上衣,手上脚上绑着沙袋,正在对着练武桩打拳,一个个满头大汗,大汗淋漓。   又有两人正在角落处搭弓射箭,地上已经插满了射空的箭,靶子上的红心却还是空无一箭。   还有两人正在举大石头,那是两块磨石,小白脸都涨红了,也只能稍微抬起来一点,很快就重重扔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还有三人在一招一式地练着长枪,动作僵硬迟钝,时不时有停顿,瞧着是刚入门没多久。   张三同样脱了上衣,正站在杨文面前,对着他挥枪的动作纠正着,眉头紧皱,瞧着不太满意。   赵端停在原处沉默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慕容尚宫自背后匆匆赶来,手持一把青绿小伞,轻巧为她遮主头顶的太阳:“夏日炎热,公主站在日头底下,别中暑了。”   赵端这才回过神来:“尚宫……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奉迎六宫的事情,慕容尚宫一大早就出门。   “我扶公主去坐坐。”慕容尚宫掏出帕子,温柔地擦了擦她脑门上的热汗,“厨房做了莲子引,清凉解热,公主想喝吗。”   赵端低头:“不喝了。”   慕容尚宫面不改色,继续擦了擦她脖子上的热汗:“衣服可有湿了?需要换吗?”   “不换了。”赵端像是在发脾气,继续硬邦邦说道。   “那就不喝也不换,那要坐一坐嘛。”慕容尚宫继续温柔问道。   “不坐了,能去哪里坐,哪里都坐不下。”赵端揉着衣袖,愤愤说道,“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我都学会了,他们都还没学会吗……”   慕容尚宫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是一双粗糙的手,掌心布满茧子,手指骨节分明,只要微微一用力,你就能感觉到她不曾言说的话语。   “那还有一句‘言必虑其所终’呢。”慕容尚宫的手指轻柔却又有礼,慢慢揉开她紧绷的手指,声音依旧温柔沉稳,“三国志都看完了吗?”   赵端低着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慕容尚宫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她的手指。   “公主,尚宫。”   这边的动静引起校场的注意,张三穿好衣服走了过来,见此场景,犹豫问道:“可是要来看他们训练的。”   慕容尚宫笑说着:“今日天热,厨房做了莲子汤,你记得叫人去拿,刚训练完,不要喝太冰的,眼下汴京城药草紧缺得很。”   张三嗯了一声,悄悄看了眼低着头不说话的公主。   慕容尚宫牵着公主的手:“那就不打扰你训练了。”   张三目送两人离开,半晌之后才转身离开。   “三国志若是看不下去,我请个说书人说给公主听可好。”慕容尚宫把人带回自己的房间,笑问道。   赵端嗯了一声,又说道:“就那个老陈头吧,说的也挺好的。”   “好。”慕容尚宫拿着扇子轻柔为她送来凉风,“官家的信要记得回。”   赵端果不其然皱了皱鼻子,又有点不高兴了。   “人人都说如今金国朝野不稳,正是反攻的好时机,但很多年前,金国第一位皇帝去世时,朝野也都是这样的议论声。”出人意料的时候,慕容尚宫说起朝政上的事情。   赵端果然被转移了兴趣看了过去。   “可第一次等来的却是汴京被围……”慕容尚宫垂眸,低声说道,“女真人天生强悍,他们发源于寒冷的北方,若是他们往前走,则是中原,是南方,是他们见也没见过的温柔多情,可若是往后退,还能退到哪里去呢?茫茫冰雪是会死人的。”   赵端似懂非懂。   “所以在第一次他们能摒弃矛盾,迅速集结军队来转移国内不稳的情况。”她伸手,轻轻拂过小公主至今都不带血色的小脸,“只可惜我的小公主吃了这么大的罪。”   “你是说,他们这次也会用攻打我们转移内部矛盾。”赵端抬头看着她,“他们还会再打来嘛?”   “很快就会打过来的。”慕容尚宫笑,欣慰于公主的敏锐,“听说那位北地的皇帝有意昭苏轼、黄庭坚为忠烈。”   赵端睁大眼睛:“那不是我们的人嘛。”   “若是今日入主中原,那我们的历史也是他们的历史。”慕容尚宫脸上的神色意味不明,似叹又悲。   赵端沉默了。   “那,那就是要南逃嘛?”   赵端原本还对这位新官家有一点期望,暗想是不是汴京不太安稳,故而推三阻四不肯前来。   汴京现在确实不好,赵端自己也觉得不好。   可今日一看那傅雱的表现还有什么不知。   他说不定不仅不想回到汴京挣扎一番,还想着快速南下,去金陵,去扬州,去她记忆中的临安定都。   “自大宋建国起来,幽云十六州一直不在我们手中,异族铁骑时时刻刻都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刃,历代帝王无不像想收回北地,高枕无忧,神宗曾言:复燕云者封王,当年我们连金伐辽就是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只可惜这是一步错棋。”   赵端听着,不解问道:“这分明就是养寇自重,金国如此强悍,怎么会对我们视而不见,难道没有人看得清吗。”   慕容尚宫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摸了摸小公主的小脸,低声说道:“如何看不清,又如何敢看清,只不论如何,事已至此,官家一路颠簸,孤身一人来到应天府,身边无一人保护,其中的心惊胆战,我们外人是无法得知的。”   赵端心思微动,犹豫问道:“所以,九哥南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北方大臣已经被一网打尽,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南方了。”慕容尚宫意味深长说道,“官家,也难啊。”   赵端沉默着靠在慕容尚宫怀中。   夏日炎炎,绿树阴浓,楼台倒影,一切都被热浪笼罩,金人的威慑还未离去,夏日的灼热不期而来,偏在如此窒息的环境下,年轻的赵端在只言片语间,隐隐约约摸到了朝野政治的脉络走向。   原来,当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的。   原来,一切后人的笔触也不过是历史的结局。   “去给官家回信吧。”慕容尚宫把袖中的信件递到赵端手中,温柔说道,“你是九哥唯一的亲人了。” 第26章 你说谁想吃桃子   那是一份长长的信,等赵端握在手中才猛地察觉出他的分量。   信中先是事无巨细写了日常生活,写应天府的口味和汴京不同,自己吃不惯,衣服都瘦了许多,写自己如今独自一人在应天府,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很是想念妹妹。   又写了朝中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大臣,那些汴京来的旧臣子所剩无几,两边人一见面就是又哭又喊,他写了李纲,写了吕好问,又写了黄潜善、王渊等等事情。   又写了六月十三辛未日,自己第一个儿子出生,乃是贤妃所生,长得非常可爱漂亮,希望她早些回来,可以见见自己的侄子。   又说你大概不认识贤妃,便絮絮叨叨写了很多关于贤妃的事情,写贤妃是如何在危难之中陪伴自己左右。   还说起有人进贡了很多花,别的都很一般,但有一株白色的酴醾,很是灿烂好看,他留了下来让人仔细照顾起来,等她回来,一起深夜赏花。   最后说起北去的爹娘,许是写着写着哭了,字迹模糊了一大片,涂涂改改间,心思跌宕起伏,连着笔都拿不稳。   这是一封实在很长,很容易让人留恋的信件。   赵端不过写了薄薄的一张纸,回信之人却事无巨细的一一回复,还说了自己身边的许多问题。   可见写信之人真的很需要倾诉,偌大的应天府无人能缓解这样的苦楚,对自己这个妹妹并无防备之情,什么话都敢写上去。   夜色绵长,夏虫聒噪,长长的烛火在屋中闪烁,赵端换上贴身的衣服,坐在案桌前许久之后才看完,之后就陷入无言的胡思乱想中。   白日里,慕容尚宫的话不经意浮现在脑海中。   她不确定历史上的赵构到底如何,但至少这份信中的赵构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南北势力裹挟,被金军恫吓,被无数人意欲所求。   他许是真的只是胆小懦弱,想求个安生,也或许是真有宏图大志,却很难实施。   慕容尚宫总是如此敏锐。   她想了很多事情,想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想他人被裹挟的未来,甚至还想自己能做什么,想自己脑海中近乎空白的历史……   直到烛花爆的一声响起,惊回她的思绪。   她拿起毛笔,开始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九哥安好,我在汴京一切无恙,等伤势好转,就启程应天府……   她写了满满五大张,写了自己被张三所救,又被宗泽找到,如今还是住在集禧观,慕容尚宫也找到了,大家都很照顾自己。   又写了自己在汴京吃了很多好吃的,最好吃的是李大娘的卤梅水,还有很多好吃的,希望能和九哥一起去吃……   她写到一半时开始咬笔头,不知如何维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妹情谊,只能揪着自己做过的事情絮絮叨叨念着。   慕容尚宫给我找了十个侍卫,一个个很是高大英俊,就是武艺不行。   汴京之前在整理土地,她帮一个小男孩拿回来自己的土地,用来他和他奶奶的生活。   前几日去了黄河,黄河水真的和诗里写的一样,汹涌澎湃,陈淬说丰水期更是壮阔,期待可以和九哥一起看到。   最后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写了几句朝堂的事情——南北之争首当其冲是文化冲突,若是能各自安抚好南北的读书人,许是能解九哥之苦,又写了如今汴京衙门也是人心浮动,但宗知府每每用收回故土来安抚人心,不知九哥能否如此统一朝廷心绪,最后她又心虚解释了一句,不过是这几日在汴京看到的所见所闻。   …………   夜色深沉,满屋的烛火也跟着暗淡几分,慕容尚宫蹑手蹑脚走来,调亮最靠近赵端的几盏烛灯。   “若是没写好,明日写也是一样的。”慕容尚宫看着她桌面上的纸张,笑说着。   “写好了。”赵端高高举起,得意说道,“写了五大张哦。”   慕容尚宫笑:“看来公主也很想念九哥。”   赵端眼珠子晃了晃,有些心虚,低头把最后一张写好的信件揽了过来,小心翼翼叠起来,慢慢吞吞塞进信封里,哼哧哼哧说道:“随便写写就很多了。”   慕容尚宫看着她认认真真盖上火漆,上面印着一朵盛开的酴醾,笑问道:“莲子汤还喝吗?”   “喝,要喝大碗的,要喝冰的。”赵端大声提出要求。   ————   六宫的事情还没安置好,钦差必须跟着队伍一起走,所以公主信件是准备先一步送回,还有那件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袍。   慕容尚宫捧着衣服,眉心微动:“公主白日不在观内,晚上读书练字,这花纹是何时绣的?”   赵端坐在千秋上揪着小藤曼,理直气壮:“半夜爬起来绣的,很辛苦。”   慕容尚宫心疼:“那也太辛苦,荷包手帕护腕也可以的。”   赵端挠了挠小脸蛋:“没想起来。”   “不过官家看了肯定很高兴,前年您就说等官家行冠礼就亲手做件衣服,现在正正好送过去。”慕容尚宫笑说着。   赵端也跟着高兴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对了,周内侍呢,好几日没看到他了。”临走前,慕容尚宫随口问道。   赵端眼珠子一瞟,随后低着头,又是晃着小腿,又是一手扣着绳子,一手揉衣服,呐呐说道:“最近忙吧。”   “照顾公主也如此不上心嘛,真是心野了。”慕容尚宫不悦。   赵端只能勉力转移话题,企图把人打发走:“没事的没事的,他最近帮我干活也很辛苦的。”   “公主最近可有事情?”慕容尚宫突然警觉起来。   赵端语塞,避开慕容尚宫的打量。   ——帮忙做衣服算不算啊。   “衙门那边需要人和官家身边的人对接,免得失了规矩,公主体恤,把周内侍送去了。”一侧的张三冷不丁开口解围。   慕容尚宫表情慢慢冷淡下来,平静说道:“周内侍于这些事情确实得心应手,不过到底是衙门的事情,没必要把公主牵连进去,回头让周内侍回来吧。”   赵端心虚地嗯了一声。   张三又说道:“知道了,回头就把人叫回来。”   慕容尚宫端着衣服快步离开后,张三和赵端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只当无事发生。   周岚觉得最近慕容尚宫对自己分外严厉,时间久了,也跟着惴惴不安。   “我最近做了什么让尚宫不顺眼嘛?”周岚坐在面摊里,一脸严肃,“不应该啊,我最近都在安安分分绣花啊。”   赵端的脑袋被面碗挡住,瞧着是要把碗吞了。   张三已经准备吃第三碗面,对此充耳不闻。   周岚一个人越说越紧张:“我最近老觉得慕容尚宫盯着我看,是不是官家那边来人有了宫里的消息,她一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不会是想把我赶走啊。”   实在没东西可吃了,赵端开始哼次哼次掰馍馍。   张三犹豫片刻后,也开始掰馍馍。   “我昨日说我去衙门送东西,慕容尚宫脸都冷了。”周岚一脸郁闷,“可明明是她让我二选一的,我不想大热天跑腿去田里,所以选了送东西去衙门啊,这……这寻个简单活怎么也不行了吗。”   赵端开始玩蚂蚁。   张三吃饱开始发呆。   周岚实在没个头绪,眼巴巴看向公主:“公主可有头绪?”   头绪赵端哈哈一笑,脚下踢了一脚张三。   张三盯着周岚面前的面,面无表情:“浪费,可耻。”   “哎,张野人,是不是你在慕容尚宫面前说我坏话啊,你这人坏得很。”周岚立马迁怒着,“我瞧着你最近奇奇怪怪的。”   张三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杨文他们:“他们都吃好了,公主可要去王善那边看看。”   本来就土地的事情大家一直心里有怨言,也不肯老老实实去种地,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衙门门口的血太过鲜艳了,没多久,这些土地上就出现了种地的人。   王善就分到了陈桥镇那一带,许是安置好了,突然来信说,希望公主能去看看。   慕容尚宫看过信件后,亲自来找赵端。   “宗知府身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说不定是想拉拢我呢。”赵端笑眯眯抱着小手,“正好去吃个大户。”   慕容尚宫拧眉:“心术不正,不是好人。”   “可我现在空荡荡的。”赵端晃了晃袖子。   慕容尚宫看着小公主无所谓的样子,谨慎说道:“张三和杨文他们都要带去,也别骑马了,马术也不熟练,那些马儿也刁钻得很,小心摔了公主,周岚也带上,他素来牙尖嘴利,压压那些人的气焰。”   所以现在大家齐齐站在王善面前。   王善是亲自来接她的,一看到这么多人就眯眼笑了起来:“前几日刚打了一波巡逻的金军,现在金军可不敢来这里。”   赵端笼着袖子:“早就听闻王统制的厉害,听说还差点抓到人,可惜跑了。”   王善微微一笑:“金军的马当真是好马啊。”   王善不过是打了一波就在衙门闹出轩然大波,赵端早有耳闻,现在打了几个哈哈也就略过了。   几人不再说话,王善还真装模作样带她绕了一圈他麾下安置的土地,宗泽颇为大方,给了不少地,还说要是对面的能打下来,也给他们。   不过瞧着王善等人的态度,大概率是不会主动出击的,地面的土地也不过是一张又香又大的饼。   投奔王善的人大都是日子过不下的百姓,现在有了地,一个个都高兴坏了,打眼看去全都在松土浇水,就连孩子也都蹲在地里拔拔草。   一个小孩蹦蹦跳跳来到众人边上,咬着手指怯生生的,最后许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赵端。   “来,给你吃糖。”赵端挥手招呼着。   那小孩也是大胆,还真挤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荷包。   “新做的瓜子仁酥糖。”赵端递了一块过去。   小孩眼睛一亮,一把抓了过来,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   “哎,没礼貌的小孩。”周岚瞪眼,拿出帕子连忙擦了擦赵端的手,“脏死了。”   小孩也不尴尬,火急火燎开始吃糖,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赵端手里的荷包。   “小孩子哪里吃过糖,还是这么香的酥糖。”王善也觉得丢脸,笑说着,对着其他人不悦地打了个眼色。   那人连忙把小孩拉走。   赵端看着小孩被人直接拽走,因为赶不上大人脚步,跌跌撞撞的样子:“何必对孩子如此苛刻。”   王善不甚在意:“一个孩子而已,没规矩得很。”   “大人有了规矩,小孩自然也有了。”周岚皮笑肉不笑顶了一句。   王善被怼了,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继续看看吧。”赵端缓和气氛。   她有心仔细看看,奈何夏日炎热,王善早就不耐,草草带人转了周边一圈就迫不及待回屋。   等人到屋内后,赵端透过窗户还能看到百姓们高兴的样子,顺势问道:“你们中间还要抽成多少?”   王善眼中眸光一闪:“还要看今年的收成如何?”   “收成高就多收点?”赵端似笑非笑。   王善憨憨笑着不说话。   赵端不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来浅浅抿了一口,瞧着手中这盏茶是绝佳的好茶一般。   她能沉默不说话,慢慢和人耗时间,王善却是忍不住了:“这茶可是比当日公主在大相国寺喝的还要好一些,公主不知,原来那商人当真可恶,以次充好,欺负俺兄弟是乡下人。”   赵端还是没抬头,好像手中的茶碗能开出花来。   那王善声音猛地狠厉起来:“我就带俺兄弟们把他店铺砸了。”   身后的周岚却忍不住皱了皱眉,神色不悦。   ——这分明是恫吓。   赵端却施施然抬头,那手中的茶碗往边上一放:“确实有些过分。”   她说着过分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说谁过分。   王善瞧着她不接茬,眉头紧皱。   还是那些兄弟们按耐不住:“我们都是粗人,说话直接,公主可不要介意。”   赵端含笑点头,温和地看着他。   “听闻官家给你回信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啊。”那人直问。   此话一出,王善的兄弟们都齐齐看了过来,一时间目光炯炯,神色各异。   周岚是不知道此事的,一时间也跟着紧张起来,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张三颇为镇定,还是抱着刀,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正中的赵端歪头,笑问道:“你们想要怎么样的消息。”   她一顿,明明在笑,眉眼弯弯,却眼底的神色却有些讥讽:“封侯拜相嘛。”   此话一出,屋内的人先是一怔,随后大怒起来。   有人拍案而起:“公主什么意思?”   原本站在门口发呆的杨文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的长刀。   他这一无心的微妙的动作,王善的身边的人更是被激得直接拔出刀来。   周岚大惊,大声呵斥道:“反了,你们真是反了天不成。”   “自然不是。”那人冷冷注视着赵端,“是公主先欺人太甚的,先是哄骗我们让出大相国寺的土地,结果却自己收入囊中,现在说好的为我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却毫无功效。”   周岚惊得瞪大眼睛。   赵端依旧毫不畏惧,手指端起精致的茶盏。   “那日见时,捧上来的还是粗瓷海碗,今日竟就有了如此精美的白瓷,瞧着诸位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   本就光润明亮,乳白凝脂的瓷器被这样漂亮精致的手指轻轻捧着,光照见影间,洁白胜霜雪,万千言语也都被淹没。   “是公主说要与我们做个交易的。”端坐其中的王善冷静说道。   赵端颔首,施施然说道:“是我说的。”   “那公主说的……”王善咬牙问道。   “九哥给我回信了吗?”赵端打断他的话,反问道。   王善拧眉。   他就是知道官家给公主回信,但强忍了几天却还是没动静,这才忍不住把人叫回来问问的。   赵端笼着袖子,低声叹气:“九哥也难,如今勤王之兵数以百万,文官也悉数赶赴行在,偌大的汴京除了你我诸位,还有谁来,就连宗知府也没得到什么赏赐。”   王善嘴角紧抿,紧紧盯着面前的公主。   外人都说这位小公主如何温和善良,就连宗泽也一直把她当成天真的公主,宗颖更是提起来就赞不绝口,可当日在大相国寺,他偏偏觉得这位公主心眼子很多,根本不是面上的人畜无害。   她每日都会正大光明去衙门晃荡,如今衙门现在只把他当成和宗泽一样重要的人,甚至在宗泽不在时,事情决断也会问询公主。   一桩汴京土地清理的事情,让这位公主彻底在百姓和衙门中站稳脚跟。   “可如今算起来,是我吃亏了。”王善忍下心中恼火,咬牙切齿说道,“难道公主就没什么办法嘛。”   赵端失笑。   “公主笑什么?”王善再也忍不住脾气,“若非您开口,大相国寺的土地说什么都是我的。”   “笑你如此短见。”赵端叹气,“好好的棋子,如今走成这样还不知重新规划。”   王善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赵端挑眉。   张三终于抬眸,手中的长刀依旧抱在怀中,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善,沉声说道:“坐下。”   门口的杨文等人也按耐不住,齐齐大声呵斥道:“坐下!”   “公主不会以为就靠这些人就能在我这里耀武扬威吧。”王善狞笑。   赵端环视着屋内众人,笑了笑:“张三的刀,不会对着自己人。”   张三依旧平静冷冽地看着王善,只要被他盯上就好像被郊外的野狼看上一般,哪怕只是轻轻的呼吸都会觉得窒息。   王善咬牙瞪着赵端。   “王统制是第一个投靠宗知府的人,如今却让其他人越了你过去,那丁进不用说,人家比你有魄力,便是那杨进如今也做了兵曹,带着兄弟们都谋得一个好差事,李贵是个读书人,在衙门也做上了书令,给自己的好兄弟王再兴谋了个军巡使。可偏偏王统制,你嘴里喊着‘天下大乱,乃贵贱贫富更变之时’,可如今是给您机会了,也没抓住,也没给兄弟们谋个好去处啊。”赵端和气说道,“我是为你不值。”   “不值也没见公主在官家面前为我美言几句。”王善讥笑着。   “说了又如何。”赵端叹气,“得陇望蜀,乃是大忌。”   王善心思晃动,宗泽不是没给他工作,把他编入城外巡逻的队伍,但他一心惦记着想要攀上官家的门路,想着只要信件一到就带兄弟们去应天府勤王去,也好混个正儿八经的官职,得一个从龙之功。   “那我只想望着蜀。”王善不肯放弃,“公主既然答应了我,为何不能履行承诺。”   赵端神色越发温和,口气却格外严肃:“我已经为你美言几句,可你无功无名,还是原本的官转匪,便是九哥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可官职就这么少,官家身边的人不是有名望,就是有背景,再差也有一个从龙之功,谁不盯着九哥身边的位置,又有谁肯点头替你美言几句,你怎么就还想不明白。”   王善沉默,眉心紧皱。   “做好了,会有人看到的,也自然会有人宣扬出去。”赵端笼了笼袖子,施施然起身,丝毫不畏惧屋内的刀剑,淡淡说道,“宗知府是厚道人。”   屋内拔刀的那些人犹豫地看向王善。   王善再也端不住憨厚的模样,面露凶恶地盯着赵端。   赵端面不改色,任由他们打量,张三依旧宛若利剑一般站在她身后。   门口的杨文紧张坏了,他不敢上前,但也不敢后退,只能咬牙说道:“还不收了刀剑。”   “真是反了,反了。”被吓得回过神来的周岚连连喊道,紧跟在公主身后,“有求于人还是这样的态度,真是反了。”   王善的目光一一看过众人,最后看向脸色平静的赵端:“公主言而无信,我是一点也不敢信。”   “那你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赵端微微一笑,自信笃定。   ————   黄河边   从王善所属的区域出来后,周岚手脚都是抖的,上马的时候还是被杨文托举上去的,一时间羞愤交加。   “公主,公主,怎么会和这样凶神恶煞的人打交道呢,太危险了!”周岚喋喋不休,“还做什么交易,这样的人去官家身边也不会安分的,迟早会惹出事情来,若是被有心之人挑拨,这就坏了您和官家的关系,这可是万万不能行的。”   “是尚宫让您去的吗?尚宫怎么能这样?自己整日掺和衙门的事情就罢了,还要公主给宗知府解决问题,实在太危险了。”   “王善这样背信弃义,无君无父,目无王法的人,就该找个机会把他杀了。”   赵端懒洋洋地抓着缰绳,笑着打趣道:“周内侍现在倒是计谋颇多,刚才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岚被怼的无话可说,一瞬间憋得满脸通红,神色呐呐。   杨文也忍不住悄悄问道:“公主为何要和这样粗鲁野蛮的人打交道?瞧着这个王善是个心性狭隘之人,今日之后只怕会报复公主。”   赵端歪头:“我还怕他不动呢。”   杨文不解。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却抬头看了她一眼。   “实在不行,那就找个错处,直接把他和他的心腹都杀了,也免得夜长梦多。”周岚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狠毒说道。   “他手下的人都是不安分因子。”赵端笑说着,“这些人不好控制。”   这是一群盗匪,无亲无故的,真没了王善压制,回头闹起来,宗泽可是要头疼的。   周岚还是非常生气:“难道就任由这群人如此嚣张。”   “自然不会,本山人自有妙计。”赵端摇头晃脑。   周岚好奇:“什么?”   就连男模们也忍不住瞧瞧看了过来。   ——今日之事真是万分凶险,若是打起来,他们这群侍卫真的是打输打赢都没活路。   “不过真要打也没事。”男模之一的陈览得意说着,“我们现在可是大有进步,若是全副武装,只管取王善的项上人头,也未必不可。”   “也太冒险了。”周彤摸着冒出汗水的鼻尖,“那王善自己就英武过人。”   “怕什么,不是有张哥吗。”陈览哼哼一声,非常自信,“这种人我看也都是花架子,瞧着壮,说不定里面虚得很,周老三,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周彤不悦:“是你太冒险了。”   “在公主面前吵什么。”杨文呵斥道,“还不下去。”   赵端扭头看了一眼十个男模。   杨文紧张:“陈览、周彤不懂事,公主别生气。”   赵端摇了摇头,非常满意地看了一眼男模们,在张三的训练下,他们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瞧着更是为美貌锦上添花了:“你们是不是没武器和盔甲啊。”   杨文一顿,还未说话,胆大包天的陈览已经把脑袋挤了进来,对这公主挤眉弄眼:“没呢,一直等着公主发呢,我想要和张教头一样的长枪可……”   张三的大手眼疾手快掐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拉走了。   杨文也火急火燎,用马头把人拱走:“胡说八道什么,快滚快滚。”   “什么胡说八道啊。”陈览连忙拉紧自己的缰绳,不高兴反驳道,“这万一碰上金军,可不是要做好准备。”   众人围着赵端闹了一圈,赵端也不生气,只是笑看着他们打嘴炮。   只是没多久,她突然停下马来,身后众人连忙拽紧绳子,不解问道:“怎么了?”   赵端眯了眯眼,看向滔滔奔腾的黄河水,惊疑不定:“是不是有人在渡河?” 第27章 怎么会这么丢脸   渡河的是,几个百姓模样的人。   “跑回来的?”赵端被人围在中间,看着前面六个粗布麻衣的男人,这些人湿了衣服,鞋子也掉了好几只,局促地挤在一起,说话也磕磕绊绊。   “是啊。”为首的年轻人操着厚重的口音,手舞足蹈比划着,“金人可太凶了,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听说汴京城来了位公主,所以偷了船只跑了过来的。”   说是船,其实是羊皮筏子,用羊牛皮扎制成的筏子,一入水就晃晃悠悠的,瞧着很是惊心动魄,刚才赵端他们冷眼看他们上岸时,就是好一番挣扎才爬上来。   他们上岸了也舍不得扔掉这个累赘,三四个人一起抬上水。   “开封往那边走。”周岚嫌弃这些人脏,躲得远远的,连忙说道,“二十七娘,我们快些走吧,这天太晒了。”   赵端嗯了一声,捏着缰绳,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几人,突然问道:“你们原先在对岸,是做什么的?”   为首之人憨憨一笑:“不过是种些地而已。”   赵端垂眸看向那些人的手,手掌宽大黝黑,指骨宽大,虎口处还有厚厚的茧子,她眼波微动,突然扭头抓着张三的手捏在手心,反复看了看。   张三不解。   “抓起来!”公主当机立断,小手一挥儿,大声说道,“是坏人!”   杨文等人还未回过神来,对面却率先发难,原本还唯唯诺诺的六人集结成阵,从羊皮筏子下抽到刀刃对着赵端砍去,与此同时几声长哨尖锐响起。   刀锋凌厉,冰冷的刀面反射着头顶的烈日,几乎瞬间迷了所有人的眼。   远处,大地震动,几匹高头大马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朝着人群中间飞奔而去,气势惊人,尘烟弥漫。   那些人身形矫健敏锐,一摸到缰绳,直接腾空而上,场面瞬间攻守易型,他们目标明确,好似豺狼一般只朝着赵端本人扑去。   周岚惊得尖叫起来。   张三眼疾手快,直接把赵端从自己的马上拽到自己马背上,把人压低的同时,手中长刀横扫,瞬间格开了第一波攻势。   “结阵。”他大喝一身,惊醒杨文等人。   杨文等十人回过神来,却又开始手忙脚乱,在那六人的冲击下溃不成军,狼狈逃窜,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非常难看的局面。   赵端挂在马背上,忍不住捂住眼睛。   “宋朝就这样的废物,你也敢出门。”被人围在中间的年轻人冷笑着,手中黑刃在空中划开尖锐声响,杀气腾腾朝着张三充斥过去。   “完了,要被包圆了。”赵端小乌龟一样趴在马背上,感受着两人激烈交锋间,在害怕之余不由升起一丝滑稽。   两把重刃用力相交时,电光火石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手臂因为用力相挟,脖颈间的青筋瞬间暴起,但也几乎是瞬间,两人刀锋一扭,年轻人伸手想要把小乌龟拎走,张三反手刀刃,朝着他的手臂砍去。   那年轻人的身边显然都是厉害人,立刻回援过来,朝着张三后背砍去。   张三也不是吃素的,在年轻人胆怯缩手的瞬间,刀柄想也不想就向后捅去,整个人往下一压,一夹马腹,瞬间呲溜避开了包围圈。   赵端这才看清了战场的局势,没用的周岚早就躲了起来,十男模被三个人集结起来的小队缠住了,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又狼狈又屈辱,剩下两人护着中间的年轻人,掠阵两侧,目标直指张三和赵端。   原来张三一直在一打三。   “这不是办法。”   赵端喃喃自语,她真的要吐了,任谁被人跟个小乌龟一样甩了这么多次都很难镇定自若,腹不改色。   她盯着对面马匹的鬃毛,那马膘肥体壮,眼睛明亮,一看就是上等好马,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看向赵端,一靠近就想张嘴咬一口的。   赵端火急火燎避开那张马嘴,突然心思一动。   张三又和那年轻人缠斗在一起。   显然这个年轻人的武力也非常超绝,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刀刀见火星。   “你倒是个勇士,跟我回金国,我送你个大将军当当。”年轻人一脸欣赏,“你这样的人出生在这个国家,可惜了,我们金朝如今有很多弃暗投明的汉人,你也该如此。”   张三一声不吭,手中刀刃已然卷刃。   “放下武器,饶你不死。”掠阵的两人大声喊道。   赵端涨红了脸,挣扎喊道:“放屁,看招。”   她艰难掏出自己的荷包,突然连带着荷包都猛地朝正中之人掷去。   两侧护卫心中一惊,下意识朝着中间人走去。   正中之人冷笑一声,挥手就挥落袭击的荷包,荷包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杀伤性的暗器,反而是一兜子的糖果。   被切成一块块的小酥糖在空中挥洒,鼻息间隐隐是被反复翻炒的香气,还有几缕被精心调配的调料反复浸染的瓜子香味。   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和盐,外加甜甜的糖浆。   这样的味道不过是在众人鼻尖一闪而过,随后就骤然随着瓜子酥糖摔倒在地上而消失,   年轻人紧绷的肩颈瞬间放松,不由气笑了,目光终于看向被挂在马背上的赵端,眉眼一跳,讥笑着:“你就是公主?”   赵端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是盯着地面看,突然用力拍了拍张三的大腿:“跑跑跑。”   张三下意识捏紧缰绳,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   因为对面金人的那几匹马忍不住诱惑开始吃地上的酥糖。   几乎是在瞬间,他一夹马腹,右手刀刃朝着年轻人面中飞掷而去,随后也顾不得其他人,已经一马当先窜了出去。   年轻人狼狈躲开,大怒着想要去追,却怎么也驱使不动马匹。   那边杨文蹭他们愣神时,也猛地生出几分勇气,突出重围,还非常有良心的把躲在一边的周岚带走了。   错过最佳的追击时间,金人也不会孤军深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溜烟跑了。   “马匹昨日下午偷偷运过来的,饿了一天,这才这么不听话。”他身边的侍卫脸色难看,“好阴险的宋人。”   年轻人盯着张三的背影,随后看向那个被挂在马背上的女人,眯了眯眼:“倒也有几分急智。”   那边张三等人狼狈逃回开封府,一进城门就引起轩然大波。   杨文等人都是血粼粼的,瞧着伤得不轻,张三胳膊上也多了道很深的伤口,赵端虽然没受伤,但也发髻凌乱,衣服上沾染上飞溅的血迹。   守门的士兵感觉不对,立马飞奔去衙门禀告。   “没有人能拒绝厨娘做的酥糖……yue……”道观门口的,被张三抱下马背的时候,刚开了个口,却突然吐了起来。   一时间,道观大乱。   “公主。”观内的慕容尚宫顾不得秽物,直接把张三怀里的赵端抱了过来,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神色是从未见过的焦急,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去请大夫来,快啊……”   赵端吐完之后还没说话,突然眼前一黑,眼皮子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好没用的身体啊。   陷入黑暗前的赵端骂骂咧咧道,眼前只看到慕容尚宫大惊失色的面容。   ————   等她再一次醒过来,天色已经全然黑了,她有些晕乎乎的,混沌间就听到外面传来慕容尚宫和宗泽说话的声音。   “谁能知道今日公主去了黄河边?”   “那些马是何时运来的?六匹马还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过来吗?”   “除了王善还能有谁,便不是他,身边的人跟个筛子一样,难道就没有罪过吗?”   “这次侥幸公主没事,若是公主有事呢,宗知府如何和官家交代!”   “巡逻队的人明明早就发现对面的异样,为何衙门迟迟没有动作。”   慕容尚宫声音急促愤怒,口气咄咄逼人:“交代!衙门必须给公主一个交代,不然我将亲自上书朝廷。”   “还请尚宫息怒,此事我会亲自督办的,肯定给公主一个交代。”宗泽疲惫的声音响起。   赵端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花纹,直到屋外的两道影子消失不见,紧闭的大门被人小心推开,她睁大眼睛去看进来的人。   “醒了。”慕容尚宫一进门就看到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露出笑来,快步朝着她走了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夫说公主原本身体就不好,此番受惊,这才晕了过去,已经开了调养的药,真是万幸没有受伤。”   赵端觉得自己有点丢脸,小脸皱着。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慕容尚宫上前,温柔摸着她的脸。   赵端一脸凝重:“吐了。”   慕容尚宫一怔,随后笑了起来:“公主还小呢,本来就也不会骑马,张三事出紧急,也有些莽撞,没事的,回头他们肯定也不敢说半句。”   赵端小脸埋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别埋了。”慕容尚宫整了整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胸口安抚道,“睡吧,别怕,我今日就在这里看着公主。”   赵端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茧子,那是读书人才会长的位置。   “怎么了?”慕容尚宫笑问道。   “金人真厉害。”她把她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突然说道。   慕容尚宫叹气:“吓到了。”   赵端抬眸,眼睛却亮晶晶的:“没有,因为张三也很厉害。”   慕容尚宫笑着解释道:“张家三兄弟应该是出自不出世的古武隐士之家,自被公主救后,也是风雨不辍的锻炼,从不曾休息,这身本事是祖传的,毕竟燕赵之地多侠士,也不稀奇。”   赵端哦了一声,反反复复捏着慕容尚宫的手,眼睛却盯着头顶的花纹出神:“杨文他们武艺不行,但没丢下我跑了,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慕容尚宫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但口气依旧温和,生怕把面前的小公主吓到了,用另外一只手捋了捋她鬓角的发丝:“公主真是仁义。”   “其实金军也不是很厉害。”赵端显然是精神处在极端亢奋的状态,想一句说一句。   慕容尚宫只是坐在她床边,温柔地听着她说话。   “但他们还挺擅长冲锋的,能第一时间打乱对面的阵势。”   “毕竟是人都会畏惧,所以我们才会在第一波就溃散了。”   “但杨文至少在第二波还能结阵,所以只要稍微有点胆子,也不会输得很惨。”   赵端脑海中莫名想起这次黄河边的短暂交锋。   双方人数都不多,张三和那个年轻人就像这次战斗的领袖,本人的战斗力都很厉害,但双方士兵的本事却差的有些多了,十人打不过对面三人,确实非常丢脸。   “我……”赵端突然扭头去看慕容尚宫,“是士兵不行,不是将军不行。”   慕容尚宫不解,但面上没有一丝不耐,柔声问道:“公主为何这么说。”   “张三很厉害,那个年轻人也很厉害,但杨文他们不行,是冲锋不行,但他们也扛了很久……”赵端前言不搭后语,“那就是训练机制有问题啊……不是命运的问题,不是天道的问题,不是我们种地的打不过骑马的……机遇不同,所以长处各有不同……”   慕容尚宫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不知是何意的胡言乱语。   赵端突然整个人趴在她的膝盖上,小声说道:“再找十个人行不行。”   慕容尚宫垂眸,看着公主恳切的目光,心中一柔,温柔的拍着她的手背:“好,都听公主的,也都要子时了,公主快休息吧。”   赵端开心得拱了拱慕容尚宫的腹部,然后乖乖躺下去,自己把被子拉倒下巴,眼巴巴地看着巍然不动的尚宫:“睡啊,一起睡啊。”   慕容尚宫一怔。   赵端想了想,整个人往里面滚了滚,然后用手拍了拍床铺,热情邀请道:“一起睡啊。”   ————   赵端身体确实不太行,第二天醒来腰背酸疼,肚子上还有淤青,动一下都疼,就别说下床走路了,所以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息了好几日,期间不少人想要来见她,都被慕容尚宫的人挡在门口。   衙门那边每日早中晚三趟,跟着吃饭一样准时,奈何被拦在门口,别说话也没说上一句,面都没见到。   “王善来请罪了。”晚间,慕容尚宫亲自端着燕窝粥走了进来,“公主要见吗?”   赵端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果然摇头。   慕容尚宫露出满意笑来:“听周岚说,他对您颇为不敬。”   “有一点点。”赵端比划出一个小指甲盖,随后小手小小一挥儿,满不在乎,“不过,我才不生气。”   慕容尚宫笑着点头:“何必让庸人扰乱公主清修。”   赵端端着燕窝粥吹了两口气,也不要勺子,呼啦啦就着碗边喝了两口,然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想出门玩。”   慕容尚宫拧眉:“身上的淤青还没好。”   原是那淤青看得骇人,整个腰腹弥漫了一大片,轻轻一碰,赵端就疼得直抽气。   “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的。”赵端嘟嘟囔囔着,“张三呢,他伤的如何啊,周岚呢,好久没看到他了。”   “公主遇险,他独自一人跑了,我打了他五十大板,关在柴房里闭门思过。”慕容尚宫平静说道,“留他一条性命是看在他照顾公主多年的份上,不然我定亲手杀了他。”   赵端欲言又止。   “公主心善,可奴才的心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养大的,当日金军入城他就已经跑过一次,那次看在官家的面上,看在公主的面上才高举轻放,并未惩戒于他,这次已经是不得不罚了。”   许是上次之事就让慕容尚宫不悦很久,这次一行人重回道观,她直接是内外一把抓,整个道观都在她手中,周岚只能跟着赵端每天在外瞎跑。   对于她的决定,赵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揉了揉肚子,眼尾悄悄去看慕容尚宫,大声说道:“不疼了。”   慕容尚宫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她的嘴角:“正好,牙行那边送来几个女孩,公主下午去挑选几个看得顺眼的,今后就跟着公主了。”   赵端眼睛一亮。   “公主身边都是男的也不行,张三呆板粗鲁,周岚精明胆小,杨文等人瞧着也是蠢笨,我想着不如找些聪慧点的侍女来,多加调、教,今后也能用的。”慕容尚宫笑说着,“若是有不满意的,只管让牙行去换人,不必不好意思。”   现在要论那个买卖最热门,那肯定是牙行了。   经营牙行是需要衙门批准,按月交纳税课的,他们通常需要“评物价”、“通商贾”,作为一种中间商的存在。   路边的商铺,房屋需要买卖。   高门大户家里的丫鬟仆人也需要采买。   非本地人的商人支付和存储款项,运送货物,保管货物,这些都是他们可以做的。   但一般做的越多,铺的越大,越需要在衙门报备一定数量的资产,所以大部分牙行不过是专精一两样。   今日来的就是专门做采买的,一共带来二十个人,全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尚宫说要人老实的,家中只有一人的,不能有拖累的,手脚伶俐的,这些人大都是孤女了,只要给口饭吃,都是十分听话的。”牙行的人腰都弯成九十度了,恭敬说道,“快,给公主行礼。”   那三十人齐刷刷跪下,然后各有各的姿势的叩拜,乱成一片,嘴里喊什么的都有。   “都起来吧。”坐在椅子上赵端难为情地摸摸小脸,盯着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半晌也不知道如何挑选。   “您看,牙口都是好的,人也健康得很。”那牙商见她不说话,连忙拽了一个人,打开她的嘴巴,又拿起她的手指,“您看,手指齐全,瞧着手指,原先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读书绣花都会的,打扮打扮也是好看的。”   赵端迷迷糊糊也跟着看了一眼,又见那人抿着唇没说话,一时间又跟着坐立不安起来了。   ——好难受的感觉。   她本来也是好奇,但坐了下来看着这么一群人又觉得于心不忍,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牙商摸不准小公主的意思,只当她是不喜欢这种不恭顺的,连忙又拉了一个农家出身,年纪小的孩子,忙不迭说道:“这个您不喜欢,那您看看这个,农村出身,虽然不识字,但是做人很勤劳的,你看看这手指,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赵端盯着那满是伤疤的粗糙黝黑的手掌,最后看向那个女孩。   女孩饿得皮包骨,瞧见她的目光有些胆怯,但还是挤出讨好的笑来。   赵端叹了一口气,捏着手指没说话。   “那这个呢?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死了,字就识得几个,绣工倒是不错,脾气好得很,你尽管打骂,完全不会反抗的。”   赵端摆手:“不打人的。”   “公主仁善啊!这人原先就是大户丫鬟里做粗使出身的,力气不小呢,来来,给公主表演一个。”   “不用了,不用了。”赵端看着她瘦的骨头都凸出来了,甚至靠近了还能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吓得又是连连摆手。   牙商急了,不想错过公主府的大买卖:“公主可是哪里不满意,尽管提,小人肯定给您找到的。”   “衙门之前不是有分土地嘛?”赵端不安问道,“没钱的可以去衙门的公田上当佃户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要买卖啊。”   牙商一看就知道是小娘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了,不由咧嘴一笑:“公主有所不知,这要是普通男子自然是可以当佃户的,这些人可都是孤女,衙门里给男人安排都来不及,哪来还有她们的位置,再说了干活多辛苦啊,哪里在公主身边当丫鬟来的体面。”   “公主可有什么不妥。”身后的姑姑柔声问道。   赵端犹豫,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姑姑眉心微动:“这,会不会不妥……”   “帮我问一下嘛。”赵端也非常为难,捏着手指,神色丧丧的,“我也不会这些,实在不行,你让尚宫来吧。”   姑姑叹气:“那公主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问问。”   等人走后,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把这些糕点给她们分了吧。”赵端坐了一会儿,和那些人面面相觑,回过神来,对着坤道打扮的丫鬟说道,“不够就去厨房拿点,再拿些水来。”   牙商惊讶:“公主,这,她们都是贱命,如何……”   “别这么说人家。”赵端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带她们来,都不给她们吃饭嘛。”   牙商尴尬搓了搓手:“这,这如何养得起,如今汴京城等着售卖的人不少呢。”   赵端跟着叹气,低着头不说话。   那些等待被挑选的人互相看了看,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抓着糕饼大口吃了起来。   “慢慢吃,还有的呢。”小丫鬟怜悯说道,“别吃噎住了,公主心善,都能吃饱的。”   那据说是力气大的丫鬟三口一个糕饼,吃的最是激烈。   那据说是大户人家小娘子虽然吃得很快,但也颇为斯文。   牙商咳嗽一声:“注意点,公主面前呢。”   赵端摆了摆手,笑眯眯说道:“没事,还有呢,不着急吃。”   就在院中乱成一团的时候,那个姑姑便又蹑手蹑脚走了过来,牙商立刻紧张地看着来人,就连原本几个在吃饭的也都悄悄看了过来。   那姑姑站在赵端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赵端眼睛一亮。 第28章 原来笨蛋是我自己   “这事是我没考虑清楚,原本想着给公主散散心,找些事情做,免得心里难受。”屋中,慕容尚宫从满是账册的书籍中抬起头来,叹气说道,“她素来见不得人间受苦,肯定是见不得这些事情的。”   “这,这一下收的也太多了?”方姑姑犹豫说道,“而且良莠不齐,若是来一个不好的,放置公主身边那也太危险了。”   “不碍事,回头你先带去教导一番,若是不好的,背着公主找个借口打发走吧。”慕容尚宫揉了揉脑袋,“若是好的,好好培养起来,公主身边还是要忠心能干的人。”   “是。”方姑姑点头应下。   “对了,公主还打算再选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丁,这事你去办吧,对照着杨文的标准来吧,一切以公主为重。”临走前,慕容尚宫又补充着,“带张三一起去吧,选几个能担事的,万万不能再有黄河边的事情了。”   “是。”方姑姑应下,随后无奈说道,“这压力可不小了。”   ————   这二十个人都买了下来,也不过花了三十贯,如今人不值钱,这么一个人便宜的不过一贯钱,稍微识字的也才两贯。   方姑姑和牙商做好切割,就带人去衙门做了登记,又签了身契,换了衣服,最后在门房处厉声提点了一番,这才规规矩矩带到公主面前。   赵端对这次都无知无觉,方姑姑让她先去吃个饭休息休息,她就被人带去吃饭,等吃好刚坐在椅子上,就看到人被带了回来。   这次行礼明显被人教过了,虽然还是参差不齐,但不至于各喊各得乱。   赵端看着崭新的四行人,笑眯眯问着方姑姑:“这些人都归我管嘛?”   方姑姑年纪不小了,瞧着比慕容尚宫还大,只一张圆脸很是温和,一笑起来可比慕容尚宫有亲和力多了:“自然,公主身边的排场可不能少,公主可有喜欢的,先选在身边做丫鬟,剩下的姑姑带下去学个规矩再送过来可好。”   赵端摸了摸下巴:“你们有谁是识字的。”   有五人站了出来,其中就有一开始说的大户人家的小娘子。   “都会算数吗?”赵端又问。   有两人点了点头,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也在其中。   赵端笑:“就你们两个了,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两人还未开口,方姑姑已经打断那人的话:“新名字自然要公主取的。”   赵端有些尴尬:“之前的名字不行吗?”   “没有这样的规矩。”方姑姑说。   赵端看了一眼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那小娘子露出一副屈辱之色,嘴角紧紧抿起。   方姑姑冷眼看着那人,眉心微蹙,神色凝重。   ——婢女有太高的傲气不是好事。   ——尤其公主是个脾气极好的人。   “那,你之前姓什么?”赵端想了想还是问道。   “杨。”小娘子垂眸说道。   赵端于心不忍,挠了挠小脸蛋,看向方姑姑:“她们已经很可怜了,难道连名字也要剥夺去嘛,这可是为数不多,她们爹娘留给她们的东西。”   方姑姑一听心都软了。   堂下也有多情的小娘子思及身世,忍不住哽咽出来,一时间屋内气氛低沉。   “那就留着吧。”门口传来慕容尚宫无奈的声音,“公主的人,公主自己决定就行。”   方姑姑欲言又止,慕容尚宫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赵端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动作,兴致勃勃问着那两人。   “杨雯华。”   “李策。”   “好名字。”赵端点头,又看向其他人,“有谁力气比较大啊?”   又有三个明显是穷苦出身的小娘子站了出来。   “等你们身体好了,我可是要测试的,可别骗我。”赵端板着小脸,故作凶恶恫吓道。   “俺,俺以前都是给家里耕地的,力气很大的。真的,俺能拉一头牛!!”   赵端认识那人,也是之前被牙商拉出来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赵端一看她就觉得喜欢,笑得见眉不见眼。   “俺,俺就叫王大女,俺是家里第一个小孩。”王大女生怕她不收自己,大声嚷嚷着。   这种一看就是随便取的名字,赵端想了想问道:“那你要换名字吗?”。   王大女有些犹豫。   她不懂这些,和刚才那些人一比,自己的名字好像确实不一样,但这又是她爹娘给她取的名字,她叫了好多年了。   “那你慢慢想,你们呢?”赵端也不强求,看向剩下两人。   谁知竟然有两个大女,不过一个姓王,一个姓李,还有一个叫赵小丫。   “这也太敷衍了。”赵端喃喃自语。   “公主选好了。”慕容尚宫笑问道。   赵端笑着点了点头:“就这五个吧,能文能武的,以后好好锻炼起来。”   剩下人惊疑不定,不知自己的去处如何,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剩下的人都跟我走吧。”方姑姑这才开口,有条不紊说道,“你们以后都在外院伺候,无事不要随意惊扰公主。”   “带出去说话吧。”慕容尚宫笑说着,“这五人也都带下去教教规矩。”   等人都离开后,赵端抬头去看慕容尚宫:“是找我有事吗?”   慕容尚宫特别忙,寻常时就是赵端也不能轻易找不到人,公主府现在所有产业都在她手中,一应开支都要她点头,而且她之前还借着公主府的名义收养了衙门没法安置的小孩和老人,所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宗知府带王善亲自来了。”慕容尚宫笑问道,“公主想见吗?”   赵端一脸严肃:“宗知府亲自来了,总不好不见的。”   慕容尚宫笑了笑,突然问道:“公主为何要选这样的五人做婢女伺候。”   赵端眼珠子一转,没说话。   “杨雯华李策一看就是很有主意的人。”慕容尚宫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五人的本性,“那三个农家女瞧着也过于粗鄙了。”   言下之意,这五人都不是做丫鬟的最好人选。   赵端又开始捏着她的手指,就跟玩玩具一样,就是一声不吭捏着。   “公主想要做什么,不能和我说吗?”慕容尚宫柔声问道。   赵端看了她一眼,非常犹豫。   ——她想培养自己的人。   周岚是远方官家的。   杨文是慕容尚宫的。   张三是不受约束的。   她在这个世界上,假托公主赵端的名义获得了生命,看似身边围满了人,可那些人却又都不是她的。   她想做什么都会被人知道,可她做的事情又是不能被人知道的。   七月的汴京已经走到尾巴,烈日高悬,日光斑驳,烤的赵端七上八下的一颗心也跟着煎熬起来。   赵端其实心里很清楚,慕容尚宫是个很厉害的人,那些她看不清想不明白的,她都能仔仔细细说给她听。   但她也很明白,尚宫对公主有着近乎保护者的姿态,她对赵端的心是真真切切的,这是她亲手养育的孩子。   可赵端又不是赵端了。   赵端低下头,她是惊世骇俗的赵端,她是不想做没用公主的赵端。   慕容尚宫也不强求,只是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公主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只是这五人还需要好生调、教,我让方姑姑教会规矩再给您,行不行。”   赵端点头。   慕容尚宫准备离开,却发现赵端还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知道官家不会回来的。”赵端抬头看着,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就像二月的酴醾被露水打湿,“我是他的妹妹,可我也不能强求他回来,我也很害怕,所以我想着他害怕也很正常。”   慕容尚宫安静听着。   “我一开始也想走的。”赵端捏着她的手心,然后把自己的小脸贴了过去蹭了蹭,“可他们都这么看我,他们也知道官家不会回来,也知道我是个没用的公主,可他们还是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期望汴京建设好了,他们打退金军了,官家就回来了,大宋的繁华就重新回来了,所有人的日子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所以宗泽铆着一股劲要北伐,努力建设开封城,甚至一个月十来份信就是为了劝他也知道不会回头的官家回来。   所以陈淬哪怕心里有一万句骂娘的,碰到赵端也能面前挤出几丝笑来。   所以宗颖要勉力维持着偌大的开封城,要让所有人都能安然走上正轨。   赵端就这样冷眼旁观着,不感触是不可能的,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宗泽衰老下去,就像一个烛台即将被燃烧到终点,却还是坚持走在这条路上。   “公主才不是没用的公主。”慕容尚宫轻柔地摸着小公主柔嫩的脸颊,“土地整理一事,若非公主定下标准,每日去衙门盯梢,又亲自收回大相国寺的土地,如何能这么顺利完成,如今,谁不说公主做得好。”   赵端咧嘴一笑,有些得意:“也不枉费我来来回回地跑。”   慕容尚宫眼角的柔情几乎要溢不住。   “我就是不想做一个没用的公主。”赵端抬起脸来,认真说道,“我想对得起那些跪在我面前,希望我能给他们做主的百姓。”   她想了想,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大声补充道:“所以,我不是要做坏事的。”   慕容尚宫当真是一颗心也跟着百转千回,只觉得心都化了,这个她自一出生就抱在怀里的孩子,那么小的孩子啊,怎么就这么长大了。   “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   赵端眨了眨眼,讪讪一笑:“那也太溺爱了。”   ————   王善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来,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说自己已经严厉呵斥过军中众人,又说自己已经把这几日巡逻的人都杀了,人头都在外面放着呢,还请公主息怒。   赵端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宗泽。   宗泽紧接着说道:“微臣会加强黄河边的巡防,也会抓紧时间组织队伍进攻对面,把残留的金军全部打跑。”   小脸苍白的赵端笑眯眯说道:“那些金军颇为厉害,宗知府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宗泽拧眉:“能和张侠士打得不分上下,那年轻人确实厉害,不知是金军的哪位人物?”   “是啊,这么厉害的人,王统制没有察觉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却因此杀了这么多的兄弟。”赵端叹气,“如此,我于情不忍。”   一直抽泣的王善哭声一顿。   “但功过是非自有定论,他们没有完成自己的事情,按律当斩,只是如今世道,少了一个青壮年,于国于家都是损失。”   王善忍不住抬头去看上首的公主。   “给每个士兵发三贯铜钱,两匹棉布,安抚他家中老小。”   赵端依旧跟个小道童一样,和和气气端坐上方,笑起来慈悲温柔,看人的目光再也不是当日在营地里的高傲冷淡。   王善脸色瞬间阴沉。   宗泽神色微动,但还是代那些人谢恩。   “还请方姑姑替我跑一趟。”赵端和气说道,“若是家中还有其他困难的,你可以看着办,我们都尽量解决一下。”   等王善和方姑姑走后,宗泽忍不住问道:“那些人有错在先,公主为何如此优待。”   赵端笑说着:“我去过王善的营地,根本没有人巡逻,他身边的人大都是吃不得饭的百姓,如今现在出事了,他能杀谁,总不能是自己的兄弟,大概就是那些无辜的百姓了。”   宗泽拧眉,突然扫了一眼公主,真切说道:“公主洞察。”   赵端看着面前的小老头,笑说着:“若是宗知府没事,就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宗泽还当真坐了下来:“还请公主指示。”   “没有指示。”赵端笑,“就是有几个问题不懂,想要问一下宗知府。”   宗泽打起精神:“公主请言。”   “这里既然没有他人,我也直言,不想遮遮掩掩。”赵端看着面前的老人,谨慎开口。   “几位招安的侠士中,丁进瞧着还有几分侠气,在您手下也很老实,王再兴、李贵寻常人物,只要给点权力,给点好处也能乖乖听话,杨进倒是让人捉摸不透,但眼下维持城中治安倒也做得不错,剩下几人更是难以成大气候,手下的人心都要散了,唯有王善……”   赵端顿了顿,委婉说道:“似无法安分。”   宗泽笑:“公主慧眼如炬,把这几人的特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请宗知府解答。”赵端继续问道。   她是真不明白,对待王善这样的人,为何宗泽几次都是高举轻放,为何不能像对赵世隆一般直接处死,以儆效尤。   “这几人中,何人兵马最多?”宗泽反问。   这个问题一出,赵端已经皱起眉来:“王善。”   “那谁瞧着最是狠毒?”   “王善?”赵端想了想,“不,我认为这些人都不是良善之辈,只要没有宗知府这样的人压制,一个个都会重新祸害百姓,他们如今只是畏惧权势,贪图富贵,所以才压抑本性而已。”   宗泽摸着胡子,那双总是忧心忡忡的眼睛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眉心深刻的折痕也忍不住舒展开来:“所以都杀了?”   赵端想也不想就摇头,这些人活着是个祸害,死了也是,乱世最不缺这样的人,死了一个王善,丁进,杨进,又会出来一个新的李善,王进,陈进的。   贪心是杀不完的。   这个世道太乱了!   “所以就要一直这么纵容?”赵端反问,“这不仅对百姓不好,对衙门更不好,一旦他们投金,对我们来说就是腹背受敌。”   宗泽满脸笑意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明明不过是个孩子却已有了常人难比的魄力,她温和却又不失决断,她明明也曾很害怕,但还是勇敢地站出来,这样的孩子是赵宋的孩子,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那公主不该激怒王善。”宗泽柔声说道,“狗急跳墙呢。”   赵端心中一慌:“我,我没有……”   她想要狡辩几句,但一触及宗泽温和的视线便不由沮丧地低下头。   她觉得自己瞒得挺好的,但现在看来慕容尚宫,宗泽应该是早早就察觉出,不过是看透不说破。   “因为他曾给公主难堪吗?”宗泽问道。   赵端蔫巴巴摇头。   “那公主为何想要杀他?”宗泽又问。   赵端看了他一眼,过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因为他是这几人里最坏的,却又是最有兵权的,杀鸡儆猴可不是要选最大的,而且我朝不是有杯酒释兵权的先例吗?我也不是非要杀他,我就是想要他做错点事情,然后把他的兵权拿走。”   宗泽笑了起来:“那公主可知太.祖为何会杯酒释兵权?”   赵端一怔,犹豫说道:“因为武将太强悍了?”   “太.祖年代,太.祖就是最大的武将。”宗泽解释道。   “那是武将要造反?”赵端又给出一个答案。   “五代初停,哪里都是要造反的人。”宗泽又说。   赵端明白宗泽的潜台词,如今开封若是真算手中有兵权,宗泽算头一个,而且现在世事不稳,哪里都有造反的人。   所以太.祖要拿回兵权不是因为这个两个原因,他宗泽对这些人颇为优待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请宗知府解惑。”赵端谦虚问道。   “建隆元年,李筠及李重进相继叛乱后,末年被太.祖亲率大军一一征讨平定,公主可知这两人是谁?”   赵端摇头。   “李重进乃是周太.祖郭威外甥,乃是后周大臣,太.祖即位后,下令让韩令坤代替李重进,又将李重进移镇至青州,李重进拒绝调动,联动李筠准备造反,中间略有差错,李筠四月先反,六月就被太.祖平定,同年九月,李重进自称光复后周随起兵,十月,太.祖亲征,十一月,到达扬州城下,即日破城,李重进举家自焚。”   “太.祖是因为这些人有兵权却一直不安事,所以取消的是这些人的兵权?”赵端问道。   宗泽摇头:“这些人已经覆灭,他们的兵权自然都在太.祖手中。”   “那就是类似于这样的人?”赵端胆大包天,“太.祖自己不就是武将出身,说不定也就会忌惮这些武将呢。”   宗泽摸着胡子的手一顿,皮笑肉不笑:“公主慎言。”   赵端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此策乃是当时的丞相赵普提出,认为此事的症结在于藩镇权力太重,君弱臣强,只要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天下自然安定。”宗泽尴尬转移话题。   他算是发现了,公主样样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不太敬畏祖先,历代帝王都恨不得把帝王塑造成毫无缺点的人皇,只有公主动不动就‘太.祖是不是篡位的’、‘太宗是不是篡位的’,听着就吓人。   “太.祖收的是禁军的权力。”宗泽最后说道。   “建隆二年七月十日,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石守信等人上表请求解除兵权,随后这些人都被罢去禁军职务,地方任节度使,太.祖并废除了殿前都点检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司。”   宗泽循循善诱为面前的公主解释道,“如今的禁军分别由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和侍卫步军都指挥司,也就是众人常说的三衙统领。”   赵端似懂非懂:“那我和想要去掉王善的兵权有何关系?”   “石守信等大将离开后,太.祖另选一些资历浅,个人威望不高的人担任禁军将领。”宗泽解释道。   “你是说王善死后,他的那些兄弟不好掌握?”赵端了然。   宗泽满意点头。   “给你啊!”赵端显然还真的考虑过这个事情,想也不想就说道。   宗泽一怔。   “你不是会打仗吗?”赵端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打了十三场都赢了吗?”   宗泽眉心微微皱起,紧盯着赵端看。   赵端不解,也跟着迷茫着看着他。   “公主做这么多是为了把王善的兵权给微臣?”宗泽的神色突然古怪起来。   “对啊!”赵端掰着手指认真说道,“目前宗知府手里有丁进三万杂牌军,赵世兴三万正规军,王善手里的很多都是百姓,就不要让他们去打仗了,大后方也需要粮食,我们给他田,让他们好好种地,做好后勤工作,但他好歹手里也有三四十万的人,挑挑拣拣也能挑到三四万五吧,这样加起来就有十万了!”   她越说眼睛越亮:“这样我们就可以把金人赶出黄河附近了,那些地少的百姓就能去黄河边捕鱼补贴家用,而且我们占据了黄河,也给我们缓冲时间,进可攻退可守,难道不是一个绝好的地理位置嘛。”   宗泽怔怔地看着她,片刻之后突然叹了一口气。   赵端不说话了,讪讪说道:“是我哪里说错了?”   宗泽看着面前的小公主,那双眼睛百转千回,到最后只笑着说:“公主小小年纪,也有这样的胆气,那些大人反而恐惧过甚。”   “那我们就守好汴京,让他们看看。”赵端大声说道。   宗泽笑着摇头:“那些招安的人如何能挑出三四万,能挑出三四十个能用的就是极好的。”   赵端震惊。   “都是为了讨口饭吃的寻常百姓罢了。”宗泽温柔说道,“就跟公主说的一样,安置在后方,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吧。”   赵端失望揣手:“我是太不懂军事了。”   “但公主提醒了微臣。”宗泽也是见不得公主这么难过了,咳嗽一声说道。   赵端睨了他一眼,板着小脸,准备听他哄小孩的话。   “这些人到底不是禁军,何必动用太.祖手段,但公主说得对,这些人手下的百姓若是好好安置,也是今后抗金的一大助力。”宗泽柔和说道。   赵端揉了揉小脸,打起精神问道:“什么意思啊?”   “杯酒也不止释兵权。”宗泽笑说着。   —— ——   汴京城遍地人精,这个事情赵端在当初处理衙门土地的时候就察觉出来,毕竟在这个时代还能露出头角的,除了当真武力惊人,可挡万军,那不然就是足智多谋,人精一样的。   可现在被宗泽一眼看出,还全盘否定了,赵端还是非常失落的。   她这几日都不好意思去衙门晃荡,但也不好意思去见慕容尚宫,在屋子里自顾自当了几天转圈的小蚂蚁,她实在忍不住,背着小手忧心忡忡去找张三。   “我想杀王善。”她直接说道。   张三嗯了一声。   “大家都知道了。”她又说。   张三还是嗯了一声。   “嗯?你也知道了?”赵端震惊。   张三摇头。   赵端没好气骂道:“那你嗯什么,我还以为遍地人精呢,算了,你也不懂,大木头,反正现在好像杀不了了,你说咋办吧。”   “为何杀不了。”张三不解,举起手中擦拭干净的刀,非常认真说道,“我能杀啊。”   赵端莫名其妙地盯着那把锋利的长刀,随后看向张三。   张三那镇定自若的表情,赵端毫不怀疑,她说现在就去杀,晚上张三就能拎着王善的脑袋回家吃饭。   “不是这个杀!”赵端咬牙,“暴力有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兵不刃血!”   张三摇头:“听不懂。”   他想了想,主动给自己帖标签:“我是野人呢。”   赵端噎住了。   和聪明人说话没意思,和笨蛋说话更没意思!!   “算了,不和你说了,对了,你早点把杨文训练起来,我怎么好几天没看到他们了。”赵端警觉,“不会都去偷懒了吧。”   张三抬头,一板一眼解释道:“杨文他们都被打了五十鞭子,还没爬起来呢。”   “什么!”赵端震惊,“谁打的?”   “慕容尚宫。”张三说。   “为什么打他们?”赵端更震惊,“不是就打了周岚嘛。”   “就公主回来那一日,周岚被打三十鞭子,现在还被关在柴房里,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杨文等人因为畏战,一人五十鞭子,在自己房间里禁足。”张三想了想,紧盯着赵端,斤斤计较,“但月俸你得照发我,不训练可不是我的问题。”   “发发发。”赵端气笑了,但转念一想,就跑去看杨文。   公主不请自来,到处乱窜,男模院里自然是一片惊慌,好一会儿才被迫安静下来。   “保护公主不利,被罚也是应该的。”杨文光着膀子,盖上被子,趴在床上,非常沮丧,“我们十个人打不过人家三个人,确实很丢脸。”   “是有一点的。”赵端点头,但话锋一转,努力夸道,“但你们已经很厉害了,都没跑呢。”   杨文一时间分不清这事真情实感的夸奖,还是阴阳怪气的讽刺,看着公主又想哭又想笑。   赵端只好绞尽脑汁安慰道:“真的,我听说我九哥身边有一个将军就是一打仗就跑的,都说他是长腿将军呢,你看,你们都没扔下我跑了,很好啦!”   杨文这次真的想哭了,不仅一点也没有被安慰道,甚至觉得好讽刺啊。   ——原来公主对他们的要求就是这样啊。   ——会不会太没要求了。   “行吧,你们好好养伤,回头我再来看你们。”赵端非常热情大方,把男模们一个个都好好安慰了一遍,这才拎着裙子,溜溜达达跑去找张三研究训练方法了。   赵端离开没多久,方姑姑悄无声息出现在杨文屋内。   她不笑时,那双大眼睛冷冷看着他们时,格外令人畏惧:“公主心善,是你们的福气,今后可要好好伺候公主。”   杨文打了一个寒颤,连着呼吸都不敢吐出。   “公主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多,隔壁现在又多了十人,你们,好自为之吧。”最后,方姑姑施施然抛下一个炸.弹,却在小院里引起惊天大浪,“不进、则、退。” 第29章 等会,刷新新npc了!   王善的事情随着那一日彻底沉寂下去。   赵端悄悄收起自己的小黑刀,故作无事地开始继续道观衙门两头跑。   出人意料的是,王善好像想明白了,安分守己在衙门领个闲差,开始每日起早贪黑打卡上班。   赵端和他碰到好几次,两人只当无事发生,非常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非常其乐融融,同事和睦。   “你别老盯着人家看。”又一次遇见随便聊了聊后,赵端忍不住提点着张三,“你没看王善都紧张死了吗?”   张三一本正经:“公主只要开口,我肯定……”   “哎,你可真是我祖宗,闭嘴吧。”赵端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板着小脸,“不要给我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哦。”   张三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你回去看着点杨文他们,最近他们是不是有点疯,大晚上也不睡觉,就蹲在校场训练的,这么拼可别伤到身体了。”赵端小手一挥,打算把人赶走。   张三巍然不动,看了一眼低着头吭哧吭哧吃蒸饼的王大女。   王大女是第一个正式跟在赵端身边的人,她心大,在方姑姑眼皮子底下吃饱就睡,睡饱就吃,一顿能吃三碗饭,五个饼,人也跟着养了养,小脸都圆了一圈,有一次在测试这三个小娘子力气时,王大女力气当真不小,可以抬起一个大石磨,就连慕容尚宫都惊动了,亲自来看了看。   张三一看是个好苗子,心痒痒地抓着她训练了好几天,她也真的很争气,把杨文等人衬得跟个弱鸡一样,偏赵端也不知是不是在拱火,张口就是——没事的,你们有美貌啊,别这么着急。   杨文等人一听,可不是急死了,急得没日没夜开始锻炼,连带着新来的男模团们也跟着干着急,以为是针对自己的,一时间,道观的校场能从天不亮热闹到天全黑。   “我现在有大女了,不要你了,你快走吧。”赵端叉腰,得意说道。   张三面不改色:“慕容尚宫叫我跟着您。”   赵端小小怒了一下,小声嘟囔着:“小心我叫大女把你扔出去。”   王大女立马直勾勾地看着张三。   张三沉默了片刻:“你这个蒸饼可是我买的。”   王大女连忙把剩余的蒸饼塞进嘴里,嘟嘟喃喃着:“什么蒸饼。”   梗着脖子,咽下去。   “……没,没看到的。”   最后,她张大嘴巴,大声嚷嚷着。   张三气笑了。   赵端大喜,拍拍手:“对,咱没看到。”   张三冷笑一声:“那慕容尚宫问起来,我怎么说?”   作为压制全道观的终极人物,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装无事发生继续朝着衙门走去。   赵端现在在衙门也是有工位的人,就在宗泽边上,宗泽不在衙门时,宗颖等人就去找她商量,比一开始只是打算把人哄过来当吉祥物,态度好多了。   “宗知府呢?”赵端一来就看到隔壁大门紧闭,不解问道。   “黄河边上又有小股金兵流窜,把我们在河面上捕鱼的百姓都抓走了,宗知府带赵统制去救人呢。”   赵端愤愤说道:“太过分了。”   那仆人也跟着生气说道:“就是,不知道宗知府什么时候能打过去,把他们都赶走。”   赵端安慰道:“还要等等呢,这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的。”   仆人也跟着叹气。   “行了,快去把大堂收拾干净,今日有人要来。”宗颖赶过来,没好气说道,“拿扫帚的,关心起拿枪的。”   仆人讪笑一声,急匆匆跑了。   “今日谁要来?”赵端不解问道。   宗颖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蓝内侍。”   赵端抿了抿唇。   ——好家伙,刷新人物了。   “公主可知他是来做什么?”宗颖试探道。   抓瞎的赵端能知道什么,只能故作玄虚地摇了摇头:“何时能来?”   “大概还要两个时辰。”宗颖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赵端背着小手,火急火燎地溜了。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认真想了想,随后对张三吩咐道:“你马上回道观,把这事跟慕容尚宫说一下,然后再把周岚放出来,让他收拾一下来衙门。”   张三也不多问,直接转身离开。   王大女乖乖坐在边上,又掏出一个蒸饼开始吃。   “早上没吃饱?”赵端定了定心神,这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册子,笑问道。   王大女点头,有点委屈:“早上杨文他们一直抢我饭吃,我只吃了两碗饭,三个饼,刚才走了一路,有点饿了,这个本来是方姑姑给我的中午点心。”   “太欺负人了!”赵端小小震怒一下,然后和稀泥地安抚着小孩受伤的心灵,“回头我去骂杨文。”   王大女大声地嗯了一声,用力咬了一口蒸饼。   赵端看得直笑。   她之前挑了五个人,方姑姑放在身边教了三天,就先把王大女给人送过来。   ——性子质朴,老实木讷,可用。   至于其余人则还都要再教几日,再送过来。   赵端搞定土地的事情后,又开始琢磨起商税的事情,实在是汴京现在的物价实在太高了。   汴京的商铺如今也都逐渐开起来,边上的人也都开始入城做生意,宋朝明面上有两种主要的税种。   过税,行人携带货物时缴纳的税费,每千钱算二十。   住税,商人在市场内销售商品时缴纳的税费,每千钱算三十。   另外,如果是官府需要的产品,官府会另外抽取十分之一。   如今衙门在城门、渡口还有各大路口都设立纳税点,争取不错过一条落网之鱼。   她琢磨几天,然后和宗泽略略说了此事,宗泽倒是很大方,直接让人把库房的商税册子都搬了出来,   现在汴京买卖的东西以必需品为主,譬如各种农具、手工工具、车船、耕牛等等。   现在赵端手里就在看历代的牛的价格,边上还有一张纸,里面是最近的牛价。   “牛。”王大女吃好饭了,自己找活干,主动翘着手指,磕磕绊绊地研墨,看到唯一一个认识的字,哈哈笑了起来。   赵端也跟着笑:“怎么还认识‘牛’字。”   “以前家里面可是有一头牛的!”王大女骄傲,“我娘指给我看过,说有这个字的都是有钱人呢。”   赵端看了下去,点了点头:“现在一头牛要三十贯了。”   “这么贵啊。”王大女嘟囔着。   “你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赵端随口问道。   “就种地的,爹娘,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他们每天都要很早就去种地,天很晚才回来,等我长大了,我就踩在石头上每天给他们去做饭,然后就要拎很多东西去找他们吃饭呢。”王大女哈哈一笑,“我有一次摔了,手里的饭都舍不得扔了呢,结果脸朝地摔了。”   赵端不笑了,看着她乐呵呵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疼不疼。”   “不疼……不记得了。”王大女想了想,“但我爹还夸我厉害呢,因为我一滴汤都没撒呢。”   赵端哭笑不得:“下次摔了,还是捂住自己比较重要。”   “没事的,俺婆婆说我不值钱的,摔了也没事。”王大女咧嘴笑。   赵端挑眉:“别听你婆婆瞎说,我是公主,听我的。”   王大女摸了摸脑袋,懵懂地啊了一声,最后在赵端的注视下呐呐应了下来。   “现在物价还是很贵啊。”赵端看完这一堆册子,忧心忡忡。   如今粮食仰籴旁郡,都是通过汴河把南方的粮食运送过来,所以价格居高不下,就连最简单的麻布也要三百文,衣食住行没一个便宜的。   她挑出几个重点,就揣上册子去找宗颖。   宗颖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是官家天使要来,要准备迎接的香案,水果,长香等等,还要交代各处都老实点,不要在现在闹幺蛾子,一边还要应付日常政务,既要让人准备去地里督促百姓马上就要播种的小麦,又要准备刚才有人敲鼓的事情,回头抽空还要交代准备好苗种,以备百姓不时之需。   “衙门贴出去的公告,没有吸引合适的人来嘛?”   现在衙门里基本上一个人都要兼职很多事情,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   宗颖叹气,仗着和公主熟稔了不少,大胆吐槽道:“若是有点本事的,大都南下了,谁来热我们开封这个冷灶啊。”   赵端叹气,把册子揣进自己兜里:“行吧,那我就不耽误你了,这事我自己去看看,回头我看到一个读书人就给你捆起来送过来。”   宗颖一听也跟着笑,连忙说道:“要衙门派人跟着吗?”   “不用了,我就去看看。”赵端挥了挥手,不甚在意说道。   小公主在汴京城里早就混了个眼熟,因为她总喜欢逛街,也没什么架子,性格很是和气,经常抓着人就开始聊聊天,路上看到不平之事,还会顺手教训一下,所以时间久了,百姓们也都不太怕她。   “公主,我家新出了驴肉夹饼,公主来不来吃啊。”买蒸饼的小娘子用夹子夹出一块酥脆的饼,笑着招呼道。   赵端摆了摆手:“吃早饭了。”   “公主,五香糕吃不吃啊,我刚研究的,都说是宫里的吃食呢,公主帮忙品鉴品鉴。”一块灰白色的糕点,上面点缀着红色的梅花。   赵端不好意思说道:“我也没吃过宫里的东西。”   “公主,卤梅水喝不喝啊,马上就要八月了,别中暑了。”有年幼的小娘子拿出竹筒邀请道。   赵端笑眯眯说道:“不行,我要去干活了,天太热了,你去树荫底下坐着。”   岸边原本光秃秃的柳树早已抽出柳枝,长长短短各有不一,随风飘动间,努力为人间铺下一道道阴凉。   “公主真是认真啊。”路边的行人夸道,“凡事亲力亲为的。”   也有外乡人初来乍到,第一次见赵端,伸着脖子努力打量道:“还真是公主啊?公主不是都被抓了吗?”   “是真的公主呢,我们公主人好,被人救了,一看就是老天爷保佑的神女呢。”店里的掌柜骄傲说道。   “那怎么不南下啊,怎么不去官家那里啊。”那人不信邪,继续问道,“听说官家要去扬州了!扬州你知道吗?热闹得很!现在扬州的地价可贵了,丝毫不逊色之前的汴京了。”   掌柜撇了撇嘴:“南方有什么意思,什么扬州扁州的,我可是正宗汴京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的,我哪里都不去。”   外乡人不屑:“等金人打过来你就老实了。”   “才不会!”掌柜不高兴,矢口否认道,“有宗知府呢,有公主呢,你没看我们汴京现在不一样了吗?你知道我家六口人分到多少田了吗?十亩地呢!那可是公主亲自分的,红头黑字的契约呢,衙门那边都登记了,你懂什么,大家都说公主是天上派下来的神仙,来保护我们的,汴京肯定不会出事的。”   外乡人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没好气说道:“官家都跑了,公主有什么用,禁军都在官家身边呢。”   掌柜冷哼一声,冷嘲热讽:“禁军有什么用,还不是跑得很快。”   “那公主有什么用?”外乡人也不服输,“公主身边连会跑的禁军都没有呢。”   掌柜不服气,但嘴笨说不出话来。   “狂什么啊。”有食客帮腔,没好气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宗知府麾下现在有多少兵,今天我们宗知府就带他们去把黄河附近的金军赶走呢,不爱呆在汴京就给我滚,我们汴京才不要你们这些说风凉话的人。”   “就是,公主就是很厉害的,道观之前收纳了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就这条街屁股后面,最大的孤独园和慈幼庄看到没,全是公主花钱开的,小孩可以养到十五岁,期间还会教你识字呢,六十岁的老人一天十文钱,一升米,你要是九十岁,那可不得了,每天还要多加二十文的菜钱,夏天给布衣,冬天给棉被呢,要我说,公主,好得很。”   众人一时间把外乡人骂得坐不下去,只能骂骂咧咧离开。   “这位公主?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脚店最里面,一个穿着文人打扮的年轻人,低声问着身边的好友。   那人也跟着摇头:“不曾听说官家有亲姊妹,但我来的路上一直听到有人说,说曾有义士截营,救出一位公主,因为重伤安置在汴京,如今汴京城有不少投机之人蜂拥而来,可能说的就是这位公主?”   两人沉默片刻。   “范兄,如今你我一路逆行至此……”那位好友艰涩开口,“若是再想回去,怕是回不去了。”   “回去做什么。”书生神色寂寥,甚至有一些自暴自弃的沮丧,“公主一介女子都知道留守汴京,我们却要南逃扬州,拱手想让北方大好河山,我怎么做得到啊。”   “是这样的道理,可今日在黄河边你也看到了,那些金人当真凶猛,那样的杀气,恕我直言,宋军根本比不上。”好友心有余悸,“这位宗知府也不知秉性如何,若是也是口蜜腹剑之人,你我又该如何?”   书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刚才那些人说的孤独园和慈幼庄,滕弟可要随我去看看。”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说的这么好。”   两人在一众议论声中悄无声息的离开。   赵端今日也不是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有目的的取各地收税的地方看看,甚至不是去商税务这些明显的地方查看,那些地方的都监、监押一个个都跟人精一样,可不好糊弄。   赵端选择随机蹲一个路口的稽查点。   不远处,几个专栏坐在茶棚里优哉游哉说着话,里面甚至还有两个小娘子坐在角落里相互说着话,比划着手里的绒花,正中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对着专栏长鞠躬弯腰,脸上笑容谄媚。   门口则有三辆板车停着,一个个穿着短打粗麻,腰间系着蓝布,面容黝黑,神色局促地站在边上。   “真的是小本生意,之前在城门口已经收了一贯,这要是再收一贯,我这些都是竹编的篮子,卖也卖不了这多钱。”那人点头哈腰,搓着手,满脸紧张不安,“这些钱给各位官爷买杯茶喝喝。”   为首的那个专栏一看那二十文钱,反而不悦质问道:“都是规矩呢!糊弄谁呢,谁不是这么做生意过来的,就你一个人娇贵,事情多。”   那人连忙又掏出二十文钱,笑得更是殷勤谄媚:“您老心心好,高抬贵手,小的真的只是混口饭吃的,这些东西全卖完都卖不到两贯钱呢。”   专栏斜眼打量着他,讥笑着:“糊弄我是不是,你这人不老实啊,瞧着也不是个好东西,谁不知道现在我们汴京东西贵啊,不然你也不至于赶来城内做生意,一个篮子如今可要三十文,你这满打满算可是要一百五十个呢。”   那专栏也不是吃素的,对这些物价都颇为了解。   “三十文不好卖啊,我们打算低些卖的,官爷真的抬抬手吧,俺两家就靠者三车东西过日子了。”那人腰弯得更低了,双手合十,“一家老小就靠我们这次赚点钱吃饭呢,您老心心好,这五十文买点茶水喝。”   听到此话的专栏更是不耐,直接把人推走:“一贯是规矩,经过这里就要交钱,谁叫你运气不好来到我这里了,规矩就是规矩,谁家不要人吃饭似的。”   那人脸色涨红,面容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几乎要哭了。   “你们在干嘛啊,公主等会就要过来了。”王大女的大嗓门大声嚷嚷着,“快点收拾干净,公主一路看过来已经很不高兴了,万一再看到你们这边这么懒散,公主就把你们都抓起来。”   原本还懒洋洋倒在椅子上的专栏们一听,火急火燎站了起来,又是收拾东西,又是把椅子凳子都摆好的,又是整理整理衣服的。   那汉子捧着五十文钱,不知所措站在原处。   王大女把人一挤,声音更大了:“哎,你谁啊,没事不要站在这里啊,城门口交钱了的就快走,不要想着贿赂我们啊,这样我们会被抓起来打板子,快走快走。”   “哎呀哎呀,祖宗别喊,别喊。”为首的专栏长一看这人不管不顾的大嗓门,一下子就冒出冷汗,连忙说道,“你们快走,快走,晦气晦气。”   那汉子一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   王大女瞪着眼睛看着他们收拾好,这才满意点头。   “公主什么时候来啊?”专栏长端上一盏茶,殷勤问道。   王大女一脸嫌弃:“这我就不知道,不过是左右都打声招呼,叫你们好好做事,免得被公主看到,又让公主生气,那我就让宗知府打你们板子!”   “哎哎哎,您慢走,外面晒啊,走在树荫下啊。”专栏长亲自把人送出棚子外面,手里的蒲扇给人用力扇着,笑得见眉不见眼。   王大女趾高气昂离开茶棚,等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就飞快绕了一个弯,回到一处阴影处,下面赫然站着面无表情的赵端。   “那些人好过分。”王大女愤愤说道,“我爹说他们以前进城买菜也要被收很多钱,那一篮子的菜只卖了五十文,就要被人收走三十文呢,现在竟然要收人一贯了,一路走来,竟然都这么贵,也太过分了。”   赵端沉默着,半晌之后却没有发火,只是转身去了下一个地方。   王大女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赵端去的第三个地方,是在码头口设立的稽查点,这里是为了方便出城的船只直接在装货处清算税款的点。   “我们这船没有装东西,为什么还要收钱。”一来就看到有年轻商人在据理力争。   专栏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头也不抬,懒懒回道:“占了我们的水道不需要收钱啊,可别当我没看到你们还有人往水里吐痰了,啧,没素质。”   那年轻人气得脸色通红:“哪有的事情,我们的人都在码头搬东西呢,我们就是来送货的。”   “吵什么啊。”明显是专栏长的人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大夏天的,年轻人也别这么大火气,大家都不容易,你这一艘船确实也耽误了点时间,大家后面都等着呢,花钱消个灾也是应该的。”   年轻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身后年迈的管事显然很老道,递上一贯满绳的铜钱:“我家小郎君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呢,年轻人嘛,什么规矩都不懂,您啊千万别生气。”   专栏长颠了颠那串铜钱,不屑一笑:“瞧着轻了些。”   老管家无奈一笑:“这铜钱来来往往的,难免有些磨损的。”   专栏长不说话,就是端着茶喝了一口。   “现在应天府八百文就可以当作一贯了。”少年人实在忍不住,一把甩开仆人的手,大声说道,“我这个可是满缗的,铜钱流通难免磨损……拉着我做什么吗!这些人,这些人!!”   被人指着鼻子的骂的专栏长依旧笑着,只是神色冰冷:“原是应天府的规矩,可惜了现在这里是汴京。”   “应天府可是陛下龙兴之地!”少年人顶道。   专栏长轻蔑一笑:“我们这里可有公主。”   少年人气笑了:“公主,公主有什么用,谁知道她是真公主……”   “好了!”老管家心力憔悴把人拉走,又掏出一串满贯的铜钱,“我们郎君第一次出远门,实在是不懂事,官爷别生气,这一贯就单独给您喝杯酒,消消气。”   “好大的脾气啊,公主也敢胡乱攀咬,我看也别走了,随我去一趟衙门。”专栏长冷冷说道:   老管事一看,咬牙掏出一块玉佩,声音都卑微起来:“小孩不懂事,您老高抬贵手,回去我一定禀告老爷,让老爷狠狠教训一顿,这是小小心意,都是给您的。”   专栏长低头一看那块玉佩,眉心微动,伸手去拿:“老东西倒是识相,下次好好管教……啊啊啊啊……”   他伸手捏在手里的瞬间,突然被一双手按着手腕,整个手臂都翻转过来,嘴里立刻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着:“娘的,谁啊啊……松手松手,狗东西……”   手中掉落的玉佩也被人顺手接在手心。   “你确实是个狗东西。”   赵端揣着手,长长的袖子垂落在两侧,头顶热烈的日光让这件华美的衣裙好似在人间反光,一时间晃得众人惊呆在远处。   她施施然站在棚子外,目光似笑非笑环视众人,最后落在专栏长身上。 第30章 原来是这样   专栏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格外凄惨,原本不可一世的专栏们也都低着头惶恐地跪满了一地,棚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赵端坐在上首,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绕着精巧好看的络子,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任由里面的人哭诉,外面的人议论纷纷。   “瞧着是块好玉佩。”赵端终于抬头,却是对着老管家说道,“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算是和田玉中的上品了。”   老管事心中颤颤巍巍,不知这位贵人的想法,只好紧跟着跪了下来,开口就是请罪:“小人无状,还请公主恕罪。”   “好好的鹤龟同贺,这么好的玉,这么好的寓意,都是家中小辈的一片心意,随意送出去可就伤了小孩的心。”赵端笑着把玉佩递了回去,随口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老管事连忙接过玉佩,心中心思回转,神色越发恭敬:“小人是扬州人,听闻汴京附近缺粮,老爷有位朋友来信说想要售卖粮食,这才带着小郎君运了一船的粮食来。”   “都安置好了?”赵端和颜悦色问道。   老管事连连点头:“都已经送去了,就是延庆观往西走靠近大街的李家粮行,一共三艘船,共计两百石。”   赵端点头:“如今汴京粮食紧缺,正是需要你们这些不畏辛苦的粮商愿意一船船拉过来,也算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不敢当,不敢当。”老管事诚惶诚恐说道。   “东西弄好了就走吧。”赵端懒懒说道,随后下巴微微一抬,“你们几个去检查一下,确定没有货物就放人离开,还有你们几个,那边有几个装船的准备离开,你们去仔细核对一下,可别出了差错。”   被点名的几个专栏自然是忙不迭起身离开。   那老管事也是个机灵的,知道这是贵人打算关起门来清算,便连忙带着小郎君头也不回走了。   这几人一走,剩下的人相互一看也都察觉出不对劲,火急火燎走了,原本还满满当当挤满人的茶棚,一下子就只剩下几人了。   年轻的小公主不再不说话,双手搭在扶手上,只露出半截好似玉雕的手指,那件华丽的袍子金丝银线哪怕在阴影处,依旧夺目闪耀,她垂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专栏长也不敢哭了,只是跪在哪里抽泣着,其余人更是头低得恨不得埋在地上。   头顶的日光被棚子挡住,就连影影绰绰的视线也被那些悬挂其中的竹帘子遮挡了大半。   老管事站在码头上,畏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用手捂着还在怦怦直跳的胸口:“听闻这位公主自小被养在道观中,如今也不过十四,之前一直一声不响的,今日一看竟有几分威严肃穆,根本就不是大家说的,被宗知府利用的模样,瞧着是个有大主见的人。”   “难道汴京真的要好了,可官家不是都开始准备南下吗?”   “还是要赶紧通知一下老爷才是,派个人来汴京看看风向,抓住时机也很重要。”   “若是可以在汴京站稳脚跟那也是极好的,不过汴京水深,五郎下次可……五郎,五郎,你再发什么呆。”老管事自己念了半天才发现自家小郎君呆站在原地。   “怎么了?可是被吓住了。”老管事忧心忡忡,“阎王好见小鬼难搪,那些人就是小鬼,一开始给了一吊钱就算了,花钱消灾呢,这一趟也挣了不少,不过,公主竟然会路见不平,我也是没想到的,公主……”   “公主……”小郎君喃喃自语,嘴角笑意再也克制不住,“好厉害啊。”   那些这么趾高气昂的人,不过一句话就把人震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求饶。   老管事听得眼前一黑,提溜一下就把人拉走,顺手给检查的专栏塞了三十文钱,谁知那些人连连摆手,一文钱也不敢拿,就目不斜视去检查下一辆船只。   棚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专栏长手腕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嚎,只能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起来吧。”赵端的视线一直看向外面的码头的船只,看着那个打着‘粮’字的船只终于离开了,这才像是终于看到面前跪着的人,眼神微动,淡淡说道。   专栏长不敢起来:“小人让公主生气,真是罪该万死,小人该打该打……”   他说完还真的啪嗒啪嗒打起自己的脸来,一边哭一边打,样子实在不太美妙。   赵端嫌腻歪,看了一眼大女。   王大女一下子就把水桶样的人一只手提溜起来,她甚至还颇有余力,把边上另外一个副专栏长也提溜起来了,咧嘴一笑:“公主叫你们起来,是没听到吗!”   那声音大得跟在耳边被雷滚过,手里的两人都齐齐哆嗦了一下,其余跪在地上的人一看,也跟着磨磨唧唧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空船收钱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本就有的?”赵端笼着袖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专栏长眼珠子一转,不敢说话。   王大女皮笑肉不笑,轻轻地握住他的胳膊:“公主问你话呢,听不见吗?”   “啊啊啊啊……”   专栏长疼得直翻白眼,整个人都跟煮熟的虾一样扭曲起来。   “是是是,本来就有的。”专栏长尖声喊道,“疼疼疼,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王大女一松手,他就扑通一声摔倒在上,满脸胀血,额头都是冷汗,抱着手臂疼得直打滚。   “往哪里滚呢?”王大女不高兴质问道。   专栏长还真的忍痛往边上滚了滚,呵呵喘了两口气。   “要多少钱?”赵端又问。   她甚至怕专栏长说不出话,笑脸盈盈看向副专栏长。   王大女立马虎视眈眈盯着副专栏长。   副专栏长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全吐出来了:“大船三贯,小船一贯,若是附近的捕鱼船十文到三十文不等。”   “可有明文规定?”赵端继续问道。   副专栏长连连摇头。   “没有装货物,为何要收钱?”赵端继续问道。   副专栏长苦着脸:“这,这,大家都这样啊,这都路过了,肯定是要收一点的,虽说蔬菜、果品和鱼鸭这些不在征税种类中,但都经过码头了,可不是要收一下的。”   在赵端跟在宗泽身后学习时,就了解到在宋之前的那个混乱世代,各地都是军。阀林立,每一个地方都会设立关卡,就是为了收税,谁知宋统一后,并未废除这些,反而换成过境税继续征收。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你要从南到北运输一件货物,那必然会出现重复收税的现象。   这事宗泽解释过缘由——各地消息很难流通,很难确定是真的交过税,又或者足额交税,而且没地都需要这些大商人纳税,所以才会默认这样的事情。   商贾也不全然无辜,他们经常为了逃避过税,避开沿途税务,由小路或支流港汊绕行,或援例借路,从税卡少的地方通过。   太.宗淳化五年就对这些问题特意写进惩罚条例里——有敢藏匿物货为官司所捕获,没其三分之一,仍以其半与捕者。   ——诸匿税者答四十,税钱满十贯杖八十。   刑法上来看是颇为严厉的惩戒。   那个时候赵端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毕竟这里科技不发达,之前审理地契就有很多胆大包天的人造假,但听上去又实在奇怪,哪有一样东西反复交税的,商人驱利,躲开也好像说得过去,这种微妙的情绪一直在她心中盘桓,直到今日她走过这一个个关卡点,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又看着那些或卑微,或早已勾结在一起的商人,突然回过神来。   ——这难道不是意味着商品的成本在不断增加,这些成本最后必然是要分摊到百姓身上的,也就是说,除了衙门的钱包鼓了,商人和百姓全都受到伤害。   “城门口进来不是都收税了。”赵端打破砂锅问到底。   副专栏长不吭声了,心虚极了。   “这钱是给你们自己的。”赵端回过神来。   副专栏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专栏长跌坐在地上,干嚎道:“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的孩子啊,一家八口人就靠我养着,这专栏原先还是个好差事由转运司选任,又有钱又体面,后来咸平三年就开始招客户应任,后面又觉得花钱,让第五等户差充,谁知道这还不满足,现在是一分钱也不都不给,成了听投名不支雇钱,我这辛辛苦苦一辈子,若是不为家里人想一想,就要饿死家中老小了。”   他又哭又闹,哭得涕泪纵横,身后的几个专栏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棚子里哭声四起。   王大女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悄悄看了眼赵端。   “无利不早起。”赵端神色毫无动容,甚至有些厌烦,“如今汴京除城门口,各路,码头设点十三处,一处栏头设两人,加起来二十六人,拦头之下监官五人。”   她看向不再哭泣的人,淡淡说道:“你们都是一家子吧,拦头还需要女子,所以你们也都会叫上妻女,你们即使不领雇钱,可如今也靠勒索商人穿上了绸缎。”   那些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出声了。   王大女盯着那些人的衣服看,这才回过神来这是被这些人骗了,立刻露出愤怒之色。   “罢了。”赵端了解完这些事情,也不再多言,只是站起来,捋了捋袖子,“好好当差吧。”   直到赵端和王大女走远后,众人还是不可置信,专栏们跌坐在地上久久起不来,专栏长更是脸色难看。   没想到公主如此高举轻放,那些商人只当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干着手中的事情,只是靠得近的人,眼神总是忍不住在相互试探着,随后就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悄悄脱离人群。   又没多久,原本安静的码头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公主,公主还真是好人啊。”副专栏长喜极而泣。   专栏长冷笑一声,摸着自己的胳膊:“不过是小儿,狐假虎威,呸。”   两人走远后,王大女不解问道:“怎么不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太过分了,还骗我……我们,我爹说这些人都坏得很。”   赵端笼着袖子笑:“教训他们做什么?这件事情他们有错,但这个制度本来就有问题,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没必要和这些小人计较。”   王大女不解。   赵端看了眼天色:“那个蓝内侍估摸着要来了,回衙门去吧。”   —— ——   蓝珪是赵构在康王时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都监,后再金人南侵后,勇敢伺主,随康王使金求和,再后来康王在相州建大元帅府,他开始主管机宜文字,成了当之无愧的内东头供奉官,是官家心腹中的心腹。   十来日不见,周岚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崭新的袍服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跪在地上更显得谦卑温顺。   “起来吧。”赵端说,“你和蓝珪可熟悉?”   周岚恭恭敬敬站着,仔细回道:“有过几次见面,但并未说过话,蓝内侍和康内侍关系不错。”   ——这两大内侍是一伙的,至少不是来找赵端麻烦的。   但赵端又实在想不出来这个时候九哥找她做什么。   若不是找他,那必然就是和宗泽有关。   可如今宗泽也不在啊……   赵端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好巧妙的时机。   “出门前,慕容尚宫可有交代什么?”赵端去问张三。   张三摇头:“慕容尚宫只说中贵人是官家身边的人,见之如见官家。”   赵端盯着他发了一会呆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我之前叫你帮我找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周岚眼睛一亮,连忙掏出袖中的东西,谨慎说道:“时间匆忙,只找到最之前的几封,一字不差的誊抄过来的。”   “都先给我。”赵端嘱咐道,“还有我以前见九哥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也帮我找一套来。”   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   她突然想起来,应天府距离汴京不算远,快马加鞭最快可以两日,这么近的距离啊……   周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这才擦了擦手中的汗,后知后觉生出劫后余生的惊喜。   ——只要公主需要,只要他还能为公主做事,他就不会死。   屋内,赵端掏出周岚找来的东西,若是有当官的在,就会发现这是一本本折子,只是看着自己应该是自己誊抄的,并没有加盖公章。   她一看那些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的字就头疼,可事出紧急,她不得不耐下性子一字一字读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喧闹的脚步声。   “人来了,人来了,公主呢。”   赵端回过神来,从折子中抬起头来,日光一照,只见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格外难看。   门口传来陈淬着急的声音:“来了,来了,进城门了。”   “公主还未更衣。”周岚厉声呵斥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陈淬跑得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声音微提:“宗知府还未回来,公主,这可怎么办?”   赵端手边一共有五道折子,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了过去,心中震动,不言而喻。   这是最后一本折子,她半晌之后才缓慢地合上,看着门口倒影的一道道影子,那种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不安再一次涌上心头。   “原来是这样。”她惨笑着,喃喃自语,“我就说,我不应该是个没用的公主吗。”   “公主!公主!”陈淬听不到人说话,胆大包天的大喊着。   周岚大怒:“还不给我滚出去!”   赵端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又重新恢复平日的镇定,起身开了大门,慢慢吞吞说道:“宗知府是去打金贼了,如何能回来,可是中贵人的圣旨里有牵涉到宗知府的事情。”   陈淬一摊手,非常老实巴交:“就是不知道,所以很是紧张。”   “那就让宗郎君带领所有人去听旨吧。”赵端巍然不动,显得非常镇定,“宣旨完,烦请带中贵人来此。”   陈淬有些犹豫,可到底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屋内陷入安静之中。   赵端明白陈淬刚才突兀跑来,是为了宗泽。   宗泽这人太有原则了,还未上任汴京知府就对外扣押了公主两个月不说,刚一上任汴京知府就把金人的使者都扣住了,至今压在牢里出不来。   是了,他还更胆大包天……   衙门里的人都害怕这道圣旨是官家要把宗泽调离前线,又或者直接罢免宗泽,现在官家真的按耐不住要南下了,难免不会对宗泽,对公主有所动作。   许久之后,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端坐许久的赵端微微抬头,就看到一个高挑清瘦的男人被人簇拥着走来。   “是中贵人。”周岚小声说道。   蓝珪穿着天蓝色的圆领长袍,头戴黑色幞头,腰间束着皮革带,快步行走间,黑色靴子若隐若现,打眼一看,典雅又朴素,并无任何奢华之气。   赵端刚站起来,那蓝珪就扑通一身跪在她面前,伏地痛哭:“真真是道君庇护,公主平安无事,不然可要官家如何是好啊,公主啊,官家想您想得好苦啊。”   他哭的真情实感,一时间屋内气氛都低沉下来。   赵端低着头,半晌也挤不出眼泪,最后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和气开口:“快扶中贵人起来。”   周岚眼疾手快把人搀扶起来。   “不知九哥还安好。”几人分开入座后,赵端担忧问道。   “别的都好,就是想您想得厉害,有时见到您爱吃的菜还能念叨半晌呢,直说要等您回来一起吃。”蓝珪抽泣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件衣服可合身?”赵端又问。   “合适得很,官家一穿上就舍不得脱下,穿了好几天呢,还是贤妃担心会哪里磕着碰着了,这才劝了人换了衣服。”蓝珪笑说着,“官家还说公主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赵端只是笑。   “公主在这里可有受委屈?身上的伤如何了?太后都很是担心,问过好几次了?”这次换到蓝珪开口询问。   赵端沉默了片刻,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平静说道:“别的都还好,就是一到阴雨天就疼,为难九哥和太后担心了。”   “可是能启程了?”谁也没想到蓝珪这么直接。   蓝珪充满期盼地看着公主。   宗颍等衙门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   公主身边的人也都各有异色,张三沉默,大女不解,周岚兴奋。   赵端格外平静,其实她对这事并不意外。   她相信赵构是真心实意想要带她离开汴京,离开这个危险之地的。   她在这里养伤很久,按理也该回去。   在张三说了慕容尚宫那句话后,周围人都能隐约明白这位简在帝心的中贵人为何而来。   蓝珪这次来的目的,那就是带她回去,官家南下之心已经等不住,但他甚至还记着远在汴京的二十七妹,所以让自己的心腹亲自带她回到自己身边。   若是没有看到那些折子,她当真会这么认为。   她看向一脸殷切的蓝珪,又看向满是不安的衙门众人,最后她对着众人笑说道:“我想和中贵人单独聊聊。”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   蓝珪反应极快:“正好,官家也有话想要单独带给公主。”   话已至此,大家相顾无言,以此缓缓退下。   “大门开着吧。”赵端又说。   周岚关门的手一顿,随后众人齐齐站到了院中,只能看到屋内两人,却听不清她们说话的内容。   “公主是有什么话要和官家说吗?”蓝珪谦卑问道。   赵端笼着袖子端坐上首,长长的袖子覆盖在公主的膝盖上,花纹在日照下流光溢彩,照出几分小公主往日的华贵。   “我也很想九哥。”赵端开口,有几分少女的天真,“总想着若是能和他一起过及冠礼该多好,谁知天不佑我们兄妹,去年错过,今年的生辰还是错过了。”   蓝珪一听,立马红了眼睛:“公主之心,若是官家听了,怕是又要哭了。”   “当年听闻九哥要去金营,我夜夜不能寐,人人都不敢去见九哥,我却想着我一定要去见,我们兄妹两人自小就见得少,我敬他为兄,他也爱我是妹,所以我那一夜想着,不论发生什么,我一定要见到他。”赵端声音哽咽。   蓝珪更是直接哭得跪了下来:“公主之心,官家……官家当年在金营中好几次陷入险地,都是紧紧握着公主的荷包,说一定要回来见您,公主啊,外人如何说官家,那都是外人之言,可公主,公主难道不知道官家之心嘛,官家苦啊,公主,去见见他他,就跟去年那个晚上一样,您只要陪着他坐一坐,官家,官家真的难啊。”   赵端沉默着,许久之后才说道:“我半月前碰到了金军。”   蓝珪一惊。   “他们目标明确朝着我来的。”赵端低声说道。   蓝珪大惊,膝行到赵端面前,一脸急切:“公主可有受伤,怎么会遇上金军呢,该死的宗泽,他是如何照顾公主的。”   赵端并不动弹,只是笑着安慰道:“我没事,是我自己想去黄河边看看,这才遇到金军,和宗知府没有关系,张三和杨文他们很勇敢。”   蓝珪面无表情:“公主心善,这是他们该做的。”   “只是我看明白了一个事情。”赵端看着面前的官家心腹,一字一字说道。   蓝珪犹豫:“公主想说什么?”   “如今中原大地皆系于九哥一身,担天下重任,那些金人是不会放过九哥的。”赵端认真说道。   蓝珪狠狠说道:“金人狼子野心,逼人太甚。”   “若是有公主在汴京,那就是在刺在金人眼皮子底下的一根针。”赵端缓缓说道。   蓝珪心思微动。   “我知道九哥之难,南北之争,谁都不肯退让,北人式微,九哥难免力有不逮,可不论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九哥能安然无恙就是最重要的。”   蓝珪一听自然又是哭了起来。   赵端声音充满少女的天真无畏,眼神却又格外平静,注视着面前痛哭的中贵人。   “我听宗泽说金军每年都会在秋冬之日南下,如今河北河南阵地初成,宗泽再不好,但至少能保卫汴京,联动两地,再加上我在汴京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金军为了自己的面子,势必会进攻两河,拿下汴京,如此就很难全力追击九哥。”   赵端亲自弯腰扶起下跪之人,笑脸盈盈地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我想为九哥争取一点时间。”   蓝珪震惊,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   十四岁的公主还有几分稚气,可眉眼间却又是一片坚毅。   “这……这,是不是宗泽就是如此哄骗公主的!”蓝珪吓得口不择言,“太危险了,这实在太危险了,那金人之力如排山倒海,这小小汴京如何能抵挡得住啊。”   赵端握着蓝珪的手:“是我想为九哥做什么。”   蓝珪震在原地,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   “就把我今日这话,一字一字带给九哥,他会明白我的。”赵端歪头笑了笑,眉眼弯弯,天真稚气。   “若是九哥心疼我,回头就让人带一盆酴醾给我吧。”赵端面上温柔缱绻,心中却意外平静无波,她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杀人诛心,漫不经心,又充满欢喜,“能和九哥共赏同一朵花,我实在太高兴了。” 第31章 我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蓝珪这次来除了奉命带赵端回应天府,他手里还拿着四道圣旨。   第一道,是给宗泽的,宗泽被授任为延康殿学士、京城留守兼开封府尹。   宗泽人还在黄河边赶不回来,所以是宗颖接的旨,他很是兴奋,脸上笑容根本挡不住。   第二道,是给那些被宗泽安抚过来的人,这些在开封府上班的盗贼们今日起正式转正了,虽然还是统制的名称,但到底是朝廷正儿八经下的诏,还是非常能鼓舞人心的。   王善几乎是下意识看向赵端。   原本来凑热闹的王善等人喜不胜收,表情都没绷住,就连最是深沉的杨进也都露出笑来。   第三道,给张三的,任张三为东京安抚使,兵马都总管,武德大夫。   张三原本还不太乐意,赵端笑眯眯踢了周岚一脚,周岚连忙上前套近乎,左一句‘乡野人家,没见过世面’,右一句‘您老安好,别和粗人计较’,在众人的眼红中,慎重地把圣旨接了过来,顺手把不争气的张三拉走。   张三临走前看了赵端一眼,赵端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蓝珪不亏是中贵人,见多识广,端得是四平八稳,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要说这第四道,则是给赵端的。   “这份圣旨本来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宣旨时,蓝珪一脸无奈,“本想着等公主回应天府再宣的,如今公主……哎,罢了,公主接旨吧。”   赵端盯着他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犹豫片刻,正打算跪下,蓝珪连忙说道:“官家特旨,公主体弱,不必下跪,站着听就是。”   “……得妹来信,心中大恸,顾念旧事,怅坏良久,如今风霜已寒,仔细御寒……封昭平公主,又进魏国公主,月给千贯,食户一千,付二十七妹。”   这是一篇并不中规中矩的诏令,言辞温柔,尽付往事。   赵端听着,脸上却挤不出笑来,只能一脸麻木,幸好边上的人大都非常兴奋。   毕竟官家用的是这样的口气,那可是前所未有的温情。   “这可是官家亲手写的。”蓝珪笑着上前,把圣旨递到赵端手里,神色越发谦虚和气:“官家还有口谕。”   赵端拿着这道宋朝的圣旨,它是用质地柔软,光泽亮丽的蚕丝制成,上绣祥云,卷轴是用玉温润细腻制成的,便是这么随意拿在手里也有几分贵气。   她反复看了几眼,闻言抬头问道:“也是给我的吗?”   蓝珪笑着点头:“官家听闻宗知府把大相国寺的地契都交给了您,常言公主素来衣裳简陋,此番更该好好添置添置,所以特许您手中的土地佃户不必上交朝廷两税,公主只管自己取用就是。”   赵端神色微动,她是跟着慕容尚宫干过几日活的,勋贵们确实很会偷税漏税,毕竟他们手里的东西太多了,真要认认真真,一笔一笔缴纳,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们自然舍不得,但基本税款还是要意思意思缴纳一下的。   朝廷的颜面也很重要。   为此,在宗泽与她交接大相国寺的土地时,赵端就提前声明过,百姓按照正常两税缴纳后只要再给公主府一分的利,剩下的就都是自己的,这些也是后来在签订契约时,直接写在上面的。   不过这些事情她也没法当面说,只能笑说着:“九哥对我真是事无巨细的照顾。”   蓝珪一脸和气地笑着。   “晚上衙门设宴,还请中贵人赏脸入席。”宗颍上前说道。   蓝珪哎了一声,颇为不好意思:“我正准备尽快赶回开封回话呢,官家一直等着公主的事,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在路上耽误时间,现在事情也都弄好了,我可不是得早点回去。”   宗颍悄悄看了一眼赵端。   两人在屋内说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蓝珪那双红肿的眼睛却不是骗人的,想来里面是说了很多兄妹体己的话。   “走之前再来一趟集禧观,我有些东西也想托你带给九哥。”赵端把圣旨随意握在手中,笑说着,“你也好好看看,回头说给九哥听。”   赵端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遮着掩着。   蓝珪更是连连点头,笑得见眉不见眼:“哎呦,那官家听了,定然是高兴极了。”   —— ——   蓝珪刚走没多久,一身鲜血掺杂着灰尘的宗泽刚带着大部队回来,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几分喜悦之色,宗泽沉默的走在正前方的位置,远远瞧着扬尘,眯了眯眼。   “宗留守。”   一行人一进城门,还未离开的赵端笑着打趣道。   宗泽翻身下马,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可是中贵人回去了?”   “对。”赵端笼着袖子点头,“刚走没多久呢,宗留守可是有话要说。”   宗泽摇头,牵着马入内,想了想对着后面打算跟过来的宗颍吩咐道:“去清点一下伤亡,登记照册,定要做好后续的抚恤工作。”   原本憋了一肚子话的宗颍不得不含恨离开。   赵端心中微动,对着一侧的周岚也说道:“你也去帮忙帮忙。”   周岚老实极了,知道这是打算把人支开说事情,所以他不仅自己走了,还把呆呆傻傻,抢他位置的王大女也都拉走了。   “干嘛啊,我不走。”王大女不解。   周岚气笑了,越看越不爽:“走啊,祖宗,笨死了。”   很快宗泽和赵端身边就空无一人,众人都默契地慢了一步。   “公主为何不走?”宗泽握紧腰间的长剑,低声问道,“金军内部调整已经完成,讹里朵接替了他二哥的位置,金朝内部权利林立,但他们惯会转移矛盾,想来今年秋冬之际就会再次南侵,从而缓解各方矛盾。”   赵端没说话,侧首看着一声血污的宗泽,轻声反问道:“宗留守想要我走?”   宗泽恭敬而谦卑:“官家之意,如何不从。”   赵端笼着袖子慢慢吞吞走着,不再说话。   宗泽也并未继续说话。   路上的行人听闻此番胜利,大都欢呼雀跃,来回奔跑,甚至有不少人还高喊着要过河打过去,喜报片刻传遍整个汴京城。   被黄昏笼罩的汴京,瞬间热闹起来。   赵端突然问道:“金人会和之前两次一样,三路齐发,攻打汴京嘛?”   夏日干燥,路面上灰尘轻扬,便是再轻的步子都会误污了干净华丽的裙摆。   宗泽半晌之后摇了摇头。   赵端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目标是全部大宋宗亲。”宗泽说,微微侧脸,看向小公主,“官家,公主都会在其中。”   赵端一口气又提了起来,笼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握紧。   “公主若是执意留在汴京,汴京压力就会很大,黄河也并非真正的天险。”宗泽冷不丁说道。   赵端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黄河的形状,漫不经心说道:“就像宗留守之前说的一样,太.祖定都开封要的是亲自守国门。”   “现在,我来守这个国门,我想着……”赵端看向宗泽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我也是很高兴的。”   宗泽闻言,缓缓闭上眼。   赵端的口气甚至还有点得意:“我可不是没用的公主。”   宗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只要听她这么开口,就似乎能想起她说着话时那骄傲的小表情,快乐大方,一点也不藏着掩着。   ——真是极好的小公主啊。   “微臣定当全力保护公主。”他轻声说道。   赵端歪头,盯着这个小老头看,似笑非笑:“整个大宋就剩九哥一个皇室,宋军又这么没用,金军强悍难挡,朝野还这么不同意你北伐,你镇守北方门户,便是不护着我,我也不会生气的。”   宗泽坚持说道:“定当保护好公主。”   赵端低头,踢了踢面前的小石头,半晌之后嗯了一声:“那你要记住啊。”   “这么看金军也不是很厉害,当日是有奸人作祟这才会城破。”   “就是,一定是六贼的缘故,你看我们现在还不是都打赢了。   “只要等官家回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赵端看了过去,许久之后才收回视线:“他们知道,官家不回来嘛。”   她甚至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宗泽心中起伏波折,偏一字也无法言语,只能满脸担忧地看了过去。   ——公主心情不好。   “我要是笨一点就好了。”赵端察觉道他的目光,低声说道。   宗泽心思微动,第一次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去看公主。   若是公主没这么好,若是公主不这么聪明,又若是公主能没心没肺一点,也许所有的一切,明白人遮遮掩掩,糊涂人快快乐乐,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会尽力保卫汴京,会渡河打败金军,会倾尽全力保护公主。   夕阳连积水,边色满秋空。   八月马上就要来了。   整个天空都格外灿烂鲜红,长长的队伍是兴奋之后的疲惫,众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好似被蒙在纱中,听得不太真切。   陈旧的开封城北夕阳笼罩着,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甚至连心情郁闷的赵端都觉得一切都是越来越好的。   赵端重重踩了踩灰尘,笼着袖子,不知是安慰宗泽,还是安慰自己:“宗留守的心是好的,只要战局控制两河地区,南面经济为大宋腹地,还要稳固整个朝局,乱了更麻烦,再说了南逃的百姓也不好容易安定下来,总不能年年没个好日子过吧。”   她越说口气越笃定,甚至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没心没肺,快快乐乐。   宗泽嘴角微动,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明明是安慰人的人,却对他来说,也是杀人诛心的话。   “公主。”众人说话间,只见分叉街口站着一位提着灯笼的人。   “慕容尚宫。”赵端眼睛一亮,扔下宗泽,拎着裙子就朝着她快步走过来,“是来接我回家吃饭嘛?”   慕容尚宫也跟着上前几步,手中灯笼晃荡几步,照得路面光影摇晃,却又牢牢锁定朝着走来的赵端身上:“小心些。”   小公主笑得见眉不见眼,也不知道整日在乐什么。   “听张三说起今日的事情,便想着来接公主回家。”慕容尚宫温和说道。   介于张三一直冷着脸,瞧着就让人印象不好,周岚果断把人赶走,下午蓝珪来道观参观时,张三在校场上耍枪,冷冷冰冰,不好惹的样子。   ——“张三没怎么见过人呢,以前就是种地的,规矩什么的也不懂。”赵端替人解释道,“但他对我还是很好的,两次救了我呢,是个好人呢。”   公主都这么说了,蓝珪自然不好摆脸色,也紧跟着附和道:“这些义士,难免是有些脾气的。”   赵端哦了一声,站在慕容尚宫身边,对着宗泽挥了挥手:“那我回家啦。”   宗泽怔怔站在原处,看着小公主快乐离开的背影,两侧灯火辉煌下,人群涌动,声音鼎沸,偏有一道明亮的背影清晰可见,长长的衣摆也流光溢彩,说话间挥舞几分,好像壁画上还带有孩子气的小道童。   “爹。”宗颍小心翼翼走了过来,“可是公主有说什么?”   宗泽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白日里,不知公主和中贵人说了什么,中贵人跪在地上哭到停不下来。”宗颍嘟囔着,紧跟着忧心忡忡,“是公主要走了吗?”   宗泽还是摇头。   “不是来接公主走的话,那这位中贵人来这里做什么?这些东西找个人送过来不就好了,弄得如此兴师动众。”宗颍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觉得奇怪起来。   宗泽还是摇头。   宗颍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却突然顿住了,犹豫喊道:“怎么了,爹?”   热闹的汴京城,灯火灿烂,汴水摇曳,既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纤毫可见,便也能清晰的映照出行人瞳仁中的泪意。   胜利归来的队伍得到了百姓最热情的欢呼。   羸弱的大宋真的很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这种微乎其微的胜利。   宗泽收回视线,还是摇了摇头。   宗颍见状,也紧跟着沉默下来,亦步亦趋跟在他爹身边。   临到衙门口,宗泽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抬头看着头顶‘开封府’的牌匾,那是太.祖时,亲自书写的匾额,至今已有一百六年的光景。   开封府   在盛世对于皇室有着无法抵抗的吸引。   如今乱世,又成了皇室弃若敝屣的存在。   宗泽只是痴痴地看着,半晌之后,用极低的口气,近乎低喃:“为何,不是殿下……”   —— ——   “我不是殿下,我就不能保护百姓了吗?”   赵端坐在铜镜前,看向铜镜中的人,冷不丁反问道。   她换了干净的寝衣,送了发髻,卸下脂粉,被屋内亮堂的烛光一照,更显出几分稚气来。   慕容尚宫沉默片刻:“公主有公主的职能。”   “去和亲嘛?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去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嘛。”赵端脑袋一歪,避开她梳头发的手,“我要去做一块被人踩在脚下的石头,而不是一棵庇护百姓的大树。”   漆黑柔顺的头发自手指尖逐渐滑过,表达出小公主的不配合。   慕容尚宫收起梳子,注视着铜镜中的小娘子:“公主保护不了百姓。”   许是今日实在太多事情,赵端心里憋着一口气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们现在都有土地,只要今年收成好,他们就能活下来,这事是我推动的,大相国寺这么好的土地现在都能到百姓手里,怎么就不是我的作为,我怎么就不能保护百姓了。”   “世人都会认为这是宗知府做的。”慕容尚宫尖锐又平静地反驳道。   赵端拧眉语塞。   是了,盖的大印是开封府的大印,做事情的人也是开封府的人,就连百姓都知道有事情去开封府击鼓。   她公主,是个吉祥物。   “大宋的公主和前朝不同。”慕容尚宫注视着铜镜中不服气的小女孩,心软但还是冷硬说道,“平阳公主是平阳公主,昭平公主是昭平公主,公主既然已经知道宗泽的意图,就该远离这里。”   “汴京,并不安全。”她温柔说道。   新任的昭平公主赵端低着头,捏着手指,半晌没说话。   “公主为何非要留在这里?”慕容尚宫心软问道。   赵端沉默,她注视铜镜之人,那种不安再一次涌上心头,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平静说道:“逃跑解决不了问题。”   “公主也解决不了问题。”慕容尚宫格外冷酷。   赵端扭头去看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倒映着满室烛火漂亮的不像话。   “可我不是没用的公主。”她的眼睛似乎多了一丝水汽,又好似只是烛火在摇曳,“你们一边高举我的旗帜做事,一边却又一直不信任我,我不喜欢你们这样对我。”   慕容尚宫错愕地看着她。   那样的愤怒明明足够压抑,偏也能烧的人惊慌失措。   她有一瞬间觉得公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赵端紧盯着尚宫瞬间的失态,沙哑道:“你也知道?”   慕容尚宫瞳仁瞬间紧缩。   赵端看着她,突然咬牙切齿质问道:“那你劝我离开做什么,那你们都假惺惺劝我离开做什么!“   —— ——   赵端和慕容尚宫闹冷战了。   张三冷眼旁观了两天,到底还是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怎么又吵架了?”   赵端抱着手臂,扭头不去理人:“不和你说,你笨笨的。”   张三飞快地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去把周岚拉过来:“那你和他说,我旁听一下。”   周岚是一点也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头也不回就想跑,奈何张三这个王八蛋掐着他的后脖颈,愣是把人按在原地。   “等我听到了,我就把他杀了,这样他也不会坏事了。”张三一本正经说出杀头的事。   周岚大怒:“你有病啊,张三,你是不是有病啊,大清早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赵端颇为嫌弃看了周岚一眼:“他也不行,他也笨笨的。”   两个笨笨的哼哈二将对视一眼……   张三挑眉:“原来你也是笨蛋啊。”   周岚震怒:“怎么能把我和张三这个蠢货放在一起。”   赵端懒得理会这两人,心事重重揣着小手,拉上王大女准备去衙门,只是刚一出门,就看到一个包着蓝色头巾的中年女人,正一脸焦急站在门口。   赵端歪了歪脑袋:“查妈妈。”   查妈妈是慈幼庄负责照顾小孩的负责人。   “公主,大事不好了。”查妈妈脸色严肃,“昨日有两人一直在慈幼庄门口徘徊,本以为是路过好奇的,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又来了,您说,是不是有江洋大盗打上我们慈幼庄的主意,派人来踩点了。”   本来一腔憋屈无处发泄的赵端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撸起袖子:“还有这等事情,看我不把他们迎头痛击。”   杨文等人一听有工作,立马争相想表现一番。   “人太多了,吓到孩子可不好。”赵端叉腰站在男模院门口,唏嘘说道,“就六个人,你们自己选好人,一炷香后去前院集合。”   男模院里为了这六个名额,自然是一番激烈争斗。   赵端也顾不得他们,自己跑去换了个方便跑动的衣服。   “等会要是打得激烈,方便我跑。”她信誓旦旦说道。   王大女拍着胸脯表示:“别怕,我到时候背上公主就好。”   “也行。”赵端也觉得自己这小胳膊小腿估计也跑不快,立马又说道,“但咱不能一有事就跑,要先看看风向。”   “行啊,公主说跑就跑。”王大女大声嚷嚷着。   周岚听得欲言又止。   ——还没开打,就想着怎么跑了,也忒掉士气。   不过很显然,大家都高估这两个江洋大盗的本事,因为他们两人已出现,就被杨文等人一拥而上,没有任何反抗的,就被五花八绑送到赵端面前了。   赵端一看这两人的样子就松了一口气。   白白净净的文弱漂亮书生,一看就不是江洋大盗这样的粗鲁人。   “你们是谁?想对我们慈幼庄做什么?鬼鬼祟祟,还不从实招来。”查妈妈先发制人,厉声喝问道。   那两人也是一脸狼狈,脸上都带了伤,偏哼哧哼哧说不出话来。   “再不说话,可就动手了。”杨文捏紧拳头威胁道。   其中稍微年长一些的人抿了抿唇:“我们就是来看看的。”   “狡辩。”杨文冷笑一声,“那看到我们跑什么,分明是有鬼。”   那两人也是有苦说不出,正是之前在酒楼上自南方而来的两个读书人。   他们昨日来慈幼庄门口看了看,隐隐能听到小孩的读书声,心中惊喜,正欲仔细看看,就被看门的人赶走了,便只好去隔壁的孤独园看看,孤独园里很是安静,能看到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正帮忙端茶送水,瞧着小小年纪就要开始干活。   “所以你们先看看他们怎么不去读书?”赵端从人后挤出脑袋,好奇问道。   那两人一看到这个被人团团保护着的年轻小娘子,心中一惊,几乎是立刻明白这人是谁,立马行礼问安。   赵端揣着小手走了过去,仔细打量着两人:“你们认识我?”   “听闻一院一庄是公主出资所造,又闻公主尚未婚配,故而斗胆猜测。”年长之人头也不敢抬,恭敬说道。   赵端摸了摸下巴,绕着他们打转:“这些小孩读不读书,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非要赶过来确认一下,现在好了,自己被人包圆了。”   “若是读了书,长大了才能找份营生,若是不读书,十五岁出庄之后,既没有土地,也没有手艺,还不识字,只能在街道上流窜,既成了隐患不说,还浪费这十五年的钱银和时光。”年长那人义正言辞说道。   赵端一听就知道是个读书读傻的人,原本的兴奋也跟着消退下来,懒洋洋说道:“算了,松绑吧。”   查妈妈冷笑一声:“公主心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也就是这些人插着手嘴上说说而已,真开始办事了,只怕一个比一个没用。”   年轻一点的颇为不忿:“我看分明是你吞了钱,不想给孩子读书。”   查妈妈叉腰,一点也不怂,嗓门大大的:“我就问你一个孩子一日三餐的吃食要多少钱,一个季度三套衣服又需要多少钱,鞋袜头巾又需要多少钱,我再问你笔墨纸砚需要多少钱,请先生需要多少钱,我这一日给照顾幼儿,老人的钱有从哪里来,我光这一日开销需要多少,你们可算得清。”   那两人被怼的神色呐呐,不知如何开口   “少给我说这些大道理,钱才是最重要的。”查妈妈越说越激动。   “孩子们一日三餐三十文到五十文,庄中现在收养了三岁以下的孩子五个,三到十岁十个,十到十五岁八个,这里就需要九百五十文。”   “汴京棉布麻布价格昂贵,一匹棉布要两贯,麻布一匹一千五,不过孩子小,缝缝补补也能做八,九件,春夏季三件麻衣,秋冬季三件棉布,也就是说一月至少三匹,四千文到六千文的价格,鞋袜头巾我就当从衣服碎料里抽出来。”   “再者笔墨纸砚,如今市面上一支笔一贯钱,一锭墨已经三十贯,纸张消耗最大,每张就需要一百文,砚台最便宜的也要二十贯,我只问你,若是我让他们每日都勤学苦学,就着笔墨纸砚的钱,谁来负担。”   查妈妈声震如雷地反问道。   那两人也非嘴硬不肯认错之人,听到这一笔笔账单瞬间语塞,面面相觑后,各自羞红了脸。   一直没说话的赵端暗地里悄悄掐了掐小手,随后一脸震惊——我的钱!! 第32章 还真是名人啊   虽然很心痛这一日日连着呼吸都在花钱的日子,但赵端还是忍痛上前安抚查妈妈:“瞧着也是个不愁吃喝的小郎君,哪里知道柴米油盐的辛苦,查妈妈的辛苦大家都是看得见的,何必和这些眼高手低的小郎君们计较。”   “他们既没有养过孩子,也不曾做过这些事情,却凭借自己贫瘠的想法开始肆意指手画脚,实在是听的人心寒。”查妈妈越发伤心。   赵端一本正经安慰道:“就是这些人说的话才不值得生气才是,您的认真,我和慕容尚宫都是看在眼里的,别人的话我们是不会听的。”   查妈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这才缓了缓情绪。   赵端又示意张三把这两人提溜过来。   “给查妈妈认个错,查妈妈是慕容尚宫亲手选的人,人品本事那是完完全全说得过去的,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你们空口白牙却要污蔑人家,实在有些过分。”赵端揣着小手,慢条斯理递了台阶过去。   那两人也不矫情,直接拱手作揖道歉。   赵端满意点了点头。   查妈妈也顺势下了台阶,低下声来:“也好叫公主知道,孤独园和慈幼庄如今也都是勉力维持的,大孩子三日轮一日读书,剩下的孩子,一半照顾小孩,一半照顾老人,小孩子也都是帮忙做些院子里力所能及的事情。”   院子不知何时围满了小孩,还有隔壁院子来看热闹的老人,他们都没见过公主,故而都非常紧张看着院中的一切,生怕自己的生活有了变动。   “孩子们养得都很好啊。”赵端瞧着其中一个小姑娘,笑说着,“来,过来,小蕊。”   这是当日赵端第一次见识汴京惨状时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后来让周岚悄悄去找人,等慕容尚宫回来开了慈幼庄,周岚就把人塞进来了。   小蕊抱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女孩,听到她的呼唤连忙拖着小小孩就走了过来:“公主。”   赵端把小小孩抱在怀里,笑问道:“吃饭了吗?”   “吃了,早上吃了肉包哦,我吃了两个!”小蕊开心说道,随后紧张把赵端怀中的小孩小手捏在一起,“小六才两岁。”   小小孩够不到亮晶晶的东西,一脸失望,但也不可不闹,只是口水流得满脸都是。   赵端笑,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的脸:“孩子养的很好呢,大家都辛苦了。”   查妈妈伸手接过小小孩,无奈说道:“脏了公主的帕子,小六好像生下来有些问题,不会哭也不会笑,所以一直要人陪着,免得有个不舒服没及时发现,小蕊脾气好,耐心也好,是这一批小孩里最有主见的,她照顾着我也放心一点。”   赵端果然瞧着小孩眼睛木木的,叹气:“找大夫看了没?”   “现在的大夫水平都一般,但也找了个大夫开了些药,等条件再好点,再仔细看看。”查妈妈说。   “辛苦了。”赵端说。   “都是应该的,若不是公主他们连个活路都没有。”查妈妈看着这一个个孩子,怜惜说道。   赵端和气地拍了拍她的手:“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也是不得不如此,大家勉力度过这几年,就会好起来的。”   查妈妈瞬间红了眼睛:“劳公主惦记。”   “你们叫什么名字?哪里来?来汴京做什么?”赵端安抚完两院的主事人,她才去里间看被杨文等人看管起来的嫌疑人。   那两人也镇定下来,年长那人行礼说道:“在下范之澜,祖籍苏州吴县,出生在洛阳伊川,听闻汴京有公主和宗知府镇守,特和滕弟相约前往汴京。”   赵端摸了摸下巴,看向年轻一点的人,笑眯眯问道:“滕弟?”   那年轻人是个脸皮薄的,瞬间红了脸,磕磕绊绊行了一礼:“在下滕理宗,河南洛阳人,是和范兄一起来汴京,希望能助汴京之力。”   赵端听着这两人的姓氏,哈哈一笑:“我之前读过一篇文章,开头一句话就是‘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哈哈哈,主角姓滕,作者姓范,巧不巧,他们有缘,你们也有缘……”   范之澜和滕理宗对视一眼,随后齐齐行礼,一本正经回道:“正是在下高祖。”   赵端瞬间不笑了:“哎?”   ——等会!是你们谁?!   “你是范文正家中子嗣?”身后的周岚惊讶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随家人南下吗?”   范之澜神色愤愤,大声反驳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天下危难之际,如何能避祸自保,有违祖训。”   赵端原本还沉浸在‘还真是名人之子’的震惊中,听到这话立马眼睛一亮,口气也热切不少:“好好好,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觉悟,不愧是范公的孩子,当真有先人之姿。”   范之澜越发骄傲。   赵端看他们两人的神色越发温和:“来汴京可有想好去处?”   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赵端眼睛更亮了,握着他们的手:“好好好,人才啊,都是人才,两位有所不知,衙门现在很是缺人,走,我带你去见宗知府。”   两人一顿,还未说话,赵端就火急火燎把他们都拉走了。   宗颍一见赵端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又见那两人后面还团团来了一堆气势汹汹的男模团,心中一惊:“真去路上绑了人回来不成。”   赵端神秘兮兮点头。   宗颍眼睛都瞪大了,还未说话,就看到她兴奋地带着这两人朝着后堂走去。   宗泽正在处理这次战斗的人员伤亡情况,远远听到动静,一抬起头,就看到小公主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由一顿:“公主……这两位是……”   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一手拉着一个,格外骄傲:“这个是范仲淹的后人,这个是滕子京的后人,你看,我抓的。”   宗泽一惊,连忙起身行礼,那两人也跟着回礼。   目前汴京还没有那些名人之士,或者他的子嗣来任职,饶是宗泽也跟着吓了一跳。   “怎么抓的?”宗泽喝了一盏茶,压压惊,紧跟着问道。   赵端眼睛一亮,只是还没说话,就被范之澜连忙拦下了。   “中间有些误会,故而先遇见了公主,我和滕弟一直都很想来拜见宗知府。”   赵端只好把一肚子的话都咽了下去,眼巴巴看着宗泽。   “来到汴京,自然是要先拜访公主的。”宗泽恢复了小老头镇定自若的神色,和气说道。   年轻人又连连应下。   “请坐,不知两位来汴京是?”宗泽问道,眼神瞟了一眼公主。   公主对着他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   “愿为汴京效力。”两人果然又站起来行礼说道。   宗泽大喜过望,站起来,亲自握着他们的手,言真意切:“好好好,不亏是范公和滕公的子嗣,年少情重,处士可畏,敢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如今衙门正是缺人之际……”宗泽的慷慨激昂还没说完,赵端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小公主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脸上写满了‘俺有话要说’,宗泽不由停了下来,犹豫问道:“公主可是有何高见。”   “前几日有几个专栏长克扣百姓的事情,被我不小心发现了。”赵端非常心机地挤到两人中间,慢慢吞吞指责道,“简直太过分了!”   这事宗泽知道,他甚至还知道赵端十有八九是准备处理这事。   小公主嫉恶如仇,最不喜欢官吏欺负百姓。   “我打算把咱们汴京城的税收整顿一下,也顺便清清吏治。”赵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之前忙着清理土地,都忘记清理他们了。”   宗泽欲言又止。   “这两个人我先征用了,先给个书令的位置吧。”赵端截胡,把那两人的手从宗泽手里掏出来,自己用力捏住,甚至热情地晃了晃,“回头用好了,我肯定还您。”   宗泽摸着胡子笑说着:“区区几个专栏长,何须两位小郎君一起呢。”   “不好说,工作量也很大的。”赵端不为所动,甚至打算拉着两人回自己的院子。   ——她其实就是打算炫耀一下自己捡的人呢。   “衙门的文书实在是缺人了。”宗泽难得有些强硬说道。   赵端理直气壮:“我捡的,我先用。”   宗泽无奈看着两个劳动力被小公主急匆匆拉走了,扼腕可惜。   ——衙门真的太缺人了!!   范之澜和滕理宗心里颇为激动,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受重视,一时间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   “一定好好为公主办事。”两人认认真真行礼说道。   赵端满意极了。   招聘的公告贴出去后,来应聘的人中,有点抱负外加有点本事的读书人实在太少了,至于这些名门之后更是闻所未闻,所以这两位是第一个来投靠汴京的名人之后,可不是要好好利用起来。   “你们对商税院有什么了解?”赵端坐在上首施施然问道。   范之澜想着措辞,谨慎说道:“凡州县皆置商税务或商税院,重要关镇也会设置,大规模的就置官监临,小的则让令、佐兼领,州县的则是让都监、监押同掌,本朝商税正常时候可以达到七百万贯。”   赵端吃惊,她之前清查土地时借机查过不少档案,宋朝每年的农业税加起来也才两千多万贯,商税若是再加上国家专营的盐铁茶酒等等,瞧着是要超过农业税的,奔着五千万贯去了。   “若是能恢复商业,衙门就会有稳定的收入。”范之澜笃定说道。   “太.祖当年为了统一关税,颁布了《商税则例》,里面详细规定了征税商品的种类、税种、税率,以及对偷税、逃税处理的内容。”滕理宗紧跟着说道,“若是要整顿汴京的商税情况,可以根据《商税则例》制定规则。”   赵端飞快编了一顶高帽子给人带上,大声夸道:“两位果然博学。”   “前些日子,我看到那些专栏长肆意抬高税价,三车竹编篮子,入城门收了一贯,经过关卡又要一贯,层层剥削,如今这一个小小的竹编篮子就要三十文,紧俏时五十文都未必买得到。”赵端义正言辞说道,“如今汴京物价你们也都看到了,已经到了不得不整理的时候了。”   滕理宗露出愤愤之色:“拦路之人一直索要钱财,商人为了成本,自然会不停加价,最后价格却又只能是百姓买单了,这些人实在可恶。”   赵端叹气:“这些道理我们懂,那些人自然也懂,可就是明白也不会收手的,钱帛动人心,如何能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钱财。”   范之澜严肃说道:“乱世用重典,这些人就是趁乱行事,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这是在挖朝廷的跟脚,若是放任自由,汴京必乱。”   赵端露出满意之色:“范书令说的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想着整顿吏治,规范商税乃是刻不容缓的事。”   “愿为公主马前卒。”范之澜恭敬行礼,认真说道。   赵端真情实意地又编了一顶高帽子,轻轻巧巧给人带上了:“不亏有范公遗风。”   她甚至非常会一碗水端平,对着滕理宗也飞快带上高帽:“沉稳谦和,滕公子嗣当以此为荣啊。”   范之澜和滕理宗再一次行礼表示一定不辜负公主期望。   赵端越看越满意,小手一挥:“走,干活去。”   —— ——   古代整治吏治大都以除名、编管、杖脊、配隶作为重惩官员的手段,再加以律法管控,用监察制度来监督。   但这些对现在开封府来说都不好用,律法得益于强权,最大的强权自己都跑了,监察制度下的人十之八九也都在南面,至于那些手段罚一人可以,全罚则法不责众了。   在众人讨论几天后,赵端突发奇想,打算把以前管理班级的那一套逻辑套了上去。   把他们都当成独立的个体,从而进行一次胥吏的思想教育。   她准备先开一个专栏们的大会,名字都想好了——老实为本,守纪为先;集体利益,共同维护;个人利益,切莫伸手。   “好奇怪。”范之澜提笔写字前,还是非常犹豫。   “怎么会呢,多朗朗上口啊。”赵端抱臂,一脸期待,“你的字最合适写这些标语了,扁扁的,和艺术字一样。”   范之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主骂的是,下官学的是东坡先生的字,只是没学到先生淡远、自然的萧散,只学了石压蛤蟆的形似,真是惭愧,回头我一定勤加练习。”   赵端一边震惊‘苏东坡的字是这样的!!’,一边委屈。   ——没骂人啊,扁扁的字写标题横幅就是很好看啊。   “范兄已经把藏锋起笔和收笔回锋学得极好了,还有抑扬顿挫的美感,字形左低右高,上紧下舒,线条浑厚饱满,谁不夸一句有了形散神聚的意境。”果然还是滕弟最会安慰人,找出一大段一大段夸人的话,听上去非常诚恳有道理。   文盲赵端无话可说,毫无文化素养,只好闭上嘴,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写上标题,本来也不过是口水化的标题,因为这一笔字,瞬间高大上起来。   “这些人说了又不会听,公主何必浪费口舌。”滕理宗不解问道。   赵端笑说着:“自来先礼后兵,总不能冲上去就喊打喊杀的,先给他们一些政治觉悟上的熏陶,让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范之澜连连点头,对这位小公主越来越佩服:“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一堂好的课堂也是能改变他人的。”   赵端非常满意,随后对着小吏仔细叮嘱道:“请各大路口的专栏长和副专栏长务必参加。”   “若是实在有事呢?”小吏多嘴问了一句。   “写个条陈吧,写明理由,再签字,最后找一人代替自己前来,都是要识字的,不识字不行。”赵端多说了一句。   小吏点头应下,匆匆下去传达指令。   “不知公主要讲什么?”范之澜问。   赵端早有准备,掏出一个计划表,振振有词:“前一个时辰让周岚讲什么最近汴京物价的情况,让他们自由讨论。”   “第二个流程是下发《商税则例》,让他们熟记于心。”   “第三步则是让他们自我陈述,自我检讨。”   “第四步则是告知他们我们准备起草一个新汴京商税则例,打算对汴京商税进行全面整改,他们可以提意见上来让我们参考。”   “第五步嘛,我打算亲自上台,鼓励他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要一心一意为汴京办事,以权谋私,要不得呢。”   好新奇的上课流程,甚至闻所未闻,范之澜和滕理宗面面相觑。   “好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瞧着和曾子所言的‘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有异曲同工之处。”滕理宗惊讶说道。   赵端眼珠子一转:“没听过这句话?”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摇头。   “可是哪本经义上的?”范之澜好学,直接说道,“可否让我等学习学习。”   赵端摸了摸脑袋,尴尬找补道;“我也是听一个小老头说的,我还以为是人人皆知的话呢。”   “想来说这话的是个不出世的大儒了。”范之澜叹服,“只可惜未曾一见,真是可惜。”   赵端哈哈一笑,岔开话题:“还是说正事吧。”   “若是他们不改呢?”滕理宗收了收思绪,好奇问道。   “那就有不改的办法。”赵端笼着袖子,揣着小手,微微一笑。   —— ——   公主之前在码头发怒的事情,早早就传遍各大专栏耳中,大家惴惴不安多日,却又迟迟不见动静,刚松下一口气,想当无事发生,结果今天傍晚又听小吏传话说三日后公主传唤,一下子就如雷击,僵在原处,半晌也不敢动弹。   有胆小谨慎的,就有全然不怕的,直言不过是个小娘子,吓唬几下就是。   只是众人不论心中怎么想,等在衙门前看到其他神色凝重的专栏时,还是忍不住心中咯噔一声,但出人意料的是,进了门既没有杀气腾腾的杀威仗,也没有胆战心惊的下马威,反而是被几个小吏热情引到一间屋内,里面赫然是学堂模样的布置,一人一桌一椅,上面还放着一本《商税则例》,边上则是全套的笔墨纸砚。   “这是做什么?我们也不是读书人啊。”有人讪讪笑道,“要让我们读书明理不成。”   “我老孙可不认识几个字,也不想读书。”   “就是,大家事情这么多,谁有空这么胡闹啊。”   “怎么还打算强压我们头读书不成。”   这几人先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后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偏偌大的大堂没有一个人阻止,门口的小吏好似不存在一般,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这些出头的议论纷纷很快又被这个诡异的气氛僵持,众人对视一眼,逐渐低迷,一个个相顾无言,只剩下交头接耳的畏惧。   没多久,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人眉宇间虽有几分清瘦冷淡,但下巴微抬,颇有几分倨傲。   “吵什么。”他站在上首的位置,眉眼低垂,好似从眼缝中打量着这群上不得台面的人,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这里是衙门。”   众人噤若寒蝉。   “坐下吧。”周岚颔首,神色越发冷淡,“公主仁慈,不忍你们站着听训。”   众人战战兢兢坐了下来。   门后的范之澜和滕理宗满意点头:“周内侍不亏是皇家出身,颇有几分威严,一下就把这些人都吓住了。”   “我本来想着好好交流的。”赵端小声嘟囔着。   “这些人最是蹬鼻子上脸,好好说话,说不定就要拿捏起来了。”范之澜小声说道,“瞧着刚才的态度,分明就是想要诈一诈我们。”   赵端也不好多言,只能看着周岚在上面狐假虎威。   “你们心里也清楚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周岚声音带了几分冰冷的笑意,随意扫过几位准备重点关注对象,“汴京如今的情况,大家也都是清楚的,粮食是一船一船买进来,结果呢,买个粗面蒸饼都要五文钱,吃不上饭啊,给公主着急的,自己饭都吃不好。”   众人呐呐地不敢说话。   周岚不笑了,原本的几分仙风道骨瞬间成了冷面修罗,声音紧跟着狠厉冰冷:“官家就这一个妹妹,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平日里捧在手心都来不及,谁要是给公主不痛快,那就是给我们不痛快,那可就别怪我们不给他们痛快,谁敢不给公主面子,也就别怪咱家不给他们脸,记住了吗?”   最后一声骤然暴喝。   众人一惊,惊得齐齐下跪乱喊。   周岚冷眼看着他们闹了一波,这才收了阴冷之色,施施然开口:“这是做什么,公主不是说坐着听话嘛,凳子上又没刺,就这么坐不住,还是不打算听公主的话了?”   众人有苦难言,只能慌里慌张爬起来,战战兢兢沾了沾凳子边角。   “这又都是什么表情。”周岚又笑,皮笑肉不笑地扫过众人,鸡蛋里找骨头,“等会公主来,就给公主看你们这副表情嘛。”   周岚深受宫廷浸染,对上对下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这般冷眼看这些平头百姓时,那双本就狭长的眼睛就好似盘旋在暗处的蛇正面无表情注视着猎物,只让人后背发凉,心生恐惧。   赵端看着外面那些人明明快要哭了,偏还勉强挤出笑的样子,挠了挠小脸蛋:“也太吓唬人了。”   “汴京的物价你们也清楚。”周岚如此折腾众人后,这才施施然说回正题,笼着袖子,那点冰冷的杀气也悉数收了回去,只剩下淡漠的平静,一字一字,慢条斯理,“诸位都是能人,汴京城最靠近这些生意人的中介,都说说吧,可是有奸人作祟,害的汴京米粮价格居高不下,又或者,诸位可有什么好办法,能为公主排解一二。”   众人一个激灵,已然是浑身冒冷汗,一个个牙齿都在打颤,不敢先一步开口。   “好好说,公主自然有赏。”他话锋一转,突然和颜悦色起来,笑得灿烂,“公主自来仁善,如今汴京城谁不夸,你们只要好好表现,公主啊,都看在眼里。”   这些人不敢停下笑,但也不敢反驳,只能勉强附和了几句。   周岚惯会这种拿捏人心的手段,眉眼懒洋洋一抬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某一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第三排第三个的那个,对,就你,码头的吧,瞧着果然是打眼啊,你先开始吧。” 第33章 我都上屋顶了,你抽我梯子?   王大这辈子狐假虎威惯了,他爹很早就跟在好兄弟身边做了个专栏,别看只是一个不打眼的,连个吏都算不上的小人物,偏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富裕起来。   等他爹年纪大了,他就开始接替他爹的工作,别看专栏对外趾高气扬的,可事情还真不少,整日在码头跑上跑下,但看着那些穿金戴玉的人平日里如此飞扬跋扈,今日却这么弯腰哈背的样子,他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   但是好景不长,汴京城破了,他在码头先得到的消息,被金人威武的模样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再后来他在各处流浪,跟在凶神恶煞的土匪后面捡捡不要的饭,跟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还差一点就死在外面。   万万没想到,某日他听一个商人临死前说,汴京城有位公主,马上汴京城就要好起来了,不少人都赶回去想要占个位置。   王大一听就凭借多年敏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火急火燎赶回家去,却发现家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大哭一场,就在屋内翻了翻,然后准备去城内看看情况。   最后他凭借自己曾经做过专栏的经历,成功坐上了专栏长,也得到最炙手可热的码头位置。   这一次,命运真的站在他这边,他日子越过越好,不过一个月,他就娶了贤妻和美妾,还买了一座大宅子,置办了一百亩的土地,眼看家底是越来越富了,直到那日,他抬眸看到了站在凉棚外的人……   那人不过是卷着袖子,笼着手,状似随意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因为站在逆光处而看不清面容,偏那双眼睛冷不丁看过来时,好似冬日的井水,冷得人一个激灵。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公主的威名他早早就听闻,但心存侥幸,想着自己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人物,折腾的也是人人都看不起的商人,哪里值得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上心。   直到今日,他在万众瞩目间被这位趾高气昂,气势嚣张的小内侍点了起来,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眼神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紧接着颤颤巍巍站起来,脸色苍白,惊惧不安,整个人都在发抖,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没多久,众人只闻到一阵尿骚味。   周岚不悦皱眉,还未说话,那人扑通一声,直接一脑袋晕了过去。   “啧。”周岚更是不悦,“拖下去清醒一下,来人,这里也收拾好,晦气,这里谁也没吓他,他这般作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对他严刑逼供呢。”   第一个被点名的人如此不争气,周岚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一下就开始急了,悄悄看了看后面,正巧看到幕后赵端面无表情的神色,心里一个激灵,但很快又有点委屈。   ——这些人平日里这么嚣张,现在这么不经吓,这谁能预料到啊。   屋子里,除了仆人收拾的声音,安静到有些吓人。   这些平日里派头十足的人现在一个个连着呼吸都不敢大,唯恐被人盯上。   周岚咳嗽一声,换个战术:“诸位不必如此紧张,公主是想了解一下汴京的情况,你们都是最靠近商人第一线的人员,商人的想法你们是最清楚的,这物价居高不下,衙门里的人都急啊,今日叫你们来,也是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一顿,环视低着头,全都开始装死的众人,最后微微一笑,阴森森威胁道——   “诸位,可都是机会啊。”   杀威棒打了,软话也说了,这些人从最初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也有人开始琢磨出今日的意图来。   首先,专栏们就没有干净的,谁不是靠这个生活啊。   毕竟专栏们没钱,不自己收点钱,一大家子都喝西北风去,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谁不是睁一眼闭一眼。   再者,公主把他们请来这里坐着,而不是直接抓起来,那说明这事就还有回转的空间。   公主素来仁善,这一点是不容否认的。   最后,这个内侍说的话未必是假的,机会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来的。   有个年纪稍微大点的专栏站了起来,小声问道:“世情如此,不可违也,我们也自知有错,但也实在不得已而为之。”   众人连连点头,露出凄然之色。   “不得已而为之的难处,公主是明白的。”周岚见有人出面了,也终于露出几分笑来,“今日让大家来这里,那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管畅所欲言,是非公道,自有说法。”   众人还是有些迟疑。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滕理宗被看不下去的赵端推出来后,硬着头皮自后面走了出来。   滕理宗是个典型的读书人,长得白净斯文,气度非常,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笑起来更是和气体恤,瞧着就比周岚目空一切的样子更能安抚人心。   “公主说了,今日就是请大家来谈谈心的,出了这道门,大家就当今日无事发生。”他站在周岚边上,和颜悦色。   众人看了他便松了几口气。   “还请公主恕罪,我们也是生活所迫没有办法的,朝廷不发俸禄,可我们每日呆那里就是一整天,这么耗着,自然也是想自己找点办法了。”   那个年纪大点的专栏一开口,剩下的人也都争先恐后开口解释道。   “是啊,上有老下有少,一家子就靠我养活了。”   “汴京物价多高啊,我这不为自己考虑考虑,是要饿死人的。”   “那些商人挣得也不少,给点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谁不知道商人最挣钱啊。”   “我们每年也是要固定缴纳税收的,有时候衙门突然调高价格,我们都是倒贴的,有时一月都是亏的。”   众人左一句右一句,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手舞足蹈着表示自己的难处。   赵端看着范之澜在小桌板上奋笔疾书,自己叉手站着,满脸思考:“为什么不给他们直接发钱。”   “这些人连吏都算不上,大都去衙门高价承包过来,然后写文书确定经营,之后衙门就任由他们折腾,衙门只要按时收到钱就行,他们手下的人也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家族里的兄弟姊妹,真惹出大麻烦,直接一锅端就算了,也比衙门自己私吞钱财闹出的丑闻好听。”范之澜想了想,又解释道,“再者衙门也实在抽不出这么多钱来供养这么多人,是一笔不小开支呢。”   赵端吃惊:“税收如此重要的东西,竟不是收归在衙门自己手里。”   范之澜无奈一笑:“一开始是的,只是改来改去,不知怎么就撇出去了。”   赵端听呆了:“那这也太胡来了。”   范之澜写字的笔一顿,不再说话,瞧着是写的更快了。   “范公的庆历新政,使学校之盛,侔于汉、唐,天下读书人谁不记范公之先行。”今天早上刚刚通过方姑姑考核的杨雯华低声说道,“小小专栏,范公如何能顾忌到呢。”   赵端猛地惊醒过来。   ——坏了,把这茬忘记了。   她悄悄看了一眼范之澜,干巴巴弥补道:“改革之事,非一人之事,整体环境的问题很好。”   杨雯华附和道:“听闻当年有人上书说,由于民贫乏食,一年当中曾发生劫盗九百七十起之多,范公敢于为先,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然为楷模。”   谁知一直没说话的,李策淡淡反驳道:“听闻王介甫曾批评道,此事败在好广名誉,结游士,以为党助,甚坏风俗。”   范之澜眉心紧皱,还未说话,赵端就突然咳嗽一声说道:“哎,是不是该我出场了,不说了,我走啦。”   她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她一边走,一边觉得惊奇,宋朝议政很是普遍,大家都是随口就能说两句,男女老少都不忌讳。   赵端带着一大群人出来时,原本的气氛猛地安静下来,大家原本还争得面红耳赤的脸也跟着安静下来,一个个都吓得直接跪下。   “起来吧。”赵端刚一坐下,周岚就收了倨傲的神色,低眉顺眼的站在他身后,但他的位置已经在大女的后面了,前排两个位置赫然是杨雯华和李策,两边还站着两个读书人。   滕理宗见状也紧跟着站在边上,一声不吭,慢慢走来的范之澜也和他站在一起。   “今日召集大家来,也不过是讨论讨论,这本商税则例,大家有空回家看看,写的颇为详细,大家工作繁忙,难免会遗忘一二,时时翻阅一下才是最重要的。”赵端只当对刚才的一切全然不知,开始走自己的流程。   也有机灵的,早早下跪连连表示一定会背到烂熟于心。   更有拍马屁的直接表示:“愿意听公主吩咐。”   赵端作为这个时代的绝对上位者,便是不说话,也会不停地被人揣摩心意,更何况现在做了这么一大堆,他们依然是对今日的事情有所想法。   能站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知道这事的目的十有八九就是公主要改商税,虽然对他们有碍,但也不耽误他们一个个表忠心,上赶着表明自己的立场。   赵端笑:“你们的难处我也都知道,问题我会逐一了解,只事已至此,汴京如今的物价你们也是最清楚的人,你们难,百姓也难,商人也难,衙门也难,既然大家都左右为难,那大家就都各退一步。”   她现在出来就是来唱个白脸,也是表明立场的。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不知公主是何用意?”有人战战兢兢问道。   也有人敏锐:“各地都如此,单汴京一处有变动,只怕不能服众。”   赵端笑:“各地情况不同,如今我既在开封,自然也只能为开封的百姓想一想,想来你们都能理解,各地也能理解,就连九哥都会理解我的。”   她一抬出官家,大家就沉默了。   说来说去,改来改去,也都是皇家自己的事情,现在皇家就这两兄妹,外加一个太后,谁能跃得过他们去。   “不知公主打算如何修改?”有人战战兢兢问道,垂死挣扎,“大家,大家都靠这个吃饭的。”   “自然。”赵端依旧和气,温柔说道,“大家都退一步,衣食住行,一日所需,你们也很需要,我不会为了百姓忽视你们,毕竟你们也是百姓。”   公主下了这样的保证,众人只能山呼千岁。   —— ——   宗泽听着第三个在自己耳边说起这事的人,不由停下脚步,看向陈淬,平静反问道:“你在议论公主?”   陈淬一听连连摆手,表示不敢。   “那你觉得公主做得不对?”宗泽又问。   陈淬还是摇头。   “还是你觉得现在汴京的物价没问题?”宗泽还是问。   陈淬苦着脸不再说话。   “既然你都觉得没问题,为何又对公主行事如此指手画脚。”宗泽口气逐渐严厉起来。   陈淬低着头不敢说话。   “管好自己的人。”宗泽最后呵斥道,“别给公主惹麻烦。”   陈淬耷拉着脑袋跑了。   他一走,宗颍这才走过来,小声说道:“公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不明说,大家心里肯定慌,陈淬家里也包了一处路口,家里人正闹得厉害。”   宗泽面无表情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就是因为他家有人涉及,我才提醒他,免得撞倒公主手里,平白折了公主的情面。”   宗颖还是不安:“不知公主打算如何出手?”   “此事若不是公主出手,我迟早也要亲自整顿,多少粮食运进来,偏汴京的粮价就是下不去,到底要百姓怎么过日子,这些钱到底便宜了谁?此事我定要狠狠收拾这班蠹虫。”   宗颍跟着摸了摸鼻子。   “我可不会如公主这般心软。”宗泽冷笑一声。   宗颍悄悄看了他爹一眼,忍不住问道:“爹,这算不算女子干政啊?”   宗泽明白他要说什么,无奈叹气:“一个稳定的朝廷,才能被成为治世,多任何一个外力都会破坏这样的情况,后宫女子,外廷外戚,都是这样的意外,为了天下安宁,我绝不允许这些人破坏好不容易安稳的朝廷。”   他停下脚步,看着头顶衙门悬挂着“公清慎勤”的牌匾。   这是太、祖亲自所赐,挂在这里已有百年岁月。   “可现在汴京不是有爹嘛?”宗颍胆大包天说道。   宗泽脸色一凝,半晌之后才说道:“所以是我对不起公主。”   宗颍不解:“这是为何?”   “此后,朝野上下会非议公主。”宗泽低声说道,“她牺牲太多了,为了官家,甚至因为我,可偏   偏……”   公主又是这么好的人。   她所言所行,并未谋取私利,只是为了汴京,为了汴京的百姓。   “那,那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宗颍干巴巴安慰道,“她自己不肯走的。”   那张被岁月侵蚀的面容充满憔悴和痛苦,宗泽无言沉默着。   他想要光明磊落一些,顺从自己的道义,却又无法置天下于不顾。   “宗知府。”父子两人沉默间,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沉默。   赵端的小脑袋从拱门后冒了出来,大眼珠子一转:“你们在商量公事?”   宗颍连忙收了神色,勉强笑了笑,然后看了眼宗泽。   宗泽笑问道:“已经说好了,公主这是打算去哪?”   “找您呢。”赵端得意说道,“我在商税则例的规则上重新拟了一份开封的商税条例,打算请您过去掌掌眼。”   宗泽笑:“明日就要入八月了,但外面还是很热的,这几日公主早出晚归,别太辛苦了。”   “不辛苦。”赵端得意叉腰,狡黠快乐,“这几日那些专栏可乖了。”   宗泽打趣道:“那就去看看吧。”   赵端兴冲冲带人去看自己的成果。   不过五六日时光,范之澜和滕理宗已经憔悴了许多。   这是赵端第一次独立办事,所以盯得很紧,经常大半夜觉得不对劲,就去找人,风雨无阻,日夜不休,时间久了,范之澜和滕理宗都不敢脱衣服睡觉,唯恐失礼。   宗泽一看就笑了起来:“怎么眼下都这么黑了。”   范之澜和滕理宗揉了揉脸,笑着没说话。   他们面前的案桌前堆满了纸张,那本商税则例更是涂涂改改,边角都磨没了。   “我认为商税则例一开始基调就错了。”赵端开口暴言。   宗泽递到嘴边的水都不敢喝了,连忙咳嗽一声,纠正道:“太,祖所制至今,世道变迁,难免有些变化,如何能是错了。”   赵端被人紧盯着,哦了一声,嘴皮子一动,能屈能伸:“那,那就是不合时机了,我认为要改。”   “那是官家的事情。”宗泽又提醒道。   赵端挠了挠小脸蛋:“那行吧,我是说,在我们汴京先改,做个示范先行点。”   “倒是有趣的说法。”宗泽这会闭上眼就是夸,“公主深谋远虑,微臣佩服。”   赵端颇为不好意思,捏着纸张的手指松了松,咳嗽一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别这么夸,怪不好意思的。”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就放松下来。   “我原本认为这些专栏按理应该撤销。”赵端说,“城门口不是就可以直接缴税了嘛?每个重要路口再层层设置,岂不是一层层剥削下来,价格可不是水涨船高。”   “这是惯例,难以打破,而且目前汴京设有专栏处二十三处,就当每次只有五人,这里也有百余号人需要安置,现在汴京难以安置这么多人。”宗泽不赞同着。   赵端一脸沉重:“安波和治玉也这么说的。”   安波是范之澜的字,治玉是滕理宗的字。   宗泽满意点头:“安波和治玉当真是洞察之人。”   “所以我们商量了几日,打算把他们纳入到吏的行列来。”赵端说。   宗泽眉心微动,摸着胡子,不置可否。   “这样衙门开月俸,若是他们还敢这么剥削百姓,就有了论罪的条例。”赵端信誓旦旦说,“之后就绝不姑息。”   “是个办法。”宗泽附和道,只是神色还是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然后我们在各大城门口设置纳税点,只要商人缴了税,我们就开条子。”赵端补充道,“条子上写明是何货物,货物多少,纳税多少?之后沿路可以核对检查,但不能再收了。”   宗泽笑了笑:“瞧着城门口要排长队了。”   赵端一听:“是个问题,可以增加人手吗?”   “衙门没人。”宗泽直接给出结果。   滕理宗反应倒是快:“从专栏那边抽调几个识字的,安置在那里。”   “也是个办法。”宗泽又说。   “然后纳税的标准就按照商税则例上的来,关市之税凡布帛、什器、香药、宝货、羊、彘,民间典卖庄田、店宅、马、牛、驴、骡、橐驼,及商人贩茶、盐,皆算,也就是说是上述物品都要征收,民间买卖要征,茶盐也要征。”   “那若是不属于这些的呢?”宗泽问。   “那就不征。”赵端果断说道。   宗泽笑:“牛也不要?”   赵端想了想:“按这个条例里的名目是不要的,但我怎么上次听大女说她家买了牛,要缴税的。”   一直站在边上的王大女立马大声说道:“收了俺家两贯钱呢,可贵了。”   赵端虚心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嘛?”   “寻常牛只能买卖不能宰杀,可若是病牛,老牛又是可以的,若是这样的牛肉可要收税?”   赵端沉默,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那这样子清单可就列不清了,一头牛身上有牛肉就有牛骨,牛血,牛皮,数不尽数,可以被人拆分得干干净净。”她想了想还是坚持说道,“牛是重要农业工具,寻常不能随意宰杀,而且粮食本来就有两税,按理就该收到这一步就停了。”   宗泽摸了摸胡子:“公主所言也很有道理。”   赵端不说话了。   宗泽摸胡子的手一顿,悄悄看了眼公主。   赵端一察觉到他的视线,就不高兴谴责道:“敷衍我。”   宗泽无奈一笑:“公主打算把收税之事收归自己手中,这些本就是细碎到不行的事情,一开始说不清后面更难纠正,我认为只要流入到市场就要纳税,百姓确实难,可朝廷也难,军费,修路,甚至是官员月俸,那个不需要钱,公主爱民,可官员也应当爱护才是。”   赵端咬着笔杆,陷入沉默,在纸上慎重写下这条意见。   “还有别的意见吗?”赵端也不生气,继续问道。   宗泽也不藏着掖着:“商人很难有坦坦荡荡之人,在各处设拦就是因为他们总是偷税如十船大米,他们藏匿一两艘船是常有的事,公主对他们太过宽容。”   “若是他们贿赂登记之人如何?沿途贿赂检查之人又如何?毕竟这样花费的钱说不定比纳税的要少很多。”   宗泽一口气说了十来条意见,赵端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小脸也跟着严肃起来。   “公主的想法一开始也不是没人设想,可后来还是一步步放宽,只要每月能收到钱,那其他就不管。”最后,宗泽看了她一眼,泼了碗凉水,“可见此事确实难。”   赵端冷哼一声:“这是懒政。”   宗泽笑。   赵端继续开炮:“我听说很多当官的,不干活也有钱拿,有人十年不干活还有钱!嘴炮无敌,做事无力,每年俸禄还这么高,就应该把他们都辞了!!”   宗泽非常平静,毕竟骂得也不是他。   “范公改革时也提过这样的问题,其一就有明黜陟,说的是在仁宗朝,官员升迁采用“磨勘”制度,只讲资历年限,不讲政绩,所以官吏因循苟且,无所作为。因此范公提出需要考核政绩,破格提拔政绩卓著的官员,撤换有罪和不称职的官员;并规定京朝官及郡县官吏,有人保举在三年任期届满即与磨勘升迁,否则便要等到满五年之后,方行磨勘。”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这不是很正常嘛?”   “再有一条就是抑侥幸,为了限制官僚滥进,恩荫制度自施行而来,官僚滥进严重,出名着,不过是学士官职的,在二十年内通过恩荫,其兄弟子孙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   赵端皱眉:“这些人没有任何考核,就随意当官,是对百姓的不负责。”   宗泽同样点头,只是话锋一转:“但庆历新政不过持续一年四个月,以范公被罢去参知政事,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为结束。”   赵端沉默:“怎么会这样,皇帝不支持?”   宗泽看向年轻的公主:“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始终若一,在昔人君,以务实致治者,除汉文景,我朝仁宗是也。”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非常不信这话,眼瞧着又想口出狂言。   宗泽警觉地看了她一眼。   赵端只好换了口气,说回自己的事情:“范公改革面向全国,就像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他开了很多大灶却没没法一个个看过去,我现在所做的就是先行商税,而且人就在汴京,我会亲自盯着。”   宗泽安静听着。   “小范围的改革和推行全国的改革需要的东西截然相反。”赵端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还是想先施行一下,看看到底哪里有问题,若是实在不行……”   她揉着袖子,半晌之后磕磕绊绊说道:“那我换个办法再改。”   宗泽看着她不服输的样子,笑了起来,随后话锋一转,施施然说道,“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   赵端洗耳恭听。   “衙门抽不出一文钱。”宗泽平静说道。   “噶?” 第34章 人多虽然力量大,但吵起来也是真吵啊   常言道:一分钱难倒一个好汉。   首先,赵端需要的也不只是一分钱。   再者,赵端也不是好汉。   赵端臭着小脸,一声不吭把宗泽瞪走了。   衙门没有钱也太正常了,衙门到现在一笔收入都没存下,夏税也没赶上,秋税还没到时间,现在就靠专栏给的税款勉强支撑,赵端这一下实属是把大动脉砍断了。   宗泽还能坐下来和她有商有量实属是脾气好了。   道理赵端都懂,但还是听不得‘没有钱’三个字。   慕容尚宫听闻小公主回来饭都不吃了,便急急匆匆赶过来。   越想越气,一晚上没睡的赵端一见到她,就大声抱怨道:“我说了这么多,宗知府最后那句话,我觉得就是在劝我不要乱动。”   慕容尚宫笑:“衙门现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就是因为没钱。”   “那还贴招人公告?”多疑的公主质问道。   慕容尚宫亲自给她端上新做的小米粥,搅动散热:“骗一个是一个。”   赵端不得不熄火,半晌之后,呐呐说道:“那也真的好过分了。”   “如今北方的各地衙门皆是如此。”慕容尚宫无奈说道,“汴京因为有您,有宗知府,人员都算多的。”   赵端连着耳朵都耷拉下来:“那怎么办?我都准备这么久。”   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想做的事情,自然可以做。”   “那不是没钱嘛。”赵端嘟囔着,不高兴抱怨着,“没有钱,也没有人,你们都不看好我。”   “集禧观的账面上还有钱。”慕容尚宫提出建议。   赵端立马摇头:“不要,给公家办事花自己的钱,那我不是冤大头了。”   “那也先欠着钱?”慕容尚宫一边说,一边把今早刚收集到的露水从白净瓶里倒了出来。   “那也不好。”赵端嘟囔着,“专栏们也要过日子的。”   慕容尚宫在小白瓷碟里倒入朱砂,慢条斯理开始研磨。   “那就让衙门出钱。”慕容尚宫给出第三个意见。   “不好为难宗知府的。”赵端语重心长,一脸沉痛,“衙门也没有余粮了!”   慕容尚宫用小拇指点了点赵端的额头,笑说着:“朔日六神,消除百病,大吉大利。”   赵端乖乖坐在椅子上,大眼睛眨巴了眨巴:“大女说,她七.八岁的时候才搞这个的,我都十四了。”   慕容尚宫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用毛笔沾着朱砂开始在额头,就着朱砂仔仔细细画了一朵小小花钿:“公主只要还未成婚就还小呢,若是大女的亲娘一直都在,肯定也是一直点到她成婚嘛。”   赵端不说话,就是眉头紧皱。   “没有钱和没有人的事,交给周内侍去办吧,他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慕容尚宫到底不想她这么愁眉不展,给出最后的意见。   赵端犹豫:“周内侍是挺厉害的,但办法也挺粗暴的,听说那次回去后,好多人都吓病了。”   慕容尚宫并不在意:“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周内侍行事代表的是宫廷,宫廷威严之下,岂容他们不敬,但凡这次让官家身边的内侍来,当日的那些人只怕不只是病了,让公主忧心了。”   赵端透过铜镜悄悄去看慕容尚宫,欲言又止,她早早就发现慕容尚宫对她有着近乎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她对其余人都是阶级森严的严苛。   ——人命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这个时代的烙印深深的印在赵端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唯有赵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若是公主不喜欢周岚,那就让新收的两位主事去锻炼锻炼。”慕容尚宫笑说着。   赵端摇头:“算了,和我一样,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干点文字工作还行。”   慕容尚宫失笑:“他们如何能和公主相提并论。”   赵端小声说道:“我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神色闪动,却没有多言:“公主今日还去衙门吗?”   赵端嗯了一声:“我去吓唬吓唬宗颖去。”   “去吧。”慕容尚宫为她簪上凤钗,笑说着。   赵端拎着裙子准备去衙门烦宗泽,慕容尚宫目送她离开,脸上笑容渐渐敛下,对着一侧的方姑姑说道:“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人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   方姑姑颔首,悄无声息下去了,随着公主离开没多久,整个道观大门紧闭,不论是否当值都被召集出来……   赵端对此完全不知情,带着一群人刚踏进衙门,宗颖正抱着一堆账本从内堂出来,两人迎面撞上,各自停下脚步。   宗颖一看到她就好似知道她心里想的,无奈说道:“真没钱了,书令们都吵着加钱吵了好久,可当真是一分钱都挤不出来了。”   赵端故作无所谓嗯了一声:“书令也挺忙的,加钱也是应该的。”   宗颖和她四目相对,突然笑了起来。   要不是小公主那臭着小脸,那装得也挺像模像样的。   “我去找宗知府。”她揣着小手,就要绕过他。   宗颖无奈说道:“今日有河北西路和河东经制司的使者来,宗知府正在接待呢。”   赵端一点也不退让:“那我去边上等着。”   宗颖不得不把人拦住:“衙门一滴也挤不出来,剩下的钱都买了青苗,借贷给百姓,大家都等着播种呢,但我有一个办法?”   赵端斜眼看他。   “都说有钱出钱,没钱出力,这事公主也是为商人出头。”宗颖提醒着。   赵端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不过这事公主千万别亲自出面。”宗颖抛下一句话,看到门口着急等待的书令便行礼离开。   赵端摸了摸下巴,扭头去看自己新招的两个军师。   滕理宗:“有些道理。”   范之澜:“就是怕商人以后会借此要挟。”   就被排挤出好几圈的周岚见状连忙出声说道:“此事倒也不难。”   众人看了过去,周岚小步挤到赵端面前,殷勤说道:“此事不难!”   他笃定说道:“只要交给奴婢办,肯定能办得滴水不漏,既不会牵出公主,也保证他们心甘情愿。”   赵端不解:“若是让你出面,大家不是一眼就猜出我了吗。”   周岚笑说着:“自然不会让公主名誉受损。”   赵端没说话,陷入思考,周岚则不知不觉一颗心悬了起来,神色紧张。   因为那次黄河之事,他被打了五十鞭子,被关在柴房里差点就死了,好不容易借着蓝珪出来,侥幸躲过一劫,结果又发现公主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张三对公主有救命之恩,公主对他本就不同。   杨文等人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整日在公主身边上蹿下跳。   便是那几个侍女,因着照顾公主方便,明明那王大女痴傻,公主却格外喜欢,杨雯华和李策有几分学问,跟着公主读书写字,感情也一下就好起来了。   就连范之澜和滕理宗这两人,半路出现,偏有名家出身,一下子就越到公主身边了。   他每日站在最外面的位置看着这些人围着公主打转,几乎恨得要咬碎牙,偏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   这些人都有退路,但周岚没有,他是个小小内侍,他必须要回到主子的核心位置,不然等未来公主回到官家身边,她身边只会围着越来越多的人。   那些人会比他厉害,比他美貌,比他有家室,所以他只能比情分,因为他是自小跟在公主身边的人,可若是连这个都没了,那就是他的死期。   赵端有些犹豫,周岚这人有些心狠手辣。   谁也没想到,身边的杨雯华轻声说道:“不如让周内侍试试,听闻周内侍之前一直在外面为公主处理庶务,许是有办法呢。”   “周内侍跟在慕容尚宫身边多年,总该学会点本事的。”李策也紧跟着帮腔,“若是真出错了,慕容尚宫出面,只当家奴闹事,自然而然就摆平了。”   周岚自然不会错过这机会,抓紧时间表忠心:“若是出事了,奴婢以死谢罪。”   赵端看了眼周围的人,有些爪麻。   她也不是看不清现在的情况——人太多了。   黄河变故之前,她身边只有哼哈二将,张三从不沾染这些事情,周岚再多花样,上头一个慕容尚宫挡着,也乖得跟个小猫一样,三人互不干扰,倒也安静。   可现在身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而且明显分为三派,杨文带领自己的男模团,内部争斗再多,对外则自动结成一派的。   杨雯华、李策两人相似的背景,如今都是侍女,自然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范之澜和滕理宗是读书人,天然站在一起。   周岚孤单一人,但也不耽误在她身边上蹿下跳。   再加上不管事的张三,和大馋丫头大女。   只要有一个事情,就热闹得都能上台唱戏了。   现在看来,周岚和杨雯华李策不知怎么就团结在一起了。   他们是内院的人,自然又有些特殊的情分在。   赵端想起慕容尚宫早上的提议,最后还是点头同意:“那你仔细去办。”   周岚脸色大喜,撸起袖子打算信誓旦旦去干一场。   赵端慢慢悠悠晃回自己的院子,还未进门,就看到宗泽带着两位壮汉神色匆匆准备出门。   宗泽远远见了赵端就快步走了过来:“公主。”   赵端笑眯眯问道:“宗留守准备去哪啊。”   “有消息传来,说有不少数量的金军在白马津出现。”宗泽严肃说道,“本打算为公主引荐河北西路和河东经制司的使者,如今要先安排军务了。”   赵端也跟着紧张起来:“那自然是军务重要,是金军要打过来了吗?”   宗泽安抚道:“应该只是小规模试探,金军内部将军人选初定,定然会有所动作,之前就借着逆贼张邦昌已死的消息派使者来,使者至今都还在大牢里,说不定是又要来试探了。”   赵端松了一口气。   张邦昌她知道,据说是宋钦宗时的少宰,太宰兼门下侍郎。在开封失陷后,被金人册立为皇帝,号大楚。虽然在金军北撤后,他请出元祐皇后垂帘,并派人奉迎官家即位,但因为前后僭位三十二日一直被人诟病。   官家身边的李相国就严厉呵斥他为乱臣贼子,只是官家不忍心杀害,只转授为昭化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但是后来有人告发他和道君皇帝的后妃,华国靖恭夫人李氏不清不楚,直接被自缢了。   这件事情发生在六月,那个时候赵端还懵懵懂懂的,只隐隐约约听说了此事,又后来是金国就这事特意派人来探听情况,谁知道被刚来上任的宗泽直接扣下,至今也没放出来。   “那你快去安排吧。”赵端让开一步体贴说道,“注意安全。”   三人离开后,没多久李策就打听出消息来。   “说是准备让赵世兴驰援,大军马上就要出发。”   “这个赵世兴可是赵世隆的弟弟?”滕理宗来汴京日子不长,但消息也跟紧跟的,不由好奇问道,“宗留守就不怕他怀恨在心,若是他直接投奔金军……”   赵端翻开账册看数据,嘴上帮忙解释着:“不会的,赵世兴我接触过,是个知是非的人,他哥确实犯了错,杀了不冤枉,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宗知府肯定是有万全打算的。”   她想了想突然又想道:“我想宗留守是不是想用这个事情安抚他。”   滕理宗不解:“安抚什么。”   “告诉他,我对你是信任的。”赵端摸了摸下巴,“没有比让他领兵去打仗更能让人信服,既能解决金军进犯的问题,又能更好的收拢人心。”   赵世隆带来的三万兵一直被磁州的事情所笼罩,军中也常有异动,所以这个时候让赵世兴带自己的人马去御敌,只要他们胜了,那就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金军被击退了。   赵家军的人心被安抚下来。   赵世兴本人对汴京的信赖程度直线上升。   甚至宗泽本人的威望也可以更进一步。   “好厉害啊。”赵端越想越觉得宗泽这个人选选得实在厉害。   “听闻金军有新任统帅坐镇大同,不知是否会借机攻打汴京。”范之澜忧心忡忡。   众人自然不知金军所想,只能相互惆怅。   他们大都直面过金军,自然会心生恐惧,就连赵端狼狈的接触过金军强横的战斗力。   “算了,还是先把我的商税搞清楚。”赵端揉了揉脸,“做好后勤工作呢,这次要是打胜了,可是要犒赏军队的。”   四人一听,也跟着急迫起来,众所皆知,宋朝的犒赏可是一笔大钱。   杨雯华和李策精通算数,开始算近几年的汴京各大商铺递交上来的税额,看看有没有明暗账本,范之澜和滕理宗一个整理商品不同时期的定价,税率问题,一个则是把各大专栏这些人写的工作心得整理起来。   赵端是有打算把税额和税品调一调的,比如土地和房屋的交易税额越来越高了,已到百分之十,除了这些契税外,这里面还有两种附加税。   一种叫定帖钱,就是官府重新核实相关产权归属的费用,每次二十文。   一种叫头子钱,铜钱在使用中会有磨损,比如原先的一百文,可能实际只有八十文,头子钱就是要把省陌不足的铜钱补足,按理只需要补二十,但实际操作中补足只会越来越多。   譬如田宅每交易一贯,就要交契税正税一百文、定帖钱二十文、头子钱六十文,这样实际税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十八。再加上在官方登记时需要的笔墨纸砚,层层打点的费用,光是一贯购买,就要再额外支出高达五百文。   赵端在查阅不少资料后,对这样的事情触目惊心,也真正了解当日赵小孩的爹到底为什么没来衙门登记。   这样看似增加官府税收,实际上却是在慢慢消磨官府威力的事情必须遏制。   ——官府只有适当让渡一些利益,才能真正的了解真正的国家信息和百姓生活。   赵端认真说道。   几人碰头讨论了几天,最后定下主意,就此事明码标价!   首先衙门确实缺钱,不收钱不现实。   再者衙役们也需要补贴,不然人心难以安抚。   最后也是免得有人中饱私囊,偷税漏税。   “周内侍,真的可以说服那些商人吗?”不知过了多久,滕理宗抬头,轻声问道。   杨雯华和李策却不约而同悄悄抬头,对视一眼后,神色凝重。   不过三日后,周岚志得意满地回来了,大家就知道这事不仅完成,而且应该完成得非常圆满。   “这些商人不仅自愿出钱,帮忙垫付三个月的专栏月俸,等衙门收回成本,甚至还热情的表示在城门口设立的收税办公室也能出资修建。”   周岚虽神色恭敬,声音是说不出的得意。   “那最好多一些人承担,才能平摊出风险。”范之澜温和说道。   周岚微微一笑,却是对着赵端说的:“自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奴婢一共挑选了十三位,都是心性温和之人,保证既不会多要他们的钱,也不用担心他们之后携恩自重。”   言下之意,愿意干这活的人有,不仅有,还很多。   “说到底,这事最受益的就是商人。”周岚笑说着,“又是公主牵头,他们自然是乘景共追随。”   范之澜眉心微动。   “你怎么说服的。”赵端好奇问道。   周岚咳嗽一声,神色跟着严肃起来:“那些商人对专栏们早有意见,我不过是放出风声说衙门有意取消专栏,就有不少商人上前来打听消息,我就又说实际情况很难办,这些人没法安置,公主于心不忍,只会敲打敲打,不会取消的,他们就表示愿意出这笔钱,我又说公主心善,一竿子的买卖做了,这些人后续生活又成问题,他们就表示愿意让他们来自己店铺干活。”   他话锋一转,口气也跟着热切起来,活像个说书人。   “我一听这那行啊,到时还不是要被人挤兑死,到底也是一条人命,我就直接回绝说这些都不是办法,若是想不出来解决办法,此事只能作罢,那些人一听也跟着急,思来想去,就说不若把他们架空起来,我说衙门没有多余的钱养他们,他们就抢着付这笔钱。”   杨雯华和李策齐齐露出满意的笑。   赵端也跟着笑着点头:“你这事办的很好,辛苦了,去好好休息吧。”   周岚闻言立刻露出要哭的神色,可还是强忍着,只是很快就低头离开。   赵端一看,心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周岚陪着她度过汴京最难的时候,现在眼见的人都憔悴成这样了。   她明明是学的是慕容尚宫教的办法,可好像没学会慕容尚宫的心狠,到头来,难受得反而是自己。   她叹了一口气,手指卷了卷纸张边角。   杨雯华瞧见了,笑着转移话题:“恭喜公主,如今可以试试这事了。”   ————   事情很快就进入正轨,这是赵端第一次一个人完成政务。   前线的战事很紧张,金军来势汹汹,有意给猥琐发育的宋军一个迎头痛击,各地义军都下意思看向白马津,至于白马津中心,则是人心惶惶。   宗泽带着两位使者悄无声息离开开封,宗颖日夜坐镇衙门,参军和主事们也都住在衙门内,就连城内的百姓也都开始茶余饭后谈论起这个事情,故而城门口突然多了一个小屋子时,大家都很吃惊地看了过来。   “汴京的税赋要改。”从个体户专栏变成吃公家饭的小吏穿着新衣服,站在人群前,格外得意,“以后城门口收税盖章,回头经过各处只检查,不收费,当然我是说你们在城门口已经足额缴纳之后,若是有些人偷偷摸摸做不轨的事情,那被抓的部分可就要三倍缴纳税款了。”   人群哗然,随后一张巨大的纸张被贴在城门口,里面赫然是简易版的商税则例,赫然是三部分,第一是应征收商税的物品;第二是对偷逃商税者的处罚,对抓获逃税者的奖励;第三是商税的税种和税率。   不少商人乍一看感觉和之前的并无区别,但细看却又有不少区别,忍不住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衙门的八字墙上有完完整整的内容,你们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誊抄起来也是可以的。”小吏嗓门极大,“这可是公主花了很多心血,查阅很多档案才重新定制的条例,最后定稿前还请了不少大商人一起商定,诺,王大官人,你之前就进过衙门吧,瞧瞧这人得意劲。”   被点名的王大官人假装矜持,实则脸上的笑都挡不住了。   “试运行是什么意思?”有人好奇问道。   小吏解释道:“就是先运行看看,大家也都知道,书上的东西是书上的东西,实际用起来到底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是这个道理。”老人一听连连点头,“公主想得周到。”   “怎么金银珠宝的税率变得这么高啊,粮食这么低倒是好,汴京粮食的价格终于可以下去了,可粮食能挣几个钱啊,还是贵的东西才挣钱。”有人质问道。   小吏也答不出来,只能不悦说道:“让你吃太饱了是不是,能吃上饭还不满意嘛。”   “你家做首饰生意的肯定生气,我家做粮食生意的却是高兴的。”之前的王大官人施施然说道。   “哼,谁不知道这是你花了钱的。”被嘲讽的那人冷笑一声,甩袖离开。   王大官人摸着胡子,冷笑一声:“没出息。”   这般小小插曲在城门口的人群密集处各有发生,原本还因为金军的事情惶惶不安的百姓,现在一脑门都在这个关乎他们日常生活的商税上。   衙门里,大家虽然知道这事,但手中的事情实在太多,宗颖百忙之中抽空问了问,见衙门不需要出钱出力,立刻笑得开怀,立刻画下大饼——有需要一定要来找衙门啊。   滕理宗小声嘟囔着:“少了宗留守,宗郎中到底是差点意思。”   范之澜头也不抬,淡淡说道:“前线紧张,后方事情太多了,肯定是想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他想了想,悄悄看了眼公主和宗颖,半晌之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反正他们也不看好。”   赵端其实心里也清楚衙门的态度,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在试运行的第一天就亲自换了衣服,蹲在一个城门口盯着做事进度,生怕某一环出错了。   “柴的税我觉得十抽一,有点贵,但要是不收,这些人能把山砍光。”赵端自己做了个小本子和炭笔,一边说一边奋笔疾书,“生态保护不能弄坏了,黄河里的泥沙实在太多了。”   “要不也和之前的那些蘑菇一样,也来个起重价?”范之澜同样换了身百姓衣服,和她一起坐在角落里边写边说。   赵端飞快点头:“可以试试,要确定一家一天需要多少量,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对了种树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呢,算了,等宗留守回汴京我再问问。”   她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在纸上涂涂写写,看似凌乱,实则左右分明,亟需解决的问题和仔细审查的问题分裂两侧。   “商税也酝酿了好几天,今日周边的商人都回过神来,赶过来看热闹的,今天一早的人翻了好几番。”范之澜揉了揉手腕,“我瞧着这事还挺好,就是不知后续能否推出汴京。”   “不着急,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而且每个地方情况也不一样。”赵端说。   范之澜连连点头表示受用。   “不知道码头那边怎么样?”快到午时,城门口的人也少了些,赵端终于放下笔,抬头看了眼沙漏,随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看到杨文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赵端心里咯噔一声。   范之澜也紧跟着看了过来,紧张问道:“好端端怎么来这里了?”   八个城门口,外加三个码头,赵端一个人看不出来,就把二十个男模并杨雯华、李策、周岚和滕理宗、范之澜等人各自组队,分开蹲守在这是一个地方,昨夜甚至还集体碰了头开了会,特意强调一应问题要全都记下。   码头是汴京城非常重要的交通,南来北往的各大船只需要通过汴河来到汴京,汴河上的那个码头,是汴京目前唯一的码头,又因为如此重要的地方,所以让杨雯华、李策和周岚三个心思最活的人组团守着,日夜不停地收集信息。   “码头有事情决断不清。”杨文为难说道,“杨小娘子请您过去看看。” 第35章 吓死了,我还以为我这么厉害呢   闹事的是老熟人——王善。   赵端赶来时,杨雯华等人正在和王善的一众兄弟们僵持。   “我今日娶妻,你为何偏要拦住我的。”王善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下巴抬起,目中无人,对杨雯华厉声呵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雯华不为所动,不卑不亢解释道:“王统制今日要娶妻,本是天大的好事,只这些聘礼似乎有些问题。”   王善身后的兄弟立刻大声嚷嚷起来:“有什么问题,这些东西都是给新夫人的,之前可都是说好的,衙门公告上写着,这几月米谷、茶盐、柴炭全都免除商税嘛。”   赵端站在人群中一听,眉心微动。   果不其然,杨雯华继续说道:“那也太多了,新夫人的聘礼都以这些俗物,是否太过简单。”   “这才是我们大哥的体面!你懂什么,还不快给我们放行。”那几人气势汹汹围着杨雯华,口气越发恶劣,甚至还想上手推搡。   周岚早就躲起来了,李策抱紧账本,强忍着恐惧,怒目呵斥:“有问题就好好说,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也想好好说的,是你们先欺负人的。”   “这里可是汴京,可不是川西蜀地,难道还惦记上嫁妆钱了不成,想收我们的钱。”   “如今这北地能有多少铜钱,若是能直接给钱,何来这么复杂。”   杨雯华依旧心平气和,坚持说道:“东西太多了,我已经请公主前来。”   王善被人拖了半个时辰,眼看日头都要开始偏西了,脸色越发不好。   他不想和公主的人起冲突,可她们又实在咄咄逼人。   “王统制。”赵端就在此时,笑着出了人群,“听闻好汉才娶九妻,王统制当真是英雄好汉。”   王善已经娶了八房妾侍。   赵端这话讥笑意味十足。   不少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王善看着缓缓走出来的人,勉强露出一丝笑来。   赵端笼着袖子,面对面和他站在一起,第一次笑不出来。   自从上次被宗泽提点后,赵端就悄悄收了小黑刀,不打算对王善动手,但今日一见,那把小黑刀还是忍不住悄悄露出来。   王善这人,一如既往地碍事啊。   赵端看着他露出和气的笑来,暗地里咬了咬牙。   “公主这话说得真是折煞卑职了。”王善上前行礼,“今日卑职娶妻,不曾想还惊动了公主,真是罪该万死啊。”   “那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呢。”赵端接过杨雯华手里的东西,仔细翻看着登记的东西,“还是早些顺着衙门的规矩走,也别耽误你的洞房花烛夜。”   当初赵端选了五个丫鬟,但最后只有三人通过方姑姑的审核,王大女憨止,全无心机,除了有一膀子力气,和永远填不满的胃,剩下两人中杨雯华聪明谨慎,心气高,李策活泼大胆,有几分胆气。   若是一件事情,杨雯华觉得有问题,十有八九是有点猫腻的。   赵端一接过本子就发现哪里不对了。   一船的粮食、一船的茶盐。   “说新夫人是洛阳人,家里人口有百余人,这些都是要打点他们亲戚,剩下的则添做嫁妆。”杨雯华解释道,“虽然目前整个北地的金银玉石确实少了些,米粮茶盐也是最实用的东西,但这么多也实在太多了。”   何止是太多了,简直是娶妾的同时薅衙门羊毛做生意的,双喜临门啊!!   赵端看得牙都咬紧了,关上账本的手也用力了一些。   ——钻空子,给她添乱是不是。   “实在是新夫人家人口不少呢。那可是吕相公的旁支后代呢,我这也算是高攀,可不能丢了面子。”王善软下口气,可眉梢间还是遮挡不住的得意,“还请公主见谅,我们一个粗人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实在是想挣个脸面来。”   这话若是寻常人一听自然也就放行,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又是人家大喜的日子,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算了。   不少人围在边上的商人也都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既想着看热闹,也想试试这位小公主的魄力,谁不想找个空子,也没有人嫌钱赚得多的,若是有了先例打板,日后开堂也能争一争。   赵端对这些弯弯道道心里清楚,所以更恨王善今日拆台的事情,还专门挑宗泽不在,不就是欺负公主年纪小,想要拿捏她嘛。   “公主许是不知吕家到底何种门第,官家身边就有一位吕相公。”王善搭上这样的关系,心里高兴极了,还装模作样提点了赵端一句,“那可是当年金人立张贼为帝时力挽狂澜之人,是他委曲阻止贼人称帝,并以书白康王赵构,劝官家自立。后来官家即位,太后遣人奉手书诣行在所,使者就是吕公呢。”   赵端冷下脸来,抬眸看向王善,皮笑肉不笑:“王统制倒是找到好人家。”   王善一点也不恼,反而挑眉一笑,颇为自得。   杨文讥笑道:“就是不知道吕家新夫人知不知道王统制家中已有八房美妾了。”   王善不以为耻反而挑衅道:“公主刚才不是说好汉娶九妻吗,杨侍卫可要努力努力了,别回头一个位置也没轮上。”   杨文恼怒,偏不敢再开口。   赵端面无表情,甚至气笑了,心里的那把小黑刀又开始暗戳戳举起来。   ——开刷到我头上。   杨雯华不悦呵斥道:“杨侍卫禁军出身,又是官家亲封的御带,负责公主安危,王统制言语如此轻佻,不敬官家,也不敬公主,”   王善眉心微动,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文,笑说着:“岂敢,原来是杨御带,失敬失敬啊。”   人群紧跟着发出哄笑,王善的几个兄弟立马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小白脸。   杨文气得脸都红了,拳头紧握。   公主年轻,身边的侍卫又一个比一个好看,汴京的百姓吃饱饭可不是就喜欢议论议论。   “看来王统制求娶吕小娘子之心,不像刚才说得这么热烈。”赵端揣着手,心里已怒气丛生,只脸上依旧格外淡定,施施然开口,“还有空和我们说话打趣,美人娇妻近在眼前,王统制也不为心动,偏喜欢捕风捉影的事情,瞧着往后和小娘子也能一同看戏,天赐良缘啊。”   赵端到底是公主,她一开口,王善自然要给她面子,垂眸肃穆。   “既然是试运行的东西,自然是为了更迎合我们汴京的风气。”赵端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看向人群,大声说道,“米谷、茶盐、柴炭免除商税的本意是为了能降低日常生活的需求,是为了普通百姓能更好生活下去,可不是为了给人成婚做面子的。”   她冷笑一声,看向王善,微微一笑:“今日多谢王统制提醒,今日起,所有免税的份额以人来计,衙门征科置簿籍,是为了落实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她笑得更加灿烂,嘴里却杀人诛心地讽刺道:“王统制今日娶妻,偏八房美妾没带身上,那就只有一人的份额,真是可惜了,但想来王统制是好汉,于公于私都是格外妥帖的人,本宫就祝王统制攀得高枝了。”   王善脸色瞬间大变,阴沉沉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面无表情和他对视着。   “吕家的面子,公主也不给嘛。”他咬牙切齿问道。   “吕家有何面子。”   外面传来冷淡的声音。   “慕容尚宫。”原本紧绷着一口气的杨雯华离开松了一口气。   李策也紧接着露出笑来。   原是慕容尚宫带张三来给公主送饭了。   慕容尚宫上前擦了擦公主额头的热汗:“秋老虎也晒得很,公主可要仔细了。”   赵端只是垂眸看她,没说话。   “去清点船上的东西。”慕容尚宫平静说道,“算算要缴多少税额,王统制到底是娶吕家妻,谁不知吕公克己复礼,最重规矩,可要一点点清算仔细,不能出一点错,免得抹了吕家的面子。”   “这可是吕相公家的……”王善一开口,身后的兄弟们立刻挡在专栏们面前,耀武扬威阻止着。   慕容尚宫好像这才看到面前站着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说着:“你既非娶得嫡系,又何来张口闭口吕相公的。”   明明是格外平静的口气,王善却觉得好似收到天大的侮辱,神色越发难看。   “再者,吕好问侍奉张贼,若非官家宽厚,早和其他人一般贬谪处理,如今一个小小偏支家不入流的未过门女婿也敢顶撞公主,我看吕家……”慕容尚宫脸色骤然冰冷,本就严肃的眉眼越发威严。   “是不想活了。”   ————   码头上的小小风波很快就结束了,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却突然掀起一阵风波。   李纲重提‘群臣在围城中不能执节,欲悉按其罪’之事,突然开始发难,群臣激荡,其中侍御史王宾以吕好问在金人立张邦昌为帝时,接任为事务官,继摄门下省之事猛烈弹劾吕好问,三日后,吕好问求去,同时上书一份递交陛下,当日除资政殿学士、知宣州、提举洞霄宫,以恩封东莱郡侯。   消息传回汴京城城,赵端正在东城门盯着进城的队伍,宗颖听闻消息,按耐不住心中的抓耳挠腮,抛下一桌子的事务,急匆匆跑过来打听消息:“公主知道怎么回事吗?”   赵端迷茫眨了眨眼:“我嘛?”   宗颖认真点头:“吕相公的事。”   “吕相公是谁?”赵端更迷茫了。   她觉得宋朝的官职非常麻烦,至少她到现在也屡不清宗泽头顶上的一连串的官名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牢牢挑一个自己记得住。   知府,就很通俗易通。   宗颖震惊,挤眉弄眼:“就王善挤着脑袋要攀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泰山啊。”   赵端猛地抬起头来,比他还震惊:“那位泰山怎么了?”   “被罢官了啊!”宗颖声音微微提高,“打发到桂州养老去了。”   赵端哇了一声,幸灾乐祸:“那泰山不是倒了。”   宗颖也跟着兴奋点头,只是眼睛欲言又止地盯着赵端。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缓缓指了指自己,神色惊疑警觉:“和我有关啊?”   “难道不是嘛。”宗颖脑袋也跟着凑过来,眼睛一闪一闪的。   “听说李相公一来汴京就要求清理靖康年间不能守节的人,御史开始猛烈弹劾这些人,本来吕好用也是在其中的,结果官家却说‘邦昌僭号之初,好问募人赍白书,具道京师内外之事。金人甫退,又遣人劝进。考其心迹,非他人比。’,还亲自召见安慰他,这事才平息下来,也就上个月的事情。”   赵端突然想起和官家聊的第一份信,里面确实提过一个吕相公,说他性格温和,世受君恩,本打算授予丞相之位,但实在难以服众,他觉得挺好,可外面的人都觉得不好。   赵端歪了歪脑袋:“九哥说他人还是不错的。”   宗颖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听说公主和官家最近信件密集呢。”   赵端哈哈一笑,没说话。   这事慕容尚宫要求的,每七天一份信,非常频繁的信件往来,目前有什么深远的好处还看不出来,唯一的进步就是,赵端的字突飞猛进。   “总而言之,这次不过半个月时间,官家就突然准了吕相公的辞呈。”宗颖意味深长说道,“多奇怪啊,一开始明明都赦免了所有事情,那定然是中间有些变故的。”   赵端挠了挠小脸蛋:“可我没说这事啊。”   宗颖震惊:“王善这么下你的面子,你不和官家告状。”   赵端摇头,盯着宗颖看的眼睛直勾勾的:“远水救不得近火,我这商税,近在眼前的人都不帮忙呢,远在天边的人更不指望不上了。”   宗颖不笑了,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眉顺眼,一本正经:“衙门真的缺人啊,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范文书和滕文书不是都在您这里吗,怎么能说不帮忙呢。”   赵端哼哼两声:“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是不是。”   “哪能啊。”宗颖义正言辞,“白马津大胜的消息早上刚传来,等知府回来,人手空出来就能一起处理这些事情了。”   赵端一口饼都不吃,只是大声说道:“等宗知府回来我就告状。”   宗颖大惊失色。   “告王善的状。”赵端话锋一转。   宗颖松了一口气。   “你明知道王善肯定不安好心,竟然也不通知我。”赵端话锋又一转,阴测测说道,“你要挨打喽。”   宗颖眼前一黑,垂死挣扎:“都是小道消息传来,再说了他整日娶妾的,衙门礼金都送麻了,我哪里知道他这次这么胆大包天,打算去洛阳倒卖粮食啊,又如何能提早通知公主啊。”   赵端冷笑一声:“被人蒙在鼓里,罪上加罪。”   宗颖连连叹气。   两人说话间,张三提溜着饭盒来送饭。   张三没被布置蹲城门的任务,因为慕容尚宫抓着他,让他开始狠狠训练不争气的男模侍卫们。   现在侍卫们开始三班倒,一班休息,一班蹲城门,一班训练,别看辛苦,精气神是一下就起来了,就连杨文现在也能拉开一石五斗弓,进步卓越。   张三一看到宗颖就停下脚步:“在说公事?”   “聊八卦呢,请宗郎中回去多吃点吧,免得下次挨打吃不下饭,憔悴太多我可心疼,快走,我也要开始吃饭了。”赵端无情地挥手赶人。   脚步沉重的宗颖一离开,赵端就连忙拉着张三坐下。   “慕容尚宫叫你来的?”她问。   张三一只挡着她的手,一只手从饭盒里端出吃食:“一直是尚宫叫我来给公主送饭。”   赵端一脸凝重:“不是送饭这事,我是说尚宫最近可有和你说什么?”   张三摇头。   “难道真是尚宫做的?”赵端喃喃自语。   张三还是摇头。   “尚宫还能左右朝局不成?”赵端震惊。   张三依旧摇头。   “那王善交了三百贯税的好亲事,算倒了吗?”赵端回过神来,颇为大喜。   张三这次点了点头。   赵端端着饭碗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不知在想什么。   张三安静坐在她边上,一声不吭。   “瞧着王善要把这事算我头上了。”赵端叹气。   王善这人若是不及时安抚,那就是为祸一方的凶猛恶贼,可若是安抚进来,那就是悬在手心的一根刺,只要一触及利益,他就会在肉里兴风作浪,谁也不得安宁。   赵端的心思再一次活络起来。   “今日还去码头那边看看吗?”就在两人沉默时,晒黑了一大圈的范之澜走了进来,“码头那边总有事故,还是要多去看看才能稳得住。”   赵端点头:“码头事多,汴河船只不停,雯华也是辛苦,等会吃完饭去那边看看,你这几日也辛苦了,也去吃饭吧。”   屋内很快又陷入安静,赵端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这才放下碗筷:“慕容尚宫在哪里啊?”   “之前道观养着很多道士们,活下来的人听闻汴京的事情也都回来,他们想要重新回道观,但慕容尚宫并未同意,只答应把他们重新安置了。”张三说。   赵端点了点头:“那我晚上有话要和尚宫说。”   ————   “算一天了,也该歇歇眼睛。”慕容尚宫换了衣服,洗了手,这才入了公主的寝殿,见她还扑在桌子上涂涂写写,便挑亮了油灯,担忧说道,“小心看坏了眼睛。”   赵端抬头,揉揉眼睛:“事情太多了,总觉得有很多事情没弄好,又有点担心这个商税的事情,很怕弄巧成拙。”   慕容尚宫笑着按下她的手指:“世事变而行道异,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立禁、立官、立君以定分止争,公主如今想要情法两尽,必然是艰难的。”   赵端抬头看她,满是苦恼:“我既担心这些商人偷税漏税,又害怕百姓被无端剥削,想了很久都似乎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慕容尚宫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都软了,轻轻摸了摸小公主稚嫩的脸颊:“自天地不能两盈,而况于人事乎,公主想要此事利于百姓,必耗于商人,就像阴阳不并曜,昼夜有长短一般。”   赵端沉默:“我不是想为难商人。”   “可商人也是百姓,公主爱百姓,和爱商人又有何区别。”慕容尚宫柔声说道,“只要朝廷不与民争利,那百姓和商人就都会好起来的。”   赵端犹豫说道:“那万一商人欺压百姓呢?”   “那不是还有官府吗?”慕容尚宫微微一笑。   赵端一怔,呆呆地看着她,突然眼睛一亮:“三角关系!”   慕容尚宫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着她的账本,笑问道:“公主缺人应该去衙门找人,怎么还把雯华和李策使唤出去了,这几日都无人照顾,衣服都穿得不好看了。”   “衙门人太少了,宗颖死死扣着不给我。”赵端不高兴说道,“我抢不过他,而且衙门的布告贴了好久好久了,除了安波和治玉,竟没有一个人来,怎么会这样。”   她一脑袋倒在慕容尚宫的怀里,抓着她的手指嘟嘟囔囔着:“好想要人啊,要好多好多好厉害的人。”   自从之前和公主冷战后,两人再见面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公主明明满肚子委屈,但板着小脸,一声不吭,直把人看得心疼坏了,这次她主动求和,慕容尚宫自然是一颗心都偏了。   她轻柔地摸着小公主的脸颊:“公主都瘦了。”   “要是天上能下好多人就好了,哇,我一手抓一个!”赵端伸开手虚空抓了抓,异想天开胡说八道,说完自己把自己都逗笑了。   “公主为何要这么多人?”慕容尚宫不解,“商税事都上正轨了,想来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正式推行,就可以交给衙门的人主管。”   赵端抬头看她,半晌之后呐呐说道:“万一以后还想做事呢。”   慕容尚宫垂眸:“公主还想做什么?”   赵端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小声说道:“我想杀王善。”   慕容尚宫毫无惊讶之色,神色依旧温和,平静反问道:“王善手中那些兵,公主打算如何处理?”   赵端拱了拱脑袋,不甚在意:“不是有宗留守吗?他带兵还挺厉害的,而且王善手里有很多都是普通百姓,到时候让他们回归土地就好。”   慕容尚宫盯着面前稚嫩的小公主,冷不丁说道:“我还以为公主想要自己带兵呢。”   赵端想了想,凑得更近了,用更小声的声音嘟囔着:“我不会啊,我现在身边的几个人都管不动。”   慕容尚宫没说话,反而说道:“官家已准备南下,衙门是招不到人的,对那些读书人来说去哪里不是去,公主也别太累着自己了。”   “不累的,雯华和李策识字还会算数。”赵端笑说着,“我瞧着,也不比安波和治玉差呢。”   慕容尚宫抬眸,低声阻了她的话:“公主慎言。”   赵端眨了眨眼。   “范主事和滕主事乃是世家子弟,两个侍女如何能和他们相提并论,若是他们听到会觉得被人折辱。”慕容尚宫低声说道。   赵端皱眉。   “公主自幼习道,心地善良,认为大道自然,造物均等,可世间利益纷扰,又岂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智慧,公主如今想要为百姓做什么,就该遵循人间的道法。”慕容尚宫仔仔细细解释着。   赵端低头,想了想谦虚问道:“那我要怎么做?他们似乎……自有派别。”   范之澜和滕理宗是自小认识的朋友,是同出名门的自信,他们自然而然走在一起。   杨雯华和李策都是侍女,相似的经历,又是同龄,又一同入府,也都相互在一起,她们不知何时和周岚又走到一起。   杨文等人因为男子身份,又是武人,自然而然抱团在一起。   又有张三,大女他们,独来独往,游离于众人之外。   这次商税的事情,这些人似乎就隐隐有较劲的样子,时不时就能吵上几句,工作努力到时常把赵端卷到了,赵端只能一边到处端水和稀泥,一边熬夜赶进度,可谓是心力憔悴。   “公主不是做得很好。”慕容尚宫夸道。   赵端吃惊:“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公主没做就是做了,公主做了他们就会加倍的做。”慕容尚宫笑说着,“若是公主要用他们,那就和当日用衙门的人一样,您是公主,这天下合该所有事情都为你所用。”   赵端似懂非懂。   “可他们会吵架?”她说。   “耽误工作了?”慕容尚宫反问。   赵端摇头,回过神来:“尚宫觉得只要他们不耽误事情,那就放任他们。”   “他们是自此黄河岸边衍生出来的支流,只要他们最后的心是向着公主的,支流泛滥又或者相互融合又有何关系,最后奔流不息的,永远是黄河。”慕容尚宫意味深长给出建议。   赵端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夜深了,公主去休息吧。”慕容尚宫劝道。   赵端却坐着没有动弹,突然小脑袋一歪,重新凑到慕容尚宫身边:“今天宗颖说朝廷上有一个吕相公被贬了。”   慕容尚宫非常平静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赵端将信将疑:“就是耳闻嘛。”   “自然,我们远在汴京,如何能看到应天府的事情。”慕容尚宫笑说着。   赵端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慕容尚宫,随后脑袋凑得更近了,在她耳边直言不讳地嘀嘀咕咕着:“宗颖过来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下的黑手呢。”   慕容尚宫还是笑,笑容不变:“怎么会呢。”   赵端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收回脑袋,笑容在烛火照耀下格外灿烂:“我就知道宗颖是胡说八道的,朝廷给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叉腰,理直气壮。   “我不是一个没用的小公主嘛。” 第36章 好老的老头啊   “吕相公御家如此不利,让一个小小的贼人都敢当众冒犯公主。”宫内,赵构面无表情质问道,“我如何能容得下他。”   他面前站着一位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女官,脸颊圆润红润,幞头下露出的斑白的两鬓,显出几分年纪,面相却格外和善。   “官家息怒,那王善所娶的女子也不是吕家嫡系,吕氏在洛阳定居多年,难免人员复杂,这户人家和吕相公也不过是逢年过节的送礼见面,此事又发生在汴京,如何能牵连到吕相公身上。”那女官说话声音温和平缓,好似一汪清泉一般令人心平气和。   谁知赵构怒气不仅没有被消弭,反而更怒气难遏:“平日无事就举着吕家的旗帜,一个小小旁支的女子大婚,米粮的税就纳了三百贯,现在出事了,那就是大小宗之分,和吕好问没有任何关系,未免也太无情了。”   那女官闻言垂眸不语。   “二十七妹到现在都不曾说过这事,若不是有流言蜚语传到我耳边,我还不知道她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赵构越想越气,“吕好问,吕好问,罪该万死啊。”   “吕家已历经五代,自太宗时,吕文穆便封侯拜相,乃是汴京一等一的门第,崇宁初,吕相曾以元祐党人子弟被黜,直到靖康元年重新启用,官家现在打算为元祐党人平反昭雪,改称为“元佑忠贤”,若是在此刻驱逐吕相公,怕是旧人会多想。”女官声音依旧轻柔,平和提醒着。   赵构神色严肃:“新旧之争,多年难消,便是我今日要为他们平反,也多的是人多想,可我难道要这么放任那个王善当众不给公主面子,若是他人有样学样,那二十七妹如何能安心住在汴京。”   那女官一板一眼说道:“按理此事是衙门失职,宗留守前往白马津御敌,衙门请公主坐镇汴京,如今听闻汴京又要改制商税,多事之秋不知以静为动,他们任意妄为,又让公主出现在码头,这才被歹人冲撞,此事也该论罪。”   赵构听闻这个理由更是气笑了:“此事二十七妹已经和我说过,是衙门人手不足,她才自告奋勇帮忙看看的,而且汴京粮食价格久居不下,所以才想着改商税渡过难关,也是无奈之举,二十七妹素来关心百姓疾苦,之前在汴京就是月月施粥,此事自然也是亲力亲为。”   女官闻言立刻下跪请罪:“是微臣失言,早就听闻魏国公主仁心悲悯,如今汴京城人人都夸公主主持公道,让大家都有了粮食吃。”   赵构缓和了脸色,慢慢说道:“二十七妹自来就见不得人吃苦,是个极好的人,所以那王善分明是欺负公主年幼又心善,当杀。”   女官低声说道:“听闻那王善手中有兵马七十万。”   赵构脸色瞬间凝重,嘴角紧抿。   “公主如今远在汴京,身边只有几个溃败下来的禁军被慕容尚宫找到充当护卫,如今之计,也该早些随官家一起去往扬州才是。”女官再一次开口说道,“公主心善,定然舍不得汴京,官家不若亲自下旨召公主回来。”   赵构端坐在上首,半晌没有说话。   蓝珪见状,上前一步,柔声说道:“公主身体羸弱,不能远行,再者汴京之事,公主久居多年,温柔多情,哪里肯随意离开。”   他话锋一转,更是无奈说道:“官家哪里舍得让公主伤身又伤心,便是思念至极,也不敢亲自下旨啊。”   女官一顿,也紧跟着附和改了话题:“白马津大捷,如今汴京在宗留守的守护下也还算安全,正合适公主养伤。”   赵构垂眸,低声说道:“只可恨王善如此欺负公主,宗泽竟毫无办法。”   女官神色微动,神色更是谦卑:“臣有一计,只是有些惊世骇俗,但对公主却是极好的,也能弥补官家不能亲自给公主撑腰的遗憾。”   赵构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吕好问如此无能,连家人都约束不了,那个王善不就借此来故意针对公主,既然汴京的衙门缺人,不若就让吕好问去汴京养老,也好给公主赔罪,也好让其他人看看远方泰山哪有公主身后的泰山里厉害。”   赵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开始犹豫起来:“闻所未闻,只怕朝野之中也有议论。”   哪有把人流放,流放到汴京的。   他实在是怕了这些大臣动不动就又哭又跪的态度,激动起来,长篇大论的折子一写就是十来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甚至因为祖训,连打都不能打。   “真是极好的办法啊。”蓝珪激动起来,“公主也都十四了,按理也该有老师教学,那吕好问乃是司空吕公著之孙、侍讲吕希哲之子,正是教育公主的好人选呢。”   赵构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只是若单配一个吕好问,难免叫人误会了,以为是公主挟私报复,那些读书人又要随意编排了。”女官又说。   赵构面露厌恶之色:“那些读书人不思为国之事,整日聚集在酒楼谈论阴私,毫无文人风骨。”   “可自太宗开始,我朝公主既无邑司,也不准开府,只有中使一人管勾,若是再安排多一点的人怕群臣又要谈何了,便是仁宗最宠爱的兖国公主也无法得以特殊呢。”蓝珪叹气说道。   赵构又是叹气,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兖国公主是仁宗最宠爱的长女,当年甚至举行了册封礼,大臣同样齐齐反对,奈何仁宗当时只有一个成年的孩子,故而坚持如此,等出嫁时,斥巨资建了大宋第一座公主府,出嫁时,公主的婚礼用了足足七十万缗,之后每月还有近千贯的月俸,虽不能同前代的公主相比,但规格也是远远超过其余公主待遇的。   以至于嘉祐五年的十月,台谏官见情况越来越逾制,纷纷上疏弹劾,其中有一条就是——主第内臣数多,且有不自谨者。   仁宗本不欲深究其罪,但耐不住台谏官们的进攻实在猛烈,最后,兖国公主府的十名官吏全部被贬逐。随后仁宗下诏省员更制——自今勿置都监,别选内臣四十以上,三班院使臣五十以上无私罪者二人在宅勾当,内臣年五十以下二人为入位祗候,并不得与驸马都尉接坐。   其中这些人并不是公主的家臣,其职责是接受皇帝委托,管教约束公主的。   “秦、鲁国大长公主不是如今也在应天府了吗?”女官低声说道。   秦、鲁国大长公主就是仁宗第十女,嘉祐四年五月戊午出生于东京潜龙宫,四岁时,仁宗去世,一生颇为坎坷,在靖康之事后因远离宫廷多年,侥幸躲过一劫,就在六月底亲自带着家人千里迢迢赶赴行在。   赵构不解。   “当年公主降钱景臻,神宗曰:“大长公主,朕宫中每见必拜,虽皇太后亦叙姑嫂之仪,不可与朕诸妹等也,宜止,依兖国公主出降之礼。”女官低声说道,“兖国公主当年是仁宗唯一长大女儿,如今魏国公主可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此事若是由仁宗朝的公主出面,要求的也不过是形同兖国公主,充以教育,想来大臣们不会太过反对。”   只要不是太过反对,那就等于没反对。   这简直是宋朝皇帝面对大臣弹劾时,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绝招。   “好主意啊。”赵构站起来,兴奋得来回踱步,“那除了吕好问还有谁可以送去给二十七妹撑撑场子。”   —— ——   “给我送人?”赵端的脑袋从高高叠起的账本里抬了起来,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   慕容尚宫一看就心疼坏了:“怎么好好得熬得小脸都黑了,这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   赵端胡乱摸了一把脸,生无可恋:“没事的,没事的,人还活着呢。”   慕容尚宫失笑,嗔怒:“公主胡说什么。”   “九哥要给我人?”赵端追问道,“什么人?为什么要给我人啊?哎,我不是公主吗?怎么月俸还没给我送过来啊。”   慕容尚宫垂眸,看着小公主期待的目光,哑然片刻:“公主缺钱了?”   ——好好的修道小公主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的!   赵端理直气壮:“哪有嫌钱多的。”   慕容尚宫失笑:“官家没有钱,那人还听不听了?”   “那也要听的!”   赵端没讨到钱也不生气,毕竟她那个九哥画饼的水平她也是见识过的,那饼画的非常大非常好,除了咬不到没啥问题。   “公主都十四了,也该宴请老师了。”慕容尚宫和气说道。   赵端骤然失色:“我不读书。”   慕容尚宫沉默了,半晌之后,皮笑肉不笑:“不可以。”   赵端立马耷拉着小脸,抓着账本,企图垂死挣扎:“我,我真的很忙的,不读行不行。”   “今后只要忙着读书的事就行。”慕容尚宫冷静说道。   赵端立马趴在账本上装死,甚至还故意地抽泣一声。   慕容尚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吕好问本打算去桂州养老,后官家怜其年迈,行事规矩,家学渊源,故让他前往汴京为公主教学。”   赵端动了动脑袋,随后侧了侧脸,睁开一只眼去看慕容尚宫,惊疑不定:“这不是王善的远方泰山?”   “公主这几日忙着算账,大概不清楚外面的事情,这门亲事,黄了。”慕容尚宫浑然不在意说道,“吕家虽然在第四代因为新旧党争没落了,但也万万没有舍弃一个小娘子嫁给一个匪贼的道理,回头说出去,吕相公颜面何存。”   赵端咕噜一下坐直身子,眼睛倏得睁大:“高枝攀不上,王善不是要气死。”   慕容尚宫神色冷淡,不甚在意:“婚嫁之事,讲究你情我愿,王统制若是耿耿于怀,那也是无法的事,现在吕相公亲自来了汴京,他若有胆气,亲自去找吕相公就是。”   赵端没说话,盯着慕容尚宫眨了眨眼,犹豫问道:“九哥怎么好端端变了想法,吕相公来汴京真的只是来给我教书的?”   慕容尚宫温和说道:“只听闻是秦、鲁国大长公主亲自上折子言公主乃是官家唯一的妹妹,如今又因病滞留汴京,一应礼节却不能落下,因对照兖国公主的规格一一安置,乃是为了顾全皇家颜面。”   赵端听不懂,揉了揉袖子,敏锐问道:“这么多人,偏选中吕相公吗?那他愿意来吗?”   “那是他的福气。”慕容尚宫笑说着,“不然他们失了圣心,又当何去,桂州老死,他自己是得了善终,一家子几百口人就不要了吗?如今只要照顾好公主,官家自然会看在公主的面上给与他们的子嗣一些薄面。”   赵端隐约察觉到慕容尚宫的意思。   赵端虽然是个没用的小公主,奈何她有一个大靠山,有些人挤不进应天府烧皇帝的热灶,那不如换个思路,去汴京烧公主的冷灶。   在哪烧灶不是烧,只要烧热了,回头公主回了官家身边,两个灶合一起,这家族也就火热起来了。   赵端突然回过神来,高兴得直搓手:“那以后是不是就有很多人来投靠汴京了。”   慕容尚宫颔首,可很快又摇了摇头:“得用的人还是要仔细挑选的。”   ——鱼龙混杂,投机倒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真正能用的未必多。   赵端并不在意:“那也挺好,肯定会有热血能干的人过来。”   她回过神来,也跟着积极起来:“吕相公什么时候过来啊?也住在道观里吗?道观东面都没收拾起来,可要找人收拾一下。”   慕容尚宫笑说着:“人太多了,住不过来,回头安置在孤独园边上的那几座小宅里。”   “被贬官了排场还这么大嘛!”赵端震惊。   慕容尚宫笑了起来:“官家一共送来四人,他们都只带了几个仆人,但一人一间院子总是要的,毕竟是官家送来的人,不可太过怠慢。”   赵端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好多劳动力!   ————   吕好问是最先动身的,所以也是最早来到汴京的,宗泽刚回汴京没多久,听闻这个消息还亲自去城门口迎接。   “吕公。”宗泽上前,非常亲切,“一路舟车劳顿了,路上可还顺利?”   吕好问的视线从熟悉又陌生的城门口收回,见着来人,矜持点了点头:“一路过来绿意盎然,汴京周围的百姓都忙着交税,麦穗瞧着沉甸甸的,日子马上就能恢复正常了。”   宗泽也跟着笑了笑:“今年秋税还指望这一波能顺利收到。”   “大战刚消,今年赋税可不能太重,免得伤了百姓生计……”他还未说话,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说道,“是我多言了。”   宗泽并不在意:“吕公心怀百姓,是汴京之福,想来公主知道了会很高兴。”   吕好问眉心微动,半晌之后才问道:“公主可是在道观?”   宗泽摸着胡子笑:“公主今日在码头查账呢,您一路走来也辛苦,可以先换身衣服歇一歇,听闻慕容女官已经为您安置好小院,等公主中午回去,您就能见到了。”   他想了想,多说一句:“公主听闻您马上就要到汴京,等了好几天呢,这几日每天中午都赶回去吃饭。”   吕好问一怔,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   公主怎么在码头?   怎么能让公主等好几天?   公主为何这么期待他吗?   他本来都收拾好准备去桂州闲居,谁知道临出发前,一道诏令改变了他的命运,官家要他去汴京担任公主老师。   谁都知道,他这次被贬就是因为不知隔了几辈的亲戚顶撞了公主,官家一直念着这位不曾计入玉牒的公主,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大家都劝他不要去,毕竟宋朝的文官拒不领命也是常有的,官家杀不得文官,只能把他打发到更远,但这也比送去公主那边受罪好。   “说是当老师,到时候去了汴京,公主定然会挟私报复,折辱祖父。”家中小辈怒气冲冲说道,“翁翁一心为国,却落得如此地步,一个小小公主何来如何歹毒,说不定是背后有人挑唆。”   吕好问却接旨了。   ——“想当初第一次台谏弹劾时,您上折子那一次,公主的信正好送了回来,官家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了许久,最后也没有同意您的折子,还驳了很多人的折子,甚至还提了您儿子去了学士院,九哥啊,最是心软的人,您啊,是陪他从汴京来的老人,公主呢,年少颠簸,兄妹聚少离多,从未受过规训,大家也都难,您老受累,多多忍耐,就当了是为了小辈们。”   临走前,蓝内侍的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这位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公主,那可是官家心里整日惦记着的人,你老老实实去那边吃点苦,让公主出出气,至少家里子嗣的前途是保住了。   吕家世代官宦,如今又值朝野震动期,他既不会因为个人恩怨,抛下朝廷一走了之,也不会枉顾家族子嗣前程的命运。   所以汴京,他是不得不去,无法不去。   宗泽好像知道他在这个片刻间无法言喻的想法,笑说着:“公主一向很关心民生,刚才城门口的那几间小屋子可有看到,就是公主改进的汴京商税设立的屋子,现在汴京只在城门口收一次税,本以为会有很多逃税的,但公主在各路口还留有拦点,时不时随机抽查,运行近半个月了,效果很不错。”   吕好问眉心越皱越紧。   “马上就要开始正式运行,您看这汴河船只是不是非常多,都是听说这个政策赶过来做生意的,因为人突然变多了,所以公主对码头很是关注。”   吕好问板着脸:“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如此……”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说下去。   听了一路的宗颖有些不高兴,小声怼道:“若非公主一力实行新商税,现在汴京的米价还要三百文一斗呢。”   宗泽冷哼一声,厉声打断他的话:“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还不快去告诉慕容尚宫,吕公来了。”   吕好问脸色讪讪的,嘴角紧抿。   他虽是个性子软的人,但这些年身居高位,又肩负元祐党的名声,今日虎落平阳,却被一个小辈顶撞,可不是脸色难看。   宗泽软下声来,温和注视着面前的老人:“公主是极好的公主,如今汴京的百姓能有土地,衣食住行得以保障,都是公主一力主持公道,强硬推行下去的办法。”   “当年汴京乱后,那些孤儿老人只有公主愿意出面收养,如今都安置在孤独园和慈幼庄中,汴京谁不夸公主仁心,汴京能有今日,公主功不可没。”   吕好问依旧一脸严肃:“这不是公主的职责。”   宗泽笑:“那吕公认为公主的职责是什么?”   吕好问冷冷说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宗泽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一次提醒道:“吕公不可用寻常态度对待公主。”   ————   吕好问辞别宗泽,一心朝着码头走去,一路上都在心里反复想着,自己名义上到底是公主老师,肯定要把公主拉回正道上。   什么钱不钱,庸俗,那是公主要操心的事情嘛,便是公主生气,他也是要仗义执言,不会畏惧的。   不过很快,他站在忙碌的码头前,就被眼前繁忙的气象惊呆在原处,板着的脸也不受控制松动几分。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自己熟悉中的汴京。   那是万舸此中来,连帆过城门的热闹,水光潋滟,帆影晃动,穿梭往来,连绵不绝。   一道巨川通南北,往来船只运钱财。   那可是真真切切的东京啊。   他痴痴地站着,红了眼睛,那片刻间涌动的却是痛苦的回忆,汴京苦啊,百姓苦啊,这么好的汴京,怎么就坏了呢。   “你是谁啊?怎么哭了?”   他回过神来,只看到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面倒映着狼狈的面容。   小娘子穿着简单的深蓝色窄袖衣,头发用同色头巾包着,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满园灿烂的雪白酴醾,清新脱俗。   怪不得公主喜欢酴醾。   吕好问一眼就认出眼前的小娘子就是应天那边人人口中都想见一见的小公主。   ——她和官家有几分容貌相似,却又比官家性格更开朗一些。   小公主落落大方,把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揣着小手:“老人家,秋日风大容易眯眼睛,你别站在风口,对了,你是谁家的船下来,是不是迷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吕好问并不接过帕子,只是收了脸上所有情绪,揖拜垂首:“罪臣拜见公主。”   ——不论公主对他做什么,他都会留在汴京的。   赵端一惊,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老头,犹豫说道:“你就是吕好问?”   ——好老的老头啊,用用不会坏了吧。   吕问好一板一眼说道:“罪臣正是吕好问。”   赵端盯着一把年纪的小老头,一脸严肃。   “家中小辈不识歹人,误让公主被人顶撞。”吕好问也不畏惧,只是平静解释道,“今日罪臣是来请罪的。”   赵端摸了摸下巴。   “公主要打要杀,罪臣绝不会反抗。”吕好问大义凛然。   赵端突然把手帕揣回自己兜里,大声说道:“那太好了,我可太生气了!”   吕好问掀开下摆就要下跪。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拦起来,冷笑一声:“道德绑架我是不是,还喊打喊杀呢,哼,我对你有别的惩罚!”   吕好问面色灰败,但强撑着体面:“还请公主示下。”   赵端叉腰,咧嘴一笑,很是邪恶:“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37章 抓到一个是一个   慕容尚宫早早就接到宗颖传来的消息,说吕好问已进城门,到底是要给官家身边旧人的面子,故而麻利收拾好手中事,可直到午后许久也没看到人,脸色逐渐阴沉起来。   难道是打算给公主下马威。   还是汴京有他的故友,想先了解情况。   又或者根本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慕容尚宫眉头越是紧皱,心里已有了八百个主意来整治这个不听话的小老头。   这些世代官宦家的读书人难免有些傲气,自诩第一等人,公主自小不在宫中长大,年纪还小,也不知事,难免会被这些人轻视。   “去找找,找到了也别声张。”慕容尚宫冷着脸对方姑姑叮嘱道,“我倒要看看他在干什么?”   方姑姑带人悄然离开。   张三就是在这个时候拎着饭盒回来的。   “怎么这么晚回来?”慕容尚宫勉强收回一丝心绪,“怎么饭没吃几口,是今日的饭不合公主口味?还是天太热了,等会换个清爽点的口味再送去。”   张三拎着饭盒,站在门口,面容古怪:“公主身边怎么多了一个小老头?”   慕容尚宫不解:“可是谁家的老人过去看热闹了?”   赵端一向没架子,又喜欢整日在街上乱晃,汴京最近又有很多人拖家带口搬回来,其中大部分人都听过汴京有一个公主,官家留她来提振士气的消息,所以不少人出于好奇,会故意去偶遇公主。   如今对于公主的流言实在太多,是个人就要添油加醋,再加上有心之人推波助澜,所以声量大到惊人。   慕容尚宫为此也颇为苦恼,杨文等二十人四班倒地围在公主身边,唯恐有不怀好意的人浑水摸鱼,奈何公主实在喜欢在外面跑动,便还是挡不住有心人借机围过来。   偏公主也不觉得有问题,见了人还都是笑眯眯的。   “公主叫他吕公?”张三想了想,补充道,“很是热情。”   “谁?!”慕容尚宫一怔,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张三说:“叫什么吕好问?”   慕容尚宫着急赶到码头时,就看到小公主叉着腰,站在一个小老头边上,指指点点。   “数字要写的详细一点,不然到时候他们会偷偷塞别的进去。”   “你怎么字迹越来越潦草,你果然不想给我干活。”   “这个是分开收税的,你别急着写,我算算啊……”   “衣食住行的东西都便宜点,毛笔……毛笔肯定是贵的,现在还是吃饱饭为主呢。”   赵端实在不想虐待老人的,但现在识字的人实在少到可怜。   范之澜和滕理宗十来天的时间已经憔悴消瘦不少,一个人被当成三个人用,就连杨雯华和李策也因为识字,被拉去记账开单子。   ——缺人!!缺到赵端睡觉都想着去路边抓两个识字的读书人来。   整个汴京都很缺读书识礼的人,某日,好不容易有人掀了公告,赵端得知后马不停蹄赶过去,还是没有端坐衙门的宗颍手快,当着她的面,胆大包天抢走好几个原本是太学出来,现在来投奔衙门的人。   “我要去告状!我要去告状!”赵端气的直跳脚。   宗颍挂着两个大黑眼圈,不为所动,拉着抢来的读书人急匆匆跑了。   “白马津大捷,北地人心振奋,衙门的后续表彰更要做好,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不可失了军心。”慕容尚宫安慰道,甚至还大方地给出了自己的几个人。   赵端只好抱着小手,骂骂咧咧带走了。   所以赵端一看到这个小老头充满读书人才有的陈旧腐朽的味,虽然觉得这人说话古里古怪的,怎么喊打喊杀的,但不耽误把人拉过来干活。   慕容尚宫一进来,就看到吕好问正急得满头大汗,写字的手也都要轮冒烟。   人实在太多了,他也确实写不过来,写得慢了,又或者写错了,赵端就板下小脸,不高兴极了,一旁的王大女立马开始指指点点,弄的人心理压力很大。   她冷眼看着,心中只觉得好笑。   公主还真的挺能制人的,虽然是另外一种方法。   “慕容尚宫。”杨雯华刚清点完一批货物,就看到站在棚子外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束手束脚站在边上,不敢抬起头来。   没有人不会畏惧这位内廷出身的女官,她不笑时,那双眼睛冷冷看人,好似一把锋利的刀能把人的皮肉一点点分离,片刻都不会停顿。   慕容尚宫回过神来,对着她点了点头,却又没有言语。   杨雯华缓缓放慢呼吸,明白她的意思,只当她不存在,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   当日公主收的二十人,如今只剩下十三人,剩下七人谁也不知道去处。   刚入府时,她们六人睡在一起,却常常会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人少了,她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开口询问管教自己的方姑姑。   “如今汴京文房四宝的价格这么高,寻常读书写字都是问题,公主还想要收揽读书人,简直是白日做梦。”终于得空,歇一歇手的吕好问忍不住讽刺道。   赵端也跟着捧着水壶咕噜噜喝了两口水,闻言,不耻下问:“但我们这里衣食住行已经是周边最好的,现在人也不多,房子也便宜呢,各大商铺都恢复正常,都在招人,只要肯干活都能吃上饭,读书人难道只需要读书写字,不需要吃饭睡觉,干活的时候,笔墨纸砚又不是他们出钱。”   “读书人没了笔纸,还是读书人吗。”吕好问侧首去看年轻的小公主,板着脸反问道,“读书人是百姓,但更是读书人,他们能做的不就是奋笔疾书,振臂高呼嘛。”   赵端没反驳,坐在边上捧着小葫芦也不知在想什么。   “又来活了。”王大女活像一个周扒皮的督工,一见又有人来了,立马虎视眈眈盯着吕好问,生怕他偷了一点的懒。   吕好问被一个小丫头这么指挥着,偏奈何不得,只好捏着鼻子继续提笔填写单子。   “公主。”慕容尚宫走到她身边温柔说道,“张三说您胃口不好,饭也没吃多少。”   赵端抬头去看慕容尚宫,笑着解释道:“吃了的,就是事情太多了,来不及吃,晚上回家再好好吃。”   慕容尚宫轻柔地擦了擦她额头的热汗:“也不能因为事情饿坏自己的身体。”   “有吃的,大女兜里都是糕点呢,饿了我就吃。”赵端笑说着,“尚宫怎么来了?”   慕容尚宫抬眸去看吕好问,吕好问也正悄悄看她。   两人视线不期而遇,但很快又各自转移视线,只当无事发生。   “入了秋,天燥,来给公主送酸梅汤。”慕容尚宫柔声说道。   “哦,那记得给吕公也准备一下。”热情的小公主非常体贴。   慕容尚宫好像这才看到吕好问,收了收脸上笑容,矜持颔首:“吕公辛苦了,院子已经安排妥当,等公主的事情忙一段落,我就让人带您回去休息。”   吕好问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拱手道谢:“劳烦慕容尚宫操心。”   赵端抱着喝水葫芦,大眼珠子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敏锐地眯了眯眼。   ——瞧着怎么有点不对付。   “就不耽误公主做事。”慕容尚宫收回视线,笑说着,“晚上做了公主爱吃的金玉羹,今年梨园的梨长得极好,管事收了一筐送到观中,炖了梨汤好不好?”   赵端眼睛一亮:“好啊,再放水里冰一个给我吃吃。”   慕容尚宫轻声嗯了一声,随后轻声离开。   赵端依依不舍收回视线,随后一看到吕好问在摸鱼,立马沉下小脸:“怎么不干活,都要开始排队了。”   ——态度非常剥削!   吕好问满肚子的话也只能咽回去了。   ————   这边赵端还忙着商税的事情,那边白马津大捷的庆功宴马上就要开了,衙门递来请帖请公主参加宴会。   因为白马津大胜,汴京城的百姓都高兴坏了,一个个都说马上就要过河打过去,就连范之澜和滕理宗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定是要北伐了!”他们激动说道。   “听说这次白马津和金国的一个皇子有过交手。”屋内赵端穿好繁琐的衣服,拎着层层叠叠的裙子对着慕容尚宫理直气壮说,“我去看看是不是上次那个坏人。”   慕容尚宫听得直笑:“那要是呢?”   “那我以后肯定也要把他打吐!!”赵端悲愤说道。   慕容尚宫笑得不行,扶了扶公主鬓间的发簪:“那杨文他们可要努力努力了。”   “嗯!”赵端大声抱怨着,“最近都忙着抓商税,没空抓他们了,过几天我就要检查检查他们的功课,不行,我就扣他们钱!”   “自然。”慕容尚宫笑着摇头,随后对着周岚淡淡说道:“照顾好公主。”   周岚低头,诚惶诚恐点头。   “你们是第一次跟在公主身边。”她又对着赵端身后的护卫叮嘱着,“若是出了差错,也就没有机会了。”   这一次保护公主出行的是第二批男模,也是自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花架子,而且因为是张三亲自挑选,底子比杨文他们好一些,再通过方姑姑的几番考验后,最后才挑选了这十人,排进保护公主的轮值任务中。   为首的小队长名叫姜岚,身形高大,面容古铜,唇角有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疤,偏又常常带笑,瞧着有几分浪荡不羁的邪气。   姜岚抱拳,认真说道:“一定保护好公主。”   张三今日也换了一身好看的大红色的衣服,头发被高高束起,两根同色的发带安静垂落,怀中长刀系上一条彩色的络子。   赵端就这么声势浩荡地带着一群人去衙门赴宴。   许是因为公主的名声太响,又或者是因为汴京现在的发展还不错,又或许是白马津大胜格外激励人心,总而言之,衙门口的那张招人表是有不少人来揭的,只是最后没几个人被赵端捞过来。   不少人都是远远见过一次公主,这次终于逮到机会,找个借口就涌过来,等宗颍转个身的机会,再回来公主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也挤不进去。   他无奈耸肩,只得转身离开。   陈淬却开始急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公主套近乎,一眨眼的功夫就没自己的位置,可不是奋力把自己的脑袋挤进去。   “公主,我这次可杀了三十人。”他在人群中大声嚷嚷道。   赵端非常给面子,微微一笑:“早早就听说你的英勇事迹,真厉害。”   陈淬得意极了:“那些金军也不过如此,被我们杀得连滚带爬,武器头盔都不要了。”   “看来这次战果颇丰。”赵端打趣道。   陈淬畅快吹着牛:“金贼抢了我们多少东西,那些盔甲武器都是上好的,现在也只是回到我们手里而已,那都是应该的,本来就是我们的,回头我们打过河去,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求爹爹告奶奶。”   “听说你们和一位金国的将军交手了。”有人好奇问道。   陈淬眉心微动,随后嘴角轻蔑弯起:“是个年轻小子,不知道是不是怕了,只是远远看着,见金军败退也跟着走了,许是被我们吓唬住了。”   人群哗然,开始说起道听途说的金国秘闻。   “听闻经过二太子死后,接手他这个位置的就是自己的弟弟,金太祖五子,名叫讹里朵,继任右副元帅,但听闻此人驻兵燕京,按理不该是此人亲自来观战?”   “这哪知道,金国那些将军都是兄弟,名字也古里古怪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那也太无趣了,说不定是手下的人呢。”   “说起来还有个叫兀术的副帅呢,据说武功高强,难道是他来代替讹里朵来看看情况。”   “听也没听过,说不定是金人吹牛的,人人都说武功高强呢,哼,这次还不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既然不是这边的人,难道是粘没喝的人?”   “不可能,粘没喝肯定是不服讹里朵的,这么年轻的人和自己平起平坐,而且我看那个二太子手下的人也未必服气呢。”   “那肯定不服,粘没喝现在驻扎在云中州,对于白马津的战事视而不见,那个大名府不是挞懒驻扎吗?也不是没有任何动静,可见他们内部也不稳啊。”   “那太好了,只要他们打起来,我们就安全了。”   赵端看向说着话的人。   那人也一直悄悄观察这公主,见她被自己的话吸引,好似被鼓舞一般,更大声说道:“金国内部自己的女真人非常少,大都是这些年南征北战抢来的奴隶,都是靠奴役别人才有这么多军队,但是在战场上这些人都是可以被丢弃的废品,你们说说,这样的道德人品,谁能服他们啊。”   “我还听说他们光是军事,内部是一个名叫勃极烈的衙门负责,里面有谙班勃极烈、国论勃极烈、忽鲁勃极烈,这些人都是权力很大的诸王,后来又设立了元帅府,里面还有都元帅、左右副元帅的职位,各路还设有左右监军、左右都监,一个小小金国,里面人事如此复杂,里面自然乱得很。”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突然都对未来的战争充满希望,别看现在黄河以北都不在朝廷控制范围内,但那是金军不到一年就打下来的,导致大部分宋人对金军都非常不了解,甚至连那些元帅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更别说金国里面的官职门道等了。   “公主觉得呢?”那人回头,谄媚问道。   赵端并不发表意见,看着面前的中年人,笑问道:“瞧着你对金国情况颇为了解,不知原先在哪为官?”   那人憨憨一笑:“下官刘豫,原先是任河北西路提刑官,金兵南下时,真定丢失,不得不南下。”   赵端再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随后笑着点头:“原是如此。”   见公主并无其他表示,刘豫原本期待的目光紧跟着暗淡下来。   陈淬终于挤了进来,精神抖擞,只顾着说起自己的话题,非常渴望得到公主的表扬:“这次我们和河北的兄弟们一起伏击金军,那个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今日也来了,公主可要见见。”   赵端也来了兴趣:“我听说过他,听说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张所以书信招募河北兵民,应者就有十七万之众,可真是一个人物啊。”   陈淬就这么把小公主带出人群,剩下的文官大都扼腕,惋惜自己并没有在公主面前留下什么印象,众所皆知,最先和公主认识的那一批人都已经升官了,就连现在保护公主的那些侍卫也都捞到一个好位置。   他们这群人就是在应天府挤不进去,这才飞快奔向汴京的。   刘豫躲在人群中,目光阴沉地盯着陈淬那群武将,暗自呸了一声。   “武将贯会蛊惑公主。”也有人小声抱怨道,“那个张所素来狂妄,还敢指点官家,这些人就是包藏祸心,想要霍乱河北,以武谋私。”   “我这一路颇为狼狈,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今日能和大家一同在汴京效力,真是惭愧,还要诸位多多指点才是。”刘豫心思微动,脸上露出憨笑,“那张所若是心思诡谲之辈,我们可要提点公主啊。”   “可不敢说心思诡谲,人家啊,不过是攀上高枝罢了,应天府有人呢,”有人挤眉弄眼,嘲弄着。   “我之前听宗留守说过,此人是李相公保荐的人。”内院,赵端打听着张所的消息,满心期待问道,“那这次打仗是朝廷授意的嘛?”   陈淬撇了撇嘴,但到底不好在公主面前多说:“黄河边的金军半月前就突然拔寨离开,按理他们应该离开河北地界,金军将领斡里衍目前占据解州、绛州、慈州等十余座城池,挞懒的部队则占领了山东地区的密州,迪虎夺取单州,广信军主动向金国投降,如今也是在金军手里。”   赵端听得云里雾里:“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地方?但听上去不是汴京周边的地区。”   她这半月蹲守城门口和码头,也算是对汴京周边的州县有一定的了解,这些地方她都没听过。   “在河东路和京东路。”陈淬想了想又补充解释道,“距离汴京不算近的,公主别怕。”   赵端哭笑不得,也不好多说,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不对啊,我是问这事是朝廷授意的嘛?”   陈淬见躲不过了,也不想多家隐瞒,这才板着脸解释道:“在白马津发现有金兵突然出现,当地的义军先行抵抗,后来来汴京求救,因为白马津距离汴京不远,若是失地,以后就会太过被动,所以才主动出击的。”   “不是朝廷授意的!”他大声强调着。   赵端叹了一口气,揣着小手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三依旧面无表情,周岚面色不悦,反而是第一次跟在公主身边的姜岚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一眼陈淬,随后又看向毫无动怒之色的公主,心中微动。   ——公主似乎并不忌讳有人冒犯朝廷。   “那张所为人如何?”赵端又问。   “还不错呢。”陈淬矜持说道,但是大拇指忍不住竖了起来,“是条汉子。”   “我爹就是很厉害的。”一个骄傲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除了有点公鸭嗓。   赵端扭头去看,一个穿着蓝色苎麻料圆领袍的小郎君抱着手臂,得意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赵端坏心眼反问道,“你是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啊。”   小郎君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爹当兵部员外郎时,就上书劝上还都汴京,收复河北、河东等地,一连上了五封,你没听过?”   赵端摇头。   小郎君板着脸,继续说道:“他还力陈还京有五利,有言‘国之安危在乎兵之强弱,将相之贤不肖,不在乎都之迁不迁。’,当时可是让很多人听了,也跟着一同上折子的,请求官家还京的,你也没听过?”   赵端还真没听过。   小郎君脸都黑了,咬牙切齿说道:“那我爹是河北西路招抚使你难道还没听过,我爹手下可是有很多人的,那些义士都很听我爹的话,你太没有见识了,太没用……”   “放肆!”一声厉呵打断他的话。   小郎君吓了一跳,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直接把小孩提溜起来,在他背上重重打了一巴掌,“在公主面前胡说什么。”   小郎君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跑,奈何被他爹的铁掌紧紧禁锢住脖子,只能大喊着:“是她先说您的,我就是给你解释一下……”   “还敢胡说!还敢胡说!!”张所抬手就是一顿毒打。   赵端被那框框几声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别打别打,我和他开玩笑的,我自然知道张招抚使,宗留守也与我说过好几次的。”   “你诈我,好卑鄙……啊啊啊,别打了别打了,疼疼疼……”   张所面无表情直接拧着小孩的耳朵,小孩的脸蛋和耳朵一下就红了,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   “哈哈,也挺有趣的。”赵端哈哈笑着,然后轻轻踢了一脚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陈淬。   陈淬回过神来,赶忙把小孩救了下来,笑说着:“打孩子做什么,我早早就跟你说,公主这人脾气可好了……嗷呜……”   宗颖皮笑肉不笑把嘴上没门的陈淬推开,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小孩拉倒自己身边,笑说着:“公主是特意来见您的,别让公主久等了,先入内吧。”   张所一个黑脸山东大汉愣是红了脸,尴尬搓手行礼,不好意思请罪:“犬子管教无法,还请公主恕罪。”   赵端笑说着:“不碍事,小郎君也很是活泼呢。”   小郎君捂着耳朵,悄悄去看公主。   宗颖一把捂住胆大包天的小郎君眼睛,提溜到自己身后。   ——周内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好好的小郎君怎么就突然呆了。   “进去吧。”宗泽看着这出热闹逐渐平静,这才出声,“有应天府的消息,公主若是感兴趣,也请听一听吧。”   赵端自然有兴趣,揣着小手,溜溜达达进了屋内。   一入内,就能看到墙上挂着那副黄河地图,就是当日赵端看得那副黄河舆图,这次它没有被卷起来,反而被慎重挂在墙上。   赵端盯着那条河看了片刻,眼前下意识浮现出那条奔腾不息的母亲河。   没有人在看过黄河后,还能心平气和地无动于衷。   只是她还没察觉出自己心中的那点澎湃究竟是为何,就听到宗泽口气凝重说出一则消息。   “李相公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第38章 我读过三国志了   “怎么突然间就……”张所被震在原处,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   屋中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瞬间陷入死寂,就连原本心情愉悦的赵端也紧跟着坐在哪里,不知所措。   她是知道李纲的,在她来这个时代的三个月中,她听的最多的人名,第一是宗泽,随后就是李纲。   李纲是徽宗政和二年登的进士第,宣和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时,朝中百官不敢直言,唯有李纲献御戎五策,靖康元年,金军包围开封,他竭力反对皇帝迁都,任京城四壁守御使,打了一场声名远扬的开封保卫战。   在金军第一次离开时,他却遭耿南仲等人排挤,出任河东北宣抚使,随后又被人弹劾专主战议,丧师费财,接连被贬南迁,但谁没想到,在不过几月的短时间内,金军第二次南下包围开封,等李纲再一次受命回赶汴京,开封却已经城破,二帝北狩而去。   官家即位后,力排众议,率先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到任第一日,李纲就上了‘当务之急十事’的折子,六月初六,又兼御营使,掌管军事,成了大权集于一身的,名副其实的朝廷首相。   他接到命令时,不过是四十二岁,拜相至今也不过七十五天。   “为何要罢相。”赵端掐了掐手指,不解问道,“前几日不是还听说李相新制军规二十一条,整顿军政,并打算在在沿江、沿淮、沿河建置帅府,实行纵深防御嘛。”   应天府和汴京快马加鞭只需三四天,故而消息总能来来回回,真真假假地传,赵端每日在外面晃荡,自然也能听到很多应天府的消息。   人人都说李纲辅助皇帝,捍贼守宗社,是有大功之人。   就连官家自己都夸:方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没有不世之才,不能协济事功,夸李纲是学究天人,忠贯金石。   人人都说大臣当如此,可偏就是这样的人突然被罢免了。   赵端想不明白,只能期望地看着宗泽,希望他能解答一二。   “可是因为抗金之事?”张所谨慎说道。   朝中对金国人的态度自然是格外憎恶,但对于如何处理和金国人的关系却是议论不止,难以调停,有人要和,有人要守,有人要打,自开封城破,到新帝登基,又乃至今日都争论不休。   “定然是汪伯彦、黄潜善这些小人迫害。”陈淬回过神来,大怒骂道,“定是他们一味求和,这才导致李相被贬。”   宗颍犹豫片刻:“十日前,官家突然调李相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另委黄潜善接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这不是让黄潜善牵制李相公嘛,现在看来,当时陛下就有……”   他一顿,看了他爹一眼:“不知可否有回旋的余地。”   众人都看了过去,一脸期待地看向宗泽。   宗泽已经六十八了,面容上满是皱纹和疲惫,察觉到众人的注视,他才缓缓抬头扫视众人,最后又缓缓摇头“金陵已经营缮完毕,江宁府的景灵宫景也已修成,祖宗牌位也都奉迎南下。”   众人沉默,官家南巡已经不能阻拦。   南下又如何抗金。   不能抗金又如何留着李纲。   众人有一瞬间的愤怒,可那片刻的愤怒实在太过缥缈,让他们无处发泄,只能神色发怔,不知如何开口。   “黄潜善上位第二日,河北转运副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就上奏说自招抚司设立后,盗贼越来越多,我当日还在应天府领命,本要被撤职,只后来宫内又突然传出口信,叫我即刻前往河北西路,经略两河地区。”   他说完就忍不住看向沉默的公主。   赵端察觉到他视线,却没有抬起头来,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大概就是当日她故意对蓝珪说的那份话被带到她的九哥耳边。   也许官家是出于拖延敌人,让自己安然南下的打算,又或者是想要前方好好经营,汴京能安全一些的想法,总而言之,误打误撞,被扣留的张所平安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开展了自己的招安工作,顺利配合这次白马津的胜利。   “黄潜善岂会这么善罢甘休,没多久就下令让爹节制傅亮,即日渡过黄河,逼我们在未准备好情况下进攻金军。”宗颍冷笑一声。   “害人之心,人尽皆知,幸好这次白马津胜了,不然那些求和派还不知会如何编排我们呢。”   赵端敏锐抬头:“所以这次出兵白马津是迫不得已?”   宗泽摇头,宽慰紧张的小公主:“自然也是准备齐全的,不可能打没准备的仗。”   赵端看着他消瘦的面容,莫名读懂他的言下之意。   准备也是准备过的,朝廷的压力也是有过的,也幸好白马津胜了。   原来宗泽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赵端茫然说道:“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宗泽笑了起来:“公主何出此言,汴京能如此安宁,不是都是公主的功劳嘛。”   对于这些哄小孩的话,赵端已经完全当做耳旁风,只低着头揉着袖子。   “若是公主可以写信给官家……”陈淬冷不丁说道。   赵端还没说话,宗泽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严肃呵止道:“不可,公主不能掺和到这件事情中。”   “若是公主开口,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陈淬站起来,大声反驳道。   宗泽冷下脸来,淡淡说道:“这是朝政。”   陈淬哑口无言,只能求救的看向赵端:“若是李相公走了,我们,我们真的就,孤立无援了。”   除了宗泽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并且面露期待之色。   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公主对官家有着出人意料的影响力。   若是她愿意为李相公说一说情……   赵端沉默着,袖口的衣服都被揉得皱巴巴的,在时隔三个月后,她再一次感受这样期冀的目光,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那些完全不知朝廷争斗的人,他们不懂政治,不明白朝政,他们只是想活着,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就把这样的期待留给了他们觉得最厉害的人。   公主,皇家的公主。   那样的尊荣和体面,也该为百姓撑起一片天才是。   那时的赵端惊惧迷茫,充满压力。   今日的赵端,再一次感受到那些无形,好似泰山压顶的紧迫。   赵端抬头,目光环视众人,片刻之后才犹豫问道:“我有一事不解。”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也不会迷茫。   “公主请说。”陈淬急不可耐说道。   “李相公是主战派吗?”赵端轻声问道。   “当然是。”陈淬连忙应下,“他反对议和,主张一切罢和议,还要求表彰抗金中的死节之士,张三不就因此得到赏赐吗,他还重整军务,支持两河军民抗金,言‘三数年间,军政益修,甲车咸备,然后大举以讨之,报不共戴天之仇,雪振古所无之耻’,这样的人自然是主战派。”   宗颖也紧跟着说道:“李相公若非主战派,怎么会力保我爹做汴京的留守。”   赵端一一扫过屋内众人,最后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再抬头时,对着众人说道:“我有话想单独对宗留守说。”   众人吃惊,面面相觑,最后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起身离开。   原本还坐满人的屋子很快就只剩下赵端和宗泽两人。   赵端却没有紧接着说出自己的问题,只是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公主想要和微臣说什么?”宗泽和气问道。   赵端回过神来,打量着面前的老人,问出了挤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主和,人人都说不对,可宋朝皇帝一力贯之,这是为何?”   宗泽缓缓抬头,注视着面前年轻的皇家宗室。   “是因为我们之前和辽朝就是这么过来的,檀渊之盟后,宋朝才算真的修生养息。”赵端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裙摆,华丽漂亮的裙摆好似花一般散开,喃喃自语,“我读书的时候,老师一直说檀渊之盟是不好的,他们都说大宋对外太软弱了,所以后代才这么支棱不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檀渊之盟开始的。”   宗泽眉心微动,却没有打断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可后来,就这一两个月吧,我听大家的口气却都是充满怀念,都说要是和金朝也能签订檀渊之盟就好了。”赵端重新看向宗泽,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似酴醾一般清丽。   “因为檀渊之盟后两国没有再发生战争,因为边境的百姓都得以平安生存,因为百姓就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所以公主,也想要和?”宗泽有一瞬间的错愕,那份不可置信,又或者是失望,哪怕老成如宗泽也实在遮掩不住。   赵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衰老的面容,看着他失望的目光,她却有点想哭,因为她知道大宋求和的下场是什么。   若是她是真正的宋朝人,当真会觉得既有前车先例,为何不循规蹈矩,这也是目前朝野上下最主流的想法,反正她活不到南宋灭亡,甚至可能活不过今年冬日。   人人都觉得,既然之前和辽国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为何和金国不行。   无非是多给点钱。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和吧,那就求和吧。   历代宋朝帝王不是都这样嘛。   可她又不是宋朝人,她知道宋朝求和不了,因为书中说过崖山,说过岳飞,说过那些为了北伐的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会死,北地会丟,宋朝也会消失。   “求和,活不下去啊。”赵端哽咽了片刻,死死掐着虎口,片刻缓和后才低声说道,“那我再问你,求守为何也不行?”   “那就弃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淮南、陕右七路千百万生灵,如粪壤草芥,略不顾恤嘛。”宗泽喉结微动,咽下无数言语,到最后只是如此平静问道。   赵端红了眼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城外那些挥之不去的尸体,汴京城尸横遍野的惨状,甚至是做梦中无处不在的哀嚎。   是了,守得话就要放弃北地。   这个道理,朝廷一定是懂的。   “这两年来,金人逢战必胜,最后更是大获全胜,在太上皇时,人人都说阿骨打要死,金军一定会内斗,但谁都知道,对于这样的马上民族,对内永远不如对外,现在,外面又有这样的流言,因为权力总是很难分配得到,所以他们为了转移矛盾,肯定是再一次南下。”   赵端的脑海里是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主张。   “若是主力来袭,汴京受得住吗?”她平静问道。   宗泽嘴角微动,他似乎有话要说,到在一触及那双漆黑的瞳仁便陷入无端的沉默中。   赵端看着他衰老的面容,她想,这样的力挽狂澜的人物在历史上注定是浓墨重彩的。   他忠君爱国,爱护百姓,是横流砥柱,是万里长城,是足以与日月争光的士大夫。   只可惜,她历史不好,记不得这样的人。   赵端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有一瞬间的释然。   他很好,可她也不差啊。   “所以你一定要强硬地留下我,根本不是为了让我把官家叫回来是不是,你想要用我,用我的名声,大肆宣扬,甚至配合我做了这么多事情,只是希望他们可以分出主力来攻打汴京,从而分解官家的压力是不是。”   宗泽缓缓抬头,看着她坦然自嘲的面容,突然面露痛苦,起身下跪请罪。   “我说过的,我不怪你。”赵端看着他头巾下露出的花白头发。   这么老的忠臣,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可以安享晚年,却还是不惧危险站在第一线,朝廷怎么就看不见呢。   她看了都心疼。   “我一直觉得奇怪,人人都说我是没用的公主,你怎么对我有这么大期望,所以我找周岚找来你给官家上的折子,我看过你的第一份折子,你当时并不建议官家回到开封。”   赵端眯了眯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那份折子的迷茫,和若有若无的古怪。   人人都说宗泽想要官家还旧都,激人心,就连赵端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偏偏宗泽在给官家的第一封信中写道——张邦昌久在敌中,范琼亦自草野中起,恐其包藏隂与敌结,凡事未可容易凭信,某十日前因与汪咨目,乞密禀大王且于南京开府。   赵端惊讶极了,却又无端生出一丝警觉,开始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复杂的文字,看到满头大汗间,突然看到宗泽从卫南被召到应天议事时,他上疏请求官家驻跸地是长安。   “仇方猖獗,动至畿甸,恐议者虑今秋长驱南来,不过请陛下迁都而巳,洛阳既巳残破,大名稍近贼境,必曰南都可矣。”赵端也不知怎么就记下折子上的这句话,缓缓念了出来,“你都知道的,慕容尚宫都夸你是个厉害的人,所以你一直看得很清,宗留守,你也觉得汴京不安全啊。”   宗泽跪在地上,就像当年守在磁州百姓面前的石头,勇拒金军于城门口,这一次他同样选择挡在汴京百姓面前,只是这一次他悄悄地拉上一个无辜的小娘子。   “方天下无事而居之,实为万世之长利也。”赵端站了起来,她既没有把宗泽扶起来,反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们上次讨论过汴京的地理位置的,你是个好人,你大概也于心不忍,想要我走,是我太笨了,听不出来。”   宗泽错愕,年迈的面容上露出惭愧之色,竟红了眼睛,叩首请罪:“微臣该死。”   赵端笑:“可我也说过,我不想做个没用的公主,所以当日蓝珪叫我回去时,我跟他说我是自愿留在这里,保护九哥南下的。”   宗泽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赵端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笑了起来:“宗泽,我读过三国志了。”   宗泽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伏地痛哭起来。   赵端只是安静听着他的痛哭,汉朝没有出现第三个力挽狂澜之人,诸葛孔明都救不了走向落寞的汉朝。   所以南宋真的可以嘛?宗泽真的可以吗?   难道会是她?   可她什么也不会啊。   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炙热的日光让一切鬼魅魍魉都无处遁形,可他们也不会忌惮毫无杀伤力的太阳。   天道,如何会为难人道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不是没害怕过,可大概是真的太怕了,最后知道真相那一刻,她反而笑了起来。   ——原来我还真不是没用的公主啊。   ——宗泽小老头看上去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这么坏啊。   ——这个小老头,怕是,自己也很难过嘛。   赵端看着他痛哭,浑身都在发抖,苍白的鬓角,年迈的面容,他是巨石,可这个时代是条黄河,浩浩荡荡,裹挟着所有人无法回头的奔流。   她沉默地想着,感受着屋内璀璨的日光,又听到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欢笑,也跟着无声地红了眼睛。   她不想要冷饮铺的李大娘死,不想要赵小孩死,不想要好不容易分到土地的百姓死,不想要那些会和她说话玩闹的人死……   不知过了多久,宗泽停了哭声,赵端只是安静地坐在他面前,平静问道:“你和李纲是不是不合?”   宗泽停了下来,半晌之后才说道:“政见而已,李相公忠义英发,为君子者。”   赵端叹气说道:“因为他主和对不对。”   宗泽没有开口。   “毋蹈东晋既覆之辙,你这是在警告李纲啊。”赵端摊开手,看着日光温柔地落在自己手心,让人恍惚觉得自己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真理,只需轻轻一握,就能翻天覆地,扭转乾坤。   “时至今日,人人都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可官家只有一个,所以他听谁的都不对,听谁都又都不好,慕容尚宫说得对,他是难的。”   宗泽也下意识看向公主手心。   雪白精细,那是金尊玉贵的手指。   若无靖康之事,这位小公主也许还只是道观中被隐姓埋名的小公主,过着平淡快乐的日子。   偏世事多变,这位仁慈善良的小公主被人推到了前面,自此万般不由人。   “李纲也难,他一介书生被朝野裹挟。”赵端握紧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这半个月,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本来以为百姓都是想北伐的,想要回归故土的,只是汪伯彦、黄潜善少数人才是畏金如鼠的废物,希望官家驻跸江南的人,但现实却是百姓也不想打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啊,所以我想大部分官员的态度应该都是支持官家南巡的。”   宗泽低声说道:“今日之势讲和不可,欲战则力不逮。”   赵端终于畅快笑了起来:“你总算和我说了句实话,宗泽,我不想当没用的公主。”   “公主清土地,理商税,谁敢说公主无用。”宗泽认真说道。   赵端终于听到一句真话,整个人蓦地痛快起来:“坐下来吧,我什么也不懂,李纲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若是你要我写信给九哥,我就写。”   宗泽还当着坐了起来,那张脸满是泪痕,可眉宇间坚毅却又重新闪烁。   他素来是个心若匪石的人。   “李纲之势,朝中不满甚久。”宗泽直接说道。   赵端明白李纲是救不了了,就像李纲一直在妥协朝廷和官家,官家和朝廷也未必没有妥协过李纲,如今之局面,只能说时也命也,是无法跨越的代沟,如今谈崩了,最好的办法就是靴子落地,李纲保全性命,平安养老,官家再寻一个话事人,主持大局。   “若你不想回应天,甚至南下,朝中可还有人支持你?”赵端强调道,“阁中重臣。”   宗泽惊讶,片刻之后缓缓摇头:“没有。”   “那可有说的上话的人?”赵端又问。   宗泽皱眉:“公主要做什么?”   赵端晃了晃脑袋,头顶的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问问嘛,也免得我们腹背受敌,朝廷主战派还多吗?”   宗泽摇头:“朝廷认为,两河没有防线,金军可以长驱直入,所以汴京是危地,又因为汴京是危地,所以官家不能返回汴京,甚至不能停留在两河之地,因为河南河北乃是平原,一马平川,金军犹如无人之地。”   赵端眨了眨眼,叹气:“可你一直想要主动出击,延伸防区是吗?”   宗泽坚定点头。   “若是没有后方支持,我们过不去。”赵端直言。   宗泽沉默,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只求尽心。”   赵端沉默,蓦地扭头去看那条滔滔不决的黄河。   人间天险明明不过是长风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却不料在此刻因为这一层层无法抗拒的朝政成了,人鬼难瞰的大关,成了万古袐神奸的象征。   过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过河。   赵端心思浮动,失神许久,猛地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把脑袋凑了过来:“难道在平原地方,我们真的打不过金军?”   宗泽眉心微动。   “骑兵难道当真无法战胜?”赵端脑袋一歪,声音更低了,“哎,你听说过岳飞吗?”   宗泽缓缓皱眉,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赵端一看,连忙把小脑袋收回来,磕磕绊绊说道:“我胡说的啊,我就是有一日做梦,梦到有一只大鹏鸟突然飞过来,说自己叫岳飞的,哈哈,我一看他真会飞,怪不得叫岳飞呢,哈哈哈,好好笑。”   宗泽面无表情:“怕是有奸人作祟。”   赵端不吭声了,挠挠小脸,还是忍不住强调一句:“不是奸人啦,是好人。”   宗泽心里开始暗暗把公主身边的人仔细排查了一遍,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哄骗公主。   想来想去,那个周岚,那个吕好问,就很可疑。   ————   李纲之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来得更猛烈一些,朝野上下议论不休,张所人还在汴京,贬谪岭南的消息就先一步穿了过来。   “张所,傅亮走了,这几个月的经营不就浪费了。”范之澜大怒,“官家为何要做出如此决断。”   “殿中侍御史张浚是黄潜善提拔的,现在黄潜善一上位,突然弹劾李相公杜绝言路,独擅朝政十余条,分明就是有人指使。”滕理宗也愤愤不平。   赵端站在门口安静听着,身后的周岚则是眉头紧皱,目光阴冷地盯着屋内两人。   “官家要去扬州,连建康也不愿意呆了。”范之澜心灰意冷,“难道,难道真的不要北地了。”   “那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滕理宗更是消极,“金军打过来就完了,我们都要完了。”   “宗留守为何不上书,为何公主也不愿意写信给官家。”滕理宗看向范之澜,迷茫问道。   赵端抱着账本站在门口听了半晌,却没有进去,反而转身离开。   一出小院周岚就忍不住说道:“这两位还未深谙国事,怎么还想要牵连宗留守和公主,如今朝野上下都是这样的声音,谁上去都是触霉头。”   “你觉得李纲要是走了,开封还守吗?”走在游廊上的赵端冷不丁问道。   周岚悄悄看了看公主的神色。   “看我做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赵端淡淡说道,“就跟你跟应天府打报告一样。”   周岚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要跪了下去。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站好了,直说。”   周岚战战兢兢站好,思索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开口:“那肯定是要守的,总不能拱手相让,但若是真的去了扬州,那势必属所有的人和钱都是倾向东南的。”   赵端不再说话,她明白周岚的意思。   一旦李纲离开,那汴京的守或不守的决定权,只在金军。   这也太可笑了。   自己家的门还要看贼人想不想伸手。   因为这件事情太过轰动,就连中秋节也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悄然过去,整个汴京都在震动,人人都开始害怕,甚至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又要南逃。   赵端拎着裙子亲自去找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正在和张三等人商量盔甲的事情。   “怎么了?”见小公主脸色不好,慕容尚宫上前,温柔问道。   “张所要被贬了,那河北西路的局势怎么办?还有傅亮,也要调离两河地区。”赵端面无表情问道,“那这样汴京不就正面迎敌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我怎么办?我会死吗?”   “所以公主要南下吗?”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一顿,没说话了,没多久,眉宇间又冒出几丝烦躁。   “那公主想要写信给官家。”慕容尚宫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赵端嘴角紧抿。   “若是金军真的来犯,我们自然会保护公主南下。”慕容尚宫冰冷说道,“汴京不是公主的责任。”   “那是谁的责任。”赵端沉声,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为什么这件事情人人都好像说的有道理,却又人人做不出道理,到底要怎么要才能让所有人都平安落地,我就是想要汴京百姓好好活着,那些土地,那些商税,是真实存在的,那不是我玩的一个游戏。”   她有些急躁,她觉得自己站在一阵阵的迷雾中,她看不清前方的路,也做不到后退,她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可谁也没办法说服他人。   慕容尚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我们如今站在这里,是看不清未来的事情,若是未来的人回看我们,也不会理解我们此刻的难处。”   “公主,脚下的,才是现在。”   赵端低着头看向地面,光滑的地砖明亮干净,映照的日光是这么灿烂堂皇,让人恍惚以后现在的日子就是未来的日子。   现在啊……我就踩在现在。   现在,只要未来还不曾发生,那一切都有可能。   赵端,别怕。   赵端喘了几口气,缓缓闭上眼,轻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慕容尚宫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公主做不了什么。”   屋内几人相顾无言,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张三也跟着露出迷茫之色。   太乱了。   整个大宋都太乱了。   朝野纷乱到这个地步,闻所未闻,每个人都有想法,每个想法都有难处。   谁也看不清未来,可未来的风却悄然刮过无人知晓的千里路,不经意地影响到所有人。   “可我不想做一个没用的公主。”许久之后,赵端抱紧手中的账册,抬头,认真说道。   慕容尚宫不解。   “宗泽说任何人都不能上书朝廷,这是对的,若是他们把朝廷纷争牵连到汴京,汴京的安稳不复存在。”赵端捏着慕容尚宫的手指,思索片刻后才坚定说道。   “稳定汴京,我得稳住汴京。” 第39章 不是说不杀文人嘛   八月二十,衙门出台正式的商税条例,即日开始实施,百姓对李纲的议论声稍微削减了些,开始专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事情。   八月二十二,开封学堂开始恢复教学,笔墨纸砚的价格大幅下降,学生们恢复教学,同时集禧观贴出公告,决定抚育十个八到十岁的孩子读书三年,一时间报名排队的人看不到头。   八月二十四,宗颖亲自到郊外祭稻,都说“烧干柴,吃白米”,八月二十四日为稻藁生日,最为忌雨,如果这天下雨,稻子的茎秆就容易腐烂。   同日,集禧观开棚施飺团,是一种用糯米和赤豆做的饭团,据说是为了祭祀灶神。   赵端索性换了一身圆领袍,梳着简单的发髻,站在棚子下逗小孩玩,小孩们也很喜欢她,没多久就围了一圈小孩,大家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听说应天府那边出事了,和我们汴京有关系吗?”有人领好飺团,壮着胆子,悄悄靠过来问道。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不碍事啊,官老爷的事情总是很多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马上就要开始割稻,大家都可以准备交秋税了,你们关心这么远的人还不如趁现在多浇浇水呢,免得最后关头失算了。”   众人一听公主都这么说,立马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我们这里有公主呢,还有宗知府,怎么可能会有事。”有人松了一口气,大声和周边人解释道,“朝廷就是乱乱的,之前我们汴京西角落大街那里不就是官老爷住的,换的人可勤快咧。”   “但我听说那个李纲是个好官,太学那边的人都开始给他请愿,跪了一片呢。”也有消息灵通的商人传递着应天府的消息。   “那些太学生不是本来就很会闹事,那个陈东你们还记得吗?就上一个皇帝本来打算跑了,去跪金贼了,他拉了一大帮子的人大骂李邦彦、张邦昌是社稷之贼,请求罢免,还说那个李纲是社稷之臣,应该再度起用呢,闹出这么大的阵势,把皇帝都吓坏了,最后让那个李纲做尚书右丞、京城四壁防御使了。”老汴京人不耐说道,“读书人就是很多事情的。”   “哎,这两个李纲是同一个人嘛?”有人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不解问道。   “应该吧,我哪里知道。”   赵端并不说话,安静听着百姓们络绎不绝的议论。   ——太学?   是大宋的学校吗?   等人走了一波,赵端拉着经过的范之澜问道:“太学是学校吗?”   范之澜点头:“‘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这是汉武帝元朔五年提出的教化理念,为的就是收拢天下读书人。”   “那这个学校里的人都是怎么进去读书的?”赵端又问。   “公主是问汉朝还是本朝?”范之澜反问。   赵端拍了拍一旁的小椅子,笑了笑:“都说来听听。”   范之澜犹豫了一会儿,把小椅子拉出来了点,坐在她下首的位置:“若是从汉代说起,那学生一半来源于太常选拔、郡国推荐,一半通过考试进入。由太常选送的太学生是正式生,享有俸禄;由其他途径入学的太学生需要费用自理,但家境贫寒的太学生可以选择一边赚钱,一边读书。”   赵端点头:“那这些学生又是如何当官?”   “参加射策,也就是老师事先准备好题目,考试的学生从中随机抽取,也就是‘随其所取得而释之,以知优劣’。”   “有点像科举啊。”赵端笑说着。   范之澜点了点头:“众人都称之为科举之滥觞。”   “那本朝呢?我刚听他们说那位陈东,好像就是太学生。”   范之澜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本朝开国在混乱的战争年代,太、祖虽重视教育,有志于兴盛太学,但科举之事早已深入人心,且科举考的是诗词歌赋,而太学学得却是儒家经典,在仁宗朝之前,民间一直秉承‘重科举而轻学校’的不当理念,导致选拔出来的官员被骂道‘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   赵端眉心微动,直言不讳:“考诗词歌赋,风花雪月能选出什么好官员,还不如都给我统一安排去地里插秧,田里浇水的,学习一下民间疾苦。”   范之澜笑了笑没有反驳,却也没有附和,只是笑说着:“兴学乃救世济民之根本,故而仁宗朝对此有了‘重名器’的改革方略,其一乃诏令州县兴学,以地方办学培养当地人才;其二为振兴太学,其三是改变科举考试内容。”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这个改革瞧着不错,自上而下,由里到外,确实有点水平。”   范之澜又悄悄看了她一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揉了揉衣服,随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提出‘劝学育才’的理念,让读书先为修心,再为科举。”   “是这个道理。”赵端眼睛一亮,“读书读不好没关系,但是做人做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范之澜连连点头:“便是如此。”   “范公治政之功,民皆称之,谁不知现在寒门子弟也能读上书多亏了范公之用心啊。”滕理宗不知何时踱步走在两人边上,语气中满是骄傲。   “如今苏州的府学就是范公把自己购买的南园捐赠出来,人人都说此地乃是风水宝地,谁家能得到他,世代都出公卿。可范公却说‘吾家有其贵,孰若天下之士咸教育于此,贵将无已焉?遂即地建学’,而且范公还挖掘出胡公作为府学主讲,启用分斋教学法,主张“明体达用”,一扫当时只注重诗词歌赋的悬浮氛围。”   赵端震惊,扭头去看范之澜,哭笑不得:“哎,范公主持的改革,庆历新政?你嘴巴真严,一声不吭。”   范之澜脸颊微红,但还是板着脸说道:“祖先荣光,后辈当效之从之,我身无长物,如何能随意挂在嘴上,这只会让祖先蒙羞。”   滕理宗也跟着叹气,忧心忡忡:“是啊,我们如今一无是处,如何能事事都让祖先为自己增光呢,只会让人讥笑家中无人,后辈落寞。”   赵端安慰道:“哪里的话,你看这个税赋不是改得就很好,最近大家都很高兴呢,物价也都低了,现在谁不夸此事啊。”   两人拱手连道不敢:“都是公主身体力行,我们不敢揽功。”   在此之前,他们听了很多关于这位公主的美言,却下意识当做是世人穿凿附会,可这半个月的相处,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自私狭隘。   这位年轻尚幼的公主当真是聪慧又果断。   那些复杂繁琐,根本理不清的账目,她可以耐下性子,在一根根烛火中,一点点理清楚,她甚至很有自己的想法,用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办法,清晰地列出条目,然后一点点试验推行,便是错了也不生气,反而很快就调整过来。   她甚至会每日大清早就出门去街上,去商铺,甚至是城门口,码头日日夜夜蹲守,整理出条例运行中出现各种琐碎问题,不厌其烦的一点点修正。   “对了,你刚才说的范公的改革,具体都改了什么,你回头写起来,给我看看。”赵端看着队伍越来越短了,施施然起身,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两个都写,顺便也写写自己的看法,不许抄作业啊。”   范之澜和滕理宗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几丝喜气。   谁不希望自家祖辈荣光重现,庆历新政因朋党之争而失败,谁不遗憾。   “哎,王安石变化你们也写写。”赵端看着人群逐渐散去,“也说说你们的想法。”   范之澜大惊:“奸邪之人之的急政和苛政如何能看。”   赵端震惊:“哎,谁,王安石是坏人?”   “自然!”范之澜掷地有声说道,“王介甫变乱祖宗法度,祸国殃民,聚敛害民,导致群奸肆虐,流毒四海,这才演变为靖康之祸,”   赵端目瞪口呆。   ——这和老师教的不一样啊。   “可是有人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范之澜紧张问道。   赵端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记忆出了问题,只能挥着小手敷衍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去做事吧。”   范之澜还是非常担忧,脸色越发严肃:“此人曾狂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当政期间,几乎罢黜中外老成人,多用门下儇慧少年,这样如何能成事,公主可知他任用的都有谁,吕惠卿、章惇、曾布、蔡卞、吕嘉问、蔡京、李定、邓绾、薛向,这些人哪个不是小人,朝政自此,他们要负主要责任。”   赵端听得瞠目结石,大为震惊。   ——历史人物当面翻车!?   “等会,那你们索性写写他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赵端勉强找回一丝一丝理智,一本正经说道,“这不对劲。”   范之澜和滕理宗越发不安,对视一眼,开始在心底排查到底是谁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   不远处的棚子里,两筐飺团很快就发完,集禧观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   “排了好久的队伍,都没领到呢。”有人抱怨着。   观中的人笑着解释道:“早早就挂了牌子,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呢,一共一百个,也都是写清楚的,而且早早就有人站在后面说不要排队了。”   “可我是真的没吃过,前面排队的有好多家境还不错的人呢。”那人呛了回去。   那小道童打扮的侍女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天地生凡财物,已属于人,眷属满室,金玉盈堂之人也不过凡人,和诸位都无任何区别,布施之道在于心,不在财。”   那人被怼得面红耳赤。   “算了,没拿到就没拿到呗,就是图一个吉利的。”后面有人劝道,扭头去问小道士,“下次布施是什么时候啊。”   小道士笑说着:“听天由人,无法确定。”   那人行了个稽礼,便跟着离开。   “这个小道童是谁?”赵端抱臂远远看了事情的争端,问着赶过来的方姑姑。   “綦小娘子,家中长辈不知去向,后来投靠道观,慕容尚宫见她谈吐出众,年纪又小,就收留进来了。”方姑姑笑问道,“这人是良籍,就是打算在这里攒一点钱,然后再南下的。”   赵端笑了笑:“那挺好的,要走的时候,找个船队送她离开,安全点,小娘子一个人不安全。”   “公主若非很是喜欢她,不若这几个月调过来陪公主玩一玩。”   赵端一听,吓得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身边的人太多了,她实在无法处理这群人的关系。   方姑姑显然也是知道一些的,笑说着:“能伺候公主是他们的福气,若是实在让公主心烦,赶出去就是。”   “那也不太好。”赵端挠了挠小脸,背着小手,慢慢吞吞回去了。   方姑姑看着公主的背影沉思片刻,随后招了招手,让那个綦小娘子过来。   “你素来是个沉稳的孩子。”方姑姑一板一眼说道,“今日这事做得很好。”   綦小娘子笑说着:“应该做的。”   “明日你就去公主院子做个管事吧。”方姑姑平静说道,“公主院中男男女女都有,你要仔细安排,为公主排忧解难。”   綦小娘子犹豫了片刻,随后轻声应下:“可我本打算过了年就南下。”   “你是良籍自然不会强留你,就是觉得你在道观做打扫有些可惜,公主身边也缺人,你先应付一下,若是有其他合适的人自然就把你替换下来了。”方姑姑解释道。   綦小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轻声应下。   等方姑姑走后,綦小娘子脸上的小心翼翼便随之消失,一直低垂的眉眼微微抬起,看向内院的位置,突然笑了笑。   ————   三天后,赵端一觉醒来突然发现院子里气氛有点奇怪。   杨雯华和李策虽然和往常一样出现在房间里,可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爱说爱笑,就连王大女也一直古古怪怪地看着赵端。   “怎么了?”赵端不解。   王大女按耐不住凑了过来:“方姑姑又送了一个人过来。”   赵端心中微动,刚朝外看去,就看到綦小娘子抱着一件圆领袍,笑脸盈盈站在门口:“方姑姑说公主院中缺一个小管事,特让我过来照看一二。”   赵端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边上的侍女。   ——有一种做坏事被抓的感觉!   “公主等会要去衙门,还是换圆领袍更方便一些。”綦小娘子一入内,就笑着展示着手中粉色的袍子。   正在给赵端梳头发的李策闻言冷笑一声:“这像什么样子,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公主的规矩如今谁不知道,可不赖于这些表面的东西,但衣服穿得方便一点,却是有利于公主做事的。”綦小娘子依旧笑脸盈盈,好似昨日被人刁难时,不论如何都软绵绵的,不会生气。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人望才畏之。”杨雯华淡淡说道。   “君子不重则不威,公主如磐石,峻岭不移,足够威慑众人。”綦小娘子四平八稳说道。   赵端听得脑袋疼,她最害怕这种咬文嚼字,根本听不懂。   “先别吵,听我说两句。”她弱弱伸出小手,左右端水,“大家说的多有道理,我非常理解,实在不行,我抓阄吧。”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移开视线,微微一笑,起身说道:“公主喜好为主。”   “哎哎,抓阄抓阄。”她嘻嘻一笑,飞快和泥。   最后还真选到那件粉色的圆领袍,綦小娘子不动神色,杨雯华和李策脸色却不好看,但也没有多说,只是给她换了一个简单的发型。   只有粗神经的王大女小心翼翼摸着那衣服料子,哈哈一笑:“这衣服真好看啊,粉嫩嫩的,跟朵花一样。”   綦小娘子和气一笑:“是绸缎,汴京目前难得,是方姑姑给了我一匹。”   王大女哇了一声,全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杨雯华和李策对视一眼,传递了对方才懂的神色,这才移开视线。   赵端则悄悄通过铜镜去看这位小娘子,短短几句话,有理有据还有文化有手段,一看这段位,碾压院子里所有人。   ————   衙门内   赵端带着男模队,侍女队,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衙门,一进门就发现衙门内气氛很凝重。   “怎么了?”赵端看到宗泽身边围满了人,不解问道。   宗颍一看到她就面露难色。   “应天府又有事情?”赵端警觉问道。   “前天,陈东、欧阳澈等太学生伏阙上书,论大臣误国,要求官家罢免黄潜善、汪伯彦,留任李纲。”陈淬已经急匆匆站起来开口,迫不及待开口,“官家把他们都抓起来了。”   赵端没说话,只是平静问道:“然后呢?”   陈淬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下意识不再说话。   “昨日全部处决了。”宗泽低声说道。   赵端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宗泽,随后回过神来,犹豫说道:“不是说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渝此誓者,天必殖之吗?”   据说这是太.祖赵匡胤的祖训,还刻在石碑上,立于祖庙,每当新帝继位,继位者必须前往诵读谨记。   赵端还怀疑过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毕竟皇家的事情老百姓是如何知道的。   原是靖康后,太上皇被俘北上时让曹勋带信物伺机逃走,给当初还是康王的官家带话——有清中原之策,悉举行之,毋以我为念,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   总而言之就是赶紧登基去吧,要是有收复中原的策略不要考虑他的安危,顺便还交代了太祖的誓言。   反正你别管这些本来是宫廷内帷的话是如何传出来的,总而言之,这件事情也算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陈东当年在孝慈渊圣皇帝时期就曾四次上书请言要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宗泽说起往事,声音低沉,不辨喜怒,“后又在东京被围时要求‘复纲旧职,以安中外之心’,振臂一呼,万人响应。”   赵端眉心微动,缓缓皱起眉来。   “李纲和种师道紧跟着跟着官复原职,但在当初上书时,有不少浮浪不逞之徒,乘民杀伤内侍攘中,劫掠内侍十余家,取其金帛。”   赵端叹气。   当日陈东未必能想到最后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但一个不受控制,群情激奋的人群聚集在一起,结局一定是失控的,一锅粥只要出现一颗老鼠屎那就坏了,更别说是一群人。   在疯狂面前,理智毫无作用。   “以忠义胁天子,公主可知后续如何?”宗泽反问。   “既然现在还能和九哥说上话,大概在孝慈渊圣皇帝时期吃了点苦头,但没有性命之危,至少他的出发点是没有错的。”赵端并不关心当日的后续,反而冷笑一声,“但我认为,若是没有闹出这些人命,想来这个伏阙上书应该是成功不了的。”   宋朝皇帝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案例,她也是从不少人嘴里略闻一二。   听闻这次给她封公主,又给了几个老师就闹出很大动静,奈何现在的朝廷也不是当年仁宗朝的朝廷,现在官家也不是当年仁宗,再加上后面又爆发李纲的事情,此事就不了了之。   “曾有人对祭酒杨时说过‘诸生伏阙纷纷,忠于朝廷,非有它意。’,朝中对他们也都格外敬佩的。”宗泽避重就轻说道,“能在关键时刻,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的人,不多。”   赵端不置可否。   “如今李纲罢相不过七日,陈东再一次上书。”宗泽无奈说道,“又逢布衣欧阳澈上书,官家这才震怒。”   “因为陈东在民间声望过高,且前两次次次都得偿所愿,所以朝野上下认为这又是一次逼宫,便一狠心把他们都杀了是吗?”赵端直白说道,“因为不杀他,就会有人一直带头闹事,若又煽动出万人伏阙的闹剧,此事就没法收场,官家没法南下是嘛。”   宗泽沉默。   宗颖听得直抽冷气,忍不住小声劝道:“公主慎言。”   赵端盯着地面上的光晕,开封府真破啊,到现在也没修好宗泽的屋顶。   这宋朝也真破啊,难得有人愿意出来缝缝补补,怎么还把刷墙的杀了。   赵端自认自己对政治一窍不通,可此刻也感受到片刻的唇亡齿寒,秋日萧杀。   一场本可以无声解决的政事变..革,现在填上了两条人命。   她笼着袖子,叹了一口气,环顾众人:“一个是太学的学生,一个是普通布衣,九哥只是杀了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可今后谁敢直言。”   宗颖露出痛苦之色:“定是黄潜善等人唆使的。”   赵端冷笑一声。   宗泽一看她这个小表情就知道下一句一定是大逆不道的话,便连忙打断她的话,“陈东、欧阳澈处决当日,李纲就出发去常州了。”   赵端不得不咽下舌尖的那口气,轻轻咬了咬舌头,这才把莫名涌出来的一团火给咽了回去,只能笼着袖子,看着满屋子心思各异的人,半晌之后才说道:“那张所也要走嘛?”   “怕是马上就要启程去往岭南,拖不得了。”宗颖心情沉重。   赵端从衙门心事重重回来时天都黑了,她心不在焉吃好饭,一个人神神秘秘坐在屋内,不准任何人进来。   她拿着自制的炭笔在纸上涂涂写写,她第一次想要把自己知道的历史全都写出来,奈何实在大脑空空,除了岳飞,陆游,辛弃疾,文天祥这些名字,却又连他们的具体事情都没什么印象,她甚至分不清这些人实在这个时间段出来的人物嘛?!   ——书上没教这么详细啊!   赵端划拉了半天,越急越想不起来,越想不起来越急。   烛火摇曳,李策和綦小娘子站在门外,长长的影子倒影在门框上,巍然不动,屋内的赵端却是坐立不安。   赵端揉了揉脸,开始抽出第二张纸,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个个列出来,偏写了一大半,毫无头绪,没有人帮她点拨一二,她看不清这里的门门道道,她甚至不明白明明每一个主意都很臭,但怎么就顺顺利利办下来了。   朝廷在想什么。   官家在想什么。   那些漠视一切的官员在想什么。   “我好没用啊。”她绝望地一脑袋砸在桌子上,盯着边上的长颈烛灯,喃喃自语,“岳飞是这个时间段的人吗?陆游,陆游是读书人,能不能用上,辛弃疾,哎,他哪里人来着……”   就在她跟只小蚂蚁一样急得来回转圈时,綦小娘子的声音在门口轻柔响起。   “门房那边有人来报,有人想见公主。” 第40章 别怕,赵端   “张所。”   赵端赶到三清殿时,看到面前一袭黑衣站在三清神仙面前时,惊讶说道:“怎么是你。”   这个健壮的山东大汉再也没有初见时的意气风发,不过几日已经面容憔悴,两鬓斑白,一见到公主就直接跪了下来,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赵端连忙把人扶起来:“这是做什么?”   “草民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岭南。”张所并不起身,反而挣脱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冷静说道。   赵端叹气:“你想要我帮你求情吗?”   谁知张所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通红:“不,公主不可因我而和官家生分。”   又是那样真挚无畏的目光。   赵端心中一窒,缓缓收回手。   这位官家对这位妹妹的感情似真似假,想念妹妹是真,可也真心利用妹妹,错综复杂到当事人都看不清两人的关系,更何况是外人呢。   赵端只能自己故作无事地撑起这份‘殊荣’。   “那你今夜为何前来?”赵端笼着袖子,站在他面前,“若是我能做的,我定会帮你做好,但你先起来吧,三清祖师受这么拜,却也帮不得你,想来我也很难。”   张所明明心中悲戚万分,却又莫名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宗泽总说这位穿着道袍的公主与众不同,原是修道多年,却依旧不敬神佛。   他不由抬头去看殿中那三座高大威严,色彩鲜艳的道祖金身,烛火摇曳,照得屋内被蒙上昏黄的光,那些温柔注视世人的目光便也跟着朦胧温柔起来。   三清在上,救救大宋吧。   三清在上,救救百姓吧。   他重重磕了磕头,却还是没有起身,只是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是太上皇时的进士,虽是文官出身,却也愿意为国杀敌,今年四月受官家指派离开山东视察陵寝,却不料,山东遭逢战乱,夫人和腹中胎儿难产,一尸两命,我与夫人共度十一年岁月,夫人却先一步弃我而去,我仓皇回到山东,却只找到长子宪儿,自那以后,我把他就一直带在身边教育,只愿他平安长大……”   这位三十五岁的大汉声音哽咽,说道情深处难以自述,数次无法言语,只能听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深秋的风萧瑟微凉,草木落露为霜,半开的窗户发出吱呀的动静,烛火便在风中跳动,映照出两人愁绪万千的神色。   明朝孤烟冷,白发泪眼枯。   亲人骤然离世,家庭浑然破碎,不过是短短几日的时光,却要让当事人一生都难以释怀。   张所跪在冰冷的石砖上,看着单薄脆弱的烛火在影子中跳跃,谁也不知下一秒这一排排蜡烛会不会就此熄灭,可明灯毕竟长亮,他,也想为妻子,为张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   “还请,请公主保他一命。”他叩首,口气是难得的平静。   他的孩子还这么小,小小年纪没了生母,也没了兄弟姊妹,偏出生在这么乱的世道,他不得不为他的孩子找一条生路。   昭平公主,是他能为孩子找到的最好的依靠。   赵端沉默着,半晌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淡淡的薄雾模糊了她的艰涩的神色,身后的三清祖师依旧温柔平和,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人间的凡人。   残灯无焰影幢幢,最后也只是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   人道,注定无法被天道拯救。   三月前,慕容尚宫那一句话一语道破天机。   星汉西流,夜未央,赵端怀揣着不可对外人道的焦灼,却要开始面对无法拒绝的托孤,她沉默许久,最后轻声嗯了一声:“好。”   张所无声落泪,只是对着公主的方向拜了三拜。   赵端避开他的动作,弯腰把人扶了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认真说道:“若是可以,你为他努力活着,若是可以,我定庇佑他一生平安。”   张所怔怔地看着她,几乎是瞬间就泪流满面。   年轻的小公主眉宇间还有着挥之不去的稚气,可瞳仁中的深沉却又让她好似殿中的三清祖师,亦然巍峨。   “我们都难,但人生不是一直都是逆流而上的嘛。”赵端紧紧握着他的手臂,半是喟叹,半是无奈,“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不过是走不同的路罢了。”   ————   张所走的那一日清晨,谁也没有去送,他独自一人离开汴京,朝着千里之外的岭南而去,只集禧观的一处小门被轻轻打开,随后飞快关上。   张宪还是穿着初见时的那件衣服,只是脸上再也没有神采飞扬的快乐,他被人领着穿过层层游廊,迈过间间庭院,最后来到最大的一处小院中。   院中,公主正磕磕绊绊挥舞着剑,瞧着是刚练没多久,动作卡顿,犹犹豫豫,偏神色格外严肃认真。   “小人拜见公主。”   赵端刚一收手,张宪就跪下来磕头。   “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赵端并没有上前,也没有把人扶起来,只是接过杨雯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说着,“读书了吗?”   张宪坐立不安,不知要不要站起来。   王大女见状,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大声说道:“公主说不用跪就是不用跪。”   张宪站在原处动也不敢动,半晌之后才小心翼翼说道:“之前娘教我读过千字文,后来就没时间读了。”   “那就去读书吧。”赵端想了想,“之前慈幼局里的小孩和外面新收的五个小孩也都是刚启蒙的,吕好问学问不错,人也有耐心,今后你就跟着他读书吧。”   张宪呐呐地不知所措。   “你还想继续学武吗?”赵端喝了一口茶,继续问道。   张宪没有说话,只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硬邦邦说道:“我想要跟着我爹。”   赵端抬眸,看着面前强忍着哭意的小孩。   ——也不过是十岁的孩子。   赵端看着小孩,半晌之后摇了摇头:“不行,你爹把你交给我了,我得照顾好你,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等你爹回来。”   张宪绷不住了,直接落下泪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他们都说我爹不会回来了。”   赵端手指无知无觉地摩挲着茶盏的杯壁,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走到他面前,用帕子粗鲁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那就快快长大吧。”   张宪直挺挺地站着,眼泪更是汹涌,偏又不是大哭大闹,只是无声地落泪。   赵端轻轻把人抱在怀里,感受到他滚烫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肩上,许久之后才闭上眼,轻声说道:“别怕。”   张宪,别怕。   赵端,别怕。   ————   李纲的事情很快就平息下来了,只是北地的乱局却才刚开始。   “听闻张所走之前派人收复卫州等地,如今河北西路招抚司被撤销,这些人也就成孤军了,若是不好好安抚,怕又要落草为寇了。”宗颍忧心忡忡说道。   此时,赵端正在仔细核对新收上来的商税册子,根据账目猜测城中有没有出乱子。   她管不了外面,她只能管好眼下的一亩三分地。   汴京不能乱,她花了大力气才安顿好的汴京不能被千里之外的应天府牵连了。   边上的陈淬却非常自信;“那只队伍的都统制是王彦,此人性格豪放,爱读兵书,泾原军中,两次随种师道讨西夏,战功赫赫,是个人物,必然不是那些孬种可以比的。”   赵端不知听到没有,只是拿起笔在纸上涂涂写写,脸色严肃。   这里的账目有点对不上去。   有人在弄小动作。   不过是一点风波,这个脆弱的汴京就要先一步乱起来了。   “他是英雄,手下的裨将却不好说了。”宗颍直言不讳,“就怕这些人听闻此事后带兵而逃,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陈淬皱眉:“我听说他率七千人强渡黄河,进攻卫州新乡县,激战一天就收复新乡,这可是大捷啊,不知朝廷会如何想。”   “如何想,自然是视而不见,第一批朝廷先锋都已经到达江宁了。”宗颍冷笑。   赵端把最后一笔账算好,满意点头:“总体还不错,大家还比较给面子,衙门这个月收到的钱反而比上个月多了一万贯,越来越多的人来汴京做生意了,这几本册子是谁家的,你们找人仔细盯着,阴阳账本是我万万不能忍的。”   范之澜接过公主递来的十六本账本:“哪里有问题?”   “有一家是粮食店,写的数额和城门口的对不上,最假的假账。”   “还有一家是生意点的,别的都好说,现在秋季水产丰收,黄河大鲤鱼十斤起征,初六那日我城门口只收了三百斤,他一家卖我一百斤,他骗鬼去吧,回家抓起来,我狠狠罚他。”   众人吃惊,也跟着围上来,对着几本账本来来回回看着。   陈淬自然是看也看不懂:“瞧着没问题啊。”   范之澜也不懂:“会不会是私下交易,不不不,不对,现在专栏们最是积极的时候。”   倒是陈淬跟着他爹走过不少州府,顺着她的思路一看,还真看不出不对劲,最后敬佩说道:“公主好生厉害,这几本帐已经算做的厉害了。”   赵端骄傲且不屑:“什么厉不厉害,做假账还想逃过我的大眼睛。”   一直没说话的宗泽笑着夸道:“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多亏公主支持大局。”   “还是北地的几场胜利比较重要。”赵端收敛骄傲,对这种哄小孩的话已经非常不动神色了,冷静合上账本,“应天府那边靠不住了,也有人是不想南下的,全都向汴京靠拢,汴京这几日的生意确实很不错。”   宗颍悄悄瞧了他爹一眼,随后又看向公主,清了清嗓子,说起农税的事情:“马上就要收秋税,若是顺利的话,衙门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书令们的月俸这个月都还没发呢。”   赵端闻歌知雅意:“这钱你们衙门自己用吧,大相国寺那边出息不算少,就算交了两税,再给我一成,我手中也有余钱。”   宗颍笑容立刻灿烂起来,激动搓了搓手:“马上就要重阳节,衙门这边也要好好安抚一下官吏,半月前,衙门来了不少人,衙门人手也不这么紧张了。”   陈淬不高兴说道:“手下的士兵也要好好安抚了。”   “对了,那些招抚过来的统制,也要我们安抚?”赵端冷不丁问道。   宗泽摸着胡子的手一顿,故作不经意地看了过来   “按道理是要的。”宗颍为难,“这些人都是百姓居多,也不能上阵,统制们却都是按全部人数上报的,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端哦了一声,抬头精准抓住宗泽的视线,微微一笑:“之前那个杯酒还算话嘛?”   宗泽心中了然:“公主怎么就抓着他不放。”   “毕竟汴京也算我的大本营了,可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我的一锅粥。”赵端皮笑肉不笑说道,“他这么拆我台,我真的有点忍不了。”   自从两人坦白后,赵端和宗泽那种客气的氛围就消失不见了,相反,柔弱年轻的公主突然有些强势起来。   宗泽摸着胡子:“公主打算如何?”   “军队大整改吧。”赵端有条不紊说道,显然是心中早有准备,“先把年老年少的都剔除,老人就给块地养老,小孩就都去读书,残疾的,胆小的,不爱动刀动枪的,都放到后勤后,至于剩下的年轻人……”   她微微一笑:“习武大比拼。”   衙门提出公告时,百姓们都津津乐道看热闹,几个统制则是心头一跳,全都回家关起门来商量此事。   丁进早已归到宗泽麾下,直接来衙门问具体意思。   宗泽笑说着:“金军马上就要打来,现在提早把队伍训练起来,难道不好吗?”   “我们手里的人一开始都不是正规军,难免良莠不齐,现在老的少的都放走了,剩下的人可就少了。”丁进严肃说道。   “精兵才是最好的。”宗泽和气说道,“金军三千人就敢保卫一座城市,可一座城里五万人都不敢出门迎战,可见人多未必是好事。”   丁进还是非常犹豫:“如此,能用的人当真很少。”   “听闻公主麾下也有二十人参加这个大比拼。”宗泽冷不丁说道,“公主很是看重汴京保卫之事。”   丁进眸光微动。   王再兴、李贵处   王再兴最是暴躁,直接说道:“我不同意,这些都是我的人,死也要死在我这里。”   李贵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不知在想什么。   “要我说,分明就是想要瓦解我们,说得好听,挑选青壮年,分明就是看不顺眼我们,要分散我们的势力。”   李贵还是没有说话,开始看第二本册子。   “本以为宗泽为人不同,没想到竟是如此奸诈小人。”   李贵眉头紧皱,缓缓合上账本,一脸深思。   “怎么不说话,到现在还捧着你的那些书。”王再兴不耐说道,“你说到底怎么办?”   李贵抬眸去看这个半路结拜的兄弟,心中不屑,但还是耐下性子说道:“急什么,这次商改改的很不错,我们手中的店铺一下子收益就起来了,可见衙门这季的商税收入也跟着起来了,若是再加上马上就要来的秋税,肯定是一下就富裕了。”   王再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我们不是可以问他们拿钱了?”   李贵皮笑肉不笑:“所以才举办了这个大比武。”   王再兴大怒,转身就要朝着门口走去:“果然是过河拆桥,我要去衙门,我要去找找宗泽。”   “站住。”李贵连忙站起来,把人呵止住,“你疯啦,你还想不想待在汴京了。”   王再兴冷笑一声,细小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精光:“我有这么多人去哪里不好,便是投了金军也是一条好汉,本以为公主有些作用,现在看来官家南下也不带她,可见也是个没用的公主。”   李贵气笑了,对于这个蠢货当真是无话可说,偏又和他在同一条船上,不得不咬牙说道:“是官家不带她南下吗?是公主自己不愿意去,公主都想着要守国门,你却想着投金军,要不要脸,你只要敢离开汴京,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王再兴梗着脖子:“是他们先对不起我的,我好不容易攒的七万人马,怎么可以放手,他们分明是冲我来,而且手下人现在都有田了,更应该好好为我做事才是。”   李贵重重吐出一口气,恨铁不成钢说道:“衙门卡在秋税前说这事,你就一点想法也没有?”   王再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大怒:“难道是打起我们税收的主意。”   “好啊,好啊,衙门都有钱了,还要我们的钱,果然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索性走吧,现在北面金人的战斗力瞧着也一般。”   李贵气的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完了,好蠢的东西。   王再兴也顾不得生气了,连忙把人扶起来,大喊道:“好兄弟,好兄弟,来人啊,来人啊。”   杨进处   几个兄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如何处理。   “按理,我们手里的人不算最多,而且也都是青壮年为主,和我们关系并不大。”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摸着胡子,谨慎说道,“只是衙门突然出了这么公告,实在不知意欲何为。”   “要针对也不是针对我们,只是担心还有后手。”黑脸大汉看似粗鲁,实则心细。   穿着粗布短打的小个人眉头紧皱:“这个大比武若是不参加会如何?”   “就怕衙门那边要记我们一笔。”   “若是我们的人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实在是没头没尾的一个公告。”   “你说这个到底是谁的主意?”一直没说话的杨进冷不丁开口。   几个兄弟面面相觑。   “难道不是宗知府吗?”   杨进捏着擦刀用的白布,又不再说话。   他一直觉得汴京城里的这位公主实在有些意思。   最热闹的莫过于王善处。   一群兄弟围在一起,气氛灼热。   “这分明就是针对我们的,我们有几十万的兄弟,之前就因为分田的问题走了一波,还有人偷跑去租官府的田,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要我说这事还是衙门的问题,一开始说得好听要我们抗金,可用的只有丁进和赵世兴的人,就连杨进也因为后勤捞了一笔大的,偏我们只能眼巴巴看着,现在功劳功劳不给,还打算分我们的人。”   “大哥,走吧,我真是待不下去了,这里规矩真多啊,衙门防我们跟防贼一样,反正现在金军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要我们不去大名府,又或者直接去湖广,哪里不是我们的一片天,总比做人肉刀俎的好。”   “是啊,宗泽什么东西,也不太不给大哥面子,谁不知道我们这里人最多,而且我今天看这些种地的都不安分了,瞧着想跑,我已经杀了两人警告他们。”   “可不是,衙门那边不仅各处贴了告示,还特意来我们这里贴了一张,这分明就是针对。”   兄弟们在下面群情激奋,吵得面红耳赤,可结果却是出奇得一致,都想要离开汴京,另立一番天地。   王善坐在上首一声不吭,他手边是那盏光润明亮,乳白凝脂的白盏,他仔仔细细抚摸着,非常想学会当日公主冷静坐在上首时的不可直视,无法言说的华贵气度。   这样的雍容大气,春衫桂香,好似飞雪过书堂一般人秀,便是不经意看时都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王善前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物,精致繁琐到不似凡衣的衣裙,漂亮明亮的眼睛,就连手指都白皙修长,不过是随意捧着茶盏,却让人忘却手中之物的金贵。   大丈夫当如此也。   他王善怎么也该如此功成名就,妻妾成群才是。   “虽然我们人多,但平心而论,若是真遇到金军,又有几人是能用的。”他本无意争论这些,但在兄弟们的注视下,只能面无表情反问道。   “那又如何,这些老弱病残一开始不就是为了一口饭进来的嘛?真到了要他们死的时候,也是他们应该做的,谁叫他们没用呢。”   “对啊,要不是我们收留他们,他们早就死了,现在衙门那边不过是勾勾手指,就迫不及待扑过去,也太不要脸了,呸,果然是破烂玩意。”   “要我说,这些人我就是宁愿都杀了,也不给衙门留着,哼,想挖我们的墙角,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   王善看着自己的兄弟,心中不耐,但还是勉强劝道:“如今我们可都是朝廷亲封的武将,你们这么做,打的可就是公主的脸。”   “什么狗屁官,不做也罢,整日管着我,真是麻烦。”   “等会大哥,你说公主,这事不是衙门贴出的公告吗?怎么就变成公主,我看这个小公主性格很是温柔,不像这么赶尽杀绝,过河拆桥的人。”   “是啊,要我看就算真的是公主,那也是她边上的人唆使的,她身边的那个周内侍,之前整顿专栏的时候,活活吓死了两个人,后来还大刀阔斧把很多他看不顺眼的人都赶走了,收了钱还赶人,真是好没良心的阉人,一下子都换了自己人进去。”   “还有那个张三,整日跟在公主身边,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最过分的要我说就是宗泽,人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偏最喜欢抓着手中的权力,整个开封府都对他唯命是从的,可见老头就是说得好听,实际上恋权得很。”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已经越说越兴奋,瞧着是马上就要叫人收拾包裹离开一般,王善不动声色,听着兄弟们的一句句蠢话,半晌之后才懒洋洋说道:“给你们争来了官位,又觉得不舒服,没官当又觉得外人对自己不敬重,你们活该弯腰种一辈子地去,没出息的东西。”   别看王善对外总是憨厚老实的样子,但对内,他一向很有威严,虽然现在把这群兄弟们骂得狗血淋头,但兄弟们也都不生气,反而抓耳挠腮问道:“那大哥快说怎么办啊?真是急死我了。”   “看着呗,公主爱怎么胡闹就让她胡闹。”王善终于捧起手中的白瓷盏,冷笑一声,“我们就是不动又如何,真要砍我们了,我们再静观其变,一击必中才能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突然把手中的白瓷狠狠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刺眼的日光下碎光闪烁,映照着所有人的脸上都神色不同。   ————   赵端叉着腰,严肃打量着面前的二十个男模,按照进来的先后顺序,这些人也自然而然分成了两队。   杨文和姜岚作为小队长,各自站在最前面,哪怕是如此炎热的夏天,偏他们一个天姿白美,俨如傅粉,好似何郎,一个器宇轩昂,朗目疏眉,好似苍梧。   漂亮得不像话!!!   赵端原本真的只是打算认认真真训个话,做好赛前鼓励,奈何二十个美少年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她站在最前面,眼珠子不过是随意一瞟,紧跟着就不争气的一个恍惚,突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美色啊,真的误人。   ——等会,真的一个比一个好看啊……   “好好比赛。”还是张三见她沉默了这么久,面无表情上前,“输了加训,练到死。”   赵端盯着张三的后脑勺,终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脑袋从张三的肩膀上冒出来,笑眯眯说道:“输了扣月俸哦。”   张三感受到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下意识轻轻转了转脑袋,但又几乎是下一秒就停下动作,依旧保持冷漠的样子,看向下面的侍卫。   下面的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随后各自大声应下,两边的队员也是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不服气。   ——这次一定要在公主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你们二十个是第二场的守擂员。”赵端胆大包天,借着张三的肩膀,直接大大咧咧跳了下来。   周岚一声惊呼,下意识伸出手来。   张三已经稳稳托住赵端的后背。   赵端揣着小手,大声说道:“第二轮里,至少要打过十个!这是目标!”   不少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也有人信誓旦旦,摩拳擦掌。   “不过输了也没事,大家尽力而为。”赵端话锋一转,和气说道,“但是要是努力打过十个,可是有奖励的哦。”   张三唱黑脸:“输了加训,一天加练两个时辰。”   “卑职有个问题。”在喧闹中,杨文一本正经开口。   赵端和颜悦色,笑眯眯地盯着他的小白脸:“说来听听。”   “挑选出来的人是打算充入公主府吗?”他眼波微动,故作随意地问道。 第41章 比武大赛   “公主既不打算收为己用,难道是给那些莽夫做嫁衣,替他们选出一批厉害得用的人不成,这也太好心了。”   宗颖从外面办事回来,秋老虎更晒人,满头大汗不说,脸颊还被晒得红扑扑的,但他也顾不得休息,凑在他爹耳边嘟嘟囔囔着:“听说只要打败守擂的侍卫,就能拿到五两银子呢!”   宗泽头也不抬,奋笔疾书,闻言反问道:“你想要,你也上去。”   宗颖被怼得没话可说,龇了龇牙:“我就是好奇。”   宗泽收了最后一笔,垂眸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继续无情说道:“那就闭嘴做事,还没挨够打嘛。”   宗颖苦着脸哎哎两声,随后脑袋还是忍不住凑过来:“我瞧着丁进很配合公主呢,还真的把自己手中那些年纪大的,年级小的都遣散了,还一人给了三百文呢,今日亲自带来衙门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土地买卖呢。”   宗泽淡淡说道:“丁进都比你识时务,你还不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土地。”   宗颖眼珠子一转,强调道:“那也只放了七百人,说不定就是做做样子。”   “所以汴京拿的出七千,七万的土地?”宗泽不经意地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宗颖哎了一声,不吭声。   他觉得他爹和公主又开始谋划什么,毕竟他爹的态度太过淡定,但他爹又是个锯嘴葫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公主那边人太多了,挤也挤不进去,就算挤进去了,也会一直被人恶狠狠盯着。   宗泽看着槌在自己边上的儿子,不得不收回视线,叹了一口气:“想问什么就问吧?”   “公主要做什么?”宗颖直接问道。   宗泽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想了想说道:“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这件事情对王善伤害最大,他手下的人太多了,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士兵,大都是普通老百姓,听说他这次打算抽成一半的税赋,这事出现的太巧了,手下的人本就不高兴此事,又听闻可以回归良籍的消息,还闹了起来,结果爹猜怎么着?”   宗泽并不意外:“不外乎杀鸡儆猴,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宗颖连连点头:“杀了三十个人呢!人头都挂在田里,消息传回城里,大家都吓死了,不过我看公主并无反应,还在外面盯着那二十个台子呢,说要做的又结实又大的。”   宗泽看了他一眼。   宗颖被他爹警告了,只好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最不受影响的,应该是赵世兴,他手里虽然只有三万兵,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兵,之前打了一站本来就有伤亡,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把老弱病残的都转到后方了,昨日还亲自去集禧观,想给那些老兵找个活呢。”   赵世兴手中的军队好歹是之前从宗泽手里出来的磁州兵,再怎么没用也比那些落草为寇的人手中的兵有点出息,之前也经历过白马驿的冲锋,能活下来的士兵也算是锻炼出来。   “公主安排了吗?”宗泽严肃问道。   “安排了啊,之前大相国寺里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土地,现在都统一安排给年纪大的,还说一年不收税呢,腿上手上有伤的,也都安排去了名下的酒楼脚店等等,年纪小统一安排跟着学字了,现在吕公就整天忙着带孩子呢,我瞧着都憔悴了。”   宗颖介绍完,又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公主还挺好的,那些上工的人,月俸和其他正常人是一样的,也没什么内外之分。”   往日里,这些人的月俸大都一半都没有,虽然他们干的活是一样的,但好像天然被人歧视,甚至怕影响客流,有些店不招这些人,又或者让他们整日待着后面,总而言之就是诸多忌讳。   宗泽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一脸温柔:“他们本来就是正常人,公主一视同仁,毫无世俗偏见,当真是极好的。”   宗颖哎了一声,谨慎问道:“那万一其他人也跟着求到公主,或者我们这边,又该如何处理,衙门实在没多少位置,公主那边瞧着也没有位置安置。”   公主手中的营生确实不少,但一开始也配合衙门把流民们都安置到位,后来分土地走了一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回到汴京,空余的位置到现在也该填满了。   宗泽笑了笑:“不会有人了,其他人呢?还配合吗?”   “杨再兴和李贵精得很,也假模假样说要精简,但这些人要离开还要交钱呢,大家手里拿来的钱,就算有也舍不得给啊。”   “杨进还是这个死样子,一声不吭的,不知道什么动静。”   宗颖皱眉:“其他人也都不怎么配合吧,在衙门闹了好久,我都没让他们进来找您。”   这些人把手里的兵看的什么都重要,坚信手里有人就能为所欲为,但又不愿意给手下人钱,也不会好好训练,今年秋税还没开始,就开始惦记衙门的钱,一个个张开手,张嘴就要钱。   宗泽笑了笑,并不在意:“那就等着公主亲自收拾吧。”   宗颖眼睛一亮,顺势问道:“公主打算怎么收拾?”   宗泽侧首,上上下下打量着身边不争气的儿子,气笑了:“滚去帮忙。”   宗颖被老父亲怼的什么好奇也没有了,在欲言又止和想继续挨骂中,犹豫了片刻只能忍痛离开了。   ——爹骂人太凶了。   宗泽看着离开的儿子背影,无奈摇头,这个儿子他是一直带在身边教育的,他在外的日子,也都是他勉力支持运行开封,做得还不错,就算是对军事并不擅长,但做事认真负责,有耐心,处理后勤时也能勉力支持。   他的儿子不差,只是不够好。   因为他前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公主。   小公主总爱笼着袖子,温柔平和地看着前来诉苦的百姓,明明处理政务还颇为青涩,但她心中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悲悯。   她看着百姓的目光就像城外的黄河,乍看平和流淌,不偏不倚,可细看去却又是波涛汹涌,凶猛无畏。   她总说自己没用,不够聪明,所以会加倍努力去做一件事情,土地改革,又或者是刚刚落下帷幕的商税改革,那些日日夜夜的烛火,叠起来有人高的账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辛苦,可她还会亲自去田地,去商铺,一个个询问过去,期望一件事情能十全十美。   她心中明明充满丘壑,却依旧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她也不懂阴阳之道,盈缺之规,行事间却隐隐带着横冲直撞的野性和侠气。   她是真心的。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真心和认真。   就像她的品性如山川之壮,如江河之盛,也没有人不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无数个烛火燃烧的深夜,宗泽伏案处理工作时,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位小公主——若她是位皇子……   但他不敢想下去,且不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而且这世间哪来的如果。   “爹。”没多久,宗颖去而复返,犹豫说道,“这个折子要不还是别递上去了。”   他神色非常艰涩,但看着他爹衰老的面容,还是掐着手,坚持劝道。   “说多了官家又要不高兴,前几日还要我们优待和释放地牢里的金使呢,上个月邓肃还指桑骂槐说尹开封府者拖累圣德,扣押公主呢,说得这么难听,十有八九就是李纲指使的,爹又为何现在给李纲说话呢。”   宗颖作为最靠近宗泽的人,再也清楚不过他的抱负,他的压力,他的难处,可偏偏如此大山压在身上,他爹却不肯后退一步。   “李纲能退,他不过是一介软弱书生,被夹在官家和汪伯彦、黄潜善,又或者是文武官员之间,只能左右为难,相互妥协,所以在一直后退,到最后退无可退,再也没有作用。”宗泽面不改色,那目光似乎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或者是看向八月的秋意,沉默良久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北伐不能退啊。”   宗颖语塞,盯着老父亲衰老的面容,咬牙说道:“可官家已经准备南下,如何能北伐,我们就退守开封不好吗。”   宗泽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绍圣二年下过很厚的一场雪,他的长子宗颐不幸去世,那是才五岁的孩子,已经聪慧有智,温柔善良,不过是一场风寒,就带走了他的孩子。   偏那个时候知府吕惠卿让他巡视御河修建情况,他顾不得悲伤,只能匆匆出门,那一年的雪实在太大了,明明有这么多服役的百姓僵于道旁,命悬一线,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诉要求推迟工期,他一路走来只觉得痛苦和愤怒,顾不得其他人劝阻,执意上述要求明年春天暖时再动工,并且直言愿意‘当身任其责’。   那个时候人人都说他倔强,不肯审时度势,保全自身。   可那么多百姓倒在路边啊……   他每每想起那一日的场景便觉得寒冷。   若是当日他退了,那这些倒在路边将死的百姓呢。   若是他现在退了,那汴京满心期待安宁的百姓呢。   他如何能退。   他怎么敢退。   宗泽轻轻吐出一口气,安静地端坐半晌,看着案桌前的日光缓缓西去,这才低声说道:“公主都知道,汴京,守不住的。”   宗颖神色僵硬。   “公主那边需要人,你去看看,也表明衙门的态度。”宗泽柔声提点道,“衙门和公主,上下一心,君臣同志。”   宗颖见爹意向坚决,只能无奈离去。   宗泽久久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不见,这才看向自己写的准备给官家的第十五封折子。   自来到开封着近三个月,他每隔几日就会写一份信,最近的也不过三天,可信件送去应天府就好似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急切希望官家可以回到开封。   其实公主说的没错,在他还未来到开封前,他确实不赞同官家来汴京,那个时候,他认为汴京太多残破,而且张邦昌到底做过伪帝,还有当时的留守范琼实非良人,所以官家在应天府落脚是最好的选择。   再后来他从卫南到应天议事后,实地考察过应天府后,请求官家的驻跸的地方换到长安,长安更为纵深,西向潼关为大镇,且长安依旧地处中原,官家留驻此地,豪杰皆在手。   只是等他来到汴京,突然发现汴京没有想象中的不堪,金军也不是这么不可战胜,这才想要官家重返开封。   可随着三四封折子后,他确定官家不会回来时,一边非常失望愤怒,一边还是悄悄布下公主做挡箭牌的迷局,既想要给官家看看若是金军来攻,汴京也非受不住,又想着若是官家真的要南下,如此便是给足了他时间。   可万万没想到岔子也就出在这位公主身上。   随着和公主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他既开心这位公主的仁慈温柔,又遗憾她的一腔热血注定无法燃烧,于是痛恨一开始的自己,若是早早把人送到应天府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不定。   这么好的公主,怎么能死在自己的算计中。   所以他开始言辞激烈的写折子,希望官家可以尽快回到开封,只要官家回来,开封自然就会重新固若金汤,文武官员蜂拥而至,何愁守不住汴京。   他今日写的这份折子,其一是驳回官家想要他释放金使的决定;第二则是驳斥‘小人在外,乃谓请还京师争执而去’的争议,保全李纲名声;第三则是请求官家尽快返回开封;第四则是秋冬之际,金军必定南下,所以希望官家可以再派人接公主回去。   —— ——   “可我觉得放了金使真的是很胆小的做法,没把他杀了就不错了。”赵端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安慰着忧心忡忡的宗颖。   “可那到底是朝廷的要求啊。”宗颖强调着。   赵端一听就没好气,理直气壮反驳道,“那金人狐假虎威,张口就要找张邦昌,还说他是宋朝的皇帝,你这也能忍不成,现在没抓起来杀了那是不斩来使,就是关几个月又怎么样了,朝廷也太能拍马屁了。”   宗颖被呛了呛口水,连忙说道:“公主慎言啊。”   赵端撇了撇嘴,胆大包天:“我慎言有什么用,他们敢做我还不敢说嘛,没这个道理的。”   宗颖其实早早就知道公主喜欢畅所欲言的脾气,但每每接触下来还是觉得大为震惊。   ——爹到底喜欢小公主什么!   一侧整理名单的腾理宗也有些担忧:“那,那不是得罪金人吗?”   介于一屋子没个能管得住赵端,所以她一身是胆,口出狂言,非常嚣张:“金军不喜欢你,你在汴京放个屁,他也觉得你得罪他了,回头都能打过来呢。”   “咳咳,公主请看。”綦小娘子借着上交名单的动作,笑说道,“这次报名的人不少人。”   “对对,还是说这次比武的事情吧。”宗颖也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转移话题,“这次比武连着五天,第一轮还行,到底是混战,第二轮,一口气挑战十个人,会不会太为难杨文和姜岚他们了?”   “就是要锻炼一下他们,也好让我看看花钱成果啊。”赵端非常斤斤计较,“花了这么多时间和钱,是骡子还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而且也不是一开始就上他们,前面他们先大乱斗决出两百人,才有资格和杨文他们打上一打的。”   宗颖咳嗽一声,悄悄看了看边上,然后才小声问道:“万一丢了公主脸面呢。”   众所皆知,公主身边的二十个美少年都是禁军出身。   众所又皆知,禁军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故而外面的人都卯足了劲想要在公主面前表现一番,争取能混一个脸熟,所以这次报名非常激烈。   赵端板着小脸,揣着小手,非常严肃说道:“扣钱!狠狠扣钱!”   宗颖沉默了。   ——公主还真是大好人呢。   “听说宗知府准备出发去河北视察。”从外面回来的范之澜一眼就看到公主边上的宗颖,连忙问道。   宗颖点头:“也顺便去看看河北义军的情况,张所和傅亮走后,两河乱成一团,留守不仅想去看看是否具备反攻的条件,也想着若是有合适的小将便也招揽过来。”   虽然已经是八月底,开封也起了秋意,但范之澜还是走得满头大汗:“最近汴京涌进了不少两河百姓,我这几日都忙着处理了百姓习俗不同引起的争端,而且现在汴京物价也下来的,隔壁州县就有商人来打算倒卖的,抓了好几起,不知如何处理呢。”   范之澜圆滑但也有原则,如今被安排在衙门做右军巡使,负责京城的治安、逮捕、审讯、羁押等工作,是刑狱部门。   赵端震怒:“挖我墙角!”   商税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进入有条不紊的运行阶段,若是有太多想要低买高卖的人涌进来,那便宜得还不是商人的两手倒卖。   “看似汴京也没亏,反而能加速商品流行。”范之澜无奈一笑,“所以才想着不知如何处理。”   毕竟这些人是高价卖给自己城市的人,汴京卖了东西,收了税,怎么也轮不上吃亏,只是范之澜想了想到底有些问题,这才匆匆跑来禀告的。   赵端不高兴说道:“那也是挖我墙角,当地的官员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控制价格嘛,让商人这么胡来。”   “没有地方官。”宗颖冷不丁说道,“朝廷政令发出不少,但整个北方愿意出仕的官员寥寥无几,汴京附近算好的,虽然滑州、韦城、胙城没有官员愿意上任,但当地已经有义军控制,不算太过混乱,中牟、陈留、东明却是有正儿八经的知府,唯一的问题是,朝廷只给了诏令,所以他们也对城内情况束手无策。”   “那就这么放任不管?”赵端不可置信地反问。   “若是对他们要求太多,他们会弃城而走的。”綦小娘子直接说道,“如今情况只能管好汴京,汴京不乱,那就是稳定人心。”   赵端对此无话可说,只能连连叹气:“这都是什么事情。”   “若是官家能来开封就好了。”宗颖见缝插针滴眼药水。   赵端已经捧起名单,认真看了起来:“哎,赵世兴和杨进怎么也要比武啊,欺负小孩嘛。”   “他们其实想要和张教头比划比划。”綦小娘子笑说着,“但张教头并不想出面,拒绝了,但他们好像不死心,缠着张教头许久了。”   赵端得意抬下巴:“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张三。”   “公主还是这么喜欢张教头。”宗颖笑说着。   介于张三非常不喜欢赵构给他封的官,谁叫给谁摆脸色,直勾勾冒冷气那种,但直接叫张三也太过不礼貌,所以大家折中叫他张教头。   “张三真的很厉害!”赵端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他能和吕布一样辕门射戟!”   “只是不知张教头今后能不能解公主的徐州危急。”宗颖打趣道。   赵端嘻嘻一笑:“那我可不做偏安一隅的刘备。”   “今日就截止报名了。”綦小娘子转移话题,“公主可要看完整的名单。”   赵端摆了摆手:“等他们比划出来最后名单我再看。”   “给我看看。”宗颖连忙说道,“我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綦小娘子见公主没什么反应,便跟着递了过去。   宗颖仔仔细细翻看着,边看边说:“杨进的几个好兄弟都参加了,真是稀奇,这人不是最低调嘛,这次还挺积极,看来还是很给公主面子的。”   “赵世兴的人也不少,他们之前经过白马驿一战,爹都说有进步呢,不容小觑,这些要是都活下来,是一场硬战。”   “王再兴、李贵果然很敷衍,就出了三十人,不过他们水军出身,估计也不擅长这些。”   “丁进果然是老狐狸了,这几个人中不溜的,不算好也不算差,他身边有几个兄弟,武功是真不错,力大无穷呢,这次都没出现。”   “王善竟然没出一个人。”   宗颖的脑袋从册子后面漏了出来眼睛一闪一闪的:“要不要派人去催催。”   “催什么,再给我挂三十个脑袋示威嘛。”赵端挑了挑眉,反问道。   宗颖没话说了。   赵端也不恼:“没事,我本来也没打算他会来,这次也是真的想试试这些人的水平,免得到时候真刀真枪起来,一群人都给我跑了。”   “公主试他们水平做什么。”宗颖不解。   赵端微微一笑,没说话。   —— ——   这场比武安排在集禧观的校场上,方姑姑原本还很有意见,认为这么多人在道观内走来走去,有违公主清修,奈何小公主抱着小手,寸步不让,小嘴整日吧嗒吧嗒地奇奇怪怪的话,坚持要在这里办,最后还是闹到慕容尚宫亲自出面,想了个主意这才把此事拍板下来。   ——临时把内外院子都封了起来,所有人进出都需要腰牌核对。   外院不仅参赛的人可以进来看比赛,寻常百姓也能来看热闹。   比赛第一日,赵端早早就听到外院传来喧闹的声音,换了身窄袖圆领袍,甚至还用黑布绾上头发,带上大女,兴趣满满打算去校场观赛。   杨雯华和李策和范之澜、滕理宗一起被安排做了文书,早早就去赛场准备记录成绩。   她一出内院小门就看到杨文和姜岚各自打扮地花枝招展等着。   杨文穿着红色窄袖圆领袍,外加黑色裤装,腰束白玉革带,脚穿皂靴,最好看的是手腕上配上的护腕,轻易勾勒出清秀的手腕,显出几分无法细说的少年感。   姜岚则穿深蓝色交领长衫搭配浅蓝色半臂,腰间系黑色绦带,上面配有一块精美的酴醾水晶绦环,冲淡了武人身上的冷峻,反而多了文人的沉静内敛。   赵端眼睛都看直了,震惊问道:“突然穿这么好看做什么!?”   姜岚歪头,微微一笑,唇角的小伤疤紧跟着轻微晃动,却不觉得难看,反而衬得薄唇越发性感。   “总不能让公主身边的人被人比了下去。”他笑说着,眼底含笑,水光潋潋。   赵端哎了一声,觉得非常有道理,不疑有他:“哈哈哈,美貌肯定不会输的,你们披麻袋都好看,那快走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赵端走得飞快,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也紧跟着走了上去。   校场上人声鼎沸,摆上了十个擂台,采用的是挑战赛,只要有人一口气能挑战成功五人,就晋级下一轮,三日时间,直到最后筛选到两百人才结束第一轮。   赵端去的时候,十个擂台上已有有人开打。   “瞧着都是花拳绣腿啊。”小公主用手搭在额头站在高处,不解说道,“怎么一下就摔下去了。”   “第一轮上场的,自然都是不厉害的。”姜岚解释道,“公主请看第三个擂台第三排穿着蓝衣服的那人,那人瞧着就还不错。”   赵端眼睛自然是看到他指的那人,但很快又控制不住飘走了:“哎,那个台下的白衣人长得真好看,鼻子这么高,瞧着有点异域风情啊。”   姜岚嘴角微微僵硬,暗自咬了咬牙。   “长得好看可没用,还是要赢才是。”杨文接了一句。   赵端一想也对,但还是非常心机地说了句:“行吧,回头问问他的名字,看能不能走到最后一轮。”   “自然要记住名字的。”姜岚皮笑肉不笑说道。   大女平日里不爱动脑,只靠蛮力,但端吃食时连着脑子都好使了,一手引子,一手糕点,把两大盒子的东西平平安安,无伤无损地被送到赵端手边。   “方姑姑准备了好多吃的。”王大女盯着食盒,眼巴巴说道。   赵端笑:“都坐下吧,边吃边看。”   三人也不客气,各自选好位置,王大女坐在公主边上,也不看什么比赛,低头就是吃,杨文和姜岚则左右坐在公主身后,虎视眈眈盯着场上的人。   一连三天,赵端都热情满满,第一轮的选拔比赛快要结束,但校场里的人却越来越多,就连衙门也有人悄悄来摸鱼看热闹,人群中做小买卖的百姓也跟着多了起来。   擂台的比赛逐渐激烈,终于有了大比武的架势。   就在第三日的午时,最后一轮比赛时,神出鬼没的张三突然悄无声息出现,明明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赵端却好似能察觉到他的存在,瞬间扭头看了过去。   张三面无表情站在阴影处,对着她点了点头:“出现了。” 第42章 就是喜欢好看的人   慕容尚宫自诩对公主非常了解,一开始听说她打算把比武的地点放在集禧观校场时,就觉得奇怪。   奈何小公主长大了,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方姑姑怎么也劝不进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这个要求,只是暗地里加强小院的保护,内外院彻底隔开,免得有不识趣的人惊扰到公主。   只今日正在院中办公,刚听方姑姑说内院来了贼,幸好被张三抓住关了起来,心中生不免出一丝古怪,紧接着就听看台上的人说公主看了一半比赛,不知怎么就跟着张三跑了。   如此凑巧的事情,她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   这事怕是和公主有关,说不定还是她自己设计的。   “张三这几日是不是一直不在公主身边?”她起身时,随口问道。   那小厮点头:“张教头最近神出鬼没的,中午和晚饭都不怎么来吃,我们这边也不知具体情况,也没和厨房那边交代,这几日厨房那边一直说我们内院浪费粮食呢。”   慕容尚宫冷笑:“那就饿他几天。”   小厮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冷峻,也跟着哎哎几声应下了。   其实公主身边有不少慕容尚宫的人,以前小公主性格安静,虽有时心思跳跃,但毕竟还是小孩心态,身边放着自己人是为了随时收尾,免得落下不好的名声。   现在的小公主一反以前的沉默寡言,整日笑眯眯的,但是做事风格却好似小时候那点叛逆被无限放大,越来越大胆,时常会联合身边的人给她惊吓。   譬如之前学马,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爬上马背,学了好几日才被发现,被抓了还一脸委屈,嘴里答应得极好,但不耽误她下一次继续做出胆大包天的事。   “公主如何能以身犯险,亲自设局。”慕容尚宫板着脸,挡在众人面前。   别说杨文等人,就连张三也紧跟着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啊,不是有张三嘛。”赵端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住,却完全不害怕,反而拍着胸脯,大声嚷嚷着,“綦小娘子也很厉害呢。”   她背着小手凑到慕容尚宫身边,软软说道:“您别生气嘛,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啊,我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   慕容尚宫对此并不评价,只是在心里把所有人都狠狠记上一笔,口气微微缓和下来:“院子已经太不安全,回头我让方姑姑给公主仔细查一下,免得还有漏网之鱼。”   赵端非常热情邀请道:“可以啊,现在跟我去看看张三抓的小贼吧。”   慕容尚宫擦了擦公主额头的热汗,无奈摇头:“公主自己去吧,观内事情实在太多,只是以后不能这样以身犯险,实在太危险。”   赵端大声嗯了一声,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非常乖巧:“以后一定很听话的。”   慕容尚宫明知公主是在敷衍自己,可一看小公主这么乖巧的样子,也只能束手无策:“公主要记住啊。”   “记住的,记住的。”赵端大声保证着。   “天太热了,公主等会走在树影下,这几日瞧着都晒黑了。”慕容尚宫提醒着。   赵端大大咧咧:“没事,黑点就黑点。”   慕容尚宫笑着摇头,临走前故作不经意地扫视过其余人,偏好似无意一般深深看了一眼张三,最后这才慢条斯理离开。   直到尚宫背影消失,杨文紧憋的一口气才悄悄松了下来,小心翼翼凑过来:“公主是故意把校场选在集禧观里的?”   “对啊!不然怎么抓到小贼呢。”赵端得意坏了,“聪明吧。”   杨文露出一言难尽之色:“那确实太危险了。”   赵端皱了皱鼻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杨文自然也不好反驳,悄悄看了一眼张三。   瞧公主的态度,张三分明是早早就知道的,可偏这人一如既往地低着头一声不吭,瞧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这一群人里,公主对张三是独一份的信任。   姜岚见状,笑问道:“公主布置这么大的迷局,不知想要抓谁?”   赵端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到人,毕竟她也很好奇汴京现在的情况到底能不能镇压一些人的野心。   只是这些人都太聪明了,一眼就看出不对,未必会跳下去。   这次公主府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只要有一个蠢人,就很难不心动。   “抓小猪猪。”年轻的小公主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抓。   —— ——   王善简直要被自己身边的猪队友气死了。   “你们好端端去招惹公主做什么!还派人潜入集禧观,真是出息了,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嘛。”王善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憨厚模样,目光阴狠地扫过众人,冷冷质问道。   兄弟们也没了往日的气焰,垂头丧气坐在椅子里。   “大哥先别骂了,还是先把这事处理好吧。”书生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劝道。   王善面无表情坐着,越发觉得手底下的这些兄弟们实在上不得台面,半分脑子都没有,若非朝廷情况激变,他如何能和这些蠢货坐在一起,吃一碗饭,现在还要遭一份罪。   “五个人全都没回来?”他忍了无数次气,这才能心平气和问道。   坐着的几人对视一眼,哼哼次次地点了点头。   王善继续问道:“我们又没有报名这次比武,你们让他去集禧观做什么?”   大家有多不说话了。   王善眉宇间的暴躁越来越遮不住。   那书生只能代替他们解释道:“大家也是为大哥打抱不平,之前和吕家小娘子的婚事就这么告吹了,谁不可惜,现在那个吕好问人都在汴京了,大哥几次三番登门拜访,都拒之门外,甚至连话也不肯和大哥说,兄弟们也都是想给大哥争口气。”   那次城门口的纳税风波后,一开始王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投机倒把的事情没做成,亏钱罢了,但后来等他们赶到洛阳,那吕家人却开始闭门不见,他们几番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吕家的当家人吕好问被贬了。   那个时候王善还心中一个咯噔,生怕是吕好问在应天府出了大事,会连累到自己,便急匆匆回来。   只是后来没多久,他又听说那个吕好问没去桂州,反而被官家调到汴京给公主当老师了,又听说慕容尚宫连道观大门都不准备给他进,只在慈幼局边上安排了一个小院子给他,连个打扫仆人也没有给他,日常吃食还要和一群老人小孩挤在一起。   他也不是傻子,这么多消息串在一起,自然而然也就能察觉出来,这个吕好问失势,被打发到汴京,十有八九是因为公主,而公主之所以知道这人,大概率就是当日码头发生的事情。   怪不得洛阳的吕家人对他闭门不见,根本就不是因为家中之事,无颜对他,而是觉得他得罪公主,避之不及呢。   他心里也惶恐了好几日,可一见公主还是笑脸盈盈的样子,很快便又松了一口气。   他原先一直觉得公主是个有点骄纵野心,但自来皇家子弟哪个不是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他见多了这样的贵人。   可后来相处久了,又觉得公主本性倒是不坏,那些肮脏低贱的老百姓这么拉着她说话,她也从来不生气,还很有耐心。   他想着小公主自小修道,秉性就不会是如此赶尽杀绝之人。   那些之前的误解说不定是公主背后的人唆使的,毕竟公主瞧着多温柔和气啊。   “外面的人都如何笑话您,我们也是气不过,想着吓唬一下公主而已,再把她身边的那个狐假虎威的内侍吓唬一顿。”身形魁梧的小弟小声说道,“谁知道公主身边的人看管得这么严,一下就抓住了。”   王善气笑了:“你也知道那是公主。”   那人颇为不高兴,口出狂言:“公主有何如何,现在多少公主委身金贼,还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难道就她一个人金贵,在我们面前扬武耀威的,呸,谁不知道她是从金营回来的……”   书生脸色大变,连忙呵斥道:“慎言。”   那人不屑:“小小公主能奈我何,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捏死。”   书生气得直跳脚。   “说得这么凶狠,公主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只是她身后的那些人为了立威,只会把你一片片撕碎。”王善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吕好问这样的人物都能成一个没用的教书先生,龟缩着不敢动弹,你小小黔首大概连骨头都会被碾碎,做集禧观里的花肥。”   那人被大哥骂了,还不服气,梗着脖子不说话。   “你等着吧。”王善气笑了,但随后眉眼微微眯起,面容冷酷,一字一字说道,“那几人都会死。”   公主的身后人实在太狠了,不过是冒犯公主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就可以直接把吕好问连根拔起,整个吕家都为此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就连吕好问自己如今也只能安分待在汴京,带几个小孩教书。   不是面慈心狠,说一不二的宗泽,就是公主身后那个总是阴恻恻的慕容尚宫。   他心中暗恨这些人逼人太甚,一次次把他逼上绝路,脸上却还是那副高贵自矜的模样,还唆使着小公主做挡箭牌。   今日这样立威的好机会,他们如何会放过。   “他们还敢杀人!”   “这么嚣张,这如何能忍。”   “大哥那我们可不能不管啊。”   “我们也没打算做坏事,就是想吓唬一下公主而已。”   众人心中不忿,言辞激烈时,只看到有人连滚带爬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大,老大!不好啦,大事不好了。”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磕绊绊说道,“脑袋,集禧观门口有五个脑袋。”   众人脸色大变,就连王善也蹭得一下站起来。   “五个,五个兄弟的脑袋。”他突然大哭起来,“被集禧观的人挂起来了,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老大,老大,要为我们兄弟做主啊。”   王善沉默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兄弟们,只觉得秋日的日光当真是刺眼,眼前的兄弟们一个个面容都开始可憎起来。   ——怎么就这么能惹事呢。   那书生不经意转身,却冷不丁看到王善骇人的面容,瞬间僵直在原地,半晌也不敢说话。   王善察觉到他惊惧的目光,缓缓收回视线,再说话时,面容只剩下平静:“什么我们的兄弟,无知小贼误入公主府邸,其罪当诛,死了便死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极了,安静到甚至恍惚能听到远处黄河奔腾的声音,黄河浩浩汤汤,不知疲倦往东走去,偏屋内的人只能无助站着,不知所措。   “是,大哥说得对。”书生最先回过神来,“我们连比武都不去参加,安安分分在准备秋税的事,城里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手下这么多人难免游戏顾虑不周,现在杀了便杀了,弃卒保帅,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道理。   王善满意点了点头,勉强露出笑来宽慰众人:“就这样吧,都下去好好看着手里的人,不要再惹事了。”   他眉眼低压,缓缓扫过依旧愤愤不平的小弟们,神色是出了奇的平静:“谁再胡闹,休怪我无情。”   一行人心事重重离开,王善重新做回虎皮垫上,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书生扭头看过来……   书生是个聪明人,原先也是考过科举的,奈何家里实在没背景,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投靠王善成了他的幕僚。   是个聪明人,但往往也太聪明了。   “怪不得我啊。”   屋内喟叹声起,无情的声音缓缓响起,混着似有似无的黄河水流声又被逐渐掩盖,不动神色。   —— ——   集禧观门口,众人骇人,宗泽自人群后匆匆挤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到那被挂起来的五个人头,惊诧问道。   周岚叉手,皮笑肉不笑着,看似对着宗泽解释着,实则也对人群中看热闹的人说着:“公主好心好意督促士兵训练,挑选有用人才,期望诸位可以保家卫国,偏有人想要给公主找不痛快,到底是公主太好心了,现在想来也是要给这汴京城立立规矩了,免得总有人不识大体,不懂体面。”   宗泽不动神色,只是沉吟片刻后摸着胡子问道:“不知公主今日能否接见官员。”   周岚早有准备,颔首说道:“若是其他人,那定然是不见的,可现在您宗留守开了口,那公主自然是卖您一个面子的,请吧。”   宗泽入内,身后的人想跟进去却被周岚拦下。   “内院戒备森严,诸位还是不要去添乱了。”小小内侍趾高气昂回绝了所有人。   人群中有人冷眼看着宗泽的背影消失后,紧跟着消失在人群中。   集禧观内,人员守备明显严密起来,通往内外院的走廊,树木被全部砍倒,一眼看去空空荡荡,便是一只小蚂蚁经过都能被当场逮住。   “哎,宗留守。”小蚂蚁赵端的小脑袋从拱门里伸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带着疑神疑鬼的感觉,“来问五个脑袋的事情。”   宗泽笑着摇了摇头。   小公主眼珠子转了转,随后立马笑容灿烂,朝着他快步走来:“那我们去看比赛吧,等会就第二轮了,赛事好看起来了,我看到有几个人还真的挺厉害的,也该好好重用起来,放在那些统制手里也浪费了。”   宗泽跟在她身后慢慢悠悠走着。   “公主可有想过如何处理这个后续?”他问。   赵端背着小手:“我是抓贼的,我不急,谁当贼谁着急。”   “只怕当贼的也有当断就断的勇气。”宗泽说,“成大事者则来隐忍十足,寻常难以撼动。”   赵端想了想:“那算他厉害,就是不知道他底下的兄弟如何想。”   宗泽叹气:“那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又不是一下子就把墙角挖空的。”赵端笑眯眯说着。   宗泽笑了笑:“公主这次可有挑中的人?”   “赵世兴的手下还真不错。”赵端兴奋比划着,“有个大力士,力大无穷,扔人跟扔玩具一样,一下子就扔了十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晋级下一轮了。”   “这些士兵本就由遥隶禁军和厢军组成,又经过白马津一战,现在能活下来的士兵,也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老兵了。”宗泽解释道。   “遥隶禁军是什么意思?杨文他们是什么禁军啊?”赵端脸色诡异了几分,“我怎么瞧着没有杨文他们好看啊。”   宗泽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扭头看了公主身后的那几个侍卫。   满汴京谁不知道公主身边跟着几个漂亮的花架子,百姓素来爱说道,勾栏里都开始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本了。   宋朝自来不禁这些,再加上公主本人也不介意,故而流传颇为广泛。   “公主,喜欢貌美之色?”他旁敲侧击。   赵端理直气壮:“还有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吗。”   宗泽有点担心小公主会被人骗了,自觉担负起提醒公主的责任,委婉提醒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君子当以厚德载物,先观其言,再察其行,方能知其心,自来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   赵端挠了挠小脸蛋。   ——叽里咕噜的小老头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宗泽温和问道:“公主可是觉得不对?”   赵端摇头,然后一本正经问道:“听不懂,但你说的是不是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宗泽诡异沉默下来,很快开始着急起来。   ——公主的教育问题好严重。   “吕公乃是官家亲自给公主挑选的老师,如今一直待在慈幼局教幼儿读书,有违圣命啊。”他非常认真说道,“听闻吕公至今没给公主上过一节课,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到官家耳边,怕是会有非议。”   赵端大声嗯了一声,非常热情:“知道啦。”   这几月的相处,宗泽算是明白公主为人处理的态度——热情、有礼,但抛之脑后;明白、理解,但实在做不到。   “还是说说遥隶禁军吧。”热情的小公主果然有礼貌转移话题。   宗泽心中急坏了,打算亲自去找慕容尚宫商量这件事情。   ——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不读书啊!   “遥隶禁军一般是和直隶禁军相对的,遥隶禁军是指驻守边疆的陕西,山西,河北等地的禁军,如今也能称之为地方军,和厢军相互配套。”   “厢军不是地方军?”赵端惊讶。   她一直以为禁军是中央军,厢军则是地方军。   “厢军往往是驻州镇兵的常备军,太、祖收诸藩镇兵壮勇者入禁军,其余则余留本州备役使,这就是厢军最开始的来源。”   赵端直言不讳:“现在禁军瞧着都很没用,厢军按理更不行才是。”   宗泽叹气:“但后来厢军来源是招募饥民,还有部分来自流放之人,又或者是禁军武技不合格者亦降为厢军,人员的能力自来也就越来越低。”   赵端敏锐反问道:“那厢军不是招安的成分更高一点。”   自来青壮年是社会中坚力量,但不安分的青壮年就是社会危害了,宋朝用从军把他们吸纳到军营里,用来统一约束,若是碰上纪律严明的统领还好,一旦碰上统领也不是个东西,那真是狐有伙,狗有群,鱼鳖虾蟹凑一处,唧唧喳喳祸害人呢。   “这样的人不好好管教,一上战场只会跑得更快。”赵端继续说道。   宗泽摸着胡子越听越满意:“厢兵大都需要从事劳役,少有无训练,更无法锻炼出来。”   赵端质疑:“那不是要占用国家大量赋税……冗兵?!”   宗泽没想到公主能想到这么远,沉默地看着脚下的石板,好一会儿才说道:“天下财货所入,十中八九赡军。”   赵端苦思冥想,冷不丁说道:“宗知府跟我说过,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想法,是怕有将祸,可现在看来将祸已经不存在,成了改不掉的兵灾,从范仲淹到王安石,从未成功扭转这一局面,可见此事已经是大祸。”   “百姓十户资一厢兵,十亩给一散卒。”宗泽面露惆怅悲悯,“大宋开国至今,冗兵、冗官、冗费、积贫、积弱。”   “天下有定官无限员,一冗也;天下厢军不任战而耗衣食,二冗也;僧道日益多而无定数,三冗也。”赵端沉声说道:“三冗不去,不可为国,今日看来,朝中远见之人并非没有,只是党派林立,新旧之争,无人做实事而已。”   士大夫们的意气之争,自来就有,只是从熙宁年间开始,这样的争夺被放上台面,至今近六十年,至今无法消停,误国误民,不言而喻。   “公主觉得变法不对?”宗泽冷不丁问道。   赵端摇头。   “那变法对?”宗泽追问道。   赵端捏着袖子,想了想还是摇头。   自有记载以来,变法之事不计其数,变法者因时而化,若不改就无法顺应时势,若无法顺应时势则必然要亡国,所以历朝历代无数人投入这场注定飞蛾扑火的命运中。   有人成了,有人死了,也有人被遗臭万年。   道理谁都知道,可到头来敢做的,能做的,会做的,寥寥无几。   自古变法者无一人善终,几乎成了一道魔咒。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外院实在热闹,比赛的人,看热闹的人,甚至有胆大包天偷偷运了香饮子来做生意的,集禧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到。   两人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走在人群中。   “治玉在扎子里说了四个字我觉得很有道理。”眼看就要走到校场门口了,赵端突然开口。   宗泽看了过去。   “‘异论相持’,明明一开始大家要的求同存异,从而找到改变大宋的办法,可后到来变成了朋党相争,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改革没有错,范仲淹和王安石的初衷肯定是为了国家……”赵端眉头谨慎,口气慎重,“到最后怎么就演变成这样激烈的斗争,到了你死我活的争斗,可他们到头来又非个人恩怨,都说是为了心中的道义……”   “所以道义是错的?”赵端反问。   宗泽沉默不语。   “若是道义是错的,那他们读书多年难道发现不了,那还争什么错误的东西?”   她并未想要宗泽的答案,只是自顾自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可若是道义是对的,那为何又相互倒戈,争论不休,难道容不下两个正确的道义不成。”   赵端抱臂,那双浅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明亮耀眼,这一刻她脸上的稚气被漫天日光笼罩,也有了几分少年沉稳。   “通变救弊,振世兴治,每个人都有责任感,使命感,可最后结果是这样的。”   她有些忧郁,想起当日看着范之澜和滕理宗递上来的关于范仲淹和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和最后想法时,也紧跟着生出一丝迷茫。   他们无不例外都认为要改,却都认为改错了路,可到底要怎么改,所有人又都说不出来。   改革,太难了。   一个小小的汴京商税试点,就占走了赵端所有精力,熬得她边上的人也筋疲力尽。   “党争没有赢家,改革自来就是一条不归路,若主持改革的士大夫不过是思想上的错误,那最深处,也是根本上则是有人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她笼着手,看着人来人往的百姓,听着熙熙攘攘的笑声,感受着汴京无法言喻的热闹。   她所求的也不过是汴京能平安快乐一点。   她救不了大宋,所以只想着保汴京一方安宁。   “皇帝作为决断者,无法看清弊端而盲目改革,乃为大忌,是大错……”   “公主!”宗泽打断她的话,呵斥道,“慎言。”   赵端眨了眨眼,沉默看着面前严肃的小老头,随后又恢复往日的快乐,从善如流:“行,我随便说说的。”   宗泽盯着她虎视眈眈,一点笑容也露不出来。   谨于言而慎于行,公主全然对祖宗家法没有任何顾忌啊,这,这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   公主,实在太不公主了。   赵端亦然把这些事情抛诸脑后,用手做凉棚搭在额头,开始兴致勃勃点评起台下热闹的比武。   “哎,那个好看的白衣人还在啊,瞧着不是来比赛的,问清楚他是谁了吗?”   “这个台上蓝衣服的人好枪法,可以和张三比划比划。”   “最边上那个看台上,好强壮的胳膊啊……”   “公主怎么会知道两次变法内容的。”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宗泽故作无意问道。   赵端心不在焉,随口敷衍道:“安波和治玉说的啊。”   宗泽面无表情,随后冷笑一声,看向台下忙着记录胜负的人,眯了眯眼。   ——好啊,原来是这两人带坏了公主。 第43章 哪来这么多美男   范之澜和滕理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入‘带坏公主’的黑名单上,正在勤勤恳恳记录比赛情况。   比赛情况越来越激烈,能走到最后的人大都不差。   “你想要参赛?”范之澜正在奋笔疾书时,看到一截洁白秀气的手指出现在自己视线里,微微抬头,只看到面前白衣束腰,宽肩长臂的男子,笑容也跟着灿烂几分,“之前报名都结束了,你们统制没有说清楚嘛?”   白衣男子瞧着很是年轻,分外深邃的眉眼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显出浅唇色便有几分冷淡,只一开口,声音中便带着几分少年口音:“个人不能参赛吗?”   范之澜眼睛一亮,抽出另外一张表格:“那是可以的,但那是后面几天的比赛,目前似是公主主办的士兵大比武,主要还是针对士兵们的检查,你们这些江湖人士,若是也想要比划比划,那就填这张表,回头我们也会统一安排的。”   那人拿起表格认真得看了起来。   范之澜盯着那白衣人的面容,突然笑了起来:“我们比武大都点到为止,不伤人性命,你们江湖人士也不过是想要在公主面前露个脸,你只要熬过前几轮,公主肯定一眼就看到你了。”   那人笑了笑:“好。”   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折智隽。   “你姓折……”范之澜眉心微动。   白衣人微微一笑,冷不丁说道:“打起来了。”   “啧,怎么打起来了。”范之澜顺势看了过去,原是不远处有人斗气打架,拎起一旁的木棍,忙不迭站起来准备去劝架。   折智隽目送他离开,嘴角微微弯起,片刻后低下头继续填写着表格。   “哇,你的姓好少见。”赵端的脑袋不知何时从他背后探过来,盯着那张纸惊讶说道。   赵端本打算带宗泽去看看自己操刀的比武大会,炫耀炫耀自己的本事,结果远远就看到那个白衣人正在填写表格,便拉着众人换了个方向。   真不怪她眼尖,实在那个白衣人长得太过出众了,异域面容,挺拔高挑的身姿,外加这件白色绣满花纹的宽袖长袍,和整个粗鲁的比武场格格不入。   折智隽垂眸,还没说话就看到一双大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日光下好似有奔腾不息的河水,连带着倒映中的自己也跟着模糊起来。   “公主。”他神色微动,很快又放下笔,行礼问好。   赵端笑得越发灿烂,盯着他眼尾的那颗小小红痣:“你是开封人嘛?”   “府州人。”折智隽微微侧首,避开公主热烈的视线,腼腆说道。   “府州是哪里,靠近番邦嘛?你长得不太像中原人,长得真好看……”   赵端好不吝啬地夸道,身后的宗泽忍不住咳嗽一声,悄悄伸手把公主拉了回来。   ——公主的眼睛都要落在别人身上了。   折智隽看着老人和公主的小动作,思索片刻后恭敬行礼:“宗留守。”   “府州的折姓?”宗泽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摸着胡子,笑问道,“不知小郎君为何来汴京?”   折智隽低声说道:“家父因不能保卫黄河,责授散官,昌化军安置,得蒙官家恩典,正在赶赴汴京,小子先行一步,想来汴京为家父找一个栖身之所。”   赵端的脑袋又从宗泽后面伸了出来,好奇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听上去真像他哥打发过来给她消遣的几个‘大玩具’。   “折氏北御契丹,西防西夏,世笃忠贞,名将接替。”宗泽心中早有猜测,一听他的来由,紧接着就面露敬佩之色,“如今汴京正是需要介之先生这样的人才。”   赵端悄悄扯了扯宗泽的袖子。   “折氏先与后魏道武起于云中,世以材武长雄一方,后徙河西,前唐武德年间,便已经是土著强宗,被任命为府谷镇遏使,世代簪缨不替,其勋业彪炳史册,旧绝千古。”宗泽为公主解释道,“折家世居边地,洞悉蕃情,对西北防务多有筹划,当之无愧的忠诚守边。”   赵端连连点头,揣着小手又晃悠到他面前:“那你不用找房子,慕容尚宫早早就给你们准备好房子了,你爹来了就住在吕公边上,而且平日吃饭可以去慈幼局解决,我们都安排好了,很方便的。”   许是赵端的视线实在太过热清,折智隽只能垂眸,拱手行礼:“多谢公主。”   “不谢哦。”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过几日的比武,你打算使什么兵器?”   折智隽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说道:“到时候能借到什么就用什么。”   “那听上去很厉害了。”赵端非常热情,“那你擅长什么武器,我给你准备。”   “正好可以给公主看看折家的本事。”宗泽惜才,连忙提醒着,“公主对武艺高强之人格外欣赏。”   “也可以和我们张教头比划比划。”身后的姜岚一直盯着折智隽看,接过话来,嘴角一弯,似笑非笑。   折智隽还没说话,赵端先一步替人回绝了:“张三不爱比武,别给他找事情,让他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姜岚眉心微动,阴郁地压了压眉,嘴角的那道伤疤好似一条小鱼在皮肉中不经意游动。   谁知一直没说话的折智隽微微抬眸,本就有些异域风情的眉眼被微微倾斜的阴影摇晃,似瑶阶玉树,多了几分少年奇气。   “早就听闻公主身边有两位亲封的御带,若是公主不介意,小子能和他们过招也是极好的。”他谦虚说道。   杨文和姜岚立马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不悦之色。   赵端哈哈一笑:“那你们自己私下商量,不过是点到为止哦。”   折智隽笑着点头,不经意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璀璨星寰,十足一个意气飞扬小少年。   宗泽冷眼把在场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笑着岔开话题:“公主还看比赛吗?”   赵端也不想耽误正事,只扭头时还不忘热情交代着:“记得来比赛啊。”   折智隽站在原处目送公主带着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半晌之后,才歪了歪脑袋笑了笑,原本的腼腆矜持立刻多了几分漫不经意的促狭。   “和传闻一样有趣。”他手指轻轻拂过纸张,在范之澜坐回来的瞬间,重新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来,“这是我的报名表。”   范之澜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把棍子重新放在脚边,然后彬彬有礼接了过来,看着他宽大的袍子,多嘴提醒了一句:“到时候换个方便点的衣服。”   ————   三轮比赛筛选出两百号人,二十个公主侍卫也正式亮相在擂台上。   “一个侍卫对打十轮,你们打赢了侍卫,那就是你们一组赢了,若是侍卫打败十人,那就是守擂成功。”小道童们大声宣读着规矩,“大家自行选人,选了就不能改变。”   今日看台上难得坐满了人,衙门内宗泽带着宗颖,陈淬等人,还有十来位统制,就连王善也都来了。   自来忙碌的慕容尚宫也放下手中的事情,坐在公主的另外一边,方姑姑正忙着给公主准备茶水和糕点。   “我还挺看好杨文他们的,大家进步很大,训练也很认真,张三也说这次至少能胜一半呢。”赵端笑说着。   慕容尚宫笑:“公主可压了外面的注?”   赵端得意一笑:“压了,杨文和姜岚压了一贯,陈览也挺厉害的,压了三百文,其他人都一百文,人人有份哦,一点也不偏心。”   “我说今天一大早周岚怎么抱着一大堆铜钱出门呢。”方姑姑打趣道。   “方姑姑压了吗?”赵端好奇问道。   方姑姑也跟着抿唇笑了笑:“只压了杨文和姜岚。”   赵端哈哈一笑:“目前他们两个是最多人看好呢,所以要是真赢了,也赚不到多少钱。”   “赌博自来就是除了庄家没有赢的。”慕容尚宫淡淡说道。   “那你压了吗?”赵端眼巴巴看向慕容尚宫。   谁知慕容尚宫一顿,随后竟跟着点了点头。   赵端眼睛一亮:“压了谁?”   “连环赛,比的是耐力和体力,杨文精于射箭,姜岚长枪不错,陈览有几分力气,罗飞耐力最好,所以选了后三者。”   赵端一听她没压杨文,有点急:“那我要改,我跟你走。”   “来不及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注。”方姑姑笑说着,“我倒是看好杨文,这小子虽然一声不吭,训练很努力呢。”   “但是慕容尚宫分析得对,他臂力优秀,擅长的是射箭,这种实打实的比拼,未必能赢。”赵端苦恼,“可我想着他也很努力的,又是小队长,肯定是不服输的。”   “杨文要是知道公主这么看好他,说不定也能生出一股气来。”慕容尚宫笑说着。   三人说话间,几日不见的张三出现在看台上,只见他穿了一件薄甲,外面斜套了一件深绿色的衣袍,故而一边是宽袖的襕衫,一边是黑色的护腕,走路间,一侧衣袍翻飞,明明依旧沉默地站在边上,但模样中却多了几分文雅。   这是宋朝武将最喜欢的文武袍,不论是衣袍还是盔甲,又或者是护腕,都极尽低调大气,衬得人仙姿玉立,斯文俊秀。   “怎么今天穿新衣服。”赵端眼睛一亮,笑眯眯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你穿绿色好看,显得精神。”   张三嗯了一声。   “坐吧,一起看看你的训练成果。”赵端拍了拍一张凳子,随意说道,“你压他们赢了吗?”   张三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没钱。”   赵端挠了挠小脸,悄悄去看慕容尚宫。   因为张三帮她设局抓人的事情,慕容尚宫把他这个月的月俸扣了,现在吃饭都是蹭赵端的伙食。   “回头我赢了分了你一半。”赵端在他耳边拍着胸脯保证道。   慕容尚宫看似巍然不动,实则眉心不受控制地挑了挑。   另一边,宗泽巍然不动,宗颍和陈淬则开始有理有据分析起今日情况会如何。   陈淬:“后面十个收进来的人比前面十个要好,我觉得后面十个赢的人会多一点。”   宗颍:“杨文很努力的,好几日我来找公主,他都一个人在训练的。”   “姜岚那个大体格就是占便宜的,杨文长得太秀美了,长条一个,做个花架子还可以,真实打实打起来,那肯定是差点意思的,第一批十个人都长得太好看了。”陈淬继续说道。   宗颍嫌弃:“你这是嫉妒人长得好看吧。”   陈淬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大声哎了一声:“是有点的,他们整日围着公主,我看不下去。”   “让你挤不进去了,是不是。”宗颍冷笑一声。   陈淬恬不知耻,施施然点头。   “没出息。”宗颍笑骂一句,“又想争宠,又拉不下脸面。”   “谁叫我长得不好看呢。”陈淬摸了摸粗糙的脸,“公主每次一和好看的男男女女说话,眼睛都是亮的,身边的连个扫地的人都长得很好看,也怪不得百姓得编排几句了……”   “看比赛带眼睛来就行。”宗泽打断他们的话,警告道,“闭上嘴。”   陈淬被骂得蔫哒哒。   “公主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这几日中午还包饭呢,就是为了试试汴京士兵的水平,谁听了不感动。”李贵笑着试探道。   宗颍皮笑肉不笑:“那也不见李书令多出几个人啊。”   “我们手下的人都是水军出身,划划水还可以,赵统制手下都是能人,这次有这么多进第二轮了,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啊。”李贵无奈说道。   被点名的赵世兴一声不吭,只是安静看着底下的士兵交头接耳准备选人。   一个台子只能排队十个人,人满了就不能变动,所以既要动作不能太慢,免得剩下的人都是厉害的,但也不能太快,避免前几个上场,丢了脸。   “这些都是小事,公主前几日说要我们把年轻年老的士兵都送走。”最靠近宗泽的王善憨笑着开口,“老人还好打发,也该回去养养老,可那些年轻人都送走,也太可惜了,若是可以好好培养,以后可是有大用的。”   宗泽依旧没说话,哪怕众所皆知,王善的这番话是对着他说的。   “就是因为年轻人是未来,公主才认为要好好读书,而不是大中午的给人种地,替人打扫卫生,辜负了这个小小年纪。”宗颍更是笑得虚伪。   对于王善的态度,他和公主是一直站在一起的。   王善这人心太野了,现在能这么安分,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给人看,一旦今年秋冬打过来了,搞不好是第一个给汴京一刀的人。   “大家也都忙,年轻人没事干,帮人做做事也是应该的。”王善不动神色地打着圆场,“再说了现在这个世道,读书有什么用,我让他们拿起棍子学会拼一拼才是真的救他们呢。”   “那也不该是小孩的事情。”宗颍掉入这个语言陷阱中,不高兴反驳道。   王善微微一笑:“小孩迟早是会变成大人的,若是不好好培养,宗郎君总不能让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大人上战场,这才是害了他们。”   宗颍语塞。   宗泽收回视线,看向众人,面容温和:“那就让战争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人吧,孩子的未来应该是和平快乐的,公主高瞻远瞩,想的是未来。”   赵世兴紧跟着说道:“宗留守说得对。”   “贪生怕死的大人训练不出勇往直前的大人。”丁进紧跟着讽刺道,“做不好表率的大人,何来要求孩子们要能吃苦,要不怕死。”   王善被人围攻,目光缓缓环视众人,脸色逐渐阴沉。   “那我们不是亏死了。”王再兴小声嘟囔着,“收留他们的时候说自己没饭吃,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现在却要我们无偿把人送走,吃了我这么多米饭呢……嗷……”   李贵皮笑肉不笑地踩了踩他的脚,对着他咬牙切齿地龇了龇牙。   王再兴再多的不满,也不能闭嘴悻悻地不说话。   “我大哥性子直,也是担心这些人现在放出去,没个工作,回头要是偷摸拐骗,这不是给汴京的治安增加压力嘛。”李贵找补道。   宗泽笑着点头:“你考虑得很有道理,半大孩子最是需要人教育的时候。”   李贵笑了笑,眼珠子一动,不再轻易开口。   果不其然,宗泽话锋一转:“可小孩也非物件,随意他们评说,如何能还未放手,就设想他们会变坏,如今的孩子哪个不是经历过大变,大家都饿过肚子,当日分土地也是说有小孩的家庭多分点,大家现在有了田,再过几日就能收成了,又有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也该给他们一次自由选择的机会。”   李贵低着头,没吭声。   汴京现在一共有十三个统制,除却招安的盗贼,也有原先从北面退回来的人,这些人经过如此混乱的几个月,心里很清楚,手中的兵就是自己的命,自然是捏着不肯松一个人的。   那些老弱病残丢了就丢了,本就打算找个借口扔了,正好借着公主的理由,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他们赶出去,可小孩却还是很重要的,他们是未来的力量,关键时刻也能顶上。   “汴京的治安好不好,王军使应该是最清楚的。”宗颍见他们不说话,自然心知肚明他们的打算,“最近多了很多老人病人,又或者是有残疾的人,闹了不少事情。”   王再兴干笑着:“人多自然就乱了,现在周边城市都没有汴京好,每日城门口都要排长队进城呢,难免会有摩擦。”   宗颍还想说话,就听到宗泽淡淡说道:“开始了,看比武吧。”   赵端的小耳朵收了回来,对着慕容尚宫咬耳朵:“最近那些被他们清退出来的人一直在汴京闹事呢,还去衙门,希望衙门能把他们安置好。”   慕容尚宫笑说着:“我们手边也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赵端皱了皱鼻子:“不打算放进我们身边,都是不安分的人,回头闹出幺蛾子,还要我给他们擦屁股,才不要。”   慕容尚宫扭头看了过来。   “之前不是给这些统制免费发了田,虽说不是一比一对着发的,但现在被赶出来的都是老人,一开始田地是明确多给他们一些,都是写在条子上的,现在转头就不认。”赵端冷笑一声,“想骗我钱!决不允许。”   慕容尚宫笑:“这些人怕不是大字不识一个。”   “没事,我回头给他们送一个识字的。”赵端小手搓了搓,“吕公律法就背得很熟练。”   慕容尚宫揉了揉额头:“吕公到底是一把年纪了,毕竟是官家送来的人。”   赵端靠得更近了,掏出自己第一个馊主意:“你说能不能借着吕公,把他们家的一些小辈钓过来。”   “难。”慕容尚宫无情反驳道,“若是他们愿意来,之前就会陪吕公过来。”   赵端叹气,揉着袖子:“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些小辈也挺过分的,让那老头自己一个人来。”   “那我能不能写信让九哥再给我送几个读书好的。”她掏出自己第二个馊主意。   慕容尚宫直接说道:“不可。”   赵端不服气。   “官家的人是官家的人,公主岂可随意挑选,官家的体面,公主要第一个维护才是。”慕容尚宫循循善诱。   赵端却敏锐问道:“那官家不要的人,我是不是可以挑一下啊。”   慕容尚宫语塞,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刁钻的角度。   “那,那有没有什么贬谪名录啊,正好让我挑一挑啊。”赵端更激动了。   ——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名人啊,捡过来用用,至少立场能保证不是坏人。   慕容尚宫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说道:“没有,公主少打应天府那边的主意。”   赵端失望极了:“我又没在桌子上挑菜,我都蹲在地上捡垃圾了,还不给我捡。”   ——真的很缺人,哪哪都缺人。   ——她现在在路上听到有人文绉绉说话眼,眼睛都绿了。   慕容尚宫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台下的比赛。   “杨文要撑不住了。”张三冷不丁说道。   赵端也不出馊主意了,紧张看了过去。   其实让侍卫守擂十人确实为难人,毕竟越到最后体力越差,但赵端就是想看看这二十人的潜力到底在哪里,她也做好了全输的准备。   “杨文体力确实不行。”方姑姑皱眉,“这才第三个呢。”   杨文确实有点撑不住,能走到第二轮的都是有点本事的,一半多的块头都非常大,力气也格外大,长枪打击在一起,手腕都被震得隐隐发疼。   “他头脑灵活,手指有力,放在军营中更合适做前锋,又或者是弓箭手。”张三替人解释着,“这种蛮力对蛮力,他很吃亏。”   赵端看着他吃力地把第三人挑了下来,撑着长枪直喘气,那张白到发光的面容也紧跟着露出通红的血意,满意点头:“等会下来你安慰安慰他,寸有所长嘛,他也很努力了。”   边上的一个小童紧跟着点上长香,每打败一个人,侍卫是可以休息一炷香的。   张三点头。   “不知会不会立牌子。”方姑姑说。   若是侍卫们没体力了,可以把边上的红牌子插起来,默认认输,避免力竭出了差错。   “下一个很难打过。”张三冷静分析着,“下一个是杨进麾下的,第一场一口气打败了二十人,是个能人。”   “那赶紧让他立牌子,别伤了自己。”赵端连忙说道。   但万万没想到,杨文在休息一炷香后,并没有立牌子。   “这……”宗泽自然也看出杨文的勉力,对着赵端提醒道,“比武讲究点到为止,不伤人但也不能伤己。”   赵端也不知杨文到底在想什么,对着人催促道:“快快,下去问问,他是不是忘记了。”   没多久,小童匆匆在杨文耳边低语了几句,杨文扭头朝着看台看了过去。   赵端站在栏杆边,对着他用力招了招手,神色着急。   杨文驻着长枪,隔得太远,又或者是今日太阳太刺眼,他听不清公主说的话,甚至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是怔怔地抬头站着,那张漂亮到极致的面容哪怕狼狈如此也足够明艳。   在未碰到公主之前,他是被人讨好又唾弃的禁军,人人都说禁军没用,就连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能入选也不过是因为有几分美貌。   他一开始也不是不打算努力奋进,可都统制,统制,甚至小队长都会笑他做无用功。   如今太平盛世,我们这些禁军只要撑起皇城颜面就是,要什么打打杀杀,真是俗气。   他听久了也当真觉得如此,直到那一场祸事倾轧而来,直接把偌大的,繁华的汴京碾碎,把所有禁军的骄傲都杀得一文不值。   他不得不带着几个兄弟狼狈逃窜,侥幸苟活。   直到那个午后,他们几人商量着不如想要南下,跟随官家,继续去做没用的禁军,至少还能混口饭吃,正在他们为钱财苦恼时,有人敲响了大门。   ——“逃到南方又如何?下辈子难道一直逃,你们也不过是被放弃的人。”严肃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被日光笼罩着,不苟言笑,冷漠至极,“跟着公主,至少也能活出人样子。”   那一刻,谁不心动。   他就这么入了集禧观,最后隔着花园里花团锦簇的鲜花,看到了那个女人口中的小公主。   小公主笑容灿烂地坐在秋千上,和身边的内侍说着话,裙摆飞扬间,头顶的珍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跟着公主真的有用吗?”有人悄悄质疑着,“瞧着……有点没用。”   这么柔弱,漂亮得跟朵花一样的公主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又有什么用呢。   “算了,有钱呢。”也有人安慰自己,“有钱就行,我看那个慕容尚宫就挺厉害的。”   众人议论纷纷间被人带离那件华丽的花园。   杨文一开始也想着攒到钱就走,毕竟汴京太不安全,公主再好,肯定没有官家好,反正在哪不是混日子。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跟着公主清理了土地,又整顿了商税,还经历了金军的突袭,看着她在汴京名声四起,又看着她在衙门站稳脚跟。   某一日,他们再一次走在路上,看着百姓笑脸盈盈和公主说话,而公主毫无芥蒂,也开心得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这一刻,璀璨的日光照着公主身上,他突然察觉到公主身上那股奔流不息的力量突然清晰起来。   就像汴京城外的那条永不停息的黄河。   远远看去,黄河平和无波,安安静静往东走去,可一旦走进,就能听到奔腾不止,震耳欲聋的水声。   就像公主温柔的面容,却澎湃的内心一般,人人都不看好她,可她从不曾因为而畏惧。   她就像城外的那条黄河,万里胸怀入人间。   只是咆哮万里黄河从不曾庇护对它极尽赞美的汴京,而柔弱善良的公主却努力张开手,庇护无人在意的百姓。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起来,若是跟着公主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黄河不曾爱世人。   可她又不仅仅是黄河。   他想,一直站在她身后……   小童看到他嘴角微动,却不曾听到声音,便忍不住凑了过去,半晌之后愣在原处,怔怔的看着他。   “怎么了?”赵端远远看着他重新站了起来,却还是没有插旗,担忧问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下来啊,方姑姑,你去劝劝吧。”   方姑姑也跟着紧张:“这时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众人说话间,满头大汗地小童匆匆跑了过来,犹豫说道:“杨御带有话想跟公主说。” 第44章 做女将军啊   “这怎么试一下啊。”赵端吃惊又心急,“这么强撑会不会留下不可逆的问题。”   方姑姑不悦:“如此强来,杨文也是疯了,我这就把人拉下来。”   慕容尚宫把方姑姑拦住,看着台下的杨文,平静说道:“他既然想试试,那就试试吧,他是个有心气的,难免有自己的想法,拦了,未来就要过不去这个坎了。”   赵端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扭头去看张三,担心说道:“你去帮我看看,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帮他立旗子,你跟他说,我知道你很努力的,但未来还有很多表现的机会。”   她想了想把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严肃嘱咐道:“饭不是一口吃成的,他已经很努力了,我看得到的。”   张三嗯了一身,捏着玉佩,转身离开。   台下的杨文在对打第四人时已经非常勉力。   其实在第三轮对打结束,侍卫那边有五个人立旗子认输,毕竟能一打三已经算能人,剩下的人也都没有怨言,甚至高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十贯钱。   此刻的杨文只觉得身体达倒了极限,手中的长枪已经不再自如,可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面前人的动作。   他不能屈服,屈服于既定的命运,屈服于无人知晓的未来。   他想要试一下,想要让公主看看。   ——他不是花架子。   今年的秋日格外炎热,连着刮来的北方都带着都带着砂砾般的滋味,呼吸久了只觉得喉咙生疼,铁锈味若隐若现。   对面之人身形壮硕,手里捏着一把大砍刀朝着他蹦了过来,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有一瞬间,似乎觉得对面之人的动作好似逐渐变慢,他咬牙把手中的长枪猛地挥了过去,随后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声音在一众擂台中并不出众,但还是有不少人的视线看了过来。   “这,别把身体弄坏了。”宗颖紧张到喃喃,握着栏杆的手不由用力。   宗泽神色严肃地注视着擂台上的两人。   赵端半个人趴在栏杆上,她看不懂两人僵持的动作,想问人却不知道问谁,只能抓着慕容尚宫的手指:“不赢也没关系,他射箭还挺好的,张三都夸呢。”   张三已经悄无声息站在擂台下,抱臂看着台上的情况,长袖垂落,随风而动。   说话间,擂台上的局势猛地变化起来,万万没想到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杨文,他手中的长枪在抵住对面之人的长刀时,猛地往下划去,最后暴喝一声朝着他千斤坠去,却又在那人同样使劲的同时,再一次转动长枪,泄力后退,手中武器飞转,瞬间挑掉那人的大刀。   长刀猝不及防在空中飞转,日光在刀面上闪烁,白光刺眼,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会飞到哪里,只最后被一只手轻盈借住,握在手心。   张三把手中的长刀转了个刀花,又重新扔回擂台上,看似不过轻轻一掷,却深深陷入台面上,刀柄如蜂鸣一般剧烈颤动。   “好功夫。”看台上的赵世兴大喜,“举重若轻,好厉害的内家功夫。”   不论是看台上还是比赛场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吸引,齐齐露出惊骇之色。   ——这般武功,当今天下难逢对手。   杨文用长枪驻地,那双眼睛满是通红,盯着那把刀柄出神,呼吸间,灼热的温度让他只能沉默。   “公主都看见了,我扶你下去。”   一只手顺势握住他的枪身。   杨文觉得耳朵嗡嗡的,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幽怨炙热,但他还是下意识握住手中的武器。   张三想了想,把怀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杨文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朵酴醾花。   那是一块纯色的和田玉,宝相花环绕四周,正中的酴醾花半开未开,镂空的藤蔓温柔缠绕着花朵,一时间分不清是玉质清冽还是花朵灵动。   “公主说,看到了。”张三说,“她一直都知道。”   杨文好似终于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眼睫上的热汗滴落下来,在地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他想笑却又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最后也只是顺势松开手中的长枪。   张三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扶着杨文,对着小童打了个眼色,便带人离开。   看台上的赵端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把慕容尚宫皱巴巴的袖子揉开:“怎么突然这么拼,都不好意思只夸他们好看了。”   慕容尚宫笑:“公主为何只盯着他们脸看?”   “因为好看啊!”赵端理直气壮说道。   “可年老会色衰啊。”慕容尚宫笑说着。   赵端呆呆地看着她,脸上不可置信地露出古怪之色:“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慕容尚宫只是笑:“公主还看吗?”   “看!”赵端松了一大口气,拎着裙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一本正经说道,“就剩下姜岚,我得盯着他,他可是跟我打了包票能打十个的。”   姜岚确实是这二十人中最厉害的,他也是当初张三一眼挑中的人,目前也是最气定神闲的,随后是陈览和罗飞,他们瞧着也并不吃力。   截至到现在,已有八个侍卫放弃后续的比赛。   “比我想象中得好。”赵端满意点头。   慕容尚宫也跟着点头,非常满意:“确实还不错,张三因材施教,他们也学得认真。”   “公主,我想去试试。”一直没说话的王大女突然说道。   赵端一惊,下意识反对:“你是力气大一些,可你不会武器啊。”   王大女有点不服气:“我又不是和张教头这么厉害的人打,底下那群人不也是蛮力,只是没个武器,那我可以用锄头啊,我种地可厉害了。”   赵端觉得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有点不合适。   “这,会不会伤到你?”她挠了挠脑袋,干巴巴问道。   “才不会,这次要是摔了,我会捂住脸的。”王大女眼巴巴看着公主,“我看好久了,我觉得我不比他们差的,我力气比他们还大呢。”   赵端叹气:“可我担心你下去,他们看你是小娘子,就不和你打了,你知道的,打你赢了,他们觉得没意思,输了又觉得丢脸。”   王大女不高兴:“我不会输的。”   赵端只好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想了想,想了个办法:“下面不是还有这么多人没比嘛,就说能和大女过三招的,可以多一贯钱。”   赵端眼睛一亮,跳起来说道:“好好,这个办法好,那钱就不从总账里出,我自己给大女添了,咱们就是图个锻炼锻炼自己的机会。”   说起钱,王大女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要花好多,这,这太花钱了。   “才不会!”赵端激动地拍拍胸脯,“公主,有的是钱呢,你去玩,我和你一起下去。”   她说办就办,一把拉着王大女飞快地下了看台,衙门那边听到动静,好奇地看了过来。   “公主不看了?”宗颖好奇问道。   慕容尚宫满脸含笑,看着公主飞奔的背影,直到扬起裙摆都消失在视线中,这才笑着摇头:“公主想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公主要做什么事情去?”陈淬好奇问道。   慕容尚宫一脸宠溺:“马上就知道了。”   没多久,原本空出来的擂台上,重新站上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小娘子。   “这不是公主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吗?”丁进惊讶问道。   宗泽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眉心微动。   不仅是看台上的人惊讶,就连下面的人也都好奇看了过来。   “怎么是女的啊?”   “这是在搞什么啊?”   “公主,公主怎么也来了?”   赵端也换了件粉色的圆领袍在下面蹦蹦跳跳,方姑姑已经指挥人端着桌子和笔墨纸砚走过来,没多久公主身边的位置就已经被人清场。   “还有不少人没交过手。”赵端自信满满说道,“你们只要上台能和大女过上三招,我就再多给一贯钱。”   人群哗然。   “这,我可不打女人。”   “就是,而且多不方便啊,这打打杀杀的。”   “这打起来难免有些接触……”   赵端也不多说,只是坐下来施施然拿起笔:“要来打的,来报名哦,人数有限,一贯钱的机会可不多。”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能拒绝钱的人不多。   这里不少人也都是普通的士兵,一贯钱在如今这个世道也是很值钱的,谁也不会嫌钱多,故而嬉皮笑脸上前:“只是话先说,若是到时候哭了,我们可不管的。”   “我才不会哭。”王大女面无表情说道。   “拿武器吗?”有人一边写名字,一边问道。   赵端去看王大女。   王大女点头,然后身后的小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铁锹。   众人盯着那个光滑崭新的铁锹,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事做什么?太胡闹了。”王再兴不悦说道,“公主怎么陪着一个丫头胡闹……嗷……”   李贵看着自己嘴上没门,且看不懂脸色的拜把兄弟,认真问道:“花你钱了吗?”   王再兴特想狡辩,可一看到李贵恶狠狠的目光,便紧跟着闭上嘴,装死不说话。   宗泽笑着缓和气氛:“公主素来稀罕出其不意的事情,但往往出其不意的事情总有别的效果,未必不好,不过是玩玩。”   慕容尚宫矜持点了点头:“左右不过是钱的事情,总不好让公主失望,而且大女确实力大无穷,就连张三都认为她是好苗子。”   “那更要好好看看了。”宗泽笑呵呵捧场。   台下,很快就满了十人。   “点到为止,不要伤人性命哦。”赵端揣着小手,两边都仔细叮嘱着。   王大女握紧铁锹,用力点头。   第一个上台的人身形并不高大,但大腿格外发达,一看就是腿上功夫极好的,他也没有上武器,只是下巴一抬,打量了一下王大女:“我让你一招。”   赵端一听,眉毛已经不高兴地高高挑起。   王大女更是不高兴,把手中的铁锹小心放在地上,便跟着说道:“你弱得很,我不需要,到时候可别哭出来就行。”   那人一听脸色一沉,狞笑着:“小娘子好大的口气,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大女紧盯着那人看,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那人按捺不住,直接扑了过去,下蹲扫腿就要把王大女绊倒,谁知道王大女也不慌,只是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猛地伸手按着他的肩膀,然后整个人自他脑门上飞过去,最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把人举了起来,然后朝着台下扔了下去。   惊呼声和重物落地声同时响起,与此同时浓烟弥漫,遮盖住所有人的视线。   赵端在烟雾中呆了片刻,随后立马跳起来,手舞足蹈比划着:“啊啊啊,赢了赢了!!!大女赢了!!!”   看台上,宗颍看的目瞪口呆:“这,这好大的力气啊。”   对手并非柔弱消瘦之人,他下盘稳健,大腿鼓鼓的,虽身型矮小,但重量肯定不轻,更被说王大女用的姿势也并非早已准备好的摔跤。   慕容尚宫满意极了:“大女就是因为力气大才被公主看上的,她之前还能把一个大磨盘举起来,就连张教头都觉得她根骨奇佳。”   “当真有如此神力?”宗泽吃惊,“若是男儿,从军比有前途。”   “可惜了,若是男的,我就吸纳到我队伍中。”丁进遗憾说道。   “这么大的力气,那这个女的谁要啊……嗷……”王再兴尖叫。   李贵面无表情,一屁股把人挤走。   ——晦气玩意,闭嘴吧。   慕容尚宫充耳不闻,只是继续看着台下的比赛,不少人的动静都被大女吸引走。   ——多稀奇啊,女的比武,瞧着还有几分厉害。   看台上已经出现第二位对手,手里拿着双刀,身形壮硕,满脸横肉。   赵端紧张地大气也不敢喘。   王大女已经重新拿起她的铁锹。   那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的小娘子。   小娘子不是现在喜欢的高挑纤细,富贵温柔的女孩,反而因为手大、脚大、肩宽,腰粗、腿粗,一看便是穷苦苦力出生的人。   那人朝着王大女冲了过来,手中长刀一手朝前,一手护在自己身前,因为庞大的体重,地面的灰尘也被震得漫天飞舞。   这一次,王大女却没有安稳不动,反而举起铁锹朝着他冲过去,却又在一瞬间,两把刀在空中形成一个毫无死角的刀风,看得人头皮发麻。   赵端看得眉头紧皱。   张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单刀看手,双刀看走,盯着他的走位就行。”   赵端下意识盯着那人的脚步。   “单刀可以龙行虎步,双刀自来要脚步一致。”张三又解释道,“只要脚步出了错,那就输了。”   “那这样也举不起来了。”赵端小声嘟囔着。   张三笑:“这人撩刀和劈刀都非常严密,身法灵巧,但脚步功夫不过扎实,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必输无疑。”   铁锹非常坚硬,好几次和双刀交集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王大女好似无师自通在手上功夫讨不好好的情况下,开始盯上了的脚步。   两人交手远远超过三手,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传来张三的一声暴和:“上去!”   王大女鬼使神差,整个人冒着刀锋朝着他扑过去,手中的铁锹学着第一人扫腿的模样,整个人弯腰下蹲,朝着那人的脚下奋力一扫。   那人正在转身绕刀,一个不慎,竟直接被绊倒。   人群哗然,赵端大喜,拉着张三的袖子,大喊:“赢了赢了!!”   “不公平,你,你出千。”壮汉大怒,手中双刀重重敲击地面。   赵端被骂的心虚,磕磕绊绊说道:“没有啊,谁都能说话的。”   张三依旧抱臂,面无表情反驳道:“比武胆怯,便已经是输了,你不敢冲上去,自然会有人冲上去,这次不输,下次输了,便是自己的人头。”   那人语塞,咬牙。   “大家也都辛苦了,输了的人也会奖励三百文的。”方姑姑脸上的笑意遮挡不住,上前一步,笑说着,“也非正式比赛,不过是切磋切磋,切莫伤了和气。”   赵端开心得脸都红了,小手一挥,大气说道:“都有钱,都有钱!!”   王大女也有些不可置信,脸颊通红,只是看着台下的赵端。   赵端叉腰,拍着胸脯,大声保证道:“尽管比,我有钱的。”   王大女捏着铁锹,怔怔地看着她,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好有胆气。”赵世兴喃喃自语,“这样也敢冲上去。”   那样密不透风的刀锋,谁看了不胆寒。   “真的没学过吗?”王善质疑。   “这样的手法脚法,漏洞百出,不像学过的,但勇气确实可嘉,心性少有人及。”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进出声,“只有一腔蛮力迟早会泄力,若是好好训练,会是一员猛将……如果女人也能当武将的话。”   看台上很快又陷入沉默,因为第三人已经上台了。   那是一个使长枪的人。   “重击。”   两人都是用长兵器,就在相持不下时,张三再一次开口。   明明没有多余的话,但王大女却好似明白他的意思,突然咬牙用力举起手中的铁锹朝着他好似回山倒海一般重重敲击过去。   那人根本受不住这样的重力,直接后退几步想要勉力稳住身形,却不料王大女猛地朝着他冲过去,连人带枪把人往后退了数米,那人最后直接摔下擂台。   一连三场的胜利,看台上的人叹为观止,看台下的人心中惊惧。   “如何?”慕容尚宫突然扭头去看宗泽。   宗泽缓缓收回视线,沉吟片刻后才慎重说道:“听闻晋平南将军荀崧女儿荀灌,年仅十岁就会骑马张弓,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力、枪、剑、戟更是样样精通。十三岁时,曾率领十余死士突破重围,成功进入鲁阳山,又能说服石览和周访发兵救援,最终解解宛城之围,以前只当是野史附会,今日却亲眼所见。”   慕容尚宫嘴角含笑,面容平静:“愿大女能行灌娘之志。”   十场比赛下来,王大女五五分的胜率,不算厉害,但已经非常出人意料,大比武还没正式结束,消息就已经传到外面,导致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很有天赋。”张三看着她重重把最后一个比武的人压在身下,笑说着。   王大女一开始确实只有力大无穷的力气,但这十场真刀真枪的比划,她从一开始磕磕绊绊,靠着力气取胜的蛮力,但后面几场她已经能懵懵懂懂把上一个对手的优点学过来,身法步伐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她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骗招。   她对武学确实很有天赋。   赵端激动地小脸通红:“大女好厉害啊,刚才那个人比她大这么多,结果她一下就把人撞飞了。”   张三也非常满意:“那人腿上功夫太差,根本站不稳,虚壮吓唬人而已。”   “她总是偷偷看你教杨文他们。”赵端看着看台上正心疼抱着受伤铁锹的人,心中微动,看向张三小声说道。   张三点头:“我看到了,每次休息的时候,一呆校场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我问她要不要来练一下,她又说不要,说耽误我训练杨文他们。”   赵端捏着他的袖子,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可以收她当徒弟嘛。”   张三吃惊。   “她这么厉害,做丫鬟太可惜了。”赵端捏着他衣服上的花纹,大声嘟囔着,偏眼睛又是亮晶晶的,“以后做个女将军吧!!”   ————   比武大赛终于落下帷幕,只要进入第二轮比赛的人最少都拿到一百文的辛苦费,几个打败擂主的人更是被衙门赏识,直接被调到衙门干活。   一时间统制手下的人大都心思浮动,议论纷纷。   统制们一下子被抽走十来号武力超绝的人,也都开始关起门来商量事情。   ——衙门最近的动作真的太多了。   就在大家对此事的讨论络绎不绝时,有一则离谱的流言传得更广的是——听说了吗,汴京来个了女强人呢,跟个夜叉一样,那些士兵都打不过。   到后面又演变为——听说了吗?汴京现在到处都是强人呢,厉害得很,金军来了都不怕。   最后又成了——汴京现在安全得很,没听说吗,公主身边有神仙下凡的人保护呢。   随着对汴京的流言越来越热闹,而官家也终于确定启程南巡的日子,原本不远逃离首都,不停观望的的人终于下定决心,一时间朝着汴京蜂拥而去。   原本就工作压力极大的衙门一下子人手又开始捉襟见肘。   “这五日,汴京涌进太多人,原本一些富户说地是他们的,和百姓吵起来,还有现在粮食又开始紧俏,卖的太快,牙行那边人员和店铺供不应求,价格越来越高,路上治安也差了很多,时不时就有人吵架还会大打出手。”   宗颍抱着几本册子来汇报情况,对目前的事情一个头两个大,人跟着憔悴不少,说话虚弱极了。   “不是说汴京城之前有百万人口吗,现在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多吧。”赵端不解,“以前也这样吗?”   宗颍叹气:“以前的情况如何能和现在的情况比,现在随着官家南巡的日子定下,大部分粮道都优先供给南方,现在汴京光是粮食也供应不上。”   赵端鼻子一皱:“人跑了,怎么粮食也给我带走……”   “咳咳。”宗泽呛了口水,连忙打断公主大逆不道的话,“回头限定粮食购买的数量,再和几个粮商对接一下,让他们多买点。”   “之前不是选了不少优秀的人,这次先统一去维护治安,你回头找个能说会道的人带着,先礼后兵,也别闹出太大的矛盾。”   “房屋和店铺话,你查查有没有大量囤积,优先处理现在急需房子居住的人。”   “至于那些人要购买仆人……”   “怎么能买卖人口呢。”小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多缺人啊。”   宗泽不愧是见多识广的老知府,话锋一转:“看看是否是正常的雇佣,是否都来衙门备案,不许随意卖身。”   赵端端坐着,揣着小手,目视前方,大声嘟囔:“田啊,田啊,我好大的一块田啊。”   “产买卖也要看好,不能被随意侵占,转卖田契必须经过衙门。”   宗泽非常上道,吩咐完还扭头去看公主:“公主可有其他吩咐?”   赵端晃了晃身子,头顶的珠钗也跟着晃动出火彩,目光在宗家父子两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虔诚地竖起一根手指,扭捏又大方地提出小小的要求:“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第45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就是个公主啊   宗泽非常头疼。   他一把年纪,自诩见多识广,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现在,他觉得眼前的小公主,非常棘手。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公主素来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的性子,就是对太/祖、太宗那也是好奇至极,常常口出狂言,至于其他人那更是完全没有一丝敬畏之心,   由此可见,她不太成熟的想法能是一个正常,容于常理的想法嘛!   “不行就不行,怎么露出这个表情来。”明明是小公主自己不按常理出牌,回过头来,又露出格外委屈的小表情。   宗颍也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这,这,如何行事啊?爹只是汴京的留守啊。”   赵端理直气壮:“所以我说我出面啊。”   “这,这,公主如何出面啊。”宗颍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赵端立马沉下小脸,虎视眈眈盯着他看。   宗颍自知失言,但也有苦说不出,只能喃喃解释道:“我不是这意思,但,但外面,很多说不通的人。”   赵端自然明白他的潜台词,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气闷抱着小手。   “他素来不会说话,还不下去做事。”宗泽见状,开口把宗颍赶走。   屋子里只剩下赵端和宗泽两人,背后的黄河图依旧浩浩荡荡,九月天微寒,秋意不期而来,迎面的风吹得好似画面上的水波也在水波荡漾。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宗泽和气说道,“我这个儿子虽读书读得迂腐,但秉性良善,他生来就在我的庇护下,按部就班已然习惯,还请公主见谅。”   赵端低着头,揉了揉手指,顺着台阶飞快下来:“能务本也很不错,汴京不是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宗泽夸道:“多亏公主帮忙。”   赵端侧首看他,不高兴:“你怎么也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外面流言蜚语,人人都说如今汴京有了公主才能重新繁华,但只有公主自己清楚,这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拔高她的名声罢了,她自己更知道,很多人愿意跟着她一起做事,大都看在宗泽的面子上。   宗泽名声显赫,如今是主战派鲜明的旗帜,谁不敬畏几分。   “公主为何总觉得我是在敷衍您。”宗泽无奈为自己辩解着。   赵端理直气壮反驳道:“可你之前就是一直哄小孩啊,别以为我不知道。”   前科太多的宗泽欲言又止,无法反驳。   “你看,你就是这样哄小孩的。”赵端杀人诛心一向非常厉害,“你还哄九哥!九哥是不会回来的。”   宗泽无奈苦笑。   “当然他胆子也太小了……”赵端趁着四下无人,口出狂言,非常大胆。   宗泽只能疯狂咳嗽,委婉提醒着:“说宗颖这个不争气的人呢,说其他事情做什么。”   赵端只好说回刚才的事情:“那您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既然汴京安置不了这么多人,那就安置在其他地方啊,而且现在清退出来的士兵,田又拿不到,钱又能维持多久的生活,游荡在城内也不安全,若是能去别的地方安置好,也是一个去处啊。”   宗泽冷静劝道:“周边城市都是有主官的。”   赵端哦了一声,不甚在意:“九哥马上就要走了,他肯定觉得对不起我,我现在写份信跟他说我要做汴京留守,他说不定都能找到办法给我做呢,更别说,我就是想要让周边换个主官呢。”   她轻轻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也未必想当这里的主官呢。”   宗泽笑了笑:“那看来公主的消息落后一步,现在周边地区,越靠近汴京越受欢迎,听闻应天府现在为了争这些位置的官员,可谓是大打出手。”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   宗泽施施然点头。   “那不是更好!”赵端高兴拍手,“不听我话的,我就去告状。”   宗泽只是笑,一语道破赵端的小心思,片刻之后低声问道:“上次和公主聊起两次变革,公主感慨良多,今日这个想法是打算把汴京的改革推行到其他地方。”   赵端先是飘忽了一下眼睛,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反问道:“不行嘛,当初我们还害怕这样会引起骚乱呢,但现在会看,汴京难道不是更好了吗。”   宗泽依旧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公主:“据说当年王安石的青苗法就曾在鄞县亲自推行过,效果也很好,乃是他的得意之作。”   赵端安静听着。   “即便如此,王公为稳妥起见,这封草案在推行前,也曾广泛征求众人意见,经多方讨论,几轮修改,也积压多日,等待合适时间出台。”宗泽补充道。   赵端想了想:“既有基层经验,又有诸多官员一一补充问题,还知道静待时间,按理也该非常完备,那为何会失败呢。”   “因为王公太想成功了,而有些人也太想要机会了。”宗泽辛辣直白说道,“改革若是只想盯着留名万世,便注定会失败。”   赵端皱眉:“王安石是这样的人?不对,我看过安波和治玉写的折子,里面的内容我不认为是祸国殃民,他只是想要做到强兵富民的,只能说过程出错了。”   “自来就是‘谷贱伤农、谷贵伤民’,需要向衙门借钱的百姓,大都是不富裕,可青苗钱的利息却为二分,收粮时随税上缴,正月三十日以前贷请夏料,五月三十日以前贷请秋料,夏料和秋料分别于五月和十月随二税偿还,各收息二分,可实际操作上,各地官商勾结,便是四分五分也是常有,如此高的利率,难道不是伤农。”宗泽反问道。   赵端咂舌。   二分就是百分之二十的利率,便是放在她熟悉的经济程度非常高的年代,也不算低了,更别说经济流通程度这么低的宋朝。   “地方官员为了邀功,强行让百姓向官府借贷,为此甚至还多了很多名目繁多的勒索,公主也该知道,自来百姓都不想要靠近衙门,人人都说一靠近衙门就要脱一层皮,为此百姓苦不堪言,倾家荡产不计其数。”宗泽继续说道。   “那没有调整措施的吗?”赵端问道,“我怎么听说朝廷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提举官等官员用来调控实际操作上的问题。”   “沆瀣一气。”宗泽冷冷说道。   “宗留守是觉得,我要是也想要推行汴京现在改革到其余地方,很有可能会陷入这样的争议中。”   赵端明白他的意思,踟蹰问道:“可若是不改,难道就任由这些烂肉生疮嘛。”   宗泽摇了摇头,却同样无解。   改革自来就有蚍蜉撼树之姿,数千年长河中,改革能成者寥寥无几。   至少本朝,无一人成功。   “可我也不并是要改革,我只是想要周边安宁下来。”赵端换了说法,“汴京如今作为前线,若是后方不稳,便是腹背受敌。”   宗泽直白说道:“那一定会沦为朝廷新旧之争的另一块地方,想当初太上皇也有意将章惇以罪贬逐于外,改用韩忠彦、曾布为相,试图化解党争,但五十多年的党争,两边人都已经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最后还是依靠蔡京与童贯等奸人闹出元祐党籍碑的荒唐事情,大肆烧毁文集,压制他人谈论,才算看似盖棺定论,其实也不过是压制,只等死灰复燃。”   “然后烧到我头上了?”赵端犹豫,可随后又反驳道,“可我是个公主,也能引起这么多纷争?”   虽然她在汴京做出一点成就,但她也确定自己在外人眼里也许并不受欢迎。   作为一个公主,她实在太高调了。   宗泽沉吟片刻,第一次大胆直视公主清亮的眼睛,认真说道:“公主若当自己是公主,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若公主不当自己是公主,那未来一定要经历这样的事情。”   赵端被那一眼看得一个激灵。   宗泽一直是一个很规矩的人,士大夫克己复礼、公谨忠信的一面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足以称之为善人君子。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带着不可察觉的试探和深究。   赵端缓缓眨了眨眼,片刻之后笑了出来:“可我只是想要汴京的百姓能好好活下去。”   宗泽瞳仁微动,半晌之后,重新垂眸,恢复平日的恭敬之色:“愿苍生俱饱暖,公主仁心名满天下。”   赵端似笑非笑,非要暗戳戳怼了一句:“宗留守知道就好。”   宗泽沉默片刻,随后突然说道:“听闻应天府对公主举办的大比武几乎成了一面倒的批评之语,官家也来信问了过几次。”   赵端心中一惊,不知是对应天府对她的骂声,还是官家越过她直接去问宗泽的事情。   “公主一片为国为民之心,要和官家说清楚才是。”宗泽提醒道。   赵端缓缓点头,终于明白宗泽那句奇怪的话是为何了。   ——看来有人认为她有不臣之心。   可老实说,赵端并没有,她就是想给自己垒个结实好看的窝,然后安安心心呆在汴京而已。   “还是说回正事吧。”赵端思索片刻后,就决定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总要把多余的人安置好,也好为了应付极有可能南下的金人,若是放任不管,城内如何能有这么多不安分的因素。”   “下官去信给各处衙门,看哪里能收容安置这些人?”宗泽也默契地不再重复刚才的事情,继续就安置多余百姓的事情,提出折中的办法。   “之前提出的把各统制手中老幼清理出来,回归土地,他们都执行得敷衍。”赵端暗戳戳反问道,“宗留守麾下的丁进就不太配合,要是他作为您统辖的人都做不了榜样,其他人自然不肯听从。”   宗泽拧眉:“若是这些老弱都在统制手中,一应生活也都是他们负责,若是现在清理处理,就要衙门负责,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并非良策。”   宋朝采用的是募兵制,常见的是在灾年招募流民和饥民,安抚动荡不安的社会,乃是朝廷常做的手段,就连造反的人再被镇压后也能被招安,捞个官当当。   相比较征兵制最大的问题,士兵不仅没工资,还要自己解决武器和粮食,这样往往会导致士兵素质良莠不齐,逃兵现象很多。   募兵制相当于一份长期工作,军队的武力大幅度提升,但又因为军器衣粮都是由国家供给,军费开支和财政负担便防备整张,尤其是到后面的大宋据说有八十万禁军。   “所以我说安排到附近州县,我之前听做生意的商人说,当年金军两次围城,外加这次官家准备南下,隔壁州县十室九空,少有人烟,我们可以把多余清出来的安置在周围。”赵端解释道。   这个想法在她心中徘徊了很久,不仅是因为一些个人私欲,更多的则是处于丰富劳动力的想法。   这些人被握在统制手中,那就永远不属于大宋。   人口和土地,就应该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   赵端不懂什么是执政理念,但心里还是把当年政治课上的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现在土地被她趁着人少挖到自己手里,那余下的人口也要紧跟着解决,不然这些统制的心就会之间变野,从而彻底兼并土地,让前面的付出付之东流。   “这些统制手中的士兵大都是市井无赖,便是给他们土地,他们也守不住,只会卖到乡绅手中,得到一笔快钱,然后再重新再为非作歹,最后被军队吸纳。”宗泽解释道。   赵端皱眉:“这些人如何能当兵,冲在第一线,怪不得一打仗就跑。”   宗泽摸着胡子:“即便是这样的人,公主还打算放他们出来为祸百姓吗。”   赵端完全不掉进他的语言陷阱中,反而犀利指出问题所在:“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是祸害,不论是在民间还是在军队,若是主将肆意妄为,危害只会更大,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份稳定的从军的工作,而是教育。”   这是人的问题,但深究下来是教育的问题。   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民众是需要开智的。   宗泽眼睛微微发亮,嘴上却打击道:“读书可是一笔不晓得开支,现在饭都吃不起,如何能读得起书。”   赵端拧眉:“说来说起还是钱的问题。”   “难道不是对面有敌人的问题?”宗泽反问。   赵端挑眉,也紧跟着反问:“难道大宋有那一日是没有敌人的吗。”   “西夏、辽国、吐蕃和大理,这里面哪个不是宋朝的敌人,而且敌人自来就是打不完的,就算我们现在打败的金国,那未来北方的游牧民族还是会重新兴起别的国家,难道就因为边上有敌人,就放弃内部发展嘛。”   宗泽看着年轻的小公主,满脸含笑,惊讶于她的远见,又感慨她的勇敢。   知敌之仇,不知为益;知敌之害,不知为利之大。   公主小小年纪,明明书也没读多少,却能清晰得明白两者的区别。   “可偏偏钱是最难得。”宗泽沉声说道。   赵端叹气,睨了宗泽一眼,大声嚷嚷着:“所以我就说把他们安置到其他地方去,汴京就是第一块大饼,就这么大一张饼,现在吃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够剩下的人吃了。”   “我们既然现在没法把汴京这块饼做大,那不如另起炉灶,去别的地方做大饼呢,也能生钱不是,一举数德呢。”   宗泽没说话,只是突然问道:“公主可有和吕公说过自己的想法。”   赵端一听这名字就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迂腐,封建,难以沟通的臭老头。   臭老头一见人,张口就是‘公主欲填仪者又不可不先修德也’,闭嘴就是‘公主应慎择妇言,勿妄评议’,再不然就是‘立身以端正,公主出门不可成群结队,过于轻浮’,连带着她身边的人都没好脸色。   赵端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听着,想着老头虽然啰嗦一点,能用就行,本着油泼不进的恶劣态度,把人气晕了好几次,偏臭老头越战越勇,见了人就开始叽里咕噜越说越激动。   这可真是苦了文盲赵端,听又听不懂,走又不好意思走,最后小手一挥儿,把人打发去教小孩了。   ——不是爱教育人嘛,给我教书去吧!   宗泽一看他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东莱吕氏以学术见长。”   “所以让他去教书了。”赵端臭着脸说道,“我可没亏待他,一日三餐,两荤两素,还有水果甜点,逢年过节,衣服时令也没少送的。”   “前日重阳节这么热闹的节日,公主忙于钦点士兵,好像都不曾亲自去看吕公。”宗泽提点了一句。   “重阳”得名于《易经》中的“阳爻为九”,被视为九九归一,一元肇始,万象更新,衙门学堂都放了一天假,整个汴京都飘满菊花香,彻底狂欢到天亮,热闹得不像话。   赵端立马反驳道:“我送了茱萸酒和菊花过去,还送了一篓子的大螃蟹!”   宗泽无奈说道:“吕公按理现在是公主的老师。”   赵端扭头不听。   “吕公乃是名臣吕公著之孙,其父吕希哲乃是天下皆知的大家,吕公自己曾因拒其引诱,不肯依附蔡卞而闻名士人。”宗泽笑说着,“如此名誉,天下官吏谁不卖几分面子。”   赵端抬头想了想,然后缓缓扭头去看宗泽。   宗泽微微一笑,给出最后的目的:“听闻洛阳主官翟兴很是钦佩吕公。”   赵端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   吕好问病了。   自从前日重阳节,他莫名其妙在夜色中呆了一晚上,等第二天早上仆人发现时,已经一病不起,脸都烧红了。   他疲惫地躺在床上,精神却莫名亢奋。   “请个大夫看看吧。”仆人忧心忡忡,“虽然退烧了,但怎么瞧着精神不好。”   吕好问是个倔老头,闭上眼躺在床上不开口。   仆人急得抓耳挠腮,心一横,打算先斩后奏,先把大夫请来再说。   只是他刚一出门,就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随后公主从马车上兴高采烈跳了下来。   “公主。”他吃惊喊道。   “你生病了吗?”赵端手里抱着一盆灿烂的菊花,动了动鼻子,“好重的药味。”   仆人愁眉苦脸,声音都开始抽泣起来:“相公病得厉害,要,要……。”   “什么,要死了!”赵端大惊失色。   仆人欲言又止。   ——那倒也没有。   “吓死我了,你那个仆人说话大喘气。”赵端一入内,就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小老头,大声抱怨着,“怎么病了也不说,我已经去请回春堂的大夫了。”   吕好问吃惊地看着小公主,半晌也没爬起来。   “都这样了,还讲究虚礼。”赵端把人按回去,勾了一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大眼睛扑闪着,盯着一脸憔悴的小老头,“怎么都这么虚弱了。”   吕好问其实身体不错,毕竟是能健步如飞,逮着公主就是一顿输出的强悍小老头,九月初,她刚准备施行大比武的时候,众人议论纷纷,也不知道哪里惹得小老头不高兴,大中午上门逮人,幸好她跑得快,又有周岚等人保护,这才飞快逃窜离开。   吕好问闭上眼,面无表情说道:“不过贱命一条,公主何须操心。”   赵端抱着小菊花盆,透过摇曳生姿的树叶,悄悄去看颓废的小老头,没吭声。   两人陷入沉默。   吕好问六十四了,一个纯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头发花白,眼睛因为常年眯着,眼尾都是皱纹。   他眉头总是紧紧皱着,显得面容愁苦,总有几分凄风苦雨的惨淡。   “听说这个是之前汴京很有名的龙脑菊,这个花都是九月底开得,但是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冷得太快了,所以现在有零星售卖。”   吕好问闭上眼,鼻尖突然传来芬烈似龙脑的香味,还有小枝叶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   “之前重阳节太忙了,事情特别多。”小公主心虚解释着,“本来很想来看看你的。”   吕好问知道公主这是在骗人,他好歹一把年纪了,也久经官场,这话是不是真话,自然是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他觉得自己有些心累。   其实一开始他被贬,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安心学问,郁郁不得志的打算,偏那些人还觉得不够折腾人,非要他来汴京受此侮辱。   小公主自小出生乡野,性格粗鄙,不受教化,偏周围还有一堆人宠着,实在是冥顽不灵。   她完全不爱读书,说什么都听不懂,甚至有时候还不识字。他想要肩负起老师的责任,奈何公主见了他就跑,一点好脸色也没有,这对他来说,当真是非常令人挫败。   “其实是你太唠叨了。”赵端想了想,声音更轻了。   她把菊花又悄悄往前推了推,塞到他手边,踢了踢小裙子的花边,老实交代:“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而且你每次都骂我,别人骂你你肯定不高兴啊,所以我才害怕来见你的,你能不能以后不要骂我了。”   吕好问睁眼,第一眼就看到这盆小小的菊花。   外叶纯白,花瓣深浅黄如同郁金色,小小一簇被人呵护地种在盆中,漂亮极了。   “别生气了。”赵端把花盆推得更里面了,瞧着是讲和的意思,“这个花我挑了好久了。”   吕好问抬眸去看小公主。   小公主和官家面容明明有几分相似,只是瞳仁更浅一些,眼巴巴看人时多了几分少年的无辜和不谙世事。   她本性不坏,甚至非常热情仗义,充满侠气。   吕好问自己也明白她为了百姓,为了汴京做了很多事情,但这不是一个公主要做的。   “公主要做什么?难道不是公主自己最清楚的吗?”赵端小脑袋凑过去,一本正经盯着他反问道。   吕好问被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有一瞬间冒出无数反驳的话。   “你对我说没用,你规范我也没用。”赵端抱着小手,口出狂言,企图找出证据来证明自己,“你看,官家都不听你的,官家的身份要做什么,他肯定是最清楚的,但他不是就不做嘛。”   吕好问惊得瞪大眼睛。   “所以我觉得我也没有错。”她理直气壮胡说八道,“可你到底是我老师,所以我是打算来求和的。”   吕好问看着公主那不服管教的嚣张面孔,忍不住板下脸来。   ——谁家好人求和是这个态度的!   “我又没说错。”赵端被他瞪了一眼,又开始委屈,“我就是不爱读书,难道会有人喜欢读书嘛。”   “你瞪我也改变不了事实啊,说那些公主要做什么的大道理,要是人人都各司其职,这个世道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你光教育我有什么用,九哥你怎么不去教育,他都跑了,可见他也不听话得很。”   吕好问身形微动,眉心抽动了片刻。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小公主板着小脸,表示一点也不会屈服的,   一直没说话的吕好问紧盯着公主的面容,突然声音格外沙哑:“官家南下了?”   赵端点头,大声说道:“对啊,官家都南逃了,江宁的住址都……”   吕好问眼睛瞪大,嘴角微动还想继续说话,却不料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瞬间溅满盛开的菊花。   鲜花在空中无助颤抖着,随后和吕好问齐齐震动几分,最后一同陷入安静。   吕好问面露不甘,重重摔倒在床铺上。   “啊啊啊,来人啊,救命……”赵端被这一动静吓得惊在原处,等猝不及防闻到血腥味,这才大声喊人。 第46章 吕老头,吕老头   慕容尚宫匆匆赶来时,就看到小公主抱着那盆染上血的菊花,跟只小蚂蚁一样可怜兮兮地绕着外圈打转,伸着脖子紧张张望着,衣袖上还都是血,偏边上围了一堆人,一个个手忙脚乱,谁都没顾得上公主。   “有没有吓到?”慕容尚宫心疼地擦了擦她手指上的血迹。   赵端耷拉着眼睛,有点害怕也有点担心呐呐解释道:“怎么,怎么吐血了。”   “吕好问还不知道官家南下的消息。”慕容尚宫已经听过来龙去脉,无奈安慰道,“和公主没关系,原本大家都瞒着呢。”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为什么啊?”   “他素来自诩世被国恩,在朝野上算是积极的抗战派。”慕容尚宫柔声解释道,“到底是年纪大了,又是一介书生,大家就怕他经不起打击。”   官家已经确定九月二十巡幸江宁,再过八日就要銮驾启程,听说前头部队已经到江宁整顿吏治,整个北地都因为这个消息乱成一团,有人跟着跑了,也有人留了下来。   虽然一直隐隐有这样的传言,但现在是木已沉舟的消息,也是让众人所料未及,百姓议论越来越大,还闹出不少斗殴事件,汴京为此还加强巡逻,不准随意讨论此事。   赵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小小插曲,抱紧小菊花,着急踱步:“我是来求和的。”   慕容尚宫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赵端低下头更不说话了。   “那公主还这么顶撞他。”慕容尚宫把她手里的菊花抱走,递给周岚,嗔怒道,“当老师当习惯的人,自来是说一不二的。”   赵端瘪嘴:“我就是想和他说请自己的条件嘛,我也有底线的,我不想读书。”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那不行。”   赵端不吭声,伴着小脸,把自己的袖子从慕容尚宫手里掏出来。   慕容尚宫笑得厉害:“吕公单论学问,乃是当世难寻的翘楚,公主能跟在他身边学习,是极好的机会。”   “他也不会教我真本事,整天就是公主要如何,要如何,酸酸臭臭的小老头。”赵端臭着小脸,“回头我这个公主给他当好了。”   床榻上传来咳咳两声。   赵端眼尖,看到吕好问半死不活睁开眼的样子,又开始躲在慕容尚宫后面,装死立马不说话。   “都下去吧。”慕容尚宫牵着公主的手来到床榻边,对着仆从和大夫叮嘱着,“开最好的药来,也劳烦张大夫这几日辛苦,每日都来看看。”   张大夫是个熟练懂得保命知识的大夫,知道这里已经不合适自己呆了,嘴里连连应下,手里飞快拎上药箱,头也不回地跑路。   慕容尚宫把手中的那盆菊花放在床边的高柜上,叹气说道:“吕公可要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谁能想象得到呢。”   吕好问眼睛紧闭躺在床上,脸色金白,气息奄奄,瞧着是真的从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圈才被人拉回来的。   慕容尚宫悄悄推了推公主。   赵端磕磕巴巴道歉着:“对不起啊,我不该这么说话的。”   吕好问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别扭着脖子,浑身散发出不好意思的小公主,那双年迈衰老的眼睛好似透过稚嫩的眉眼看向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明明是那样相似的面容,为何性格却有天差地别。   一个公主性格如此胆大妄为,不受教化,却都知道要爱护汴京的百姓,都知道要为百姓争一争啊。   争一争啊!!为他们争一争啊!   为什么啊,柔弱的公主都可以做到,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可是官家啊,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轻易地放弃北地,放弃数百万的百姓,放弃绵延千里的土地,放弃数百年的祖宗传承。   他依旧一声不吭,憔悴痛苦地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容,无声地落下泪来,哭得涕泪交横,心如刀割,到最后整个人都在颤抖,好似风中的芦苇,随风就能飘散。   赵端怔怔地站在原地。   被那样的目光悲切地注视着,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泣血,把他的怨恨,不甘和痛苦全都呕出来。   有人欣然去往南方,准备逃避身上的责任,便会有人不甘北地江山就此拱手让人,在瑟瑟秋风中悲痛欲绝,生死不如。   屋内,一时间陷入无言的沉默,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屋外,隔壁慈幼局的小孩趁着天气好,在院子里放风筝,许是风大了,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大喊着,声音尖锐:“跑了,风筝跑了。”   “追啊,快追啊。”   “别哭了。”半晌之后,赵端揉了揉脸,掏出帕子胡乱给狼狈的小老头擦了擦脸,呐呐安慰道,“他走了也没事,我还在呢,一时半会儿汴京又丢不了。”   吕好问终于止住心中悲痛,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她,还未说话,赵端好似明白他的所想,叉腰,大声嚷嚷着:“我可不是没用的公主!”   吕好问只是看着她年轻稚嫩的面容,哽咽,悲鸣,无一处可以抒发,却又在此刻生出一丝荒诞的痛苦。   公主……   偌大的宗亲,纷杂的朝野,竟要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公主站出来。   列祖列宗啊,救救大宋吧。   “公主去换身衣服吧。”一直沉默的慕容尚宫笑着出声,支开公主,“吕相公那边也要收拾收拾。”   赵端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吕好问,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被子,大人模样安慰道:“一把年纪了,别哭了,伤身体呢。”   吕好问看着小公主拎着裙子飞快跑了。   屋内两人缓缓收回视线,对视一眼,皆没有说话。   “公主自愿留在汴京,为官家阻挡金军南下的脚步。”半晌之后,慕容尚宫直接说道。   吕好问惊得瞪大眼睛。   “如今天下宗室,大半在北地,剩下的,愿意抗事的却只有一个公主。”慕容尚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老人,“你也该明白,朝廷一味南下,只想求和,虽有其原因,但北地之士无不寒心,金军却正是士气高涨之际,他们的目标绝不会现在的几州几县,不会停留在黄河以北,长江以北,谁都知道,今年秋冬,金军必定南下。”   “那公主……”吕好问犹豫问道。   “若是汴京城破,我们自然会带公主离开。”慕容尚宫面容近乎冷酷,居高临下打量着眼下的老人,一字一字说道,“汴京不是公主的责任。”   吕好问沉默。   他无法反驳,甚至不觉得有错。   这本就不是公主的责任,本朝历代公主都无需承担这样的压力。   “你不该用普通教育女子的方式来教育公主。”慕容尚宫说出自己的要求,“公主不喜欢你这样,你也不能这样。”   “可她是公主!!”吕好问下意识反驳道。   “可你们要她扛起不属于她责任的时候,为何不说她是公主。”   “你们要她为北伐谋取利益时,为何又不说她是公主。”   “你们想要她充当官家的一道壁垒时,为何还是不说她是公主。”   慕容尚宫神色犀利地反问道,一字一句好似锤子一样打在吕好问心上。   “可,可前朝……”吕好问呐呐反驳着。   “这是本朝。”慕容尚宫垂眸,淡淡下了结论。   吕好问心如死灰闭上眼睛,压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   一个在混乱时候,被推上前台的公主。   她丝毫不畏惧,还敢于上前……确实是不一样的。   “吕公不必带着情绪去看待公主。”慕容尚宫口气一转,声音轻柔,“只要您抱着平常心重新认识公主……”   吕好问看向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微微一笑,甚至有些得意:“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公主的。”   ————   赵端背着小手在马车边上着急绕圈。   她知道慕容尚宫是要把她支开,单独和吕好问说话。   张三抱臂站在马车前,周岚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慕容尚宫会说什么呢?”赵端拉着张三问。   张三摇头。   周岚的脑袋挤进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定然是要告诫小老头的。”   赵端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   ——那倒也不用,瞧着一口气都要没了。   “那小老头对公主不恭敬,也该好好教训一下了。”周岚跟在她身后,不高兴说道。   赵端摆手,不甚在意:“没有的事,小老头就这脾气,刺头张宪都被他骂得服服帖帖的,捏学生跟捏玩具一样。”   周岚一听也跟着附和说道:“当习惯老师的,肯定就有自己的脾气,可公主到底是公主呢。”   赵端又是叹气,绕得更起劲了。   “小老头现在突然吐血了,传出去外面的人要说公主不敬师长了……”   赵端停下脚步,惊疑问道:“他真是我老师?”   人人都说他是被贬过来的,身上的职位都是虚职,久而久之,赵端也这么以为,吕好问可能就是来这里呆着发芽的。   周岚犹豫片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只是还没说话,就听到慕容尚宫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自然是。”   周岚一惊,吓得连忙躲在车厢边上。   赵端眼巴巴扭头:“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怎么站在外面,这天又干又燥的,额头都是汗。”慕容尚宫擦了擦她额头的热汗,又摸了摸公主被晒得通红的小脸。   赵端随意摸了一把:“没事,好点了吗?”   “吕公只是一时间回不过神来,现在想明白了自然就好了。”慕容尚宫摸着她湿漉漉的手,无奈说道,“去拿条干净的帕子来。”   周岚哎了一声,连忙去车里找帕子。   赵端又紧张起来:“他真是我老师?我以为是,是,打发过来的借口的。”   慕容尚宫含笑:“吕公桃李满天下,这样的人做老师,世人求之不得,官家也不是随便打发阿猫阿狗过来给公主撑场面的。”   “给我撑场面的?”赵端惊讶。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浑然不懂的小公主,叹气,轻柔捋了捋她鬓间的小碎发:“公主自幼生在乡野,甚至并未记载玉牒上,难免会有人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公主,吕公便是再不好,那也是自太.祖一带就开始发家的吕氏。”   吕氏自后唐吕梦奇任御史中丞起显达,至于吕蒙正时,于太宗、真宗朝三度拜相,其侄吕夷简更是在仁宗朝主政十三年,推行宽免民力政策,是无人不叹服的贤相。   第三代吕公弼任枢密使,吕公著任尚书右仆射,吕希哲以拒科举入仕,官至崇政殿说书。   如此威名,朝野上下礼让三分,也若非如此,吕好问也不能在逆贼张邦昌一事中全身而退,还能安度晚年。   “若是吕家都承认公主,若是吕公愿意好好教导公主。”慕容尚宫笑说道,“那天下就不会有一人指摘公主身世。”   赵端懵懵懂懂点了点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的一脸震惊:“那九哥对我还可以啊?!”   慕容尚宫笑,心疼地摸了摸小公主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官家对公主,自然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赵端挠了挠小脸:“我其实重阳那日是打算来看小老头……老师的,但那天不是要先安排选出来的士兵嘛,我给忘记了。”   “公主确实太忙了,但还不是还记得给他送了一筐螃蟹嘛,事出有因,吕公不会计较的。”慕容尚宫一颗心都是偏的,如此安慰道。   赵端睨了她一眼,最后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哎,这,你也太溺爱了。”   慕容尚宫仔仔细细擦干净她的手:“吕公要好好休息,公主晚上再来看他好吗?”   “好。”赵端嗯了一声,“我到时拎好吃的饭给他。”   慕容尚宫笑着点头:“吕公常年在汴京生活,公主那些稀奇古怪的美食可要慎重考虑。”   “知道了!”赵端大声应下,“买只大烤鸭。”   汴京大烤鸭是汴京酒楼、市肆中的名肴,讲究个大皮薄、肥嫩丰满,烤出来的鸭子色泽红润、皮脆肉嫩、丰腴醇香、肥而不腻,乃是珍品。   “倒是挑上自己爱吃的。”慕容尚宫无奈摇头,“吕公上了年纪,买点好入口的吃食。”   赵端忍痛:“是我没考虑到,那我再看看。”   ————   赵端的马车刚停在道观门口,就看到方姑姑急匆匆走了过来:“应天那边送了东西过来。”   赵端的脑袋刺溜冒了出来:“给我送钱来了。”   方姑姑沉默了,忍不住反问道:“公主是需要买什么吗?”   赵端也不要被人搀扶,自己一个人利索爬下马车:“不需要,但就是感觉缺钱,我感觉我这工作一直在垫钱,说好的公主月俸呢,说好的魏国公主,月给千贯,食户一千呢,到现在怎么一个也没实现。”   方姑姑欲言又止。   慕容尚宫只当没听到公主大逆不道的话,问道:“是送来什么东西?”   “一盆酴醾花。”方姑姑小声说道,“蓝内侍亲自送来的。”   赵端猛地抬头。   “说是公主喜欢,特意送来的。”方姑姑解释道,“蓝内侍还在三清殿等着公主回来呢。”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周内侍,你先去招待一番,公主先去更衣。”   周岚哎了一声,快步离开。   “送个花怎么还这么兴师动众。”赵端不解。   蓝内侍第一次来的时候,赵端还不知道这人有多厉害,但事后,在无数人的科普下算是明白蓝内侍的地位了。   官家身边第一受宠的内侍,相公们见了都要行礼问好的人物。   见了赵端能这么低调谦和,可见远在应天府的官家对公主的态度。   “官家对公主不舍,如今要走了,自然事事都要给足体面。”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没吭声,只是进入屋内后,小声说道:“那他跑什么!”   慕容尚宫没说话,只是对着杨雯华和李策等人说道:“去把那副白角莹薄垂肩冠拿来。”   “绣娘们新作了一件褙子,公主可要试试?”   赵端随意点头:“衣服很多啦,不需要做这么多好看的衣服。”   慕容尚宫笑:“哪里多,寻常公主三日一件新衣呢。”   赵端听得咋舌,忍不住开始掐了掐小手,最后一本正经说道:“那我不要了,这钱你给我留着,我还有很多用处呢,杨文上次这么努力,我还没奖励他呢,还有姜岚可是唯一一个打满十个的人,可要好好表扬一下了,还有他们二十个人武器盔甲现在还没成呢,对了,还有大女的!说好要给她打造合身的盔甲呢。”   慕容尚宫一听她说起钱就头疼。   好好的小公主现在一脑门的铜臭味。   赵端念了半天,瞧着慕容尚宫沉沉的脸,瘪了瘪嘴不说话:“反正新衣服这么多我又穿不完,不要就是不要了。”   “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不需要从公主衣服上克扣下来。”慕容尚宫柔声安慰道,“好看的衣服首饰也是公主需要的。”   赵端自来就知道她的强势态度,知道现在是不好再开口了。   慕容尚宫对这些事情一向格外看重,赵端的衣食住行那都是一顶一得好,有时候在这个破旧的汴京城里甚至显得格外荒诞,格格不入。   赵端隐隐有些明白,张三说的——自小就是尚宫撑起公主的体面。   先敬罗衣后敬人,宫闱出身的慕容尚宫对此深信不疑。   赵端是被君王嫌弃的公主,若是连最基本,最显眼的体面都无法维持,汴京那些势利的人会吞没这位来不及长大的公主。   “月白的上衫还是配舒雅一点的发型,水晶插梳行不行。”慕容尚宫审美也是极好的,几下比划下来,镜中的人就焕然一新。   赵端身穿月白上衫,下穿八达晕灯笼纹缀珠三桐裙,外罩浅绿色花青罗褙子,清丽脱俗,看似不过是浅淡的颜色,但细看面料花纹却又精致繁琐,日光下微微一动,那些被藏在缝隙处的银丝就好似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最好看的还是她的头发,梳着方额大髻,那顶秀美的白角莹薄垂肩冠细润秀美,上面缀满了时兴的鲜花和逼真的绢花,中间又围绕着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两侧又用水晶插梳装饰一二。   “能不能画一个……”赵端在她画眉毛的时候,连忙提出自己的要求,“就是可怜一点的妆。”   慕容尚宫自铜镜中看向赵端。   赵端笑眯眯地看着她。   ————   蓝珪不是没见过赵端,在靖康之难还未发生之前,他就跟在康王身边每年生日都见过这位小公主,看着她从四岁的孩子长成十四岁的小娘子。   她腼腆善良,从不提过分的要求,也不会让康王难过,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道君膝下的小道童一样,那个时候的蓝珪对这位公主格外怜悯。   按理本该生活在这人世间最最富贵的地方,奈何出身时间不巧,赶上仙君发怒,连月干旱,再加上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死前那些似而非似的话,再不巧,刚及冠的皇太子还因此莫名大病一场,这才让道君起了疑心,直接把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送入集禧观。   后来汴京情况大变,他跟着康王入了金营,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再后来仓皇南下,不过是几个月的时候,却觉得度日如年,直到最后在应天府安定下来。   康王成了唯一留存的皇家子嗣,瞬间从籍籍无名的九哥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家。   他们都忘了这位小公主,直到某一日宗泽突然上了一道折子,说找到一个自称从小被养在道观中的公主,眉宇和官家格外相似。   一时间,所有记忆都涌了回来。   “二十七妹,会不会怪我?”官家把这话挂在嘴边念了许久,派了一个周岚还不够,非要要蓝珪亲自来一趟。   再一次见到这位公主,蓝珪惊呆在原处。   明明只是消瘦了几分,可眉宇间的神色却焕然不同,她再也不是被囚禁在道观的不祥之人,柔弱愁绪,也不再是一滩注定要干涸的井水。   她的眉眼生动活泼,看人的那双眼睛明亮干净,笑起来时,好似有一汪清泉缓缓流动。   但幸好,她还是公主,她总能体贴康王的需求。   “公主。”蓝珪远远看到她就站起来,快步出了大门,伺立在一侧,谦卑恭敬地行礼问安。   赵端笑了笑:“好久不见啊,蓝内侍。”   蓝珪憨憨一笑:“公主可还安好……公主瞧着怎么愁眉不展。”   赵端叹气,揉了揉眼睛,软软说道:“没有的事,不要在九哥面前胡说八道。”   蓝珪一听哪里不知道,公主定然是受委屈了。   “哎呦,可别揉眼睛,小心红了眼睛,一群没个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拦着点。”蓝珪着急上前一步,怒生呵斥道。   周岚等人只能连忙哄人不要揉眼睛。   赵端也就顺势拿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可一定要和官家说的,官家对公主那是一片拳拳之心,那自然是要天上的月亮都能摘下来的。”蓝珪柔声安慰道,“可别心里自己难受着,官家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赵端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眼角那片小小的红晕,好似哭过后留下的痕迹。   “好公主,这是怎么了?瞧瞧眼角都红了。”蓝珪神色夸张却又不会显得格外谄媚,“是不是又有人不长眼了?”   他生怕公主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吓唬道:“公主就算好心替他们遮掩,回头奴婢一定也会查出来的,定不能让一个人能越过公主的脸面去。”   赵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小声说道:“前几日做了一个比武大赛,想来应天府那边也有消息。”   蓝珪一顿,缓缓点头:“瞧着还挺新颖,百官也是议论纷纷。”   赵端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有人胡说八道的。”   蓝珪心中唯动:“难道还真是公主主办的吗?”   “金人一直在骚扰边境,可我们的士兵却格外畏战,九哥马上就要去江宁了,若是金军想要趁虚而入,这可如何啊,我急得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小公主越说越急,声音都跟着大了起来,“我就想着先训练训练他们,万一要用的上呢,我不是想给九哥惹麻烦的。”   蓝珪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   在应天府,朝野上下对此是一致的不悦,认为公主这是在越俎代庖,宗泽有拥兵自重的嫌疑,就连官家也都好奇地多问了几句。   可谁也没想到公主竟是这个打算。   “这是给九哥惹麻烦了。”小公主揣着小手,眼睛一闪一闪的,好似马上又要落泪一般,神色格外委屈,“宗留守已经说过我了,真是对不起。”   蓝珪一听心都软了。   “这事和公主有什么关系。”他声音都柔了下来,生怕吓到公主,“都是人云亦云,官家还不信公主嘛,再说了,那都是宗泽的错,他自己的工作生怕惹了别人不高兴,就都甩给公主,公主就是太好心了。”   赵端笼着袖子,乖乖说道:“宗留守不是坏人。”   蓝珪哎呦一声,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哄小孩一般:“不是不是,公主说是坏人那谁就是坏人。”   赵端破涕为笑,也跟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这个就是九哥信中一直说的酴醾吗?”赵端一眼就看到三清殿供桌上的已经结出果来的花,眼睛一亮说道,“真好看呢,听闻以前汴京飞英会时总会喝酴醿酒。”   “那飞英会可是一大雅事,几十个人坐在花架下,围着酒案,只要微风吹过,花落在谁的酒杯里,谁就把杯中酒喝干。”蓝珪满心怀念,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来了,“若正好是酴醾盛开的日子,只要风稍微大些,那一片片雪白的落瓣就好似下春日小雪一般,那可真是美极了。”   赵端也跟着笑:“我听说着荼蘼酒不是用酴醾做的,反而是先把木香研磨成细末,投入瓶中,再加以密封,要喝时在酒面上洒满酴醾花瓣,那香味就酴醿香一模一样,等明年开春,我一定做一坛送给九哥。”   蓝珪笑得见眉不见眼:“那正好,酴醾辛烈,不论是制香还是做酒都是极为合适的,九哥前些日子还怀念前之前飞英会时的往事呢。”   赵端轻轻摸了摸那小小的果实,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蓝珪紧张问道,“可是哪里不喜欢?”   “喜欢得很呢。”赵端皱了皱鼻子,孩子气说道,“只是有些委屈,我从未去过飞英会,现在也没机会去了,你说以后,九哥会带我去嘛。”   蓝珪连忙笑了起来:“那肯定会啊,那只要公主开口,官家肯定能举办一场盛大的飞英会。”   赵端也跟着笑了笑:“那我肯定会努力活着去找九哥的。”   蓝珪不笑了,笑容缓缓敛下。   他自诩见多识广,是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但现在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有一瞬间分不清公主是不是在挟恩自重,又或者是在阴阳怪气。   偏小公主已经眼睛亮晶晶地摘了酴醾的果实,好奇问道;“这个可以吃了嘛?”   “公主还是这么喜欢吃这个果子。”蓝珪盯着她还带几分稚气的面容,笑了起来,“回头还是酿酒给九哥喝吧,九哥愿意一直等你。”   “好哦。”赵端还真的小心翼翼放了回去,听话乖巧。   蓝珪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疑虑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公主明明还是很乖巧的。   “坐啊,蓝内侍。”赵端又兴致勃勃邀请道,“晚上留在这里吃饭啊,我新招的厨娘是正宗汴京人哦,听说之前是在一个蔡府上做厨娘的,很有名的。”   “今日见观中似乎多了一些不认识的人。”蓝珪笑问道。   赵端哦了一声,挠了挠小脸:“之前尚宫换了一批人,说那些人不好,我也不懂。”   “公主身边不是选了很多士兵吗?”蓝珪顺势问道,“需要请旨册封,让他们安心待在公主身边吗?”   赵端歪了歪脑袋:“不要啊。”   “那如何能行,武人粗鄙,可不要多多赏赐才能安抚人心。”蓝珪解释道。   赵端露出迷茫之色:“我听不懂,那些人找出来是送去衙门的,最近汴京城多了很多人,缺少维护治安的人,这些人这么厉害正好可以补衙门的空缺。”   她想了想甚至还贴心说道:“这些人现在给的是开封府的职位,不需要九哥出面了。”   蓝珪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如今汴京府也算是兵强马壮了。”   “那也没有的。”赵端揣着小手叹气,“汴京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那些统制手里的兵都是老百姓,我昨日还被宗留守说了。”   蓝珪身形微动:“宗泽好大的胆子,可是说了公主什么?”   “我说不如把统制手里的那些兵都清理一下,把老弱病残拿出来,也顺便安置在汴京边上的州县。”小公主说话想一出是一出,“我前几日逛街的时候,还听说隔壁州县十室九空呢,这样好的地,这么多的人不种地多可惜啊,而且那些统制手里的兵总是在打架,敌人都没打进来,自己人到先打起来了。”   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我也是随便想想的,可我觉得我想的很有道理啊,只是现在这些兵又不听我们的。”   “但是宗留守说我异想天开,没有人会听我的。”赵端叹气,“我果然很没用呢。”   蓝珪神色微动,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浑然不知的小公主。   你说她对,那肯定是不对的,宗泽就是东京的留守,哪里管得到其余地方去。   你要是说她不对,可她却一语中的看清那些统制的不安分。   蓝珪不似普通人,他深知目前应天府的情况,也知道官家目前最头痛的是什么,闻此不由笑容加深,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公主:“有官家在您身后,谁敢说公主无用。” 第47章 不会有人要害我吧   宗泽是很少来主动找赵端的。   第一自然是太忙了,宗留守目前是行政和军务一把抓,还有各种人际交往要落实,实在是抽不出空来集禧观喝茶聊天。   第二就是要避嫌,现在汴京的人越来越多,盯着衙门和公主的人只多不少,最好的办法就是各司其职,少有交际,免得流言四起。   第三则是公主也太忙了,一下子要盯着自己的侍卫训练,一边要跑商税的落实情况,还有各种百姓抓着她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两人目前就像汴京的两面旗子,大家都是逮到哪个干哪事的,一点也不挑,所以两个人都忙!   “宗留守来找我?”赵端捧着赌场最后嬴来的三瓜两枣,又忍痛贴上自己的零花钱,正在虔心慰问上次比武大赛的获胜者。   还真如慕容尚宫所料,最后获胜的是姜岚、陈览和罗飞。   他们三人是唯一打了十轮的人,姜岚更是厉害还能坚持自己走下来,瞧着还能再打是个的狂妄。   剩下的人大都过了五六轮就体力撑不住了,但仔细算来,也有十三人能撑过一半,别说本来就色眼看人好的赵端心中非常满意,就连慕容尚宫看着这些侍卫也难得露出笑来。   姜岚捧着手中的新盔甲,有点恼怒怎么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公主又又又要被人叫走。   这个比武大赛,真是哪哪都不顺眼啊,先是杨文这个不要脸的,占着和公主有几分先得的情谊,得了一块玉佩,后来又是王大女比武,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走,最后一天还有那个折智隽大出风头。   “这些都是给你的,你这次表现实在太厉害,外面都夸你呢,是我们侍卫的表率呢。”赵端丝毫察觉不出美男心思,把手中的长槊和头盔一股脑递过去,笑眯眯盯着姜岚看,“我不好让宗留守多等,回头我再来找你。”   姜岚心中再多不高兴,面上还是微微一笑,体贴说道:“自然还是公事重要。”   赵端连连点头,越看他们越听话。   公主离开没多久,侍卫们都钦羡围了过来,摸着公主给第一名的奖励:“现在这个汴京,能找到用这种铁质甲叶可不多了,里面还是用皮条连缀而成,行动也不会不便,公主真的花了苦功夫的。”   “这个长槊好重啊,柄使用枣木吧,摸起来真厚实,瞧着有三十斤吧。”   众人摸着铁质的盔甲和武器,满眼羡慕,因为之前朝廷为了给金军他们要的东西,几乎把北地的武器,盔甲等等全部都搜刮走了,留下的破铜烂铁又都被贼匪们抢走,现在他们的盔甲还是普通的纸甲,以硬布裱骨,再用纸筋搪塞而成,但即便这样已经算很难得好准备了,制作精良的纸甲也难寻,毕竟汴京穷到连纸都没有了。   别看金人是蛮夷之人,但还知道把书籍纸张全部运走,整个汴京可以说是被搜刮一空,只剩下这块地了。   “再好也没有一块玉佩好啊。”姜岚眉心一跳,似笑非笑看向人群外面的杨文。   杨文抱臂,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虽然杨文这次连一半人都没守住,但公主还是格外关注他,甚至为了让他认输,给了他一块玉佩。   “到底还是要长得好看呢。”有人挖苦道。   “那你不是更可怜,长得不好看,也没赢到最后,也没盔甲,也没玉佩。”周彤讽刺道。   “就你最没用了,一个大少爷,第三轮就认输了,呸,没用的东西,丢公主的脸。”   周彤大怒,脸颊通红:“比蛮力有什么用,我们比射箭啊。”   “行啊,你这小胳膊小腿的,重箭会吗?”   “这是在吵什么?”一个和气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原本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脸色难看。   沉默的杨文和姜岚齐齐扭头向后看去,面容阴沉,神色冷淡。   来人正是之前在江湖人比赛中勇夺第一的折智隽。   折智隽换了一身浅绿色的纱袍,腰间用一根金鱼带随意围起,露出一截精瘦腰身,头发则是用一顶莲花花冠挽起。   姜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这是道观,折郎君好生花里胡哨。”   折智隽微微一笑:“自然,故而还是轻声细语,不可惊扰神灵。”   “哎,你什么意思!?”刚才吵架的人立马撸着袖子上前质问道,“说谁呢?有种指名道姓啊。”   折智隽依旧平和温柔:“致虚极,守静笃,道家言语,我不过是随意说之罢了。”   那人最烦这种逼逼赖赖的人,上前就要揍人……   “怎么了?”范之澜匆匆赶过来,看着有人怒冲冲就要去打人,连忙呵斥道,“折郎君可是公主老师的儿子,不可无礼。”   杨文也眼疾手快把人拉住。   “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折智隽笑着解释道,斯文秀气,文质彬彬的模样。   范之澜紧跟着安慰道:“大家人都不坏的,刚接触,都是年轻人难免有点摩擦,集禧观很大,你刚来很容易迷路的,慕容尚宫不在西面这一圈,这边走。”   等人走远,姜岚冷笑一声:“给谁看呢。”   杨文淡淡呛道:“给公主看,看不出来嘛。”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带自己人去训练了。   不远处,张三站在阴凉处,冷眼看着远处的事情,身后的王大女正半蹲扎着马步,哼次哼次举着巨大磨盘,只是小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看着热闹,眼睛扑闪了好几下。   ——好热闹啊。   ————   赵端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后院差点起火了,快乐得跑去找宗泽。   “怎么一脸严肃。”一站门口看到宗泽严肃的老脸,瞧着跟兴师问罪一般,立马警觉地站在门口,“我最近可一直在道观。”   宗泽拧眉。   赵端又连忙说道:“吕好问又不是我气坏的,和我可没关系。”   宗泽眉心微动。   “张宪打架也不是我唆使的,小孩子难免嫉恶如仇,风筝被抢了,自然是要自己动手抢回来的。”   宗泽眉毛高高跳起。   宗泽万万没想到公主这几日不在衙门上班,日子过得也很风生水起。   “没有做坏事!”小公主理直气壮得盯着他看。   宗泽无奈叹气,把袖中的折子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公主可知御营使司。”   赵端挠了挠脑袋:“听不懂。”   她拎着裙子入内,伸手悄悄去够桌子上的折子,宗泽只当没看到,为她解释着御营使司。   “北方军队在几番大战后被金国完全摧毁,只要交战就是顷刻而溃,统制、将佐、使臣走者十已八九,军士中伤十无一二。”宗泽说起往事,算是给赵端科普一下宋朝禁军到底有多不堪入目。   “御营使司是因为枢密院和三衙体制已经废弛,目前禁军大都是由溃兵、盗匪、义军、新募之兵组成,还有少数保持建制的西北军,如此一来,整合流散禁军就成了重中之重,要的是总齐军中之政。”   赵端嗯了一声,手指一指折子上的一句话:“御营使司统辖诸将所率部队是什么意思。”   “官家刚到应天时,身边有梁扬祖、张俊、苗傅、杨沂中、田师中,还有陈淬的军马,官家在称帝的第二天,就下令“元帅府限十日结局”。在此之前,也就是五月八日,下诏任中书侍郎黄潜善兼御营使,同知枢密院事汪伯彦兼御营副使,设御营使司,并将驻扎于南京应天府的原勤王军队分为五军,由其统辖。”他比划了五个手指,“公主认为这五路兵马,应该由谁统制?”   赵端想也不想说道:“那肯定是官家,现在危难之际,不掌握兵权,那不是刀俎鱼肉。”   宗泽神色微动,错愕地看着公主。   赵端不解:“我说的不对?”   宗泽半晌之后摇了摇头:“说的很对,但宋的军职不是如此的。”   这回轮到赵端错愕:“皇帝不掌军权吗?”   “自太.祖开始就采取以文御武的策略,文官既掌控中书省政事堂,又掌控枢密院,就是防止武将把持军权。另一方面,下属的军权将军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宗泽解释道。   赵端没听懂:“那皇帝呢?”   “官家只负责将领的任免。”宗泽说。   赵端皱着眉,并没有觉得这个制度哪里不对,甚至觉得还挺制衡的,官家统筹全局,只要保证提拔上来的是自己的人,军队就会一直握在自己手中。   但很快她又觉得有点不对劲,盯着手中的折子,打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而过:“现在官家指挥不了这些将领?”   宗泽轻轻松了一口气,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止是指挥不了这些将领,是不是就连民间的义军都不听他的。”赵端是个好学生,只要有人稍微点拨一下,很快就能把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全都联想起来,最后得出一个人人皆知,但人人不敢言的问题。   宗泽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公主可知就这一年,一个三月,朝廷就下了四份明文要求讨伐叛军。”   赵端震惊,她一直端坐汴京,汴京又有宗泽严密守护,故而总有种隐隐的错觉,这个乱世说不定都要结束了。   ——汴京重建得真的很好。   “七月,朝廷诏王渊、刘光世、统制官张俊、乔仲福、韩世忠分讨陈州军贼杜用、京东贼李昱及黎驿、鱼台溃兵,还有关中贼史斌犯兴州,僭号称帝,也被兴兵讨伐。八月丁亥,博州卒宫仪作乱,犯莱州,九月,也就是几日前,建州军校张员等作乱,执守臣张动,转运副使毛奎、判官曹仔为所杀,婴城自守。”宗泽认认真真,一字一字为公主铺开这场乱世的冰山一角。   赵端皱眉:“各地如此叛乱,朝廷又有多少人呢?”   宗泽并没有直说这个问题,反而说了另外一道政令:“介于各地盗贼四起,朝廷无力一一剿灭,所以八月,罢诸路召募溃兵忠义等人,及寄居官擅集勤王兵者,还言募群盗能并灭贼众者官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来王善等人按理也该在这次被罢免中,但幸好公主为他们讨来统制的编制。”   赵端抿了抿唇。   “王善等人不论如何,但丁进,杨进还是能用之人。”宗泽安慰道。   赵端勉强在混乱的朝野中理出一丝头绪。   朝廷没有人,但朝廷也不敢随意用人,因为这些人并不是官家信任的人,不论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忠君爱民之心,但对朝廷而言,这些不受控的人拥有兵马实在是一件太危险的事情。   朝廷既需要人,又不敢用人。   “是九哥,没有政治资源吗?”赵端轻声问道。   一个原本不受宠的皇子,在此之前没有人任何人在他身上下注,这次阴差阳错走上皇位,身边自然是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   他的恐惧,在此刻第一次被赵端隐隐约约摸到。   宗泽沉默地看向公主。   公主总能一针见血地发现问题所在。   九月下旬,汴京的天气已经微寒,庭中的落叶扫过一次又一次,但地面上总有飘落的叶子在风中打滚。   赵端摸着手中的折子,这是一份朝廷下来的诏令,虽然很多字连在一起读不懂,但大致也看明白了,里面说的也是军队整合,包括汴京目前建制的军队。   朝廷也不是没发现这个问题,所以他们终于做出了决断,打算抛弃之前的制度,重新再建一个,这样最终解释权就是在自己手中,至少是在皇帝手中。   官家已经很努力的在这一片混乱中努力建立威信。   折子里也写了,要把河北兵、陜西兵,帅府及降盗兵相统一,这才置御营司。以真定府路马步军副总管王渊为使司都统制,诸将韩世忠、张俊、苗傅等并为统制官,又命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刘光世提举使司一行事务。   “现在是朝廷要收你的军权嘛?”赵端总算是勉强理清了思路,既然皇帝身边的军队都要整理,那汴京手边这么多兵,朝廷肯定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她顿了顿,大逆不道质问道:“人都走了,干嘛好端端管我汴京的事情啊。”   宗泽沉默片刻后:“此次整合,因汴京情况特殊,官家特许微臣主理全军。”   赵端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但……”宗泽话锋一转,缓缓掏出第二本折子,甚至慢条斯理推到公主面前。   赵端立马紧张起来。   “公主统制汴京军士。”宗泽又说。   赵端震惊地瞪大眼睛,许久之后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军队让我负责?!”   宗泽点头。   “怎么好端端有这个圣旨?”赵端很快就冷静下来,她不仅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甚至开始警觉。   ——不会有人要害我吧。   ——实在是太多人想要害她了。   公主执掌军队,听上去匪夷所思,而且政令能发出来更是奇怪。   宗泽施施然反问道:“那就要看公主和蓝内侍到底说了什么?”   赵端沉默,悄悄看了他一眼。   宗泽笑:“蓝内侍那出门前哭得一步三回头,很难让人不注意。”   赵端理直气壮解释道:“我就是把之前士兵比武的事情和他解释了一下,还有打算把王善弄死的事情,先打个招呼,并没有说任、何、军队的事情。”   她说的坦坦荡荡,宗泽忍不住看了过来:“公主当真是做好接纳王善手中军队的打算。”   “都说谋定而后动,但现在这个情况就是火中取栗,金军在北,虎视眈眈,这就意味着握有军队的人就是有先行的主动权,不然王善何来这么嚣张。”赵端冷笑一声,神色笃定。   “所有人都要我等,就连王善自己也知道我不会对他出手,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坏我的事情,因为赵匡胤先例,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结果最坏也不过是杯酒释兵权,而且大宋对于造反的人,最严重的惩罚竟然是让人当官,这样的高举轻放,很难让人心生敬畏。”   宗泽眉心微动。   公主说的其实没有错,但未免太过直接了。   “百姓也是生存困难,生活无奈,这才铤而走险,朝廷倾向招安,也不过是想着和平解决矛盾,而且招安千人仅需五万贯,而太上皇在位期间镇压方腊起义则耗费至少一万五千万贯。”宗泽解释道,“为了维持这么多的战争需求,公主知道要从百姓那边收取多少税前嘛。”   赵端抿唇,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自然知道招安也有一定的好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如此行事只会滋生他们的野心。”   “公主打算先安内?”宗泽反问。   “难道我置之不理,他们就不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善,杨再兴等人这几日频繁外出,说不定是准备自立,正在挑选地盘呢,还有金人细作在城内乱窜。”赵端平静说道。   “他们走了,但肯定带不走这么多人,这其实是我们想要的最好结果。”宗泽柔声说道。   现在各大统制手下的人大都有了田地,百姓有了田地大都不会离开土地的,今年的秋税,衙门只收一笔,也不准其他人多收其他税,为了什么,不就是让百信心里安定下来,安心在汴京种地生活嘛。   如果能以静制动,保全这些百姓,才是宗泽他们一直放任王善等人作恶的考虑。   ——所有人都想和平解决这些事情,这事本朝历来解决纠纷的首选。   “那不过是把这个祸害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了,你们是眼不见为净了,可等他们纠结出几十万人马,又成了不能不放任的祸害,朝廷再次处于你说的考虑选择招安,他们就能厚着脸皮回来,只当无事发生,那些百姓,那些田地,也就被天下大义糊弄过去了。”赵端反问道,“还是说,朝廷下一次就有能力镇压了。”   宗泽承认公主说的办法也许就是未来众人会的选择。   大宋,总是做这样的选择。   赵端对此并不意外,她也不是不想好好和平解决此事,但金军随时可能南下的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没有人比赵端更害怕。   她非常清楚的知道,若是此番金军南下,汴京兵败,她必死无疑。   宗泽像是明白她的恐惧,许久之后,低声说道:“微臣会配合好公主的。”   “既然官家那边递了刀,我们也该利用一下的。”赵端捧起第二份折子,仔细看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这么看,官家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咳咳。”宗泽头疼,“公主慎言。”   赵端合上折子,格外满意:“可我不会领兵,这个兵权总制,我觉得是在糊弄我,让我安心留在汴京,但有个名头好办事啊。”   宗泽欲言又止,最后环顾四周,见都是公主身边的心腹,便也跟着闭上嘴。   ——还是相信慕容尚宫的治理手段吧。   “公主打算如何处理这封折子?”宗泽收敛好情绪,指了指第二份折子。   赵端摸了摸下巴:“应天府处理的情况就很不好,大家还是各自为政,现在跟养蛊一样,要我看迟早要出事,但套了个壳把他们都容纳进去也不是不好,至少有内部矛盾,自己有解释的前提,就是一口气套这么多不行,一个个心都这么野,容易打起来……”   宗泽一听就笑了起来。   赵端不高兴:“笑我做什么。”   “并非笑公主,只是觉得公主看人看事,总有自己的想法,但又意外贴切。”   整个御营使司可不是就是一个新壳子,准备把已经衰败的枢密使和三衙的老壳子替换下,包裹住隐隐不受控制的各军,既希望他们内部自己消化,又不得不外部暴力调整,只是这样到底治标不治本,迟早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赵端狐疑打量着宗泽,不是她这人疑神疑鬼,可她总觉得宗泽在哄小孩,毕竟他这人浓眉大眼的,但前科颇多啊,糊弄赵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宗泽也不好过多解释,只能尴尬转移话题:“公主打算如何处理第一步。”   赵端只好揉了揉小脸,板着小脸继续说道:“逼反。”   宗泽没想到小公主还有这样的魄力,一时间颇为惊诧。   赵端笑问道:“长痛不如短痛。”   “此番只能杀鸡儆猴,不能牵连其他人。”宗泽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赵端笼着袖子,平静点头:“自然。”   ————   九月二十日   官家启程前往江宁的这一天,秋雾还笼罩在汴京城的上空,众人刚从繁忙的夜市中稍微回过神来,只听到几声激烈的咚咚声,不由好奇看了过去。   原是有人击鼓鸣冤。   素来爱看热闹的汴京人可不是立马好奇围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站在人群中垫着脚尖问道。   一群老弱病残站在衙门口,其中有几个头裹白布的小孩跪在这种的位置,手里高高举起状纸,虽然看不清字迹,但隐约能看到状纸后面数不清的血手印,一个压着一个,一个连着一个,就像是无声的哀嚎在挣扎蔓延。   “我要状告杨进,占我们土地,却赶我们离开,不给我们钱财,甚至纵容手下伤害我妻儿。”   “我要状告王善,杀人如麻,侵占土地,还抢走我们的被褥,害我老娘病死街头。”   “我要状告李贵,颠倒黑白,把我们的田地和种子全都抢走了。”   一声接着一声的泣血呐喊压过无数看热闹的喧嚣声,逐渐回荡在空旷的衙门前。   紧接着,衙门的大门打开,一身官袍的宗颍匆匆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他刚吃好饭就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中莫名觉得不妙,再一出门,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人相互簇拥着,他们齐齐朝着他看了过来,目光麻木又充满期待,他们先是沉默,随后开始哭泣大喊,声音震耳欲聋。   宗颍猝不及防被这样的声音镇住,在秋意瑟瑟中猛地打了一个寒蝉。   “都带进来吧。”他对着赶过来的差役说道,只转身离开时,突然又说道,“去请公主过来。”   汴京的清晨总带着热闹后的无尽落寞,喧闹的夜市让所有人都恍惚以为汴京回到了当年的东京,人群涌动,笑脸盈盈。   只是刚才那阵阵鼓声,顺便让所有人都回到现实,现在的汴京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锦绣山河,大部人也只能求个温饱。   人命,还是太不值钱了。   宗颍走在甬道上,感受着秋日微凉的风吹到脸上,让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刚才的一幕,他神色凝重地对着赶过来的宗泽解释道:“是那些被统制赶出来的人来伸冤了。”   宗泽从他肩膀上看到那些相互搀扶着走进来的人,眉心微动:“就他们自己来的?”   宗颍不解,但很快又说道:“他们手里都有状纸,许是写东西的人不想惹事,并不愿出面,毕竟状告的人都不好惹。”   宗泽理了理头顶的帽子,条理清晰地说道:“不会的,会有人来的,你让人在堂下按照状告的人分门别类站好,再去把当日的文书都找出来。”   宗颍欲言又止:“若是有人闹起来……”   “去吧孩子。”宗泽和气看着自己犹豫不决的孩子,眼尾中露出一丝温柔,“白马金羁侠少年,学着多一分侠气,你的心境会更为广阔。”   宗颍神色震动,无声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唇齿微动,却又无言可对,只能匆匆离开。   宗泽站在逐渐热闹起来的甬道上,看着远处百姓交头接耳的动静,耳边是随风而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逐渐朝着衙门跑来的统制们……   汴京,彻底热闹起来了。   在公主质问他之前,他不是没想过为这些人主持公道,但公道实在太难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若是此事出了一点差错,只怕汴京会陷入混乱,朝堂上的那些人会如何攻讦于他。   他想了很多很多,考虑了朝廷,考虑了金人,甚至还考虑了如今的汴京,现在的自己,可唯独没有考虑被强权压制下的无辜百姓。   ——“若是没有百姓,哪来汴京,若是没有汴京,哪来的大宋,一屋不扫,何来扫天下,不肯为民做主的朝廷,谁敢为它出生入死,那光复大宋不过是一腔空谈!”   公主的话又太过掷地有声,她看不懂朝政,但她一直很明白自己的内心。   圣人内求,世人外求,公主自来求得是内,是心性,外来的欲望便因此不堪一击。   这混乱的世道上如今能真正践行这样理念的,又有多少呢。   宗泽想,他做不到,但也不能漠视这样求内求心的人,所以他想着,那就用这块老骨头,拼一拼吧。   “升堂。”他站在晨曦微亮的日光中,对着赶来的书令平静说道。 第48章 我想学点有用的   清晨的堂下跪满了人,老老少少哭成一团,形容凄惨。   赵端端坐高堂,面无表情,宗泽坐在她的右手边,看着那堆垒起来有拇指厚度的状纸。   “诸位有何话要说?”他仔仔细细看完后,便看向被请上来的王善杨进等人,统制这边也密密麻麻也占了十来号人,几乎每个统制都被告了。   相比较百姓们哭哭啼啼,这些人则面如如常,显出几分冷漠。   “这些都是刁民。”李贵先一步开口,振振有词,“一开始他们投靠我们,我们可都是好吃好喝照顾着的,现在他们要走了,我们也不过是清算了价格,他们没有钱,自然拿田抵了,两边一对账,自然就没有钱了,现在怎么还来怪我们没给钱,真是冤枉啊。”   “是啊,当日米价多贵啊,我们都养了这么多人,现在只是拿不值钱的田抵债,已经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仁至义尽了。”王大郎大声喊冤。   “还请公主问问,他们是不是吃过我们的粮食,粮食吃过了,是不是要还,我们之前算的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反悔了,保不齐是有人在背后唆使呢。”李景良紧跟着敲边鼓,目光却狠狠扫过堂上所有人。   告状的人神色讪讪,挣扎了许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心中迷茫却又觉得百口莫辩。   他们确实吃了这些统制的饭,嘴上也说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可那个时候,他们走投无路啊!!   他们只是想活着啊。   “留守请看,他们也是无话可说的,可见事实是笃定的,这些人不过是想要再挣一笔罢了。”王善无奈说道,“可他们欠的实在太多了,我们没有问他们要钱已经是很好了。”   “胡言乱语。”门口传来一声年迈的呵斥声。   一直低着头不出声赵端终于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赫然是大病未愈的吕好问。   杨雯华扶着老人自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宗泽起身行礼:“吕公,您怎么来了?”   吕好问规规矩矩回了一礼,随后站起来环视周围所有人,最后看向公主,再一次行礼:“听闻有人颠倒黑白,乱我汴京秩序,这才来为民伸冤。”   赵端盯着他看,随后又看向杨雯华。   杨雯华微微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赵端眉心微动,心中不解,但脸上只能无奈笑了起来:“钱货两讫,听着好像也很正常。”   吕好问冷笑一声,声音微微提高:“大错特错,不过是利用百姓不懂法罢了,可见真正的刁民,另有其人。”   堂上人群哗然。   伸冤的百姓不知道这个为他们说话的老人是谁。   振振有词的统制们不知道这人到底为何出现在这里。   “说来听听。”赵端笑问道。   “这事有三错。”吕好问束手背在身后,看着头顶的‘正大光朙’匾,神色飘忽片刻后,这才收回视线,认真说道,“一错为:我朝自来就是是募兵制度,士兵从民间招募而来,再由统一发放军饷,按理,你们手下这些人扩充自己的队伍,给钱给衣服也是应该的。”   吕好问不亏是大儒,说起具体钱数来也是游刃有余:“一个士兵需要月俸、口粮、春冬衣,酱菜钱,三节赏赐和其他郊赉等,再者若是有军属无论是留营还是随军,都需要提供营房供士兵及其家属居住。”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些统制,平静反问道:“你们可有按照惯例给士兵。”   “这些人都是老头小孩了,肯定是不给钱啊。”王再兴着急辩驳着,“你说的那都是禁军,我们这些都是什么货色啊。”   “话中有误。”吕好问断然呵斥道,“诸军自一千至三百,凡五等;厢兵教阅着,有月俸钱五百至三百,凡三等,便是最底层的厢军士兵月俸也有三百文,再给酱菜钱或食盐。”   “他们就连下等厢军也算不上。”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李贵紧盯着面前的老人,咬牙切齿说道,“乱世之中,我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应该感恩戴德,还敢问我们要钱,呸,要不要脸。”   吕好问又笑,慢条斯理说道:“又错了。”   他浑然像个考教学生的老师,面对冥顽不灵的学生依旧保持很好的耐心:“我朝只有四个士兵等级,禁军,厢军,乡军和蕃军,乡军乃是地方衙门逐渐的力量,但他们并不脱离种地生活,自来就是从沿边地区的农民中征募兵员,譬如河北、河东、陕西等地,手背上刺有“义勇”等名号。”   他看向告状的老弱之人叹气说道:“他们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乡英勇作战,乃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那蕃军呢?”赵端问。   “他们是仁宗时为了防备西夏,从内属羌族部落招募的士兵,以部族为单位,朝廷会给予钱粮、衣服和土地。”宗泽解释道。   吕好问摸着胡子点了点,随后话锋一转:“如此说来,这些人如果不属于乡军和蕃军,那也不是禁军,那就应该是厢军才是,乃是驻州的镇兵,说来也完全符合,就像你们是为了保护汴京才来到这里一般,还是你们想要拥兵自重,各自有了别的说法。”   好重的一顶帽子,统制们瞬间哑然。   “那,那他们也是最不值钱的贱货,诸位难道不知之前汴京的米粮多贵嘛,我们养他们花了这么多钱,他们现在要走,把钱算回来又有何不对。”李景良追问道。   一直没说话的杨雯华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那我们就索性算一算你们在他们身上花的钱,以及他们给你们赚的钱。”   众人听得直瞪眼。   “你这个小娘们又是谁?这是你该呆的地方吗?”有人怒目恐吓道   杨雯华掏出算盘和账本,不卑不亢说道:“衙门断是非,分黑白的地方,那就没有谁能来谁不能来的,我既然能站在这里,没有被人赶出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众人都知道这是公主的侍女,不由悄悄去看上首的公主。   公主依旧穿着华丽富贵的衣服,端在上首,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同样笑了笑:“是非无身份,谁对谁错才是这个衙门要做的事情,不然何来的包青天执法严峻,不畏权贵,不徇私情的说法呢。”   “包公守法持正,敢任事责凛凛然有不可夺之节,乃是历任开封府知府的榜样。”宗泽轻声说道,“还是辨是非吧。”   杨雯华并不翻开账本,只是一边说一边拨动着算盘:“你们都是在六月才到的汴京,那个时候宗留守已经杀了不少大盗,其中就有私盐贩子,当时的盐价降到一百文一斤,你们大都是集体购买的,买盐需要登记,故而这里是你们来到汴京开始购买的记录,一共三百斤,也就是三十贯,啧,这么点盐……”   她手指一顿,缓缓抬眸,扫过众人,最后看向李贵笑了起来:“就从您的开始算,您麾下一共有七万人,也就是说平摊到个人身上,四分都没有,看来大家都不喜欢吃盐呢,四分都没有的盐,平摊到个人头上,一个人只需要一个铜板都不要呢。”   李贵脸色难看。   “既然算了盐,那就再算一个粮食,粮食确实很贵,一开始是五百文,后来衙门很快就出了政策不能超过三百,我记得你手下就有人开粮食店吧,所以把价格定在两百九十九。”   “你来的时候,衙门已经卡在三百了,那我们就算两百九十九,粮食在九月初限购了,正好今日是二十号,你们登记的粮食是五十石……”   “他们一开始可是吃的很多的,现在吃饱了,也有了别的营生,那买卖的数量肯定少了,之前一个月都要一百石的。”李贵嚷嚷着。   杨雯华也不恼,甚至安抚道;“那就之前都算一百石,但这个月月初你们都把人赶走,按理也不该算了。”   “那也是吃了几天饭的。”李贵理直气壮说道。   “那就算五天,我记得你把他们赶出军营的日子。”杨雯华笑说着。   李贵抿了抿唇。   “每个月一百石,七万人,也就是一个人一天三两不到的粮食。”杨雯华阴森森说道,“便是孩子也吃不够啊。”   “我,我记错了是三百石。”李贵大声嚷嚷着。   “若是记不住,就把账本拿过来两边对对账就是。”门外的李策冷笑一声,“难道还能颠倒黑白,胡乱开口就是。”   “若是一个月三百石,你那家店的纳税可就对不上了。”赵端在上首幽幽说道。   李贵倏地闭上嘴。   每月的纳税那可是公主亲自核对的,谁家有错也都是一一督促过去的,屡教不改的人现在都在牢房里管着呢。   “那就是一个月五十一文,六月到九月,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啊,一百零二文。”   “我还给了衣服……”   “没有!没有!!”有个腿瘸的中年人坡口大骂道,“你这个铁公鸡,我们从未吃过盐,我们每日都是稀饭,你还要我们给你种地,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我娘就是被活活饿死的,你连草席都不愿给他一个,你这个畜生。”   李贵下巴一抬,神色冰冷无情,甚至还带着极深的讥讽:“那怎么是你娘饿死,而不是你,怨我,不如怨你自己。”   中年人怔怔的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双手用力捶地:“是我对不起我娘啊,我该死,我真该死啊,俺老娘啊,娘啊,我对不起娘啊……”   哭声凄厉,直冲云霄,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睛,开始大哭起来,发泄着这个世道莫名其妙强压在他们身上的委屈和不公。   就这么点吃食,谁都想吃,可谁都吃不饱啊。   他们就是想吃口饭啊。   怎么,怎么就家破人亡了呢。   赵端沉默地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人,缓缓闭上眼。   人人都说慢慢来,所有人都说最好和平解决所有事情……   可和平实在太难解决事情了。   “那就说种地的事情吧?”宗泽让他们大哭发泄后,这才继续平静说道。   杨雯华咬牙,恶狠狠说道:“当初免费给你们田地就说好了,凡家有老弱,身有残疾,又或者孤寡孩童,老人和寡妇都可以多分到两亩地,在场的都符合条件,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有两亩田。”   她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大声说道:“也就是说这一次秋收至少可以有两斛粮食,一斛粮食近一百斤,他们按理应该有两百斤粮食,再算上缴纳两斗粮食,给你们六斗,那他们还剩下一百零四斤粮食,现在衙门的回收粮价是一百文。”   “诸位。”她冷眼扫过众人,咬牙切齿说道,“你们就算不给他们田地,一贯的遣散费也该要的吧。”   那双眼太过憎恶犀利,以至于每个和她对视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可我们保护他们,用的可都是自己的兵,我对他们不好,不代表对自己的兵不好。”一直沉默的王善抬头,似笑非笑,“只收一贯的保护费已经很是合情合理了。”   杨雯华气笑了:“厚颜无耻。”   “实话实说。”王善耸肩。   “这就是我要说的二错。”吕好问心平气和说道。   王善看着再一次开口的老人,一瞬间露出骇人的杀意。   吕好问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其二为:我朝奴婢并非前朝之无情,仁宗时实施五等户籍制后,官奴婢和私奴婢均被纳入编户齐民,我朝奴婢以雇佣制为主,不再是主人的财产,他们受到法律的保护,是良人,他们因家境困难等原因而与雇主签订雇佣契约,不可以被随意打骂、役使、赠送和买卖。”   赵端眉心微动。   “宋刑统·良贱相殴主杀部曲奴婢中有一条是如此规定的:“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后太上皇更认为擅杀奴婢,毫无仁义,甚至可以加重至死刑。”   “这些可不是奴婢,我也并未杀他们,他们是自己不争气死的。”王善冷笑一声。   “那就是客户了。”吕好问笑说着,“那地位可比奴婢们要高。”   “我记得衙门一开始签的是永佃合约。”上首的赵端开口说道。   “确实,这些土地都是官田,田底给了诸位统领,田面则给了统领手下的人。”杨雯华解释道,“契约上写的明明白白。”   统制们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怒气匆匆地质问道,“为何骗我们。”   “如何是骗你们,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土地是免费给你们的,但只能给你们手下的人耕种,这就是‘自己之田谓之税,请佃田土谓之租’,一开始说的明明白白的事情。”宗颍冷笑道,“我朝可不是以前的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不仁不义之国。”   “我朝虽‘不立田制,不抑兼并’,但我朝仁德治理,要求主户对客户要视之爱之,不啻于骨肉,则我衣食之源,悉藉其力,遇其有生育、婚嫁、营造、死亡,当厚周之。”吕好问正义凛然说道,“如今你们克其饮食,病其父母,弱其子嗣,当真是该打该死。”   王善面容冰冷:“你们这些读书人,不过是欺负我们这些粗人罢了。”   吕好问平静对答:“为人之道,不分文武,是们私心太重,苛责客户,这才有今日的风波。”   “此事便也算开了先例。”宗泽敲了敲惊堂木,“也好在今日做出个决断,也便后来者有例可依。”   “要不一人两亩地,今后田亩划归官田,要不就是一人两贯铜钱,外加额外补偿的三贯,回头再在其他地方佃田地来。”宗泽说。   统制们脸色大变。   “我不同意。”王再兴下意识反驳道,“那我们不是吃亏了。”   宗泽挑眉反问:“吃亏在哪里?”   王再兴被那一眼看得心中一颤,磕磕绊绊说道:“就,一开始田地就不是足量给的啊,现在还给了,那我们手下的兄弟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错!”吕好问突然暴怒呵斥道。   王再兴被吓了一大跳,惊悚地看向这个突然发疯的小老头。   “我朝自来就是皇帝掌握军队建置、调动和指挥,其下又设置枢密院、三衙和率臣,有‘兵符出于枢密,而不得统其众;兵众隶于三衙,而不得专其制’的制度,枢密院掌军权及军令;三衙为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分别统领禁军和厢军;率臣,为禁军出征或镇戍时临时委任的将帅,统领地分属三衙的禁军,事毕皆撤销。”   赵端缓缓坐直身子,和宗泽四目相对后,又各自移开视线,看向堂下的吕好问。   他们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应天府打算改兵制的事情。   可吕好问就这么突兀地在今日借着这个事情大发雷霆。   难道真的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按理,你们已经授封为统制,现在手中的兵全都该给官家,让官家自行分配,任命率臣,可你们呢!拥兵自重,不思悔改,欺压百姓,何来有一点为国尽忠的勇气。”吕好问的话显然充满书生气,但口气中的严厉却又不言而喻。   统制们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如今的世道如何用得上太平盛世的规矩。   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偏有人装傻说不懂。   “如今却是将不成将,兵不见兵,我大宋江山何时能收复北地,踏过黄河,迎回二圣。”他失声力竭的大喊着,身形颤动,面容愁苦,像是要透过这间屋子的所有人看向更远更南的人。   宗泽神色振动,赵端也紧跟着面有不忍。   虽然一开始她确实有想过让吕好问来开这个头,拉这个仇恨,但后来那日他大病一场,鸠形鹄面,心思枯槁,她也不好强迫小老头干活,只想着让杨文等人暗地里把这些人找到,让自告奋勇的綦小娘子写了诉状,便打算在这场战事中亲自上场的。   今日吕好问带病前来,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金人南侵,国势日蹙,自此以北士民流离,风雨飘渺,以南故土难回,生死难过,谁敢不思国耻,可你们……”他突然看向宗泽,目光咄咄逼人,怒目大骂,“上不能劝诫君王,下不能安抚百姓,任由生灵凋零,可耻!可恶!可杀!”   宗泽起身行礼,一脸惭愧。   他看向宗泽,失望写满脸上,可有那么一瞬间,他飘忽的神色让人恍惚,他的失望并不单单只对着面前的人。   “吕公辛苦了,下去吧。”赵端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低声说道。   吕好问猛地看向神色温柔的赵端,那双衰老却又满是怒火的眼睛瞬间安静下来,冷静而绝望:“能去哪里,去不了了。”   赵端只是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吕好问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慕容尚宫说得对,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公主。   吕好问站在大堂中央,看着上方温柔仁慈的公主,看着那张肖似的面容,目光含泪,声音嘶哑,缓缓下跪,重重叩首说道:“还请公主,整兵力,合人心,救救北地的百姓吧。”   赵端闭上眼,缓缓站了起来,原本还坐在衙门里的官吏全都低头起立,神色肃穆。   ————   赵端安静的坐在衙门内,宗泽和吕好问对坐着,相顾无言,只能听着外面不曾停息的说话声。   门外,范之澜和腾理宗正在清点名单,杨雯华和李策则是拨着算盘算钱,他们对面都排着很长的队伍,全都是这次被清理出来的老弱病残,出人意料的是,大部分都直接选了钱。   “就算选了田,位置也太靠近他们统制了,万一他们使坏,谁在来帮他们第二次。”宗颖抱着最后确定的统计名单,递到公主面前,“公告在外面贴了三天,应该算是齐的。”   赵端没接过去,只是看向吕好问,笑说着:“吕公这次辛苦了,这些人会记住吕公仗义执言的事迹。”   吕好问平静说道:“何须如此计较虚名。”   宗泽笑说着:“为民之事,何以是虚名。”   吕好问不再说话,他病了许久一直没好,那日退堂之后又闭门谢客,今日是赵端非要让他来看看的。   “统制的钱都整齐送来了吗?”赵端问。   宗颖点头:“都按着名单送来的,这次倒也痛快。”   他说完悄悄看了一眼吕好问,他们也不想这么痛快,但吕好问当日在公堂上的惊天一问,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让公主整合兵力,多稀奇啊,这话传出去甚至有不忠之心。   官家都已经南下,你还抓着公主去北伐,用了天道大义,人情伦理强压众人,只要官家那边回过神来,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有心之人的弹劾,所以统制们为了避祸,积极得把钱送来,只恨自己早就该早早了结此事,也免得掺和到朝廷斗争中去当炮灰。   吕好问充耳不闻。   “去外面看看吧。”赵端说。   几人站在门口,看着衙门口热闹队伍,领到钱的格外高兴,没有领到钱的满是着急,已经有人想着拿着钱再去黄河边捕鱼。   “一天只要运气好,交了税还可以挣一百文呢,一日生计没问题了。”   “我想着去找个零工,还安全点呢,入水太不安全了,也有一百文呢。”   “我是想着做个小买卖呢,我婆婆做的羊血羹可好吃了,婆婆出白天的,我出晚上的。”   众人明明对着未来充满担心但言语中还是积极乐观的。   “老师,你能教我这些嘛。”   赵端侧首,看向吕好问,轻声问道。   吕好问身形震动,呼吸却又格外平静,他没有去看赵端,只是看那些畅想未来的人逐渐离开,又看着其他对未来忐忑的人走进院子。   来来回回的,为的也不过是铜钱几文。   “那会很辛苦。”他垂眸,低声说道,“也许未来,会害了您。”   赵端随意笑了起来:“顾此失彼,兼不能有啊。”   吕好问终于扭头去看这位小公主,看着她笑脸盈盈的面容,看着她水光涟漪的瞳仁,他突然发现公主和官家也不是很相似。   至少官家不会露出这样坦然无畏的神色,就像汴京城外的那条黄河,表面平静入镜,内里澎湃如雷。   “好。”他慎重而认真地应下。   ————   今日是最后一天的铜钱发放,大家这几日都累得腿打飘,就连大女也累得不行,一看到钱就开始打喷嚏。   “我以后见不得这么多钱了。”她一本正经对着赵端抱怨道。   赵端听得直笑,估计吓唬道:“那我以后不给你发月俸了。”   “那不行!”大女发生驳斥道,“那我就和教头一样,大晚上也去抢你饭吃。”   一侧的吕好问正眯着眼,仔细核对着最后一张名单上的名字,突然捕捉到敏感信息:“张教头大晚上也来找公主。”   大女哈哈大笑:“张三被慕容尚宫扣光钱了,每天饿得没法吃,一日三餐都来找公主吃呢。”   吕好问板着脸:“男女有别,以隔内外。”   赵端挠了挠脸,反手悄悄把大女推了出去。   大女和吕好问四目相对,最后尴尬捏了捏手,老实巴交说道:“听不懂呢。”   吕好问气得直咬牙。   “下个月张三有钱就好了,慕容尚宫太狠了,一文钱也不给他呢。”赵端转移话题,笑眯眯说道,“晚上,观内办了接风宴,折家人来了,慕容尚宫请您一同赴宴呢。”   吕好问是个体面人,矜持点了点头:“已经备好礼品,等会就让人送去道观。”   “哇,老师真是体贴呢。”嘴甜小公主笑眯眯给人送了个高帽。   吕好问是个规矩严肃小老头,身边的小辈都是这个风格,不敢随意和他说话,何时遇到过这么嘴甜的小娘子,一时间被夸得也只能抿了抿嘴,移开视线。   “好了,完成了。”范之澜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这辈子没闻过这么浓的铜钱味,都要闻得我是金钱如粪土了。”   “那还不简单,回头衙门这个月不给你月俸如何。”李策打趣道。   范之澜差点抻到腰,吓得连连摆手:“别,我还想吃饭的。”   腾理宗听得直笑:“可别到时候抢我的饭。”   杨雯华笑说着:“那可要小心了,张教头和周内侍因为吃的,已经打过好几架了。”   “周内侍根本不是张教头的对手。”李策笑说着,“每次都只能急得直跳脚。”   众人说话间兴高采烈出了衙门,正好看到王善和人正在交接工作,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赵端依旧笑脸盈盈点了点,落落大方:“好巧啊。”   王善这次是出血最多的,毕竟他人多,哪怕杀了一大批,剩下赶走的人也不算少。   “公主。”他也跟着笑着打了个招呼,甚至扭头去看吕好问,“吕公。”   吕好问看也不看他,只当没听到,抬脚就要离开。   “哎,你什么态度。”王善的小弟愤愤不平抱怨着。   吕好问只是冷笑一声,置之不理。   有人上前想要把人拉住道歉,大女眼疾手快捏着他的手腕,大声嚷嚷着:“欺负小老头是不是,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你你你,你这个泼妇。”   “欺负人的反而骂保护人的,真是倒反天罡了。”杨雯华骂道,“果然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我知道你,你等着,看我不整死你。”那人恶狠狠盯着杨雯华的脸,骂骂咧咧着。   王大女直接一把巴掌打了过去,然后一推一拉,反手把人压在身上,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就是一顿揍:“那我先打死你。”   衙门口猝不及防乱成一团。   王大女一点也不辜负公主府的伙食,双拳无敌,抓着冲上来的人的脑袋就是哐哐两下,手里抓着一人,脚下踩着一个,大喊着:“到我身后来。”   杨雯华和李策趁机又踢又打。   腾理宗和范之澜架着吕公躲到她背后。   这边打得热闹,赵端和王善站在边上,神色自若。   “王统制的兄弟实在是要管教一下了。”赵端说。   “若是有心人针对,管的再好也有人挑毛病。”王善答。   赵端依旧笑脸盈盈:“那王统制要做好榜样啊。”   王善不笑了,目光阴冷,好似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注视着面前之人:“那公主说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赵端笑了起来,笼着袖子,在衙门里的人匆匆赶出来劝架的吵闹声中平静地看着王善:“那就要看王统制想怎么做了。” 第49章 不好说呢   统制们吃瘪的事情闹出好大一处动静,就连此刻正在匆忙南下的官家都听说此事,都飞快写了信来问赵端。   赵端把此事仔仔细细写个清楚,还声泪俱下写了百姓们因为没有钱财如何生活,甚至还心机地让范之澜画了几张失地百姓的惨状图附上。   别看她读书没什么进步,但写字的水平在浪费无数纸张之后,已经突飞猛进,非常有模有样,她此刻正趴在桌子上写完好几张回信,这才满意点头。   张宪坐在她边上正在小声吐槽吕公格外凶狠,一个字写错了,竟然要抄写两百遍。   “那你抄了吗?”赵端抽空问道。   张宪叹气:“抄了,吕公的戒尺打人很痛的。”   赵端大惊失色:“还会打人。”   “会哦。”张宪手舞足蹈比划着,“那戒尺这么长这么粗呢,打人……”   “我打过你?”背后传来吕公冷漠的质问。   张宪立马吓得脑袋也不敢抬起来,死死贴着赵端坐,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没错,赵端被慕容尚宫赶过来读书了,太多太多人明面暗地里都开始担忧公主的教育问题了。   宗泽:“不读书明理,只怕会被身边人蛊惑。”   范之澜:“公主精通算数,却不通文理,实在,有辱斯文啊。”   滕理宗:“论语公主都不会背,是否太过骄纵了。”   就连吕公自己也暗地里说了好几次——公主竟丝毫不通文墨,和市井之人有何区别。   慕容尚宫听多了,也不得不短暂放下眼里的滤镜,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连夜把赵端收拾收拾,送到吕公的小院子里准备开启读书生涯。   老实说,她也觉得公主稍微有些略略,没文化了。   今日是慕容尚宫亲自把人送到小院里的,还贴心地定下上课时间:“每日至少要读书两个时辰。”   同时打包过来的还有大字不识一个的王大女。   “自己名字也不会写,没出息。”被吕好问痛骂的王大女正捏着毛笔愤怒写字,写的一塌糊涂,龙飞凤舞。   吕好问一看王大女的功课,脸都黑了。   “很努力了。”王大女脏兮兮的手指捏着毛笔,小心翼翼说道,“别生气了。”   吕好问看着她黑漆漆的脸,无奈叹气:“你的名字笔画过少,更需要结构和笔锋,一笔出了问题,整个字就挽救不了了,罢了,你先不用练自己的名字,认识它们就好。”   王大女呆呆地看着他。   万万没想到他还挺好说话的。   “这是千字文,回头我单独带你习读。”吕好问把手中册子递过去。   那是一本崭新的书,墨迹还非常清晰,边缘被仔仔细细缝订起来,字体斗大,一笔一划都格外清晰,一看就是给初学者学的。   王大女立刻紧张地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接了过来,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把之前给那些小孩的书本给她就好,怎么还自己誊写了一遍。”赵端的小脑袋伸了过来,惊讶问道。   吕好问冷笑:“百家姓和千字文方姑姑早就让人给他们读好了。”   言下之意,没有比王大女还文盲的人。   赵端哦了一声,笑眯眯说道:“那方姑姑真有远见啊。”   吕好问又掏出两本厚厚的书籍。   “史記。”赵端理直气壮念了出来,得意说道,“司马迁写的。”   吕好问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指了指另外一本书。   “資治通鑑吗?”赵端犹豫看着第四个字。   吕好问莫名警觉起来:“公主不认识这四个字?”   “这个字不认识。”赵端叹气,一本正经抱怨道,“它长得好复杂。”   吕好问气笑了:“臣为竖立之眼,此字似人俯首在盛水的器皿里审视自身,唐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如此合情合理的一个字,哪里不对。”   赵端一看,突然笑了起来:“还真的是这样。”   吕好问忧心忡忡,甚至还拽下了一根胡子。   ——公主是不是太不识字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这本书的。”赵端见状,立马大声嚷嚷着。   吕好问不信:“那公主说来听听。”   “司马光编的!”赵端掷地有声说道。   吕好问摸着胡子,等着公主继续说下去,奈何公主后面一声不吭,不由狐疑地去看公主。   “司马光编的啊。”被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信的小公主揉了揉袖子,眼巴巴说道,“是的啊,我没记错吧。”   “就这个?”吕好问板着脸确认道。   赵端低下头,委屈巴巴:“我又没学过。”   吕好问叹气,接过话题说道:“此书乃是司马君实奉宋英宗和宋神宗之命编撰的一部史书,神宗认为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遂赐名《资治通鉴》。上承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下至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共记十六朝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为空前杰作。”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大声夸道:“那和史记一样厉害了。”   “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唯史学两司马。”吕好问笃定说道。   赵端连连保证:“那我肯定好好学习。”   吕好问没想到公主读书还挺积极的。   赵端话锋一转,不好意思说道:“可我很多字不认识,我也读不懂一些话,我可以来问你嘛。”   吕好问又好气又好笑,半晌之后才说道:“自然不会让公主自己看,今日起,我们一日学三篇,我会一点一点教给公主的。”   赵端一听,眼睛都亮了:“好啊。”   “那今日就从第一张‘威烈王二十三年,智伯无德而亡’开始学起。”吕好问是单独给公主开课的。   他是因材施教的积极拥护者,隔壁院子十来个孩子,他也是在一一考教功课后再分成上中下三种情况,分别教学的,比如早早就灰溜溜跑了的张宪就因为水平太差,被分到了下,从最基础的千字文开始学起。   刚才他从外面走来,正是从隔壁布置功课回来。   赵端是公主,除了身份上的差别,教授的内容也颇为不同,直接从实际案例出发,再结合论语等书籍一一解释。   赵端也不是不爱读书,单纯是古文的排版文字对她来说难度太大了,没有标点,不似繁体字,排列也很不一样,加上又是文言文,若是没有人带一带,她是一点也看不懂。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爲諸侯……”吕好问显然也是摸过公主底的,直接一字一字给她读了过去。   赵端读书还是非常认真的,碰到不认识的繁体字直接标记上简体字,也跟着他的断句,自己打上了标点符号,甚至不确定是那个字的也都画起来,打算等会问一下。   等吕好问花了半个时辰,把这篇文章通读了一边,便问道:“公主可是听出什么了?”   “讲的是维护法礼。”赵端想了想,最后精炼说道,“秩序。”   吕好问眉心微动:“哦,何为秩序?”   赵端苦思冥想:“大概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按部就班,就像司马光说的,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是不是在说皇帝要做的事情是有等级的,先礼,再分,最后名。”   “他是在点评上面那个皇帝把那三个人分为诸侯的事情吗?那三个人不是好人嘛?”她突然想起,“是后来的韩赵魏三个国家吗?”   吕好问摸着胡子满意笑了起来,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天秩有理,序宾以贤,若是按照公主的理解,确实可以解释为秩序。”   赵端被夸了,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魏斯、赵籍、韩虔乃是犯上作乱的小人。”吕好问先笃定地下了一个论调,“周天子以礼义之兵革天下,却封乱臣贼子为诸侯,导致天下不复尊周,自来有言‘智伯灭而三晋之势成,三晋分而七国之形立,读《春秋》之终,而知战国之始也’,说的便是他们的故事。”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   “公主可是有何见解?”吕好问充分调动学生积极性,活跃课堂气氛。   “可这天下本就没有固若金汤的国家啊,周亡了,不是后来有了秦,又有了汉唐,现在也有了宋啊。”赵端胆大包天,“难道就因为一个礼就能亡掉一个国家。”   吕好问脸上笑容缓缓敛下。   赵端一看,也不敢胡乱刺激小老头,避免发生上一次的惨剧,连忙安稳道:“我也是瞎说的,老师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吕好问却出人意料没有生气,反问道:“公主觉得礼是什么?”   赵端眼珠子一转。   “直言也无妨。”吕好问一眼就看出公主打算畅所欲言,但明显是胆大包天的不敬之语,但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但也请言而有物。”   ——不准给我胡说八道!   赵端清了清嗓子:“若是礼也可以教导世人,那是不是可以替代为法。”   吕好问眉心忍不住高高挑了挑。   “我是说,礼可以代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仁义,法是严苛不能随意变通的秩序。”她找补了一句。   吕好问只能故作平静点了点头:“公主请继续。”   “司马光说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其实是想要皇帝自己先保持仁义,准守秩序,才能更好的维护统治,是这个意思嘛。”   吕好问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公主。   赵端又被看得不自信,搓了搓袖子:“不是这样的嘛?”   吕好问自然不敢回答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哪怕他心知肚明,公主说的是对的。   国家秩序的运行,帝王是最重要的一环,可历朝历代的帝王能做到这一步的少之又少。   “圣人本乎人情而制礼,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最后,吕好问如实说道。   “那其实礼就是法?”赵端在埋头记笔记的时候,突然说道,“被柔软外衣包裹的法,不尊法,人会死,可不守礼,国会亡,也就是说,这是个需要法礼并存的社会……嗯,道德和法制嘛,不不,道德是没有强制性的,但礼明显有,也不对,是需要的时候有……”   她的思绪散发得很快,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嘟喃喃着什么,只是每一句都非常大逆不道,吕好问只能选择当没听见。   “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吕好问继续下面的课题。   谁知公主突然抬起头来,冷不丁问道:“只要我给自己披上礼,我就可以得到国家?”   吕好问和她四目相对,突然后背一阵寒毛直竖,再回过神来,只觉得衣服都湿了一半。   “我是说,每一个得到国家的人,都是因为礼吗?”赵端连忙解释道,但随后身子往前挪了挪,小声说道,“那黄袍加身,也有礼吗?”   “公主!!!”吕好问声音蓦得尖锐。   赵端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随后跟只小蚂蚁一样,小脑袋来来回回晃着:“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问问,别生气,别生气,我就是好奇。”   吕好问手指都在颤抖,盯着小公主心虚又委屈的表情,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以后不谈这些行不行?”   “好好好。”赵端贯彻敷衍文学,连连点头。   吕好问只觉得自己突然苍老十岁,连着声音都虚弱下来:“那就继续下面一段,把这一篇都读完。”   “好好好。”好好公主非常听话地拿起笔来。   吕好问只能板着脸,一字一句给人读着:“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   赵端后半节课还真得非常听话,没有再说一句刺激人的话,只是那种欲言又止,时不时想要口出狂言的态度,实在是让人心累。   等慕容尚宫亲自来接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心神疲惫的吕好问,再一眼看到眼睛亮到惊人的公主,心中不解,嘴里却笑问道:“读书可开心?”   “好好好,读书真有意思。”赵端抱着书本和笔记大声说道。   慕容尚宫笑,擦了擦她手指间的墨水,顺势悄悄看了一眼吕好问。   吕好问目光发直地站着,瞧着跟被吸光了大部分的精气,整个人瞧着莫名的憔悴。   “那明日还来吗?”慕容尚宫又问。   “来的来的。”   “上课如何能三心二意。”   两人都非常紧张,然后悄悄对视一眼,又悄悄移开视线。   ——可别跑了!   慕容尚宫看得只想笑:“那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我送公主来。”   “现在天有点冷了,一直跟着我上下学也太辛苦,我可以自己来的。”赵端贴心说道。   “今年的对孤独园和慈幼局的帐也要开始了,而且公主刚来上课难免也会有些不适应。”慕容尚宫牵着公主的手出了门,细声问道,“今日学的可有不懂的。”   “都问过了!全都学会了”赵端得意说道,随后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连忙扭头大喊,“大女大女,回家啦!!”   王大女在迷迷瞪瞪中一个激灵醒过来,下意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在吕好问强烈的死亡注视下,卷着湿哒哒的卷子和书本头也不回就跑了。   ——你还别说,蛮好睡的。   吕好问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无奈摇头。   仆人从门口探出脑袋,笑问道:“官人,隔壁院子都写好功课了,查妈妈派人来问,可是要一一检查,还是一起收上来统一检查。”   吕好问收回视线,板着脸说道:“自然是要一一检查的,那些小猕猴,一个看不住,作业就给我乱写。”   仆人笑说着:“他们听闻今日公主在上课,早早就坐不住了。”   “如此大惊小怪,岂有出息。”吕好问骂骂咧咧去隔壁收拾孩子,“那个张宪是吧,实在是个调皮孩子。”   ————   这边赵端开始学习折磨吕好问,那边也没放弃去衙门上班折磨宗泽,正式开启半工半读的日子。   宗颖第一次见到她还大为吃惊:“不是最近在吕公那里读书吗?怎么又来衙门了。”   赵端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反问道:“看到我不高兴嘛。”   宗颖吓得连连摇头。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但是没关系,你爹不和你说的。”赵端一向是杀人诛心的优秀人才,直接对着宗颖开大,“所以我要走了,宗郎中。”   宗颖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好恶毒。”   赵端嘻嘻一笑,蹦蹦跳跳跑了。   宗泽一看到她也很警觉:“不是在读书吗?”   赵端拎着裙子坐在他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声不吭。   宗泽非常想当做没看见,但实在扛不住这么热忱的视线,便板着脸问道:“公主这是做什么?”   “之前都说好的事情,你磨磨唧唧就算了,我这打算全力推进呢。”赵端大声抱怨着,“你打算拖我后腿是不是。”   宗泽连连摆手。   “那我可是久久没见你动作,才抛下学业来找你的。”赵端理直气壮说道,“打算看看你什么时候给我把此事落实到位。”   “正在忙着秋税呢。”宗泽给出一个理由。   “那不是宗颖要做的事情吗。”赵端无情反驳道。   宗泽叹气,还是不说话。   赵端也坐着不动弹:“那些人都拿了钱,找个地方安置起来也很重要,不然回头被人排挤了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和吕公打好关系,过两天我就让他写信给洛阳的人,你这边可不能拖我后腿。”   “王善并非善类。”宗泽最后开口说道。   赵端笑:“可我也不是啊。”   宗泽眉心微动。   “杀鸡儆猴,被我挑中的鸡,我可不会留情。”赵端突然比划了一下胳膊,“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宗泽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无奈一笑:“那就请公主安然去读书,此事我会继续推进的。”   赵端非常狐疑,实在是被老头们糊弄怕了,最后一拍手,大声说道:“不行,这事得要我来。”   ————   九月十八,安静多日的衙门公告栏处,突然贴出一则长长的整军公告。   理由就是应天府新发的重申御营使司的政令,汴京打算跟进应天府脚步,也要进行新一轮的军队改制。   “巡视黄河要的,最近去捕鱼的人总说能看到很多金人鬼鬼祟祟出现,吓死了个人。”有百姓围在布告栏前,抱怨着。   “打算重整边境守卫,分为内外两道防线,这是什么意思啊?”   “和之前公主举办的比武大赛有关系吗?”有敏锐的人问道。   “就是有人要当炮灰喽。”也有人幸灾乐祸。   “可别闹出什么祸事来。”更多的则是担忧汴京安全的人。   “这个什么意思啊?”也有人壮着胆子问着衙役。   衙役摇头:“就是应天府传来的消息,许是就是贴出来看看,而且马上就要秋冬了,万一金人来呢,还是要做好防备的。”   众人一听是应天府那边传来的事情,也跟着散开,但也有人心事重重,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任由外面吵翻天,赵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在算今年秋税可以收到的税款,本来这不是她的工作,奈何她的算术实在太好了,书令拨着算盘噼里啪啦还没算出所以然来,赵端已经揣着小手,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个神乎其神的技能,就连宗泽也是连连夸赞,然后把秋税的活,包括自己不争气的儿子,都打包扔给赵端了。   被老爹嫌弃的宗颖目前正跟在赵端后面统筹重整的汴京后第一次的纳税情况。   “汴京土地不多,到底是以商业为主。”杨雯华算好最后的账本,放下笔说道,“按照公主一开始说的民间生业,每三亩之地,止取一亩之税,也就是鼓励大家多多开荒,按照亩税一斗来算,开封目前登记在册的有一万亩,这次秋税大概能收到五千贯,商税则有九千五百贯。”   虽然赵端早就听闻宋朝商业发达,但第一次直白听到商业税远超农业税的,还是忍不住的吃惊。   李策也紧跟着说道:“目前来看,种粟的,一亩耕地可得六分地斛;若是小麦,不需要脱壳,差不多是一斛,今年收成还可以,百姓交了税也有余量。”   “各统制可有明说自己准备收手中佃户多少税?能不能让士兵们都过好年。”赵端对这些心里早有预期,所以直接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宗颖摇头:“不曾。”   “衙门可有督促他们体恤百姓?”赵端又问。   宗颖犹豫。   “为何不提早声明?”赵端不解。   宗颖小声辩解道:“一开始就说好给他们自由决定的权利,现在衙门横插一脚,会不会不太好,而且这才是第一批的秋税,也没必要如此严谨。”   赵端眉毛高高跳起:“第一批难道不该更该做好榜样嘛?”   “话是这么说。”宗颍吞吞吐吐。   “不敢得罪他们?”赵端反问。   宗颖也是有苦难言:“他们都是盗匪出身,要他们吐出钱,也是在太难了。”   这些人落草为寇时,不就图一个钱和权,现在权还没得到,又已经让他们吐出这么多钱来,现在还打算干涉他们收秋税,可不是更杀了他们一样难。   “你说赵匡胤当时就怎么就不怕得罪柴荣啊。”赵端皮笑肉不笑怼了一句。   宗颖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得干脆,虚弱说道:“公主……公主慎言啊。”   赵端冷笑一声:“现在,立刻,马上,去通知他们,一亩田最多不可超过三分,不然我就亲自去找他们。”   宗颖谨慎提醒道:“会不会,太逼他们了。”   赵端笼着袖子,微微一笑:“不好说呢。” 第50章 计划通第一步   宗颖火急火燎去找他爹。   ——公主疯了。   宗泽正准备巡视河北的事情,头也不抬就骂道:“我看你就是想挨打了。”   宗颖站在门口,犹犹豫豫间,察觉出一丝细微的不对劲,小声试探道:“爹,你和公主要做什么啊?”   回答他的是一块迎面飞来的纸团。   宗颖狼狈逃窜,站在拱门前,看着两间挨在一起的门陷入沉思。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瞒着我,都瞒着我吧!!   没多久,李策就从隔壁送来一叠田亩册子,还有上个月的商税情况。   宗泽和气说道:“辛苦公主了。”   李策素来是个会说话的,把刚才的动静都看在眼中,故而笑着回复道:“只要衙门一心,公主就不辛苦。”   等人离开,宗泽并没有打开那两本册子再行查阅,反而充满笑意地拍了拍封面。   他是信任公主的,公主的成长也是飞快的,那个懵懂畏惧的小娘子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好似春日的花,逐渐枝繁叶茂起来。   他本打算留在这里和公主一起解决王善等人的事情,偏公主强烈要求他去河北巡视去,这里不需要他插手。   “你要是留在这里,他肯定不敢动手,那我不是白忙活了。”   “我要是出了差错,你正好赶回来给我唱白脸,也能把人赶走。”   小公主小小年轻,倒是考虑得还挺周全,就是全然没把自己算进去。   宗泽无奈,但仔细一想却发现确实是个好办法,而且也不耽误其他事情。   真出事了,慕容尚宫拖一拖,自己再赶回来收拾,也完全赶得及。   “那个会飞的大鹏鸟……”小公主的脑袋伸了进来,犹豫盯着面前的小老头,“您还记得吧。”   宗泽眉头紧皱,一脸严肃。   “真的很厉害的人!!”赵端急了,手舞足蹈比划着,“您回头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大鹏,鸟,会飞!!”   “到底是何人在公主面前玩欲情故纵的把戏。”等公主揣着小手,忧心忡忡走了,宗泽满心忧愁,最后咬牙切齿,“别让我遇到那岳飞!”   衙门的事情有条不紊分发下来,宗泽这次离开只带走赵世兴和陈淬等几个明显是自己心腹的人,剩下的统制则都悉数安排在各处,大都是守城门的工作。   “守城门的工作怎么给他们了。”陈淬临走前小声抱怨着,“就是给公主府那二十个花架子也好啊。”   赵世兴也紧跟着附和道:“衙门最近事情还挺多的,公主一人如何应付,巡视河北也不急于一时。”   “是啊,实在不行,让别的人先去看看也行啊。”陈淬抓紧时间说道。   “不过是日常政务,宗颖一个人忙得过来。”宗泽只当没听出他们的潜台词,笑说着,“北面的情况我们必须马上掌握,也好应付即将南下的金军。”   赵世兴欲言又止,却不好再说什么。   陈淬仗着关系好,大声嚷嚷着:“那汴京最近还不乱死。”   宗泽无奈摇头,只当没听到:“走吧。”   陈淬还在嚷嚷着:“让公主一个小娘子出面多不好啊,男子汉大丈夫,也太龟缩了。”   宗泽依旧不为所动,反而是赵世兴似乎察觉到什么,看了一眼宗泽。   宗泽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公主瞧着柔弱可怜的,万一被一些人冲撞了,说不定大晚上要抹眼泪呢,多不好啊。”   赵世兴虽然很想附和一下陈淬,但话到最后还是不能昧着良心:“公主瞧着是能让别人哭的人。”   “怎么会,你不知道我刚见到公主的时候,她跟只小蚂蚁一样,整日都很紧张害怕的,就知道来回在屋子里打圈呢。”   “突逢大难,难免有些不适。”赵世兴给出非常合理的解释。   陈淬还想再嚷嚷,宗泽冷不丁开口,似笑非笑:“之前整顿商税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主好生凶悍,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家妻兄差点被活活吓死了,病了十来日,一听到‘公主’两个字就浑身发抖。”   陈淬脸色青白交加:“那,那也是那个周内侍搞的鬼。”   “公主身边既然有的是人,何来我们操心呢。”宗泽反问。   陈淬不说话了。   “是啊,公主瞧着很有自己主意的人。”赵世兴也安慰道。   陈淬古怪地看着赵世兴:“你怎么变得这么快。”   赵世兴看了宗泽一眼,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陈淬眼睛滴溜溜看向两人,随后大惊:“你们当着我面做什么呢!”   —— ——   衙门刚贴出去的公告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小令在各统制家中跑了一圈,不过是说了一句收税的话,但引起的波澜却是不小的。   “这不是要我命吗。”李贵听得直抽冷气,开始飞快拨着算盘。   “这一下就要少三千贯了。”   “这些欠债还了,这些人手里不是还有富余。”   “明年怕是要走不少人,好恶毒的计策,好恶毒的人啊。”   王再兴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碎碎念,满脸不耐:“我就说直接反了就是,何来看这些人在我头上拉屎的,真是晦气。”   李贵本来心如刀割的心一听这种没脑子的话,紧跟着稍微冷静下来了:“是了,就当是买命钱了。”   王再兴眼睛一亮:“你也同意跑了,位置我都看好了,均州,怎么样,那边有一条汉水,正合适我们呢,前面有汴京挡着,汴京出事了,我们就西去,去蜀州,安全得很。”   李贵冷静大半:“还是要花点钱买点平安把,公主恶毒就恶毒。”   “钱也不用担心啊,到时候一路抢过去就好了嘛。”王再兴嬉皮笑脸站起来,搓着手激动坏了,“我这就去找兄弟们准备准备,正好宗泽这个老匹夫也不在,贵弟,你说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啊,天助我们兄弟啊。”   “确实,宗泽这个时候出门,本来就太奇怪了。”李贵完完全全冷静下来了,开始仔细想着汴京目前的古怪之处。   “来人啊!!快来人啊。”王再兴早就被汴京城这么多规矩折磨得烦死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满脸兴奋,“好好好,痛快痛快,爷今日最痛快了。”   一群人哗啦啦走了进来,一个个手中握着武器,格外激动。   “怎么样,可要去讨说话。”   “要我说,就冲进衙门给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之前就花了很多钱,已经给爷爷我憋得一肚火了。”   “实在不行,我们去找公主啊,公主人最好了。”   李贵看着一群鸣鸣自得的莽夫,目光绝望而悲痛,但很快他只能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告诉自己坚强一些,毕竟自己找的兄弟。   他叹了一口气,紧跟着也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来人啊!!!”   兴奋中的几人不由被吓了一跳。   门口进来几个更壮的武将,门口的光亮瞬间被堵住了一半。   “看好了,这屋子里的人敢踏出屋子一步,唯你们是问。”李贵施施然站起来,明明矮众人一截,但目光却又犀利地好似俯视对方,一字一字警告道,“不想死,就听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   “哎,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王再兴被骂蒙了,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骂,只能摸了摸脑袋,不解问道。   李贵木着一张脸,死死盯着他看,到最后竟气笑了,脸上骂了八百句脏话,舌尖却只能把所有气吞了回去,最后只能背着手快步离开了。   ——好大一蠢货,怎么就落我手上了!!   ——晦气,太晦气了!   —— ——   杨进处   众人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衙门如此不顾及情面的话也不太高兴。   “我们自己乐意是一回事,衙门现在出面,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搁。”   “这就是踩着我们的脸,给自己立威,好处都给衙门赚了,骂名全是我们的。”   “这种不过是钱的问题,有的是办法拿回来,倒是衙门不声不响的兵制改革,我觉得很奇怪,怕是有问题。”   “之前清理那些废物,早知道一开始杀了也没这样事情,还花了这么多钱。”   “应天府那边这个事情早早就有消息,没想到汴京这边也跟进,官家那边是把将士们都统一管理,估计汴京也就这样。”   “我就是担心那个内外两道防线,到底谁内谁外,外的话有多外,谁不知道金军现在还扎在眼皮子底下,太外的话,不就是炮灰。”   “这,难道要我们和金军打?这,这可不行。”   “这两个事情到底是谁想的,都好恶毒啊。”   杨进缓缓抬头,看着外头热烈的目光,轻笑一声:“还能是谁。”   “难道是宗泽,下午的时候就听说不日打算巡河北,这个时间点也太奇怪了。”众人好奇追问道。   “不太像宗颖,手段瞧着雷霆但到底嫩了点,而且宗泽好端端折腾我们做什么。”   杨进把手中的刀放回桌子上,刀柄被擦得油光发亮,刀面铮亮雪白,抬头笑了笑,哼一个小调:“端看他三十六变世应知,七十二化处其位。”   众人震惊,看着还有心情哼曲的大哥,面面相觑。   —— ——   最热闹的还属王善这边。   王善是真的不想在这个时间和公主为敌,现在这个情况留在汴京永远比出门单干更有前途,但很显然,有些人不想要他留在汴京。   兄弟们争论不休的话不外乎就是离开这里。   “若是离开,可想好去哪里?”王善平静问道。   “天大地大哪里不行。”有人反驳道,“总比呆在这个鬼地方舒服吧。”   “老大你是不知道,今天衙门的刚来宣布这个事情,底下的那些贱民都高兴坏了,瞧着又要杀几个人压一压了。”   “要我说反正现在人多地少,索性把不听话的都杀了。”   王善听着他们野蛮粗鲁的话,一声不吭,只是最后看向沉默的书生,微微一笑。   书生畏惧地低下头来:“都听大哥的。”   王善笑了笑,意味深长说道:“你一向是聪明的。”   书生谄媚笑了笑。   “不就要钱嘛,给她钱便是。”王善不甚在意说道,“我到要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手段。”   众人听得直瞪眼。   “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王善不耐地环视众人,越发觉得这些兄弟实在是蠢笨,完完全全拖了他的后腿,冷冷质问道,“还要我教吗?”   ——都是这些人害得他和衙门关系这么紧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死了……就好了。   —— ——   秋税正式开始缴纳,衙门紧跟着热闹起来,按照公主的办法,三人负责一块区域,因为人手实在紧张,算术极好杨雯华和李策也被宗颖拉去干活。   綦小娘子跟在赵端身后:“今年丰收,公主怎么瞧着心情不好。”   赵端笼着袖子,叹气说道:“好啊,好得很,要是能有小猪猪掉进陷阱,我就更好了。”   綦小娘子含笑问道:“那可还有其他办法?”   “还有一招。”赵端口气凝重,“只剩这一招了。”   綦小娘子笑了起来:“那定然一招制敌。”   赵端打起精神,揉了揉小脸,大声嗯了一声,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惊疑问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綦小娘子摇头。   赵端不信,犹豫问道:“那你怎么……”   綦小娘子微微一笑:“欲雨云乃浮,如今这烟越来越汇聚,自是有大雨之征。”   赵端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位容貌不显的小娘子。   她是正儿八经的闺秀,只是因为世道混乱这才轮到到道观打工,又因为赵端之前多看了她一眼,方姑姑就把人送来陪她解闷,说是做小管事,但也大部分跟在赵端身后坐着和杨雯华、李策差不多的事情。   她总是低眉顺眼,说话时笑脸盈盈,语调平缓,说话明明也是引经据典,却又不想吕老头一样竟说她听不懂的艰涩言语,做事面面周到,就连杨雯华和李策一开始看她不顺眼,后来也多了几分笑脸,更别说大女,送了几顿饭就开心叫唤着。   ——她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听方姑姑说你冬日就要南下,可是要去哪里?”赵端问。   “去投奔叔父。”綦小娘子笑说着,她像是明白赵端心里的遗憾,甚至主动说道,“叔父目前任职中书舍人。”   赵端震惊:“我听官家说起过,他身边有一人名叫綦崇礼,召试政事堂时,制诰三篇,不淹晷而就,辞翰奇伟,可是和你有关?”   綦小娘子颔首:“正是我叔父。”   赵端心中的惊疑缓缓升起,暗暗试探道:“你叔父这般厉害,之前蓝内侍来为何不跟着他一起回去,何来自己南下,这也太不安全了。”   “我父亲性格沉闷,和家中并不亲厚,我与这位叔父来往并不多,只是家中只余我一人,江湖飘零,孤苦无依,我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攒点钱去见一见我那叔父。”綦小娘子声音缱绻温柔地解释着,满怀歉意,“实非故意欺瞒公主,只是这层关系想来也只能够我在南面勉强安家罢了,说多了便有攀扯之意。”   赵端半信半疑,但还是出言安慰道:“你叔父这么大的名人,你如今又是一个孤女,想来也不会做赶尽杀绝之事。”   綦小娘子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忧愁。   世事飘零,人事多变,便是亲兄妹也是隔了一层,很难相互扶持依赖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赵端又问道。   “綦神秀。”   赵端笑了起来:“好名字啊。”   綦神秀笑着解释道:“那我父亲爬泰山后心有所感,有不曾想,三日后我出生,便取了这个名字。”   “想来令尊对你也是报以期望,希望你可以聪明俊秀,如泰山一般神奇秀美。”赵端夸道。   綦神秀抿唇笑了笑。   “公主。”宗颖的声音在后面幽幽响起。   赵端扭头:“怎么了?”   一脸憔悴的宗颖飘了过来,眼神闪烁,有点不服气:“之前贴出去的整顿军士的告示,我本以为我爹对我寄予厚望,会交给我办的,谁知道爹走之前交代这事交给您了。”   赵端欣然点头:“是我的工作。”   宗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胆大包天把脑袋凑了过来:“有事瞒着我?”   “那可太多了。”赵端熟练和稀泥,画大饼,“回头你问问你爹吧。”   宗颖不吭声。   ——这不是没事找打嘛。   “秋税不是正忙,怎么还想着把这事提上进度。”赵端又问,“人手还够吗?”   宗颍叹气:“但也拖不得太久,爹不在,我也怕金军趁虚而入,所以想着先布置一番,免得到时候城内太乱,而且实在不济,排好位置也能挡一挡,等爹回来救我们。”   赵端夸道:“未雨绸缪,宗郎中颇有长进啊。”   宗颍被夸得直笑,打起精神问道:“根据应天府那边的折子,说是要统一管理,但汴京又情况特殊,可以先内部自信整合,我们这边的情况也确实是各家各派,山头林立,公主可有想好如何整合。”   赵端和他一起朝着内院走去:“官家都整合不了他身边的人,我如何整合得了,他们都有兵,谁也不服谁,就是想着各自分开形成内外之分,各司其职就行。”   宗颍眼神闪烁,提醒道:“会不会太过亲疏有别,也容易引起纠纷。”   赵端笑:“可现在已经自动分成了三批人,丁进、赵世兴是自动投靠在宗泽麾下,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张捴、王宣等那是原先的部将,自然而然就成了心腹,又有杨进、王大郎等人作壁上观,因此又是一派,王善等投靠过来的义军则自然而然是第三派。”   宗颍叹气:“留守本意并非如此。”   “自然,之前和金军的小规模摩擦,各军都是各自出动,按着路线来,宗留守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对待。”赵端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只是是个人就会胡思乱想,暗自比较,现在时间久了更是心思浮动,我们如何控制。”   “那公主这次打算怎么分配内外人员,调节矛盾。”宗颍充满期待问道。   “这些人各自为政,若是单独守一个城门,怕是不安全。”赵端说。   宗颍点头:“内城聚集人员最多,确实要安全为主。”   “所以我打算让他们内部选出队长,然后带着自己的兵来。”赵端说。   宗颍谨慎问道:“这怕是有些难了。”   各位统制对于自己手里的兵那都是看得很紧的,之前比武大赛掏出来的那几人也都是挂在他们自己名下的,算是借给衙门使用。   “自然不是胡乱打乱,不过是我们提供队长名单,兵力让他们各自挑选,月俸的话,衙门补一半,作为辛苦钱。”赵端说。   宗颍吃惊:“公主知道他们内部都有谁?”   赵端笑眯眯地掏出第二张纸:“宗留守知道的,我们都已经确定要抽调谁家的人呢。”   宗颍大惊失色。   ——爹什么时候和公主说的这事的。   “我,我怎么不知道啊。”他接过单子,呐呐说道。   小公主摸了摸下巴,杀人诛心:“哎,宗留守没和你说嘛?”   宗颍摇头。   “你爹不要你喽。”小公主煽风点火、幸灾乐祸。   宗颍悲愤:“瞒着我,都瞒着我吧。”   赵端嬉皮笑脸地晃了晃脑袋:“还是说正事吧,免得你爹回来发现事情没办好。”   宗颖忍痛看名单,很快就看出点门道来了:“这是上次大比武的名单。”   “那次比赛,赵世兴的人最积极,成绩也最好,张捴、王宣等人手下也是强兵悍将,丁进也不赖,勉强能排到前五,阎中立派出的人不多,但每个都站到最后,他们中间骨干抽调出三人,可以安置在内城的十一个门,朱雀门和景龙门最重要,到时候这几个城门要多安排人看守。”   宗颍连连点头,奋笔疾书:“内门确实重要,粮食武器都在内门,这几人也确实有点水平,但……”   他叹了一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你想说,怎么内门都是宗留守自己的人?”赵端想是明白他的犹豫,直接反问道。   宗颍悄悄看了她一眼:“杨进的人也不错,外圈也要有个负责点的人,不如把赵世兴换到外面去。”   “赵世兴手中的兵可以算得上精兵,放在外面也太可惜了。”赵端直接否决道。   “那丁进呢?丁进手里的人也不错。”宗颍又提出第二个人选。   赵端揣着手,笑眯眯驳道:“丁进本人未必有太多想法,只手下的兄弟怕是会有意见,自来兄弟们的意见也很重要,不然哪天就莫名其妙打开门了,黄袍总是突然穿在身上了呢。”   宗颍手中的笔吓得呲溜一下划了一笔,任由笔尖上的墨水划到自己的衣服上,他哆嗦了几下都没抓到滚落在边上的笔,最后只能苦着脸,要哭不哭地看向公主,不争气地抽泣着:“公主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赵端耸肩:“你胆子好小。”   宗颍真的要哭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了一声。   ——这哪里是他胆子小,这分明是公主,公主胆子太太太大了。   ——公主对祖宗,对神佛,那是一点敬畏心都没有,比乡野百姓的嘴巴还恶毒啊。   赵端从袖子里又施施然掏出一张纸:“剩下的名单都在外门,我和宗留守都商量好了,新组的队伍一人看管一个城门。”   宗颍还是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剩下的队伍也不少,为何北面的六个门给了李贵的名额,他和王再兴好得都能穿一条裤子了,不过他们人数确实不少,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大胆了,王再兴这人……不安分。”   他神色犹豫不决,只觉得大大的不妥,但因为这是公主和爹商量好了,又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怎么还要去黄河边巡逻,让王善和王再兴的人去,那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杨进虽然不爱说话,但目前来说也并不会坏事,人手已青壮年为主,怎么也安排上每日巡视黄河了……”他越看到后面越惊讶,到最后忧心忡忡地看着公主,“怕,怕是不合适。”   赵端一看就是早有准备,但嘴里还是非常画大饼:“这话说得,就这几人的队伍青壮年最多,黄河边一直有金军出没,这不是给他们立功的机会,而且这是单纯就是按照之前比赛的战力来分配的。”   “那王善?”宗颖手指一指,隐约察觉到公主的意图,似笑非笑,“他当时可没派出一个人参加。”   “所以好位置轮不到他了啊。”赵端讥笑着,“而且他一直住在黄河边,正好巡视巡视黄河,为了自己的安全,难道不会更认真一点呢。”   “万一不配合呢?”宗颖最后问道。   赵端指了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微微一笑:“他们会配合就好了。”   宗颍眉心微动。   赵端笑着掏出最后一张纸:“九哥对我还不错,之前我写了几份信,他就给了我几个统制的名额,若是谁干的好,今后就是朝廷亲封的官,也是和诸位平起平坐了。”   她轻飘飘扬了扬手,雪白的手指捏着那种纸,他人眼中争红了眼的东西,在此刻也不过是公主嘴里无足轻重的一句话:“就是名额有限,衙门一视同仁,还是要看大家努力的。”   “这,这……”宗颍惊得睁大眼睛。   ——好大的诱惑!   赵端端坐高台,看着屋外热烈的日光,面容平和,口气温柔:“当官好啊,大家都拿个官当当,我可是个大方的人。” 第51章 计划通第二步   王善坐在漆黑的屋内,耳边好似有着黄河滔滔不绝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哭,好似有人在笑,夜色中的水声奔流不息,混在风中,令人无法分清具体的声音。   黄河水总是喧闹奔腾,闹得所有人都不安宁,他不喜欢黄河,但他又不得不住在这里。   一个月前,他有点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悄悄盯着他,那种被人幽暗注视的感觉如骨附蛆,让他难以逃脱,又无法忽视,只有回到黄河边,听着滔滔不绝的声音,闻到浓郁的水汽,那种冰冷的视线才会消失。   他心理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预感太过复杂,让他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心里却又非常清楚,若是熬不过去,他怕是要完了。   “老大。”有人在黑暗中悄悄从门缝中挤了进来,一开口声音还带着寒意,“独眼瞎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白日里从汴京城里回来就不安分,下午衙门的人来找他就明显是动了心思,嘴上说的倒是好听‘统制一点也不重要’,晚上就偷偷找人去找衙门里的熟人了,大哥,我们要不要找人……”   来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粗壮的身形,还有腰间悬挂着的刀刃。   王善面无表情靠在那张虎皮上,目光注视着黑暗中的人,一声不吭,他觉得耳边奔腾的黄河水越来越清晰,甚至浪潮就要拍到自己耳边,席卷着自己的营地。   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了。   “还有周老狗那王八蛋,一直都不服大哥,现在得了宗泽那老不死的青睐,晚上喝了几口酒都尾巴都翘起来了,还说要努力跟着公主去江宁,呸,什么东西,还想跟着公主,就看公主身边的人会不会把他们都撕了。”   那人一手握着刀,一手在空中用力比划着,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   浅浅的秋月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照得墙角的花瓶在夜色中光泽流动。   王善自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他聪明,审时度势,这次也借着机会彻底崛起,再也不是脚踩黄泥,背朝天的农民。   他急切地想要改变他的过去,便学着自己见过的贵人,想要跟他们看齐,所以他买了很多字画,花瓶,甚至学着他们的穿着,可偏偏那些人看着他总是面露讥笑……   这些自命不凡的人都在嘲笑他。   所以他杀了很多不识趣的人。   此刻,他盯着那缕清冷的月光,突然想起那位汴京城内的小公主。   真正的贵人,人世间最富贵的人。   小公主衣着华贵,珠玉精美,好似瓷做的娃娃,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就像他收集的那些宝石,明媚闪亮,那些精细繁琐到不似人间华服,偏落在她身上,只觉得相得益彰,让她优雅华贵,惊世不凡。   当日初见时,公主从衙门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就顺便被人吸引,就像他第一次得到的羔裘光鲜灿烂,毛顺而美。   那个时候他甚至闻到公主身上的香气,那是被无数富贵和权力浸染才有的香味,如今漫不经心飘散在这片废弃的衙门里,让所有人为之折腰。   黑暗中王善身形微动,脖子微微往后靠去,似乎又闻到了那个迷人的味道。   ——他太想要这样的味道了。   黑暗中的人见状也跟着上前一步,继续抱怨着衙门最近的事情。   “之前因为衙门要求把老弱病残都清出后,还找人给他们打官司,逼我们不是给田就是给地,闹得大家就心思浮动,想着另谋生路,我们杀了这么多人才压下来,衙门分明就是打着削弱我们的主意。”   王善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突然看向手中的白瓷盏,白中泛青,细薄晶莹,杯闭上的暗雕花纹,内外可映,明明整体洁白通透,偏花纹边上总是有着若隐若现的一点淡青色。   人人都说镇中某员外家的有一组少见的影青茶盏,他从未见过,心中好奇,便杀了他们全家,这才拿到手。   可他看不出这样的瓷器到底好看在哪里,不就白一些,摸起来滑一些,可它这么小,一口茶根本解不了他的需求。   可他还是舍不得扔掉,去哪里都带着,见了谁都要炫耀一下,直到那一日的午后,小公主端坐在这里,手指轻轻捧起这盏白瓷盏……   冰指玉盏,在此刻真正体现出绝色来。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权力到底是什么。   美人和玉盏,是只有拥有权力的人才能得到的。   可他得不到美人,却也舍不得扔掉玉盏。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这个该死的世道啊。   “还有秋税,一开始明明说好不管我们的,现在又要插手,三分利,收这么点钱又能干什么啊,我们兄弟人本来就多,这么一来,人心惶惶,衙门实在是欺人太甚。”那人还在夜色中喋喋不休地骂着,“不如我们去把宗泽杀了吧,要我看,这老头最是碍眼。”   这人骂天骂地,骂宗泽骂宗颖,骂衙门骂公主。   王善烦乱的思绪终于在一声尖锐的哭声中回过神来,闭上眼,靠在虎皮上,轻轻吐出一口,甚至还笑了一声。   那个越说越大声的人影也瞬间安静下来:“大哥。”   王善低声说道:“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我?”   那人想了想,拍了拍胸脯:“我进山虎肯定是愿意跟着老大的,要不是老大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王善笑了笑,只是眼睛格外冰冷:“你是个好的。”   那人全然没有察觉,紧跟着憨憨一笑,握紧腰间的长刀:“老大,我们把那些人都杀了吧,连着尸体都挂起来,给那些不安分的人看看,这就是下场,自来就是能者为王……”   “可我实在……   “信不得任何人了。”   喟叹声悄然响起,那黑影的声音还未说完,雪白的刀光在夜色一闪,刺得人两人的眼睛齐齐倒影在刀锋上。   一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个冷漠无情地注视着兄弟。   不知何时出了窍的刀重重摔在地上,反射出主人不甘心的眼睛。   “你当我不知道……”   王善站在倒在地上的尸体面前,手中长刀一滴接着一滴滴着血,在地板上晕开一层层的血,面色平静冷漠,好似有波光凌凌的水面倒影在他脸上。   “他们找过你嘛。”   夜色中,大门再一次被人打开,这一次它不是一道缝隙,反而是被人大大的推开,门口站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   秋风瞬间卷入屋内,与此同时还有浓到散不开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都解决了。”王善拎着长刀,平静问道。   那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若是其他兄弟在估计还在想一想他到底是谁。   毕竟他很少开口说话,大都站在角落里沉默着。   “嗯。”那人点了点头,随后挥手,往边上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一个浑身是血,抖的不成样子,穿着读书人衣服的人被拖了进来。   “想去衙门,被我们抓回来了。”那人低声说道。   “饶命啊,大哥饶命啊。”那读书人吓得脸都白了,一就看到屋子里倒下的尸体,头磕得直响,那人滚烫的鲜血自上方蔓延下来逐渐淹没他的手脚,偏他毫无知觉,只是连连磕头认错,连带着滚烫的鲜血自他脸上蔓延。   王善居高临下看着他,叹气:“我这里就你一个读书人,你这些日子也是有些功劳的,我是打算给你一个好出路的,奈何你们读书人太过负心了。”   那人嘶声力竭的大喊着:“不关我事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大哥,大哥饶命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王善身边,伸手抱住他的小腿,哭得涕泪纵横:“我没有别的心思啊,我一个读书人,我怎么会带兵啊……是挑拨离间啊,大哥,是有人要害我们兄弟啊。”   王善垂眸看着,听着他络绎不绝的哭诉,不耐说道:“我不是不想留着你们,可你们真的太蠢了……”   蠢人,真的太坏事了。   他弯腰,把读书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读书人发出连连惨叫,整个人跌倒在血泊中打滚,手指畸形地扭曲着。   “你们一次又一次坏我的事情。”王善平静说道,“我说过了,不要给我惹事。”   读书人抱着手指哀嚎不断,却在看到王善冰冷无情的面容时,突然暴怒大喊道:“分明是你见利忘义,只想着发达,现在又抛弃兄弟,是你,是你先对不起我们的。”   他衣服披散,头发凌乱,整个人血迹斑斑,面容狰狞:“你扪心自问,兄弟们可有一点对不起你,是你,是你想要踩着我们上去而已。”   王善笑了笑:“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可惜了,聪明人有良心注定是会死的……”   书生趴在血泊中,整个人在发抖打颤。   “你明明早早就察觉出不对,若是早跑了,今后大概也能长命百岁。”   王善讥笑又怜悯地打量着面前的读书人,见他落魄又可怜,只觉得好笑,手中的长刀轻轻抬起:刀面雪白发亮,映出半截月光:“下辈子……去个太平盛世吧。”   书生惊惧的目光在月光下闪烁,他似乎听到了黄河咆哮的水流声,又似乎听到了多年前他还在书院读书时,同窗们的朗朗读书声,到最后,他只听到刀剑入了身体,划开皮肉,重重捣入身体的皮开肉绽声……   鲜血澎涌而出,他无力地摔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屋檐上的那一抹月色,眼底的光缓缓熄灭。   ——月亮,汴京的月亮,好亮啊……   “是否要把这些尸体都挂起来?”一直没出声的壮汉,低声问道。   王善又重新坐回自己的虎皮椅子上,开始用白布一点点擦着刀身上的血迹,直到刀锋能重新倒影出自己模糊的面容,这才说道:“扔到河里去,晚上闹出这么多动静,都是白日里的事情,若是再激化矛盾,闹出来营啸,更得不偿失。”   “那如何对外交代?”壮汉又问。   “就说我们都把人放走了,至于他们的去处,我们又从何得知,去吧,把所有的事情都收拾干净。”   壮汉点头。   王善握紧手中的刀,冷笑一声:“我可是靠这把刀自己走出来的,想算计我,可没有这么简单。”   壮汉并不多言,只是对着身后的人点了点头,很快就有几人上前把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拖了出去,又有人打来水清洗地面,没多久,屋子又恢复了干净,众人沉默退去,大门再一次关上,黑暗如约而至。   王善坐在夜色中沉默,面容被模糊得看不清,只许久之后,看到他身形微动,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那盏白瓷盏,高高举起,让它沐浴在月光下,看着她晶莹剔透,润白如玉。   一声撞击声。   玉盏被重重摔在地上,随后四分五裂,再也不复华贵之像。   ————   “是不是闹太大了,爹又不在,万一真的哗变了怎么办?”宗颖悄悄赶来,满脸担忧。   赵端还在抓耳挠腮写作业,面前的书摊开好几本,笔记也多随意散落,偏她手下的纸张只写了几行字。   宗颖看涂涂改改,眉头紧皱的样子,莫名笑了起来。   赵端敏感抬头,把自己的作业藏了藏,不高兴质问道:“你笑我?”   宗颖笑着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我的小女儿,如今正随夫人一起养在婺州,若是开始启蒙,也该为读书苦恼了。”   赵端半信半疑。   宗颖无辜眨眼。   “你女儿几岁了?”赵端又问。   “八岁,今年也该读书。”宗颖想了想,神色温柔,“她可调皮了,也不知道读书的时候坐不坐得住。”   赵端自然不好和八岁小孩比较,只能把书籍和作业都包圆放在另外边上,这才继续说道:“是谁家出事了?”   “都出事了,之前通知的人,也就寥寥几个来衙门报道,让书令去催,都说自己不知情他们的去向,也管束不了他们,昨夜又听闻各大营地都热闹得很……”宗颖欲言又止。   赵端无奈:“你觉得都杀了是吧。”   宗颖一听也紧跟着叹气:“权欲熏人心,衙门现在越过他们,打算分散他们的兵力,他们自然是忍不了的。”   他还是忍不住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实在太冒险了,听说金军那边也有异动,这万一真内乱了,那可是大罪过了。”   赵端摇头:“过桥这件事情,要不一开始就不要走,要不就一条道走到尾,哪有中途想回头的,只会让自己掉水里。”   宗颖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现在情况瞧着实在危险,这些人到底是贼匪出生,性格偏激,若是一时想不开闹起来,那可就很难收拾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现在我们是风浪,你急什么。”赵端接过来早上来报道的名单,笑眯眯说道。   宗泽真是越来越佩服公主,任谁能想得到眼下四平八稳端坐在高堂的公主刚回汴京的惊惧和不安:“公主真是好魄力啊。”   “好说好说。”赵端笑眯了眼,“哎,赵世兴的人全齐了。”   宗颖忍不住酸了酸脸:“到底是爹培养出来的人,说不定早早就通气呢。”   “这么多人不愿意配合我们,你知道说明什么吗?”赵端放下册子,老师瘾犯了,摇头晃脑问道。   宗颖非常给面子:“还请公主示下。”   “说明但凡金军打起来,只要第一轮攻势比较猛烈,他们就敢第一个给我跑了!”赵端冷笑一声,“根本打不了逆风局,还一直惦记我的钱!!”   宗颖笑:“现在他们也算撕破脸了,公主后面打算如何。”   赵端得意一笑:“打算乱拳打死老师傅,打死一个算一个。”   ————   因为人不齐,城门的两道防线无法落实,衙门不得不再一次派人去各大统制的所在地催促。   “要是名单上的人没有,那你们就按照数额给我们就是,这可是朝廷交代的事情。”临走前,书令不耐说道。   “朝廷,朝廷都南下了,还管上我们汴京了。”王善营地中,一下子空了不少人,那个身形高大的影子也跟着凸现出来,只是站在阴暗处开口。   书令冷笑一声:“就是南下了,才要管,要是不保护好汴京,官家如何安心南下。”   “难道是官家不信宗留守的能力。”王善笑说着,目光看向在场的唯一的女人。   綦神秀是公主府的人,她今日却跟着衙门的人来到这里,让谁的都不能不多想。   “宗留守是官家和公主亲自选的人,自然是信的。”綦神秀上前一步,神色平静。   王善也跟着笑了起来。   綦神秀却不笑,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她是代表公主来的使者,气度高华,神色冷淡,偏眉宇间又有着说不出的骄矜:“诸位将来也有这样的机会。”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挖墙角,王善脸色瞬间阴沉。   书令紧跟着上前一步,不悦地说回正题:“话已经说到位了,就三日时间,可别让公主久等,回头办不好这事,公主写信给官家,大家都要吃挂落。”   他甚至讥讽说道:“你们可都是朝廷亲封的统制,可别再做乡野之气了。”   两人离开时,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壮汉上前一步,原本还声音躁动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要不要……”那人低声问道,手按腰间长刀,目光凶狠。   王善靠在虎皮椅子上,手指突然碰到一个异样的东西,低头一看,看着手中崭新的茶杯,上手细腻温润,只是再也没有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突然笑了笑,却是把手边的青釉盏推到在地上。   茶盏发出刺耳的声音,听得屋内所有人都心中一颤。   “他们既然今日敢来,肯定是做好了准备。”王善轻笑一声,目光环视众人,讥笑着,“杀了又如何?只会给衙门发难的机会。”   “难道就让这些贱人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朝廷诏令算什么,一群废物,当初求着我们来,现在卸磨杀驴,读书人就是这么高高在上,让人恶心。”另外一人冷笑刀,“等看到我们的刀,他们就会哭着求饶。”   王善笑了笑,突然松了一口气:“我们也该给这些目中无人的人一点教训。”   ——他想,他到底是想岔了,权力自然就是靠手里的刀抢来的。   “大哥。”有个身形矮小的人突然站起来,声音激动,“既然大宋不义,我们又有何须学这种酸臭味。”   王善眉心微动。   “前几日,有几个金人模样的人不是被大哥抓了吗?”那人上前一步,声音骤然压低,那双眼睛紧盯着王善,“大宋国运早就断了,昏君当道,小人作乱,这些人能挣扎出什么,现在对我们不仁不义,我们为何要给他们守国。”   屋内的气氛骤然沉默,所有人面面相觑。   王善紧皱的眉眼,缓缓松开,目光环视众人。   “抓了公主,投金去吧!”那人被王善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最后给出建议。   王善轻笑一声,口气不辨喜怒:“我说你最近怎么跑牢房这么勤快呢。”   ————   “紧张死了,差点就回不来了。”李策吓得现在手都是抖的,“王再兴那个莽夫,当场就拔刀了,还好李贵有点脑子。”   “我的虽然没拔刀,但是瞧着一个个瞧着能吃了我。”腾理宗叹气,“这些人也太目无法纪了,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那他们还请我吃糕点。”王大女还踹了点吃的回来,二丈摸不到脑袋,“我瞧着一个个都很和气啊。”   “那是,不然回头你把营地都给他们砸了,再把你的师父张三叫来,那可真是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了。”宗颖笑得不行。   原本还紧张的气氛骤然消失,大家都露出笑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怕他们会狗急跳墙。”范之澜询问道。   “若是真的让他们掌管城门,才是真的危险吧。”杨雯华也很担心此事。   赵端笑眯眯说道:“真是辛苦大家了,下午放假,你们休息一下吧,城门的事情,我会和宗郎中商量的,就是最近出门小心点哦,小心被人敲闷棍。”   众人一听,又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等人都走远了,宗颖再也稳不住淡定自如的神色,凑过来,一本正经说道:“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赵端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宗颖震惊公主终于不嘴硬了:“这么痛快?”   “所以我想要请你以宗留守的名义出面,把这几份信给所有统制。”赵端从一个小盒子里端出一叠信。   宗颖一看那个字,立马怪叫起来:“我爹的字。”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来来回回看着,最后一脸狐疑震惊还有点受伤:“我爹写的?”   “我爹什么时候写的?”   “你们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情?”   赵端笑眯眯抽回他手中的信件:“工作上请称呼职务。”   宗颖语塞。   “找个你信得过的人,悄悄的,单独送过去。”赵端把整个盒子递给他,随意敷衍着,“没事的,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别太伤心。”   宗颖抱着盒子,受伤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赵端一人,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从袖中掏出小字条,对着和宗泽商量出的步骤,一个个看过去,上面已经有很多小勾,也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字,目前还有三行字没有完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别看她对着宗颍自信满满,其实背地里大晚上睡不着觉,趴在床上悄悄擦枕头下的匕首,这几日时间就要把小刀摸出包浆了。   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本正经评价此事行动:“按图索骥啊!”   她不是不知道事情瞬息万变,但这是她第一次学着这个时代的人处理这般繁乱不堪的事情,只能一步步写清自己的规划,只要最后任务点达到了,你就别管怎么达到的。   “公主,功课。”张宪脑袋伸了进来,“要不要我给你一起写。”   赵端连忙把小条子收起来,闻言听笑了:“你字这么差,老头一看就看出来,回头晚上都没的睡。”   张宪叹气:“其实我也有很多作业没写好。”   赵端一看他手里抱着的功课,也跟着叹气,从边上掏出一叠的功课:“我也是,一起写作业吧,明天一早就检查呢。”   张宪:“可不能一大早就被骂了。”   赵端:“我也不想挨骂。”   ————   十月十三,衙门的秋税即将进入尾声,城门口的两道防线终于落实下去了,就连王善也跟着送出三个人。   每个人手里领着一百的兵,一个个精神抖擞去上班,吃上了公家饭。   赵端还煞有其事的给了其中几人统制的头衔,甚至还有王善麾下那个又黑又壮,名叫包水的汉子。   “瞧着是保家卫国的好料子。”赵端和颜悦色,“听闻王统制手下有些人逃了,真是遗憾王统制痛失手下。”   包水沉默不言连着客套话都不会附和,还是他身边那个矮小的,名叫郭伦的人笑着说道:“那说明这些人都是该死之人,早些发现也是好事。”   “还真是。”赵端笑着点头,“你是个看得开的。”   那人憨憨一笑。   “就这样吧,大家好好工作,如今宗留守不再,金人动作也不少,你们守好城门,就是保护一城百姓。”赵端站在前面,认真叮嘱道。   “自然。”包水抬头,那双眼睛冰冷冷冽,看着看台上的小公主,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   赵端察觉到他的视线,丝毫不惧,笼着袖子,对着他微微一笑。   晚秋肃杀的日光下,公主像个精致又无情的金雕玉像,偏形容中还带着一丝挑衅。 第52章 计划通第三步   赵端鼓励完士兵就带着周岚等人回了道观,一进门就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折智隽,他穿着秋月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还未剥壳的高粱,笑脸盈盈和方姑姑说这话。   “折校尉可是安顿好了?”赵端见了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朝着他走来,笑脸盈盈问道。   折智隽转身,笑着行礼:“承蒙公主惦记,家父已经安顿好了,本打算亲自来谢恩,奈何腿脚不方便,只能让小子前来。”   在金人长驱南下,折彦质以宣抚副使的身份领兵十二万与同知枢密院事李回共守黄河,谁知还未开始交战,宋军因惊惧自行溃败,折彦质因此责授海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后来官家在应天府即位后,赏功罚罪,几次战败相加,又没人帮他在朝中说话,所以他就又又又被贬,责授散官,昌化军安置。   只是后来没多久,官家也不知怎么想的,又把人赶到汴京,做了一个散官——宣节校尉。   问题是人家刚到昌化军没多久,又接到即刻启程的命令,只能连夜收拾包裹,哼次哼次往回走,好不容易要赶到汴京城,结果因为应天府那边收集了所有船只准备南下,偏时间迫在眉睫,耽误不得,只能冒险走山路,结果,秋霜害人,某个早上,把人腿摔了。   一开始赵端还疑惑怎么要走这么久,明明吕好问没几日就到汴京了,结果一打听,好家伙,昌化军在海南儋州,赫赫有名的苏东坡吃荔枝的地方。   “只给一个月的时间也太赶了。”赵端咋舌。   慕容尚宫笑:“不然那些官员可以游山玩水,半年后才能和公主见面。”   赵端又听得咋舌。   松弛感这块,宋朝的官员也挺会拿捏的。   “公主,厨房今日买了一筐尖脐的蟹,等会换身衣服,洗个手,就能吃了。”方姑姑抽空说道。   赵端看着院子里放满的水,白..面还有白米,惊讶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酿冬酿酒呢。”方姑姑笑说着,“今年秋露收集得不少,到时候可以多酿点秋露白,明年四月就能喝了。”   赵端似懂非懂。   “十月酿的酒也叫十月白,白面制作出酒曲,再用泉水浸泡白米酿成的酒,坊间称呼为三白酒。酿造后没有煮过,能直接喝的,叫生泔酒。”折智隽笑着解释道。   赵端打趣道:“瞧着有趣,希望明年四月能和你们一起喝上一杯。”   折智隽笑容加深,折腰行礼:“愿小子有这样的福分。”   身后的周岚听得,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就连张三也忍不住盯上折智隽。   只有王大女,那双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忙的不得了。   赵端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因为他一笑起来,高深的眉骨便也跟着耸动几分,在眼尾处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就好像一条天赐的眼线,原本的干净少年气也会紧跟着多了几分含苞欲放的蛊惑。   “公主看什么?”折智隽歪了歪脑袋,不解问道。   赵端喟叹,非常直白又认真地夸道:“你长得真好看。”   折智隽惊得眼睛微微瞪大。   “没有人说过吗。”赵端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眉眼处的位置,“你这里和中原人不一样,瞧着特别有……异域风情。”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但奈何公主的表情太过认真,那双眼睛明亮充满心善,笑起来,眼睛都是弯弯的,再多带有试探的气氛也都会烟消云散。   折智隽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瞳仁,也跟着放松地笑了起来。   ——是了,满汴京的人都知道公主喜欢好看的人,身边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还是一旁冷眼旁观的方姑姑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提醒道:“今日一大早,吕公特意抱着一些作业来找慕容尚宫了。”   赵端瞬间冷静下来,甚至还有点怒气冲冲,拎着裙子骂骂咧咧道:“小老头来告我状了,他竟然偷偷来告状,我不服,慕容尚宫呢,我也要告状,我要告状!”   方姑姑笑得不行:“小心啊,公主小心脚下,快,还不快跟上去。”   周岚恶狠狠瞪了一眼折智隽,这才紧跟着离开。   折智隽依旧含笑目送众人离开,直到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内院的拱门这才收回视线:“公主最近都没有去吕公的院子读书了。”   方姑姑笑说着:“公主可不是只有读书的事情。”   折智隽笑:“是我短视了。”   “折小郎君太谦虚了,您也在我们这里耽误一个多时辰了,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长辈要人照顾呢。”方姑姑似笑非笑。   折智隽也不恼,笑了笑,行礼离开。   “这个小郎君整日来我们公主府,总算是被他碰上一次公主了。”也有好事之人凑上来嘲笑着。   “听说和杨文等人打过好几次了,不过杨文这些人也不争气,都没赢过一次,听说这人还打算找张教头比划比划呢。”   方姑姑回过神来,低声呵斥道:“这些日子真是惯得你们无法无天了,都是公主的人,也敢随意编排,若是传到公主耳边,你们也就给我滚蛋吧。”   那些人连连道不敢,开始专心做着手上酿酒的事情。   “公主是不是还未喝过酒?”有人冷不丁问道。   ————   赵端小心翼翼趴在慕容尚宫门口,正好看到慕容尚宫在品酒,大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进去。   “公主怎么来了?可吃饭了?”慕容尚宫惊讶问道,上前要把人接进来。   “我不进去。”赵端理直气壮说道,“小老头来告我状了?”   慕容尚宫忍笑:“方姑姑和你说了。”   赵端小脸臭着,大声嚷嚷着:“我读书可认真了,作业都要写到很晚的,是小老头教得太难了,那些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我根本想不明白。”   慕容尚宫失笑:“谁说吕公骂你了。”   赵端一呆,随后吃惊:“哎,难道还是夸我的?”   “难道公主不值得夸吗?”慕容尚宫把人牵进来反问道。   赵端得意挺胸:“那我肯定是很厉害的。”   “但是小老头太严厉了。”她话锋一转,嘟囔着,“每次都骂我作业写的不好。”   慕容尚宫笑:“吕公对学生都是拳拳之心,如今张宪的论语也都学的有模有样了,吕公如今又对公主报以厚望,自然是多一份认真的。”   赵端揣着小手,施施然点头:“行吧,那他夸我什么了,让我也听听。”   “虽文章言之有物,但内容实在粗鄙。”   “虽字迹已有笔锋,但实在看不出风格。”   “虽读书颇为刻苦,但所学的内容总是学不到位。”   赵端脸上笑容缓缓敛下,面无表情:“一定要这么夸人嘛。”   听上去后半句更才是点人的话。   被点的赵端完全没有被人夸奖的喜悦。   “吕公这是怕你骄傲,而且公主已经做得很好啦,吕公不是也夸您文章言之有物,字迹已有笔锋,读书颇为刻苦。”慕容尚宫安慰道。   赵端欲言又止,最后无奈摇了摇头:“没得救了。”   慕容尚宫对公主的滤镜是真的很重,就是熊孩子都能看出十分的优点来。   “方姑姑不是在外面酿酒吗?这些酒哪来的?”赵端看着面前长案前放了十三个酒杯,好奇问道。   “这是放在外面售卖的酒,掌柜那边研究出新的品种,特意送来给品鉴一下也好定价。”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现在也不是全然不懂的外乡人,也知道公主府里一部分的钱财来源,就是卖酒。   宋关于酒的纳税有三种形式——酒的专卖、酒曲的专卖和税酒。   三京地区实行酒曲专卖,汴京人多,而酒曲是酿酒必须有的,也比较稳定,方便长期存放,实行酒曲专卖,有利于汴京收税。   也就是你要酿酒买酒曲,去官方直营店购买,然后买多少酿多少,也就收多少税。   赵端悄悄算过自家的买卖,公主府名下有正店五家,一种叫脚店十家。正店就是获得了酿酒权的店铺,而脚店只能从正店批发。   五家正店一次购买酒曲能达到一百贯的税,就这样高昂的价格下,在除去人力和酿酒成本,还有后续的经营纳税,每个月还有每家店还有一百贯的营收。   “可以喝吗?”赵端小手悄悄勾住一杯酒,虔心问道。   慕容尚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公主还太小了。”   赵端瘪嘴,手指勾着酒盏不肯松手,磨磨唧唧说道:“我就舔舔。”   “厨房做了绿豆沙,还放了您爱吃的糯米团子。”慕容尚宫柔声劝道,顺手把酒盏统统挪到一边去了。   赵端眼巴巴看着小酒杯们离去。   ——其实,她酒量挺好的。   “若是无事发生,再过两日也该办天宁节了。”慕容尚宫随口问道。   “天宁节是什么节日?”赵端眼睛还没收回来,随口问道,可随后却没听到慕容尚宫说话,便下意识扭头看了过来,却见慕容尚宫一脸严肃,心中立马咯噔一声。   “此乃太上皇诞辰。”慕容尚宫严肃说道,“公主怎么能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公主不可学了民间流言,对太上皇如此怠慢。”   赵端吃惊,但一看那脸色只能含糊问道:“那现在能办吗?”   众所皆知的原因,宋朝两个皇帝被抓了,现在人都在北面。   “官家顺的是太上皇的旨意登基为帝,按理父兄受难,不该大肆庆祝,但现在,生父还在,官家也不能不闻不问。”慕容尚宫也是为难。   过和不过,都会被人指摘孝道。   赵端的眼睛还盯着酒,脑子却突然活络起来,抬起脑袋,眼巴巴说道:“哎,过啊,为什么不过,还要过得热闹一点,回头让金人也给他过一个,免得到时候长寿面也吃不上。”   慕容尚宫神色诡异。   “怎么也要让所有人都多喝点酒啊,庆祝一下。”赵端站起来,小手一挥,一锤定音,“过,大过特过。”   ————   多稀罕了,爹被抓了,但是要给爹过生日。   汴京城内有一则诡异的传言,到后来越演越烈,就连上课时,吕好问也忍不住过来询问。   “江宁那边都没动静,公主为何突然要大肆操办天宁节?”   赵端从功课中抬起脑袋,含含糊糊说道:“爹不是还在吗,一般不办的情况下是有交替啊,这不是没法交替嘛。”   是这个道理,但这个道理又非常奇怪。   按宋朝的规矩,应该是一个替一个的,但中间不是多了金人横插一脚,这个替换顺序没错,但这个死亡顺序出错了嘛。   现在宋朝有三位皇帝呢!多稀奇啊!   “官家也不在……在这里啊。”吕好问委婉说道。   “所以热闹给金人看看,让他给我爹煮一碗长寿面。”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吕好问听呆了,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公主实在胡说八道,忍气说道:“公主这是在折辱太上皇嘛。”   谁知道赵端一本正经解释道:“才不是,就是要给金人看看,我们没有放弃两位皇帝,等时间到了,肯定就把人带回来,也给爹和大哥看看,别太想不开。”   吕好问诡异地沉默了。   不得不说,这话非常有理有据,而且确实非常能振奋人心。   “可官家那边……”吕好问最后有点犹豫。   赵端小手一会儿,大大咧咧:“九哥都跑啦,这事让我来。”   吕好问盯着面前信誓旦旦的小公主,冷不丁说道:“公主为百姓所做之事,北地百信感恩戴德,想来民心会悉数向往公主。”   赵端哈哈一笑:“路上给我塞蒸饼嘛?哎,想吃羊肉汤锅了。”   小馋鬼咽了咽口水,自己安慰自己:“最近读书辛苦了,晚上吃。”   吕好问沉默了,咬牙切齿说道:“资治通鉴,公主到现在只学了两章,寻常学子都已经可以通篇诵读了。”   众所皆知的原因,公主不识字,所以她的两章,就真的是两章。   赵端哎了一声,挠了挠脑袋,小手一指:“学学学,现在就学,我解释给你听啊,秦小主夫人任用奄变,所以贤人不快,隐匿不出;百姓怨恨,指责君主,是秦献公连夜赶赴结束秦躁公至今的四代乱政,我觉得那些贤人也不太贤,任由国家乱了五十七年,可见这么多年的乱也不过是他们企图把持朝政,擅行废立才演变的。”   吕好问摸着胡子,满意点头:“公主学得很快,幸好几位从晋国回回来的简公和惠公都颇有能力,只是继位的幼主实在太小了,才两岁,这才发生后面的事情,但献公也非无能之辈,只能说时也命也。”   赵端一脸无奈:“那太遗憾了,两位王这么努力,秦国的民心还是没有向着两岁的出公,可见人心靠的是努力,而不是血缘。”   吕好问脸上笑容缓缓敛下,但一看埋头写作业的小公主,又是半晌没有言语。   ——他历经几朝,熟读史书,不得不多想,但看着面前不识字的人又没法多想。   ————   “就选在十月初十吧,那一日百姓可以自行屠宰三日,便是带着刀具入城也无事,再者还有部分东西有豁免税,到时候入城的人肯定很多,很方便兄弟们混进公主府抓人。”   “我看王再兴这几日也不安分,十有八九打算在那一日也做点什么,要我看不如顺势趁乱推给他,也好打击打击他们的势力。”   “是啊,几个厉害的人都被宗泽带走了,现在汴京城看着人多,其实都是我们的人。”   王善沉默着,看向自己的兄弟们,半晌之后才说道:“要是真的做了,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落草为寇的日子可不好过。”   “到时候我们就去金国吃香的喝辣的去了,怎么回去做盗贼,使者说了,回了就封我们一人一个大将军。”郭伦大声保证道。   王善看着他,笑了笑,不可置否地移开视线,淡淡说道:“那就这样吧,包水你留一下。”   众人相顾无言,各自起身离开,只郭伦临出门前还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在王善冷漠的注视下关门离开。   包水沉默地站在他边上。   王善看着窗边的日光投射在台阶下,一层又一层的冬日日光,从夏日到冬日,也不过五个月的时间。   当初的王善踌躇满志,想要将功立业,光宗耀祖,也做做这人上人的滋味,可现在的王善便是想回到以前的土匪日子都已经不行了。   “当年宗泽握着我的手说‘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人人都当我是贪图名利才来的汴京,可你是知我的。”许久之后,王善低声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微弱的日光,神色似喜似悲。   包水轻声嗯了一声。   ————   十月初十,衙门照例惯例,摆出摊位拉动拉动经济,却也不会与民争利,如今最热闹的街就只要衙门和公主府面前的两条,密密麻麻的游玩人员,还有路上维持秩序的衙役。   城门口还有络绎不绝打算进来的附近乡镇的百姓。   以前的城门口是从来不排队的,随进随出,但随着赵端改了税制,城门口现在是重要的守税来源,所以虽然所有城门都开着,但门口的队伍还是排得非常长。   “这要排到什么时候,我这急着要给人杀猪去呢。”队伍中有人抱怨道。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响应道:“就是就是,我还等着去看戏呢。”   “吵什么!规矩懂不懂。”守门的士兵厉声呵斥道,“要想动作快一点,就给我老实点。”   众人被骂了一顿,也跟着安静下来。   人群中,赵端穿着普通的衣裙冷眼看着,周岚和大女站在她两侧,张三则抱刀站在后面。   “哪些人是坏人啊?”王大女摸了摸脑袋,“瞧着都是普通老百姓啊。”   “你能看出来你还叫王大女嘛。”周岚嘲笑着,下巴一抬,“我瞧着那个蓝色短打的,第五个的那人就明显不一样。”   “为何?”王大女虚心请教着。   “练武之人的神态,你看他虽然低着头,但总是很警觉得往边上看,这么大喜的日子,结果来了这么紧张的人,肯定不会是好人。”周岚分析道。   王大女哇了一声:“你好厉害,一点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周岚眉心微动:“说的哪样?”   “就知道拍马屁。”王大女老实巴交说道。   周岚气得脸都红了,在原地直跳脚:“这是污蔑,这是污蔑,公主,公主!!!”   赵端收回视线,笑着安慰道:“怎么会呢,多贴心的人呢,而且你分析得不错,等会请你喝沉香水,对了,其他地方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周岚被赵端拍了拍胳膊,勉强压抑下怒气,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都安排好了,就是宗留守给的人可靠嘛。”   “宗留守的识人能力还是很靠谱的,对了,让小老头今日别出门了,我怕王善这个小心眼报复。”赵端又补充了一句,“真有事情去折家躲躲,那里住着一群壮汉呢。”   周岚点头:“早就安排好了,让张宪帮着看人呢。”   赵端咋舌:“别把我小老头气死了。”   张宪这人天生刺头,一点也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和吕好问这种吃饭喝水都规规矩矩的小老头在一起,那可真是天生犯冲啊,见了面就相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要不是职责所在,小老头大概是要直接甩袖离开的。   赵端抱着手,在外城的几个衙门转了几圈,然后扭头去看张三:“那个包水厉害吗?”   张三淡淡说道:“一般。”   赵端满意点头:“行。”   一行人在人群中红穿梭,到了道观门口,杨文正带人检查道观的安全,见了人就匆匆走了过来:“都已经检查过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慕容尚宫亲自督促的,不会有问题的。”   赵端笑着点头:“辛苦你了。”   杨文也跟着笑了笑:“等会会让烟花,公主可要登高看看?”   赵端摇头:“我一向喜欢热闹,今日是我爹生日,我在屋里呆着也太奇怪了,王善这人警觉得很。”   杨文担忧,朝着外面四处看了看:“现在路上人可太多,也不安全。”   汴京人是真爱热闹啊,明明每日夜市不停,但碰上节日还是会愿意出门,而且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塞得几条主要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   “我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赵端摸了摸袖中的小条子,今日是和宗泽原定的最后一天,却还剩下最后两条了,若是流程不能走完了,还没出结果,那最后就真的只能等宗泽来收尾了。   她不甘心!   话音刚落,就听到杨雯华急促的催促声:“让让,让让,酒水来了。”   杨文惊讶地看着杨雯华和綦神秀一人带着一班车的酒水出现在院子里。   “这么好的日子,给我们新来的守城士兵一点奖励,也好给大家看看我的诚心。”赵端解释道。   杨文犹豫:“这,这太危险了。”   “危险才是机会啊。”别看赵端长得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也总是笑眯眯的,但她骨子里非常大胆,越是危险越要往前凑上一凑。   杨文根本无法拦住公主,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一拍大腿,去找慕容尚宫了。   “万一其他统制也反水了呢?”路上,周岚看了一眼两大车的酒水,也是颇为紧张。   赵端摸了摸下巴:“宗留守是个有本事的,他既然揽下这个招安的事情,肯定是有十足把握的。”   周岚撇嘴:“那还不是召了这么多包藏祸心的人。”   赵端笑,突然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周岚先是莫名其妙,随后脸色青白交加,想要解释几句,偏公主已经在和綦神秀商讨名单上的问题。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三却不经意看了过来。   周岚恼怒,眼睛通红:“你也笑话我?”   张三摇头,片刻后突兀说道:“你是我们这里月俸最高的。”   周岚皱眉:“钻钱眼里了,动不动就说钱,哪顿吃的我没请你吃。”   张三不再说话,安静地跟在公主后面。   赵端第一站来到朱雀门,里面守着的人是赵世兴手里的人,初冬天寒,休息的人正坐在一起聊着,尤其是聊到最近汴京的变化,一个个都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说出口的却又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算了,跟着统制走,统制叫我们听公主的话,保护公主,那我们就照做好了。”小队长不甚在意。   “真是稀奇,现在汴京都是女人做主了。”也有人小声抱怨着,“公主瞧着都还未及笄吧,怎么宗留守还这么放心把衙门交给她啊,之前选人的时候,你们看到没,王善杨进的脸可不好看,我瞧着这事没完,还要闹呢,可别闹出好歹来。”   “还有那个李贵视财如命,现在都好久没来衙门,见了谁都没好脸色。”   “要我说公主就是太胡闹了,就这么维持着不就好了,等金人来了,死一拨人,剩下的人自然也就听话了。”   “就是,也就宗留守太让人胡闹了。”   众人坐在小屋子里侃侃而谈,突然看到小队长骤变的脸色。   众人见状,笑着打趣道:“这是做什么,没酒喝,就开始摆脸色了吗。”   小队长神色惊惧,缓缓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   众人猛地察觉不对劲,扭头去看,正看到公主笼着袖子,施施然站在门口,原本还指点江山的人也紧跟着脸色大变,手忙脚乱站了起来,连带着炉子上的茶碗都被打翻了一个。   “今年大丰收,百姓手里有点闲钱,可不是要高兴高兴进城玩一玩,闹得你们也忙了不少,晚上排队的人实在不少,但你们也不能松懈。”赵端不知有没有听到刚才士兵们的对话,脸上依旧笑脸盈盈,慢条斯理地进了屋内。   众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   “都抬进来吧。”公主目光环视周围,无奈说道,“现在条件简陋,大家也都忍耐片刻。”   小队长呐呐,连道不敢。   公主一口气搬来十坛酒,还给了十斤羊肉和牛肉,外加若干小食。   原本还心中嘟囔的士兵瞬间眼睛都亮了。   “吃吧,回头守好门。”赵端颔首,微笑说道。   小队长笑容都殷勤起来,拍着胸脯连连保证着。   等人走远后,士兵们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公主真好啊,瞧着年纪不大,还真会做人,怪不得宗留守这么信任她。”   “我就说公主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你看看,多会做事,还给我们送这么多好吃的。”   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屋内气氛浑然一变,夸赞之心络绎不绝。   小公主一口气把内城的士兵们的犒赏都送完了,一下子风评大好,自来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些士兵们有了吃的,自然只剩下那些好听的话。   “北门那几个城门都是李贵的人。”綦神秀小声解释道,“但现在他们的人只来了三人,剩下的两个位置让衙门里的人自己上了。”   赵端点头:“不碍事,能来三个人说明也是不敢和我们闹太僵的。”   綦神秀笑着点头:“只是这样拿乔的做派,很难想象在危难之中还愿意扛起责任。”   “去看看他们吧。”赵端说。   巧的是,她们去的时候,李贵竟然也在。   李贵见了她脸色青白交加,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干巴巴行礼问安。   “都说李书令对手下极好,看来是真的。”赵端看向那一桌子的吃食笑着打趣道,“显得我现在的酒菜送过来也少了几分雪中送炭。”   李贵讪讪一笑:“自家兄弟,自然是要多照顾的,衙门这么多事情,便是照顾不到也是常有的,没想到公主仁心。”   赵端笑着点头:“这些招安的统制中,我看着你最有手段,读过几年书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种明晃晃的夸奖,李贵也不敢受,只能尴尬一笑,偏又忍不住,悄悄去看赵端。   却不料赵端正不错眼地看着他,一时间吓得视线乱跑,人也跟着坐立不安起来。   “今日外城任务重,事情多,今日结束后,衙门会给你们今日的加班费的。”赵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小队长哈哈一笑,也跟着没说话,只是悄悄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又看了公主一样,果断装死。   “李书令可要随我去其他两个地方看看?”赵端也不强求,对李贵邀请道。   李贵一眼就看到公主身后跟着的人,目光在张三身上警惕扫过,又看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周岚,随后摇了摇头,虚伪笑了笑:“其他地方都送过吃的了。”   “那就不耽误李书令做事。”赵端也不强求,施施然离开。   小队长殷勤送公主走出小房子,看着公主离开后这才走回屋子,一眼就看到李贵冰冷的脸色,不由讪讪劝道:“算了,公主人不错,只是她到底是皇家人,和我们又不一样,我们现在有钱,能好好过日子就算了。”   李贵冷笑一声:“皇族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日子才刚开始呢,我能忍下这口气,王善未必可以,等着吧,有得闹呢。”   小队长哎了一声,也跟着不说话,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按他来说,现在有这样的日子过过就真的很好了,家里有地,家中有人,衣食住行也都不缺,汴京的主官也和气,不胡乱欺负人,已经是很好很好的日子了。   “对了,王再兴这个蠢货呢,一个不留神,人怎么就不见了。”李贵回过神来才想起今日的正事,没好气说道。   小队长摇头:“今日下午就不曾见过,听说有人来找他后就离开了,许是最近在家里呆的无聊,出门散散心了。”   李贵越听越生气:“现在都什么日子了,还想着去散心,我去找他来,真是不安分的混球。”   这边赵端同样把外城的城门都送了吃食,只剩下最后一板车的东西。   “王善等人都不在城内,这些东西怎么送出去。”周岚随口问道,“其实给不给也无所谓,这些人现在未必会巡逻,弄不好还会扑个空。”   安排的名单中,有五人是负责黄河边巡逻的,王善的那两人全都在外面喝西北风。   张三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一盏小马花灯,嘴里却说道:“有人跟着。”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僵硬地站着。   “跟了我们一路了,现在人越来越多。”张三又说,“其中一人是王善身边的人。”   他目光好似在看花灯,又好似在看躲在人群中的人:“还有几个不是王善的人。”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周岚惊惧不安,小声咒骂着,“这是要公然绑架公主不成。”   赵端一点也不慌,只是吃着手中的菊花糖,不甚在意说道:“估计是。”   周岚紧张起来:“那还是回道观吧?至少安全一些。”   赵端挑眉:“道观那条街现在人都挤不进去了,万一他们破罐子破摔,想要趁乱抓我,你们拦得住?”   “而且一旦闹起来,太伤百姓了。”她最后又说道。   周岚听出她不想回去的念头,但看着这一车的东西又颇为不解:“带着一车的东西也不能去那里?”   “所以,我打算亲自送去黄河边。”赵端微微一笑。   周岚脸色大变:“万万不可啊。”   “太危险了。”张三也说。   “还是我去送吧。”綦神秀出声说道。   “对啊,让我们去吧。”杨雯华也紧跟着说道,“我和秀秀姐一起去,也不多是走个过程,他们也不会为难我们两人。”   “临门一脚啊。”赵端背着小手,忧心忡忡,朝着城门外走去,“城内发生冲突会让百姓害怕的,也会让金军有可乘之机,我得把战线拖到外面去。”   “那若是在城外,城内的人支援不及时,也太危险了。”周岚坚持反对。   就连张三也言简意赅说道:“危险。”   众人拦着,七嘴八舌劝着。   赵端站在人群中沉默,其实她心里还有些不确定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如她所愿,但此时此刻,隐隐又有一丝想法。   她觉得就是今日了。   王善忍不了这么久,不然这些人不会一直跟着她。   同样,她也忍不住这么久,没有时间让她一直拖下去。   冒险,一个巨大的冒险。   赵端觉得自己的手心又出汗了,一手摸着那把已经包浆的匕首,一手摸着那张写满纸的纸张。   “我得去。”最后,她认真说道。 第53章 差点被包圆了   这汴京能稍微制约住公主赵端的人只有三个。   正在布置集禧观安全的慕容尚宫。   远在北面安抚河北义士的宗泽。   担着公主老师名,不得不卖几分面子的吕好问。   现在三个人都不在身边,赵端那自然是无法无天,胆大包天,肆意妄为,谁也不听。   周岚再一次来到黄河边,本就令他畏惧的黄河被裹上漆黑夜色,隐约能听到奔腾不息的黄河奔腾身,还有连绵不绝的河床带来的威压,心里更是打了一突,紧紧贴着张三骑马,疑神疑鬼道:“我觉得这里奇奇怪怪的。”   张三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赵端站在黄河边,以手搭棚放在额头眺望着,伸着脖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主在看什么?”綦神秀不解问道。   赵端笑说着:“想着等黄河结冰日,金军是不是就是这样踏过黄河,包围汴京城的。”   十月的汴京还不算寒冷,但北风已然南下,吹得众人脸颊生寒,风中混着黄河的泥腥味,闻久了只觉得水汽能侵占全身,自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   綦神秀惊讶地看向毫无畏惧的公主。   “以前宗留守告诉我,浮桥的作用是把我们的人送向北地,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想,那我们的人怎么就去不了北地呢?化被动为主动呢。”赵端又说。   “因为士兵打不过金军?”綦神秀谨慎回答道。   赵端收回手,朝着最靠近巡逻人安置的防御墙走去,揣着手,眯了眯眼:“怎么就打不过,人家又不是三头六臂的人物,而且上次比武的时候我也看了,这些人都不算差,可偏偏一碰上金军我们就是输了。”   她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隐约闪烁的灯光:“可我又听宗留守说,我们对内打那些盗匪却还是胜利的比较多,官家身边的禁军对内是指哪打哪,收拾起盗匪来很是容易,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那些盗匪也非全都是百姓出身。”   众人围着公主安静听着,这群人里面出了一个綦神秀,大都是普通百姓出声,对政局所知甚少,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普通人说这些话。   北风吹得有点急,说话时还会不小心呛了一口,赵端便缩了缩脖子,只露出一双浅色却又明亮的眼睛。   周岚连忙把公主的白绒领巾整得更严实了。   “因为我们没有胆气,还没开始打就跑了,对金人畏惧过甚,折校尉不就是因为据守黄河,占据天险,但手下的人还没交战,底下的士兵就先一步溃败了。”   綦神秀委婉说道:“那也是因为我们打不过金军啊,金军出生北地,自来就在马术上见长,又在平原上与我们交手,本就是我们吃亏。”   赵端不解,反问:“难道西夏不是骑兵吗?我前几日听小老头讲课,他说太上皇继位之初,也打过青唐,收复湟州、鄯州和廓州,难道这些地方的人不是骑兵。”   綦神秀陷入迷茫,她虽然是世家出生,但从未有人和她说起这些,她也并未思考过这些事情。   “金军从未给打过败仗。”一直没说话的张三说话。   赵端抚掌:“对,是这个原因,新生的政权自来就是野心勃勃的,本就比寻常时还要强上几分,又碰上战无不克的名声,所以充满锐利,反观我们大宋,老了!”   周岚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闻言立马吓得直咳嗽。   “不止我们,辽国也是,一个个都不思进取,全然没有居安思危的想法,甚至丢失了识人用人的能力,整个王朝已经被腐朽,我就不信让赵匡胤手下的人和那些金人打一战,还能输,我可是听小老头说过好几次赵匡胤的本事,厉害得很。”赵端越发肆无忌惮,理直气壮说道。   “这,太.祖英勇圣明,肯定不会输啊。”周岚找补道。   赵端一脸嫌弃:“是因为赵匡胤自少年时就一直在战场上,他还保持清醒,维持战斗力,手下精兵悍将数不胜数,一个军队保持斗志才是最重要的。”   “太。祖。”周岚幽幽说道。   赵端自信点头:“对啊,说的就是他。”   周岚崩溃:“公主,那,那是太、祖,要,恭敬些的。”   赵端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但想了想还是飞扬跋扈说道:“他人都死了,还管我这个!”   周岚抽泣:“不,不敬先祖啊,公主,怎么突然如此,是不是,是不是有人……”   他已经在心里把公主身边的人一一点过去,就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把公主带坏了。   他,张三!肯定是第一个。   张三莫名挨了一下打,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赵端连连摆手,声音被黄河水蒙着,越发显出无法无天,“太、祖,太、祖,行了吧,别哭了,好大一男儿,就知道哭鼻子。”   周岚更加伤心了,公主这口气也太不真诚了。   “夜风寒,小心灌到肚子里。”綦神秀笑说着,算是把这个晚上不经意的小插曲一笔带过。   赵端等人来的第一个防御点就是那个包水的。   包水没想到她竟然出在这里,一时间惊讶地站在这里。   “包统制,亲力亲为啊。”赵端笑容满面,一眼就看到放在桌子上被擦得油光发亮的长刀,“好刀啊,瞧着吹毛可破。”   包水心中紧张,莫名闪过几丝古怪,但面上还是平静问道:“公主怎么来了?”   “我爹生辰呢,你们今日也辛苦了,所以给你们送酒送吃的。”赵端揣着手,站在门口,笑说着,“东西已经发下去了,包统制可要去看看。”   包水沉默了片刻,最后勉强挤出笑来:“如何能让公主亲自前来。”   “只要你们愿意保家卫国。”赵端歪头,看着走向自己的壮汉,和气又温柔说道,“我今日来送点吃食,明日自然也愿意送你们功名利禄。”   包水脚步一顿,下意识扭头去看赵端。   小公主依旧穿着华贵精致的衣服,金银玉石不过是她身上微不足道的点缀,说话从容不迫,雍容雅步,她说话时,眸光明亮,神色认真,任谁都会相信她的话。   “自然是愿意保家卫国的。”半晌之后,包水收回视线,淡淡说道,说完就先一步抬脚离开了。   “啧,没规矩。”周岚神色不悦地低声骂了一句。   赵端慢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看着空地上的士兵已经高兴围着吃食打转,还有人伸手想要拿点藏起来。   “动什么!”包水冷脸,厉声呵斥道。   原本还围着吃食不肯动弹的人,立马都停下动作,规规矩矩站着。   “看来大家都很服你啊。”赵端惊讶说道,“瞧着都是带自己人来的。”   包水巍然不动地站在篝火钱,看着这一堆满满当当的食物,平静说道:“这是应该的。”   小小的营地其实很有章法,瞧着一应准备非常整齐,那些士兵一看也是待遇不错的,身形壮硕,没有营养不良的士兵一到晚上就看不见的毛病。   “你跟在王善身边多久了?”赵端问道。   包水平静说道:“很多年了,不记得了。”   “为何跟着他?”赵端又问。   “我爹因为被强征入花石纲再也没有音讯,娘种地累死了,弟弟和妹妹也都相继饿死了,是大哥把我捡走的,给我一口饭吃。”包水隔着跳动的烛火,看向这位皇家公主,目光冷冽而大胆,“公主觉得我要跟着他嘛。”   花石纲是专门运送奇花异石的编队。纲指的是运输队伍,十船为一纲。这些船队是需要当地的百姓提供钱谷和民役的,所到之处无不民生沸腾,百姓哀怨,苦不堪言。   “一饭千金,韩信都忘不了。”赵端笑说着。   包水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平静:“比不得韩信。”   夜色沉寂,远处的黄河水滔滔不绝,奔流到海,波光粼粼的日光倒映在水面上,好似银河垂落,安静美丽。   营地里士兵们巡逻走动,盔甲发出刺啦的声音,随处可见的火把在初冬晚风中飘摇四散,照得人脸上的神色也跟着阴暗不明。   “也该回去了,天色都黑了。”周岚小声说道。   他越看这地方越不安全,只觉得这些人的眼尾充满冷酷和杀气,不由小心翼翼拉了拉赵端的袖子。   “是该回去了。”赵端说。   包水沉默,亲自送她离开营寨。   只是一行人刚离开没多久,一个士兵小心翼翼走了过来:“老六刚从城内逃出来,城内好像出问题了,我们的人都不见了,而且王再兴不知道哪里去了,也联系不上,剩下的人也都害怕地跑出城了。”   包水脸色瞬间凝重。   “现在李贵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也不放我们的人先进去了,说要公事公办,免得太过打眼,被专栏们发现,之前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怕,又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现在闹得我们很被动。”士兵继续骂骂咧咧道。   包水呼吸缓缓变快,但很快他又握紧腰间的长刀,沉默地听着黄河汤汤的声音。   “不好啦,大哥那边的营地好像出问题了。”有登高的小兵急急忙忙跑过来说道,“好大的火光,瞧着动静很大。”   人群瞬间哗然:“不是在款待金军吗?”   “难道是吵起来?”   “这可怎么办?”   包水只是沉默看着大哥军营的方向,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面露悲戚之色。   “说不定是谈不拢,打起来了。”众人议论纷纷。   “要不派人去大哥那边看看,总不能两头都没了?”士兵小声问道。   包水的目光突然看向早已空荡荡的营寨,半晌之后冷声说道:“点兵,跟我走。”   ————   城内的事情也很要紧,所以赵端身边跟着的人不多,只带了五个花美男,为首的是陈览,然后是哼哈二将,和负责记账的綦神秀和杨雯华,故而走得也不算快。   等众人再一次走到黄河边,靠近第二个营寨时,只听到后面传来马蹄奔腾的声音,甚至连着地面都跟着震动起来。   周岚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张三则驱马走到赵端身边。   綦神秀和杨雯华对视一眼,面色瞬间凝重,剩余的人也紧跟着莫名紧张起来。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看到包水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目光好似孤狼紧盯着赵端,让人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人是冲着公主来的。   “造,造反……”周岚惊得眼睛都瞪大,哆哆嗦嗦说道。   张三已经一马当先把赵端揪了过来。   赵端也非常熟练地趴在他的马背上。   “结阵。”陈览顺势大喊,五人立马背对背把周岚和两个小娘子包围在一起。   最前方,包水冲过来的瞬间,张三已经拔出腰间的长刀同时和包水的刀交锋在一起,电光火石间瞬间迸发出火花。   包水大喝一声:“留下公主,你们都可以走。”   张三沉默不语,只是反手朝着他砍去。   赵端乖乖趴在马背上,还不高兴给自己这边撑场面:“放屁。”   包水是知道张三本事的,虽然谁也没和他交手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厉害,能两次单枪匹马把公主从金军的包围中平安带出来,这人本就是勇冠三军的存在。   他想着便是留下公主的尸体,也是公主,便发了狠朝着赵端砍去。   ——大哥,他不能拖了大哥后腿!   赵端好几次被刀锋擦过耳朵,最近一次,耳朵皮肉冒出血丝来,滚烫的血流到脸颊上,她吓得眼睛紧闭,却愣是一声不吭。   张三却突然暴怒,连人带马朝着他猛地冲锋,最后在相互一击中,一手把赵端甩到后背,一手青筋直冒,猛地斜压重击,最后一刀贯穿喉咙。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包水不甘的眼睛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张三身后的赵端。   赵端被鲜血波及,脑袋一缩,灵活地躲在张三背后。   “包水已死,投降不杀。”被士兵团团包围的綦神秀突然大喊,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公主仁心,放下刀剑。”   那些人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老大就在几个交锋间就被人斩落马下,一时间众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没了章法。   “放下刀,既往不咎。”赵端也紧跟着喊道。   “对对对,放下刀不杀。”周岚终于是心跳落地,又重新恢复得意之色,“也叫你们看看,公主身边的人可不是简单的,小小包水根本不值一提。”   赵端摸着总是受伤的耳朵,嘶了一口气。   “怎么了?”张三扭头紧张问道。   “没事没事。”赵端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也不敢碰耳朵,只能含糊说道,“回家去,别的赏赐明天来送,先回去看看宗郎中把其他人抓住了没,马上就要子时了。”   那边周岚已经上蹿下跳把包水的手下都捆了起来,还把他们的刀剑都收了回来,放在几人的马兜里。   “不能浪费了,现在刀剑可贵了。”他一边拿一边嘟囔着。   一行人刚准备继续朝着城内走去,突然听到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声。   周岚警觉,立马抓着包水麾下的一个士兵问道:“难倒包水还有后手。”   士兵只能跟着摇头。   陈览也跟着面露紧张之色:“难道是王善来了?”   綦神秀紧张地握着缰绳:“王善不是在城内嘛。”   “不,王善不在城内。”赵端捂着耳朵说道,“我本来打算让他今日在城中巡逻,但他说自己有事,宗颍不好当面闹得太僵就同意了,但衙门里的人跟了上去,说他回自己的营地了,说他今日的营地很热闹,说不定是真有事情。”   “走。”张三听到这些动静声,心中微动,头也不回地一把砍断那些士兵伸手的身子,“各自散去。”   别看现在大家都很慌,但一个个都被那震动声吓得心跳也跟着一震一震的,没一会儿就如鸟散去,张三已经带着赵端一马当先朝着汴京城飞奔而去。   赵端一边抱紧张三,一边脑子里仔细想着这到底是谁的队伍。   不是宗颍挑选的队伍,安排在城外接应的队伍,可马蹄声的方向不对。   难道是王善的人,也不是没可能,得到线报,打算把赵端一锅端了,可这样为什么不和包水一起来。   “会不会是金人?”赵端冷不丁问道。   张三并不说话,因为震动声越来越近,马蹄声混着黄河水奔腾的声音若隐若现,后面有人的惨叫声便也跟着模糊起来。   赵端想要扭头去看,却看到张三放手搭在她背上,然后把她安置在自己身前。   “别看。”张三含着风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但早已顺势扭头,模糊看清后面情况赵端却一脸错愕:“怎么金人过河的消息没有人传过来。”   金人士兵的马脚程一向很快,不过片刻就把张三等人包围了。   “又是你?”赵端一眼就看到正中的那个年轻人,皱了皱眉。   她看向年轻人身后的金人士兵,一眼看去大概有三四十人,只是一个个都身上带血,瞧着是已经经历过一场恶战,杀气腾腾,气势汹汹,正是士气高昂时。   “好久不见,小公主。”这位年轻的金人贵族依旧穿着华丽的白色窄袖,头上学着汉人模样戴起来冠帽,说话间还带着浓重的口音,只是那双眼睛好使他衣服上的雄鹰花纹,满是打量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虽然被人数多余自己数倍的金人围住,但还是目光直直地盯着最中间的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这不是不给马吃饱饭的金人嘛,这次小马吃饱了没啊。”   那人也不恼,拍了拍马鬃,似笑非笑:“还是你们宋人的饭好吃啊。”   “那你随我一起去汴京城多吃点。”赵端嬉皮笑脸接了一句。   那人只是不错眼地盯着赵端看,笑容加深,充满趣味和打量:“我们金国如今也多了很多宋人厨师,还有你们宫内的御厨,你若是想念,我可以带你回去吃。”   赵端耸肩,无奈说道:“可惜了,这辈子没吃过御厨的饭菜。”   那人也跟着笑,粗黑的剑眉微微压了下来,深邃的鼻梁边便落下一道影子:“那更要和我回去试一下,你们宋朝人虽然性格懦弱,胆小怕事,但给人洗洗衣服做做饭还是挺好的。”   赵端直勾勾地看着他,咳嗽一声,突然大声说道:“中国那么多好吃的,你这个小野人吃得明白吗?”   周岚忍不住先笑了一声。   那人的目光冷冷扫了过来,阴沉冰冷,周岚吓得立马躲到綦神秀背后。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不再笑了,冷冷看向赵端。   “慕容尚宫不准我喝酒。”赵端还是嬉皮笑脸说道,“所以我什么酒也不喝。”   那人缓缓拔出手中的长刀,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齐齐暴喝一声,手中长枪倾斜,瞬间指向被包围的几个宋人。   “等会,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赵端冷静转移话题,“王善放你过来的?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包圆了?”   “不会让你死的。”那人歪头笑了笑,和颜悦色,“我会带你回会宁府,所以不要急。”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一字一字说道:“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宗泽被我的人已经拦在黄河边了。”   赵端脸上笑意缓缓敛下。   “公主瞧着可比你的父兄勇敢多了。”那人依旧笑脸盈盈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可惜了,若是生在我们金国,也许会有一席之地。”   赵端冷笑一声:“放!屁!”   那人也不闹,反而有几分享受地闭上眼,但行为上却是根本就不给赵端拖延时间的机会,好似知道她的拖延,于是高高举起刀锋,大喊道:“活捉公主!”   “活捉公主!”金军们大喊着,声震如雷,目光炯炯地盯着同样被人团团围住的赵端,其中三人冲锋,剩下各位两翼,朝着赵端飞奔而去。   绕是赵端早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金军这样的气势所震撼。   这样的兵马,这样的气势,也难怪宋人会惊惧。   张三却突然按下公主。   赵端立马抱紧马脖子。   张三手中长枪完全不给前锋活路,一手一个,随后眼也不眨地飞奔,朝着主帅持枪杀去。   “正好,今日必杀你。”那人的目光终于看向张三,冷笑一声,同样提刀杀了过来。   虽然公主府只带了五人,但陈览等人是当初比武能站到最后的几人,一个个也绝非当日杨文等人可比,五人结阵后,丝毫不畏惧,作为守擂方,反而气势十足。   “一个金人人头,尚宫必定重赏。”綦神秀作为一个世家大家闺秀,从未见过这样赤.裸裸的战场,但还是深吸几口气,却还是没真正压下心中的恐惧,只能握住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刀,声音尖锐,但也保持着平稳。   “拿刀,捡起来!”她突然对着杨雯华和周岚厉声呵斥道,“怕什么!”   周岚吓得缰绳都握不住了。   杨雯华却在骂声中回过神来,强忍着恐惧抽出之前捡回来的两把刀,塞到周岚手中。   为首的金人放肆打量着綦神秀,大笑着:“你们中原人的女人总是比男人有骨气一点,这娘们我要了。”   “呸,狗东西。”陈览挡在綦神秀面前,不屑说道,“爷爷今天就让你把命留在这里。”   两边的队伍很快就冲锋起来,金人一贯就是先一步冲锋打乱人群,但这样的战略更合适大规模做账,陈览等五人组,就算带着再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三人,倒也很快以三两的阵型,三人保护小娘子,两人带走周岚,也很就躲过第一步冲击。   “集合。”陈览抽刀大喊。   两拨人就很快又一次集合,主动朝着他已然有些散乱的右翼冲去。   一拨人交锋在一起,鲜血飞溅,刀剑尖叫,侍卫们在张三的训练下,很快就站稳脚跟,甚至还多了几分杀气。   ——谁都知道,要是胆怯,今日谁都活不下去。   ——一个时辰前,公主说的话蓦地回荡在众人脑中。   ——勇气,宋军缺的从来都是勇气!!   “砍马!”满身是血的陈览突然说道。   綦神秀很快就回过神来,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说的,在极端的恐惧下反而冷静下来,握紧手中的长刀,对着朝着她冲来的马匹,咬牙,目光坚定地朝着那匹马的脖子捅去。   马匹猝不及防收拾,前掌高高扬起,金兵连忙控马,只是刚一翻身下马,就被陈览一刀摸了脖子。   那边张三已经和那位年轻人砍得刀剑声尖锐刺耳。   赵端就趴在那里装死不添乱。   汴京城内,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庆祝着寿星早已不在这里的天宁节,他们想要借着如此热闹的日子,把之前的痛苦和不甘都悉数赶走。   好日子,就这么快快来吧。   坏日子,快快些走吧。   五彩缤纷的烟花短暂出现在漆黑的夜空,绚烂美丽,硕大的烟花下是喧闹快乐的人群,谁也不知道放烟花的中心正经历了一场流血的战斗。   巨大的烟花声和外面喧闹的欢笑声,盖住了黄河边刀剑相交的残酷冰冷声。   “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方姑姑提着带血的刀,冷笑一声,“敢在这里撒野,几个脑袋啊。”   “都排查清楚了,混进公主府的人都在这里。”姜岚穿着整齐的盔甲严肃说道,“就看外面的人收拾干净没有。”   “外面的人都抓起来了,王善这王八蛋真是下了血本,三十多个人呢,就一直跟着公主,幸好公主不在,还有其他几个浑水摸鱼的,我已经连他们统制都控制起来了,不然一旦打起来肯定要乱的。”没多久,宗颖也自小门匆匆走了进来,手指还在发抖,“外面人实在太多了,不敢想若是乱了……”   慕容尚宫猛地抬头:“公主呢?”   宗颖一惊,随后惊讶说道:“不是您让她去城外犒赏的嘛?”   “怎么可能?刚才有暗报传来,有金军的痕迹,我们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派人去找公主,怪不得没找到人。”方姑姑紧张说道,“公主怎么会去外面啊。”   “她,她说怕在城内闹起来,牵连到百姓,所以就说自己先出去……”宗颖也慌了,磕磕绊绊说道,“我想着外面也没事,而且爹马上就回来了,也不怕王善破罐子破摔,都在外面守着呢,对了,都要子时了,公主还没回来吗……”   慕容尚宫心中了然,怕是消息有了时差,谁也没想到金军会选在今日出来,一想到若是公主真的遇到金兵,就现在身边的这些侍卫又能如何,不由握紧手中的刀,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转身说道:“点人,随我出城。”   “这,这要是碰上金军?”宗颖连忙拦人,“我去找个统制来?也能有个主意。”   “我不信他们。”慕容尚宫冷眼看他,平静说道,“他们的主意碰上金军不堪一击。”   宗颖脚步一顿,神色僵硬。   “去请折校尉来。”慕容尚宫深吸一口气,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去把杨文他们全都叫来,金军动静不小,不可能是大规模的人。”   ————   城外一片血腥,尸体和马匹哀嚎络绎不绝,金人也不过十来人,如今倒下一半,他们从单纯的冲锋,马上较量,变成了肉搏,下马拼搏。   五个护卫也只剩下三人,一身是血,根本看不清样子,綦神秀手臂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没想到宋军还有这样的胆气。”为首那人冷笑,“今日不杀你们,必成气候。”   “今日爷爷我死不了,他日必定血洗你会宁府。”陈览大笑着,“痛快,你们这群该死的贼人,害我家人,毁我故土,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死!!”剩下两人也同样伤口众多,却还是目光憎恶愤怒地大喊着。   “不亏,你们死了这么多精锐,我们不过是不值钱的人。”綦神秀大笑着,双眼通红,痛恨地看着金人,“也算是给我爹娘报仇了。”   “投降吧,我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另一边,张三已经下马和那人肉搏,原本保护他的三个亲卫早已被张三送走,赵端在滚下马的一瞬间,就自己飞快打了几个滚,然后躲在几具尸体后面安静地不说话。   张三依旧不言不语,只是一拳重重打在他脸上。   地面突然猛烈震动,马蹄声混着黄河水声奔腾而来,一杆大旗远远在风中展立,一面狼图腾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是金军!!   “是援军!”金人气势瞬间大涨。   赵端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掉,手脚瞬间冰冷,悄悄握住袖子里的匕首,咬牙看着一面倒的战局。   “杀,杀,杀!!”金人大喊着。   “投降不杀。”年轻金人颇为惜才,看向张三,最后劝道。   张三终于开口,只是神色冰冷:“做梦!”   “那就死吧!”眼看金人队伍已经近在咫尺,那人冷笑一声,大喝一声,“放箭!!”   赵端握着已经出鞘的匕首,嘶声力竭大喊:“跑啊,张三,跑啊!!”   ——张三若是一个人,早就跑了,宗泽会好好用他的。   綦神秀握着刀,也跟着冷了心。   周岚已经躲在尸体中,整个人抖的厉害。   就在此刻,空中远远传来厮杀声,原本整齐的金军队伍却突然从后面乱了,再见有一人单枪匹马,手持双刀,自人群后方朝着前面撕裂而去。   那人英勇之极,无人能挡,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惨叫不断,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如此的人。   动静来的太快,太突然,所有人措手不及,但赵端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有人自后方袭击这支援军。   又见他后背背着一杆血迹斑斑的大旗,在一众金军中穿梭冲刺,格外打眼刺激。   ——‘岳’字旗,赫然在风中张扬。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她迎着混着血腥味的北风,奋力大喊着。 第54章 啊,我是秦桧啊?!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宗留守来了!!”赵端惊喜若狂,嘶声力竭地大喊着。   张三突然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年轻人,似笑非笑:“投降不杀。”   那年轻人被人死死控制着,怒目圆睁,反手抽出袖口短刃朝着他脖子抹去。   张三却折腰,猛踢了一脚,却没有追上去,反而一脚提起一把长刀,随后朝着赵端跑去。   ——溃败的金军已经散乱无需,四处奔波,公主一个人躲着不安全。   “结阵,结阵。”但显然领兵的金人是个有能力的人,在杀了几个溃败的金兵后,“后退!杀!”   几个谋克立刻回过神来,开始集结队伍,对抗突然自后面出现的宋军。   那背着岳字大旗的年轻人也不是吃素的,在第一波冲锋后并没有一股脑地冲上去,反而高举大旗,身边的几位亲卫立刻大喊围绕在他边上,齐齐大喊道:“靠拢!”   可战场一旦被冲散,就很难得到有效的控制,不论是那一边。   两边领头人再一次冲锋在一起,企图通过一场争斗,提振士气,但这样的较量是大胆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谁会先死。   那岳字年轻人在亲卫的庇护下,收了双刀,拿出一把丈八铁枪,丝毫不畏惧地朝着金人统领冲了过去,两人皆是力大无穷之辈,巨大的撞击声顺着喊着血腥味的北风,几乎刺破每个人的耳膜,不过是几个交锋,那把枪头就直接把那统领一把挑下,重重摔在地上,一旁的亲卫立刻补刀,鲜血飞溅,直接送他离开。   宋人这边的喊阵声瞬间响起。   “主帅已死,投降不杀!”   “主帅已死,投降不杀!”   “赢了!!”赵端这边,陈览等人也早早围着公主警觉看着对面的战局。   那个金人贵族早早被手下掩护好,同样冷眼看着突然出现的宋人。   “阿克敦竟然十招内就死了?”   “这个年轻人是谁?竟闻所未闻。”   “何人再战。”岳字年轻人站在金军阵中,却好无人之地,只是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速来送死。”   “速来送死。”士气大涨的宋军大喊着。   这支金人队伍突然死了首领猛安,士气大减,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士气,瞬间又有了溃败迹象。   “走吧,瞧着宗泽赶过来了。”贵人身边的护卫低声说道,“没必要现在和宋人起冲突,大军压境,自有他们求饶的时候。”   说话间,汴京方向也有兵马赶来的动静,扬尘迷茫,动静不小,一面‘折’字旗在夜色中高高竖起。   原是城内的援军也来了!   “走吧!郎君!等会就来不及了。”   贵人心有不甘,猛地看向不远处的赵端。   赵端自觉前后都是自己的人,又是个迎风就张狂的人,立马大声嘲笑着:“还不跑,我们汴京现在可是最缺洗衣做饭的。”   “我叫兀术。”那个年轻人也不恼,看着面前之公主,平静说道,“我会带公主,回到上京的。”   赵端冷笑,不甘示弱:“你放心,我自己会去上京,会会你。”   折字大旗越来越近,最前方的折智隽已经搭弓射箭,一眼就盯上了被人团团围住的兀术。   长箭出弦,借着北风凌厉凶狠,带着杀气腾腾的狠劲丝毫不留情面。   “保护郎君!”这个兀术身边的人都有些本事,一把击落这个充满挑衅弓箭,很快就调整好战术,带着跟得上人突围出去,至于剩下的金人还当真心狠到置之不理。   出人意料的是,岳字年轻人并没有追上去,让人把逃不走的金军捆起来,自己带着几个亲卫朝着公主方向走去。   “公主!”那边,慕容尚宫一眼就看到赵端一身是血的样子,就连脸上也都是血迹斑斑,眼前一黑,差点软了腿。   赵端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浑身是血,脸上也是飞溅的血迹,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头上的朱钗也都散落不见了,再也不复华贵。   慕容尚宫看着她脸颊上的血,心疼极了:“还有没有哪里受伤,快让我看看。”   “没有的,就是有点害怕。”赵端把手塞进慕容尚宫手里,理直气壮,大声嚷嚷着,“但以后就不怕了,金人瞧着也不厉害,你看我们都赢了,那个人只剩下几个人跑了,就应该把他也留下来,也不知道厉不厉害。”   慕容尚宫摸着她手的手都在颤抖,到最后只能紧紧抱着公主,她知道真切地抱着这个自小养大的孩子才觉得今夜百般受折磨的心才能安宁下来。   “下次,不能以身犯险了。”她低声说道。   “下次,下次我一定不这么狼狈。”赵端抹了一把脏兮兮的小脸,嬉皮笑脸说道。   慕容尚宫只能无奈苦笑,看着乖乖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公主,千言万语,在此刻也都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哎,没事的,你说这个年轻人是谁啊,他姓岳耶。”赵端彻底安下心来,眼睛已经直勾勾看向正在和老折头说话的岳字年轻人。   刚才是真的害怕,可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她的眼睛就控制不住往那面大旗上的字看,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巧了不是,她刚好知道这个时代会有一个姓岳的将军。   “公主看你呢。”折智隽一下就察觉到公主火热的视线,笑说着。   那个年轻人一顿,朝着公主方向转身,低头垂眸,磕磕绊绊行礼:“下官,姓岳名飞,相州汤阴人。”   她盯着面前这个过分年轻的人,他穿着带血的盔甲,面容干枯憔悴,看着也没什么突出模样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还是有些疑惑,心中的激动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强烈,只是犹犹豫豫地反问道:“岳飞?你就是岳飞?”   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大人物,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图片突然清晰起来,但那样模样和面前的人又浑然对不上,所以那图片紧跟着便又逐渐破碎,化为乌有,到最后凝结成了面前之人的样子。   岳飞不解,只能木木地解释道:“是,卑职就是岳飞。”   那些字终于一字一字转进赵端的耳朵里,顺着血液缓缓流进她心中,这个让她等待许久,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宋军正在收拾战场,被俘虏的金军,自家兄弟的尸体,还有残留的兵马武器,全都需要人收拾,而对面的河岸也有人在缓缓渡江,‘宗’字大旗在夜风中烈烈作响,一切都充满真实和忙碌。   岳飞被她看得坐立不安,只能呐呐问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赵端还是不错言地盯着他看,一刹那间,奔腾不息的黄河水在此刻突然清晰响亮起来,浩浩荡荡,永不停留地往前走着。   她在这片看不懂,听不懂,理不清的破败大陆上走了许久许久,一路上的人都雾蒙蒙的,他们说的话,写的文章,她都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她明明处在真实的历史中,却谁也想不起来,未来的情节都无法预测,偏她被安置在一个必死的结局里,所以她心里一直害怕得很,偏又不敢露出害怕之色。   可现在,她终于在这片令人畏惧的迷雾中看到一块镇山石,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看得懂的字,说着她听得懂话。   岳飞,是岳飞!是那个她少数有记忆点的人。   是她在这个时代碰上的第一个锚点。   这段虚幻的,让她不知所措,勉力支撑的历史在此刻第一次有了实感。   ——原来她真的在这段混乱残忍的历史中。   赵端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看着历史中的人终于,第一次,脚踏实地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还真这么青涩年轻,一点也不像书中画像的样子,瘪了瘪嘴,想忍住酸酸的鼻子,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岳飞一怔,立刻紧张起来:“是卑职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赵端摇头,想说话,到最后只能趴在慕容尚宫肩上,大哭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没事没事。”慕容尚宫心疼坏了,摸着公主湿漉漉的脖子,“一定是吓坏了。”   ————   赵端的身体确实不行,回去当晚就发烧了,幸好慕容尚宫一直睡在她边上,很快就发现了小公主差点被烧熟了,一摸小手,滚烫到吓人,加上嘴里不知道在呢喃着什么,吓得整个集禧观大半夜都热闹起来。   等她从迷迷瞪瞪中高烧中清醒过来时,宗泽都回来了!   “王善找到了吗?”赵端问。   那天的计划全都有惊无险地成功了,就是王善没抓到。   “王善死了。”宗泽坐在屏风后,口气沉重。   赵端咕噜一下坐了起来:“自杀的?”   宗泽摇头:“被金人所杀,整个营地都被金军屠杀,他的头颅被悬挂在旗下。”   赵端呆坐在原地,半晌之后才说道:“他,他不是把金人引进来的吗?”   “是他的一个手下,想来公主也认识,就是之前被送来把守黄河关卡的一个矮小壮汉,名叫郭伦,说是他出面把金军带过黄河,再加上边上是包水的大营,所以我们的人一开始并未察觉金人过河。”宗泽解释道。   赵端犹豫:“那不是王善指使的吗?”   “现在众说纷纭,有人说王善是主谋,也有人说是那个郭伦自作主张,还有人说王善是发现了金军,想驱赶,这才被金军反杀的。”宗泽的声音平静极了,丝毫听不出任何偏向。   赵端也紧跟着沉默,突然觉得有些荒诞,这般百般布局,瞧着是一场厮杀,可到头来,传入局中的第三人,不仅破坏了所有事情,杀了本该你死我活的其中一方,还差点把赵端也一网打尽。   “金军必然是王善把控的三个关口中的其中一个引进的,只是不知他的目的是为何。”宗泽像是察觉公主心中的迷茫,低声说道,“不论事实如何,王善引狼入室,又让公主受伤,便都是他的错,无论前因,只看后果。”   半晌之后,赵端才缓缓问道:“那王善营地的百姓呢?”   “百姓大都围营而住,金军屠营时发现动静便都跑了。”宗泽说。   赵端苦笑:“也算一个好消息。”   “如今王善手中剩余的军队,我已经让人整顿约束起来,避免霍乱城中百姓,具体事情还请公主痊愈后,再行定夺。”宗泽又说。   赵端慎重点头:“好。”   王善手中剩余的人,若是百姓自然是送还土地,好好耕种,若是真的要从军,如何安排,又或者给谁安排都是很重要的考量。   这事既然是公主亲手主导的,宗泽自然也不会半路拦截此事,免得公主心生不悦。   “昨日来的金人乃是金太祖六子兀术,乃是新任右副元帅讹里朵麾下非常重要的将领,也该是这次南下的主力。”宗泽又开始说起金人的事情。   赵端又打起精神问道:“之前可有什么战绩?”   “他的母亲是金太祖的元妃乌古伦氏天,据说自小受宠,性格骄纵,宣和三年十二月,金太祖发动第二次攻辽之战时不过十五岁,他随叔父国论忽鲁勃极烈都统斜也出征,曾攻打辽国中京,后又在擒拿辽天祚帝时,曾率领几十人在鸳鸯泺没击败数百辽兵,杀敌八人,生擒五人,一战成名。”   “宣和七年,金帝举兵南侵,分东西两线进击,兀术是东路军的先锋万户,负责前方侦查行动。东路军自平州出兵,十二月攻占燕京,随即连克中山、真定、信德,靖康元年,兀术攻取汤阴县,破城俘宋兵三千,后东路军再强渡黄河后,兀术率先锋三千骑近逼开封,闻太上皇南逃,选百名骁追击,虽未追到,但获马三千。”   赵端听得直皱眉:“听上去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在军中一向身先士卒,故而有‘少年勇锐,冠绝古今’的美誉。”宗泽不偏不倚说道。   赵端不解:“那昨夜为何不追上去?”   宗泽无奈点头:“虽北地起义不断,光是淄、青两州便有十万,但一旦和金军交锋怕也不能占到多少好处。”   赵端听得眉心紧皱。   “再者讹里朵的大军正镇守燕京,若是一味强追,下一步就会提早引起战争。”宗泽继续解释道。   赵端越听越觉得沮丧:“还是打不过是吗?”   金军的强悍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他们的第一波冲锋一旦有效实行,几乎能瞬间冲垮对手,一旦队伍散了,人心就散了,所以他们战无不胜。   宗泽沉默,片刻之后,看着秀美的四季屏风,轻声问道:“公主觉得可胜?”   “我不懂。”赵端沉默后小声说道,但很快她又说道,“若是单打独斗,我觉得张三打得过他,但若是比领兵打仗,我不知道如何评定。”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还请宗留守教我。”   “人心畏惧难以更改,宋军从未大规模赢过一次。”宗泽低声说道,“若是我们做不到主动出击,大获全胜,那便据城而守,坚壁清野,而且金军南下,补给不足,无法长线深入,他们素来以战养战,只要我们能耗死他们,就至少能保全性命。”   赵端叹气。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却已经是宋军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那我们怎么就不能打出去,那个,岳飞……”小公主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厉害吗?”   宗泽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岳飞的事情。   他万万没想到,北地还真的有一个人叫岳飞,字鹏举。   只是这人的性格却实在有些冲动盲动,令人无法全心全意信服。   “公主是如何得知岳飞此人的?”宗泽反问。   赵端犹豫片刻:“做梦?”   “公主!”宗泽严肃质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公主耳边说起过此人。”   赵端也不好说书上教的,急得直扣被子,只能小声甩锅道:“张所,张所之前有次聊天无意说起来的,我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所以就记住了。”   甩锅第一要义,这个锅要甩在能沾上边的人身上,免得粘得不牢靠,一打听就掉了,张所自己就是从河北来的,就很合适;且第二要义,一旦甩出去,别人无法第一时间甩出去,故而人已经在岭南吃荔枝的张所就很合适。   谁知道宗泽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是他。”   赵端一听,脑袋忍不住从帘帐后面顶了出来,看着屏风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心虚又紧张问道:“怎么说?”   “这位岳飞其实已经从军三次了。”宗泽一时间不知从哪说起,只好说起岳飞本人,“不知公主可否知道详情。”   赵端连连摇头:“不知道,怎么还能从军三次?”   “第一次乃是宣和四年,童贯、蔡攸兵败契丹,刘韐于真定府招募敢战士,以后期御辽,岳飞就是在这个情况下,第一次应募参军。”   赵端迷迷瞪瞪听着,她有点摸不清这个时间点,只能含糊说道:“伐辽的时候啊,那还挺远的。”   “在刘韐麾下,岳飞屡立奇功,只是后来父亲病故,他就回汤阴为父守孝。后宣和六年,河北等路发生水灾,为了谋生,他第二次从军,进了河东路平定军。”宗泽叹了一口气,“后来太原、平定军先后失陷,主官非死既逃,岳飞带领几个兄弟回到家乡,却因为家乡被金人屠戮,十室九空,便再一次投军,去了相州,去了刘浩麾下,乃是第三次从军。”   赵端挠了挠头,听上去岳飞早期的履历也很丰富:“还真是第三次了,这次又是为什么离开军营。”   “说来也是缘分,按理他也是做过我的部将。”宗泽叹气。   赵端震惊:“那我之前说的时候,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你不会又在哄我吧?”小公主又开始疑神疑鬼。   “这事实在是太复杂。”宗泽无奈解释道,“靖康元年,官家于十二月初一日在河北开兵马大元帅府,岳飞随刘浩所部一起划归大元帅府统辖,刘浩为元帅府前军统制,再后来官家向东平府转移,我则带一万人马往援开封,先锋统制刘浩改差充我的前军统领。”   赵端现在对这些复杂的官职也有所了解,便点头附和道:“那确实算是你的手下了,然后呢,那个时候岳飞没有任何战功吗?”   “应是有的。”宗泽犹豫,随后无奈说道,“我和他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人呢,我如何能关注到一个修武郎的存在。”   “好吧。”赵端勉强信了这个理由,“然后呢,好好的大鹏鸟怎么给我飞了。”   “当时官家摆布勤王人马,总号四万二千人,张换总制,那时刘浩的两千兵马进驻在广济军定陶县柏林镇,官家从东平府南下到济州后,柏林镇就成了开封至济州的要冲,谁知当年三月,金人分兵犯济州,至柏林镇,距官家才百里,人心惶惶,所以当时驻扎柏林镇人马,刘浩二千人,白安民一千人,我当时正在卫南,无法真切保护官家,所以这支人马改成了黄潜善节制。”   赵端沉默了。   ——官家实在太怕死了,所有把身边能调动的人全都聚在自己身边。   虽然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   赵端敏锐问道:“我听说过你在卫南的时候,你也是连连阻击金军获胜的,所以是那三千人被拿走后,耽误你北上了?”   宗泽沉默坐着,无言看着手心的老茧,又看着落在手心的日光,半晌之后才轻声回道:“没有。”   “真的?”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踱步到屏风后,脑袋探了出来,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老人,直接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就是在卫南之后捡到我的,你那个时候说你奔赴滑州,到达大名,本想渡过黄河,控扼金军的退路,截回二帝,谁知道勤王之兵无一人到达,你不得不离开。”   宗泽惊讶抬头,没想到当日如此慌张混乱的时候,公主竟然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话。   赵端得意一笑:“你现在可糊弄不了我!”   “公主好记性,确实是这样的。”宗泽低声说道。   “那不是就是耽误你了。”赵端为他抱打不平。   宗泽笑,听着这样孩子气的话,只是笑了起来:“谁也不能设想未发生的事情,当时金军强悍,宋朝接连受到打击,士气低落,怕是难以真正的北上。”   “可我听张三说,当时金军是在孤军深入,按道理是没有有大规模补给的,我又不是打到他老家,把他赶出两河也不行吗。”赵端已经不是当初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的人,她听过无数人说过此事,心里自然也有了自己的看法,故而继续追问道,“这也打不过吗?”   宗泽还是没说话,只是坚持说道:“没发生的事情,无法回答。”   赵端一眼就看穿小老头的心里。   ——不好意思说官家坏话呢。   “那就是官家太胆小了,在后面拖你后腿……”勇敢的小公主则是毫不畏惧,大放厥词。   宗泽无奈揉了揉额头:“公主慎言。”   赵端非常不服气地看着他。   宗泽只能无奈转移话题:“还是说回岳飞吧。”   “行吧,那个时候的岳飞也都混到官职了,又是怎么丢官的?”赵端心知不能太吓唬老头,所以飞快地下了台阶。   “官家预备南行巡幸的消息传出,岳飞年轻气盛,上了千言书。”宗泽一笔带过此事。   赵端冷笑一声:“说的不好听被贬官了?”   “‘小臣越职,非所宜言’,故夺官归田里。”宗泽说出最后的答案。   “反正就听不得一点自己不喜欢的话呗。”   赵端也没想到史书中名动天下的岳飞,一开始也跟皮球一样,随着国家政事,被迫跟着流离各地,不得安宁,瞧着甚至还有点可怜,一时间也跟着心有戚戚,索性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屏风后。   “说起来,官家也该到江宁了。”   宗泽悄悄侧首看了过去,公主坐在矮矮的马扎上小小一团,披散着头发,越发显出几分孩子气。   “走远了也行,免得一有事就让蓝珪来看我。”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开始口出狂言,非常嚣张,“太耽误我做事了。”   宗泽只能再一次提醒道:“公主慎言。”   赵端不甚在意地冷哼一声。   “那怎么和张所扯上关系了?”她突然回过神来。   宗泽继续说道:“那岳飞果然是个大才,他不甘心北地如此拱手让人,便在八月渡河北上,奔赴北京,当时张所已经是河北宣抚使,辟御营机宜赵九龄兼干办公事,岳飞和赵九龄相谈甚欢,便把他介绍给张所,张所也一见如故,便留他做帐前使唤,后来因功以白身借补修武郎,继而又升为统领,后又升为统制,分隶于名将王彦部下。”   赵端点头:“那是后来张所出事,他们就散了?”   宗泽摇头,沉声说道:“张所被贬后,王彦本正在收复卫州等地,因河北西路招抚司的撤销,这支队伍就成为孤军。”   赵端听得紧张起来:“被金军围剿了?”   宗泽欲言又止:“公主可知岳飞性格?”   赵端被问住了,挠了挠脑袋:“不清楚,只知道打仗很厉害。”   “打仗确实厉害,但脾气……”宗泽叹气,“也确实差。”   赵端莫名有一种吃瓜的感觉,脑袋又伸出屏风,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仔细说说。”   “王彦当时作为主帅,驻军卫州新乡县的石门山,又因为顾虑金军集结,因此选择谨慎出战。”宗泽说。   赵端一听,紧跟着点头:“没什么问题,人少,粮食补充不足,有深入敌军,谨慎一些没问题。”   “但岳飞认为他怯懦避战,当众与他争执,后来王彦怜惜其才,设宴款待,亲自说明自己的打算,谁知……”宗泽口气一顿。   赵端急得直跺脚:“怎么了!说啊啊!!”   “岳飞那小子好不领情不算,不仅不停,还当众和主将起了争执,闹得两边都好生难看,最后竟私自率领部下出战,攻占新乡县,俘金军千户阿里孛,又击败万户王索,幸好没有闹得笑话,但也可见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赵端听呆了:“嘎?”   ——年轻的岳飞这么刺头吗?   宗泽脸上露出一言难尽之色:“只是如此后让金军误以为王彦、岳飞等人是宋军主力,所以抽调万人赶赴新乡,准备与他们决一死战。”   赵端听得倒吸一口气,头皮发麻。   ——捅出好大一个篓子啊!!   “王岳两人加起来七千人还不到,王彦壁垒薄弱,金军围之数重,矢注如雨,且器甲疏略,没多久就全军溃败了。”   赵端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个岳飞听上去也太不靠谱了!!   “王彦等人进入太行山,而岳飞却在侯兆川又遇金兵,幸好他英勇过人,身先士卒,手下率部死战,负伤十余处,终于成功退敌,转战太行山区,”   “至于岳飞突围后,又在侯兆川遭逢金兵,他率部死战,负伤十余处,不仅破敌,还俘获不少人马,总算是能喘过一口气来。”   宗泽好好一老头,说个故事跟说书一样,口气抑扬顿挫,情节专门挑关键时刻断,可把赵端听得格外紧张。   “然后呢?跑出金军包围没?”她紧跟发问。   “当夜,他们屯扎在石门山下,结果有小队金人发现了他们,全军都很害怕,只有岳飞镇定说金人不敢过来,果然当夜金人不曾枉动。”   赵端松了一口气,竖起大拇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果然是个好将军。”   宗泽却冷笑一声,讥讽道:“可不是好将军,如此得罪王彦,在断粮后还敢上门求粮,这个脸皮也是可以的。”   赵端已经听不得坏话了,闭眼就是夸:“能屈能伸,不是挺好的,多好啊,年轻人嘛,难免年轻气盛。”   “不过没粮了,他们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又好奇问道。   “打劫金军去了。”宗泽面无表情说道。   果不其然,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赵端兴奋地连连拍手:“好好好,果然是岳飞啊,真虎啊,都杀了谁?”   “带着几十个兄弟先去打拓跋耶乌,获马数千匹,后来又遇到奥敦扎鲁,自己亲自上阵击杀,总算是勉强活下来了。”宗泽语气平静解释道。   “多厉害啊!”赵端眼睛亮晶晶说道,“你看几十个打三万人呢,我就说这人是个人才吧,多厉害啊!”   “王彦也是能臣,我打算委任王彦为‘制置两河军事’。”宗泽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可以啊。”赵端非常热情,甚至主动说道,“我这里还有九哥给的空白诏令,给你啊。”   宗泽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公主手里的这个诏令。   “对了,那你怎么和岳飞遇上的?”赵端突然回过神来。   宗泽冷笑连连:“王彦不计前嫌,派人让岳飞所部赴荣河把隘。谁知岳飞年轻气盛,自觉和王彦难以共事,竟然率部南下,可不是和我碰上了。”   赵端一听,脑袋又开始嗡嗡的。   ——棘手,好棘手的事。   ——刺头,好刺头的人。   “此人几次三番违反军纪,按律当斩。”宗泽看向屏风后抓耳挠腮的公主,冷冷说道,“还请公主下旨速速斩杀。”   “啥?我?”赵端的脑袋倏地一下伸出屏风边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杀岳飞?!   ——我成秦桧了? 第55章 岳飞真厉害啊   按照当日宗泽处理赵世隆的处理风格,岳飞这个大刺头几次三番违反军纪,那肯定是要杀的,不仅要杀,还是要推到衙门口当众大杀特杀,杀得以儆效尤的!   但这是岳飞啊!!   赵端惊得直接走出屏风,大声嚷嚷道:“不行,我不杀!我也不准你也杀!这是岳飞!岳飞!!!”   宗泽眉心微动:“岳飞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杀?”   赵端急得不行,背着小手,来来回回走动着,偏憋了半天只能呐呐说了句:“就是,就是很厉害啊。”   “公主也开始学资治通鉴了,也该明白司马公对智伯败亡的评述是‘才胜德也’,才胜德谓之小人,挟才以为恶者,其危害烈于庸人,自来就是‘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宗泽慢慢悠悠,咬文嚼字地对赵端开始补刀。   赵端气急败坏:“别说我听不懂的话。”   ——叽里咕噜的小老头,又在说什么呢!   宗泽一边想笑,一边忍不住关心公主学习的事情。   “说岳飞呢!我读书可认真了!”赵端紧盯着宗泽,“岳飞,他不一样!!你感受一下,你仔细感受一下啊!他那天就这么一个人冲进金军阵地里,然后两只手这样那样的,就杀了很多人!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能杀了呢。”   宗泽沉默了,看着公主手舞足蹈,完全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样子,还真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后笃定说道:“岳飞长得也不好看啊。”   这回轮到赵端沉默了,和小老头面面相觑,随后一蹦三尺高:“我说正事呢!”   宗泽叹气:“那公主给出一个不杀的理由。”   赵端又开始跟只小蚂蚁一样来回着急转圈。   “公主到底为何如此看重岳飞?”宗泽图穷匕见,终于问出最后的目的。   赵端停下脚步,背对着宗泽,大脑极速风暴,偏是一个理由也想不起来,毕竟按照宗泽之前说的岳飞重重光荣事迹,这人,实在太刺头了!!完完全全符合司马光说的有才无德的人啊!   偏她知道岳飞这人肯定是不能杀的。   他死了,那真是历史线彻底歪了。   ——不是,这条历史线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赵端揉了揉小脸,开始冷静下来,深刻反思,最后沉痛认为,这事其实是自己造成的,因为她太心急了,非常想要一个听说过的历史名人来保护汴京,所以让宗泽给也不会留下一个坏印象了。   ——这可怎么办?   她越想越冷静,开始盯着被日光照亮的花瓶,花瓶漂亮极了,在日光下釉面在发光,偏这样的花瓶是脆弱的,是举步维艰的。   “公主?”宗泽看着他不动弹了,忍不住喊了一句。   半晌之后,赵端一脸悲愤:“要不,还是长得好看吧。”   ————   岳飞最后确实也没死,反而被送到集禧观了,同时宗泽还传来一句话——“听闻岳飞已娶妻,还有两孩子。”   赵端一边飞快穿衣服,一边气的咬牙切齿:“小老头,坏我名声。”   綦神秀听得直笑,偏不好意思多说,只能加快穿衣服的进度。   赵端火急火燎去见被连夜打包送过来的岳飞,岳飞被洗刷干净了,相比较集禧观的那一圈品类繁多,各有特色的花美男,岳飞确实是不够看的,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色衣袍,拘谨地站在三清殿中,规规矩矩上了三株清香,便站在一侧沉默站着,华贵高大的观宇笼罩下,偌大的神像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便是再高大的人类也都会显出几分渺小。   赵端的脚步声刚出现在拱门处,岳飞就看了过来,快步走到门口行礼。   “那日夜黑都没仔细看你。”赵端揉了揉脸,收拾好心情,这才笑眯眯走了进来,“瞧着还真是人高马大。”   岳飞被宗泽打包送过来时,已经听了很多很多关于公主的小道消息,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公主非常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他现在一听公主说起外貌之事,立马警觉起来。   幸好公主下一句就是:“听闻你之前在太行山的英举,不知手下兄弟现在可安顿好。”   岳飞规规矩矩说道:“手下兄弟只剩下二十三人,都是随卑职出生入死的汤阴同乡,目前留在营中听候差遣。”   赵端哦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岳飞安静站在边上,瞧着很是规矩,虽然听宗泽说了一大堆他的事情,听上去这人很难相处,性格傲气,是个实打实的刺头,但现在这般沉默时,这人瞧着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她盯着面前的人看得不错眼,既觉得稀奇,又觉得有趣。   面前的人,明明瞧着就很桀骜不驯,捅出篓子一个比一个大,怎么就能长成未来彪炳史册的人物呢。   公主的目光太过热烈,岳飞坐立不安,只能硬着头皮喊道:“公主,可有事情吩咐?”   “没有的,我现在还在养病呢。”赵端笑眯眯收回视线,让人坐下后,态度越发和气,“你的父母妻儿现在还汤阴吗?”   岳飞忧心忡忡:“目前相州一部分在金人手中,一部分在起义军麾下,汤阴正在金人统治下,不知我的老母和妻儿如何?”   赵端安慰道:“可有派人去找过?”   “已经找过五次,皆没有消息。”岳飞叹气,“我二子去年刚出生,也不知道能否活于这世道。”   赵端也跟着不说话了,世道混乱,安慰已然是最没用的做法。   “也不是何时能重新收回河北。”赵端叹气。   岳飞激动说道:“愿为河北赴死。”   “你在张所麾下,也该对河北的情况有所了解,你觉得若是依靠河北的义军,有可能赶走金人吗?”赵端身边没什么对军事很了解的人,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岳飞,就直接问道。   岳飞摇头:“看似目前有赢有输的,不过是小打小闹,金人之强悍,只要千人兵马齐冲某万人阵,少有人挡,义军们大都是当地百姓汇聚在一起,并无经过训练,根本无法抵挡。”   “两河地势平坦,若是我们据城而守呢?”赵端又问。   “金人入汴京两条路线,西路由大同出发,经太原攻入河北,此处路线会经过太行山西侧的金坡关,金坡关、居庸关和倒马关,我们常说为内部最重要的三道关口,金坡关是进出太行山的交通要冲位于蒲阴陉,是土石混建的的关城,虽然不大,但城东为万仞山,城西有犀牛山,城北为拒马河,城南是黄土岭,被称为“畿南第一雄”,可面对金军呢?”   岳飞神色平静:“区区几日便不战而降。”   赵端听得直皱眉。   战局地形还能这么拉跨,真的只能说是人的问题。   宋军安逸太久了,根本不会打仗,也不敢打仗。   “若是利用山西境内险要地形,按理不仅可以打败金军,最差也能抵挡数月,等待朝廷回援,可金人大军来到汴京城下也不过二月。”   赵端叹气:“可河北平原无险可守。”   “那就是当日东路军的路线,从燕京出发,经白河、古北口等要塞南下,占领营平滦三州后,已经深入山前地界,此后河北一马平川,再无地理屏障,只要拿下真定府、信德府等大城,就能直指开封。”   赵端眉心微动:“听闻金军来汴京城下的时间很快。”   “平川旷野,长河千里,首尾绵亘,不相应援。”岳飞直白说道,“献城投降者,不计其数。”   岳飞口气鄙夷不屑,年轻气盛的人对这样的行为是厌恶,是觉得可耻的。   赵端看着殿中一排排烛火在安静烧着,檀香味络绎不绝,安静祥和,宋朝的君臣就是生活在这样充满香气的国家里,以至于全然不知国家已有倾覆的危险。   “若是河北守不住,那我可以守住河南,守住汴京吗?”许久之后,赵端抬头,紧盯着岳飞,那双浅色的眼睛倒映着烛火,好似燃烧着无穷无尽的光芒,偏声音倏地低了几分,只剩下对面的岳飞可以听到……   “若是我想要驱逐大宋土地上的金军……”   话音刚落,年轻的公主有一瞬间的哑然,被自己脑海中突然涌现出的想法所惊惧,可很快拿点惊惧又成了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说可以吗?岳飞,我要听你的答案。”   她看到了岳飞,似乎也有了一丝底气,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更远的地方。   这似乎无可厚非,又似乎令人惊诧。   岳飞有一瞬间的错愕,看着面前的公主,似乎也被那句话下的未竟之意骇到,片刻无法言喻。   赵端却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丝毫没有畏惧,甚至并无太多权欲。   那一瞬间的真心,让他蓦地想起那日深夜得见的黄河,明明平静温柔,却细听去,全都是滔滔不绝的铮铮之声。   岳飞想:这位公主真是不一样。   “本朝之都汴,非有秦关百二之险也,若以精甲健马,冯据要冲,深沟高垒,峙列重镇,则卒不可犯。”岳飞思索片刻后说道。   赵端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难,人心不可测。”   岳飞叹气:“那收复燕云乃是重中之重,河南之有河北,犹燕云之有金坡诸关。河北不归,则河南未可守;诸关不获,则燕云未可有。”   赵端欲言又止,最后老实说道:“我听不懂。”   岳飞紧张问道:“公主哪里听不懂。”   “我不知道你说的地方在那里!”赵端捏着袖子,不好意思说道,“我脑子里没地图。”   岳飞一听便爽快说道:“卑职可以给公主画上一画。”   赵端连忙让人上了笔墨纸砚,同时还有一张未经裁剪的纸张。   岳飞铺开纸张,直接提笔画下一条山脊模样图案:“这是太行山。”   “由此分出的山西和河北。”他指了指左右两侧,随后又在太行山北都上端画上一条波浪线。   赵端不解:“这是什么?”   “我朝燕云十六州不在治下,公主可曾听闻。”岳飞闻。   赵端连连点头:“这个我知道。”   “也就是从这点开始。”岳飞手中的笔分别在山西方向,点了五个点,“河曲、贵岚、原平、代县和繁峙。”   “河北交界线则是阜平、满城、霸州。”岳飞显然对这些地点熟练于心,有条不紊的把这九个地方连成一条线,最后点了点太行山,“太行山自此被分为两部分,一半在宋,一半在辽。”   赵端懵懵懂懂听着,半晌之后伸手点了点太行山的位置:“所以,我们都是在这个附近打仗的嘛?”   两国交界如此近的距离,很难不发生战争,一地一城都容易引起冲突。   “是,除了与辽国,还有西夏,辽军曾多次南下,最远到达澶州,我们也曾多次北伐,只可惜难以逾越天险,再者西北方面,李元昊立夏,多年前,我朝神宗也曾开疆扩土,收复过绥、熙、河、洮、岷、兰等州。哲宗也曾收复过河湟地区,洮河上游与贵德一带的土地。”   岳飞大笔一挥,直接在北面和西北方向,一一画出那些位置。   赵端怔怔地看着那些零星分布的地点,有一瞬间,她的视线被笔墨无限打开,透过这张纸看到更远的北面和西北,那么辽阔的地方,同样孕育出一个个崭新的国家来,边境的局势被群山巨河包围着,天然的巨堑让这一大片土地,你方登场我唱戏,再也无法安宁。   “直到太上皇时,中国边境其南至思陵州、东至登州、北至代州、西及西宁州。”岳飞又在东南西北各点四个点。   赵端盯着这个依然有了宋朝轮廓的地图,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哪怕还未干透的墨汁沾染上自己的手指。   “我听说,朝廷之前和金人联手就是为了燕云十六州。”她低声问道。   岳飞点头。   “那怎么就失败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占据燕云的辽国正在挨金人的打,捡漏的宋朝不仅一无所获,甚至把自己赔进去了,听上去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诞。   “国家用兵争境土,得尺寸之地,则有其尺寸之用。因粮以养其兵,因民以实其地,因其练习之人为向导,则择其要害而守。”岳飞声音高昂,愤怒异常,“不以兵胜,想以贿求,竭天下之财力以实之虏人,实则养寇自重。”   赵端皱眉:“这么蠢的事情,难道没有人觉得不对?”   岳飞抿唇,平静说道:“蔑视。”   赵端焕然大悟。   宋人认为金人是蛮夷,充满虚无的鄙夷,却不料这世道就是如此可笑,越是他们看不上的人,越有可能在未来给他们迎头痛击。   “现在燕云与我们而言太远了,我只问河南河北。”赵端实在理不清这些混乱的地名,和历史悠久的故事,只能着眼于当下最紧要的事情。   现在再也没有比两河地段更要紧的事情了。   “取燕云在于诸关,河南、河北,亦类此。”   岳飞看着对面陷入思考的年轻公主,那样的贵气,煌煌如天上仙人,却不似高殿明堂上的神佛只是无情地注视着人间。   汴京城对她歌功颂德,皆称其贤,岳飞也曾暗自疑惑,一个小小公主还能有这般本事,不会是世人吹捧,士人运作,可今日,在这座富丽堂皇的三清殿中,他突然明白这位公主当真不同。   一个敢在这个时候坚守汴京的公主,本就与众不同。   ——她已经很有胆魄了。   “河北视天下犹珠玑,天下视河北犹四肢。”最后,岳飞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所以,一定要守住汴京是吗?”正仔细研究地图的赵端敏锐抬头,说出他的潜台词。   岳飞万万没想到公主能如此快速明白他的意思,错愕地看着她。   赵端指了指汴京的位置,随后手指往北走,画出城门口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沉静说道:“黄河以北,半宋半金,若是汴京无法守住,那黄河作为天险,难以自守,自来天道救不了人道。”   岳飞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面前的公主不仅被日光笼罩着,同样被满殿的烛火照耀着,华贵的金丝银线在数不尽的光源中熠熠生辉,让她好似被神光,被金玉包裹着,偏她依旧神色镇定,眸光清亮,让人恍若失神,片刻无法言语。   那么高的穹顶,这么深邃的庙宇,许是只有这位从小生活在道观中的公主才能压制一二。   初见公主的岳飞深深折腰,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人口中的‘百姓共仰’。   ——这样的皇家子弟才值得百姓供奉。   岳飞走后没多久,慕容尚宫就施施然走了进来。   赵端还围着那副地图仔仔细细地观摩着,企图把她和自己记忆中的地图结合起来,可印象中的地图实在太过宽泛宏伟,又无法和这样简陋的地图标记重合起来。   “公主打算收复燕云十六州不成?”慕容尚宫一眼就看出这个地图的核心,笑问道。   赵端伸手在太行山顶端的位置换了一个圈,理直气壮说道:“下次我就冲过这里,把那个金兀术打吐。”   对于自己第一次丢脸行为,赵端耿耿于怀,心心念念也要让金兀术也吐一次。   “金人起源东北方。”慕容尚宫伸手往东北方点了点,“东北大雪,苦寒无边,难以生存,这样的民族注定是不安分的。”   赵端在这里大笔一挥画了一大圈。   慕容笑看着她的动作:“这是岳飞画的?”   赵端点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幅过分简单的舆图,心理上过无数想法,可最后只是如是说道。   “其实问的是河南河北的问题,但他一直在太行山活动,对河南并不清楚,但我觉得他说的保汴京,守河南,进军河北的策略是没有问题的。”   慕容尚宫侧首去看小公主:“公主难道要收复两河不成?”   赵端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慕容尚宫。   她已经无数次被这样若有若无的试探和打量所包围,那些人似乎总是很敏锐,又似乎只是聪明人的多疑,一开始她还能假装听不定,再后来也还能糊弄地和稀泥。   赵端不明白,这些人精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心里的答案,所以她敏锐地选择了回避。   慕容尚宫依旧含笑地看着她,目光丝毫不尖锐,也不凌厉,就像一个温和的长辈看着胡闹的孩子,只是眉宇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赵端眨了眨眼,含糊地,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答案:“我不可以吗?”   慕容尚宫长叹一口气,注视着面前过分年轻的孩子,十四岁的孩子自是一腔无处宣泄的勇气,可难得是也是这股从不曾被消磨的勇气。   慕容尚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小孩的耳朵,小小的耳朵已经留下两个疤痕,看得人实在心疼。   赵端笑眯眯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公主喜欢岳飞吗?”慕容尚宫转移话题问道。   赵端用力点头:“喜欢!”   “正好护卫队少了三人,可要把岳飞补充进来?”慕容尚宫非常镇定地说道。   赵端迷茫,下意识反驳道:“不啊。”   慕容尚宫继续说道:“若是和侍卫们比起相貌来,确实是差一些的。”   赵端活像被触发了关键词,卷地图的手一顿,眼睛瞪得像铜铃。   慕容尚宫见状,但抱着为公主着想的想法,很快又自圆其说,“但胜在有些功夫在身,若是一直放在外面,也会被人笑的。”   赵端迷茫了片刻,随后小脸瞬间憋得通红,一脸不可置信,顿时觉得自己八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有人坏我名声,有人坏我名声!!!   慕容尚宫尤显不过瘾,继续说道:“瞧着岳飞有点大小眼,听说是年轻气盛时和上级打架,眼睛受了伤,这样的脾气也要先好好教一教,免得冲撞了公主……”   “等,等会……”赵端磕磕绊绊打断她的话,用力揉了揉小脸,严肃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岳飞是将军,我就是觉得他打仗厉害,没有别的意思。”   她想了想又大声补充道:“张三,杨文姜岚他们也是,也都没有别的意思,不要胡乱说我坏话!”   慕容尚宫一本正经说道:“哪来别的意思,不是就是做侍卫嘛,确实是打算做侍卫啊,公主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公主在想什么呢。”   赵端呆了呆,自觉被戏弄了,只能气得直跳脚,偏又急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原地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卷地图,大声说道:“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赵端揣着地图飞快地跑了,身后又呼啦啦跟了一大群人,方姑姑连忙说道:“小心些,快给公主拿件大氅来,让杨文他们也跟上。”   她嘱咐了一大堆,再回到三清殿,正好看到慕容尚宫正在上香。   “尚宫怎么好好地揶揄公主,瞧着都气坏了,回头又要闹腾了。”方姑姑也抽出三柱香,无奈说道。   慕容尚宫虔诚地拜了三拜,又规规矩矩插上香,这才笑说着:“瞧着最近精神不好,逗一逗她,小小年纪怎么整日心事重重的,吃饭也不积极了。”   方姑姑也紧跟着担忧说道:“听李策说,这几日大晚上都听到公主爬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的动静,但公主没召唤,又不好意思进去打扰。”   慕容尚宫站在空旷的大殿内,沉吟片刻后无奈一笑:“回头我让吕公多布置点作业,孩子还是多做些作业得好,免得想多了,乱了自己的心境。”   ————   赵端飞奔去衙门找宗泽。   谁知老宗不见人影,中宗正在处理入冬的事情,小范,小腾也忙着脚不沾地。   “留守去城外巡视营寨了。”宗颍一本正经解释着。   赵端揣着小手哦了一声,然后,坐在他边上。   没一会儿,宗颍坐立不安,悄悄把纸张往边上拉了拉:“公主盯着我写公告做什么?”   “衙门里有河北河南的舆图吗?”赵端冷不丁问道,目光缓缓看向宗颍。   宗颍立马警钟大响:“公主要做什么?”   赵端揣着小手,笑眯眯不说话。   宗颍现在最怕公主这幅‘我一肚子坏水,但我不说’的小表情,立马说道:“这可是军事机密,不能随意给人看的。”   “你没看过?”公主歪了歪脑袋,天真问道。   宗颍为了表示机密性,连连点头,甚至还补充道:“只有留守和准备出征的将军才能看舆图,那可是机密,我们普通人自然是看不着的。”   赵端哦了一声,大眼睛扑闪着,一脸邪恶得笑了起来:“我可不是普通人,我可是公主。”   宗颍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无奈说道:“公主又要做什么啊?”   “不和你说,你等会问你爹就是。”赵端揣着小手,施施然走了,临走前不忘杀人诛心,“如果你爹愿意告诉你的话。”   午后时分,宗泽回来时,刚一坐下,宗颍就跑过来告状,一整个疑神疑鬼,怀疑又又又被他爹抛弃了,随后被宗泽无情赶走后,不得不含泪离开,只是宗泽手里的这碗茶还没入口,公主就施施然来了。   “公主病好了?”老宗不亏是身经百战的人,对赵端的出现表现得非常平静。   赵端一本正经坐在他对面,清了清嗓子,随后比划出三根手指:“三件事,想要和宗知府仔细认真地讨论讨论!”   宗泽盯着那三根手指,随后看向公主明显憋着坏的脸,诡异地沉默了。 第56章 分蛋糕我是专业的   赵端其实提出的三件事情确实是紧要的事情。   “王善的人马如何安置?”   ——涉及到所有统制都关心的士兵和武器分配问题,谁不想扩充自己手里的力量。   “其他统制如何处理?”   ——一个王再兴,王大郎牵连其中肯定是要处罚的,剩下的统制敲打一番也是需要的。   “我掌兵权的事情还算数吗?”   宗泽摸胡子的手一顿,悄悄去看公主。   公主嬉皮笑脸:“那个金兀术不是就在对岸嘛,我想揍他。”   宗泽沉下脸来:“打战之事,如何儿戏。”   赵端被骂了也不生气,浑身是胆:“九哥现在都被吓得跑到从江宁跑到扬州了,我还是想着打金人一顿呢,怎么就儿戏了。”   说起这事,宗泽也沉默了。   这事说起来还有一个众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虽然大家早早就知道官家向南下的心,但一开始也就是嘴上说说,可突然开始就如此急迫起来的原因,谁也不知道。   直到官家现在已经把行在定在扬州,才有隐秘的消息传来。   原是太上皇的身边的曹勋,历经千辛万苦后从金国逃到应天府,手里拿着太上皇亲笔写的半臂绢书。   此事是人尽皆知的,绢书中除了让高宗好好当皇帝外,还说了太庙的事情,这件事情,赵端也是从市井口中得知这些沸沸扬扬的消息。   只是后来如此重要的人不知为何得罪了高宗,被打发去了泉南。   直到现在才有了更隐秘的消息传来,解开了这个谜底。   原来这个曹勋不仅送上半臂绢书,还献上了自己写的《北狩见闻录》,记录了自己跟随太上皇入金营到北迁燕山前的见闻,从二月初七到六月,不过四个月的时间,却写满了血泪心酸,无不令人动容。   他把这样的书上呈官家,希望激发他御敌之心,甚至还献策说准备招募死士航海从金国东京潜入,带着太上皇由海道回到宋朝。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本书不仅没有让官家产生北伐的念头,反而让官家心生畏惧,加快了巡幸江宁的脚步,甚至刚落地江宁没多久,还觉得不安全,即将前往扬州。   这事不体面,更不体面的是现在人尽皆知了,别看民间议论纷纷,是个人都在编排几句,但衙门里可是闭口不谈的,赵端也是养病期间,无聊出门晃悠才听到的。   她一听到就立马暗戳戳来戳一下宗泽。   宗泽果不其然哑巴了。   “公主。”宗泽一眼就看穿公主的小心思,无奈说道,“公主还是说正事吧。”   赵端晃了晃身子,然后说道:“我想要看河南河北的地图。”   宗泽不解:“公主看这个做什么?”   赵端把岳飞的话简单重复了遍,隐去了燕云十六州的事情,最后笃定说道:“您当初说的渡河方案是对的,黄河应该送我们去河北,我们现在龟缩不前,耗费大量粮食,我觉得是不是要动一下,至少提振一下士气。”   宗泽拧眉,欲言又止。   赵端嬉皮笑脸,只是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看:“不是说军权归我管嘛。”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这只是皇权企图覆盖汴京势力的一个小手段,公主是隐形的皇家权柄,她在这里的一天就代表着皇家在这里的一天,就好像当初混乱的大宋不得不搬出一个隆祐太后来压阵一般。   公主自然是至高无上,充满权威的。   但话又说回来,公主如何能掌兵权,但公主又如何懂兵权。   “如今朝野对于公主的一些行径一直议论纷纷。”宗泽低声说道。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大声哦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宗泽见状,不得不直白说道:“公主迟早要回到官家身边,实在不该因一些事情,为此坏了和官家的关系。”   赵端搬了个椅子坐在他面前,摆明了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宗泽也索性把手中的工作放下,温和地看向公主。   十月的北风已经能吹得人脸颊发寒,但每个人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公主要说什么?”宗泽笑问道。   “第一:我和九哥的关系,我自己心里有数。”她甚至慢慢吞吞地顿了顿,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宗留守应该也清楚,真真假假,既然分不清,我也无心理会,若是九哥愿意和我们一起维持这般和气,那自然是最好的。”   宗泽叹气,只在话尾处,重复道:“公主慎言。”   赵端果然不再说下去,她在宗泽这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公主慎言’,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充满不屑,毕竟这些权威与她而言不过是裹着糖衣的石头,说多了磕牙,不说又太容易被外层的糖浆迷惑,所以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下意识地冒犯企图压制她的人。   “隔墙有耳。”宗泽被她愤怒却又沉默的目光刺伤,缓缓移开视线,到最后低声说道,“只有官家可以保护公主。”   民间太乱了,百姓太苦了,只有皇室能仅存一些为数不多的尊严。   宗泽不忍心让小公主凋零,故而处处为她遮掩,可她也真的太过耀眼了,像那条奔腾的黄河,谁也无法忽视。   “第二,我为什么要离开汴京。”赵端认真说道,“汴京现在不是很好嘛,只要我们打过河北,汴京就会越来越好,到时候九哥也就回来了。”   宗泽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可最后却都无法开口。   他相信公主心里也很清楚汴京的困境,但她又总是充满乐观。   她依旧天真,却成了乱世中最可贵的真心。   “所以,到底给不给我看看。”赵端故作凶恶地盯着宗泽看。   宗泽笑,无奈说道:“自然可以看,只是目前下官这里也有三个问题亟待解决。”   赵端懵了,随后心中警觉顿生,小心翼翼说道:“说来听听。”   “军心不稳。”   目前统制们因为王善的事情人心惶惶,一个处理不慎,甚至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赵端自信满满:“这事可以解决。”   “钱财不足。”   秋税虽然收了,但衙门轻徭薄赋,到手的钱财并不多,衙门众人拖欠的月俸一发,就只剩下一层皮了。   赵端眉头紧皱。   宗泽一看她这个神色,嘴角露出笑来。   “时机不对。”   赵端不解:“这是为什么?”   “金军早已在北面蓄势待发,他们本就是东北长大,越冷越兴奋,而且两河地势平坦,有利于金军冲刺,最后相比较金人的势在必得,我们的士气就弱了些。”宗泽慢条斯理解释道。   赵端眉头紧皱:“你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对?”   宗泽点头。   “可这些问题,难以解决?”赵端犹豫反驳道。   宋军也不能选在大夏天主动出击,那个时候金军主力不在两河地区不说,他们也去不了金军大本营。   又或者是两河都是平原乃是地势,无法更改。   至于士气,那更是完蛋,赵端就没看过宋军的士气。   “只要金军先动,那极度希望和平,保家卫国的,守护汴京的念头就会越过所有。”宗泽温和说道,“公主不能对百姓过多苛责,既希望他们安分守己,又希望他们能保家卫国,百姓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无可厚非,所以他们会在战火弥漫时祈求和平,但也会在头悬利刃时保护家园。”   赵端恍然大悟。   “我们不能逼着他们去打仗,但金人真的来袭,他们肯定也会更愿意维护现在来之不易的和平。”她认真说道,“多谢宗留守教我。”   “那公主还看舆图吗?”宗泽笑问道。   赵端想了想,但还是坚持点头说道:“看的,还是得早做打算。”   宗泽丝毫不意外,起身说道:“公主稍等片刻。”   他一走,赵端就看到他背后的那副黄河图,它依旧沉默,却依旧显眼,精细的笔锋让这条黄河跃然纸上。   不论是安静流淌,还是汹涌的波涛,不论是在纸上还是在河床里,两河的百姓都无限依赖这条养育他们的河流。   “宗泽。”她捏着手指,小声嘟囔着,“你怎么不急啊。”   ————   赵端傍晚从宗泽官署出来时,正巧碰到岳飞和折智隽在校场上比武,边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她眼睛一亮,脚步一转,就紧跟着去看。   周岚连忙把人拦着:“马上比武,多危险啊,公主切莫挤进去了。”   杨文倒是眼睛一亮:“正好可以看看岳飞和折智隽谁厉害?”   姜岚也紧跟着说道:“折智隽一向狂到不行,倒要看看这次还行不行。”   周岚没好气说道:“你们和折智隽不合,怎么还扯到公主了,公主还没吃饭呢。”   “看看而已,高手过招,用不了多久。”姜岚笑说着。   几人就这么吵吵闹闹间挤到了前排,赵端被杨文和姜岚轻轻松松夹到最佳的观赏位置。   两人比的是马上作战,岳飞用的是丈八铁枪,折智隽用的是马槊,两人的马匹在校场上嘶吼,手中的重型武器同样因为一次次的击打在一起而发出尖锐的鹤鸣,听的人心里一颤一颤的。   两人就像双方阵营的大将,相互试探间保持着高度紧张,两人的马匹也是毫无畏惧之色,兴奋地夹着尾巴。   两侧是诸位的人群,一个个喊得嘶声力竭。   璀璨的夕阳照得武器尖端闪烁,两人再一次勒紧缰绳冲锋,只见岳飞的丈八铁枪被横握在手边,与此同时,折智隽的马槊则是被他夹在一侧,两人几乎是在瞬间,武器就交击在一起,巨大的重击,兵器间的重压了盖过了一切。   “这个马槊好长啊。”赵端盯着折智隽腰后的那一截的枪柄,敏锐问道。   “是为了做横扫用的。”杨文解释道,“只要岳飞不能一把把他挑下,想要侧身回旋,就会被折智隽反手击落马下。”   话音刚落,两人在马上的数十次快速到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瞬间结束,岳飞整个人往后侧了侧,就在此时,折智隽夹紧马腹,手中马槊反手向他横扫而去,腰间力量顺着手臂力量迸发,让他整个人成了一张被拉开的弓箭。   眼看岳飞就要被扫落,却见岳飞手中丈八铁枪先一步以雷霆之姿,重重敲击在马槊中间,赶在自己被横扫的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截断他的动作,随后手中长枪好似一条蛇一般,以柔克刚,看似不过是一招轻巧的阻击,实在牢牢绞杀着马槊的力气,最后他绕着马槊打转几圈,自己则顺利来到他身后。   “好强的力气。”岳飞手中长枪,不论是送力还是泄力,最后竟然都能非常轻巧地一绕,最后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地回到自己手中,连着身形都没晃一晃。   姜岚咋舌,握了握手心的拳头。   那边折智隽因长得利,也因长受累,无法第一时间回旋,就在他勒紧缰绳准备回击时,岳飞手中的长枪已经轻轻往前一送,抵住他的后背心脏处。   “好快的身法。”杨文也紧跟着咋舌。   两人最后的交锋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偏那几个呼吸间,两人在第一轮交锋中手中的武器却能交锋数十回,刀刀见血,次次见肉的程度,无论是手法,还是腰部力量都已经达到惊人的水平。   哪怕赵端对武学一窍不通但也莫名感觉到酣畅淋漓,连忙大喊道:“好!”   两人听到动静,都顺势扭头看了过来,赵端连忙握拳挥了挥。   折智隽笑,骑马走了过来:“公主今日没去吕公那边读书吗。”   赵端笑眯眯仰着头说道:“明天去,你刚才打得真好。”   折智隽翻身下马,无奈一笑:“还是比不得岳飞。”   “各有千秋嘛。”赵端笑眯眯看向岳飞,“你果然很厉害呢。”   岳飞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真好。”赵端叉腰,满意地看着站在一起的年轻大小伙子,“走,跟我回家吃饭去,正好给你们介绍介绍,我的侍卫也很厉害的,我还有一个张三,大女。”   她一手一个,把折智隽和岳飞拉走了。   杨文和姜岚只能目送公主把他们抛下了。   周岚冷笑一声,白眼也跟着翻了翻:“偷鸡不着蚀把米吧。”   两人摸了摸鼻子,只能慢慢吞吞跟在公主身后。   “公主还是这么喜欢这样长得好看的人。”离开后,也有人笑着打趣道,“眼睛都亮了。”   “这么厉害的人,很难不眼睛发亮啊。”也有人笑说着。   ————   不过第二日赵端还是没去吕公那边读书,因为她昨夜想了一晚上岳飞和折智隽的事情,大早上起来就说自己要先去收拾王善后续的事情。   慕容尚宫拧眉:“公主已经五日没去读书了。”   赵端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慕容尚宫,只能老实巴交眨了眨眼,小声嘟囔道:“忙好了一定去啊,现在天都冷了,记得给老师送点御寒的衣物啊,再送一筐螃蟹过去,让老师吃好睡好啊。”   慕容尚宫无奈摇头。   赵端当看不见,穿好衣服就急匆匆跑了。   “怎这么心急。”慕容尚宫无奈说道。   “昨夜和岳飞,折智隽等人聊到子时才回来呢。”李策笑说着,“一回来还不肯睡,嚷嚷着要看地图呢,闹到鸡鸣才睡下,瞧着公主是要做大将军了。”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平静说道:“公主年纪小,不过是喜欢热闹罢了。”   李策被人点了点,吓得脸都白了,悄悄看了一眼慕容尚宫,便也不再说话。   “昨夜在殿外伺候的都有谁?回头都仔细交代一下。”临走前,慕容尚宫如是说道。   李策心中一颤,低眉顺眼应下。   ————   王善留下的士兵能收拾起来得并不多。   盗匪出身的队伍,注定士兵大部分是普通农民,在赵端还生病的那几日,宗泽就已经把他们都放良了,名下的土地也都顺手送了他们,衙门也为此热闹了好几天,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抹眼泪。   剩下没有地的人也都进行新一轮的安置,只是目前进度缓慢,毕竟汴京现在人也不少了,土地和工作机会都已经被先来者占据着。   剩下的士兵中确实有一部分精锐。   不多,大概是五千多人,但又有一部分王善本人麾下的精锐,已经被金军屠杀殆尽,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多,王善本人及其不少兄弟也都因此殒命,再者就是包水等手下的人,零零总总只剩下一千人,整体质量是良莠不齐的。   赵端今日来就是要从这剩下的一千人中挑选出可以用的人。   她贴心地带了杨文和姜岚两人来压阵。   “你们看看哪些人厉害,回头选出来,正好补充到侍卫里面来。”赵端说。   杨文高兴坏了:“这些都是给我们的嘛?”   “对啊!”赵端也跟着搓了搓手,“不知道有没有岳飞这样的奇才。”   “那肯定是没有的。”姜岚泼冷水,“这样的人便是埋在土地里也会自己在发光的。”   赵端一向也跟着点头:“也是。”   投军这么多次,次次有功,次次被贬,次次又起来也是罕见的人。   ——果然是岳飞啊!!   “我还以为公主打算把这些人选出来给岳飞的。”一侧的綦神秀笑问道,“听说那个岳飞麾下只剩下三十几人,连一小队都到不了。”   赵端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他这么厉害的的人埋在土地都有人来投奔的。”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   “那可要抓紧了,那些统制眼红好久了,都是跃跃欲试准备抢的。”杨文激动说道。   “我们先挑,免得好苗子都被人抢走了。”姜岚紧跟着说着,“这次我队死了三个,我可要先挑。”   杨文也抓紧说道:“我这边虽然没缺员,但也要来点新鲜血液补充一下。”   只是大家都想得是很好的、但众所皆知的原因,其他人也都是缺人的,谁也不介意麾下厉害的人多一点,所以哪怕大家算盘都打得挺好的,等他们一到王善营地,便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人了。   赵端震惊。   “公主自己偷偷选人。”陈淬也赶过来凑热闹,不高兴质疑道,“我和世兴弟之前可是打过金人,有过很大的折损的。”   赵端欲言又止,看着乖乖坐在一边的赵世兴。   赵世兴露出浅浅的,乖巧的笑来。   “王善的人都不好相处,万一伤到公主怎么办?要我说,还是给我们这些粗人好。”丁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你这是不相信我们张教头。”杨文忍不住怼道,目光警觉的环视一屋子的人。   只要这次没被牵连到的人全都出现在这里,就连岳飞也猫在角落里。   赵端的视线一落在他身上,岳飞就憨憨一笑。   “若是公主有不要的人,我这边也很缺人。”老实岳飞如此说道,“我一点也不挑,是个人我都要。”   “哎,我也要,你一个新来的抢什么。”有人呛道。   岳飞难得好脾气,一声不吭地继续猫着。   赵端顿觉棘手。   就在此时,外面再传来动静声,原是宗颖匆匆抱着半人高的账本,带着几个小吏出现在营账内,一见到臭着小脸的公主立马嘲笑着:“大家也不知道哪里听到的消息,听说公主今日打算清理王善麾下的人,可不是紧赶慢赶,一大早饭也不吃了,就赶过来了。”   “一开始宗留守就说这事全权交给公主处理,可不是要多关注点。”李景良和气点头说道。   赵端幽幽地看向宗颖。   宗颖连连摆手:“可和我没关系,我被他们拉来,早饭都没来及得吃几口呢。”   “听闻公主府上的侍卫当日也有减损,自然是公主先选,就是不知公主打算补充几人。”丁进这人阴得很,看似规矩恭敬,其实话里话外都在下套。   赵端一脸凝重地坐在上手,环视众人,众人也都一脸笑意地看向公主。   “也不知王善麾下还剩多少人?”綦神秀笑着开口,看向宗颖。   宗颖摊开手中的册子,把之前清点的数据一一说出:“所有人整合起来只剩下一千三百六十七人。”   “马倒是还行,最后金人跑得狼狈,没时间把他们都带走,都留在黄河口,我们抓回来的,还有之前金军留下的马匹,一共有五百多匹,一个个都还挺生龙活虎的。”   “武器盔甲的话,都统计了能用的,盔甲三百零九副,大刀六百三十一把,损坏厉害的,到时候可以统一融了,重新打,还有剑五百九十七把,大弓三十把,小弓六十吧,弓箭统一计算了,一共七百六十支……”   宗颖越说大家越兴奋,毕竟一开始王善就是汴京统制中人最多,也最富裕的人,这么一看家底果然丰厚到令人眼红啊。   这么多刀剑武器,怪不得能吸纳六十万人,可不是指哪打哪。   “还有一些农具,铁锹锄头什么的,宗留守给发还给百姓种地了,后来还找回三十头牛和二十头骆驼,这些收归衙门,农耕时我们会统一分配给百姓。”宗泽合上账本,笑问道,“大概就是这样了。”   “好富裕啊!”绕是沉稳的赵世兴也忍不住感慨道。   众人连连点头:“这些到时候都如何分?”   宗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公主,其实衙门本有意让公主先选的,既是因为她是公主,也是因为这事是她一手推进的,奈何这些统制一个个都跟闻着肉味的苍蝇一般,闻着味道就不死心围了过来。   他一看过来,其余人自然也跟着看过来。   “怎么也该是公主先选才是。”姜岚抱臂,站在公主身边,冷静说道,“若非公主胆大心细,身先士卒,王善等人岂能如此快得伏法。”   “自然是公主先选,公主选了我们再选。”陈淬站着和公主关系最好,嬉皮笑脸说道。   赵端看着众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我要的也不多。”   杨文等人立刻变了脸色。   “选十三个人,杨文他们队伍里的人大都擅长射箭,所以大小弓箭我各要一半,盔甲我也不多要,就五十副,刀剑马匹也个五十。”赵端施施然说道。   宗颖也忍不住说道:“公主这次辛苦了,多要些也无事的。”   “是啊是啊。”其余人虚伪附和着,但眼睛都亮得吓人,一个个都开始搓着手,谋划给自己人抢多少东西。   自然不能抢公主手里的东西,那对其他同僚那自然是毫不客气,能上手就绝不叨叨。   “不用,诸位都辛苦了。”赵端施施然说道,随后对着杨文等人打了个眼色,“你们自己去选东西。”   杨文面露不忿,还想多说什么,綦神秀和公主不经意对上视线,突然回过神来,把杨文和姜岚拉走。   “让我们先选也是极好的,先捡好的东西来,公主侍卫排面不能丢。”   等三人出了大帐,姜岚还有些不高兴:“公主怎么只要这么点东西。”   “首先公主根本不是会吃亏的性子。”綦神秀对着两人冷静说道,“第二,以退为进,所谋更大,公主肯定心里别的坏主意……别的主意了。”   两人一听也觉得对。   毕竟公主真的有点……大大滴坏。   三人一合计也觉得公主是有后招,便放松地去挑人。   “弓箭你擅长,你去选好点的来,我去选几个能打的来。”   “马匹等会我去挑,我以前养过很多马,有些马瞧着野,驯服之后厉害得很。”   两人很快默契地分配工作,綦神秀则掏出账本:“来吧,我登记照册。”   屋内众人不过只等了一炷香就开始坐立不安,生怕人跑了。   “要不还是一起吧,可真把我急死了。”陈淬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公主还没说话,宗颖已经瞪了他一眼:“坐下,公主还没选好,你急什么。”   陈淬急得抓耳挠腮,活像屁股下有刺一样,其实也不止他一人这样,不少人也都急得不行。   “既然等人无聊,那就先把册子里的东西分了吧。”一直没说话的赵端再一次开口。   众人倏地看了过来。   他们都带了兄弟来,都想好了,等会一冲进去就先抢。   “都是体面人,抢东西多不好。”赵端似笑非笑,“现在就先安排好吧,等会万一略有争执,可就让人笑话了。”   宗颖打起精神,他就知道公主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坏得很!   “之前陈淬、赵世兴、李景良和张捴都出兵打过金军,折损可有报上来。”赵端含笑看向这四人。   四人连忙齐声说道:“上报了。”   宗颖也紧跟着说道:“都有记账,公主可要看。”   赵端伸手。   书吏忙不迭放出当日的折损递过去。   赵端仔仔细细看了后说道:“赵世兴损失了七百多人,是损耗最大的,这次你们可以补一百人,武器各一百,马匹八十,也算是奖励上次的功劳。”   众人不高兴,但这个理由又实在无法反驳。   赵端一点点分出去,直接拿走了一个大头补贴给这四人。   丁进忍不住说道:“我们虽然在上一次没正面交锋金军,但小规模里和金军打起来,也有损失的,现在给他们这么多会不会,会不会有失公允啊。”   赵端笑:“这就是论功行赏,你们自然也有功,只是功劳不大,所以这次少一些,可未来的机会大得很,只要你们为国尽忠,保家卫国,奋力杀敌,我自然看得到,下次的奖励也就大了。”   众人再一次无话可说。   宗颖顺势说道:“公主说的很对,这次就这么分配,下次把金军打败了抢了东西那才痛快,自己人的东西何来到这么惦记。”   这一轮分下来,只要有点功劳的都或多或少得到些东西,只有岳飞初来乍到,什么也没捞到。   但他也不生气,只是憨憨坐着,听着众人说话,也算是第一次摸清衙门做事的风格。   ——还算公私分明,众人对衙门也是服气的。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屋里的蛋糕终于分好了,屋外,綦神秀他们也都挑好,三人神采奕奕,瞧着是满意到不得了。   “瞧着都是有本事的。”陈淬一眼就看到那几个壮汉,留下羡慕的口水。   宗颖看也不看,踢了他小腿一脚:“去选东西,不要墨迹,我回头给你清点着,敢多拿,拆公主的台,看我不给你好看。”   陈淬笑得很猥琐,被宗颖瞪了一眼后,就和赵世兴携手离开了。   赵端也施施然站起来:“那就不久留了,我也要回去了。”   宗颖眉心微动:“公主不继续看着。”   “不了啊。”赵端笼着袖子,和颜悦色说道,“我还不放心宗郎君办事嘛,这里有您看着就很好了。”   宗颖立马眉头高高挑起。   ——他笃定公主肚子里现在都是坏水!!   “走啦。”赵端下巴一抬,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宗颖欲言又止,但奈何一屋子里的人都在计算着自己手里得到的东西,也没空盯着公主了。   只是混乱中,有一人悄悄跟着公主身后离开了。   “王善麾下的人都还不错,公主怎么只选这么多人,我选了好久。”杨文抱怨道。   赵端满意看着多出来十三人,那十三人一脸惶恐又忍不住的兴奋。   ——充军上前线和在公主府当侍卫,那可是明显的差别。   “就是,便宜那些人了。”姜岚也跟着说道。   赵端满意收回视线,小手一挥儿,得意说道:“怎么会呢?我带你们挑别人去。”   “卑职麾下真的很缺人。”一个憨厚老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公主要是还有不要的,这次可以给我的嘛,我一点也不挑。”   赵端猛地扭头,赫然看到岳飞不知何时跟在他们身后,非常老实的样子。   岳飞骑在马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憨笑来。 第57章 你不懂,那是岳飞   李贵是个读书人,还是个读书还不错的府学学生,他从十岁开始读书,读了二十五年的书,花光了家里的钱,眼看所有老师都说他可以考个同进士,彻底光耀门楣,改庭换面,谁知道乱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金军杀来了,老师死了同窗也死了,尸体堆满了街道,原本还格外热闹的学校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他侥幸逃回村子,谁知道村子早已是火光一片,金军正在屠村,他被吓到路也不会走了,差点死在金军刀下,幸好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王再兴带着他拼死从村子里逃出来。   “我们每年交缴纳了这么多税钱,那些士兵却见了金人就跑。”李贵躲在山洞里,气到破口大骂,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我马上就要考试了,完了,都完了。”   “狗娘养的,我就知道官府都是畜生。”王再兴狼狈地躺在地上大骂着,“衙门就不是个好东西,就你整天都是读傻了,考试有什么用!没有用!这些狗官就知道跑!”   两人抱头痛哭,就这样又骂又哭到天黑,最后累到极致,却突然一合计,娘的,反了。   李贵其实还是挺感激王再兴的。   所以这次王再兴这个没脑子的,被人蛊惑,没事和公主对着干,他气过了也不生气了。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他就是蠢吧。”李贵被人拘禁多日不见天日,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人,也没想到直接见到事件的主人公。   赵端抱着手,故意说道:“他这么不管不顾你们兄弟,可不是又蠢又坏。”   李贵坐在椅子上,只是叹气,脸上满是憔悴疲惫:“其实也没有的,他就是蠢,人不坏的,这里很多兄弟都是他捡回来的,香的臭的都捡回家,坏事都是我做的,免得他想不明白,还给我灵机一动坏事。”   赵端冷眼打量着面前的李贵,仔细辨认着他话中的真假。   王再兴就是蠢,王善蛊惑了几句,他就傻乎乎跟人走了。   ——“朝廷还是这个朝廷,根本不会顾及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还不如我们自立为王来得痛快,你我手下这么多兄弟,可就指望我们清醒一些了。”   他信了,也跟着做了,然后就被宗颖直接拿下,到最后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是蠢死了   “他还活着吗?”李贵忍不住问道。   赵端笑:“他死了不是更好,手下的兄弟有你这个聪明人带着,也免得再被人利用。”   李贵沉默了,随后是升出无限的恼怒,他听出来公主是在嘲讽他,是在激怒他,可他还是忍不住落入陷阱。   “还不是你们朝廷朝令夕改,踩在我们头上给自己立威,还不是你们朝廷闻金丧胆,任由金贼杀了我的亲人,屠杀我的村庄,还不是你们朝廷从来……从来都不肯给我们一个活路。”   他站起来怒声呵斥道,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血来,又好似燃烧着重重火焰,满是憎恶地看着门口的公主。   这样的奢靡富贵,这样的高高在上,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救救他们。   他的家人,他的学业,他的未来,一把大火,一把钢刀,毁了,全都毁了!!!   “是你们,是你们太无能了!你们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百姓,现在,凭什么趾高气昂鄙夷我们,凭什么!”李贵满是恨意,“你们这个朝廷,根本就不是我们要效忠的朝廷。”   他知道这些事情和眼前的这位公主毫无关系,可偏偏愤怒和不甘充满他的身体,他痛苦到无法宣泄,又不得不破口大骂,因为这些事情也该和他无关才是,他不过是想要读书科举,改变家人的命运而已。   他……他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所以这就是你欺压你手下百姓的理由吗?”赵端看着面前浑身颤抖的中年人,轻声反问道。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你也曾这么痛苦过,为什么不能体恤下面的百姓。”   李贵浑身僵硬地站着,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公主,嘴角微动,却半晌无法开口解释。   “李贵,两任帝王确实对不住宋朝百姓,该死该杀,但仇恨同样蒙蔽了你的眼睛。”赵端看着他不肯抬起的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让开身子,任由日光落进屋内,照亮这间逼仄阴暗的屋子,露出绚烂的日光,“去更大的地方看看吧。”   李贵茫然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明暗笼罩着的面容,那样的沉默,又是那样的悲悯,年轻的公主啊,真挚又勇敢,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早些遇到这样的人。   他只觉得滑稽又无奈,不由弯下腰来,想要嘲弄大笑,却又在片刻后嘶哑小声后,只能死死扶着桌子,几近崩溃地大哭起来。   他实在太想哭了,为无法解脱的自己,为躺在路上的老师同窗,为大火中的村人,为愚蠢莽撞的王再兴,甚至为为所有无辜枉死的路人。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痛苦到无法自抑的神态,这般痛苦,很难不让人心思浮动,也跟着难过下来。   他确实很坏,杀了很多人,抢了很多钱,压榨百姓,还想和朝廷对着干,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是好东西。   偏偏最坏的就是,他自己知道他是坏人。   可他也不是,本就想做这个坏人的。   一场突如其来,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大难,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要哭的,该哭的,能哭的。   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   “王再兴手中的兵权不能留给你,他的性命,我只能尽量保证能留下,但宗留守曾夸过你写文书很厉害,你若是愿意,今后就留在衙门做事。”许久之后,直到李贵的哭声逐渐平息,赵端才平静出声。   李贵红着眼睛看了过来。   “帝王对不起他的子民,但至今还在努力运作的衙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去跟着宗留守吧。”年轻的公主笼着袖子,神色平静而认真,重复说道,“去看看更大的天空。”   ————   杨进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能被扯到这件事情中来,因为他的好兄弟实在是太想进步了,结果走岔路,害到他了。   所以公主站在他面前时,他憋了半天只能无力辩解了一句:“我真不知情。”   公主揣着小手,笑眯眯说道:“我觉得也是,宗留守这么看重你,你最懂权衡利弊的人,肯定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   杨进沉默了,更是尴尬。   “你那些兄弟我怕是留不得了。”赵端又说。   杨进欲言又止,神色犹豫,可到最后还是没开口求情。   他不是不想保住兄弟,但兄弟实在是有点太蠢了,难以开口。   “但这件事情杀几个人又无法全部交代。”赵端话锋一转,继续无奈说道。   杨进心中顿生警觉,片刻之后紧张问道:“公主打算如何解决。”   “要不消财破灾。”小公主大眼睛扑闪着,真挚说道。   杨进诡异地沉默了。   ————   “不同意,哈,那我就只好把你也杀了,你这样的人这也要,那也要,我今天不收拾你们,别的人迟早会动手,陈淬你知道吧,这人坏得很!”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你也是想为兄弟争一口活路,这样吧,给你们一块地,你们都去好好种地吧,此事我就既往不咎。”   “你先这样,把东西先给我,人我先给你训练训练,你呢就安心在衙门当个闲差,我还能亏待你不成,肯定啊,好吃好喝拱着的。”   …………   等到天黑,赵端最后心满意足地从关押这次内乱的人的小院子里走了出来,小巷子依旧黑暗,只能看到零星的月光,不远处的大街上却已经是灯火通明,人群涌动。   赵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眉飞色舞:“你们明天一大早就来选,事情肯定是忙不过的,回头我让宗颖再拖一拖,免得那群苍蝇又围上来,这次我们这次好好选,是个苗子都拿过来,尤其是刀剑弓箭和盔甲,太烧钱了,我准备拿走一半……”   “咳咳。”身后当了一下午哑巴的岳飞终于发出第一声。   赵端声音一顿,扭头去看岳飞,逐渐浮现出警觉。   她实在太缺钱了,就是岳飞想要从她怀里抽出一个铜板,她都会非常心痛。   岳飞沉默地跟在公主身后,也算是真正得见识到公主的本事,要软的有软的,要硬的有硬的,能低头,能骗人,还能连哄带骗的,手段众多,偏每一个都用在该用之人身上,所以今日大获全胜。   人高马大的岳飞垂眸,一眼就看到小公主滴溜溜,圆滚滚的,明显正在酝酿一肚子坏水的大眼睛。   “跟了一路也蛮辛苦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岳飞慢慢吞吞说道,“而且之前我的人员也有减损呢,按理要是有多余的人也能补充补充的,可惜我初来乍到,也没人给我说话。”   赵端面色青白交加,一脸心痛。   ——真的很缺钱,兵器盔甲太烧钱,她现在都是自己贴钱的,真是两眼一睁,连着呼吸都是花钱。   但也真的很缺人,侍卫就二十个,关键时刻,匀来匀去,就跟上次一样,带出门只能带五个,能用的人真的太少了。   “听闻公主身边有个张教头训练人还挺厉害的。”岳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其实我也不差的,公主不信,给我人,我训练给公主看看。”   “哼,你谁啊,也敢和张教头比。”杨文不高兴质疑道。   “张教头能在金军营地全身而退,你能比吗?”姜岚也跟着不悦呵斥道。   岳飞也不生气,只是笑看着赵端:“公主给我一个机会吧,我能还给公主一支和金军平原对冲的军队。”   赵端一下就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有点不真切的人,然后……伸手摸了摸岳飞的胳膊。   岳飞一惊,杨文和姜岚立刻变了脸色。   ——是了,是活的岳飞!!!   赵端忍痛想到,是了,这可是岳飞!可不是要给人好好拾掇拾掇!可别被她糟蹋坏了,再改变历史走向,可真是完蛋了。   ——‘和金军平原对冲的军队’,这个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好吧。”赵端捏着小手,忍疼割爱,痛心疾首,“那你明天起一大早,悄悄来集禧观,和杨文姜岚一起去挑选,你尽管挑,没事的,公主,公主有钱的!”   岳飞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不值钱的高帽轻轻巧巧就给人带上了:“公主真好啊。”   等回道观的路上,杨文忍不住嘟囔道:“公主怎么对这个岳飞这么好?这人瞧着就是能抢一波大的人。”   “瞧着也是无名小卒,也不好看,哪里值得公主多看一眼。”姜岚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揣着小手,一本正经说道:“你们不懂,这可是岳飞!”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齐齐眯了眯眼。   ——明日倒要好好试试这个岳飞。   “对了,岳飞住在哪里啊,不会流落街头吧!”赵端回过神来,热情问道。   众人摇头表示不知。   赵端心事重重踏进观内,看着朝着她走来的慕容尚宫,认真说道:“要是岳飞没地方住,可以接到集禧观里面住吗。”   慕容尚宫神色一僵,抬眸扫了一眼身后三人。   三人吓得站得笔直,连连摇头。   “宗留守很是重视岳飞。”慕容尚宫委婉提醒道。   赵端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有的住就行。”   慕容尚宫仔仔细细看着公主,见她真的又不在意了,便说起自己的事情:“刚才吕公来问了,明日该去上学了。”   赵端脸上笑容缓缓敛下。   “功课做好了吗?”   “下节课预习了吗?”   “大字都练了吗?”   慕容尚宫夺命三连问后,赵端急了,也顾不得其他,拎着裙子就要去熬夜赶作业。   ——完了完了,一个也没做。   —— ——   赵端从马车上蹦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吕好问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接自家小学生来上课。   老实说,赵端一看到那个小眼神是也有点心虚的,眼珠子提溜转了好几圈。   慕容尚宫自然知道昨夜公主寝室的卧室点到鸡鸣时刻,却也只当不知道,牵着她来到大门口,对着吕好问笑说道:“公主今日就交给吕公了,许久不上课了,今日和公主说好可以多上一个时辰,午后我再来接公主归家。”   吕好问矜持地点了点头。   赵端摇摇摆摆地抱着功课和书本,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乖乖喊道:“老师好啊。”   “公主好。”吕好问规规矩矩也跟着行了一礼。   赵端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公主功课做了吗?预习预了吗?大字呢。”她一坐下,吕好问就板着脸问道。   赵端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都干了,我可认真了。”   吕好问一脸不信。   赵端连忙掏出昨天写到子时的功课和大字,朝着他推过去:“您看看,写的很认真的。”   吕好问接过来一看,勉强满意了几分。   赵端悄悄松了一口气,谁还没大晚上连夜补作业过,经验简直不要太丰富。   “今日不学资治通鉴了,今日学论语。”吕好问把她的作业仔细放好后,突然说道。   赵端大惊,然后心虚捏着小手,给自己解释着:“论语,一开始没说读论语啊,没,没预习呢。”   ——论语那本书还整整齐齐放在她床头呢,书皮都没翻开过。   谁知道吕好问并不生气,反而说道:“今日就学几句,学的不多,我写给公主看便是。”   赵端心中警铃大作,但不知小老头葫芦里到底买什么迷药,只能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只见吕好问拿出一张宣纸,提笔就写下一行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下如笔风雷,每个字都充满了他无法平静的心情。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赵端盯着密密麻麻的一行字,努力辨认着这句话的意思。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吕好问像是明白公主的迷茫,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赵端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当正常上课一般,飞快打下标点,紧接着问道:“什么意思啊。”   “孔圣人有言,坚定信念,努力学习,誓死守卫并完善治国与为人的大道。不进入政局不稳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天下无道就隐居不出。国家有道而自己贫贱,是耻辱;国家无道而自己富贵,也是耻辱。”   赵端眉心微动,悄悄看了眼吕好问。   谁知吕好问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看。   “公主可知今日为何要教这个?”吕好问直接问道。   赵端挠了挠小脸。   吕好问显然也不指望她的答案,声音越发严厉:“公主当日以身冒险,夜出黄河,诱敌王善,后又遇到金军,一旦失败,可知道后果?”   赵端被骂得不吭声了。   “公主若真有救人救世的本事,也该学会保护自己。”吕好问继续严厉说道,“如此危险的事情,如何能以身犯险,如今王善身死,金军得意,公主却名声散尽,一举失失,公主可有想过?”   赵端不服气反驳道:“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会遇到金军,只是王善的话,又不是打不过。”   吕好问一听更生气了:“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公主如今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公主自言爱民,却不爱己,又何谈未来,一切都是可望不可亲,公主也何必来读书,只管整日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做您的狭隘之爱去。”   赵端现在也不是一窍不通的文盲了,能听懂批评的话。   “我,我觉得不对。”她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吕好问冷着脸反问:“公主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有自绝天道,我也不认为不要你说的万乘有什么重要,和百姓坐在一起聊天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也很爱我自己,王善是汴京统制中的不安分因子,我不除他,无法平人心,也无法安心。”小公主脾气执拗反驳道。   吕好问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王善勾结金军了?”   赵端沉默。   “若是没有,那公主可有想过未来人家会如何说您。”吕好问又问。   赵端皱眉。   “他们会说您刚愎自负,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好杀残忍,本其天性,没有人会说王善此人如何,只会说今日这场变故是狡兔死,良狗烹。”吕好问一字一字说道,“天下大义,皆出仁字,宗泽之流只会把您推在前面,放任事态发展,任由您名声狼藉,实非良臣。”   “宗留守劝过我了。”赵端呐呐解释着。   “他自诩忠臣却难以谏诤,徒有虚名。”   吕好问杀疯了,对着赵端继续骂道:“公主饰非拒谏,必是招损。”   赵端低下头表示抗拒,揉着那张写满字的白纸边角,不吭声。   “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吕好问注视着面前的公主声音倏地柔和下来。   天知道,那夜他听闻公主竟然出了城还遇到金军的惊惧,公主也实在太过让人不省心了。   “继续上课吧。”片刻后,吕好问只当无事发生,抽回那张纸,颤颤巍巍叠起来塞在书本的最下面,最后只是低声说道。   赵端悄悄去看吕好问,吕好问已经开始整理书籍。   一本资治通鉴实在太厚了,他足足写了六本才抄写完。   赵端中午在隔壁慈幼局吃饭,张宪神神秘秘凑过来,然后低声说道:“吕老头骂你了没?”   赵端一脸沉重点头。   张宪犹豫着,最后脑袋凑得跟过来了,低声说道:“那你别生气,那天晚上吕老头担心死了,等到折家父子回来才休息的,那个时候天都亮了,鸡都叫好几次,小老头熬得人都憔悴了,后来又等你了好几天的,谁知道你都不来,他心里急死了。”   赵端惊讶抬头。   “真的。”张宪用力点头,“吕老头这人就是嘴硬,听说你和金军遇上了,吓得脸都白了,还想跟着去城外呢,被我死死拦住了,还害我挨了大骂,虽然我听不懂他骂我什么了。”   他哈哈一笑挠了挠脑袋,最后话锋一转又说道:“反正你别生气,吕老头都一把年纪了。”   赵端叹气:“我可是一进门就挨了半个时辰的骂。”   “那老头精力还不错。”张宪没心没肺说道。   赵端吃完饭,溜溜达达去找小老头,小老头吃饭很简单,一个水煮的野菜,外加一碟咸菜,一晚藜米粥。   “怎么吃这个啊。”赵端的小脑袋从窗户边冒了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吕好问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后板下脸来:“君子之行,度其分寸,谨其尺度,公主如何能走偏门。”   赵端哦了一声,收回脑袋,但很快又伸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偏又一本正经问道:“那我可以走大门来找您嘛。”   ——实在太调皮了。   吕好问沉着脸不说话。   赵端已经揣着小手施施然走进来,小裙摆一晃一晃的,跟一朵小花一样。   吕好问紧盯着这个调皮的学生。   赵端嬉皮笑脸跪坐他对面,笑说着:“老师,你早上说的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有话要说的。”   吕好问已经放下手中的碗筷,面无表情答道:“请公主言。”   “这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金军会突然出现,其实多考虑一步也不是不能考虑到,是我太急了。”赵端直接说道,“让你们担心,这是我的不对。”   吕好问垂眸不语。   “但这事首先怪不得宗留守,是我一力推行的,他劝我好几回,还叫我慢慢来,不可急于一时,只要等百姓安置好了,这些统制手下的人自然会烟消云散,被土地捆绑的百姓不会愿意跟着他们犯上作乱,可我又等不住了。”   吕好问看了过来。   “我太害怕了。”赵端想了想认真说道。   吕好问眉心微动,原本的冷凝不可遏制地松动了。   “金军已经在河对岸集结,两河情况比我们相信中的都要严重,谁也不知道金军什么时候会渡过黄河,汴京城又内忧外患,王善这些人是我目前唯一能解决的人,他们也许真的没有勾结金军,也许真的和外面说的一样,其实是打算反杀金军的,又或者他就是想要叛逃,却引金军入室,但他手握权柄却完全不听衙门的指挥,却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吕好问摸着胡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汴京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些士兵,可士兵在这样的人手里是不可能有战斗力的。”赵端继续说道,“若是他们没有战斗力我怎么办?我甚至无法考虑汴京城的百姓。”   吕好问摇头:“力有所不逮,技术有所不及,故不暇择地之美恶近远,并非公主之错。”   赵端顿了顿,声音更小声:“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每个皇帝都害怕带兵的掌握权力,以为是他们心胸不够宽大,无法识人用人,可只有我自己身处这个氛围中,头悬利剑之下,这种如鲠在喉的事情就会被无限放大,我自认我已经很是宽容了,可还是畏惧这些不安分的人,我没法把自己的性命任由他们掌握。”   吕好问吃惊,下意识去看满脸愁绪的小公主。   ——这话有些太过大逆不道了。   ——可在此时此刻,也没有人会故意苛责公主。   公主还这么小,却要承当这样的压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所有人都无法排解。   覆城之灾还历历在目,偏谁也没法保证汴京是不是真的固若金汤。   “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只要他上次比武愿意送人来,我就当他还有投诚之心,可他没有,完全不把衙门放在眼里,不然我后续也不会如此做。”赵端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吐了出来。   吕好问显然对王善也并不看好:“不仁得权,拥兵观变,形同董卓。”   “我除他是为了杀鸡儆猴,但也确实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赵端挠了挠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又神色又有些坚持,小声说道,“你骂我也没骂错,我没有不高兴,我也确实是有点太急了,但若是回过头来再看,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吕好问叹气,那双年迈的眼睛温和注视着面前认真的小公主,这么小的公主能有这样的魄力,他也是万万没想到。   “也该,以自身为重啊。”半晌之后,他软下口气,和气说道。   “下次一定!”赵端自信满满保证着。   吕好问欲言又止,可一看公主这年纪便又跟着叹气。   ——他要的不是下次,而是以后都不会了……   ——可这么小的孩子,能强求什么呢。   “今日怎么吃这个啊。”小公主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对着饭菜指指点点,一脸嫌弃,“我请你吃好吃的,这个都吃不饱,还不营养,年纪大了更要多吃点肉和鸡蛋才是。”   吕好问板着脸,把人赶走。   赵端挨了骂,只好拎着裙子溜溜达达又跑了。   吕好问安静看着她离开的欢快背影,又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沉默许久后只是无奈一笑,继续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吃完剩下的饭。   申时下课,赵端却发现不是慕容尚宫来接自己下课。   方姑姑接过她的小书包,笑说着:“府中有些事情实在脱不开。”   等赵端回到集禧观发现尚宫不在观中,又说是去了衙门。   “说是宗留守请人过去。”道观里的人如是说道。   慕容尚宫的生意做的不小,难免和衙门扯上关系,而且宗泽一直很敬重这位女官,所以赵端也没有多想。   只是刚准备回去写作业,突然看到周彤鬼鬼祟祟躲在边上对着她狂招手。   “杨文和姜岚一大早就出门,从后门刚回来呢,还带回很多东西。”方姑姑笑说着,“公主若是有兴趣,就去看看吧。”   赵端大喜,蹦蹦跳跳跟着跑了。   一到校场就被满眼的光膀子惊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杨文得意一笑:“带回了五十个人,都是精挑细选,不好的不要呢,性格秉性也是仔细挑选过的,张教头正在一个个看过去呢。”   赵端哇了一声。   “那个岳飞倒是不挑,一口气拉走了两百来号人。”姜岚故作不经意说道。   赵端随意说道:“他要就给他,可不能苛待了他。”   “他还大放厥词,说到时候训练起来,要和我们对打呢。”姜岚又说。   赵端眼睛一亮:“好啊,正好看看谁厉害。”   杨文侧首,笑问道:“公主很喜欢岳飞?”   赵端艰难收回视线,认真想了想,最后老实巴交说道:“很难不喜欢吧。”   别的不说,就当日那个独自一人冲到金军队伍中厮杀的勇气和水平就很难让人不喜欢。   杨文笑了笑:“我也很期待,张教头和岳飞到底谁厉害?谁能成为最后彪炳史册的人。”   赵端突然回过神来,摸了摸下巴。   ——是了,张三这么厉害,怎么听也没听过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应该很好记才是。   “公主。”王大女的脑袋挤了进来,幽幽说道,“来骑马啊。”   等赵端在校场玩了一大圈,直到夕阳西下这才想起要吃饭了,刚端上饭菜,慕容尚宫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且带来一个噩耗。   “张所死了?!”赵端猛地抬起头来,一颗心瞬间往下掉。 第58章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是张所在赶赴岭南的路上,经潭州时被叛军劫持,一开始叛军仰慕张所名声,想要他跟着自己一起造反,还说让他做领袖,颠覆宋廷,张所坚决不从,随后竟被杀害。   赵端听呆了。   “外面真得太乱了。”綦神秀忧心忡忡说道,“各地叛乱根本压不住,朝廷的控制力太弱了,不少地方连衙门都没有。”   杨雯华也是非常忧虑:“隔壁洛阳就一直乱得很,衙门不是还打算分散百姓,把他们安置在周边吗?根本没有人愿意走,他们都说宁愿睡大街,也不想离开汴京城,现在就我们汴京城最安全了。”   王大女也紧跟着说道:“今日去挑人,那些人一听说是要来集禧观,报名的人不要太多,那个岳飞都没人要的,不过他又争又抢的,也带走了不少。”   赵端安静听着,一声不吭。   慕容尚宫低声问道:“张宪怎么办?”   赵端迷茫摇头。   “张家只剩下他这条血脉,宗留守对他很关注,甚至想着放在衙门里养,但这事也不知道能瞒多久,孩子也还小,若是现在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乱了阵脚。”慕容尚宫继续说道。   赵端叹气:“那还读书吗?放在衙门鱼龙混杂,若是学坏了怎么办?”   “我也是这么说的。”慕容尚宫继续说道,“张所当日深夜拜访留下这位孩子,公主既然应下了,就不能失约。”   赵端点头。   “那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个问题。”慕容尚宫低声说道,“这个消息要瞒吗?能瞒多久?若是瞒不住又要怎么办?”   赵端还是摇头,到最后只能揉了揉额头:“走一步算一步行不行,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她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怎么就会死得这么荒诞,甚至这么莫名其妙呢。   屋内几人陷入沉默,直到残留的夕阳彻底陨落,外面传来女使忙着点灯挂灯笼的脚步声。   冬日来临,让汴京城的夜色来得越来越早。   “张小郎君功课还不错,在慈幼局也还算开心。”綦神秀出声打破沉默,“不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孩子年纪小,说不定……”   ——说不定,忘了呢。   众人都明白她的潜台词,是的啊,孩子才十岁,瞧着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从未听他说起过自己的家人,也许呢……   不过很快这事也由不得她们了,因为这事,不知是谁告诉了张宪这个消息。   赵端那日正好在隔壁读书,听闻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急匆匆赶过去。   查妈妈正紧紧抱着张宪,急得脸都红了,抚摸着小孩的脑袋,哽咽安慰道:“别哭,孩子别哭。”   “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张宪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喊得嗓子都哑了。   一群孩子紧跟着围在张宪边上,笨拙地安慰道。   “张宪。”赵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兵荒马乱的小院错落地安静下来,齐齐扭头去看小门口的公主。   张宪一双眼睛红到吓人。   “公主来了,说不定是假的呢。”查妈妈松了一口气,连忙安稳道。   赵端上前,用帕子粗鲁地擦了擦小孩脸上的眼泪,牵着他的手问道:“谁跟你说的?”   张宪不说话,只是死死看着赵端。   “我爹……”   赵端沉默着,有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   查妈妈一看公主的样子,瞬间慌了神,整个人不安起来,她一不安,剩下的孩子也跟着交头接耳,也跟着害怕畏惧起来,甚至还有年纪小的,感染到大人们的情绪,也跟着大哭起来。   原本勉强安静下来的小院再一次哭声震天。   “张宪,我答应过你爹会好好照顾你的。”赵端紧紧握着他的手,认真说道,“不论什么情况。”   张宪整个人呆呆愣愣,好似被抽取了魂魄,麻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几乎要流下血来,偏他只能喃喃重复道:“我要我爹……我要我娘……”   赵端轻轻把人抱在怀里,温柔安慰道:“哭吧,大声哭一场,我们会为你爹报仇的。”   张宪被人直直地抱在怀里,整个人茫然不知所措地盯着一处,却再也没有言语。   ——他不明白,怎么就一夜之间,娘没了,弟弟没了,到现在,爹也没了。   ——他不明白,到底是谁害了他。   ——他更不明白,他到底要怎么办。   小门处,吕好问听到动静,也急得匆匆赶来,只是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孩子,紧跟着停下脚步,面容充满愁绪,却同样无能为力的悲苦。   查妈妈抱着几个年幼哭泣的孩子,也跟着无声地落下泪来。   ——太苦了,孩子们都太苦了。   “我要从军。”许久之后,张宪靠在赵端怀中,声音沙哑说道。   我要给娘,给来不及出生的弟弟,给爹报仇。   我要亲自去弄清楚,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 ——   三天后,张宪最后被安置在岳飞营中。   宗老头第一个表示不同意,并表示要亲自抚养张宪。   赵端一边写作业,一边说道:“你不懂,这事就得要岳飞。”   宗泽更无奈了,在明白了公主不是因为被美色冲昏头脑后,他更是不明白公主对岳飞的盲目信任:“公主到底为何如此信任岳飞。”   赵端没说话,只是搓了搓被风吹的冷冰冰的手指,吸了吸鼻子,继续写作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说了,你肯定又要骂我了。”   宗泽无话可说,一般公主这么说了,下面的话肯定是格外,极其,肯定是不好听的。   “这么小的孩子还是要读书的。”他后退一步说道,“一个莽夫不行,这辈子只能在前线,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给张家人交代。”   “读的,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我已经和岳飞说好了,回头我让周岚去带孩子,也带带他的情绪,免得憋在心里太久了。”   “事情查清楚了吗?谁胡乱说的?”宗泽又问。   “是王善手下逃出来的人,也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慕容尚宫已经把集禧观和慈幼局和孤独园都整理了一边,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赵端一边吸鼻子,一边说。   宗泽看不下去了,关上窗户,不解问道:“为何要开着窗户写功课,小心冻坏了。”   赵端叹气,揉了揉眼睛:“不冷一点,我等会写睡过去了。”   宗泽沉默了。   ——公主的教育问题啊!!!   “对了,之前安置下来的百姓都不肯离开汴京,留守可有办法,这么聚集在城内也不安全啊。”赵端嘴里这般问着,手里继续写功课,抓耳挠腮地憋功课。   宗泽也很为难:“外面不太安全,也不能强逼百姓离开。”   “那个洛阳?”赵端抬头,“不是说有个人叫翟兴,人挺好的吗?”   宗泽和她四目相对,然后犹犹豫豫吐出两个字:“吕公?”   赵端哦了一声:“把这事忘记了,我回头问问。”   “但洛阳并不安全。”宗泽又解释道,“关口现在都无人守着,金军如若无人之地,侵扰比我们这边严重多了。”   赵端用笔挠脑袋,嘟囔着:“等会啊,前几日学的魏迁洛阳,里面有句话说‘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为什么北方不能推行文化?这也有南北差异嘛。”   “不是北方不合适,是北方对历朝历代来说,太久了。”宗泽解释道。   赵端哦了一声:“北方氏族顽固,难以清除,所以索性迁都,进行新的政策推行,是这个意思吧。”   宗泽只是摸着胡子没说话。   “那当时赵匡胤迁都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宗泽警觉,打断她的话:“公主慎言。”   赵端歪了歪脑袋,不仅不慎言,甚至更加胆大包天:“不会就是防赵匡义吧……”   回答她的是宗泽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赵端觉得自己越说越有道理,但到底考虑小老头年纪大了,只能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随口说道:“对了说回我们的洛阳,哎,我等会去问问吕公,要是不行,我到时候亲自去洛阳看看,也顺便看看合不合适安置人……”   “咳咳……”宗泽直接打翻了茶盏,一时间茶水散落,茶盏落地,两人齐齐手忙脚乱,也算彻底打断赵端的话。   “我的作业!!!”赵端崩溃大喊。   —— ——   赵端不服气,站在慕容尚宫和吕好问面前,大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现在人真多,粮食也是一笔大消耗啊,而且最近治安压力就很大,小范都要文武全才了,拿起棍子就能劝架,而且不是一开始就说要安置要各地去的。”   吕好问真是愁得胡子都要揪掉了,捏着胡子,一句话也没力气说了。   ——公主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实在是吓人。   “距离六百里,现在水路不丰,也不安全,走陆路需绕行巩义、荥阳等地,要花费至少六日呢。”慕容尚宫柔声劝道。   听他这么一说,赵端反而松了一口气:“才五六日,我还以为要半个多月呢。”   慕容尚宫也是万万没想到,公主的决心越来越大了,也跟着叹气。   “我到时候带杨文等人,还有张三他们一起去,要是衙门愿意给我们点人,加起来人数也不少了,若是给我赵世兴的千人队伍,那就算碰到小股金军也不怕的。”赵端掰着手指头,认真说道,显然也是真的仔细考虑过这些事情。   “赵世兴手下的兵有经验,岳飞和张三的都是新兵,回头正好拉练一下,还有大女也要带着,她很有天赋,也能跟着他们身边学学,小范和小腾我也要带走,嗯,不知道神秀她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粮食补给怎么给。”慕容尚宫冷下脸来说道,“三千人可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公主也知道汴京现在粮食都是屯起来的等待不知何时来的金军,便是要各州府供给,可现在也哪有粮食给公主。”   赵端一听也跟着犹豫起来。   ——后勤还是很重要的。   吕好问见状,连忙说道:“是啊,寻常来说,一千六百人上下的辎重营携带的粮食可供万人马三日之需,所以三千士兵三日所需要的粮食需要一百五十。一日就需要消耗至少五十石,若是碰上刮风下雨,损耗只会翻数倍,便是无事发生,路上的折损也不少呢。”   赵端没说话了,心里正在飞快计算着。   “若是让他们自己携带至少五天的口粮,一人两斤,至少十斤。”她小声说道,“等会我问问有这么多粮食吗。”   “没有。”慕容尚宫冷冷说道,“衙门还要储备粮食,以应对金军南下,根本没有这么多粮食可以供公主出行使用。”   赵端捏着小手,低下头不说话了。   吕好问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以前的汴京人更多,现在挤挤也不是不行,而且边上的城市哪有汴京安全,他们也是舍不得离开的。”   “以前官家还在这里呢,谁不赶过来做生意。”赵端撇嘴,臭着小脸,大逆不道嚷嚷道,“现在他都跑了!商税只剩下三成了,连着一半的经济情况都回不来,汴京现在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   虽说大家对期望能收复北地,但那也是心里想想,现在看官家真的去了扬州,可不是一窝蜂地南下了,越有钱跑得越快,整个北地的经济都一落千丈,不然也不至于粮食的价格迟迟下不去。   “那我沿路去打劫那些盗匪。”她突然脑袋灵光,又想出其他办法,“岳飞之前不是就打劫金军的嘛?那我们也可以啊。”   吕好问听得眼前一黑,声音都尖锐起来:“万万不可啊。”   ——这万一逼急金军,可就真的要把公主一锅端了。   赵端又不说话,跟知小蚂蚁一样在屋子里来回打转:“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吕好问和慕容尚宫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无奈之色。   “我再想想。”赵端不打算和他们多说,揣着小手就跑了。   “这可如何是好?”慕容尚宫难得束手无策。   “定是宗泽唆使的,我这就去问问他,是何居心。”吕好问骂骂咧咧离开。   其实有人愿意去洛阳安抚将士和百姓肯定是最好的。   宋朝施行四京制,分别是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与南京应天府。   洛阳则是河南府的中心,作为陪都,宋朝三百年是中原士人的文化中心,二程开创洛学,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不少宰执有在洛阳任官的经历。   洛阳地处中原腹地,东接齐鲁、西临关中、南连吴楚,北达幽燕,乃是豫的核心位置。只要占领这里,就能连接南北、沟通东西,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地理位置。   道理大家都懂,但现在满北地能拿得出手,够得上这个资格的,一个宗泽,一个公主。   宗泽是真的离不开汴京,首先他是东京留守,洛阳属于西京了,再者,汴京事多,他也是实在分身乏术。   公主自然也是很合适的,皇家身份简直是一杆天然吸引众人的旗帜,无不令人趋之若鹜,而且现在拥有皇家身份的人实在太少了,满大宋就三个!!!   官家肯定是不愿意来的,隆祐太后瞧着也来不了,可不是就一个喜欢到处乱窜的公主最合适了。   “洛阳太危险了。”被半夜拉起来的周岚,吓得脸都白了,想也不想就否定着,“公主可不能去。”   赵端盯着他看,不耐说道:“我是叫你来想办法的,不是叫你来给我泼冷水的。”   周岚哪里敢想办法,他敢笃定公主大晚上跑这里来,十有八九是慕容尚宫那边就过不去,他要是敢胡乱出主意,慕容尚宫能把他撕成一条一条的。   “其实汴京一直很挤的。”周岚喃喃说道。   赵端不耐,扭头去看张三。   张三摇头:“我不懂这些。”   赵端恨铁不成钢,扭头又跑了。   杨文和姜岚本来还挺高兴公主来找他们,谁知一开口就是打算去洛阳,但是没粮食怎么办?   能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装死。   赵端气得大晚上在道观里满地乱窜,愣是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   “公主。”綦神秀提着灯笼来找人,就看到躲在花园里生闷气的公主。   “瞧着今年冷,怎么在风中,别感冒了。”杨雯华拿着披风盖她身上,柔声宽慰道。   赵端坐在秋千上吸了吸鼻子,不说话。   李策把暖炉塞到她手中:“何来因为别人,伤了自己身子的。”   綦神秀柔声说道:“公主为何执意想把百姓送去洛阳,洛阳看似四处有天险。又有函谷关、伊阙关等八道关隘,形成天然屏障来拱卫洛阳,但其中心区域实在狭小、难以有纵深的谋略,所以后勤补给会非常困难。”   赵端不解:“你怎么也懂这些。”   綦神秀笑:“家中有亲戚编写过洛阳名园记,书成后,我爹读给我听的时候,也与我说过洛阳的事情,我虽年纪小,但也记住了。”   赵端似懂非懂:“那还说过什么吗?”   綦神秀摇头,只是想了想又说道:“只记得我爹与我念过那本书中的一句话——‘园囿之兴废者,洛阳盛衰之候也。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乎园囿之兴废而得’。”   她笑容有些凄惨:“我爹那个时候还开玩笑说,若是乱起来了,可千万不要去洛阳,要南下,去安全的地方。”   赵端怔怔地看着她,鬼使神差问道:“那若是南边也不安全了呢。”   綦神秀沉默了,手中灯笼在夜风中晃动片刻,偏再也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哪位学者写的书?不知道还能不能端详一二。”杨雯华笑着转移话题。   “那我父亲表弟之妻的父亲,李格非所著,后因元祐之事,此书被禁,到现在怕是更难找了。”綦神秀解释道。   “那真是可惜了,如此针砭时弊之书若是能瞻仰一二就好了。”杨雯华遗憾说道。   “不碍事,我回头默写出来给你。”綦神秀笑说着,“我看好几遍,能大差不差地写出来。”   赵端抬起头来,一脸震惊:“这么厉害?”   綦神秀笑说着:“这有什么?我可是读了许多遍才能写出来,听说这位李伯父家中有一位女儿,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   “真的假的?那也过目不忘?”普通人赵端表示大为震惊。   “自然是真的,听闻读书也是极好的,十六岁名动天下,当时文士没有不击节称赏。”綦神秀骄傲说道。   文盲赵端更是受到打击,脑袋撞在秋千绳子上,神色憔悴难过:“这么多聪明人,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   綦神秀无奈摇头:“吕公都说公主学得快呢。”   赵端装死不说话。   “是因为皇家陵墓在附近吗?”李策问道,“之前官家不是就一直很惦记这事,遣了很多山陵使,不过听说现在也不太……体面。”   金军掠夺开封的同时,甚至还去了一趟洛阳巩义,把人家皇陵挖了,尸体都暴露在乡野。   赵端更震惊了。   “那,那没人收尸吗?”她呐呐问道。   众人连连摇头。   “洛阳真的还挺乱的。”綦神秀委婉说道。   赵端又不说话了。   “公主到位为何执意要把人迁去洛阳。”杨雯华不解问道。   赵端小声说道:“好缺粮啊。”   众人恍然大悟。   整个北地都缺粮,官家南下后更缺了,开封的粮价又有往上涨的趋势,可偏偏整个北地就开封目前安全一些,所以越来越多的百姓举家来到开封,就是睡路上也要睡在开封的路上。   “要是把洛阳也保护好,也跟开封一样,那不是就有两块中心点了,既能相互支援,又能一起往外辐射,整个河南也就盘活了啊。”赵端开了话茬,也跟着活跃起来。   “岳飞说过‘河南之有河北,犹燕云之有金坡诸关。河北不归,则河南未可守’,现在河北短时间内回不来,那我想着,河南能不能彻底链接起来,作为后勤大后方,也可以支撑后续的河北战争,而且河北若是陷入战火,就意味着粮食不能耕种,这不是更需要粮食吗?河南土地肥沃,都是平原,本来就合适种地啊,这样后勤至少能保证吃食了,这样还能打过河北,去更远的地方呢。”   三位女使格外吃惊,她们从未想过公主竟一个人默默地琢磨了这么多事情。   这是一盘好大的棋,她们甚至不知道公主何时开始着手布局的。   “这,这也是官家的事情啊。”李策犹豫片刻后说道。   赵端撇嘴:“那你看官家还管吗?”   李策被怼到不敢说话,只能看向其余两位。   綦神秀看向公主,片刻后说道:“那公主可有和宗留守他们说过这些事情。”   赵端摇头,体贴说道:“说了也是让他为难,而且确实没有多余的粮食。”   “公主可有听过唐朝有一处巨大的粮仓叫含嘉仓。”綦神秀安静地看着一脸愁容的公主,冷不丁说道。   赵端摇头。   “听闻含嘉仓有上百个粮窖,均口大底小,呈圆缸形。其中最大的口径将近二十米,最深也有十二米,曾有“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之语。”   赵端缓缓抬头。   “虽太.祖定都开封后,含嘉仓作用大为降低,但还是一直被沿用。”綦神秀看着面前年轻的小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这话我不该说,但公主之心拳拳,我又实在难以拒绝。”   “我算过汴京的粮食,若是三千人只取三日粮食,衙门是有余粮的,到时候让洛阳那边再送三日来,两边压力都会轻一些,而且沿途若是有盗匪,想来也能勉以为继,不会太过捉襟见肘。”   赵端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只是公主……”綦神秀叹气,蹲下.身来,双手放在赵端的膝盖上,再一次重复道,“洛阳真的,很危险。”   “可一开始开封也很危险啊。”赵端得意笑着,“现在开封不是北地最安全的城池嘛,可见事在人为,慕容尚宫说过,人道才是最重要的。”   綦神秀闻言笑了起来。   赵端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洛阳那边会不会配合我们啊。”杨雯华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赵端自觉有了办法,便开始着手解决,开心跳起来,重新自信说道:“我去找吕老头!”   “天黑了,公主明日去,慢些走,别摔了。”李策连忙喊道。   花园里,突然有了突破口的公主拎着裙子飞快跑着,长长的影子逐渐变长,悄无声息地落在花团锦簇中,就连艳丽的玫瑰也逊色几分。   ————   “公主,竟然……”远处的花架后,原本被拉来安慰公主的宗泽喃喃说道,“她当日问我要了两河的地图,原来是为了这个……”   吕好问神色明暗不定地站在原处,半晌没有说话。   “我就说公主整日不睡觉,在屋子里折腾到子时,原是在想这个。”慕容尚宫叹气。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他们都知道公主上心汴京的安全,因为她心里害怕,所以谁也不敢多问,只能看着她到处折腾,忙东忙西的。   可他们也从未想过,原来公主也不单单只想着汴京。   她想到了河南,想到了河北,甚至想到了更远的地方,想到了很多人都不曾想的地方。   “公主,竟不是胡闹……”吕好问心中最是震动,片刻后揉了揉额头。   慕容尚宫低声说道:“公主何曾胡闹过。”   吕好问又不说话了。   宗泽低声问道:“那这事怎么办?”   三人心思震动,却都没有说话,相互对视一眼后,默契地无声地离开了。   “别看了,公主在自己道观里能出什么事,就你太紧张了。”另一面的花架下,周岚打着哈欠,要拉张三走,“快些睡吧,我瞧着明日还有些折腾的。”   张三怔怔收回视线,半晌之后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周岚慢慢吞吞跟了上去,嘴里嘟囔着:“自从遇到那个岳飞,公主就整天把这个岳飞挂在嘴里,我瞧着也很一般啊,哪里值得公主这么挂念的。”   他一个人碎碎念着也不需要张三回答,一下子骂着岳飞,一下子又说起杨文姜岚等人,甚至还抱怨起綦神秀就知道瞎出主意,说起宗泽他们不靠谱,最后还说起张三整天闷闷地不说话,也不帮帮他。   两人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听着冬日的虫鸣时不时在草丛中彰显动静,冬日的风吹得树叶吱呀作响,树荫在月光倒影下落在地面上,好似一幅幅完不成的画。   眼看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院子,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突然问道:“能去哪里买到兵书吗?” 第59章 去洛阳这事突然热门起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一开始还态度强硬的吕老头,第二日被赵端逮到的时候,突然软了口气,瞧着也不是不能沟通的样子,只是顺势提出自己的条件。   “你也去!!”赵端震惊,打量着面前一大把年纪的小老头,为难地搓了搓手,“这一路很辛苦的,万一遇上盗贼和金军这可怎么办?”   吕好问瞪眼:“公主都不怕,我还怕不成。”   赵端挠了挠小脸,还是有点抗拒:“这,这也有点奇怪啊。”   “公主这一走至少也要一两个月,课还上不上了。”吕好问板着脸继续反问道。   赵端坐立不安,眼睛又大又明亮,但就是不和吕好问对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且公主这次要是出门,身边全是年轻人,未免也太过不稳重。”吕好问一直对公主身边的那群年轻人非常不喜欢,这次更是直言不讳道,“才疏学浅,不通世务,王介甫罢黜老臣,启用门下少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公主身边没有一个稳重之人,若是碰到事情,公主又要如何处理。”   不论是自来就不受文人喜欢的宦官周岚,还是那些长得好看就知道围在公主转的侍卫们,就连綦神秀,杨雯华和李策这些女使,他也觉得主意太大,霍乱人心,便是慕容尚宫也有挟公主自重的嫌疑,更别说宗泽那些衙门里的人,他更是觉得没看到一个好人,便是一直不爱说话的张三也觉得太过阴沉,毫无君子之风。   简而言之,公主身边的人实在太不靠谱了,他没一个喜欢的!   赵端继续挠脸,不吭声。   吕好问见状,抛出杀手锏:“洛阳还有我吕家旁支旧人,我写信过去未必有用,可我若是亲自去了洛阳,怎么也会有人卖我几分面子,公主不是更好做事。”   赵端眼睛微微一亮,可耻地沉默了。   ——好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我打算抓紧时间赶路的,路上真的很辛苦。”赵端强调道。   吕好问不为所动:“我三日就赶到汴京,也并不觉得辛苦。”   赵端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分不清是不是在讥讽她,只能挠了挠头,不吭声。   “公主今日的功课做了吗?”吕好问一向盯功课盯得很紧,“可不能耽误功课。”   赵端连忙掏出作业:“都写了都写了。”   吕好问这才有了几分好脸色。   “多带些衣服,也不知道洛阳冷不冷。”赵端最怕老师当面改作业,忙不迭站起来,“那我去找衙门借粮食去。”   吕好问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只是没想到门口早早就有人在等赵端了。   “万德。”吕好问看着站在隔壁门口的人,惊讶问道,“你怎么站在这里。”   折智隽抬头,站直身子后行了一礼:“在等公主。”   吕好问下意识紧张起来,警觉反问道:“等公主做什么?”   折智隽只是笑着没说话。   吕好问忧心忡忡,便又说道:“那不如来我屋里说话,外面冷。”   折智隽委婉拒绝了:“是一些小事,就不耽误吕公休息了。”   吕好问更是忧虑,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公主,又看了一眼确有几分姿色的折智隽。   显然赵端已经被美貌迷得不着四六,也跟着笑眯眯把人赶走:“没事,我俩就随便说两句,您快回去休息吧。”   吕好问欲言又止,还是仆从悄悄扯了扯袖子,这才背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找我说什么?”等门口只剩下两人,赵端这才和颜悦色问道。   “听闻公主准备去洛阳?”折智隽说。   赵端惊讶:“你怎么知道?”   “之前去道观校场切磋时,听到了一些风声。”折智隽故作不经意解释道。   赵端眉心微动,目光终于移到这位美貌小郎君的眼睛上,有一瞬间似乎想要看清这张漂亮到极致的皮囊下到底在想什么,可到最后也只是移开视线,笑了起来:“看来慕容尚宫驭下还是过于温和了。”   折智隽是有意接近她的,都不用杨文等人在背后嚼舌根,她就已经发现了,因为每次都会太过碰巧的遇到,而且他显然知道自己喜欢漂亮的人,每次都把自己拾掇得跟个花孔雀一样,也很难不让赵端看过去。   慕容尚宫很早以前就说过,她已经是宋朝唯一的公主,又是官家唯一的妹妹,只要不犯大错,今后自然会有数不尽的人扑上来。   赵端也不是傻子,很早然发现这人的不对劲,可悄悄观察了几天有没发现这人有什么坏水,再加上实在是美貌,赵端也就默认了他的靠近。   折智隽嘴角笑意微微僵硬,片刻后竟果断低头认错:“还请公主息怒,小子只是见杨文等人最近很是高兴,所以才多问了几句,并无有意探听公主消息。”   赵端揣着小手,揶揄着:“杨文这人笨得很,被你知道也无可厚非。”   折智隽不笑了,一颗心立刻惴惴不安起来,脸色微微泛红,显得眼下的那颗泪痣更加鲜红。   “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赵端也不想为难人,便主动给了台阶。   折智隽抿唇,低声说道:“我也想跟公主去洛阳。”   赵端吃惊,没想到昨日还是一个个都不同意,一眨眼的功夫,去洛阳就成了个热门活,大家都抢着去。   “洛阳还挺乱的,不太安全。”她犹豫说道。   折智隽沉默片刻后,看向小公主,认真说道:“我身无寸功,若是一直待在汴京,手下无兵,又如何能建功立业,光复折家。”   赵端其实也隐约猜到他整日围着自己打转,十有八九是为了建功立业,但她也不是见色忘利的人,出行的人太多也不安全,故而说道:“你爹的腿还没好,你不照顾他吗?”   “我已经和我爹说明了,他也同意了。”折智隽说。   赵端见他态度坚决,便只好点头又退了一步:“那我明日给你消息,天冷,你早些回去吧。”   折智隽点头,并不强求。   只赵端心事重重转身离开后,折智隽突然上前一步,宽大的衣袂随风飘动,隐约如鸟翅。   “我并非有意欺瞒公主的。”   ————   赵端准备去衙门敲竹杠,谁知刚到门口,就看到宗颖早早在门口等她,也不说话,只是瞧着脸色也不好,一脸哀怨:“公主你真来了啊?”   赵端脚步一顿,盯了他好几眼,然后揣着小手,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留守今日外出,说是要整顿军务,不在衙门,特意交代我这般和公主说。”宗颖也不等公主开口,就直接自顾自说道,随后目光紧盯着公主,目光炯炯,“公主知道怎么回事吗?”   赵端站在门口想了片刻,随后一本正经回怼道:“不清楚的,但宗郎中到时候可以问问你爹。”   宗颖无话可说,只能幽幽说道:“瞒着我吧,都瞒着我吧。”   赵端往里面看了看,随后挠了挠脑袋,又跟着回了马车。   “宗留守哪里去了?是不是避着公主。”马车内,杨雯华叹气。   “瞧着不像,老宗头老滑头一个,要是不想帮我忙,八百个理由都不带思考地说出来敷衍我,但瞧着也确实有事瞒我。”赵端摸摸下巴,“算了,先回道观。”   道观里,刚一进门,就看到慕容尚宫正带人清点盔甲,三座小山一样的盔甲,除了杨文等人带回来的,还有几副明显材质设计更精良一些的盔甲,被单独放在边上。   “这是?”赵端惊讶,摸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几幅盔甲,一入手就感觉出不一样,和自己斥巨资给姜岚准备的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坚硬一些,明显不是纸做的,“哪来的好东西?”   慕容尚宫见她回来了,也跟着直起身子笑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赵端大声抱怨道:“宗老头不见我。”   慕容尚宫摇头:“怎可对宗留守无礼,宗留守事务繁忙,粮草武器都要逐一清点的,哪里有空不理你。”   赵端歪头,长长哦了一声,紧盯着尚宫看:“原来你们背着我悄悄达成默契了,我说大家怎么今日突然这么好说话。”   慕容尚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套话,忍不住扭头去看公主。   公主下巴一抬,得意说道:“别想骗我。”   “公主真是长大了。”慕容尚宫露出欣慰的笑来,“快入屋试试您新到的小盔甲。”   说话间,方姑姑已经让人抬出三个架子,上面各自套着三套盔甲,中间的黑色长铠甲精致异常,边上两套是短甲,其中一套看似中规中矩,另外一套类似于张三上次穿的文武袍,外衣是淡绿色的,衣服的花纹瞧着花里胡哨的。   “右边那套不是敌人一下就锁定我了。”赵端虽是这么说的,手却是先摸了中间那套一看就不一般的。   “平日里穿穿也行,不喜欢还有这两套呢,而且公主坐镇后方,自然也不需要太过严肃的东西。”慕容尚宫平淡解释道,“这件是让您喜欢的。”   赵端听得咋舌。   现在的铁器,盔甲,凡是能稍微保命的东西,市场上根本买不到不说,黑市里一套残缺损坏的,也都需要按金子结算。   “快来屋子里试试合不合身。”方姑姑笑说着。   宋朝的盔甲其实是一块块分开的,比如要先戴肩甲,基本上要贴合你的肩颈这一块;然后是胸背甲、裙甲、庇裤和尾甲,此后依次固定铜钩与皮带。   紧接是披膊、护臂、捍腰和胫甲,这几件盔甲大都要保证灵活性,所以只用皮带松紧,最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大都是金银贴面,上面还雕有双凤如意纹鎏,一看便尊贵异常。   随后是肩吞、腹吞和胸板甲,这三样都格外好看,上面是兽性格外精致细腻,就连瞳仁也都是镶嵌着绿宝石。   最后一步才是佩戴头盔,那头盔头顶有一缕红色的缨,鲜艳耀眼。   “不带了,好重。”赵端只是光穿着就感觉走不动路了,只能僵直战立,闷闷说道。   “一共一千八百二十五片甲叶,再加上牛皮弦,快五十斤了。”方姑姑笑说着,“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长甲,现在整个汴京都没几件呢。”   说话间,有仆从端着镜子走过来,让赵端能自己仔细欣赏。   赵端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完整地穿戴这套盔甲,这件黑甲华美大气,甲身腿裙宛若一体,被膊掩心交相连接,再加上抱肚束甲绦,看似简便,却又合理地保护各大要害,日光不过是轻微扫过,寒光映霜的黑色金属上那些惊险猛兽就好似活了过来一般,深绿色的宝石微光闪烁,立刻让这件盔甲被冷峻威严所笼罩。   “好漂亮啊。”赵端被无数细节所惊叹,每一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细纹,偏只要微微一动,便流光溢彩,珠光宝气。   “就是这样怎么打架啊?”赵端不解,“我手都抬不起来。”   “不然将军为何都五大三粗的,没这力气如何能打马上战。”方姑姑笑说着,又拿起第二件稍微简单的短甲,“寻常时便穿这种短身甲,衣不蔽膝,只在盔甲和护臂上缀珠,一般下穿软靴和护腿,这才方便走路,也能护住主要位置。”   赵端脑袋是动不了了,只能眼珠子往边上看了看。   慕容尚宫看得直笑:“别把公主压坏了,这种都是关键时刻的全副武装。”   赵端只是穿了一会儿,也跟着觉得胳膊累:“给我穿也太浪费了。”   慕容尚宫叹气:“我只恨不得把公主团团包起来才是。”   赵端眼珠子一转,随后嬉皮笑脸说道:“多的是人团团围着我,折智隽就自请和我一起去洛阳呢,一点危险也没有的。”   慕容尚宫并不意外:“折家父子兄弟相继世袭府州,镇守西北边陲,世出名将,折家如今也分崩离析,有的被金人俘虏,有的死于府州,也有的不知去了何处,如今这一脉的小辈只剩下折智隽一人,父亲折彦质乃是折可适之子,若是无此大难,也该承袭父业,继续守边,可如今寡居汴京,若是他这个子嗣再一味沉默,折家威严不复存在。”   赵端明白慕容尚宫的潜台词。   ——这人能用。   “但他手里现在也没兵啊。”赵端挠头,“瞧着真要给我当护卫了。”   慕容尚宫笑得厉害:“长得这么好看,当侍卫也不亏,但到底是折家子,当了侍卫可不好给其他武将交代,再者没人是他的事情,公主切莫因美色小瞧了人家,这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赵端揉了揉脸,不吭声。   ——风评朝着莫名其妙的地方逐渐变差了呢。   —— ——   某日夜里,宗泽深入拜访集禧观,随后第二日,公主三日后准备起驾洛阳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汴京百姓顿时慌了,一个个都以为是金军要打来了,公主打算跑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衙门口围满了想要探听消息的,就连一些原本在这里观望的前任官员都好奇赶过来问。   “公主打算亲自去修整皇陵,我是万万不同意的。”衙门内,宗泽对着聚集在大堂的人,冷着脸厉声呵斥道,“金军南下在即,如此一来,他们会分散主力,追击公主,洛阳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这样太危险了,我要上奏朝廷!!”   众人哗然:“怎么想到去皇陵?皇陵不是都……”   宗泽只是冷笑:“如今汴京也是热闹起来了,公主身边难免有些不一样的声音。”   “可是谁蛊惑了公主?”有人紧追着问道。   “是啊,公主瞧着柔弱善良,怎么好端端要去皇陵,多危险啊。”   众人心思不定,摸不清公主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更不清楚衙门的态度。   宗泽在衙门里说的话不经意传到公主耳边,赵端从繁重的作业中抬起头来,一脸不解:“这是在干嘛?”   “宗泽真是好大的胆子,刚随意编排公主。”周岚不高兴说道。   赵端揉了揉耳朵。   “怎么好端端说起皇陵的事情。”綦神秀敏锐问道。   赵端摇头:“尚宫呢。”   慕容尚宫原本正在和方姑姑正在忙着抓紧时间给她置办冬日的衣物,等听说公主找,便带着一堆衣服来,准备等会试试需不需要修改。   公主今年长高了不少,跟个小柳条一样抽枝了,衣服换得很快,偏尚宫的要求高,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所以道观的收支一下就高了起来。   等听闻公主的意图,慕容尚宫冷不丁问道:“公主最近可有给官家写信?”   那自然是没写的,公主实在太忙了。   赵端心虚地捏着小手;“也不知说什么,而且最近功课实在太多了。”   慕容尚宫一脸沉痛:“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公主就是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之前还不是说皇陵残破,很是担忧吗?公主是北地唯一的皇家子嗣,虽未进入玉牒,但也深知祖宗牌位不可怠慢,如今洛阳残破不抗,巩义无法自保,祖宗基业坐落北地,实在是令人担忧,现在带人去整顿皇陵,收纳无处可放的尸骨,也好告慰列祖列宗,官家自来孝顺,你和官家是仅存的皇家兄妹,也该勠力同心,思敬长辈。”   赵端沉默了片刻,神色逐渐诡异起来。   ————   官家手中捏着刚送到的信件,又想起那些官员数不清的弹劾折子,也是颇为头疼的。   公主好端端地一下子把汴京的土地都重新分了,一下又闹着重新弄商税,好好的公主非要插手政事,官家一点也不管便算了,还给她加封公主头衔,给足人体面。   最近又听说刚闹出害死投奔的义军首领,把他手中的士兵分了的传闻,还没闹出个说法,现在又说准备去皇陵,真是没一天是消停的。   实在是太不安分了!本朝公主哪有这么闹腾的。   “公主也太过僭越了。”康履伺立身后,眉头紧皱,“之前在汴京闹出这么多事情,远在应天府都有人上折弹劾,都是官家一力压下的,现在更是不知为官家分忧,不好好呆在汴京,非要去什么洛阳,多危险啊,万一这路上有个好歹,传出去都是笑话。”   官家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觉得棘手。   他其实也觉得赵端闹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可其实算下来这些事情他也都是早早就知道的,他和二十七妹的信件也就最近这几日,他忙着南下,通信不太方便才断了半月。   ——汴京的人都跑了,新加入的人要是没土地都要闹起来了,所以我打算分一下土地。   ——那些商人买卖价格都很高,粮食都吃不起了,汴京乱得很,我打算整顿一下这群奸商。   ——那些士兵欺负人,我叫他们守城门都不理我,总有奸细混进来,我打算让他们听话一点。   ——听闻皇陵受伤严重,他们说九哥不愿派人来,但我想着肯定是九哥太忙,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汴京百废俱兴,正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稳定人心的时候,宗泽难免吃力,若是有公主的名头自然更能稳定北地,北方稳定了,南方才能更好,这些道理众人心知肚明,但他们同时希望公主能安分点,乖乖做一面旗帜就好。   “如今人人都称公主‘贤’,说来也是闹笑话,做事的都是宗泽这些人,可却被宗泽这些人推到台前。”康履忧心忡忡,继续说道,“如今汴京只知公主不明官家呢,可明明这一切都是官家在支持公主啊。”   官家眉心微动,捏着信件的手来回翻看着。   就在此时,蓝色衣袍的女官把手中的折子递了过去:“有官吏希望能收回公主头衔,以免公主再胡作非为,闹得汴京不得安心。”   官家虽然心里也对赵端这么多事情有点不高兴,但碰到别人的否定,还是心中不悦:“是谁如此出言不逊。”   “宗泽。”   “怎么可能。”康履震惊,脱口而出。   官家也不可置信打开折子,片刻后露出古怪之色:“不是说宗泽对公主很是纵容吗?”   女官面无表情说道:“宗泽虽性格执拗,但忠君爱国之心还是拳拳可见,公主年幼,性格跳脱,又无大人约束,身边鱼龙混杂,难免也有些冲突,听闻宗颖和公主就和公主有过几次冲突。”   官家还是眉心高高挑起:“吕好问一点用也没有?”   “听慕容攻玉上的密奏,公主总是坐不住,至今只学了资治通鉴两章。”女官低声解释道。   官家震惊:“二十七妹以前可是很爱读书的。”   女官也跟着不解:“许是没人约束了,公主这个年纪,以前总是被约束,这几月难免有些放纵,也许就如宗泽所说,公主身边都是年轻人,难免爱玩一些了。”   官家操心急了:“岂有此理,慕容尚宫难道管不住吗?可别让人教坏了公主,这个年纪本就很容易被人带坏了,下旨,我要下旨把这些人都赶走,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一个公主也管不好。”   “怎么学的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康履敏感问道,“吕好问难道想教坏公主吗?”   众人一听就沉默了。   说起司马光,那就不得不说起王安石,说起这两人,又不得不说延续宋朝百年,耗尽大半国力的新旧两党的恩恩怨怨,一开始还能说是君子之交,到后面几乎是灭族仇恨,杀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最后被徽宗朝团灭的惨烈手段收尾,只遗留的一个蔡京就把国家都搞成这样。   “教一些论语,孟子便罢了,怎么还学这些。”官家更是生气,“公主一定是学了这些才学坏的,我这就下旨,不准公主学这些。”   “这个年纪的孩子素来好奇,现在都开始学了,若是官家不让她学,怕是适得其反,若是再有人在耳边教唆,只怕会真正影响到公主,甚至会坏了公主和官家的关系。”女官柔声劝道。   官家一听也跟着冷静下来。   十三四岁的年纪可不是最喜欢和人反着来,二十七妹再乖巧也是有脾气的人,可别把人逼急了。   “说到底还是吕好问私心甚重,吕公著自己就是元祐人,吕好问这是不甘吕家受限,这是在为自己吕家招势,准备挟公主自重。”康履直言不讳,“要我说,吕好问就是这个奸臣。”   “吕好问当初就不该送过去。”官家紧跟着骂道,“二十七妹素来乖巧,这么这些人一到公主身边,公主就这么跳脱,说到底还是他们打着公主的招牌做事,倒是害二十七妹被骂了,公主也是脾气太好了,从来不说这事,平白受了这么多委屈。”   官家已经一股脑把所有事情都甩到其余人身上,怒不可遏:“这些人真是该杀。”   女官冷静安抚道:“还请官家息怒,如今的事情还是要先处理公主这次想去安置皇陵的事,如今群臣都认为公主并不恭顺,有违大宋礼制,请官家慎重考虑公主头衔。”   她掏出几本折子递了上去:“也有人认为公主这事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所以去叨扰皇陵,会让祖宗蒙羞,所以出言弹劾。”   官家宛若被挑衅一般,大怒:“谁说的!哪来的名不正言不顺!这是朕的亲妹妹。”   女官犹豫片刻:“听闻公主不在玉牒上,当初写名单时,也并不曾把公主写上去,如今突然冒出来,不得不让人多想。”   官家脸色瞬间僵硬,甚至露出片刻难以描述的阴鸷。   康履也紧跟着脸色难看,悄悄看了眼官家。   官家却突然笑了:“他们是不是还想说,公主不是皇家血脉,不是朕的亲妹妹,到最后还想说爹没把皇位传给我。”   屋内立刻跪成一片,直呼‘官家息怒’。   “这也不信,那也不成,朕的大臣尽给我添堵,有这本事,北地的金军不打,西南的叛乱不剿,扬州现在也乱成这样,这些事情一个个都没人处理,现在就知道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咄咄逼人。”官家一脸厌恶,把手中的折子扔到一边去,看着手中的信件,一脸心疼,“看来二十七妹也是被这事困扰了,这才闹着要去皇陵。”   信件里只说听闻皇陵那边坏得厉害,难免会让人误以为九哥对祖宗不敬,所以打算亲自代替九哥就整理皇陵,甚至还说打算自己出钱去,不需要九哥多费心,到时候弄好就回来,肯定给九哥守好汴京。   ——口气一如既往的乖巧。   “她一向是这么贴心。”官家温柔抚摸着这份信件,最后露出怀念之色,“一个玉牒算什么,正好让公主去皇陵,让列祖列宗看看她。” 第60章 出门玩   十月二十七,东京下了第一场大雪。   赵端坐在屋檐下堆雪人时,虽听到有人匆匆进来的动静,但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同时加快堆雪人的动作,大力地搂着雪,飞快得拍实。   来人脚步用力,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偏又无其他动静,没多久就把躲起来玩雪的人抓到。   “不是慕容尚宫。”綦神秀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笑说着:“公主怎么不带手套,小心冻疮,慕容尚宫今日不在府中,但方姑姑我瞧着马上就要来了。”   赵端一听更急了,哼次哼次都开始揉雪搓雪球。   一大早赵端还没起床,慕容尚宫就派人三声五令不准出门玩雪,底下人真是左右为难,赵端只好把他们都赶走了,自己蹲角落里堆雪人。   “官家下诏,巡视皇陵,封公主为昭陵使,让各地衙门全面配合。”綦神秀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公主冰冷的手指,说话间,白雾缭绕,但声音却又能刺穿这层缥缈的遮蔽,混着冰冷的风,一字一字清晰传了过来。   赵端动作一顿,微微动了动脑袋。   綦神秀低下头来,两个小娘子的脑袋就这样轻轻靠在一起,呼吸间,细碎冰冷的白雾也随之飘散:“公主,我们可以去洛阳了。”   冰冷的雪花顺着风落在耳尖,冷得两人都一个哆嗦。   赵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朦胧了两人的神色,她却在雾蒙蒙间突然嘻嘻笑了起来,对面的綦神秀也跟着笑了起来。   白天碎碎堕琼芳,再也没有比今日还要美的雪景了。   “公主!!!”方姑姑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要玩雪!!小心着凉了。”   两人心中一惊,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惊动了头顶的树枝雪花,纷纷扰扰惊落一地,劈头盖脸落到脸上,脖子上,让她们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公主!!”方姑姑朝着她们快步走来,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外院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气冲冲走来的方姑姑,突然笑容加大,拉着綦神秀头也不回地就跑了,被随意披散的头发,被水色浸染已经乌黑秀亮,长长的裙摆自雪堆上扫过,无数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扬,飘扬的雪花落在露出红色痕迹的狼狈栏杆上,却又漂亮得像一朵花一般。   赵端闻着近乎冷冽的空气,第一次感觉到自由。   她要离开这个层层封闭她的道观,无数人包围着她的汴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公主!公主!”方姑姑跟在后面着急喊着。   赵端却跑得更快了,裙摆飞扬,金银暗线熠熠生光,奔跑间,猝不及防的北风引得花枝乱颤,风雪落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偏她无知无觉,在沾满白雪的空荡走廊上快乐奔跑。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   赵端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她万万没想到,出门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五大车的衣服,一车首饰珠宝,另外还有一车专门放公主的三套盔甲和马鞍等等,还有一车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车的被褥。   出门前一天,道观里的众人还在给马车上油,检查伏兔和当兔是否合适,整个道观被烛火点亮,好似白昼,三清观内,赵端穿着道袍开始出门前的焚香。   这次出门的队伍人数可不少,除了杨雯华等人,綦神秀也突然说想要晚点南下,便也被编入队伍中,侍卫们自然是全都跟着出门,如今侍卫队长还是杨文和姜岚,只是手里的人都扩充了不少,各自手下三十五人,道观全都分配了新盔甲和武器,放在整个汴京队伍中都是一等一的有配置齐全,方姑姑作为内院的管理人,一边负责今后公主的内院交往,一边也要约束整合这些道观里出来的这些人。   衙门那边应该是官家下的旨,宗泽派出岳飞和赵世兴,岳飞手下不过五百人,瞧着洒洒水,赵世兴手里却是正儿八经的精锐,足足两千士兵。   “粮食衙门只能提供三日的,吕公和宗留守都已经写信给孙留守,让他筹集。”慕容尚宫温柔地看着坐在蒲团上还一脸兴奋的小公主,无奈说道,“去了洛阳,可要听方姑姑的话。”   “知道的。”敷衍赵端连连点头,非常乖巧的样子。   因上一任西京留守兼西道都总管王襄带领三万兵马弃城而跑,所以朝廷在六月封孙昭远为河南尹、西京留守、西道都总管,又命翟进守渑池、翟兴守伊阳、姚庆守偃师。   目前的洛阳不算很安全,但也有一半是在朝廷手中的。   出发那一日,赵端一大早就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叽里咕噜说要准备出发了,兴奋极了。   慕容尚宫亲自给她梳了一个好出门的发型,甚至给她换上一件天蓝色的圆领袍,乍一看还真像十三四岁雌雄莫辨的小郎君。   “万事要多想,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读书也要好好读,吕公年纪大了,要多照顾照顾,一日三餐都要记得吃,洛阳比开封冷,一定要多穿衣服。”慕容尚宫把人扶上马车后还是不放心地一次一次叮嘱着。   “碰到事情多想想,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来信,给官家的信一定要记得写,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方姑姑。”   “知道啦。”赵端的脑袋从帘子后伸出来,大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很是可爱乖巧,“尚宫也要吃好睡好啊,我在洛阳会给你写信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慕容尚宫听得心都软了。   这是公主第一次出远门,若非开封的事情离不开人,她肯定是要亲自跟着去的。   没一会儿,就听到马车滴答身自后面传来,原是吕好问带着仆人驾着一辆青皮马车,一大清早也赶过来了,边上还有骑着马的折智隽。   折智隽一向都是穿着宽大飘逸的文人服饰,华丽张扬,行走间衣袂飘飘,赵端还是第一次见穿窄袖武人袍,配上那张异域十足的面容,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   “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赵端热情又真挚地夸道。   折智隽笑,歪着头打趣道:“公主觉得我哪件衣服不好看。”   赵端哈哈一笑,老实巴交说道:“那没有的,你长得就很好看,披麻袋都好看。”   “咳咳!!!”马车内传来吕好问咬牙切齿地咳嗽声。   赵端很快又移开视线,笑眯眯问好:“老师好啊。”   吕好问掀开帘子,一板一眼回道:“公主安。”   没多久,宗泽等人也来送公主离开。   宗颖忧心忡忡:“洛阳路远,路上还有匪患,公主要注意安全啊。”   “那我正好把匪患剿了,免得他们祸害过路的商人和百姓。”赵端笑说着。   宗颖看着快乐的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好,静待公主佳音。”   “若是能把安波和治玉也跟我带走就好了。”赵端这人就是见不得宗颖太开心,笑眯眯说道。   宗颖果然不笑了,面无表情说道:“不行。”   “哼,迟早挖过来。”赵端理直气壮说道。   宗颖不说话了,悄悄把他爹推出来。   ——公主实在太爱抢人了!太过分了!   赵端便去看宗泽,又恢复了乖巧的小模样:“宗留守要记得好好吃饭哦,等我回来给你带好消息。”   宗泽也跟着笑了起来:“公主也是。”   一番简单的对话,天色也亮了,赵世兴等人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出发,边上围了一堆统制,陈淬远远见了公主的马车就策马过来。   “公主,路上注意安全啊。”他大声嚷嚷着。   赵端伸出脑袋:“你下次和金军交手也要注意安全啊。”   “哈哈哈,那我可控制不住。”陈淬大笑着。   “那我可能也控制不住。”赵端耸肩,一脸无奈。   陈淬笑得更大声了:“行,那你少惹点祸……啊……”   宗颖面无表情把他的马牵走了。   陈淬哎哎几声,偏不甘心扭头,扯着嗓子喊道:“公主,早点回来啊,别忘记我老陈啊。”   赵端笑眯眯摆了摆手,一眼就看到跟在最后面的岳飞,岳飞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正是张宪。   “张宪。”赵端挥了挥手,“上车。”   张宪慢慢悠悠走过来,整个人被晒得通红,衬得一双眼睛越发明亮,挺胸,大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坐马车!”   赵端面无表情冷笑一声:“下次别求着上马车。”   张宪也跟着不屑抬起下巴:“上马车是小狗。”   第二天小狗被岳飞送上马车了。   张宪低着头,哼哼哧哧了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端笑得直拍桌子:“小狗,快来汪几声。”   张宪一脑袋扎进隐囊里,蹬了蹬腿,装死。   綦神秀笑着拿去小锤子给人敲了敲大腿:“小胳膊小腿骑了一天的马,也太逞强了。”   赵端把手中的旗子扔了一颗到张宪脑袋上:“可惜了,胳膊大腿没有嘴巴硬。”   张宪脑袋埋得更深了。   “别把自己憋死了。”綦神秀把人捞起来,“若是无聊,就和公主一起下棋。”   吕好问的课程是有下棋课的,只是这群孩子平日读书都够呛,学棋只能是闭眼瞎玩,张宪到现在也只会基础规则,平日里都是拿旗子当弹珠玩的,只把吕好问气的够呛。   不过赵端学这个学得还挺有模有样的,马车上无聊,她就和綦神秀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   “不会。”张宪理直气壮扭了个脸,“我最烦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我最近跟着岳?牙校学兵书,我喜欢学那个,我还喜欢耍枪。”   綦神秀无奈:“不读书可不行。”   张宪连忙去看公主。   赵端的眼睛还落在棋盘上,随口说道:“神秀说得对,文人的书要读,武将的书也可以读,只有多读书的道理,哪有不读书的道理。”   张宪沮丧:“吕老头的书好难,我读不懂。”   赵端随意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读了就懂了,以后会也越来越懂,读书是必须要会的,只会舞刀弄枪算什么,我看岳飞平日里也喜欢读书的。”   “他很爱读书的,有空就要看一看。”张宪小声说道,“我都不知道什么好看的。”   赵端笑:“你看,人家文武双全,你这么崇拜人家,你就多学着点。”   张宪哀嚎着,又趴在那里不说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张宪因为腿疼动不了,岳飞跟带孩子一样,又把人抱下来带去吃饭了。   赵端则跳下马车活动活动筋骨,三千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他们都是自带了三天干粮,停下来休息时也都开始烧水,也有人带人去边上看看有没有野味,打打牙祭。   “这么多商人都是跟着我们走的吗?”赵端站在一块石头上,张望着,“看来这条路上的匪患还是挺严重的,我之前看账本的时候,大都商人的买卖都是水路路径。”   “现在路上太不稳了,盗贼很多,各地衙门也都没有余力剿匪。”折智隽带着一只野鸡过来,背后背着一把大弓,腰上还挂着箭筒,“路上的小动物都不多了,我看一些丛林深处是有脚印的,说明这里应该有很多人生活才是,只是我们这一路走来,竟没看到一个人。”   因为现在是冬日,黄河枯水,行船不变,再加上河对岸时不时有金军出没,所以她走的是陆路,汴京到开封是有官道的。   从开封出发到中牟、郑州、荥阳、巩义、偃师最后到达洛阳,若是路上平稳,道路没坏,六七日的时间就能到达。?   目前他们刚走过中牟县边缘,目前还属于开封的管辖,但衙门早已没有人,沿途的土地也多长满杂草,开封那边也管辖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盗匪看着我们藏起来了。”赵端皱眉。   “便是没藏起来,公主也没有余力来剿匪。”折智隽说,“这里是中牟和郑州的交接,岗洼相间,又有黄河和贾鲁河贯穿,南部还有伏牛山,这些人若是逃窜在水中和山中,我们很难一网打尽。”   赵端听得津津有味,但很快有反问道:“那以后难道不打了,应该也有办法的吧。”   她想了想,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扒拉着:“你说中间有河流,山又在南部,那中间还有其他掩物吗?他们若是要从水里爬到山里,难道中间没有可以围堵的地方。”   折智隽惊讶,随后点头:“若是要打,我们必须要把人赶到这一块来剿灭,不然不论是河流还是上山都太过四通八达,很难成。”   赵端点了点头,眼神闪烁,却没有说话。   从另外一辆马车下来的周岚急匆匆安排好生火做饭的事情,刚走了过来,一眼就看中折智隽手里的野鸡,非常积极问道:“这是给公主准备的吗?”   “马上就要进入西辅,不知郑州情况如何?”折智隽把手中的野鸡递过去,随口问道。   崇宁四年,开封府改为京畿路,并于京畿四面置四辅郡,北辅澶州,南辅颍昌府,东辅拱州襄邑县。西辅郑州。   “郑州现在有主官吗?”赵端问。   折智隽摇头:“不知。”   “郑州狭小,不过四万多人,朝廷没有余力在这里派遣主官。”吕好问被仆人扶着颤颤巍巍上前说道。   “原来如此。”赵端上前扶着吕好问,“那现在就汴京和洛阳有吗?”   “其实各地人口多一点的州县都会下旨让人就官。”吕好问叹气,“但愿意上任的寥寥无几。”   北地危险,官员不愿意上任,朝廷的威慑力又远不如从前,此事便只能僵持着,再加上若是扬州那边有好友亲眷运转,这事大概不了了之。   “朝廷科举就选出这样胆小怯懦的人,也难怪一个个都会丢城逃跑。”赵端平静说道。   吕好问坐在石头上,看着忙碌的人群,营地驻扎时散落的士兵便也跟着到处走动起来,吵闹声络绎不止,还有不少商人也紧跟着停下来休息,炊烟袅袅,已经有饭菜的香气腾空而起。   王大女已经蹲在小灶前,眼巴巴地看着李策和杨雯华做饭。   方姑姑正在和杨文姜岚说着话。   周岚正翘着尾巴,到处检查着自己人的情况。   至于张三,又不知去了哪里。   “公主觉得要如何选人?”吕好问收回视线,低声问道。   赵端思索片刻后,小声说道:“科举只能选出聪慧之人,无法考察其道德,而察举可以考察其品性,但能力又无法保证。”   岳飞资历低,所以这次是在行军最后面的位置,他素来亲力亲为,休息了也要一个个士兵地巡视过去,为他们排忧解难。   赵端收回视线,看向吕好问,胆大包天地问道:“就像吕家一样,虽然出过宰执,但难道各个都是人才不成,又难道类似于张三岳飞,出生寒门的人就差了别人不成。”   吕好问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公主说得对,可两者难以共存,便是有人两者都有,王公,司马公都是举世罕见的德才兼备之人,可公主也该听过侵扰朝廷近百年的新旧纷争吧。”   赵端歪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王安石呢。”   吕好问笑了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仁宗朝学士皆有其品性之处,只人心险于山,想来他们也没想到后续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赵端挠了挠脑袋:“那就好,我还挺喜欢王安石的。”   吕好问立马黑了脸:“不可以。”   “你刚才还说他是大丈夫呢。”赵端不悦。   “王安石是虽然文章节行高一世,道德经济为己任,但他破坏祖宗法度,言路多置私人,持宠养交,导致群奸嗣虐,扰民致乱,流毒四海也是不争的事实。”吕好问严肃说道,“公主应以他为戒,选贤举能,谨慎行事。”   赵端又不吭声了,毕竟她到现在也不清楚,王安石到底是犯什么天条了,怎么一提起来,一个个都惊骇之色,活像她下一秒就要颠覆国家一样。   “那你觉得司马光如何?”赵端又问。   吕好问依旧平静:“我无法评价,但先祖曾言‘孔子上圣,子路犹谓之迂。孟轲大贤,时人亦谓之迂阔。况光岂免此名。大抵虑事深远,则近于迂矣。’,熙宁中,洛阳以道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   赵端哦了一声,脑袋又挤了过去:“他们说你们吕家是旧党的,所以你这是偏心司马光。”   吕好问不为所动,甚至笑了笑:“人人都说,宣仁圣后再安天下,委国而治者,司马光、吕公著尔,我自来就是如此耳融目染,便也只是站在我的立场看待众人,就像公主站在公主的立场看待众人。”   新旧之争,绵延多年,不单从王和司马两人开始,便也不会从他吕好问结束,立场唯心,难以自辩,所以他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赵端对这些事情并不上心,她甚至在模模糊糊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不可触碰性,便点到为止地不再开口,只是这次突然开口,也不过是坏孩子自认为拿到把柄,故意使坏戳一下老师。   吕好问本以为公主会继续问下去,没想到她全然不感兴趣,已经开始蹲地上玩蚂蚁了。   “脏!”吕好问一腔的话立马烟消云散,也顾不得尊卑体面,抓着公主的手就是骂道,“这么大的年纪还玩蚂蚁,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赵端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嫌弃老师太古板了,把一边看热闹的折智隽拉过去,然后火速拎着衣服,溜溜达达跑了。   折智隽和吕好问对视一眼,随后无奈说道:“公主还有些孩子心性。”   赵端也没事情干,先是赵世兴的队伍里,装模作样的慰问了几下,还给了自己怀里的炊饼给了一些一看就不够吃的人,笑脸盈盈地听着他们说话,学了几句方言,便又跑去岳飞的队伍里。   岳飞因为捡了两百人,也勉勉强强算是拉起了队伍,但瞧着一个个都比较破烂,衣服都是缝缝补补的,脚上的甚至还有草鞋。   “我听说你是个人都捡回去了,一点也不挑。”赵端一看高矮胖瘦的士兵们就哭笑不得。   “好的士兵是训练出来的,把他们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便是,没有不好用的士兵,只有不会用的主帅。”岳飞这张嘴确实很得罪人。   赵端认真问道:“你有因为你这张嘴被人打过吗?”   岳飞哈哈一笑,甚至还有些得意,显得那双大小眼更是刺眼嘲讽:“全都没打过我。”   赵端果然乐得哈哈大笑,也跟着在他边上坐了下来,看着他熟练的加水,放米。   岳飞是个亲历其为的人,做饭也都是自己来的,虽然他对上非常刺头,但是对下显然非常和气,能很快打成一片。   赵端晃过来时,他正蹲在锅前正煮着饼汤,边上的张宪眼巴巴看着,瞧着都要馋到流口水了。   “张宪等会不够吃去我那里吃,你还小还要长个子。”赵端说。   谁知张宪摇了摇头:“不行,我要和他们一起吃,不能独自一个人开小灶,会让人多想的。”   赵端颇为惊讶。   “他要当大将军,那就需要和士兵站在一起,不能特殊对待,不然底下人是不会服他的。”岳飞解释道。   赵端看向岳飞,委婉说道:“他不过是个孩子。”   “孩子的话也是真心的话,他未来可能不想当了,但现在相当,那就要学起来,不能总认为他是孩子,不然他长不大的。”岳飞认真说道。   赵端看着他,又看着用力点头的张宪,突然笑了起来。   那样赫赫声名的大人物,书上写足了他如何力挽狂澜,又写满了他是如何含恨而死,言辞态度间的光辉让他充满高高在上的神性,可在此刻,那些光泽被腾空的白眼所逐渐吸纳,成了面前脚踏实地,蹲在地上煮着难吃的面汤一样,那些的片面的夸赞,根本填不满这个闪光的灵魂的万分之一。   “岳飞。”赵端小声保证道,“我肯定不会让你死的。”   岳飞不解地看着她。   “我会保护他的!”小孩张宪立马拍着胸脯大声保证着。   赵端笑,揉了揉小孩的脑袋:“那你好好吃吧,小狗狗。”   张宪笑容逐渐消失,气得直跳脚:“我不是,我不是!”   “你是哦。”赵端这人坏得很,抱着手臂得意一笑,“上马车是小狗狗哦。”   张宪气得小脸都红了,原地蹦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一边的岳飞只是护着盛出来的吃食,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吃,绝不掺和这件幼稚的事情中。   赵端站起来往后看去,正好看到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悄悄张望,其中还有汴京的老熟人。   赵端走了过去,那些人立马诚惶诚恐站起来。   “你们都是第一次走吗?”赵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跟着选了一块石头。   汴京的商人显然是老熟人,熟稔解释道:“原先黄河丰水时去过几次洛阳做生意,但路上还是遇到几次劫匪,不过也能破财消灾,但听说这条路上不仅一路都是劫匪,花了钱也会死人,所以要不是跟着公主队伍,我们可不是来。”   赵端皱眉,打量着这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瞧着狭长,靠山依水,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不过大军三千人,目前边上又没金军,可不是随意扎堆,甚至还能威慑一下各处的匪患。   “公主身边可有三千精兵,他们不敢来的。”商人自信说道。   “是啊,我之前可就在这里,就这条道上,亲眼见那些盗贼杀人劫财,一点都不手软的,心狠手辣地很,我们吓得丢了东西就跑,好险才保下这条命。”终于有人小心翼翼解释着。   赵端摸了摸下巴:“这群盗匪人多吗?”   “这,这不清楚的。”外地商人犹豫说道,“但都有刀的,杀人和杀鸡一样,肯定不是普通落草为寇的百姓。”   “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吗?衙门那边可有登记?”赵端又问。   商人连连点头:“都登记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直说诨名叫什么震天响。”   赵端长长哦了一声,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道:“你们吃的都够了吗?”   “都是自己携带的,路上随便吃吃,等到了洛阳就好了。”众人连连说道。   赵端也不多问,把这个民间的队伍环视一圈,见有老弱病残就让人多照顾一些,花了一炷香时间把这个民间队伍巡视一番后,便打算离开,对着身后紧张跟着自己的商人说道:“那你们好好吃吧。”   她说完就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回到岳飞的营地边。   岳飞正在收拾碗筷,张宪正坐在石头上乖乖吃饭。   “周内侍看过来了,公主该去吃饭了。”岳飞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周岚那双格外警觉的视线,笑说着。   赵端回过神来,却没扭头去看周岚,反而看向岳飞,随后看向他手下那群歪瓜裂枣,冷不丁问道:“你手里的士兵训练过了吗?”   岳飞眉心微动。   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正好也能试试。”岳飞慢慢吞吞说道。   “我给你讨点粮食来。”半晌后,赵端也紧跟着慢条斯理说道,“这回你能拿多少全靠你自己了。”   岳飞自信一笑:“定不负公主期望。” 第61章 一拍即合的岳飞   深夜,张三悄无声息落在赵端睡觉的马车边,原本正在车辕边守夜的杨文被猛地一惊,一把握住腰间的长刀,却一睁眼看到张教头面无表情的脸,脸颊爆红,羞愧惊醒,呐呐地不敢说话。   张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马车。   杨文低声说道:“公主还没睡呢。”   “张三。”里面的赵端听到动静,立马开口喊人,随后一只手就要掀开帘子。   张三眼疾手快按下帘子:“外面冷。”   赵端捏着帘子的手被人挡了回来,便讪讪收了回去,只是身形更靠近帘子一些,影子歪歪扭扭地倒影在布帘上:“怎么样了?”   “已经入山了,位置正确。”张三简单说道。   赵端松了一口气,影子倒映在帘子上:“行,你今天辛苦了,早点睡吧。”   张三嗯了一声,直接进了车辕边的小账中,和睡得正香的周岚挤在一起躺下。   周岚被人惊醒,只觉得一股冷气迎面而来,冻得一哆嗦,再一睁眼看到是张三,只能骂骂咧咧移出一半位置,然后继续裹紧被子继续睡觉。   “公主,是有什么事情吗?”车辕上,杨文小声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公主隐藏不住的得意笑声。   第二日天一亮,正准备行军,赵世兴就心事重重来找公主。   “岳飞带着一百人跑了。”他不悦说道,“这人一直不服管教,每每都在关键时候惹事。”   岳飞现在没官职,出门前,宗泽把他暂时归给了赵世兴。   得益于岳飞之前的光荣事迹,现在他的名声实在不好。   现在不打招呼就跑了,实在太符合岳飞现在的名声了,赵世兴先入为主觉得这人肯定是觉得太辛苦跑了。   赵端正吃好早饭,在马车边活动活动身体,笑着解释道:“我让他帮我做件事情去了,事出紧急,昨夜连夜就让他走了,来不及告知赵统制,实在不好意思,”   赵世兴神色僵硬,他万万没想到是公主吩咐的事情,更没想到自己的人一个个守夜都守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时间羞愤交加,但还是犹豫问道:“公主要做什么?”   “不好说呢。”赵端一脸凝重,“但不会耽误我们的事情呢,没事的,其他人清点好了,我们马上就启程走吧。”   赵世兴自知理亏也不好多问,怒气冲冲去找昨天值班的人发火去了。   ——公主宁愿去找那个刺头岳飞,也不找自己,不会就是觉得他们不靠谱吧。   赵世兴一边疑神疑鬼,一边非常恼火,见了昨日负责守夜的副将就是一顿骂。   那边等人火急火燎走了,方姑姑就悄无声息走过来,小声提醒道:“那岳飞脾气太大了,听说还和上级打过架,闹了很多人难堪,公主可要小心了。”   赵端笑说着:“没事的,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   方姑姑见状便不再多言:“今日冷,马车内炭盆多生点。”   “今日想骑马。”赵端小声提出要求。   方姑姑也不反对:“但不能骑太久,今日瞧着会有风雪,路滑,山路不安全,让大女和张三陪在公主身边。”   赵端骑马学得很快,而且已经能跑了,奈何慕容尚宫管得严,便也没什么机会摸缰绳,现在得了机会,立马跃跃欲试,只是正打算付诸行动时,远处的赵世兴一见今日公主是骑马出行,就抓紧带人跟在后面,生怕出了一点差错。   “我还想跑个马呢。”赵端刚跑到队伍前面,就被人拦下了,抱怨道,“你倒是来得快。”   紧赶慢赶的赵世兴一听,更觉的自己是来得实在太及时了,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这条道太过狭长,若是前面有埋伏,跑太快不安全,公主可以等到洛阳后,会有专门的跑马场的。”   “这有什么意思。”赵端不高兴,“就要跑山路才刺激。”   “那也太刺激了。”赵世兴叹气,“卑职受不得刺激。”   赵端也紧跟着叹气,不准备为难老实巴交的赵统制:“好吧,你别管着我了,我这里人很多了。”   赵世兴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果然被人紧紧盯着,除了公主身边的侍女和侍卫,就连折智隽也紧跟着慢慢悠悠晃了过来,没一会儿公主身边就连多余的空位都没有了。   ——真的太挤了!   “赵统制维持队伍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周岚皮笑肉不笑说道,“可不能再出现人都走了,暗哨还没发现的问题。”   “是啊,岳飞昨日的动静可不小呢,队伍后面的百姓都发现了。”姜岚惯会冷嘲热讽。   “赶路也很辛苦的。”见证了全过程的杨文心虚为人辩解着。   赵世兴被好赖话揶揄了一遍,暗道公主身边的位置果然热门,但现在自己又实在挤不进去,满腹殷勤没法献,就只能灰溜溜被人挤兑走了。   “赵世兴对公主越来越殷勤了,一日三餐都来请安,谁再说他老实看看。”周岚见人一走,立马抱怨道。   綦神秀笑说着:“也是为了确保公主安全。”   周岚又悄悄见公主不搭理自己,便也跟着不说话了。   王大女素来没眼力见,直接挤到公主边上,大声炫耀着自己现在的本事:“我已经会射箭了,等会我打只野鸡给公主吃吃。”   赵端笑说着:“行啊,但是要注意安全,到时候选一个侍卫陪你一起去。”   王大女嬉皮笑脸:“他们骑马都比不过我了。”   赵端眉头高高挑起,杨文连忙上前解释道:“大女可是张教头手把手教的,而且她还单独有一匹马呢,张教头对她倒是大方,而且我们的人训练也很辛苦的,一点也没偷懒。”   “大女每次都占据最好的射箭的位置呢。”姜岚也跟着告状。   “那还不是因为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王大女不高兴说道,“你们太懒了,所以才抢不到好位置,怪不得我的。”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王大女实在勤奋,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天黑了才回去睡觉,就连张教头都颇为赞赏,给她开了很多小灶,那马就是花了自己和周岚的小金库,斥巨资给人买的。   “你长高了好多。”杨雯华笑说着,“听厨娘说你一顿能吃三碗饭呢,大晚上还得吃个夜宵。”   王大女摸了摸肚子:“饿得快。”   “没事,饿了就吃。”赵端笑眯眯摸了摸她的胳膊,“瞧着以后要做大将军呢。”   王大女嘻嘻一笑,也跟着没脸没皮说道:“做大将军,我也要做大将军。”   “大女,你在课上睡得不要太香,到现在千字文都还没学会。”周岚嘲笑着,“到时候舆图都看不懂,对面军旗上的字都认不全,还做什么大将军啊。”   王大女恼怒,但又嘴笨说不出话来。   李策伶牙俐齿反驳道:“读书识字而已,又不是科举考状元,带兵打仗也不是嘴皮子花花,识个字有什么难的。”   周岚冷笑:“兵书难道不读吗?军阵不学吗?人家张三都在大晚上读书呢,谁和你一样没出息。”   赵端连忙扭头去看人群最后面的张三。   最后面的张三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周岚。   周岚连忙打了打自己的嘴巴,躲了起来。   “怎么想到读兵书了?”赵端见他不肯走上来,便扭头朝着他走过去。   张三犹豫片刻,随后便也跟着上前,站在她边上:“想多看看。”   赵端侧首看他不说话。   张三也跟着低头不说话。   “那你要是哪里不懂,我帮你去问人。”赵端收回视线,笑说着。   张三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路上瞧着一个人也没有,我本来还想着若是有盗匪,就让手下人练练的。”姜岚岔开话题,“这些人好吃好喝训练着,可别让他们生了懈怠之心。”   “不过我倒是看到很多躲在林子里的人。”杨文小声说道,“不知道是寻常百姓,还是监视我们的盗匪。”   赵端骑在马上,眯眼打量着宋朝的官道,这些官道已经很有现代化的感觉,石头铺设的路面,道路两旁都有高大的树木,若是夏日定能为新人遮风挡雨,两侧还修建排水沟,宽大高深,若是下大雨,山上有树木固土,下面是隧道排水,雨水对道路照成的堵塞程度就会大幅度减轻。   此外,一路上还设有路标、里碑和交通规则,譬如刚刚就经过一处,此处为郑州界,二十里到马驿,设歇马亭、草料,六十里有驿,驿有食宿,及乘、传、钱、米之供应,以待四方宾客,甚至还提醒说前面道路狭窄,请勿奔驰。   “盗匪吧,百姓也不至于跟着我们一路。”杨雯华小声说道,“早上我去洗脸的时候,听说后面商队中有小娘子早上单独去解手,差点被人抓走的,还好被一大早上起床练武的张宪发现,带人给找回来了。”   赵端收回视线,眉心微动。   杨雯华立马说道:“我去跟赵统制说一下,让他注意一下后面商队的安全。”   赵端点头。   “以前商队跟着官府的队伍都是收一笔辛苦钱的,这次公主不仅没收钱,还要派人去保护他们,怕是士兵那边不乐意。”杨文提醒道。   赵端摸了摸下巴:“有明文规定?”   杨文摇头。   “私下创收。”赵端想了想,又问道,“是月俸都发不到位。”   “月俸少有发到位的军队。”一直没说话的折智隽说道。   “钱是怎么发的?”赵端问。   “若是有随军的,会分成两半,一半发给士兵自己手中,另一半直接发给在军营中的家属,要不就是攒一攒,然后直接寄回家里去。”折智隽又说。   “发不到位是朝廷没钱?”赵端追问道。   折智隽笑了笑:“朝廷也非只供养军队一事,赈灾修路,百姓生活等等都需要很多钱银。”   赵端笑:“反正就是上头不断花钱,想不到下面,下面只想揽钱,也匀不到士兵手里就是了。”   “就折家所在西北而言,一个普通士兵月饷可达两到三贯钱,本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折智隽拧眉,“故而我们会分配一些土地给士兵,用来减轻压力。”   “现在汴京城一个工匠一年的收入差不多也就六七贯,最近城内人越来越多了,这些人生意好一点了,但也超不过十贯。”綦神秀惊讶说道。   折智隽点头,却没有继续说打下去。   冗兵一直是宋朝人尽皆知的问题,但实施和废止都有很大的阻力,各有各的道理,至今争论不休,对于折家而言,将军世家肯定是要手下的士兵越来越多的,但对于朝堂上负责一年开支的文官来说,能给军费少一点,别的地方就能多给一点。   “还是要精兵啊。”赵端想了想说道。   “太难了。”折智隽想也不想就直接说道,“就西北而言,士兵不仅要面对战争,还要日常操练,射箭、骑马、刀枪使用等等,若是城内需要人手时还要承担守城、巡逻等任务,人少事多,这些士兵只会大量逃跑。”   “我听闻很多地方的士兵都军饷不足,生活难以为继,需要靠打零工维持生计,有的甚至会乞讨。”姜岚也跟着说道。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钱,实在太缺钱了。   “说这些做什么,中牟昔称圃田泽,西周时为天子打猎游玩的园囿。”綦神秀笑着岔开话题,“不如我们今日也去看看这里还有没有猎物,也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加这个餐。”   杨文等人也顺势说道:“那我让人去林子里找找。”   赵端笑说着:“那带大女去,她第一次出远门,帮我看着点她。”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进了树林,原本安静的林子也紧跟着热闹起来,冬日的风卷起冰冷的水汽,有一场风暴似乎马上就要来临,与此同时,那些原本那些阴暗的视线便也随之消失了。   “公主让岳飞去剿匪了?”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折智隽小声问道。   赵端只是笑着没说话。   “昨日看到那些商人拿出粮食来,觉得好奇,所以跟着走了一段路。”折智隽老实交代了。   赵端似笑非笑:“你总是很敏锐。”   折智隽抿了抿唇,但还是坚持说道:“若是让我去,我也能收复那些剿匪。”   “我并不打算收复那些人。”赵端平静说道。   折智隽一惊。   “习惯了不劳而获生活的人,是很难重新回到正常生活的,他们的野心和欲望也会越来越大。”赵端解释道,“我要的是把这样的人剿灭了,再让正常的百姓回归生活。”   折智隽震惊,因为公主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温和仁慈的,对百姓,对官吏,甚至对当初参与王善一事的人也都高举轻放,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说出这样冰冷的话,甚至面对的是曾经的百姓。   赵端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又多了几分壁画中漂亮小道童的和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些人不行,现在这事也轮不到你,等到了洛阳,我会给你机会的。”   折智隽垂眸,随后拱手行礼:“谢公主提拔。”   “小老头最近还好吗?瞧着饭也没吃几口。”赵端岔开话题问道。   “路上颠簸,吕公上了年纪,难免有些遭不住。”折智隽解释道,“也带了一些糕饼,一直热着,饿了也能吃几口垫垫肚子。”   赵端不再说话,周岚便挤了上来,殷勤说道:“公主,马上就要到荥阳地界了,这地方有黄河、索河、汜河、枯河、贾峪河、须水河,六条河流交汇,有‘两京襟带,三秦咽喉’之称,这里的石榴可有名了,现在能赶上最后一波,等会我让人去看看有没有卖的,给公主买点吃吃。”   赵端笑说着:“怎么不是你给我亲自去买?”   周岚眼珠子一转,最后竟一口应下:“说得对,他们到时候买的敷衍,肯定没有我挑的好吃。”   赵端见状,笑着摇头:“算了,太麻烦了,路上也不安全,一来一回耽误事情,去了洛阳也能吃到。”   周岚献殷勤献了个空,很是寂寞。   “等会前面就会到玉门渡,若是我们走水路结合的那条线,一般都会在这里上岸,作为水陆两地的交汇处,这里一直都是商贾云集,格外热闹,不知现在是不是还能看到,而且渡口也很看到黄河夕照的美景,一向是极美的。”折智隽笑说着。   赵端笑说着:“那正好看看百姓的生活有没有恢复,我们后面跟着的商人若是想在这里做生意,正好等一等。”   “公主仁心。”折智隽非常快得,轻轻悄悄编了一个高帽给人带上。   “这个附近是不是有个叫虎牢关的地方?”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开口问道。   折智隽点头:“是有这么一处关口,大中祥符四年,真宗诏改为行庆关,大概是在西北处,据说是因为周穆王曾将进献的猛虎圈养于此而名虎牢,秦时设关,称虎牢关。因为这个关口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间地势险要,雄踞于山顶,自高而下则是乱岭峭壁,只有一条小径蜿蜒于深谷之中,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成了洛阳东边门户。”   “是有什么著名的战役吗?”赵端好奇问道。   “那可多了,公主也该要学到这一课了,说的是春秋鲁隐公五年,郑败燕与此。”   “楚汉争霸时刘邦、项羽成皋之战也是发生在这里,两军自争夺虎牢关两年零五个月之久,虎牢关四易其主,最后汉高祖获胜,这番争斗便成了后发制人、疲敌制胜型的经典战例。”   “更别说前朝唐太.宗与窦建德的武牢之战更是生擒窦建德,迫使王世充投降,一举改变当时天下局势,使得中国北方再次统一。”   折智隽声音逐渐高昂兴奋起来:“自来有言,得中原者方能得天下,河南的险峻之地,独占鳌头则唯虎牢关,兵家有言,东起虎牢,西至潼关,有三关屹立,乃是虎牢关、函谷关与潼关,逐鹿中原素有“连过三关”之称,可见若是要稳住洛阳,保护开封,从而控制河南,扼洛阳东进、开封西出之咽喉,虎牢关乃是重中之重。”   赵端听得入迷了,忍不住问道:“那这个关口现在是我们的嘛?”   折智隽沉默了,随后委婉说道:“没听说金军占据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盗贼占据了这些地方?”赵端摸了摸下巴,冷不丁说道。   ————   岳飞蹲在草丛中,盯着面前的小道,陷入沉思,身后的几个兄弟也只能抓耳挠腮等着。   他们一路追击,甚至沿路还把几个小寨都清理了,最后把这伙最大的鱼追到这座高山处,一时间也陷入两难之处。   只要这伙匪寨有点脑子,就会据关而守,便能耗死攻关的人,偏岳飞这些人是最耗不起的,他们只有两日的粮食,甚至公主那边的人也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这可怎么办?周围都看过了,就这一条路,他们的高寨上有人,肯定一眼就看到我们了。”王贵呸了一口,“这些贼人倒是会挑位置,怎么办?”   岳飞一声不吭,既看不出找到贼窝的喜悦,也看不出打不上去的焦虑,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一切事物,低眉沉思着。   “大哥,你可真冷静啊,真是急死我了。”王贵一个人嘀咕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自己,只能拍着大腿哎了一声。   汤怀连连缓和气氛:“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先别叽叽歪歪。”   “这里的地形真不错,若是今后要守住河南,这个关口肯定是要我们自己守的。”张显打量着周边的环境,认真说道。   岳翻小声嘟囔着:“朝廷也不信我们,就知道叫我们来剿匪,什么时候能打金军,我都想回家了,也不知道娘还好不好。”   王贵叹气:“难道真的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公主了嘛。”   汤怀直接踢了他的小腿,让他扑倒在地上,冷冷说道:“闭嘴,公主岂是你能议论的。”   王贵也是随口一说,灰溜溜自己爬起来:“随便说说,朝我发什么脾气。”   “要不是公主,大哥现在手下就那么几十个人,还捞不到这个好事呢。”汤怀面无表情说道,“公主身边的人正愁没人立威呢,少给大哥惹麻烦,不然我看他们肯定第一个收拾你。”   王贵挨了大骂,闷闷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王贵就这个破嘴,别生气了。”岳翻安抚着。   “孙子兵法有言:“地形者,兵之助也。”一直没说话的岳飞摸了摸下巴,“隘形者,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   “听不懂,什么意思啊。”王贵嘟囔着。   “我说,优势在我。”岳飞看着那些高台上懒懒散散的人,微微一笑。   ————   “那不是打不下来?”赵端紧张起来了,“他们就带走一百人,还有不少都是新入的士兵。”   折智隽仔细思索片刻后,也跟着犹豫说道:“若是有大军强压,许有几分胜意。”   “守住通道,大军能胜,也是惨胜。”张三已经看过不少书了,思索片刻后说道,“料敌制胜,计险隘远近,是岳飞目前需要破的局,他需要的是打破贼匪目前的‘隘’。”   “虎牢关要如何打破?”折智隽挑眉反问。   ————   “大哥,你下山就是去找这些东西,这是做什么啊?也太丢脸了。”王贵崩溃说道。   岳飞嘻嘻一笑,格外灿烂:“这不是挺好看的嘛?”   王贵黑脸通红,大喊道:“那大哥怎么不自己穿啊。”   岳飞挑了挑眉,不要脸夸道:“还不是因为这里你最厉害,瞧着就会让人多看一眼。”   “瞧着是还不错呢。”汤怀笑得前倒后仰。   岳飞看向她,不解问道;“你笑什么,马上就到你了。”   汤怀立马不笑了。   “不要有抵触情绪,不然会把人吓到了,再说了,这次成了,公主那边肯定高看我们一眼,目前就我们领了任务,而且公主还说了,主要大小头目都杀了,一看就不安分的杀了,剩下的百姓都放了,其他人都归我们自己,钱和武器更是可以全部拿下。”岳飞循循善诱,“多好的公主啊,一点也不和我们计较,我们可不是要把这事做得圆圆满满的。”   汤怀有点心动,但到底还是非常羞耻的:“可这个,万一不行,也太丢脸了。”   “怎么不行,若是军队可能还能忍一忍,可盗贼能是多正人君子,肯定一股脑扑上来了。”岳飞一本正经说道,最后看向几个心腹,“你们都要换!”   众人大惊。   “这,这是不是有点……”十五岁的岳翻红着小脸,磕磕绊绊说道,“这万一被人知道了。”   “不会被人知道的。”岳飞微微一笑,“知道的,马上就会死的。”   “公主确定是这么说的?”唯一一个保持冷静的张显拿起衣服,认真问道。   “如假包换。”岳飞点头,甚至强调道,“公主的品性,极好。”   张显冷静分析着目前的情况:“那就穿吧,早点打下来,早点清点,还能早点回去,也方便大哥早点挤到公主边上,公主身边人太多了,没点功绩,还真挤不上去。”   “就是!公主身边的那些人只要有新的人挤上去,那看我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岳飞连连催促道,“快快,赶在天黑回去,还能从公主那边蹭到点吃的呢,公主每顿都有人送野味过去呢。”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咬牙应下了。   ————   “上兵伐谋。”赵端显然很快就想明白了,“若是岳飞连这些籍籍无名的小贼都打不过,就不是岳飞了。”   折智隽犹豫,坚持说道:“可那是虎牢关,没有必要硬冲。”   “这天下难道还有固若金汤的关隘,那又如何会被人占据,可见关隘也不是万能的,会守的人,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会守的人,鄙人得璞玉,牛鼎烹鸡,毫无作用。”赵端自信满满说道。   “只要这些人打开城门,虎牢关必破。”张三紧跟着说道,“只要看他到底要如何叫门了。”   三人争论不休间,被挤在最后面的周岚不甘示弱挤了进来:“说什么岳飞那牢子的事,玉门渡马上就要到了,公主可要去看看。”   这条路上明显开始有人的足迹,路上的车辙和脚印非常混乱,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百姓正蹲在路边,惊恐不安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几人。   赵端也跟着来了兴趣,坐直身子打量着前面的人烟:“来都来了,你去通知一下后面的商队,可有打算在这里做生意的,我们去看看可有石榴卖?” 第62章 果然是岳飞啊!!   玉门渡西依大伾山,东接广武山,汜河在此汇入黄河,所以变成了南北交通要道,坐落在此处已有百年历史,在唐宋时期更是热闹。   “好热闹。”赵端看着面前散落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吃惊说道。   这是她们一路走来第一次看到人,还是这么多人,几乎把两侧的道路沾满,正中的牛车正在抓紧运货。   这个渡口占地不小,现在也并非丰水,但河上的船只还是不少,目前这里无人管辖,没有任何官吏的影子,但两侧的百姓还算井然有序的,并不耽误船货的搬运。   “怎么还有一口缸?”赵端好奇问道。   这口深褐色的缸不算大,但也需要两人合抬才能抬起来,外壁光滑,内在却有些粗糙,但瞧着还是虎虎生威的一口缸。   “这是额从山西运来的,个毛毛,清生道的,好得很。”那卖家一看赵端穿着不凡,热情介绍着,只是带着浓重的口音,说了半天,能听懂的话寥寥无几。   赵端伸手摸了摸大缸,入手细腻光滑,用不太标准的方言问道:“几钱?筛酒么?”   那人眼睛一亮:“娃娃哪块人?”   “我是汴京人,就是身边有山西人,学了几句。”赵端眉眼弯弯,促狭反问道,“像吗?”   “像,像,娃娃硬得很。”那人竖起大拇指夸道。   “怎么在这里做生意,荥阳里面有主官吗?城里的人还多吗?”寒暄片刻后,赵端问起自己的问题。   那老汉摇头叹气:“可乱嘞,净是贼,可不敢过去咧。”   赵端颔首:“是虎牢关里住的那群贼吗?”   老汉摇头:“不是哇,净贼咧,乱塌咧,等俺卖喽这些货,回课给我婆姨瞧病呀。”   赵端眉心有些忧虑,但脸上却还是笑说着:“我后面的商队有一些药材,你有需要可以去那边买,都是汴京来的人,这大缸我买走了。”   “多少钱?”她摸着手中的大缸,笑问道,“这是你自家闹咧?”   那老汉大喜,嘴里一直夸着人,喜不胜收,粗糙龟裂的手指连连比划着:“三十个铜子儿,是咱家门的耍手,门头传哈的。”   “等俺得空酿个酒时时。”赵端也顺势说道。   老汉笑得见眉不见眼,整张脸上的皱纹全都折在一起,勾勒着背,显出几分讨好,但又有几分得意:“咱山西这瓮瓮里酿下的醋,才订好咧!”   赵端身边一开始有不少山西士兵,所以她的山西话一直学得不错,今日得了机会可不是要好好说几句:“那俺高低要试试咧。”   “小嫚儿,来瞅瞅俺这些玩意儿。”一个边上的大娘连忙推销着自己的东西。   是一叠红红的剪纸,粗犷中见清秀,稚拙中藏精巧,鱼纹、网纹一样的细线组成人物行动的样子,不过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   “这五福剪纸咋这么俊啊。”赵端紧跟着说道。   大娘惊讶:“小嫚儿还会说俺们的话啊!”   赵端笑了笑:“听过点儿,也就瞎叨叨两句简单的,你是坐船来的啵?”   大娘一听这乡音,脸上笑容也跟着落寞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几个月前儿来滴,谁寻思回不去了啵,也知不道家来咋样儿了?恣儿想家啊。”   大娘说着说着竟还哭了起来,两只手比划着,越说越激动:“家里滴粮食知不道收咧没,小小孩儿知不道咋样儿咧,跟俺一堆儿来滴人都癫哒咧,这咋子情况也知不道,俺待焦心死咧!”   她说得又快又急,到最后偏又哭不出来,只能看着唯一听得懂她的话人,呐呐问道:“你说说我多咱能家走哎?”   赵端沉默了,只能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这样的目光是会在太过灼热,半晌之后才沙哑说道:“再给点时间吧。”   “还是把这些剪纸都买下吧,瞧着实在好看。”一侧的折智隽岔开话题,“大娘,多少钱一个。”   “十文钱一张啊,哄你是孙子,这盼子纸贵飞了,俺介是红纸,该当这价儿!”那大娘激动解释着。   折智隽笑说着:“瞧着也确实好看,来十张吧。”   大娘这才笑了起来,连忙掏出自己所有的剪纸,摆在众人眼前:“恁都仔细扒拉扒拉哎,这都是俺娘传付的营生,耐看又板正着喃。”   “这个剪纸是剪这个码头吗?”赵端一眼就看中其中一张。   大娘得意一笑:“原起这马头儿就恁红火,好看啵。”   折智隽拿起那张,想了想,便没选那些喜庆红火的,只选了一些譬如人物风景,又或者是明显有地方景观的剪纸,满打满算,拿了十张。   “这小年轻额眼力见真不孬吔,平淌人儿他可铰不出这么乔好看滴地场儿景儿。”大娘开张做了大生意,声音都洪亮起来。   折智隽笑着付了钱,便把那张码头的递给赵端。   赵端道谢,把它举起来和不远处的码头对比着:“瞧着果然是落魄了。”   “会好起来的。”折智隽叹气说道。   赵端便小心翼翼把剪纸放起来。   “去边上看看嘛。”周岚也选了一张剪纸,得了便宜,看折智隽都好了几分脸色,欢喜说道。   赵端带人在边上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发现这里贩卖的东西很多很杂,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也大都是自己种的,又或者是自己做的,大宗的生意又以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主,少量绸缎首饰等等,少有各地的物产交流,想来也是因为两地势力格局,商人无法畅通的原因。   “这些人应该是一直被滞留在这里的人。”折智隽站在渡口,看着来来回回的百姓在买卖,眉头紧皱,说道,“这么看来,黄河以北的情况不容乐观啊。”   “听说以前这个地方可是弘舸聚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现在瞧着就跟城外的市集一样了,东西也都是这些玩意。”周岚咂舌,“北面的东西下不来,南方的东西不能去,怪不得荒废了这么好的码头。”   赵端站在码头前,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黄河,河面宽阔,视野开阔,一轮红日马上就要西下,好似一条金黄色的丝带铺在水面上,那样艳丽的红向着四周渲染迷茫,水光浮光跃金,好似一个个闪亮的星星自睡眠升起。   曾几何时,大家都顺着这条看不到头的黄河顺水南下,又或者北上,期望着能过上这般闪亮快乐的日子。   “公主想去管荥阳城内的事情?”折智隽问道。   赵端笑了笑,随后摇头。   折智隽也跟着笑了起来,松了一口气:“这里距离洛阳不远,虎牢关那货贼匪一旦被除,他们自然会警觉,若是识相的,也该来洛阳拜见公主,若是还是冥顽不灵,那也是师出有名,更无需耽误路上的时间。”   赵端摇头:“这些盗匪不是最重要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定洛阳,让他和开封呈链接之势,让河南彻底安稳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因小失大。”   “是,公主所想乃是正经事。”折智隽认真说道。   一群人逛了一圈,直到天色都要黑了,最后在赵世兴紧张地目光下这才施施然回了暂时停留的营地,不少商人都在这里短暂地售卖了一波,然后开开心心跟着准备继续启程了。   “路上这般缓慢,粮食要不够的,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巩义界内了,可是要先夜行一段时间。”赵世兴有些焦虑,“士兵们只带了三日的粮食,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怎么不见洛阳的人来啊。”   这支队伍走得缓慢,因为后面跟着百姓,公主显然并不打算抛下这群人,所以瞧着路途要比之前预想的要多一两日,这对士兵手里的粮食来说,可就说紧张起来了。   白日里就稍微闹了一波,三位偏将也再三前来确认粮食的事情。   赵世兴心里也苦,但也不知公主的打算,只能把人左右安抚着,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有粮。   赵端坐在石头上,摇头:“夜行不安全,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吧,吕公已经写信过去了,吕家人和衙门的人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我们再去把各路上的匪贼先打一波,看看能不能撑一两天。”   赵世兴显然不觉得打贼匪的事是个简单的事,直接反驳道:“这样消耗更大。”   赵端没说话了,感受着逐渐漆黑的北风吹到脸上还带着浓重的水汽,星星点点的篝火在河边点燃,连成了一条灿烂的星河。   若不是战乱,这里应该还是通宵热闹才是。   赵世兴站在她边上,赵端拍了拍石头,示意他也坐下。   “这……”赵世兴犹豫。   “坐吧,宗留守一直夸你厉害,少年有为,这次又极力与我推荐你,说起来我们还没仔细聊聊呢。”赵端抬头,笑说着,“正好今日好好聊聊。”   赵世兴一听也跟着坐了下来。   耳边是虫鸣鸟叫,此起彼伏的声响,偶尔可以听到黄河水的波涛声,水面平静而深远,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阴暗夜色下,漆黑的河面在缓缓流动。   “你是哪里人?”赵端问。   “祖籍山东高密人。”赵世兴笑说着,“父辈都在神卫军效力,并非主力,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驻军,我和我哥在?宣和三年调任到了磁州,此后就一直在磁州效力。”   赵端惊喜:“那我送你个东西。”   她把白日里的那张剪纸递给赵世兴。   “剪纸。”赵世兴也高兴起来,“公主哪来的?”   “今日在码头那边买的,一个大娘说自己跟着船队来,但是现在回不去了,就靠剪这个为生。”赵端解释道,“说是祖传的手艺,她娘传给她的,你觉得好看吗?”   “手艺极好。”赵世兴小心翼翼捧着,“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剪这个,可我娘说,这是小娘子干的,不准我弄,每年过年,我就最喜欢剪花纹和囍字了。”   赵端笑:“那你拿着,给你做个家乡的想念。”   赵世兴也不客气,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怀中:“那就谢谢公主了。”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赵世兴也不大,三十未到的年纪,原本跟在他哥身后做偏将,后来他哥死了,宗泽就把他哥手里的士兵全都交给他。   “今日那个大娘问我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赵端问道,“我说再等等,大娘原本哭得厉害,后来也不哭了,跟我们说话的嗓门都越来越大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世兴犹豫说道:“可能是知道哭也没用,我和我哥是我娘养大的,爹很早就战死了,抚恤金却没发到我们手中,所以我娘一个人又是种地,又是捞鱼,晚上还要忙着织布,一个人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这才养大我们的。”   赵端眨了眨:“你娘很厉害。”   “乡下娘子没有公主想的娇气,她们就像地里的苗,只要有一点机会都会挣扎着活下去的。”赵世兴笑,“乡下的孩子也是这样的,我五岁的时候就要去山里捡柴火,还会抓知了来卖,好几次滚下山差点要死了,偏就挣歪着扑腾活过来,我娘说只要死不了,那就一直活下去。”   赵端也跟着笑:“大娘真管唻。”   赵世兴震惊地瞪大眼睛:“公主……公主怎么会说山东话。”   “学的,厉害吧。”赵端下巴一抬,得意说道。   赵世兴连连点头:“之前就听闻公主会说很多方言了,今日才知是真的厉害。”   赵端嘻嘻一笑:“我就学这个学得快。”   赵世兴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要不要夸,堂堂公主学这些方言,传出去也怪不体面的。   汴京是国都,这里的人大都说着官话,外来人为了融入这个环境便也跟着学官话,赵世兴是武将,又毫无背景,更是学了一口流利的官话,丝毫听不出一点口音,便是知道对面的人是家乡人,他也不会轻易说方言。   ——那实在太掉价了。   可今日,偏偏是尊贵的公主先开口说了方言,甚至还有模有样的,丝毫不顾及其中蕴含的鄙夷和歧视。   她总是不太顾忌他们的想法,就像她这几个月做的事情一样。   赵端又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洛阳吗?”   赵世兴犹豫:“不是说皇陵嘛?”   “皇陵自然也要去。”赵端笑眯眯说道,“可若是只是一个皇陵,我又何必要你带两千人和我一起去,你手下的士兵可都是和金军拼杀过的,可是实打实的强兵悍将。”   赵世兴不说话了。   “我先把洛阳重新打造成汴京的样子,让东西两京相互支援。”赵端认真说道,“你是将军,你应该明白我这个举动的意思。”   赵世兴不可置信地看着公主。   他自然是明白这个事情的含义,链接河南之力,定天下之心,自来豫州就为天下中心,称之为中州,可控御四方,兼得天下,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团结河南,下一步也就该北伐了。   “我们会跨过黄河,收复河北,回到山东吗?”赵世兴大胆地看向公主的侧脸,轻声问道。   “会!”赵端笃定说道,小手用力一挥,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大声说道,“俺保准把这些些人儿平安送家走。”   ————   深夜,马车内灯火通明,赵端还趴在小茶几前研究地图,那是她从宗泽哪里自己誊画的两河的舆图,加了一点自己记忆中的地图模样,又标注了很多内容,一看便是翻看过很多次的。   就在赵端揉揉眼睛准备休息时,车辕上的姜岚突然动了起来,连带着马车也跟着晃了晃,赵端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张三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子边,影子婆娑……   ——有两个人。   赵端警觉地拿起舆图。   “公主。”马车外,岳飞的声音骤然响起。   “岳飞。”赵端眼睛一亮,掀开帘子,正看到还未换身干净衣服的岳飞被张三拦着站在不远处,“你回来了?成功了吗?”   岳飞矜持地点了点头:“不辱使命。”   赵端笑,连连招手:“靠近说话。”   岳飞去看张三,张三沉默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一个位置,却也并未走远,只是站在车辕边上。   “给我仔细说说。”赵端皱了皱鼻子,“你受伤了嘛?”   “都是别人的血。”岳飞咧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我带去的人没有伤亡,就有十三个受了稍微重点的伤,我已经让人抬去医治了,还有二十几个轻伤,但是对面的人匪首全死,不服从的人也都死了,剩下的百姓我已经留了我弟岳翻和张宪在清点了。”   “那有粮食嘛?”赵端脑袋伸得更外面了,“武器都记得搬回来,不要浪费了。”   岳飞嘴巴咧得更大了:“说好的武器都给我的。”   “说好武器给你,就是给你的,要是有盔甲,你也可以自己拿去,但我要的是粮食。”赵端一本正经说道,“我让你私下去,别人都有意见了,我不可能什么都给你,粮食必须给我分配。”   岳飞笑得更见眉不见眼了:“这也是卑职连夜来找公主的原因,武牢关上很多粮食,那些盗匪屯满了仓库。”   赵端大喜:“真的?”   “若是公主同意,卑职这就去找赵统制,再带一百人去搬粮食来,正好也免得洛阳那边送粮,说不定我们分配完,还有剩余的呢。”岳飞勉强压住得意说道,“实在是意外惊喜呢。”   赵端竟直接跳下马车动静不小,引起周边不少骚动,姜岚紧张地跟在她身后,拿着披风犹豫说道:“夜风寒。”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不可!”姜岚想也不想就出声说道。   岳飞没想到公主这么激动,也愣了一会儿,突然察觉自己大概是闯祸了,顿时神色讪讪起来。   “哎呦,公主啊。”周岚被惊醒,懵懵懂懂出了小帐子,一眼就看到公主衣着单薄的跳下马车,惊得一蹦而起,他也不知道谁是坏人,只能把在场的人一一瞪过去,“大晚上知不知道,自己不休息,公主还不休息吧,我要告诉慕容尚宫,我要告诉慕容尚宫。”   綦神秀也急匆匆赶了过来,接过姜岚手中的披风给人盖上:“这是怎么了?公主要去哪里?”   “去找赵统制。”她说。   赵世兴也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一听公主闹这么大动静是找自己,差点吓跪了:“公主,公主找卑职可是有什么事情。”   方姑姑也被人牵着快步走来,冷眼一瞧这些人的脸色,便说道:“公主许是有要事要吩咐,且先避一避。”   众人一听都退了一步。   “公主,马车上也能吩咐事情。”方姑姑摸着她冰冷的手,一眼就盯住了罪魁祸首。   岳飞低着头装死不说话。   赵端回过神来,发现是自己太激动了,不好意思说道:“没想到打扰到这么多人了,我只是想找赵统制说几句话。”   “不碍事。”方姑姑把人扶上马车,把马车内稍微整理片刻,便把厚重的帘子掀了起来,放下轻薄透光的纱帘,“公主这般说话便是。”   赵端有些新奇地看着。   方姑姑已经下了马车,让姜岚和张三各站一边,又把岳飞和赵世兴找来。   岳飞现在已经很老实了,一声不吭地站在赵世兴后面。   “岳飞已经拿下虎牢关。”赵端直接说道,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赵世兴一怔,没想到公主是让岳飞拿下虎牢关。   “关口内的盗匪已经被清除干净,不知为患,但还有被抓获的百姓。”赵端继续说道,“这些百姓要妥善安置好,不可再让他们落草为寇。”   赵世兴为难说道:“这怕是有些难了。”   “这次攻打虎牢关,岳飞有功,故而我一开始就说兵器盔甲和马匹都归岳飞部队。”赵端轻声说道。   赵世兴眉心微动,有些不悦。   “两地沿途匪患不少,既然决定贯通两地,肯定是要一一剿灭的,免得他们惊扰过客,占走百姓。”赵端察觉到赵世兴的神色,笑着安抚道,“到时还需赵统制多多担待。”   岳飞欲言又止,但隐约察觉到公主警告的视线,便跟着继续老实下去。   “卑职一定不负众望!”赵世兴这才重新高兴说道。   ——剿匪自来就是好差事啊。   “那便说回虎牢关的事情。”赵端两边各自安抚后,这才继续说道,“目前说关口中还有不少粮食。”   赵世兴猛地抬头,神色激动起来。   “这些粮食我准备做两部分用。”赵端轻声说道,“百姓安置不能让他们空手走,所以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各自给他们三日的粮食,若是还有铜钱,先优先给百姓遣散费。”   “若是给钱,怕是……”赵世兴谨慎说道。   赵端揉了揉袖子,倒是忘记会有人抢劫了。   “不如给五日粮草,铜钱拿来犒赏军队也是很有必要的。”岳飞盯着巨大的死亡凝视,小声提出自己的想法,“五日粮草,便是脚程慢也该能走到洛阳了,洛阳现在也缺人,他们若是愿意跟着我们的大部队走也是极好的。”   赵端一向便也跟着点头。   “那便如此,剩下的粮食便都按照我们士兵的人头配给。”赵端说,“还请赵统制找个信任可靠的人,再选个一百个人,跟着岳飞一同去虎牢关,我们大部分继续前进,你们后续跟上就是。”   赵世兴本就因为粮食的事情焦虑得大晚上都睡不着,现在一看竟然峰回路转,自然是高兴坏了,连连保证道:“肯定安全带回粮食。”   “并非我不信任你们,只是此事消息肯定是要传出去的,虎牢关也需要有人继续把手,回头我要和九哥交代此事,故而需要派遣我身边的一位女使跟随。”赵端又说。   赵世兴惶恐表示:“有公主身边的人坐镇,那自然是极好,也免得引起更大的纠纷。”   赵端点头:“你们先去点兵。”   赵世兴也不逗留,拎着岳飞就走了。   ——他倒要仔细问问怎么回事。   ——公主怎么就这么信任岳飞,真是奇了怪了。   “你们谁愿意去?”赵端问着三位女使,“这是个辛苦活,回头做好了,我放你们几天假。”   綦神秀笑:“那是最好的,我之前就和公主一起算过账,不然我跟着去,也免得两位妹妹辛苦。”   “不辛苦,我之前跟着公主查过账。”杨雯华说,“我去也是熟门熟路。”   “要不还是我去吧,两位姐姐照顾公主仔细。”李策笑说着,“我算数也不错。”   三人都表示愿意,赵端只好说道:“那抓阄吧。”   最后选出了李策,李策明显笑得更开心。   “山上冷,这件披风给你。”赵端把手边的披风递了过去,“岳飞是个正人君子,你有事只管找他。”   李策昂首挺胸地点头应下:“保证给公主圆圆满满完成任务。”   赵端笑着点头:“我让姜岚陪你去,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岳飞带人连夜把贼窝挑了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军营,甚至还说已经拿到了很多粮食。   昨天晚上这么热闹是准备去搬粮食,一时间队伍心情亢奋,一个个都激动坏了。   “公主,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去剿匪啊。”陈览嬉皮笑脸凑过来问道。   赵端笑骂道:“当上小队长就是不一样了,开始讨活干了。”   陈览嘻嘻一笑:“兄弟们听说岳飞的事情后都激动坏了,都想着一展拳脚呢。”   “那也是下次的事情了。”赵端从水边洗了个手,转身说道,“让你的人再练练,回头要是给我丢了脸,我就让张三狠狠收拾你们。”   “保证完成任务啊!”   陈览想继续跟在公主边上插科打诨,早早就不耐烦的周岚一屁股给人挤开。   “公主还没吃饭呢,有没有眼力见,走走走,一边去。”   陈览只能含恨看着公主离开。   “就知道缠着公主,也不看看自己和岳飞的差距。”周岚在背后给人穿小鞋,“小心丢了公主的脸。”   赵端笑说着:“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岳飞呢。”   周岚理直气壮:“瞧着太野了。”   赵端没说话,只是坐下来开始吃饭。   “今日就能达到巩义的皇陵,公主可要去看看。”饭后,方姑姑问道,“洛阳那边的粮食还没送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不如让赵世兴派人先去看看洛阳的情况,我们就先在巩义驻扎,也好等岳飞等人带粮食回来。”   正在写作业的赵端抬起头来,不解问道:“哎,对哦,洛阳的粮食怎么还没送来。” 第63章 真祖坟被挖了   洛阳的粮食卡住了。   吕好问的信是确实到达吕家,但吕家是个大家族,自后唐吕梦奇任御史中丞起显达,人员庞大到无法想象,这支落地洛阳的吕家人乃是吕夷简长子吕公绰。   皇祐五年,吕公绰坐前知开封府日,杖死道士赵清贶,左迁龙图阁学士知徐州,虽不久后复原职,但徙洛阳,留侍经筵,后代便一直留在了洛阳。   吕夷简有五个儿子,这是一个,还有一个乃是大名鼎鼎的吕公著,便是吕好问的祖父,虽隔得有些远,但吕公著本人就是宰执,其后子孙也大都很有出息,所以这一脉的人对于其他吕氏子孙还是挺有号召力的。   但问题就出在现在时代变了,再加上吕好问本人被贬,据说还是因为洛阳这一脉的一个小娘子的婚事才遭逢大难,所以不管是吕好问本人的声望自然而然下降不少,这支的人如今也不知如何面对这事,索性选择装死不说话。   “实在是没有了。”吕家管家为难说道,“现在洛阳这情况,我们这里哪有多余的粮食啊。”   孙昭远也很为难,毕竟诏令已经到了洛阳,公主巡视陵寝也是重中之重,他肯定是要好好接待的,奈何洛阳也确实是没钱啊。   “那含嘉仓里不是有粮食吗?”吕家管家提醒道,“还是接待公主要紧,别的都可以再说了。”   孙昭远脸色瞬间阴沉:“那里的粮食有大用,不能随便动用。”   “那就没办法了。”管家耸肩,“洛阳一直被金兵侵扰,今年收成都空了,城里的百姓也都跑的差不多了,一路上也都是盗匪,粮食价格都到天上了,衙门也控制不住价格,我们本也是打算走的,实在是汴京这位要来,不得不留在这里几日。”   孙昭远见他们油盐不进,威胁道:“吕公也在队伍中。”   “吕公会理解我们的。”管家无奈叹气,“实在是家境不堪啊。”   孙昭远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公主呢,官家的诏令都下了。”   “公主素有贤名,在汴京以仁得民心,想来也是能理解的。”管家继续和稀泥。   孙昭远算是听出来,这吕家是打算装死哭穷呢,他冷笑一声,甩袖离开前不屑说道:“这些话等到时候跟公主说吧。”   管家看着他的背影,平静说道:“公主若是到了洛阳,吕家上下自然是要全体拜迎的。”   孙昭远一出门就看到翟兴在门口着急等着。   “怎么样?都走四家了,一个个就知道装死,今日可是最后一天,再挪不出来粮食来,公主那边断粮,我们可就罪过了。”翟兴惶恐说道。   孙昭远摇了摇头,背着手忧心忡忡走了。   翟兴气得直跳脚:“留守你亲自上门也不行嘛,那队伍中可有吕家的长辈,虽说隔得有点远,但还是在五服之内啊,吕公这般学问人品,可是吕家这辈中的翘楚呢。”   宋朝并非只有科举一条路,荫补也是重要的入仕途门路,恩泽对象又不止于直系子孙,而且可以推到旁支、异姓,甚至于门客。   吕家目前就吕好问一个值得拿出来说道。   “吕公如今被送到汴京教导公主,明升暗贬,谁知道未来如何,公主若是回到官家身边,按照官家对公主的宠爱,吕家还有机会往上走,可现在,公主不知为何一直滞留汴京,往后的事情谁说得准,这门的吕家自然去找别的门路了。”   孙昭远看着那高高扬起的屋檐,不屑说道:“这些百年世家也不过如此,嘴上仁义礼教,私底下,一点同族情谊都没有,人人都是自己的跳板罢了。”   翟兴叹气:“吕公一路奔波,这,断了粮,这可如何是好,实在不行,含嘉仓的粮……”   孙昭远闻言大怒:“吕家那群没用的东西不懂,你作为将军你也不懂吗,这些事为了抵抗随时要南下的金军的储备,是我准备收复虎牢关的粮食,如何能轻易动,北地现在的粮食多紧张啊,开封吸走了半数多的粮食,偏还不自知,多少人没地方住了都要赶过去,洛阳,洛阳现在有多少人!一旦金军来,我们若是连粮食都没有了,还拿什么守?”   “难道洛阳就不要了!”他大声质问道。   翟兴沉默了,心事重重跟在他身后。   “那公主……”临到衙门前,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孙昭远站在门口,看着破败的衙门,沉默片刻后才咬牙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只是要辛苦你了。”   ————   “老师,您的信好像不管用呢。”赵端这人小心眼得很,被吕好问骂多了,就总想着找回场子,故而一得知这个秘密消息,就立马撸起袖子来戳吕好问。   猝不及防被蒙戳的吕好问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赵端就是特意来来嘲笑一下,但嘴巴坏了一回,就连安慰道:“没事的,岳飞说虎牢关的粮食很多,足够我们走到洛阳的。”   谁知吕好问脸色更难看。   ——他很不喜欢岳飞的。   老师总是一眼就能看到学生中谁最刺头的。   公主一个,岳飞一个。   岳飞那小子瞧着长相也一般,公主不知为何很是喜欢岳飞,偏那岳飞瞧着也实在不规矩,两人只要站一起说话,吕好问就能一直面无表情盯着两人,直到分开为止。   虽然两个都不是好学生,但也老师就是看不得两个坏孩子挤在一起说悄悄话,一看就是琢磨着不干好事。   赵端挠了挠小脸:“真没事,人多了难免有想法,你都这把年纪了,好好养老才是最好的。”   吕好问更生气了。   “不过六十四,我朝历代宰执七十也有的,何来养老一说。”   赵端没想到小老头还不服输,眨了眨眼,敷衍安慰道:“行行,咱们以后也当宰执去,你好好养身体,瞧着都瘦了。”   吕好问更更更生气了。   折智隽一看不对劲,咳嗽一声,打断屋内的气氛,故作不经意说道:“好像赵统制找公主,不知是否有事情。”   赵端大眼珠子一转溜,也感觉不对劲,领着裙子,管杀不管埋,跑了!   吕好问重重叹了一口气。   折智隽坐在车辕边上,看着车内余怒未消的老人,笑着解释道:“公主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她就是有些调皮,并无别的意思,吕公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吕好问板着脸说道:“公主的性子我自然知道,我生气的自然也不是公主。”   本来吕家已有式微之像,若非如此,他岂能如此轻易答应来到公主身边,企图让官家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善待吕家,偏这一脉的吕家如此短视,甚至无能,连着最基本的朝野动态都看不明白,他简直是能看到家族未来的不幸。   公主现在的处境,根本就不是一般的之前的公主可以比拟的,谁都看得出,官家这次让她来巩义祭祖就是要昭告天下,公主不容忽视的存在,让天下人都知道宋朝还有一位公主,官家的亲妹妹。   现在好了,他本有意为这一脉的吕家找一个可靠的年轻人,借着公主的手推上去,也好重振吕家威名,偏他们开始犯浑,现在看来不结仇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公主,真的蛮记仇的。   折智隽闻言便笑说着:“听闻吕公有一子,名本中,字居仁,上个月刚赐进士出身,擢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可见官家还是看重您的。”   这是官家对他的奖励,他如今好好待在公主身边,便是给公主贴金,官家再恩荫他家子嗣,便是给吕家助势,两者相互成就,可见官家对公主疼爱非常,愿意给她身边的人体面。   吕好问叹气:“多亏公主高抬贵手,你只要在洛阳立了功,公主自然也会看到你。”   折智隽含笑点头:“想来我立功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   因为洛阳那边瞧着太不靠谱了,方姑姑有意杀一杀洛阳的威风,打算让大部队停在巩义,先祭拜皇陵。   “虽然粮食是够的,但这样沿途也太危险了。”赵世兴被拉来开小会,谨慎说道,“路上的匪患也不少,后面还跟着不少百姓呢,这一停下来,他们手中的粮食就不够了。”   “那就叫百姓自己去洛阳。”周岚不悦说道,“洛阳留守如今这个态度,要如何送公主过去,毫无尊卑礼仪,若是冲撞了,此事谁来担当。”   赵世兴解释道:“听说今年洛阳遭遇了小规模金军的冲击,过半粮食被毁了。”   “拿不出粮食就是无能。”周岚笃定说道。   赵世兴不吭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公主。   公主坐在小石头上,跟要入定一样,盯着面前的土地发呆,也不知听到两人的争端没。   “公主。”方姑姑唤了一声。   赵端抬起头来:“这个村子没有人了吗?”   他们目前停在巩义南二十里的白云、锦屏两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   这个村子地势平坦,南北方向还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河,村口开阔,树木葱茏,微风吹拂下,树叶温柔作响,再加上晴朗的日光映照,整个村子格外静谧,所到之处虽处处可见屋子,却再也不见人影。   沿着这个村子往西走就有一个老龙崖,据说那里葬有宣祖、太祖、太宗的皇陵,还附葬皇后、子孙陵墓等陵墓。   “之前金军来过,盗匪肯定也来过不少,常封村太靠近皇陵,想来这些守陵的柏子户害怕,都跑了。”赵世兴解释着。   赵端笑说着:“这片村子要是种满麦子肯定很好看,郁郁葱葱的。”   众人不解,面面相觑。   “为难孙昭远没意思,回头也让吕公为难,吕公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吕家的事情也不容易。”赵端拍了拍袖子,施施然站起来,看着眼前荒凉的土地,“就去洛阳,抓紧时间去洛阳,我倒要看看现在洛阳到底什么情况,这块地也要赶在年后种下来。”   “便是洛阳不知道什么情况,贸然进去才危险。”方姑姑担忧说道,“既然含嘉仓有粮,却迟迟不肯送达,若非岳飞拿到粮食,今日中午开始就要断粮了。”   赵端不甚在意,豁达说道:“那就问清楚吧,没有不经审问就给人判刑的,只要他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此事我自然会既往不咎。”   赵世兴松了一口气,连忙奉承道:“公主英明”   “不过来都来了,这么近的位置,去看看我那个太/祖,太宗咋样了,坟墓还在吗?”赵端眺望了一下西面,“回头先给人收拾一下。”   “正好去祭拜祭拜。”方姑姑说,“东西早早都准备好了,只是条件简陋,等回头在洛阳安顿下来,再精心准备贡品。”   “嗨,劳民伤财,都说太.祖太宗英明呢,肯定不介意这事的。”赵端嬉皮笑脸。   方姑姑沉脸:“公主慎言。”   赵端立马不笑了:“知道啦。”   虽然早就知道陵墓被破坏了,但整个墓穴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尸体白骨都被拖出来暴晒那也是闻所未闻的惨状。   “金军实在欺人太甚。”周岚红了眼睛大声骂道。   “不知皇陵里面……”赵世兴也一脸愤怒。   赵端看着一片狼藉,纵然对这些人并无任何感情,但也在满目疮痍中察觉出片刻国破山河的悲凉,她脱下手中的大氅,盖在这具暴尸荒野的白骨身上。   “收拾收拾吧。”赵端感受着凌冽的北风呼啸而过,似乎有连绵不绝的哭声,又似乎是风穿过山林的声响,“事已至此,哭再多也没有用。”   赵世兴带着人先把墓碑扶起来,尸骨也都收敛起来,这么多人忙碌做着事情,偏都沉默着,无人说话。   赵端站在太.祖永昌陵墓前的华表前,高大雄伟的华表被放置在方形基座上,巨大的石莲花作为基础托举着这块高大的八菱石碑,柱顶为仰覆莲间以宝珠上加合瓣莲花结顶,里面的花纹被风吹日晒,已经磨平了一些痕迹,但依旧隐约可见其精美花纹,流畅线条,好似一柱擎天的仙家天柱,带来无尽的威严。   “城郭如故人民非,仙家道术并不能庇护世人。”她虽不曾见过皇陵,但看着面前的一切也能依稀想象出无尽的辉煌。   方姑姑面容哀伤:“都是金人野蛮。”   赵端穿过磅礴大气的石像生群前,最先开始的耸立的望柱巍峨入云,随后的象鸟瑞禽神态栩栩如生,角端马虎羊更是姿态多变,最后是分两派战力的客使、文物官雕像,面容更是栩栩如生,面容或悲悯或威严,最后站在阙楼前,门口的两座石狮子早已被推翻在地。   吕好问等人听闻动静赶来时,正看到公主站在太.祖墓前沉默,抬着头,看着再看什么。   多愁的小老头一路走来,眼睛都红了。   “金军,欺人太甚了。”他跪在太.祖墓,哽咽说道。   “里面应该都被破坏了,外面先收拾一下。”大门刺啦啦打开,赵端一眼就看到里面的惨状,便把哭得涕泪纵横,撕心裂肺的小老头扶起来,“把门修一下,现在先找人看着点,回头肯定是要把这条路都保护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吕好问整个人哭到发抖,仆僮把人扶着连连安慰道:“郎君小心身体啊。”   “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国体辱没至此,皆难辞其咎。”折智隽神色凝重。   “有人。”赵世兴突然抓着三个年轻人走过来。   三人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都紧张不安地被人押送过来。   “你们是谁?”赵端问道。   那三人不说话,死死盯着赵端。   “我们不是来盗墓的,我们是开封来的。”赵端见他们如此警觉,平静说道,“我是来整理皇陵的。”   “这位可是官家亲妹妹,御封的魏国公主。”周岚大声说道,“何来如此无礼。”   那三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但也不知所措。   “你们是之前那个村子的人?”赵端又问。   中间那人犹豫问道:“您就是开封的那位公主。”   赵端含笑点头:“是我。”   那三人面面相觑,突然扑通一声跪了,大喊道:“终于来了啊,你们终于来了啊,救救皇陵吧,都是贼人,全都是贼人破坏的啊。”   赵端想要把他们扶起来,赵世兴生怕有诈,先一步把三人一把拉起来。   “起来回话。”他板着脸说道。   “去年就有金人来这里抢东西,那一日还只是在外面抢了一圈,今年三月他们又来了,把所有陵墓都挖了,还把好多人的棺材都拖了出来,抢走了棺材里的全部东西。”中间那人抽泣道,“临走前这些人还屠了村,幸好我们村子四通八达,也有不少人逃了出去,后来他们走了,我们把村子里的人收了尸都安葬好,不曾想后来就是数不尽的盗匪,他们自己会打洞,又偷了好多东西,我们只剩下二十几个人,实在没有余力保护陵墓。”   吕好问本就伤感,听闻这么详细的事情经过,更是直接哭晕过去,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赵端赶紧让人送去休息,片刻后才揉了揉额头继续说道:“那你们人现在都躲在哪里。”   “都在山上,匪患已经很严重了,下面的村子已经不能住人了。”那人说。   “看来这个匪患不得不剿灭。”折智隽说,“沿途百姓都没见几个,不是都跑了,就是躲起来,要不就是直接落草为寇。”   “过几日范书令和腾书令过来,若是路上这么危险,怕是不安全。”赵世兴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点头:“是要处理了,我发现后面百姓的队伍人越来越多了。”   “对。”赵世兴很是为难,“瞧着都是比士兵多了,若是有异心的人混进来,也太不安全了。”   赵端点头:“我先想想,这一片太祖和太宗还有其他附陵都先安顿好,既然粮食充足也不着急启程。”   赵世兴严肃应下。   折智隽思索片刻后,跟在赵端身后慢慢走着。   “你想请战?”赵端问。   折智隽点头。   “你手上没有兵。”赵端说。   “沿途拉一直起来也是常有的事情。”折智隽并不担心,“自来都是先有将军后有兵的。”   赵端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半晌之后说道:“我给你三百的兵,两日的粮食,此后剿匪拿到的东西,你和赵世兴对半分,你收的人,若是你能降服就是你的人。”   折智隽原本低垂的眉眼瞬间抬起,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但你想要的职位,我目前要不到,你也只能和杨文一样,做我的侍卫。”赵端又说,“可我出不了很多钱供养你。”   折智隽沉默地看着公主,其实公主眉眼寡淡,并不浓郁,好似画师笔中蕞不经意地一抹水流,笑起来平和而温柔,不笑时就像黄河一般安静深邃。   “你能接受吗?”赵端问。   折智隽难掩激动,直接单膝下跪,坚定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赵端笑看着他,突然伸手碰了碰他高耸的眉骨。   折智隽措不及防地抬眸,谁知长长的睫毛不经意碰到赵端的手指,便只能像仓皇的蝶翅一般再一次缓缓垂落。   “你是个聪明人。”赵端手指轻轻滑过他的眉骨,深邃的眉眼,高耸的鼻梁,这样的人便是低眉顺眼也不够恭顺,最后,她也是点到为止说回自己的手,“别辜负我的信任。”   折智隽盯着公主垂落在石头边的裙摆,漂亮精致的衣裙让这块石头都熠熠生辉,就像公主也让汴京再一次闪耀北地。   折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短短三个月,他跟着父亲见识了人情冷暖,最后不得不被人排挤到汴京,他一开始阴郁痛苦,充满不甘,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彻底死在汴京这个前线,直到他听闻公主的事情。   他一下就判断出面前的公主并不似他们嘴里说的乖巧。   ——她也许同样野心勃勃。   他确实是带着目的靠近这位年幼的公主,这样的心思在波谲的汴京并不少见,便是公主身边现在也都围满了这样的人。   乱世是变局,谁不想争上一争,公主不仅仅是公主,她更是北地的号召力,是官家安置在北地的一枚棋子,他们想要从官家那里讨到好,救不得不借着公主的跳板,不曾想看似大大咧咧,浑然无知无觉的公主却都看在眼里。   她总是笑眯眯的,瞧着不太在意许多事情,冷眼旁观着,哪怕这些在她身边挣得头破血流的人,争得是她自己,是她手中可以延伸出来的权力。   她总是平和温柔的,瞧不出一丝脾气,甚至让人觉得她过分软和,可不经意间,那双平淡的眉眼上挑间,却会露出的遮掩不住的锐利。   此刻,那片刻的锐利却成了一把刀,轻巧地拂过他的眉眼。   “注意安全,别受伤了。”石头上的赵端只当无事发生,扶起他的胳膊,平静说道,“去和吕公告别吧。”   折智隽抬眸,认真看向公主,低声说道:“绝不辜负公主的信任。”   赵端又恢复了往日笑脸盈盈的样子,笑着点头:“去吧。”   折智隽走后,张三悄无声息走到她背后。   “野心甚大。”张三评价道。   赵端仰着头,感受着毫不留情的北风冷冽得刮过每一张脸,笑着看向远处忙碌的士兵,不甚在意说道:“若无野心,我也见不到他。”   张三扭头去看她。   “野心不是坏事,现在愿意留在我身边的人每一个都野心勃勃。”赵端笑说着,看着这个异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丝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想法,“慕容尚宫说过,人能用就行。”   张三摇头:“听不懂。”   赵端笑,却不再回答,只是随口问道:“最近都去哪里了?除了吃饭都看不到你。”   “在书中学到关口的内容,就想着去边上看一看。”张三老实说道。   赵端随口问道:“为何想学这些?”   张三的性子太冷了,瞧着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站着,杨文这些人跟着他学了这么久的武艺,也不曾说过太多的话。   他总是很有自己分界线,他人很难踏入,自己也不会主动走出去,所以主动学兵书,实在是一个惊奇的事情。   张三想了想,甚至还有些迷茫:“不清楚,突然想学了,便也学了。”   赵端见他真的说不出什么,便只好后退一步说道:“那你要是需要什么和我说。”   张三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坐一站看着夕阳逐渐落下,身后的动静也逐渐热闹起来。   “岳飞来了。”张三几乎是在岳飞踏入十米范围内就瞬间扭过头来。   正准备靠近的岳飞也紧跟着停下脚步。   “怎么了?”赵端扭头招呼道,“过来说话。”   岳飞匆匆靠近,却没有走得太近,低声说道:“三公里外,有小部队靠近,都是带着刀剑的。”   赵端惊讶:“是谁?洛阳城里的人吗?”   “不清楚。”岳飞说,“行军方向可能会和我们撞上,所以赵统制问要不要提早清理。”   赵端想了想:“先仔细问问,到底是做什么的,后面都是百姓,不要轻易起冲突,容易出事。”   岳飞点头,只是离开前,突然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公主身侧的张三。   不曾想张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后两人又齐齐移开视线。   一小段插曲轻飘飘掀过,赵端呆坐片刻后,索性在石头上开始处理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虎牢关让岳飞的弟弟岳翻带着张显,又领了五十士兵,带着五日的粮食,据城而守,等待后续的任务。   ——拿起账本,和李策杨雯华一起,把剩下的粮食都分配到位,队伍中没有辎重队,索性每个人多分点。   ——又紧接着把缴获的土匪钱财,全都当犒赏的奖励全都分了,每个人都能拿到五十文钱,   ——一下午的时间,动用一千士兵,总算把太.祖太宗皇陵的外围收拾干净,又让赵世兴留一百个人照看着。   ——告知后面越来越多的百姓,明日会早点启程,晚上早点休息。   最后赵端还写了三份厚厚的信,一份给慕容尚宫,一份给宗泽,一份给便宜九哥,让人快马加鞭送走。   只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公主营帐附近再一次热闹起来,赵端匆匆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岳飞拽着一个骂骂咧咧的壮汉走了过来。   “他说他是来剿匪的,但是一路上一个贼都没看到。”领命去前面看看的岳飞抓着那人,半信半疑地质问道,“到底是太菜了,还是在骗人?” 第64章 算了,我还是先改造洛阳吧   在岳飞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抓不到的贼,努努力,山上的蚂蚁窝都给你掏出来!   怎么会有人带着一百号士兵,一天一个贼都没碰到,危言耸听!简直是危言耸听!   “听闻虎牢关的盗匪震天响都被人一锅端了,一个人都没逃出来,也不知是哪位高人下的狠手。”那人嚷嚷着,“结果我把沿途的土匪窝一个个找过去,也真是奇了怪,全都是空的,连着粮仓都没了,我这才空手而来的。”   岳飞没说话,但下巴一抬,得意极了。   知晓真相的几人无语了片刻——岳飞的小心思不要太好猜,搁这里炫耀来了。   “他自称自己是承信郎翟兴,两日前听了孙留守的命令,去剿匪拿粮的。”岳飞说话本就直接,再加上标志性的大小眼,更是显得刺头,“也不知是真是假,一直听闻有贼首杀官冒充的事情。”   “胡说八道!我还怀疑你是呢,说话粗鲁野蛮,还说自己是公主的人,谁不知道公主最是仁慈宽容,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识大体,霸道凶狠的侍卫。”那人大声嚷嚷着,一脸不服气。   原本自信满满的岳飞突然龇了一声,悄悄看了眼公主一眼,却见公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立马委屈交代道:“一官半职都没有,叫阵也太丢面子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周岚立马讽刺道。   杨文也跟着笑说着:“原是来跟公主讨职位了。”   岳飞没吭声,只是瞧着公主没说话,心中一慌,马上就要下跪请罪时,谁知赵端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所有人都吃惊都看着公主,不明白公主在笑什么。   “不碍事,不碍事。”赵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摆了摆手,偏又解释不出什么,只能强忍着笑意,“说回正事。”   ——原来年轻时的岳飞这么爱面子啊,还知道悄悄给自己扯大旗。   “你说你是翟兴,可有什么凭证。”她板着脸问道。   翟兴看着面前的女子,脸色惊讶又害怕。   一开始他是不信的,毕竟拦路的人瞧着太不靠谱了,但现在人都被抓到这里,看着这位被众星拱月围绕着的小娘子,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下官无法证明,只要带下官回到洛阳,一切就都能证明了。”翟兴谨慎说道。   赵端也不强求,笑着点头:“那就先带下去休息吧。”   “瞧着是真没粮,也打上那些盗匪的主意了。”杨文说。   “那些小贼窝都空了,是不是都跑了,也不知道去哪了,太危险了。”周岚嘟囔着。   “那就要看折小郎君的本事了。”綦神秀笑说着。   等把翟兴安置好,岳飞灰溜溜跑回来,站在公主面前老实罚站,只是那双大小眼斜楞着,瞧着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赵端把手中的地图放下,笑说着:“我没生气,你说的有道理呢,毕竟你现在也不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呢。”   岳飞眼睛一亮:“公主觉得我会当大将军。”   赵端挑眉,笃定说道:“自然,你岳飞以后肯定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垂青史,千古不朽。”   岳飞听呆了,越发显得那双大小眼格外明显,最后还有些不仔细地呐呐道:“这么厉害吗?”   “嗯。”赵端笑着点头,往边上挪了挪,“坐下吧,我正好有问题问你。”   岳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还是站着吧。”   赵端笑,对着张三也说道:“搬个凳子过来,都坐下吧,你也来听听,看看学得到不到位了。”   王大女一听也紧跟着凑过来:“我也想听。”   “那就一起坐下吧。”赵端索性挪了挪位置,让大女坐在自己边上,又对一侧眼巴巴的周岚说道,“帮他们拿两个凳子来。”   周岚哎了一声,连忙拿了两个马扎过来,顺便贴心地再拿了一盏满油的灯来。   “辛苦了,天冷去休息吧。”赵端笑着点头。   周岚哈哈一笑:“照顾公主是应该的,公主问好问题,也该早点休息,明日要早点起程呢。”   小小的石头边围着四个人,赵端指着自己制作的地图,指了指东西两京的位置:“这条商路很重要,如果要守,要怎么守?”   “扼住虎牢关。”岳飞直接点了点中间的位置,“只要虎牢关在自己手中,两地支援就不是问题。”   “现在虎牢关在我们手中,只是若是敌人进攻,一般都是如何进攻虎牢关?”赵端又问。   张三想了想说道:“洛阳北临黄河,西南东三个方向都是山,各个方向都有关隘,若是敌人西面来,只有一条山间要道的虎牢关拿下就可以直接去开封,北面则直接连接黄河,可以依托山川之险进行阻击,又或者从南面,可以翻越嵩山,达到虎牢关。”   这里有个问题,那就是目前的敌人只能从北面入,但不排除未来还有其他变故。   赵端手指点了点黄河:“敌人目前只能自北面而来,但各地军力薄弱,只怕一个州县也守不住,后方一旦乱了,这样的地势反而会成为围困虎牢关的困局,断粮端水之后又如何?”   三人看着虎牢关附近的州县。   虎牢关并非是单独的关口,相反,它是八大关口之一,西面有函谷关;北面则是回洛邙山上的小平津关、孟津关,南边则是伊阙关,大谷关,甚至在虎牢关下面位置还有一座轘辕关。   这也就是綦神秀之前说的,守护洛阳看似依靠关口,实则是巨大的人力消耗。   光是虎牢关周边的洛口,荥阳,前面的怀州,只要一个受不住,大军就会逼近虎牢关。   “打出去就能避免很多问题。”岳飞小声说道。   “不能在自己在家里打架,要出去打。”王大女指了指新乡的位置,“比如这里,我瞧着就很好啊,不仅越过黄河,远离河南,而且在开封对面,也能庇护开封。”   岳飞连连点头:“新乡很是重要,此处还有一处凤凰山,占据高地后,进可攻退可守,还有滑县有一个码头,完全可以作为粮食转运处。”   “那河阳也很重要,是北上河东、幽冀的重要通道。”张三说。   “郑州、荥阳、巩义一线狭窄地势居多,若是设防,也同样可以防守或者进攻。”岳飞也跟着说道。   张三反驳道:“这一代太过平整,有利于骑兵冲锋交战,但若是让宋军一味防守,却很困难,根本受不了金军几波冲击。”   “所以要利用虎牢关和黄河,比如豫西一带,这里多山,又或者是直接把人拦截在黄河边。”岳飞紧跟着说道。   “没有横贯东西的防御,只能占据几个有限的地理位置,消耗就会被一直拉大。”张三继续说道。   “那就扼住豫西,既然我们的长处不是进攻,那就利用地势。”   “虽能防御,但地形狭小,纵深防御艰难,再者,那开封不要了吗?”张三反问。   岳飞皱眉。   ——开封确实也太吃兵力了。   一个处处都需要兵力的战场,已经很是桎梏了。   “自来南北之战,不过三条路线,其一由徐州南下,经淮泗口入邗沟,过淮阴、高邮,至广陵渡长江。”   “二则是自开封沿鸿沟南下,过淮阳,沿颍水入淮河,渡河沿水过寿春、合肥,经巢肥运河入巢湖,从濡须口或历阳抵达长江。”   “第三就是从洛阳南下,经叶县、昆阳、南阳,由襄阳入汉水,经汉口入长江。”   “若是只保护官家安全,三条扼住其中关口,也不过是徐州,开封和洛阳三地,其中我们守住虎牢关,就能守住两个。”   岳飞看向不由自主开始焦虑起来的公主,宽慰道:“南下需要大量船只,金人现在很难渡河,所以我们并不会太劣势。”   赵端叹气,明白他的意思。   ——金人顶多现在把北方占走,南下的条件还不到。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只是现在时候还不到。”赵端看着北面的一大片空白,这里只零星写了几个靠近黄河的地名被标记上,就像玩游戏开拓地图一般,再往上的要地,她不曾听闻,自然无法点亮,所以也就留下这么大的空白。   “那时机什么时候能到?”王大女小声问着。   赵端盯着那张零散的地图,缓缓摇头。   两盏烛火照的所有人神色阴暗不明,每个人脸上都足够沉默,却再也没有人说话。   这个时机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毕竟朝廷瞧着是完全不想打,但这话,说多了没意思。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先建设建设洛阳,洛阳这么重要,也不可能不管的。”赵端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一开始,她只是想着守好汴京才是,谁知道后面任务加重了,不得不开始把洛阳也加入自己的目标范围内。   “向北不行,那就先向南发展,先守河南。”她自信满满说道。   对面岳飞欲言又止,到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公主,都要子时了。”在边上挺了许久的方姑姑见状提着灯笼及时打断众人的话,柔声说道,“明日还要早起呢。”   赵端揉了揉眼睛,也觉得有些困了:“都散了吧,早些去休息。”   周岚连忙拿走两个灯盏,免得坏了东西,王大女则利索地卷起地图,跟在公主身后,岳飞和张三也站起来,目送公主离开。   “你刚才想说什么?”等周边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星光落在两人脚边,张三低声问道。   岳飞沉默片刻后,沙哑的声音被猛烈的北风包裹着,只剩下飘忽不定的犹豫和惊惧:“退守河南,必亡之势。”   ————   赵端醒来时,只听到王大女在车外嚷嚷着:“现在天冷,不会坏的,正好中午吃烤野鸡,这鸡把自己养得还挺好,肥肥的。”   “这也太不方便了,怎么也不杀好送过来。”周岚嫌弃的声音。   “那还怎么吃,你别管,给我。”王大女不耐说道。   赵端穿好衣服,脑袋伸出来,不解问道;“哪来的野鸡?”   “花孔雀临走前给的。”周岚撇嘴不屑说道。   王大女则是格外兴奋:“昨夜子时突然不见了,感情去给公主找烤鸡去了,你看肥肥的。”   赵端看着还留着血的野鸡,笑了起来:“那中午留着吃。”   军队中悄无声息少了一百人,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其实宋军对剿匪一事还是挺积极的,匪患大都是普通老百姓,一打就很容易跑,很提升自己的自信。   赵世兴也很有心计,选了五十个老兵,五十个新兵蛋子,美其名曰以老带新,锻炼锻炼。   折智隽也不计较,天还没亮就准备带人走了,临走前,赵端匀了一套姜岚的盔甲给他,赵世兴冷眼看着,恨得直咬牙。   但队伍行进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后面跟着的人是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多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开始拖家带口混在队伍后面。   常常是一觉醒来,队伍后面就会莫名其妙出现很多普通百姓,甚至之前岳飞驱散的盗匪中,不少领了粮食的百姓也悄无声息跟在队伍后面,只当之前无事发生,看到岳飞等人顶多就是扭头就走。   “队伍越来越长了。”赵端中午休息时溜达时,看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无奈说道,“赵统制已经来问我能不能驱赶一部分,原地安置了。”   也不怪他有这个担心,实在是队伍太长了,已经很大拖累了队伍的速度,下午就要到偃师,偃师北望黄河、南眺伊、洛河,境内水匪屡剿不灭,要是混个一两个在这里,就是在太危险了。   “那就剿匪好了。”年轻气盛的岳飞不太在意说道,“迟早要剿的。”   赵端不吭声,百姓跟着她的队伍走,肯定是沿途真的很不安全,她也不想叫他们平白送了性命,又或者再一次落草为寇,但赵世兴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现在百姓的队伍已经远远超过军队的数量了,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明日就能到洛阳了。”不过很快赵端又安慰自己,“应该没有这么不要命的水匪,打劫打我头上吧。”   岳飞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道:“那就看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了。”   赵端一听跟着点头,带上滤镜去看岳飞,真是越看越满意:“行,回头都交给你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跟着我做什么,洛阳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说现在汴京人人都有饭吃,还有土地种,都说是您的功劳。”岳飞摆了摆手,“赶也赶不走啊,也说要跟着去洛阳过好日子呢。”   赵端顿时感觉出压力,背着小手一脸严肃。   张宪慢慢悠悠晃过来:“岳大哥整日打着公主旗号……啊……”   岳飞眼疾手快,拎着他的后脖颈,把人掐到王贵怀里,冷静说道:“今天骑马,你看着点。”   赵端一个机灵,飞快拽下滤镜,抱臂,眯了眯眼:“你做什么了?”   岳飞没吭声。   赵端一看就警铃大响,岳飞这一声不吭就干大事的脾气,她也是亲自体验过了。   “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赵端慢慢吞吞龇了龇牙,“不然回头我第一个打你板子。”   “我打听过了,洛阳那边缺人得很,金人光顾着祸祸开封了,洛阳都是小股骚扰,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反而是土匪侵扰得多,百姓都跑到山上去,又因为大家族有护卫保护,但不知为何不能南下,所以都还在城内待着呢,这些人最是难说话,可不是要他们看看您的手段。”岳飞附过来咬耳朵。   “公主带的人多,气势汹汹,他们也能畏惧几分,后面就好做事了。”   赵端半信半疑:“带老百姓有什么用?”   岳飞的大小眼努力睁大,一脸真挚说道:“不是分土地嘛。”   赵端和他大眼瞪大小眼,半晌没说话。   岳飞逐渐警觉:“难道洛阳就不分了,那些大家族的手里可都是土地,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能种什么地,地还是给百姓种比较好。”   赵端慢慢吞吞说道:“那是要分的。”   岳飞抚掌:“那就对了,到时候缺人,这些世家会把自己手里的人放出去,那还不是左手倒右手,等我们离开,立马低价买走土地,还不如我们现在带普通百姓过去,于那些大家族的人并无关系,又有过路恩情,后续开封和洛阳还都在公主手中,拿捏一些不乖的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赵端听完满意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惊讶说道:“你还懂这些?”   岳飞也跟着吃惊:“我不能懂吗?”   赵端疑神疑鬼:“你不是打仗厉害吗?怎么还懂这些?”   岳飞诡异沉默了,随后龇了龇牙:“听上跟个傻子一样。”   赵端哎了一声,倒反天罡安慰道:“怎么会呢,你可是岳飞啊。”   摸过来打算带公主回去坐车的周岚一听,立马酸得直龇牙:“这岳飞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是关二爷转世呢。”   岳飞不要脸应了下来:“那真是借周内侍吉言了。”   周岚真是对这些兵痞子无话可说,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岳飞,再看赵端揣着小手风风火火赶回去了,顺手拽走了正在吃大饼的张宪。   张宪急得直跳脚:“不坐车,要骑马。”   赵端笑眯眯:“不行,上车说话。”   等人走后,汤怀小心翼翼凑过来,不解问道:“公主真的会分土地?会因为普通老百姓得罪那些大人物吗?”   岳飞挑眉:“还有谁比公主还大吗?”   汤怀皱眉:“话是这么说,可也毕竟是个公主啊,而且公主瞧着也太好说话了。”   岳飞摸下巴,笃定说道:“我倒是觉得公主一点也不好说话,心里主意太大了。”   ——好说话的人,是不能把汴京治理得服服帖帖的,让同样有大主意的宗泽都得低头听她的。   “那你觉得,跟着公主有出息吗?反正我们也是被人到处撵,还不如找个人跟着安定下来呢。”汤怀脑筋一转,小声嘟囔着。   “我瞧着公主对下面人挺大方的,那些缴获来的钱一个也没给自己留,给大哥你三个银钗,叫我们带去给夫人和嫂夫人呢,还给了什么也没干的赵世兴和他的偏将很多东西,多大方啊。”   岳飞叹气,眺望公主离开的方向,大小眼越发显眼了:“根本挤不进去了。”   —— ——   偃师是有宋将姚庆驻守的,早早就接到消息准备迎接公主,故而赵端等人的马车一入偃师境内,就看到有一个留着络腮大胡的壮汉站在最前面迎接。   赵端下了马车,那边已经光速下马,小跑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动静之大,烟雾弥漫,赵端只能尴尬站在原处,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公主,你总算来了!!”姚庆耿直大喊着,“卑职还以为是路上有不长眼的人挡住公主的路了。”   赵端哭笑不得:“起来吧,这像什么话。”   挡在公主面前的姜岚就把人直接拽了起来:“起来说话。”   姚庆是个山东大汉,一开口嗓门大到震天:“孙留守好几天前就让俺在这里等着了,公主可是路上耽误了。”   赵端揣着手,笑说着:“路上没粮了,顺便剿匪去了。”   姚庆立马不吭声了,悄悄去看公主,却摸不清这个笑眯眯公主的脾气,只能哼次哼次解释道:“洛阳没粮食。”   赵端瞧着看不出喜怒,只是笑说着:“天冷,回县衙再说。”   “哎哎。”姚庆热情把人送到马车边,要不是杨文警觉拦着,怕不是要亲自上车赶马。   马车内,李策小声嘟囔着:“瞧着不是个有本事的人。”   ——也太谄媚了,这样的人真的守得住偃师吗?   赵端捧着暖炉,笑说着:“再看看,这人是孙留守的心腹,想来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两千士兵安置在城外休息,但姚庆很识趣,早早就备下很多肉和酒送来,剩下的一百来号则浩浩荡荡去了偃师县城。   偃师作为要地,之前就受过金人冲击,所以城墙很破,路面上还有火烧的痕迹,地面上的青砖也都破了好几块,路边的还有很多乞丐。   “城外送去的东西都是这几日去山上打下来的,新鲜得很。”姚庆一个主帅挤开张三,亲自跟在马车边上,憨憨笑着。   赵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百姓上:“城墙怎么不修。”   “没钱。”姚庆为难说道,“也没人啊。”   “这些店铺都是空的吗?”赵端又问。   姚庆挠了挠脑袋:“这里太靠近外城了,里面好一点的,公主等会可以去看看,做点生意的人还是不少的。”   “那这些百姓呢?”赵端抬头去看姚庆,平静问道,“既然外城都有空屋,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安置起来。”   姚庆叹气:“安置了有什么用,又没多余的粮食。”   “我看玉门渡不是有很多粮船吗?”周岚气笑了,“想买怎么买不到。”   “朝廷都不给我们发钱,我们养自己的士兵都难,哪有余力去照顾百姓。”姚庆混不吝说道。   周岚讥笑道:“朝廷也给你们钱,可也没约束你们啊,郾城也不至于一分钱也刮不出来吧。”   姚庆哈哈一笑:“金军已经刮过一层了,能有多少到我们手中。”   綦神秀察觉到公主的视线,笑着打断两人的对话:“周内侍,公主想把这个交给后面的方姑姑,麻烦你转交一下。”   周岚也不想和这些粗鲁的人说话,接过东西,调转马头朝着后面走了。   “郾城的富户都走了吗?”赵端又问。   “差不多吧,有钱的人总会给自己寻一个更好的住处,最差的也都去汴京洛阳了。”姚庆随口说道,目光冷漠地落在街面那些哀嚎的百姓身上。   赵端放下帘子不再说话,神色凝重。   车内的李策早已一肚子火:“这人怎么这样的。”   一行人来到衙门时,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除了郾城少到可怜的官吏,还有一些匆匆赶来的富户,一个个满脸喜气地看着第一次见面的公主。   赵端下车自然又是一阵寒暄,发现人群中竟然还有洛阳来的商人,只是还未问出什么,姚庆就把几人分开,带着赵端等人去吃饭了。   这顿饭也颇为体面,姚庆很是热情,拉着公主说起了汴京,又说起了洛阳,就是自己郾城的情况一个字也不说。   赵端只当不清楚他的小心思,笑着和人敷衍几句,便开心吃起这顿好菜。   夜深人静,夜黑风高时,安置公主的小院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闪烁。   赵端的屋内漆黑安静,守门的侍卫也跟着眯起了眼睛,却在此刻,有人悄悄从小门挤了进来。 第65章 我是亲自来收拾你们的   那人还未靠近公主的主屋就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原本漆黑,看似空无一人的院子不知何时出现了不少人。   “果然有小老鼠啊。”岳飞自黑暗的角落里抱着手臂,慢慢悠悠走了出来,摸了摸下巴,“让我看看是哪只硕鼠。”   守夜的杨文自屋顶翻身下来,冷笑一声:“胆大包天,敢来公主院子闹事。”   不少侍卫自隐蔽的角落里缓缓走出。   张三只是站在主屋紧闭的大门前,冷眼看着侍卫们逐渐包围不速之客。   屋内的门被小声打开,赵端的脑袋伸了出来:“抓到了?”   “抓到了吧。”大女的脑袋紧跟着在她上方也冒出来。   偏张三档得严严实实,两人什么也看不见,赵端拉了拉张三的袖子。   “等会。”张三冷静说道。   但出人意料的是,院中的黑衣人并没有任何反抗。   杨文直接把他脸上的布巾扯了下来。   “是你?”他惊呼。   赵端的脑袋终于忍不住从张三胳膊处伸出来,也跟着惊讶说道:“怎么是你。”   深夜来拜访赵端的竟然是白日见到的守备偃师的将军姚庆。   “情况特殊,不得不和公主如此见面。”姚庆行礼说道。   赵端站在台阶上,打量着面前不似白日所见,这般浮夸的人,思索片刻后:“那就进来说话吧。”   姚庆白日的态度现在想来也确实可疑,若是他想要给公主留下一个好印象,怎么也该把路上的乞丐都驱赶走,又或者在她面前做些表面应承,而不是只是表情浮夸,行动却冷漠无情。   杨文等人把人捆起来送到屋内,厉声说道:“还不跪下。”   姚庆梗着脖子说道:“这些话我要单独和公主说,若是你们在,我不会说一个字的。”   杨文气笑了:“要说不说,明日把你捆去孙留守那边,正好把你们这群包藏祸心的,一锅端了。”   姚庆冷笑一声:“果然是徒有美貌的废物,除了公主,谁会多看你们一眼。”   杨文瞬间阴沉下来,捏着他肩膀的手忍不住用力。   姚庆也是硬气,愣是一声不吭,神色倨傲。   “看来姚将军还很关心汴京的事情。”赵端挑眉,讥笑着,“忍了这么久才找到我,看来也很辛苦。”   姚庆咬牙说道:“我又不知公主秉性,如何敢随意开口。”   “大胆!”杨文直接把按着他的肩膀,想要他下跪请罪。   姚庆只肯跪下一条腿,大声说道:“宋人只揖不跪,公主打算折辱我嘛。”   赵端对着杨文摇了摇头,杨文咬牙,偏也只能冷哼一声:“花言巧语,之前不是跪得很起劲。”   姚庆只是仰着头,不说话。   “你们都出去吧。”赵端打量着面前的山东壮汉,沉吟片刻后说道,“姚将军深夜前来,所说的事情想来不简单,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杨文立刻紧张起来:“这人居心叵测,谁知会不会不怀好意。”   “不碍事。”赵端笑着点头,坚持说道,“出去吧,今日你们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杨文不敢应下,只能去看沉默的张三。   站在角落里的张三看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赵端,年轻的小公主再也没有当初的不安和惊惧,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学着身边大人模样,学会了沉稳和思考。   他不曾说话,只是转身离开。   他一走,杨文等人自然留不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大门再一次被关上,张三的身影很快就倒影在门口,像一把令人安心的长剑,足够锐利也足以让人安分。   屋内只剩下赵端和姚庆。   “你想单独和我说什么?”赵端主动问道。   姚庆脸上再也没有刚才的傲气,那张饱受颠簸的面容不说话时,每一条纹路上都好似镶嵌着无法洗净的泥沙,便是此刻什么也不说,也只会让人觉得心事重重。   “洛阳去不得。”姚庆低声说道。   赵端并不意外,甚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今日席面上有三个洛阳三人,他们是为了你来的?”   姚庆猛地抬起头来,沉默着,随后磕磕绊绊反问道:“公,公主,怎么,怎么知道的。”   “猜的。”赵端笑,依旧眉眼温柔,被屋内的烛火一照好似盈盈的水波在夜间无声的奔流,“我与他们说几句,你就要找机会岔开话题,你不想我和他们有过多的接触,可见你们并不是一条心的,再者我明日就能到洛阳,这些人没必要差这一天赶过来凑热闹,那既然不是为了我,整个郾城也就你最大了。”   姚庆脸上青白交加,有点不可置信,但到最后只能颓废说道:“外面的人都说您在汴京的威名是宗留守为自己造的势,现在看来谁造谁的势还真不好说呢。”   赵端了然,笑意加深:“所以现在洛阳人都是这么看我的,他们以为是宗泽想要染指洛阳的权力,所以对我的到来充满敌视。”   姚庆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些话公主竟能直接问出关键所在,不由尴尬地看着她,磕巴说道:“是,是这样的。”   “那他们猜错了。”赵端笑说着,“我是自己想来的。”   姚庆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宗留守不是这样的人,他治理州县时,从来都不会僭越,很有仁名。”   “所以我不会像他这样心慈手软。”赵端继续笑说着。   姚庆舒缓的神色缓缓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是来和你们过家家的。”赵端歪了歪头,神色依旧温柔和平,恍惚间竟然还有几分碧霞元君照察人间善恶的慈悲,“贫者愿富,疾者愿安,耕者愿岁,贾者愿息,祈生者愿年,我是来改造洛阳的。”   姚庆沉默了,盯着面前的年轻的公主,呆怔了半晌,想开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清。   “这三人都是谁派来的?”赵端掌握着主动权,直接问道。   姚庆依旧回不过神来,幸好赵端素来有耐心,只是安静看着他,等他自己想好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洛阳名门不少,且要分为前后两代,前代中又有四大家族,如世居洛阳,以刘温叟为始的刘氏;以张齐贤为中心而发展的张氏;后蜀时担任宰相,后以范雍为中心的范氏;本为关西大族,先后在后晋、后汉、后周、大宋四朝做过官的杨克让,东迁至洛阳后世代笃儒向学,乃是名副其实的累世仕宦之家的杨氏。”   赵端暗暗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姚庆虽是个粗鲁的大汉形象,看着大大咧咧,但实际上他对洛阳的情况还是非常了解。   “后期则以三家为代表,分别是两朝宰相吕蒙正开启辉煌岁月的吕氏;以科举为业,直至富弼举茂才异等科而入仕,最后官至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从而名声大噪的富氏;世居中山之博野,程珦后定居于洛阳,衍生出的程氏。”   赵端挑眉:“这次来的三人背后之人可有吕氏?”   姚庆是知道公主队伍中也有一位吕公的,晚上吃饭时也见过一次,瞧着是个古板但老实的小老头,听闻是公主的老师,所以他不敢开口。   “那看来是有了。”赵端笑说着,“那正好,让吕公自己去解决。”   姚庆讪笑着。   “那剩下两人?”赵端继续问道。   “富氏和程氏。”姚庆说。   赵端挑眉:“瞧着是后三家对我不满,前四家呢?”   “都跑了。”姚庆叹气,“金军入城后,他们损失惨重,金银财帛,甚至连女眷都被抢走了,所以等金军一走便各自留下一支旁支,全族南下了,这几个月更是早早就关起门来,不理世事了,孙留守都进不得他们的大门。”   “那后面三家呢?”   “前四家把洛阳附近所有的船只都征走了,至今洛阳都找不到太大的船只,后三家相比前面四家根基不稳,也有了落寞之势,若是一味南下,未必能在官家身边抢到一个好位置,所以就索性送走一半,剩下一半留在这里,一边等着船只,一边也看看北地的情况。”姚庆嗤笑着,一脸不屑,“这不是让他们等到立威的公主吗?”   赵端一语中的:“两头下注。”   那些世家大族既害怕金军南下,又不想放弃在洛阳经营多年的人脉,所以就只能走一脉,留一脉,不论谁死谁活,又或者是两则皆死,皆活,能是最大的利益调整化。   这是他们在如此混乱的时候,不得不进行的一次破釜沉舟的选择。   她鬼使神差般想起当日学到魏迁洛阳那一课,也许权利就是在这些看似残忍的时代一次又一次的流转,若是和平年代,迁都确实是最好的打破垄断的办法。   赵端第一次觉得原来她学得知识是如此贴合这个时代,她甚至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印证自己所学的知识。   ——所以,无权无势的官家一心想要南迁,未必没有这个考量?   赵端莫名想到这个问题,她总是先入为主得认为官家是贪生怕死,再多的难处难道真的克服不了吗?只今夜,她在摸到这个帝国清晰的壁垒后,再一次清晰看到这个国家第二个重要组成部分——世家,他们狰狞的轮廓早已悄悄露出锋芒。   ——他们是否也曾这般露出锋芒,胁迫官家。   姚庆大声应道:“对,读书人就是这么无耻的,公主可要小心了。”   赵端笑脸盈盈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被烛火盈盈点亮,好似有一泽幽光自水面悄无声息地浮现,正在不经意间注视着面前之人:“那你呢?你是为何而来?又为何叫我不要去洛阳。”   姚庆眨了眨眼,正义凛然说道:“下官是担心公主的安全,怕到了洛阳就被他们挟持,公主何必去滩洛阳这场浑水呢。”   “因为你的士兵也需要你养。”赵端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说道,“你担心我坏了你的利益,所以想着把我吓退,但你现在发现我这人主意太大,就想着用那些世家把我吓退?”   姚庆彻底不笑了,阴沉的脸好似被黄泥浸染的土地在此刻一块块龟裂,烛火照耀下,带出不可言说的凶横。   “你很聪明。”赵端被他恶狠狠盯着,还是满脸笑意。   这位公主一直在笑,不论她猜出哪一步,似乎所有人的小动作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就像那条在夜色中平静流动着的黄河,能容纳一切的风谲云诡,世人怪诞,变幻不定,在她眼中也不过是随之而来的泥沙,能被她温柔化解。   “我曾听闻士兵总是不能满饷,所以你今日闹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是士兵的柴米油盐。”赵端和气问道。   “公主也知道士兵过的什么鬼日子,难道我为我的兵考量不对嘛。”姚庆见彻底没法伪装了,便厉声反问道。   赵端点头,依旧柔和平静:“所以若是你今日是为了你的士兵,那今夜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   面前的公主就像一股水,所有的野蛮和凶悍碰到她豁达的面容上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水滴,被她轻飘飘地带走了。   姚庆抿着唇,不再说话。   “但我的改革同样重要,你考量你的士兵,我考量我的百姓。”赵端起身,来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但愿今后,勠力同心,共守北地。”   姚庆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那么小的小娘子,怎么,怎么就不怕呢,怎么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是朝廷的意思?”他沙哑问道。   赵端拿起匕首,直接割断他的绳子,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的就算数?”姚庆扭头,继续追问道。   赵端笑了起来:“算数,我说的话,永远都算数。”   —— ——   衙门依旧安静,公主的院子在不动神色的风波后很快也陷入安静,漫长的一夜就这样悄然过去。   第二日,赵端启程离开时,再见姚庆只当无事发生,和气地点头问好,姚庆显然一夜未睡,眼下乌青,眼睛却又亮到惊人。   “厨房做了蒸饼,路上还有三个时辰,公主带去给士兵们分分。”姚庆大方说道。   赵端也不客气,淡淡说道:“那就让赵统制来搬运吧。”   姚庆搓了搓手:“已经和赵统制说过了,公主爱吃什么口味,我抓紧让厨房做您喜欢的。”   “不必了,我和大家一样就行。”赵端提醒道,“马上就要入冬了,让人修好城墙,把百姓安置一下,以防金军来。”   姚庆本想糊弄,但突然想起昨日公主的眼神,又悄悄看了她一眼,嘴里哎哎了好几声。   两人说话间,正看到昨日那三个洛阳商人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原是准备离开郾城。   “我们轻装,早些上路才是。”商人笑说着,“也好早些告知他人,公主即将来的消息。”   赵端也不挽留:“路上注意安全。”   三人诚惶诚恐道谢,随后匆匆离开。   “可要抓过来问问。”姜岚昨日被派去保护吕好问,今日一大早也不休息,直接来换杨文的岗,刚看到公主的眼睛盯上那些商人,就兴冲冲问道。   赵端收回视线,上了马车:“因小失大,让他们自己回去报信,正好也看看他们背后之人的后续反应。”   姜岚没揽到事情,很是遗憾,坐在车辕上准备驾车。   那边周岚不知从哪里来,手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东西,靠近马车,小声说道:“姚将军拦着我,非要我给您带一盒首饰,瞧着有些分量,说是为了昨夜的赔罪,昨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该……”   赵端笑说着:“那就收下吧。”   周岚没想到赵端这么痛快,原本准备的话也都车轱辘咽了下去,哎了一声,交给杨雯华,便也跟着坐上车辕。   “还挺贵重的。”杨雯华打开小盒子看了一眼,“瞧着也不想他说的囊中羞涩啊。”   赵端头也不抬,把手中的书籍往后翻了一页,随意说道:“这些人的话信个半分都是多了,既然给了就收了,免得他心里难受,不给我好好守郾城。”   杨雯华把东西放进格子里,笑问道:“公主今日怎么主动看书了。”   赵端捏着书页,一脸沉重:“昨夜发现读书也是能学到点东西的,这些古人说的事情,到现在也不过是来来回回地发生着,我要抓紧时间读书了,好多没学完!”   杨雯华一本正经说道:“以此始必以此终,历史之事不过如此。”   赵端从书中抬起头来,冷不丁问道:“你出身富贵,可是祖上有什么显赫人物?”   杨雯华摇头:“不过是商贾之家,只是自曾祖父开始做了生意,那时还是仁宗朝的事情,祖辈做编织货郎起家,后来攒了钱开了店,据说祖父手艺极好,没有他做不成的物件,生意便也越来越大,再后来开了一家很大的家具店,后辈们也都开始读书,只可惜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到最后我爹身为长子,走了些关系,进纳授官,缴纳三千贯,得了一个秘阁的头衔。”   “秘阁是做什么的?”赵端问。   “不过是管理书籍的闲职,位于崇文院中堂,那地方收藏了昭文馆、集贤院、史馆的典籍真本及宫廷书画,所以特别设直秘阁、秘阁校理等职官管理,后来并入秘书省。”杨雯华说起这些往事,神色怀念。   “我爹是喜欢读书的,只是每次科举都差点运气,所以得了这官也很是开心,那一年我才八岁,我娘身子不好,他就整日抱着我去上值,时间久了,我也跟着读了很多在外面见不到的书籍,真好啊,我第一次知道是什么是浩瀚,若星河之悬天,似沧溟之涵。”   她的神色在讲起儿时眉飞色舞,满是快乐。   “那十年,我可真是快乐,我爱读书,我也喜欢读书,我恰好又有这个机会可以一直读书,你说,人这辈子,怎么就不能一直这样快乐呢。”   “怪不得我觉得你学问很好。”赵端夸道。   杨雯华哭笑不得,露出几分难以形容愁绪:“学问好又如何,我爹总说我聪明,说我若是男孩便好了,只可惜我爹到头来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   “你爹是怎么……”赵端犹豫问道。   “金兵劫掠,我爹为了保护书籍拦着金人,然后被杀了。”杨雯华平静说道,“那一日我跟他说不要去上值了,外面太乱了,他说馆内的书都很难得,一定要仔细藏起来,不然以后丢佚就太可惜了。”   赵端沉默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传而无伏生,亦不明其义。”   杨雯华眼中泪光闪动,只是又破涕为笑,哽咽说道:“那愿我为羲娥。”   “昔人已去,来者犹追。”赵端安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你娘呢?”李策小声问道,“我爹娘都被金人抓走了,我哥死了,我弟不见了,是奶奶把我扔在水井里,我才逃过一劫,等我爬出来后,我奶奶……也死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大难前一年,因为生下一个男死胎,后来就一直生病。”杨雯华低声说道,“死了也好,免得遭罪。”   李策也跟着叹气,只是想起当日的事情还有些畏惧:“好好的国家,怎么就,就突然坏了。”   马车慢慢吞吞出了郾城,冬日难得的日光透过车帘照了进来,三位小娘子各自坐着一侧,相顾无言,马车的颠簸并不明显,只是小桌子行的书籍竟不知不觉被晃到了边缘,瞧着马上就要掉了下去。   “罢了。”赵端的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接过那本差点掉落的书籍,慢条斯理拖回小桌上,仔仔细细摆好放平,“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那就重新开始吧。”   —— ——   洛阳那边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公主一个时辰后就到洛阳城门口了。   “翟将军怎么好几日不见踪影。”一个面容白皙,留着山羊胡子的人低声说道,“也该叫公主认识认识。”   “高兄有所不知。”孙昭远更是急死了,“本打算让他去剿匪收粮的,没想到到现在也没回来。”   高颖面容一惊:“难道……”   “没听说这条路上有什么悍匪,不应该失手才是。”孙昭远犹豫说道,“我倒是担心他抢不到粮食,又或者路上遇到公主,会不会和汴京那边的人起了冲突,万一让公主对洛阳有了不好的影响,怕是与大事有碍,也不知道郾城的情况。”   “听汴京那边的消息,公主性格极其温柔,若是真碰上了,应该也是不碍事的。”高颖宽慰道。   孙昭远更是无奈:“公主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担心那些汴京跟着来的人。”   高颖和他对视一眼,谨慎说道:“宗留守不是这样的人。”   孙昭远不悦:“那他插手洛阳的事情做什么?”   高颖一听也跟着不说话了。   “阿郎,那三个商人回来了,可要先抓来问问。”门口,仆人急匆匆跑进来,“刚进的城门,瞧着马上就要各自回家了。”   “那三家最近动作最大。”高颖皱眉,“昨日非要去看公主,连夜赶去郾城,现在又匆匆回来,不知可是听到什么风声。”   “把人抓来有什么用。”孙昭远冷笑一声,“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这种两头下注的做法,无非是想要打听打听公主来的目的,看耽不耽误他们南下,朝廷恩科,只留下这样的人,怪不得让金人嗤笑。”   高颖咳嗽一声:“到底在朝中也有人,留守慎言。”   孙昭远冷笑一声。   “公主对外来说是祭拜皇陵,不知私下有什么打算,带了这么多士兵,听说那赵世兴可是和金兵对冲过的,强兵悍将。”高颖岔开话题,满脸担忧。   孙昭远不耐,坐在椅子上神色气闷:“我这洛阳都这个样子,还能怎么折腾,等她上了玉牒,祭拜了皇陵,我就请她离开,不要再祸害洛阳了。”   高颖同样神色凝重:“今日一大早,听到门口小鸟一直在叫,竟觉得有些烦躁,瞧着不是吉兆。”   “还有三炷香就来了。”管家大冬日愣是跑出一身热汗,“可要抓紧催其他人来?”   “难道一个人也没来?”高颖不解问道。   管家连连叹气,一脸为难:“都说公主是为祭祖,肯定不想惊扰百姓,故不再登门打扰,也不来城门口迎接,免得公主为难。”   高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们疯了?”   孙昭远气得牙都咬碎了:“这是在下我的面子。”   “再去请一遍吧,至少吕家要来人,吕公可在公主的队伍中,还有富家,当年富家吕家可是同朝为官的交情,谁不知道富彦国和吕晦叔总是一同去听佛法,这般交情,若是都不来,吕公的面子被下了不说,公主的面子啊……”高颖提醒道。   孙昭远没好气骂道:“你以为我不想,实在是一群蠢货,听说在扬州找到靠山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上四家,下三家一向是互为姻亲,相互帮扶的,我瞧着根本是看不清形势,现在谁能管到北地,等宗泽找到机会亲自收拾他们,他们就老实了。”   “那……”高颖叹气,“那还是看看公主的反应吗?说不定公主,不介意呢。”   赵端嘛,这人不仅记仇,还喜欢招惹人,比如眼下听到一些洛阳城内的小道消息,就迫不及待在吃饭时,亲自去戳一下吕好问。   吕好问瞧着更是萎靡了,脸色瞧着很不好。   不仅是赶路辛苦,自己几份收不到的回信更是让他忧心忡忡。   “哎,听说吕家都不肯接你呢,还有那个富家,不是说富弼虽然和你祖父吕夷简政见不合,但富弼与和你爹私交甚笃,私下互称知己吗,听说孙留守亲自上门请人,都吃了闭门羹呢。”赵端嬉皮笑脸,“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公主啊。”   吕好问自然是不知道这个消息,猝不及防被公主戳了一下,神色都是遮掩不住的震惊。   “真的啊!”赵端理直气壮,“岳飞的亲兵亲自跑了一圈打听出来的,那些人一点遮掩都没有,没一个愿意来迎接我呢,一个个都串通好了,要给我下马威呢,哼,准备欺负我是不是?”   她这么说着,却也不见多少怒气,反而多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明着使坏不怕,就怕这些大家族暗地使坏,那样才防不胜防。   本就因为家族事情忧心忡忡多日的吕好问听闻噩耗,再也耐不住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们吕家,好像真的要完了!! 第66章 无数人的交锋   孙昭远穿戴整齐地站在城门口,心里有点上火,一边着急公主马上就要来了,面对这冷冷清清的迎接人群,不知会不会生气,一边又愤恨洛阳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大族,完全不顾皇家体面,当真是见高踩低的人,一个个都装死不肯来。   高颖也换了件衣服,安慰道:“留守镇定些,若是借此能摸清公主的性格,也算是占据先机。”   这些大道理谁都懂,奈何现在被推到最前面的是孙昭远本人,所以他也只能没好气说道:“再好的脾气应该也受不得这个怠慢。”   “那不是更能看出公主的秉性。”高颖慢条斯理说道。   孙昭远一听,又是叹气,瞧着是一口气根本叹不完:“这都什么事啊。”   那些躲着不出来的人大都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官家有意让这位自小没有养在宫中的公主上玉牒。   这件事情简单一看是个小事,但仔细想来,这位公主乃是道君皇帝亲自送出宫外的不祥之人,如今道君皇帝尚在,官家就如此不顾父亲体面,不顾孝道,执意要给这位公主正大光明的身份,这对那些坚持维护国礼的人而言,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   眼下扬州也是议论纷纷,弹劾的官员不计其数,有人认为公主在宫外多年,也该仔细考察后才能认祖归宗,也有人想着要官家晚一些给公主体面,奈何官家态度强硬,瞧着是非要做成这事。   如今秩序崩坏,维持正道,恢复王道的时候,这两位兄妹确实铁了心不顾全道君皇帝的颜面,这些老臣家族难免不悦,可他们也不敢对官家露出太多不满,所以这些利刃就朝向了无知无觉的公主。   孙昭远虽对此不满,但也深知这些大家族自来就是靠这些祖宗家法维持体面的,奈何自己寒门出身,两处为难,此时更需谨慎行事,以免触怒龙颜。   他暗自思忖,或许可通过婉转的方式,向官家表达众臣的忧虑,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维护朝廷的和谐。毕竟,在这动荡之际,任何轻率之举都可能引发更大的风波。   “只怕不知官家到底什么想法。”高颖低声说道。   ————   “他们是太老了,不知道混乱时的秩序是要重新建立的,他们的挑战很难成啊。”赵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穿上新衣服,嘟囔着,“我有什么好生气,石头砸狗身上,狗才叫,我作为石头,我叫什么。”   也许是公主的身份让她下意识和官家站在一起,又也许是她真的读点书,脑子也跟着长进了,她一眼就看出远在扬州的九哥未必一心为了让自己出气,十有八九是在重塑自己的威严和试探百官的态度。   ——也不知这些官员是真的不懂,还是想要和官家抗争。   方姑姑想笑,但又忍住了,板着脸提醒道:“公主等会可不能再胡说了,吕公一把年纪了,刚才瞧着脸都白了,这一路上也没个大夫,多危险啊。”   赵端不吭声了,抱着小手,颇为不好意思。   ——她就是想戳一下小老头,可不想把人戳死了。   “现在好点了没啊?”她眼巴巴问道。   方姑姑无奈安抚道:“好多了,李策在边上煎药着呢,回头可不许再说这些了,也怪吓人的,吕公到底是吕家的长辈。”   赵端没说话,只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明显又开始憋坏水。   “不可胡来。”方姑姑连忙恐吓着,“要是吕公吓出个好歹,朝廷那边又有人要大做文章。”   “没事的,我是石头,我吓唬人是应该的。”无法无天的赵端出了汴京城无人压制,心里的主意越发大了。   方姑姑欲言又止,却见赵端的脑袋已经伸了车帘。   “公主可是有事吩咐?”杨文问。   赵端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杨文脸上的笑意逐渐扭曲,最后嘻嘻一笑:“这么刺激吗?”   ————   孙昭远远远看到远方有烟尘扬起,不解问道:“怎么回事?是公主的队伍来了?没看到旗帜啊?不是说好几千的人吗?”   高颖眯眼看着,也跟着惊疑不定:“好像,只有几骑马。”   远远的,依稀能看到有五人骑着快马朝着洛阳城飞奔而去,那五人身形高大,面容俊秀,马术精湛,再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其中其中有两人竟一人一边拎着一个土缸。   “这是?”孙昭远震惊地看着五人停在自己面前。   为首那人面白如玉,浓眉刷翠,骨重神寒,最重要的一双似秋水的眼睛,似笑非笑看人时,似有飘飘出尘之表。   “卑职乃公主麾下御带杨文。”杨文并不下马行礼,下巴微微一抬,倨傲说道,“此物乃是公主在玉门渡购买。”   身后两人便把那缸举重若轻地放到众人面前,甚至不曾惊起一点灰尘。   “这是缸?”孙昭远惊疑不定,“公主有何指示。”   杨文微微一笑,手中突然扔出一块石头。   那石头来势又快又猛,在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只听到嘎达一声,原本安静站在众人面前的大缸,突然裂开一道缝,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的,四分五裂。   “这就是公主要说的话。”杨文满意点头,环视城门口稀稀拉拉的人,笑容逐渐冰冷,一字一字说道,“看懂了吗?”   ————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下马威。”吕家内,一个身形孱弱的中年男人摸着胡子,神色凝重。   “只是不知道是谁教给公主的办法?”   屋内坐着几个衣着华丽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很不好看。   是听闻城门口消息的下三家的话事人,故作不经意地聚集在吕家。   他们确实打算轻微地下公主的脸,谁知道公主直接打了他们一巴掌,还是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一个大巴掌。   中年男人被他们扫过一眼,立刻脸色青白交加:“我那叔父最重体面,不会如此教导公主。”   “难道这事还能是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想的不成。”   “是啊,早就听闻公主是个仁善温柔之人,定然做不出这些事情。”   “听说昨夜和姚庆吃饭,面对这么粗鲁的人都不曾生气呢。”   “说这些有什么用!”其中最年轻的一人,不耐说道,“还是想想这个缸,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难道是说玉门渡的事情?玉门渡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一些滞留在那边的百姓罢了,难道是那些人在公主面前说了坏话。”   “不过是一群黔首,公主怕是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倒是觉得公主还是记恨粮食的事情,玉门渡口每次靠岸都是粮船比较多,说不定公主看到了。”   “对了,我听说公主最后的粮食是靠剿灭土匪才拿到的,难道是威胁我们?”   “一个空空的大缸被特意送来,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是想要和我们和平共处的意思,有容乃大,要我们各自退一步呢。”   “我倒是觉得最后砸这个举动有点问题。”最年轻的那人犹豫说道,“好好的,当着所有孙昭远的面把缸砸了,分明是挑衅十足的意思。”   “可是砸了能说明什么意思呢?”吕氏人反问。   众人紧跟着沉默了。   当面砸这个动作,实在太过直白粗鲁。   “小儿击瓮。”最年长的一人摸着花白的胡子,冷不丁说道,“洛阳汴京谁家有了启蒙的小童不会悬挂这些画,听说公主大字不识一个,吕公就是官家送去教公主读书的,难道公主是在用司马文正的事来点我们?”   非常合理的分析,甚至听来听去,果然还是和吕家有关,毕竟没听说公主身边有什么能人,最厉害的可不是那位吕家老狐狸。   “司马文正救人之事正是发生在洛阳。”中年男人激动地直咳嗽,大声质疑着,“可那是瓮啊。”   是啊,司马光砸的是瓮啊,可不是这么大一口缸。   “管她是瓮还是缸,那公主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年轻人站起来,慢条斯理扫过屋内各怀心思的人,意味深长反问道,“或者说,她想救的人是谁?”   ————   “那些百姓饭也吃不上了,能买一点就买一点吧,也好让他们活到衙门可以正常运转的时候。”赵端和颜悦色对着洛阳留守说道,“随我来的商队也在渡口做了不少生意,瞧着大家也都很有活力,也等着衙门呢。”   孙昭远哎哎两声,到底没把自己和高颖的疑惑问出来。   ——公主瞧着很温柔啊,砸缸的事肯定不是她做的。   “公主打算何时去祭陵。”孙昭远只好委婉问道。   赵端叹气,秀美微微蹙起,万般愁绪便不由分说冒了出来:“路径巩义的时候,祭拜过太、祖和太宗的陵墓,金军肆虐,盗贼横行,守墓的村子早已被屠杀殆尽,不知孙留守可是知晓?”   孙昭远悄悄看了眼公主,思索片刻后,谨慎开口:“陵墓之事其实早早就有了规划,只是洛阳城内也是刚刚恢复下来,百姓半数流离,不是被金军带走,就是自己跑了,本想着等再今年秋税结束,收上一波粮食就遣人去整理的。”   赵端笑着点头:“那正好,我带来的百姓也正需要安置的地方,还请孙留守好生安置。”   孙昭远早早就看中跟着公主队伍跑过来的一群百姓,对于现在任何地方来说,人口永远是最受欢迎的,他也是拍手欢迎这些百姓来洛阳的,故而痛快保证着:“肯定安顿好。”   “洛阳商业可有恢复了?”赵端又问。   孙昭远摇头:“一路上都是盗匪,左右不过周边的人做生意,就连铜钱都很少,用的都是以物换物的交易,买卖的也不过是柴米油盐的事情,很难恢复之前的商贸。”   赵端扭头去看这位中年人,柔声问道:“可有想过去剿匪?”   孙昭远叹气:“实非不愿,公主也许是听说过,下官至洛阳后,收集散亡,得义兵万余人,可这些一半都是溃兵,心气不高,还有不少是百姓从军,本就战力不强,这么多人也需要很多粮食,今年秋税却因为百姓惊恐,秋收并不多,实在没多少的粮食了。”   赵端点头:“打仗需要人和粮草,现在看来条件都不充分。”   孙昭远没想到公主这么善解人意,连连说道:“只要条件一到,我必然是要剿匪的。”   赵端眉宇间满是信任,说话间好似清泉浮现,令人心旷神怡:“孙留守能临危受命来到洛阳,如此胆魄,不仅是我,便是九哥也是格外信赖的,不然这次如何能让我放心来洛阳。”   孙昭远没想到官家对自己报以这么大的信任,一时间忍不住激动起来。   赵端顺势说道:“九哥还特意来信,让我这次的祭陵全都交给孙留守呢。”   孙昭远拍着胸脯保证着:“保证让公主完成此事。”   “那我定然会把此事事无巨细说给九哥听。”赵端和气说道,“也该让朝廷中知道洛阳的辛苦。”   孙昭远沉默了,片刻后认真说道:“只愿安宁。”   “自然,我来此,就是为此事。”赵端含笑说道。   孙昭远哈哈一笑:“公主是奉官家命来的,天下人都看着呢,公主宁,官家定,大宋自然也能稳。”   “听闻孙留守在元祐间中进士后,先调长沙尉,辟河东经略司干当公事,后历凤翔府天兴县、河北山东抚谕盗贼干当公事,因功寻擢河北、燕山府路转运使。”赵端轻轻巧巧地编了一顶高帽子给人带上,“二十几年一直在各地历练,人人都想着趋丹墀,侍黄屋,可朝廷更需要孙留守这般终日披案牍,任其怨劳,以百姓心为信的官员。”   孙昭远明知公主也许不过是随口夸了几句,但还是被那般真挚的神色所打动,眉眼微动,可到最后也只是平静垂眸,低声说道:“只恨碌碌无为。”   听了全过程的岳飞忍不住去看赵端,悄悄咋舌。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公主大概已经在孙昭远心中有了一个极好的印象。   ——高贵却又善解人意,温柔但也不失主见。   此后交锋中,公主大概就能先一步占据高地。   不论是身份,还是心理上的。   洛阳破烂,接风席面也冷清,不少人都面露不满,只有公主非常镇定,还夸衙门有心了,随后就在衙门住了下来,开始过起读书下棋的优先日子。   大军被安置在外城,赵世兴在外约束,不入城,岳飞等人则是跟着赵端入住衙门。   吕好问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也不见不说,上课时看谁都脸色不好,甚至还会浅浅怒骂你一下,如今就连方姑姑也开始避着吕好问走。   “公主,吕老头疯了!!”某日,天色阴暗,乌云层层,眼看要下洛阳的第一场大雪了,王大女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趴在赵端耳边嚼舌根,“我给他送吃的,不过是站在他门口吃块饼,他就跑出来,叽里咕噜骂我一炷香,最后我实在是听不下去,自己跑的。”   赵端看着她嘴边没搽干净的芝麻粒,伸手给人抹了抹,还捏了一把大女的脸,笑说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别人都躲着他走,你凑上去做什么。”   “连着好几天就只吃一碗粥,哪里受得了,人都憔悴了,所以今日出门逛街看到有芝麻饼,想着他爱吃,就拎了三个过去,谁知道挨大骂了。”王大女也很委屈。   “那可不是几口饭的时候,是他未来墓前还能不能吃上一碗饭的事情。”赵端捏了捏王大女的脸,“他这是心病,你少凑过去,没看神秀她们最近都不爱请教问题了嘛。”   王大女叹气,一屁股坐在公主身边,大声抱怨道:“我就是看他瘦了很多,担心他嘛,好好的老头可别坏了,好歹也教会我千字文了,怎么也算半个老师,我可不是要看着他点。”   “谁要当你老师。”门口,黑着脸的吕好问没好气骂道,“到现在字都写得跟螃蟹一样,上课就睡觉,回头在外面惹事了,可别说和我认识,不然我这老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王大女也不闹,嬉皮笑脸说道:“老师,是我笨,不是你的问题,你别伤心。”   吕好问身为老师,最烦这种油嘴滑舌的学生,板着脸说道:“还不去写作业,整日缠着公主做什么,没出息,还说要做什么大将军,书倒了都不知道,就知道吃吃吃,课本复习了吗?大字练了吗……说你就跑?更没出息了!”   王大女已经捂着耳朵,头也不回就跑了,徒留下吕好问一个人站在门口骂骂咧咧。   “就是公主把这些小丫头们惯坏了。”吕好问最后还不知足,开始迁怒赵端。   赵端也不生气,反而打趣道:“我今日课程可结束了,老师怎么想到来我这里。”   吕好问板着脸说道:“来督促公主作业。”   “是吗,我还以为是担心把大女骂过分了,特意来看热闹的。”赵端笑眯眯打趣着。   吕好问冷笑一声,想也不想就骂道:“我担心她做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还站我门口吃起来了,毫无淑女礼仪。”   “她就这个脾气,没点心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赵端看着吕好问确实过分消瘦的样子,无奈劝诫道,“老师怎么不吃饭啊,都瘦了。”   吕好问继续硬邦邦说道:“我又不修仙,怎么会不吃饭,是不是大女又开始胡说八道。”   “那我回头让大女把那几个吕氏子弟抓过来打一顿,给您老下下饭。”赵端直接捅破那张纸,直截了当说道,“你放心,大女出手,肯定给您把那一双儿子都抓回来。”   吕好问站在门口,不吭声了。   吕家那群人当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一直没来拜见公主便罢了,就连吕好问作为长辈,到现在也没见到一个吕家小辈。   吕好问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理学学士,克己复礼的践行者,一生都讲究规矩教义,结果现在被自家人背刺,可不是让他心中大受打击,偏又不想家丑外扬,只能一直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可不是得把自己憋出点毛病来。   “只要他们好好配合我的工作,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不会为难他们。”赵端心里门清这些条条道道,便也不打算折腾小老头,直白说道,“包括其他人也是。”   吕好问站在门口,感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寒意,无处不在的北风几乎要横穿整个北地。   烈风号怒,寒霜难忍,洛阳的冬日比想象中还要更冷一些。   赵端按了按被风吹起来的书本,笑说道:“老师何来如此焦虑?”   “我不担心他们。”吕好问缓缓走了进来,最后跪坐在她面前,低声说道。   赵端吃惊。   “吕家是个大家族,子嗣繁茂,分立自治,便是少了这一脉,与整个家族并无大碍。”吕好问神色格外平静,风雪染上他的须眉,年迈的眼睛被亮堂的室光映照着,也多了几分明亮的冰冷,“我只是生气他们如此被人摆布,毫无远见,自甘堕落,是打算带着整个吕家走向深渊。”   赵端看着面前的老人,有一瞬间的荒诞。   家族命运在现代是零星松散的词语,一个个小家庭才是社会的基石,但在眼下,却是真真实实的上百条人命,是一个老人苦苦维系奋斗的动力,也同样是枷锁。   “那老师是为何茶饭不思?”赵端轻声问道,浅淡的白气朦胧了她的眉眼。   “汴京和洛阳的情况不一样。”吕好问低声说道,“汴京早已没有任何大家族,可洛阳却尚且保存一丝气候。”   赵端吃惊:“老师是因为我?”   吕好问自从得知洛阳不肯送粮来时就一直神色低迷,心情郁郁,等到了衙门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消瘦,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这支不顾及长辈的吕家。   私下众人都说,洛阳的这支吕家瞧着是有大主意的人。   吕好问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公主说的联结北地,安稳河南,支援河北的方针,我觉得极对。”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微的雪花,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动静,窗纸上也逐渐变得透亮。   赵端看着面前的老人,想要看出他真实的想法,但面前之人到底是久经官场的政治生物,若是真心,便足够真诚,若是假意,那也毫无破绽。   “那老师以为要如何?”赵端捏着手指,耐下心来问道。   “汴京之变在于百姓,洛阳之变在大家,是故,公主应当断则断。”吕好问掷地有声说道。   赵端颔首,紧跟着问道:“那吕公认为从谁身上下手。”   吕好问沉默,低垂的眼尾是一层层年迈的皱纹堆叠,他在无声中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冷漠开口:“无能之人。”   吕好问离开时,外面已经下了大雪,白茫茫的雪花已经浅浅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时甚至能听到吱呀吱呀声,北风裹挟这细小的雪花,只片刻就能把人吹得脸颊刺痛。   李策撑伞,小心翼翼送他回了小院。   屋檐下,周岚抄着手,不屑地撇了撇嘴巴:“老家伙,以退为进,嘴上说的好听,心里还不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吕家,放弃这一支,保全剩下的,公主到底心善,到最后对吕家肯定是高举轻放。”   他越说越来劲,拉着一侧的张三,嘀咕着:“坑了自己的旁支不算,富家程氏也被她推出去,让公主踩着他们立威呢,谁不知道公主在官家面前说的上话,他那个儿子上个月刚得了进士出身呢,去当了中书舍人,那可是靠近官家的好位置。”   没想到素来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张三冷不丁问道:“中书舍人是什么?”   周岚见不是自己唱独角戏,立马激动解释道:“中书舍人可不得了,别看只有正五品,但可以起草宰执的诏令,还可以参议表章,对百官的奏折提出建议,还可以封驳诏令,拒绝起草自己认为不对的诏令。那吕好问的儿子可不是进士出身,为了能进这位置,还特意先赐了进士出身,大家都说能做中书舍人的人都是‘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要不是看在他教导公主的面子上,那里能轮到他家那个名声不显的小辈身上去。”   张三犹豫:“官家在给公主……升名望。”   “当然!”周岚声音更低了,“要不如此,公主的册封,或者这次去皇陵祭拜,哪里能这么顺利,吕家子嗣门徒众多,还是有一些声望在的。”   张三沉默。   “这些当官的,可没一个好东西。”周岚抱臂,看着漫天大雪,摇头晃脑说道。   “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綦神秀掀开帘子,露出半个身子,“窸窸窣窣的小动作,耽误公主读书。”   周岚立刻没了得意的小表情,连连表示:“今日雪大,公主可要来玩雪。”   “公主在写功课呢,撺掇着公主玩乐,小心被方姑姑听到了。”綦神秀打趣着,“若是冷就进来坐坐,别在外面晃了,现在洛阳没什么草药,病了不划算。”   周岚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张三透过帘子往内看去,正看到公主奋笔疾书的样子,但很快帘子又被放下,隔开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公主瞧着突然爱读书了。”周岚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   张三收回视线,盯着地下的脚印,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之前给我找的书看完了。”   周岚震惊:“你怎么也爱读书了。”   张三没说话,又成了一个锯嘴葫芦。   “那我回头再给你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实在不行,你去问问那个岳飞,我看他也整天读书,说话之乎者也的,啧,我还以为是个大粗人呢。”周岚说着说着,突然觉得着急。   ——怎么身边的人都开始读书了!!   ——不会背着我做什么事情吗?   疑神疑鬼的周岚看了好几眼张三,奈何张三不为所动,他只能心事重重地背着手,准备去小屋休息。   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雪地的吱呀声好似踩在瓷片上一般,连着北风都被蒙上细碎的破碎声,让人下意识扭头朝着声音位置看了过去。   “岳飞。”周岚笼着袖子,站在屋檐下,吃惊,“他怎么来了?”   大雪纷飞中,岳飞自外面,阔步走来,肩膀上落满雪花,只那双眼睛又明又亮,成了大冬天的一把耀眼的烛火,连着霜雪也无法在他身上停留。   “公主,成了。”他站在门口,笑说着。 第67章 看我给你闹个大的   赵端一直都不是个乖孩子。   只要稍微认识久一点的人,就能从公主乖巧温柔的滤镜中自己回过神来。   毕竟公主是个主意大的人。   众所又皆知,主意大的人跟‘乖’,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以赵端来洛阳三日都乖乖躲在衙门里读书写功课时,外人看只会产生一种错觉的,认为‘公主是个听话懂事的公主,这次就是来乖乖祭祖的’错误想法,但里面的人却越看越不对劲,一看就知道公主在憋一个大的。   岳飞一出现,大家终于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   公主和岳飞这么一拍即合的性子,搞事能力那都是手拿把掐得厉害,可不是没几日就日益亲密了,要是由他打头去搞事,简直是情理之中啊。   周岚一看这人冒着大雪都非要来,脚尖一转,也不去休息,顺势跟着岳飞挤了进来,怕挨骂还拉着张三也跟着进了屋内。   一掀开帘子,寒意就先涌了进来,北风卷着雪花毫不客气地挤进这间温暖的屋子,屋内书页划拉作响,看书用的烛台也跟着晃动几下,安静的屋内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打破了各自沉默。   赵端一把捂住被风吹动的作业。   王大女也骂骂咧咧划掉坏了的字。   李策从书中抬起头来,不悦看向来人。   綦神秀没好气按下一角帘子,骂道;“刚才不是还不打算进来嘛。”   周岚嘻嘻一笑,推了推张三的胳膊。   张三抽回自己的手,扭头不说话。   周岚气得哼了一声:“这人,跟个哑巴一样。”   綦神秀看着挤在一起的三人,无奈说道:“张教头才不是这样无聊的性子,先进来喝盏热茶吧。”   屋内,李策端着三杯热茶走了过来:“天寒,煮了点姜茶,驱驱寒意,尝尝味道可不可?”   岳飞也不客气,接过来打趣道:“李娘子的手艺好得很。”   李策嗔怒:“都说吃人嘴软,吃了我不少东西,威风凛凛的小岳将军都会说好话了。”   岳飞嘻嘻一笑。   之前跟着岳飞等人去清算粮草,李策和岳飞那些兄弟的关系突飞猛进。   周岚在边上看着眼睛都红了,毕竟李策这些人仗着和公主关系更为亲近,对他不冷不热的。   原本不算宽敞的屋子,一下子挤进三个人也跟着拥挤起来,尤其是三人脚下还跟着化了一圈水,瞧着人都是湿漉漉的。   “都坐下吧,站着做什么。”赵端合上功课,随口说道,“外面雪下得很大吗?”   “大得很,瞧着是一场大雪。”周岚连忙殷勤说道,“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公主等会可要小酌一杯?”   赵端爱喝酒,最喜欢和酸酸甜甜的酒,只是慕容尚宫管得严,所以每次都是周岚偷偷运进来一小坛,大家平日里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听闻杜康酒就是在洛阳酿成的。”赵端看着已经全然变成白色,反而越来越亮堂的窗户,兴致勃勃说道,“正好晚上对雪喝一杯,感受一下洛阳的雪景。”   “都说杜康酒清澈透明,柔润甘美,味道极其醇厚悠长,正合适冬日驱寒活血呢。”周岚连连点头,“晚上再让人备上洛阳特色的环饼和酥琼叶。”   “洛阳有一种名叫云英面的东西,用的是藕,菱和芋蒸熟打成泥,再加上蜜糖肉成团,最后切片成型的,口感清甜软糯。”綦神秀也跟着说道,“正好晚上让厨房做一做。”   “我还听说还有一个叫蓬糕,用白蓬草的嫩叶捣出桨水来,再混上米粉蒸熟。”岳飞紧跟着提出自己的想法。   兴高采烈的周岚缓缓沉默了,咬牙问道:“你还打算蹭公主的饭吃不成?”   岳飞嬉皮笑脸,指了指一直不说话的张三:“我可以听说张教头就吃过公主好几次的饭了。”   张三还是低着头站着,没吭声。   他素来不爱搭理人,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岳飞也不恼,继续说道:“正想和张教头比划比划呢。”   “那正好一起吃,就这样吧。”赵端笑着打圆场,“张三酒量很好,上次都没喝醉呢,正好这次试试你的。”   岳飞拍着胸脯得意说道:“千杯不醉,尽管来就是。”   几人胡乱聊了聊天,外面的风雪更大了,甚至能听到不堪重负的树枝被大雪压出了吱呀难耐的声音。   岳飞坐在赵端对面,张三和綦神秀坐在赵端两侧,周岚和李策则不近不远地坐在暖炉边上。   “那些商人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打算赶在雪停后回去,但又担心沿途的盗匪,所以有心想要请衙门剿匪,愿意每人出一百贯。”   岳飞这几日一直在外面晃悠,浓眉大眼的小伙子一直很有亲和力,说话虽然有些太过直白,但性格上却还是非常讨喜的,带着年轻人初出茅庐的热情和意气,再加上一路走来,手下兄弟对这些百姓还算保护,所以和这些商人都成了称兄道弟的关系。   “怕也是不够啊。”綦神秀直接说道,“这一路剿下来至少要一千人,拿的出这笔钱的大商人不过二十一人,就算全部愿意掏钱,也不够开支,最重要的粮食若是都靠剿匪获得,只要有一天没跟上就怕有问题。”   “只有十三人愿意掏钱。”岳飞直接说道,“我想着是不是不需要这么多人,再给我五十人,我也能剿匪。”   赵端懒洋洋反驳道:“这次不是你去,我已经答应把这个事情给赵统制了。”   岳飞不高兴说道:“那他不行。”   “那你闭嘴。”赵端直接怼了回去。   岳飞不高兴,大小眼一斜楞,越发显得不服气了。   綦神秀出声解释道:“之前虎牢关这么大的功劳,公主可都是一五一十算你头上了,赵统制如今也算你上司,也不能太越过他,公主偏心你,是你武艺高强,但公主也得顾全大局,肯定是要给赵统制面子的。”   岳飞大声嘟囔着:“可他要动用一千人,声势也太浩荡了。”   “要的就是声势浩荡。”赵端挑眉,身形微微前倾,下巴一抬,“学着点,看我给你表演一个大的。”   ————   孙昭远最近心情极好,公主带来的商人颇守规矩,卖了东西,直接带着账本来缴税,还说如实按照汴京的规矩来,三十税一。   “汴京现在纳税都这么积极了?”他好奇问道。   买卖粮食的王大官人笑说着:“可不是要积极点,衙门抓的很紧,有专门的书令每半月清算一次,一旦被抓可是三倍五倍十倍的罚,其实本来这个税率就还行,如实交了,也能算进成本里,若是心存侥幸,这笔买卖可是要倒亏钱的。”   孙昭远有点心动。   洛阳也很缺钱,不然这城防设备也不至于完全跟不上。   “公主身边的那几个小丫头您看到了吧。”王大官人突然低声说道,“厉害得很,看那些账本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真是神了,之前我们纳税不整齐,衙门也缺人的时候,都是她们抓的,啧,您不知道,多少商人自诩做账本事一流,不信邪非要试试她们的本事,你猜怎么着,后面被罚的倾家荡产,都要去乞讨了。”   孙昭远眉心微动。   “您是不知道,现在汴京有多热闹。”王大官人站直身子,憨憨一笑,“我得抓紧回去过年了,洛阳的杜康酒在汴京可受欢迎了,还有苹果和沙梨,皮薄肉细,酥脆多汁,可受人欢迎了。”   “记得来缴过税。”孙昭远笑说道。   “五十纳一,汴京的规矩,我们知道的。”王大官人笑说着。   等人走远后,孙昭远神色凝重,一直躲在幕后的高颖踱步出来,不可置疑:“早就听闻汴京早已恢复生机,不曾想已经如此热闹了,商税都规范起来了。”   “早些日子听闻公主在汴京狠狠整顿了专栏们,想来是商业繁茂的开端。”孙昭远缓缓解释道,“只可惜我们洛阳的问题不在专栏。”   高颖叹气:“专权骄恣,难布新政。”   门口,那个王大官人出了衙门没多久,绕了好几圈,最后一脑袋钻入一条小巷。   早已等候多时的周岚正抱着手,神色倨傲地看着他。   王大官人低头弯腰,连连说道:“都按照您说的,小人敢保证,孙留守肯定是心动了。”   周岚颔首,露出些许笑容:“做得不错,回家等好消息吧。”   “哎哎,这事小人给公主准备的小礼物,不值钱,都是些水果,难的是这里还有一点葡萄,山里的野货,好得很。”王大商人连忙从后面的板车里掏出一篮筐的水果,一个个硕大鲜红,被冬日的冷霜一刮,更显得鲜艳欲滴。   周岚也不拿乔,笑着接了过来:“亏你还惦记着公主,水果是个好东西,公主爱吃,这些东西就收了,别的就不要了。”   他的手就跟长了眼睛一样,顺手把篮子底下的那包金子推回他手中,态度自然大方,还带着几分正义凛然:“公主说了,你们只要好好经商,认真缴税,别的不需要多想。”   王大官人接过荷包,一脸感动。   “行了,天冷,瞧着又要下雪了,别把自己冻着了,现在哪哪都没有药呢。”周岚稳妥说道。   王大官人哎哎几声,也抓紧时间离开了。   等人走后,躲在暗处的岳飞缓缓走了出来,半晌之后才摸着下巴,对一侧的綦神秀说道:“周内侍也不是外面人说得那样就知道拍马屁嘛。”   綦神秀还未说话,对面的周岚经不得挑衅,立马咬牙切齿质问道:“果然是有人说我坏话,是谁?是谁说我坏话。”   岳飞大小眼一睁,头也不回地走了。   綦神秀连忙把周岚拦着,安抚道:“岳飞这人就是不会心直口快,你怎么样公主还不知道吗,这不是一心惦记着你,不然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只想着你呢。”   周岚一听,也跟着消了几分火,拉着綦神秀的手,也很是委屈:“我做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公主啊,如今倒是让这些外来的人编排起我了。”   綦神秀和颜悦色地安慰着:“只要公主能看在眼里,其他人说了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再说了,岳飞一个刚来的,对你也不熟悉,自然也都是听外人说的,可是等时间久了,还不是也跟着改变想法了。”   她素来会说话,低声细语,好似清泉一般缓缓抚慰人心,周岚果然露出舒心的笑来。   “走吧,公主还等着回话呢,也别让孙留守察觉出不对。”綦神秀话锋一转,把此事轻巧带过。   周岚连连点头:“对对,还是公主的事情最重要。”   等他们悄摸摸回到公主小院没多久,孙昭远就登门拜访了。   “真是不好意思。”方姑姑亲自出面把人迎接到前厅,一脸歉意,“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公主读书的日子,您也是知道,吕公上课最是认真,不得随意外出呢。”   孙昭远一听自然是连连表示是自己上门时机不对,等等也是应该的。   方姑姑亲自端上一盏热茶和几叠糕点:“公主还要半个时辰呢。”   “不碍事,还是公主学业为主。”孙昭远非常谦逊好说话。   方姑姑也不强求,只是笑说着:“几个小丫头都跟着读书呢,杨文和姜岚也都要训练手中的兵,公主抓得紧,要是退步了,回头可是要扣钱的,他们便是下大雪也不敢懈怠,我这老婆子只会内宅之事,外务是一窍不通,不若,我让岳飞来陪您说说话。”   孙昭远自然也不好不同意,又是连连点头,然后岳飞就晃晃悠悠,睁着一双大小眼,笑眯眯来了。   孙昭远也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刺头。   他眉心微动,却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知小兄弟是哪里人?”   “相州汤阴人。”岳飞格外和气说道。   “那你家乡如今……”孙昭远下意识说道,但很快又不好意思,“对不住了。”   岳飞叹气,但还是格外镇定:“迟早会拿回来的。”   孙昭远也是积极的北伐派,听到这话立刻对岳飞有了好感,摸着胡子满意点头:“小伙子很有志向啊。”   岳飞露齿一笑,瞧着很是热情开朗。   “你跟在公主身边多久了?”孙昭远笑问道。   岳飞老实说道:“这次来洛阳刚跟着的。”   孙昭远有心套套话,一听这个时间便歇了心思:“原先是跟在谁身边的?”   岳飞更老实了:“原先在河北西路,张招抚使麾下。”   孙昭远一听,立刻肃然起敬,朝着南面拱了拱手:“原是张招抚使麾下的人,可敬可敬,河北如今能有如此多的义士,张招抚使功不可没啊。”   岳飞不笑了,坐在椅子上难得露出几分阴郁。   “只是不知张招抚使如今如何?”孙昭远叹气,充满遗憾,“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情形,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岳飞低着头没说话。   张所的消息也不知为何,好像被人故意捂着一般,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对了,你现在是归公主麾下吗?”孙昭远也不好对朝政之事评价太多,便转移话题,继续试探问道。   岳飞摇头:“是宗留守麾下的,只是公主要按视陵寝,这才让我带人跟着。”   孙昭远摸着胡子的手越来越快乐,故作不经意问道;“看来宗留守很看重你,给你安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年轻气盛的岳飞得意说道:“也是担心路上会有金军骚扰,我可是打过无数金军的人。”   “后生可畏啊。”孙昭远惊喜夸道,“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来到公主身边。”   岳飞颇为自得:“哪里哪里,公主手下的侍卫也是有点本事的。”   孙昭远笑得不行,他总是和这些武将打交道,自然很清楚,他们一直是个迎风便猖狂的性子:“听闻公主的侍卫原先都是禁军出身。”   “是的吧,一个个漂亮得跟个画一样,一个也没打过我。”岳飞不甚在意说道,“只是和公主经历了汴京的一些事情,公主重情,便一直留在身边了。”   孙昭远眉心微动:“哦,汴京的事情?难道汴京也有金贼?”   “怎么可能?”岳飞矢口否认,“宗留守的本事可大了,一个内奸都别想溜进来,更别说金贼了。”   毫无城府的年轻人抱怨着:“是他们之前帮着衙门和公主一起整顿过商税,这才多了几分情谊的,只是我没赶上好日子罢了。”   孙昭远眼睛一亮:“汴京现在的商业很繁华吗?”   “应该算吧。”岳飞不甚在意,“我也没瞧过之前的汴京,但现在卖什么的都有,烟茶酒价格都说已经和之前的一个价格了,夜市都能热闹到天亮的,听说一个月能收到很多钱呢。”   “多少钱?”孙昭远直接问道。   老实巴交的岳飞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道:“那不清楚的,我也听不懂这些,只是听说衙门里七十几号人都能足额拿到月俸的,还一直对外招人,说人手不够呢,我们都猜每个月能拿到很多钱。”   孙昭远这才稍微有点安定下来,看着对面的岳飞脸色也好了几分,若是他一直事无巨细的回答出自己需要的内容,他反而压警觉一番:“那真是有钱了。”   现在北地的衙门除了那些朝廷任命的主官,还能拿到永远不能及时发到手里的折半月俸,至于其他官吏那都是要主官自己想办法筹划出钱银的,就像洛阳也只能勉力发出半个月的月俸,大家全凭一腔热情在维持洛阳工作,但也实在招录不到更多的人来。   其实孙昭远不是没办法,他做过转运使,甚至有各种生钱的办法,奈何实在是时势比人强啊,他手里能动用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他要考虑金军的威胁远远大于百姓和生钱。   “都具体怎么修改商税的?”他抓紧时间问道。   谁知道岳飞耸了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我那个时候还没来呢。”   孙昭远眉心紧皱。   岳飞一见,大声反问道:“孙留守想要和汴京一样修改商税?”   孙昭远也不知怎么,有点心虚,看了眼周边,见是空无一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来,故作镇定说道:“不过是听说过,所以多嘴问了一句,我们洛阳的情况有点不一样的。”   岳飞也紧跟着不说话,瞧着很老实地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茶可好了,说是杭州运来的。”   孙昭远无心喝茶,随意喝了一口敷衍几句,心里却开始想着很多事情,越发开始坐立不安,短短半个时辰,愣是觉得岁月过于悠长,连着树影都不知晃动几次了,这才再一次听到脚步声,着急抬头看去,原是方姑姑再一次来了。   “公主听闻您来了,担心是祭拜皇陵的事情有问题,功课都不做了,想着先见见您。”方姑姑站在门口,微微一笑。   ————   “皇陵啊?”孙昭远看向一脸认真的小公主,摸着胡子的手差点拽下一根胡子,才终于挤出一点头绪来,“这几日大雪还未派人去看看,瞧着要等雪停了才能去看看。”   小公主一如众人口中的善解人意:“那条路确实狭窄,下雪路滑,路上还有盗匪,确实不安全呢。”   “对对。”孙昭远连连点头。   小公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问道:“那孙留守今日是为何而来?”   孙昭远没想到公主说话这么直接,又开始飞快地摸胡子。   “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嘛。”热情开朗的小公主又一次主动说道,“能帮的我一定帮的。”   孙昭远摸着胡子,犹豫片刻后小声说道:“听闻公主身边的有两个女使精通算数。”   赵端点头:“是啊,三个都很懂呢,神秀看一眼账本,就能看出问题,而且还过目不忘,厉害得很,雯华和小策就没有算错过账本,而且她们做事还很认真呢,衙门上下没有不夸的。”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笑了笑,补充道:“我是说汴京的衙门。”   孙昭远越听越满意,眼睛已经悄悄打量了一下公主身边的三个女使,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孙留守要他们算什么呢?”童言无忌的公主笑说着,“您不是说洛阳没什么大生意嘛,小钱小算,可用不上我身边这么厉害的人。”   被暗搓搓差点戳翻的孙昭远讪讪摸了摸腰,收回视线,尴尬说道:“这次汴京来的商人很是诚信,卖完东西后,都按时交了税,我衙门内也没什么人,就想着问公主借一下人。”   “原是如此,孙留守真是仔细啊。”赵端和颜悦色夸道,“他们之前在汴京交税也都是很诚信的,一个铜钱都不会少的,尤其是那个王大官人,很有诚信,做事也很有担当,不过您要是不放心,我让雯华跟着你回衙门算一算,也方便的。”   “公主和这些人都认识啊?”孙昭远心中微动,小声试探着。   赵端自信满满点头:“认识啊,他们不是跟着我一路来到洛阳的嘛,之前还每日给我送好吃的呢,之前在汴京也见过几次。”   孙昭远激动说道:“那可以让他们多来洛阳做生意吗?”   赵端信誓旦旦保证道:“那肯定可以啊。”   孙昭远满意地直摸胡子。   “哎,也不对。”赵端话锋一转,为难地挠了挠小脸,“可我怎么听说是路上有匪啊,还杀过人,所以没人来啊。”   孙昭远笑容逐渐敛下。   赵端睁着大眼睛,认真问道:“说起来,为何不剿匪啊。”   孙昭远沉默了,他难道不想剿匪吗,实在是没钱也没粮,手中那点人也经不起损耗,可这话和一个公主说有什么用啊。   “那个翟兴我可是知道的,很厉害的人,之前王襄带着三万人马自己跑了,翟兴、翟进兄弟二人原本只是普通十将,但他们却在如此危急时招募周边州县的百姓组成豫西忠义军,这才让洛阳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比我们汴京好多了。”   孙昭远没想到公主还挺了解这事,也紧跟着解释道:“翟兴是个谨慎人,向西迂回先到潼关,与经略史范致虚会师,借得兵来,便引兵东走,威慑金军,而其弟翟进则武力惊人,只带七八十人,就敢大破金兵于福昌。”   赵端连连抚掌:“多厉害的兄弟,那这些区区贼匪岂不是手到擒来。”   “福昌这一仗,让豫西忠义军大长志气,兄弟两人会师准备再战,奈何手中只剩下不到一千的人,正面硬刚金军是不可能的,平白送了手中兄弟的性命,这两人也是汉子,决定夜行昼伏,花了五日时间直接杀到洛阳城内夜战,金军没有防备,直接破城门而入,杀了金朝留在这里的高世由,重新拿回洛阳!”   赵端跟听书一半,连连鼓掌:“好啊,多厉害的啊,那打盗匪岂不是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孙昭远也不指望公主能明白什么军事,只是无奈解释道:“自来打仗是需要粮草的,还需要犒赏的银钱,这……”   实在是一分钱也挤不出来了啊。   孙昭远虽还未说完,但还是连连叹气。   赵端歪了歪脑袋,不解问道:“那为何不问还在洛阳的大家族一起分担一些呢?这样大家都安全,他们也跟着享受啊,我瞧着他们的屋子这么大,应该很有钱才是。”   孙昭远苦笑几声,无奈摇头。   小公主又开始非常热情说道:“你别担心,我让老师去劝劝。”   孙昭远犹豫,他也是听说了一些吕家的八卦的。   就吕家那群小兔崽子在吕公来洛阳都五日了,还大门紧闭,谁也不见,就实在很有问题,瞧着是打算六亲不认了。   “我也听说了……”小公主笑得见眉不见眼,抱着小手,“老师和这个吕家是亲戚呢。”   孙昭远欲言又止。   “你且别慌,我让他问问。”小公主大声保证着。   孙昭远缓缓地闭上嘴,不吭声。   ——有人愿意躺雷,那也是极好的。   “还有其他事情吗?”赵端眼睛亮晶晶的,又兴冲冲问道,“要是我能帮到洛阳,那就太好了,我肯定帮你呢。”   孙昭远犹豫片刻:“公主一路上可有见到翟兴,一个高大的山东汉子?”   赵端眨了眨眼,想也不想就说道:“没见过的。”   孙昭远摸了摸胡子,神色凝重。   ——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要是缺人,我这里有人的,赵统制很厉害的。”赵端眼神闪烁地推荐了。   孙昭远勉强笑了笑,心里不自觉想着。   ——公主真是好人啊,还怪热情的。 第68章 我只要结果   吕家目前管事的是三房的人,大房的人不是被金军杀了,就是被他们抢走北上了,一房一百多口人愣是一个也没留下。   二房当初早早放弃钱财,去山上躲了起来,后又心生畏惧,金军一走就飞快南下了。   他们三房见前头七零八落,本打算观望行事,看能不能占据主动权,谁知道后面紧接着就是金军撕破协议再次南下,洛阳这一次虽只是外城死了很多人,但谁能想到,南下的路彻底难了。   陆路,沿途都是土匪。   水路,船只供不应求。   他们一直在战战兢兢地躲着,等着船只造好就火速南下,可后来发现隔壁的汴京突然有了新变化。   人人都说汴京城来了一个公主。   一个从不曾有人见过的官家亲妹妹。   再接着,汴京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好,让人恍惚以为这世道还是之前的那个模样。   “那宗泽性格强势,去年本打算让他借以宗正少卿身份,充任和议使,结果就因为太过刚直不屈,恐怕有碍和议,这才把他派去磁州任知府的,让刘岑代替他出使。”吕家小辈眉头紧皱,“之前的那些商人不也说公主性格温柔,态度可亲吗,可见那些流言多是假的,公主也不过是宗泽的挡箭牌罢了。”   “我也觉得这次公主来洛阳,其实就是宗泽的意思,他拿走一个汴京还不够,还想要手里捏着洛阳。”   “公主只是祭拜皇陵,能在洛阳做什么,瞧着也柔弱,不堪大用,警惕她,不如盯着点心思深沉的孙昭远,此人豺狼野心,潜苞祸谋,惯会躲在后面,说不定他暗地和宗泽达成什么协议,也打算借着公主的手做什么呢?”   坐在正中的中年人神色凝重,他就是三房目前的家主,吕盛中。   “爹,你怎么想,如今伯祖父?正在洛阳,但他素来清高,到如今也只把自己的儿子推了上去,当日求粮不直接给我们,却写信给翟兴和孙昭远,可见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的。”吕盛中的儿子吕大满不满说道。   “是啊,爹。”二儿子吕大瑞也跟着抱怨道,“瞧着就跟在公主身边安心当个老师,真是没出息,一个公主能有什么用啊。”   吕盛中摸着胡子:“谁叫我们这一脉无人,到现在也就只有我那大伯伯有了出息,这才能如此拿捏我们。”   “昨日,孙留守突然关心起商税的事情,爹也是知道的,这人素来清高,见我们都不肯低头,更是一心扑在金军身上,现在突然变了心思,很难让人不多想,现在的洛阳谁不知道我们生意最大。”吕大满低声说道。   “您说,衙门都安静六日了,我们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的,免得扬州的人不高兴。”他小声劝着自己的爹。   “是啊,昨日富家的人还特意来找娘,说什么南下做生意的事情,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提醒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各家都挺紧张的……”   “阿郎,不好了,三娘非要出门,说要去衙门拜访吕公,拦也拦不住。”外院的管家急匆匆赶来,打断屋内焦灼的气氛,“还说什么‘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吕,吕公以来洛阳多日,他们却闭门不出,已经占据了‘无理’,老而捐之,负义也,三娘不忍阿郎受人诘难,愿替阿郎亲自登门拜访。”   吕盛中蹭得一下站了起来,还未说话,吕大满便不悦质道:“三娘这是在做什么,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就知道出门捣乱,还打着父亲的名义,真是心太大了。”   “可是要赶紧叫回来?”管家小心翼翼问道,“三娘这么贸贸然上门,若是被打出来,可就丢了面子了。”   “那就让她丢脸好了。”吕大满气笑了,“也该打压打压她的性子了。”   吕盛中站在正中的位置,蓦然看到院中被大火烧了一半的树枝,那是金军临走前一把大火烧的,烧了一半,救了一半,救下来时,他看着一半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一半枯枝无力朝天呐喊,心中只觉得悲凉。   这棵百年大树,就像吕家一般,如今也彻底两半分化了。   “爹。”二儿子吕大瑞犹豫喊道,“爹在看什么?”   吕盛中沉默着,突然叹气说道:“先看看吧,她素来是个聪明的孩子。”   吕大满不满道:“爹就是自小太宠她了,也不知她到底要和吕公说什么,可别连累到我们。”   ————   吕好问和公主半遮纱地谈了一次话,也算是摸清了公主的底线——只要吕家不耽误她的事情。   他已经很清楚长相柔弱温柔的公主并不是性格温和的人,相反她出人意料的强势,有主见,便是从小养大她的慕容尚宫也无法轻易改变她的主意。   一笔写不出两个吕字,显然公主把吕家的事情已经交给他了。   若是做得好,是他该做的。   若是做不好,怕远在扬州的吕家也要受到牵连。   “阿郎。”仆潼小声问道,“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要我再去给您送封信,公主的院子总是很热闹,那个岳飞最近一直进进出出的,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吕好问自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洛阳的冬日少有阳光,时间久了,觉得骨头也都被霜寒了,半晌之后无奈摇头:“若是我写信能骂醒他们,他们现在已经察觉出不对了,何来如此僵持。”   “若是和他们写明要义呢?”仆僮又问。   “蠢货若是能听懂,不说也懂。”吕好问淡淡说道,“不急,吕家这脉已经一心扑在商贸之上,衙门要查商税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肯定会急,若是真想活命,会有人来的。”   仆潼叹气,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扫地。   只是没多久,门口突然敲门的声音。   吕好问谢客,所以小院的门都是关着的,便是公主身边的女使也很少轻易打扰。   “怎么回事。”大门被敲响时,仆潼颇为吃惊,拿着扫帚,站在门口大声问道,“敢问敲门者何人?”   “洛阳吕家,盛中三娘,吕恒真求见吕公。”   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小娘子声音。   仆潼吃惊,捏着扫帚看了一眼屋内端坐的吕好问。   吕好问也没想到最先来的人会是一个小娘子。   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仆潼开了门,只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娘子,穿着鹅黄色的简单衣裙,梳着流苏髻,同色丝带安静垂落在肩头,小娘子对着仆潼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屋内正正中的老人,盈盈一拜。   吕好问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娘子,露出几分好脸色:“听闻仲多膝下只留下你一个女孩儿。”   吕恒真神色肃穆:“两位姐姐接连早逝,爹爹悲痛不已,此后便少有接触外人,专心修学,不再过问世事。”   “所以今日便让你一个女孩儿来?”吕好问平静反问。   吕恒真眨了眨眼,却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镇定解释着:“是我自己要来的,自大伯家遭逢厄运,爹爹就病了,家中兄弟只能闭门不见任何人。”   “巧言令色。”吕好问毫不留情的评价着。   吕恒真沉默着,她年纪虽小却神色沉稳端庄,她注视着这位吕家家族真正的大家长,她从未见过的伯祖父。   洛阳这一脉的吕家已经落魄了,她又出自三房,更是偏远,故而自记事以来,她总是听着他爹郁郁不得志的抱怨,看着他们为了一份功名利禄汲汲奔走,却一无所得。   她知道他爹想要做给扬州的大人物们看,想要求一个功名,但……那太蠢了。   “吕家走到这一步,若是再相互攻讦,只怕再也不复存在。”吕恒真大胆无畏地注视着面前的老人,直言不讳,“既然伯祖父愿意呆在公主身边,那定然是公主能给出您需要的东西,如此,我们就不该让公主为难。”   吕好问眉心微动。   “得陇望蜀是大忌,吕家以您为首,您既然愿意侍奉公主,那吕家上下也该一心才是。”年轻的小娘子直接撕破两家隐隐试探的面纱,直言不讳。   吕好问眉眼低垂,淡淡说道:“让你家大人来。”   吕恒真笑了笑:“伯祖父明明知道我们到底为何踟蹰,却避而不谈,这是不应该的,也不是大家长之所为。”   吕好问讥笑着:“你小小年纪也知道什么是所为,什么是不所为。”   “年纪大小又如何?若是年纪大就意味着无所不知,年纪小就代表一无所知,那天下的宰执都该是七老八十之辈才是。”吕恒真大声反驳道,“是您应该做好榜样的。”   吕好问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看向自己的小小辈,这么小的孩子也敢有如此勇气,实属难得。   “人各为政,力分势弱,纵有英才,亦难济事。”吕恒真直言,“我只是想先问我爹要一个答案来,诗经有言:‘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依相存,才是一个家族绵延的力量,不是嘛?”   吕好问的目光近乎苛刻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最后平静问道:“这是自己想的。”   “是,还请吕公指教。”小娘子叩拜,认真说道。   吕好问看着她垂落在地上的发带,突然朝着西面看去。   隔壁小院中,隐隐有欢声笑语身传来。   ————   西面正打得火热,因为岳飞太拉仇恨了,杨文和姜岚两个人打又打不过,就暗搓搓开始搓雪球,以多打一,非要给岳飞这张破锣嘴一个教训不可。   岳飞越战越勇,一手拉着一个压雪里,一手揪着一个人的手臂,越打越激动,导致牵连人数越来越多,院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正在奋笔疾书写作业的赵端,好几次被波及到,看着扔在自己桌面的雪球,气得直咬牙,一扔毛笔,对着方姑姑说道:“忍不了了,我要教训一下他们。”   方姑姑还未说话,就看到公主拎着裙子冲出去,大女一看立马也扔下笔冲过去帮忙了,杨雯华等人一看也跟着上去,屋子一瞬间空荡下来,只留下来不及追赶上的冷风在烛火前空空荡荡徘徊了片刻。   “看球。”屋外,赵端已经搓出大雪球,不分青红皂白就朝着最近一个人砸去。   陈览素来没大没小,见是公主打他也不害怕,抓紧球就对着她脑袋砸去。   王大女一看,立马搓了一个更大的球,借着无双臂力,准确无误朝着他额头飞去。   一时间战况翻倍。   岳飞心机重得很,一边喊着‘不要打公主,’一边自己左右开弓,一手扔杨文等人,一手悄悄打公主。   赵端可太吃亏了,力气没多少,扑了不少空,又挨了太多了打,只能开始无差别攻击模式。   “你怎么不下去玩?”方姑姑无奈揣着手,只能站在台阶上,偶尔感受到细雪飘过衣摆,随口问着站在一边张三。   张三垂眸,还未说话,就看到赵端突然拉着手,把人挡在自己面前,大喊道:“他们打我!!他们打我!!!快打他们啊。”   张三一下子被无数雪球攻击,眯眼侧了侧脸。   饱受攻击的赵端在后面急得直跳脚,耍赖喊道:“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她把张三拉得团团转,奈何敌人太多了,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只能在后面碎碎念着:“快打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张三扭头去看公主。   公主头上挂着草叶,紧紧抓住他的后背的衣服,躲在她后面,跟只小蚂蚁一样来回跳着。   “他们打我,他们打我……”她碎碎念着,一脑袋砸到张三后背,“快快,你帮我打回去,我请你吃好吃的。”   张三突然拨开一个眼看就要打到他的雪球,脚尖一勾,一根被大雪淹埋的树枝便腾空而出,雪花四溅,好像下了一场小雪,张三反手握在手心,随后朝着众人横扫,把空中的雪球全都击碎,顺势堆在树枝上,然后朝着众人甩去。   先是一阵凌冽的风,随后每个人都劈头盖脸淋了一脑袋的雪。   “哇!”赵端高兴地直拍手,“好厉害。”   “来这个是不是。”岳飞早就听闻张三有多厉害,但一直没机会比划比划,也跟着找来一根树枝,一把挥开陈览等人,朝着张三飞扑而去。   两人顺势在雪地上就着树枝打起来,脆弱干枯的树枝在此刻也好似有了金玉的刀锋,来回交错间,雪花漫天飞扬,树枝发出枯鸣,却又在坚韧中不曾锻炼,边上的人早已四下逃窜离开。   杨文一眼不对劲,未免遭受池鱼之灾,就先一步退了出来,顺手把赵端也拉走了。   “小心挨打!”他慌里慌张地跳了几下,磕磕绊绊说道。   赵端已经紧盯着雪中的两人看,一下子觉得那树枝好像要戳到张三的眼睛,眨眼就看到岳飞的胸口要被捅到了。   “他两谁厉害啊?”赵端问道。   杨文也跟着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看不出来。”   “不分上下,一般人力大无穷,就很难身形矫健,但两人却毫无缺点。”姜岚低声说道。   “虽然岳飞这人嘴巴坏得很,但是骑马射箭没有一个短板。”陈览一脸羡慕说道。   众人看得难分难舍时,只看到咔嚓一声,只见两人手中的树枝瞬间断裂,可直到树枝掉落在地上,雪地中的两人还是没有动弹,风雪落满眉骨,随后落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点到为止。”方姑姑连忙说道。   岳飞盯着面前的张三,眼中兴奋之意,越来越浓烈:“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我手里过三十招的人。”   “你也是。”张三扔了树枝,平静说道。   “你们在干嘛?”周岚的声音在门口尖锐响起,咬牙切齿,“我在外面跑,你们在里面玩。”   岳飞和张三头也不回就走了。   周岚气得更是跳脚。   赵端抱着小手,笑眯眯安慰着错过一场精彩比赛的人:“有姜茶,喝不喝啊。”   周岚只能忍气走过来。   “隔壁是不是有动静?”方姑姑笑问道。   周岚点头:“但是来个小娘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管他来的是谁,让吕家听话就行。”赵端不太在意这些细节,“进来吧,辛苦你了。”   周岚立马抛下不悦,得意说道:“不辛苦,为公主做事。”   “其他家有动静吗?”綦神秀站在门口跺了跺脚,又拍了拍身上的雪渍。   “忙得很,昨日衙门突然想查商税,吕公给宣扬出去了,我瞧着是个机会,更是添油加醋去恫吓人,那些人一个个都担心拿他们开刀,毕竟现在剩下的商铺大半都是他们这些人开的,哄抬物价不要太夸张,七八百文的一斗米,啧啧,我说粮食哪里去了,原来在这些人手中呢。”   “公主,若是孙留守到后面胆怯了,不配合怎么办?”李策好奇问道,“他若是有魄力,早就开始了,可若是没魄力,被我们驾着,说不定得坏事。”   赵端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的一片狼藉,笑眯了眼:“最近学到陈纪,写杨坚受禅建隋时,独孤氏曾言:‘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他也非被我三言两句哄上船的,自然各求所需,那便也没有回头的路。”   ————   孙昭远对着高颖说道:“我昨日算了算手中的商帐,若是真的能贯通这条东西京的路,再把虎牢关捏在手里,想来洛阳还能守一守,也算是守住南下的一条路了。”   “如今洛阳那些商铺大半是那些人手里,孙留守想要借着公主的名头把他们都换一波。”高颖直接问道。   孙昭远是这么想的,但总觉得有些不对:“我是这么想的。”   高颖捧着茶盏的手一顿,不解:“那留守可是有什么顾虑。”   孙昭远眉头紧皱:“之前余庆来信,我便知公主果断勇敢,心有千虑,思接万里,对北地夕惕若厉,身边能人辈出,可公主现在对我的表现却好似寻常女郎,很多话我也不知该不该讲,我讲了公主却好似没听说,所以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信公主不知道姚庆会给自己来信,却还是要与自己逢场作戏,这对孙昭远来说,实在有些惊疑不定,所以迟迟不敢贸然做决定。   高颖摸着手中的茶杯,也跟着沉吟半晌,盯着屋外悬挂着残雪的树枝,电光火石一瞬间,鬼使神差说道:“我怎么听闻公主至少两千五百的人带来。”   孙昭远猛地提起头来。   这个在之前吕公给他写信的时候,就明确写过,赵时兴带兵两千,岳飞五百,外加公主侍卫五十人,零零散散近三千人。   “现在这些人在城外驻扎,可我们没有供给粮食,这些人是靠什么吃的?”高颖犹豫问道。   孙昭远突然站起来,在屋内焦急踱步,突然低声提出想法:“不是说开封建设的很好嘛?是不是自己有粮食带来。”   “那为何要给我们写信,就算不想花太多钱,难道有这边问人要粮,那边给人数不清的粮食吗。”高颖神色凝重,盯着脚下的影子,更是犹豫,“便是有这么多粮食,难道不需要辎重队嘛。”   孙昭远紧绷的那根弦终于被瞬间扯紧。   因为赵世兴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一直在外面,跟着公主入城的人屈指可数,再加上那些商人在城内如此闹腾,所有人的视线早早就被公主吸引,再也无暇看到外面。   “公主哪来的粮食?或者说公主怎么就笃定会有粮食来供给。”高颖也跟着心思凝重。   “你说,公主到底要做什么?”孙昭远站在正中的屋子,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惊疑不定问道。   “留守,吕家突然说要给城外的士兵送来粮食,足足一大车呢,好大的动静。”衙役匆匆跑来,激动说道,“好多人围观啊,那些紧闭的大门里都出来人来看了。”   孙昭远匆匆出门,正好看到吕盛中走在队伍前面,两侧是他的儿子,后面则跟着长长的马车。   “看来是公主身边的那位吕公出面了。”高颖低声说道。   “可之前都没成,现在怎么突然成了。”孙昭远质问道,“定然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高颖突然沉默,朝着一处看去,孙昭远也顺势看去。   只见公主被人簇拥着站在门口,那些围绕着她的,颜色艳丽的男男女女明明足够鲜艳,可偏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会被正中那位裹着雪白大氅的年幼公主所吸引,浅淡的眉眼不笑时好似隔山想望的冬日黄河,远远惊见,只觉表面平静,可细看去却又暗藏汹涌。   “看着还挺多粮食的,这一车有多少斤啊。”周岚随口问道。   綦神秀笑容真切:“这种双轮硬木车,两头牛牵引,长两尺五寸、宽一尺二寸,能容十五石,也就是一千七百七十斤。”   “好多!”杨文震惊,悄悄看了眼四周,然后小声说道,“吕家这么多粮食,之前还借不出来。”   杨雯华笑说着:“这支吕家人经商为主,商人无利不起早呢。”   周岚嘟囔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公主卖了。”   方姑姑警告地咳嗽一声,周岚立马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靠近岳飞,其余人也都不说话,只是目送那辆大车出了城门,看着洛阳的大街再一次热闹起来。   许是孙昭远的目光太过热烈,漫不经心的公主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孙昭远,随后歪了歪头,似乎还是初见时的热情开朗,只是孙昭远却下意识后背一阵寒毛。   “我的人,还要吗?”她笑,依旧温柔和气。 第69章 从别人嘴里掏钱   第一场大雪还未消融,洛阳就闹翻天了。   吕家开始频繁登门拜见公主,中间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某一日出门时的吕盛中神采飞扬,瞧着之前多病的身体也跟着好了不少,与此同时吕家三娘子吕恒真低调地搬进公主的院子。   王大女书也不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新鲜出炉的同桌吕恒真看。   吕恒真是读过书的,目前正在和公主一起学资治通鉴,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停下来喝口水的吕好问一眼就抓到摸鱼的学生,手中的书重重敲了敲王大女的脑袋,面无表情说道:“不想读书滚出去。”   王大女手忙脚乱去翻书,不曾想弄翻了昨日的大字,又急急忙忙去捡,动作太大,桌子被她推翻了,砚台摔倒在她的功课上,她想也不想就想伸手去捞作业,谁知道墨水飞溅,把书本也弄脏了。   吕恒真眼疾手快把自己的书本往外挪了挪,这才幸免于难。   吕好问看着一地狼藉,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滚出去!”   王大女也很委屈,但也只能浑身脏兮兮都站在门口,瞧着很可怜。   “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明日汉记就要收尾,课上会谈谈两个问题。”吕好问一板一眼说道。   赵端自信满满问道:“什么问题?”   “其一,汉文帝文景之治时,国库太仓有不食之粟,都内有朽贯之钱,民间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公主认为轻徭薄赋之策是否为治国之良策。”   “其二为汉武帝时,‘与民争利则怨沸,然不争无以击匈奴’,到底对不对。”   吕好问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基本上每一个朝代讲完,就会有课上讨论的环节,而且也不回避一些尖锐的问题,只要赵端不随意吓唬人,他基本上能保持一个老师的体面。   赵端写下明日的题目,嬉皮笑脸道:“我还以为老师会问我汉景帝削藩引发的七国之乱呢,实在不行还有刘邦诛韩信的事情呢。”   吕好问平静说道:“这些是君王的事情,公主如今无需考虑。”   赵端憨憨一笑,明白吕好问出这两道题是在点她呢。   “明日我需要加入讨论吗?”吕恒真笑问道。   “听你爹说你自小过目不忘,读书为翘楚,那就明日看看到底如何。”吕好问对这位小小辈一点也不客气,直言不讳,“我瞧着你爹就浅见寡识,说话荒腔走板,我倒要看看他培养出什么神童来。”   赵端震惊地从书中抬起头来,看着小老头严苛的面容,呐呐劝道:“别,别人生攻击啊。”   吕好问这老头脾气就是大得很,无差别攻击赵端,恨铁不成钢,对着赵端骂道,“就是公主太溺爱了,王大女这个蠢货,论语到第一章还支支吾吾背不出来,都一个月了,寻常孩童整本论语都能倒背如流了。”   赵端大声怂恿着:“那你去打她啊,我又没拦着,笨蛋大女,摸鱼都不会,害我挨骂。”   王大女不服气想反驳,就被匆匆赶来的方姑姑掐了掐手臂,便只好把一肚子的牢骚咽了回去。   “本是不想打扰公主上课的,实在是不好再叫人多等了。”方姑姑站在门口无奈说道,“孙留守求见。”   赵端笑了起来:“还挺沉得住气的。”   “岳飞说昨日书房的灯点了一晚上了。”王大女脑袋伸进来说道。   方姑姑在吕好问冒火的眼睛,非常冷静地把王大女的脑袋推出去:“公主要见吗?”   “见。”赵端点头,开始把书本和作业整理起来,“晚上我还要写功课的,不要把我书理起来。”   方姑姑含笑:“知道的,公主素来很认真。”   赵端出了门,拍了拍王大女的胳膊,正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吕好问叹气声:“还请公主记住明日课上讨论的功课。”   赵端脚步一顿,随后扭头笑了笑:“老师放心。”   吕好问心事重重地摸着胡子。   吕恒真慢慢吞吞把同桌王大女的东西收拾好,半晌之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沉默的伯祖父:“伯祖父是在担心公主吗?”   吕好问不语,只是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吕恒真也不生气,只是安静送伯祖父离开。   “哎,小老头是不是对你有意见啊。”王大女的脑袋伸了过来,嘴里说着欠打的话,但眼睛却格外真挚。   吕恒真还是不生气,只是笑说着:“我爹下了伯祖父这么大的面子,伯祖父生气也是应该的。”   王大女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说道:“你骗人。”   吕恒真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笑容僵硬几分。   “小老头这人脾气是臭了点,但绝不是记仇的人,就你爹那事,你爹都给我们送粮食了,老头肯定就掀过去了。”王大女认真说道,“所以你骗人。”   吕恒真不笑了,低下头:“那大概是我讨人厌吧。”   王大女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女!”方姑姑的声音骤然响起,揪着王大女的耳朵,“就知道聊天,论语第一章都不会,丢死了人了,给我滚去读书!我晚上亲自盯着你读书。”   王大女歪着脖子,皱着脸,大声嚷嚷着:“我不读,之乎者也云的,读了就困,我不读,我要读兵书,我要和岳飞一起读兵书。”   方姑姑气得直拍她的背:“没出息,太没出息了,字都认不全还要读兵书,丢脸死了,岳飞都笑你字都认不全呢。”   “岳飞笑我!?”王大女怒气冲冲,“我要找他打一架。”   “打架就知道打架,一点脑子也没有,活该被人哄得团团转,蠢货!”方姑姑声音骤然拔高,破口大骂。   吕恒真平静看着两人离开,半晌之后才目不斜视地朝着吕好问的院子走去。   ————   大厅内,赵端揣着手,和颜悦色地看着边上坐立不安的孙昭远。   “孙留守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她先一步问道。   孙昭远疑神疑鬼地盯着面前稚嫩的小娘子,一边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扮猪吃老虎,一边又想着也许是有人教的呢,不然如此复杂的计划,怎么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完成了。   ——吕家先一步投降不奇怪,但目前公主所做的每一步都让人摸不清头脑。   赵端等着他开口,也不催,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孙昭远是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娘子有如此好的耐心,又有可能是自己有求于人,心生焦灼,最后忍不住开口:“天寒地冻,公主为何不请赵统制入城休息。”   “赵统制喜欢待在外面。”赵端认真说道。   孙昭远一个字都不信,外面这么冷,谁会喜欢待在外面。   赵端强调道:“真的,您就是亲自去问,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别说外面的士兵了,就是被赵端压着不许捣乱的岳飞也跃跃欲试要去城外住呢。   “公主打算何时去祭祖?”孙昭远试探问道。   赵端心平气和笑说着:“看孙留守如何处理了,沿途的盗匪,祭祖的物件,总是要一一备下的,现在大雪初停,确实也该考虑起来了。”   孙昭远见她不急不缓的样子,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那可要抓紧时间了,不然公主要赶不回去过年了。”   “那就有劳孙留守费心了。”赵端还是点头,态度四平八稳,“若是有需要我配合的,只管来人找。”   公主的态度实在太过镇定了,让人恍惚以为那日雪地上的若有若无的挑衅是自己多日没睡好的错觉。   孙昭远沉默坐着,他今日来肯定不是为了这件小事的,原是今天一大早,几个汴京的商人突然上门说想要回汴京。   按道理这事也很正常,洛阳现在的东西也不多,基本上都是买点水果糕点外加一些酒水回去,大白菜也颇为畅销,这些东西都颇为娇贵,要赶在天冷下雪前赶紧启程。   可偏偏问题就出在这里。   “路上的盗匪实在是多啊。”王大官人犹豫不决,“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听说还会丧命呢,大家犹豫了好久,这才不得不想要麻烦您呢。”   孙昭远了然,这是想要让洛阳去剿匪呢。   道理孙昭远也都懂,但,现实是衙门没钱没粮,抽不出一点人手来。   “公主不是拿了很多粮食嘛。”王大官人提醒着,“那赵统制可是杀过金贼的,区区几个毛贼肯定是手到擒来啊。”   孙昭远看着面前突然拜访的商人,皮笑肉不笑讥笑道:“倒是对公主格外推崇。”   王大官人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摸着脑袋憨笑着:“我们这些商人啊,谁给我们好日子,我们就听谁的,孙留守真该来我们汴京看看。”   孙昭远听了太多关于汴京的事情,明知这事有诈,但还是不可抑制地被打动了,不知不觉就晃到公主院子前,然后被方姑姑热情请了进来。   赵端看着屋外被大雪霜后蔫哒哒的树木,树叶摇散,方姑姑正带人裹上稻草,还把树枝上的霜雪打落。   “洛阳的冬日真冷啊,瞧着又要下雪了,可别把他们都冻死了。”方姑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怪可惜的。”   “这些稻草可真不好卖,跑了好几个地方呢。”仆从抱怨着,“外面的地也真滑,怎么也不跟汴京一样打扫干净,差点摔了。”   “洛阳的百姓到现在连稻草都买不起呢。”孙昭远盯着小童抱着稻草飞快跑动的背影,苦笑着,“城内粮食居高不下。”   “汴京普通的粮食已经是三百文一石了。”赵端收回视线,意味深长说道,“没有商人敢在衙门的眼皮子底下,掐着百姓吃饭这回事。”   孙昭远扭头,认真看着面前的公主:“是因为有公主坐镇汴京。”   赵端弯了弯眉眼:“是衙门本就有一颗为百姓的心。”   孙昭远沉默。   “就像孙留守一般。”赵端含笑看着孙昭远,足够和风细雨,就像阴沉冬日时摇曳的树叶,清脆间让人恍惚见到了日光。   孙昭远叹气,最后抹了一把脸,无奈苦笑:“公主怎么还打趣人。”   赵端真诚说道:“可洛阳的百姓还是很感谢你的,翟进守渑池、翟兴守伊阳、姚庆守偃师,至少如今这些城内还是安全的,可见您想要保卫洛阳的心是真心的。”   “不过是有心无力罢了。”孙昭远低声收到,“郑州、荥阳、巩义无力顾及,沿路的土匪还未剿灭,百姓至今吃不上饭,穿不上衣,今年的粮食毁坏过半,城内人心不稳,可河对岸的金军却开始蠢蠢欲动。”   赵端这几日是打听过孙昭远的事迹,这位河南尹、西京留守、西道都总管,眉州眉山人,元祐间进士,一直在各地基层历练,算是实干家,若是没发生靖康之事,毫无背景的他大概要和宗泽一般继续在基层打转,最后平安致仕。   他能力出众,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现在不仅要面对金军,还要面对盘踞洛阳多年的世家。   所以他需要一面大旗,但他又生怕这面大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因为作为一个普通的,毫无背景的大宋官吏,他的选择一直都很少。   “那就一件件来。”赵端收回视线,平静说道。   沉默许久后孙昭远终于推开一步,反问道:“那公主觉得要从哪里开始?”   赵端捧着手中的茶盏,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杯,细微的动静明明不甚清楚,但偏屋内的两人却都清晰地听到心中。   “孙留守想要平稳度过,还是一次到位?”年轻的公主如是问道。   孙昭远眉头紧皱,,连忙说道:“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我觉得平稳度过好,老师正在教我汉文帝修生养息的典故,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缓慢的变化,还有纠错的余地,太剧烈的变动,到最后伤害的只有最无辜的人。”赵端继续说道。   孙昭远连连点头:“自然是平稳一些好,不可操之过急。”   “行吧,那就先剿匪吧。”赵端说。   孙昭远试探问道:“听闻赵统制手下士兵都打过金军。”   “想要赵统制剿匪问题不大,就是没有粮食。”赵端说。   “之前吕家……”孙昭远提醒着。   赵端耸肩,直白拒绝了:“那是吕家孝敬的,剿匪是给洛阳剿的,自然是要衙门出的钱。”   孙昭远脸色大变:“衙门哪来的钱?”   “没有钱。”赵端摸下巴。   “一分钱都没有!!”孙昭远急了,飞快解释着,“今年秋税都没交呢,就是不敢问百姓多收钱。”   赵端点头,但是很快话锋一转:“那商税呢?”   孙昭远依旧忧心忡忡:“这,怕是有些难了……”   目前洛阳大部分的商铺全都是那些大家族的人,虽然根据《商税则例》,明确规定庄田、店宅、车船等资产交易均需纳税,未对官员经商有过豁免。   可官员们也是熟读律法,自有应对办法,通常是通过诡名户,也就是假借身边仆人的名义登记产业,从而隐匿资产?,就算派人去收税,可那些人很容易被收买,会导致衙门纵容富户逃税,却会对小商人严征五谷力胜钱?。   他就是一直有这个考虑,很怕把为数不多的普通人的商铺也给弄垮了,这才迟迟不肯推行。   赵端抱着小手,笑眯眯地主动拉过这件事情的主动权:“原来是想借人,我就说你想借人吧,你放心,我的人,有经验。”   ————   富家管家开门时态度格外不耐,只是对面站着的是綦神秀,外加一个刺头岳飞和六个壮汉,直接把富家大门堵住了。   “你好,收税。”綦神秀和蔼可亲,态度温和。   因为太过猝不及防,管家被深深震惊了,看了一眼自家牌匾,最后气笑了:“穷疯啦,知道这是哪里吗?”   岳飞抱臂,上下打量着:“怎么,不识字,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还要我教?”   管家被怼的脸色青红交加,声音也跟着恼怒地大声起来:“你谁啊,一个兵痞子也敢在宰相门口撒野。”   岳飞撇嘴:“什么宰不宰相,现在官家身边的宰相就出过两个宰执,一个姓李,已经回家养老了,一个姓黄,和你牌匾上的字风马牛不相及,你果然不识字啊。”   管家气得直跳脚:“夏虫语冰,胸若三顷荒田,蠢货,大蠢货。”   岳飞依旧不为所动,冷嘲热讽:“鼠目寸光,心堕五里雾中,瞎子,大瞎子。”   管家还没说话,綦神秀侧首,颇为震惊:“学问还不错,东汉张楷都认识。”   岳飞骄傲抬下巴:“还行,跟着公主学了学。”   “吕公大概是不愿收你做徒弟的。”綦神秀打趣道。   岳飞撇嘴:“我跟公主说两句话,他就跟公主说‘岳鹏举鹰视狼顾,巧言令色,公主可要小心啊’。”   他一边说还一边脸上作怪,偏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綦神秀笑得不行。   吕公真的对公主身边的人严防死守,见谁都不想好人,别说岳飞这样明晃晃的刺头,下意识觉得他是带坏公主的元凶,就连杨文等人靠近也要念半天‘欲令智昏啊,冶容诲淫啊’,可把公主吓得见个人都开始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起来。   管家更气了,伸手就要推人:“滚滚滚,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岳飞眼疾手快抓着他的手臂,顺势把他的手拉了回来,皮笑肉不笑:“我这么大的个子你不推,欺负小娘子不是。”   管家疼得整个人都扭曲了,惨叫着:“松手,松手啊,杀人了,杀人了……”   富家的仆从一个个拿着木棍刀枪从府内跑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围着不速之客。   崇政坊?一带,临近西京留守司官署,两侧自来就是住洛阳城内的旺族大户,虽说走了一波,但不少房子里也都还留着人,听到外面的热闹动静,不少紧闭的大门也都悄悄露出一条缝来张望着。   王贵挑眉,大声嚷嚷着:“上次拿刀对着我的人,现在坟头都长草了。”   “不知诸位今日为何上门闹事。”院中出来一个年轻人,正义凌然呵斥道。   綦神秀笑着点头:“富小郎君,听闻您父亲已经到达扬州等待授官,想来不堕祖父威名,能谋取一个好职位。”   年轻人弯了弯嘴角,眼睛确实冷冰冰的:“多谢公主惦记。”   “公主何来惦记,不过是官家和公主的闲聊罢了。”綦神秀不改神色,继续说道,“今日我等奉衙门之命,前来查账。”   富景贤面无表情说道:“那直接去查商铺就是,何来上门大闹的道理。”   綦神秀依旧和颜悦色说道:“就是想拿一下富家的仆人册子,一一对照目前市面上的所有商户。”   富景贤脸色瞬间阴沉。   “胡言乱语。”他下意识反驳道。   綦神秀慢条斯理翻开手中的账本,瞧着是早早就有准备:“你家这个大管家富灵,将自己手中的一户拆分为三十个虚假子户,以此是自己的三个儿子,两个仆人,五个逃户和十个客户,名单都在这里呢。”   “不是说商税吗?怎么说起土地的事情。”富景贤直接驳斥道,“我们商税可都是一五一十交了的。”   “查账嘛。”綦神秀笑说着,“既然你们有前科,自然是要倒查的,全查的,交了那是忠体为国,也是应该的。”   “那也是商铺的事情,如此牵连,衙门难道真觉得我们好欺负不成。”富景贤威胁道。   綦神秀叹气:“既然如此,那就算算你们商税的帐吧,要我说这笔账做得太假了,就当是去年七月的这一笔,富家的绸缎店自江南运了两千匹货物,挂靠在进贡给朝廷的绣坊,这批货物一共拆为二十份,但这笔钱没有进账。”   “问题出在,你们去年七月的店铺账本删写着卖了八百匹,可若是按照你去年七月之前进货六次,每次三百匹,前半年加起来买了一千五,那七月案例,便是加上当月进账的三百,那也是没有八百匹数量的。”   “要不就说你一月份在洛阳的万通银号存钱,开具一张汇票,说是给扬州粮商的钱,一共三百贯,可你的粮行里可没有这么多粮食。”   “又或者是您只值三千文的一米高的红珊瑚……”綦神秀似笑非笑,“真是一个少见的价格啊。”   富景贤紧握拳头,紧盯着面前之人,到最后也只是冷笑一声,神色倨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翻我们富家的帐。”   岳飞的眉头高高挑了挑,只是还未说话,就听到綦神秀声音压低,细眉微挑,慢条斯理间带着不可细说的恶意和挑衅:“别说是富家了,便是殿中侍御史张浚身上若是犯了事情,也是要一五一十查出来的。”   富景贤神色瞬间僵硬。   “衙门只是想查账,收到应有的钱财而已。”綦神秀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意味深长,“别让公主为难。”   富家缴械投降后,后面几家都不需要太多的力气,所有人都对綦神秀手中的那本账本格外敬畏。   孙昭远等公主收齐了所有账本,这才踩着夜色匆匆赶来,马后炮说道:“这是做什么,衙门里都要闹翻天了,非要我给一个说法。”   “孙留守怎么给的?”李策好奇问道。   孙昭远沉默片刻后,悄悄看了眼公主,然后干巴巴说道:“公主的事情,我如何清楚。”   李策眉头高高挑起。   “衙门如何能管这些人,回头一个个都找关系把我们都撕碎了。”孙昭远讪讪补充着。   杨雯花没好气说道:“都说孙留守每夜必澄坐,以曾子吾日三省为课,深刻反省今日行为,看来效果不佳啊……”   孙昭远没吭声。   埋头写作业的赵端反而不甚在意,随口说道:“你只管对外说,正常办公就是,谁家衙门不收,再说了,他们不出钱,出罚款也是一样的,只要是铜钱就行。”   孙昭远沉默了,他并不震惊这个手段,他震惊公主能肆无忌惮说出这话。   ——好生无法无天的小公主啊。   “行了,要不来干活,要不就等着收钱。”赵端咬着笔头把最后的作业写好,不耐说道,“再送点靠得住的人来,晚上就开始开工。”   她重重合上作业,冷笑一声:“今夜,谁也别想睡!”   “这些问题都是我找人查的,怎么我现在还要查账。”夜深时分,整个公主府灯火通明,岳飞局促地坐在小桌前,消磨了一个时辰,却连一本册子都看不完,听着耳边络绎不绝,清脆不停的算盘声,大小眼都要开始困得闭上了。   被拉来干活的高颖吓得笔一划差点把册子弄脏了,但还是好心地拉了拉岳飞的袖子。   经此一事,谁还会把如此雷厉风行的公主当成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公主。   原来不知何时,公主早早就不动声色把所有把柄都捏在手中,瞧着是好声好气让你配合工作,实则那把刀都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的,压根不需要他人同意。   你要是反抗,那太好了,城外的两千精兵正打算暖暖身子呢。   岳飞被张显狠狠掐了掐手臂,便也跟着歇菜了,把手中的账本塞到张显手中,毫无顾忌地趴下呼呼大睡了。   张显不亏是好兄弟,直接把他桌子上的账本搬过来,自己亲力亲为。   高颖借着喝茶的功夫,小声问道:“你算术还不错。”   “军队里能抓到几个认字的,都是我一把抓的。”张显随口说道,“你要是在衙门混不下去,欢迎来我大哥身边,我大哥瞧着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用的。”   高颖只能哈哈一笑。   “公主,要是他们参我们怎么办?”中间休息时,李策谨慎问道,“我瞧着他们的账本问题很大。”   “若是朝廷那边给我们压力又如何?”高颖作为衙门的人,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赵端根本不需要算盘,拿着一支炭笔,不过比划几下就能看出漏洞:“折智隽的刀又不是锈的。”   偷懒的岳飞缓缓伸出脑袋,一本正经给人穿小鞋:“就这么点匪也打不过吗,现在还没回来,实在不行,可以换我来的。”   张显也跟着附和道:“我们东西也能分人的。”   “是啊!我也大方得很。”打着小算盘的岳飞吹牛道。   赵端把手中的纸团准确无误扔到岳飞脑门上,没好气骂道:“闭嘴睡觉,还没轮到他上场。” 第70章 两出戏,都好听!   查账本对汴京来的那一群人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尤其是赵端本人看账本也非常厉害,外加一个过目不忘的綦神秀,两人花了三日时间,就整理了一半的账本,只是苦了跟在她们手下干活的十三人,一个个走路都是脚不沾地的。   孙昭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憔悴到黑眼圈都掉到下巴处的人,又看着密密麻麻的账本堆满地上,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去的屋内,迟疑了片刻,委婉提醒道:“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洛阳药物很紧张的。”   赵端正坐在最上方埋头写作业,是的,她半夜不睡在算账,白天不困来上课,连轴转的日子,精神却好到不行,就连岳飞在熬了两个大夜后再次见到精神抖擞的小公主也不由竖起大拇指,然后头也不回就滚去睡觉了。   “你们累了可以去睡觉。”赵端头也不抬说道。   綦神秀不仅不困,甚至眼睛都在发亮:“不累,马上就能把富家和程家算好了。”   ——因为打算拿这两家开刀,所以他们的账本是赵端和綦神秀亲自算的,保证一分钱都不会让他们落下。   “我也不累。”杨雯华是个要强的,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致死量的浓茶,也跟着冷静说道。   李策揉了揉眼睛,紧跟着说道:“姐姐们不睡觉,我也不睡的。”   周岚咬牙,紧紧握着算盘:“睡觉有什么意思,还是干活好,我还能再干。”   一心想要送自家大哥挤进公主队伍中的张显觉得不能太认输,面无表情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清醒得很。”   高颖瘪了瘪嘴,只能继续拨算盘,用行动表示自己也不休息。   至于其他人更是贯彻‘领导不退,我不走’的加班原则,纷纷表示‘一点也累,还能再干五百年’的热情态度。   一时间屋内气氛热烈,算盘声越来越大声,一个个好像突然又续了一段时间的命,精神哆嗦起来。   孙昭远作为一个正宗的宋朝官员,可耻地沉默了。   ——说好的官闲亦好,击楫漫长啸的悠闲生活呢,一个个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   “找我做什么?”赵端盛情邀请着,“不忙也跟着来算账啊。”   孙昭远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   “之前跟着公主来的百姓都安顿好了。”他笼着袖子,清了清嗓子说道。   赵端点头:“那挺好的。”   孙昭远显然不单单只为了这一句话,所以还是堵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城内粮食太高了,他们买不起。”   赵端抬头。   孙昭远紧跟着说道:“有百姓想要买土地。”   “有无主的土地嘛?”赵端问。   “有,可以把这一批的百姓安置下来,但若是以后接下来……”孙昭远眉头紧皱,神色无奈地摊手,“而且现在是冬日,也不好种地,我想着是不是要等一等。”   一侧的綦神秀轻轻冷哼一声,对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   现在洛阳过半的土地在那些大家富户手中,剩下的还有一半给了那些统制手下的兵,衙门两边都得罪不得,所以现在能轮到百姓手里的土地寥寥无几,偏衙门还没钱,就想着价高者得,可不是要待价而沽,捏在手里打量打量嘛。   “那百姓饿死了等下一波嘛。”被按着脑袋在赵端身边练大字的王大女认真问道。   孙昭远尴尬一笑:“怎么会呢。”   “这一批百姓若是安置不好,后面的人怎么会来。”赵端并不点破他的小心思,只是如是说道,“你且先安置着,后面的事情自有解决的办法。”   “他们想要问我们借粮,只是息二分太高了,希望能低一点。”孙昭远又说。   这事衙门的事情,按理是不需要知会公主的。   “免费借。”赵端果然说了他想要听的答案。   孙昭远点头,随后话锋一转:“那在他们纳税前的口粮又如何保证。”   “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这事我也有了计较。”赵端继续低头写作业,再一次热情邀请道,“若是实在没事,来算账吧。”   孙昭远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衙门龟缩不出,都要公主出面,这不是让公主受人非议嘛。”周岚不悦说道,“这个孙留守不坦荡。”   赵端不甚在意:“也没到他的出场顺序。”   张显悄悄去看公主,有点摸不透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他是知道路上的匪患十有八九是已经被折智隽剿灭了的,但现在公主打出去的名义就是剿匪。   ——匪已经没了,那现在的匪到底是剿谁?   高颖把手中的账本终于算好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连带着屋内不少人也跟着打了起来,他立刻有一种偷懒被抓的罪恶感,只能故作无事的问道:“钱都算出来,可那些人万一不肯缴纳呢。”   赵端嘻嘻一笑:“那可太好了。”   ————   “是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啊。”富家正厅,富景贤冷笑一声,对来人不屑说道,“还打算要我缴纳三万贯,我看她真的是想钱想疯了,难道还能闯进我家抢钱不成。”   “我别的不担心,就是想着那城外的三千人,不知为何瞧着惴惴不安的,我只怕公主年轻气盛,受了他人蛊惑,说不定要拿我们开刀呢。”程昌低声说道。   城外那三千骑兵可都是精神饱满,气势汹汹,一眼看去,铺开的营地好似蔓延到天边,让人恍惚以为回到当日金兵陈兵洛阳城下的恐惧。   “难道还真的敢杀了我们不成。”富景贤完全不信一个小公主能有这样的魄力,要钱耍横那还可以解释为皇室骄横,可动手杀人可就不好交代了。   洛阳能住崇政坊?一带的人并不是普通的富户,他们祖上也是出过宰执大家的家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还有几支如今跟着官家南下,难道当真会视若无睹洛阳发生这样的变故不成。   公主若是真的这么蠢,那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的,若是暴力能解决所有事情,这个天下早就乱成一团了。   “还是先看看吕家吧,我瞧着他们也不肯交钱。”程昌也跟着放下心来,讥笑着,“瞧着是投诚投错了,也要缴纳两百贯呢,这几日都不见动静了,还眼巴巴送了个女儿过去求和,只怕是打错算盘了。”   “吕家不仁,我们可不能不义,既然一开始说好做同一条船的,就万万没有想踩着我们下船的道理。”富景贤淡淡说道,“就是我们都太好说话了,让公主以为我们都是好捏的柿子。”   程昌犹豫:“你想要做什么?”   “衙门不是安置了一大批人吗?还装模作样把低价卖了一些田过去安置,连种子都是免费送的。”富景贤笑说着,“他们喜欢拿法律来冠冕堂皇索要钱财,那我们就拿道义来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程昌不解。   “你家里不是有几条过山的门路嘛。”富景贤笑说着,“让人多送点粮食来,也该让公主知道知道什么叫手段。”   —— ——   事情确实如高颖所料,衙门上门催款对账,这些商户嘴上说的好好好,说要去对账,但是行动上却是完全不动,瞧着是打算赖账了。   这并不稀奇,世家们惯会用这招来搪塞,时间久了衙门经不起推敲,来回拉扯间,钱款数额就会被大额降低,偏公主态度很强硬,不肯后退一步,衙门这边去了好几趟催款都吃了闭门羹,道现在,谁也不肯再上门催讨了。   “原本要补的钱就不少,现在还要再加上罚款的钱款。”孙昭远冷眼旁观这件事情的流程,察觉事情可能要糟,着急来找公主,犹豫说道,“要不把基本款补上就算了。”   就算是基本款也是一笔很大的进账,衙门实在太缺钱了。   赵端不甚在意:“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算了是怎么算法。”   “那富家要缴纳三万贯铜钱,他们肯定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孙昭远说清,“他们现在已经把粮价抬到八百文一斗了,瞧着就是在给我们施压,百姓现在买不到粮食都闹起来了。”   谁知赵端没有被吓住,反而来了精神:“哦,他们手中有多少粮食?”   “他们屯在手中的未必多,但他们有自己的特殊渠道,所以总能有粮食进来。”孙昭远委婉解释着。   “原来如此。”赵端似笑非笑地戳了戳面前的中年人,“原来你知道他们勾结山匪?那怎么还一直置之不理,我说玉门渡的粮船这么多,城内粮价还居高不下的,感情都便宜了收过路费的人。”   孙昭远呐呐解释道:“实非不愿处理。”   赵端手指轻轻卷着书本,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低声问道:“你听说范公治理杭州的故事吗?”   孙昭远眉心微动:“若是我们……”   “那就只好屠城了。”赵端面无表情吓唬道。   孙昭远吓得脸都白了。   “所以,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赵端皮笑肉不笑,脸色逐渐严肃,“现在已经十月了,我没空陪这群人玩过家家。”   孙昭远沉默片刻后继续问道:“若是他们输了,那钱就真的付不出来了。”   赵端歪头:“那就拿土地,商铺抵债,总能凑起来的。”   孙昭远眉心微动:“公主想要他们的土地?这可真是要了他们的命了。”   赵端不解反问:“那刀真架到他们脖子上算什么,难道我城外三千甲兵是摆着给你们看看嘛?”   孙昭远已经很清楚公主只是瞧着温柔和善,手段却是雷霆万钧。   他真的相信,公主是会杀人的。   “这,万一把他们逼急了……”孙昭远更着急了,“这些人的门生故旧,难道公主不考虑了吗?”   事情的解决绝对不能依靠暴力,公主瞧着是要大开杀戒的样子,孙昭远开始后悔是自己是不是太放任公主胡来了。   可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   “目不可遍视八方,耳不能兼听六合,要我说,这些门生故吏现在也是自顾不暇,现在就是处置这些人的最好时间。”赵端慢条斯理说道,“而且那些人只怕也顾不上洛阳了。”   “人是杀不完的。”孙昭远直接反驳道。   “所以,你要听我的。”赵端站起来,和颜悦色地看着面前的留守,强势说道。   —— ——   “衙门高价买我们的粮?”富景贤自闲适中慢慢坐直身子,笼了笼肩上的大氅。   洛阳再一次下起了雪,幸好不是大雪,只有窸窸窣窣的小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没一会儿就会自己化了,再烧上几盆炭,架上一个纸棚,请了一班子人在唱戏,当真是格外舒服的日子。   “是啊。”管家脚上才踩着雪渍,小心翼翼擦干净这才轻手轻脚入内,“那些买不到粮的人闹得厉害,公主亲自出面让衙门买粮食的,我们铺子的粮食全都被买光了。”   富景贤不说话,脸上没有大喜之色,只是半晌后犹豫问道:“衙门哪来的钱?”   “孙昭远一直是个心思多的人,说不定衙门一直有钱,一直藏着掩着,说不定就是想自己拿下呢。”管家讽刺着,“只是这人素来会做表面功夫,真当自己两袖清风的人物了。”   富景贤沉默着,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还跟着看台上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击打着。   “陇亩盈双穗,仓廪实千箱……”台上的倡优正拖着调子慢条斯理唱着调子,金声玉振,配上锣鼓齐鸣震四方的架势,好像真的是碰到了大丰年的日子,台上的主角神色兴奋,继续唱道,“桑无附枝,麦秀两歧。张君为政,乐不可欺……”   “只怕是想要挖个陷阱,让我们跳。”富景贤冷笑一声,“想学那范仲淹,只怕是不知道我家和范公的关系,小辈们谁不是听着范公的故事长大的。”   “那还继续卖吗?”管家小心问道。   —— ——   “我们挤不出这么多钱了。”孙昭远踩着雪地再一次拜访公主府,苦着脸,“这六家不仅现在提高到一千文一斗,而且还限购了,一个人只能买一石,不准有人大批量购买。”   赵端正捧着周岚悄悄送来的戏剧本子,据说是道君皇帝时非常受欢迎的一本戏,名叫《三十六髻》,说的是有三位大官家的婢女学会了三个不同的发髻,然后在不同场合相互炫耀着。   “再买一次。”赵端兴致勃勃翻开下一页,笃定说道,“都演到三十六计了,可不能让他们跟童贯一样逃遁了。”   孙昭远不说话了,但也不动弹,只是盯着公主看。   赵端看了他一眼,笑说着:“马上就能解决了。”   “粮食店的人说马上就有粮车来了,早上已经进来一波了,瞧着进货的数量比之前都要多,若是他们一直提高粮价,那他们可就从衙门身上赚到交税的钱了,再说了,实非我不愿意配合公主的计划,但衙门,真的没钱了。”孙昭远严肃说道。   “富家已经进了一百石,程家三十石,吕家五十石,张刘姻亲加起来六十石,他们的进价是每斗五百文,所以一石是五贯……”赵端摸了摸下巴,从书中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我现在觉得我太善良了,罚得有点少,一个个还能拿出这么多钱。”   孙昭远脸都听白了:“那衙门根本收不了这么多粮食。”   “公主怎么知道他们具体的数据?”一直没说话的高颖慢慢吞吞问道。   孙昭远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端放下戏本,笑眯眯说道:“汴京现在是谁的?我看他们是一点也不知道。”   —— ——   “怎么贵了这么多?”富景贤不悦地坐直身子,“之前不是都三百文吗。”   管家也恨得直牙痒痒:“汴京那边说现在汴京人太多了,按道理是根本挤不出来这么多的,但看在是我们多年合作的份上,这才卖给我们的。”   富景贤神色阴沉,看着外面已经白茫茫的一片,咬牙说道:“那就这么算吧,反正衙门买单,也能赚回来。”   谁知管家没有走,继续说道:“过路费那边也涨价了,说要每家三千两,不然剩下的都不给了,目前扣了我们近八成,各家瞧着都有点意见了。”   “什么!”富景贤大惊,瞪大眼睛,“怎么突然这么大开口。”   管家也气得不行,连连说道:“可不是,震天响那混蛋这么狮子大开口,我打算去见他,他竟然闭门不出,门都不让我进,还给我扔了几件女人的衣服,跟说我说世道不好过了,想要跟我们一起赚钱,让我们快点交钱,不然自己家的仓库就要塞不下了,只能吃一顿扔一顿了,那口气,真是恶毒得很,之前明明见了我们都恭恭敬敬的,现在跟被鬼附身了一样。”   富景贤气得脸都歪了:“反了反了,一个土匪还敢这么嚣张。”   不过六日,程昌一颗心就跟着上上下下好一番折腾,公主的态度实在太强势了,这些人习惯了和衙门来回拉扯,相互将就的日子,何曾有过这样的被动,心里也跟着有点后悔了。   “其实抬高粮价也没意思,就算我们之前五百文一斗买的人也多得很,和衙门扯扯皮,把钱谈下来就算了,和公主扯皮没意思,瞧着一个小孩,但小孩就是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富景贤目光阴鸷,面无表情看向自己怯懦的表兄弟,神色冰冷,咬牙切齿:“事已至此,若是退一步,今后这洛阳只怕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程昌欲言又止。   “一个小小公主,若是再以前算什么东西。”富景贤冷笑一声,“世道真是乱了,牝鸡司晨,一个公主也敢在我们头上撒野。”   “三郎。”门口的仆人踩着雪地匆匆而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大冬天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衙门又把我们的粮食都卖光了,他们直接给百姓卖粮的钱。”   富景贤蹭得一下站起来。   “衙门疯了,还真的能要和我们你死我活不成。”程昌失声喊道。   “掌柜的说已经没有粮了。”仆人小声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富景贤,富家目前的话事人。   富景贤盯着被大雪笼罩的庭院,郁郁葱葱的树木挂上大雪后便也被压倒了几分腰肢,难以忍受雪压自己身上。   富家走到这一步,不能再露出半分软弱,不然就会被其他人撕碎。   “给钱。”   —— ——   岳飞激动坏了:“好多钱。”   赵端并不在意,继续津津有味地看手中的戏折子。   “竟然都愿意交?”綦神秀都惊呆了,看着这十来口满满当当的箱子,不可置信,“我看他们真是疯了。”   “原来三千两这么重,这个一箱就是一千两,加上箱子都快一百斤了。”岳飞老实巴交说道,“这里有一万八千两,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要是买粮食能买很多呢。”   “那你们偷偷摸摸运过来也怪辛苦的。”李策伸手摸了摸白银,笃定说道,“新银,足两的。”   “这怎么处理啊。”周岚眼睛都亮了。   所有人看向赵端,赵端却指着这本戏折,笑说道:“这折子真好看,就是骂的有点恨,蔡京、郑居中和童贯就不生气吗?”   “这些大奸臣哪有这么大气。”周岚哭笑不得,“被骂的这么惨,童贯等人找个借口把他们全都打发走了,谁知道这些人散落道勾栏瓦舍里继续唱这歌,童贯那小心眼,又杀了不少人,还毁了不少本子,这本也是一个老艺人没饭吃了,拿出来卖的,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可不多。?”   赵端满意点头,把本子递给杨雯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排起来,我请你们看戏。”   杨雯华犹豫:“这到底讲的是道君陛下的事情。”   赵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奸臣小气,可我那爹大气啊,不然哪来这个直面谏言的戏剧诞生啊,唱,大声唱,让他们听听我们道君皇帝的本事。”   众人沉默了。   “还是说钱吧。”岳飞眼睛都挪不开了,“这么多钱,买盔甲武器正好,我手下那几百人,买点纸甲也是极好的。”   赵端嗤笑:“前面排这么多人,哪里轮得到你,把这钱给衙门送去。”   岳飞不高兴:“我抢的……掏的,我搬的,怎么要给孙昭远那个就知道碎碎念的胆小鬼。”   赵端不得不认真看向岳飞,竖起大拇指,但是杀人诛心:“你可真是刺头啊,反驳无效,你,给我亲自送过去。”   岳飞大小眼一斜楞,非常不服气。   赵端挥了挥手,吓唬道:“快点,等会衙门给我撂摊子了,以后衙门的文书就给你看。”   岳飞心不甘情不愿地跑了。   “岳飞好大的脾气。”周岚暗戳戳说道,“一点也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赵端没理会他,只是问着一侧的张三,笑问道:“汴京的信都给我送去了吧?也该回信了才是。”   —— ——   “怎么一千五一斗了,你们想要钱想要疯了啊。”百姓们看着粮店新插出来的牌子,一时间不知道是去找衙门的麻烦,还是去找粮店的麻烦。   “没办法,粮食紧缺嘛。”掌柜的叉着手站在门口,肥硕的大脸一笑起来,就连眼睛都看不到了。   “这,这可怎么,怎么活啊!”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喊。   掌柜的居高临下看着衣衫褴褛的百姓,皮笑肉不笑:“那可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粮食就在这里,谁有钱谁来买。”   百姓议论纷纷,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去衙门,我们去衙门。”   众人一听也跟着呼啦啦过去了,掌柜的一看也跟着冷笑一声,嘴里哼哼唧唧着:“找衙门好啊,孙君为政,乐不可支啊。”   孙昭远和高颖正在盯着那十来箱满满当当的白银面面相觑间,门房那边又说衙门口百姓又又又开始闹起来了。   高颖自仲怔间回过神来,冷不丁说道:“汴京是公主的。”   孙昭远也跟着眨眨眼:“那现在汴京已经这么多钱了,不然公主拿来这么多钱。”   高颖沉默了,随后惊疑不定开口:“孙留守认为翟将军到底哪里去了?”   孙昭远摇头:“毫无消息。”   “翟将军传回来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些盗匪不知怎么回事,全跑了……’。”高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似而非似的答案,但又因为太过惊骇便又不敢直接说出口,“你说公主,遇到过盗匪吗?”   孙昭远猛地睁大眼睛,瞬间回过神来:“剿匪!公主已经把匪剿了!”   “若不是公主剿的匪,那人呢?”高颖只是抓着这一点反问道。   “可,那,不是说,没钱嘛?”孙昭远还是不敢相信。   “是我们没钱,没人。”高颖苦笑,“汴京来的公主未必没有,或者说那群骑兵以战养战,未必筹不到钱。”   孙昭远沉默了,半晌之后才沙哑开口:“所以,公主一开始就算好了……”   “怕是就是为了这些事情来的洛阳。”高颖紧紧掐着激动的手。   说是祭祖,可现在你看祭祖这事都还没开头呢,可又有谁着急。   公主自己本人更是毫不在意,听说现在小院里都开始找伶人开始排戏。   “留守,留守!!”书令失态大喊的声音传来,“是粮食,粮食!!”   孙昭远起身,走向门口,没好气说道:“我知道要买粮了,有钱,现在有钱……”   书令眼睛瞪得极大,甚至因为太激动直接摔倒在台阶下。   孙昭远一惊,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骂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粮食!!粮食!!!”书令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哭又喊,“汴京的王大官人送了粮食过来了,一百石!足足一百石!!!”   “什么!”孙昭远声音骤然拔尖。   —— ——   汴京内,宗颖骂骂咧咧算着最后的账:“公主真是疯了,拿走这么多粮食,汴京也不管了是不是。”   范之澜和滕理宗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眼下的乌青刺眼急了。   “还好是紧急调配了各地的粮食,运了足足一百五十石,也算是凑过了。”范之澜把最后一笔账记上,“不过我们商税也收了不少,带动不少其他船只,没有赚,但也没有亏,维持开支了。”   滕理宗直打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公主要的真急,我看慕容尚宫也动用自己人了,出了不少力。”   “不过宗郎中留了五十石在手中,公主知道怕是要跳脚了。”范之澜笑说着。   宗颖一本正经反驳道:“汴京粮价也要再降一降了,都要过年了,我这五十石也是很重要的。”   范之澜笑得不行:“宗郎中自己去留着和公主掰扯吧。”   宗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给自己解释道:“洛阳的事情还要时间呢,等公主回来说不定忘记了呢。”   “那我们也要准备启程去洛阳了。”滕理宗喝了一口致死量的浓茶,这才站起来说道,“公主那边已经来信催了好几次了。”   宗颖挥了挥手:“去吧,这些人肯定消停不了,还有的闹,但要早去早回,汴京过年肯定很热闹。”   两人笑着点头行礼,然后先后离开了。   宗颖看着叠起来半人高的账本,揉了一把疲惫的脸,无奈叹气:“洛阳啊……要成啊……”   —— ——   “太师觐清光,此名朝天髻……”一个女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上的发髻,声音清脆跳脱,表情作怪,得意又挑衅,“孝女一片冰心在天际啊,愿生生世世,侍奉官人啊……”   “吾太宰奉祠就第,此懒梳髻,正合熔金宅邸,雕玉梁柱,明珠代烛,更设四时……”边上鹅黄色的女伶神色不屑,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一脸得意。   “且听我的。”最后一个最漂亮的女伶,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也,一根发丝够吊起千斤鼎……”   天色阴沉,北风凌冽,纸棚里却暖洋洋的,只时不时有树叶颤动的声音在乐器的片刻休息间轻微想起。   “公主,富景贤等人来了。”杨文自外面而来,低声说道。   赵端听的正入迷,目光没有离开看台上的三个漂亮小娘子,只是等停顿时,抽空说了句:“真是及时啊,我这新排的曲子刚听呢,正好也来品鉴一番,请进来吧。”   今日同富景贤一起来的,都是这几日粮食店的幕后老板,也就是那些大户。   他们还未靠近戏台就听到一阵鼓槌如闷雷一般自天际蓬勃而来,随后是清扬的月琴声自激烈声中缓缓响起,轮指急拨,宛若珍珠惊醒玉盘,听得人心中一阵,与此同时只看到三个伶人,踩着碎步,叠在调上,相互各自绕着走俏步。   其中一个梳着慵懒发型的女伶猛地一看,正正好看向富景贤等人走来的方向:“今日饥寒谁怜我?好一个得势便张狂,权欲熏心时,人已成鬼氏,今朝我要听,那鬼骨头一寸寸裂响!”   铜锣声猛然炸响,此起彼伏,接二连三的动静,颤得空气都泛起涟漪。   所有人都站着不动,只是听着台上的伶人们或激烈,或含蓄,或讥讽的句子,到最后只听到三弦停弦,那原本还飘荡在空中的音韵突然没了支撑,慢慢悠悠带着退场的三人和缓缓落下的帷幕,陷入无边的安静之中。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动弹,还是赵端先一步鼓掌,笑说着:“演的真好,排得也好,改得也好,赏。”   三位伶人脸色大喜,站在一起齐齐弯腰谢恩。   赵端像是才想起外面有客,偏还是端坐在扶手椅上,不经意侧首,看向站在屋檐下神色各异的几人,笑脸盈盈问道。   “诸位觉得,如何?” 第71章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洛阳的粮价随着一百石粮食加入,不可抑制,无法控制地崩了。   一百石相比较洛阳百姓的需求而言并不多,但与此同时,王大官人还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路上的盗匪灭了。   富景贤等人听着这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那一万八千两并那些被扣押的粮食,怕也是掉入公主口袋中。   根本就不需要剿匪,根本就不是整顿商税。   人家就是来整顿他们的!   程昌感觉出不对,犹豫再三,还是拉着自己的表弟来公主府试探试探口风。   ——若是能达成和解是最好不过的。   “自然是极好。”程昌只当不清楚这出戏的意思,如此笑说着。   赵端颔首,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赐座。”   周岚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人搬出三条褪色的条凳,规规整整放在低矮的屋檐下,只见横风传堂而过,吹得人脸上一阵发紧。   富景贤脸色不受控制地狰狞起来。   周岚笼着袖子,皮笑肉不笑:“真是好福气,寻常孙留守来,可都是站着回话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可偏偏当真是人在屋檐下,这个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孙留守都不坐,我们如何敢坐。”年纪最大的,张栋谦卑说道。   周岚眉头高高扬起,不悦反问道:“公主赐座,你们也敢推辞。”   张栋被一个小内侍呵斥,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只是看向赵端:“公主左右皆阉宦,有何知识,怎么能容宦官预政事。”   周岚最烦听这些话,死死盯着那些人,心里狠狠记上一笔。   “太、祖曾言:宦官不得妄采听他事奏陈、不许宦官掌机密。”富景贤也紧跟着骂道,“祖宗家法,公主也不顾嘛。”   周岚气得牙关紧咬:“不过是一张凳子,诸位倒是能搬出这么大的道理。”   “那可见周内侍确实也该好好读书了。”富景贤讥笑着。   “苏轼有言‘惟愿孩儿愚且鲁’,我时常提点我这内侍,读书到最后若是‘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那真是不如不读书,心里的明镜要自己时时掂量才是。”一直没说话的赵端轻巧说道,“就像这些伶人的发髻,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周岚直接跪下,谦卑说道:“奴婢一定不镜于水而镜于人,不辜负公主期望。”   赵端笑着点头,回到正题:“进来吧,外面冷得很,今日怎么突然来我这里。”   几人绕过那几条条凳,也不打算坐了,只是低眉顺眼站在公主面前。   “多亏公主给我们找出内奸,我们才知道这些人那些管事的是如何欺上瞒下。”程昌第一个开口,神色愤愤,“竟然做了这么多对不起朝廷和主家的事情,当真是该死。”   周岚冷冷讥笑着:“看来读了很多书也是治家不严啊。”   几人被怼的只能尴尬笑了笑。   赵端笑说着:“原是如此,我就说诸位祖上都是忠君体国之人,如何能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   张栋义正言辞:“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祖德而承,我们自然是不会对不起朝廷。”   赵端依旧笑着点了点头,眉眼弯弯态度和颜悦色,丝毫看不出之前雷厉风行的雷霆手段。   “只是这些奸人害我们至此,我们却不得不为代人受过。”张栋神色逐渐为难,面容凝重,“并非我们拖延缴纳罚款,只是我们筹集多日……实在太多了。”   赵端依旧笑:“早些日子就听闻,洛阳过半生意都在你们手中。”   “那也是之前的事情了。”张栋一脸无奈,“公主也不是不知洛阳遭逢大难,各家谁没个损失,就拿吕家而言,整个大房百来号人,可是一个都没留下呢。”   今日吕家也来了,来的是大儿子吕大满,闻言暗恨张栋混蛋,把自己推出去当靶子,但面上只能尴尬笑着附和道,“请公主明鉴,吕家损失真的不少,过半家产都不复存在了。”   赵端叹气:“原是如此,从不曾听老师说起此事。”   吕大满一听更气了,越发认为吕好问真不是个东西,一点也不会在公主面前说自家族人的好话,自己的妹妹也真没用,在公主府这么久还没取得公主信任。   “所以我们真是缴不出来。”张栋继续说道,“这笔钱真的太多了,不知公主可否体谅我们的难处。”   赵端叹气,口气温和但态度却格外坚定:“我自然很想为你们减免这些罚款,只是国家律法在这里,我已经免了你们的一百个大板,也没有没收?一半家产充公,不过是缴清拖欠的税款,外加按照一年罚十分之一,这些处罚都是有迹可循,不是脑子一热想出来的办法,实在是不能再少了。”   几人沉默了,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公主这么强势,就是他们亲自登门也不愿意松口少钱。   其实这笔钱若是在以前,那肯定不算大钱,但现在谁家没有分崩过,钱财被一次又一次的稀疏,他们手中能流动的钱财自然也跟着减少,这也是他们一开始选择敷衍了事,不肯付钱的主要原因,他们原本以为衙门缺钱,会选择退步,谁知道孙昭远这人惯会敷衍,只会搬出公主的名头。   他们半信半疑来到公主的小院,真正感受到公主的魄力。   原来当真是公主不愿意退步。   他们甚至不知道公主要这笔钱做什么!   綦神秀就在这时站了出来,和颜悦色说道:“若是各位觉得账目有误,我可以一笔一笔算给诸位看。”   富景贤咬牙:“如今也是情况特殊,若是我们真的缴不出这么钱来,公主就是把我们逼死也没有用。??”   “是啊,实非是我们不愿啊,这么一大笔钱,这不是逼我们卖儿鬻女嘛。”   “这么多钱我们就是卖房卖地也凑不出来啊。”   赵端端着茶盏,缓缓抬头,看向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那人被公主冷不丁一看,下意识心中一惊,回想着刚才的话,偏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嘴角微动,呐呐几声:“公主可有何指教?”   赵端笑,却依旧没有放下茶盏,纤细白皙的手指拖着细腻洁白的茶盏,神色漫不经心:“我知道你。”   那人脑中警钟大作。   “你的祖先张齐贤三岁时,正值晋乱,举家徙洛阳,张齐贤本人德义深厚,为乡人敬,陛下赏识,后在太宗、宋真宗两朝宰职,名望深重,罕有其比,你是张宗礼一脉的吧,张相六个孩子,宗信为内殿崇班;宗礼为大理寺丞;宗谅为殿中丞;宗简为阁门祗候;宗讷为太子中舍,宗礼最贤,虽累资登朝,而畏羁束,故多居田里,故而定居洛阳。”   赵端口气平静,所有人却都格外震惊。   公主来洛阳十日,却从未出门,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可偏偏她却又对洛阳城内世宦家庭如数家珍,可见对他们是了如指掌,如此行径,如何不让人多思。   那人被公主点名,不得不上前,深拜说道:“小人名仲高。”   “你祖父隐逸高洁,避祸党政,宁可闭门读书,可见确实是族中子弟最贤。”赵端笑说着,“你的曾祖父和刚直执法的侍御史??滕中正相识,正好我认识滕御史的子孙滕理宗,若是有机会,让你们认识认识,再续家族缘分。”   张仲高讪讪一笑,低头不语。   “你刚才脱口而出的卖房,我认为不妥的,张相四登两府九尚书,我怎可能让他的子孙流落街头,朝廷又岂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赵端话锋一转,和气说道。   张仲高神色惴惴不安,再次深拜,连道不敢。   “大家都难,情况我也是都知道的,奈何是衙门责任重大,城墙还未修缮,士兵还未训练,百姓还未安置,衙门忧心忡忡,我依于心不忍,洛阳古都龙兴之地,太.祖生于洛阳,乐其土风,尝有迁都之意,却不得而行,如此重要之地,可如今呢,诸位再看看,京邑凋敝,郊庙未修,畿内民困,军食不充,壁垒未设。”赵端叹气,随后话锋一转。   “我只是改变这样的事情,却非一定要你们手中商税的钱。”   众人面面相觑,却下意思都神色警觉,觉得重点的话终于要来了。   “听闻洛阳如今之况,一户之田及百顷者,养客数十家,一人占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当真是素封之家,沃野弥望,当真是令人触目惊心,不知诸位知道可都有谁。”   年轻的小公主端坐其中,浅色的眸子冷静看过来时,头顶的棚子挡住的日光落下一片阴影,便如此轻飘飘地落在眉宇间,半张脸也紧跟着陷入暗色中,让人难以探究其真实的想法,可所有人都感觉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明明足够平静,却好似有波涛汹涌的水自深处涌现出来,温柔但威严的逐渐炎淹没众人,到最后漫过喉咙,让沉默无声的水波一点点吞没所有人的呼吸,压迫感猝不及防被灌进五脏六腑,把每个人的骨骼都紧紧压迫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他们悉数捏碎。   看似柔弱的公主就像看似温柔的水一般,原来早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勒紧了所有人的脖子。   所有人在此刻突然惊骇地清醒过来,后知后觉中察觉公主要的根本就是不是故意为难人的商税,更不是轻飘飘的单纯要立威。   她要的,是土地!!   是所有家族赖以生存的土地!!   那些人脸色立刻变了。   “若是愿意拿土地来抵。”綦神秀就在此时,再一次开口,“我们可以半价抵扣,毕竟现在的洛阳也不是当年的洛阳了。”   “公主是来学王介甫的?”富景贤咬牙切齿问道。   赵端笑:“难道只要涉及田地,就是王介甫的做法?方田均税法起源于郭谘与孙琳在肥乡县推行的土地清丈,我记得当时的评价是‘四出量括,遂得其数,除无地之租者四百家,正无租之地者百家,收逋赋八十万,流民乃复’,所以仁宗责成三司牵头负责此事,并议定先后再亳、寿、汝、蔡四州推行,择尤不均者均之。”   赵端身形微动,收回视线,看着前头戏台上还未撤下的装扮,那样华丽的布置,那样辛辣的讥讽,可到底有多少人听进去了。   人来人往,利字当头,难道谁能察觉不出蔡京等人不对吗?可一个个只顾着攀龙附凤。   难道这些自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绝顶人才当真没发现,田地到底在谁手中吗?可一个个还不是只为了顾全自己。   王安石到底哪里真出了问题,赵端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无数人再跟他描述的方田均税法中,她并不觉得‘抑豪强、伸贫弱’有问题。   若是办法没问题,那就是施行的方法出了问题,是执行这个办法的人出了问题。   “郭谘与孙琳第一实行的地方是蔡州,郭谘总结出肥乡县的实践经验,重新制定四十条措施,仅上蔡一县,就查出隐田二万六千九百三十馀顷。”   “诸位,我说得对吗?”赵端叹气,感受着细微飘过脸上的北风,低声说道:“屋上无片瓦,饥稚色凄凉,雪中足践地,春荒,夏役,秋税,冬殍,当年王安石推行的方田均税,先后在京东、陕西、河北、秦风、鄜延五路试行。共清丈田亩二百四十八万四千三百四十九顷。”   张仲高大声反驳道:“公主是不是受奸人蛊惑了,为了这个方田均税,每年九月官府都要重新丈量,分等定税,过程如此繁琐,百姓不得不被迫配合官府清查,如此?耽误农时?,而且要是不给他们钱,胥吏就会胡乱写,难道不是骇人之举。?”   赵端沉默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动,感受着越来越强劲的北风。   一场大雪,到底是要来了。   张仲高更大声说道:“多少官员为了政绩,强行要百姓配合,还会虚报土地数量和登记,多余的税负加在哪里,难道不是百姓头上。”   洛阳开始下第二场大雪,细碎的雪花轻柔地飘了下来,却在不经意落在人手背上时能冷的人一个激灵,可棚子里的人再也无心多想这场寒冷。   “公主,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只有春不夺农时,冬不竭民力,使丁壮者耕于野,老弱者安于室,才是藏富于畎亩之道啊。”张仲高忧心忡忡说道。   凛冬的北风,不再是尖锐的刀锋,反而好似黄河在奔腾咆哮,低吼声震动烛火,明亮的火光也跟着随风缥缈,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暗不定,难以看清。   赵端抬起头来,笑了起来:“还是要多谢你的提醒。”   “良法异化的根本原因有三,其一执行手段不足,官员照本宣科做事,手法有限,也就是说下放到基层的人并未得到锻炼,人也不聪明;其二吏治腐败,便是官员沆瀣一气,不畏国法威严,贪污受贿,祸害百姓;其三,政策反复?……”   年轻的公主站了起来,面对那些气势汹汹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恨不得把门口唯一的光亮也悉数遮挡,不由冷笑一声:“就是你们这群既得利益者,使均税未成,兼并反剧。”   猛烈的北风不小心吹落了悬挂在边缘的实木锣槌,锣槌被突然推下高台,最后落在铮亮的铜锣上,如碎玉崩云的铮铮亮嗓,听的人脸色大变,心头一震。   赵端面无表情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字说道:“非法不善,奈吏缘为奸,民受其病。”   —— ——   一行人偷鸡不着蚀把米,只能相互扶持着,失魂落魄出了公主的小院。   ——公主要他们交出手中的田地。   ——公主的目标一直都是他们手中的田地。   “这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啊。”富景贤走出宫门前,下意识扭头再看一眼公主所在的暖棚,“她就不怕我们……”   “我这就写信给好友。”程昌咬牙,“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你路上认识的那些人还在……”张仲高也跟着愤恨说道,“一个公主也该如此嚣张,想当年延庆公主就因干预朝政遭训斥,要我看这位公主就是无人管教的野孩子,怪不得道君皇帝不要这个孩子……嘶,哪来的石头,好啊,人倒霉起来,石头也会落井下石。”   一小块石头不知是不是被北风裹挟,直接砸在他脑袋上,最后滴溜溜滚在地上。   就在几人骂骂咧咧间准备上车时,只听到远处突然传来激烈喧闹声,他们下意识看了过去。   只看到街头突然出现一支队伍,那是一支骑兵加步兵的队伍,前头的高头大马上的人穿着一副染血的盔甲,手中马槊还挂着鲜血,正一滴一滴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血腥的痕迹,他并未带头盔,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俊秀脸庞,烈烈寒风中,深邃的眉眼越发如刀刻斧凿一般。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冰冷的风无孔不入冲刺着整个空气。   “他,他,他背后……”一直躲在最后的吕大满突然磕巴起来。   众人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一班车的人头,密密麻麻堆起来,好似小山一般,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这,这谁……”程昌腿都要吓软了,只能面前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他朝着我们来了?”吕大满吓得肝胆俱裂,脸色青白。   那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凑近了看更是绝色,可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他的容貌上,因为他身上冰冷的盔甲,空气中越发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以及那人居高临下打量着众人的不屑目光。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众人,就像看着蝼蚁一般蔑视。   “你,你大胆!!这可是内城!”富景贤强撑着一口气,大骂道。   那人平静地看向富景贤,眉心微动,最后问道:“你就是富景贤?”   “是,在下正是富……啊啊啊啊……”   富景贤骤然惨叫起来,声音尖锐。   原是一个人头被突然扔到他怀中,冰冷的脑袋,凌乱的头发,不甘瞪大的充血眼睛就这么突然和这位富贵郎君相遇。   “这个盗匪说认识你。”马上的郎君笑说着,眼下的那颗泪痣微微一动,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它生动,还是脸上不经意飞溅上的鲜血鲜艳,“我说富家多金贵的人,怎么会认识乡野之人,所以,我就把他杀了。”   漂亮的小郎君手指微动,长长的马槊就把那个滚落在地上的脑袋重新提了起来。   “富郎君好生看看。”   那人头充满恶意地被怼到富景贤面前,甚至还晃了晃。   “你认识吗?不认识最好,这人,这人的兄弟,这人的营寨,我全杀了,我这人平生最痛恨欺男霸女之人。”   富景贤被吓得直接白眼一翻,直接晕到在程昌身上。   程昌手脚发软,自己也站不住,被他一撞,两人齐齐摔倒在地上,发出极大的动静。   “还有几个人,也说认识你们。”那郎君目光看向其他人,被他看过的人,无不汗毛直立,惊惧万分。   “公主!这可是公主……”目睹全过程的孙昭远忍不住上前阻止道,在马上之人冰冷的打量下,坚持说道,“如此丑陋的贼人直接弃尸荒野才是,如何能恫吓百姓,引起城内不安。”   “沿途的匪都死了,百姓最大的不安都没了,这些人……也该让百姓踏杀才是。”那人把马槊上的人头厌恶地扔在地上,看着它在雪地里打滚,最后滚到墙上才停下。   孙昭远嘴角微动,半晌之后才软下口气,恳切道:“公主心善,想来也不忍尸体受辱。”   小郎君叹气,目光冷冷扫过面前所有人,意味深长说道:“公主,就是太心善了。”   “折小郎君。”小院内,方姑姑的声音响起,“公主在等您呢,可别让公主久等了。”   她一出现,所有人都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门口,对着外面混乱的一切好似没看到一半,只是笑看着折智隽:“公主还特意热了杜康酒,刚下了雪,正是好时机呢。”   折智隽翻身下马,神色也跟着温和起来:“我还要换身衣服、”   “去吧。”方姑姑和气说道,随后才像是看到面前这些人,笑说着,“雪天路滑,可要小心了。”   “是是。”孙昭远不敢多问,只能帮着把程昌把富景贤一起扶起来,无奈苦笑道,“回头就让人来扫雪。”   —— ——   岳飞不可置信站在张三边上喟叹道:“那折智隽长着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吓唬起人来那真是吓人啊。”   赵端正坐在屋内,拿着衙门的人口账本,仔细翻看着,杨雯和坐在一侧,也跟着算账对数据。   “要是那些人还是不肯给土地怎么办?那个张仲高还骂你呢,被我打了回去,要不是不能下去揍人,我肯定亲自去教训这人。”岳飞坐在椅子上,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就把那些人头都给我挂在他们家门口。”一侧磨墨的周岚冷笑一声,“吓不死这群人,公主已经这么给他们面子了,还不知道束手就擒,我看真是活腻了。”   岳飞咂舌,对着赵端老实说道:“你边上的人都好凶。”   赵端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给我还有下招,自来他们压迫百姓,我作为响当当的大权贵压迫他们是应该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抬头看了她一眼。   岳飞摸下巴:“嗯?好像很有道理。”   “就是,公主的话也不敢听了吗。”周岚得意一笑。   “那万一官家来管你呢……”刺头岳飞突然脑袋凑过去问道。   只是岳飞还没说话,张三已经掐着他的后脖颈把人拉走了,冷冷骂道:“闭嘴。”   岳飞不悦说道:“我就问问。”   “你下次去找吕公问问。”周岚没好气骂道,“官家和公主可是亲兄妹,宠爱都来不及,才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来管教公主呢,你少给我胡说八……”   “我才不会听。”一直没说话的赵端突然抬头,皱了皱鼻子。   周岚声音突然尖锐:“公主!!”   岳飞眼珠子一转,随后竖起大拇指。   “公主……”周岚瞬间虚弱,“别说这些话行不行。”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只看到折智隽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交领长袄,下穿灰色夹群,外披云雁纹棉缎夹棉袄,冒雪走来时,雪花落在肩上,越发显出舒雅之色。   “穿的好花里胡哨。”岳飞和张三站在一起,小声嘟囔着。   “哇,你穿着好好看。”赵端果不其然眼睛都亮了起来,直接大声夸道。   折智隽站在门口,微微一笑,眼下的泪痣在漫天白雪中越发显眼。   “瞧着都瘦了。”公主笑得见眉不见眼,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一下。   “公主总是很关心折将军。”周岚皮笑肉不笑。   岳飞摸下巴,扭头去看张三,一本正经说道:“我还以为公主最喜欢你了,原来也没这么关心过你啊。”   张三不语,只是一脚把人踢到屋子正中,顺便把折智隽的路挡住了。   折智隽眉心微动,平静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岳飞不得不承认,公主偏心实在太正常了,这人凑近了看更好看。   但他自诩和张三已经是好朋友,所以虔诚地捧着他的袖子,大声问道:“你这衣服哪买的,我给张三买一套。” 第72章 瞌睡来了有枕头   折智隽的事情办的很好,他不仅把这条路上的盗匪都收拾了,把他们家的财物粮食都充公了,甚至还追击到人老巢,连人老家都端了。   ——板车上的人头就是一路杀过来的,幸好天气冷,不然早坏了。   “确实是无辜的百姓的,我说跟着我来洛阳,会分到土地,他们就跟着来了,其中还有不少原先溃败的宋军,但念在他们没有杀人作恶,便也都放过他们了。”折智隽端坐在公主面前,一本正经解释道。   “现在人都安置在哪里了?”杨雯华作为大管家,已经熟练抽出笔纸来计算。   “人数不少,也不知城内具体情况,不敢贸然让人进城,和赵统制的军队先行安置在一起了。”折智隽笑说着,“也和赵统制说过,让他看着点手下的人,不要打扰到那群百姓。”   上头的赵端果不其然点了点头,露出满意之色。   惯会拨撩的岳飞果不其然推了推张三的胳膊,挤眉弄眼,非常讨人厌。   张三纹丝不动站着。   “有多少人?他们手中有粮食吗?”綦神秀问道。   “一共六百七十三人,五百五十六户,其中十六岁以下的孤儿有一百一十一人。”折智隽有条不紊说道,“手中给了三日的粮食,军营那边有浆洗缝补这些工作,得了钱也可以去买粮食,赵统制说给的是汴京的统一价。”   杨雯华皱眉,卷着账本,犹豫说道:“那就看土地什么时候能开始清丈了。”   但凡那群人还想再拖延时间,外面这群百姓就要断粮了,一旦断粮这六百号人就是不小的隐患。   土地清丈的工作到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若是那些人反应过来,说不定就会拿捏起来,彻底想要和她们较量一番。   “今日这么吓唬,难道还不怕?”李策倒是有点信心,“说不定现在正在哭唧唧盘点自己田地呢。”   “公主打算把洛阳所有土地都理清楚?”岳飞问。   赵端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他们不是不能拥有这么多土地,而是要让衙门清楚他们手中的土地数量有多少,两税给我老老实实交税,再者就是把多余的土地安置给百姓,让整个洛阳的生活能够运转起来。”   岳飞认真点头:“公主说得极是。”   赵端皱眉,随后叹气:“就是不知道都这样了,他们还肯不肯低头。”   岳飞一本正经点头,左手拉着张三,右手拉着折智隽,认真说道:“公主放心,我们三晚上就去他们家转转,保证他们能同意捐献所有土地。”   另外两人仔细想了想,竟也跟着点头。   赵端沉默了,视线从岳飞的两只手往上移,最后看到他理直气壮的大小眼,气笑了,伸手,左右各自重重一下:“别给我胡来。”   “一旦开了这个坏头,只怕洛阳是真的永无宁日了。”綦神秀叹气,“若是什么道理都能用拳头说得通,何来建立仁义道德,法律秩序,本朝建立之前混乱百年的教训还不够嘛。”   岳飞刺头反问:“我们现在不是一直在和他们讲道理嘛?是他们冥顽不灵。”   赵端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拳。   岳飞的大小眼又开始斜楞了。   “可否让赵统制入城?”折智隽问道。   “不可。”   “再等等。”   赵端和綦神秀齐声反驳道。   “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现在还不到这个时候。”綦神秀直接说道,“再者,一旦入城,赵统制如何约束这些人,一旦出了问题,这两千五的士兵就会成为公主的把柄。”   “昨日宗郎中来信,说山西处的金军有异动,不得不防。”赵端也紧跟着说道。   岳飞站直身子,认真问道:“是太原吗?”   “嗯。”赵端点头。   “只有太原一处吗?”岳飞追问。   赵端想了想,最后点头说道:“信中只说了一处,宗留守信中说金军总喜欢冬日行军,所以不得不注意他们的动向,他希望我们这边不能乱,不然我何来如此着急,也不至于双线并行。”   金军出出身极寒之地,他们的兵马就喜欢冬日南下,随着今年两场大雪提早落下,北方的严寒也加速寒冷,赵端这几日一直都惴惴不安,不然她也不会在洛阳采取这么强势的办法。   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岳飞不再说话,只是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脸色,神色严肃得站在一侧。   “原本打算后面先跟着汴京的计划,现在还要跟着做吗?”杨雯华委婉问道。   赵端点头:“先把户籍都登记起来,既然已经没盗匪了,商路也可以通了,也该让衙门上场了,明日你就去衙门告知孙留守,让他发出公告,以工代赈,把城墙给我修一修,就照着汴京的规模来,之前送的十来箱子的钱应该也是够用这段时间的。”   “那不如先把土地放一放。”李策想了想,委婉说道,“多线开工,我们人手也不够。”   “安波和治玉马上就要来了。”赵端直接说道,“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就是不给老百姓喘气的机会,等他们回过神来,金军都打下来了,你不拿田去犒赏别人,谁愿意为我们拼死守洛阳。”   李策不说话,众人其实也为难。   按道理事情得一步步来,但现在的事情又在于没时间给你一步步来。   金人就像从北地升起来的巨人,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跨过高山河流来到众人眼皮子底下。   “要不,还是让岳飞他们再去吓唬一下吧。”杨雯华小声说道,“只要把一个人吓唬成功了,后面的人肯定就好收拾了。”   “那我等会就拎几个人头去上门拜访。”岳飞爽快说道。   “一个办法吓唬这么多次,这些人估计都不怕了。”折智隽冷冷说道,“不如直接在府里杀几个人,再换个人头来吓唬。”   “还不如把那些郎君小娘子都抓起来,让人直接拿钱拿地赎人。”万万没想到,面无表情张三也跟着想了办法。   赵端听着三大煞神,耸人听闻,能吓晕好几个小老头的话,不由摸了摸小手,喃喃自语:“没想到保守派竟然是我。”   “公主。”就在大家想着怎么最后一击破门时,方姑姑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恭敬说道,“吕三娘子求见。”   赵端不解:“她怎么来了。”   吕恒真是住在隔壁吕好问院子的,说是来照顾小老头,但是小老头瞧着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不知道小娘子哪里惹到他了。   方姑姑平静解释道:“早上吕家的人跟着富家人来找公主时,三娘子就想把人拉走,不曾想那大郎君脾气颇大,还打了三娘子一巴掌。”   赵端皱眉。   王大女颇为喜欢吕恒真,捏紧拳头,大骂道:“怎么打女人,真不是东西,今后可别让我碰见他,不然我就送他吃个大猪头。”   “最后是吕公亲自把三娘子带走的。”方姑姑最后说道。   “大抵是为了吕家的事情。”杨雯华很快就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想,看向公主,“瞧着吕家懂事的人不多,老的糊涂,大的蠢笨,这三娘不知有没有这本事拉住这辆马车了,帮助公主排忧解难。”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赵端起身说道:“那我单独去见她,你们稍等片刻。”   “吕家是大家,世代繁衍如今也有了落寞之气,不然他们也不会想要踩着公主上位,大家族只以家族利益为先。”出门前,綦神秀冷不丁说道,“公主要再三思量。”   赵端点头应下。   吕恒真是个瞧着温温柔柔,但心里是又大主意的人,当日会见吕公后,为他爹讨到了一个秘书省校书郎清闲职位,到底是让他们家走上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官场之路,但后续她却打着照顾吕公的名义,死缠烂打地住进吕公的院子,然后成功开始和公主一起读书。   这个事情当时就闹得内院一阵不得安宁,风暴中心的吕恒真纹丝不动,被她牵连到的赵端也只能到处和稀泥,然后默认了这个事情。   毕竟一个人读书真的还挺无聊的,大女一天到晚就知道睡,整天挨骂,时不时牵连自己,张宪更无心读书,已经许久没看到他了,所以赵端确实很需要来一个人来一起读书写作业,一起抵挡小老头日益暴躁的脾气。   吕恒真大概真是个神童,过目不忘不说,学问也极好,严苛如吕好问,对她格外严格,可也时常会露出满意之色,当然嘴巴上是一直也不饶人的。   只是赵端和她的接触除了每日读书的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大都碰不上,毕竟吕恒真是个安宁沉默的小娘子,而她则是太忙了,总是无暇多看一眼身边的人。   但她心里也早早对这人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因为别人嘴里的吕恒真各有不同。   方姑姑:“吕家蝇营狗苟,只担心是否有一己之私,耽误了公主。”   王大女:“上次还给我带了红糖芝麻饼,上上次给我带了麦芽糖,上上上次路上碰见我,非要请我吃吗,哇,真的太好了,太有钱了。”   杨雯和:“总是在内院和人聊天,只担心是不是居心不良,毕竟是吕家的人。”   李策:“好几次看到她和岳飞他们说话,也不知做什么事情。”   綦神秀:“小有才而未闻君子之大道,明足以察奸而仁义行之,智足以面事而谦顺处之,今日突然靠近公主,只担心是有别的想法。”   至于周岚,那自然是整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鬼蜮伎俩,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就连岳飞也有一次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吕三娘子瞧着是个大志向的人。”   赵端踩着雪地,穿过狭长的游廊,最后站在拱门处一眼就看到屋内规矩坐着的小娘子。   宋朝以清瘦舒雅为美,显然她是格外符合这个特质的,读书人的气质更是为她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文质彬彬。   她只是如此安静坐着时,眉眼低垂好似冬日的树枝,瞧着冷冷清清的,任由外面呼啸的风撞击着屋内,只她沉默着,连着睫毛也不曾颤抖,露出半截手腕,如竹节一般铮铮傲气。   赵端想:这人一定是个意志坚定之人。   许是察觉到外面人的注视,屋内的吕恒真扭头看来,随后便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下了台阶,规规矩矩行礼:“公主安。”   赵端笑说着:“吕公如何?昨日听着有些鼻塞。”   “好多了,这次汴京来的商人中还有药材商人,已经煎药服下。”吕恒真低头,仔仔细细说道。   赵端点头,先朝着屋内走去:“外面冷,进去说吧。”   吕恒真等人坐下后,却没有跟着坐下,反而坦白说道:“我那大哥最重感情,少时求学,和他们一起读书,长大后也多有来往,他素来不会拒绝人,也看不懂人情世故,所以这次才被人哄骗来的。”   赵端笑:“你们兄妹三人感情很好嘛?”   吕恒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那大哥与你并非一母,素来刚愎自负,性格骄纵,想来对你,也很一般。”赵端的目光自她脸上一扫而过,点到为止,便继续说道,“你为他求情,他是看不懂的。”   吕恒真不甚在意:“我生母不过是一妾侍,只是爹老而得女,对我很是偏爱,自来一个家若是一碗水端不平,便会有争端,只是我是那碗重点的水,所以我只是不忍我爹伤心罢了,而且吕家这一脉不过两个儿子,我大哥不好,我二哥难道就好嘛。”   赵端笑了起来,不打算掺和吕家的家务事。   “那你今日来只为了给你大哥求情,与我说说你家的家务事。”   吕恒真摇头,随后深拜道:“吕家绝不会让公主为难,只求公主再给我们一个机会。”   赵端挑眉:“我可没空余的职位给你兄弟了。”   吕恒真被人刺了一下也不尴尬,只是平静说道:“他们做官才是害了他们,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才是他们最平安的做法。”   赵端没说话。   吕家若是能投诚自然是极好的,但吕家又到底为何再一次投诚,赵端想不明白,所以不敢轻易应下。   她没有时间再和这些人弯弯绕绕了。   “公主,凌冬已至,金军南下在即。”吕恒真像是明白她的顾虑,直接说道,“我不仅是为了公主,也是为了洛阳,为了吕家。”   “那你想要为吕家争取什么?”半晌之后,赵端说,“我未必给得了你。”   吕恒真依旧平静:“我会自己去争。”   “怎么争?”赵端下意识问道。   吕恒真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沉默片刻后无奈说道:“女子能怎么争,不外乎我为自己选一个好夫家罢了,我已打算跟着吕公,若是公主今后回到扬州,也许我的出路就在那里,若是不回去,也不过是跟着世俗众人一般,湮灭于尘而已,总归是我自己选的一条路。”   赵端欲言又止,可看着她却又说不出口自己心中惊世骇俗的言论。   “算了,还是说回吕家的事情吧。”她有些窥探别人内心的不安,随后讪讪说道,“你若是能让吕家交出田地,此事我自然可以既往不咎。”   吕恒真再一次深拜道谢。   赵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吕家出了个聪明人,却是个小娘子。”方姑姑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后低声说道。   赵端拢了拢袖子,雪后的阳光被云翳遮得粉碎,偏只有这么细碎的日光落在积雪覆盖的枯枝上,已经能闪耀冬日。   “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起身说道,“至少吕公今后会好好待她。”   她知道今日吕恒真来就是吕好问的意思,说的再难听的吕老头到底不想彻底放弃这脉吕家。   只是不知吕恒真到底要如何处理这事。   但那也不是她操心的!   “也算是解决了这事。”她站起来,心情颇为愉悦,“把土地弄好,洛阳至少稳三分。”   最后一步的土地问题迎刃而解,赵端紧张多日的心也终于松了松。   方姑姑见状笑说着:“只要他们交出土地,洛阳也算安定下来,再加上商路和平,东西两京便也贯通了,公主也能睡个好觉。”   赵端笑眯眯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只是刚到门口就听到岳飞正在和折智隽激烈讨论金军的事情。   折智隽:“他们的目标一定是汴京。”   岳飞:“我倒觉得是官家,说不定还要去扬州抓。”   “怎么就不能是洛阳。”王大女嘟囔着,“洛阳不是老挨打嘛。”   赵端一个激灵从兴奋中醒过来:“等会,怎么就要去扬州抓人了?!抓谁?抓官家?”   “金军马上就要异动了。”王大女大声嚷嚷着,“他们说金军会先把我们洛阳弄死。”   赵端高高挑眉。   岳飞咳嗽一声解释道:“我是说要是有大军南下,肯定有这条路线。”   “他还说,金军这次说不定会兵分三路,把我们都抓起来。”王大女指着折智隽告状。   折智隽摸了摸鼻子,也跟着解释道:“我是说金军出动主力,汴京和洛阳就都很危险。”   赵端沉默了,突然又开始急了,揣着小手,绕了几圈。   内忧刚结束,外患就来了。   “还没个定数呢,自己吓自己。”方姑姑连忙拉着公主,瞪了屋内几人一眼。   刺头岳飞理直气壮说道:“那也要多想想的,这打仗的事情总不能人都来城门口了,我开始打兵器吧。”   “你这人……”方姑姑更是瞪眼。   谁知赵端抱臂,一本正经点头:“说的很有道理,之前汴京两位皇帝被他们抓了,就是反应太慢……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我们就先来说说怎么就要把我们都抓起来弄死的事情。”   其实她心里一直悬着一把模模糊糊的刀,总觉得金军要来,所以整日充满焦虑,收拾好汴京,赶来洛阳整顿,但现在突然听他们说金军真的要来了,她反而第一次摸到了那把刀。   她第一次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想法——她得亲自握住这把刀。   这个想法在解决完内忧之后,第一次如此快速,不加遮掩地冒出来,让她一直安稳不定的心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方姑姑越发觉得公主真是跟岳飞呆久了,越来越口无遮拦。   屋内众人也对公主的总结陈词沉默,但不得不说也确实很有道理。   “就是公主说的那份汴京来的信。”綦神秀解释道,“岳飞刚才和他们讨论起来太原到底为何有异动。”   “金军从云中出发,然后经太原南下,这样就有机会进入河东。?”岳飞笃定说道,“所以我认为,金军马上,就要再一次南下了。”   “是不是就是简单得在太原屯兵?”李策犹豫说道,“我爹之前去过太原做生意,他说太原是大城,两年前金军突破石岭关后就曾围攻太原,虽然童贯闻风而逃,但守将张孝纯、王禀率军民死守长达两百五十天,虽然后来输了,但各地起义甚多,金军会不会是为了拿下这么重要的位置,所以只是派人去驻守。”   岳飞摇头,口气是难得的严肃:“太原自去年九月就已陷落,实际上就一直归属金军,他们无需再次调兵,若是他们现在有异动,只能说明,他们准备调兵南下了。”   赵端想了想再一次掏出自己自制得地图,在上面比划了一下,却没有下笔,反而问道:“太原真的这么重要吗?”   “太原位于汾河谷地北端,东依太行山、西靠吕梁山,有着两山夹一河的天然屏障,再加上汾河自北向南纵贯太原。所以他一直都有‘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之称。”折智隽解释道。   “他是我们抵御北方蛮夷南下得重要关口,东带名关,北逼强胡,若是说攻十次汴京简单,但未必能拿回一次太原。”   赵端敏锐问道:“所以,太原拿不回来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神色凝重,不再说一言,因为太过安静,甚至能听细密的小雪花落在屋檐上,一层叠上一层的声音,窸窸窣窣得,跟有人挠着门窗一般,让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这个突兀的问题而不安躁动。   “当时朔州、忻州早早投降,只有太原守了近两年,从宣和七年到靖康二年。”谁也没想到是张三第一个开口,“只是山西地形不利于步兵作战,且远离后勤补给线?,所以,难。”   赵端沉默了。   “那后面就能长驱直入了吗?”赵端犹豫问道,手指在空白的纸张上比划了几下。   她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下笔,因为太原到底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还是岳飞敏锐察觉到公主的窘境,在已知的洛阳的正上方的位置上,往上蔓延了三指的宽度,随后点了点:“太原在这里。”   ——那是在太行山西面的一个空白位置。   “公主要听这一条线的,还是只听目前需要的金军可能南下的路线?”他的手指按在太原的位置上,故作平静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小公主。   赵端盯着那根手指,下意识抬头,近在咫尺的岳飞目光清澈热烈,那一刻,她似乎听懂了年轻的岳飞身体内的鲜血在彭拜流淌的声音。   她沉默着,随后提笔在这个位置慎重写下太原两个字:“听一条线的,金军是怎么得到太原这个这么重要的地方。”   岳飞突然露齿一笑,他的手指继续往上走:“往北走就是石岭关,为太原北部的重镇,距离太远主城五十公里,快马两个时辰就能到,这是通往通往代州、云州的必经之处,东依小五台山,西连官帽山,以山势险峻著称,但关隘狭窄,能防守,却供养不了大军,一旦被围,一定要有人支援。”   众人下意识都围了过去,赵端亲自执笔在这里画下山的形状,最后写上‘石岭关’三字。   “它的右边,大概距离二十公里,就是忻州。”岳飞指了指边上的太行山的图形,“这个地方算山西位于中北位,北隔长城揽云朔,南界石岭通太原,西带黄河望陕蒙,东临太行连京冀。”   他一边说众人一边看着地图上的那些标志,心中也算有了大概的明了。   “虽然忻州多山地,关隘两面,但我们布防很是分散,一旦想要救援就会被金人各个击破,所以忻州的守军一直都是各自为战,而且雁门关是内险,北面燕云十六州已失,忻州其实是一直处在交锋前线,这意味着我们灵活性很差,一旦碰到金军大规模出动,他们可以绕行山间小路,包围据点?,围困关卡,但我们很难团结在一起。”   “在大约走右前方,走官道大概要两百公里,若是翻山越岭,大概是一百五公里。”岳飞手指往前走了几步,一顿,指着朔州的位置,“这里就是朔州。”   “这里我知道,燕云十六州中的一个。”赵端连连说道。   岳飞点头:“朔州与云州、应州、寰州共同构成山后的防御。”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其朔州与山后九州尽入金朝版图。”岳飞继续说道,手指再一次朝着右上方走去,点了点这里。   “这里就是云中,整个大辽被金灭国后,所有的版图尽收金人手中,所以,这里一直是西路军指挥中枢,第一次南下时金国动员女真军一万五千,渤海军五千,奚军二千,铁离军二千依次到达平州和云中府路,此前这里一直是黏没喝的地盘,但他死后,云中驻军也跟着被拆分成多支,目前由银术可、拔离等将领分领,目前接手这只西路军的人是阿骨打的五子讹里朵,但目前金朝内部也有纷争,朝廷也派了兀室来分管部分西路军事务。”   赵端在这个位置画下一个圆圈。   ——金军西路军的大本营。   “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王大女听得震惊,“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李策也小声说道:“他们的名字好奇怪。”   “只需要记住几个重要的人。”折智隽见公主也眉头紧皱,解释道,“目前的西路军名义上的统帅,讹里朵,金国建立者阿骨打的五子,朝廷有意收权,所以让老将兀室同样监管这路西路军,当然,还有同样野心勃勃的六子兀术。”   赵端捕捉道敏感词,连连点头:“金兀术,金兀术我知道,我迟早也给他打吐了。”   折智隽笑:“他目前也在西路军效力,这次南下,想来他也在名单中。”   赵端严肃起来:“那下面呢,太原已经不是我们的,那北面的那几个州县肯定也不在我们手中,那太原到洛阳要多久,可以直接长驱直入吗?”   岳飞在太原的左下角一指:“交城,原先是宋将张灏理应拿下镇守的地方。”   “这人是谁?”赵端嘟囔着,“没听过。”   “畏战之人。”折智隽冷笑一声,“朝廷曾为解太原之困,派遣种师中、姚古及张灏三路兵马会师于太原城外,谁知西军内斗严重,姚古自来和种家军不和。又接收到错误情报,误信黏没喝率军南下,为了能争取头功,也为了保存自身兵力,直接龟缩在盘陀,拒不出兵。”   “至于张灏更是无能,手下全是废物,麾下的军队也非自己亲军,而且由孝慈渊圣皇帝委派,不知他如何想的,只知他最后拒绝率军向北进发。”   赵端听呆了:“那,那那个种师中呢?”   折智隽看着公主不可置信的模样,抿了抿唇,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岳飞低声说道:“死了。”   綦神秀震惊,随后犹豫说道:“我听闻他是一个老将,应该很厉害才是。”   “因为其余两人不出兵,等于种师中率军孤军深入,而当时的金军僵局则是银术可单独作战的局面。这支孤军不得不直面金国名将完颜银术可和娄室之子活女,这两人是当初灭辽战争中身经百战的老将。”   “那,没跑吗?”赵端小声说道,“打不过就跑,保存战力也是很重要的。”   “宋军边打边撤,最终退守至寿阳,但后勤已经中断,而且连日战争士卒早已不堪承受,金军素来越攻越猛,宋军内部,营啸了。”   赵端嘴角微动。   在最开始准备收拾王善的时候,她就听闻过营啸。   这是精神被逼到极致,发生的集体性失控事件,根本控制不住,那时的群体是混乱的个人毫无理智的集合,一旦发生便无解。   “那,那个将军呢?”王大女神色紧张,“他在这个时候死的?”   折智隽摇头:“士兵压力太大,又因为没有犒赏的事情,彻底溃散逃跑,到天明时只剩下种将军麾下的将士,百余人。”   赵端等人都要听绝望了。   ——宋军胆小怯懦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却在一次次血淋淋的事实中,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接受。   “那,跑吧。”她喃喃说道。   “朝廷在此之前就多次催促他出战,责备他握兵逗挠。老将军结发时便从军,如今老了,还要忍受这样的罪名。”折家同样西军出身,折智隽只觉得兔死狐悲,似笑非哭地注视着公主,“若是逃了,种氏三代为将,镇守西北,怎么能毁在他手里。”   赵端沉默,片刻之后只是面无表情说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人主不德,何来……”   “公主……”綦神秀低声打断他的话,“还是说回洛阳的事情吧。”   赵端抿唇,低着头不说话。   “这里就是威胜军,之前倒戈降金,如今都是一些起义军,受不住金军一轮攻击。”   “这里则是隆德府。”岳飞的手指点了两下,“若是要阻击金军,这里最好是第一个战场。”   赵端瞬间来了精神:“仔细说说。”   “洛阳和汴京按理是有一条防御带的,譬如若是要保卫洛阳就需要以河阳、辽州为缓冲地带,以沁县、隆德府、怀州为防御重心。”   “威胜军被拿下,沁县自然也受不住,那自然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可是在隆德府。”岳飞说。   “那现在隆德府在我们手中?”   岳飞摇头。   赵端皱眉:“那怎么做防线。”   “金军会在这里做第一次整备。”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冷不丁说道。   岳飞抚掌:“对,就是这样,公主不要小看这个事情,这个事情可太重要了。”   “我们可以探清这路军马到底有多少人?”赵端想了想,“然后呢,会在哪里在做缓冲。”   “怀州。”折智隽和岳飞齐齐说道。   “怀安军目前还有残余兵力,目前守将是霍安国的部将,已经收拢了目前的怀安军残步。”   赵端连连点头:“总算还有点自己人。”   王大女在众人的沉默间,犹豫出声:“那这人听我们的吗?”   “若是公主不放心,我愿意亲自去看看他。”折智隽认真说道,“我愿意奔赴前线,解困两京之难。”   “太危险了,若是捆了你投金……”綦神秀想也不想就说道,“我们悄悄派人去也不是不行,更能避免打草惊蛇。”   “公主让我去试试吧。”折智隽只是看着面前犹豫的赵端,再一次恳求道,“冬日了,总要做好准备。”   “我和他一起去。”岳飞紧跟着说道,“但我想要带走我的五百人。”   綦神秀脸色微变:“那,城内……”   “手中无兵如何起势。”岳飞坚持说道。   “那公主安危就不顾了。”杨雯华没好气说道,“宗留守让你来的目的是保护公主。”   岳飞不服气,却也只能扭头去看赵端。   赵端揉了揉额头,外面的大雪越来越大了。   又开始下雪了。   今年的洛阳入冬又快,下雪有多,是一个严苛的寒冬。   百姓安顿不好,城墙也没修好,任何事情都捉襟见肘。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的宋朝缺人,缺钱,缺粮,缺一场足以撼动所有宋人的胜利。   “你们都带兵走。”许久之后,赵端吐出一口白气,目光真挚地看向岳飞和折智隽,“我是信你们的,但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公主有我。”张三低声说道。   “好,好兄弟!”岳飞激动坏了,连连拍了拍张三的胳膊。   张三面无表情拨开他的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行,我肯定保重自己。”岳飞信誓旦旦保证着。   岳飞和折智隽离开后,綦神秀一脸担忧:“加起来不过一千人,当真能挡住金军嘛?”   “不知道。”赵端揉了揉眼睛,收敛心思,认真说道,“先把洛阳的事情弄好吧,洛阳也很重要。”   “公主,程家的人在小门处敲门。”眼看众人都要忙起来了,方姑姑再一次匆匆出现,脸色古怪说道。 第73章 我肯定既往不咎呢   程家是来投诚的。   程家愿意捐献全部土地。   前脚刚吓唬完人,后脚就峰回路转这么快,赵端也是万万没想到,发着呆,听着他大骂富家等人是如何诓骗于他,又说自己是不想和公主作对的,总而言之,自己就是一朵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李策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无外乎是突然发现公主根本不打算人情世故,和和气气地和他们拉扯一番,反而是早早就已经掌握了一切,直接给他们打打杀杀起来,这直接是把棋盘都掀了啊。   一向习惯暗斗的官宦子弟们终于觉得脖子有点凉了,发觉自己的所有动作不过是垂死挣扎,所以混沌的脑子也开始想明白了,既然强撑没有用,不如跪得快一点。   能屈能伸也是保全家族体面的一个极端手段。   赵端看着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痛哭流涕的人,对着周岚打了个眼色。   周岚笑脸盈盈上前,温柔地把人扶起来,柔声安慰道:“程郎君快快起来,如此大礼,传出去要让公主受人非议了。”   程昌一听,立马就不哭了,呐呐说道:“这绝非小子的意愿。”   “您的心意公主肯定是知道的,但外面的那些人的嘴啊,还是要多注意的,免得又要来给公主闹事了。”周岚似笑非笑怼了怼。   程昌被猛地戳了戳心,愣是一声不吭,装死装可怜。   “坐吧,天冷,别伤了身子。”乌云密布的天露出一丝光亮,洛阳的第二场大雪终于停了,赵端看着枝条上密密麻麻的细雪,回过神来,笼着袖子,笑说着,“大概是刚才太冷了,没听清。”   “神秀,你再和他解释一下具体的土地事情,让他心里更清楚一些,之后和其他人解释解释,免得对衙门的政策有意见,平白坏了我们的关系。”赵端和气说道。   程昌呐呐应下,知道这是公主打算让他做出头鸟,最好能说服其他家族也让渡这样的好处,他有点不愿意,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后悔了。   綦神秀笑说着:“衙门不是要你们全部的土地。”   程昌眉心微动,更是警觉。   “公主只是想要清楚所有人名下的土地账目。”綦神秀温和说道,“免得到时候每年两税缴纳说不清楚。”   “我们,我们两税都缴了啊。”程昌小声说道。   周岚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吃一口饭也不算吃饱饭。”   綦神秀依旧和颜悦色,笑问道:“听闻洛阳还是根据方田均税法来计算的,那我们的土地被分为五等,其中一等每亩十升米和五文钱,二等每亩八升米和四文钱,三等是六升米和三文钱,四等四升米外加两文钱,五等也就是最差的,要不是两升米加一文钱,要不就是免税,此外还需缴纳支移、折变、加耗这三项的叠加费用,大概还需要再抽取十分之一,我说的对吗?”   程昌勉强笑了笑:“綦娘子说得极对。”   綦神秀依旧温和,继续说道:“目前我们核对了你和你们家亲戚,下人所有的在籍土地,加起来一万三千一百亩,且都是前三等,其中五千亩为一等,五千亩为二等,三千一百亩为三等。”   门外的麻雀不小心压倒了蓬松的雪絮,扑棱着翅膀,随后又惊起一阵动静,程昌吓得脸都变了,身形被风一吹又开始摇摇欲坠。   “我们分开计算的话,夏税上,一等土地需要交纳二十五贯,二等二十贯,三等九贯外加三百文,总计五十四贯,外加三百文。”   程昌听得脸都白了,一脸惊惧地看向面前好像把这些数据记载脑海中的人,到嘴边的解释的话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接下来就是秋米,一等五百石,二等四百石,三等一百八十六石,总计一千零八十六石的米。”綦神秀彬彬有礼,“我算得可对?”   程昌大冬天愣是冒出一身冷汗,看着綦神秀的眼睛都失焦了,鼻尖萦绕着水汽和泥土气,好似成了一条冬眠苏醒的蛇,悄无声息爬到他的脊梁上盘踞着。   “也就是说程家一年需要缴纳一千零八十六石的米,五十四贯,外加三百文。”綦神秀笑说着,“还有算上,支移、折变、加耗,也就是说今年的两税中至少还要再加一百零八石粮食,外加五贯外加四百三十文的钱。”   程昌嘴角微动,挣扎说道:“这,这我也不记得了。”   “没关系,账本都在公主这里,若是和你们那边对不上,完全可以先来对账。”綦神秀依旧笑脸盈盈,“按道理你们去年全年需要缴纳秋米至少一千一百九十四石,夏税钱五十九贯,再加七百三十文。”   屋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甚至能听到北风无孔不入钻入屋内发出的咽唔声,风过树梢,屋檐下的垂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幸好当日金军冲击衙门,账本没有被损坏,所以我们核对了你们当年缴纳的粮食。”綦神秀依旧温柔,声音似水,轻柔说道,“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只缴纳了七百八十九石的米和四十贯不到的钱。”   程昌非常想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算了,奈何周岚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一把掐住他的人中,皮笑肉不笑:“就说刚才不能哭的太凶,瞧着身子都哭坏了。”   “那就快扶着坐下吧。”綦神秀也温温柔柔上前把人扶到椅子上坐好,继续说道,“还有商税的钱,还未说完呢。”   程昌又想晕了,整个人都向往下滑去。   周岚不客气,直接心狠地掐了掐他手臂内侧的软肉:“瞧着是刚才寒到了,可要祛祛湿。”   “啊……”程昌惨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赵端终于抬头,不悦看向周岚:“人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坐着了,让他躺着,也好方便神秀说话。”   周岚一听,大喜,伸手就要把人往地上安置。   程昌死死拉着他的胳膊,虚弱说道:“能行,我还能坐,不必麻烦了。”   周岚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动,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程昌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拉着綦神秀的袖子,认真说道:“还是说土地的事情吧,我抓紧时候去别的地方劝劝他们。”   綦神秀无奈一笑:“公主打算重新丈量土地,有些大户手中还有不少隐田呢,想着一次性都整理出来,如今国事艰难,你们也都是看到了,一分钱都要掰成两瓣花,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啊。”   “是是是,公主自然是大公无私的。”程昌话锋一转,小心问道,“那若是多出来的田,这,这难道就充公了?”   “衙门自然也不会要百姓的田,只要知错就改,拿钱赎回就行。”綦神秀笑说着,“都是市场价,八贯一亩,前三等的田地,后三等六贯。”   程昌倒吸一口冷气:“好贵。”   “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自来就是这个价格的。”周岚的声音幽幽在耳边响起,“难道程家不是用这个价格买的田地?”   话音刚落,公主便顺势看了过来。   程昌身上的冷汗瞬间滴落,磕磕绊绊说道:“我,我也不管这些的,不记得了,但肯定,肯定是这个价格的……”   “那可要好好查查了。”周岚笑说着,“也是辛苦小郎君了,商税的窟窿要补,土地的事情也要多加考虑。”   程昌笑也笑不起来,哭也哭不起来,只能虚弱地扶着扶手才能坐稳。   这一次投诚注定会让程家伤筋动骨,可若是不主动,心里畏惧更深,谁都知道金军马上就要来了,报个伤亡人数不过是衙门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他们不打算如此恶意揣测公主,但今日见识了那位煞星,他们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个已经掀桌的公主,本就没有理智可言,远水也救不了近火,等扬州的人管到洛阳,坟地上都要长草了。   “若是不想出这么多钱,商税的罚款可以用田地抵账,原价抵债哦。”綦神秀笑眯眯说道,“公主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公主素来仁心。”周岚意味深长说道,“你们去汴京看看,谁不夸我们公主,那些盗匪出身的人见了我们公主都是低头的。”   程昌抓紧扶手,看着公主和气的面容,犹豫片刻后小声问道:“听闻汴京几位盗匪出身的人都得了统制官职。”   赵端笑:“他们带兵前来投靠朝廷,保卫汴京,自然要给这些人一些奖励。”   程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恬着个脸说道:“其实大家也真的很想为国尽责的,实在是缺一点机会啊。”   “这次祭祖回去,我自然也会上折子请求朝廷褒奖有功之人。”赵端识趣,笑脸盈盈地主动画了一张大饼,“就像吕家那样。”   程昌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还请程郎君把公主的话带回去。”綦神秀挡住他贪婪的视线,笑脸盈盈提醒道,“公主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   “但要是有人还敢坏公主事情。”周岚幽幽说道,“那就要看看我们公主侍卫的刀厉不厉害了。”   ————   衙门内,孙昭远现在想起前日的那一车人头还头皮发麻:“没想到公主这一后手如此骇人,你没看到,那富家人直接晕了过去,听说请了好几个大夫,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可别把人吓死了,那,那公主可是要,被人弹劾的,那就闹大了。”   高颖也跟着直摇扇子,心有余悸,不仅眼睛开始疼了,头也开始疼了:“留守是不知道公主身边的人有多厉害,那綦神秀过目不忘,只要是看过的账本每一个字都能记住,杨雯华算账的本事,就没有算不清楚的账,最隐秘的账本都会被她看出来,那个李策拨算盘的本事,又快又准,那三个人外加公主,直接把一半多的账本拿走。”   孙昭远吃惊:“公主也会?”   “公主更厉害。”高颖摇扇子的手一顿,脸上神色更加一言难尽,“公主算账甚至不需要算盘,不过是拿着炭笔比划一下,就能核对清楚。”   孙昭远惊骇:“如此厉害。”   高颖沉吟片刻后,看着外面雾凇沆砀,天云一白的清冷场景,恍惚以为这场大雪要隔绝这座破烂的洛阳城,今年的洛阳实在太冷了。   偏他们就是在这么冷的日子里,夜以继日地算好洛阳所有大户的账本。   他捏住手中的扇子,冷不丁低声喟叹:“若公主是殿下就好了。”   “慎言!”孙昭远一惊,下意识站起来去门口张望片刻,随后松了一口气,关上门,低声呵斥道,“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胡乱说出口,公主,公主就是公主,我们不需要多一个殿下。”   现在的乱局,还当真不如只有一个皇族,大家上下一条心,便也能平稳度过难关。   高颖叹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神色也有些懊恼,低声道歉:“是我失言了,我只是,只是,敬佩公主的勇气,这么冷的天……”   这么骇人的北地。   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么,这么危险的前线……   孙昭远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颓废坐在椅子上:“只能说是各有各的难处吧,官家南下也是为了留得青山在,其实谁看不明白,难道我们真的能挡住南下的金军吗,我们坚守这里,不过是替陛下消耗金军人数罢了。”   高颖沉默。   “当年金军二次南下,怀安军被围,将官王美投壕死,通判州事直徽猷阁林渊,兵马铃辖、济州防御使张彭年,都监赵士詝、张谌、于潜,鼎、澧将沈敦、张行中及队将五人和霍安国被围多日后被俘,始终不肯投降,最后面朝东北,解衣面缚同死,霍安国全家更是无一人噍类。”   孙昭远叹气,神色沮丧:“是他们不爱国,是他们不努力,还是手中无兵,城池无墙,说来说去不过是金人真的太过强势,那粘罕何许人,身经百战,我们又当如何,一介书生,只求尽力罢了。”   金人的存在彻底摧毁了宋军的战力,能用的兵团几乎全部殆尽,目前还执意留在北地的人大都有着想要拖延时间,等待朝廷喘过气来,重新组建能用的人。   他们,不过是这场巨大浩劫中的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罢了。   高颖也跟着叹气,转移话题说道:“公主昨日派人来说,要以工代赈,先把城墙修起来,告示一贴出去,就有几百人报名呢,先把洛阳城池再修补,还有防御的设备,公主说要对照着汴京的修。”   “我昨日跟周内侍说了,偃师作为拱卫洛阳的重要据点也要修,只是公主还没回我,不知如何考量。”孙昭远又开始琢磨起其他事情,“姚庆都来信问了。”   高颖扶额:“留守糊涂,现在哪来这么多钱,公主和那些人还僵持着呢,姚将军这人就是太心急了,再让他等等吧。”   孙昭远犹豫:“就是想着提醒公主事态紧急,少点钱也行,让他们先交一波来。”   高颖摇头:“留守这话我不同意。”   “实坚请讲?”   “难道留守不知这些人的秉性,他们如此强势不就想着看看我们态度,若是我们在这一步就先退让,岂不是就被他们抓住了把柄,今后再要他们做什么,这些人更得寸进尺,后面的清丈土地又如何推行?”   “可若是不推行,他们就会一直僵持,岂不是更耽误后面的事情,不过是现在让一步,可他们又能让几步,总不能赶尽杀绝,只要能获得这次的主动权就好。”孙昭远反驳。   高颖无奈一笑:“公主是个年轻人,新发于硎,?振衣千仞,身边的人除了吕公哪一个是老成之人,儇慧少年,自有想法,偏吕公受限吕家,这次很多事情都无法开口。”   “少年负气,到底是不历磋磨,终难成器。”孙昭远喟叹,“若是真是这么优秀的人,更应该要学会稳重才是。”   高颖笑:“留守就别操心公主身边的事情,我瞧着公主护短得很,那个岳飞当个宝贝一样捧着呢,还有那个王大女,当真是一身好力气。”   “哎,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哪里敢伸手去管她的事情。”孙昭远讪讪说道,“公主这脾气,直接把棋盘都掀了,人头都赶这么正大光明送进来,我哪里敢插手这些事情,生怕把我卷进去,连口气都喘不了。”   “今日城墙开始修建了,留守可要同我一起去看看,也别让他们偷懒了,免得耽误事情。”高颖岔开话题。   两人正准备出门是,就看到衙门的衙役毫无礼仪,顾不得体面地拎着下摆就是朝着他们跑来。   “怎么了?城墙那边出事了?”孙昭远立刻紧张起来,“难道是看到金军了。”   衙役摸了摸额头的热汗,一脸古怪:“我瞧着比金军还可怕。”   “还是有人在闹事?”高颖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也不是,大家现在都排队等吃饭呢。”衙役嘟囔着。   “哎呀,说啊,到底怎么了!”孙昭远也是个急性子,连忙呵斥道,“少给我装神弄鬼。”   衙役朝着东边挪了挪嘴,眼睛瞪得极大,跟戏台上的滑稽一般:“说来交罚款了。”   ————   洛阳城的那些大家大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改了性子,都嚷着要来交罚款,说要极力配合衙门工作,不够钱的都拿土地来抵账。   “之前那些刁奴没了我们这么多钱,我们肯定是要交齐的,不然如何面对列祖列宗。”程昌一本正经说道。   “要我说衙门也该主动点上门,拖这么久,显得我们一点也不积极。”吕大满大声指责道。   余下几人也跟着吊着嗓子表忠心,纷纷表示自己肯定是配合衙门工作的。   孙昭远看着站满公堂的人,听着耳边宛若鸡鸭一团,吵闹不断的声音,心中却警铃大响,不太敢应下来,只想着先敷衍敷衍,等会再和人仔细商量商量。   谁知道,他这一犹豫,大家反而更激动了,直嚷嚷着,今日就要开始去他们家算钱,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忠心。   吕家和程家最是激动,站在门口,说的唾沫直飞,那架势瞧着孙昭远但凡说一个‘不’字,今天就走不出这个大堂。   孙昭远也不敢抹脸上的口水,只能朝着高颖打了几个脸色,高颖犹豫片刻,决定转身去找公主身边唯一认识的人——吕恒真。   吕恒真还不等她说话,就笑说着:“自然是要听公主的话。”   高颖大冬天都开始急摇扇子了:“可是公主做了什么?”   “公主之风,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吕恒真坚持说道。   高颖不说话了,扇扇子的手越来越激烈。   “高先生担心什么?”吕恒真笑问道。   高颖睨了小娘子一眼,继续摇扇子,瞧着力气更大了,就连吕恒真的发丝也跟着飘动几下。   吕恒真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无奈说道:“高先生,朔气砭肌,冰檐垂晶,何须执扇。”   “冬月执扇,非为取凉。”高颖大声叹了一口气,“非肌骨畏燠,实乃心志忧思发,方寸焚焦耳。”   吕恒真沉默了,随后冷不丁问道:“公主素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手下众人无不信服,可见做事庸人最忌,用而不信,如饮鸩止渴;疑而强使,似抱薪救火。”   高颖沉默,半晌之后,无奈说道:“一着误而全局殁,公主是官家的公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呵斥几句,可洛阳之后的事情还要孙留守处理呢。”   吕恒真挑眉,反问:“如此畏首畏足,那一开始就不该让公主动手。”   高颖又沉默了。   “因为你们也知道单靠你们是推不动洛阳变革的,所以想着借助公主之手。”吕恒真直接说道,“现在公主做成了,你们又担心公主会不会牵连到你们,这世上没有两全之事,扬州那边必定会发难,可洛阳只是也箭在弦上,冬日,马上就要来了。”   高颖叹气:“这几日路上通了,我瞧着南下的商队都多了,这些人现在如此好说话,等扬州那边再来消息,要是再反咬一口,这可怎么办?”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吕恒真看向东面的位置,低声说道,“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人心不古,可天道长存。”她收回视线,低声说道,“就当信天道吧。”   ————   衙门到底是接下这件事情了,便也开始忙得灯火通明,高颖被孙昭远委以重任,负责此事,但奈何他对那些账本也颇为头疼,手下的人更是不通算数,便只能急急忙忙去公主的小院找帮手。   赵端不高兴:“那我手边不是没人了。”   “钱,马上就有钱了。”高颖认真画出一张大饼。   缺钱的赵端心如刀绞,不得不含泪同意了:“好吧,那早点回来。”   “那正好,先别折腾土地的事情了。”孙昭远听闻后,抽空说道。   高颖欲言又止。   孙昭远离开警觉起来:“怎么了?”   “听说汴京来了两个书令。”   孙昭远眉心微动。   “又听说是范文正和誊子京的后代。”   孙昭远挑了挑眉。   “又听说之前和公主一起在汴京处理过土地和商税的事情。”   孙昭远缓缓沉默了。   “还是公主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吧,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给郾城那边送去。”高颖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姚将军都让人跑了好几趟了。”   孙昭远突然拍大腿:“哎,姚庆说他今日亲自来,人呢?”   “他来做什么?”高颖不解。   孙昭远叹气:“我本打算和公主试探试探钱的事情,姚庆这人素来性子急,等不住,非要来,我就说来就来,要先和我对上口供,别自己傻乎乎撞倒公主手里。”   高颖皱眉:“郾城到洛阳,快马一个时辰都不用,怎么还没来。”   孙昭远连忙找人来问,却意外得知——“孙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入城了呢,就是朝着我们东面的衙署来的啊。”   众所皆知,东面除了衙署,还住着一尊大佛。   “坏了,这人之前就对公主很是推崇,完全不知道公主的厉害,可别是自己撞虎口上了。”孙昭远眼前一黑,匆匆离开了。   姚庆确实来了,也确实是直接敲响公主小院的大门。   “公~主~”山东壮汉见了人,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柔情百转地喊了一声。   赵端打了一个寒颤。   姚庆热情地送上自己准备的三瓜两枣。   “这个麻团糖可是我们郾城的特色,用的可都是最好的糯米粉、白糖、麦芽糖蒸煮揉搓、搓圆翻糖的,您看看这个表面还涂了一层新炒的芝麻呢,吃吃看,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好吃得很。”   他热情介绍着,随后一脸遗憾:“我们郾城的黄桃才是最好吃的,酸甜可口,奈何现在时机过了,等明年,明年我肯定亲自给公主送来。”   赵端盯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样子,沉默了。   “公~主~”姚庆见公主不仅不收,甚至还直勾勾盯着自己,也装不下去了,磕磕绊绊说道,“好吃的,可好吃了。”   赵端无奈,让周岚把东西接过来。   周岚一看篮子里的东西,揶揄道:“都说礼轻情意重,今日我们姚将军还真是以方寸之甘,欲通千里之意啊。”   姚庆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憨憨笑着。   上方的赵端看了周岚一眼,得意忘形的周岚只好又找补道:“投我木瓜,报之琼琚,自来就是礼不在重,有心则诚。”   姚庆这会又听懂了,连连点头,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坐吧,怎么来我这里了。”赵端直接问道。   姚庆凑了凑大手,一脸老实巴交地问道:“之前公主说共守北地还算数吗?”   赵端点头。   “那,那洛阳都开始修城墙了,我们郾城怎么还没修啊。”姚庆委屈坏了。   赵端沉默了。   “我听说金军都有异动了。”姚庆小声提醒着,“修修城墙,整整军备肯定是要的吧,我,我听说,公主给衙门搞了好大一笔钱。”   赵端随口问道:“孙留守叫你来这里的?”   姚庆理直气壮摇头:“那不是的,孙留守肯定叫我大局为重,不肯给我钱,还会悄悄把我打发走,所以我想着直接来找公主算了,省的他们读书人叽里咕噜的,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公主,孙留守门口求见。”守门的仆人快步走来,站在门口说道。   赵端还没说话,姚庆已经站起来急得团团转。   “完了完了,要来抓我的。”   “公~主~”好大一壮汉泫然欲泣,“你可不能抛弃我。”   回答他的是孙昭远的怒吼:“姚庆,果然在这里!站住,跑什么!!跑哪里去啊!!混账,大混账,武夫,没用的死武夫啊。”   姚庆大鸟依人躲在赵端身后,大声呵斥道:“你们读书人坏得很,你竟然不肯给我钱,我只好自己来问公主要了。”   “公主可别听他胡说,是钱财太紧张了,还没算好分配。”孙昭远一个箭步冲上去,越过公主,抓着他的胳膊,紧张骂道。   姚庆冷哼一声,抓起公主的袖子:“你就是不想给我钱。”   “洛阳人口可比你们郾城多,我肯定要仔细分配的。”   “公主你看,他就是不想给我钱。”   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的赵端被两个山东大汉来回拉扯着,一句话都插不进去,最后只能无能大怒:“都给我下去!” 第74章 现在快递业务这么发达了?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   姚庆的说法是,既要修城墙,还要给士兵发月俸,还有很多百姓要安置,实在是需要很多很多钱,所以一张口就要三千贯。   别说孙昭远了,赵端一听也跟着差点晕过去。   三千贯那可是直接拿走一半的可用资金了。   “拿不出来。”孙昭远端坐在公主对面,冷静反驳道,“能挪出来的钱,一千贯,不能再多了。”   “公~主~”姚庆不服气,立马扭头去看赵端,“一千贯我能做什么!”   赵端目不斜视,冷静极了:“给我坐好了。”   ——一个黑脸大汉整天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姚庆气闷地晃了晃身子:“手下的兄弟好久没发粮了,一千贯这如何能安抚得好。”   “我给你一千贯是叫你去修城墙的,多余的钱来安置土地的。”孙昭远想也不想就说道,“士兵的事情不能随便占用这些份额。”   姚庆冷笑:“若是不安抚好士兵,城墙谁守,百姓谁保护,哪有因小失大的,明明是要先顾好士兵才是。”   “就你那些士兵,若是不修城墙,能挡得住金军几轮,只怕还没交锋就吓死了。”孙昭远气笑了,“以工代赈,修补城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你这是顾头不顾尾,我不同意。”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赵端揉了揉额头,冷静问道:“等会,我来说几句,郾城之前的土地,你不是给士兵了吗?这样还不能让士兵们满意吗。”   北宋的士兵是募兵制,这样的制度好处自然是很多的,比如荒年稳定流民,还能断将领依靠地方势力的供养纽带,避免武力割据,而且这样的士兵也能专注训练,不必因为农忙农闲而耽误事情。   但坏事也是非常明显的,比如北宋号称百万雄兵,为了供养这些士兵,能耗费过半财政,形成冗兵冗费,再者就是士兵的素质问题,招募大量流民和罪犯,以及国家供养的问题,势必就会让整个质量往下掉,最可怕的是,随着上位之人的一步步懒散,这些人其实根本无心打战,只求活命发财,所以一碰到强劲的对手就先一步溃败。   譬如种师中遇到的问题,只是因为没有犒赏,就全线崩溃,完全不管是不是正在交战的前线,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姚庆眨了眨眼,憨憨一笑:“这个出息也太慢了,等他长好人都饿死了。”   “说实话。”赵端面无表情。   “大家都是当兵的,哪里会种地啊。”姚庆在犹豫间,小声说道。   赵端面无表情地龇了龇牙:“那你还给他们土地?”   “还不是因为之前发不出粮,才把地给他们的,不然早就反了,可现在也拿不回来啊。”姚庆也知道这事办得不好,但一开始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只能尴尬解释道,“郾城也没多少人了,那地空着不是都空着吗?军营里也有不少军属,所以军属们会来种地的。”   赵端皱眉:“军队多少人?军属多少人?”   “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军属没统计过,但肯定不少,不少士兵都是之前从北地溃散回来的,基本上在都在本地娶妻了,自然有不少人口。”姚庆老实交代着。   “分了多少土地?”   姚庆摇头。   “目前郾城还有多少土地?”   姚庆心虚的移开视线。   “郾城的人口还有多少?”   姚庆高昂的脑袋到底是低下来了。   沉默的赵端终于气笑了,手指忍不住点了点姚庆,怒骂道:“那你过来找我做什么?你去黄河里排干净水,说不定还能捞到两条鱼。”   姚庆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公主真有文化,俺没读过书,听不懂。”   “公主骂你呢。”孙昭远冷笑一声,“竭泽而渔,来年无鱼,后又焚薮而田,来年无兽,诈伪之道,非长术也。”   姚庆脖子一梗,也不去看孙昭远,只是虎视眈眈盯着赵端:“可之前明明都是说好的,现在怎么能反悔,公主你自己说的,你说话算数的,你有一口饭,我们也就有汤喝的。”   赵端揉了揉额头:“你什么数据都没有,就直接让我给你钱,别说孙留守不同意了,我也同意不了,现在哪里都需要钱,哪里都是需要报批的,哪有手一伸就要钱的。”   姚庆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奈何根据他多年的官场经验,钱这东西,不抢是没有的,礼义廉耻这些东西在钱面前都轮不上,他不出手给手下的兄弟讨点东西来,回头洛阳这边根本记不住他们,还只会冠冕堂皇说两句安慰人的话,就把这事掀过去了。   他也不想要这么没脸没皮,可他要是不这样,手下的兄弟真的要乞讨去了。   “怎么和公主说话的!”孙昭远悄悄看了一眼赵端,然后板着脸更大声骂道,“果然是个武人蛮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那,那钱,总不能一点也不给我们吧。”姚庆有点心虚,但还是大声嚷嚷着,“大家也是没办法嘛,洛阳难,难道我们郾城不难嘛。”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看着这位山东壮汉:“正好洛阳要清理土地,我打算把你们郾城的工作也一起做了,正好趁着现在冬日,大家也不种地。”   姚庆一听,更不高兴了:“那些地可是都给士兵了,拿回来肯定是要闹起来了,公主也知道马上就要冬日了,乱了士兵,这不是给金人可趁之机嘛。”   赵端眉心微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一肚子小心思的人。   孙昭远这回直接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我看你这个大蠢货就是存心来找骂的,公主难道不会考虑你手下的事情嘛。”   身后伺候的周岚一点也不客气,幽幽讽刺道:“我要说这山东落子啊,还是山东大汉唱得好听,半说半唱的,正好公主的三十六髻也看腻了,换个新的,调理调理心情。”   孙昭远和姚庆想骂两句,但一看到周岚那阴森森盯着他们的细长眉眼,嘴里的话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说出口。   公主身边目前伺候的人可就这一个内侍了,几个女使都是当女官使唤的,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而且瞧着也是明事理的人,偶有口角也不会放在心上,偏这个周内侍素来尖酸刻薄,得罪他的能被他挤兑死,偏公主对他格外宽容,越发纵得他无法无天了。   “要你多嘴,若是无事就去点个茶吧,听李策说你最近苦学咬盏。”赵端果然再一次轻轻掀过此事,高举轻放,笑说着,“列位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正好放松放松。”   周岚一脸得意,神色夸张说道:“我的手艺倒是一般,只是列位那可真是喝到好东西了,方姑姑刚去集市那边采购的,说是蜀地的秋茶,叶片饱满,滋味醇厚,要我说人家陆羽的茶经就说春茶,实在是偏颇,这茶啊,到底是土木,还是匏瓜,还是要亲自喝一口才知道。”   真大老粗姚庆听不懂,一脸迷茫地看着水波涟漪的茶杯,然后眼珠子转了转,悄悄看了眼孙昭远,见他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见人了,心里了然。   ——挨骂了。   ——挨大骂了。   “嘻嘻,听不懂。”他憨憨笑说着,“我喝着都一个味,能喝就行,一点也不挑。”   周岚正专心将茶饼进行烘烤,几个呼吸间,袅袅茶香四处飘落,沁脾韵喉,闻言,头也不抬,只是讥笑着:“公主的茶那自然能喝,只是有人是雪乳翻时识真味,也有人牛饮水时道寻常。”   姚庆悄悄看了眼公主,然后理直气壮告状道:“公主,我觉得他在骂我。”   内侍这种身份,你还别说,关键时刻真好用,所以赵端再一次和稀泥:“周内侍就是见不得有人浪费好茶,并无恶意。”   “茶自然是好东西,公主的茶更是好东西,可现在洛阳的茶也实在太贵了,散茶都要两百文一两。”孙昭远垂眸说道。   “商税推行后就不会贵了,茶是个好东西,那就该人人都能喝上一口。”赵端坚持说道。   “嘉佑四年,朝廷下令取消专卖,实行通商,百姓这才能价廉物美的茶,可这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孙昭远低声说道。   “可如今已经是建炎元年了,我们既然不走老路,那就一直走下去才是。”   “崇宁四年,蔡京开始推行‘茶引’,商人买卖茶之前须向政府购买‘茶引’茶引上注明商人的姓名、购货地方、销售区域,如今国事凋零,这些茶政也都搁置了。”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那就重新抓起来。”赵端认真说道。   孙昭远抬眸看向公主,明白公主是绝不会让步了,随后又看向盯着周岚碾茶的姚庆,面无表情骂道:“喝了公主的茶,记得交钱。”   姚庆眼珠子一转,拍了拍胸脯,大声嚷嚷道:“没钱。”   “那就割肉吧。”孙昭远一本正经说道。   姚庆大惊失色:“洛阳穷到要吃人肉了!”   孙昭远闭眼叹气,到最后还是气不过,狠狠掐了掐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骂道:“蠢货。”   ——这么急是赶着投胎嘛,平白把自己搭进去。   ——你就看看谁能在公主手上占到便宜。   ————   姚庆捧着一个烫手山芋含恨回去了,孙昭远眼看公主打算把自己留下来说小话,更是不敢单独和公主待一起,怕多说一句话,回头出门都得少件衣服,找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就跑了。   赵端看着他的背影语言有智慧,等人走远了,也只能把自己的小心思咽回去:“我还打算考察考察他们衙门的工作情况呢。”   “洛阳的衙门加上衙役也不过三十一人。”吕恒真捧着新鲜的石榴走了进来,“吕公路上看到有人买石榴,便买了几个让我给公主送来。”   赵端盯着那红艳艳的石榴笑说道:“吕公怎么知道我爱吃石榴。”   “许是看到周内侍给公主剥石榴吧。”吕恒真把石榴放在桌子上,笑脸盈盈问道,“公主可要我给你剥。”   赵端盯着小娘子皙白纤长的手指,笑说着:“你的手还是写字得好,剥石榴浪费了。”   吕恒真也跟着笑,看了一眼周岚:“想来也是轮不到我的。”   一边忙着七汤点茶的周岚头也不回就说道;“石榴还是我剥得好,又快又干净,一点外衣都不会留下的,公主就喜欢吃我剥的。”   他这般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只见他要第七次缓缓注入少量的水,然后轻拂到泡沫好似结霭凝雪,覆盖在汤面上。   “好功夫!”吕恒真抚掌夸道。   周岚得意一笑:“如今我正在学茶百戏,等学好了再表演给公主看。”   赵端盯着那碗没见过的茶汤,笑说道:“那快给我尝尝手艺。”   周岚殷勤地拿出黑釉建盏,放在剔犀盏托上,手臂微抬,只见那茶汤纯白胜雪,落在盏中,泡沫持久贴盏,毫无水痕。   “雪沫乳花浮午盏,周内侍点的好茶。”吕恒真夸道。   周岚得意一笑,端着两盏茶坐了过来:“公主仔细喝。”   赵端大喝一口。   周岚一脸期待地看着公主。   于是公主又猛猛喝了一口。   “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吕恒真笑着缓解公主的尴尬。   赵端讪讪一笑,也紧跟着说道:“对对,很香,很滑呢,好喝的呢。”   周岚松了一口气:“公主喜欢就好。”   吕恒真打量着手中的茶盏,手指摩挲着:“都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这黑釉建盏倒是好。”   “路上看到有人卖,就买一对。”周岚矜持说道。   “杯壁斑纹清晰如星斗,应该就是鹧鸪斑盏。”吕恒真把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放了下来,一脸羡慕,“我爹也很喜欢收集各种茶盏,小时候跟着他去各大珍宝行,真是吓人,这一盏就要三百贯呢。”   赵端震惊地举起茶盏仔细看了起来,黑色如墨玉沉潭,釉面又泛着幽蓝冷光,连续紧密的花纹结晶又好似星子迸溅,金箔流动,确实是好看的。   “这么贵?”她吃惊去看周岚。   周岚脸色大变。   “只是如今这世道,想来还是一口饭才能救命。”吕恒真继续说道,“也是让周内侍捡到便宜了。”   周岚一听连连点头:“对对,是有个人摆在街上卖的,只要五百文呢,奴婢,奴婢就是瞧着好,又见他便宜,这才想着捡漏买过来的。”   赵端半信半疑,最后板着脸说道:“五百文都能买一斗米,买一个茶盏也太奢靡了。”   “哎哎。”周岚连连点头,谦卑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行了,下去休息吧。”赵端也不喝这茶了,把茶盏放下。   周岚只能低着头,蔫哒哒离开了。   等人走后,赵端才看向吕恒真:“好端端说起茶盏做什么。”   “如今天下世人谁不知公主性格沉静,爱民如子,生活简朴。”吕恒真端端正正跪坐在她对面,面对公主的打量,面容平静,“周内侍的茶盏确实是自己路边买的,那户人家原是一处书画铺子,金军入城后,家中零散,只剩下几个幼童和老人,所以摆了不少好东西来贩卖凑钱,那日吕公正好看到了,担忧公主身边人来人往,怕有不好的传言,故让我来提醒一声。”   赵端点头:“多谢吕公提醒,我会让方姑姑多注意的。”   公主身边跟来的人大都是有闲钱的,其中以周岚的小金库是最多了,他又最喜金玉奢靡,若是以前的汴京洛阳自然无人在意,只现在大家都落魄了,可不是要掩着点。   吕恒真颔首:“若是无事,我就先行离开了。”   “等会,你刚才说洛阳衙门只有三十一人,是确切的数据吗?”赵端问。   吕恒真点头:“洛阳情况和汴京不同,汴京紫衣无人幸存,但洛阳却因为并非金军主力,所以尚有大家族的余力,只是这些人是不会来衙门办公的,尤其是如今的西京留守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人。”   赵端嗯了一声:“瞧着也是没什么用的人。”   吕恒真想了想也跟着点头:“确实没什么用,不过是大树枝繁叶茂下长出的小草罢了。”   赵端吃惊地看着他。   “总有人想着祖宗光辉也该是自己的,却不曾想祖宗之后,若是自己跟不上去这样的光辉,他们看他们的永远是一层雾蒙蒙的光罢了。”吕恒真平静说道,“愿意敬你,便也给你三份面子,若是不愿意,去了北面,去了南面,也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说少了骂你,说多了看不起你。”   赵端笑:“所以你这颗小草愿意走出来看看吗?”   吕恒真沉默低下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一次抬起头来时,说起洛阳城最近的事情:“只是不少地方听闻公主稳定洛阳,救助百姓的事情,这几日衙门里有不少人来投奔,想来也能解衙门的燃眉之急,不至于捉襟见肘。”   北地其实缺很多东西,但最缺的还是主心骨。   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汴京成功恢复生机,再到现在的洛阳,百姓只想过个安静日子,他们甚至不在意头顶上的人到底是谁。   只要谁能让他们安稳下来,吃饱饭,穿好衣,他们自然会自愿跟着那人。   “原先我们汴京也这样的,现在我们汴京,好得很呢。”赵端嘻嘻一笑,得意坏了。   吕恒真安静听着,嘴角含笑,她已经听过无数人说起汴京现在到底有多繁华,所有人都畅想着未来的某一天,洛阳,也能这般热闹。   “公主做这么多,也不知扬州那边会不会表彰公主。”吕恒真笑问道。   赵端一听,眼珠子悄悄飘了好几下,心虚地捏了捏小手。   ——哎呀,忘记给便宜九哥写信了。   ————   扬州   官家正抱着儿子逗乐,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好玩的时候,偏小孩脾气也好,乐呵呵笑着,弄什么也不生气,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用来逗他的香囊,伸手想要去抓,小手指一抓一抓的,别提有多可爱了。   “官家。”小黄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折子递上来,恭敬说道,“黄相公的折子。”   蓝珪连忙下去接了过来:“定然是小皇子的大喜事……拜检校少保、集庆军节度使,封魏国公。‘魏’字极好,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小皇子一定是小福星呢。”   官家反而没有太过喜悦,只是有些担忧:“一般来说‘出阁前授环卫官,成婚后领节度使’,皇儿不过三月,是不是有些急……”   蓝珪恭维道:“这又不是没有先例,再者这可是官家的第一个儿子,还是生于南京应天府,如今这个情况正是要稳定人心的时候,也好给天下人看看国祚不休,福泽延绵,而且若是贤妃知道了,定然是高兴的。”   官家抱着怀中乐呵呵的小孩,也跟着软了心,便也顺势说道:“那就拟旨来。”   小黄门刚离开没多久,女官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官家一看她就眼皮子一跳。   一件事情能惊扰女官,那必然不是小事。   “谏官提交了弹章。”女官果然一开口就是公事。   官家盯着紫衣女官沉默着,最后只好把小孩还了回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叹气说道:“又怎么了?”   “弹劾公主滞留洛阳,不思祭祖,反而插手洛阳政务。实为大忌。”女官一板一眼说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官家头疼,“什么政不政务的,洛阳每年这个是都会下大雪,是不是滞留了。”   女官严肃说道:“公主小小年纪,竟然喊打喊杀,还让折智隽拉着一车的人头去吓唬洛阳中的富户,就是为了他们手中的钱。”   官家皱眉:“钱?什么钱?”   女官摇头,只是把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   官家打开随意扫了一眼,便随意扔到一边:“胡言乱语,公主岂是贪恋钱财的人,她自小就不爱这些东西,年年生辰我给她送金银珠宝,她都兴致不高。我从未见她穿戴过。”   蓝珪小心翼翼把折子捡起来,笑说着:“可不是,官家要是买一些小玩意过去,公主才高兴呢,小时候官家还给公主买了个竹蜻蜓,公主喜欢的不得了。”   官家一听也跟着柔了眉眼,笑了起来:“她之前来信还说等酴醾开花了,给我酿酴醾酒呢,也不知何时能收到。”   蓝珪笑得见眉不见眼:“那是,公主的手艺多好啊,官家腰间的香囊多好看啊。”   官家下意识摸着腰间的芭蕉叶,笑了起来:“真好看,什么时候再叫公主给大哥也做一个。”   “可公主确实是一直没有去巩义祭祖,只听说把太.祖太宗的陵墓修缮了些,也不知为何就又停工了。”女官还是坚持说道,“如此滞留洛阳,确实于理不合,还喊打喊杀,坏的是官家的颜面。”   官家摸着香囊上的芭蕉叶,金丝劈绒,活灵活现,可以想象绣花之人是花了多少的心思,又要花多少时间。   “公主许久没给我来信了。”他有些担心说道,“是不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了。”   “许是有其他事情呢,这才耽误了公主的信,再说了那些谏官的话也不可全信,要不等公主来信再行处置,也不能只听一人的。”蓝珪和稀泥说道。   片刻后,官家突然抬头,诡异问道:“洛阳有钱给公主祭祖嘛?”   女官一本正经摇头:“并未有过洛阳的折子。”   “洛阳这个时候都是大雪呢,想来耽误了孙留守的折子。”蓝珪解释道。   洛阳每年这个时候都开始下雪,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只是之前的首都在汴京,耽误的也不过是一两天,如今在扬州了,难免路上又有其他事情。   官家了然,突然回过神来,不甚在意:“说不定就是没有钱,谁不知道洛阳的那些人最难配合,公主祭祖若是一点体面也没有,自然也说不过去,问他们要点钱而已,又没把他们都杀了,有什么好上折子,还弹劾公主,真是瞧着公主太好的脾气了,谁都来骂她。”   他越说越生气,到最后还冷哼一声,咬牙切齿说道:“真不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消停。”   女官瞧着还想说话,官家一摆手,不耐说道:“就这样吧,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要给我看了,二十七妹什么性子我能不清楚,她最是柔弱好说话,小时候我送她一只打猎的兔子都不忍心吃,要说我真把公主逼起来要杀人了,那肯定也是他们的错。”   他阴森森说道:“不过是看不得我们兄妹好罢了。”   那些自诩门第的人,他这半年真是见识多了,一个个都敢暗戳戳讽刺他,甚至现在还有人倾向拥立太.祖后裔,认为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实在是厌倦和这些人说话。   他们现在欺负公主,作何打算他心知肚明。   他们越是看不起公主,他就越要给公主的无上体面。   “行了,都下去吧。”官家不想再说这事,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便挥了挥手,起身准备回后宫了,“你送送女官,扬州虽然没下雪,但地面都结霜了,走路小心些。”   女官一板一眼行礼:“多谢官家关怀。”   蓝珪亲自把人送出大门,看着外面阴暗的天气,瞧着还为下雪就要下雨了。   “走吧,我亲自为您撑伞。”蓝珪笑着接过小黄门递来的雨伞,笑说着。   “不敢。”女官想要自己拿过雨伞。   蓝珪却不放手,坚持说到:“姑姑您是太上皇时的老人了,我们算您的小辈呢,这么多本事,可不是要跟着您学习学习。”   女官看着官家身边大内侍体贴的面容,想了想说道:“不过是相互学习,那就有劳了。”   “说起来女官因居内而得官家信任,真是让我羡慕啊。”蓝珪看着伞外的毛毛细雨,南方的雨总是带着一丝潮意,落在手背带着挥之不去的水意,“就是可怜您的爱徒,这么厉害的一个女官当年却昏了头,跟着公主出宫了。”   “慕容攻玉性子柔软,见不得孩子哭,出了宫也没什么不好的,都是为皇家效力。”女官平静说道。   “自然好,现在谁不知道公主抢手得很。”蓝珪笑说着,“今后公主回来,您那爱徒啊,大有前途。”   “不过是一介女子。”女官依旧不动声色,大步往前走,任由细雨打湿自己的衣摆,“能有什么前途,不过是混个官身来,再养几个小女孩,给自己体面养老罢了。”   “这还不行,好得很了。”蓝珪竖起大拇指,“我们这些宫内人,谁不求这些啊,要不就说那慕容尚宫是您的爱徒呢,这么为她精心打算,不然也不至于捡这一本折子眼巴巴跑过来。”   女官扭头去看身侧的大宦官,她已经历经三朝,是宫内年纪最大的女官,面容上的衰老已经不可遮掩,可偏偏如此平静看过来时,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这位内相代御批,掌印玺多年,素来最会洞察人心。   蓝珪下意识被看得一个哆嗦,但想及心中的事情,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您为您的徒弟保驾护航,我为我的未来精打细算,现在看来,并不冲突的。”   “你们昨夜还一起喝酒了。”女官站在安静的游廊中,看着四下空荡威严的院子,冬日的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掀起两人的衣摆,偏两人都不再理会,只是任由衣袂翻飞。   “康履此人最好面子,我若是不答应,现在他是对我下不了手,对我手下的人可就不好说了。”蓝珪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处处和我别苗子,心是真大了。”   康履和蓝珪是一起入宫,并被选为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官家,后来官家被封为康王,赐康王府后,蓝珪和康履分别任康王府都监和入内东头供奉官,是实打实的潜邸旧臣。   两人更是在金军第一次包围开封时,和官家一起前往金营,可以说官家对这两人的情谊是非常深的,再后来官家被任命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身边无人投奔,他们虽然是宦官,却开始主管机宜文字,负责掌管大元府的机要文书。   “可不是我不能容忍,实在是有些人太嚣张跋扈了,女官想来也听闻,外面刘光世等人一直曲意奉承此人,官家三声五令不许宦官与统兵官相见,但有些人就是仗着官家的恩宠在外无所顾忌,现在外面的那些将军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的。”蓝珪面容冷漠,“瞧着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兄弟了,想要一家独大了。”   女官依旧没说话,只是继续朝外走着。   “您在内也需要有人和您说说外面的新鲜事。”蓝珪声音低了下来,“我手下有一人最是活络,什么消息都能知道。”   “我昼夜不离省阁,无心多余的事情。”女官直接说道。   “女官怕是还不清楚,这人所图谋的可不单单是我。”蓝珪声音急促起来,“他之前喝醉酒就说您处事不公,内廷的处置权可不能在您……”   女官站在屋檐下,突然停下脚步,蓝珪还未说出的话被骤然被打断,面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看到女官面容一侧,对着某一处点了点头。   原是大雨之后,有人匆匆而来,正是蓝珪嘴里的康履。   蓝珪脸上骇然,但很快就收拾好神色。   门口,康履正自顾自己走在前面,后面的小黄门颇有本事,那把伞愣是纹丝不动顶在这位大太监的头上。   “独孤女官。”康履自然是一眼就看到屋檐下站着的两人,脚步一顿,笼着的袖子动了动,确实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扬州的天可真是难受,都十一月了,又不是雨,又不是雪的,但是瞧这人湿漉漉的。”他站在台阶下,和气说道。   独孤女官点头:“扬州大寒不寒,确实让人难受。”   康履目光便下意识看向蓝珪。   “官家体恤,让我送女官回去。”蓝珪和颜悦色,“好哥哥,你怎么来了?”   “殿中侍御史张浚刚送来的折子,许是要紧的事,就想着抓紧给官家看看。”康履看着女官,心中疑窦暗生,试探问道,“不知独孤女官是为何而来。”   “程谏官在折子里寻死觅活,想着让官家先处理,免得真闹出事情。”独孤女官四两拨千斤说道。   康履心中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衣摆都濡湿了,这才后退一步,笑说道:“那就不耽误独孤女官的事情了。”   女官便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蓝珪和康履四目相对,随后各自冷淡地移开视线。   “瞧着是打算攀高枝了。”身后的小黄门讥笑着。   康履终于迈上台阶,摸着手中的折子,眉眼低垂,冷笑一声:“没出息,找一个女人。”   ————   “听说了吗?”十一月的洛阳城内瞧着是要在下一场更大的雪,姚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拉着正在拉弓的公主面前,一本正经说道,“殿中侍御史张浚挨了大骂,甚至连那个无法无天的康履都被官家骂了。”   赵端吸了吸鼻子,长长哦了一声。   “公主不知道?”姚庆的脑袋立马凑了过来,胆大包天问道,“外面的人都说你弄得呢,谁不知道殿中侍御史张浚上折子狠狠弹劾你了,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说你是赵家耻辱呢,应该剥夺公主封号呢。”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咬牙拉弓锻炼臂力,只是还没说话就突然瞪大眼睛:“我……”   “哦,公主是有什么想法!!”姚庆见状,神色大喜。   “公主小心,别抻到了。”身后的张三把姚庆的大脑袋推走,顺手为赵端卸了力气。   赵端立马疼得龇牙咧嘴,在原地蹦了好几下:“疼疼疼。”   “慢慢来,不要勉力。”张三直接用弓箭把坚持不懈凑上来的姚庆捅走。   赵端揉着胳膊,一脸古怪:“我的信走这么快?”   ——不是前日才寄出去的嘛?   之前太忙,赵端把这事忘记了,所以连夜写了一份信,奈何洛阳找不到递铺,只好让人先送去汴京,在转道扬州。   “什么信啊?”姚庆急得抓耳挠腮,奈何他怎么也靠不进公主,“哎,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   他怒骂张三。   张三面无表情举起弓箭。   姚庆又不说话了,只能隔着张三大喊:“公~主~,他争宠!!”   赵端一听,头也不回就跑了。   一米八几的黑皮大汉这么喊人,赵端感觉洛阳的冬天更冷了!!   “公主!!”就在赵端刚坐下没多久时,外面突然传来许久不见的周彤声音,只见那声音又急又快,还带着一丝惊恐和兴奋,“金军南下!金军南下!!” 第75章 终于来了啊!   杨文在汴京还未沦陷前不过是个小小军头,手下领着十来号兄弟,庸庸碌碌地过日子,距离他最近的副都头还差一个巨大的军功,以及前面副都头的滚蛋。   那个时候大家都卯着劲学踢蹴鞠,希望能得到贵人的赏识,从而一步登天,他一开始也充满干劲地学,甚至学得还不错,踢了好几场很不错的球赛,但那样被人指指点点,挑挑拣拣的日子实在太难受了,便到后面也想通了,就不尴不尬地留在这个军头的位置上三年,直到汴京城破了。   也幸好只是一个小小军头,他在第一波溃败时就察觉出不对劲,带着自己的兄弟早早跑了,而那些只顾着练蹴鞠的禁军们却因为靠得太前,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后来杨文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龟缩在汴京,完全看不清未来的日子,直到某一日的午后,被人敲响大门,他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你说公主的安排有用吗?我瞧着这里冷清清的。”陈览蹲在他边上,嘴里嘟囔着,“我们来这里好久了,可别让人抢了公主身边的位置。”   杨文手里握着一块玉佩,头也不回地就握拳敲了敲他脑袋:“你还质疑上公主了。”   陈览抱着个脑壳,疼得龇牙咧嘴:“我们都来这好久了,黄河都借兵了,可金军还是没有来了。”   “少给我叽叽歪歪。”杨文不悦呵斥道,“这凤凰山人来人往不少人,别给我惹事。”   “都是要去汴京和洛阳的。”周彤拉了拉自己身上木筐,朝着北面看去,“听说公主在洛阳清出一大片土地,还推行了三年免税,北面不少百姓听说了,都赶着下来想看看能不能轮到自己。”   “公主收拾那些人收拾得还挺快的的。”杨文把玉佩小心翼翼塞进胸口,一脸凝重,“听说北地普通人都种不了东西,金军抢一波,盗匪抢一波,连口饭都还不上,挖地都三尺了,想跑也是人之常情,就是现在跑下来未必能安置上。”   “你说北地是空了吗?这几日多少人往下跑啊。”陈览咂舌,“我前日晚上巡逻还碰到十来个组团从山东跑来的百姓,一路上绕过不少金军和盗匪的地方,结果在我们这里迷路了,我还好心给他们指了路,他们还劝我一起走,说新乡太危险了,怎么也要过个黄河才安全。”   三人目前都做着樵夫打扮,背上一大筐的枯枝,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装模作样的站在一处高处干活,眼睛却到处张望着。   “我们从十月中旬呆到十一月中了,这里之前打过好几战,岳飞不就在这里和金兵有冲突吗?县城里也没几个人了,冷冷清清的,盗匪也都不见了,金军的影子也没有。”陈览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心中也有几分自己的想法,“金军其实刚走也才半年,难道真的会这么快又一次过来。”   其实这个问题很多人也都抱着这样的猜测,不少如今还滞留在北地的百姓不是等着王师北上,就是想着金军不会这么快又来。   金军难道不会疲倦吗?也不休息休息嘛。   “不来不是更好。”杨文小声说道,“让洛阳赶紧修建好城墙,两京贯通,相互支援,我们也可以尽快回到公主身边。”   “不过我们为什么不去河阳那边,那边也很重要。”周彤说道。   最近因为张三不知为何夜以继日读书的事情,卷得公主身边的侍卫也跟着发了疯,忘了情,也跟着开始疯了一样读兵书。   “河阳位于洛阳城北才数十里处,南面就是黄河,可以控制洛口,现在黄河开始结冰时,不是正是需要我们警觉的时候吗?”他继续说道。   “说不定是让折大孔雀去了呢。”陈览随口说道,“他一向又争又抢,想要出人头地的,哪里放得过这个机会。”   “岳飞去吧,要我说还是岳飞厉害一些,没看到张教头总是找岳飞谈论兵法嘛?”周彤反驳道。   “管他呢,反正我觉得金军今年肯定……”   “别吵,对面卫州的方向是不是有动静!?”杨文突然俯下身子,眼神锐利。   远处的卫州,突然升起一阵浓烟。   ——那是骑兵才会有的动静。   ————   风尘仆仆的周彤一骑快马飞快地冲进公主院子,很快就引起洛阳城内巨大的震动。   衙门那边,高颖和孙昭远听闻仆人来报,原本还说着最后城墙的收尾工作,紧接着就察觉出不对,齐齐起身准备去公主小院探听消息。   那边,距离最近的吕恒真扶着吕好问第一个赶到公主的院子,两人正好听到周彤兴奋说道:“这支队伍是从真定府出发,沿途顺着太行山脉潜行到卫州的,封锁全部消息,若不是公主早早叫我们盯着,我们怕是都发现不了。”   “多少人?”紧紧扶着门框的吕好问紧张问道。   周彤思索片刻后慎重说道:“应该是先锋,瞧着人不少,一千多,这只队伍两位队长都认为是主力军的前行军,但具体人数,做什么的,都不好说。”   “主力是谁率军?”吕好问忍不住入内,继续问道。   “应该是黏没喝。”周彤也跟着很是苦恼,“但大军旗帜并未竖起,我们这边没有人精通金人语言,但听他们的话中有‘西廷’二字,黏没喝继承他爹撒改的一切,又因为伐辽和两次南下,已经完全掌控燕京、云中两大枢密院,因为与金主的朝廷一东一西,所以也被金人称之为西廷,而且此人手中的西路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若是作为主力攻打汴京倒也说得过去。”   屋内一片沉默,匆匆赶来的孙昭远等人也听了最后几句话,惊骇问道:“真的来了?”   “不是说军队有签军吗,里面没有汉人降兵?”吕恒真追问道。   周彤摇头:“我们没有靠太近,怕打草惊蛇,而且这种机密之事怎么会和这些押送辎重的人说,他们只知道跟着大军走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扮作樵夫靠近的,不好多问。”   “那粮食多少?”杨雯华低声说道,“若是不多,那就意味着会有后援。”   周彤摇头:“金人打仗,一向是就地取材,这次的签军并不多,所以我们也没仔细看。”   “哎,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看!”最是心急的李策拍腿说道。   杨雯华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他们才十个人,若是金惊动金军,就不好了。”   赵端在某个深夜和岳飞等人就河南问题展开过一次讨论,所以入城前的最后一刻,突发奇想要杨文和姜岚各自带领五人,前往岳飞口中的凤凰山观察河对岸金军的方向。   她模模糊糊觉得,若是这次金军来,不能再输了。   胜利,他们需要一场团结所有人心的胜利。   “那现在公主打算如何?”里面辈分最大的吕好问看向赵端,所有人便也跟着看向公主。   “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现在终于来了,反而还痛快一些。”赵端回过神来,安抚道,“通知汴京那边了吗?”   “陈览去通知的宗留守,汴京那边应该比我知道得快。”周彤说。   赵端没说话,又掏出自己绘制的地图,盯着上面那些零散的标记。   这幅地图太过简陋了,那些好似星星散落在苍穹的地名,哪怕她已经听很多人分析着当前的局势,但现在金军真的要来的,她看着这些遍布各处,看似毫不关联的地图,还是会有说不出的迷茫,因为根本不知从何防备,又或者从哪里阻击。   “他们现在在这里了。”万万没想到,文官出身的孙昭远一眼就点出新乡的位置,“往上走这里就是卫州,他们既然能走到这里,不知道相州和磁州什么情况了。”   “相州和磁州有我们的驻兵?”綦神秀问道。   孙昭远苦笑:“如今北地只有黄河以南,还有长安潼关,更西的地方还有个别的大城和险要寨子关口还有零星的西军,北面大部分地方也不过是义军而已。”   “那八字军王彦是不是就是在这两个地方活动?”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冷不丁问道。   孙昭远连连点头:“正是此人活动在相州和磁州,听说他已经转战几十里,入共城西山,而且联络两河豪杰,请求结成联盟,共同抗金,两河义军响应热烈,傅选、孟德、焦文通如今都在他麾下,队伍已经扩大到十几万人,和金军已经屡次交锋。”   “好耳熟的名字?”赵端摸了摸耳朵。   张三面无表情解释道:“公主当年力保岳飞,就是因为岳飞几次三番不听王彦的话,私自带人跑了。”   赵端讪讪一笑:“那,真是老熟人了。”   “岳鹏举鹰视狼顾,巧言令色,公主可要小心啊。”吕好问立马被捕捉关键信息,大声劝解。   “哎哎,这些事情等结束再说,我肯定好好骂岳飞,您放心。”赵端熟练和稀泥,话锋一转,“那现在相州和磁州是抵抗不成功,还是不知道此事。”   “不好说。”孙昭远摇头,“但若是抵抗过,也该有消息传来,但也不排除,那些人只当成小规模的金军出动,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河北山东等地宋军过不去,金军管不了,当地都是起伏不断义军和企图镇压的金军,所以冲突是不间断的,小到十几个人对战,大到几百人的对冲也是常有的事情。   两边打麻了,说不定就当是平日里长剑冲突,想着修生养息。   “有道理,但你们说?其他两路军,现在在哪?”她对着不知不觉围上来的众人,手指来回比划着,“如果他们最后目标是开封,东西两路怎么走?若是他们打不下开封,那最差的目标总是要带回点什么?那又会是哪里?”   众人沉默着,面面相觑。   这些事情对于文官而来实在是太难了,密密麻麻的地点,在他们眼里都是危险,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才是需要防守的,便是早早就预想过这一天,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孙昭远也无法解答。   “若是中路目标是开封,那东西两路应该是包围开封。”张三看着公主画的潦草却又格外生动的地图,那里墨痕新旧交替,四角磨边,可见制作之人曾在无数次的夜晚,仔细端详着这张亲手绘制的地图。   他看了这么多书,无数个深夜盯着那些艰涩纤细的地图,在当时那些混乱的地名,说不明白的道理突然一个个都拨开云雾,清晰都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西路军有一条路,那就是从隰州出发,沿汾河谷地南下,到达慈州最后从龙门渡口进入关中,斩断西军和我们的联系,若是顺利的话,他最后可以占据潼关,最后等待中军和东军的消息,最后在汴京会师。”   他的手指好似一只流利的毛笔,自山西的空白地带开始逐渐往下,画了一个半圆,最后绕了一圈,往东走,停在潼关的位置。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牵制川陕的西军。”张三最后说道。   赵端慎重在这里点上一笔,写上潼关二字。   “那我们就会是他们东进的一个关口。”赵端伸手比划了一下洛阳。   “嗯。”张三轻声点头。   “那东路呢?”赵端又问。   “应该是从沧州渡过黄河,攻占山东的青州等州县,然后自东向西迂回开封。”张三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一路会直接保卫开封的东面。”   地图上的那些地点随着张三的话在此刻突然闪烁清晰起来。   洛阳的冬日寒气逼人,吐出一口气就好似有刀子在鼻息间划过,火盆内的火光突然一闪而过,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明暗不定。   “不论如何,开封会直面中路的主力,能不能守住很重要。”王大女突然伸手从开封划到洛阳,“但我瞧着洛阳也不是不能救一下开封。”   孙昭远没好气说道:“无知,洛阳肯定是会被中路和西路打的,虽然我让翟进守渑池、翟兴守伊阳、姚庆守偃师,可他们手中的兵才多少,若是想要包围汴京,柿子捡软得捏,肯定是先打洛阳。”   王大女皱眉,偏嘴笨说不出什么,只能坚持说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洛阳反而是转机。”   “现在不是过家家……”孙昭远皱眉。   他早就知道公主竟然异想天开,让一位十五六岁的女使学兵法,真是把人纵得心都大了。   杨雯华伸手拍了拍王大女的手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王大女只能忍气不说话了,到最后还是气不过:“你不懂!洛阳就是不一样的。”   “不知宗留守那边作何打算,若是先行出兵剿灭第一波人,只怕会打草惊蛇。”吕恒真出声,转移话题,果断把孙昭远的话打断。   赵端盯着洛阳这个黑点沉默半晌,突然回过神来:“先别管汴京,洛阳城墙要抓紧收尾了,百姓全都安置好,还有姚庆那边赶紧催着点,别整天惦记着给兄弟找点钱,城墙和城防都给我快点做起来,动员全部百姓,还有翟家兄弟们……”   “翟进一直没消息。”孙昭远忧心忡忡。   赵端眼珠子飘了飘,最后摸着鼻子,磕磕绊绊安慰道:“你先别急,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了。”   ——哎呀,事情真的太多了,给忘记了。   綦神秀连忙岔开话题:“要不还是去信给汴京通个气,若是要我们配合,我们也要早些做打算。”   “对对对。”赵端小鸡啄米。   ————   “直接把这个前锋剿灭算了。”阎中立直接说道,“正好先给他们立立威。”   “这太冲动了,现在敌人在明,我们再暗,杀了他们就是打草惊蛇。”丁进反驳道,“不如等他们大军要来了,直接从后背偷袭,打乱他们的后方才是。”   “这有什么意思,等金人大军来了,哪有我们施展的地步。”   “还是等他们靠近我们,才能发挥这些城防的作用。”   宗泽端坐在上方,陈览和宗颖一起站在他边上,下首两排则是争论不休的将领,空气中是浓郁的焚香的味道。   衙门里的人正在各处角落里点香,驱寒生暖,期待着元旦的到来。   明日就是冬至,汴京的舞龙舞狮队已经开始兴高采烈游行,还有富商们商量着做了一大排观灯赏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无数北地的人奔赴汴京,希望日子能真正平稳下来。   “说不定就是又来想着我们,想着要过年了,从我们这里抢到点好东西。”王大郎嘟囔着,“这些人不就逢年过节就喜欢南下抢劫吗?说不定根本没啥大事。”   其实现在谁都不知道金军到底是再一次小打小闹,还是真的再一次大军南下,这一支小小的前锋,简直就像一把刷子,让所有人的心都痒痒的,或打或收都有很多说得过去的理由。   “金军素来以战养战,他们的辎重肯定不会多。”宗泽轻轻叹一口白气,但很快又觉得兴奋,等待多日的战争终于要来了。   要胜利,要一场完完全全的胜利。   他把事情有条不紊安排下去:“把泽州、坏州、卫州和安利军的百姓全部南迁,再派人把所有粮食全部带走。”   “坚壁清野?”宗颖犹豫:“只怕还是会有百姓不愿意。”   宗泽没有回复,只是继续说道:“再去写公告发往北地,洛阳休整已成,还有大量的土地,若是北地的人来免三年赋税,若是一个村子的人一起来,只要愿意读书,当年学费全免。”   宗颖震惊:“公主那边可有说过此事?”   宗泽点头,显然心中已经有了计策:“原先就说好此事,公主会知道如何处理的,只管拟写,往相州,磁州,隆德府等地送去,越多越好,还有之前就商量好的杀一个金人人头一贯钱,若是带来金军消息可有奖励等等,按照之前的章程,每个奖励再多一百文,火速发往北面。”   “可前锋已经在卫州,若是我们坚壁清野会不会惊动他们?”杨进犹豫问道。   “其实我不太明白这个前锋的意义在哪里?”一直没说话的陈览低声反问道,“这不是让我们提早做好准备嘛?”   ————   卫州,苍山某处。   金兀术正大马金刀坐在营帐内,下面是自己这次带来的主要将领。   这次前锋就是他带队,顺着太行山来到此处驻扎。   他面容平静面对的下面猛安谋克质疑:“何来打草惊蛇,若是我们不动静,那缩头乌龟赵构怎么会自乱阵脚,只要他们内部先乱了,根本不需要我们花费太多的精力。”   “而且大军出动,他们迟早会知道,那些宋人就会赶着去报信。”兀术心腹撒离喝冷笑一声。   “可我们现在已经去山东那边才是,我们是东路军,现在这里应该是中路军的事情。”阿不沙说道。   “你也怕了西路军是不是,谁不知道汴京脆弱得跟张纸一样,这么大的功劳又要给西路军拿去不成!”撒离喝呵斥道。   阿不沙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不过是就想着再给宋刮一层皮,看看还有没有东西,丝毫不顾及如今的局势。”兀术神色狂傲,“我要的可是,活捉那位宋朝公主。”   “不把那位公主捉了,宗泽那厮惯会扯虎皮竖大旗,每次都会让人拿着公主做声势,北地的抵抗局势只会越来越猛烈。”撒离喝不屑说道,“那王彦不就是靠着公主的名声招揽了数十万人,如今在山西要和我们打擂台,如何能忍,把公主抓了,杀了,才是这次战争的真正目标,些许钱财能迷一些人的眼睛,可不会让我们心动。”   阿不沙眉心微动,似笑非笑:“许是大将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已经去洛阳了。”   兀术不解:“她去洛阳做什么?”   “那位小公主有些本事,听说手段刚烈地在整治洛阳,最后直接把洛阳那些不给她面子的人全都杀了。”阿不沙也跟着露出敬佩之色,“一车的人头。”   “还听说打通了汴京和洛阳方向的道路,杀了很多盗匪。”仆散紧接着说道。   兀术笑了起来:“瞧着果然是个刚烈之人。”   “所以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汴京,而是要把这位公主抓回去。”仆散追问道。   兀术点头,矜骄说道:“那位小公主也该吃点教训了。”   “那不若早些攻下洛阳,夺取公主,也好让大将开怀开怀。”阿不沙笑说着。   兀术却笑着摇头,神秘说道;“这就太简单了,也该让小公主多害怕几日,也该让她见识见识真正的金军压境。”   众人一听立马发出大笑。   “不知大军何时能来?”撒离喝自信满满说道,“这次我们东路军定能第一个到达汴京城下。”   —— ——   “十五万人?”赵端听着张宪的话,神色震动。   屋内几人也跟着面露慌张。   “左副元帅黏没喝为统帅,东路方向,以讹里朵为统帅,兀术为辅助,中路,以则是统帅黏没喝带领,目前已经到达河阳,西路以娄室为统帅,朝着应该是向陕西方向前行。”张宪一板一眼解释着,一字不差说着岳飞交代的内容,“岳大哥说了,金军内部人心不稳,国相和金主别苗头,那个黏没喝是个蠢货,打算把河南和山西一起打了,步子买这么大肯定会扯到蛋……”   “咳咳。”吕好问连连咳嗽,打断他的话。   张宪连忙捂住嘴巴,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一脸苦恼:“那我还说不说啊。”   “岳鹏举就是这样教你的。”吕好问面无表情质问。   张宪嘟囔着:“说两句脏话怎么了……”   吕好问瞪眼,吕恒真连忙说道:“还是说回正事呢,公主等着呢。”   “反正他已经打算领兵去会会主力军,折大哥还留在怀州,已经和那个副将搭上关系了,他们也是一心抗金,也为了防备有人自西路突袭洛阳。”   赵端担忧:“岳飞就五百兵,能做什么?”   “不怕的,路上很多义军。”张宪随口说道,随后一脸苦恼,“只可惜这次岳大哥说什么也不带我去了。”   李策笑说着:“你一个孩子眼巴巴去前线做什么,多危险啊,把你送回洛阳是正确的。”   “就是要多学学的。”张宪坚持说道。   “若是金军真兵临城下了,你肯定也逃不掉。”赵端随口说道,想了想又说道,“兵事的事情我们也不懂,不过汴京那边来信了,最近可能会有来投奔的百姓,收不收?”   “不收!”吕好问想也不想就说道,“若是金军混入其中呢,太危险了。”   赵端也有这样的担心,但她还有别的想法:“不收的话,是不是太伤士气了。”   “关键时刻,如何能考虑这么多。”吕好问坚持说道,“等战事结束,自然可以好好安置,并非我们不仁,只是关键时刻,不得不谨慎一些。”   赵端坐在上首,没说话。   吕好问摸着胡子,神色越发焦虑,想再多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劝公主不要在这个时候仁慈。   “还是等人来了再说了。”綦神秀笑着打圆场,“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说起来,赵统制也该入城了吧。”杨雯华说道,“以备不时之需。”   “对,这事再仔细想想。”赵端回过神来,目光依旧盯着地图,摸这下巴,眉头紧皱,“我怎么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不说出来。” 第76章 来揍我的?   战争发生就是这么突然。   洛阳城墙修好的那一日,正好冬至那日,百姓们还站在城墙下欢呼,窝在小院子里快一个月的赵端也终于换了一身鲜艳的衣服,借着此事出了门闲逛。   洛阳的街道再也不是当日见到时的杂乱和不堪,那些原本坐在地上等死的乞丐被衙门安置,路边摆摊的人也开始露出喜气洋洋之色,队伍甚至能一眼看不到头,见了人就热情吆喝着,行走的百姓一个个笑容满面,或讨价还价,或买卖糕饼,一团热闹之气。   “昨日做的冬至团。”衙门那边,高颖兴冲冲拎着一小篮子的雪白的小团子,热情递到公主手边,“有甜的,咸的,公主尝尝衙门的手艺,甜的是豆沙,咸的是萝卜丝。”   赵端手指微动,没接过来,认真问道:“我吃了不会又要我掏钱吧。”   高颖讪讪一笑:“哪能啊,城门都修好了。”   “可不敢再多吃一口衙门的菜,前几日突然热情送来好几坛酒,说是做为冬至节酒的,结果问公主拿走了一百贯的铜钱,三十五贯的一坛酒可真是金贵,到现在都没舍得喝呢,晚上冬至日可要好好喝了。”周岚眉毛一挑,讥笑着。   钱肯定是不够花的,姚庆到底是抢走了两千贯,剩下的钱自然是捉襟见肘,百姓要安置,衙门的月俸要发,城门要修,城防也要建,那些武器盔甲能抓紧时间弄来的,都要修修补补一番,当真是花钱如流水,每日只要在呼吸就在花钱。   孙昭远已经是一分钱掰成三分的花了,奈何实在是不经用,这才胆大包天打上公主的主意。   偏他自己不敢出面,生怕让公主警觉,就只好让好友高颖上门拜访,这才猝不及防掏出一些钱。   高颖只能装傻地憨憨笑着,瞧着非常老实无辜:“城门口还挂了十串鞭炮呢,孙留守说要等您亲自来点呢,多喜气的事情啊。”   “钱重薪炭轻,九九不难数。”路边卖柴火和炭的人见到这一群衣着干净的人,眼睛一亮,大声吆喝着,“小娘子,来看看啊,我柴火可是好柴,炭也是好炭,公主你知道吧,公主都是从我这里买的。”   赵端挑眉。   周岚骂道:“什么穷酸玩意,公主看得上吗,胡说八道,公主怎么会用你的这些破玩意。”   那人也不高兴了:“哎,你这人说话尖酸刻薄的,你知道公主嘛,公主人可好了,再说了,我就问你公主府出来的人算不算公主的人,从我这里买的东西,玩意是不是给公主用的呢,我这好东西还轮不上你呢,走走走,不买就离我远点。”   周岚哪里挨过这等骂,立马大怒,撸起袖子就要骂人,赵端顺手把人拉走了,笑骂道:“丢不丢人,吃吧,吃个甜团,开心一下。”   高颖立马殷勤递了一个,堵住他的怒火。   周岚只能忍气接了过来:“好一个刁民,还打起公主的招牌了,真是不要脸,你们衙门还管不管啊。”   高颖憨憨一笑。   “能让他们九九不难过就行。”赵端无所谓说道,也跟着拿起一个糯米圆子,放在手心打量着,“瞧着皮很软,还不错。”   “豆沙做的很细腻,厨娘有点本事。”周岚吃完一个还有点意犹未尽,偏也不肯露出满意之色,故作严苛地点评道,“要是再加点桂花酱就更香了。”   “给我一个,给我一个。”王大女早就迫不及待了,公主一开始吃,脑袋就先伸进来,一手抓起四个,给了綦神秀等人一人一个,自己的手里捏着一个上面点着梅花样子的红点,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慢点吃!”綦神秀担心说道,“这东西粘牙,别噎住了。”   “没事……”王大女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敷衍着,眼睛已经开始瞄下一个口味了,“想吃咸咸的。”   高颖是见识过这位侍女吃饭的本事的,一个人能吃三碗饭,便索性把整个篮子给她,笑说着:“慢点吃,衙门里做里不少,本来就打算今天做犒赏用的,大家都辛苦了。”   “好吃好吃!萝卜丝好香。”王大女也不客气,直接接了过来,热情夸道,“厨娘真有本事,真厉害,我明日去跟她学。”   洛阳自来就是历朝历代重点经营的都城,前朝女帝时期还曾作为首都重点修缮过,城墙高大宽厚,采用的是夯土的老办法。   “目前的能力有限,用的是夯土版筑的技术,分层夯实,每高四十尺,厚加二十尺,上斜收减半,还加了一些麦秸,要不是实在没钱,加点糯米汤更牢固。”孙昭远得意介绍着,“公主再看,主城这一面外面还包着砖石,牢得很,不过就这一面有,其他的没有。”   “哪来的砖石?”周岚震惊,“这附近有烧砖的。”   孙昭远嘻嘻一笑:“哈哈哈,反正有用就拿来了,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公主府的众人皆心中一跳,偏衙门的人三缄其口,一声不吭。   “要是以后有钱了,还可以增建马面,这样侧面多了交叉进攻的机会,再在城墙上增筑箭楼、角楼,这样也算是固若金汤了。”高颖站在城墙上喟叹,一脸期待。   “便是这样就很好了,我亲自督工的,一点偷懒都没有的。”孙昭远搓着手,兴奋说道。   大女拍了拍墙面:“好硬。”   “那是,都是手艺活。”孙昭远得意说道。   几人聊天间,书令手里拿着两只清香,笑说着:“公主,吉时到了,该点爆杖了。”   赵端站在高大的城墙上,看着外面旷阔的空地,不少北下的百姓停留在这里,等待安置,许是城墙上的动静不少,还真有几个人悄悄看了过来。   “那就和孙留守一起吧,愿能顺利度过今年。”她笑着收回视线,“若是城内安置不下去了,就送去后方吧。”   孙昭远和公主四目相对,偏又瞧着她认真的面容,用力点了点头。   冬日的风裹着寒意掠过厚重的城墙,随后重重吹过所有人的脸颊,朱红色的鞭炮在空中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白雾贴着地面翻滚,随后又在半空中散开,最后红色的纸张无数红纸在空中翻滚,最后逐渐飘落在地上,成了昏暗的冬日唯一的艳丽颜色。   小孩在城墙下尖叫奔跑,奋力伸手,想要去够宛若鲜花一般的红纸。   路上的行人也都停了脚步,去看热闹的城门,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笑来。   “公主,汴京的人。”就在此事,周岚的声音透过白雾轻声传了过来。   赵端顺势看向郊外,果不其然看到有一骑快马朝着洛阳城内走来。   —— ——   “金人的东路,前日就已经从河北沧州进入山东境内,两军已经交手,目前正在争斗淄州,但信使来时说,淄州大概是守不住了,守将已经战死,现在不过是百姓死守,知州不肯放弃,最多三日就会被攻陷。”   送信的是熟人李贵,如今正在宗泽麾下效力,当真做了一个文书。   “若是淄州被夺,济南和青州就危险了。”他声音凝重。   赵端立马紧张起来:“那,有没有宋将来救?”   “有,宋将李成正在前往淄州。”李贵解释道,“此人勇力绝伦,能挽弓三百斤,性格强悍。”   赵端没说话,盯着那张地图沉默着,山东那个位置是一大片的空白,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   “如今山东可有最高指挥?”吕恒真低声问道。   “资政殿学士、京东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制置使、知青州曾孝序,目前是山东境内最大的朝廷派遣的官吏。”李贵解释道,“据宗留守说,此人一直在青州缮修城池,训练士卒,储峙金谷,是个能人。”   “那瞧着应该能抵挡一波。”赵端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第一次面对两国对战,在无数人的口中,她以为宋人是不会防守的,几乎是未战既败,溃不成军,可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能人愿意出面扛起这份责任。   有人不顾一切的跑,就会有人不计生死的守。   赵端笑了起来:“东路军瞧着还不错,中路军呢,那个先锋小队怎么样了?”   “那个小队不知为何一直不动,宗留守对于他们的处置还在考虑,中路军的主力已经在相州磁州和王彦的八字军交战。”李贵并无喜色。   “怎么了?打不过?”赵端又开始紧张了。   李贵无奈一下,突然指了指自己:“我也是义军出身。”   两人四目相对,赵端突然叹气。   义军的组织性不是很好,大都是普通流民和溃军,战斗力对正式的金军而言自然是不堪一击的,目前也就是在人数上有些优势。   但人是畏站的,只要伤亡率高起来,迟早要败退。   “中路军有多少人?”张三问。   “六万。”李贵心事重重地比划了一下,“全是黏没喝的精锐部队,宗留守猜测,最多三日,他们就会到卫州。”   屋内立刻慌了起来,卫州,那就距离两京很近的位置了。   “宗留守已经让刘衍奔赴滑州、刘达赶赴郑州,以分化金军兵力,并告诫诸将极力保护河桥。”李贵连忙说道。   “难道不是应该把桥砍了吗?”李策不解问道,“这样金军就过不了桥了。”   “去年冬天,金骑能如此横冲直撞就是因为把河梁断了。”赵端解释道,“桥应该让我们的士兵去北地,而不是固守城池,一个城池能撑多久。”   李策似懂非懂:“是我胡言了,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屋内气氛有些凝重,许是因为最是危险的中路军竟然不知何时成了一把刀悬在众人头顶,谁也不知道强悍的金军何时会渡过黄河,再一次包围汴京。   屋外,彩绸扎成的庞大龙身被无数汉子扛着,远远看去好似盘旋在空中的巨龙,大红色的狮头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被人忽高忽低地挥舞着,好似一头猛狮正在奔跑跳跃。   金龙如浪翻滚,赤狮跃动生风,鼓点咚咚之响,听的人心跳都急促了几分,人群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舞龙舞狮的队伍正敲锣打鼓经过公主的院门口,欢笑声络绎不绝,热闹到屋檐下的灯笼也在风中快乐地摇晃起来。   “真是吵闹,可要找人把他们赶走?”周岚摸着越来越快的心跳,迁怒道。   孙昭远连忙呵止道:“今日可是冬至,是大日子。”   “什么大不大日子,现在是什么日子还不知道。”周岚怒骂道。   “现在是好日子,马上就要过年了,谁不快乐。”赵端平静说道,“既然想热闹,那就热闹一些。”   “厨房之前不是做了一些饧糖,等会和衙门的冬至团一起布施,发给修建城墙的人。”赵端吩咐下去,“让厨房多做点饧糖来。”   周岚挨了骂,也不说话了,哎了一声,匆匆离开。   孙昭远松了一口气,又想着刚才的口气不太好,讪讪解释道:“自来冬至与元旦并重,民间贺冬习俗盛行,都说冬至大如年,若是好端端不让他们庆祝,只怕他们会多想。”   赵端笑着点头,态度和气:“我明白孙留守说的,还是说回金人的事情吧,不知那西路军如何?”   “只有消息说是从隰州出发了,目前还不知道具体动向。”刚才一直装哑巴的李贵这才再一次解释着,“山西以太原为核心,如今太原已不在我们手中,消息传递自然而然就耽误了,但宗留守也说了,大概就是张教头说的位置,最后的目标会是潼关,最后进攻洛阳,保卫汴京西面。”   “这样看来,西军对我们的危险反而还不严重。”高颖来回捏着手中的扇子,“川陕还有西军,应该能抵挡一波,金军能不能占据潼关还不好说呢。”   李贵点头:“汴京那边也是这么觉得。”   “便是占据了,我们这边也鞭长莫及。”张三面无表情说道。   李贵只能哈哈苦笑一声,无奈说道:“我们还是先考虑中路军的事情吧。”   赵端揉了揉小脸,打起精神问道:“宗留守还有什么吩咐吗?需要我们洛阳做什么吗?”   “最重要的人物是守好西面的渑池,南面的伊阳,还有偃师,若是还有余力,让人守好虎牢关。”   李贵不单单是来说几句两军交战的情报,更重要的是为了沟通两京之间的联系,形成互为犄角的关系,也方便更好的运用两地的兵力。   “已经让翟进守渑池、翟兴守伊阳、姚庆守偃师。”孙昭远说。   “还有别的吗?”赵端敏锐问道。   李贵果不其然露出一丝犹豫,几个呼吸后才故作平静说道:“公主果然敏锐,宗留守本是如此吩咐我的,后来又把我叫回来,多说了两句。”   “说了什么?”吕好问紧张追问道。   “怀州。”李贵说,“宗留守只和我说了这个地方。”   众人沉默,一时间面面相觑。   怀州为洛阳北面门户,是太行山与黄河之间的要冲,确实是一个重要的地方。   “难道金军到时候会进攻这里?”孙昭远对洛阳周边的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金人西军已经从隰州出发,难道会绕道来攻打怀州,中路军如今也在卫州,倒是有可能,但他们来到怀州打洛阳,还是直接去汴京更为近一些,难道他们会舍近求远?”   李贵只是摇头:“我只是来传话的,不懂这些。”   赵端盯着怀州的位置,脑海中是无数人曾经跟她说过的话,那个时候听只觉得莫名其妙,那些地名,那些方向怎么也无法连城一张图,但强烈的危机感却让大脑告诉她一定要死死记住,所以她只能把这些囫囵吞枣记住。   现在那些地点,那些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坐在灯下苦思冥想的行军路线,却在此刻,两军当真交战时,成了一个个闪光的星星,在地图中,在脑海中清晰的浮现流动起来。   她也不再迷茫,不再听着他们似而非似的话而不安,她第一次有了名为‘战略’的概念。   赵端抬起头来,笑了起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一下。”   李贵也不多问,直接扭头离开了,他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只花了两日时间,到现在也是累到不行,倒头就能睡了。   “公主知道什么?”人一走,孙昭远就直接问道。   “前锋。”赵端冷笑一声,狠狠捏着桌角,咬牙切齿,“原来这支队伍是来打我的!”   众人惊骇。   “公主上承君命,下抚民心,如今为北地旗帜,振臂一呼,义军无不追崇。”吕好问论打仗一窍不通,但若是这些隐晦的政治隐喻却是信手拈来,一下就明白宗泽的提醒,“那支队伍应该是来抓公主,打断北方的联结之势。”   “那,那赶紧我们派人去守怀州?”孙昭远一听也有些急,起身急促说道,“赵将军手下三千兵,那前锋才一千,应该能守上一守。”   “大军已经进城,再整装出去一定会引起恐慌。”赵端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道,“消息还没有传到我们这边,就不能自乱阵脚,而且敌人也还未动,让大军来回奔波,伤的是我们的士气。”   孙昭远一听也跟着清醒过来:“是这个道理,只是……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你先去把城外的百姓安置好,能放进来的都放进来,不能放的,让人送去后方。”赵端沉吟片刻后,有条不紊说道。   孙昭远连连点头。   “只要汴京那边不关闭城门,我们这边也不管,两地贸易保持畅通。”   孙昭远犹豫片刻后也跟着点头:“若是路上阻碍?”   “虎牢关那边我会派人去守。”赵端直接说道。   孙昭远不疑有她,再一次直接点头。   反而是一侧的高颖眉心微动,犹豫地目光看向屋内所有人都不觉奇怪的奇怪,心中惊骇,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公主何时占据了虎牢关?”   赵端一顿,孙昭远回过神来,也紧跟着看过来。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哑巴了。   反而是赵端咧嘴一笑:“说出来你也不信,就是有一日突然睡醒了,虎牢关里的土匪就跪在我马车前,非要把这个据点给我,我百般推脱,可他们就不听,非要塞给我,然后我就拿到了。”   孙昭远和她四目相对。   很明显是一个谎言,但更明显公主不愿意说实话。   好歹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精,孙昭远立马感动说道:“定然是公主仁义感动天下,让四方臣服。”   赵端也跟着哈哈一下,孙昭远也等着尴尬地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原本安静的屋子立刻开始欢声笑语。   没多久,孙昭远就头也不回地拉着高颖跑了。   ——骗鬼去吧。   ——算了,还是骗我吧。   等衙门的人走了,众人这才看了过来,虎牢关的事情大家还是心知肚明的,岳飞十几个兄弟就把虎牢关拿下了。   现在正在让赵统制的人去守,不过十来个人,说是当据守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驿站的存在,真打起来未必有用。   中午的日光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如今还在屋内的人,都是跟着赵端多日的心腹,是她花了很多心血,一点点捡起来,拼凑起来的人。   “公主打算让谁去守虎牢关?”綦神秀开口问道。   赵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抬起头来,认真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手里能用的兵有多少?”   —— ——   折智隽手下只有两百的士兵,大都是之前剿匪收纳的,原先是宋军的溃兵,跟着他打打山匪还有些勇气,可一来到怀州,看到破败不堪的城墙,就一个个躁动不安,好几次都有人想偷跑,但是被折智隽抓回来杀了。   “金军会来吗?”每个人都是这么心惊胆战地问自家统领。   他们隐隐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这让他们很恐慌。   别看折智隽见了公主一向都是笑容满面,态度温和,漂亮得跟一朵花,但他面对手下的这些士兵却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甚至格外严厉的。   折智隽刚杀了几个准备逃跑的士兵,平静说道:“会来。”   人群很快就开始惊恐不安。   “你们为什么害怕金军?”折智隽反问道。   士兵们犹豫片刻争相恐后说道:“金军可是会杀人的。”   “金军多厉害啊,我们根本挡不住。”   “金军那个铁浮屠,多吓人啊。”   “金军会屠城的,太原被他们杀的一个活人都没有。”   折智隽安静听着,他站在几具狰狞的尸体前,滚烫的血迹飞溅到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容上,在日光的照耀下逐渐凝固,成了一道刺眼的存在。   “若是打金军,我们都会死的。”最后有人笃定说道。   折智隽看了过来,那人一惊,下意识把自己藏了起来。   “你们都和金军真刀真枪的比拼过吗?”折智隽反问。   有些人点头,有些人摇头。   “没有比拼过,为什么害怕?”折智隽看向摇头的人,“只是听别人怎么说吗?”   那些人欲言又止,磕磕巴巴说道:“知道危险跑,不是,不是正常吗?”   “那你们打过的为什么害怕?”他又看向点头的人,“因为打不过吗?”   那些人也有跟着神色躲闪,犹犹豫豫说道:“金军的冲锋拼杀能力,太强了,他们一直都是骑马的人,我们,我们就靠腿,肯定不行啊。”   “所以你们害怕,就任由这些人屠戮百姓,理由就是因为你们没打过,你们打不过嘛。”折智隽继续问道。   那些人沉默了。   “遇险如惊弓之鸟,见难则丧家之犬,你们终其一生都会被金军的阴影笼罩。”折智隽叹气,“但你们听过公主身边有过三兄弟的故事吗?”   那些人面面相觑。   “张家三兄弟不过是一饭之恩,就敢三人冲到金营营救公主,千里奔袭,到最后只剩下张三和公主活了下来。”折智隽叹气,神色却是难得温和起来。   “他们不知道金军大本营的危险,还是他们不知道金军追击的厉害,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冲了进去,为的甚至不是家国大义,天下安危,不过是当年公主给了他们一碗饭而已。”   众人欲言又止。   “你们不能在需要勇士时,把他挂在嘴边炫耀,可真要你们也如此付诸行动的时候,却把勇士抛之脑后。”折智隽站起来,看向手下的士兵。   “汴京,西京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再退了,妻子家人又该如何,还要再一次死在金军的屠城中嘛。”   “可,可我害怕。”不知躲在哪里的人,低声说道。   “你们已经跟着我训练了半个月,你们扪心自问,还是当初的自己吗,当初的你们能拿起手中这把刀练这么久嘛。”   “新的排兵布阵,你们也都练的很好,只要在战场上记住自己的位置,队伍就不会乱,队伍不会乱,你们就不会死。”   就在此时,一阵激烈的鼓声骤然响起。   是敌袭,是金军来了!!!   众人的惶恐不安瞬间浮现在心口。   折智隽目光锐利而严肃,厉声呵斥道:“怕什么!!难道你们这辈子就要一个懦夫,一直逃,你们已经从山东逃到山西,从山西跑道河南,现在还要跑哪里去?去扬州吗?去杭州吗?到最后你们都会死!”   鼓声闷响,一阵接着一阵,心跳便也跟着急促起来,千百只麻雀被惊飞,在空中颤抖不已,恐惧,要从彼此瞳孔中即将决堤。   “跟在我身后。”折智隽握紧手中的带血的长刀,并没有扭头去发出声音的地方,只是看着自己手下的两百来号人,认真说道,“我不死,你们就不会死。” 第77章 怀州?   冬至当日,洛阳城就开始准备进入过年的氛围,贯穿两京的道路随着匪患的彻底结束也开始热闹起来,道上车马不断,人行不止,城内长街灯火,绛纱灯笼,好像这个王朝已经恢复了热闹祥和之色。   此后,公主府大门依旧紧闭,衙门的大门却开始敞开,接受城内的事情,也包括远在天边的消息。   孙昭远的案桌上也开始收到了战况的情报。   “淄州应该是拿不回来了,李成带兵组织了三次都被金兵击败,现在金军已经乘胜东进,不知青州、潍州、密州如何?听说目前金兀术正在全力攻打青州。”孙昭远心事重重,在屋内来回走着路,“也太快了,本以为可以拖上一拖的。”   “青州的将领是谁?”高颖扇子也不摇了,紧张问道。   “郑宗孟,手下有两万将军,但攻打青州的是兀术亲军,爱将?合鲁索,之前就曾率七十骑强渡御河,歼灭焚桥五百余人,打通进攻开封通道,是个强将。”孙昭远站在烛火前,看着被北风来回撕扯的火苗,眼看着颤颤巍巍要熄灭了,偏还固执地非要把这个夜色照亮。   “实坚,山东怕是要守不住了。”他神色悲凉。   “现在只是青州治所,郑宗孟输了又如何,青州下辖益都、临朐、寿光、临淄、博兴、千乘六县,总能挡上一挡的。”许久之后,高颖心中绝望,但还是沙哑安慰道。   “现在我们只能据守这里,可金军却又源源不断地自后方支持。”孙昭远咬牙切实说道,“我不甘心啊,实坚,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东沦陷,我不甘心啊!!”   高颖沉默着,手中的扇子不停地扇着,却完全不能剿灭心中的火气:“我们没有人,显叔,我们连洛阳都怕守不住。”   孙昭远沉默地站在烛火前,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脆弱的烛火彻底熄灭,原本还有几分光亮的屋子彻底陷入黑暗。   高颖同样坐在黑暗中,整个身形被夜色笼罩,似乎要被那张椅子吞没:“中路的消息有吗?”   孙昭远没说话,但很快他们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随后一道影子倒映在门框上。   “阿郎,门口程家人求见。”   —— ——   马上就要进入十二月,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屋檐下霜色凝固水色,巷子口的那家饼铺已经升起袅袅白烟,更夫一边呵气一边搓手,怀里揣着一个新买的热腾腾的饼准备归家去,瓦当上的几只麻雀听到什么动静,扑棱棱地掠过天空。   公主小院   张三正在外面空地练枪法,长枪划过空气发出凌冽的声音,偏他好似浑然不怕冷,只穿了一件单衣,屋内生了两盆炭才有几分暖意。   周岚正在哼次哼次绣花,王大女正拉着张宪两个文盲磕磕绊绊读兵书。   杨雯华和李策去方姑姑那边整理目前公主剩余的钱财和物资。   綦神秀正在和吕恒真讨论公主下节课的内容。   赵端则是奋笔疾书写作业。   “怎么好几天没收到怀州的消息了。”王大女突然说道。   正在写作业的赵端,猛地抬头。   一侧的周岚连忙悄悄掐指一算,也跟着心中一惊,足足有三日没有消息了。   怀州虽然没了递铺,但边上的孟州却还是有的,只要送到孟州,一日就能送到洛阳来。   “许是耽误了。”周岚如此安慰道,“说不定在练兵呢,大敌当前,折智隽又不是拎不清的人。”   “天太冷了,瞧着又要下雪了,说不定也是耽误了。”綦神秀安慰道。   赵端没吭声,继续低头写功课,只是瞧着字迹急促了许多。   周岚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说道:“中军的战场不是在卫州吗?”   只是赵端的功课还没写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远远就能听到。   “哎,谁啊,真不懂规矩。”周岚骂道。   叩门声如梆子连击,震得人心口也开始莫名狂蹦,赵端鼻尖一抖,立马出现一个难看的墨团,好像刚才的麻雀调皮的在纸上踩了一个爪印。   “怀州……怀州失守。”   来人正是李贵,他显然是一夜未睡,赶路前来的,神色非常难看,一看到赵端就嘴皮颤抖着,低声说道,“折,折小将军下落不明。”   屋内众人瞬间齐齐瞪大眼睛。   “什么!”周岚脱口而出,“这,这,怀州什么时候?”   所有人信使都没有说怀州被打的消息。   “冬至那日下午,苍山那伙金军突然出现在怀城门口。”李贵深吸一口气,这才缓了缓神,继续说道,“城中霍安国的部将很快就阻止起来抵抗,可去年就因为霍学士的激烈抵抗,城门破损,根本抵挡不了,只守了三日,据说城内粮食都被吃光了,所有百姓都上了城墙,可还是……”   “后来折小将军带一百人出城迎战,原是已经冲破了敌人的右翼,眼看金军已经败退,谁知道……”   李贵说不下去了,只能哽咽了一声。   “说啊!”周岚急了,站起来直骂,“这个时候你给我哭什么。”   “中军那边竟然还有一千士兵,大将金兀术带领,冲垮了折小将军的队形。”   屋内瞬间有着死一般的安静,鹤脖莲花香炉烟雾僵滞如冻。案头未干的书法作业幽幽地泛着冷光,偏外面不知谁家货郎正在大声吆喝着‘鱼儿鲜,鱼儿美,起荡肥鱼,吃了福’,手中拨浪鼓丁咚当啷作响,引得一群小孩围着他尖叫欢笑,热闹的连檐角灯笼都在风中被摇晃得发出吱呀吱呀声附和。   周岚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绣篓,发出刺啦的声音,他猛地回过神来,白着小脸看向公主。   赵端被人叫回神来,盯着眼眶通红的李贵,认真问道:“尸体呢?”   李贵欲言又止:“两军交战,千人之马,只怕会被……”   他不敢说下去,因为公主脸都白了。   两军交战,一旦打到天翻地覆,掉下马的人被踏成肉泥不计其数。   “没有尸体就还有机会!”吕恒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扶住公主,大声问道,“我听闻这位折小将军和张教头武力不相上下,我敢问张教头,千人金军若是只求只身而走,能否成功。”   站在门口的张三被人紧紧盯着,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坚定说道:“可以。”   他看向赵端,认真且笃定说道:“折智隽武功不差,仅以身免,不成问题。”   赵端看着他,突然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我信你。”   “我总是信你的。”   她跌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道,只是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就在屋内气氛凝重时,大门再一次被人敲响。   原本安静的屋内先是一怔,随后是相互收拾起东西和面容来。   “公主要不要去洗把脸。”吕恒真低声问道。   赵端揉了揉额头,摇头:“去看看,是谁?”   “孙留守。”张三耳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一耳朵认了出来。   “快,你先进去。”周岚突然回过神来,把站在原处不知所措的李贵猛地拉倒内室来。   等孙昭远来到中厅时,明显感觉屋内气氛不对,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笑说着:“都说要下腊月雪了,外面热闹得很,都说明年会是好年,公主可要去看看。”   赵端笑了笑:“不了,功课可太多了,根本做不好,练字还练坏了,等会吕公又要骂我了。”   孙昭远其实一眼就看到那团墨痕,公主正巧解释了,便也跟着笑了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吕公是个好老师。”   赵端便顺手把自己辛辛苦苦写了半个时辰的作业团成一团,神色自若地扔到篓子里,进入正题:“孙留守怎么来了,马上就要十二月了,衙门应该很忙才是。”   孙昭远还是笑:“衙门确实脱不开身,但想着公主的事情最为重要,所以想着还是亲自来比较好。”   “进来说话吧,站在门口做什么。”周岚从内室走了出来,顺手端来待客的茶水,八面玲珑笑说着,“小丫鬟们新学的浆水,说是发酵的米汤加入花果调味的乳酸引子,非要我端来给公主看看,我闻着味道倒是好,正好让孙留守赶上了,一起品鉴品鉴。”   此话一出,大家也好像突然回过神来。   綦神秀亲自上前,抬了抬挽起的帘子:“门口冷,快进来吧。”   吕恒真已经把王大女和张宪带到边上去。   张三也顺势把人戳了进来。   孙昭远憨憨一笑,只当全然不知,和张三一起入内,舒服地眯了眯眼:“好暖和啊。”   “今年冬日也太冷了。”赵端笑说着,“也不知是不是洛阳环山比较冷。”   “洛阳是要比汴京冷的。”孙昭远笑说着,“马上就要腊八了,衙门一半都会是会施粥,公主可要一起?”   赵端神色平静,依旧和气点头:“自然要的,到时候我让雯华和小策和衙门联系。”   孙昭远简单闲聊几句,便很快收回正事:“程家那几户人家,凑了一些席面,想要请公主赏脸。”   赵端惊讶:“怎么这么突然?”   自从上次土地清丈后,他们虽然很配合,但也实在买不回这么多土地,所以衙门清出了两万亩的土地,后来也都优先发给城内的百姓,再然后给投靠来的北地百姓,一顿安排下来,还是缺地,只能把他们往下属的县里安排了。   孙昭远笑了笑:“大概是扬州的消息传来了。”   赵端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似而非是说道:“扬州的消息还真多啊。”   孙昭远不明所以,也不敢附和,只是憨笑着继续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人也知道错了,弃暗投明还算不负家学,公主也不如去看看他们,毕竟城内不少生意还要他们家的呢。”   赵端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自己要冷静,要装作若无其事。   孙昭远眼珠子一转,认真说道:“无事献殷勤,公主也该去看看的。”   —— ——   自从过了十二月,洛阳城下了一场大雪,可城内却开始张灯结彩,再过两天就是腊八了,大家可不是都很期待各寺庙的粥厂,更别说衙门和有公主也要办棚,各大富户纷纷响应,虽然还有两天,但城中百姓无不翘首以盼。   又在初七那日,这些原本趾高气昂的高门大户突然热情起来,一起组团凑了盛大的席面送到衙门,请衙门邀请公主入席一同共度佳节。   之前早早就托孙昭远去请,一开始还担心公主不太给人面子,谁知道孙昭远也有些本事,亲自去公主院子邀请吕公和公主,外加张三等人一同出席,公主不计前嫌,痛快答应会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吃饭了。   虽然这顿饭的时间定在晚上,但程昌等人还是早早就来到衙门不知,带着四司六局的人做最后的检查。   “这个屏风是不是有点不雅致,不好看,快,去我家把我的象牙素屏拿来。”   “这个书画挂这里不行,说了多少遍了,公主字画一般,你挂这么正中的位置给谁看,我屋中有一副黄河图,听说公主很喜欢黄河,选这个挂上。”   “到时候端茶送酒,你们都要仔细点,那个张三会喝酒,送酒,公主被管得严,不能喝酒,只上茶,茶水的样式我看看,至少十样,不能少,茶酒司的人我看看,要长得好看的,公主喜欢长得好看的。”   “厨司那边的菜单我再看看,不能出一点差错,听到没。”   “香药局那边点什么香,一定要和菜色配合听到没……”   程昌忙得脚不沾地时,再一扭头就看到大病初愈的表兄富景贤坐在椅子上发呆,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也看看啊……”   他一顿,突然脑袋凑过来,严肃叮嘱着:“公主就是公主,扬州那边信你也看了,这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大宋唯三的皇室……哦,唯四了,小皇子也得算上,你别触眉头。”   富景贤咳嗽一声,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听到一些前线的战报,有点忧心洛阳的安全。”   “想什么呢,和我们洛阳有什么关系。”程昌不屑说道,“一个打川陕,一个打山东,还有一个打汴京呢,我们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而且我瞧着汴京也能守得住,我前几日悄悄去汴京看了,那城墙,那设备,听说宗泽手下百万人马呢,不是问题的,放宽心,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了,所以身体一直不好。”   他说完也不等富景贤说话,就看到果子局里的人端着被摆成半弧形的粉色果子东西上来:“哎,这个是第二轮的香药葡萄,怎么现在上来了,怎么回事啊!你们,是不是熟手啊!”   排办局的人连忙上前道歉:“这个是说的了,但这人是新来的,程小郎君莫要担心,这些人就现在会出现,到时候上菜都是台盘司的事情,程小郎君放宽心,保证不会出一点差错的。”   众人忙到黄昏,突然听到仆人高声喊道:“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原本还一脸不耐的人一个个都瞬间露出下来,收拾好衣服的折痕和脸上的神色,齐齐出门。   这还是当日戏台品鉴后,众人第一次再见到公主,不论他们心中如何想,脸上已经露出殷勤的笑来,程昌还体贴地送上礼物表示这是冬至礼,公主千万不要客气。   赵端一眼就看出这一排盒子的不凡,毕竟能用鎏金木盒,过着上等绸缎的盒子很难是一块破石头。   “小小礼物,这不是马上就要过年了嘛。”程昌笑说着。   赵端还是很好说话,笑眯眯地把礼物都收下了,这一收程昌的东西,后面就接连收了十三家的,到最后需要整整一班车拉回去。   众人一看公主如此给面子,神色大喜,一时间气氛格外和谐。   “昨日我府的管家从汴京回去,都说现在汴京瞧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程昌笑脸盈盈奉承道,“都是公主的功劳呢。”   赵端坐在上方,左手是吕好问,右手则是孙昭远,随后两排以此坐下,出人意料的是张三和綦神秀位置颇为靠前。   “您是綦舍人的侄女,能一起吃饭那是给我们面子。”刘家人热情说道,“谁不知綦舍人如今深得陛下喜爱。”   至于张三那肯定又要拿起当日勇闯金营的事情大夸特夸。   张三哪里受过这么热情的吹捧,眉头紧皱,一脸警觉,最后众人只能看向赵端。   赵端坐在上面笑眯眯看着,见状笑着点头:“都坐吧,大家这一两个月都辛苦了,洛阳能这么快进入正轨,还是多亏了诸位策力同行,来这一杯,敬诸位。”   大家一听,忙不迭举起茶盏。   范之澜和滕理宗也得了一个很靠近的位置,女使和周岚则单独在隔壁暖阁有一桌圆桌席面,不论是现在开吃,带回去吃都很方便。   赵端就让她们趁热吃,不拘着她们。   一行人如此论资排辈坐下寒暄,又是一番热闹,不少人和范之澜和滕理宗都没打过交代,一时间围着他们身边的人不少,态度热情,瞧着相见恨晚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隔壁院子的王大女一边听到动静,一边不耽误嘴里的事情,一边还悄悄问着吕恒真。   吕恒真和吕家不知为何好像闹翻了,这次见面也不说话,吕好问就让大女把人带走他们那边吃饭了。   “看看之前的事情结束了吗。”吕恒真正慢条斯理吃着干果盘,简单解释道,“公主愿意来,那就说明既往不咎。”   “哦,可公主本来就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啊。”王大女似懂非懂,“而且既然他们也怕公主,之前怎么还怎么为难我们啊。”   吕恒真笑:“听闻扬州的殿中侍御史张浚被陛下痛骂‘克勤小物,难成大事’,要不是黄相公求情,只怕是要被贬了。”   王大女挠了挠脑袋:“和这人又有什么关系啊。”   “反正和你肯定没关系,马上就要上热菜了,这些瓜果点心少吃点。”杨雯华笑劝道。   王大女笑说着:“我从未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饭还没开吃,东西已经换两轮了。”   “自然是好东西。”李策笑说着,“第一轮是给我们小坐闲聊吃的,你爱吃的水果盘,绣花高饤八果罍——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现在这个季节还能找到这么新鲜的也不容易。”   “瞧着还有香香的东西。”王大女挠了挠脑袋。   “缕金香药,可不是给你吃的,给你看看,给你闻闻的。”李策笑说着,“就知道吃,脯腊还没吃够。”   王大女哈哈一笑:“没呢,每一个也不过都只吃一口,第二轮就上来了。”   “第一轮就有七个品类,每个品类最少七.八样,多的有十来样,你这要是每个吃一口,后面几轮就别吃了。”李策没好气骂道。   “可我瞧着就几样有变化,别的都没变化。”王大女不解,她看着这么东西来来回回得送,多麻烦啊。   “果切总要换吧,但凡吃得多了,零散开来就不好看,果切单独看自然不好看,那就把整个时鲜水果放上来,摆成团团圆圆的样子,也喜庆不是,至于果子,种类这么多,之前的八样哪里能显摆完,再来个十二样,荔枝甘露饼、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珑缠桃条、酥胡桃、缠枣圈、缠梨、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蜂儿、白缠桃条,好听吧,你就说听过没,吃过没。”李策显然对此熟练于心,笑问道。   王大女还没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侍女们再一次把东西撤下,欲言又止,露出痛彻心扉之色,紧紧握拳重重击打手心:“没听过,也还没吃完。”   ——一个个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说话太耽误吃饭了。   “等会就上热菜了。”吕恒真不甚在意地安慰道,“十五盏,三十道热菜,中间还会有插食和劝酒小吃二十道,最后还有饭后的东西,你便是都吃了都没事,还省得浪费。”   王大女突然目光炯炯地看向吕恒真:“你怎么这么清楚,你每次都吃这么好?”   吕恒真摇头:“这样华丽奢靡的饮食,大都是给人看的,真这么吃一顿,一日三餐也别做别的事情了。”   王大女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每日从单子上挑选出十来道来,吃久了也腻烦。”吕恒真话锋一转,平静说道。   王大女这口气松不下来了。   “一顿饭吃十几道菜?”她震惊。   “这有什么,我家人也不算少,十几道菜还算简洁。”吕恒真解释道,“别的人家,一顿三十三道,光那菜单里就有近千道食物。”   别说王大女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商人巨富之家出身的李策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杨雯华微微一笑。   吕恒真笑说着:“门楣显赫之家罢了。”   这边说了半天,隔壁屋子早已热闹起来,不过因为公主年纪小,大家的酒也都是摆着凑热闹,他们每人案桌前,目前都摆着一盏色泽金黄,水面如细腻凝脂的茶,入鼻是一股咸口浓郁的奶香。   “公主觉得如何?”程昌得意说道,“这可是唐朝李泌夸是‘旋沫翻成碧玉池’的酥油花椒茶”   赵端抿了一口,下一名却是想吐舌头,因为她觉得舌头被攻击了,有针趁她不备,刺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但大庭广众,她却不能如此失礼,只能笑说着:“酥油奶香,入口却有些烈。”   “流酥散作琉璃眼,倒是刚柔对抗的好茶。”吕好问平静说道。   赵端觉得小老头又开始暗戳戳骂人了。   孙昭远笑着打圆场:“只是听闻,还是第一次品鉴。”   众人一听也跟着奉承起来,只把这茶夸得天下地下绝无仅有。   “今年过年,我们洛阳可要办个烟花宴啊。”   “可不是,到时候可要请公主点香。”   “要我说还是花灯实在,多漂亮啊。”   大家都开始议论起不久之后过年的事情,一时间兽炭熔金炉吐出温暖的香气,暖雾蒸得每个人的脸色都红彤彤的,端送酒菜的冒昧小娘子入蹁跹的蝴蝶点缀其中,烛影配合着角落里似有所无的香气,也跟着沉醉起来。   上方端坐的赵端平静环顾着众人,喝着那碗钢针茶也逐渐琢磨出味道来,舌尖时不时的疼痛让她在纸醉金迷中难得清醒。   ——她不想想,但又忍不住想……   ——怀州,到底怎么样了?   ——她很急,但她又不能急。   一场宴会直到日上柳梢头才得以结束,许是今日贵客是不能喝酒的娇客,大家喝酒也都点到为止,不至于丑态百出,一场宴会倒也称得上宾客尽欢。   赵端笑着准备离开时,又是一番热闹地送别,一顿饭的时间,大家只觉得公主当真是和善,完完全全记不清之前的那些争端。   ——说不定是有些误会呢。   只是临走前,宴席上一直不曾说话的富景贤突然问道:“听闻资政殿学士、京东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制置使、知青州曾孝序为乱兵所杀,青州下辖的临淄知县陆有常和益都知县张侃全部战死,青州六县全部沦陷。”   原本还酒意微醺的众人冷不丁清醒过来,错愕地看向富景贤,最后又忍不住看向公主。   “外面,打得这么凶?”自温柔富贵乡回过神来的人悄声问道。 第78章 我也是有自己的人了   外面一直都挺乱的,这事大家心知肚明。   小规模的金军在黄河以北的地方到处作乱,层出不穷的盗匪在全国各地作乱,还有那些胆大包天的富户,又或者是强势魄力的衙门,各有各的神仙斗法,这不是一直都这么乱吗?   便是之前的洛阳不也是明争暗斗一番,这才有了今日的和谐热闹嘛?   但那都是小打小闹,大家都知道,公主不会大开杀戒,他们也不会胆大包天做下株连九族的事情。   但没说,金军都要杀到家门口了啊!?   青州地处山东三岔路口,是军事重镇,咽喉要道,若是山东丢了,北上进攻河北、河南,则少了天然的缓冲带,一旦输了,河南就是一马平川,再退就只剩下两淮。   “朝廷会派人去援救吗?”富景贤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是发亮的,故而不错眼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时好似升起了一团火。   赵端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便只能含糊问道:“你哪里知道的消息?”   “扬州信件。”他在赵端的注视下,鬼使神差说道。   屋外北风夜紧,宫灯在檐角晃来晃去,火苗也倏地矮了几分,好似夜风无情地掩盖着它的光亮,屋檐下每个人的神色也跟着晦暗不清。   屋内,金兽炉中最后一轮的沉水香马上就要燃尽,几缕灰白的烟丝悄悄顺着人的脸颊,大胆爬上众人的眉眼,案几上狼藉一片,在富丽堂皇的灯火中洇出几分狂欢后的疮痍。   “真的打起来了?打得如何?”程昌紧张问道。   孙昭远欲言又止,还未说话,只听到公主和气解释道:“打起来了,战况激烈,但各地的义军和宋军不会放弃每一块大宋的土地。”   “那,那会打到哪里啊?”有人胆怯问道。   “是啊,曾孝序怎么也死了,他不是很厉害吗?”   “要是青州丢了,山东,山东不是马上就要都丢了。”   原本还满心喜悦,以为终于和公主搭上关系的官神富商,一下子从富贵酒意中清醒过来,疑神疑鬼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有一瞬间的心情波动。   ——若是金军这一次真的彻底打过来了呢?   ——守的住吗?   月光破云,亮堂光洁,好似一把锋利的大刀自北面斜斜砍来,瞬间劈开富丽堂皇的朱漆廊柱,把所有温柔富贵乡的人一刀两断。   孙昭远一眼就看清这些蛇鼠两端的人,连忙上前安抚众人:“哪有这么夸张,丢了一个青州,山东其余州县都不要了吗?潍州、密州难道不是都有人嘛?潍州知州韩浩可是韩琦之孙,如何就丢了,密州守将为权知密州事?赵晟?,手中一万义军,如何不能守,各地自然也都会增援,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懂嘛。”   他想了想,更认真地补充道:“济南守将?宫仪?不是就在边上,他手中还有数万义军,如何不会支援,一个青州固然重要,难道还能决定整个山东,改变整个国家走向不成。”   众人一听也跟着缓了缓心思,山东作为?防御纵深的关键地方,一旦丢失,江淮就会直接暴露,所以山东自来就是军事布置的强区,禁军就有三个纵横安置在山东,还有厢军,乡兵等等,外加现在层出不穷的义军,按理不该如此快沦陷的。   “是我们多想了,说不定金军这次就是来打劫的,蛮夷之人素来不要脸面。”有人缓和气氛笑说着。   孙昭远正打算顺势应下,敷衍了事,谁知道赵端认真说道:“他们这次不是来打劫的,他们三路南下,打算再一次拿下东京。”   众人悚然,议论声骤然响起,交头接耳间眼神相互传递着,成了这锅马上就要沸腾的热水中最大的气泡,几乎能灼伤场上的所有人。,   “你们觉得汴京守不住?”赵端直接反问道。   那些焦灼不安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多话。   “汴京百万兵马,城池完备,就是为了这一日。”赵端笼着袖子,面容镇定地环视诸位,笃定说道,“就像我来到洛阳一样,要的也是这一日。”   “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胜负之数,在此一举,诸位,朝廷和宗留守,孙留守等这一天很久了。”赵端站在灯火之下,目光清澈澄亮,毫无畏惧之色。   “存亡之道,系于一发,山东不过是开始,我们的战场就是在汴京,三路大军,只要大败一路,其余两路不过是丧家之犬,如今圣人以兴,乱人以废,正是迎回二帝还于旧都之际。”   年轻的公主站在屋檐下,头顶的忽明忽暗的灯笼照得眉峰如积霜,却又是刀锋,锐利而刚毅,她如此清晰果断地扫过众人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所有人的怯懦和自私,偏她又点到为止,不再深究。   “黄河,会为我们挡住一切阴暗诡谲之人。”赵端平静地侧脸看向北面,冰冷的风猛烈而直接地吹乱她的发髻,“胜利,会属于我们。”   —— ——   赵端回了小院,众人再也不见喜色,一个个脸色沉重。   方姑姑出来迎接时,不安问道:“可是筵席上有冲突?”   赵端摇头。   “不碍事,只是席面上说起了这场战事,大家心情不好。”吕好问含糊说道。   方姑姑无奈,也跟着叹气,不再多问:“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都去休息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马上就要腊八了,到时候都挺忙的。”   只是众人还没回到自己的屋子,就听到敲门声。   方姑姑一惊,看了眼众人。   张三仔细听了听,点了点头:“听脚步,像是孙昭远。”   方姑姑又看向公主。   “让他进来吧。”赵端颔首,揣着手回了正厅。   厅内,屋内坐满了人,三盏大灯照得所有人的面容都清晰可见,可偏偏所有人也只是安静坐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到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好似借力承载着为数不多的月光,成了这间屋子唯一的柔和之色。   “公主为何要和他们说这些话?”孙昭远低声问道。   “今日不说,明日他们就会私下去查,人云亦云更是坏事。”赵端低头,捏着手指,轻声解释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些人会因为恐惧而投敌,会卖国,是关键时刻捅向我们的一把刀。”   孙昭远叹气,冰冷的屋内寒气弥漫,一开口就能露出几口白气:“公主明智,按理我也不该这么想他们,但种种案例也非不少,我不得不如此考虑。”   赵端轻笑一声,却又没有说话。   “那就杀了他们。”张三冰冷的声音在公主身后响起。   那双近乎漆黑的瞳仁在漆黑的夜色中却好似兽瞳一般无情,只需一眼就能让人毛骨悚然。   ——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这……”孙昭远惊骇,身形往前倾,眯着眼睛,神色焦灼,想要看清公主的表情,“杀是杀不完的。”   “所以我们要比金人更能威慑他们,控制他们。”赵端身形向后靠去,只依稀能听到衣裳的摩挲声,紧接着是她平静的声音,“隐瞒是纸糊的窗,只要风一吹就会被戳破,由此带来的北风,便再也挡不住。”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一直不曾说话的吕好问低声说道,“若是一味隐瞒,那些坏消息就会彻底把两京压垮。”   孙昭远明白是这个道理,但他不知到底要如何压制他们,却见公主不再为他解惑,只能坐立不安地坐在原处,听着外面风声肆虐的声音。   赵端也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皱,半晌之后才问道:“东路军还有别的消息吗?曾孝序是怎么死的,李成呢?”   “临朐土兵赵晟聚众为乱,曾孝序让将官王定领兵千人剿匪,谁知道失利而归。曾孝序想要他们通过奋勇作战将功折罪,谁知王定用激昂言辞蛊惑溃败的士兵,最后他带领亲信夺取城门,劈开城闩,攻入城内,曾孝序并未避难,反而站在官署大堂,怒目呵斥王定,最后……与其子赵訏,一同遇害。”   屋内一片沉默。   “逢原冠冕道德,被服文武。”许久之后,吕好问强压着颤抖的声音,故作平静说道,“可惜了。”   短短八个字,这位历经五朝的老臣就如此匆匆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赵端觉得荒诞,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竟是死在自己人手中,这么大的青州竟然就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沦陷。   忠义呢!忠诚呢!哪怕只是为了荣华富贵……   她紧紧握紧扶手,到最后也只能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李成呢?青州彻底拿不回来了?”她握紧手指,低声问道。   “郑宗孟主力于青州城外被全歼,但其部将目前还赵成、黄琼分守临朐等地,而且青州北地义军不断,也许……”孙昭远保守说道。   “什么时候的消息?”綦神秀低声问道,“为何富家人会先一步知道。”   孙昭远也有苦说不出,他就是因为此事匆匆来的:“早上才来的消息,我本想着晚上散宴后和公主一起说的。”   赵端并不生气,只是继续问道:“西路军有消息吗?”   “自渡河后已经反攻占同州、华州,守城将领大都闻风而逃,现在按理正在攻打长安。”孙昭远说。   “可有援军?”赵端问。   孙昭远沉默了。   赵端挑眉。   “陕西制置使王庶乃是宗留守授位,同时还有朝廷派下的使者谢亮,泾原统制曲端性格桀骜不驯。”吕好问解释道,嗤笑,“只怕现在根本不关心金军的动向,只恨不得把对方都除了,好一家独大。”   赵端终于气笑了。   “天下若常山蛇势,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将图恢复,必在川陕,为何朝廷不管?”没说话的张三不解问道。   “也管不得这么远。”孙昭远喃喃说道。   “人都跑到扬州,所以管不到了。”胆大包天的赵端讥笑着。   孙昭远骇然,吕好问已经能不动声色给人打圆场:“西军自有自己的军事范围,朝廷要抽出空来管,眼下没有人手而已。”   赵端不再说话。   “中路军如何?”綦神秀一见公主的态度,便出声问道。   “中路军在卫州修整,瞧着要分兵,具体如何我看不清。”对于中军,孙昭远的态度明显谨慎起来,“但我猜测,不是滑州就是……洛阳。”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说的再多的东路西路,跟他们都还隔着千里的距离,但头顶的中军却好似一把刀一般正高悬头顶,谁也不知道握刀之人何时会突然踢破屋顶,重重挥下这把足以斩断脊椎的巨刀。   那可是金军六万精锐。   洛阳全部守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   据城而守,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若是守住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没守住……   “就这样吧。”赵端揉着手指,半晌之后说道,“辛苦孙留守深夜拜访。”   孙昭远讪讪起身:“不敢。”   “神秀,帮我亲自送送孙留守。”赵端笑说着。   孙昭远走了几步到门口时,忍不住扭头,开口说道:“要不,回汴京吧。”   这句话显而易见是对公主说的。   赵端抬头,看着面前短短一月,鬓间白发多了不少的中年人,笑说着:“孙留守的孩子还年轻,也都很有才华,不如先送回汴京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孙昭远想也不想就大声反驳道:“今日捍御,甚难为功,我膝下四男二女,无可置念,但定要为忠义而死。”   赵端看着他认真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话,但最后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那便一起吧。”   孙昭远这人不厚道,之前想做什么都推自己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疯狂捡漏,关键时刻还要打退堂鼓,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但说来说起,也不过是为了一个洛阳。   ——至少两个人都是想着建设洛阳的。   赵端今日看着他不再年轻的样子,却又觉得这人若是在太平盛世,定是能做出一番成绩的。   孙昭远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瞬间哑然,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并非说公主。”   赵端低下头,不再说话,綦神秀已经挽起帘子,平静说道:“孙留守请。”   孙昭远只能心神震荡,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油爆裂和更漏声不经意重合,随后长颈宫灯里的火光忽地窜高几分,又猛地矮下两寸,原本明亮的光瞬间黯淡下来,照得四壁阴影憧憧,所有人的面容边也跟着明暗不定,一道道影子僵硬地投射在地上,好似游魂般缠绕着梁柱。   “你们都去休息吧。”赵端开口。   “我送公主回内院。”周岚低声说道。   赵端摇头:“我再坐一会儿,你们都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王大女先一步离开,随后众人也跟着离开,到最后只剩一下本该去隔壁院子的吕好问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面露犹豫。   “白日里,似乎听到有人敲门。”年迈的老人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慎重,“是中路军还是西路军的事情?”   “怀州失守。”赵端平静说道。   吕好问直接跌坐在椅子上,面容大变:“为何没有战报。”   “明日就会有了。”屋内的李贵终于走了出来,站在烛灯边上,低声解释道。   吕好问说不出话来,抬头去看公主,公主却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   ——怪不得她今日在宴会上也瞧着心思不宁的。   “那,就是洛阳。”吕好问喃喃低语。   “洛阳城高沟深不会……”赵端说了一句话,但很快又停了下来,捏着手指,半晌之后才说道,“老师,明日你跟着李贵回汴京吧。”   吕好问一怔,随后却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怒声质问道:“公主就是这么看我的。”   赵端没说话,错愕地看着吕好问涨红的脸,过了好会儿才勉强笑了笑:“您不是要做宰执嘛,汴京至少有数万精兵,不论如何,您都能带三娘回到扬州。”   吕好问又气又急,手指都在颤抖:“我是奉命来教导公主的,万万没有抛下公主一个人的道理,便是死,我也要死在公主前面。”   赵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能讪讪说道:“还不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那公主切莫如此折辱于我。”吕好问甩袖离开。   门口的吕恒真犹豫片刻却没有继续追上去,反而站在门口对着公主说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金人不退,一日不回,吕公此心如磐石,衰朽惜残年,还请公主怜惜。”   她折腰行了一个大礼,这才转身离开。   赵端沉默着,看着光晕下晃荡的院子,许久之后才用力揉了揉脸:“我没这个意思。”   一直沉默的李贵低声说道:“宁失千军,不失寸土,吕公碎首玉阶只全节义。”   赵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安静看着漆黑的夜色在小院中静谧,北方的烈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刷刷作响,半晌之后才继续说道:“虎牢关我让赵世兴带了五百人,给了半个月的粮食,让宗留守不必担心。”   李贵吃惊:“这,那洛阳城。”   赵端笑说着:“我亲自守着。”   “这太危险了!”李贵想也不想就说道,“公主以身犯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是金军知道公主在洛阳必定大举进攻。”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赵端不解,“我来洛阳也非隐秘的行程。”   若非如此,想来怀州也不至于被突袭。   “慕容尚宫已经找了一个身形和您格外相似的人,当做您回来了。”李贵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怀州战报传来的第一天,公主就已经回到汴京城了。”   赵端吃惊,但很快摇头:“两头疑云,瞒不住的,而且宗留守不是在河阳三城部署防御,连珠寨与和战车也有,宗留守和我说过沿河设防、连寨互援的设想,当时我听不懂,但我现在明白了。”   李贵点头:“正好听宗留守说过此事,正打算派人去驻守,只是还未想好人选。”   赵端歪了歪脑袋,指了指自己:“我打算亲自去河阳,不必再找了。”   李贵大惊:“不可!!”   “可以的。”赵端笑说着,“你让宗留守把这个指挥权给我。”   李贵坚持说道:“怀州已失,河阳必会被攻击,而且是中路大军,不再是怀州那样的小打小闹,那是源源不断的六万大军。”   “那是六万精锐,黏没喝的六万精锐,黏没喝十七岁就出征,死在他手下辽宋两国的强将不计其数,公主,公主,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河阳三城,加上洛阳的守军加起来两万都没有!!公主如何对抗六万金军,这根本不现实,洛阳丢了还可以打回来。”   李贵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忍不住站起来劝道:“宗留守会想办法的。”   屋外不知何时站了不少人,张三和女使们并没有离开,他们听到动静反而大胆站在夜色中,一个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这些是赵端一个个捡回来的人,现在他们用态度表情,他们是永远和公主永远站在一起的。   赵端并不生气,甚至觉得有些高兴,她的目光看向屋外那一排人。   王大女大声嚷嚷道:“对,就要打出去!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你懂什么,一个,一个莽女子!!”李贵气得直跳脚,“懂什么啊!!不要给我添乱。”   王大女不服气:“六万金军要是真直接打到洛阳,洛阳根本守不了!今日那些人就会先一步把我们都杀了!”   李贵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生怕公主真的付诸行动,只能小声说道:“大军压境真得很可怕,那可是六万大军。”   赵端那双浅色的眸子被屋檐下的灯笼一照,好似在发光,闻言笑了起来:“我就是要让他们把大军打过来!”   李贵惊呆了。   赵端站起来,双手紧握,大声说道:“他们不把大军集中在我这里,宗留守就出不去,他们出不去,我们就永远是被动挨打,我和宗留守说过,我们要打出去,我们要一场胜利。”   李贵沉默了,半晌之后喃喃说道:“那若是,若是,河阳……”   赵端没说说话,只是看着屋外的众人,又看这头顶的月光,她耳边似乎又听到那一日滔滔不绝的黄河水声,如千万匹脱缰野马,裹挟着厚重沙砾,将河床撕扯,将土地推翻,最后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在水雾腾起时,毫不留情地往东走去。   “水能往东走,可人却不只能往南走。”赵端笑了起来,“我想过的,我今日想了很多,宗留守会明白我说的,他明白的。”   她顿了顿,握紧拳头:“那就从我开始,你去和他说,他会知道的。”   ————   宗泽失神地坐在地图前,他背后的黄河地图依旧浩浩汤汤,不知疲倦的往东而去,那样壮阔伟大的河流,却并没有庇护他的子民。   正午的日光实在是刺眼,刺得这位年迈的老人,眼睛发酸。   他其实知道公主是怕死的。   他甚至知道公主曾偷偷打听过南下怎么走,要花多少钱。   她还这么小,胆怯畏惧强大的敌人,再也正常不过。   宗泽想,若不是他千方百计把人留在这里,公主怕是早已南下,可到后来,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公主回不去了。   可就像他说的人生之事,只求尽心,不求顺心,公主原来都听进去了。   “爹,河阳三城要不让刘衍先去这里吧。”宗颖抱着册子匆匆赶来,焦头烂额,“他手下的都是精兵,而且他对金军有经验,这个城寨的防御作用,他也有经验,给半个月的粮食行不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了,到时候可以就近去唐州、邓州征收,看能不能补充上,实在不行,我们去洛阳……”   宗颖作为后勤的统战,大大小小的物资都要流进他的手,还要经过他的严格分配,争取每一次整发都能用到点上,整个人憔悴而麻木,絮絮叨叨说着时,不经意抬头,正巧看到他爹的眼睛,心中一惊,立马停了下来,满脸担心问道:“爹,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青州彻底拿下了?”   “还是长安丢了?”   “难道是潍州也丢了?”   “公主要亲自去守河阳三城。”宗泽声音格外冷静。   宗颖声音骤失,随后倒吸一口冷气:“公主不愿意回来?”   “你带三千兵,亲自去河阳。”年迈的宗泽注视着自己唯一长大的孩子冷静说道,“若是公主出事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第79章 紧张ing   河阳作为黄河以北的重要渡口,自来就是洛阳的北门户。   “考我是不是,我知道的!这里曾是周武王灭商前的会盟地,而且晋文公也曾通过“天子狩于河阳”彰显自己的霸主地位。”赵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道,“厉害吧,我都记住了。”   吕好问一点也看不得公主迎风就猖狂的样子,冷笑一声,加深难度:“那我再考考公主,河阳三城是如何形成的?”   赵端皱眉,仔细想了想,最后笃定说道:“肯定还没教。”   “公主不是都说在自学嘛,北魏的事情是还没学到吗?”吕好问讥笑着。   赵端坐在马上,小手梳着长长的马鬃,一点也没有差生假装读书被抓的窘迫,反而有差生理直气壮的反驳:“我看不懂的,一个标点都没有,读也读不顺,我就是看看,一条条一杠杠的,写得还挺整齐,真好看啊,我是学学毛笔字的。”   这本书是吕好问自己亲自誊抄的,运笔秀巧,笔墨横姿,哪怕是赵端这样的文盲也能感觉出华美自然的美感。   虽然暗搓搓夸了夸吕好问,但显然小老头并不领情,反而气笑了。   赵端马屁没拍对,只能哼哼唧唧两声,把脑袋缩进雪白的,毛茸茸的狐裘风领中,露出一双非常不服气的大眼睛。   “河阳三城最开始是要从北魏时期开始建设。”马车内,吕恒真柔声解释道,“最先一开始只是西晋时的杜预在此架设跨越黄河的河桥,从此黄河北岸与河中沙洲之间便得以贯通。”   “等到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在河阳置河阳关,如此一来河阳作为北魏新都洛阳与旧都平城的交通要塞,便格外重要起来,所以在北岸筑起河阳城,名为北中城,等到了北魏末年,东魏权臣高欢在黄河滩上筑中灌城,在黄河南岸筑南城。自那以后,黄河北岸到黄河南岸,二座军事城堡相互对应。”   吕好问摸着胡子,满意点头:“你的史,学得不错。”   吕恒真谦虚一笑:“身居洛阳,便多看了一些洛阳的历史。”   “公主可有何感想?”吕好问扭头去看一脸神色的赵端,认真问道。   赵端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最后小脑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哎,我听说高欢是美男子,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嘛?”   吕好问笑不出来了,老脸立马阴沉下来。   吕恒真眼疾手快把戒尺放在自己身后。   赵端火急火燎收回脑袋,大声嚷嚷着:“我是公主!!公主!你不能打我!”   吕好问气乐了,面无表情骂道:“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他还嫌骂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刀:“闻色而心生欲,真禽兽矣。”   “爱好美色有什么错,我又不会做欺男霸女的大坏事,我就是看看!”赵端理直气壮说道。   “把帘子系好。”最后是吕好问冷酷得眼不见心不烦的声音。   赵端看着吕好问关了两边的帘子,拒绝和自己说话,只好摸了摸鼻子,灰溜溜跑了。   “我去给吕老头解闷,但吕老头骂我是禽兽!”赵端去找綦神秀抱怨着。   綦神秀是不经意听到全过程的,其实她对于公主喜欢一切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的事情也是颇为不解,故而小声说道:“公主好歹是修道出身,养心莫善于寡欲。”   赵端又挨骂了,只能摸了摸鼻子,又溜溜达达去找杨雯华和李策。   “那太过分了,等会不给他吃肉。”李策和稀泥。   杨雯华也跟着点头:“等会屋子不给他炭。”   赵端欲言又止——倒也不必苛待小老头,回头小老头给她上纲上线起来,骂得更难听了。   委屈的公主只好去找王大女抱怨。   王大女脑袋一歪,眼睛亮晶晶的:“那太好了啊,我娘说母老虎力气很大的,那我们公主以后就是战无不胜的大禽兽了,超级厉害呢。”   赵端一听竖起大拇指:“还是我家大女会夸人。”   王大女举起自己的胳膊:“那我以后要做大老鹰,飞得高高的。”   “好好好,我们一起做大禽兽。”赵端嘻嘻一笑,伸手捏了捏大女的胳膊,震惊,“哇,好硬。”   王大女也跟着大笑起来:“我可厉害了,我能在师父手下走五招了。”   “哇,那以后是个厉害的大老鹰了。”赵端大声夸道。   “对,做最厉害的禽兽。”王大女嘻嘻笑着。   边上围观的一群人叹为观止。   ——要不说公主和大女玩得好呢。   周岚和张三嘟囔着:“大女听得懂别人骂她吗?”   张三没说话。   “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綦神秀笑说着,“大女是个好娘子。”   周岚讪讪一笑。   女使的格局是公主身边最快完成整合的,虽然綦神秀来的最晚,但她有本事有手腕,这一圈人很快就以她马首是瞻,紧紧团结到一起,谁也插不进去,他一个内侍说人家坏话,可不是有点心虚。   赵端摸着王大女胯下的大马:“你这马养的不错。”   王大女不好意思说道:“其实都是周岚帮我一起养的,我每个月的钱都不够花的。”   赵端笑说着:“周岚对你还挺大方。”   王大女眼珠子一转,然后凑过来,小声说道:“老师知道周岚的小金库在哪里,他不给,我们可以自己拿的,他可小气了。”   赵端挑眉,笑了起来:“你拿一次能成功,是运气,拿两次还成功了,那就是周岚也不放在心上,放任你们拿了,不然他不会自己换位置放嘛。”   王大女不解:“那我每次问他要钱,他怎么还骂我呢。”   “骂你什么了?”赵端挑眉。   “不记得了。”王大女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只记得每次都拿了不少钱。”   “他这人鬼精的。”赵端笑说着,“看他说什么没意思,看他做什么。”   王大女哦了一声,突然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张三边上的周岚。   周岚这人长得很清秀,眼睛细长,皮肤雪白,许是总是斜眼看人,他身上有强烈高傲之气,只要有人敢稍微冒犯于他,他就会睚眦必报,给人痛击。   李策总是悄悄说他是小人,不能深交。   不过,张三和周岚关系不错,所以连带着大女和周岚的关系也在日积月累中形成还不错的关系。   ——倒也不是很坏,除了就很喜欢叽叽喳喳喊来喊去,吵得人耳朵疼。   “这匹马就是他给我买的。”王大女收回视线,拍了拍马脖子。   小马立马侧首看了过来,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非常可爱。   “怪可爱的。”王大女嘟囔着,再一次用力拍了拍马脖子,回应小马的打招呼。   “前面那个就是南城,正中可以看到中潬城,河对岸就是北中城,北中城已经很落魄了。三座城是可以通过两座浮桥贯通的,但是浮桥都已经破损了。”   杨文先一步带人走了一圈,赶回来时为众人解释着:“距离我们最近的北城,里面城墙都是破了,只有岸边宗留守沿着黄河修建连珠砦在这里,还有一百辆个战车,和一千的义兵。”   杨文和姜岚等侍卫自从发现金军动向后,就依次从各个方向赶回赵端身边,又因为赵端说打算马上前往河阳,他们就也直接着留在城外,今日一大早跟在队伍后面出发。   “领兵的是谁?”赵端问。   “老熟人了,杨进。”杨文说,“他原本不是这座连寨的,但原先的人之前想去支援怀州,五十人小队都没回来,汴京就让他带了一千人来这里。”   姜岚皱眉:“他手下不是有两万的精兵吗?怎么来这么少啊?”   “本来连珠砦就是在开封外围,沿着黄河构建的?一条防御链?,要求是密集,而不是人多。”   “密集的话,就能通过烽火或者旗帜快速传递军情,实现“一砦遇袭,邻砦驰援”的目的,河阳算是这条绳后面的尾巴了,人手算多的,靠近汴京的那几座才三四百人。”杨文叹气,一口白气把他的忧虑的眉眼掩盖,“实在是没人,抽不出太多的人手来。”   “公主都来前线了。”周岚凑上来,不悦问道,“宗泽就没想着多让几万人来。”   杨文只能含糊说道:“杨进也没说,可能还没安排好,等到了再问问。”   “哼。”周岚气得直咬牙,“好一个包藏祸心的宗汝霖,公主都出面了,他还装死。”   赵端咳嗽一声。   姜岚立马把人挤走了,一本正经问道:“会打仗嘛?不会一边去。”   周岚气得冷笑一声,眼睛眯起来,恶狠狠盯着姜岚。   “公主的手炉是不是冷了。”綦神秀笑着打圆场,“瞧着要下雪了,那些烧炭的小子也不知道偷懒了没,还要请周内侍亲自看着,不然那些小子可不听我们的话。”   周岚一拍脑袋:“是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他也知道自己对军事一窍不通,但他也不是这个赛道的,所以就匆匆去后面的马车里,打算给公主换个新手炉。   他和这些莽夫可不一样,不能因为和他们吵架就把照顾公主的事情忘记了。   眼前的南城是东魏元象元年筑于南岸的,三面临河,黄河流贯其间中间,再系以河桥,自修建之后到前朝就是军事重地,不过因为本朝都城定在汴京,河阳的军事防御功能便随之下降,但交通要道还是存在的,但河桥因为之前有所损坏,但主体框架还在,只要略略修缮已经就能恢复如初,只是这座曾经辉煌的城池早已落败。   众人并没有去城门,反而去了依靠城墙而建的砦堡,刚隐隐看到砦堡的瞭望哨,就看到杨进带人出来迎接。   “早早就接到汴京的消息,说公主打算亲自守河阳。”杨进神色一脸敬佩。   他昨日中午他悄悄接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震动不已,之前因为王善的事情,不少义军对公主已经有了警觉和不满,认为她高高在上,根本不懂时局变化。   现在看来,这位公主杀伐果断,自有自己的想法罢了。   “辛苦杨统制了,何时来的河阳?”赵端笑问道。   “昨日中午就出发了,今日早上才到,收拾了一下前面兄弟留下的东西,大家也都安顿好,公主见谅,大家是连夜赶来的,现在都还在休息,我也不好意思把他们都叫起来。”杨进故作为难说道。   周岚撇嘴,一脸不屑,表情就差直接贴着杨进的脸做了。   杨进只当看不到。   綦神秀笑着开口,声调平稳,面容沉稳:“马上就会有更辛苦的时候,现在自然是要好好休息的,杨统制心疼人,公主自然也心疼所有为国奋杀的士兵。”   杨进被怼得只能哈哈一笑。   赵端不甚在意,环顾四周:“这座砦堡修整得很好。”   一座砦堡大概是由楼橹?、护城河和多重栅栏构建的,平日里可以屯粮驻军,楼橹上时时刻刻有人瞭望,关键时刻,金军的马被栅栏阻碍,大家还可以躲在掩体后面反击。   “公主快进来,瞧着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冬天可真冷啊。”杨进连忙说道。   “黄河水都结冰了吗?”赵端随口问道。   杨进叹气:“严严实实的,便是千军万马踏上去也不是问题。”   赵端心事重重回了屋子,半晌之后问道:“可有办法让黄河水不结冰?”   杨进摇头:“黄河有悬河这一特性,河床高于地面,所以泥沙淤积厉害,冰塞就会加倍厉害。”   “这是什么原理?”赵端不解。   杨进挠头:“自来就是这样,三九四九冰上走,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七九,也就是第七个九天,就要河开,要小心洪涝了,公主要是问我这么文绉绉的问题,我也不懂。”   “一般黄河开始结冰,都是最初从粗糙的河床开始,水流变缓就会形成黏附河床底冰,此后这一块的水中就会出现大量冰针,再然后这些冰针就会冻成冰花团,再加上黄河一直带有大量的泥沙,就会加剧这个情况。”   “往往每年自冬令后,天气沍寒,冰凌凝结,由上游漂淌而下,就会每每层叠堆积,所以最后就会封冻,无法撼动。”杨雯华仔仔细细解释道,“前朝的书中见过这些,还总结出‘积冰叫凌,坚冰叫冻,流冰叫渐,融冰叫泮’。”   吕好问满意点头,虽有些遗憾:“你悟性极高,就是学得有点太杂了,无法专精一门。”   杨雯华笑着摇头:“不过是闲暇多读了几本闲书,担不得吕公的夸赞。”   “就是很厉害的,我听懂了,就是黄河杂质多,都是泥土,反而结冰速度快,而且结得很结实。”赵端大声夸了一句,“那现在已经是结冰期了吗?”   杨进点头:“都进入冬至了,而且金军每次都是这个时候南下的,就是因为黄河会结冰。”   “那可以把冰块打碎码?”赵端问。   吕好问摇头:“打凌辛苦甚攻城。”   “那火药?”赵端犹豫问道,“我们的火药用在打仗上了吗?”   “火药自然是有的,但大都是缓慢燃烧,战场上用来做烟雾弹的比较多,如何能来破冰。”杨进不解问道。   赵端挠头:“那种可以爆炸的没有嘛,就,就跟手.榴.弹一样?”   “手.榴.弹是什么?”杨进问道。   赵端伸手比划了一下:“就怎么大,然后可以爆炸的东西,就是碰到城墙,会炸开一个大洞。”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解。   “还有如此厉害的东西!”杨进突然兴奋起来,“哪里能买到?是什么新品吗?”   赵端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捏着小手,不吭声了。   ——火药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吗?   “公主最近总是看一些闲书,可是在哪里看到的?”綦神秀笑着递台阶。   赵端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说那个东西爆炸起来,威力很大,比如这个营地都能被炸掉?”   “竟真有这等东西?”吕好问半信半疑,“公主可还记得是哪本书看的?”   赵端欲言又止,最后讪讪说道:“不记得了,就随便看到的。”   吕好问怅然:“若是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就好了,定然能力克金军。”   “许是在洛阳城中看到的,回去之后让衙门加紧排查,说不定还能找到,可别让人被当成不值钱的东西弄坏了。”吕恒真说道。   赵端窝在椅子上,眼珠子转了好几下,愣是一声不吭。   “不知火药作的人还在不在,可以让公主回忆一下细节,让他们自己研究也行。”李策也跟着提出建议。   “火药作的人原先都在汴京,但金军掳掠走了不少工匠能人,也许都北上了。”杨雯华一脸遗憾。   “罢了,还是不说这些了。”自认为最是了解公主的吕好问一眼就看穿公主的坐立不安,心中暗想大概又是公主在胡说八道,若是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宋军也不至于如此节节败退,“还是说回守城的事情吧。”   “目前我这里一千人,原先小队留下的一百人,大概明日早上,宗郎君也会带着三千人来,再加上赵统制麾下的两千人,我们算起来也有六千人了。”杨进还是有些焦虑,“这么加起来一万也没到,不知金军那边会有多人进攻。”   赵端吃惊:“宗郎中也来?”   “是啊,我本打算让宗留守选个会打仗的给我。”杨进直言不讳,“宗郎中做后方调度很厉害,但打仗不行,我瞧着根本就没上过战场。”   “他不是为打仗来的。”吕好问看了一眼迷茫的公主,无奈说道。   赵端挠头:“是过来看我们怎么守城的嘛?”   吕好问幸灾乐祸。   ——在他眼里宗泽这样的性子,欺上瞒下,固执强势,就该有个人来治治。   “不过我手下没两千人了,只剩下一千五了。”赵端哈哈一笑,转移话题。   杨进吃惊:“已经折损五百人了?”   “不不,这五百人我有别的用处。”赵端摆手,“也不差这五百人。”   杨进不悦:“五百人都可以称为一营了,可以独立作战了,怎么就不差了。”   周岚到底是看不下去了,见不着一个莽汉还敢在自己面前拿乔,阴阳怪气道:“回头公主的位置您来坐坐,也免得公主做点什么都要问问,既然说有用,那便是单独的计划,您倒好,一问到底,要是之后那个计划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杨进一听也发现自己僭越了,讪讪说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本来手中的人就很少,不敢稍作耽误。”   赵端和气说道:“若是金军大军来袭,便是我们凑足一万人也挡不住,若是小股精英,杨统制智勇谋划,定能拒敌于北,事已至此,先做好目前能做的准备,才是最重要的。”   杨进连连点头应下,也不敢多说,自己下去安排手下的人的工作。   “公主也赶路很久了,要不躺下休息休息。”周岚殷切问道。   赵端摇头。   “那我去让人炖个燕窝来。”周岚又说。   赵端严肃说道:“不行,今日起,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决不能搞特殊化,你也不行!!”   周岚大惊还未说话,赵端已经挥了挥手:“你去外面转转,你素来会看人,各地都先给我看看。”   等人走后,赵端又问道:“去拿个河阳的地图给我看看,我先自己琢磨琢磨。”   “那我去问杨进要。”王大女忙不迭站起来说道。   “老师你要不要去休息啊。”赵端突然抬头问道,“也坐车三四个时辰了,别太累了。”   原本靠在椅子上休息的吕好问立马坐直身子,板着脸说道:“身体还好得很。”   站在他身后的吕恒真悄悄地摇了摇头。   赵端只好不说话了。   王大女很快就回来了,河阳的地图其实很简单,毕竟这一代的军事属性早早就被废除,要不是这一路的金军想要提早活捉赵端邀功,说不定他们根本不会多看这个被废弃的城池一眼。   “是不是砍掉浮桥比较好?”赵端下意识比划了一下,但很快又自我说道,“不对,现在黄河水面都结冰了,他们也不需要浮桥,砍了浮桥还伤了士气。”   “其实据城而守是不是也可以。”赵端抬头去看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   赵端身边算得上将才的就两个人,一个是下落不明的折智隽,一个是不知道浪到哪里去的岳飞,现在没了他们,大家也都是一股脑的抓瞎。   “宗留守跟我说过‘沿河设防、连寨互援’,要我说,说不定就是叫我据城而守,我看这个连寨就建设得很好。”赵端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又说道,“他们除了这里,别的地方可以绕过我们吗?”   张三摇头:“若是他们要不从河阳进,那便要从汴京,到郑州,荥阳,还要经过武牢关,目前都还是我们自己控制的地方。”   “那西面呢?”   “若是西路军,那就会先对上渑池,目前翟进守,岳飞说翟进有些本事。”张三又说。   赵端点头,突然松了一口气:“那就行,只要确定能守住河阳就行。”   “公主一点也不害怕?”吕好问冷不丁问道。   赵端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捏着小手,大人模样说道:“昨夜一日未睡,但现在真到了河阳,到也不怕了。”   吕好问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赵端不解看他,   “我说公主今日一大早怎么起得这么早。”吕好问面无表情地骂道,“平日里读个书,还要三催四请的。”   赵端恼怒:“才没有,是你们读书的时间定的太早了。”   ——谁家好人,早上五点起来读书的。   第二日一大早,赵端刚数好九,宗颖果然带了三千人来了,还带了一个好消息,河阴那边也驻扎了两千人,是刘浩亲自驻守的。   刘浩是宗泽的心腹部将,也是岳飞目前名义上的上司。   “那汴京能用的人……”赵端犹豫问道。   她也是深度参与过汴京事务的,虽然目前汴京号称百万人马,但那是包括随军家属,之前整合了原汴京的万余禁军残部及地方戍卒,外加溃散的西军和河北义勇,这里大概有三万人,算拿得出手的精锐。   若是再加上后来的义军整编,能凑出两万已经是有点不挑了,是个四肢健全的青壮年就都算上了,所以真能上场打仗的人是不过五万左右。   但别看这个小小的五万数字,养起来是很费钱的,目前都是依靠汴京的仓储,但早已有了捉襟见肘的趋势,要不然赵端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要把洛阳建设起来,形成两京关系链,从而让这些人分屯京畿,化解压力。   这一口气给了河阳这边近一万的兵力,汴京城内有多少人可就不好说了,就这样滑州,卫州等地都还各自领了一万的兵,而且汴京东面还需要多余的力量来防范东路军的到来。   宗颖笑说着:“留守这么给,肯定是深思熟路过的,洛阳一丢,汴京西面失守,不是更麻烦嘛,公主不必担心。”   赵端也不好多言,便说道:“你抓紧去休息吧,晚上若是有空一起吃一顿,也好商量后面的事情如何办。”   只是大家都来不及晚上吃饭了,因为傍晚的时候,金军突然出现。   他们完全不加遮掩,大大咧咧跑到门口张望着,还放了几把火,最后挑衅地放下一句话。   ——公主亲自来前线,是急着来大金吗?   “骂我来着?”赵端指了指自己,随后冷笑一声,信誓旦旦对着众人说话,“看我不把那个金兀术打得屁滚尿流。”   杨进一看那一小队的金军,热血上涌:“那我立刻发兵抓他们给公主出气。”   “这,这太冲动了。”宗颖连忙说道。   “这些都打到家门口,现在打过来,十有八九就是在估算我们人数了,想要看看我们的旌旗又或者是灶坑。”杨进不耐说道,“这么放他们走也太胆小了。”   宗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坚持说道:“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中军对外是六万,但私下有没有其他小分队,谁能得知,还是谨慎一些得好”   赵端盯着外面即将漆黑的天,突然说道:“是不是说汴京也有我啊?”   宗颖心中微动,侧首看她。   “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敌人具体动向。”赵端揣着小手,嘴角泛起冷气,慢慢吞吞说道,“也该轮到我们主动一点了。” 第80章 第一次见打仗   “汴京和洛阳都有公主?”怀州城内,金兀术皱眉问道,“怎么会有两个公主的。”   仆散也跟着不解:“我们的前锋在河阳城口挑衅时,后面确实出来一个被人簇拥着的年轻小娘子,还大言不惭说要把您……您打败呢。”   “汴京那边则是有线报传来,说公主在腊八那日亲自施粥。”他紧跟着说道,“消息来源不会错的,那是我们的亲信探查到的。”   金兀术不解:“两位女子都是露了脸的?”   “对,而且人人都称他们为公主。”仆散认真说道,“难道汉人当真会法术不成?”   “疑兵之计罢了。”撒离喝冷笑一声,“汉人要是会法术,第一个事情大概是把他们在大定府契丹相国府内的皇帝接回去,而不是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使。”   “汴京的公主是在怀州被我们拿下时,第二天回到汴京的。”仆散思索片刻后笃定说道,“我瞧着汴京那位是真的。”   怀州被攻克,洛阳就只剩下一个河阳的寨子,这种木头做的东西又能挡得了多久,所以洛阳被攻克也是早晚事情,公主害怕逃离洛阳,那实在太说得过去。   “那位公主瞧着并非胆小之人。”撒离喝抱有不同意见,“之前两次遇到她,每次都能临危不乱,还敢放话威胁大将,瞧着胆识可比她的父兄还要大,我认为她在得知怀州被拿后,得了逃回去的人口信,这才能说动宗泽,眼下调动这么多守军来固守河阳,便是现在亲自来守,也是极有可能的。”   阿不沙讥笑着:“听闻这位公主美貌,可别是被人蛊惑了,宋朝的公主一个比一个柔弱,一个北上的路都死了这么多人,您是在期待出一个能人不成,要我看这分明就是缓兵之计,拖住我们进攻的步伐罢了。您可别意气用事,光惦记女人了。”   撒离喝面色阴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脱离西路军,争取黏没喝大将的同意,先一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打得众人措手不及,拿下公主,打击士气。”阿不沙声音骤然变大,“现在连公主在哪都不知道,可真是闹了好大的一个笑话,没多久中路军可就要来了,到时候如何和黏没喝大将交代。”   对于金兀术非要抓公主回北地的事情,大家都颇为不解,一个小小公主,便是留在汴京到底有什么用,那些义军也不过是打着她的旗帜做事,心里有几个是敬重她的,再说了,留她在宋又如何,难道她还能做皇帝不成,如此消耗自己的兵力,岂不是落人口实。   “这位赵端明显已经是赵构在北地的话事人!”撒离喝冷冷说道,“大宋的新皇帝经在南方了,难道你有本事去南方抓人嘛。”   “有何不可,等汴京被我们拿下,北地就彻底属于我们,何愁没有机会。”阿不沙反驳道,“就应该随西路大军先打下山东,目前大军在潍州青州等地,被宋军纠缠,迟迟拿不下,只怕回去后,大将要做好和都元帅府和陛下解释的准备。”   金兀术冷笑一声,傲慢地倚靠在高座上,目光如鹰隼掠食般扫过台下诸将,似笑非笑:“还未开打,如何就说不行,河阳没有公主又如何?河阳一丟,洛阳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拿了洛阳,别的还说不得嘛。”   他手边的刀鞘斜倚在座位上,此刻他的手轻轻握住这把刀的刀鞘,这是跟着他杀过辽军,也刺过宋人的宝刀,血锈与寒铁被冷风交织让人恍惚能闻到这把万人斩身上的恫吓,最后这把刀随着主人的视线,沉默却又威慑力十足的压迫着所有人的脊梁。   原本还愤愤不平的几人不得不跟着低下头来。   “攻城时只要拿下一个宋军的头颅,赏爵一级,斩杀敌人越多,赏赐越厚,若是用勇士能斩将、夺旗、陷阵,直接加官进爵。”   仆散谦卑应下,随后带着其余诸将离开。   “这些人看着西路军已经拿下不少军功,心里恨得很。”撒离喝冷冷说道。   金兀术不甚在意,他伸手搭在刀鞘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光下,手指随意点着。   “你说,小公主跑了吗?”许久之后,他低声问道。   撒离喝也眉头紧皱:“若是跑回汴京,单靠我们这五千人怕是拿不下汴京。”   金兀术眉眼低垂,随后冷笑一声,握紧手中的刀鞘,冷冷说道:“我赌她没跑。”   ————   今年冬日的雪实在是频繁,赵端一大早就被窸窸窣窣声吵醒,一睁眼只觉得屋内一片白亮,她一骨碌爬起来,连忙披着大氅就往外走去。   “下雪了?”她脑袋伸出来。   “嗯。”张三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周岚连忙拍腿:“怎么穿得这么少,快快进去,小心受凉了。”   赵端的脑袋被人推了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又问道:“哎,那信送得过去吗?”   张三见状便挡在迎风口,背对着她,思索后说道:“军报不受天气影响,应该马上就要送到了。”   李策和杨雯华已经匆匆赶来:“天冷,公主快进去。”   赵端的脑袋只好悻悻缩了回去。   一行人急急忙忙给人穿好衣服束好头发,甚至还套上慕容尚宫精挑细算的短身盔甲,外面还套上一层布,免得冻手。   “真冰。”赵端还是冷得一哆嗦。   “铁自然是冰的。”李策笑说着,“要不说大女厉害,一大早就起来耍刀了,杨文他们还没起床呢。”   众人说话间,雪花已经薄薄覆盖住地面,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大,一层叠着一层,一场大雪马上就要来了。   “都下雪了,金军会打来吗?”李策看着外面逐渐下大的雪,犹豫问道。   赵端却没空思考这样的事情了:“走,去看看士兵们衣服有的穿没有,工具都还能用吗?早上的饭要多吃一点。”   赵端去巡视军营时,宗颍起得比她还早,所以一来就看到他抓着做饭的人破口大骂:“这么稀,怎么吃得饱,你别给我说不够,我可是把汴京一半的粮食带来了,饷司中粮草官呢,粮草官给我过来……”   “宗郎中昨天一晚上没睡,说是看了一晚上的帐,火气大得很。”周岚在赵端耳边嘟囔着,“昨日一到就把军营抓了一遍,瞧着比杨进脾气还大。”   赵端没说话,看着宗颍又拉着饷司的人说要核对帐,只把那个瘦弱的读书人大冬天吓得满头大汗,身后的几个人还有不服气,一直在犟嘴。   “张三大女,你们去宗颍身后站着。”赵端冷不丁说道。   两人也不多问,直接面无表情地站在宗颍身后,虎视眈眈盯着越来越多围上来的人,原本还想挣扎的饷司官员一眼就看到站在屋檐下的公主,立马畏惧地不敢说话。   宗颍冷笑一声:“士兵一人一日一升半,役夫一人一日一升,营中目前两千五的士兵,一千的役夫,我总共征调了六百石,现在我要你们集中造饭,按组发放,你们一日按理应该煮至少五十升的粮食,结果呢,这么稀的饭,你就看看这里有没有五十升。”   粮草官呐呐说道:“还有军马呢,难道不喂了,再说了现在有没打仗,吃这么饱也太浪费了。”   “所以炒米和豆饼呢?索性就不给了?”宗颍面无表情反问道。   “大早上吃这些做什么,那是中午的东西。”粮草官坚持说道。   宗颍气笑了。   杨进听到动静匆匆跑来,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屋檐下的公主,连忙呵斥道:“金军在即,为何要苛待士兵,寻常时候省一点是为了给衙门省钱,现在快去重新煮。”   饷司的人一听,只能连连告罪,最后如做鸟散,也跟着跑了。   宗颍咬牙。   这些统制总喜欢克扣粮食早已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平日,他也无法约束,可现在都要打仗了,还搞这一套,也未免太没远见。   綦神秀得了公主暗示,笑着上前:“原是一个误会,公主还担心是饷司的人并无精通算数的人,还打算让范书令帮忙清算一下后方的粮草呢。”   杨进笑了笑:“都是我特意找的读书人,就算数最精通。”   “那就好,公主还担心要重蹈王垕之罪,以小斛以足之,要知盗窃官粮可是大罪。”綦神秀笼着袖子,和气说着,“如今是杨统制的心腹那我们就放心了,谁不知道杨统制对兄弟好,那肯定是好好照顾士兵的。”   “那可要好好照顾我的兄弟。”赵世兴也跟着笑说着,“大家都是为了保护两京,杨统制可别厚此薄彼啊。”   杨进讪讪一笑,但很快又说道:“公主担心不无道理,今早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心里难免多想,不如还是请范书令入驻饷司。”   范之澜及时笑说着:“不过是和饷司的兄弟们同心同力罢了。”   杨进看着这一群明显是公主心腹的人,一个个你一唱我附和的架势,心中冷笑,面上还是担忧说道:“那也正好看看粮食,也不知金军什么时候来,粮食的分配可要谨慎些。”   “自然。”范之澜依旧笑容满面,“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我肩负这个重任自然会为大军统筹好这个粮食。”   “汴京已经有人去唐州、邓州征收粮食了。”宗颍平静说道。   一直没说话的赵端终于开口,笑脸盈盈:“小吏也无非是担忧后备不足,也是一心为了两京,无甚大碍,提醒了便是,安波去了饷司,可要和他们好好相处。”   “是。”原本还气氛紧张的几人立刻松了脸上的紧绷之色,齐齐朝着公主方向拱手行礼。   一个小小的风波很快就被大雪淹埋,今日的早饭吃的军营人心浮动,赵端饭后带人亲自检查了兵器,器具,又和修缮他们的役夫聊了几句,最后在军营了逛了一圈,这才带着一群人离开。   等回屋子的时候,雪已经不下了,只是天气瞧着更冷了。   “是不是缺了点衣物,我看士兵都是穿多层的麻制褐衣,还有用纸张来做纸裘的,这如何能御寒。”赵端问着宗颍。   宗颍也颇为无奈。   “哨岗那边是配备手炉和脚炉,他们还有兽皮靴与毡帽,薪炭已经运了,只是不够用,只能晚上睡觉的时候烧一烧,士兵们也都发了夹层麻布冬衣,芦花、杨絮也都是比较满的,但有些士兵自己不穿会留给后方的家人穿,自己身上不是旧棉衣就是这些褐衣。”   赵端不解:“不用棉花吗?”   “棉花金贵,只在岭南等地才零星种植,产量很少,而且棉衣需要轧棉、弹棉,一件棉袄都可以花士兵半月饷银的,所以发给军官的。”   赵端震惊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棉衣:“棉花不能做衣服吗?那我这件衣服哪来的?”   “棉花不是种在院子里看看的吗?而且量少珍贵,工艺复杂,我们大都以兽皮保暖。”宗颍摸着自己的胸口的贴身兽皮小衣,一脸不解,“也不是不能做衣服,棉衣穿在身上十分柔软,公主若是喜欢,慕容尚宫自然不计较银钱的。”   赵端忧心忡忡地背着小手回了屋子。   ——怎么火药没有,棉花也没有,那战到底怎么打的?   “其实北方边军营房里都是火炕,只要煮饭,余热就可以供暖,烟道贯穿墙体,形成火墙。”宗颍见公主忧心忡忡,连忙说道,“只是这里是寨子不方便,若是碰上大雪,也都是休息的。”   赵端还是叹气,等坐了下来后她一脸沉痛:“种棉花,一定要种棉花。”   “火药,一定要研究火药!”   “打仗,一定要打赢!”   宗颖也不知道公主怎么一下子想的这么远,只能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綦神秀。   綦神秀无奈摇了摇头:“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眼前还是要先把河阳管好才是。”   吕好问已经听闻早上的事情,忍不住赶过来,忧心忡忡问道:“会不会太下杨进的脸面。”   赵端无奈说道:“那也没办法了,都这个时候还想着扣点粮食,也未免太过短视。”   “一介武将,如何苛求。”吕公平静说道。   “行了,都各自忙去吧。”赵端挥手,又开始掏出自己的自制地图研究。   张三带着侍卫们训练去了,大女也跟了过去。   范滕二人则是赶赴饷司准备开始算账。   “也不知道宗知府有没有按照公主说的做?”李策看着外面的抬起,轻轻吐出一口白气,“会不会不配合我们啊。”   宗颖连忙替他爹说话:“卫州本来就是要争的位置,现在能帮到公主,留守肯定会出兵的。”   “现在公主在两地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金军耳边,卫州马上就要有异动。”綦神秀问道,“若是他们不信如何?”   “那正好啊,倾巢出动把我抓走,若是我在河阳他们抓不走我,回头我回汴京了,更抓不到喽。”赵端不甚在意,甚至还有点嬉皮笑脸的挑衅。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三日,某一日天刚蒙蒙亮,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突然锣鼓震天,好似一阵尖锐的刺刀瞬间划破天际。   赵端迷迷糊糊间以为又是军痞闹事,谁知那鼓点愈捶愈急,听的人心跳失序,她猛地睁开眼,只听到外面火把乱舞,人影幢幢,她脑子还未回过神来,人已经一跃而起,一把抓起放在床头的衣服。   “金军来袭……”   “金军来袭……”   哨兵失声力竭地大喊着,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连带着鼓声都狰狞扭曲起来,甚至空气中还有浓烟的味道,一支从外面来的,绑着火药筒的箭簇落在院子里,不知道烧到哪里。   李策等人也在巨大的震动中朝着赵端的屋子跑去,手脚麻利地给人套好盔甲。   “你们也相互穿上……外面怎么样了?”赵端连忙问道。   “金军来了。”綦神秀声音有些颤抖,但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楼橹上的士兵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但金军速度很快,西南面不知为何着火了。”   “那不是粮仓?”赵端急了。   “幸好杨统制有经验,大部分粮食都埋在地上,而且外面还挖了一条蓄水的水沟,所以那把火只把屋子烧,役夫正在救火,应该没有大碍。”李策嘴皮越来越快,口齿却还清楚,“快快,头盔带上。”   赵端透过大开的门,看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彻底打乱所有人的生活,侍卫们赤着脚往马厩方向狂奔,也有人抱着铁甲边跑边系绦带,还有人手里拿着很多武器,正在急匆匆朝着外面赶。   “至少两千金军。”张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霜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端原本还混乱的大脑被这样的冷意一冲,猛地清醒过来。   “才两千?是不是还有后手?”吕恒真也匆匆忙忙赶来,听到张三的话,担忧问道。   “吕公呢?”赵端看她也跑来,担忧问道,“让小老头藏好一点,别被误伤了。”   吕恒真无奈说道:“一听到动静就坐起来,也嚷嚷着要去前头看看,我好说歹说才劝住,但非要我来看看公主这边的情况。”   赵端叹气:“一把年纪了,还真操心,非要来。”   前线多危险啊,赵端本是不打算带吕好问来的,谁知道吕好问一听就不给她摆好脸色,饭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瞧着要以死明志了,头大的吕恒真只好两头做说客,这才把人带了过来。   几人说话间,外面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甚至还有带火的箭断断续续射进来,幸好没有照成大的火灾。   鼓声好像要敲破牛皮鼓,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战场收缩成一条紧绷的神经,让人听得这个声音好似是从脚底传来,然后在脑海中炸开,把一切都模糊起来。   “你们先穿好盔甲,恒真你没盔甲,外面太危险了,你就跟吕公在屋里待着,要是着火了,就往西北面跑,那边有地下仓库,实在不行,就往邙山方向跑。”   吕恒真慢条斯理说道:“我有盔甲,我爹连夜把两位哥哥的盔甲拆了,给我和吕公各自做了一件。”   赵端沉默了。   赵端竖起大拇指。   “我说小老头逞什么能呢。”但赵端还是果断把人拒绝了,“年纪太大了,不准上前线,你看着点小老头,我要走了。”   “你们衣服好好穿?”   “大女呢?已经去前面了,算了,管不住她了。”   “别急,你们等会来找我。”   赵端把她们都点了一遍,然后拉着张三就要往前面走,杨文等人已经穿好盔甲,整装待发,一个个神色激动又紧张。   “这么看兀术带的人也不多,不然不会只出动两千人,剩下的人留着防备后方的卫州。”赵端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越靠近外面,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到门口了,张三还要扶着她,她才能勉强站住,那是这片大地被巨大的冲击所惊扰。   前方杨进正身先士卒,嘶声力竭地大喊着最后的布置。   连珠砦就靠在黄河边上,所以战场也就是在营寨的前线,幸好外层是城墙结构,和当初修建洛阳城一样,采用分层夯筑,还加了黏土、石灰和砂石,重要的位置还奢侈地掺入糯米浆,之后的砦门及楼橹都是用北方特有的枣木,表面还裹了一层生牛皮。   楼橹上如今正点燃着浓烈的狼烟,在昏暗的夜色中直冲天空,提醒着周边的寨子,河阳遇险。   但目前发生激战的地方,并不在大门的位置,因为在此之前还有一条并不蓄水的护城河,再往前则是多条栅栏形成的前线,这是用枣木深深打在地上,然后用铁链相互连接形成鱼鳞状的一条防线,战车就穿插其中于敌人发生激烈的对冲。   一场激烈的冲锋和防守就在日光蒙蒙之下骤然出现。   明明哨兵刚看到金军就已经敏锐地发出警示,但金军却好似闪电一般,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候就越过冰封的黄河,来到寨子门口,金人签军正驱赶着掳来的汉民背负土袋企图把这条栅栏填满。   幸好杨进和赵世兴的反应不慢,他们快速调度着战车堵在栅栏前,数量最多的挂搭绪棚头车成了移动式装甲堡垒,一辆车载着三十名士兵正朝着他们猛力射箭,企图打掉第一波冲击。   他们中间穿插着投射车,士兵努力装着蒺藜火球,一颗铁蒺藜一旦爆炸,碎片就会随意飞射,惊吓马匹,甚至随机杀死一个倒霉蛋。   与此同时,城门里的弓箭手源源不断远了出来。   “强弩叠阵。”张三为公主解释着。   只见这些弓箭手有序错落站成三排。   第一排则是十来个身形高大,腰圆膀大的人,拿着一把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的大弓。   “神臂弓,三百步的距离。”   第二排则是同样强壮的士兵拿着一把和神臂弓差不多样子的神劲弓,只是更小巧一些。   “神劲弓,两百步的距离。”   第三排的则是好几个人负责一个笨重的类似于箭架的武器,五张弓安装在床架上,其中一人绞动后部的轮轴张弓装箭。   “床子弩,可以压制骑兵集群。”   话音刚落,万箭齐发,虽然命中的目标没几个,但确实直接冲散了第一波金军的攻势,也给宋军喘息整合的机会。   日光终于升起,整个战场已经躺满了尸体,鲜血浓重到脚踩在地上都有了粘稠之意,很快,第一轮的交锋也要跟着日光一起结束,又闻金军那边鼓声骤然一变,原本冲刺在前方的前锋浑然不怕死一般,抽出腰间的刀开始下马冲刺。   “金军那个是什么?”赵端已经站在高处张望着,话音刚落一颗大火球就飞了进来,灼热的火焰就迎面而来,她伸手遮住脸,这才挡住稀碎的火星。   只见金军队伍中,有盾牌一字排开,他们身后一字排开一个类似于发射器的东西,只见其中一个金军举着一个长一丈、直径半寸的新青竹制成的发射竿,竹梢又系上六尺长的丝绳;另外一人则把一个长约六尺的细竹杆绑在绳子后面,那细竹杆前端装箭头,中部固定竹签橛,镞后携带一个大火药球。   第一个人用力下压,随后两人齐齐松手,那竹竿回弹,将点燃的火药球瞬间抛射到宋军队伍中。   巨大的浓烟在两军队伍中弥漫,宋军躲在后面射箭的优势瞬间消失。   赵端眯着眼睛,企图看清外面的战况,可实在太眯眼了,甚至是混乱。   金军皮靴碾碎冻土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中却又如此清晰。   这些悍不畏死的金军的铁手无情抓住躲在车上的人,随后便是一刀摸了脖子,鲜血混着巨大的烟雾在空中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原本还占据优势的宋军因为瞬间折损不少人,士气大散。   ——西北角的宋军有了溃败的迹象。   赵端一口气瞬间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宋军的鼓声也瞬间变了。   “大刀准备!!!”杨进的怒吼声骤然响起,与此同时,他第一个冲到最前面,一刀砍翻面前的金军,大喊着:“得金军首级,可得一金!!兄弟们,冲啊!!”   远方的金军还是源源不断,好似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正中的位置,金人正中一面鲜艳的五色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但显然哪怕不论马上功夫,宋军的手上功夫也比这些无数战场下活下来的金军要差很多,哪怕杨进勇猛异常,带头冲锋,还会有人忍不住想要逃回寨子内。   赵端呼吸加重,一颗心直勾勾往下掉。   万万没想到,一直守在门口的士兵却突然拔刀,直接把这些企图逃会来人全都杀了。   “这是督战的,位于军阵最后方,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坐镇中军的赵世兴面无表情解释,随后看向最后站在门口的三百人,叹气,“也是为数不多的主力了。”   “不作战者,立斩。”为首那人举着淌着血的长刀,厉声呵斥道。   就在双方纠缠时,两边的鼓声齐齐变换。   宋军这边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箭队,后退一步,直接站在督战队前面,企图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   与此同时,金军那边终于把西北角的那处铁链砍断,前方正在肉搏的士兵立刻退去,一支明显气势不凡的队伍自后方以闪电之姿,飞奔到第二轮的战场上,最前面的那个将军威风凛凛,带头冲锋。   赵端一口气瞬间提了起来。   ——正是当日在黄河边上遇到的金兀术身边的将军。 第81章 大女人!真正的大女人!   那金人大将似有拔山盖世的气势,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每刀落下必定是要见血的,原本就因为西北角链子断了而混乱的宋军猝不及防遇到强敌,直接被砍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西北角一乱,整个宋军军心便再也稳不住,不少人已经往后跑,企图回到寨子里,原本应该是保护宋军栅栏和护城河却在此刻成了让他们无处可逃的壁垒,这些人只能在混乱中到处乱跑。   而金军后续队伍中,不仅越来越多的人从西北角涌进来,他们越战越勇,在短短的长条形战场上来回屠杀。   漫天的硝烟裹挟着尘土,在充满血腥味在黄河边无情翻滚,无数尸体被铁蹄踏进泥泞中,骨头碎裂声混着惨叫在混乱中被冷漠掩盖,有宋军老兵不甘心想要反抗,但很快就会被无穷无尽的骑兵所淹没。   尸体已经堆满路面,鲜血四面八方流淌着,连带着干涸的护城河也成了刺眼的红色,染红了一具具跌落在里面的尸体。   冬日的太阳好似蒙尘的铜镜,在硝烟斑驳中吝啬地落下苍白的光,北风卷着寒冷的水汽掠夺所有人的生命,整个世界好似刀锋一般冰冷。   赵端闻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味道,看着那些飞溅的鲜血在空中一闪而过,最后只能无助地落下,战场的一切都是这么快速残忍,偏还要双方都一次又一次地填入无穷无尽的人,一步步拉长这样的残忍,所有人只能被迫听着战马最后的嘶鸣和伤兵垂死的哀嚎,声浪是这么诡异和刺耳,连带着鸟儿都不敢经过这里。   赵世兴已经站起来,呼吸加重,但还是保持冷静对着手下传令官说道:“让督战队拦住溃兵,你带领一百人去压阵,稳住后方,敲鼓,让所有人分散成小队结阵。”   “来人啊,把麻札刀拿来。”   “你们两个各自带领五十骑兵去左右翼骚扰,争取时间。”   “长枪兵与盾兵混编,弩炮和弓箭手出列。”   “门口拒马障碍三重阵列。”   一条条战令有条不紊发下去,连带着役夫都开始行动起来,拖着厚重的东西挡在门口,布置最后一道防线,宋军的鼓声更是接二连三变化,告知他们主帅的命令。   对面金军的鼓声越来越急,断掉的铁链也逐渐增多,越来越多的金军好似涨潮的洪水一般涌了过来,密密麻麻,眼看就要冲道大门口。   可宋军的阵队却无论如何都整不起来,甚至负责骚扰右翼的主将也被撒离喝当场斩落在马下。   赵端心中一凉,喃喃自语:“这么厉害?”   她是两次见识过金军的战斗能力的,那些小规模的战斗每次都让她化险为夷,让她恍惚以为金军也不过如此,他人的畏惧不过是人云亦云。   直到现在,那样的小规模的战斗被缓缓放大,成了一个更大的战场,血腥和死亡彻底笼罩着这片战场,所有的一切被击碎,金军悍人的战斗力被无限放大,更进迭退,忍耐坚久,人自为战,至死不溃。   赵世兴看着至今整合不起来的战场,自己这边的鼓声都跟着低了几分,已经心凉了半截,人心凝结不起来,他心里明白河阳大概是受不住了,他眼睛直接发直,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公主……从这里进入邙山可以回到洛阳。”   所有人都瞬间从残酷的战争中回过神来,齐齐看向公主。   赵端脑子闷闷的,她觉得那些血腥味大概是把她脑子糊了,让她思索多日的谋略战争在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走!”宗颍第一个时间回过神来,胆大包天抓起赵端的胳膊就要走,“回汴京去。”   赵端被他拉一个踉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鼓声,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闪过什么,但下意识说道:“等会,等会……”   “等什么啊!!来不及了!!”赵世兴急了。   金军已经推进到护城河,只要这里河里堆满了尸体,他们就能彻底进入城下战斗。   宋军过半的兵力都在外面,城下又能坚持多久。   “对啊,走,先走。”李策也紧跟着说道,“回洛阳,洛阳城池新建的,一定挡得住。”   “不是的,不是的……”赵端狠狠眨了眨眼,死死站在原地不肯走。   她在一片混乱中,终于勉强回过神来,一旦公主跑了,人心彻底溃散。   她才是这场战斗的主帅!   她走了,才是彻底的输了!   “不能走,听我的……”她喘粗气,紧紧抓着张三的胳膊,“你带杨文去……”   “不可!!”宗颍想也不想就反驳道。   “少了他们,公主如何回洛阳。”赵世兴也说。   张三没说话,但跟着摇了摇头。   赵端抹了一把脸,大脑一片慌乱,她想过无数次战斗,但这是第一次直面争斗,那是数不尽的尸体,是流不完的鲜血,是只要有人后退一步,就会彻底溃败的一场仗。   这是未竟的野心延伸出来的争斗,她不会因为后退而停止。   她不能输!   她也输不起!   “洛阳守不住的。”赵端在崩溃中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大声喊道,“我知道的,你们不要骗我了,没有多少兵了,这才是金军的两千战力,如果我们这些都打不过了,中路军六万大军要取汴京,一定会打洛阳。”   所有人都沉默了,神色难看地看着面前失声力竭的公主。   “六万大军,洛阳守不住,汴京也受不住。”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紧紧盯着对面大旗的位置,咬牙切齿说道,“这场没有争取到机会,那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她要的是为汴京打开局面,为洛阳打出希望,要是现在就跑了,两京就真的要再一次沦陷了。   “你去。”赵端紧紧握着他的手臂,认真去看张三,“我是信你的。”   杨文等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水平其实算是精锐,但他们也是公主的侍卫。   侍卫的目的就是保护公主,安全带公主回洛阳,回汴京,甚至去扬州。   “只要稳住就可以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援助的。”赵端大声说道,“宗泽和我沿河设防、连寨互援,他敢和我做出这样的保证,我就信他。”   “没法的,挡不住的。”宗颖也有些着急,到最后也红了眼睛,“赶不过来的,输……输得太快了……”   “大女,公主,是大女!!!”綦神秀突然大喊起来,“是大女啊!!”   所有人都下意识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   原先已经完全溃败的右翼队伍中,突然有一骑黑马从一侧斜插进来,她后背背着染血的宋军旗帜,吸引着大量毫无目标的宋人无知无觉地朝着她靠拢。   王大女直接冲到最前面,和右翼的那位金人将领直面对冲,金铁交鸣之声在混乱中明明毫不显眼,但她手中的长枪却快速而用力,每一下都能看到交击处火光飞溅的动静,几乎是瞬间就把原本还不可一世的金军将领压制住了。   “谁敢上前。”王大女竟在五个回合后就挑下这位将军,最后一把把尸体挑了起来,往金军队伍里暴躁地扔了过去,大喝一声,“随我冲锋。”   她身上只穿了普通的短盔,甚至不曾佩戴头盔,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破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右翼的溃军却开始在她身后重新列队。   “击鼓,朝大女靠拢。”赵端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喊道,“击鼓啊。”   赵世兴也跟着大喊:“击鼓,向右翼靠拢!!”   ————   金军中军   金兀术猛地站起来朝着一处看去:“右翼怎么了?”   “报——右翼将军斡勒乌古战死。”传信士兵大喊,“右翼溃败。”   金兀术站在高处,远远看着对面宋人的战斗,冷声问道:“是那个张三?”   “是一位身形壮硕的女人。”士兵说。   “女人?!”阿不沙不可置信说道,“是那位公主。”   “只知此人力大无穷,五个回合就挑下斡勒乌古,宋军方开始向右翼靠拢,打算从后面包抄我们。”士兵继续说道。   金兀术思索片刻后果断说道:“让重甲兵去填补右翼缺口,用三层盾阵来暂缓宋军的对冲。”   “准备神臂弓手,压制宋军右翼成队。”   “再出五百人支援中军,一举突破寨子。”   “点燃黑色狼烟,让溃散的士兵向中军撒离喝靠拢重组。”   随着金兀术的一道道指令,金人鼓声瞬间变换起来,原本还待命的金军队伍有序地奔赴战场,兀术身边的将军也逐渐减少。   “这样我们这边就没多少人了,要是宋军援军赶到,对我们很不利。”阿不沙劝道,“中军瞧着气势高涨,那五百人不用出动吧。”   兀术冷笑一声:“卫州那边宗泽突然派遣一万士兵,分明就是想包抄我们,若是今日河阳拿不下,那后面可就真的要等中路军来了,这份功劳,你甘心啊”   阿不沙一听也只能咬牙同意了。   “宋军没有这么大的胆识,还敢冲过来的。”他自言自语安慰道。   随着金军变化了队形,外加五百为精锐的加入,原本宋军逐渐占优的局面立刻又要被瓦解了。   金军右翼的溃败随着重甲步兵的加入,很快就被止住,开始第三轮的反攻。   兀术盯着对面‘赵’字军旗的位置,自信一笑:“公主,定然就在寨中。”   ————   赵端看着大女被一群重甲包围的人围住,那些重甲把人和马都用层叠甲片全身覆盖,只露出一双眼。   “这是什么?”她吃惊问道。   “是金军的铁浮屠,寻常刀剑,刀枪不入。”杨文盯着右翼的动静,解释道,“是金军的王牌,防御力极强,但攻击性不大,应该是为了给右翼整理的时间。”   “大女用的是枪,所以很难突围。”张三冷不丁说道。   “那要用什么?”赵端反问。   还在说话时,只听到宋军的战鼓瞬间变换了声响。   “神臂弓准备支援右翼。”挥旗的指挥官用力朝着右边挥旗。   虽然赵世兴反应得很快,但奈何在第二波战斗中,三层弓箭手损失惨重,目前中军又因为撒离喝的猛烈进攻,根本无法执行主帅的命令,甚至出不了中军的包围圈。   “还有神臂弓吗?”赵端看着越来越多的金军包围右翼的位置,再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来回转圈,“杨文,你带人去支援。”   杨文犹豫。   宗颖也欲言又止,想要阻止,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这一走至少要带走十来个人,中军现在气势汹汹,瞧着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他不敢随意离开。   “走,我的命令也不听了嘛。”赵端怒目而视。   “还有十把。”赵世兴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射程远达二百四十多步,不需要特别贴近那群铁浮屠的。”   公主身边的侍卫装备精良,全身铁甲不说,而且在张三的训练下,一个个都是能单打独斗的精兵,若是他们能下场,定然是极好的。   但那是公主的侍卫。   所以赵世兴也不过是心里想想,不敢多说。   杨文咬牙点了十个人,领兵去右翼支援。   赵端手下五十个士兵,也算是各司其职,各有长处,比如杨文等人擅长射箭,姜岚擅长冲锋,周彤更擅长动脑筋,这十人便是射箭的好手。   赵世兴见公主都派出自己的人,便连忙把五十个亲兵也都送了出去,让他们务必保护好这十位射手的安全。   门口的督战队也早早加入队伍,杨进到底是有本事的,如此冲杀下,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和中军的队伍厮杀。   右翼那边随着宋军神臂弓的加入,很快就止住了退败,站稳脚跟,王大女浑身是血,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因为金军那边也有神臂弓的对峙,右翼很快就陷入僵持。   王大女紧盯着对面的神臂弓,两边都是神臂弓,所以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这场战争已经从天未亮到现在的午时,这片大地成了尸骸堆砌的祭坛。鲜血在朦胧的水汽中蒸腾出铁锈味的雾霭,黏稠得让每个人都呼吸都格外困难。   双方主力都背着各自的旗帜,不论如何都不肯倒下,任由旗帜在风中狂风乱舞。   胜负的天平正在僵持,但谁都知道若是在僵持,宋军是讨不到好的。   王大女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宋军不过是死了几个人就想跑,直到今日她自己站在战场上,她才发现血锈是如此的令人恶心,无数的断肢残骸能摧毁所有人的精神。   她明白了宋军的恐惧,金人确实强悍,但她看到那面旗帜倒下后还是鬼使神差捡了起来,她想,她是要做大老鹰的人,她婆婆说她不值钱,公主却说她是要做大将军的人。   她也想做大将军。   她到现在也忘不了婆婆在最后一刻把她推倒在水渠里,然后自己扑在她身上的样子,滚烫的鲜血顺着婆婆的脖子流到她的眼睛里,疼得她眼睛好像要瞎掉了,但婆婆的手还是死死按着她的脑袋,嘴角微动……   ——她说,老王家要绝后了……   因为她是家里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北风突然猛烈起来,吹得所有人的脸都麻木了,可王大女却在今日突然读懂了婆婆最后那一句话。   ——她说,赔钱货啊……   王大女握紧缰绳,愤愤想道:我才不是赔钱货呢,我要做大将军的!!   “走,后退。”她突然下令往后退。   杨文不解。   “走!!”王大女已经带人蛇形向后退去,宋军队伍躁动不安,再一次开始混乱。   金军只当对面畏惧了,下意识追了过去。   原本还在头疼的赵世兴立刻激动大喊:“抛石机准备,快,铁嘴火鹞准备。”   就在某一刻,王大女刚刚停下脚步,巨大的浓烟就落在金军的队伍中,金军队伍瞬间混乱起来,火焰在人群中蔓延,这是猝不及防的一场宋军进攻。   “杀!!”王大女勒马,转身大喊着,又见她一马当先冲到金军队伍中,手中的长枪直接一把捅穿两个金军,最后愤怒甩到人群中,砸得金军人仰马翻。   ——我要把这些人都杀了,我要给我爹娘,给我婆婆报仇。   右翼攻守瞬间异形。   “好厉害,竟然会诱敌。”赵世兴不可思议,“她当真是第一次上战场?!”   这样的魄力,这样的能力,当真是常人无法比拟的天赋。   赵端松了一口气,随后一脸骄傲,大声说道:“大女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   随着右翼被逐渐突破,中路军不得不派人支援右翼,王大女索性把所有人金军都赶到中路的位置,然后自后领队侧方斜插彻底打乱中军的战斗,最后一声不吭,朝着中路军的撒离喝就猛冲过去,杨文等人紧追其后,紧紧护在两侧。   原本还井然有序的中军被后面突然出现的队伍打乱,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王大女的目光中还是盯着最前方奋勇杀敌的金军大将,她的目标是他。   她想要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厉害。   这是难得的机会。   就像她是难得活下来的赔钱货,所以她要拼劲全力,去争一个机会。   “打得过吗?”赵端紧张问着张三。   张三一脸严肃:“此人经验丰富,而且勇猛异常,不好说,若是大女能全身而退,就是胜利。”   赵端立马紧张起来。   中军随着撒离喝和王大女彻底交锋在一起,所以的战况便都围绕着她们的边上惊醒。   “西路军?”赵世兴看着身边最后的一百人,统军空虚是最要命的情况,但现在的情况实在是由不得他了,便只能咬牙说道,“你们下去挡一挡,等大女这边的情况。”   副将一脸肃穆领命:“定给中军拖出机会。”   “把最后的炮火都拖出来。”赵世兴咬牙,看着马上就要夕阳的天空,“不能再拖了。”   宋军现在的军..火非常的紧张,他手里能拿到这么多,还是因为这场战争是为了保护公主。   “是援军!”就在马上就要发射时,李策突然大喊,指着东面出现的滚滚烟尘,“是河阴刘浩的人。”   赵端一眼就看到空中飘扬的‘刘’字大旗,突然腿一软,一屁股坐了回来,等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后背都是湿的,风一吹,冷得人发抖。   ——赢了,是赢了嘛?   ————   金兀术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着金军从一片大好的胜利局面瞬间扭转,右翼几乎十不存一,中路军也被突然士气大涨的宋军拉扯住,左翼被突然出现的援军吸引去注意力。   小小的河阳,竟然被他们守住了!   “宋军何时有这样的勇士?”他惊诧。   谁也没想到这人在战场中异军突起,几乎是靠一己之力控制了右翼的成败。   阿不沙也跟着肝胆俱裂:“好一个天生神力的女人。”   “撤军吧。”他也紧跟着回过神来,直截了当说道,“今日拿不下河阳了。”   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寨子不过是纸糊的,所以他们只选了两千兵,剩下的人全都防备卫州去了,谁知道这一仗折损过半,军心大损,现在看来宋朝还是有很多能人的。   金兀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小寨子上失利,强烈的不甘让他几乎咬牙切齿,尤其是看到寨子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女人。   他只需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这就是他这次的目标任务——赵端。   “果然在这里。”   阿不沙冷冷劝道:“既然确定公主在这里,那就下次整军再来,宋军有这样的人我们措手不及,难免失误,下次要准备找人对付这样的人。”   金兀术没说话,只能死死盯着城墙上的人。   ————   缓了好一会儿的赵端突然从迷茫着急中回过神来,整个人开始莫名兴奋起来,吵着要去城门口看看,众人也都松一口气,也都想顺势去看看金军的败势。   赵端一站在高处,就眯了眯眼,盯着对面巨大的一面旗帜:“那里就是金兀术的位置?”   赵世兴点头:“只可惜不能追出去。”   赵端哦了一声,突然扭头看向张三:“你能冲过去,射他一箭吗?”   张三眉心微动,侧首去看公主。   “嘻嘻,吓唬吓唬他。”赵端笑眯眯说道,“要是能把他吓吐就好了。”   张三想了想,点头说道:“可以。”   赵世兴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赵端揣着小手跟在张三身后,手舞足蹈:“可惜我不会自己射箭,不然我肯定亲自去吓吓他。”   “要注意安全。”宗颖犹豫片刻,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最后呐呐说道。   ————   金军撤退的鼓还未敲响,金兀术突然看到有一骑快马朝着他飞奔而来,他自然是一眼就看清马上之人,立刻目眦具裂,大怒喊道:“张三。”   张三显然也瞬间察觉到他的注视,却突然加快步伐,与此同时抽出腰间的弓箭,弓弦震响的刹那,三支雕翎箭同时破空而去。   阿不沙飞快拔出箭来,大喊:“盾,盾兵……张弓,不要放他回去……”   张三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第一箭直接射穿帅旗的绳索,原本还张扬的帅旗瞬间失去支持,虚弱垂落。   第二箭则射中主帅身后的木板上,一箭贯穿,尾翼还在风中激烈颤抖。   第三箭因为金兀术的后退,则径直落在他的脚尖,直接整个铁头没入地面。   三支箭簇的闷响尚未消散,张三已经反手收弓,勒马回身,任由衣袂在疾驰中猎猎翻卷,只看金军的数箭齐发却只能无助地卷着灰尘,到最后无助地在空中失去控制,惨败地摔落在地上。   ——竟连他的衣角都没碰上。   兀术脸色大变。   “宋军,宋军竟还有这样的人。”阿不沙脸色更是难看。   “欺人太甚!”兀术气得双手紧握,双眼通红,这三支箭根本就不是狙杀他的,反而是一种精准的羞辱,张三脸上那一声没出来的冷笑,在此刻骤然在金军脑海中炸现。   “先撤军!”阿不沙一把拉住大将暴怒的手臂,咬牙说道,“等中路军,六万大军在前,便是有十个百个这样的人也难逃我们的手掌。”   兀术死死盯着对面城墙上的人。   远远可以看到她欢呼雀跃的身形。   “击鼓!”阿不沙见大将已经气糊涂了,立马下了命令,“全军撤退。”   ————   浴血奋战的杨进见状大喊:“金军溃败,金军溃败,追啊!!”   金军已经慌不择路跑了,宋军却好似突然有如神助,在后面大力追着,非要再抢几个军功来。   城墙上,赵端看着金兀术那面半拉大旗呼拉拉跑了,一脸遗憾:“要是有望远镜就好了,看不清啊。”   “太厉害了。”赵世兴被这个操作看得瞠目结舌。   宗颖是早早就听闻过张三厉害,但厉害到这个地步,那还是第一次见,心中震动一点也不比赵世兴少,但想着自己可是知情人,故作平静夸耀道:“那是,张三是谁啊,当年三兄弟可是连金军大营都敢闯的人,是吧,公主。”   赵端笑眯眯点头:“那是,张三可是最厉害的,对了,我们大女这次这么厉害,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宗颖一拍脑袋,也没空闲聊了:“坏了,犒赏的事情,我得算一算了。”   阳城的胜利很快就传回洛阳和汴京。   孙昭远大喜:“快快,马上就要过年了,准备点酒和肉来,我亲自去河阳。”   高颖也不可思议:“竟然守下来了。”   “是啊,听说是大女!”孙昭远激动坏了,在屋内来回走动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这个王大女难道真是?荀灌转世不成,好一个勇略奇女。”   “前朝有平阳公主攻克关中,为父兄大业奠定基础,我朝有王大女力克金军,力守河阳。”高颖自在得意摇着扇子,满意说道,“就是不知道平阳公主能被军礼下葬,大女有没有这个机遇了。”   孙昭远突然冷静下来:“是了,你提醒我了,这事不能太宣扬。”   高颖不解:“什么事情,守住阳城吗?”   “哎,不好说,我先去找公主说。”孙昭远突然急了,连忙说道,“快快,让那些大户出点血……不是,是也庆祝庆祝,免得公主回过神来发现不对,又要抽……慰问他们的。”   洛阳这边一片喜气洋洋,汴京开封府却有些气氛凝重。   “你立马去送信……”宗泽看着河阳的战报,同时手中还有一份不知名的信件,他脸上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更加忧心忡忡,“黏没喝有一支一万人的大军在卫州边界突然失踪……” 第82章 战场打扫和捡钱有什么区别   这场河阳保卫战直到日暮西山才仓皇结束,冬日残阳浸透了饱受攻击的城池,胜利的鼓声下是伤病无尽的呻吟,黄河边堆满了数不尽的尸体,宋军的,金军的,交错地倒在一起,一个个面露不甘又或者充满恐惧,到最后也只能无望地看向头顶逐渐阴暗的天空。   役夫组成的收骸队一边把伤兵抬了进去,一边在地上直接挖坑。   “要不要把金军的尸体筑京观?”赵世兴站在城墙上,看着数不尽的尸体,犹豫问道。   赵端不解:“筑京观是什么?”   “就是把敌人的尸骸堆成塔状,然后在覆土压实,做成塔形的土冢。”赵世兴解释道。   “这有什么用吗?”赵端又问。   “炫耀军威,震慑敌人。”赵世兴说。   赵端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听说要是留很多尸体很容易传播瘟疫,而且人死为大,好暴示能,不得其死。”   浑身是伤,一身血淋淋的杨进正在便是包扎伤口,咬牙切齿质问道:“金军屠城时,可不会这么想。”   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冬日的夜色总是黑得很快,可收尸队的人还在战场上来回奔波。   赵端闻着鼻息尖充满血腥味和烧焦味混合在一起的恶味,轻轻叹了一口气:“金军屠城固然该死,此仇此恨,难以洗清,只是泄愤和震慑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活人杀不了,拿死人出气,后续也金军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   匆匆赶来的吕好问连忙附和道:“王道之师,伐罪吊民,敌人暴虐,必遭天谴人诛。然我们何来自降身份,效彼禽兽之行!”   杨进冷笑一声,用力包扎着伤口,狠狠咒骂道:“我可听不懂这些大道理,要我只知道金军杀我兄弟,烧我房屋,就该被千刀万剐,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世兴讪讪一笑,打着圆场:“杨统制这次奋勇杀敌,伤得不清,快去找个大夫给你包扎一下,别留下病根,河阳还要靠杨统制呢。”   杨进扭头就走,神色不悦。   吕好问被人下了脸面,面容难看。   “老师,你怎么来了?”赵端岔开话题,“怎么就你一个人上来,台阶等会可不好下。”   吕好问叹气,一脸悲悯得看着清点人数的火把在夜色中成了舔舐的火舌:“古来白骨无人收,担忧公主行不义之事,伤自身德行。”   赵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役夫在很远的地方各自挖了两个深坑,城下的宋军在队伍中搜寻还留有一口气的金军,最后一刀解决了他,确定他最后真的咽气,还有人开始把还能用的武器盔甲,甚至是钱财食物都一一搜刮出来。   “前几日听张宪和大女争论孙子兵法,张宪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他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是国家现在太过混乱,所以金军才挥师南下,现在我们打得是亡国之战。”赵端冷不丁开口说道。   吕好问那双忧郁的眼睛看了过来。   “大女说是因为‘兴兵开战,臣子获利’,这场战场是金军的问题,国家原本还没到要亡国的地步,是金军的野心太大了。”   赵端只是盯着地下的一条条火龙,眉心紧皱:“老师,我们现在是亡国了吗?”   她有些恍惚,许是今日的战争真的太过残酷,让她恍惚觉得这些事情不真实起来,她突然在想,书上说这叫南北两宋,那宋人自己呢?   张宪因为他爹的死痛恨朝廷,大女则因为家人被金军杀害,痛恨金军。   他们都有道理,所以打仗真的会有道理可言吗?   “自然没有,官家还在扬州呢。”赵世兴连忙说道。   吕好问却没有说话,他饱读诗书,自诩忠君,可看到这位过分年轻的赵家宗室,心里那些翻腾的,无法言喻的,甚至不能表露的心情也只能深深埋入心底,便到最后只能低声说道:“文主武从。”   赵端了然,吕好问认为这是文治德政的失败。   “以战止战,虽战可也。”赵端叹气,“看来这场战争不得不打。”   她不得不承认,这场只是小规模的千人作战已经给她心里留下巨大的烙印,可她却无法自这样的冲击中挣扎出来。   她们可以在无数次平静的晚上侃侃而谈,可只有亲眼目睹残酷战争才会被深沉的烙印打醒。   ——那些倒在地上的士兵,都太年轻了。   “回去吧。”赵世兴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公主一日不曾吃饭了。”   赵端摸了摸肚子,笑说着:“忘记这事了,一起吧。”   一行人吃完饭,范滕两人匆匆赶来,严肃说道:“这是这次的伤亡数。”   “死伤这么多最后竟然都没溃败。”赵世兴震惊。   按理往常的经验,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军队,只要死亡人数上了一百人,剩下的士兵就会溃逃,主帅都管不住,可这次竟然死亡了三百还能赢下这场胜利。   “大女太厉害了。”范之澜也是由衷敬佩,“打到后面,中路和右翼的士兵都跟在她身后,只要将军身先士卒,自然可以稳定军心。”   “是啊,而且就差一点就可以把对方中路军的金将拿下了。”滕理宗扼腕,“定是之前打太久,消耗了自己的体力,就差一点,就让他逃了,太可惜了。”   赵世兴悄悄看了公主一眼,咳嗽一声。   赵端抬头:“怎么了?”   “大女这么厉害啊。”他起了一个调。   赵端继续看着伤亡名单,平静说道:“直说。”   “要不要放我这里历练一下啊。”赵世兴扭捏说道。   赵端笑:“那我要问一下大女了。”   赵世兴连连点头:“行。”   “我士兵的水平可比其他人好很多的。”他又暗搓搓补充了一句,“您要记得说给大女听。”   赵端把本子合上,起身问道:“大女呢?”   “李策说大女受伤了,几个人把人簇拥着去吃饭包扎了。”范之澜突然笑得不行,“但我刚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不少人围着她,要她说说打仗的事情呢,一个个排排坐着呢。”   赵端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去听吹牛了。   “我当时啊就这么一用力就把人挑走了,根本不花一点力气,那人瞧着胖,那肯定是虚啊。”   “中路的那个人,我就是打的太累了,不然我肯定把他抓到。”   “诱敌啊,嘻嘻,我孙子兵法里学得,厉害吧。”   “要是再给我点人,我可就冲出去,杀到金军大本营里去。”   “下马那个时候是被绊住了,才不是累得呢,我不累,我一点也不累。”   赵端远远就听到王大女中气十足的声音,瞧着没什么大问题。   “太厉害了。”李策大声夸道,“我看得都激动了。”   “那是,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王大女激动地拍了拍胸脯,奈何抻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还是格外硬的,“不疼,一点也不疼的,没事的,没事的。”   赵端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靠近她的张三。   “你徒弟好会吹牛。”   张三也跟着笑:“太兴奋了,晚上可能会发烧。”   “这么严重?”赵端吃惊。   “伤得不清,又脱力了,被杨文扶起来的,第一次上战场,现在还处在兴奋时,等会休息了,这些问题就会反应出来。”张三解释道,   “那晚上我让人看着点。”赵端紧张说道。   “已经和方姑姑说了。”张三又说。   赵端松了一口气,背着手离开了,张三便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走着。   寨子里一片喜悦欢笑之声,活下来的人自然是大肆庆祝,炫耀着自己这次杀了几个人,又是如何冲锋陷阵的,一个个坐在夜色中,也不需要点灯,就只管手舞足蹈比划着炫耀着。   厨房做了大肉和蒸米饭,香气至今还飘散在空中,饿了一天的士兵吃得狼吞虎咽的。   还有人在沉默的擦着自己的刀和盔甲,甚至在几处隐蔽的角落里还有人偷偷哭泣的声音。   赵端和宗颍就是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时候,在某处不期而遇。   “公主。”宗颍吃惊,“您怎么来了?”   “随便转转。”赵端说,“你怎么出来了?吃饭了吗?”   “刚核对好犒赏的财物,每个人能得到一贯的奖励,杀一个人多一贯,金军这次损失也不少,也死了近两百人,大女还斩获了一个谋克,三个蒲辇。”   赵端不解:“谋克和蒲辇是什么?”   “谋克类似于宋军的百户,也就是百夫长,金朝一般都是世袭的,蒲辇就是谋克的下属,类似于队长,金军右翼的军官基本上都被大女杀光了。”   赵端吃惊:“这么厉害,那有什么奖励吗?”   宗颍沉默了。   按照本朝的军功制度,斩敌兵一到三人,赏钱帛或记功一次,此为小功;斩军官一名,譬如百夫长或敌兵十人,就可以可升十将,此为中功;累计斩军官三名或敌兵三十人则可以晋升都头或副指挥使,此为大功。   王大女还更特殊一些,因为她杀的是右翼的总指挥,直接把右翼阵型打乱,决定了这场战斗的胜负,完全是可以越级擢升为正八品的队将的。   “不能给?”赵端警觉。   “白银五十两,还有五亩土地,白银可以给,土地现在这个情况,怕是要欠着了。?”宗颍勉强笑了笑。   “给钱也行,我看大女也缺钱。”赵端满意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冷冷说道:“宗郎君的意思是只能给钱,土地和职位都不能兑现。”   赵端一个激灵:“还能当官。”   宗颍真是有苦也说不出了:“按道理是能的。”   赵端沉默了:“因为大女是女人嘛?”   “就是没先例,我们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她也是一个孤儿,长辈手足一个也没有了,大家商量了很久,我想着多给她五十两的。”宗颍也很是为难,“要是等着这事结束了,公主自己写信给陛下,亲自问问。”   赵端哦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道:“还有什么东西嘛?”   宗颍也乐得跳过这个话题。   “缴获了箭矢一百三、刀矛八十八把,打算送去洛阳重新改造,这可是很大一笔军需,金军这些东西原先就是我们这边的,都是好东西呢。”   “还有弓箭这些,回头让人修一修,也能用,也是好东西,还缴获了三把神臂弓。”   “还缴获了金军的马十匹呢,那可都是好马,回头按照功劳高低分下去。”   “对了,还有衣甲靴履,金军的衣服都是兽衣,暖和得很,回头收拾干净,也重新分下去。”   这次战场收获其实颇丰,金军现在的装备可都是好东西,所以宋军基本上把战场打扫得非常干净,全都是修修补补就能用的好东西,   赵端点头:“那我们这边的伤亡呢?”   “重伤五十三人,现在药物很紧张,已经让人去两京采买了,轻伤一百三,也都分类照顾了,晚上也都加肉了。”说起这事,宗颍脸上忧心忡忡,“算起来,我们这边能用的人实在不多,死亡三百,重伤五十三,轻伤一百三,损失实在很大。”   “抚恤的事情要安排妥当。”赵端说。   宗颍点头:“都已经登记造册了,等回去了就安排下去。”   “我看门口的栅栏都坏了。”赵端问。   “今日多太累了,让役夫明日抓紧时间修。”宗颍露出为难之色,“现在铁很稀缺,怕是后续要从后方征调了。”   “我写信给洛阳。”赵端识趣说道。   宗颖憨憨一笑:“主要是孙留守就听您的,我爹说的话也不好使。”   赵端早就发现这两京的留守性格有些不合,难以共事,一个谴责对面‘胆大妄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嫌弃对方‘外宽内深,老谋深算的臭狐狸’,总而言之也就是现在抗金,还能勉强统一战线,若是和平年代,外加一个‘抱令守律,冥顽不灵的老倔驴’吕好问,指不定能撸起袖子,指着对面的鼻子大骂的那种。   “粮食呢?”她又问。   “还有五日的粮食,已经让人去唐州、邓州征收。”宗颍走在公主身后,犹豫,“金军还会再来吗?”   赵端点头:“肯定还会来,但要看汴京那边的情况了。”   这次胜利的消息一定是一剂强心针,北地军民会开始奋力抵抗,只要有一路的军民能获得胜利,就会打乱金军南下的进程。   看似是宋军在被动挨打,实在耗不起的是金人。   他们长线直入,物资肯定是需要以战养战的,一旦僵持,这个策略就会失效。   “不知道三路大军的战报如何了?”赵端皱眉。   “看看李贵什么时候来?”宗颍随口说道,“按道理最迟明天早上也该来了才是。”   “也不知汴京现在什么情况了。”赵端担忧。   “公主,马上就要过年了。”张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拽着一块饼,小脸跑得通红,眼巴巴看向赵端,“今年过年在哪里过啊,我今天杀了两个金军,我想和慈幼局的兄弟姐妹们讲上一讲我的光辉战绩。”   赵端黑了脸:“不准和小孩说这些。”   张宪不服气,又一蹦三尺高地跑了。   “中路军也该来了。”张三在夜色寒风中冷不丁问道。   ————   怀州大营   金兀术坐在上首,沉默着不说话。   他右下手方向坐着一个身形魁梧高大,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大汉,虽是坐在这里,但瞧着却是态度傲气,神色不悦:“小小一个公主,竟能折损我们一百多的兄弟,还让谋克,三个蒲辇折损其中,撒离喝被一个女人伤了,回头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仆散脸色难看,虽说他不服兀术,但更不服国相麾下的人在自己的大营里指手画脚,简直是奇耻大辱。   “拔离速大将说得对。”阿不沙皮笑肉不笑拱火着,“那女人瞧着是没见识过您的厉害,不然哪来会如此嚣张。”   拔离速也不谦虚,下巴一抬,教训着面前的年轻人:“小小一个女人也能敢在我们面前如此嚣张,要我说,你们就是这一两年沉迷富贵,见了宋朝的女人就走不动路,这才大意了。”   帐内众人脸色难看,但出人意料的是兀术本人并没有被针对的样子,反而笑脸盈盈问道:“留守可安?如今可已到汴京城下?”   拔离速矜持点头:“不过是几日的时间罢了,目前已经和卫州的一万守军有过交手,那宗泽如今与我们疲于奔命,手下的人见了我们就闻风丧胆,被我们从共城撵道卫州和新乡。”   他眯了眯眼,故作不经意地扫过所有人,声音微微提高:“如今中路军双路并进,想来不过几日,就能拿下卫州,之后就能直达开封城下,若非如此,何必叫我来助你们拿下洛阳,一个小小河阳,金军铁骑就能把他们全都碾碎。”   “原是如此,六万大军自然是所向无敌,只是不知可有他人知道你们来到怀州?”兀术点头,笑问着。   拔离速不屑:“只有几个死人知道的,目前我们的人已经偷偷潜入河阴,那边就有宋军的两千人马,目前有一报信的文弱书生,已经被我们踩成肉泥,想来洛阳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的消息。定能一举把他们歼灭”   “如今两京防线紧密,相互支援,若是一个个击破他们只会越挫越勇。”兀术开怀笑了起来,“我倒有一计,还请您听一听。”   ————   几日后,赵端一大早就看到孙昭远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还挺吃惊的。   “公主。”他还没说话,孙昭远就快步走了过来,“真是大喜啊。”   “怎么了?”赵端笼了笼披风,警觉问道。   孙昭远这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得一良将,可是准备给陛下请旨册封。”他喜气洋洋问道。   赵端一脸不可置信,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宛若被夺舍的人。   首先孙昭远这人非常讲究阴阳秩序,男女有别的士大夫,一直对公主放任身边的女使抛头露面,到处招惹的是非的事情非常担忧。   再者孙昭远这人说话,三句里五句是假的,剩下还要倒贴八句阴阳怪气,听的人迷迷瞪瞪,不知天地为何物,怪不得宗泽骂他是个老狐狸。   最后孙昭远此人,大清早赶来当着她面道这个喜,无利不起早,那肯定是不憋好屁的。   “这是做什么?”赵端抱紧小手,幸好她脑子占据不了高地,但身份还是非常好用的,所以没好气地直接问道,“你直说,笑得我怪害怕的。”   孙昭远搓了搓手,也直接劝道:“大女很厉害,但大女做不得官。”   赵端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冷笑一声:“给我个理由?”   “有三个。”孙昭远比划出手指。   “说。”赵端说话间,几位女使也虎视眈眈围了过来,瞧着一个个都有点不高兴,打算听听这位孙留守能说出什么花来。   “其一:宋代祖宗家法在《宋刑统》中就明确规定:妇人不预外事。”   赵端冷笑一声:“你们历朝历代请皇后,太后出面确立正统时,怎么不这么说。”   “章献临朝,仁宗受制可是正经记在史家笔墨里的。”孙昭远平静说道。   赵端没吭声。   “其二,正史将相列传,从未有过女子,史官春秋笔法,也许后世会认为这不过是闺阁机巧。枢密院的战报上,只会将此时归功于武将,甚至乃是随军文官,灌娘之威名,突围救父,虽当时人所乐道,可她进的也是列女传。”   赵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位女使更是愤愤不平,就连张三也跟着站在屋檐下,安静听着。   孙昭远却好似没看到一半,越说越大声:“其三,公主打算回扬州?”   赵端眉心微动。   “黄潜善等人会借着大女的事情来打压公主,可他打压的是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大女嘛,是武将的兵力,是公主的威望。”他抬头,咬牙质问道,“公主甘心回去嘛。”   其实孙昭远要说的三个理由,到最后只有最后一个是他真正要说的——北地太需要一个话事人了。   一个优秀的,勇敢的,有胆魄的话事人。   现在的赵端就是极好的一个选择,她出身皇族,性格直爽,聪明又胆魄,他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他知道这事有很多问题,他知道未来一定会有很多矛盾,但他实在管不得这些了,北地也拖不到这么久,生死面前没有人想得了未来。   所以公主赵端不能走。   哪怕是他和宗泽并不融洽,但也在这件事情上达成默契的一致。   “你,危言耸听。”李策大声呵斥道,“这次要不是大女,河阳怎么守得住。”   “河阳是这次士兵齐心协力守住的。”孙昭远厉声强调着,“难道是她王大女一人杀了三千人不成。”   李策气得直跳脚:“诡辩,你这是诡辩。”   “若是没有大女在最后挑起大梁,回狂澜于既倒,她人是奇人,此战是奇战,到最后却无功而返,难道不令人心寒吗?当真要做奇事不成?”杨雯华紧跟着说道。   “听闻杨女使学富五车,博闻强识,也该读过战国策中,范睢曾言:“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田单到最后还能去赵国养老,不知王大女可有这样的本事,你,我甚至在场的所有人,谁能保她安度一生。”   杨雯华冷笑一声:“大女非齐王麾下之人。”   “只怕人心不可测。”孙昭远平静说道。   “那就不要了。”王大女的声音骤然响起,满脸不屑,“不过是一个官职而已,我今日杀了一个金人,你们畏手畏脚,说到底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自己没用,等来日,我跟着公主杀到上京去,杀了那金人的皇帝,为这两年所有枉死的宋人报仇,就算我不当大将军,难道后世的那些人,还能不知道是我!”   “就你们读书人有笔。”王大女手里拎着五个热气腾腾的大饼,站在入口处,一脸鄙夷,“我婆婆说当官做得好,百姓自己记得住,所以只要做人做得好,身边的人都会知道,我才不要你们这些人虚伪的名声,我以后有的是人记住我。”   孙昭远被骂也不生气,反而抚掌:“好一个不计名利,徇国忘身的英雄。”   “鬼要当你的英雄。”王大女耻笑,大步走了过来,大声嚷嚷着,“我要做大老鹰的,我要做超级厉害的大禽兽的,把你们这些人的不要脸都打碎。”   孙昭远沉默了,看着王大女把手里的大饼一人一个塞到公主和女使手中,喃喃自语:“禽兽是骂人的。”   “不可能,我老师说大禽兽是好话。”王大女理直气壮说道。   回答她的则是突然从角落飞出来的一棍子。   “好你个王大女,就是这么在外面坏我名声的。”吕好问老当益壮,举起拐杖就要打人。   王大女大惊失色,眼疾手快躲到赵端身后,避开这一下。   赵端也怕得不行,急得小蚂蚁直扑腾,手舞足蹈:“别激动别激动。”   “敢问公主,雯华刚才说的,您还记得吗?”吕好问吕好问虎视眈眈问着。   赵端移开视线,心虚说道:“隐隐有些听说啦。”   “听说什么了?”吕好问咄咄逼人质问道,那眼睛瞪得滚圆,大有公主说不出来,那棍子就挥下去的气势汹汹。   赵端急了,挠了挠耳朵,她也是一点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读几遍书,就能把书里的内容都记住了,还能一字不差记住了,但现在老师抓到抽查背书,也只能磕磕绊绊:“兵什么的,然后,那个,田单真邪人啊……”   “好啊,好一个邪人。”吕好问气得不行,拐杖在赵端耳边挥舞着,“’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一个也记不住,开始给我胡说八道了,还邪人,我看你最邪了……”   吕好问也是不懂了,怎么会有人读了好几遍还是什么也记不住呢!   ——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赵端吓得连滚带爬跑到张三背后,连带着王大女也急急忙忙跑了。   吕好问一看这个闷声不吭的张三就头疼。   他第一嫌弃岳飞这个刺头,第二就头疼张三这个哑巴。   一个个莽夫,不读书,毫无远见的没用家伙!   偏公主喜欢这两人喜欢得不得了。   ——幸佞!一群挟幸佞之术以固宠的武人。   张三被人虎视眈眈盯着,眼神也忍不住飘忽起来,最后歪了歪脑袋,故作平静地躲到柱子后面,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尾巴也齐刷刷跟了过来,一个脑袋叠着一个脑袋。   吕好问气笑了。   张三想了想,把蹲在角落里吃饼看热闹的张宪抓起来,扔了过来。   张宪浑然不懂,踉踉跄跄来到吕好问面前,手里捏着最后一口饼,在万众瞩目间,大脑急速运作,最后一脸心痛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要吃我的饼吗?”   吕好问手里举起的拐杖终于是痛快落下了。   “孽徒,全是孽徒。”   “都给我不读书,都在外面坏我名声。”   张宪不明所以地挨了两下打,嗷喔嗷呜地跑走了。   孙昭远被迫看了一出好戏,也跟着叹为观止院子里的热闹。   他其实一直有着隐隐的担心,尤其是之前在洛阳看到公主的雷霆手段,更是惊惧她的忍耐和手段,但现在看公主如此孩子心性,倒也放下一些戒备。   ——一个不识字的公主,定是宗泽和吕好问这两个老匹夫教的。   綦神秀冷眼看着院子里的闹剧,看着吕公被吕恒真骂骂咧咧扶走,好像今日来就是来唱这场戏的,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才笑着上前:“吕公素来对公主要求严格,孙留守连夜赶路也辛苦,我送您去休息。”   孙昭远也跟着收回视线,笑说着:“公主启蒙过吗?”   “自来识字是识字,读书是读书,孙留守应该更清楚才是。”綦神秀笑说着,“公主长在乡野,性格淳朴,吕公是官家亲自送给公主的老师,公主对老师很是敬重,从不敢随意忤逆。”   孙昭远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原是如此。”   “对了不知路上可有看到李贵,不知为何他迟迟不来,公主一直等着。”綦神秀岔开话题,随口问道。 第83章 坏菜了,又要打仗了   孙昭远也不是单单来给公主找不痛快的,最重要的是赶在年前来送犒赏的钱财和吃食。   “送了五百石的粮食,还有盐腌羊肉两百斤,活猪三十头,一天杀一头,可以吃到过年呢,过年杀两头,给大家多吃两口肉。”宗颖小心嘟囔着,暗搓搓怼了怼,“洛阳不是说没收到粮食吗?怎么还能找出这么多东西。”   赵端已经无心听人的小鞋,盯着新鲜出炉的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随口敷衍道:“衙门没钱和大户有什么关系,吃大户的时候我们就尽管吃,不要多问。”   宗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继续说道:“明日就二十三了,也该打扫房间了,但是军营这个情况,对面瞧着又有动静,还要不要打扫了。”   “随便弄弄,过年的气氛弄一下。”赵端拿起羊腿开始猛猛吃。   “行,那让厨房那边做点馒头出来拜拜。”宗颖开始迷信,一边说一边自己在本子上写着,“也该送灶神了,再做个灯挂,糊上红纸,求个来年好兆头。”   赵端不吭声了,嘴里吃着大羊腿,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怎么吃得嘴巴都脏了。”宗颖自己碎碎念了半天,回过神来,看着公主吃得脏兮兮的,啼笑皆非地掏出帕子,“周岚说要给您开小灶,您死活不同意,现在吃着肉味了,吃这么急,小心涨肚子。”   赵端用手随便抹了抹,不甚在意:“这那行啊,要和士兵同甘共苦的,不然大家有怨言,不过我要说军营的伙食真不好,那米饭拉我嗓子。”   士兵的主食是粟米和麦面,有时候换烧饼和锅盔改善口味,但都是又硬又干的东西,赵端咽又咽不下去,咬又咬不动。   配菜则是各种腌菜和酱菜为主,从未见过新鲜的菜,吃的人脸都黑了,偶尔豆制品那都是了不得的东西了。   肉类很少是新鲜的肉,一般都是肉干,切碎和菜煮一锅肉汤,给你吃吃肉沫子汤,尝尝腥味,偶尔捞到一块肉那可都是都是要仔细品尝的。   因为赵端坚持和士兵一样的伙食,还会亲自去视察士兵吃饭的情况,避免底下人糊弄她,所以厨房那边已经很给面子,平日一条肉干能煮十顿,现在都分成三顿卡巴卡巴切碎一点,争取打饭的勺子争气点,给公主多捞点。   赵端连着吃了半个多月,可不是现在一看这么大块的肉眼睛都绿了。   宗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胆大包天把帕子递到赵端手边,一脸忍耐:“擦擦干净,这也太邋遢了。”   赵端和他大眼瞪小眼,宗颖的手指都要怼到赵端脸上了,虎视眈眈盯着她看,赵端只能讪讪接了过来,不高兴嘟囔着:“还有洁癖不成,我吃得脏,你怎么受不了。”   “随便擦手上,手还要吃东西,等会吃坏肚子了。”   “要是碰到衣服,多难洗啊,好好得坏一件衣服。”   “吃得脸上都是,等会没擦干净,外面风一吹,可要把脸吹花了。”   宗颖碎碎念着,看着公主胡乱擦嘴的样子,又是欲言又止……没止住,又开始絮絮叨叨:“怎么能这么擦脸,别把脸擦坏了。”   赵端听不下去了,一扔帕子,端着炖羊肉跑了,一侧的李策一看也急忙跟上去。   宗颖看着公主火急火燎的背影,最后看向那条脏兮兮的帕子,眉头紧皱,最后掏出一条新帕子,嫌弃地捡起帕子,团吧团吧,两条一起送给路过打扫的小役了。   小役看着精致的帕子一脸惊喜,忙不迭接了过来。   宗颖也顾不得其他人,继续追着公主脚步。   ——工作还没说完了,不好好读书,也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吃吃吃。   赵端最后生无可恋被人逮住。   “李贵也不知怎么了还没来。”宗颖一脸殷勤地在角落里堵住公主,“外面的战况还不知道呢,我随公主一起去孙留守那边问问。”   赵端抱着炖羊肉,一脸不情愿。   宗颖冷酷无情地抢走小孩的炖羊肉,交给李策,恶声恶气说:“晚上吃,还没干好活呢。”   李策忍笑接了过来,安慰着泫然欲泣的公主:“外面转了一圈也都冷了,晚上再加点萝卜,炖起来更入味。”   “好极了,冬吃萝卜养阴,多放点,免得饿到公主。”宗颖无情敷衍了一句,然后把赵端拉走。   “我的肉~”赵端不甘回头,无助呐喊,“你自己不吃饭,还不准我吃饭,等我回汴京,我就告宗留守去,你死定了!”   宗颖冷笑一声,走得飞快,北风猛烈得吹,吹得两人脸颊都红了。   他莫名心急,觉得大概是发生什么事情,但又无法察觉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回去再说吧……我就不信李贵这么久不来,公主就不多想。”   走太快风吹脸上实在太冷,赵端抽回自己的袖子,掏出一块饼,慢慢吞吞走到宗颖后背挡风,开始哼次哼次吃饼:“你担心汴京被攻击了?”   “难道公主不担心。”宗颖反问。   赵端摇头。   宗颖震惊。   “我认为他们这次南下最大的目标是攻占开封,次要的目标是控制黄河渡口,比如白马津,李固渡,保证后方安全,最差的结果是滑州、洛阳和郑州。”赵端显然是精心思考过这些问题,慢条斯理说了出来。   无数个深夜,赵端曾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看着自己手中的地图,她想起过很多人和她讨论的军事,那个时候她懵懵懂懂,但下意识记住他们说的话,直到现在,她亲自来到前线,突然好似开窍一般,那些原本生硬的地名突然生动起来。   “其中最差的结果都需要中路军来实施,所以中路军是最多的人数,六万大军,要是滑州和郑州丢了,孙昭远根本就不回来,只会在洛阳秣兵历马,不是支援郑州,就是稳固洛阳。”   赵端随意抹了一把嘴巴:“但你看他的样子,瞧着要留着里过年一样。”   “那李贵?”宗颖忧心忡忡,“他很是负责,按道理昨日就该来了,而且我们这边的情况也要和汴京那边说,粮食武器洛阳这边还能供给几日,但金军战况到底如何,我们现在是两眼一抹黑。”   是的,李贵不见了,河阳这么大的胜利,汴京那边不论如何都会派人来的。   不论如何!   赵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冷不丁问道:“要是汴京没出事,那河阳大概是要出大事了。”   宗颖脸色大变。   ————   “李贵还没回来?”汴京开封府内,宗泽看着外面厚重的乌云,眉头紧皱。   书令摇头,但还是颇为乐观说道:“李书令也辛苦,这半个月来来回回地跑,这次更是去了一趟河阴再去河阳,瞧着马上就要过年了,说不定想休息一下再回来呢。”   宗泽没说话,只是心事重重收回视线,转移话题问道:“是卫州那边有动静了?”   “卫州和滑州都有动静,卫州那边已经屯兵至少三万了。”书令忧心忡忡,“马上就要过年了,城内都有些惶恐。”   宗泽听闻这个消息并没有露出惊恐之色,只是平静说道:“马上去集禧观,请慕容尚宫出面以集禧观的名义开办冬日宴,请各家有名望的人参加,必须参加。”   书令点头。   “让李景良、阎中立、郭俊民、张捴和王宣各自领兵五千去支援滑州。”   书令吃惊:“滑州?滑州只有一万的金军,现在是卫州受击。”   “若是河阳受击。”宗泽低声说道,“最好的结果是河阳不成,来攻滑州。”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河阳守不住,后果到底会如何?   “那河阴那边刘浩的两千人可要增援?”书令又问。   宗泽谨慎问道:“城中还有多少兵力和粮食。”   “若是不算等会支援滑州的,能用的只剩下一万,粮食城内价格又开始上涨了,已经有过半粮食被各路军带走,已经让人在唐州、邓州征收。”书令忧心忡忡,“金军动静也不知到底要如何,若是要开始守备汴京,人和粮食都不能动了。”   宗颖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整个汴京所有东西都太缺了,人没有,粮食也没有,甚至就连犒赏的东西也没有。   “公主那边?”   “李书令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河阳的情况,而且河阳那边按理应该是洛阳那边负责的才是。”书令小声说道。   宗泽不再说话,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便也不再犹豫:“在让人去给河阳送信,金军的消息务必要带过去,让他们做好准备,不要走大路,走小路。”   书令颔首离开。   ————   河阳寨中。   赵端和宗颖一前一后找到孙昭远时,正看到他一脸喜色地盯着大女和赵世兴的手下过招,还热情当起了啦啦队,比边上张三这个师父还激动。   “我还以为这人不喜欢大女呢?”宗颖吐槽道。   “说明孙留守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赵端也跟着看着大女越来越厉害的动作,笑眯眯说道,“喜欢大女的武艺不假,不喜女子乱政也为真。”   宗颖没说话,鬼使神差,悄悄看了眼公主。   “公主!”大女直接把两人横扫下去后,一眼就看到门口的赵端,立马大声炫耀道,“我厉害吧。”   赵端鼓掌:“进步太大了,身上的伤可要小心了别裂开了。”   “都是很小心的。”赵世兴忙不迭解释道,“点到为止的切磋。”   王大女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直拍胸脯:“没事了,早上吃了两碗羊肉。”   “羊肉啊。”赵端幽幽叹了一口气。   “公主没吃吗?可好吃了。”天真无邪的大女不解问道。   “多好吃啊。”赵端逐渐哀怨。   宗颖咳嗽一声,心虚找补着:“厨房那边有一只二十来天的小乳猪,晚上要不烤了给大女补补身子,这么辛苦也是要仔细照顾的,大家肯定没意见,现在还是先干活吧。”   王大女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好。”   “行吧,看在我们大女的面子上。”赵端咳嗽一声,面前咽了咽口水,朝着孙昭远走去,“李贵许久不来,我们也不知道三路金军的情况,所以想来问问孙留守。”   孙昭远吃惊:“汴京的人还没来?”   “是啊,李贵做事很认真,不应该这么被耽误,就担心是不是路上出问题了。”宗颖解释道。   孙昭远也跟着犹豫起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还当你们已经和汴京已经有了办法,这才每日都嘻嘻哈哈,吃吃喝喝的。”   被无辜横扫的诸位皆露出尴尬之色。   赵端咳嗽一声,勉强找回场子:“大家是很久没吃到肉了。”   孙昭远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骂了全部人,也跟着尴尬找补着:“胜利之后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   一行人就这么相互沉默地入了屋子,故作无事地掀过这个事情。   “其实东西两路的情况都不太好。”孙昭远等公主坐下后直接说道。   “怎么说?”宗颖着急问道。   “东路军已经在密州僵持了,但密州内乱了。原先朝廷让开封人赵野知密州,但他因为盗贼充斥山东,就携家属弃城南逃,城中因此大乱,那个时候金军正在围攻青州,后来密州守衙节级杜彦自称知军州事和乐将节级李逵,以及小节级吴顺,让人在张仓镇抓到赵野何其家属,认为他弃城有罪,将其枭首示众,这事杜彦传来的消息。”   “那赵野在政和二年科举中第,一开始就是监察御史,后又升至从六品的起居舍人最后是二品的门下侍郎,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这个下场。”宗颖愤慨,“当时青州还有军民一心抗金呢,他们却在内乱,一心争权夺利。”   孙昭远面无表情:“这才哪到哪,赵野有一子名学老,得以幸免,又说是杜彦不服赵野,甚至领兵威胁,加上巨寇宫仪占据即墨,如此重重情况,无力调配任何兵力,这才导致他爹被杀的。”   这种无头公案,在这个世道已经发生太多了,导致大家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滑稽。   “现在山东那些义军为了占地盘已经先打起来了,等金军彻底攻下青州,再南下攻取临朐,就会则东上围攻潍州,到时候也就彻底站稳山东,南下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赵端眉头紧皱,她现在已经知道山东大概的州县位置了,淄州青州和密州是连在一起,算是山东的大后方,也是一开始宋军最多的地方,一旦这里被攻占,后续金军的后勤就会源源不断送来,东路军一路南下也五人能挡。   “要我说朝廷不要那些义军也是情有可原。”孙昭远忍不住抱怨道,“那些义军一边取民女为质,向百姓索粮,一边要求授官给饷,一人一月就开口要三贯,当真是譬如饥鹰,饱则扬去,全无忠义之实,倒有跋扈之嫌,一点小小利益就打得头破血流,完全不顾家国百姓。”   这些事情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今日屋内没有任何和义军有关的人,孙昭远才多说两句。   其实这一年多,各地义军造成的乱子一点都不必金军的破坏少,但他们占据一个义字,却让朝廷左右为难,他们也开始居功自傲。   “朝廷难道没想过指挥义军抗击金军嘛,却不说他们一碰到金军就溃败,再者那些义军却只听豪强或者一些人的指令,也难怪陛下不愿回来。”孙昭远越说越激动,开始攻击。   “而且他们动不动就要占地,完全置百姓利益于不顾,汴京还有公主愿意为百姓争一争,那河北和山东呢,我可是听说了,有一义军名叫张荣,一边占据梁山泊占田千顷,号称张敌万,一边被假荣官至武功大夫,忠州刺史。”   “难道放任不管?有朝廷节制,至少以后师出有名。”宗颖不服气说道。   “还以为,现在都管不住了,何谈以后。”孙昭远冷笑一声。   “不说以后,那就放任他门,那是短视。”宗颖回呛道。   赵端咳嗽一声,连忙安抚着两边气氛:“这些事情等把这次金军打退再说。”   “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的中路军,最是精锐的中路军攻打开封,如今已经兵临卫州,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冲突,不少士兵望风而逃,这就是义军,而现在开封却是这样的人守着,瞧着是人数不少。”孙昭远坚持说道,“一旦有人叛变,可有想过后果。”   宗颖还没说话,赵端已经板着脸打断这样无意义的争吵:“杨进也是义军,难道这次守河阳,他不努力,李贵原本也是义军出身,可他每日来回奔波,可有一丝怨言,你可以对义军有意见,却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人,更不能用这件事来隐射宗留守的努力。”   孙昭远不甘心:“公主难道当真不知道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回来。”   赵端完全不顾忌屋内诸位官员的面子,冷冷说道:“因为胆怯,因为畏手畏脚,因为贪图享乐。”   孙昭远失声:“公主!”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们比我清楚。”赵端皱了皱鼻子,胆大包天说道,“他要是来了,义军难道不听他的,还听宗泽的,甚至听我的,是他的缺位把这个权利拱手让人的,这事真要掰扯,也轮不到你。”   孙昭远脸色大变,一脸不可置信。   “咳咳。”原本最愤怒的宗颖第一个消气,甚至悄悄拉了拉公主的袖子,一脸怜惜地看着活像被雷劈了一般的孙昭远,真诚提出建议,“还是说回金军吧。”   “那西路军呢?”赵端继续问道。   “西路军一来,河东经制使王燮从陕州一路撤退到同州,将陕州交给曾弃慈州而走的部将张昱,但没多久,同州城破,守臣郑骧战死,援军种潜被击退,王燮退居潼关。”   他看向众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目前金军正在华州攻坚,守城的将军想来公主也不陌生,正是原先的河东路经制副使傅亮,他早一步察觉到不对,就以亲病为由,解甲归田了,这次也算是误打误撞。”   宗颖也跟着忧心忡忡:“西路军的将军娄室勇猛矫健,阿骨打都称他为‘勇冠三军,功居其最’,别说华州了,潼关怕也守不到今年过年。”   大女忍不住问道:“那你还在这里?潼关一破,就能到洛阳西面了,应该早些做准备才是?”   孙昭远揉了揉额头,无奈说道:“中路军也就在头顶了,我选哪里都捉襟见肘。”   洛阳也没钱没粮,他甚至也没多人,翟进守渑池、翟兴守伊阳、姚庆守偃师后,洛阳能用的兵力只有两千,这甚至还是算上老弱病残的。   他一直寄希望于河阳能守住,所以这次才把洛阳一半的物资亲自赶赴河阳。   只要河阳能守住,后方的洛阳就能安,西路军占据潼关又如何,他们只会选择谨慎出兵,不然也就太孤军深入了。   “也不知汴京到底什么情况?”赵世兴忧心忡忡问道,“我看对面的怀州怎么毫无动静。”   “会不会被我们打败之后去找中路军汇合了。”孙昭远升起一丝希望,“在我们这里耗着也没意思,上一场还打的这么惨烈,说不定打算换个位置去呢。”   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孙昭远想要祸水东引,是汴京不论人力和物力一直都比洛阳多,洛阳这次能守住河阳,牵制这支先锋,都算是意外。   赵端盯着外面厚重的乌云,半晌之后低声说道:“这几日让厨房多做好吃的,但是士兵晚上不要懈怠了,盯梢的人要密集,再派人去对面河阳看看。”   “不好了,对面北城有动静,似乎有金兵入驻。”杨进冒着寒意快步走来,“我们得要抓紧时间占据沙洲上的中潭城。”   “多少人?”孙昭远连忙问道。   “目前瞧着人不多。”杨进想了想,“但现在卫州已经有大军,说不定那三千人就撤回来了,对面能用的至少还有五千人。”   赵世兴面露绝望之色,河阳能用的连三千都没有,如此悬殊的差距。   “擂木和火油都备好,我们要做好在城下战斗的准备。”赵端冷静下来后说道,“但是我们也不能直接放弃前线。”   “我们要先金军一步抢占沙洲,要马上让人把沙洲上的矮墙修好、再挖陷马坑,把铁蒺藜拿一半走,沿河插尖木桩。”她抬头看向杨进,认真说道,“我给你一千五的人,再给你双倍箭矢和一半的神臂弓,十日的粮食,你现在出发,能替我守好?中潭城,至少要拖住三日,可以吗?”   杨进被屋内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心潮澎湃,畏惧和亢奋占据了这位义军头领的脑袋,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杨进。”赵端站起来,走向这人,神色带着一丝悲壮,“这半年来我们在汴京也算是认识,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人,胸怀大志之人若不能始于幼学,那就成于壮志,你上次奋勇杀敌,冲在最前面,中锋若不是有人在前,只怕也等不到大女来支援,所以大家都看在心里。”   杨进看向面前这位小公主。   他不喜欢这位小公主,大智若愚,手段雷霆,在她眼里她要做成的事情,谁也挡不住,在汴京时,多少人吃了她的亏,偏又碍于身份一声不吭,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公主实在太有魅力了,她心烈烈如野火,压不住也熄不灭,就像她此刻敢站在战场的前线一般。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赵端伸手用力握住他布满伤痕的手,“两京的百姓都要过年了,你的家人也在汴京,一旦河阳失,洛阳必亡,洛阳丢而汴京危,他们能信你嘛?”   杨进明知道也不过是公主的小小手段,她素来会蛊惑人心,不然也不至于把李贵训得服服帖帖的,但此刻他看着赵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浅色眸子。   琥珀色瞳孔好似沉淀着黄河千里的泥沙,哪怕是在昏暗的冬日光泽下依旧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她只是这般安静的,充满希望的看着人,就好似汴京城外那条奔涌不似的黄河,它明明已经被冰冻,被沉默,可地下那些轰鸣却又不自觉地开始震动,轻而易举地击碎对视之人的防备。   可公主说的对,他的家人在汴京,他现在在抗金的第一步,若是第一步就输了,后面败局不可挽回,所以他此刻心甘情愿成为那条黄河中的一粒沉沙。   杨进低头,低声说道:“愿以死守沙洲。”   赵端摇头:“不必,三天,我只要你守三天。”   杨进离开后,屋内众人陷入安静之中。   “要打起来了?”孙昭远忍不住说道。   “对。”赵端站在门口,目光看向所有人,“孙留守,你马上回到洛阳,注意西面的动静,与此同时,若是河阳失守,你要做好守城战。”   孙昭远点头。   “我还有个事情希望能征得你的同意。”赵端站在阴暗处,低声说道。   孙昭远苦笑:“都这个时候还要什么我的同意,便是我的项上人头,公主也只管拿去就去。”   “郾城的兵马。”赵端说。   孙昭远犹豫着,到底还是点了头。   “回去吧,记得屯粮,但该过年还是要过年。”赵端意味深长说道,“你要替我稳住后方。”   孙昭远冷笑一声:“现在这个情况,若是真有人有二心也不过是战损罢了。”   赵端点头,不再言语。   孙昭远也不耽误,很快就转身离开。   屋内便只剩下赵端的心腹。   “河阳能守的住吗?”赵世兴站了起来,感受着西面八方的北风涌进屋内,面露不甘,但又忍不住畏惧,最后迷茫问道。 第84章 努力吹气球ing   靖康元年终于要过去了,腊月廿五一大早,在空中飘了很久的乌云终于还是落下雪粒子来,窸窸窣窣的雪声瞬间惊醒这座警觉的寨子。   赵端早已穿戴整齐,站在城墙上看着不远处沙洲的中潭城,肉眼可见,外围已经竖起了尖头的木桩,昨日有金兵想要悄悄来攻下这座小城,奈何被杨进发现,亲自带人打了回去,直把人追到北城门下,现在还有人在收拾外围的战利品。   ——金军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所以役夫都会检查的很仔细。   “金军动作越来越多了。”赵世兴匆匆上了台阶,瞧着也是一晚上没睡,整个人憔悴得不行,“那烟灶,瞧着人数不止五千,是不是,是不是中路军打我们这里了?”   若是中路军来,那根本没什么好挣扎的,六万士兵一人一刀就能砍到这座外墙。   赵端目光看向黄河对岸那座隐约可见的北城,雾气朦胧,天色暗沉,那座城池便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让人摸不清底细。   “其实我还担心金军若是打不下我们这里,会派人绕过我们,从上游那边绕到我们背后。”赵世兴显然也是一个人想了很多,声音很低,但语调很是急促,“我还担心他们会从潼关那边入,先一步攻破洛阳,在前后夹击我们。”   巡逻的郑建雄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边。   他是原先的河阳守将,之前怀州有危,就是他带了五百人前去支援,奈何紧赶慢赶也没赶上城破前,到时只看到宋军已经溃败,他们被金军盯上后,边打边退,这才勉强带了三百人回来。   “潼关那边倒是不急,洛阳城池新建,最后收紧在城内,虎牢关也在我们手中,只要汴京那边出兵救援,两边包围定能击退金军,不过我一直担心他们会不会绕我们后背。”   郑建雄原先是个西军,带着八千士兵勤王,奈何路上后勤供给不足,再加上朝廷调度混乱,他手中士兵锐减,到最后被要求镇守河阳时,只剩下两千士兵,但已经人心混乱,瞧着都要落地为寇了,幸好宗泽来到开封后,在修建这座连寨时给予他很大的支持,这才勉强在河阳站稳脚跟,但这一年消耗下来,手中的士兵只剩下一千出头了,怀州又折损了两百多,如今满千都满不了。   赵端收回视线,笼了笼披风,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说他们想抓我的心强不强烈?”   两人不敢回答。   赵端也没有为难他们继续说下去,反而岔开话题:“今日是廿五,我昨日让伙房那边做赤豆杂米粥,正好避避疫气,你们都赶紧去吃一碗吧。”   “厨房那边还做了一些糖料,有白糖的,有桂花的。”李策笑说着,“早些去还能吃点好看的,免得吃得人多了,等会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赵世兴和郑建雄闻言便也不久留,齐齐离开。   地下士兵们一边跺着脚,一边快步地走向吃饭的地方。   马上就要过年了,伙食很丰盛,大家对于吃饭都很积极,寨子里还颇为应景地贴着几张红字,上面是宗颖亲自提笔写的‘新正纳福’,西北角楼新挂的绛纱灯在风雪中直摇晃,巡逻的更夫正瞧着梆子,五更的寅时脆响一慢四快,正吆喝着众人起来。   “这雪瞧着要下大了,公主还是进屋避避雪。”李策笑说着,“粥也该端过来了。”   赵端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走。   李策撑着伞挡住冰冷的雪粒子,看着逐渐白茫茫的一切。   赵端吐了一口气,雪白的雾气朦胧了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们和汴京,断联系了。”   距离第一次河阳胜利已经七日了,在李贵迟迟没有回去的情况下,宗泽一定会再派人来,按理今日也该到了,可她从天黑等到天亮,还是没有信使来。   她猜测,也许金兵的人数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河阳守不住了。   李策脸颊煞白,半晌之后安慰道:“也许,也许是雪天路滑呢。”   赵端没有说话,最后看看一眼东面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理由更坏了,说明宋军这点苦也吃不了。   雪逐渐稠密起来,从最开始的雪粒子后来又成了柳絮一般大小,到现在也有了鹅毛翻飞的大小。   这些雪落在伞面上,密密匝匝地覆盖着,窸窸窣窣好似金玉破碎的声音。   这场大雪然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想必没多久,天地间便又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恍惚觉得连对面的敌营都要消失了。   这场躁动不安的大雪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盖上一条素净的殓布。   赵端回了自己的院子,正看到周岚虔诚地点着清香,跪在蒲团上,朝着天际的方向高高举起,嘴里碎碎念着。   “周岚刚刚说十二月二十五日是玉皇和三清巡视诸天,定来年祸福的日子,所以要持斋、诵经、烧烛、拈香。”王大女解释着,“说今日是接玉帝的好日子,虽然现在人不在集禧观,但事情还是要做的。”   “不知从哪里买来了很多松枝,叠起来两个人这么高呢,说要烧得高高的才能保佑明年见喜,还说要大晚上要点。”杨雯华笑着掀开帘子,“公主先进来吃饭吧,粥都要冷了。”   赵端收回视线,笑说着:“松枝不要点了,回头火焰翻滚,浓烟弥漫的,会引起士兵动乱的,以后再说吧,都这个时候了,玉帝也不至于这么小气。”   杨雯华点头:“那我等会就和周内侍说。”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还蒙蒙亮,前几日的大雪刚刚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是地面总是不是有霜结成,小鸟经过都要脚底打滑。   赵端在睡梦中突然觉得自己好似自悬崖上摔落,浑身失重,不由惊悚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帷幔花纹出神,还未送出那一口气,只下一秒张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金军进攻中潭城。”张三的声音轻飘传来。   赵端猛地一跃而起,再也没有任何困意。   原本安静的,还在睡梦中的寨子很快就被鼓声惊醒。   赵端重新披上那身盔甲,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赶到了城墙上。   不远处的河中心的中潭城已经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更远方,源源不断的金军在结冰的冰面上奔赴这座小小的城池。   在敌我双方差距很大时,杨进并没有采用之前南城在外设阻拦点的办法,反而是据城固守,趁着这几日把城池加固得更牢固,壕沟拓得更宽,下面也扑了木栅子。   铁王八打法显然对守城方来说更有力,哪怕来的是五千的对手。   “我们要派小队去骚扰吗?”赵世兴也急匆匆赶了过来,连忙问道。   赵端眼睛看向对面的北城,对面的城上竖起一面巨大的五色旗,在风中张牙舞爪,异常嚣张:“对面的南城里,金军到底有多少人?”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的斥候根本靠近不了南城,也得不到这些情报。   “我觉得至少还有一半。”赵端喃喃自语。   众人惊骇。   金人野战,一可当十,一万人的金军那可是势不可挡。   当年靖康元年,金军先锋部队八千骑兵,用声东击西战术,接连打开汴京城的东水门、通津门、宣化门三处城防,一战成名,彻底成了宋人心里的噩梦。   “那也挺看得起我们的,一个小小河阳营寨守军三千,他们派了一万的金军。”王大女挠了挠脑袋,“这也算勇士嘛。”   赵端笼了笼袖子,突然说道:“把我那件长战甲拿来。”   众人不解。   “挂在这里,再把我的那面牙旗拿来,要最大的那面,写着‘赵’字的那面。”   赵端是有一面很大的旗帜的,历来王室贵族出行都需要这种或大或小的旗帜,最大的那一面旗面宽六尺,边缘饰锯齿形金边,还带有红色火焰,旗杆顶部还有一簇孔雀翎。   “这,这不是靶子吗。”赵世兴呐呐说道。   赵端笑:“你不是担心他们会绕道吗,所以我打算就坐在这里。”   赵世兴和郑建雄面面相觑,都露出惶恐之色。   “这,这帅旗一旦竖起,若是倒了……”郑建雄犹豫说道。   夺旗与斩将是军功最高等级之二,一旦赵端出这个头,势必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朝她打过来。   赵端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问道:“我记得是不是前中后左右营的主帅都有专属的将旗,一旦挂旗,将军临阵,必守旗位?”   “我们也没五个营?”赵世兴不明所以。   “你一个,郑指挥一个,大女一个,张三一个,对面杨进算一个。”   “这样……这样也唬不住人吧。”郑建雄被这个胆大包天的疑兵计弄得喃喃自语。   赵端笑:“只要他们不敢全军出动攻打中潭城那就是唬住了。”   “可我们也没旗啊。”大女挠了挠脑袋。   “现做!”綦神秀脑子转得很快,“你这个‘王’字很简单的,张教头那个索性绣个‘三’字,你们二位应该本来就有旗帜吧。”   她说干就干,有了主意就拉着周岚就城下准备开工:“一个时辰后就拿来。”   “拉周内侍做什么?”赵世兴随口问道。   “公主的事情你少管!”王大女磕绊了一下,心虚说道。   赵世兴也是随口问问,闻言也就让人安排下去。   “等旗帜都挂上,你带上你的旗,带一千人去右翼那边骚扰。”赵端又对郑建雄说道。   郑建雄犹豫:“城内现在只剩下两千人了。”   “你要是带的人少了,他们怎么相信我们有五个营。”赵端解释道。   “若是有人不信邪?”郑建雄还是犹豫。   “那他们剩下的人现在就会打过来,而不是留守中军。”赵端自信一笑,“我不懂打仗,我还不懂挑衅别人嘛。”   ————   “有五路军?”兀术吃惊,站在城墙上向南岸看去,虽然这一段地势还算平缓,但空中充满尘埃,根本看不清对岸的具体情况,但漫天阴霾中,一面巨大的,鲜艳的,迎风招展的大旗却又隐隐可见。   那面旗实在太大了,比中军主帅的旗帜还要大上一些,上面绣金涂银,张扬高调。   “这就是那位公主的旗帜。”拔离速自然也看到那面嚣张的旗帜,笑了起来:“这公主确实有趣,怪不得你心心念念的,非要抓她回来,可比其他公主瞧着要大胆。”   金兀术盯着那面大旗,冷笑一声:“这是大胆嘛,这分明是挑衅。”   拔离速更激动:“那更有趣了。”   金兀术收回视线,坐会中军大帅的主位上,盯着最新的战报,沉吟片刻谨慎问道:“你可有查到汴京那边有军队异动。”   拔离速摇头:“汴京派了五队人马去了滑州,并未朝着洛阳来,瞧着是不管洛阳了,早就听闻两位留守关系不和,现在怎么可能出手帮忙,不过郾城那边有整兵的动静,不知是不是为了河阳。”   “郾城的守将姓什么?”兀术问着一位宋朝读书人。   “姓姚名庆。”那人谄媚说道,“是一个莽夫,一心一意跟着孙昭远,和大王是完全不能比的。”   兀术没有理会他的谄媚,问着令兵:“刚才可有看到姚的旗。”   “不曾,一个公主的凤凰赵,一个赵世兴的水花赵,一个原本的河阳郑,一个明显是新作的王和三。”   “三是谁?”拔离速不解。   “公主身边有一个能人,就是当年三兄弟闯入金军大营带走这位公主,当时已经杀了两位,还剩下这位弟弟,行三,所以叫张三。”撒离喝解释道。   “三个人带一个废物公主竟然还能逃?”拔离速挑眉,“我就不信一个张三能有多厉害。”   撒离喝面无表情说道:“等拔离速大将遇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张三能在百步之外一弓三箭,箭无虚发,而且最后能从容离开。”阿不沙忍不住说道,“这样的巴图鲁,便是金国也难寻。”   撒离喝冷笑一声:“要真有这样的勇士,岂会如此默默无名,早就该建功立业,和我们血拼才是,如今只是跟在一个没用的公主身后,拿着一面寒碜的旗子,又能多厉害。”   阿不沙还想说话,却被仆散拦了拦,摇了摇头。   “报——”令兵再一次传递中潭城的情报,“郑建雄领兵以前突袭右翼,右翼溃散,请求支援。”   撒离喝皱眉:“难道真的有援军。”   一般来说一面旗子代表一路军,现在郑建雄一支一千人,难道城内真的还有五千人?   五千人据城而守,还有两个据点,一万金军想要攻下河阳怕是有些难了。   狂傲如撒离喝也跟着面容严肃起来。   “再去查,说不定就是疑兵之计。”金兀术冷静说道,“传令下去,右翼加兵,咬死郑建雄。”   “报——”源源不断的令兵在战场奔波,快速传递着消息,“赵世兴领一千兵攻打左翼,其中有弓箭手一百人,左翼请求支援。”   ————   公主是个大胆的人,这件事情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但公主能大胆到把所有士兵都派出去,城内只剩下两百兵,外加自己的五十侍卫,也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   赵世兴听闻公主要他再带一千人去打右翼,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来。   “不这么骗不够真。”赵端笑,“去吧,带弓箭手去,争取把第一波压下来。”   “据城而守,两百人足够了。”王大女冷静说道,“实在不行我守门,谁也进不来。”   赵世兴一听,看了眼张三和大女犹豫片刻后说道:“若是实在不行,邙山……”   “我们自然会保护公主。”杨文笑着打断他的话,“赵统制还是不要耽误战机了。”   赵世兴咬牙去点兵了。   他知道公主说得有道理,这场兵力悬殊的仗就得这么打,但是这么把公主扔在一个空城里的事情,除了公主,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城墙上,赵端端坐在椅子上,玄色大氅安静垂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甚至对中潭城激烈的战况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知道他不是在打仗,她实在打心理战。   ——她必须要争取时间。   “对面好多旗动了。”别看杨文和赵世兴说话是如此胸有成竹,但心里还是很紧张的,“金军到底有多少人,怎么还能出动这么多人。”   赵端只是安静看着,她背后的那面华丽的大旗在风中发出烈烈声响,孔雀的羽翎在风中凌乱却又牢牢插在顶端,鲜艳的火焰好似要在冰冷的冬日破帛而出。   三日前那场大雪尚未化尽,地面的枯草与石头覆着冷硬的冰壳,日光一照,泛出刀刃似的寒光。   两军交战要的是士兵的勇气,包括主帅的。   “报——右翼两千金兵支援,郑将军败退。”   赵端收回视线,突然看向大女:“你带两百人去追击金兵。”   王大女点头。   “你们也跟着去。”赵端紧跟着说道,“你们装备好,要做出气势汹汹,人员众多的样子,一定要做大女的左右翼。”   杨文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我们不能离开公主,不然城内无人,太危险了。”   侍卫们也一个个也面露担心之色。   “这样公主身边就没一个人保护了。”姜岚紧跟着说道,“若是金军突然回头攻打,这可如何是好。”   “不危险,金军要是真有这个胆识早就大军压境了,而且真打起来,张三肯定把我夹着走的。”赵端笑脸盈盈开了个玩笑,“去吧,只要你们赢了,今日的战争就要结束了。”   ————   “报——那王大女领军支援右翼,一照面就已击杀我方猛安,宋军两军已经和翼,正在追击我方右翼。”   兀术追问:“也是一千人。”   “瞧着没有一千,但至少五百,而且应该是精锐,其中有近百人和我们对冲毫不畏惧,摆开阵型,一照面就击杀我方数十人,我们完全无法冲出,已经往后撤去。”   “宋军难道还有这样的精锐?怎么可能,要是有,何来大半江山拱手让人。”撒离喝不可置信,“你可不能因为畏惧那个女人就胡乱开口。”   军令不忿说道:“就是如此,那王大女的队伍一看就是精锐,和我方右翼一交手,那身后两侧之人就能迅速围住我们,随后她带人在队内冲杀,如此手段,如此功夫,难道称不上一句精锐。”   拔离速神色惊疑不定。   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本事,便是在金军中也算翘楚,大都是各家舍不得随意消耗的精兵和亲卫。   “报——宋军王大女已经追击过中潭城,正朝着大旗方向走来。”   “报——中军请求支援。”   “报——右翼两位猛安五位谋克,已全部阵亡。”   “报——右翼大旗被夺!右翼大旗被夺!”   传令兵的马蹄声接二连三,嘶哑的喊声成了冬日的钝刀,一寸寸割过所有人冻僵的手指。   ——又一次输了。   这群金军的高级将领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拔离速不服,随后愤愤说道:“那女人当真这么厉害,让我去会会她。”   金兀术神色惊疑不定:“难道汴京真的来人了?”   “是不是洛阳全力支援了。”撒离喝犹豫,“之前洛阳留守不是就来了,还带了很多粮食,宋军若是走邙山,我们的人并未察觉也是正常。”   “洛阳能有多少人?”金兀术还是不可置信,努力分析着面前的情况,“难道是疑兵?”   “现在宋军至少投入了近四千人,主帅那边不可能空无一人,至少也有一到两千人保护公主。”阿不沙紧跟着说道,“难道河阳内已经有六千左右的宋军了。”   “报——宋军公主大旗启动,公主已经换上长甲,鼓声正在整军。”   “报——王大女率军已到城下,正在和前锋交战。”   众人倒吸一口气。   “当真还有后手?”拔离速震惊,“宋人也有这么勇敢的时候。”   “宋军的人数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料。”仆散咬牙说道,“先撤军吧,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损耗的是我们的兵力。”   众人沉默了,这确实是最合适的办法,但……但已经两次了都没有拿下一个小小的连珠砦,实在是丢人,别说金兀术,就连拔离速脸色也格外不好看。   “公主出征,那张三难道还会不动,分明是见我们右翼被冲垮,打算全力进攻,再说了那张三什么本事,兀术大将最清楚,比那王大女还厉害,打仗虽然也看士兵数量,但难道不是更看将军的本事吗,等张三和王大女合体,怕是再想撤就来不及了。”仆散大声劝道。   “也不是非要正面攻击,大将!!撤军吧。”   金兀术咬牙切齿。   “报——张三大旗动了。”   “报——公主大旗动了。”   ————   金军撤军的鼓声很快就在战场上回响,赵端还穿着那身动也不动不了的长甲,装模作样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站在门口吓唬人。   她眼珠子一转,綦神秀便高兴说道:“是撤军了,是撤军了,太好了!!”   赵端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既是紧张的,也是这身盔甲实在太重了,幸好张三已经眼疾手快把人扶住。   躲在门后面的周岚也连忙小跑上去把人扶住。   从天未亮到天要黑了,第二场河阳保卫战终于止息。   赵端紧紧握紧张三的手臂,感受着他甲胄上的冰冷正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远方是金军溃败的队伍在冰面上丢盔弃甲地往回跑。   她只觉得呼吸间带着血味的北风冷得她手脚发软,可胸腔却突然升出一股灼热,烧得比对面的战鼓还响。   这是一场艰难的胜利。   尸体在黄河冰面随处可见。   可她嘴角还是止不住上扬,到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是训练机制有问题。”   ————   河阳大胜的消息传到洛阳,孙昭远大晚上也不睡了,拉着迷迷糊糊的高颖,一脸兴奋说道:“汉家有望,汉家有望啊。”   高颖火急火燎穿好衣服,恼羞成怒:“我在睡觉呢,你你你……太失礼了!!”   孙昭远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着:“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喝醉了就抱着我睡呢,现在倒是跟我失礼起来了。”   高颖更恼怒了:“这么多年了,还记着呢,怪不得宗泽骂你小心眼。”   “哼,宗泽胆大包天,河阳燃起烽火也不见人来救援,我瞧着也是有大主意的人。”孙昭远不屑说道,随后脸上露出笑来,“幸好公主指挥得当,当真是惊险啊,这次你替我去送犒赏的东西。”   “又送?”高颖沉默,“大户们怕是……”   孙昭远平静说道:“那我就给写他家的名字,如今谁在前面,他们是看不清嘛。”   “也是。”高颖笑了起来,“想来公主能为我们抹平这些事情。”   “压根就不需要公主,官家若是在意他们,之前就会发难,这世上所有人还有人能越过官家不成。”孙昭远看得清。   这几个人就是公主当初真的全都杀了,想来在官家眼里也不过是‘这些人惹了自家妹妹,死有余辜’。   “留守!!”就在两人商量着如何给公主送犒赏时,管家带着一位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人匆匆赶来。   那人一见到孙昭远就把背上的东西拿下递了过来,面容悲戚,声音沙哑,一张口就好似带着血:“潼关失守。河东经制使王燮溃逃入蜀。” 第85章 嘻嘻   高颖来的时候已经是最热闹的中午,这一次也是大年二十九,大家既沉浸在昨日的喜悦中,又高兴明日就能过年了,整个营地喜气洋洋,见了人就开始炫耀自己昨日的战功。   昨日宋军不遗余力,全体出动,几乎所有人都斩获颇丰,是而大家都还在兴奋中无法自拔。   伙房那边直接杀了一头猪,做了一大锅肉汤,每个人都分到一块肉,饼里面还奢侈的掺了细面,吃起来的口感都好了很多,就连咸菜今日也都每个人多给了一筷子。   宗颍正带着范滕二人清点这一次的损伤和缴获的物资,手中的算盘越大越大声。   ——这次真的捡了不少东西,那几个金军将领的盔甲可都是好东西!   这个营地都被热闹笼罩,若有若无的香气的空中飘荡,每个人都心情愉悦,只有赵端的院子却出奇安静,她在听完高颖的话后,盯着风尘仆仆的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高颖被看得坐立不安,最后忍不住身形向前,喊了一声:“公主。”   “怎么会丢得这么快,之前不是还只是在守长安吗?”綦神秀忍不住问道。   高颖也跟着苦笑:“左右不过是那些原因,真要说可要如何说起呢。”   “川陕地区不是有很多西军嘛?”杨文本打算把自己打到的小野鸡烤起来送给公主,谁知道听闻这个噩耗,捧着手中的烤鸡,回不过神来。   西军是指长期驻守陕西四路,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风,乃是为了防御西夏的宋朝精兵,这些人多次为宋朝立下赫赫战功。   “金太,宗南下前,就已经和西夏达成协议,以割让河东为条件,让他们拖住西军主力。”   一侧的吕好问听闻动静,饭也不吃了,直接过来看看,一眼就看到失魂落魄的高颖,心中大震,此刻坐在椅子上,面容悲悯,声音沙哑,那双枯瘦的读书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似乎想要抓住曾经那些无力挽回的错误决定。   “再者当初太原一战,多少西军前赴后继分兵驰援,却被黏没喝分兵击破,折可求率兵两万,两次率麟府兵救援未果,种师中部五万西军直接被全歼,就连自己也不能幸免于难,姚古率四万西军,仓促撤退,遭金军追击溃散,太原孤城血战?八个月?,最后粮尽援绝,军民食草木、煮皮甲,城破时王禀率残部巷战,最后投汾河殉国,知府张孝纯被俘降金,太原一战,朝廷一共投入十一万西军主力?,折损却超九万,三大西军主帅无一人幸免。”   失太原而天下崩,赵端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懵懂不知的小姑娘,她已经清晰得明白太原的重要性,但又因为事已至此,太原已丟,大宋不得不蜷缩在黄河以南。   吕好问垂下眼睑,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扭曲倒映着屋内的一切,太原那场恶战,耗光了大宋的国力,这也是如今两京如此捉襟见肘的根本原因。   中午的日光绚烂的照在头顶,整个院子被照得亮晃晃的,所有人的面容都被照得发亮,瞳孔深处正缓慢浮起一点悲悯。   他们这么努力,可到底还是挡不住金军嘛?   “潼关不是有守军嘛?”赵端终于开口,口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她甚至还为众人解释道:“我早早就听人说金军中的娄室很厉害,之前又听孙留守说起西路军战况,就已经做好西路全丢的准备,我只是不明白这个娄室难道厉害到打潼关也是几日的光景?”   潼关位于晋、陕、豫三省交界处?,北临黄河急弯,黄河在此形成陡峭崖壁与湍急水流,南依秦岭支脉,山脉则形成仅容单兵通过的狭窄峪口,这样的地理位置,金军根本无法展开大规模的冲锋,他们的优势被极度压缩,怎么还会这么快就失守了。   吕好问沉默着,到最后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娄室避开正面强攻,所以分兵自蒲津渡绕至关后,再和主力夹击守军。”   这明显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赵端严肃反问:“这样的地形,山河封锁,峡谷控扼,纵横深沟,再加上历朝历代无数的军事构建,现在不过是前后夹击就失败了?为何没有据城而守?我学过前朝的历史,唐朝哥舒翰麾下二十万守军都可以坚守半年,可见这样的地形,固守即不败。”   高颖沉默,随后无奈,只能说出第二个原因:“金军截了粮道,再加上周边无人支援,潼关内有人克扣粮饷,所以导致哗变。”   杨文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低声感叹道:“成于天,败于人。”   “潼关是至洛阳的驿道咽喉,孙留守已严阵以待,防守洛阳,绝不会拖公主后腿。”高颖认真说道。   赵端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她从未想过战争是如此血腥又复杂,不仅要面对层出不穷的敌人,无法控制的己方,甚至还有无数说不明道不明的天意。   东西两路军所到之处,是有不逃则降的守臣,可难道没有奋勇抗击的敌人吗?他们甚至以死想抵抗,可到最后所有的战况还是不尽如人意。   那些人的流血牺牲都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一般,强大的金军从东北冰原缓缓升起,是一个庞大无比,无法直视的巨人,杀得宋军丢盔弃甲,毫无心气。   她以为自己守住河阳就能保护洛阳,覆盖汴京,可现在她明明是赢了,可汴京头顶是六万中路军耀武扬威,洛阳西侧是金军名将虎视眈眈。   她看似赢了,但又好像没有赢,因为小小的河阳决定不了整体的局势。   “高先生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綦神秀看着公主憔悴的面容,对着高颖说道。   高颖起身,却没有离开,只是看向公主,折腰深拜:“不敢多留,只是我与显叔,誓于洛阳共存亡。”   众人一听,齐齐起身回礼。   高颖因为要马上赶回洛阳,并不久留,直接启程悄悄离开,并无惊动太多人。   “和汴京的路已经断了,我们派出去的人也一个也没回来,说明金军早早在沿路设伏,两边的消息根本传不过来。”吕好问低声说道,“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不知中路军有没有和西路军的人联系上。”   ————   “不亏是斡里衍,在西路根本就没有任何阻碍,这已经占据潼关了。”中路大营里,黏没喝拿着最新的战报大笑着,耷拉着的眼皮故作不经意抬起,扫视屋内所有人,声音爽朗,“不愧是我朝帅臣,常胜将军,无能出其右者”   黏没喝身长九尺有余,肩宽高鼻,虬髯茂密,面若重枣,眉骨高耸。   他这般看人时,好似有一簇幽火幽幽照亮每个人的面容,似乎要把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全都尽收眼底。   兀术依旧是笑脸盈盈的样子:“娄室大将在时穆宗就平定叛乱、抗御外敌,为金国立下汗马功劳,从东北到西北,伐辽灭宋,所向无敌,如今一个被南面小朝廷放弃的川陕自然是手到擒来。”   “斡里衍的西路已经到手,东路却还僵持在潍州。”黏没喝话锋一转,无奈说道,“朝廷已经来信,对此很是重视。”   这里原本应该都是中路军的大营,现在里面却出现了一个兀术。   按照最开始的布置,金人兵分三路,左副元帅黏没喝为统帅。其中东路军,以讹里朵为统帅,兀术为辅;中路军,由统帅黏没喝本人带领;西路军则以娄室为统帅。   可现在原本应该在东路,攻打山东的兀术却出现在这里。   “这位赵家宗室也是上一次留下的问题,也该由我们出面解决才是。”兀术文质彬彬解释着,“不曾想一个小小的公主如今在北地也有如此的号召力,之前在您后方穷追猛打的八字军,就是在公主的号召下越来越庞大,给我们这次南下造成很大的难处。”   说起这支义军,黏没喝脸色格外难看。   这群八字军以共城西山为起点,依托太行山,频繁袭击金军在河北、河南的粮道与运输队伍,使得中路军不得不调取一万分兵用来护卫补给线。   现在这个王彦还和宗泽打起了配合,在新乡县不停骚扰,不断消耗他们的兵力,就跟麻雀一样让人厌烦。   “只要拿公主祭旗,北地如今的情况就能不攻自破。”兀术笃定说道。   “可现在瞧着这位公主并不好拿捏。”黏没喝并没有被说动,反而开始质疑,“公主身边的王大女和张三当真这么厉害?若是当真这么厉害,怎么还会出现在一个公主身边。”   兀术解释道:“那张三本就是曾被公主救下的一个乡野之人,一直归隐山林,之前为了救公主,三兄弟只剩下这一人,后面便一直跟在公主身边,至于那个王大女,想来拔离速大将亲眼目睹更有说服力。”   “那王大女别看是个女人,可是异常英勇嚣张,不仅一个照面就把我方右翼的两位猛安五位谋克全部斩落马下,后来还杀到我们城门下,斩杀前锋士兵十三人,抢夺士兵武器十三把,马匹十匹,盔甲三副,这才扬长而去。”围观了城下厮杀的拔离速满脸不可思议。   他原本是打算下去会一会的,但看着她举重若轻的长枪,轻而易举把骑兵直接横扫下去,下意识胆寒了片刻,这一犹豫,对面的王大女已经瞧着时机不对,又呼啦啦带着一群人跑了。   这人甚至胆大包天选择断后,让其他人先跑,自己又抢了不少东西才施施然骑马离开的。   ——对于武将而言,一个人是不是有本事,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王大女若不再还弱小时杀死,今后必成金国大患。   “完全不像一个女人!”拔离速笃定说道,“五大三粗的,宋人的女人怎么会是这样的。”   众人震惊拔离速的描述,要知拔离速本人勇猛机敏,尤擅骑兵突袭,乃是金国出色的将军,能让他发出这样的感慨,可见对面宋朝的那位奇女子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宋军竟有这等勇士。”   “有这两位镇守,那河阳怕是很难攻克。”   “说到底还是这位公主厉害,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敢故作疑兵,骗我方两员大将。”黏没喝皮笑肉不笑,“不过三千人也敢做出万人的架势。”   兀术脸色瞬间阴沉。   一开始金军确实被唬住了,但很快在金军回撤时,金兀术很快发现不对劲,因为追击他们的宋军只有出击的那两千多人,中军的大旗停在城门口不动。   他发现中计后想要重新整兵,奈何宋军已经在王大女的带领下越打越凶,撵着金军屁股打,再加上金军已经再往回跑,若是再更改命令,只怕会有更大的损失,所以只能看着那面公主帅旗耀武扬威回了城内。   “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再打过去就是。”拔离速咳嗽一声也紧跟着说道。   “实在不行,我们自黄河上游蒲津渡那边绕道,联合西军在陕州回合,最后直接截断粮道,坚壁洛阳和河阳,汴京那边只要东路军加快,就能把他们拖得无法兼顾洛阳。”有人提出建议。   “西军后背还有义军骚扰,他们只有两万兵马,援助我们怕是吃力。”   “那我们先集中兵力打滑州?总归要先占据渡口。”   黏没喝摇头:“来不及,汴京的增兵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这边一走,河阳那边就要反攻了。”   “我们不是安插在郑州千人小队嘛?”拔离速吃惊。   ————   除夕那一日,赵端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这个地点见到许久不见的宗泽。   宗泽面容憔悴,但站在赵端面前还是身姿很挺拔。   “汴京派了三个书令来传中军的消息,但都有去无回,我就猜是有金军小队伍潜入其中,人为截断了我们的联系,所以我便亲自带兵剿匪。”宗泽坐下后,喝了一口水才开口解释道。   “怪不得我们迟迟见不到李贵。”宗颖震惊。   宗泽叹气:“抓到的俘虏说二十号那日,确实在河阴到郑州的地界,杀过一位朝西而去读书人,面容描述和李贵相似,但是没找到什么信件,尸体已经被他们踏成肉泥了,所以根本无从……”   屋内陷入死般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李贵大概是凶多吉少,又或者可能已经死了,但这么惨烈的死法却还是当头一棒,直接把所有人都击蒙。   角落里的张三握紧拳头,牙关紧张。   “真是该死。”李策咬牙切齿骂道,“竟……竟一条活路也不给。”   “李贵是他家最后一个人了。”赵端喟叹。   便连最基本的抚恤也都无济于事,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消失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上。   一个人的痕迹原来如此简单就能被彻底抹去。   宗泽见屋内气氛凝重,便先一步说回金军的事情:“金军分了一万兵力在河阳,剩下的被我牵制卫州,但我们可用的兵力和将军到底逊于金军,而且西军已经占据潼关,时刻都会联合目前这支一万的金军,攻下洛阳,两面包抄河阳。”   “洛阳城池是新建的。”綦神秀谨慎说道,“这样还挡不住吗?”   宗泽摇头:“目前洛阳城内的都是之前的溃兵,孙留守本人也非将才,既不能上阵杀敌,震慑敌人,也不能运筹帷幄,以一当十,若只是固守,城内的溃兵会先一步投降,甚至还会杀孙留守投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西军统帅娄室,本人不仅谋略出众,而且勇猛当先,放眼望去在宋金夏三国之中都是少见的帅才,他若是主攻洛阳,便是不正面围攻,攻破渑池,转战汝州,把洛阳的粮道劫了,洛阳还是守不住的,便是一个邓州也足够让洛阳为难。”   众人神色凝重。   “宗留守会援助洛阳吗?”一侧的吕好问试探问道。   宗泽被公主热切注视着,也不遮掩,直接摇头解释道:“汴京分不出这么多兵力,卫州和滑州要防守五万金军,东路那边已经在坚壁潍州,知州韩浩率军民死守,我们也不得不防。”   “韩浩可是韩琦之孙?”吕好问问道。   宗泽点头。   “他祖父守边疆,打西夏。”吕好问摸着胡子,犹豫说道,“应该能守上一守吧。”   宗泽不可置否,并不说话。   赵端心中了然,便转移话题:“那今日宗留守应该也不单单说清楚路上的金军?”   宗泽摸着胡子,并不说话,只是片刻后冷不丁说道:“当年和公主第一次去连珠砦时,公主看着那座浮桥曾问为何不砍掉浮桥,公主可还记得?”   赵端点头,而且很快跟上宗泽的思路:“走出去……你想要我们主动。”   宗泽慎重点头。   “公主两场大战已经威震金军,但金军是不可能放弃洛阳的,最迟在正月十五前,他们一定会再一次重兵出击,到时大军压境,外加西军骚扰,河阳和洛阳怕是都受不住了。”他忧心忡忡说道,“我们若是主动出击,主动权还是我们手中。”   “主动出击?”吕好问不解,“可金军的人还是这么多,我们主不主动,都差了些人。”   宗泽只是简单说道:“打仗从不只看人数,不然当年西路军何至于全军覆没。”   吕好问抬眸看了一眼宗泽,轻轻冷哼一声。   两老头不对付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众人只当没看见。   赵端挠了挠脑袋:“既然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提早和你们说一声了。”   众人便也紧跟着看过来。   “我已经让姚庆带兵去陕州了。”她咳嗽一声,眼睛却亮晶晶的。   宗泽眉心微动。   “我一开始是担心金军到时候从上游绕道,打我屁股,所以我就想着让姚庆带人悄悄截断路线,现在又想着中路和西路联系大概也是要经过这条线的。”赵端慢慢吞吞说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比金军还过分,你说是不是可以修改情报?”   宗泽嘴角露出笑来,最后开怀大笑:“好好好,公主当真是深谋远略。”   赵端骄傲抬头:“还行,这场战本来没打算打得这么好的,只想着拖三天,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的,现在姚庆应该人已经在陕州了。”   “公主竟然一个人谋划了这么多?”吕好问不可置信。   “之前让孙留守回去时,就已经想好了?”綦神秀也惊诧问道。   赵端晃了晃小身子,非常想要矜持表示一番,但最后还是因为太得意,没忍住,咧嘴笑得灿烂:“嘻嘻。”   “对了,爹,你在这里,汴京谁守着啊?”一件事情聊完了,众人也算松了一口气,宗颖随口问道。   “请慕容尚宫照看着。”宗泽摸着胡子,瞧着人都年轻了几分,一脸和煦地看着公主,心疼说道,“慕容尚宫很是担心公主,公主怎么瞧着瘦了。”   赵端摸了摸小脸,大眼珠子一转,突然看向宗颖。   宗颖心中警铃大响,脑袋都往后扬了扬。   “他抢我肉。”小公主委屈巴巴伸手。   宗泽脸上笑意逐渐敛下。   “对!”李策立马大声附和道,“是一碗非常大的羊肉。”   宗泽目光幽幽地看向自己儿子。   “不是,爹……”宗颖大喊,在他爹大掌挥来的时候,抱头鼠窜,“我没吃,我就是要公主干点活,没事别老惦记着吃……啊啊啊,爹,爹,别打了……”   “你爹不要你喽。”赵端看热闹幸灾乐祸,忍不住又露出一口大白牙,“嘻嘻。”   ————   姚庆已经带着两千人千里迢迢横穿京西北路来到陕州,陕州为关中与中原咽喉,当然要进入中原必要经过这里,而陕州距离渑池也不过一百三十八里。   在二十五日的一个深夜,他一觉醒来发现睡榻前站着一个人,惊悚到大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黑影之人说道:“公主让你立刻前往陕州,截断自蒲津渡而下的金军。”   说话的人正是公主身边的张三。   若是其他人传递这道命令,姚庆定然是要考虑几番的,但众所皆知张三是公主的心腹,既然是他来,肯定就是公主的打算。   所以他已经蹲在这里两日了,只要是路过这里的金军都会被他悄悄收拾干净,不让他们进入京西北路范围,也就是去包抄洛阳。   ——不过那都是潼关那边的西军,瞧着是打算送信的。   姚庆把缴获的几封信看完后,大大咧咧地放在一起,一边冷笑着他们的算盘是打不成了,一边等待着他的终极任务——上游来的金军。   但今日大年初三,他吃着开小灶的烤鸡,突然抬头看着一群混乱的小鸟自西面仓皇飞来,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很快,地面似乎有震动声传来。   “听动静是西面有人来了?”他的副将小心说道。   姚庆把手中的烤鸡扔了,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凝重:“斥候呢,先去看看。”   “报——”话音刚落,一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跑了进来,“来人了,?金军带了近万人的兵马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姚庆大惊失色:“这么多人?”   “两边斥候发生了碰面,我们的兄弟只剩下三人,怕是对面已经有所察觉了。”斥候神色慌乱,“瞧着,像是精锐。”   姚庆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眼睛木然地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木,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才两千人……拦不住的……”副将胆怯说道。   还没开打,这支队伍就有了畏战的心思。   被风一吹,姚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突然怒目而视:“什么话!拦不住就不拦了,那我们这么辛苦过来做什么,要是洛阳守不住,河阳守不住,我们的家人怎么办,你的家人可是被你送到洛阳的!”   副将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金军在河阳打了这么久还没拿下,若是最后洛阳河阳丢失,金军肯定是会屠城的。”姚庆大声说道,“他们会把我们的亲人全都杀了,把人头一个个垒起来筑京观的。”   许是陕州的风实在太过猛烈,所有人被震动声震到发蒙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走,埋伏他们去。”姚庆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冷静说道,“为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土地。”   ——他想,他不能对不起孙留守的知遇之恩,更不能对不起公主的信任。   “大哥,门口有一个人求见?”就在他整兵准备出发时,瞭望塔上的士兵穿越人群,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姚庆震惊:“是他?” 第86章 谁抓谁呢   金军是除夕那日急兵出行,转道去山西,顺太行山南下,之后在黄河上游?蒲津渡?渡河,这个地方的河面较窄,这般寒冷的天气可徒步过河,之后他们向西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来到脚下的陕州。   只要自陕州东进,再联合已经驻扎在潼关西军,就可大举进兵渑池,最后沿谷水河谷直逼?新安,彻底占据洛阳西面。   占据这样的地理位置,不论是南下截粮,还是威慑河阳,都是极好的选择。   金军这次的首领是库勒擦,是黏没喝麾下的世袭的猛安将领,本人跟随黏没喝南征北战,威名赫赫。   “自从过了黄河河道,这里的路就越来越难走了。”等一行人昼伏夜出终于越过黄河,却面临着他们从未走过的道路。   进入陕州后,也就刚开始的北面稍微平坦一些,现在急行军深入一天一夜后,地势就开始剧烈地高低起伏,且土地疏松,一旦行军重量过多,就非常难行。   “我们朝着东面走,会经过崤山关,所以沿途山势陡峻,地形复杂,”指路的向导在询问过身边的读书人后,小心翼翼解释着,“若是我们朝着西面走,那边河谷较宽,虽然边缘陡峭梁,但顶部平坦,只要上去就能走得舒服,又或者是那些沟谷,虽然是一座座山丘,顶部狭窄但同样也平坦好走,只是这样就更绕路了一些。”   他说话时,身边的读书人只是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吹气,顺势悄悄看了眼这位黑脸金人,再垂眸时眼里闪过一道恨意。   “要说最难走的,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一个个瞧着圆圆的,一个个都是单独的,但又绕不开的黄土丘了,边缘陡峭,地面又不好走。”向导继续解释着。   几位副将拿着一副地图交头接耳着。   “这个陕州确实不好走,他们要去的东面还是崤山关,崤山确实不好走,不过只要过了崤山关就能直接到渑池,他们还想去西面的话,那走的是函谷关,现在都是金人……我是说,都是他们的人把守着。”   向导翻译着读书人的话,紧跟着说出自己的见解:“南面是雁岭关,距离我们这里路程远不说,翻山越岭的,也能挡住宋军去救援,所以只要抓紧时间穿越崤山就可以了。”   这里对金军来说并非是完全占据之地,但与此同时,因为宋军一路溃败,西军凋零,这里同样也没什么宋军,只有几支义军,不过一路走来,他们一个士兵多没见到,便是见到寻常百姓,也都是远远瞧见他们就走开了。   “是啊是啊。只要过了这里就好。”那个憨厚老实的读书人呐呐说道。   库勒擦垂眸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眼若冷刀,眉梢冰冷,但嘴里却笑说着:“那就带路吧,回头等我们回去,定给你花不完的钱。”   向导说完这句话,随后露出倨傲之色,趾高气昂:“我们金人说话从来都不会失言。”   读书人脸上露出胆怯懦弱之色:“只要能让我回去见我妻儿就行。”   向导不屑撇了撇嘴:“乡野妇人有什么好留恋的,只要你做得好,得大将军赏识,就会把那些贵人家的小娘子赏给你,那可都是好东西。”   读书人尴尬听着,低着头搓着手,不吭声。   金军这次带了五千人,都是精锐,他们沉默地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在快要接近崤山的时候,突然库勒擦停下脚步,盯着地面上的几个脚印,眯了眯眼。   几位副将也神色紧张起来,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   “怎么了?”向导紧张问道。   库勒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着一侧的副将打了个眼色。   那副将心领神会,点了几个亲兵好似影子一般,贴着墙角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声不吭的读书人突然抬头,站在原处,盯着那些消失的金兵出神。   “去崤山关只有这条路?”一直没说话的库勒擦侧首去看读书人,平静问道。   向导连连点头,一眼就看出这位将军是不高兴了,便畏惧解释道:“对对,小人不敢欺瞒将军,整个崤山都是这样的路,这里已经是最近的,最好走的一条路,有些地方的路只能走一个人呢,后面的车根本过不去。”   读书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一脸茫然站着。   库勒擦并不回答,一只手按着腰间的长刀,眼神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盯着面前唯唯诺诺的宋人,缓缓划过那人的咽喉,最后缓缓移开视线。   读书人被满手血腥的人盯着,浑身僵硬,连着眼睛都不敢动一下,峡谷的风在此刻凝结成实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冰霜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   这是他们在屠村时留下的一个读书人,跟他说只要他安心给他们带路,就会放他和家人团聚。   ——宋人啊,最是奸诈。   向导也开始坐立不安,磕磕绊绊说道:“真,真就这里好走点,崤山多险道,两侧山梁高耸,中间峡谷狭窄,将军不信可以去找找人看的。”   库勒擦眉头紧皱,思索着向导的话,只是没多久,原本匆匆离开的副将就神色凝重地提着几个人头回来了。   “前面有宋军斥候,一共五人,杀了四人,重伤一人,那人跑了。”那人把人头狠狠贯在地上,恶声恶气说道,“宋人奸诈,我们是不是要换道走?”   库勒擦摸索着腰间的刀柄,他虽然长得魁梧粗壮,让人恍惚以为他就是莽夫,可此刻,他的瞳孔深处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战意。   他突然看向神色煞白的读书人,一字一字,用着女真语言问道:“前面就是险道了吗?”   读书人一脸麻木地听着向导的翻译。   他能察觉到库勒擦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脖颈上。   “是,是的。”他木木回答道,低着头,不敢去看滚落在地上的人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库勒擦笑了起来,却突然拔出刀来,凶神恶煞砍向读书人。   谁知读书人竟狼狈地躲开了。   库勒擦反手一脚把人踢开。   那人被重重甩到石壁上,只听到嘎巴一声,也不知道是那里断了。   “宋人奸诈。”库勒擦用生硬的宋朝官话冷冷骂道。   一路上从未抬起过头来的读书人却在吐出一口血后抬起头来,一脸憎恶地盯着面前的金人,破口大骂:“放屁,你们才是刽子手,杀我妻儿,还要让我给你做事,我只恨不得亲眼看到你们死,都去死吧,你们都给我下地狱去吧,贱人,一群杀人犯……”   库勒擦冷笑一声,也不再听他说话,直接一刀了了他的性命。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读书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充满恨意地盯着面前的金人将领,嘴里喃喃吐出最后一句话:“去,死……”   向导万万没想到瞧着弱不禁风的读书人竟还有这等胆量,惊骇地站在原地,任由滚烫的鲜血飞溅到自己脸上。   “你们宋人啊……”库勒擦直接用手肘上的衣服擦干净刀上的鲜血,似笑非笑看向向导,“真是坏啊。”   向导脸上的血也不敢摸了,直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啊,将军饶命啊。”   库勒擦收了手中的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刀锋不经意擦过向导的耳朵,鲜血瞬间顺着耳廓留到下颚,最后成了冰冷的,让人嫌弃的血渍。   “好好带路。”库勒擦笑说着,“箭袋里的金镞,终会射向最肥的鹿,好好做事,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一脸狼狈的向导只能呐呐点头,连着耳朵上的血迹也不敢抹去,踉踉跄跄站起来。   “要不要换条路?”副将担忧问道,“只怕这里有宋军埋伏。”   库勒擦看着手中的地形图,这些地图都是之前去各州府里抢来的,陕州他们曾攻占过,但这里的百姓很是强悍无畏,逃入这些山中还时不时给这里的金军不痛快,州府里的舆图据说被一个姓李的石壕尉拿走了,所以他手中的这张地图,是当日攻占开封后得到了一副大宋全国的舆图。   因他需要悄无声息越过陕州,黏没喝大将亲自裁剪了这一份给他。   “若是三十五道险道不好选,难道人还不好选嘛。”库勒擦低声说道。   ————   姚庆看着面前的折智隽大为吃惊:“你,你你,不是说你,死了吗?”   折智隽明明穿着血迹斑驳的残破战袍,可那张过分耀眼的面容却满是坚毅,一看便是这半个月格外辛苦,脸颊上的肉都掉光了。   “没死。”他只是简单说道,“还带了三百兄弟逃出来了。”   姚庆大惊,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啊,能活着就好。”   “那王副将呢?”他张望着,希望能看到自己认识的人。   折智隽垂眸,嘴角微微抿起,低声说道:“为我们断后……”   姚庆脸上笑容缓缓敛下,喉咙耸动片刻,最后更用力的拍着他的胳膊,大声嚷嚷着:“好得很啊,我们这些做将军的,将军啊,就要,就是这么这么的……”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里好似闪过水光,但很快又被他挥舞的手臂带走所有情绪,连着声音都更大了一些。   “之前霍安国守城的时候,他领兵去打金人后面粮草队的,谁知道,嗨,金人粮草队也这么厉害,他打了好几次也没成,到最后就……就听说霍安国死了,就这么死了啊,霍安国这人平日里抓他们喝酒赌博抓得很严的,两个人还吵过不少架呢,结果,结果啊,那么多的兄弟朋友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收尸都收不了……”   姚庆声音倏地低了下来。   “哎,他啊,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偷偷哭了小半个月呢。”   折智隽安静没吭声,片刻后低声说道:“我会为他报仇啊。”   姚庆哎了两声,悄悄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不急不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一直盯着怀州的那支队伍。”折智隽抬头,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容哪怕是如此奔波劳累,在日光下依旧好似出鞘的寒刃,锋芒未折,他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淬了星火的墨玉,“他们,来了。”   姚庆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笃定的答案,还是心中震动:“来了多少人?”   “五千,一人佩戴五日干粮,后面运输队三千。”折智隽反问,“你这边有多少人?”   “两千。”姚庆一听这个人数心中的雀跃也跟着低了几分,为难地搓了搓手,“手上实在没多少人了,都带出来了,现在郾城就一些老弱病残在守城了,要不是公主亲自发话,我还舍不得这么多兄弟呢。”   折智隽平静说道:“够了。”   姚庆谨慎:“差太多了,一半人都没有。”   “崤山三十五道险道。”折智隽笑说着,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颈侧上,但他依旧如那把烧了怀州城的烈火一般,浑身闪耀,“我已经联系上一人了。”   ————   姚庆的副将等折智隽走后这才凑过来,小声问道:“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还把我们的人都分了?长得这么好看,可别是个花架子”   “少给我胡说八道。”姚庆盯着他的背影出神,也不耽误他没好气地打了打副将的胳膊,“折家人你也不知道,真是白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   “西军的那个折家?”副将咋舌,“不是听说都死了吗……”   “少说几句。”姚庆打断他的话,一拳打到他胳膊上,不耐说道,“你跟着去做,把人分成五十人一组,回头探清位置,我亲自带人去试试这次金军的底线。”   副将嗷嗷两声。   “火把多点点,灶台也多埋一些,嗯,就一万,说我们一万。”姚庆大放厥词。   副将苦着脸:“太假了,两千和一万也差太多了。”   姚庆咬牙:“五千,五千不能再少了。”   副将也只能咬牙同意了。   “金军厉害得很,探路的人不要跟太近,知道具体在哪里安寨就行。”   副将点头:“这次去的,我都是找机灵,跑得快的。”   “行了,最近都警醒点,别让金军摸了我们的底。”最后,姚庆说道。   副将火急火燎,立刻就打算安排下去。   姚庆叉腰站在原处,沉默地盯着一处。   ——他有种预感,这会是一场恶战。   ——折智隽瞧着……有点疯。   “对了。”副将身子都出去,脑袋却突然又伸回来,挤眉弄眼,“要和公主讲一下,折小将军的事情吗?” 第87章 谁骚扰谁?   赵端自然没空想着自己派出的那支潜伏小分队的事情,因为大年初五之后,对面的金军又又又动了!!   “都不休息嘛。”第一次亲历战场的赵端认真问道。   赵世兴也急得有些上火,因为他们上一场虽然斩获颇丰,尤其是王大女最后带领的两百五十人杀到北城城下,简直是连吃带抢,打到最后连马都分不清敌我双方,跟着宋军跑回来十几匹。   但后面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方折损也不少,死亡一百三十七,重伤九十八,轻伤三百人,为本就不富裕的兵力雪上加霜。   目前宋军这边能用到的兵力粗略估计只剩下三千人了。   “金军除了擅长平地冲锋,第二擅长的就是他们会无穷无尽,不知疲倦的攻城,而且他们的士兵比我们多一倍,肯定要趁我们没缓过劲来打我们的。”还在养伤的杨进听闻金军的动静也特意赶过来。   因为中潭城在上一场对冲中实在是被打得没法二次利用了,赵端就把人都叫回来,顺道一起过个年,让所有士兵都松快松快,免得精神太过紧绷。   如今这点人守好连珠砦才是最重要的,收紧兵力还能再打上一打。   赵端也是颇为头疼,因为金军总是无时无刻不在骚扰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大家的精神一直在紧绷,闹得她也一直很是难受。   ——必须要改变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对面这次损失其实不少,但对他们的万人军队来说,倒也无关痛痒。”赵世兴继续说道,“而且他们后方补给到位,便是少了些东西也无所谓,现在估计都补给上了,所以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让瞭望的人一定要提高警惕,大家最近睡觉也都警觉些。”赵端吩咐道,“这两次缴获的东西都分配下去,之前送去洛阳修补的那些东西昨日也都拿回来了,我让宗郎中去安排,你们到时候各自带人去领你们的份额,都是按照这两次出力大小来算的,粥多僧少,难免有多有少,你们各自做好安抚工作。”   杨进和赵世兴悄悄对视一眼后,随后故作平静地应下离开。   赵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屋外的圆晕发呆。   “公主在想什么?”綦神秀低声问道。   赵端回过神来:“上次宗留守和我说打出去,我之前还想不明白,现在却又好像有点明白了。”   綦神秀不解问道:“所以这次我们要主动出击?”   赵端没吭声,又呆坐了一会儿,很快又掏出自己做的那张地图,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山西的几位点,突然问道:“你说金军是哪条路运粮的呢?”   王大女的脑袋很快就伸了进来,也跟着好奇问道:“运粮也分三路大军吗?”   “应该要的吧?”张三紧跟着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   “还是请杨统制或者赵统制来吧。”杨雯华委婉提醒道,“等他们从宗郎中那边回来,正好也想一想后面到底要做什么。”   赵端叹气,抱着手臂,一本正经说道:“我们这个团队最大的问题就是,唯二两个懂军事的,一个下落不明,一个不知道浪哪里去了。”   李策是这里年纪最小的,眉心微动,悄悄靠过来,眼神飘忽着,顾左右而言他:“那花孔雀怎么还不回来啊,公主又不会怪他,怀州那个情况,本来就很难的嘛。”   赵端捏着小手没吭声。   折智隽至今都没有任何消息,便是一开始大家都当是消息误传,只要折智隽回来,一切都会不攻自破,可直到现在,都已经第二年了,折智隽依旧没有回来,这人如今成了所有人心里都有点隐秘的不可说。   她们当不知道这事。   她们甚至不敢在公主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虽说公主瞧着对此事并不太放在心上,可万一呢。   毕竟公主一看到折智隽眼睛就亮晶晶的。   没看到吕公最近都不怎么说起修身养性的事情了嘛。   “说到底还是岳飞这人太不可靠了。”周岚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这人离开都多久了,还问公主拿走了五百兵,现在信也没来一封,人也不见了,不会是投金去了吧。”   “也不说去哪里了,怪不得吕公见了他就没好脸色。”李策也忍不住抱怨道,“是死是活也没个信。”   赵端挠脸,笃定说道:“你们不懂,岳飞肯定不会投金的,也不会死的,他肯定在给我憋个大的。”   “公主还是这么维护他。”周岚嫉妒说道。   赵端也不好多说自己对历史名人的滤镜,只能讪讪转移话题:“还是说回后勤的事情吧,这么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你说找个机会切断后勤可以吗?”   “按理可以。”王大女谨慎说道。   “那不按理呢?”赵端反问。   王大女揣着手,老实巴交:“打不过。”   众人沉默了。   ——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理说不定更有道理呢。   “想什么呢?”吕好问听了一个尾巴,没好气说道,“金军的护粮队都会有拐子马伴粮道行进,就是十个大女,又能杀多少呢,回头搞不好损兵又折将的。”   拐子马,也就是指金军两翼的骑兵,以侧翼迂回和集体冲锋闻名。   金军铁骑有两大利器,其一就是上次见识过的铁浮图,负责正面攻坚,其二就是拐子马最喜欢从侧翼扰乱敌阵,也就是一重一快的战术组合,基本上所向无敌。   “听闻这个拐子马是皮索串联三马?那不是行动很受限吗?”王大女问道。   吕好问被吕恒真扶着走了进来,摇头:“这不过是以讹传讹,不过是普通的骑兵,顶多是装备好些。”   “那就放把火?”赵端异想天开。   “是个好办法。”吕好问点头。   赵端眼睛发光。   “所以金军是傻子吗?”吕好问面无表情骂道,“等你来点火。”   赵端被骂了不吭声,皱着鼻子表示不服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回头金军粮食送到了,金人就要把我抓起来砍脑袋了。”   吕恒真悄悄扯了扯吕公的袖子,咳嗽一声,笑着转移话题:“所以更要选精锐之师,只是现在我们手中的人也就这么多,怎么分得出来?”   “一般金军还会强征沿途地区的汉人运粮,若是后面真打起来,可要注意区分。”吕好问也缓和气氛说道。   赵端便顺势问道:“那三路军都有运粮队吗?”   吕好问点头。   赵端挠脸,突然抬头,环顾屋内众人,轻咳一声,随后大声说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金军驻扎在硖石关。”崤山某一处峡谷内,斥候进了大帐,“他们并没有走李书生带的路,反而去了东面的?硖石县安置,这里以前被金军入侵过,里面的百姓也都他们赶出来了,这些百姓目前都逃到山上了。”   硖石县位于崤山腹地,属崤函道的核心地方。   姚庆急了:“这可怎么办啊?他要不是不去口袋阵,我们的人马如何埋伏。”   口袋阵是因为两侧高耸山梁,中间峡谷狭窄,类似于一个人的口袋,因此得名。   “口袋阵太短,可山梁太高,等我们冲下去,五千精兵至少能走一半,那对我们而言也多了。”折智隽解释道。   姚庆一听也是,但很快觉得更棘手了:“那现在怎么办?去县里把人包抄了?但他们据城而守,我们更打不下来啊。”   折智隽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之前说要把人分成五十人一小队的原因。”   “怎么说?”姚庆激动问道。   “我已经联系了目前的陕州境内最大的义军,他非常有本事,原名李孝忠,现叫李彦仙,他愿意和我们一起抗金。”折智隽握紧腰间的长刀,漆黑的眼睛微微发亮,“他手中有万人。”   “是他啊。”姚庆却有些犹豫,“此人是厉害,但若是让宗留守知道此事,会不会让公主为难。”   折智隽嘴角微微抿起,但还是坚持说道:“现在人都走了,公主最喜欢这些能人,等此事结束,我会为公主引荐此人。”   这个李彦仙也是个奇人,原是叫李孝忠,居于巩州,最出名的一件事情,就是趁着敌人放牧,抓良马回家。   靖康元年,金人犯开封,各郡县募兵勤王,李孝忠便帅三千人入京师,后任承节郎。   要不说这人最出名的就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这人目前不被朝野接受,很大的一个原因记载在,当时李纲到两河地区任宣抚使时,李孝忠上书骂李纲不懂得军事,只会耽误国家大事。   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当时的李纲可是官家信任,人人推崇的人物,现在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骂,别人是毫发无损,他直接官没了,还要被抓起来,所以他这才改名李彦仙逃命。   只是他确实也是一腔热血,很快又继续投军了,最后混到了补任校尉,最后被知陕州李弥大重用,任石壕尉,后建炎元年四月,金兵犯陕州,经制使王燮率部逃跑,后来陕州各地官吏纷纷逃逸,只有当时任石壕尉的李彦仙招纳父老乡亲坚守三觜山,打了好几场漂亮仗。   这人勇气可嘉,本事出众,一点问题也没有,就是性子直,一看就是刺头,所以处处碰壁。   “算了,说不定宗留守也不在意呢。”姚庆自我安慰道,“他一向滑头得很,之前李纲出事,我看他一声不吭的,孙留守都骂他不是东西呢。”   “那我们如何行事?”一侧的副将顺势问道。   折智隽笃定说道:“夜袭。”   ————   硖石县,金军大营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的斥候肯定能发现。”   库勒擦坐在上首,格外冷静:“就看宋人的胆子大不大。”   “只怕是看到我们的人就跑了。”副将嘲笑着,“宋人可都是猫胆子。”   “就是就是,宋人肯定不敢来,而且陕州也有我们的人。”   “是啊,我觉得我们便是直接过去也没事,之前我们都在汴京城下渡河,他们还不是毫无反应,也是愚蠢至极。”   “还是谨慎些,让今日值夜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这里到底是他们的地方,不得不防。”库勒擦并没有被副将们的得意冲昏脑袋,冷静说道。   夜色深沉,残月如钩,整个硖石县被大山笼罩,安静到能听到北风呼啸的声音,哪怕到了深夜,金军的士兵也都井然有序行走在营地中,火把通亮,照得整个营地都没有一丝死角。   眼看就要子时了,营地内的呼噜声震天响,也就是这个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声响。   哨兵立马警觉起来,四处张望着,突然看到不远处,突然有火把幽幽似火龙一般传来,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立马敲响手中的铜锣,大喊:“宋人袭营,宋人袭营……”   话还没喊完,只听到外围突然有铜铃震响,铁片铿鸣,还有无数漫天尘烟。   库勒擦猛得起身,他竟没有脱衣服睡觉,直接拿起武器去了外检,只见夜色中黑影幢幢,马蹄声如雷滚地,骇然高呼:“整队!整队!”   原本还安静的营地瞬间热闹起来,出人意料的是,他们身上盔甲整齐,全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人,瞧着是早早就等宋军的到来。   就在他们准备妥当时,只看到原本哨兵看到的火光突然朝着他们疾驰而来,好似一条火龙,与此同时,宋军声浪如潮,齐声大喊:“陕州军民十万,誓与尔等玉石俱焚。”   库勒擦也不慌乱,只是大喊:“拒马准备,藤牌组阵,弓箭手阻敌!”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些火龙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个稻草人,远处的宋人百姓站在不动了,被火把照得眼睛好似在滴血,好似幽灵一般自群山中飘过来,却又不靠近,只是用投石器,远远把这些火人丢了进来,然后扬长而去。   “是百姓?”副将拍着手臂上溅起来的火焰,满脸不可思议,随后气笑了,“他们有病吧。”   库勒擦却神色凝重,反问道:“瞧着有五六百的百姓,这里还有这么多百姓?”   “有的吧,我们的人不够,占陕州各州县后,是让降兵和士卒驻守的,还挑选当地豪强任官,让他们把百姓召回城中,只是听说回来的人不多。”副将随口说道。   库勒擦并没有被说动,反而对一侧的人说道:“追上去看看,他们都是哪里来的?”   “是。”   但很可惜,这些宋人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几乎是在察觉到后面跟踪的动静,就会把他们甩开。   “还要继续等着宋军吗?”营地内,金军副将问道。   库勒擦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大刀,片刻后才说道:“再等等。”   他有敏锐的直觉,这些直觉带着他一次次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现在他开始觉得,他和那支缠在暗处的宋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是个厉害的人。   他冷冷举起自己手中的刀——只有厉害的人才配死在他刀下。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日的深夜,金军再一次被这些宋人百姓骚扰,这是这一次,他们杀出去后,竟然碰到了躲在百姓身后的宋军,那些人也不恋战,杀了几个人头便跟着跑了,很快那些百姓也跟着呼啦啦跑了,好似刚才这么大的动静是睡梦中的幻觉一般。   “杀出去吧。”副将忍不住说道,“这群人跟个鬼一样,吓唬人呢。”   库勒擦把人拦住,盯着那些人再一次隐入黑暗中,反问道:“山川河流,那是给宋人们爬的,我们女真的骑兵在这里并不占优。”   “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耀武扬威?”副将不服,“也太丢脸了。”   库勒擦笑,目光再一次看向原处的黑暗:“不觉得杀那些自鸣得意的人更快乐吗?”   此后数日,宋人百姓每晚都来,甚至一天还会来两次,有金人按耐不住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所有金军的精神都萎靡起来。   库勒擦开始让人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当夜猫子。   宋人百姓那边很快也改了策略,白天也来骚扰,其中宋军的士兵已经不加遮掩,到处放火抢劫,抢到什么就跑,还会骗马也跟着跑,瞧着比金军还土匪。   金军不胜其扰,士兵的怨气越来越重。   “打出去吧,我一定把他们的脑袋踩在脚下。”   “是啊,怕什么啊,给他们看看我们金人的厉害。”   奈何主将库勒擦纹丝不动,甚至还罚了几个闹得最凶的人。   开始直到某一日的深夜,金军的斥候再众人忙着灭火时,悄悄走了进来,站在阴暗处,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身形:“禀大将,猎物,找到了。” 第88章 我们还能逃哪里去呢   姚庆大营   姚庆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这几天还真抢了不少好东西,昨日还差点放火把他们的粮仓都烧了呢,就差一点,没想到他们防守比我们要严密呢,一下就就发现了。”   折智隽眉心紧皱却不太高兴,只是追问道:“那我们撤退后路都收拾干净了吗,那些马也跟着过来,很容易被人发现我们所在的位置。”   姚庆不甚在意:“你放心,我们这条路也走一个多月了,熟得很,而且这马是自己跟着我们回来的,也不是我们抢的,当时这么乱,谁管得着啊。”   折智隽依旧神色严肃,可到底不是自己手下的人,不好多说。   “没事的,金军说不定也没空管我们呢,那些村民不是说士兵最近一直在吵架吗?那个黑脸的金军还打了不少人。”姚庆眨了眨眼,小声嘟囔着。   折智隽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金军到现在都毫无动静,这不是金人的风格,我瞧着不对劲,你最近让人小心点,那几匹马要都杀了吧,也正好要元宵了,给兄弟们吃顿好的。”   姚庆点了点头,脸上却不太在意:“行吧,等会我问问。”   折智隽心事重重出了大营。   ——金军这个一直沉默不动的态度,是他没想到的。   ——可他也知道金军一定会想办法找出他们的据点。   “这人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好啊?”孙副将见人走远了,不高兴凑过来说道,“那几匹一看就是好马,杀了多可惜啊,健壮高大,四肢有力,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呢。”   “没事,他这人就是警觉,想得多,我们回头把马拴起来,等这事了了,我们回头再送折小将军一匹,他肯定不说我们。”姚庆嘿嘿一笑,“正好可以在公主面前说说我们的好话,争取一个大功来。”   孙副将也跟着嘿嘿一笑:“那正好,听说跟着公主的都有统制当当呢。”   “现在先少惦记这些。”姚庆嬉皮笑脸根本藏不住,但很快又自诩身份,咳嗽一声,勉强拉回正题,“让士兵们都警醒一点,不要耽误了正事情。”   孙副将匆匆离开后姚庆坐在大帐内,拿起新缴获的一把钢刀仔细擦拭后,最后摸着上面的阴刻,神色复杂,缓缓叹了一口气:“一看就是开封的东西两坊造的好东西,可惜了现在都在金人手里了。”   “大哥,晚上袭营的兄弟都点好了,要不要看一下啊。”有士兵问道。   “把这事忘记了。”姚庆把那把刀佩戴在腰间,准备出门去找折智隽商量晚上守营的事情。   只是刚出门没多久,就看到营地热闹一片,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是那几匹跑来的马大概发现这不是他们家后,挣脱开绳子,跑了。   “算了,到底不是我们的东西。”姚庆按着刀柄,不甚在意,他想了想又说道,“别和折小将军说,他容易多想。”   孙副将一脸遗憾地离开,嘴里嘟囔着:“我还没骑过这么好的马呢,好可惜啊。”   折智隽正在检查边缘营地的防御情况,姚庆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拿着一副简略的地图研究。   “小将军在看什么?”姚庆随口问道。   折智隽抿唇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将军了,我字万德。”   “这可不行。”姚庆笑说着,“小将军大概不知道,我以前是在泾原路充军的,正是效力于兵马钤辖将军麾下。”   “我祖父?”折智隽神色惊讶。   折智隽祖父乃是大观四年逝于泾原任上折可适。   “对。”姚庆露出雪白的大门牙,笑得见眉不见眼,“不曾想还有机会见到老将军后人,折将军可还好?”   折智隽笑容真切了几分:“家父现在正在汴京,等这次回去,姚将军可以去见见他,故人重逢,一定很是让人快乐。”   “好,我记得我离开泾原路时,折将军已经以朝请郎的身份担任直秘阁参军事。”姚庆大笑着,拍着肚子大大咧咧说道,“算起来也有小二十年没见过了,这次把金人打退,我说什么也要见一下的。”   折智隽笑:“爹也很久没见到认识的人了。”   “折将军这些年也辛苦了。”姚庆叹气。   折智隽不想过分说朝廷纷争的事情,便随口问道:“刚才听到营地有些动静,是怎么了?”   姚庆眼神闪烁了片刻,随后尴尬转移话题:“没事,一群猴子而已,我是来跟你说,晚上轮到我带队,我打算早点出发,方便踩点,毕竟这次是真刀真枪地来一场。”   折智隽点头:“晚上是最后一次袭营,我们骚扰时间也不少,我瞧着金军是有些麻木了,我已经和李彦仙商量过,今夜你带人袭营后,李彦仙明日就会亲自带人把金人赶去三觜山的范围,那边就是李彦仙地盘,后续的事情就他们做主导了,只要他们去不了洛阳,被围困在陕州,河阳就安全了,洛阳这次也能幸免于难。”   “那最好不过了,我也能圆满完成公主的交代,也算是对得起公主的知遇之恩了。”姚庆笑说着,“回头我一定问公主好好讨一番犒赏来。”   折智隽严肃点头,有条不紊交代着:“弓箭手都要带去,马匹要选最好的,你把你的亲兵都带走,说到底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若是真的比拼不过,也不要硬拼。”   “行,我肯定带最好的人去,最后一笔可不是要捞一个大的,不过营地里的事情,你可要照顾好,我已经和副将们都说好了,他们很听我的话,你也只管指挥就是,我也这人没什么要求,平安带兄弟们回去就行,嘻嘻,大家现在都有家有田了。”姚庆拍着肚子,“这可是我和公主抢了很久才抢到的东西。”   折智隽笑了笑。   “今夜十五,我一定闹他们个元宵。”姚庆嬉皮笑脸,信誓旦旦说道,“伙夫那边说今日做浮元子,等我回来吃。”   “好。”折智隽点头。   ————   硖石县,金军大营   库勒擦听完斥候的后,神色惊喜:“才两千多人。”   “对。”斥候点头,有条不紊说道,“一开始他们点了很多火把和灶台,我以为有五千兵马,后来我趁乱去把马放出来后,根据脚印还有马蹄印的数量,以及车辙宽度来看,我认为没有五千,再后来,我去伙房察看,今日是宋人的元宵,他们正在做浮元子,我数了数一共十个大篓子,一个篓子大概十斤,用了八个,可以做四千多个,我猜最多两千多人。”   库勒擦大喜:“怪不得做这些藏头藏尾的事情,原来是这么点人。”   “我就说宋军喜欢鬼鬼祟祟,便是现在给他们两万,他们怕也不敢出面。”副将得意说道,“我们不如现在就冲过去,把他们全部撕碎。”   “对啊,这十来日多憋屈啊,大家伙都闹着要给宋军好看呢。”   “还有那些百姓,也敢跟着宋军胡闹,我就都是找死,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有些不好处理了,毕竟百姓人可不少。”   库勒擦冷笑一声:“这群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动向,那就必须全部死。”   裨将谨慎说道:“这里都是山,只要他们逃到山上,我们不熟悉这地方,怕是不好追。”   “我们肩负大将使命,岂能因此退缩。”库勒擦冷漠一笑,面无表情环视诸位,冷冷说道,“也该轮到我们主动了。”   ————   夜色寂静,?枯枝灰穹山脊的薄霜吞没所有声响,老松横卧山径,三百名宋军正蜷在岩缝间,皮甲外裹着麻布,呼出的白气白茫茫一片,但很快又消散在风中。   远处金军营帐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可见,营中火光满地。   “他们在整军?”孙副将不解问道,“我们还没打呢?这就要跑?”   姚庆眉头紧皱,紧盯着面前晃动的人影,大帐灯火通明。   ——他是老将了,很清楚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军营的状态。   “你去看看他们的马在做什么?”他吩咐着。   斥候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离开了,但不过一炷香他就匆匆回来,神色有些不安:“战马在吃豆料,瞧着所有营帐都灯火通明,似乎要整队的样子。”   姚庆神色严肃,他盯着辕门两个呵手跺脚的哨兵,巡营的士兵正有条不紊经过大门前,就连火把也都是足油的,照得一切都清晰可见。   所有的一切都证明这是个森严的金军大营。   “暴露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怎么了?”靠得最近的孙副将心中一咯噔,再出声时,声音都忍不住压低,“怎么回事?”   姚庆神色铁青,死死盯着面前明显是准备出兵的营地。   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又似乎觉得处处都是问题。   ——他低估了金军。   ——也许,要听小将军的。   “你,马上回去……”他握紧手中新斩获的腰刀,几个沉重的呼吸后,又开始肉眼可见地冷静下来,语调巍然不动,“让小将军带人离开。”   “什么?”孙副将还转不过弯来。   姚庆扭头,第一次深深地看向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副将,这是一个老实憨厚的汉子,除了贪财,碎碎念,喜好八卦,别的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两个人都没什么大野心,就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   谁知道,乱世来了。   “带兄弟们回去。”他伸手紧紧握着孙副将的胳膊,“以后,要听小将军的话。”   ——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   孙副将心中一沉,下意识去握住他的手。   “走!”姚庆咬牙,把人推走,“马上就走。”   说话间,对面的营寨突然热闹起来,有士兵正在把门口的拒马栏一一挪开,再往里看,隐隐能看到是有人准备带队离开了。   宋军这边不明所以,也跟着窸窸窣窣议论起来,一个个交头接耳,对此事格外不解。   一只山鹞子突然从枯林中惊起,孙副将一颗心顿时擂鼓一般,震得他发蒙,他却只能怔怔地看着面前多年的好兄弟,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走啊!蠢货!”姚庆咬牙怒骂道,用力挥着手,“快走啊!!”   孙副将看着下面已经出了寨子的金军队伍,被刺人的北风一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再看向面前的老大哥,嘴角微动,最后只能看他最大大咧咧的兄弟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麻木地牵过一匹马,一咬牙,头也不回走了。   “怎么了?”有士兵不安问道。   姚庆扭头,看着面前今日跟着他的五百兄弟,平静说道:“你们的家人都在郾城吧?”   “对啊,不是不给随军嘛。”士兵们笑说着,可很快又不笑了。   因为姚庆的脸色实在太严肃了。   “若是今日金军越过崤山,洛阳就会丢,洛阳一丢,郾城也就不复存在。”姚庆认真说道,“我老姚敢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名下的土地都是我和从公主手里抢下来的,我对你们,是一片真心的。”   “大哥……怎么说这些?”士兵们面面相觑,面容逐渐不安。   姚庆轻轻叹了一口气,白雾朦胧了这位西北汉子的面容:“营里还有一千五的兄弟,后面是郾城三四千个家,我们今日必须要拖住这支大部队。”   士兵们顿时乱了起来。   “不是……不是说,就是来闹一闹吗?”   “是啊,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了。”   “这,这我们怎么打得过啊。”   姚庆认真又坚定打断他的话:“计划有变。”   “若是你们不愿意,那就走吧。”姚庆看向面前三百个兄弟,低声说道。   士兵们一个个都露出畏惧之色,这十日,他们跟玩游戏一眼来来回回地跑,让他们有一瞬间觉得金人其实也不太可怕,他们甚至还抢了不少东西回来,可现在突然又说要真刀真枪打一架,他们心中对金军的畏惧再一次冒了出来。   “那,大哥呢?”有人犹豫问道。   姚庆沉默着,看着远处露出棱角的冰凌,在月光下像一串透亮的獠牙,许久之后,他握紧手中的刀,笑了起来:“不跑了,从泾原路跑到汴京,又跑到河北,最后又灰溜溜跑到洛阳,下次说不定还要跑去扬州,还要跑去杭州呢……不想跑了。”   他啧了一声,白雾模糊了黝黑的面容,笑着红了眼睛:“没意思。”   士兵们都沉默了,他们都是两河人,他们就是不肯南下,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   “可我,我……”有人嘟囔着,可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们害怕啊。   后面的金营内,一支支队伍正朝外走去,铁甲冰冷好似巨兽的瞳仁,战马喷出的白雾顷刻间就被北风撕碎,马蹄走在冻土上,刀鞘撞上箭囊,无数个沉默却又热闹的动静,让这支深夜出行的队伍令人悚然。   领头的将军赫然是这支队伍的主将。   看似灯火通明的金营,竟只留下一个空壳。   ——他们已经输了第一局。   “我应该听折小将军的,他们折家啊,厉害得很……”姚庆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懊悔,整个人好似风霜僵硬,只能沉默站着,但是片刻后他又突然笑起来,“但我老姚可不是那些见了金兵就跑的废物,这事要是错了,我老姚自己会担着。”   远处的山脊线上,居高临下看着金军出发的宋军,死寂如石,脸上僵硬带霜,却无人抬头去擦。   “就当为了自己自己后方的家人,为了开春就能种的土地。”姚庆目光环视三百个兄弟,冷静说道,“我们必须拖住这支队伍。”   众人一时间情绪激动。   “是了,开春就能种地了,马上就要开春了。”百夫长握紧手中的弓箭,咽下所有恐惧,咬牙说道,“正好试试到底是金军厉害,还是我们厉害。”   ————   折智隽没有回大帐休息,他和守夜的士兵站在一起,看着安静的群山在夜色中静谧,月光如刀劈开云层,将起伏的山坡削成青灰色的刃。   无数个剪影在山间晃动,好似有无穷无尽的人在这座山上行走,这座营寨是在这座大山的深处,距离金军大营快马不过两炷香的时间。   “今天的浮元子也太少了,一人才两个,我都没吃出什么味道,就进肚子了。”   “算了,等回去就能吃好吃的,郾城现在可比之前热闹多了,都有人来做生意了,俺老娘说开春就种麦子,嘻嘻,到时候我就多干点,让俺老娘松快松快。”   “老大出马,不知道这次能抢到什么好东西。”三个守夜的士兵为了不睡觉,开始相互说话,“每次大哥过去就能抢很多东西回来,上次还抢了一桶油呢,正好给我们这里点点亮。”   “可不是,大哥每次抢到东西都说‘这个是我们的’,‘那个是我们的’,哈哈哈,都是他的呢,整个钻进钱眼里。”   “还有孙副将上次带队,竟抢了几匹马……”   折智隽安静听着,眼睛依旧盯着远处,只突然缓缓坐直身子,看向远方,低声说道:“有马蹄声。”   士兵们立刻不说话了,齐齐朝着外面看去。   “是,是孙副将!”   “这么快就回来?”   “怎么就他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便只能去看折智隽。   折智隽想了想,抓着手中的马槊准备下楼:“我出去,你们先不要开门。”   夜色中,风裹着寒意钻进岩缝,冷得耳边充满骨笛的呜咽,可偏在这时,一骑快马正迅速朝着营地跑了过来。   折智隽握紧马槊挡在门前。   “金军找到我们位置了,快跑!”孙副将甚至等不及马停稳,下马时还踉跄了一步,但还是朝着折智隽扑了过来。   折智隽大惊。   “全军出动,至少五千人。”孙副将双手紧紧抓着折智隽的胳膊,肉眼可见地在颤抖,“大哥,大哥去拦了,但,但怕是……”   一个大汉愣是哽咽到说不出来话,到最后只能有些崩溃说道:“快走,我们快走啊。”   折智隽安静听着,看着月光在空旷处好似折出冷箭般的光泽,三只寒鸦被突然热闹的营地惊醒,从树顶猛地窜起,树叶沙沙作响,好似惊惧声不断。   他平静扶着孙副将的胳膊,反问道:“难道郾城不要了吗?”   孙副将瞬间沉默。   远处山隘像巨兽逐渐张开的大嘴,明明敌人还在远方,可似乎能看到远处的整片树林已经开始颤抖。   “若是在崤山都拦不住,此后入洛一马平川。”折智隽看着孙副将的眼睛,认真问道,“我们又能逃哪里去?” 第89章 你别管大不大胆,你就说好不好用   子时的月亮不知何时被已经走到山脊一侧,只剩下惨白一弯地悬挂在天空,茂密的树林里,岩壁上的冰霜好似一双双自虚空中升出的手,极力想要抓住每一个经过之人的手臂。   夜色寂静中,铁甲的刮擦声不经意响起,成了这条路上为数不多的声响,马蹄被裹上布匹,即便飞驰在路上也并无太大的声响,偶尔的马响喷出一团白气成了打破这支急疾行队伍唯一动静。   “还有一炷香的时候。”斥候低声说道,“就在前面一处名为石壕村的地方。”   “前面是什么路?”库勒擦勒马问道。   “一处短峡谷,车不并辕,马不并列,是这段路唯一危险的地方,此外都是平路。”斥候谨慎说道。   裨将紧张提醒着:“若是埋伏在两侧山上,对我们太不利了。”   “宋军并未察觉到我们。”斥候想了想说道,“这一路并未宋军的暗哨,只要过了这条峡谷,半刻都不用就能到宋军驻扎的地方。”   几只雪鸮突然从枯树上炸起,翅膀拍落的树叶簌簌落下,只是动静太小,谁也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   “让盾兵做好准备,告诉后面,极速前行。”库勒擦想了想,严肃点了一名裨将,“你带前锋突前,先走此路,让中军变圆阵,以防落石箭矢,后队以疏阵行进。”   传令兵迅速传递命令。   原本安静的金军队伍也紧跟着热闹起来,原先他们就是普通的长蛇阵,现在中军需要把金鼓旗帜置于中央,士兵环形布防,后军的步兵需要故意拉大两人的间距,同时还要多升起旌旗,虚张声势。   主将的命令传下后,队伍也紧跟着快速变化。   只是金军到底是有五千人的队伍,虽然只是各自按顺序移动,但难免还是生乱,因此变故是出现在这一瞬间。   后方突然发出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看到有三百宋军自峡谷折角处暴起突进,为首那人手持一把钢刀,好似闪电一般冲了过来,后方一面鲜红的‘姚’字大旗高高立起,与此同时,万箭齐发,原本正在变换队形的中路和后军立刻乱成一团,受伤的马开始横冲直撞,让原本还井然有序的金军瞬间陷入‘前不得进,后不能退’的紧迫境地。   库勒擦见状,立刻抽刀大喊:“前锋调头!旗鼓列阵,中军拆分后退,阿里不,你带人去前方压阵,乌打你们兄弟两人各自带人去包抄两翼。”   金军立刻鼓声大响,原本还混乱的中军在各自的带领下立刻拆分出小队,带着旗帜往后退去,与此同时,阿里不已经带领前锋朝着宋军直奔而去。   这边金军还在下命令,所有人在迷茫后开始整队,而抢得一步先机的宋军则迅速分成两股,以楔形队形突入金军队伍,正中的姚庆直从后军军旗而去,在混乱中一把夺过军旗,重重扔在在地上,随后手拿双刀,所到之处鲜血淋漓,剩下那支队伍在万箭齐发后,很快又开始压阵,一半人继续搭箭,一半人开始立盾牌抛射引火球,没一会儿整个队伍烟雾弥漫。   后军的指挥官听到鼓声正打算举起令旗,一把大刀就朝着他的脖子砍了过来。   烟雾中,姚庆的面容瞬间闪现,一脸狞笑:“我们大宋的刀好不好用。”   顷刻的时间,鲜血横飞,指挥官瞪大眼睛手中的刀还未朝着来人砍下,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后军因为指挥官的倒下,彻底混乱,相互践踏,混乱的马匹和折断的长矛,还有随意散落的盾牌成了阻滞了己方援军的障碍。   但显然金军回援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前锋最为最精锐的骑兵还是最早赶到后方的战场。   “杀啊!!”姚庆嘶声力竭地大喊着,顺势挡住前方匆匆而来的前锋裨将阿里不的长戟,咬牙说道,“来啊,你们这群畜生。”   阿里不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姚庆的长刀:“好胆魄,换上长枪来和爷爷比一比,宋人要是有你这么胆魄,想来皇帝也不会在我们手中。”   “废物皇帝。”姚庆眼睛通红,胆大包天地咒骂道,“该死,你们都该死。”   后方两位主将已经纠缠在一起,宋军也不知发什么疯,一个个都不要命一般,那些射箭的宋军射完手中的箭并不撤退,反而开始和掉落在地上的金军厮杀。   三百宋军和八百金军在夜色中浑不知死一般绞杀在一起。   寒冬腊月,峡谷口的风像刀子般刮过所有人的脸颊,每个人身上都鲜血淋漓,月光依旧温柔照应着这片大地,对这片土地上的生死并不在意。   随着越来越多的金军回过神来,他们开始逐渐,一层又一层地包围着这三百不知死活的宋军,金人的盔甲在夜色中泛出寒光,剧烈的杀意震得两侧山谷的好似水流一般,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姚庆身边只剩下一百人,每个人身上都血淋淋的,但他们好似杀红了眼,全然不顾性命。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是宋军西路退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不想再跑了。   ——没意思。   浑身是血的姚庆重重击落面前的金军,环视四周,只看到一张张面无狰狞却又完全看不清面容的样子,他最后看向金军那面高高扬起的大旗,突然大笑起来。   “一群狗娘养的,想杀我大宋,哈哈哈哈,放!屁!”   ————   “那,那怎么办?”孙副将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没用,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在颤抖,“来石壕村的路上有一条峡谷,要不我们就埋伏在那里?”   折智隽想了想,随后摇头:“来不及了,我猜姚将军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截断他们的后路的,但我们现在过去不仅时间来不及,而且金军前面已经被埋伏过一遍,正是血气十足的时候,我们这时和他们硬碰硬不是好时机。”   孙副将却突然亮了眼睛,急躁说道:“那正好啊,我们去……去救大哥啊!”   折智隽沉默了,片刻后沙哑说道:“那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搭进去的。”   三千宋军对五千金军狭路相遇,勇者胜。   可显然宋军,并非勇者。   孙副将像一只困兽来回走着,语气急速不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样,他们要来了,大哥,大哥也不知……”   他不敢说下去,只能无助喘着粗气。   原本安静的营地开始热闹起来,其他几位副将匆匆赶了过来,站在栅栏后面面相觑。   “怎么了?大哥呢?”   “是啊,怎么就老孙你一个人回来了?”   “是出事了吗?”   孙副将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些好兄弟瞬间红了眼睛,哽咽不能言。   折智隽自苍茫夜色中收回视线,不远处,似乎当真有零星的鼓声传来,但细听去又好似不过是山谷无聊的回响。   ——不能再耽误了。   他直接把孙副将拉回营地,站在众人面前,冷静说道:“姚将军正给我们拖延时间,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马上拔营,我们离开。”   “去哪?”孙副将咬牙问道。   “北大子沟。”折智隽环视众人,一字一字说道,“伏击。”   ————   残月像枚生锈的铜钱挂在西天时,远处高高的山头上,有一人正站在远处安静地看着地下刚刚结束的一切。   折智隽骑着马,面无表情站在高处,看着‘姚’字大旗破败地落在地上,金军正把清理尸体,金军损失不少,粗略估计死伤也有两百人。   今日出发的三百名宋军已经全军覆没,没有一人苟活,那个总是大笑着拍着肚皮的姚庆好像刺猬一般,怒目圆睁地倒在地上。   金军主帅库勒擦站在姚庆的手尸体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又见手下的士兵把姚庆的尸体搬到边上。   折智隽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姚庆的面容,然后策马离开,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卷,如同那面被撕裂的‘姚’字大旗,山中群鸟被惊动,扑棱声撕开峡谷的寂静。   库勒擦若有所思抬头。   “怎么了?”裨将随口问道,“还有宋军。”   “宋军营地里大概是没有人了,这人倒是个勇士,带着这么点人就敢拦我们,可惜了,宋人总是对不起他的勇士。”库勒擦收回视线,遗憾说道。   “那我们还去吗?”阿里不手臂上有一处露骨的重伤,被包扎后只当无事重新上了马。   “去。”库勒擦看向逐渐擦亮的天际,“放虎归山如喂饿狼,纵归林,若是让他们和陕州的义军联合在一起,不仅娄室大将那边会受累,今后我们每一天都会被宋军盯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东面山隘已泛起蟹壳青,晨光像渗水的墨汁在云层晕染,马上就要天亮了。   这群宋军让原本两炷香的路程格外漫长,拖了他们一个多时辰,彻底乱了金军深夜偷袭,全歼宋军的打算。   “整军。”库勒擦转身离开,大声说道,“急速前进。”   “若是前面峡谷……”裨将不安。   “就按最开始的路线走。”库勒擦并不在意,甚至倨傲一笑,“若是他们这个时候敢和我们硬碰硬,我还真当他们是一个汉子。”   众人刚到宋军的营地,这里果然如同被掏空的蜂巢,整个营寨地面凌乱狼藉,这些宋军甚至连营帐带走了,地面上只能看到匆忙离开的痕迹。   “看脚印和车辙印,应该是瞧着朝着东南面走了。”斥候来回查看后说道,“应该是打算逃回洛阳。”   库勒擦看着这个老鼠进了都打滑的宋营,嘲笑着:“宋军还是这么小家子气,被我们追在屁股后面还一点东西都舍不得,连着锅都要带走。”   众人立刻发出嘲笑声。   “他们带这么多东西跑得快吗。”   “就是,宋军最是小气了,逃个命就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这就追过去,把他们都杀了。”   库勒擦在心中算了算两边的人数,宋军已经丢了三百人,那三百人一看就是精锐,敢打敢冲,为他们争取时间,剩下的人说不定连马都没骑过,自己这边虽然损失了两百五十多人,马匹也伤了三十八匹,但对五千人来说,这不过是小数目。   “全力追击!”他心中大定,心中也得意起来。   若是这次能顺利绕道洛阳后背,助主帅夺取两京,就能在猛安的位置上再往上升一升。   ————   崤山道路如巨斧劈开的一条裂缝,坑坑洼洼,歪歪曲曲,随着山壁被一次又一次的砍斫,让所有道路都格外难走,甚至有些道路的外面就是千仞深渊,深不见底。   峡谷中的黑暗好像凝固的墨块即将被揉开露出天空的蔚蓝的底色,东方天际线刚泛起铁青色,月光和晨光就在地面上交织出冰冷的银灰色,这代表着,马上即将开始的新的一天。   所有人的火把都被熄灭,忽然的明亮让士兵甲胄上凝结的血迹越发明显。   一路上大家都看到无数宋军扔下的东西,有时候是实在带不走的帐篷,有时候是滑稽的铁锅,甚至还要两件衣服。   金军甚至不需要斥候说,就能看到宋军慌乱撤退的方向。   “前面就要到北大子沟,不远处就是雁翎关,目前被一些义军占领了,但我们其实是朝着洛阳方向前进的,再过两个乡,就能出崤山了,只是这一段的地形也不好走,尤其是着南北两个沟,地势起伏很大。”裨将谨慎,“若是宋军在这里埋伏?”   “宋军有这个胆子吗?”有人嘲笑着,“连碗筷都扔了,我们还捡到一辆辎重车呢,俺瞧着是看马上就要天亮了,这些怂货越跑越着急,生怕我们追上。”   众人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这个道理,我真是多虑了,而且这个沟不大,虽然是个葫芦形,但两个空地都很大,若是宋军真的敢和我们对冲,也算是他们的胆量。”   一夜未睡,先是一场大战,之后又是连夜追击,尤其是天亮之后的几次,每次瞧着就要追上了,宋军就扔下一大堆东西企图挡住他们,然后慌不择路往前跑,金军无不像看到兔子一半,眼睛都绿了。   “追击!”库勒擦一颗心也跟着滚烫起来,“轻装上阵,迅速赶上宋军。”   当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厚重云层时,石壁上倒映着的所有影子都好似突然锐利起来,仿佛无数把出鞘的刀即将破土而出。   谁也没发现,头顶高高的山壁上,有一人正冷眼看着金军们脱了甲胄,只穿戎服,那些厚重的甲胄全都放在辎重车上,后方的步兵仅持弓弩,腰间佩戴长刀。   晨光通亮,让整座崤山都在初醒,折智隽胯.下的马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他摘下头盔,猛烈的北风瞬间灌进他的颈甲中,吹得他发丝飞扬,偏身后的披风好似一张红色的大网,把他牢牢包裹其中,连带着眼尾的那颗小小红痣都在熠熠生光。   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容在清晨微亮的日光下,蒸腾薄雾中如白玉发光一般,偏他面容依旧平静,浅色的眸子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底下的金军,最后一次转身离开。   ——他必须要确保自己的猎物准确无误地踏入自己设置的圈套里。   ————   北大子沟自上往下看,就会发现这个地方像一个横放着的葫芦,入口最宽,两侧山崖高耸,斜斜朝内向上收拢,也像一个口袋一样,中间的隘口最窄,最宽处连三十丈都勉强,最要紧的是有石梁横贯谷顶,地面更是坑坑洼洼,所有马匹来了这里都不能冲刺,出口处则有一大片茂密的,无人踏足的高大密林。   孙副将看到折智隽匆匆回来,忙不迭上前问道:“都准备好了,就是入口处我们的弓弩都被老大带走了,也没几把了,我想着实在没必要,还会让金军警觉。”   折智隽笑说道:“你考虑得很到位,让弓弩都去出口处吧,我还有用。”   孙副将勉强笑了笑,看着折智隽一点点检查着布置,可到人少处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将军,你,你看到我们老大了吗?”   折智隽沉默着,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孙副将脸色煞白,身形晃了几下,勉强扶着石头才站稳,呆怔地看着小将军的背影,到最后却没有说话,只是听到有人喊他,嘴里胡乱说道‘我去看看’,就跌跌撞撞转身离开了。   库勒擦一开始进入葫芦口还非常紧张,让全员戒备,但很快前锋骑兵就转了一圈回来了,表示前面一切畅通,甚至还看到宋军还温热的灶炉,应该刚离开不久。   金军大喜。   谁都知道宋军只有两千左右的人数,要想获得军功就得抢先一步,各军裨将难免都有些小心思,所以三军的队伍很快就被拉开。   “前锋冲得也太快了。”有人抱怨着。   “阿里不素来是个心急的性子。”库勒擦大笑着,“走,我们也跟上。”   葫芦口的峡谷岩壁逐渐收缩,露出显出苍白,充满压迫感的山石,远远看去犹如巨兽嶙峋的夹片,正在逐渐吞没这支金军。   变故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巨大的滚石自两侧密密麻麻,不间断的滚了下来,与此同时还有宋军擂鼓和喊打喊杀的声音,整个山谷好似巨兽在翻滚,地下的金军第一个受害,连站也站不稳。   库勒擦惊骇抬头,只看到上方站着一排排宋军,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红披风胯白马的年轻人,正搭箭,箭头寒光闪闪目标明确。   “抱团!抱团!”库勒擦反应很快,一边躲着滚木和石头的攻击,一边大喊着。   与此同时,那根利箭三箭齐发,已经目标明确朝着金军的将军们迎面而来,震颤的尾羽残影尚未看清,三棱箭簇已撕开清晨的薄雾,爆鸣尖锐,便是在一种喧闹声中,所有人都还下意识朝着那三支箭看去。   库勒擦狼狈趴下,只感受到耳朵好似被鹰爪抓了一把,一瞬间的刺疼,随后的滚烫的鲜血顺着下巴流入脖颈,润湿衣领。   他身侧的阿里不侧身,却不料第三支箭也是朝着他而去。   最后一支带着崤山的早霜,却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已穿透阿里不的盔甲,直接射中他的心脏。   阿里不不可思议地看着贯通自己身体的弓箭,伸手想要按着还在颤抖的尾翼,却再也没有力气,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头顶的宋军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与此同时,最后一波的石头也都滚落下来,彻底断了千军和过半中军的后路。   “中计了!”库勒擦捂着耳朵,惊骇喊道,最后大喊,“擂鼓,随我冲锋。”   折智隽拔刀,大喝一声:“杀啊。”   一场持续半月的宋军战斗在小小的峡谷内终于完成最后一次的交锋。   折智隽目标明确地朝着库勒擦冲去,在兵器重击的一瞬间,冷笑一声:“这是西军的地盘。”   库勒擦大笑着,战意澎湃,狂妄自负:“手下败将!”   云杉在风中战栗,这些生活在山谷中多年的树木好似无风自动,接着是整片林子的阴影都在狂啸,山谷中被碾碎的呻吟横在此起彼伏,一场血战在这个小小的峡谷内迷茫,血腥味彻底染红了崤山的清晨。   ————   河阳城内   士兵们过了一天的训练,正准备回去休息。   从外面回来的却张宪穿过训练的士兵,脸上喜色喜不胜收,手里高高举着一份信,飞快穿过人群,朝着西院跑过:“西路大胜,西路大胜。”   一路奔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看了过来。   “西路,什么西路?”   “是我们的西路还是敌人的西路?”   杨进和赵世兴对视一眼,也顾不得交代,头也不回也跟着张宪后面跑去。   西院内,赵端正拉着弓锻炼身体,闻言大喊:“张三,张三。”   张三连忙把张开的弓收了回来,赵端一把接过张宪的信件。   “是折智隽的字迹。”张三一眼就看了出来。   “还真的没死!”周岚震惊。   所以人也顾不得体面,全都把脑袋伸了进来,都想努力看清这里到底写了什么。   “斩获敌军三千人!!”周岚失声喊道,“好厉害。”   “西路军的主将被杀。”张三佩服说道,“剩下两千人溃败,陕州义军正沿途围堵,这一场打得漂亮,中军和我们的僵持应该很快就会被打破。”   赵端看着最后一句话,喃喃自语:“姚庆死了。”   原本还热闹的院子很快就安静下来。   “为了给宋军拖延时间。”綦神秀抿唇,安慰道,“将军死战场,死得其所。”   吕好问已经冷静站好,认真说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受公主重托,两千阻击八千,至少是不辱使命,保全洛阳安宁,公主也要做好安抚工作。”   “我知道的。”赵端把信件给匆匆赶来的赵世兴等人,揉了揉脸,“西路大败,小心很快就会传回中路军,中路那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若是放弃我们,就会攻打滑州。”   “也不知道公主的安排有没有生效?”李策冷不丁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看向公主。   赵端挠脸:“应该行吧。”   “要我说,就是太大胆了。”吕好问板着脸说道,“大女还这么年轻。”   赵端哎哎两声,然后扭头不说看他了。   ——原来王大女已经不知何时不在院中。   “报——对面金军有动静。”哨兵重重跑来,大声喊道。 第90章 哎,骂我嘛   对面的金军瞧着是有人拔营离开了。   “难道是得到西路大败的消息,被我们吓退了?”李策喜不胜收。   “金军西路可没大败。”赵端慢慢吞吞反驳道。   正儿八经的金军西路目前正在永兴军路和京西南路那一带杀疯了。   初十,金军正式攻破永兴军,也就是长安,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率兵投降,经略使唐重、副总管杨宗闵、提举军马陈迪、转运副使桑景询、判官曾谓、提点刑狱郭忠孝、经略司主管机宜文字王尚及其子王建中全部战死。   十一日,金军又攻均州,守臣杨彦明逃,均州陷。   十二日,金军攻陷房州。   这是截至十二日的战报,但现在已经十七日了。   折智隽取得的其实是中路军的一次博弈小胜。   那些金军是中路军分出来的一支,打算绕道洛阳,打宋军屁股的,目前被人按下脑袋,但这对正儿八经的西路军而言无关轻重,潼关已经在他们手中,若是真的想要东进,到洛阳城下,就翟进手里的那些老弱病残,能守一日都算是尽心竭力了。   “那我们是不是要通知宗留守,让他小心。”杨雯华也紧跟着说道,“若是中路不死磕我们了,十有八九就朝着汴京去。”   赵端疑神疑鬼:“可他们初七的时候不就试探的在东京边上打了一场,虽然宗留守把人打退了,但他们现在也僵持着啊,而且防守肯定是汴京那边比较多啊,金军头这么铁,打算捏硬柿子?”   众人一听也跟着不说话了。   金军的动向只有金军自己知道,他们现在说再多也不过是猜测。   “汴京那边也是要打个招呼的。”綦神秀慎重说道,“宗留守见多识广,说不定能识破。”   赵端一听也跟着点头,对着赵世兴说道:“你找个腿脚快的。”   赵世兴应下。   赵端叉腰站在城墙上,苦思冥想但还是想不明白,但最后她还是笃定说道:“遇到点事情就跑,不太像金军的风格。”   对面之前损兵折将大概五百人,现在看拔旗的数量应该是准备走一半的人。   要是这样,宋金在河阳对峙的人数可就差不多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绕道西路原本打算包抄我们和洛阳,但是失败了,还损失惨重,三千人可真不是小数目了,而且还都是精锐,对金军打击可不小,而且年后我们也正面对决多次,他们不是都失败了。”杨进想了想,也跟着附和起来,“他们不过多停留在我们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赵端想了想,又跟着说道:“你知道那个金兀术吧。”   她比划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格外认真说道:“在黄河边扑腾了我两次,差点就把我抓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清楚到底要如何开口。   “所以公主觉得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张三却是秒懂。   赵端用力点头,随后又问道:“能看出是谁走了吗?是新来的那个将军?还是兀术?”   “最开始的一面的旗子是五色旗,应该是金兀术。”斥候解释道。   “这个兀术本来就是东路的,他按理现在应该跟着讹里朵的,现在在中路耽误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杨进还是不同意见公主的过分担忧,“现在河阳攻不下,丢脸的是他们,说不定早早就吵起来了呢,而且金军现在的主帅可是那个黏没喝做主,谁不知道他们国相和皇帝他们不和啊。”   赵端心事重重:“可现在都对外南下了?也这么闹吗?”   杨进不屑:“一群野蛮人,得了富贵,想着争权夺利才会这么快又南下了,现在西路军是他的人,东路军却卡在潍州,肯定是要打压打压的,那个金兀术难道真的不管自家的利益,这也太蠢了。”   “现在东路的战况如何?”綦神秀顺势问道。   杨进摇头,扭头去看赵世兴。   “汴京的战报还是五日前给我的,只说临朐以被金军攻下,僵持在潍州。”赵世兴不好意思说道,“最新的还没有。”   赵端揣着小手,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金营,烦心忡忡回了自己的院子。   “公主觉得不对?”綦神秀反问。   赵端点头,但很快又摇头:“说不清,还是等等战报吧。”   ————   十九日,对面的金军突然安静下来,再无动静,可那天晚上,汴京传信的人深夜而来。   赵端一骨碌爬起来,看着那人凝重的脸色也跟着不安起来:“怎么了?中路军打到汴京城下了?东路军来了?”   那人摇头,叹气说道:“潍州破了,韩浩力战而死,通判朱庭杰身中数箭而亡,权北海县丞王允功、司理参军王荐全家陷没,朝议大夫周中率家人拒守,其弟周辛尽散家财守城,城陷后一门百口皆死。”   窗隙渗入的风尖把屋内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蜡泪层层堆叠,赵端盯着墙上斑驳的人影沉默了。   山东最重要的通道被打通了。   屋内的火苗猛地一颤,一阵青烟突然在骤暗的屋内窜出,吕好问的那一声叹息便也跟着消散了。   “那西路呢?”李策硬着头皮问道。   “金军已经攻陷房州。”   赵端揉了揉脑袋。   东西两路到底还是推过来了,只防住一个中路军根本没用。   “西夏那边探知关中防御空虚,以宥州监军司名义发檄文至延安府,声称:金国已将鄜延路割让给西夏,威胁我们说我们若是抗拒就会发兵讨伐。”   吕好问大怒:“好一个趁火打劫的贼人。”   张三却突然低头看向赵端手中的地图,冷不丁说道:“未必能成。”   “怎么说?”赵端忙不迭问道。   “不觉得现在金军距离西夏的兴庆府和灵州更近吗?”张三....反问,点了点泾州和原州两地,“这里原先是西军的位置,但现在西军过半覆灭,这里并无多少宋军兵力,西军这一路下来,周边障碍早已扫清。”   赵端眼睛一亮,原本混乱的思绪很快就拨云见日:“所以折智隽那一场根本没有金军来帮忙,是不是金军不仅打算打大宋,还打算吃西夏。”   “西夏无耻小人,这些人一直配合金军进攻宋朝陕西诸路。”吕好问破口大骂,“也该让他们见识见识金人的歹毒。”   赵端不解问道:“我们没想过和西夏结盟抗金吗?”   吕好问一脸为难,最后只能无奈叹气:“我们和西夏的矛盾也不小。”   “可我瞧着金对西夏也虎视眈眈,他们难道就大门一关,置之不理?”赵端反问。   “想来朝廷会有准备,西夏和我们到底是多年的邻居。”吕好问如是说道。   果然,信使紧接着说道:“朝廷已经派遣主客员外郎谢亮为陕西抚谕使兼宣谕使,持诏书出使西夏了,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那看来朝廷也不是毫无作为的。”赵端满意,皮笑肉不笑,“至少也知道这两个月多少城池沦陷了。”   吕好问已经能做到公主如此胆大包天,充耳不闻的态度。   吕恒真便咳嗽一声,继续问道:“中路什么情况?”   “只是僵持,小规模的战斗不断,宗留守已经十三战,十三胜了。”信使骄傲说道,“如今金军根本不敢贸然出兵。”   赵端竖起大拇指:“果然是宗留守,宗爷爷。”   吕好问冷笑一声:“小打小闹,哪里比得过公主这边的攻击,也不知多送点人来,也不知在筹谋什么。”   吕好问这人有个臭毛病,又或许是文人相轻,他见不得公主夸任何人,尤其是文人,只要公主夸宗泽或者孙昭远,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非能挑出点刺来。   赵端只能开始熟练和稀泥:“我们这边能如此顺利,也是多亏了老师胸有沟壑,对朝中局势格外了解啊。”   吕好问不吭声了,看了公主一眼,看不清喜怒:“公主惯会打趣人。”   “怎么会!”赵端义正言辞,大声夸道,“我这一个月给九哥的书信都还是您亲自把关的呢。”   说起这事,吕好问脸色就诡异起来,他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吕家同样分支众多,各家来玩亲密却也有度,也就是说一句话是要放在肚子里滚三圈才会说出来的,但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公主的家书大为吃惊,因为公主似乎并不知道和她对话的并非只单单是她的九哥。   所以犹豫再三,他悄悄的,故作不经意的,把润笔这事接过来了。   有些话能讲,有些话不能讲,有些话不能直接讲,有些话必须借其他事情,其他人来讲,这可都是学问啊!   公主瞧着蛮机灵的,怎么这么重要的时候跟个竹筒一样,是个事就要往外倒!   “还有其他消息吗?”赵端又问道。   信使挠了挠脑袋:“确实还有一件事情,但是蛮早前的事情,但宗留守要我一定把这事也带给您。”   赵端摆出洗耳恭听之势。   “初二的时候,朝廷下令,要求登记河北、河东流亡的官吏和士兵,并要求黄河流域地各地州府贴出公告,必须要给流民分配官田、耕牛和种子,不得有误。”   赵端不解,歪了歪脑袋:“这不是一直在做吗?怎么好端端又说这事啊,不过朝廷出面能稳定流民,还能让那些义军叛乱少一些,是好事啊,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信使摇头,也跟着不解:“我也不知道,白日里,我本来都要走了,宗留守突然把我叫回来,叫我一定要连夜赶到,把这话带给公主,甚至跟我说,别的都不重要,这件事情一定要记住。”   赵端一脑门雾水。   一侧的吕好问却在片刻后脸色微变。   ————   扬州   官家在初九前往寿宁寺,拜谒祖宗神主后就有些精神不振。   康履正小心翼翼侍奉上汤药:“许是那日官家被风吹了,今年冬日还没过去呢。”   赵构只是闭着眼,不言不语,手里还捏着一份拆开看过的信。   康履一看就放下汤药,笑问道:“官家可是有心事?”   “年初发出的公告,两河地区都施行得如何了?”赵构问。   康履眸光微动,但嘴里依旧谦卑:“那肯定是好得很啊,这可是官家亲自下得命令,谁敢不遵守啊,又有公主坐镇河北,早些日子就开始了,现在有了朝廷的命令,公主肯定很积极推行的。”   “她素来最体贴九哥了。”   赵构眼皮子底线的眼睛微动,又不说话了。   “瞧着公主和以前还是不一样的,以前寻常不爱出门,只有九哥拉着才肯出门逛逛,现在那边忙着在河阳指挥将士,这边还能给官家写信呢。”康履见状打趣着,“也不知那酴醾酒何时能喝到。”   赵构笑了笑,但很快又不笑了,只是沉默着,手指微动,怀中的信件也跟着往下滑了一点:“公主说要给我送洛阳酒。”   “洛阳酒好啊,谁不知‘仪狄作酒醪,杜康作秫酒’,这杜康酒可是好东西啊。”康履话锋一转,眼睛微微眯起,喟叹道,“但奴婢又听闻‘仪狄始作酒醪,以变五味’,这仪狄酒也是好东西啊,真是久闻其名啊。”   赵构笑了起来,他对手下人一向纵容:“倒是忘了,你是个爱酒之人,不过最近都开始学吕氏春秋了,也被人逼着读书了。”   公主整日在信件里说吕好问压着她脑袋读书,闹得朝野上下都知道公主不学无术,大字不识一个,果然是个长在乡野的野孩子。   康履笑得更是谄媚:“那吕不韦门客三千,写下的春秋,可真是好东西啊,奴婢也是某一日听外面崎路人说了一耳朵,都说洛阳可真是好地方啊,可不是听的人心痒痒,便先看了起来。”   赵构也跟着笑:“那洛阳,九州腹地,自来就是龙兴之地……”   他突然沉默了,眉心微动,停顿片刻后,突然古古怪怪说了一句:“倒也真的是门客三千了。”   康履只当没听懂:“是啊,那吕不韦也真是可惜了,写了一本春秋是要给那秦始皇做治国之策的,结果连着自己和那三千门口都没好下场,可见人啊,可不能起了贰心。”   赵构沉下脸不说话。   康履立刻紧张问道:“可是奴婢读书读的不好,读错了。”   赵构握紧手中的信件,片刻后才平静说道:“读得很好。”   正月里的扬州,总裹着湿漉漉的雾气。早上推窗时,青灰色的天光便顺着门缝漫进来,带着些微刺骨的清寒。   院中几株梅花数马上就要开了,空气中还有着将开未开的暗香。   赵构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太潮了,雨中带着雪的天气连带着衣服都好像被这些风雪打湿,让他格外难受。   ——他有点想念开封了。   康履正打算继续说道,门口突然传来蓝珪的声音。   “官家,洛阳孙留守的密折来了。”   康履立刻紧张起来:“孙昭远怎么能单独上……”   他突然不说话了,悄悄看了眼官家。   一直兴致不高的赵构终于坐了起来:“拿来。”   蓝珪快步上前,神色恭顺地递了过来。   赵构打开一看,仔细看完,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说道:“孙昭远几岁了,为何要为难二十七妹。”   康履心中微动。   “孙昭远此人耿介,最是素来没有情面,不然也不至于一身本事,但这么多年一直在下面徘徊。”蓝珪无奈说道,“之前骂吕公,骂宗留守就没留情过。”   赵构却突然好像心情好了很多,把掉落在膝盖上的信封仔仔细细放起来:“我就说二十七妹哪来的胆子在前线,还有那个王大女哪有这本事,不过是对外的噱头罢了,要我说就是孙昭远也太为难人了,公主既然吵着要回去,那就回去吧,开封肯定更安全一些。”   康履眉心微动,冷不丁说道:“孙昭远竟然还敢架公主到前线,真是该死啊,若是出了个好歹,这可如何是好,奴婢瞧着也是想行那寇准之事,该杀,给公主出出气。”   “他也配和寇忠愍相比。”赵构笑骂着,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但我瞧着公主还挺喜欢她的,最近来信都说孙昭远给她带了很多好吃的,还带了小羊羔给她吃,孙昭远内治一把好手,正是维稳洛阳的事情,等事情结束,我再问问公主。”   “公主还是这么爱吃。”蓝珪笑说着。   “没人管着,自然抓紧时间吃。”赵构笑说着,“慕容尚宫约束公主颇严,自小就是不准她多吃的,每次我带她出门,她可吃不少呢,回头还不准我和慕容尚宫说。”   “偏有次还被慕容尚宫抓到了,躲在九哥身后不肯出来。”蓝珪笑着打趣着。   说起以前的汴京往事,赵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怀念的笑来:“后面带她出门,还板着小脸说不吃了。”   “最后还是吃了一碗面,还仔仔细细擦了擦嘴。”蓝珪大笑着。   “邓州那边的粮食可要供给及时,不能饿了公主。”赵构打趣着。   屋内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清晨的日光落在地砖上,让每个人的面容都被笼上一层光晕。   ————   “你骂我!”等孙昭远再一次匆匆赶到河阳军营的时候,一见面,就看到公主幽幽的目光。   孙昭远站在门口,憨憨一笑。   “吃你两只小羊羔就挨骂了。”赵端抱着小手,大声嚷嚷着,“偷偷告我黑状。”   孙昭远还是没说话,哈哈一笑。   吕好问咳嗽一声,慢慢悠悠缓过来,只当无事发生:“进去吧,不是说金军的事情吗。”   “你知道这事吗?”赵端眼巴巴看向吕好问。   吕好问眉眼低垂,一本正经说道:“不知道的。”   孙昭远冷笑一声,却没有反驳。   吕好问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下巴微微抬起:“坐吧,还要公主请您坐下不成。”   赵端疑神疑鬼地盯着两老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是渑池那边有动静了?”   孙昭远摇头:“是邓州的事情。”   “邓州怎么了?”赵端又开始紧张。   邓州取自禾实丰登,不仅是他们目前粮食的主要征收地,这里也是一道目前非常重要的一个望郡,这里可以守南阳的要道,自宋开国以来,能来这里的职掌都是深受信任的人,譬如赵普、寇准、范仲淹等。   “知邓州兼京西路安抚使的刘汲,刘直夫求见。”孙昭远解释道。   “这人是谁?”赵端又去看吕好问。   “刘汲,字直夫,乃是眉州丹稜人,哲宗绍圣四年的进士,为合州司理、武信军推官,改宣德郎、知开封府鄢陵县。后因奉行神霄宫不敬,被京畿转运使赵霆弹劾,徙通判隆德府,孝慈渊圣皇帝时,起复为京西路转运副使,驻守邓州,去年加直龙图阁学士、知邓州兼京西路安抚使。”吕好问对这些事情一向是了如指掌的,便有条不紊解释着,“此人忠诚刚直,不失为能士。”   赵端肃然起敬。   ——小老头嘴里很高的评价了!   “那人呢?”赵端问。   “在门口候着呢。”孙昭远说道。   赵端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没多久,一小老头一身板正地走了过来,行礼问好。   “早就听闻刘直夫名声,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赵端非常快得给人编了一定小高帽,认认真真给人带上。   刘汲一板一眼问道:“不知公主听时听微臣名?”   赵端被人猛地敲了敲脑袋,痛苦极了,到最后只能老实巴交,但又暗戳戳骂了一句:“半刻前吧,吕公刚解释过了。”   “人之操履,无若诚实。”刘汲继续说道。   赵端揣着小手,臭着小脸——果然又是一款又臭又硬的小老头啊。   孙昭远一看公主坐那里不吭声了,就连忙出来缓和气氛:“今日来是说正事的,公主且需要你来教。”   刘汲这才平静说道:“朝廷来旨,要求邓州为洛阳提供三千石的粮食,不知公主可知?”   赵端震惊:“不知啊。”   刘汲抬头,目光炯炯:“当真?”   “放肆!”周岚怒声呵斥道,“岂敢对公主不敬。”   “并非下官有意,只是朝廷突然下值,要求实在太为难人,步兵一人一日两升,骑兵三升,河阳目前三千兵力,我们已经给了河阳每人三升,一日六十石,我们前日加上路上损耗已经给了八百石,可邓州一州不仅要为各地运送粮食,汴京前几日突然开口拿走了大头,只说军事紧要,需要调配,我无法反驳,可如今洛阳却也要再拿走另外一个大头,恕我们难以接受,本州百姓生活何以为继,如何生活,如此繁重的税收,微臣实在开不了口,还请公主见谅。”刘汲大声反驳着。   屋内众人也跟着屏住呼吸。   赵端想了想,却没生气,只是认真解释道:“许是有些误会,目前粮食分管是宗郎中分管,来人啊,请宗郎中来议事。”   宗颍一来,发现是一口好大的锅,连忙三联表示拒绝。   不是我,和我没关系,不清楚此事。   “说不定是朝廷中有人自以为是。”吕好问开口说道。   孙昭远也紧跟着说道:“我就说公主肯定不是这样不体恤民情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听闻内侍邵成章上疏言黄潜善、王伯彦误国,却被坐除名,去南雄州做了编管。”刘汲直言不讳,“奸臣误国。”   “这是什么事情?”赵端不解。   “如今金人攻陕西、京东、山东,各地盗贼四起,可黄潜善、王伯彦匿不以闻,正月十五,巨盗张遇攻陷镇江府,守城钱伯言启程逃跑,后焚真州,距行在不过六十里。”刘汲解释道。   赵端吃惊:“南面也这么乱?”   “山河破碎,四野膻腥。”刘汲神色悲悯,语调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无奈。。   赵端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盯着屋外灿烂的日光出神,半晌之后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漂泊如鸿雁,江南江北无常栖。   “此事既然都解除误会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孙昭远说道,“你也快些回去安抚邓州百姓,我这边也要回洛阳了。”   赵端对周岚说道:“送送诸位。”   周岚揣着手,阴阳怪气说道:“公主仁心,是瞧着大宋又要再出一个贤宰辅了,质厚宽简,有重望,以正道自持,有太、祖太宗时的吕相之风呢。”   一句话恶心了三老头,偏大家见公主一动不动的,也没法反驳,只能看着周岚耀武扬威走在最前头。   就在三人即将营寨时,赵世兴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对面的金军动了。” 第91章 我们能赢!   对面的金军不仅动了,而且是瞧着是又要打起来了!!   赵端站在城墙上看着对面的军营人影晃动,瞧着很热闹的样子。   “快,带公主去穿盔甲。”赵世兴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连忙说道,“击鼓,全军整备。”   孙昭远和刘汲根本来不及离开,不得不停留在河阳寨中,见公主还站在原处看着远方,连忙说道:“还不带公主去换衣服。”   赵端被人拉走时,还扭头去问张三:“第几天了,第几天了?”   张三紧跟其后:“大女当日是连夜带着杨文等人离开的,距离今日已有十日。”   赵端咬牙:“那是没成吗?怎么还打过来了?”   张三没吭声,半晌之后又说道:“便是成了,他们那边也不会马上就断粮。”   “说不定还会垂死挣扎一下。”吕好问也紧跟着安慰道。   “至今也不过十日,大女只带了五百人,踩点找人都要时间,就让金军再猖狂几日。”周岚也跟着安慰道。   赵端被人架回屋子穿盔甲,她的那件长盔甲修修改改后直接给大女穿走了。   “公主也太冒险了,那岳飞就是张狂之人,大女是厉害,可还是缺少点经验啊,这两人一个人冒险,一人没经验,我想想都觉得有点后怕。”李策穿衣服的时候忍不住担忧起来,“也不知道大女现在什么情况。”   隔壁院子,刘汲等人忍不住跟着吕好问入了屋内:“确实不曾见那位王大女的影子,她人呢?”   “是啊,大女呢。”孙昭远的脑袋也伸进来问道。   吕好问看着两人不请自来,没了好脸色:“我这院子里还有曾侄女呢,怎如此无礼。”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到在屋檐下拿出盔甲的小娘子,立马尴尬拱手道歉,忙不迭准备离开。   “慢着。”吕好问把人拦住,扭头对着吕恒真说道,“宗郎中那边肯定乱,你帮忙替公主去看看,让后方的人不要自乱阵脚。”   吕恒真也不多问,就是把手中的盔甲晃了晃:“那吕公要抓紧时间穿上了。”   “知道了,你也小心一些。”吕好问颔首。   吕恒真又对着另外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孙昭远和刘汲便立马走了进来:“公主让那个大女做什么去了?”   “是啊,公主身边也没个保护的人,张三到底是外眷,也不安全。”   吕好问拄着拐杖,斜眼看了一眼两人,突然来了句:“若非时局,想来我们三人也难以见面。”   “可不是,你吕家可是出了太、祖太宗时的吕相,结果让一个小小内侍给挤兑了。”孙昭远没好气说道,“我都没在公主面前告你状,你且给我收了你神神道道的神通。”   吕好问也没话说了,只是带这两人回了屋内。   “公主曾提出金军南下以气锐取胜,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所以要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吕好问摸着胡子说道。   营地的战鼓如惊雷一般撕破白日的寂静,第一声响时,还有不少人尚未回神,只能感受到上空的震颤,只等第二声响起,原本还有条不紊准备吃午饭的众人这才浑然惊醒,开始在寨子奔跑。   各小队已经整队备敌,战马的嘶吼声和小队长的嘶吼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寨子彻底进入战时状态。   三人只是听着,便觉得心跳也跟着那鼓声一起跳动,恍得人呼吸加快。   孙昭远颔首:“勇怯异道,之前大女能胜就在一个‘勇’字,金军南下多日,其实是长途奔波,久居腹地,他们未必如外面表现的一般强硬。”   刘汲没吭声。   吕好问反问:“直夫有何见解?”   刘汲眉心微动,随后认真问道:“不是说公主不识字嘛。”   吕好问气笑了。   但吕好问没法多说。   “但刚才的那一番言论,听上去很有道理。”刘汲继续说道。   吕好问只当没听到这话,继续说道:“公主麾下还有一人,姓岳名飞,两位大抵是没听说过的。”   “可是什么厉害人物?”孙昭远问。   “是个不服管教的刺头。”吕好问想了想又说道,“但也是个能人。”   “此人和大女一同出发的?”孙昭远问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可别是滥竽充数,虚张声势之人。”   吕好问讥笑着:“在洛阳,你可不爱来公主院子,自然没见过,此人在金军南下消息传来时,就和折智隽一同请命去了怀州。”   “后怀州失守后,折智隽带剩下的人绕道金军中路军后方,以待来时,岳飞则去了更远的地方,直到几日前才给公主来信。”   “去了哪里?”刘汲忍不住问道。   吕好问听着隔壁的院子重新陷入安静中,片刻后低声说道:“太行山。”   “劫粮道!”刘汲脱口而出。   ————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众人看了过来,一时间都心口一跳,面面相觑,各自无言。   有目共睹,公主一直都是个大胆的人。   众所又皆知,能让一个大胆的人说出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那肯定是很大胆了。   “前几日,我收到了岳飞的来信。”赵端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出人意料的事,岳飞是一个粗人,但他的字却格外好看。   “他说在离开怀州后北上去了太行山。”赵端说道,“太行山有八字军王彦,完全可以骚扰金军后方,乃至粮道。”   “那王彦和他?”张三眉心微动。   “哎,不和,第一次见面差点先打起来。”赵端讪讪一笑。   吕好问加深了刻板印象,忍不住骂道:“桀骜不驯,飞扬跋扈,果然是鹰视狼顾,巧言令色之辈,公主可要小心啊。”   王彦虽性格豪放,但年少时赴京师,隶弓马子弟所,后经太上皇亲试,授为清河尉,紧接着又入泾原军,两次随种师道讨西夏,立有战功,可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对外的名声可是不错的。   如此一对比,岳飞的名声可不止差了一点。   就光凭殴打上司,顶撞领导,私自出走这三件事情,他就很难在士大夫那边得到好脸色。   赵端也是清楚现在的岳飞确实不太受人待见,只能哈哈一下,果断转移话题:“所以他希望我这边能派个人过去,最好是张三。”   “不行!”话音刚落,屋内所有人齐齐开口反驳。   “我就说岳鹏举那厮绝不是好人。”吕好问咬牙切齿骂道,“张三乃何人,岂是他能肖想的,当真是不知好歹。”   “张教头走了,公主身边何人保护,那岳飞当真是无法无天了。”綦神秀也不悦表示反对。   李策最是崇拜岳飞,今日也跟着骂道:“这人就是没脑子,选谁不好选张教头。”   就连张三也直白说道:“不行。”   赵端环顾四周,竟然发现没有一个人是支持自己的,丧气低头:“要是金军大后方乱了,这不是不攻自破嘛,我们的危机也能解了。”   “王彦并非脾气古怪之人。”吕好问挖苦道,“岳飞也该反省一下他自己的做人做事,是非太过尖锐。”   赵端晃了晃脑袋,小小的发髻也跟着主人胡乱地散落下几根小碎发。   她开始熟练地和起稀泥:“那太过分了,等他回来我一定骂他,但这事要以后再说了,现在要怎么办?”   “王彦和岳飞之事,怕就是宗留守出面都不好调好。”吕好问平静说道,“也就一个张所,也许还能劝诫一下。”   王彦之前投奔河北招抚使张所帐下,很快就把他破格提拔为都统制,两人关系可谓是情深义重。   “那不行了。”赵端苦思冥想,“那张宪行不行?”   “幼子且跳脱,只怕王彦还会怨恨公主不保护好张家唯一的血脉,放任他在危险地方乱走。”吕好问直白说道,“而且岳飞和张宪关系过于亲厚,只怕张宪一颗心都是偏的,回头埋下更大的矛盾。”   吕好问本人虽然对打仗一窍不通,但对政务和人心的处理简直是游刃有余,他现在直言不讳说出这个反对理由,那这个事情十有八九就会发生。   赵端爪麻,捏着手指,也非常为难。   她觉得岳飞的思路是对的,但一件事情要想做成,又太难了。   众人僵持不下时,一直没说话的王大女冷不丁说道:“那让我去,我是公主女使,他们定然会看在公主面上,而且我自己自己能跑能跳的,再给我几人,我直接去找那岳飞汇合。”   原本还在心中挑选人选的几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觉得还当真是好办法。   现在能稍坐调解两人关系的,也只有公主,不然岳飞也不会急匆匆来信。   可公主本人是不可能远赴太行山的,所以岳飞选上了张三。   但张三本人作为保护公主的最后一道武器,是万万不能跟着岳飞胡闹的。   剩下的人中,周岚是内侍,而且瞧着是个得罪人的性子,回头别连自己带岳飞都折进去了,綦神秀等人自然是可以的,而且性格圆滑,还有急智,但她们都是文弱女性,这一路盗匪金军不断,实在让人不放心,更被说其他的将军,现在都离不开人。   但王大女不一样,大家都见过她的本事,寻常人见了她只有求饶的份,而且她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府女使,完完全全可以代表公主来说和。   “会不会,有点危险啊?”赵端反而有点犹豫。   王大女大笑起来,拍着胸脯保证着:“谁危险啊,王彦吗?我不会和岳飞连起来暴打王彦的。”   赵端扭头,去看吕好问:“你看危险吧。”   吕好问也是听得头疼,厉声呵斥道:“是叫你去说和的,谁叫你去打人,你这人一打,公主在河北的脸面可就被你一个人丢光了!你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他放下狠话,王大女果然紧张起来。   “那我不打他了。”她松了松自己的大拳头,对着公主心虚保证着,“只要他不打我。”   赵端一看,笑得不行。   吕好问依旧忧心忡忡,其实在他看来,大女也不是很好的选择,太笨了,没脑子,而且武力太强了,没人约束,迟早会闯出大祸来,可现在,也实在是没人了。   “要不我跟着去?”很少参与这些事情的杨文第一次开口说道。   众人看了过去。   杨文被人看着,不好意思解释道:“若是大女打人,我能拉着点,若是岳飞骗人,我也能稍微能看懂,若是王彦左右糊弄,我也是军旅出身,也有办法整治他。”   赵端眼睛缓缓亮了起来,抚掌说道:“是了,怎么把你忘记了,你一向是个仔细认真的人,你既然开口,我肯定是依你的,那就这样吧……五十个侍卫全都带走!”   ————   “那公主身边不就没有保护的人了?”孙昭远震惊公主的大胆。   “你竟然也不去劝劝?”刘汲怒骂道,“亏你还担着公主的老师,这般危机时刻,若是公主被抓,北地民心立刻涣散,这般重罪,你,你吕家担得起吗。”   吕好问并不解释,只是说道:“公主说服了我。”   ——五十人在千军万马面前不值一提,但若是后方粮草被五十人一断,千军万马也就溃不成军……当然了,还要再带五百人走。   三人沉默着,看着正午的日头悬在中天,阳光穿过寒冷的风漏了下来,让这个院子的棱棱角角都沁着冷意,衬得青砖墁地愈发森冷。   “公主竟有这等胆魄。”刘汲敬佩说道。   “公主若无胆气,刚才你的那番话,就找人把你打一顿了。”吕好问讥笑着,“你们寻常人也不过欺负欺负公主脾气好罢了。”   刘汲不为所动,正义凛然说道:“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公主威名如今遍撒两河,自然比我分得清百姓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外面攻城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连着地面都开始晃动,人声的鼎沸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连带着床弩绞紧的弓弦好似裂帛一半,若隐若现传了过来。   “上攻城器械了?”孙昭远脸色微变,“快,去看看。”   ————   这次是金军围城,密密麻麻的三千人把寨子团团围住,赵世兴等人一商量,选择闭门不出,打防守战。   “我们虽然只剩下两千几人,但金军也才三千人,我们已经放出狼烟,河阴那边刘浩会来支援的。”赵世兴解释道,“而且城墙都是加固过的,里面的机械都是够用的。”   赵端盯着远处金军的器械,冷不丁问道:“这些东西他们之前有吗?”   赵世兴眉心微动。   ——之前确实没见过他们拿出来。   抛石机的每次抛掷都会引发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坠落,整个城门都在颤抖。   “我认为金兀术没有走。”赵端灵巧躲过一块飞上来的碎石头,狼狈地弯腰往后面退了几步,嘴里骂骂咧咧着,“这厮说不定要在哪里埋伏我们。”   寒风卷着狼烟掠过城头,双方的战鼓声成了第一波的较量,一声比一声激烈,如闷雷般一层又一层地碾过大地。   金军的人马在黄河边列阵,他们的攻城的武器出人意料得多,除了三十架抛石机被缓缓推向前线,还有三辆庞大的攻城车,那车身包裹着浸湿的生牛皮。   这种名叫挂搭绪棚头车由屏风牌、头车、绪棚三部分,车顶还覆双层牛皮夹干草,设泥浆桶防火攻,车体覆盖生牛皮,可以防御箭石,最重要的是这种车可以掩护士兵抵近城墙?,他竟然有类似于升降云梯的东西。   “砲车预备!”杨进的嘶吼声在混乱中依旧震耳欲聋,话音刚落,城墙上的七梢砲同时绷紧缆绳,百斤重的石弹呼啸着砸向敌阵,一架抛石机骤然被击碎,机子上的人立刻哀嚎着滚落在地上,但与此同时,金军的云梯已经在宋军的攻击下,冒着危险抵达城墙。   云梯顶端的铁钩很快就咬住城墙,披铁甲的金军勇士开始顶着炮火和滚木攀爬。   “快,金军已经上云梯了,准备火球,滚木,还有金水。”赵世兴已经顾不得公主,开始大喊着,“把塞门刀车抵住城门上,刀头涂毒。”   宋军这边源源不断的士兵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混乱但又有序地搬到城门上,金军那边也不甘示弱,早有勇士在抢夺‘先登’的功劳。   宋军把卷动的滚木抬了起来,浸满火油的巨木被瞬间点燃,然后又被人奋力推下城墙,巨大冲击力让所有接触它的人都发出惨叫,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公主!!”吕好问看着公主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以为她是吓傻了,也顾不得危险,穿过漫天的石头朝着公主跑去,“去后面。”   赵端却突然收回视线,神色惊疑不定:“汴京也在打。”   吕好问震惊,下意识朝着东面方向看去。   “没有援军了。”赵端声音击破,握紧腰间的长刀。   东北风向,一股黑色的狼烟腾空而起。   这就是寨子受攻击的回应。   ——河阴那边也被金人攻击了。   “所以兀术去打河阴了?”吕好问吃惊。   赵端冷笑,最后看了一眼那股黑色的狼烟,随后转身离开:“这人肯定在哪里猫着打我们呢。”   她刚下城墙就看到士兵们把装有二十四把斩马刀的刀车被推至缺口,只要有人靠近,旋转的刀轮便将其绞成血肉碎块。   “所以对面是,六千人。”她低声说道。   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在寒风中被凝固,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土地不再是褐色,而是逐渐浮现出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红,甚至会在某一步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叽”声。   ——万里长征人未还。   这场死亡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怎么了,前面怎么样了。”宗颖在拉着范滕二人疯狂计算耗材,一眼就看到公主心事重重走了回来。便随口问道。   赵端站在他面前,严肃问道:“若是没有援军,我们能守多久?”   宗颖一怔,不可置信朝着背面看去,城外巨大的火炮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的黑影。   “应该是中路军全军出动,两京一起被攻击。”赵端站在日光下,任由那些掺杂着浓重血腥味的好似密网一般牢牢蒙住她的呼吸,“我们得要靠自己了。”   “可,可我们只有两千八百三十七人。”范之澜握紧手中的账本,强忍着恐惧说道。   前两次的冲锋,已经折损了五百人,后面断断续续的冲突中人数也逐渐累积到一百多人,再加上上次大女带走五百人去支援岳飞,所以这个两千八百三十七人是这个营寨的极限。   “我,我去郾师。”孙昭远忙不迭说道,“郾师还有两千人。”   “如今河阴被攻击,郑州已经岌岌可危。”赵端低声说道。   可她说完却不知如何开口。   人少,宋军不仅可用的将军太少了,就连士兵也实在太少了,金军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这才点燃整条黄河流域的战火。   她手中就这么点人,西路阻击战,宋军损失也近两千人。   “我在虎牢关有五百人据守,偃师的人必须要守着虎牢关,这样便是郑州丢失,只要虎牢关不丢,便能拿回郑州。”   她觉得自己大脑中的那张地图再一次活了过来,那些原本漆黑的地名突然活了过来,成了熊熊烈火,似乎要把这条沉默而冰冷的黄河烧干。   那些她听闻过无数次的地点终于在此刻不再是冰冷生硬的土石。   她站在热烈的日光下,任由刺眼的日光在她的眉骨投下阴影,将那双倒映着面前之人的眼睛藏在深邃的眼波中,好似黄河一般,表面平静而内心汹涌:“我可以信任你嘛?”   孙昭远敛眉,折腰而拜:“绝不辜负公主信任。”   “好,我总是信你的。”赵端伸手把人扶了起来,低声又问道,“汝州,汝州有兵吗?”   “汝州无兵,只有一些地方厢军和溃散的西军残部,?但襄阳有兵,目前京西北路刑狱谢贶正在襄阳。”吕好问低声说道。   赵端看向吕好问,平静问道:“那他,认你吗?”   “公主!”吕恒真失声喊道。   “其父谢文瓘,不满王安石的做法,于我祖父曾有密切的书信来往。”吕好问认真说道,“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邓州还有千人,微臣愿领兵助公主。”刘汲认真说道。   赵端却摇头,沉吟片刻后说道:“我担心渑池会被西路军攻击,折智隽手中没有多少人,若是渑池一旦有事,你去支援邓州。”   “不知这折智隽是何样貌?”刘汲问道。   赵端笑:“就最好看的那个,你虽然不知道,但你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刘汲瞪大眼睛。   “路上说不定会有金军埋伏,也许……”赵端却没有再多说此时,只是看着这三个老头,轻声说道,“还请以自身为重。”   刘汲板着脸:“我受国恩,恨未得死所,金人来必死,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宋不会尽降,也会有不怕死的安抚使,敢于死战。”   “此时报国,忠义也。”孙昭远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看着一个个死倔的小老头,不得不看向吕好问,勉强笑了笑:“你可是我老师。”   “可我也是宋人。”吕好问笑着安慰道。   赵端看着面前几人,不知不觉她身边已经围满了人,这些人的脸上还有擦不干净的黑痕,可每一个人都充满信任地看向她。   赵端突然想起当日那个初来乍到的自己,想南下,想跑,想活命,畏惧一切,可到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宋金的最前线,甚至想着要把对面的金军打得落花流水。   她突然笑了起来,一一看过众人,笃定说道:“这场,我们能赢。” 第92章 果然有人想踢我屁股   王大女掐着手坐在位置上,板着脸但觉得头疼,非常头疼。   她往左边看王彦,觉得头痛欲裂,往右边看岳飞,更是当场就想晕过去。   托公主的面子,在王大女带人匆匆赶来后,岳飞终于能进王彦的寨子,他甚至还颇为大胆,是孤身一人入得寨子,但显然他有胆子还不够,王彦及其身边人好像没看到岳飞一样,从入住寨子到现在已经三天,别说一句话了,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   今日是王彦开了宴,请王大女杨文等人一同赴宴,商量着如何去后方劫粮的事情。   岳飞是不请自来的,且非常主动地和杨文等人挤在一起坐着,瞧着非常乖巧。   王彦对此充耳不闻,只是继续说道:“三路都有各自的运粮队,中路也是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水路的,从大名府直接沿黄河直下,在滑州分转,挞懒虽目前驻扎在大名府附近,但大名目前是有我军守将郭永驻守,金军在此处于民心未附,周边抵抗的处境,所以自此路运转的粮食并不多,只是金军一向是雁过拔毛,不肯放过一点粮食而已。”   “中路这边还有一条则是从太行隘口的,经井陉关、滏口陉等太行山隘,用骡马向开封前线运粮,这里是主力。”   吉祥物大女揣着手,故作高深地嗯了一声,然后小眼珠子悄悄往杨文等人看去。   杨文笑问道:“那郭永品行如何?可有担当,此次能否一同共事。”   王彦点头:“此人乃是大名府元城人,少时刚明勇决,以祖辈恩荫担任丹州司法参军,他一直践行‘吾知行吾志而已,遑恤其它’。”   杨文点头,但还是犹豫:“瞧着也是果敢之人,只是不知为何不曾闻其名。”   王彦叹气:“他升任郑州通判时,恰逢燕山战事爆发,郭永被任命为河北路转运判官。当时郭药师驻守边境,但恃宠骄横,强买民物不付钱,甚至殴打百姓致残。安抚使王安中不敢过问。郭永就当众训斥郭药师,还处决其麾下恶徒以儆效尤,那郭药师虽谢但面无愧容,郭永曾对王安中说:‘它日乱边者必此人也。’,不曾想竟是一语道破。”   “原来是被那贼人所害,怪不得好汉无出路。”姜岚冷笑一声。   “郭药师是谁?”王大女不解问道。   “那郭药师,原是渤海铁州人,一开始是辽末郭怨军渠帅。”   “耶律淳改怨军为常胜军,升他为诸卫上将军,谁知耶律淳一死,他就以涿、易二州归宋,并引宋兵六千攻燕京,后被萧妃击败,仅郭药师、杨可世及数百士兵侥幸得脱,高世宣等大部将士战死城内,便是如此惨败,太上皇对郭药师依旧恩宠有加,进安远军承宣使,十二月,拜武泰军节度使。宣和五年加检校少保,同知燕山府。”   杨文顿了顿,随后冷笑一声,神色厌恶。   “谁知斡离不南下时,自南京入燕山,连陷檀、蓟二州。郭药师率常胜军在白河与金军相遇时,谁知其麾下张令徽逃跑,导致常胜军溃败,此奸贼不仅不收拢溃兵,据守燕京,反而在宋知燕山府的蔡靖不愿的情况下,扣押蔡靖及转运使吕颐浩等人,向斡离不投降,簇拥金兵进入燕京。当真是三姓家奴。”   王大女吃惊:“这样一只老鼠两个头的小人,金人也要?”   “郭药师降金后,金朝皇帝以药师为燕京留守,给以金牌,赐国姓,后来就一直跟在斡离不身边。”王彦平板的脸上浮出鄙夷不屑的笑意,“轻狡反复,唯利是视,举动不肯详思,不过是无耻小人。”   “辽之余孽,宋之厉阶,金之功臣也。以一臣之身而为三国之祸福,金国目前以权宜用之,其心岂不疑。”一直没说话的岳飞中肯评价道,“如今常胜军被夺,想来将来也会死于非命,也算可惜。”   “只看军事,不看政治,自有灾殃。”出人意料的是,王彦接了岳飞的话,如是说道。   杨文等人神色微动,悄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王彦和受宠若惊的岳飞。   姜岚见状,只当不知此话深意,笑说着:“自来行军,有人老成持重,有人血气方刚,我们这些当兵的,还是看拳头说话的。”   “对啊,只要打赢了,公主看你都是笑眯眯的。”王大女大声附和道,“当然了,你要是长得好看,公主看你也很开心的。”   杨文连忙咳嗽一声,警告地看了一眼王大女。   王大女又开始装死做吉祥物了。   王彦是个性格爽朗之人,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听闻女使这次勇冠三军,杀了金军两位猛安五位谋克,还差点生擒以为主帅麾下裨将。”   王大女得意一笑:“对,是我。”   有人表示不信:“我怎么听闻公主身边有一能人,姓张名三,这次为何平平无奇,并无功绩。”   大女不懂这事怎么说道师父身上了,挠了挠脑袋。   杨文眉心微动,皮笑肉不笑地怼道:“张教头只负责公主一人安危,很少轻易出战,大女乃是张教头的亲传徒弟,两次出击乃是有目共睹,记录在案的。”   “大女的本事,在场的也就岳飞能比一比了。”姜岚也跟着回呛道。   王彦打着圆场:“河阳的消息传来时,大家都很激动,此后来投奔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对公主充满信心,还说如今两京的百姓是越过越好了,就等着公主来河北呢。”   大女终于回过神来:“哇,你们质疑我!”   王彦讪讪一笑:“没有的事,大家就是好奇。”   “那太好了,打一打啊。”王大女却一点也不生气,以拳击掌,站起来大声说道,“来啊,打一架啊。”   岳飞一听也跟着雀跃起来:“行啊,我和你一起……嗷……”   杨文一脚把人踩下去,有点心累:“河阳的事情要紧,切磋的事情可以缓一缓的。”   “打一架也好让大家知道,我来此就是公主的诚意。”王大女却坚持说道,随后一脸认真地看向王彦,“来吧,正好也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岳飞疼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坚持说道:“对,大女说得对。”   “其实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姜岚一听,也跟着摸下巴,“以德服人嘛。”   ——武德也是德啊!   杨文非常心累,他一个人根本拉不住岳飞和大女就算了,边上还有一个姜岚整天在拱火。   ————   金军这场猛烈的攻城战,持续到当天晚上深夜,直到最后一缕日光消退,金军也开始如潮水一般离开,宋军也没有力气冲出去,因为这一场进攻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双方共投入近六千人。   金军的抛石机有四辆是彻底坏了,两辆攻城车也各有损坏,就连云梯也所剩不多,士兵损伤不少,至于宋军更是惨烈,过半士兵因此受伤,就连滚木也所剩不多,战争到最激烈时,就连等在后方的周岚和女使们都上城门帮忙运东西。   双方打到这样的程度,都需要休息,更需要补充械物,所以金军走后,宋军并未出击,甚至松了一口气。   “你们都累了,不用管我了。”赵端看李策还要去给自己端饭,连忙说道,“你们去休息吧,我去给你们拿点吃得来。”   李策也确实累到手都抬不起来,为难说道:“这不好吧。”   “没事。”赵端笑说着,“你们也不让我上城墙,我和张三都在院子里走了不知道几圈了。”   綦神秀坚持说道:“让公主给我们拿吃食不合适。”   “那让张三去端。”赵端用手肘捅了捅张三。   张三嗯了一声,还真转身离开了。   周岚吊着嗓子大喊:“多拿点,我饿死了,打仗怎么还吃不了饭啊。”   “哪有空吃啊,而且那味道我也张不了口。”李策嘟囔着,“那个金水也太臭了,是什么东西啊,我就是经过就呛得我眼睛疼。”   周岚欲言又止,最后讪讪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太紧张了。”杨雯华的手都还在抖,巨大的石头接二连三地打向城池,城墙的震动和士兵的嘶吼让人恍惚以为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现在才觉得有点饿。”   綦神秀看着自己原本写字画画的手如今伤痕累累,但她依旧格外冷静,只是问道:“现在怎么办?河阴那边也过不来,渑池那边的兵也来不了,也不知道吕公能不能带人来。”   “真妹也跟着离开的,怪危险的,这一老一少的。”李策嘟囔着,“这要是路上盗匪,或者金军怎么办啊。”   赵端揉了揉额头。   要不是实在没人了,也不至于要六十五的小老头亲自上线搬救兵啊,从后院翻墙出去前往邙山的时候,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吕公有智,恒真有勇,未必不可。”綦神秀安慰着公主。   众人说话间,张三很快就兜了一袋子的炊饼和一锅零星飘着一点肉的肉汤,手里还端着一大锅的大杂烩,有菜有肉,还油滋滋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太香了!!   所有人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快吃快吃。”赵端直接主动抬着桌子过来,招呼道,“你们吃完去休息,我等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众人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碗筷偶尔的碰撞声,一兜子的蒸饼肉眼可见地消失,那本来没人爱吃的肉汤也一碗接着一碗,眼看就要见底了。   金军是在吃午饭前打来的,他们自己倒是可以在出发前吃得饱,宋军却等于饿了两顿肚子,众人可不是饿得饥肠辘辘,现在整个大营都只剩下吃饭的动静。   饭后,赵端带着张三去找宗颖等人盘账。   “公主是来看库存的?”一见到人,还在吃饭的宗颖就忙不迭站起来。   赵端连连摆手:“你们吃你们吃,我自己看看先。”   宗颖等人这才继续坐了回去,但一群人明显加快吃饭的速度,滕理宗第一个吃好,连忙过来说道:“账本记得有点乱,我给公主说说现在我们还有的东西。”   赵端捧着那一大堆龙飞凤舞的字迹也头疼,便也顺势点头。   “我们的投石机本来就只有五个,这次坏了三个,已经让人抓紧看看能不能修一下,实在不行就让役夫连夜赶工做,大型的投石机需要都料匠,但小型简易的,我们可以做一几架,但明显效果会一般。”   “床弩是之前从金军那边收缴的,一共十五座,这次坏了七个,这个要送去洛阳那边修,上次就是那边修补的,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送过去。”   “原先就有五百副纸甲,纸兜鍪四百个,后来收缴了一百三十副铁甲,铁甲损坏了七十,这个我们实在难以修补,我们也没铁了,我们打算把这些坏的修补一下,看还能不能合成几幅好的。”   “纸甲用的是方寸四钉的独立甲片,坏了是可以单独更换甲片的,而且甲片用的是棉线缝合固定,我们自己就能修补,我打算带人连夜更换。”   “这事我有经验。”宗颖也急匆匆吃好饭,仔仔细细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边小心翼翼叠起来,一边嘴皮子麻利地解释着,“纸甲一般都是用楮树皮纸做的,遇水后会膨胀凝固,其实我们可以把那些坏了的,重新弄成纸浆填补破损处,然后在晾干锤实,这个我等会就带人去做。”   “塞门刀车只剩下五辆,这个我们能修补的程度很低,无外乎是拆东西补西墙。”宗颖接过账本,继续说道,“刀现在稀缺,是指望不了洛阳那边,我刚才让清理战场的人把那些烧焦的滚木捡回来,要是真的都用完了,滚木也能堵门。”   “拒马本来就准备了一百三十个,这次也没用上多少,所以整体损耗能跟得上,而且我们现在是守城,用的机会很少。”   “就是最重要的滚木消耗得很快,之前我们修整的时候,我就让人去后面邙山砍木头,屯了一百条,但现在只剩下三十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什么时候打,我们还能不能再去邙山砍树备用。”   说着说着,不少人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七嘴八舌说起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物资,一个个都很是急迫。   “箭矢是真的供应不上了,今日全部用完了,不过这次是前几次的起来后就没剩多少,这样意味着我们的弓箭全部排不上用场了。”   “铁蒺藜三十箩,之前就用了十三箩,今天用了只剩下五箩了。”   “长枪原先是五百条,麻刀两百柄,加上之前缴纳的,九十三条长枪,三十七柄刀,现在能用的只有三百三十八条长枪,一百二十六柄麻刀,剩下损坏的,有一些能修补的,但修补出来总计不超过五十。”   赵端听得眼睛都直了,瞧着是被没一个好消息的消息给砸晕了。   宗颖一看公主掉链子,急急忙忙把公主抓走,私聊。   “公主是有什么想法?”他先委婉问道。   赵端摇头。   “公主若有什么想法还请及时沟通。”宗颍认真问道。   赵端看了他一眼,随后浮现出一丝急躁:“东西坏得太多了,我有点急,但我又没有办法。”   洛阳的情况不比汴京,自己都自顾不暇,东西少到可怜,现在汴京还打起来了,无法支援河阳,再加上后方能运来的东西实在稀少,更别说,弓箭,铁器本就是稀缺的东西,一旦少了就难以弥补。   宗颖镇定说道:“这已经算少的,毕竟双方都只出动了三千人,若是碰上那些万人战,损耗可不止是翻倍这么简单,人员的折损也是成倍增长。”   赵端沉默了,感受着充满焦味的北风无情地吹在人脸上,连着她的大脑都要开始麻木了。   这次河阳保卫战宋军死亡人数马上就要破千了,重伤三百七十九人,几乎人人都受过轻伤,这样的折损率若非又公主坐镇,只怕早就崩溃了。   可偏偏那样密密麻麻的伤亡,处理不完的尸体,数不尽的伤口,却也不过是他人嘴里的‘少’,因为这次战争双方投入人数并不多,因为这不过是这场金军南下时燃起烽火中的一处。   古来征战几人回,从未有过如此的具象化。   “那,怎么办?”赵端揉着袖子,低声问道。   宗颖低头察觉出公主的情绪不对劲,清了清嗓子,柔声说道:“其实这次金军损耗未必比我们低,他们作为攻城方,若是只想着花我们差不多的兵力是打不下我们的。”   赵端斜眼看他,不服气反问道:“可金军不就是一路这么打下来的?”   宗颖嘴边的话滚了滚,愣是没说出来。   ——东西两路的惨状确实说明金军骁勇善战。   “又哄我!”赵端不高兴,“他们这个分明就是打算围困死我们,现在汴京那边也挨打了,肯定也没余力救我们,没有外援,后勤补不上,金军后路却还是安全的。”   宗颖瞧着小公主越说越紧张,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再说了,积贮为守城之本,我之前听人说过唐朝哥舒翰守潼关时城内物资是可以支撑半年以上,是唐玄宗非要人出城,他才死的,我们现在最多只有十日粮草。”赵端回过神来,紧张问道,“是了,我们粮食还能撑几天啊。”   宗颖比划了下手指。   “四天?!”赵端震惊,“不是才送来才三天吗?”   “一旦开战,士兵的粮食需求就会往上涨。”宗颖说,“大家刚才也想着是不是要开始控制分配粮食。”   赵端爪麻,怔怔地看着他,冷不丁问道:“那你要学曹操吗?杀粮官不好吧。”   宗颖失笑:“公主学业大有进步啊。”   赵端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能忧心忡忡离开。   “再过一月,黄河就要进入桃花汛,黄河要开了。”一直没说话的张三跟在她身后,冷不丁说道。   赵端脚步一顿。   “金军生长在寒冷的东北,他们受不了酷热,之前两次都是赶在夏日前回去,一旦黄河进入汛期,他们却还是僵持在这里,若是不考虑后路,等后方义军再持续骚扰,他们损耗会比现在还要大。”   “所以,整体战争还要撑一个月?”赵端掐着手指,眉头紧皱,“太久了。”   现在河阳的情况能撑三次都算勉强。   若是金军不要命连续三日攻击,河阳必破。   又或者金军索性拖三日,河阳的粮草也直接被消耗殆尽。   “若是汴京那边能先一步打退金军,就有机会。”赵端索性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看着黑影重重的夜色,新一轮的宋军夜防已经开始了。   “大女他们能截断粮草也有机会。”   “实在不行,折智隽能把潼关的金军困住也行。”   赵端脑海里的地图再一次开始闪烁,那些金军是如何如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宋军又只能是如何翻山越岭一点点点亮又或者熄灭所属的地图。   ——这场战争其实还未到两月。   “汴京兵强马壮,能守住这一波,只要他们肯打出去,金军不可能全力压在河阳。”张三转移话题,“再者,只要两京的道路还是通的,一切都有机会。”   ————   在金军攻打河阴,企图攻占郑州前,宋金双方已经在黄河边进行了无数次小规模的战斗,又等金军在河阳那边受挫,攻不下洛阳,不得不重新把主力放在汴京,所以河阴被攻击并不奇怪,甚至就连滑州,目前也都进入备战状态。   消息传来时,宗泽正在和慕容尚宫下棋,书令着急跑来时,他早有准备,笑说着:“什么事这么慌张,刘衍等在外肯定能够抵御敌人。”   书令一看宗留守这般镇定也跟着冷静下来,连连拱手致歉。   “让刘衍领兵支援刘浩,再让阎中立挑选几千精锐兵士,绕到敌后,埋伏在其退路上。”宗泽吩咐道,“此战定能打败金军。”   书令连忙领命下去。   “这次中路军并没有讨到好,东路军看似占了不少地方,可损失也不好,想来不久后,这支大军就会被金人皇帝叫回去。”慕容尚宫下了一子,神色平静。   这几日一直在衙门清点盘算物资,最主要的是,这里能第一时间知道河阳的情况。   “黏没喝和他们的皇帝的矛盾很深,自从斡鲁补死后,黏没喝独揽军权,东路内部又不稳,皇帝那支脉就势弱了许多,而且这次也就西路娄室那边算得上长驱直入,但皇帝是不容许国相那边如此势大。”宗泽又下了一子,算是把自己的黑龙艰难盘活了。   “也不知公主那边如何了?”慕容尚宫盯着自己的白子,冷不丁说道,“河阳那边的粮食一旦开打,撑不住几日。”   “有邓州支援,应该能撑到金军北归。”宗泽解释道,“而且还有张三大女等人护卫,至少我们现在是一条心的,可对面的金军未必是一条心的。”   “前些日子,公主来信说对面消失了一支金军,可对面并无任何动静,也不见人东区,那支金军还能凭空消失,不知道躲在哪里要给我们一刀。”慕容尚宫捏着棋子,眉头紧皱,惊疑不定。   说起此事,宗泽也有些不安,三千的金军可不是小数目。   就在两人沉默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书令扶着满身是血的士兵匆匆而来,那人已经浑身是血,眼神迷离。   宗泽连忙上前问道:“是何急报?”   “虎,虎牢关,失……” 第93章 不会真要被人包圆了吧?   去年的时候,公主曾就虎牢关的事情去信给宗泽,要求两京协力把这条通道打通,顺便扫清路上的障碍,把多余的百姓迁移到沿途的州县安置,而且强烈要求各地都要落实土地整改,一定要分给百姓土地和粮食种子。   当时各地的衙门都是人员不齐的,一县能有一个官再加几个吏,那都算配备不错的,一开始宗泽对此颇为敷衍,后来在接到公主一日三封的催促信后,不得不开始花费精力考察合适的名单。   其实这里的人很不好选,因为大部分文臣都已经南下了,能挑选的,且能走到宗泽面前的人屈指可数,但偏偏那些人要听话的,但也要有聪明的,还要忠心,如此小范围但严苛的要求下,最后挑挑选选,这才给各地送了一个。   也许是因为有公主看着,这些人也颇为上道,有条不紊地推行土地清丈之事,建立了汴京差不多的商税政策,如此一来很大缓解了汴京当初人员众多的难处。   至于虎牢关的把守,他曾想要让岳飞去驻守,此地乃是天下雄关,千年锁钥,但也需要有能人据守,才能真正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公主却说岳飞还有用,最后让赵世兴手下出了五百人据守此处。   当日有一小股金军在两地游荡,还是虎牢关的人最先发现不对,这才配合宗泽把人剿灭。   “虎牢关只要据守不出,里面屯粮至少有两月之久,怎么会破?”慕容尚宫不可置信,“可是内部出了问题。”   但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报信的小兵已经咽气。   宗泽神色凝重,只是一看到门口那些试探张望的目光,眉眼低垂,但很快便笑说道:“想来就是之前还未扫荡干净的小兵,如今前线都在激战,能有多少金人流落到后方,这样小规模的金军,便是占据虎牢关也不碍事,围困到死,也掀不起风浪来。”   慕容尚宫看着鲜血淋漓,脸色灰败的士兵尸体,便也跟着掩下诸多焦虑,低声说道:“舍生忘死,带下去厚葬吧,若是家人就在汴京,衙门这边再出五贯安置费,好生照顾着。”   书令哎哎两声,找人把尸体抬下,很快又让人把门口的血迹清理干净。   屋内,宗泽和慕容尚宫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坐着,手边的那局绞杀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棋子,可谁也没有心情继续下棋。   等一切都归于平静,宗泽这才看向慕容尚宫。   “也许就是那支消失的金军……”他低声说道,“那一支队伍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虎牢关,好大的本事。”   “不知他是打算联合河阴的金军攻占郑州,包围汴京,还是顺势西去,攻打洛阳,前后夹击河阳。”慕容尚宫握紧手指,勉强稳住声音,“若是西去,洛阳不保,河阳危险,只怕邓州也刀悬头顶。”   宗泽摸着黑色的棋子,看到棋盘中的白棋的大龙虽未完全安定,却凭借滔天外势正逐渐掌控着棋局呼吸。   中腹的‘三连星’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斩落,而左上角角的‘无忧角’好似雪域堡垒,为白棋提供无穷劫材。   “只怕是要西去。”片刻后,宗泽低声说道。   慕容尚宫脸色微变,蹭得一下站起来:“那公主怎么办?”   宗泽盘算着手中还剩下的兵力,谨慎说道:“若真是那三千金兵占据了虎牢关,怕是难以夺回。”   “他们只守一个虎牢关又有何用,不过是断绝我们的援兵。”慕容尚宫反驳道,“现在看来河阳的情况并不好。”   “汴京的情况尚宫也清楚,能用的将军现在都领兵在外,能用的兵也都优先在河阴、郑州和滑州,现在汴京城内看似还有过万人马,但那些人只能守城,不堪大用。”宗泽解释着,“这些人送去河阳是送死。”   慕容尚宫沉下脸来。   “公主自然是最要紧的,但公主身边还有张三大女等人。”宗泽也很担忧公主的情况,但实际情况却又让人左右为难,“退守洛阳,等待襄阳邓州的兵力,马上黄河就要破冰了,金军等不了这么久的,这次是我们耗他们。”   慕容尚宫平静说道:“公主身边只剩下一个张三了。”   宗泽不解。   “公主让大女带着五十侍卫和岳飞汇合,打算劫金军后路的粮道,目前公主身边只有一个张三,一个张三如何在千军万马中保护公主回到洛阳。”她身形瘦削,笼着袖子时深绛罗袍沉沉垂落,几乎能掩住手腕,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情,只是那双细长的眉眼冷眼看来时,好似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深如凿刻,凛冽沉重。   “你说的话,公主一直记得,你不敢做的事情,公主也敢做,可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信任。”   宗泽脸色骤然大变。   “你当日在河阳和公主说的那些话,公主听进去了,所以固守河阳,也兵行险着。”慕容尚宫继续反问道,“现在河阳对后方的这支金军显然不知,明显是不打算给河阳活路,金军每久攻不下一城,攻下后必然屠城,你当真不明白?”   宗泽神色为难。   “公主一直很信任你。”慕容尚宫离开时,冷不丁说道。   ————   “听说公主很信任你。”   校场上沙尘漫卷,沙地中心的大女正拎着一把丈二铁锹横扫全场,惊呆所有人的下巴。   若是对长枪,那铁锹横拍宛若门板,铛得一声就能震飞红缨枪。   若是双锤,锹头就顺势扬起沙幕,趁隙直接连人带锤推开。   便是碰到厉害的,那铁锹不是如长棍横扫下盘,就是变铁尺锁喉三寸。   一场比一场精彩的比赛看得人叹为观止。   原本还喝倒彩的士兵们渐渐噤声,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可置信,直到大女把第二十个人直接挑飞,人群中爆发炸雷般的喝彩,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赛场下,一直沉默的王彦不知何时被人挤到岳飞一臂远的位置,声音被欢呼所淹没,只剩下只言片语的声音,但还是被人听到了。   岳飞视线猛地从台子上收了回来,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主动搭话。   “可你的性格只会害了公主。”王彦目光依旧看向中间的王大女,面色依旧不苟言笑,“公主现在不仅是公主,你知道北地人是如何称呼她的吗?他们称呼公主是天女,他们甚至私下都说若是天女愿剑指黄龙,定箪食迎王师。”   岳飞眉心微动。   “你知道当北方的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时,是如何欢呼雀跃的吗?你又知道南面朝廷又是如何评价这位公主。”王彦依旧没有扭头去看他,哪怕岳飞这人都要贴上来了。   “天家骨血永远是最危险的关系,公主一直处在这条缝隙中而不自知,又或者知道却也没有办法,宗亲贵族中也只有她愿意留在北地,而你,想要凭借这层关系一飞冲天,却不知道,你这个脾气,永远都只会是那个拿不出手的人,是那个让公主越陷越深的人。”   岳飞错愕,嘴角微动,到最后却不知如何开口。   只是王彦不再说话,只是拨开人群,朝着中间走去,对擂台上的大女笑说道:“早就听闻张教头潜鳞戢翼,讷言敏行,教出来的徒弟当真是不辱虚名。”   王大女拿着一个铁锹,珍惜地摸了摸:“其实用了这么多武器,还是这个最顺手,想当初我就是用这个第一次上台比武的。”   “你可真厉害,你力气真大。”刚刚直接被王大女扔下来的人敬佩说道,“我老胡很少佩服人的,王女使不亏是冲进金军阵营的第一人,今后我老胡肯定听您的。”   一场激烈的比武后,王大女一人连打二十人,没有一个人能在她手里过十招,这让原本王彦阵营中原本对这群突如其来,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公主近臣都大为改观。   “我就说打架有用嘛。”姜岚在下面对着杨文挤眉弄眼。   杨文自诩肩负重任,面无表情:“要是大女受伤了,回头你第一个冲进金军杀敌。”   “怎么,看不起你兄弟。”姜岚挑眉,下巴微抬,神色倨傲,“当日跟在大女后面的可是我,我还顺走一匹马,抢走一根枪,你可是一无所获啊。”   杨文也不生气,皮笑肉不笑:“那这次重任怎么不给你啊。”   姜岚被怼笑了:“还不是你抢得太快了。”   “你最好是当时也有这个想法。”杨文歪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说道。   姜岚沉默了,随后轻笑一声,嘴角的刀疤好似蜈蚣一样微微一动,平添几分邪气,但他却没有开口反驳,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既然跟了公主,肯定是要听公主的。”   杨文并没有看她,只是目光看向人群中,漂亮如玉的脸上露出笑来,因为王大女已经拎着大铁锹回来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寻求表扬:“厉害吧。”   杨文笑,把手中的帕子递过去:“厉害,真给张教头长脸,回头可要好好跟公主夸一下呢。”   王大女嘻嘻一笑,呼噜擦着脸,但很快又露出一只担忧的眼睛,声音从帕子后面飘过来,犹豫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说服他们去后方和我们一起劫粮去。”   大家来这里也快十天了,但王彦也不知什么态度,只是一直说着分析后方情况,却不付诸行动,偏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挑不出错来,这让王大女很着急。   她很想公主。   她很想回去看看河阳什么情况。   杨文看了眼正在和属下说话的王彦,沉吟片刻:“实在不行,我们索性下山自己动手,岳飞手里也有五百人,一路上也收拢了一百人,加起来我们这里也有千人,其实这些人也可以乱金军后勤,一路上骚扰过去,给公主拖住时间就行。”   “对了,我刚看到王彦好像和岳飞在说话,瞧着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王大女随口说道,“这两人性格差太多了,别私下偷偷打起来,坏公主事情。”   “岳飞这脾气啊!”杨文一听,非常头疼,跟着去找岳飞打听打听。   姜岚抱着手臂,不为所动,一动不动站在这里跟个石雕一样。   王大女不解问道:“你怎么瞧着也心情不好。”   姜岚眼皮子也不抬,懒洋洋说道:“担心回去晚了,公主丢了。”   王大女看了他一眼,突然抬起锄头给他来了一下,骂骂咧咧:“找打。”   姜岚疼得龇牙咧嘴:“你有病啊。”   “不要乌鸦嘴公主。”王大女怒气冲冲,“不然我就打死你。”   “我……”姜岚气笑了,但又无话可说,“我是着急啊。”   “那换个着急法。”霸道大女冷静地捏起拳头,“反正不准说公主,不然我就揍你。”   但事情显然是有了新的转机,在大女这一场比赛后,王彦显然对这批人有了新的认识,在第十天的晚上,王彦突然设宴,然后说:“金军的粮草队来了,距离我们不足五十里。”   ————   金军的攻击之前是每隔两日来一次,这两天每隔一日就要来,而且攻势一次比一次猛,今日是第四次,金军差点破了城门的西北角,还是郑建雄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登墙的士兵全都被他砍了下去,他自己身中三刀也不肯退下。   双方就这一角源源不断投入兵力,杀得西北角尸横遍野,可直到杀到天都黑了,大家都精疲力尽,宋军都不曾后退,而双方又都看不见,打不下去,金军主帅一看不得不含恨撤退。   金军是如此遗憾,赵端就是如此紧张,等听到退兵的鼓声这才松下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后背全湿,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要撑不住了。”她失神地听着宋军的鼓声,眸光失神,盯着头顶的那一轮洁白高尚,不识人间痛苦的弯月,有一片刻,无法言尽,好似黄河水一般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样的抵抗到底有没有意义。   宋军的死亡率马上就要过半了,如今城内只剩下两千人不到,粮食也只能再撑两日。   可既没有援军,也没有粮食。   ——怎么就输了?   赵端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张三眼疾手快抓着她的手腕,一脸担忧地盯着她。   “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她低声说道。   赵端一日不曾喝水,嘴唇已经干裂发白,但她的那双眼睛却又好似即将开汛黄河的,解冻的冰凌如破碎的铠甲,在浑浊的惊涛骇浪中被激流撕碎。   张三沉默片刻后,无奈安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   “可我们输不起了。”赵端好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只能僵硬扯了扯嘴角,努力平静说道,“洛阳可都是老弱病残。”   张三只是紧紧握着公主的手臂,片刻后,平静说道:“我会带公主,回到汴京。”   赵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是所有人要张三一定要待在她身边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河阳守不住了,可公主不能出事,所以他们会掩护张三带公主回到汴京。   月色照耀在城墙上,暗红色的血色比黑色的城墙所掩盖,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折断的箭矢深深楔入墙壁缝隙,役夫们正在抓紧时间修补城墙,但从那些石头不过是临时找来的,那些米浆也不过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粮食,制成的糯米石灰浆正在抓紧时间填补损坏的地方,甚至中间还加了碎瓷片。   ——公主贡献了自己所有的器具。   若是有实在严重的,不好修复的,就先立双层木栅,再中间填入装土的麻袋,再用浸湿的牛皮覆盖木栅,最后泼水结冰。   “援军,不是说去找襄阳的援军了吗?”就在众人吃饭间,杨进一身血粼粼地冲到公主院中,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公主看,“人呢,马上就要十日了,还没来嘛?”   周岚立刻大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私闯公主房间。”   杨进充耳不闻,只是如匹饿狼一般紧盯着赵端。   赵端冷不丁看着他那双带血的眼睛,鬼使神差想起早已凉透的王善,那是一双渴望权利,趋利避害的眼睛。   兵荒马乱之下,人心是最难把控的。   没有王善,却又处处是王善。   赵端知道,自己的军营是要出问题了。   “汴京那边在打仗,但洛阳可没有,后面的邓州呢,襄阳呢,公主不是让人去了吗?”许是公主刚才那冷沁沁的一眼,好似冰排在月光下的森森冷光,让人望而生畏,杨进的口气缓和了几分,但态度还是非常坚决。   那样尖锐的冰块,若是不小心,可是会被他无情划破手心的。   现在还不到和黄河搏斗的时候。   赵端收回视线,笑说着:“这么多伤口,怎么不先去包扎。”   杨进勉强笑了笑:“我这哪里算多,郑建雄才厉害,中了三刀两箭都还撑着一口气,而且伤兵这么多,哪里轮得上我,且让他们先。”   赵端宽慰道:“这次是你们辛苦了,只要等金军退去,我必然上折子为你们请赏。”   杨进叹气,整个人都好似站不稳一般晃了晃,连带着拿到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形一般:“不敢请赏,只想问金军何时能退。”   谁知赵端笃定说道:“开春!”   “那可还要不少日子呢。”杨进看向公主,大胆说道,“之前不是让人去找援军了吗?为何还没来?汴京那边的消息好久没来了,汴京城可没有在打仗,怎么会耽误送信。”   “杨统制这是什么意思?”綦神秀直言不讳,“如今中路全面开战,东西两路的情报本就不再需要,宗留守不让人来传信也情有可原,避免有奸细混入城中。”   杨进笑了起来,空气中冲刺着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是这个意思,但现在士兵们是不得不想得多一些,毕竟回汴京还有退路,回洛阳可就不行了。”   “河阳还在,就说这样求退的话。”綦神秀继续说道,“上次这么干的人,现在人在金军大营瞧着是没有消息了。”   杨进也不客气,直接回怼道:“女使是担心我们叛金,大可不必,郭药师什么下场我们看得见,而且金军杀我们家人,坏我们故土,那些投金的人都是蠢货,我杨进可不是蠢货。”   “那你现在气势汹汹传进来责问公主,不比郭药师之流好多事……”李策讥笑着。   “难道以为你比郭药师还厉害不成。”周岚也紧跟着讽刺道。   “够了!”赵端突然大喝一声,“大敌当前,还要因为这些事情吵起来嘛。”   屋内立刻安静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公主。   公主一一环视众人,笼着袖子,认真说道:“汴京不会放弃我们,宗留守也绝非短视之人,河阳丢,洛阳失,不仅邓州危,就连郑州也不安全。”   “那为何没人?”杨进追问道。   汴京距离洛阳根本不远,只要加快脚步,队伍五日肯定能到洛阳,可现在都第六日的晚上了,汴京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赵端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捏起,但她脸色依旧风云不惊,看不出丝毫慌张之色。   “慕容尚宫肯定会来救我的。”她突然大声说道,“尚宫才不会不要我。”   杨进沉默了,这个理由很荒诞,但又出人意料地能说服人。   任谁见了慕容尚宫那护犊子的狠辣性格,都很难相信她会放任公主处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公主也许不知这位慕容尚宫到底做了什么,但他们作为外人却是一清二楚,那些得罪过公主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这位尚宫的铁血手腕,令人胆寒。   “那慕容尚宫何时会来?”杨进口气软了下来,继续问道。   “就这几天吧,带兵赶路本来就慢,路上说不定还有其他情况。”赵端含糊说道。   杨进还没说话,赵世兴就冲了进来,大骂道:“你疯啦,就这样来见公主。”   杨进不甚在意的无赖说道:“你不敢问,我可没什么不敢的,军营人心浮动,和外界完全隔绝消息,再没个准确答案,我是管不住我手下的兄弟的。”   赵世兴神色尴尬,悄悄看了眼公主。   赵端揣着手,善解人意地缓和气氛:“杨统制做得对,士兵们既然有想法,摊开讲确实很好,汴京肯定回来人,但至今不来也许是路上耽误了,只要大家坚持,肯定能等到援军。”   “你粮草?”杨进得寸进尺。   “两边打仗,邓州粮草已经供不应求,要不然刘汲当日为何前来解释,也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赵端解释着。   杨进半信半疑,最后疑心甚重:“不会索性不送来吧?”   “自然不会。”赵端保证着,“刘汲看上去是个会办事的。”   “行了,快走,不要耽误公主吃饭。”赵世兴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没动几口的饭菜,连忙把杨进拉走。   杨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顺着台阶下,离开小院。   等人走后,屋内空气还有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吃饭。   周岚骂道:“一群莽夫,呸,什么东西,在公主面前耀武扬威。”   “看来军中想法真得很多了。”綦神秀小心翼翼说道。   赵端站在角落里,被阴暗笼罩着,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如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可似乎又一点效果也没有,谁也不敢想未来。   “先吃饭吧。”最后,赵端说道。   众人只能继续坐下来心不在焉吃着饭。   “我不信金军那边损伤得比我们少。”饭后,赵端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他们那边不是也没有援军,他们肯定在等,等兀术那个王八蛋。”   “所以,那个兀术到底在哪?”李策小心翼翼问道。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在虎牢关。” 第94章 哈,送你一个经典战术   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慕容尚宫。   她摘下已被汗水浸透的幞头,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苍白面容,下摆似有水渍,仔细看去才发现是被水晕开的血块。   赵端一脸吃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风尘仆仆,却还维持着基本的平稳,还是和记忆中的人一样可靠。   她瘪了瘪嘴,随后一扔筷子朝着门口的人扑过去。   慕容尚宫一把把人接住,摸着公主瘦了的脸颊,最后手心贴着她湿漉漉的后脖颈,一脸心疼:“怎么瘦成这样啊。”   公主一紧张就会止不住地冒汗,可见这几日真是苦了她了。   赵端一声不吭,但用力得蹭了蹭她的脖子。   “尚宫。”众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面也传来热闹的动静,整个营地好似突然从死寂中重新焕发了心机,去而复返的杨进和赵世兴站在门口犹豫着没敢进来,可屋内的人都已经没空和他们说话了。   “虎牢关失守。”慕容尚宫仔仔细细擦了擦公主脖子上的汗,语调平缓。   赵端的脑袋倏地一下抬了起来。   慕容尚宫叹气:“说来话长,公主可是让孙昭远去把郾城的两千兵带去,驻扎在虎牢关。”   赵端心口猛地一跳,嗯了一声,惊疑不定但又坚决说道:“孙昭远不会叛金的。”   慕容尚宫把公主手心也擦干净,这才扶着公主入了屋内,周岚等人连忙把碗筷都收拾好,又匆匆抬了新桌子,拿出凳子请人坐下。   公主一坐下,众人便都围了过来,就连屋外的三个将军也裹着纱布故作无事地靠了过来。   “孙昭远死了。”慕容尚宫冷静开口,似金石清脆听的人心口一个激灵,又似流水正冷酷推倒寒冰,冷不丁地碾过所有人的心口。   赵端猝不及防被蒙头一棍打得浑身僵硬。   “这……不是……怎么会……”綦神秀语调混乱开口,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夜如墨泼,深空沉沉,万籁俱寂间,只能听到外面热闹的欢呼声。   屋内铜壶滴答,数尽残更,所有人的影子倒映在墙壁上,乍一看,恍若游魂在此刻骤然闪现。   “有一支三千人的金军不知怎么从郑州绕到虎牢关,和孙留守带着郾城的两千人不期而遇。”慕容尚宫正色,一脸钦佩,“孙留守为给虎牢关的人和各地的知县知州报信,拖延时间,在距虎牢关三十里的地方先一步拦住金军,激战一日,全军覆没。”   三更梆子骤然在墙外响过,那片刻的幽魂便也紧跟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所有人都似乎有些惊讶错愕,可当那声音顺着耳朵入了心,就好似一捧凉水骤然给了所有人劈头盖脸的一下,把所有人心里最隐秘的不安都无限放大。   和他交往最多的李策哽咽着抽了抽鼻子。   便是最冷静的綦神秀也跟着红了眼睛。   屋内所有人也都神色怔怔。   其实一开始大家对孙昭远的印象都不好,洛阳要改革,他却自己却躲在公主后面捡漏,但又幸好,他从来不添乱,反而和公主一个红脸,一个黑脸,莫名的默契。   他是元祐年间的进士,从长沙县尉开始做起,一步步脚踏实地地做着事情,只是他毫无背景,又无家世,很多事情他也做不得。   靖康元年,西京留守王襄将治所迁至襄阳、汉中,他临危受命出任西道总管,到洛阳后收编散兵游勇,募得义军万余人,又在伊阳县修筑防御工事,安置百姓避难,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直到公主来到洛阳……   天空灰暗,宛若巨龙压顶盘旋,双目森然,似乎要吞噬底下的所有人。   “孙留守,国之柱石……”赵端开口,喉间微涩,如堵细沙,她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给所有人听,“他曾说‘为忠义死’,今日以身殉社稷,朝廷,会看见的……”   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让所有人的心口也跟着跳动起来,屋内气氛凝胶,沉沉压于心口。   孙昭远的死就像一把刀在所有人的心上都划了一刀,这不是别人话语中的那些陌生的名字,不再是他们震撼却无法窥知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曾和他们朝夕相处,共斗奸商的人。   这人总是笑得矜持,但瞧着有八百个心眼子。   这人有点胆小,但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   这人曾站在冬日的小院中,笑脸盈盈和他们说过话。   若是平时,他说起话来斯斯文文,挖苦起人来也毫不留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偏算起帐来从来都是一分一毫都要计较的人。   这样的人曾认真说道——今日捍御,甚难为功。四男二女,无可置念,要为忠义死耳。   今日他亲自践行了这句话。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慕容尚宫紧紧握住公主的手,认真说道:“虎牢关因此得到这个消息,提前守备。”   “那为何还会丢?”赵端不解问道。   “那金军将领兀术确实有几分本事,先是在在峡谷正面的汜水河谷扎下坚固营寨,树立大量旗帜,设置假人,每日擂鼓呐喊,制造大军压境、即将猛攻的声势,同时每日三次组织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不仅消耗我们守军的体力、箭矢、滚木礌石,同时根据我们的防御情况来摸清关内的人数和守将的本事。”   “我那副将是个谨慎的人。”赵世兴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他确实是个谨慎的人。”慕容尚宫颔首,“所以他一直很谨慎地应对所有攻击,拒不出城。”   赵世兴悄悄松了一口气。   “金军持续向关内射投降书,大肆渲染金军的强大,又说抵抗无望,若是投降,不仅有生路、还可以得到官位和财富,若是坚持不投,城破后不仅是虎牢关,周边州县全部屠城。”   杨进嗤笑:“虎牢关都拿不下,还威胁上周边了。”   慕容尚宫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说道:“他确实屠村了,虎牢关周边原本和虎牢关内有联系的村民全部都杀,金军还筑了一座巨大的京观在入口处,甚至把孙留守和那两千郾城士兵的尸体也同样做了京观,只要登上城门,远远就能看到,用来恫吓守城的士兵。”   李策倒吸一口气。   “那,然后呢?”杨进紧追着问道,“战场上这些事情屡见不鲜,若是因此而心软出城,如何能担守关重任。”   “守将确实并未投降,只是后来金军切断了水源和粮道,又开始散播河阳城破,以俘虏公主的流言,还说孙留守是来就他们的援兵,已经被伏诛等等,周边已无任何援兵,如此围困八日……”慕容尚宫叹气,“城内人心,乱了。”   赵世兴皱眉:“他们被人围困,毫无外界消息,每日那座京观又如此骇人……”   “所以投降了?”杨进深深叹了一口气。   “诸位可知,嵩山北麓的侧翼险峻处,有一条可通行到虎牢关后方的山岭。”慕容尚宫反问。   众人摇头,一个个脸色震动。   “在第五日,金军在当地人的带领下,翻山越岭来到那片山岭,前后包围了虎牢关,对外言,邓州已屠城,投降不杀。”慕容尚宫继续说道,“关内粮食虽然还有,但左右围困,宋军中有人生出叛乱之心,所以守将就想拼死一搏,至少带人冲出去。”   屋内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样的结果谁也无法指责。   虎牢关只有五百人,往前是看似百万的雄兵,往后是好似从天而降的金军,兀术如此前后夹击,蛊惑人心的战术,城内的压力远比今日的河阳要大。   “谋定后动,智取为上,力克为辅。”饶是赵端,也不得不对这位年轻的金军将领在生出憎恶之心时,也隐隐有一丝敬佩,小声说道,“乃今后劲敌。”   “那虎牢关被占,尚宫是如何来的?”綦神秀不解问道。   慕容尚宫并没有顺势解释着,只是反问道:“公主可知当日靖康元年金兵围攻太原时,宋军溃败,孝慈渊圣皇帝派谁与当时被委任为水部员外郎的孙昭远一起紧急招募兵员。”   赵端摇头。   “当时被升为勾当公事的折彦质。”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猛地回过神来,是了,汴京还有一个将军呢!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一个过分英俊的老帅哥正站在拱门处。   “折将军。”她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   折彦质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公主安。”   赵端笑眯眯说道:“你儿子现在在西路呢。”   “小儿能得公主重用,是他的福气。”他谦卑说道。   “坐吧。”赵端还真没仔细看过花孔雀的爹,你别说灯下看美人,一段风流。   周岚忙不迭搬了椅子过来,折彦质推辞几番后便也跟着入座了。   “然后呢?”赵端想起正事,又继续问道。   “五百宋军全部战死,金军已经入住虎牢关。”慕容尚宫声音低沉,“但我们又不得不经过虎牢关,所以我和折将军就商量一定要拿下虎牢关,以免腹背受敌。”   ————   “虎牢关若失,断了两京联系不说,洛阳腹背受敌,只怕保不住。”折彦质看向远处巡逻的金兵,低声说道。   慕容尚宫颔首:“我们虽有三千人可以和金军持平,但他们据守天险,未必能拿下,而且现在河阳已有八日没有消息,我很是担心公主安危。”   谁也没想到这支队伍是怎么孤军深入来到大后方的,但眼下的事情却是要解决他们,以保卫洛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折彦质冷静说道。   ————   兀术得意地看着满室的粮仓:“这里竟然还藏有这么多粮食,正好可以让我们每人携带五日粮食,极速奔赴洛阳。”   “那虎牢关还守嘛?”撒离喝问道。   “自然要,你们只要不论何种情况,一心死守,便是天兵下凡也无法撼动。”兀术自信满满说道,“宋军太过胆小,如此好的地形竟也跟着丢了,可见都是一群废物。”   屋内顿时哄笑一片。   “那这里让谁来守?”撒离喝又问道,“若是宗泽那边发现不对,一定会派人来抢夺此处,我们本来就是孤军深入,不可能在这里耽误太久,再加上我们已经带走了五日的粮食,这里的存粮可就不多了,附近的村民已经被杀完,后续也没有人给我们送粮食。”   兀术眉心微动。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也选五百人守着,只要我们顺利包围河阳,不出半个月,河阳必破,到时候洛阳能撑多久。”一个脸上长满络腮胡子的金军大声说道。   “合鲁索说得对。”兀术缓缓点头,越想越满意,“而且郑州已经开打,这么大的压力,宗泽应该也管不到洛阳。”   “河阳有公主,难道宋军也不管?”撒离喝谨慎反驳着。   “那个死了的人不就是打算援助河阳的嘛?可就是这样的人能救什么?”合鲁索冷笑一声,“我瞧着跑的人可不少。”   “若是有人要援助岂不是更好,我们只要把人拦在这里,便是再多的人也过不去。”兀术直接说道,“如此看来时间不等人,我们也该早些出发,争取早日攻破洛阳,这样虎牢关的压力自然就少了很多。”   屋内众人连连点头。   “那虎牢关谁守?”撒离喝谨慎问道。   “你这只小老鹰难道是被一个娘们打怕了不成,如此扭扭捏捏,畏畏缩缩,既然你如此放心不下,那虎牢关就让我来守行不行。”合鲁索拍了胸脯大声保证道,“宋军要是想过去,只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撒离喝笑了笑:“合鲁索你等会可要记得以刀背轻击树干三下来化解刚才的话,出门在外也太不避谶了。”   合鲁索笑:“就送人能给我什么危险,你这个胆小鬼,还是小心再一次被那个女人拔了羽毛吧。”   “那就这样,我们明日就出发,今日饱饱吃一顿,每人在撒袋上携五日粮,浑脱里的乳酪要装满,剩下的全都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兀术最后下了命令。   众人应下后皆各自离开。   兀术独自坐在屋内,安静擦着手中的钢刀,被夜色逐渐吞没的屋内最后传来一声轻笑。   ————   兀术离开的后中午,合鲁索吃好饭后,开始巡视整个营地,突然发现对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对面是?”他吃惊,快步走到城墙,极力远眺,“宋军这么快就发现了?”   “看旗帜好像有万人。”小兵惊讶说道。   合鲁索却还保持着冷静:“万人的兵营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而且宋军哪里抽得出万人,后方也没有粮草车的痕迹。”   “俘虏一个也没放出去,宋军这么快都发现了?”小兵继续说道。   “可能是周边的县城发现不对了,想来占回虎牢关。”合鲁索是个行军经验丰富的将领,攻辽的时候就已经崭露头角,去年就曾率七十骑强渡御河,歼灭焚桥宋兵五百人余人,这才让后面金军进攻开封如此顺利。   他看到有宋军的痕迹并不慌乱,只是有条不紊说道:“把旗子都插起来,让人马上?加固城防?,把关前的那个陷马坑整理整理,再把库房里的铁蒺藜搬出来,滚木、热油、火把也都拿出来,再让人准备水倒在城墙上。”   五百人据守的关口再一次热闹起来。   “晚上派小队出关,袭扰宋军,试试他们的反应,是不是正规军,一试便知。”合鲁索显然胸有成竹,“今日起每日两餐,必须要有干粮和肉汤。”   ————   “晚上金军肯定会试探我们,我们必须要做好翻倍。”营地内,折彦质解释道,“我已经派人断了金军水源,最多后日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没有水了,等晚上金军试探袭营后,我们就派人绕道金军后方。”   慕容尚宫点头:“您是将军,自然听您的。”   “那晚上的时候还请您注意安全。”折彦质叮嘱完就匆匆离开准备提点几句,免得晚上露馅了。   果不其然,子时刚到,守夜的士兵早早发现不对,先一步发出警示,折彦质亲自带人去截杀,对面不过来了二十人,宋军这边却排除一百人,直接把他们都包圆带走了。   “俘虏全杀了,人头都送过去,武器和马匹都留下,都是好东西啊。”折彦质哈哈一笑。   营寨灯火通明下,慕容尚宫提着刀走了出来,面对一地尸体并无异色:“金军只派出二十人,看来守关的人并不多。”   “估计也就五六百人。”折彦质说道,“我白日看兀术离开,至少带走两千人。”   “我带人去后面骚扰,争取抢点人头回来。”陈淬连忙说道,“但至少要五百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只要人头,一路小心。”慕容尚宫提点着。   陈淬哎了一声,很快就离开了。   “金军自大,想来应该不知道被我们瓮中捉鳖,晚上是不会再有攻击,可以好好休息。”折彦质谨慎,“但守夜的人还是要小心。”   天还没大亮,金军瞭望塔上的人就急匆匆跑来说这个噩耗,还说宋军守在尸体面前,不给他们收拾。   这样近乎挑衅的举动让合鲁索很是生气。   “宋军简直就像毒蘑菇,真是让人恼火。”他虽然生气,但还保持理智,“只要等大将攻破洛阳,我一定把这群人的脑袋拧下来。”   此后这一天宋军和金军都完全没有动作,金军完全龟缩在城内,宋军把昨夜缴获的马杀了一半,做了一顿大餐好好犒劳自己。   第三天中午,宋军开始把剩下的马都杀了烤肉吃,关内的金军突然急急忙忙来找合鲁索。   “将军,我们的水,水没了!”金军苦着脸说道。   合鲁索皱眉,随后冷笑一声,毫无畏惧:“学我们来着,不碍事,去问问那些俘虏,之前我们断水,他们喝什么。”   金军一听也跟着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隔壁靠山的位置是有一眼泉水的,不多,但是煮个饭,喝口水还是没问题的,无非是浪费点时间。   宋军开始操练时,合鲁索站在城墙上观摩了片刻,心中有些疑惑,这些士兵瞧着气势颇为惊人,不太像那些散兵,他心事重重下了城墙。   第四日一大早,合鲁索突然被剧烈的声音进行,一把抓起放在床头的大刀,一出门就听到惊慌的来源,原是宋军又又又抄袭,抄小路把他们包围了。   合鲁索气笑了,握紧手中的刀柄:“阿勒锦厄林更是让人讨厌。”   “这可怎么办?”金人担忧问道,“对面瞧着至少也有个五六千人,后面是实打实的一千人,我们的人已经冒死查探清楚了。”   合鲁索皱眉:“宋军哪来这么多人,若是真有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各地受挫……”   话还没说完,无数的火箭射了进来,正是从后山的位置,居高临下射下。   “让人保护好粮食。”合鲁索越发恼怒,“宋人就跟马尾巴一样,只会跟随,好无耻,今日起所有人不准脱衣睡觉。”   “那这个后方的宋军?”士兵欲言又止。   合鲁索冷笑:“有本事就下来,这样试探有什么意思。”   当日晚上,宋军又开始射箭,这一次不是火球,而且一则消息——兀术队伍已被击溃,河阳大胜。   合鲁索也是没脾气了,对着匆匆来报信的人没好气骂道:“这不是一模一样学我们的嘛,有什么好怕的,大将是什么人,这些宋军还想打他,真是笑话,等着,这里有吃有喝的,有什么不能住人的,宋人爱闹就让他闹。”   可第二天宋军开始扔脑袋,正是金人的脑袋。   “哪来的脑袋?”金人终于开始惊疑起来。   总所皆知,这一带就这一支金军,关内五百人,兀术大将带走两千三百人。   “难道真的打起来了。”有人小声说道,“说起来这支宋军来得太快了,我们是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这里的,他们怎么突然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了,跟法扬阿一样无形飘荡。”   “宋军昨日说他们是早早就算好了,就等着我们跳进来呢,难道我们真的被骗了。”   这样的消息很快就在关中蔓延开来,合鲁索大怒,连杀几人这才压住这样的情况。   “根本没有的事情,不过是学着我们的手段吓唬我们而已。”   宋军终于动了,开始包围关口,瞧着也不过一千人,有一女人站在阵前喊话——大军早早就埋伏在路上,金兀术已死,被宋朝公主当场斩杀。   金军打算溜出去的信使被杀死,尸体架在木头上,高高悬挂在宋军营地前。   第二个信使也死了,甚至那个女人又说——河阳的队伍马上就要来了,中路军已经赶在春日黄河化冰退去,若是投降则放一条生路,若是死扛,必将尽数屠杀。   “是啊,之前不是说黄河化冰就走吗。”   “其实我们这次打了这么久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反而死了很多兄弟。”   “其实不论投不投降,都活不了了,不是嘛。”   金军的阵营终于乱了。   ————   “好厉害,今日还有陈淬,陈淬呢?”赵端震惊。   黑暗中有一黑脸大汉走了出来,酸不拉几说道:“许是没有美貌,不能让公主第一眼看到。”   赵端一看到他就笑,和颜悦色地安慰道:“可你又武艺啊,我还不是一下就注意到你这个骚扰金军后方,既抢到人头,又拖延金兀术进度的能人。”   陈淬一听高兴坏了,下巴一抬,故作谦虚:“还行吧,我瞧着那兀术也一般,随便杀杀。”   “陈统制确实很有本事。”折彦质紧跟着夸道。   赵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折彦质,一脸佩服:“你也很厉害呢。”   ——又漂亮又厉害呢。   陈淬轻轻冷哼一声。   不过公主很快又谨慎说道:“那金军既能留守这个重要的位置,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如此就轻易输了?”   折彦质点头,嘴角露出浅笑来:“确实厉害,但一个人的镇定是安抚不了士兵的,他想着我们只有一千人冲出来想搏一搏的时候就决定了命运。”   赵端听得眉心直跳,忍不住抚掌:“好厉害的诱敌指之术。”   慕容尚宫笑说着:“直接说结果吧,都是一群死人了。”   “全杀了?”赵端震惊。   慕容尚宫不动声色,依旧神色平静:“自然是全杀了,金人背信弃义自然是留不得的。”   赵端挠了挠脑袋。   “一路走来没有遇到兀术的那支队伍吗?”张三不解问道。   “我们找了当地人走了近路,但最迟今日午时前,我们后方就会被包围。”慕容尚宫解释道。   青灰色的天幕上,疏星三点犹自徘徊,残更将尽,东方既白而未明,已经是第二天了。   ——金军就在他们的后面!   “那怎么办?”赵世兴立刻紧张起来,“便是加上我们慕容尚宫带来的两千人,我们却损失巨大,只剩下一千人了。”   想来金军肯定是商量好的,一旦兀术到位河阳后方,就会两面夹击,到时候近六千人的金军围困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宋营岂不是轻而易举。   慕容尚宫看向公主,笑说道:“宗留守和公主说的话,公主还记得吗?”   “其实在看到你们之后,我又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赵端以拳击掌,大声说道。   屋内所有人都眉心一动。   “比如?”慕容尚宫小心谨慎问道。   赵端笃定说道:“换家!” 第95章 丢出一张ssr   寅时的山岚还裹着土腥气,东方裂开的瓷青的缝隙中,艰难挤出的一缕缕晨光正一寸寸把山脊线镀上金丝,原本正在树边刨叶子的灰兔突然警觉地竖起脑袋,随后在栖息在树叶上的的乌鸦展开双翼的刹那间,她也好似一根离弦的箭一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树林重重,很快就看到一支队伍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金兀术。   “只要过了这座山,就到河阳了。”撒离喝手中的鞭子指了指北面,“可否现在传兵给黏没喝大将,商量时间里应外合,今日拿下河阳城。”   兀术看了眼茫茫群山,树影丛丛,山间起伏连绵若苍龙蛰伏:“听闻这座山,不论是汉人的王侯公卿,还是普通百姓,都会埋葬于此。”   撒离喝不解:“郎君怎么知道?”   “听宋人说的。”兀术收回视线,笑说着,“那人还为我背了一首唐朝王建所作的北邙行。”   “讲的是什么?”撒离喝不解。   “城内车水马龙,人头攒簇,邙山坟冢垒垒,墓草芊芊,他应该是在感慨他的故国吧。”兀术笑说着,“你也知道的,宋人总是这么多愁善感。”   “这等一心二意之宋臣,应该直接杀了便是。”撒离喝面无表情说道。   兀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晨雾飘散的山间,看着山风卷着松涛,即将到来的胜利让林中树木婆娑声好似成了无数战鼓在脑海中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塿乎!夫帝王岂有常哉,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顾惟德所授耳。”他呼吸着和故土截然不同的空气,想象中触手可得的胜利,朗声说道,“这山,也该改姓了。”   东方渐白,脚下群峰宛若跪伏的臣子,所而他的影子正在被东升的太阳逐渐放大,好似要一寸寸吞没此起彼伏的丘壑。   撒离喝也紧跟着笑说道,震落肩头霜露:“宋朝也该属于女真。”   岩缝里挣扎的野草逐渐安静下来,直到晃动的日光逐渐开始把这群不速之客腰间的佩剑逐渐照亮。   “出发!活捉公主!”金兀术大笑着。   ————   宋军营地   天还未大亮,整个营地就开始飘散着米饭的香味,慕容尚宫不仅带援兵来了,甚至还把虎牢关的吃食甚至金军的肉干都带来了,今日伙房那边甚至奢侈地做了炊饼,熬了肉汤,一大早就满满当当盛给士兵们。   “多吃点,等会可要抢几个人头来。”   “真的要打出去?”   “打出去,把他们都打跑了,我们就赢了吗?”   巡视军营的宗颍闻言自然是连连点头:“对啊,昨日援兵都来了,肯定是要打出去的,打赢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好啊,老子早就想打出去了,憋屈死我了。”   “就是,我这次肯定把那些金贼都杀了。”   “回家好啊,我好久没见我妻儿了。”   士兵们一听如此笃定的口气,也跟着来了精神,议论纷纷,笑容都真切了不少。   宗颍脸上带笑地盯着众人吃好饭,自己揣着两个炊饼就匆匆去后面盘点粮食了。   “真的都不要了?多可惜啊?万一被抢走了。”   “而且万一打不过呢?”   “哎,粮食今日可用了很多,这万一……”   “而且万一我们没成,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是啊,到时候我们也跟着走吗?”   后勤的粮食官一看到宗颍就围上来忧心忡忡,瞧着是一定要给个答案。   虽然宗颍心里也很慌,因为这个办法匪夷所思,但这是昨日公主和诸位将领商量出来的办法,到最后就连折彦质都觉得可信,这才有条不紊推行下去的。   “没事,就按照计划走,我们先西走,然后绕到神尾山,最后去对面的城里找公主汇合……要是打不下来,那还不简单,我们一群文官收拾收拾麻溜回汴京去。”他缓和气氛,继续安抚着这群读书人。   “这次出兵可是折家的将军,之前在西路击败绕道的金军就是他的儿子,再说了,这次张教头也出面,你们是不知道那张三有多厉害,当年最是强悍的金军派出千人围剿,都没把带着公主的张教头拦下呢。”   众人一听心里也跟着安心下来。   “那公主呢?”有人随口问道。   ————   公主是对自己几斤几两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乖乖穿好盔甲,还主动挂上佩刀,大声安慰着慕容尚宫:“我回头肯定好好躲在邙山里面。”   这场计划中,最不赞同的就是慕容尚宫,但她不是对宋军主动出击不满,是对公主身边无人保护的处境表示太过危险。   “陈淬不行吗?为何一定要选张三?”慕容尚宫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陈统制肯定也很厉害啊。”赵端笑眯眯说道,“但襄阳的兵马上就要到了,吕老头肯定不会带兵啊,张三个人武力超绝,带头冲锋还可以,领兵未必合适,所以这个事情还是陈淬出面得好。”   慕容尚宫还是板着脸看着公主。   赵端眼珠子一转,悄悄站在慕容尚宫身边,笑眯眯靠在尚宫肩上,也不说话,就跟个蚕宝宝一样拱来拱去,一看就是打算蒙混过关。   慕容尚宫叹气,轻轻把公主扶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赵端眼睛扑闪了一下,拍着胸脯发出哐哐的声响:“我是女子。”   慕容尚宫气笑了:“若是别人听到,又不知要怎么在后面编排公主了。”   “那我不和他们计较,因为他们是小人。”赵端插着手自有自己的歪理,说得非常理直气壮,随后赶紧催促其他人,“快把盔甲都穿上,我们得要抓紧时间,等大军出发了,我们直接从后山走,给他们留一个空寨子,也气气他们。”   綦神秀也颇为无奈,她也觉得这可真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可若要她在想出一个办法来,却也想不到这个一个兵行险着,打破两面夹击的办法。   这件短甲赵端已经很是适应了,所以穿上衣服就开始在营中乱晃,第一个就去找隔壁张三,谁知张三还在换衣服,听到是熟悉的脚步声就先一步进了屏风后面。   赵端一推开门,就看到屏风后的那道一闪而过的修长影子,还有规规矩矩放在椅背上的衣服,眨了眨眼,随后站在门口,尴尬挠了挠脸,眼珠子乱窜:“我想来问问你要什么武器的,我给你去挑把好的。”   天色还不太亮,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灯,照得屋内阴影宛若树枝一般歪歪扭扭,屏风后的人绷直的脊椎线条便也显得格外显眼。   “长枪和双刀。”张三的声音平静传来。   “那你要金军的马还是宋军的马?金军的马很强壮,但我怕认人,宋军的马虽然老实,但是瞧着比金人的马小一圈。”赵端盯着屋内的热茶氤氲的白烟,继续问道。   张三依旧背对着赵端,却又身形微动,转身时绷紧的背肌好似一张拉开的弓。   赵端摸了摸鼻子,目光从茶水上移到屏风上。   “都可以,等会自己去挑。”张三却在赵端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重新背对着他。   “哦。”赵端嗯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张三便也跟着不说话。   只是两人沉默间,隔壁抱着衣服过来的周岚瞪大眼睛看着不请自来的公主,吓得大声尖叫。   “这是干嘛?这是干嘛!”他连忙上前把公主的视线挡住,火急火燎把门关上,“公主怎么来了?张三刚吃好饭,正准备换衣服呢。”   “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赵端说着,目光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张三哪来的盔甲,是从那些战俘身上拿的,大小不合适,也有很多地方破了的,我就连夜改了改,刚弄好呢。”周岚解释着。   金国士兵的盔甲以札甲为主,方形大铁甲片通过皮绳或者铁环串联,主要以保护躯干为主。   周岚献殷勤,继续炫耀着:“我瞧着这个金人的盔甲太简单了,果然是野蛮人,和我们宋朝的不一样,大腿这边都没包裹好,多危险啊,所以我连夜又给他做了一个腿裙,还有吊腿鞋甲,这个是保护脚踝的,免的被砍到。”   赵端拿着这件明显是拼凑起来的盔甲仔细检查着,最后说道:“回头我给他找个好点的来。”   周岚笑:“那正好,张三的尺寸我都有呢。”   “要换衣服了。”两人站在门口说话时,大门再一次被打开,已经重新穿好衣服的张三站在屋内说道。   赵端扭头看他。   周岚哎哎两声:“马上来马上来。”   赵端却越过周岚的肩膀,笑眯眯看向站在门口的人:“我等你回来啊,请你吃好吃的。”   张三这才看向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珠子不说话时,像两枚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冷光沉静,可此刻被朦胧晨雾所笼罩,好似蒙着一层水汽柔晕。   他轻轻嗯了一声,长睫垂落,暗影便笼住大半瞳色,让人看不清神色。   “我等会送不了你了,你记得平安回来啊。”赵端揣着手,和颜悦色说道。   张三又是嗯了一声。   等周岚目送公主的背影离开后,扭头突然仔仔细细打量起身后地张三,冷不丁说道:“啧,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和那只花孔雀相比,容貌也不差。”   张三只是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赶在他进门前,咣当一声关上大门。   周岚摸着差点被撞到的鼻子,气得直跳脚。   赵端那边慰问完张三和折彦质,就去后面找宗颍,为了不被一锅端,也为了减少目标,化整为零,后勤的人和公主身边的这群人是分开逃窜的。   宗颍正企图把所有账本都带走。   “别忙活了,带点吃的,回头跑快一点,免得你爹捞不到你。”赵端站在门口打趣着。   宗颍气笑了,也不甘示弱回怼道:“那公主才要跑快点,我爹捞不到我可不会太伤心,捞不到公主,我爹估计要以死谢罪了。”   赵端也不恼,嘻嘻一笑:“那我努力麻溜点。”   宗颖瞧着公主敷衍人的态度,也是无奈极了。   “我给张三找武器,长枪和双刀,你把最好得给我。”   在这两个多月的缴获战利品里,若是好东西,一般都是单独存放的,一般是做赏赐用的,又或者给高一阶的将领单独使用。   她入内,环顾四周,最后看中了之前被大女斩杀的右翼主将的那把长枪。   “本来就是打算把这把给张三的。”宗颍又指着另外一对双刀,“这两把八棱铜首刀,用的是生铁与熟铁分层叠打,一看就是之前‘斩马刀局’的东西,之前有损伤,后来送到洛阳修补,后来守城,也没机会用上,现在正好也给张三送去。”   赵端也不客气:“行,都要了。”   宗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但最后还是趁着没人,忍不住把脑袋凑过去,忧心忡忡:“公主身边没人保护也太危险了。”   赵端叹气:“你当我这么大胆,实在是抽不出人来,这次计划要是失败了,我们就开启流浪计划吧。”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岳飞不靠谱,到现在也没动静。”宗颍迁怒道,“带走五百人不说,还把大女和侍卫们都骗走了,到现在一封信也没有。”   因为各地都有交战,两京都无法畅通道路,所以各种各样的消息也都带不进来,河阳就好像在狂风巨浪中随波逐流的孤舟,若是不自救,别人也救不了,可要是别人完全置之不理,也会被激昂的水流所吞没。   赵端做出了无数的努力,可金军也不是吃素的,两边如今也不过是各有胜负的,想要相互稳住的优势。   赵端揉脸:“也不知道大女他们怎么样,后方也很危险,劫粮不成,很容易被围。”   宗颍也跟着叹气:“金军最近跟疯了一样,之前还隔两天攻城,最近都隔一日就来攻一次,派出的人是越来越多,这么有精力,是不是劫粮没成。”   自来劫粮一直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军队会专设辎重营派重兵押送,比如宋朝自己的押纲军就会配备强弩与拒马,形成移动堡垒式的防御队伍,而且粮队常常会选择隐蔽山路或者夜间行军,采用多批次小规模运输的办法,甚至还会将粮草伪装成商队物资,避免有人盯上。   最重要的是劫粮是需要在敌军主力三十公里的范围内行动的,也就是骑兵半日行程,否则很容易被反包围。   宋军派去劫粮的人不多,又不知王彦那边到底愿不愿意出力,风险本来就高,所以说公主实在是太过大胆,直接把自己手中能用的人都送过去,让自己陷入无人保护的困境。   “说到底还是岳飞哄骗公主。”宗颖不悦说道。   “战场瞬息万变,谁能想到金军这么疯。”赵端给岳飞说话。   宗颖果然露出疑神疑鬼的神色:“岳飞也不好看啊。”   赵端没话说了,摆了摆手,揣着小手,溜溜达达跑了。   ————   金军大营   黏没喝觉得自己有点上火,这场仗打到现在,对面的河阳城好像成了一片沼泽,看似是阴郁的宁静,不过小小一个寨子,轻而易举就能把她踢倒,但只要你和她一接触,这个泥泞地就会突然翻滚一下,冒着泡泡,却冷不丁拖着你的脚,一直把你往下拽去,只要你开始挣扎,就会彻底落入她的雾气中。   他不是没想到,索性拔出陷入淤泥的小腿,不去这块地方了,可一扭头却发现来路已悄然被泥浆吞没,若是不拿下河阳,整个中路就会被彻底拖垮。   那个年轻公主想来现在得意坏了。   黏没喝咬牙切齿地看着逐渐明亮的夜色,洛阳的夏日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屋外地面的积水开始倒映着逐渐发亮的天空。   ——真是可恶的宋人。   河阳这么坚固是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一个小小的连珠砦拖了一万金军精锐近两月不说,甚至让他们损伤率如此之高。   外面的金营在沉睡中苏醒,不经意侵占了院子清晨的安静,就在此时,拔离速一脚踩进水坑,彻底打破青白的天空,只见他按剑快速入内,行礼后低声说道:“去西路的信使一个也没回来……是不是之前那支宋军还滞留在西路。”   黏没喝眉头缓缓皱起。   “若是那支队伍一直滞留在崤山,就会大幅度拖延我们和西路的联系。”拔离速继续说道,“如此西军对洛阳的震慑威力便大幅度降低。”   黏没喝盯着屋外重新恢复宁静的水坑,沉默不语。   “我们派出的那支从济源出发的队伍,在渑池就遇上强烈的抵抗,那里的守军很是坚固,便是后来再绕道,但还是在新安等地遇到宋人的反抗,大家听闻公主在河阳两月不亡,一个个情绪都很高昂。”拔离速说起此事,不得不慎重说道,“也许兀术说得对,那位公主不杀,北地只会越来越团结,与我们非常不利。”   黏没喝安静听着,手中被反复翻转的金装龙纹刀却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拔离速见状便也跟着站在一侧。   金军已经在这个半月不仅对河阳发动了四次攻城,甚至还想了很多办法,但不论是绕道,还是连接西面都被一一击破。   “宋军……”黏没喝把手中的金装龙纹刀放在桌子上,不得不承认,“不一样了。”   “只要破了河阳,杀了那位公主,北地定会不攻自破。”拔离速一脸凶恶,杀气腾腾,“杀了公主祭旗,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黏没喝急躁问道:“兀术呢?还没消息吗?”   拔离速摇头:“已经离开大半月了,按理这几日也该到了。”   但很快就有一个小兵快步跑来,把手中的一根弓箭递了过来:“兀术大将来信。”   黏没喝大喜,连忙接过来一看,随后满意点了点:“很好,他们来了!”   拔离速也跟着笑了起来:“何时前后夹击?”   “今日!”黏没喝把手中的弓箭递了过去,笃定说道,“立刻去传信。”   “等会。”拔离速眼疾手快把人拦住,“兀术的队伍刚长途跋涉,也该休整一日才是。”   黏没喝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将低声说道:“没有时间了。”   拔离速身形一震,原本紧抓着手也跟着松开了。   “快去送信。”黏没喝让士兵离开后,这才继续说道,“我已经听闻皇帝有意让我回去。”   拔离速面露不满:“定是有人在使绊子。”   黏没喝不语,只是重新把金装龙纹刀握在手中,日光下这把近一米的长刀熠熠生辉,刀身用鎏金錾刻夔龙纹,尾部则是鎏金龙头吞口,最显眼的就是龙睛镶嵌着两颗指甲盖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红宝石,盘绕的龙须用细金丝制作而成,远远看去好似当真是条龙盘踞在刀身上,华美却也充满威慑。   “这把刀是我当年在追击天祚帝时所得,我很喜欢……”他冷不丁说道,“‘不见国相,事何从决’,额赤格留下来的传统,还没有人能在我手里坏了额赤格的规矩。”   “昨日西北角已破,只要今日我们专攻此处,再加上后方夹击,定能攻破河阳,活捉公主。”拔离速行了个时揖礼,大声说道,“属下愿意领命亲自去。”   ————   宋军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所有人都在等。   “昨天打过了,今天还来吗?”周岚和李策咬耳朵,“要是金军很耐得住性子怎么办?”   李策心里也很紧张,但面上一点也不显:“那算他们有本事。”   赵端一听跟着傻乐。   宗颖没好气说道:“都盼着点好吧,粮食可不多了。”   “刘汲怎么还没来啊?”周岚又开始嘟囔着,“不会畏惧不敢来送粮食吧。”   “谨言慎行。”綦神秀皮笑肉不笑说道。   周岚对綦神秀还是颇为畏惧的,这人跟个小版慕容尚宫一样,冷眼看人,嘴巴在笑,眼睛却是了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好相处。   “动了!金军动了!”杨进自外面匆匆赶来,一脸激动,“我看是那个龙虎旗出动,应该是黏没喝的心腹。”   屋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很快心里就升起一丝紧张和雀跃。   “一鼓作气!”赵端站起来对着全副武装的折彦质和张三认真说道,“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喝杜康酒。”   折彦质抱拳,心中激动:“定不负公主所托。”   张三带着头盔,因为前额有铁片护额,导致这两道凸起形似眉毛,却越发显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公主注意安全。”   赵端拍拍胸脯,咧嘴大笑:“知道了,等你来接我去新家。”   “他们好像要出动了!”小兵跑进来连忙说道。   “快走吧。”赵端挥手。   折彦质也不客气,直接说道:“整兵。”   原本安静的宋军也紧跟着热闹起来。   等人走远了,慕容尚宫一摸公主小手,嗔怒:“还说不紧张,小手都是汗。”   赵端嘻嘻一笑,挺胸:“我可是公主,我可不能紧张,太丢脸了。”   慕容尚宫拿出帕子小心翼翼擦了擦她的手心:“若是宋军这次不能抢到金军营地如何?”   赵端想了想,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到时候已经在邙山了,往北往南都是跑,实在打不过,我就自己跑回洛阳,等人来救我。”   慕容尚宫忍不住笑:“仅以身免,难道不丢脸。”   赵端晃了晃脑袋,随后又觉得头盔太重了,连忙伸手扶着头盔,震声:“不丢脸,活着才是最大的!”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的孩子,心疼摸了摸她的脸颊:“对,活着,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   金军士兵的那边刚打开大门,攻城的设备正有条不紊推了出来,整整齐齐被人推着往对面的寨子走,前锋已经带着东西整装待发,准备出发,中军已经出来一半的人,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鼓声。   “宋军出城!宋军出城!!”哨兵大声击鼓,嘶声力竭大喊道。   原是一直站在城头的黏没喝在看到宋军突然打开城门后心中还大为吃惊,   毕竟按照宋军的德行,而且兵力远低于金军,据城自保才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现在竟然和他们同时出动。   也不是守城的同时派出小股军队来骚扰攻城的人,可伏击也不是这个做法啊。   ——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可黏没喝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虽然脑袋还未回过神来,但却下意识打算收紧兵力,先观望观望。   只可惜,他们选的位置不好,河阳这一段的黄河真的不太宽,快马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宋军竟然是打算和他们在平地展开交锋。   “前锋后退,中军上马,后军备战,大门关上。”黏没喝立刻下了指令。   鼓声骤然一变,挥旗官传递着主帅的命令,原本还慌乱的金军不亏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很快就收拾好队伍,因为前锋只负责攻城的机械并没有马匹,所以快速侧边往城内飞奔,而早已出了城池的中军则翻身上马,准备迎战宋军主力。   宋军的主将是一个全副武装金军装备的人,但是不是高手,高手一眼就能看出。   黏没喝从未见过那个名叫‘张三’的人,但他却又鬼使神差知道,这位年轻的宋军将军就是如雷贯耳,当年能避开金军千里追击的壮士。   他心中澎湃,握紧手中的金装龙纹刀,心中杀意滚滚,几乎要把那人的面容记在心中:“备马更衣,是个悍将。”   谁都不知道这场战场的结局,但谁都有预感这场僵持了两月之久的河阳之战,终于要迎来真正的胜负。 第96章 谁踢谁屁股呢?   赵端是个胆大包天,喜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   所以她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换家。   简而言之,就是她去抢金军现在在北岸,没有受过任何损伤的城池,然后把自己现在这个破破烂烂,没有存粮,也没有任何防御意义的南城换给金军。   杨进认为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这样相当于把洛阳暴漏在金军的铁骑下。   赵端却认为,洛阳现在城池高深,周边州县也都还在自己人手中,若是金军一旦选择顺势进击洛阳,就会被四面包围,自己完全可以顺势包抄金军,踢他们屁股,让他们成为深入腹地,没有补给的一支孤军。   至于兀术的那支翻山越岭,自邙山而来的队伍,她则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交给陈淬他们用襄阳的兵把他们赶走。   不得不说她说的真的有几分道理,就连最有经验的折彦质也在沉默片刻后,不得不慎重表态——“似乎有些道理。”   想法只要开始动摇,那被掰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最好众人不得不顺势开始完善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里还有一个最大胆的问题,那就是公主身边是空档的。   这个是极其危险的,但公主本人显然并不在意,甚至信誓旦旦表示自己肯定躲得好好的,所以计划只能这样半推半就地推行下去了。   寨中,赵端已经被锻炼出来了,那身盔甲穿在身上还能在营寨里健步如飞,甚至还抽空在腰上挂上几个大炊饼,一葫芦水,争取在路上吃得饱饱的。   宗颍、范之澜和滕理宗则是整合成一路,带着粮草官等文书打算先在外面绕一圈,最后等待消息。   整个南城的粮食本来就所剩不多,邓州的粮草不知是何缘故迟迟没有送来,他们今日索性就把粮食都给自己人吃完了。   便是不吃完,金军今日打过来,这座城池也是守不住的,与其扣扣嗖嗖便宜金军,还不如让自己人今日索性吃饱,是死是活也就看着一场了。   能在军队任职的文官其实也都不弱,至少一个个能跑会跳,精力十足,现在都要逃命了,手里还都恋恋不舍得揣着几本书,恨不得把房间里的账本都给背身上。   “都要大逃亡了,还要带着书吗?”小文盲揣着小手,表示非常不理解。   范之澜无奈叹气,把几本书认真地绑在腰上:“若是这次我们胜了,那这几本就能给未来所有人看,若是这是我们……那也能提醒后人。”   赵端哦了一声,笑眯眯说道:“你以后想当史学家?”   范之澜笑了起来:“愿为良史,书法不隐。”   “那你呢?”赵端就是个喜欢拨撩人,立马就听去看滕弟,挤眉弄眼,非常促狭,“你家范兄要去做史官了,你呢?”   滕理宗仔细想了想,也跟着腼腆笑了笑:“我想做言官。”   赵端吃惊,打量着滕弟。   实在是滕弟长得又白又软,太过人畜无害了,一笑起来还眉眼弯弯,从未见他生过气,瞧着跟只小白兔一样,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说自己要做怼天怼地,逢人就骂的言官。   “不要耽误我们。”抱着几本重要账本的宗颍从外面匆匆回来时,一看到公主就立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他现在有个毛病,一看到公主和年轻小伙子凑在一起就非常警觉,所以立马插进一脚,虎视眈眈地把公主赶走:“去别的地方玩玩。”   赵端哦了一声,走了两步扭头对着屋内所以人说道:“哎,北城见啊,注意安全,以自身为主啊。”   宗颍随意摆了摆手,抓紧时间把重要的东西都搬走。   ——搬家真是个累人的活。   赵端很快就回到自己的院子,整个营寨里的人不多了,宋军几乎是全军出动,不留一人,就连役夫也在一个百户的带领下借着砍树的名义直接去往后山去了。   “公主。”慕容尚宫见她跑的满头大汗,无奈说道,“大冬日的流了汗,盔甲太冷,小心病了。”   赵端哦了一声,目前留在她身边的可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使了……还有一个太监。   周岚正抓紧时间把钱都装上。   “带不走的,放着吧。”赵端没好气说道。   周岚讪讪:“那不是便宜金军了。”   “谁便宜谁,还不知道呢。”赵端不甚在意,“快点,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你带这么多东西,等会跑不快的,带几日吃食才是最重要的。”   周岚还是恋恋不舍。   “还不快点,不然我就喊尚宫了。”赵端威胁着。   周岚忍痛把金银珠宝都放下了,但还是坚持说道:“那我找个地方藏好。”   赵端见说不动,只能挥了挥手,任由他自己折腾去。   “公主,张三带领的前线已经打起来了。”綦神秀自城墙上下来,掩不住的忧心忡忡,“我们宋军很少能和金军直接冲锋的。”   “那就从今日开始。”赵端听着隐隐传来的动静。   其实这里面打得是一个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差,因为两城其实只距离一条黄河河面,宋军要的是在金军按惯例出城打算攻城时,先一步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阵脚,只要宋军先一步站稳脚跟,后续主将英勇,是可以有一搏之力的。   赵端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金军惯用的不过是先一步打乱敌人的队伍,只要敌人一乱,后续的猛安谋克只要带头勇敢冲锋,金军很快就能占据主导地位。   她就是要赌一把。   河阳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她们不主动出击,等待她们的迟早是覆城之祸。   ——赵端不甘心。   她心里不知何时开始起了一盘巨大的赌注,她这次自己亲身上了赌牌,逼得对面的主帅也不得不上牌桌,她就是要真刀真枪来一次,给金军,给宋人,给所有观望的人都看看,没有人能逼她低头。   这场胜利,她必须要得到。   “公主,宗郎中已经带人走了。”李策匆匆走来,虽然强装镇定,但脸上还是浮现出惶恐,小声说道,“寨子中只剩下我们了。”   仔细听去,整个寨子已经安静到只能依稀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两军的鼓声混乱地交错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外面已经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厮杀。   这是一场真正的平地上交锋,看主帅的本事,看士兵的勇气,看两方对胜利的执念。   ——宋军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背后的邙山黛色参差,松柏波涛那劲伫立着,寒鸦时不时惊起,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一切,让人恍惚以为这片大地只剩下院中的这几人。   不知何时大家都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齐齐看向公主。   赵端回过神来,笑说着:“此战必胜。”   众人看着公主的笑,也跟着露出笑来,齐声说道:“此战必胜。”   ————   金军虽然很快就回过神来,但宋军出现得实在太过迅速,或者说这条黄河再此刻突然太过狭小,让宋军的前锋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冲到金军面前。   张三从未上过战场,可此刻他手里握着长枪,面对凶神恶煞的金军,却突然好似被灌注了无限力量。   他的人生并不顺畅,十岁之前跟着哥哥们流离失所,不得安宁,直到那年大旱,他们在极度贫困,几乎要饿死的情况下碰到出门赈灾的年幼公主。   公主穿着小小的道袍,一脚踩入泥泞中把他扶起来,用仔细帕子擦干净他的脸,最后塞给他一个蒸饼告诉他——活着最大。   再后来,他们兄弟三人被安置在公主名下的官田里,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安过去,公主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对待佃户格外宽厚,她甚至会让那些孩子读书,所以年少的张三也跟着学了几个字,所有人都很感恩公主,只有张三发现,公主总是在无人时充满愁绪,坐在华丽高大的轿子里眉头紧皱。   “狐裘蒙戎,匪车不东,琐兮尾兮,流离之子。”某日,张三突然听到公主在四下无人时,喃喃自语。   张三听不懂,但张三却敏锐感觉出公主,并不快乐。   大哥说,公主是个可怜人。   二哥说,公主心事太重了。   原来这样的富贵也不会让人快乐,年少的张三懵懵懂懂想着,可等公主年纪再大些,慕容尚宫就不许她胡乱出门了,他见到公主的次数便也跟着屈指可数,可每一次公主的不快乐越来越明显。   直到那场灭城之祸之下,张家兄弟家紧闭的大门第一次被人敲响,那位高高在上的慕容尚宫第一次出现在三兄弟面前。   “士为知己者死,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你们是否愿意为公主搏一搏。”脸色苍白的慕容尚宫面无表情说道。   这是一场注定会死的结局,没有人能在千人金军的围剿中平安逃出,所以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若不是公主为他挡下这一箭,那他也会和他的哥哥们一样死去。   可公主直到最后,依旧念起那句诗——狐裘蒙戎,匪车不东,琐兮尾兮,流离之子……   他那个时候才明白,这句话是公主念给年幼的自己,念给他们三兄弟,念给那些被迫牺牲的人,念给所有千千万万的无辜人。   张三想:公主真是一个极好的小娘子啊。   所以他是愿意为公主,为这位不肯低头的公主争一争,为这个世道无辜死去的人争一争。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一举挑下马上的金军。   ——他要为公主打下这场胜利。   这场不过是千人的交锋让鲜血染红了冰面,顺着冰面缝隙渗透下去,周边的马蹄声如闷雷般震颤,一道道狰狞的阴影正如幽灵一般朝着他涌过来。   清晨的薄雾正在散去,正午的日光开始照耀大地,黄河的冰面已经成了修罗场,冬日的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鲜红的河床。双方帅旗正在各自的包围下迎风飘动。   张三作为前锋,如利剑一般先一步撕破金军的中军,跟在他身边的人早已换了一波,冰面上已经躺满了尸体,分不清到底是金军还是宋军,还有无数受伤的战马在嘶吼,这位宋军前锋浑身鲜血淋漓,宛若煞神再世,大喝一声,和前来迎战的金军主帅长枪重击在一起。   面前的黏没喝不愧是南征北战的金朝将军,丈二的透甲枪在他手中宛若臂指,枪头长一尺三寸,带八棱破甲锥,其锋用钢三寸,似针状,锐利无比,左右刃用铜一尺,暗藏三棱透甲锥,突刺时往往会借助马势往前冲锋,如霹雳贯耳,气势汹汹,一击不成时立马回带,却不是简单抽身,而是借助刀刃倒钩企图撕开敌军的铠甲。   张三的枪缨已经成了紫黑色,可手中的动作却并未停止,不仅有条不紊的一一挡住敌人的攻击,甚至能始终朝着敌人的弱处出击,崩、点、穿、劈变幻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两人兵器相撞时迸出无数火星,震得双方都虎口发麻,偏两人都不肯放弃,只能死死盯着对方。   ——这是一场生死一线的攻防。   就在正面战争正在打的激烈,金军越来越多的队伍投入这场战争中,势要歼灭这群不自量力的宋军,但就在此时,一支千人宋军却突然自左后方斜插而来,却不是对着中路军而是对着打开的金军城门。   可如今金军主帅见敌心切早已下场,裨将拔离速只当是打算和他城门下较量,也跟着纵马交战,企图先一步打败这群宋军。   折彦质手拿陌刀,胯.下马匹骤然加速,手中长刀自右下斜撩而上,企图挑落此人,拔离速拧腰回马,手中长枪猛地挡住这把长刀,与此同时,长刀腕翻变招,猛地下沉砍向拔离速的大腿,拔离速竟不避让,反手抽枪为棍,用枪杆死死抵住刀锋,枪身上的木屑瞬间崩飞。   两人却在这个瞬间立刻错马,偏在这眨眼的一刻,长刀横扫,枪尖猛挑飞。   长枪的红缨和皮甲的皮绳瞬间垂落在地上。   就在这两支队伍激烈交战的同时,有一支宋军不知从何处而来竟然直接朝着打开的北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冲入城内。   杨进和赵世兴肩负重任,目标就是这座完好无损的北城。   ——他们要夺取这座城,让金军无路可退。   ————   赵端是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了,众人都急到不行时,这才慢慢悠悠带人穿过一条崎岖的小路,正式进入这片茫茫大山。   山中笼罩在岁月静好的树林中,阳光穿透树枝,在铺满枯叶的山径上留下一道道斑驳光晕。小鸟站在树梢上纹丝不动,看着那些不速之客。   山下人类正在厮杀,可当山风自从南自北掠过人间时,一切都跟着消散,到山中人的耳中只剩下类似陶埙的空鸣,好似诉说着山中的美妙寂静。   “那个兀术走了吗?”李策小心翼翼靠近公主,小声问道。   赵端张望了一下,叹气:“应该走了吧,底下都打得这么厉害了。”   “陈淬找得到吕公他们吗?”李策又问。   “哪来这么多问题。”杨雯华连忙把人拉了回来,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李策只能低眉耷眼地不说话了。   赵端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她听本地的伐木役夫仔细说起过邙山的情况,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罗盘开始琢磨起东南西北的方向。   邙山其实是崤山向东延伸的余脉,东西走向?,整体山势起伏平缓,而且是中间高四周低,最高峰虎头山?位于偃师的北方。   她们并不打算去那边,容易和金军碰上,所以穿过小道直接进入平逢山,这座山是邙山最东端的起点,也就是古书里的郏山,但因为靠近孟津与偃师,所以山路地势相对平缓。   原本慕容尚宫想要公主直接回洛阳,但公主却坚持先不回去,因为洛阳城内人不少,认识她的人更多,若是见公主单独回去,比如会引起轩然大波,现在郑州都打起来了,洛阳主官不在,搞不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要是在这个时候再见到公主,私底下人云亦云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把公主捆了投金去。   混乱的人群往往是最危险。   所以她打算往新安方向走,新安有宋军驻军,而且就算不入城,西北部的新安山势起伏大,北坡陡峭,南坡较缓,岭坡连绵,沟壑纵横,是个逃难好去处。   西路因为有折智隽守着,暂时还安全,然后等张三他们的消息,若是成功就饶回北城,若是不成她得让翟兴带兵送她回洛阳。   洛阳现在没了主官,她还得先安内,不然洛阳肯定不攻自破。   目前她们从河阳这边,自小路进了邙山,因为要沿邙山南麓向东行进,所以她第一步确定方向。   “公主怎么还懂这个?”慕容尚宫看着公主一顿上蹿下跳后,最后信誓旦旦指了某个方向,挑眉问道。   赵端有点心虚,但随后理直气壮说道:“最近刚学的,出门在外,技多不压身。”   慕容尚宫笑:“原来如此,确实是这个方向。”   赵端震惊:“尚宫也懂?”   慕容尚宫摇头,但从怀中施施然掏出一张舆图:“不懂,但离开开封前,拿了一张邙山的堪舆。”   赵端眼睛都瞪大了:“还有这东西?!”   “自然。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慕容尚宫笑着展开地图,胸有成竹,“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会没有舆图。”   赵端的脑袋伸进去,定睛一看,随后喜不胜收:“好详细啊,好东西啊。”   “走吧。”慕容尚宫看了眼天色,“我们要先靠近洛阳的北芒山?,那里有很多帝王陵墓,山头密集如棋盘,一眼就能看到,山中?应该还有守陵人的屋子,也有很多道观,可以借住,度过今日。”   赵端拍着胸脯上的盔甲:“那我保护你们。”   慕容尚宫失笑,打趣道:“恭喜公主学成武艺啊。”   赵端感觉自己被嘲笑了,立马不高兴地大声反驳道:“我可是跟着张三学了很多的,我现在都会拉轻弓?了。”   慕容尚宫便又哄道:“看来张三也是很有用的,?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赵端嗯了一声嘟囔着‘等我回去我一定拉给你看’,然后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专门走小道,避开大路,但是很快赵端就发现不对了。   “这里怎么会有马蹄印?”赵端低下头来,摸着地面上新鲜的马蹄印。   “难道是吕公的?”李策眼睛一亮。   “这个马蹄印很大,好像金军的马蹄。”赵端这半年也是耳融目染了许久,尤其是这两个月,隐约知道一些宋军打不过金军,其中马也有点因素。   宋军的战马质量整体较差,不仅少,而且体型、体能都逊于金军的战马,最重要的事宋军战马的马蹄是实心圆柱形,是一个名叫搊蹄的东西,这个蹄铁中央开口,覆盖很低,所以与地面接触时,留下的痕迹也会比较小。   但金军的马不仅大,而且蹄铁更厚实,覆盖范围更大,更重要是的金军大部分的马都会披甲,导致他们踩在地上的痕迹也会很深。   “金军怎么会在这里?”李策吃惊。   这里已经远离河阳方位,瞧着马上就要进入北芒山了,按道理,这应该是金军一东一西地两个方向。   “坏了,我觉得金兀术这王八蛋又要踢我屁股了。”赵端站起来,面无表情说道。   ————   “大将,主帅已经来了命令,我们为何不去支援?”撒离喝犹豫问道。   兀术慢条斯理说道:“宋金双方人数相当,主帅手中强兵悍将,再不济还有北城,打败宋军不过是易如反掌。”   撒离喝悄悄看了眼郎君:“怕是回去又有争端。”   兀术笑了笑,并不在意:“只要找到公主,便是再多的争端,也不过如此。”   “公主?”撒离喝不解,“公主不是应该在山下嘛。”   “如今战火四处燃起,宋人能守到现在已经很是让人吃惊,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公主坐镇,所以他们宁死不降,可事已至此,河阳没有援军,城破也不过今日,想来他们还是会护送公主离开。”兀术心情很好。   “这倒是,可他们按理应该直接去郾城方向才是?”撒离喝不解。   兀术摇头:“首先偃师已经没有兵,也没有守将,宋军俘虏说他们的守将已经离开很久,至今未归,城内也不过是目前还勉强稳定,但现在郑州已经打起来,偃师不可能安稳,所以那群宋人为了公主安危,肯定是不愿意让公主以身犯险的,所以就不可能走偃师那条路。”   撒离喝点头:“所以回洛阳,可那个西京留守不是被我们杀了吗……是了,他们肯定还不知道?”   “肯定也不是回洛阳。”兀术信誓旦旦说道。   撒离喝不解:“为何不去洛阳?听闻洛阳新建的城墙,难道不是更坚固吗?”   “河阳一丢,洛阳必丢,你也说他们的留守已经被我们杀了,剩下的那些人也不过是鸟兽聚集,金军一来必定不攻自破,虽然公主不知留守死了,但洛阳在前线,所以他们肯定也不会让公主回去。”   “那,回开封?”撒离喝继续说道,“从新安绕道寿安,之后去汝州,颖昌府,然后自后绕回汴京?”   兀术点头。   撒离喝眼睛一亮,紧接着说道:“新安有守军,我们抓紧一步去北芒山,那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而且这个时候的公主身边的人肯定不多,便是一个张三又如何?难道还能从我两千人的围困中带公主离开不成。”兀术得意一笑。   “公主必定是要落入我手中的,只要这次南下有了这个大功,大帅那边扑了一个空,想来皇帝应该比我还高兴。”   —— ——   “那现在怎么办?”周岚急了。   她们这一群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这碰上金军还不是被轻轻松松一锅端了。   赵端突然歪了歪脑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众人不解。   “那不是……金军其实在我们前面?”赵端回过神来,反问道。   众人沉默,最后也齐齐拍了拍大腿。   ——还真是。   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但是没想到四条腿跑太快,而她们出发时太墨迹,所以现在金军其实跑到她们前面去了。   “可金军不该去山下包围我们在河阳的据点嘛?”李策犹豫问道。   “黏没喝和兀术根本就不属于一派的,面合心不合,就算兀术中途变卦也情有可原。”慕容尚宫说,但也跟着反问,“但他们现在去新安的方向做什么?打算攻下新安吗?”   几人面面相觑。   “所以打算攻下新安,东进洛阳,等河阳的那些金军南下。”綦神秀谨慎说道。   “还是打算西进,把小折将军的人马消灭?”杨雯华也紧跟着说道。   “管他要做什么,现在轮到我们当黄雀了,所以我又有一个大胆的主意。”赵端摸下巴,冷不丁说道。   慕容尚宫眼皮子一跳,揉了揉额头:“还是先避难为主。”   赵端哦了一声,然后又认真说道:“这么好的机会,不踢一下金军屁股嘛。”   “若是河阳失败了,谁踢谁还不一定呢。”慕容尚宫面无表情说道。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夺取北城了没有?”周岚忧心忡忡,“若是夺取了,我们直接先绕道回北城,这支金军现在孤军深入,在找个机会打也可以啊。”   赵端抱着小手不吭声。   她觉得金军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有问题。   所以,他们到底要干嘛呢?   “既然他们在我们前面,我们还是就地在这里找个地方,躲一下吧。”李策小心翼翼说道,“万一河阳赢了呢。”   —— ——   黏没喝行军打仗多年,都是他偷别人的家的份,现在自己这么莫名其妙丢了家也是闻所未闻。   ‘赵’字军旗已经插上了北城的城头,在风中烈烈作响。   北城的大门甚至倒反天罡被宋军关上。   “投降不杀!”城上有宋军齐声大喊着,声震如雷,“投降不杀!”   这一釜底抽薪,堪称荒谬的打发简直把金军都打蒙了,一时间战场上乱成一团,连往哪边跑都不知道。   “杀啊!”折彦质挥刀斩落一名金人士兵,传令士兵击鼓,让所有宋军开始逐渐包围目前还停留在战场的上的金军,瞧这方向是要把金军赶到河对岸的南城去。   黏没喝生怕有诈,但他到底是征战多年的将军,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击鼓让金军朝主帅靠拢,最后朝着怀州方向退去。   怀州那边有金军的驻兵。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宋人,只觉得奇耻大辱。   折彦质生怕金军跑不远,就带着千人打算把他们赶到孟县去。   随着金军开始北上溃散时,无数尸体被散落在战场上,断戟如林,斜插在泛着黑血的冰面上,那些撕裂的皮甲凌乱散落地上,午后的太阳把活人影子拉长,倒影在那些交叠的尸骸上,让所有人都好似一根根枯骨一般。   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宋军对峙,最终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得以结束,宋军看着崩溃四散的金军还有一丝不可思议,但随后队伍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年轻的士兵尖叫着,大喊着,也有人握紧长矛,跪在身边宋军的尸身旁嚎啕大哭。   这是一场折损率过半的胜利。   “这个方法,你一听不靠谱,但你仔细琢磨,真厉害。”城内,杨进对着赵世兴小声嘟囔着。   宋军占领南城后开始把里面躲藏的金军,签军全都关了起来,开始有条不紊清算里面的东西。   “宗郎中应该没走远,快把人叫回来,这些账本我看不得。”赵世兴看着士兵抱来的东西,头疼说道。   “打得出人意料得快。”杨进悄悄去看不远处的张三,“太厉害了,杀了多少人,你有数吗?差一点就把黏没喝斩落马下,要不是他的裨将赶来,五打一,说不定我们这次能把这位主帅杀了呢。”   赵世兴也跟着悄悄看去,只见张三那身盔甲全是血站在门口,看着远方邙山,沉默不语。   “说起来,按理应该打我们后面的那支金军哪里去了?”但很快,赵世兴回过神来,吃惊问道。   杨进也跟着沉默:“是啊,那支队伍呢?”   “吕公的队伍呢?”赵世兴紧跟着问道。   两人惊疑不定间,突然看到陈淬一骑快马赶了回来,一见到张三就一个踉跄差点摔下马来,一把扑倒他身上,声音都在发抖:“公主,公主不见了!” 第97章 被人包饺子了!!   陈淬这次不参与正面战场,但身负两个重任,一个是把吕公自襄阳的队伍带来,防止后方有人截胡,一个就是把躲在山中的公主找到,免得公主丢了。   公主已经说过她打算去新安方向的山中躲一躲,邙山自来就因为是丧葬之地,所以开发还算成熟,大路通畅,虽偶有猛兽但少有伤人的事情,所以只要确定方向去找人,并不太困难。   陈淬紧赶慢赶先去找吕公,应为按道理襄阳去河阳最近的一条路是先从襄阳开始北行,沿白河河谷北上,经邓州、新野,进入南阳盆地,此路段地势平坦,再加上唐河、白河渡口都在宋军手中,所以两天时间就能通过,此后从南阳到洛阳,这里有三条路,最快的一个则从鲁阳关到伏牛山,之后过汝州,就可以到洛阳,到洛阳后西行,经孟津渡就可以到?河阳三城。   这是最快的路线,只需要十天急行,就能带军队赶往河阳。   陈淬是老将,对这些路线熟记入心,所以很快就在孟津渡找到刚来到此处,准备沿河东去的吕好问,小老头很是憔悴,但瞧着精神还好,只是一听公主的计划,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后来吕公就叫我不要管他们,说队伍中有京西北路刑狱谢贶和守将徐彦,叫我立刻去邙山找公主是。”陈淬也是急了,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我看那徐彦长得也人模人样的,还是找公主要紧,我就直接从邙山北面上山的,你也知道新安那段距离也不远,公主一开始就说好先在这里猫着嘛,若是战事不顺利就西去渑池找翟兴,直接去洛阳,若是成了,正好可以顺孟津渡东来。”   “然后呢?是不是公主躲得比较隐秘啊。”赵世兴也有点急,声音忍不住扬高了几分,“你仔细找了没,实在不行我们多派点人去,怎么会不见呢,新安段地势比较险峻,公主要是躲起来也不好找的。”   “都不是!”陈淬紧紧抓着张三的手臂,不安说道,“是,是我看到金军的脚印了。”   杨进等人立刻瞪大眼睛随后齐齐倒吸一口气。   “是兀术?”张三也下意识皱眉,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安静如结冰湖面,虽暗流涌动,却面容不显。   “对,就是那个兀术,按道理他们不是应该在今日从后面打我们吗?怎么会朝着新安方向走呢。”陈淬疑神疑鬼,看谁都不是好人,“不会是有内鬼,把公主的行踪告诉他了吧,那支队伍至少两千人,周边全是被翻找过的痕迹,但脚程可不忙……”   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按道理公主的安危是交到他手中的,他最大的人任务就是把公主带回来,现在公主不见了,他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想去。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立刻严肃起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多说。   “不会是内鬼,南城今日肯定守不住,金兀术肯定是猜测我们会送公主走,误打误撞往新安走,偃师那边他是一路走来的,没有遇到公主,现在肯定是想着公主会绕道从新安回洛阳或者西去找折智隽。”张三心底的急切几乎要溢了出来,可另一道更冷峻的理智却猛地勒紧他心口的缰绳。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翻腾的焦灼,连呼吸都被他刻意翻缓:“你是看兀术那支队伍是继续往西走,还是北上?”   “西走,我瞧着马上就要到青要山了。”陈淬说。   张三却突然松了一口气:“若是西走,那就说明还没遇到公主。”   众人突然回过神来。   “是了,西走不是要和新安的守军遇上了,渑池那边也有人,他带着公主怎么可能西走,迅速北上才对。”赵世兴连忙说道,“公主肯定是看到金军,所以躲起来了。”   “对对,肯定是躲起来了,新安那边道路崎岖,真找个洞躲起来我们自己都不好找。”杨进连忙说道,“我队伍中有几个道士出身的士兵,还有一个之前在附近一带的道观里待过,对这一代地形很熟悉,我这就去把他们找来。”   “对对,你快去找那几个道士,我也找几个本地人来,邙山要说好找也好找的,本地人谁小时候没去山上玩过。”赵世兴也紧跟着说道。   两人这般说着,却没有动弹,反而看向张三。   张三回过神来,低声说道:“我会亲自上山找到公主的。”   “我正有此意,公主就信你,其他人上山找人,说不定也不敢出来。”赵世兴紧跟着说道,“大家也是想着谨慎点,马上就要天黑了,山上也不安全,还是抓紧把公主带回来比较重要。”   张三嗯了一声:“有新的盔甲吗?”   “有有有,金军大营不就盔甲多吗?这些现在都是我们的了。”赵世兴让人带张三去挑盔甲,自己和杨进对视一眼各自离开找人去了。   陈淬一看三人离开,脑袋来回扭了扭,最后跟在张三屁股后面走了。   ——他谁也不信,就信张三。   —— ——   赵端哪里去了?   赵端现在在吕祖庵里猫着呢,包圆别人不成,差点被人包圆了。   原来在一开始,赵端在发现金军在自己前头时,非常为难,一方面,她自己就要走这条路,现在金军莫名其妙走在前面,不知要去做什么,但另一方,她是非常心心念念想着把这只队伍一网打尽的。   介于现在进退维谷的处境,几人一合计决定先跟着金军的路线走,他们大军经过后,一般盗贼野兽也都会收敛一些,而且她们也想看这支莫名出现的队伍到底要去做什么。   但很快队伍中的慕容尚宫察觉出这事不对劲。   “瞧着他们,似乎在找人?”慕容尚宫看着明显被翻找过的山洞,眉头缓缓皱了起来,“这不是一支要去打仗的队伍会做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后知后觉。   “他们一直在山腰缓坡位置走动,只要是树木灌丛或者石头,边上的脚印一定很凌乱,说明他们严密搜找过这些地方,还有他们一直会经过水源处,这些地方都是可以藏人的。”慕容尚宫解释着。   “抓我的!?”赵端一下就听懂慕容尚宫的言下之意,震惊但又没脾气了,“又想抓我?”   “嗯。”慕容尚宫眺望远方,她们只是跟着金军的脚步走,如此视线中已经看不到金军的队伍,“中路军这次失利,黏没喝肯定是不甘心的,但事已至此,中路军这次南下注定是失败的,兀术想要踩着他脸面立功,也很正常,再也没有比抓到赵宋皇家公主更有功劳,尤其是公主如今在北地有些名气。”   “那会不会其实就是打算打下新安。”赵端看着那张地图,指了指新安的位置,“我听说新安也有守军的,说不定想要抢这个功劳,还能吓唬吓唬洛阳,他们又不知道自己被换家了。”   ——新安距离洛阳那可太近了。   “有可能……”慕容尚宫眉眼低垂,“但就行军路线路线来说,不大。”   赵端一想也是,毕竟现在前后左右都是宋军,金军抢占一个新安也无济于事,还不如直奔河阳,先把河阳打下来。   “我本来还打算踩点,和宋军里应外合,把他们都抓起来呢。”她遗憾说道。   慕容尚宫平静反问:“外合在哪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周围几个明显不够一刀的人。   赵端挠脸,小声说道:“反正都是一条路,本打算等陈淬找到我,再带人去包饺子的。”   “打不过,不论是内还是外。”慕容尚宫笃定说道。   赵端不吭声了。   ——如此骤然相遇,宋军的战斗力确实会差很多。   “事已至此,跟着金军已经没有意义,不如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陈统制来找公主,若是北城被宋军占领,这支队伍是孤军,到时候让陈统制带人两面夹击,便是不能一网打尽,也能打打金军的气势,只要他们北去,迟早能遇到第二波宋军。”綦神秀想了想,委婉说道,“还是公主安危为主。”   “若这支山上金军真的是找公主的,他们久寻不下,肯定会想明白不对,若是我们跟着,他们回头寻找,我们避之不及。”杨雯华立刻也紧跟着说道,“还是安全最重要。”   “其实一开始直接走偃师会不会好一点?”周岚小声嘟囔着。   “河阴郑州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谁敢贸然走偃师那条路,而且尚宫之前不是说了吗,偃师都乱成一锅粥了。”李策直接骂道,“少说这些话。”   “等会再过去就是凤凰山了,这里是唐朝的墓葬群,山势平缓,不利于躲藏,而且看他们的方向是青要山,现在过申时了,我们最好先折返回翠云峰,之前过来时,那边有守陵人的屋子,甚至还有道观,正好能晚上休息,等明日陈淬找来。”慕容尚宫看着地图,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赵端虽然察觉到危机感,但发现这只来抓自己的,不是奇袭宋军的队伍便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行吧,我们先躲起来。”   只是她们的计划是好的,一行人紧赶慢往回走,眼看都要到翠云峰了,但万万没想到金军却突然好像回过神来,发现不对劲了,正飞快折返,准备搜山检海抓公主。   周岚立刻吓得脸都白了:“我,我都看到金军影子了。”   差点羊入虎口的赵端站在高处,万万没想到金军这么快就回过神来,现在正在东返。   天光像一炉即将熄灭的炭火,从赤金渐次坍缩成暗红。   群山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光镀上红灿灿的金边,但眼看着即将要沉入靛青的阴影里。   “走,去离这里的观里躲一下。”赵端跳下石头,沉吟片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金军回旋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的,等会没跑几步就会被抓了个正着。   就近躲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綦神秀犹豫:“现在观中都有不少躲避战乱的人,要是有人把我们供出来?”   “此地虽然茂密植被,但山体陡峭,我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躲避的洞穴,金军来时走这条路,现在回来肯定也是回这条路,躲这附近太容易被抓了。”赵端用脚抹开脚下的脚印,不安说道,“按道理陈淬也该来了才是……难道是北城打得不顺利。”   ——这简直是最坏的结果了。   “其实人多,还能挡一挡呢。”周岚轻声说道。   赵端平静看向他。   周岚被那一眼看得心中一惊,立马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谦卑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胡说的。”   “你考虑得有道理,等会选一个小观吧。”赵端犹豫片刻。   “那就只剩下吕祖庙了。”慕容尚宫沉吟片刻,“距离我们最近,虽然香火不丰,但因为是全真派北五祖之一的吕洞宾东游洛阳时,在此处修建的道观,所以小而精。”   翠云峰有很多宫观,上清宫、下清宫、玉清宫、吕祖庙等,其中上清宫始建于隋唐,几近翻修,盛极一时,许多皇帝都来此悟过道。   其他道观实在是太过显眼宏伟,而且宫中显然还收留了不少逃难的百姓,人多嘴杂不说,也很容易牵连到这些人。   吕祖庵在一众华贵道观中甚至有些落魄,夕阳西下给这座斑驳痕迹的道观好似一道道符咒。   “好香。”赵端闻着空气中的味道,笑说着。   “雪里梅花火里开,公主还真有闲情,是一株老梅呢。”周岚勉强笑说着。   “去敲门。”慕容尚宫淡淡说道。   周岚不敢笑了,蹑手蹑脚去敲门,大概敲了三次,紧闭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瞧着不过十来岁出头的小道士探出脑袋,一脸警觉:“你们是谁?”   “夜深至此,特来借宿。”周岚挤出笑来,做和蔼可亲的样子,偏他有一双格外细长的眼睛,笑的太过灿烂,反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   小道士非常害怕,下意识就想关门。   “小道长。”长得最有亲和力的小圆脸李策笑着上前,一脸无奈,“我们真的是路过此地,现在天都黑了,我们不会白白住宿的。”   她麻利从周岚腰间拿下荷包,神色为难又虔诚:“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外面太乱了,我们打算往西走,去长安那边看看。”   一小锭金子被塞到小道士手中。   小道士哪里见过金子,眼睛都瞪大了。   周岚的眼睛都瞪大了,偏盯着众人的视线也不敢多说,只能暗暗把后槽牙咬碎了。   “是啊,我们就是住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走。”赵端也跟着上前,笑说着。   年轻的小公主眉眼弯弯,那双浅色的眸子倒映着晚霞的绯红,像是春日的红梅的花苞,只需一眼,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小道士看呆了,下意识松开手。   周岚不耐挡住小道士的视线,不悦瞪眼:“看什么呢?”   小道士立马被吓住了,红着脸,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环中,何人敲门。”一个年迈的声音在观内响起。   云层如同泼翻的墨汁,边缘却仍固执地燃烧着橘色的残焰。   夜色马上就要来了。   所有人顺势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手里拿着一盏还未点燃的灯笼,他说着话,目光却落在正中的赵端身上,眉心微动。   赵端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稽首礼:“无量天尊。”   风掠过树梢,整座山都似乎在摇晃,支离破碎的霞光系数落在门口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老道士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心,随后也跟着行了一个无量天尊:“道友好。”   “师父。”环中小声说道:“这群人想要借宿。”   老道士深深地看着她们,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环中欲言又止,但看师父平静的面容便也跟着不说话了。   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入了道观了,穿过刻有‘众妙之门’的券洞,便看到一株老梅的枝桠间已鼓起鲜红色的花苞。   “好漂亮的梅花,瞧着有些年岁了。”赵端笑说着。   “此木不材,得终天年。”老道士笑说着。   一侧的慕容尚宫笑说着:“自来方生方死,梅实落而天下知春,此木有大才。”   老道士依旧叹气:“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是非虽异,彼我均于自得。”慕容尚宫笑说着,“自来‘以神遇不以目视’,梅花当以本真为上。”   老道士行礼,惊讶夸道:“真人当真是贯通三洞四辅,玄纲奥旨如数家珍。”   众人安静听着慕容尚宫在和老道士谈论生死,顺势闯过正殿,来到一处观景台。   赵端随意一看,竟发现站在这里可以把整个瀍河峡谷尽收眼底,谷底黑暗,只隐约可见结冰的河面上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斑。   最让她惊讶的是,对岸邙山北坡的枯草从中,似有一大片茂盛的新绿。   “春日来了,梅花不用落了。”赵端指了指对面的草地,笑说着。   “深谙道妙,契应天机,我们二十七娘才是真正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黄庭内景,朗然洞照。”慕容尚宫笑说着。   赵端得了突然的夸奖,小脸都红扑扑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挠了挠脸:“哎,我嘛。”   “小观狭小,就藏经阁西侧的小园可以住人。”老道士站在西园门口的小井边,和气说道,“厨房只有黄精粥,不知诸位是否需要。”   “需要的,我们都饿了。”赵端摸了摸肚子,笑眯眯说道,“天色快黑了,我们自己去端就行,不劳烦你们了。”   一路走来,赵端也发现这个观确实小,只有几个小道士,外加这个老道士,柱子都已经脱漆了,地面的石头也都破败不堪。   “岂敢让客动手,环中会为各位送来吃食,观中油灯紧张,还请诸位借着现在的天色,先一步整理卧铺吧,被褥都在柜中,不过简陋,对不起几位贵客了。”   “真穷啊。”周岚一入内,就闻到一股霉味,皱着眉抱怨道。   “有的住就不错了。”李策翻白眼,“你疯啦,站着不动,难道要公主自己铺被子吗?!”   周岚拍了拍手:“把这事忘记了。”   他匆匆忙忙去正中公主的屋子,看到慕容尚宫已经开始给公主铺床,公主则站在边上帮倒忙,扯一个被子差点给扯过界。   “我来我来。”周岚热情说道,“何必劳烦尚宫呢。”   慕容尚宫无奈:“公主别捣乱了,一边玩去。”   赵端委屈:“我没捣乱。”   周岚憨憨一笑:“铺床可不简单,公主没弄过呢,来来,我来。”   “这个老道士瞧着有点水平。”赵端站在后面,随后说道,“就说话神神道道的。”   “自诩勘破生死吧,掌握天地运行枢机呢。?”周岚嘲笑着,“‘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还给自己的徒弟取名环中呢。”   赵端惊讶说道:“周岚,你道法学的也很好啊。”   周岚悄悄看了一眼慕容尚宫没吭声,只是嘻嘻一笑。   慕容尚宫笑说着:“就那功课,谁做的我一眼就看出来。”   周岚不嘻嘻了。   周岚低眉顺眼开始狂干活。   赵端开始嘻嘻,疯狂给慕容尚宫带高帽子:“尚宫真厉害啊,刚才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呢。”   这回轮到慕容尚宫沉默了。   “公主,粥送来了,还送了炊饼。”綦神秀端着几碗粥,出现在门口,“趁现在还有点光,先吃饭吧。”   “快去吃吧,中午都没好好吃。”慕容尚宫把人打发走。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慕容尚宫和周岚两人。   周岚干活的动作更快了,头低着更低了。   “去看着那个老道士。”慕容尚宫敛色,声音自夜色中无情传来。   —— ——   “师父,你不是说最近可能有血光之灾嘛,怎么还让这群人入住,她们瞧着明显有问题。”环中端着黄精粥走来,低声说道:“一日不曾吃饭了,师父还是吃点吧。”   屋内漆黑,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动静,那个老道士正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摩挲着案上龟甲,手边的火盆冒出通红却又暗淡的光泽来。   与此同时,三道新裂的纹路正缓缓劈开卦象。   “怎么了?”环中惊疑不定地看着龟甲,掩下满脸担忧,“和之前的紫微斗数推演一样吗?”   老道士回过神来,笑了起来:“你跟在我身边也十年了,我记得我捡到你的那一年也是正月末。”   环中却没有被师父转移话题,脑袋都伸了过来,努力回想起自己脑子里的学的东西:“裂纹杂乱,还有一处断裂……”   他脸都白了:“大凶,我就说那群人不是好东西,我马上就要赶她们走。”   “观我生,进退,横断如崩岳,此乃天道示儆,非人力可拗。”老道士笑着阻止着。   环中大怒,连连反驳着:“什么人不人力,那群人明显鬼鬼祟祟,一群女子外加一个阉人,一看就有鬼,肯定会给我们观中带来灾难。”   “听闻河阳已经坚守两个多月,只因有公主坐镇,才久攻不破,我曾为河阳算过一卦,却是平卦未济卦,可见天意不可知,人心不可测,水火未济,上离下坎,火性炎上、水性润下,两者如今背道而驰,正是阴阳失交、混沌未成的阶段。”   老道士后背墙面的阴影完全将他枯瘦的身形笼罩其中,他温和地看向自己的徒弟,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可这未济卦位列终章,乃是大宋天命已定,可今日我再掐算时,又见伐鬼方三年得赏,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的一句谶语,当日我以为是术士胡言乱语,今日再算,竟是转机……”   老道士年迈苍老的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端坐在蒲团上,好似如灵龟匍匐。   “我们修道之人可以守正待时,可寻常人又能如何,以始为终,反者道之动,所以,我也想叩问天命,是否愿给众人,一线生机。”老道士低声说道。   环中一惊,嘴皮子也磕巴了一下:“这,这是公主?”   老道士把三幅龟壳仔仔细细收敛好,声音带笑:“听闻公主为父修道十五载,今日一见眉间藏炁,足底生风,当真是天授道种,地养灵根。”   环中沉默了。   “去睡吧。”老道士行礼,虔诚地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天地交泰,残月斜挂,山中夜雾朦胧,偶有几声虫鸣在风中颤抖,松柏的影子倒影在地上,皴出几道凌乱的墨痕,就在此时,鸦群突然掠过山顶,张开的翅膀瞬间剪开安静的夜色,像道铃骤然响起,却又转瞬被吞没。   可吕祖庙里的所有人却都突然醒了过来。   ——外面,有动静。   赵端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床沿仔细听着。   ——有人在哭?   赵端心中一沉。   “公主。”慕容尚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金军来了。”   赵端打开门,外面的尖叫声更大声了,甚至还掺杂着惨叫和哭声,裹着风声铺天盖地打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在?”赵端在夜风中突然打了一个寒蝉。   “杀人。”慕容尚宫平静说道,“他们在逼我们出来。”   树冠如浪分卷,鸦群朝天震翅,子时的寂静被瞬间撕开一道裂缝,所有人在今夜都注定不得安生。   “敢问公主,生辰何时?”夜色中,老道士的声音骤然响起。   慕容尚宫立刻挡在公主面前,目光凌厉地盯着夜色中的不速之客。   “政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卒前,曾有乞丐突然出现大喊‘始非始,秋未秋,水为火,大政和’,王老志听闻后,又哭又笑,最后羽化飞仙,不知公主可是在这几日出生。”   赵端从慕容尚宫肩头探头去看,犹豫片刻:“我听不懂你的话,但,但我确实在童年十一月十九日出生的。”   月光被云翳吞尽,院中老道士的身形几乎要于夜色同化,好似门口的那株老桩梅花,年迈佝偻。   “敢问公主名?”   老道嗓音沙哑如枯叶,檐角悬铃顺势惊起,凄凉的夜风卷过众人下摆,偏那句问话却好似连回音都被夜色吞没。   慕容尚宫对着赵端摇了摇头,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面前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近了。   ——金军正在一个一个道观的搜过去。   “观骨撑天地,悯心立乾坤,公主,若要定生死,决浮沉,请往东南走。”老道士察觉到众人的警觉,只是继续低声说道。   赵端沉默着,随后摇头:“我不会去东南的。”   老道士看着公主年轻稚嫩的面容,愁眉不展的眉眼突然笑了起来,好似被人打通任督二脉,整个人都突然轻松起来。   空气中梅花的香气浮在风里,沉入黑夜中,就连哭声都好似被消磨了几分。   “巽风催东南,天命不可拦,公主踏卦象而生,愿公主焚尽定数。”老道士在夜色中突然对着赵端三跪九拜,垂首,恭敬说道,“后殿三清像后有一小门通崖壁单人小径,直走后若见一株百年侧柏,根系如龙爪深入岩缝,树中有一空洞,能容一人。”   马蹄声越来越大,好似地洞一般,风中的梅花香被血腥味逐渐吞没。   慕容尚宫折腰深拜:“多谢道长大义。”   环中自外面连滚带爬跑来,脸色苍白,却没有看向师父,反而看下屋檐下的人,磕磕绊绊说道:“金,金人来了。”   “走吧。”老道士起来,镇定地拉着环中往前殿走去。   “敢问道长姓名?”赵端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贫道德行未充,智慧浅薄,何敢留名于尘世。”他头也不回说道。   等人离开后,慕容尚宫拉着赵端就往后面走去,所有人便都跟了上来。   “你们跟我一起走吗?”赵端站在三清殿内,紧张问道。   “走不了。”慕容尚宫直接说道,把炊饼和水壶都塞到公主手中,“张三一定会来找公主,公主只有见了张三才能出来。”   赵端咬牙不说话。   “公主,若是不想去东南,就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慕容尚宫摸着小孩冰冷的脸颊,夜色笼罩着所有人,偏那双严厉深沉的目光注视公主时,充满柔情,“天下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公主若有抱负,就无需为我们担心。”   赵端紧紧拉着她的手:“说不定还有其他树呢?”   慕容尚宫却已经挣脱开她的手,“生者过客,死者归人,走吧。”   綦神秀已经找到小门,沉默片刻后忍不住说道:“公主,若是之后见到我叔父,记得和他说一下我爹,就说我爹走之前一直念着他。”   赵端瞬间红了眼睛。   “走。”慕容尚宫亲自把公主推出小门,当着她的面关上小门,最后看向殿中几人,“你们都各自逃吧,全部都分散开,能逃出去便都回洛阳去。”   “尚宫呢?”綦神秀紧张问道。   慕容尚宫没说话,只是亲手把小门仔细锁上,看着锁芯安静垂落着。   子时的三清殿在夜色中沉默,高大的红柱如牢笼栅栏般伫立,高大的威压下把所有人都团团围住,外面已经是近在咫尺的金军喧闹声,玉清元始天依旧尊威如剑,洞照魂魄,正注视着人间所遭受的磨难。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神佛谶语可以让无辜的公主自一出生就备受艰难,可我必须要让宋军知道,公主在这里。” 第98章 下不下去呢?   残月如钩,悬于邙山山峰之上,还带着寒意的夜风裹挟血腥味,将三清殿檐角的青铜铃吹出幽咽低鸣,听的人胆战心惊。   山道间的火把连成一条赤蛇在蜿蜒前行,金军铁蹄惊起无数寒鸦,夜色掠过殿顶鸱吻,神兽的眼睛睁安静看着单方面的屠杀,火光闪过时,瞳孔里似有潋滟血色。   安静的邙山正在被烈焰吞噬,无数道观在夜色中哀嚎,纸灰如黑蝶纷飞,落在金兵铁甲上恍惚以为是焦痕,无数人在刀剑相逼中瑟瑟发抖。   带血的箭矢深深钉入道观门口的门匾上,上清宫三字被骤然裂开,血水顺着‘清’字缓缓流下,好似一道扭曲的血泪。   “郎君,没有人。”撒离喝提着一把带血的刀从道观中走了出来,站在马下,对着兀术说道,“都找了五个道观了,是不是她们没有躲在道观中。”   兀术的马踩过三清殿前的青砖,目之所及,地面上蔓延着无数血痕,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妖异的血光,不甘的尸体和惊恐的百姓被人驱赶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有一伙明显都是女子体型的人,一直跟在我们大部队后面,看位置就是从河阳后山入了邙山,前期一直足迹连贯,可却在凤凰山附近开始足迹凌乱,我们追寻脚步时这里时却又消失。”兀术冰冷的视线缓缓环视周围,咬牙切齿说道,“公主,一定在这里。”   三清殿檐角的十二枚青铜铃在夜风中震颤,白日里这些声音如清泉漱玉,可此刻却多了刀刮琉璃的嘶鸣,和那些倒在地上的道士哽咽哭泣相应和。   “说,你们把几个小娘子藏到哪里去了。”两名金军士兵拖着一位中年道士来到兀术面前。   撒离喝用刀背敲碎其膝骨,面无表情问道:“今日黄昏时,可有几位年轻小娘子模样的人来投宿。”   道士哀嚎着,偏被人压着手臂,只能一脸痛苦的摇头。   “再仔细想想,不在你家,那别人家呢?”撒离喝将刀尖捅入对方肩胛骨,慢条斯理地开始旋转。   中年道士惨叫一声,直接昏厥过去。   撒离喝啧了一声,拔出手中的刀,鲜血瞬间喷射,好似梅花一般散落在地面上,人群惊骇,随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但很快又被人捂住再也听不到了。   “只要你们谁能提供今日有谁上山的线索,我就饶你们一命。”兀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满是和气,“我不想杀你们,我只想找到那群人。”   大殿立柱稀疏,惨淡的月光从椽缝处漏下,所有影子便好似铁笼一把,把道观里的所有人都团团围住,凶神恶煞的金军虎视眈眈地竖起带血的武器,玄甲上的狼头纹饰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每颗獠牙都是未干的血渍。   那群人躲在角落里,一边憎恶,一边畏惧。   “若是你们都不说话……”兀术一脸遗憾,“那也怪不得我了。”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军爷高抬贵手啊。”   百姓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兀术却只是叹了一口气。   撒离喝冷笑一声:“这么多人难道几个小娘子都没看到,真是不见棺材不下泪,来人啊,杀。”   为首的八名金军直接抬刀,把就近的几人全部抹了脖子。   滚烫的鲜血在尖叫声中飞溅,落在活人的脸上,便是止不住的颤抖。   “我,我,我下午捉鸟的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崩溃响起,“我看到有五女一男的人好像朝着山顶的吕祖庙去了,但里面也有老的,也有男的,只是正中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瞧着有些身份。”   兀术和撒离喝对视一眼,齐齐露出笑来。   “你是个聪明人。”兀术看向说话的年轻男子,忽然笑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金军将领如雪原苍鹰般清冷,数千只火把的照耀下,玄甲映冷光,面部如斧凿刀刻,剑锋斜飞,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偏这般笑起来时瞧着有几分和气的样子。   “那就留你一条性命吧。”他握紧手中的缰绳,随意地看了一眼撒离喝,轻轻点了点头,那双黑褐色瞳孔边缘倒映着火罐,泛出小小的金环,安静看人时有金属出鞘时幽幽的冷光。   年轻男人顿时大喜,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脸上就被无数飞溅的血所掩盖,片刻时间,就连眼睛都通红一片,到最后他脸上那丝僵硬的笑容都被漫天血花所冻结,成了一个古怪惊恐地的笑脸。   原是所有金军都齐齐拔出腰刀,开始对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宋人百姓无情的大屠..杀,道观的大门被人堵住,漫天血雾在三清殿中飘散。   刀剑捅人肉,体时,发出类似锉骨的声响,又或者长刀劈在骨节上,让人恍惚以为是刀俎上的脆声。   垂死的人倒在地上,喉间的发出嗬嗬声,他们痛苦挣扎,无助不安,只能绝望地看向三清殿上高高在上的神仙,嘴里喃喃自语着。   这些被人虔诚用木胎漆金雕塑而成的神仙,面容清癯,衣纹飘逸,垂足坐于清净无染,花瓣层叠的莲花台上,可此刻那三双镶嵌在琉璃眼白中的黑曜石,随火光流转似有无尽言语,可到最后只是沉默地看着这场杀戮。   一个小道士被人一脚踢到神像前,鲜血喷溅到元始天尊的莲台,他挣扎着,努力去抓神台,却被人一抓抓着衣服扔到死人堆里。   供桌翻倒,青铜香炉滚落,满满当当的香灰洒在地面上,却完全无法掩盖地面的血迹。   百姓在尖叫,在痛苦,到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金军冰冷的盔甲在松节噼啪炸裂声如恶鬼嚼骨,最后吞噬了所有人。   正中的玉清元始天尊,头戴芙蓉冠,长眉入鬓,双目微垂,唇含慈悲笑意,九色离罗帔安精垂落于膝下,他低着头,看着永远都流不干净的血逐渐浸染所有人的鞋底,到最后在神台前积成一寸暗洼,倒映出这位青年帝王模样神像低垂的眉眼。   玉清元始天尊的漆金面庞不知怎么竟被溅上一道血痕,好似在默默流下血泪一般。   “都清理干净了。”撒离喝浑身是血,出了大殿,恭敬说道。   士兵们整整齐齐出了大殿,骤风猛起,火把集体俯首,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成巨兽獠牙。   兀术正看着三清殿前插着的一把长剑,伸手轻轻摸上,想要拔出,却不料这把剑只是发颤,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郎君若是喜欢,便直接连着石头带走。”撒离喝说道。   兀术却收回手,再也不看这座曾经被称为人间紫府的道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去吕祖观。”   —— ——   “据说上清宫有一把天罡剑,立于三清殿前。”吕祖观还是没有点灯,老道士坐在蒲团上,难得有了兴致和小道士说起这个山头最显赫的道观,“据传为陈抟老祖所留,插于殿前石鞘中。”   环中坐立不安地坐在蒲团上,也不知听到没有。   “此剑国难则鸣,据说汴京城破前夜,剑身自颤,是了,我记得那一日上清宫热闹极了,点了一夜的灯呢,真有钱。”   环中骂道:“师父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啊,被人听到了,我们吕祖观更没生意了,我可是一点也不信的什么‘国难则鸣’,上清宫的那群道士就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个个吃的脸都圆了,像什么道士。”   老道士撇嘴:“什么钱不钱,那是我们师徒几个赖以生活的东西,怎么会庸俗,再说了天罡剑是假的,那金箓灯肯定是真的啊,用黄金做起来的灯树,一共三百六十五盏,合周天之数,每当元夜点燃时,可照彻幽冥,那可是实打实的钱,我去年路过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点一盏可是要十两黄金的。”   “什么幽不幽冥,他们今日若是能逃出……”环中突然神色僵硬。   地面传来细微震颤,刚察觉到只觉得是春雷闷响,还未回过神来,那春雷之下瞬间化作暴雨倾盆。   从三两点星火声骤成了燎原之势,马蹄声的脆响混着屋檐铜铃的乱颤,惊飞梅花上的宿鸟。   环中脸色瞬间苍白,想要站起来,可手脚已经发软,只能重重跌坐在地上。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反应,只见月光刚出了云层,在地面上漏下轻淡的光泽,大门就被人撞开,刺眼的火把瞬间照亮山门,十八杆毛矛瞬间为主吕祖殿,矛尖还挂着血珠,金兵如潮水般涌进破败狭小的道观。   “堂堂大宋公主竟住在这样破旧的地方。”金兀术骑着马踏进道观,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座青瓦碎裂,椽子裸露的道观,无奈说道,“还不如跟我回金国呢。”   环中早已吓得连滚带爬躲在他师父背后,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一群人绕过剑影壁彻底堵住了大门,火光让这座被夜色笼罩的道观瞬间明亮起来。   “把公主交出来。”撒离喝呵斥道,带血的长矛们立刻齐刷刷对准师徒两人,威逼气盛。   老道士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金军,握紧手中的道袍,谄媚说道:“哪来的公主啊,我这小观油灯都等不起,饭都没有,我都打算关门下山,带徒弟们去乞讨了。”   兀术歪头打量着面前的老道士,突然笑了起来:“你这老头瞧着有些本事,就是一双招子滴溜乱转,不太老实,何必惹尘缘呢,给自己一个不痛快。”   老道士憨憨一笑:“我辈修道,讲的是‘缘来则聚,缘尽则散’,道法自然,贪嗔痴念都是缘。”   “倒是好本事,死到临头还能嘴硬几分。”兀术笑,目光却落在他背后不肯抬头的小孩身上,手指轻轻一点,“杀了他。”   环中大惊失色,紧紧抓着师父的衣服,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那你说,公主在哪?”兀术含笑问道,“你瞧着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你只要说出公主在哪,我就不杀你,我们金人可是很讲诚信的。”   环中只觉得一颗心好像被人高高悬起,后背已经浑身湿透了,他喘着气,只能紧紧握着师父的肩膀,他觉得师父再看他,他甚至觉得头顶的吕祖也正在看着他。   这座木胎漆金的吕祖剑诀立像是观里最珍贵的东西?,这是他日日都要擦拭的神仙雕像。   吕祖头戴纯阳巾,身穿淡青色大袖水氅,衣摆上甚至绣满了八卦浪纹,长须垂胸,眉目清朗,嘴角含笑,额间嵌着红珊瑚制作的红点,好似朱砂痣一般,他左手掐剑诀,右手持青蛇剑。   整个道观除了这座雕像,再也其他,除了微薄的香火,就靠师父日夜去采药治病,才养活了他捡回来的两三只小猫,这真的是一所很穷很穷的道观了,可他就是在这样的道观中长大的,师父救了他,养了他,让他没有死在十年前的今日。   “我,我不知道。”他大哭起来,哭得涕泪众横,浑身发抖,“我真的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好穷好穷啊。”   兀术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小少年,冷笑一声:“你们宋人啊,就是爱撒谎。”   撒离喝立刻上前就要把环中揪出来。   环中又哭又闹,吓得站也站不起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只能紧紧抓着师父的衣服。   老道士叹气,轻轻挡住撒离喝的手,恳求道:“我这徒儿弱羽新雏,浑沌未凿,还未涉五行之尘,还请这位将军高抬贵手,要杀便杀我吧。”   撒离喝冷笑一声,一脚把人踢开,直接把瘦弱的环中提了起来,狞笑道:“急什么,你们,都要死!”   老道士狼狈爬了起来,看着已经被吓软的小徒弟,哀求道:“他真的不知道,还请将军放他一条生路。”   “那你知道吗?”兀术手中的剑轻轻搭在老道士的脑袋上,“你要是说了,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环中被人掐着衣领,已经满脸通红,双眼含泪,连着挣扎都好像是孤舟遇浪,微不可微,他就这么无助可怜地看着他的师父,看着师父背后清癯潇洒的吕祖。   “我,我不知。”老道士垂眸低声说道。   兀术脸上笑容加深,却带着恶狠狠的滋味:“杀!”   环中吓得紧紧闭上眼,老道士也绝望地闭上眼。   “且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平静的呵斥声,“道家有言‘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兀术大将有勇,却也是匹夫,怪不得不论是金朝的皇帝,还是那位国相,都不愿和你为谋。”   兀术镇定自若的神色瞬间大变,立刻扭头去看门口的不速之客。   慕容尚宫笼着袖子站在门口,直面长枪依旧毫无惧色。   她面容狭长,不笑时总有几分咄咄逼人的严肃,如今被无数火把照耀着,眉宇间的每一道皱眉都清晰可见,越发显得不近人情。   “你是谁?”兀术阴沉着脸反问道。   慕容尚宫看着这位年轻的金军将领,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挑衅的笑来:“你要来抓人,却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吗?”   兀术还未想明白此人,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火烧的味道。   与此同时,后院藏书阁火光冲天,巨大的阁楼被火龙缠绕着,无数灰尘裹着烟,带着火,还是漆黑的碎片往天上飘去,好似有无数无辜的魂灵正在这座山上飘荡。   所有人的面容都开始忽明忽暗,他们甚至能听到木楼在火中即将崩塌的声音。整座楼阁在癫狂中逐渐成了一道赤色漩涡,让天地都在此刻被染上血色。   “我叫慕容攻玉,乃是魏国公主身边的尚宫。”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已经下山,你们也都逃不过宋军的围剿。”   大殿前的青石照壁,本阴刻着吕祖舞剑的图案,在冲天火光中原本安静沉寂的吕祖开始在无尽的火焰照耀下开始舞剑,那把刻有敕令符文的青蛇剑突然剑尖向下,似要剑镇邪祟,连着衣袖上的纯阳卦也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地闪烁。   兀术的视线骤然收了回来,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灰头土脸的中年女人,狞笑着:“下山?若是下山了,你何来放火,来人啊,把这个人给我抓起来。”   “你们怕是不知道金军的厉害。”   慕容攻玉笑了起来,感受着猛烈的北风吹动衣裳,就连后面的吕祖也在风中衣袂飘举。   她只是轻声说道:“那兀术大将,赌一把嘛。”   —— ——   赵端在夜色中跌跌撞撞走着,那是一条只能单人通过的小路,一侧是陡峭光滑的石壁,一侧确实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月色温柔笼罩着小径中的可怜人,为她照亮前方的路。   她走了半刻钟,终于看到老道士说得那颗百年侧柏,它的根系如龙爪深入岩缝,树枝却又张扬向上,她绕到树后,拨开地下的灌木,果然见树中有一空洞。   她站在树前犹豫着,却没有钻进去。   她刚才想要回到道观,可大门已经被人锁上了。   她也试着去看看这周围有没有其他路,却发现这里只有这条羊肠小道。   她只能在迷茫混沌中来到这棵悬崖边的树前,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树洞,感受着死寂的夜色,最后开始无措地揉眼睛。   “破世道。”   她突然低着头骂了一声,却突然好似得到宣泄的地方。   “狗屁朝廷,狗屁金军,还有狗屁陈淬,人呢,你人呢!”她用力拍着树干,越骂越大声,崩溃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就是出门旅个游怎么就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了。   她明明怕得要死,但所有人都要她留在这里。   她明明只是想自私地活着,可所有人这么期盼地看着她。   她明明做了这么多,怎么到头来被人堵在这里了。   她明明不想要任何人死,可李贵死了,姚庆死了,孙昭远也死了,那些原本还和她吃过饭,说过自己方言的年轻士兵,他们出了城都没有回来。   那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血流成河的地狱,是谁也逃不开的死亡。   赵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些压抑在心里多日的痛苦再也藏不住。   太多的尸体了,河阳一战,死了四千三百九十八人,平均年纪还不到二十,她根本背负不起来那些人的期待,她连自己都活不下去。   她只要尚宫,她要神秀,她要雯华,她要李策,她要周岚。   她哭得难看,只能用力地揪着地上的灌木杂草,可到最后她突然不哭了,开始用力挖着地,任由那些灌木划破她的手背,鲜血一道道流下,染红了地下的小草。   夜色中,赵端拎着那根明显被绑在树上,又被偷摸摸藏起来的绳子,鬼神神差地看向雾气弥漫的崖底。 第99章 打吐你哦   暮色四合,邙山如伏兽般静卧在此。   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尽,春日便有了几簇新绿。一弯冷月悬于云隙,明亮的辉光被洒向树影丛丛的大地,树影漂泊间,恍若蛰伏的鬼魅。   却见山道上火把如龙,蜿蜒而上,为首那人身披步人甲,贴片在月光中冷光闪烁,腰间挂着弓箭,手中还握着一把长枪,正是已经在山中寻找近两个时辰的张三。   “这里的脚步太乱了,明显有金军马蹄来回奔跑的痕迹。”陈淬脸都白了,忍不住小声问道,“是不是发现公主了?”   张三沉默不语,只是仔细看着地面上的脚印,夜露压弯了两侧冒出新芽的野草,远处山下的黄河马上就要化冰了,好似一条绸缎在岸边飘扬。   士兵们正衔枚疾行,靴底碾过开始融化的冻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偶有兵器相互碰撞,队正便会低声呵斥。   “这里就这一条路吗?”张三指着前方的路,问着向导。   向导是几个出生在邙山的本地人,闻言连忙说道:“大路就这一条,小路就多了。”   “去小路的有哪些?”张三继续问道。   “那可太多了,还有一条是在崖壁上,距离最近,直接上去就能到山顶,非强壮老手根本上不去。”   张三抬头去看山顶,山风掠过,松涛如泣,被密密麻麻的树木所遮挡,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屋檐。   邙山建有无数的道观,若是公主要避难,在找不到山洞的情况下,去道观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了?”陈淬犹豫问道,“你觉得公主住在道观里?那会不会太危险了,金军再找不到人的情况下肯定第一时间去道观找。”   “公主身边的人都不会在野外生活,所以留下这么多脚印,不知隐藏自己,被金军发现。”张三冷静解释道,“在野外,她们更容易被金军抓到,去道观是她们不得已的办法,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陈淬来了精神:“那我们一个个找过去?”   “来不及了。”张三站在槐树下,身形如枪,目视群山,虽然已经显出成年郎君的轮廓,但常年习武保持着少年的精瘦,那身盔甲被夜露浸得发黑,袖口露出的手腕缠着一条白布条,此刻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金军已经在山上了。”他注视着茫茫群山,心中的急躁担忧几乎要压不住了,“这里金军的马蹄来回奔跑过,若不是抓住人,那就是在这里他们发现了公主的痕迹,他们应该是上山了。”   陈淬倒吸一口气:“那,那我们快点上山,免得公主被人堵住了。”   张三沉默着,低垂的眼睫投下阴影,将情绪尽数掩藏,但很快他又突然抬眸,瞳孔倒映这残缺的月轮,那目光有几分清亮,却在扭头看陈淬时宛若深潭,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暗流汹涌。   “你带兵上去,不用去找大观,公主肯定不想牵连太多人,你让人去各种小观找,碰上金军便拖住他们,不要起正面冲突。”   陈淬点头:“行,那快走吧……不对,那你呢?”   他回过神来,尴尬搓了搓手:“我单独上去啊。”   张三嗯一声:“尚宫不会让公主犯险,肯定会单独安置公主,我去找公主。”   “这……这邙山这么大……”陈淬吃惊。   张三却不再说话,只是继续问着向导:“有没有哪些小路是直接直达山顶,不要走大路的,最好隐秘陡峭一些,能藏人的,最好是只能藏一个人的。”   向导们面面相觑,相互说了几句,最后推出一个年长一些的人:“若是说藏人确实不知,小路大都四通八达,若是让我等去躲,总能躲到天亮,但公主若是孤身一人,怕是难,但张将军说的直通山顶,不走大路,还陡峭隐秘的,确有一条,乃是西北面有一峭壁,一些采药人会经过那边采珍贵的洛阳邙风,这草药能安神定志,还可治疗各种风症,而且这里还有品质极好的黄精,但此路格外难走,最厉害的采药人也要两人相互帮忙才能采集……”   “这些路都这么危险,尚宫怎么可能让公主去,十有八九就躲起来,还不如问问这附近哪里可以躲人的,公主肯定是躲起来了。”陈淬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们还是抓紧山上,挡住金军才是。”   张三却是摇了摇头:“公主不会干等着的,那条悬崖怎么走?”   向导取出一只陶碗,碗中清水浮着磁化的铁鱼,鱼首微颤,最后直指西北方的密林。   “就那边,朝着西北面走,会有很大一片树林,里面还会有猛兽,那边就会看到一面悬崖,往上走,可以直达山顶。”他指了指路,让伸手比划了一下,随后为难说道,“这山真的很陡峭,寻常人也都是要带工具的,要不还是我们先上山,然后再悬下绳子来。”   张三摇头。   “这,你这一个人走了也不安全啊。”陈淬呐呐说道。   张三注视着这座安静的邙山,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被染成一片苍黑的轮廓,近处山坡上的小草则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不论今夜宋金是否交战,邙山依旧开始焕发春意。   “若是你早日找到金军,就是保护公主。”张三淡淡说道,随后就朝着那个西北方的密林走去。   陈淬见他真的走了,也不好跟过去,只能咬牙说道:“走,全军加速上山。”   ——他把公主弄丢了,他说什么也要把人找回来啊。   —— ——   赵端有些畏惧地蹲在悬崖边,脚下的小石头不小心滚落,却又没有传来什么动静,就连那根绳子顺着山雾垂落也看不到头。   “这么高吗?”赵端想了想重新把绳子抽回来,然后绑了一块稍微大点的,吃重的石头,然后缓缓放下,与此同时,拉着绳子来回碰撞着,每一次都能挺大声响,到最后甚至能感受到石头落地的动静。   那动静很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磕碰,可赵端却眼睛一亮。   这个悬崖有底,有底就说明可以下去,能下去就有路。   “没事绑绳子做什么,肯定有用啊,现在这么粗的绳子多贵啊。”赵端飞快地把绳子抽了回来,盯着那绳子,又看着那悬崖,开心又害怕地嘟囔着。   她站在漆黑的夜色中,感受着清冷的月光落在脚下,这里前后无人,四处空荡,甚至连叫鸟声都没有,好像全天下只剩下她一人,她吓得打了一个寒碜,最后一咬牙在自己大腿和腰上绑上绳子。   学校消防演练的时候,她看过消防员是如何转运伤者的。   “要做成一个椅子样子的……绳索要对折,然后中心点绕两圈,变成并排的绳环,然后双腿套进去,要收紧……”赵端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给自己套上绳子,然后抽紧,最后用绳头绳尾在腰部位置打一个半结,“绳头要在内侧……还要打防脱结,嗯,尾巴还是困在这个树上吧……八字结,嗯,八的样子……”   赵端很快就给自己捆好了,扯了好几下确定牢靠了,可往后一看,还是不敢下去,只能把手心的汗擦在衣服,留下一道道水渍。   她盯着那大树,又看着那悬崖,最后看向道观的位置,半晌之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趴在悬崖边。   ——她得找人来救尚宫他们。   ——她要去找张三。   冰凉的雾气凝结在脸上,手臂根本拨不开浓雾,却能时刻感受到失重的恐惧和近乎窒息的湿气,还有无处不在的黑暗。   赵端眼睛只能盯着面前的岩壁看,慢慢吞吞地拉动着绳索,把自己一点点放下去,时不时踩到石壁上青苔,滑腻危险,还有被风吹得到处晃动的绳子,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条路的危险。   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领,夜色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异常清晰,赵端感觉自己好像进了未知的朦胧世界,雾气流动时,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呼吸,吹得她后背发凉。   “没事,能到底的。”赵端尽量平和着呼吸,悄悄给自己打气,无处不在的空荡失落感,让她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回头就扣陈淬月俸,我还要和宗泽告状,我回汴京我要吃大烤鸭,吃五味杏酪羊,吃糖糕,吃蟹肉馒头,想吃蜜沙冰……”   赵端说着说着自己开始流口水:“好饿啊。”   她一个人说的口干舌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那片雾气终于消失了,一口新鲜的土腥味的空气瞬间充斥着鼻腔,她却突然从懵懂中回过神来,甚至下意识低头往下看去,竟真的能隐约看到土地的样子。   ——是能脚踏实地的土地。   赵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开始加快下滑的速度。   眼看就要下地了,却发现还有两米高的距离,原是之前为了安全,打了好几个绳子,树干也多饶了两圈,赵端跟个小蚂蚁一样,急得满头大汗扑腾了好几下,但还是没能够碰到底。   “都买这么长的绳子了,这么也不舍得再多买长一点。”赵端看着那近两米的高度绝望了。   眼看都要胜利了,却卡在最后一关,她不甘心,最后一咬牙,解开腰间的绳索,让自己再往下降一点,然后索性抓紧绳索尾巴,晃荡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跳下来了。   赵端狼狈得摔倒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脑袋还磕到石头上了,她捂着脑袋晕乎乎站起来,却突然拍着地嘻嘻笑了起来。   她毫不在意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在林中观察了片刻,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南方向走。   这个地方是有一条明显被人踩出来的路,她为了跑得更快一些,甚至把贴身的短甲都脱了,只裹着外衣,抽了抽鼻涕,飞快地往外跑去。   ——她要下山,她要去找人。   但眼看就要跑出密林了,突然林间惊起寒鸦,扑棱棱的翅声撕破只有她一人的喘息声。   赵端脚步一顿,犹豫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林子里有其他人了。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   是金军,还是宋军。   便是宋军,她也不敢随意出现,所以她果断地找了一棵形容高大的树,也不知突然生出哪来的力气,借着枝干粗壮和深褐色的纵裂树皮哼哧哼哧爬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躲在树丛中,连着呼吸都被轻不可闻。   深夜的邙山被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新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经过一个冬日煎熬的树冠尚未长出茂密蓬勃的枝叶,在地上留下的斑驳的光影成了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有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赵端身体瞬间绷紧。   她开始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埋到树叶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听到有人踩碎枯枝的脆响,甚至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金军?   赵端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震动,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呼出的白气暴露自己的位置。   直到她看到一道影子缓缓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下。   那人穿着厚重的盔甲,影子被拉得极长,看不清具体的身形,可赵端盯着那道影子,最后脑袋忍不住自浓密的树叶中伸出脑袋来,近乎低喃地喊了一句:“张三。“   远处的身影突然停住,微微动了动脑袋,像野兽对声源的精准定位,果不其然,他的头准确无趣地转向赵端所在位置。   “公主?”这声低唤很轻,却又能穿过夜雾,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喜。   他快步走到树下,抬头去寻找公主的身影。   赵端的脑袋盯着四仰八叉的树枝伸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张三。”   “公主。”张三看着她抱着树干蹲在树上,虽然一身泥泞,满头杂草,衣服也被划破了几道,但精神瞧着却还不错,轻轻松了一口气,张开手,“下来嘛?”   赵端看着全副武装的张三,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尚宫不会让公主遇险,定会把公主安置在隐秘的地方,但公主也非等待之人,所以我猜公主应该会从小路上跑下来。”张三认真解释道。   赵端嘻嘻一笑,这才放下心来,哼哧哼哧爬下树。   张三的手下意识伸出来,却又觉得不妥,只能虚虚搭在她身上,直到她安全落地这才收了回来。   原先蹲在那里,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靠近了,才发现公主浑身伤痕累累,衣服都裹满泥巴,就连脸上都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张三看着公主额头的伤口和伤痕累累的手心,眉心微动,担忧问道:“怎么受伤了?”   “没事。”赵端无所谓说道,随后拉着张三就往回走,大声说道:“走,我给你带路,我刚从上面上来的,你肯定爬得上去,也不知道慕容尚宫怎么样了,但是金军有两千人?你是一个人来的吗?有其他人吗?”   张三看着那根长长的绳子垂落在崖边,漆黑的夜色搅动着浓重的雾气,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有一瞬间的惊愕,不知这样崖壁陡峭高悬,公主是如何克服恐惧,从山上爬下来的,这一路的挣扎如此清晰得留在她脸上。   ——胆大包天的公主从来都不是等待救援的笼中雀。   “快,快,你上得去吗?”赵端扑腾几下,还是没够到绳子,只能心虚问道,“我之前有点害怕,绕得有点多了,这可怎么办啊?”   高了可以摔下来,矮了就够不着了。   “对不起。”张三自责说道,“公主受苦了。”   赵端不甚在意地一笑,挥了挥手:“别给我来这一套,你快试试。”   张三却是一伸手就能抓到绳子的尾巴,他却没有上去,只是扭头去问公主:“公主要上去吗?”   赵端吃惊,犹豫说道:“我还是继续躲树上吧,不然也太耽误你了。”   “不耽误。”张三说,却是脱了盔甲和外衣,背对着赵端。   赵端想了想还是悄悄凑上去,爬上张三的后背,小声嘟囔着:“回头我一定请你吃吃好的,吃大烤鸭,吃五味杏酪羊,吃糖糕,吃蟹肉馒头,想吃蜜沙冰。”   张三笑:“好。”   赵端嘻嘻一笑,努力抱着张三的脖子。   “得罪了。”张三用外衣把赵端裹在自己背上,然后轻盈一跃,就瞬间攀上绳子,好似一只矫捷的猴子,几下功夫就已经拔地几丈。   夜色如墨,山间雾气翻涌。   赵端仰着头,伸手想要去抓那些雾气,月光下的雾气月光闪烁,好似藏着无数星星,大声夸道:“你可真厉害啊,我刚才都没发现,还挺好看的。”   张三手臂骤然绷紧,如铁钩般抓紧粗绳,肩胛骨如同张开的鹰翼,顺着风往上攀爬,偏他动作格外稳,丝毫没有刚才赵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危险。   眼看两人要爬到山顶时,赵端心中雀跃不止,却突然鬼使神差朝着东面看去,立刻变了脸色:“着火了。”   张三不为所动,只最后一个跃身,带人上了悬崖峭壁之上,目之所及,这条羊肠小道依旧是之前安静的模样,只是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浓郁的火烧的浓烟呛鼻味。   “怎么着火了?”赵端急了,拎起裙子就要朝着小道走去,“尚宫还在里面呢。”   “我走前面。”张三把人拉住仔细叮嘱道,“公主一定要跟在我身边。”   ————   兀术五指捏得刀柄咯吱作响,面上却静得骇人。   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点鬼火,他一脸阴沉地盯着慕容攻玉。   刚从金军扩大范围找了许久,就连几个企图逃跑的女使和太监都抓到了,但是依旧没有公主的痕迹。   “我早说过,公主已下山了。”慕容攻玉唇角含笑,指尖轻掸袖口焦灰,气定神闲,“将军便是屠尽吕祖观,也不过徒增几缕冤魂。”   “下山?”兀术到底没有失去理智,低笑一声,靴底碾碎地上越来越多,被吹落在地上的黑色灰烬,“若真下了山,你又何必火烧藏经阁?难道是要给这个泥塑的神仙放点烟花。”   慕容攻玉又笑,甚至有些啼笑皆非:“当然是因为将军您啊。”   “胡言乱语。”撒离喝暴喝一声,手中长刀倏地压上环中咽喉,“我看你们宋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再不老实交代,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环中细弱地晃了晃,惊恐地看着抵着自己眼珠子的刀尖。   慕容攻玉叹息着摇头,目光掠过环中惨白的脸,声音依旧温和,可神色竟透出几分神像的悲悯与冰冷:“来日,公主加封吕祖观,给予你们不逊上清宫的尊荣,你也能享千年香火。”   环中喉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偏他又只是一声不吭,不再说话。   撒离喝正要讥讽,忽听‘铮’的一声。   兀术腰间弯刀已抵住慕容攻玉喉咙,狰狞一笑,“那要记得,让公主给你加封。”   慕容攻玉面不改色:“自然,公主会记得每一个牺牲的人,你们金人只知杀戮,国内如此大的矛盾,且只想着南下避祸,转移矛盾,无一人敢站出来,可见蛮夷之地毫无智慧。”   兀术气笑了,手中刀刃微微用力,鲜血瞬间沿着刀刃落了下来。   “住手。”綦神秀一把扑了过去,挡在慕容尚宫面前,“人人都说兀术大将为人豪放,胆勇过人,猿臂善射,善于用兵,当年金主起兵反辽时,您尚未成年,却能独杀八人,生擒五人,大名贯耳,今日一见却觉得名过其实,当真是可惜。”   兀术挑眉,不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使:“汉家闺阁,都是林中鹿怯,见风便逃,你倒是有几分勇气,直接冲到刀口下,只可惜了,我如何,与你无关,我们金国如何,和你们宋人也没关系。”   他挑衅着,把手中的刀尖对准綦神秀,鲜血瞬间自脸颊滑落。   綦神秀毫无惧色,厉声呵斥道:“为将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未能远谋,不肯重任,今日宋朝的磨难就是你们金国的未来。”   “找死。”兀术脸色狠厉,高举弯刀,就要狠狠砍下。   “骂你是蠢货呢,这都听不懂嘛,比我还文盲呢。”屋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所有人都倏地抬起头来。   去而复返的赵端正盘腿坐在屋顶上,手里捏着一片焦黑的瓦当,她感受着即将天亮的北风在最后时刻猛烈地吹着,她眯着眼,神色自由而浪漫。   “好久不见。”兀术握紧手中的刀,贪婪地看着屋顶上的人,喉结滚动如饿狼见血,嘴角却又忍不住露出笑来,“小公主。”   赵端伸手去抓那些被风卷起的黑色碎片,笑说着:“算上这次,你围了我三次,前两次在黄河都被你逃了,你说,这次我该把你钉在开封城门上晾几天?”   “公主若肯随我去会宁府,前尘恩怨自然是一笔勾销的。”兀术收了浑身血腥的侵略性,竟学出几分汉家郎君彬彬有礼的气质。   赵端看着这位年轻的金国将领,歪了歪头,突然皮笑肉不笑,把手中的瓦当朝着他脑袋砸过去,冷笑一声:“谁和你一笔勾销啊,你小子,我等会就叫人把你打吐。”   兀术看着瓦当在脚边炸成碎片,却也一点也不生气:“那不若公主下来亲自打?”   “我又不是傻子。”赵端撇嘴,突然大喊道:“张三!!”   话音刚落,谁也不曾料到,火光重重之下,一道道看似狰狞的黑影中突然越出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却快得惊人,只见他劈手夺过金军手中长刀时,刀鞘还在空中打着旋儿,人却如离弦之箭直扑兀术!   刀锋破空之声竟压过了火光爆破的声音,顷刻间,雪刃就要直取敌人咽喉!   兀术瞳孔骤缩,蓝宝石弯刀下意识仓促横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个巨大的冲击。   一声尖锐的金鸣炸响,火星迸溅,巨大的惯力让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在二人同时错身刹那的瞬间,弯刀贴长刀逆削而上,直削张三手指。   张三一记鹞子翻身避开,一个轻巧的影子不知何时闪到兀术背后。   刀光再闪时,瞬间划破兀术肩甲,虽然兀术动作飞快地抓了一个士兵挡了这一抹脖的一刀,却还是猝不及防被突然横划的刀锋破了手臂上的盔甲,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不过是一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战三招,惊呆了的金兵这才惊醒。   撒离喝大喊:“杀”   只是话音还未落下,殿外忽如沸鼎般热闹,原是门口守卫的金军突然大乱,瞬间打乱金军的布局。   “宋军杀到!”   “投降不杀!   宋军大声喊杀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走在半山腰时陈淬就发现了这边的大火,敏锐察觉是公主的信号,让向导指了最快的路,连喊带嚎地冲了进来:吼声震得瓦片簌簌:“公主莫慌!陈淬来也……”   撒离喝怒极反笑,长枪直接挑落三名宋军,紧跟着挡在门口,挡住宋军的攻势。   躲在角落里的慕容攻玉见状,立刻带所有人都退入大殿,甚至把腿软的环中也一把拉了起来,在混乱中关上大门。   “把桌子都推过来。”她有条不紊吩咐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老道士腿脚也利索了,嘴里喊着‘罪过罪过’,随后把吕祖像前的大供桌哼次哼次拖过来。   原本放置在桌子上的三文铜钱,突然落地。   ——乾上坤下,天地否。   微亮青光从残破的,布满血痕的窗棂中渗进来时,外面的喊杀声已如退潮般远去。周岚把环中箍在怀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抖得像风中残烛。   杨雯华正用撕下的衣服给綦神秀擦着綦神秀脸上的血迹,李策哆哆嗦嗦依偎在她们身边,紧紧抱着綦神秀的胳膊。   慕容尚宫却安静坐在蒲团上,闭目如入定,不知在想什么。   老道士好像踩了炭火,时不时往外张望着,绕着吕祖像来回踱步,把香灰碾出凌乱的脚印。   “这次看你对公主有功,我不杀你。”许久之后,慕容尚宫冷不丁睁开眼,看着面前巍峨华丽的吕祖像,平静而充满杀气,“下次再让公主行如此危险之事,我必杀之。”   所有人都茫然不解,只有老道士有些心虚:“我,我也没想到公主胆子这么大的,那绳子,绳子是我采药用的……也没打算……这事,确实也有点……但……”   慕容尚宫不再说话,因为门口已经倒影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是我啊!开门啊!”赵端快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   明亮的晨光斜照进残破的道观,慕容尚宫指尖刚触到赵端额角的淤青,她就嘶地一声,缩了缩脖子。   “疼不疼啊。”   赵端兴奋到手舞足蹈:“那个兀术跑得可狼狈了,嘻嘻,这个镶玉带金的弯刀都没带走,好东西啊。”   慕容尚宫捉住她挥舞的手,原本莹白细嫩的掌心现在却布满血痕,两道深的伤口甚至都破皮有了淤血:“好好的手就这么伤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赵端握拳,遗憾说道:“那个撒离喝本来都要被抓住了,谁知道他们金军还挺勇敢的,冲上来把陈淬打跑了,陈淬真没用……”   “其他地方又没有伤到?”慕容尚宫摸了摸她的小胳膊小腿,突然变了脸色,“软甲呢?”   赵端眼睛都亮了,越发兴奋了:“我们还捡到好多好多马匹、盔甲和武器呢,我要拿回去吓吓宗颖,吓死他!”   慕容尚宫叹气,伸手温柔摸着公主红彤肿胀的眼皮:“公主哭了?”   赵端动了动眼珠子,最后大声说道:“才没有!我才不哭呢!我超勇敢的!都是刚才烟熏的,张三!张三!你说你说……”   张三站在台阶下,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立刻骄傲挺胸。   慕容尚宫叹气,温柔揉了揉她红肿的眼睛,转移话题:“一夜没睡,好好休息吧。”   “嗯!”赵端大声嗯了一声,突然把脑袋靠向慕容尚宫的脖子,小心翼翼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想要摸了摸她脖子上的伤口,“疼不疼啊……”   “等会!”虎视眈眈提着布条的杨雯华看不下去了,眼疾手快,捏着公主的手指提了起来,板着脸说道,“手太脏会感染的。”   赵端哦哦两声,小心翼翼收回去,突然对着慕容尚宫的脖子吹了两口气:“吹吹,不痛哦。”   慕容尚宫冷峻的神色也跟着温柔下来,伸手轻轻摸着公主的脸颊,只觉得无限柔情澎湃而出:“一点也不痛了。”   公主这边得意洋洋带着金军俘虏还有缴获的东西下了山,刚一回到北城,却意外看到探子来报——怀州的金军今日一大早撤军了。   “应该是中路军都撤了。”慕容尚宫冷静说道,“开春了,冰马上就要化了,他们在中路打了这么久,一无所获,金廷那边自然要叫他们回去。”   众人一听立刻喜不胜收。   “赢了,总算是赢了!”赵世兴激动说道。   杨进更是大笑:“大胜,我们大胜啊。”   陈淬也跟着嚷嚷道:“太好了,就是没把那个兀术抓起来。”   赵端也跟着用力握拳:“太好了,终于赢了!”   这场大战宋军未必赢得都漂亮,但金军可以说是输得很惨了。   “说起来你们知道……”就在屋内一片欢乐祥和时,宗颖忧心忡忡捧着账本来到屋内。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金军的粮仓一颗粮食也没有了。”宗颖古怪说道,目光悄悄去看公主,“后方的粮草,没有送过来?!” 第100章 嘻嘻,你就说服不服气   金军的粮食呢?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不仅是宋人,还有金军本人。   天色还未大亮,黏没喝的屋子就亮起烛光来,正有亲兵正在给他包扎伤口,这次他的腰腹和手臂受了重伤,裹着厚厚的布条,这一次要不是亲兵死保,前赴后继填了近三十人,这才把主帅从那个宋军将军手里救出来。   狰狞的伤口被撒上金疮药,他也没有动半分眉毛,只是阴沉沉的坐在位置上,强忍着心中的暴虐,冷冷听着对面之人说话,案几上的指叩击桌面发出咚咚声响,好像催命的更漏一样让人心惊胆战。   “末将……”粮秣官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磕磕绊绊说道,“怀州存粮仅余三日……”   “我只问你,粮食呢?”黏没喝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瞳孔收缩,偏他已经无心理会,只是盯着面前之人,手中的金装龙纹刀鞘被不耐地磕在桌边,刺耳的一声动静,听的人的心跳也跟着不安起来。   屋内空气霎时凝固,亲兵包扎伤口的动作更是轻柔。   天空呈现出未调匀的灰白,几缕薄雾悬在空中,仿佛大地呵出的最后吹散夜色的气,而不知不觉中新绿已悄悄爬上柳梢。   黑夜到底是褪去了。   粮秣官也很无奈,强忍着镇定说道:“已经五日不曾运粮过来,是不是,是不是后方,出问题了啊?”   黏没喝脸色更难看了。   “若是后方被人攻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拔离速转移话题,“带兵的可是乌带,他素来谨慎,手中也有拐子马,难道会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粮秣官苦着脸,哆哆嗦嗦捧着账本:“这,这下官如何知道,只是好叫将军知道,实非我不送粮食去北城,实在是没人送过来,为了支援北城,怀州这边都已经一日两餐了,一天只杀两只羊,士兵们都有意见了。”   拔离速眼尾扫了一眼黏没喝,见他神色冷淡,便立马下台阶安抚道:“这几日都是辛苦你了,回头自然也是要记功的,也非我为难你们,之前在北城等不到粮食,对面宋军阴险狡诈,我们也是急的。”   粮秣官一听自然是连连表示不敢,又说自己派人北上一探究竟了,这几日就会回来了。   黏没喝颔首,淡淡说道:“辛苦了,下去吧。”   粮草官连连躬身离开。   等人一走,拔离速立刻压低声音,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帐外:“难道是宋军劫了我们的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已经有了破损,昨日一场大战,金军损兵折将,这把刀历经战事,也差点丢了。   黏没喝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缓缓抚摸着手中的金装龙纹刀,刀身上盘踞的宝石在日光下忽明忽暗,好似在注视着一切。   外面依稀能传来清醒的金军士兵动静,战马的嘶鸣声络绎不绝,甚至隐隐能听到士兵说话的声音。   “断链非歼敌…….”拔离速很快又自己想通了,只是声音里带着困惑,“那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黏没喝眉眼低垂,也算冷静下来,屋外的春光透过大开的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事已至此,皇帝也要我们回去了,后方如何,我们也管不得了,若是这群人有胆在大军北上再挑衅,那便是他本事。”   拔离速目光下意识看向桌子上的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今天早上刚从会宁府传过来的皇帝圣旨,要求中路军立刻返回,不予逗留,言辞虽颇为温和,但言下之意却认为这次南下失败,宋朝僵持在黄河附近,无法推进的中路军难辞其咎。   这次跟着黏没喝跑到怀州的士兵连一半也没有,河阳这边损失了过半的人,还把一城池的战马和盔甲都丢了,可以说是惨败。   “宋军才多少人,要我说,只要打下去到底如何还未知呢,宋军能有多少人,有能撑多久?”拔离速埋怨着,“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失利,竟有人看不下去了。”   黏没喝轻笑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在笑谁。   这次南下,中路军确实损失惨重。   河阳这边没讨到好,汴京那边也是连连受挫。   原先正月十五时,金军有一小队曾带着连两千人来到汴京城下,谁知宗泽那奸诈老头故意打开城门,任由百姓出入,好似完全没有防备,领队的金军猛安是一个谨慎的人,不敢轻易入城,只在外面徘徊了片刻,谁知道当天晚上,宋军统制刘衍就躲在板桥埋伏金军,把人追击到滑州后,再一次击败金军。   金军不得不后退几百里。   郑州那边也没个好消息,通判州事、直秘阁赵伯振率兵巷战,被金军流箭射中后金军剖开他的腹部震慑反抗的宋人,但很快河阴的三千宋军就赶到郑州,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们不放,和金军发生了数次大战,金军不得不避退锋芒,结果却在前几日有一支宋军竟然突然绕道金军后面,埋伏在其退路上,直接把这一波金军全部消灭。   至于滑州更是失利,多于十倍宋军压阵,迫使宗泽不得不重兵压阵,要的就是无力支援河阳,两边虽然没有进一步发生冲突,也确实拖住了宋军,但现在来看也同时拖住了金军,不能大部队攻击河阳。   可以说金军开辟的三路中路战场全部失败,加上之前绕道西路的那支奇袭队伍全军覆没,中路军确实可以说是惨败,又幸好怀州当时留下两千驻军压阵。   只是宋军这次同样也是损失惨重,他们的伤亡比金军只多不少,光是河阳南城,若非公主亲自坐镇,鼓舞士气,身先士卒,不然早早就溃败了。   “宋军那边都知道派人来支援河阳,兀术那支队伍却到到现在都不知去向?”拔离速看了眼外面,冷笑一声,“这么多的小心思,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黏没喝的手指在刀鞘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不屑说道:“不过是担心东路军那边不好交代,想要踩着我们中路揽功罢了。”   拔离速眉心紧皱:“可后方当时并未有人突袭南城?”   “兀术这小子是有些本事的,你看不出来,宋军非要抢我们北城,不就是因为南城已经守不住了,他们全军出动怎么会让公主留在破败的南城,公主定然是上邙山避难去了,昨夜邙山山顶大火,想来和这事有些关系。”   黏没喝到也没有被兀术放他鸽子的鸽子气昏了脑袋,反而足够客观说道:“若是他真的抓到了公主,此处我们倒也不算败。”   “那按理也该回来了才是?”拔离速不解,“怎么还不见动静?”   黏没喝又是冷笑,挖苦道:“这还不明显嘛,显然是失败了,若是当初他能乖乖打宋军后方,便是那张三是项羽再世也扛不住千人围剿,到时候邙山里的公主还不是让我们陷阱中捉鳖。”   “那此番定要好好治罪了。”拔离速得意一笑,“也好教人知道违抗主帅命令的下场,给其他人看看。”   “国相,谷神自会宁府的来信。”两人说话间,谋士高庆裔趋步入内,跨过门槛时,檐角铜铃正被北风吹得铮铮作响,听的人心中越发烦躁。   只见他把手里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递过去:“去岁八月,被俘的宋朝两位皇帝抵达燕京,瞧着是听了国相的建议,让我们看守,以备攻打宋人,但十月,国相甫离上京……”   他声音忽滞,目光扫过庭中卫兵,俯身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二帝即被发配中京——这分明是防着咱们呐。”   黏没喝打开信件一看,指节骤然泛白,纸张瞬间变形,随后怔怔地坐在原处,手中的金装龙纹刀磕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庆裔看着他大变的脸色,连忙问道:“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斡鲁薨了。”黏没喝沙哑说道。   斡鲁是韩国公劾者的第三个儿子,虽是黏没喝的副将,但也是他的叔叔,也是目前他在朝中留下的朝臣领头人,负责他的后方粮草的主事人。   “西南、西北两路的兵力?”高庆裔犹豫问道。   黏没喝眼皮子耷拉着,露出几分狠毒阴戾。   “之前皇帝下诏,因河北、河东郡县职员多阙,所以开贡举取士,以安新民,若是西南、西北路也如此,只怕是针对……”高庆裔想起最近皇帝的小动作,不由忧心忡忡,“国相,早点回国才是。”   黏没喝握紧金装龙纹刀,咬牙切齿:“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   “听闻正月十五当日,宋朝皇帝让主客员外郎谢亮担任陕西抚谕使,携带诏书赐给西夏国主乾顺;从事郎何洋任太学博士,一同前往。”高庆裔温和上前,接过亲兵手中的白布,给他轻柔包扎伤口,顺便和主帅分析者国内的情形。   “去年十月沙州回鹘活剌散可汗遣使入贡,天清节,高丽和西夏就派遣使者前来祝贺,今年年节两国派遣使者前来祝贺新年,皇帝引髙丽使左入,次引夏使见如上仪,引右阶立,高丽地理位置远,且自视甚高,誓表都未曾奉上,却比西夏还有受重视,如此不分轻重的怠慢,西夏那边早有议论,宋朝就是看重这点,这才急匆匆派人过去企图说和。”   “他敢!”拔离速怒目圆瞪,“可是他们先臣服于金,还敢出尔反尔。”   高庆裔不急不缓继续说道:“礼遇高丽不过是避免东北方树敌,而且高丽素来思慕华风,如今也不过是被我们所劫制,听闻现在这位高丽的皇帝想要和南宋恢复联系,称他们为正统,去年皇帝让高丽割让鸭绿江以东九城,高丽虽然妥协,但我们也不能做的太过,故而礼节上更为礼遇一番。”   黏没喝讥笑着:“我朝立国未稳,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要争头功,各方都是在看我们热闹罢了,那大辽也不安心,偏……非强势之人,国内如此不安,若是我这次南下再失利,只怕还会牵连到我们。”   高庆裔皱眉:“大辽也是一个大问题,前年辽国耶律大石自称为王,置南北官属,手中有战马万匹,从者四千户,有步骑万余,在可敦城立国,虽然这里远离我们数千里。但他私底下一直在争取西夏、宋朝等国及部族的关系,目前动作也不少,瞧着和宋朝眉来眼去的。”   “西夏以事辽之礼称藩于金,但去年我们却割让陕西北鄙界邻夏境的地区给西夏,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和宋朝来往,可这无疑是养大这只养不熟的野狼,以土地换忠诚,能的几时好。”黏没喝说起此事就咬牙切齿。   屋内几人陷入沉默中,看着初春的太阳通过雕花窗格,在所有人的眉骨投下细密阴影。   “可若是不回去,我们是继续攻河阳还是汴京?”拔离速追问道。   黏没喝摸着手中的刀鞘,许久之后笑说着:“就要打他们一个凑手不及。”   “报——”小兵突然跑了进来,大声说道,“乌带麾下亲兵倒在城门口。”   黏没喝倏地起身,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只可惜那亲兵后背中一箭,早就剩下一口气了,一见到黏没喝就神色激动,但声音细弱:“粮道,粮道全军覆没……”   屋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高庆裔惊骇:“怎么会这样?”   自来粮道被劫是各方都会做的事情,但一般都是拖延行程,要是要达到全军覆没这一步,宋军要出动的人至少十万,可宋军,哪来这么多人?   ————   宋军劫粮能这么顺利,岳飞本人也非常惊讶。   此事还要从那日王彦最后一次宴请他们时说起——金军十日后就要到了。   “我们可以劫他们一波,挡一挡金军对两京的攻势,若是他们分兵来救那就更好了。”王彦是个识大体的人,在试出这次钦差的本事后,便开门见山说道。   《孙子兵法·虚实篇》篇有言——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也就是说通过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要害,比如都城、粮道、指挥中枢等,迫使敌人放弃手边的优势,转而分兵作战,从而实现主动权的转移。   “围魏救赵对不对。”大女眼睛一亮,“我跟着公主学过,说是齐国军师孙膑采用‘批亢捣虚’策略,率军直扑魏国都城大梁,迫使魏将庞涓放弃围攻邯郸回师救援,最终在桂陵遭遇齐军伏击。”   王彦笑着点头:“那个是攻击的都城,虽然也是要塞,但我们这次攻击的是金军粮道,若是可以对比大概就是彭越袭击项羽的粮道。”   “说起来当时项籍和刘邦就是围绕着荥阳到成皋一线,也就是现在的郑州荥阳一带,争得就是当时的成皋,也就是现在的虎牢关。”杨文笑说着。   “成皋之战,几起几落,看似项籍大获全胜,但战略层面,项籍却是输得一塌糊涂,把唯一的谋士范增赶走,最后成了被刘邦围攻的局面。”姜岚紧跟着喟叹,神色低迷,“愿为宋军打开局面,围困金军。”   “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此人勇冠万夫,智超凡俗;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乃是造时势之英雄也,只可惜泯智任情,终以破灭。”岳飞叹气说道。   王彦看了一眼岳飞,却没说话。   众人察觉到王彦的小动作,也跟着瞧瞧看岳飞,岳飞只能憨憨一笑。   “怎么了?”杨文见状岔开话题,原是王大女一脸严肃地抱着手臂。   大女脸色凝重:“我真的要好好读书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杨文失笑,无奈摇头:“那吕公听到可要高兴坏了。”   “金军后勤都是拐子马压阵,我们要如何阻断他们?”王彦忧心忡忡问道,“若是强攻,前方会有人去报信,后方也会警觉?”   杨文等人看向岳飞。   别看岳飞刺头,但众人又不得不承认岳飞的才干和骁勇。   “这里最需要防备的就是拐子马。”岳飞也不扭捏,直接说道,“这是金军精锐的重骑兵,人马俱披重甲,所以不论是冲击力、防护力极强,弓箭难伤,正面冲击时就好像移动铁墙。”   “金军出了一千人的拐子马在粮队里。”王彦提醒道,“先锋五百,中路两百,后方三百,而且还要非常多的签军、汉军及辅助骑兵的押车、护翼等等,粗略估计这一支队伍大概有三万人。”   “人多,车也多,势必会笨拙,行动迟缓,我们如今又在山地中,也算他的弱点。”大女紧接着说道,“那个拐子马我见过,重甲虽强,但灵活性不好,士兵和马的连续作战能力有限,只要我们选好地形,再准备砍马腿的东西,倒也不足为惧。”   岳飞点头,随后又说道:“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我们这边只有一万人了。”   大女皱眉,悄悄看了眼王彦。   王彦无奈说道:“非我不愿,我手边能用的就一万多,太行山这么大,侦察、扰敌、封锁小道、提供补给,到处都要人看着,真正能用的士兵能抽调出来一万人,已经是很多了。”   岳飞突然看向王彦,直接问道:“那你能牺牲多少人?”   王彦脸色大变。   —— ——   “真的有用吗?别最后得罪了王彦,事情还没成功。”杨文蹲在大女身边忧心忡忡说道。   王大女正蹲在隘口,她主动请缨,负责第一道防线,带着强弓劲弩和大量鹿角、拒马、铁蒺藜等阻击东西,负责把金军队伍打散。   这里道路狭窄,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是个伏击的好地方,也是金军最警觉的时候,也就说这里是个注定战斗激烈的第一步。   在王彦答应了岳飞这个无理请求后,大女自认合作需要义气和诚信,自己拿了这个重任。   杨文等人一看,自认是跟着大女走。   “行啊,这可是岳飞啊。”大女随口说道。   杨文颇为吃醋:“你怎么也跟公主一样,整日岳飞岳飞的。”   大女笑:“可岳飞真的很厉害,我觉得他以后是个大才。”   杨文没吭声了。   大女像是回过神来,突然扭头,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啊,杨文,我觉得你以后也是要……嗯……挂在绿色书上的人?”   杨文哭笑不得:“名垂青史?我可不敢当,但你真的要好好读书了,回头也太丢公主脸了。”   大女皱了皱鼻子:“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呢?王女使也掐掐手指,也给我看看?”姜岚幽幽的声音传来。   大女还未说话,突然压低身子,原本懒洋洋的身躯突然如弓弦般绷紧。她豹伏于灌木丛中,瞳孔收缩成针,目光炯炯:“来了!”   杨文与姜岚的肌肉同时紧绷,下意识整个人压了下去。   传令兵的身影已蛇行远去,整片山林在无声的号令中陷入死寂。   日光落下割裂树影。   没多久,一支百人轻骑如银鱼般游入峡谷。   为首的谋克抬手止住队伍,很快十名哨兵如猿猴般蹿上岩壁,自上而下,自远而近观察着这个可能设伏的地方,锐利的眼睛扫过每处阴影,长矛挑开可疑的草窠。直到最后确认无虞后,哨箭才发出短促的鸦啼。   与此同时,又有三十人出列,每隔十米站立一人,作为临时的哨兵,这支前锋有条不紊布置好这条狭窄小路,粮队也终于出现在入口。   茂密灌木丛中,大女的眼睛紧盯着距离自己的金军。   因为一开始就担心被金军发现,她们都躲在更远的地方。   三百步外,粮队如巨型蜈蚣般蜿蜒而入,这支队伍以骡马为主,车轮碾碎砾石的声响里混着主力签军沉重的呼吸声。   持盾的士兵结成龟阵,长矛从盾隙刺出形成铁刺猬。两侧拐子马的重甲在日光下泛着青鳞,地皮都因为这支重量级队伍的经过而微微震颤。   所有人的呼吸都逐渐放缓,唯恐惊动了这么等了多日的金军队伍。   大女的目光自队伍中往下走,最后目光如刀,刺穿层层人墙,看到了她这次的对手——这次的主将。   那是一张有一道贯穿脸上疤痕的脸,亲卫们将他团团围住,正午的日光将他的盔甲镀成金色。   大女的目光平静而充满兽气地盯着他的眼睛,最后移到他的脖子上。   当第十八辆粮车经过时,大女腰刀出鞘,天空中银光一闪,让人恍惚以为是山头刺眼的日光,距离她最近的金军只觉颈侧微凉,直到鲜血飞溅,他也没有回过神来,又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借这人的肩膀腾跃而起,靴底重重踹在经过自己身边的拐子马膝关节。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就连眼睛都还未眨一下。   受惊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铁鹞子甩进签军盾阵中。   几乎同时,金军所有的哨兵都开始突然捂住喷血的喉咙,原来是杨文等人不知不觉潜伏到他们身后,一刀抹去他们的性命,最后甩去短刃上的血珠,朝着队伍冲去。   整座沉寂的山林在鲜血中突然活了过来。   “杀啊!!”王大女大喝一声,朝着距离她最近的拐子马飞扑而去,她不是要杀金兵,只是顺手把人一脚拽下来,再一脚踹马的腿,让它在队伍中狂奔。   燃烧的箭矢如流星雨坠入粮车,爆开的火油瞬间织成火网,把粮车覆盖着,最上层的油布发出浓重的黑烟,刺鼻的味道。   受惊的骡马拖着火车横冲直撞,将原本严丝合缝的龟阵撕开出口,嘶吼着狂奔。   埋伏多时的宋军就像从地缝里钻出一般涌了过来,鹿角拒马如荆棘丛生出现在金军退路上,铁蒺藜朝着主将的位置齐齐丢去。   大女在混乱中劈开血路,目标明确直奔主将,那主将也不是吃素的,一边让人立刻擂鼓调整队伍,一边似有预感在一片迷雾中瞬间挡住大女气势汹汹的一刀。   狼牙棒重重砸下,刀刃相击,所有人的耳边都瞬间被尖锐声所刺痛,空气中翻飞的灰烬让人无法呼吸,烧焦的粮食在混乱中在风中纷扬。   金军听到鼓声想要集合,奈何马匹和骡马已经发狂,无数人死在自家的马蹄下。   “区区丫头。”金将怒目圆瞪,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大喝,“好大的胆子。”   大女依旧不言一语,继续朝着他猛击过去,手中的长刀形成密不透风的刀网。   但金军显然更训练有素,很快拐子马就齐齐朝着胆大包天的宋人杀去。   杨文大喊:“走!”   原本还到处使坏的宋军立刻入鸟兽一般,从预设的小路中迅速撤离,不再和金军主力纠缠。   大女一看也不纠缠,顺势再带走一个亲兵的性命就头也不回就走了。   “劫粮罢了,小小娘子,一看就是那些八字军那些贼人。”金军主将冷笑一声,“连女人都上场了,我看宋军真是没人了。”   很快金军就整顿一番,继续前行。   原本在粮草队附近是有游骑和援军的,察觉到动静赶来时,金军主将不屑说道:“不过是那些讨人厌的八字军,等我们这批粮食送完,定要回头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还请乌带将军小心。”援军谨慎说道,“一切以中路军安全为先,太行山路况险峻,我们后方无人。”   乌带随意挥了挥手:“知道了。”   援军很快就走了,乌带整理好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过了鹰嘴崖,后面就都是平地了。”前锋满头大喊回来,皮甲上还挂着几根新鲜的荆棘。   乌带摩挲着手腕上的狼头雕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远处锯齿状的山脊线:“两侧绝壁可曾探查?”   “将军放心,末将已经让人攀了崖壁。”前锋仔细说道,“这些石头又高又光滑,连个鸟窝都没有。”   许是刚才的宋军实在太过生猛,和之前的几次的废物完全不同,乌带还是心生警觉:“全军戒备,刀出鞘,弓上弦。”   队伍很快就进入口袋山中,前锋队伍已经安然通过,乌带正松了一口气,可变故就是在此刻发生的。   直径丈余的滚石带着雷鸣般的轰响从山顶砸进队伍中段,被砸中的战马瞬间被压成肉饼。   几乎同时,看似完整的岩壁上突然裂开,先是一阵暴雨般的火箭朝着金军飞去,随后数不尽的粮车立刻成了火龙。   紧接着山缝中竟钻出来无数宋军!!   前排士兵清一色反持四尺大斧,斧背厚如手掌,中间阵列的钩镰枪则瞧着森冷无比,最后排的短兵手持手刀和骨朵正紧密有序跟在后面,两侧还有重盾士兵,手里举着大橹盾和旁牌,结阵抵抗金军的冲击,   “圆阵。”乌带大喊,下意识想要回退,却发现入口处站着刚刚交手过的小娘子。   王大女一马当先自后面开始吃金军的屁股,手持双刀,杀得鲜血淋漓,宛若煞神。   “结阵。”乌带回过神来,“朝我靠拢。”   金军鼓声大震,旗帜飞舞。   金军不愧是百战精锐,重甲骑兵瞬间收缩成钢铁刺猬,可那些宋军斧兵好像根本不怕死一般,那些捅进腹部的长矛根本无法阻止他们想要去砍拐子马的唯一弱点——马腿。   “不怕死就来。”乌带冷笑,“枪兵上前,盾兵两侧。”   宋军第一波人已经倒下,但第二波很快就接了上来,那些年轻的宋军哪怕被被长枪贯穿胸膛,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将斧刃楔进马腿关节中。   ——显然,他们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对付拐子马。   士兵用大斧、砍刀、钩镰枪,冒着巨大风险,俯身专斩无甲或薄甲的马腿、马膝,一旦马匹摔倒,金军摔落在地,第三阵的短兵就立刻上前补刀。   原本铜墙铁壁的金军很快就被宋军用性命撕开一刀口子,早已准备好的岳飞直冲主将乌带而去。   拐子马的阵型很快就乱了。   大乱中突然听人大喝一声:“岳某在此!”   乌带下意识低头,只感觉头盔剧震,再一抬头,只见盔缨竟被一箭齐根削去。   岳飞正站在五十步外,手中弓弦犹自震颤,见金军主将朝着他看来,便扔了弓箭,手持长枪朝他冲了过去。   乌带便也跟着挥舞着狼牙棒,在空中抡出满月般的弧光。   岳飞枪出如龙,枪尖几次在棒身上击打出连串火星,不过几个呼吸间,两人已经交战数十下。   亲兵们围在各自将军身边略阵,就在二人错马间,乌带突然反手朝着岳飞后背击去,却见岳飞好似后背长眼,长枪反手倒刺马臀。   战马立刻吃痛,人立而起,乌带猝不及防直接被摔落在地上,岳飞的长枪立刻一把刺穿他的护心镜,贯穿身体,随后重重挑起大喝道:“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主将已死,投降不杀!!”   —— ——   一场劫粮能如此大获全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彦带人在后方多树旗帜,制造烟尘,虚张声势,截断金军援军,更让人没想到,这支援兵根本没多少人,直接被王彦一网打尽。   胜利来得如此迅速,所有人在大帐中都开始面面相觑。   “这么看来劫粮也不难啊。”大女摸摸下巴,非常得意。   杨文没好气说道:“一个你,一个岳飞,杀了多少金军,都能赶上百人斩了,金军到后面都怕了。”   大女嘻嘻一笑,谦虚摆手:“没有的事情,还是岳飞厉害,那个乌带直接被他收割了。”   “你是经验不足。”岳飞也跟着夸道,“多练练就好了。”   “行啊,下次一起啊。”大女和岳飞简直是相见恨晚。   杨文听不下去了,便转移话题说道:“还是说回正事吧,一般来说粮草被劫,攻其必救,要是下次我们还劫不劫,若是劫如何劫?”   “无外乎是前线和后方叫人,后方那个金国皇帝听说和黏没喝不和,这次已经出动这么多人,未必还会出动大军援救,但也不好说,难道真的看前方没粮,不攻自破,然后是前线,若是前线愿意来人那肯定是最好的。”王彦谨慎说道。   劫粮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缓解前线压力。   “那我们就放这些俘虏走,让他们去传信前线。”杨文很快说道。   “等会,我有一计。”岳飞手里是一份从乌带怀中掏出的明显是私信的东西,看完后,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可让敌军直接退军。” 第101章 哎,这么大个的岳飞呢?   刚出正月,北风依旧浩浩荡荡得从松花江上游卷来,裹挟着未褪尽的冰碴子,撞上远处的瓮城墙上,随后发出破碎的呜咽。   这座金国的上京还在冬日中沉睡,护城河的冰面上还有小孩,大街上积雪压实的路面还印着深深的车辙,马车上的汉子呼出白气,在貂皮帽檐结成一溜细霜,然后慢慢悠悠朝着城内走去。   二月的上京还刺骨得冷,路上没有太多人,偶尔有几个人大都是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风中瑟瑟发抖。   金国自阿骨打在会宁府称帝时,仅是用柳树围成的毡帐群作为办事中心,民间称之为皇帝寨,其中议事大帐、祭祀区、仓储区还会分散布置,再远一点则是数十间简易木屋或茅草屋组成起居室。   因为整个首都太过简陋,在宋朝使者因宋朝太.祖去世,新帝登基时出使金国时就曾言——王公贵族居所皆以皮毛为帘,土床为榻,夏季君臣共浴于河,冬季以动物皮毛御寒。   后在天会三年,皇帝仿照汉家宫殿,兴建了乾元殿,但规模有限,只在南城突兀的出现了这么一座宫殿,和州县廨宇没有差别。   整个上京还被古朴所笼罩。   今日天还未大亮,不远处的议事大帐已经有人员走动,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在风中晃动,门口的火盆已经填了油,火焰旺盛,将巡逻兵甲的轮廓烙在雪地上。   他们身着熟牛皮札甲,腰间悬着弧刃短斧,皮靴踏碎薄冰,却又在呼啸的北风中惊不起任何动静,他们正在紧罗密布地巡逻。   没多久,清晨的浓雾中,渐现出两道人影。   “也该让儿郎们都先撤回来了休息休息。”裹着银狐裘的中年人嘴里呵出白雾,眉间沟壑更深了几分,走路时寒风卷着下摆,带来无端寒意。   他边上身旁着锦缎披风的男子冷笑一声:“黏没喝那厮硬得像冻土里的礓石,岂会听我们的。”   他捻着手指上的玛瑙扳指,层层的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怕是嫌我们这些老骨头,硌了他的路。”   银狐裘的男子瞧着脾气极好,笑说着:“做将军的哪有没脾气的,黏没喝手下管着这么多人,难免人心多,话也多。”   锦缎披风的男子哼哼两声:“你替人在这里说了好话,他可未必记得,说不定只记得你之前不配合他的事情。”   银狐裘的男子笑了笑。   两人不再说话,毡帘掀动时,热浪裹着奶香扑面而来,两人都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脸色也跟着好看起来。   侍从先是接过他们的披风仔细挂好,随后又端着鎏金盏出来,只见里面的牛乳浮着薄脂。   二人默然啜饮,直到帘子被第三人再一次掀开,寒冷的晨光猝不及防冲了进来,屋内的烛火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二位今日比晨鸦还勤勉啊!”来者玄貂大氅上落着霜气,腰间玉带正中是一颗硕大的玄色宝石,衬着两侧的海东青纹饰好似张开的羽翼,在风中闪烁。   他靴跟踩上柔软的地毯,直接坐下,似笑非笑:“既到了,也好商量一席,等会该怎生与皇帝分说黏没喝的事情?”   原先的两人交换眼神,随后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汤在盏中泛起涟漪。   晨光未透,寒风正无情地拍打着大帐,屋内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凝滞的空气。   “斜也,你来说。”第三个进来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刮过铁甲,听的人格外不舒服,他把黑色大氅直接扔到侍从头上,随后斜倚在椅子上,下颌扬起,眼底淬着轻蔑的光,“堂堂谙班勃极烈,国相的事情可是大事,寻常人可不敢胡说。”   斜对面,手指带着扳指的那人,摩挲着杯沿,指节轻扣,先一步开口:“当年北伐太原时,围困多月,久攻不下,黏没喝令你东进会师,你却滞留宁城三月……”   他忽地掀眼,皮笑肉不笑:“论避战畏敌,该请教阇母将军才是。”   “斡本!”阇母暴喝,掌心重重拍向案几,震得羊奶四溅,“别给脸不要脸,你当我怕你了不成?”   屋内炭火发出火爆声,侍从们低眉顺眼站在阴影处,好似不存在一般。   脾气好的斜也抬手按住斡本的手臂,平静说道:“此事自然是等陛下定夺。中路军困守汴京百日,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东西两路捷报频传!尤其是是西路军。”阇母猛地踢翻脚凳,整个人暴虐愤怒,“分明是黏没喝无能!换帅!立刻换帅!”   斜也听不下去了,只能冷笑呵斥道:“少动你的歪脑子,临阵易将?你是要中路军自溃于宋人城下,宋军那位宗泽可不是吃素的,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   “放屁!”阇母握拳狠狠砸了砸桌子,羊奶直接倾翻在地毯上,金盏打了一个圈,随后停在他的脚边,“当年我们与高永昌隔沃里活水对峙时,大家都不敢走泥淖,难道不是我带领我的人先一步济河,这才驻军东京城下,当时只要有人赶出来,都被我在首山击破,全歼所有人。”   “行了,多大的年纪了,闹什么脾气。”帘外再一次被掀开。金朝的现任皇帝吴乞买踏着晨霜迈进屋内,白狐裘领沾着冰冷的寒意倒在一侧,盘领左衽袍下露出乌皮靴尖,腰间吐鹘带金扣却暗沉无光,唯有头顶那顶贵气的金文冠,正中一颗绿宝石,两侧翠羽随步伐轻颤,像只困于罗网的雀。   阇母撇嘴:“是他们先攻击我的。”   吴乞买坐在上首,板着脸说道:“斜也最是厚道,要不是你口出狂言,自乱军心,怎么会说你,还不坐下。”   炭火爆出刺响,外面的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冬日的清晨总是来得稍晚些。   阇母心有不忿,但到底还是给了皇帝面子。   “叫你们来的目的你们也都是知道了,黏没喝那边中路军情况不妙,线报说士兵怨声载道,隐有哗变之嫌,而且东路军也都是苦战,这次宋军反而有了些胆气。”   斜也摇头:“黏没喝虽然治军严格,但御下并不残暴,不过是一点失利,不该如此。”   阇母凉凉讽刺着:“两个皇帝都被抓了,一个空空的汴京还打不下来,我可不信,要我说他黏没喝就是打算独吞灭宋之功,我看他是要学辽人耶律大石——自立西京!”   吴乞买神色一僵,但很快又呵斥道:“你且少说几句,胡言乱语。”   阇母撇嘴:“反正现在就他一家独大了,讹里朵瞧着也是比不过的,东路军到现在也没到汴京呢,现在打的越久,他能得到的就更多了呢,便不是西京,也是一呼百应的权势了。”   此话一出,屋内三人诡异地沉默了。   死寂还未蔓延多久,骤起的马蹄声撕破寂静。   “报——中路军粮道被劫。”门口突然传来前线急报。   所有人都下一次看了过去,看着那封被高高举起的密信。   阇母起身,一把夺了过来,打开一看,立马咬牙切齿说道:“三万……全军覆没!”   众人也跟着一看,随后齐齐露出惊骇之色:“难道宋军中出了什么大才?”   “从未听说。”斜也拧眉,“若是有,怎么也该先救正在路上的宋朝皇帝才是。”   “而且从未听过粮道全歼灭的,这需要多少人,宋军哪来这么多人。”斡本也紧跟着说道。   “按理这批押送粮草的人也该回来了才是,可现在确实一个人也没回来,我原本以为是中路军作战紧张,把他们借走了几日。”吴乞买看向来不及放下的帘子,只见外面铅云压着枯枝,辽东的晨风里,已有零星的野雁飞翔。   ——春寒多露霜,难以琢磨的天气啊。   吴乞买掩下满脸愁容。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到底如何。   “说起来,我之前听人说起那黏没喝非要抓什么公主?”一侧的阇母眼睛微微眯起,环视众人,幽幽说道,“一个公主也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要我说,定然是打算滞留北地了,之前这么强烈要扶持什么张邦昌做大楚皇帝,现在张邦昌已死,大楚………还需要新帝么?”   乌云突然飘了过来,铁马叮当乱撞,瞧着有一场风雪要来了。   吴乞买沉默着,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斜也。   斜也是世祖劾里钵第五子,太祖阿骨打的同母弟,太祖起兵时便跟随左右,灭辽攻宋,战功显赫,如今任谙班勃极烈,本就是和皇帝一起共治国政的人。   “不如下诏给中路军,如是能及时返回,我们也正好不用再筹集粮食。”许久之后,斜也谨慎说道,“再者斡鲁的事情也需要处理,而且再过一月便正式开春,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吧。”   —— ——   介于赵端向来胆大包天,想一出是一出,这次的换家更是有项羽破釜沉舟的决然,就是没想到自己差点被金军包圆,只吓得吕好问魂飞魄散,如今她去哪,吕好问那双眼睛就紧跟着公主去哪。   赵端抱着小手,不高兴说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要是有事了,想来也没时间和我说了。”吕好问幽幽说道。   赵端不吭声了,挠了挠脸,瞧瞧去看对面的吕恒真。   吕恒真只能无奈摇头。   “打仗嘛,难免有些危险。”她只能耐着性子坐下来和吕好问解释道,“那兀术狡诈如狐,毫无大局意识,放着前线不顾,偏绕到后方截我,这我哪里想到的啊。”   “备豫不虞,为国常道。”吕好问又开始泛酸,咬文嚼字,“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公主行这么危险的事情,身边却无劝谏之人,可见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   赵端叹气。   只要说起这事,吕好问当夜见公主回来就是破口大骂,其中因为公主太可怜了,一身的伤,小老头自然是不好意思骂,忍了一晚上的火。   但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自己的工作,慕尚尚宫首当其冲,然后是张三和周岚,紧接着是女使等人,到最后就连赵世兴等人也不得幸免于难,最惨的还要数陈淬,他是一开始负责去接公主的,结果一有事情就火急火燎跑了,差点让公主和金军直面对上,小老头可不是明着骂,暗着讽,只把陈淬骂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吕好问一见公主那神色,立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难道我说的不对?”   “没错,但事已至此……”赵端挠脸,认真得看向吕好问,“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   吕好问气笑了:“上次王善之事,公主也是这么敷衍我等的。”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是吗,那我太过分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   吕好问板着脸不说话了。   赵端悄悄给人倒奶茶,热情推到小老头手边:“金军还爱喝茶的,都是上好的茶,我放在牛奶里煮了可好喝了,趁热,喝喝嘛。”   年轻的小公主实在太会哄人了,只把身边人都哄得团团转,丝毫没有劝诫之心。   吕好问心里暗骂着,但手指到底是给面子的接过奶茶抿了一口,给个面子夸道:“不错,茶香和奶香都很浓郁。”   吕恒真见状笑着岔开话题:“听闻怀州的金军都走了,只留了一个小将带一千兵驻守,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汴京了?”   “张三说他们往东走,不是北上……”赵端解释着,只是还没说话,就看到赵世兴匆匆跑来,脸色严肃。   “初三那日,金军突然大举进攻东京,统制官李景良、阎中立、统领官郭俊民率兵万余在滑州郊外与金军交战,阎中立战死,郭俊民和李景良不得不退回城内,但金军气势凶猛,攻城迅猛,大家坚守两日后,昨日,郭俊民投降,李景良逃跑。”   吕好问连忙坐直身子:“那现在情况如何?”   “虽主官全部战死,但滑州军民目前紧守城门,不愿开门投降。”赵世兴神色凝重,“但这也撑不了几天的。”   赵端站起来,束手在屋内来回走动:“那金军是打算主攻滑州了?”   “金军在河阳吃了这么大的亏,按理也该换个地方了,不然主帅如何和士兵交代。”紧随其后的杨进得意说道,“是发现我们不好惹了。”   “可金军不是没粮食了吗?”郑建雄谨慎说道,“怎么还会再打?”   “我看最近怀州也没动静,应该还是没有粮食送来。”赵世兴说道。   “劫粮也不是次次都能成的……哎,岳飞还没回来吗?”赵端揣着手,冷不丁问道。   —— ——   岳飞回来了,他不仅回来了,还带着许多金军的粮食快快乐乐地回来了,不仅顺利回来了,路上还发现一支溃败的金军,手里痒得厉害,飞快带人和他们打了一架,抢了不少东西,得意洋洋地插着金人的旗帜回来了。   “这是从河阳方向来来的金军?其实不是我们胜了?”大女大喜过望。   岳飞手里拎着缴获的物资,算了算日子:“我那两份信也该到他们手中来吧。”   “上京真的会让他们退兵吗?”杨文谨慎,“那黏没喝到底是国相,又是左副元帅,哪里能轻易说退兵就退兵。”   “金延续辽的斡鲁朵制度,元帅直属军队和民户,保持军事独立,自从斡鲁补去世后,他所属的斡鲁朵被讹里朵接管,但讹里朵的威望可比不上黏没喝,这就代表皇室那一支的威望开始逐渐下降,黏没喝所代表的国相那一支开始独揽军权。”岳飞显然对金军国内的情况颇为了解。   “黏没喝本人性格强势,手下文臣武将众多,那个渤海人高庆裔,金人谷神都是智谋出众之人,还有无数战将,就西路军的娄室,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帅才,你要是金国皇帝你会不会担心?”   大女摸了摸下巴:“那确实有点太过一家独大了,可若是如你所说,黏没喝不可能回去,那不是皇帝也无可奈何。”   岳飞突然嘻嘻一笑:“黏没喝肯定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皇帝闹僵的,而且真要做什么,现在师出无名,必然腹背受敌,但皇帝那边能不能还知道这个消息可就不好说。”   杨文恍然大悟,紧张又兴奋问道:“你给黏没喝写了什么?”   岳飞抱臂,看着外头亮堂堂的日光,又看着后面一眼看不到头的粮草,嘴角露出不明所以的笑来:“应该是,我没告诉他什么。”   没多久,就看到岳飞的好兄弟,张显和汤怀匆匆走来,神色激动,把手中明显是机密的,戳着火漆的信件扬了扬:“截住了。” 第102章 怎么回事?   黏没喝虽已接了皇帝诏令,却对其中暗藏的心思了然于胸。只是他到底还是不打算做背主的事情,眼下中路军僵在黄河岸边,若是轻易撤军,不仅颜面尽失,损失更是惨重。思及此,他提笔写就一份奏折,交由心腹快马送往上京。   “若是上京那边不同意继续打下去呢?”银术可眉心微蹙,神色却依旧平静,“况且那路粮草与兵马凭空消失,此事本就透着诡异。”   黏没喝本就性情暴躁,河阳久攻不下已让他心气不顺,如今连小小的滑州都被宋军奋力阻拦,脸上的不耐更甚。   “谷神的信我看过了,这批粮草该是斡鲁离开后筹备的。”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暴戾之气渐露,“那些负责提供粮草的人,要么说供应紧张,要么百般挑剔,要不就是西路长驱直入,更为先,左右不过是不愿给我粮草。这般敷衍筹备的东西,能顶什么用?等我回去,定要与他们好好理论!”   银术可对此倒不意外——历来就有人喜欢在后勤上做手脚,是以大军出征时,主帅必会留自己人在后方筹粮。   斡鲁本就是黏没喝留在后方的心腹,他甚至还将心腹谋士谷神在上京统筹,可即便如此,还是出了岔子。   “我昨日就一直在想,或许那批粮草本就不多,护卫也薄弱,不然怎会被宋军一击便全军覆没?那一千拐子马难道是泥塑的不成?再说宋军中若真有项羽那般的猛将,又怎会被我们压制在此地?”黏没喝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抱怨,“若非我父亲当年牵头劝进,他家又怎能坐上皇位?”   银术可脸色骤变,忙警觉地扫了眼四周,随即压低声音劝道:“大将,慎言!”   黏没喝却全然不怕,自顾自说道:“当初我拿下山州诸州后,他给我诏书说——寄尔以方面,当迁官资者,以便宜除授。因以空名宣头百道给之,我岂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见我西路军一路大获全胜,生怕我权力过大,这才想要以文挟武,可他也没想到我反将他一军,提拔了不少女真人、契丹降将及汉人官员,如今对山西、河北等地的控制可把他们气红了眼。”   银术可只是沉默站着,一言不发。   “罢了,你一向只关心战场上的事情,与你说这些做什么。”黏没喝唱了半天独角戏,既没得到附和也没听到反驳,只好转向身旁的心腹爱将,一脸认真,“你这名字取得好啊,如银般纯洁且坚不可摧。”   银术可笑了笑:“属下本就不懂这些朝堂纷争,只需做好大将交代的事便够了。”   黏没喝只好转移话题:“这次卫州你守得很好,我有意让前几日投降的那个郭俊民持招降书给宗泽送去,乱乱他们的士气。”   “听闻昨日因为战败逃跑的李景良被宗泽抓到了,宗泽直接把他处斩了。”银术可说,“这个消息还是不要让郭俊民知道,不然这等胆小懦弱之人势必再生异心。”   黏没喝不甚在意:“若是实在拿不出手,找个机会,杀了便是。”   他话锋一转,不解问道:“宋朝如今应该缺人的很,怎么还把人杀了。”   银术可沉默片刻,随后脸上露出敬佩之色:“那宗泽说‘胜负乃兵家常事。战败而归,其罪可恕;私自逃跑,是目无主将!’,听闻他驭下严格,有一巨匪丁进被招纳却对他忠心耿耿。”   “此话怎说?”黏没喝来了兴趣。   “说是那丁进呗被诏安后,宋朝皇帝担心匪患,不肯留置麾下,只是安排了閤门宣赞舍人、京城外巡的任命,他率部驻扎京城后前去参见留守,但是宗泽身边的人都怀疑他不是真心归顺,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吕勍等请求派甲士暗中戒备,谁知那宗泽说‘正应当推心置腹对待他,即使是木石也能感动,何况是人呢’,随后对他抚慰果然极为周到,丁进非常感动,第二天就邀请宗泽去他军营?”   黏没喝眉心微动,下意识说道:“这,怕是有些不妥?”   “不少人也是这样认为,但宗泽却毫不怀疑地答应,第二天当真独自一人跟丁进去了大营。”银术可神色中更是佩服,“在宋朝两位皇帝被抓,剩下一位逃去南方,北地已经无人管辖的情况下,这位宗泽却能留在前线,镇定留守,算得上是忠劳可倚,这次事情让丁进对他更是死心塌地。”   黏没喝最是敬重这般有风骨的人,也附和道:“他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赵宋朝廷并不能慧眼识人,可惜了这样的人物,若是愿意投降,我定给予高官厚禄。”   “所以在这次攻城中,丁进麾下有人想叛乱,丁进亲自捉拿处死。”银术可忽然补充道。   黏没喝看向银术可,那双久经沙场,若是冷不丁看人时,好似嗜血的野兽正在悄无声息地锁定猎物。   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听闻赵宋朝廷中早早就对宗泽此人有很大的意见,就连皇帝也是心怀戒备,可为何没有动静,不过是‘两河豪杰皆保聚形势,期以应泽’,可见谋国用兵之道,有及时乘锐而可以立功者,有养威持重而后能有为者,宗泽为后,大将是前,但后者未必就逊于前者。”   黏没喝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实非我不愿,只怕有人欺人太甚。”   银术可轻声劝道:“以退为进,或许才是上策。”   黏没喝摸着手中的金装龙纹刀,指尖划过刀身的纹路,忽然问道:“你是想让我撤军回去?”   银术可摇头:“此刻回去,必定有人会借粮草之事兴风作浪,有损大将声望。但此事又不得不有个交代,若能擒获宋朝公主交差,或许是个极好的法子。”   黏没喝眉心微动,颇为不解:“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说那个公主的。”   他对兀术并不属同一阵营,所以对他一直想要抓到公主的执念一直嗤之以鼻,但银术可可是他的心腹爱将,他也说起此事,实在不得不让他多想。   “卑职早上听那郭俊民说起汴京城内的情况,布局城防和之前并无太大区别,宗泽一上任就大力推行城防修建,除了那些连珠砦和攻城设备,其余精力都用在了修整汴京城门上。”   黏没喝不可置否,只是静静听着。   “但他说了一句话,卑职却莫名一直萦绕心里。”银术可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凝重。   黏没喝抬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说‘如今两京抵抗之激烈,全赖公主坐镇,土地清丈,商贸改革,建设两京,百姓只闻公主名,便愿意誓死抗争,无需官府多言’。”   黏没喝眉心高高挑起,语气中满是不屑:“不过是一个女人……”   “听闻前辽萧太后如日似月,照临四方,万民臣服啊。”银术可意有所指地说道。   黏没喝握紧手中的刀,半晌之后:“如此看来,确实是一个祸害。”   “这位公主如今在两京的威望,怕是要远超躲在扬州的新帝了。”银术可似笑非笑,“若是能抓便当杀,若是不能,也该让扬州那位惊醒一番了。”   黏没喝忽然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在银术可的肩膀上:“好好好,古有三国刘备,得关羽赤胆忠心、刀劈华雄;我黏没喝有你,亦是义薄云天,不负兄弟情分!”   银术可连忙躬身谦让:“不敢,为大将尽忠乃是卑职职责所在。”   “昨日我看到你的儿子彀英了,当真是个好小子,上次击杀阎中立时,那般一往无前的模样,颇有你的风范。”黏没喝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我这里有一把好枪,你拿去给他吧,也算是我对后辈的一点期许。”   银术可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大将厚爱。”   “抓赵端的事情,是个好主意。”黏没喝收敛笑容,语气变得沉稳,“尼楚赫正好还在怀州,你再让人悄悄给他三千人,让他想办法让公主那边放松警惕。一旦有机会,立刻生擒她。”   黏没喝有条不紊嘱咐下去:“不过滑州这也抓紧时间打下来,公主身边能人不少,那张三属实厉害,我信中以上奏皇帝,必当打下滑州,震慑汴京。”   他的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传信小兵的声音,那小兵单膝跪在帐门口,高声禀报道:“报——宋军有一张姓将军带兵前来。”   银术可立刻上前一步,请命道:“大将,让属下去会一会此人。”   ————   赵端不错眼地盯着岳飞,面前的岳飞正笑眯眯叉着手站着,瞧着非常憨厚老实。   “你拦截了黏没喝呈递上京的奏折?”赵端吃惊。   岳飞坦然点头,眼眸亮得像淬了光,带着几分雀跃追问:“厉害吗?”   赵端其实也有点迷茫了,她不知道这个事情到底难不难办,但一看到大家惊骇的目光,想着大概是一件非常惊世骇俗的事情,然后非常溺爱地竖起大拇指:“厉害的。”   这话落音,岳飞的胸膛瞬间挺得更直,连带着周身的精气神都足了几分。   吕好问幽幽说道:“你这‘鹏举’的字,当真是取得绝妙,次次都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啊。”   岳飞好像听不懂好赖话一样,紧跟着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不要太灿烂。   赵端笑得不行,但只能飞快转移话题:“信给我看看。”   “写的是字鬼画符一样,瞅着半点看不懂。”岳飞说着,抬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赵端接过信纸一瞧,也跟着爪麻,忙不迭把信递向吕好问:“您看看您看看,这都写的是什么啊。”   吕好问看了一眼,也跟着皱眉摇头:“这是阿骨打自己设立的女真字,中原鲜有流传,要那些出使过金国的人才能辨得一二。”   “他们还有自己的文字?”赵端吃惊,“他们不是用我们的文字,或者辽国的?”   赵端现在对金国的立国也是了解过一二的,原先金国是辽国的附属部落,辽国对女真实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各个部落都是不相同的,他们也因为这种不团结的分化,分为游猎的?生女真和受辽朝统治的?熟女真。   最初只是寻常的羁縻关系,直到那位沉迷狩猎的天祚帝变本加厉地索要海东青和东珠,终将女真人逼上反抗之路,阿骨打?的祖父乌古乃?开始统一生女真各部,到阿骨打这边直接开始反了,一开始只有两千五百人,歃血为盟,最先攻打辽国的宁江州,两千五打十万,打的人全军覆没。   “自然。”吕好问失笑,随后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阿骨打勇锐无敌,对外雄豪,对内仁义,不失为一代雄主。”   “那这个文字是他自己创的?”赵端又问。   “是阿骨打在建国后,为强化女真人团结、摆脱对契丹和汉文的依赖,让大臣?谷神?和?叶鲁?仿照汉字与契丹大字,创制的女真字,如今女真贵族除了要学汉文辽文,这个女真人自己的文字,也是必学的。”   “学的还挺多。”赵端咋舌。   吕好问是最见不得公主没出息的散漫样子,没好气说道:“自北高丽日本,自南安南蒲甘,自西吐蕃西域,天下诸国谁不仰慕我朝文化,前朝外国来华,多少人留学读书,只求能学到只言片语,偏现在是人心不古,有书也不读。”   赵端感觉自己挨大骂了,挠了挠脸,把信件抽回来,自顾自说道:“那我去找被关押的俘虏问问。”   赵世兴谨慎:“只恐其中有诈,俘虏的话未必可信。”   “不妨事,多问几个人便是,总能辨出真假。”赵端想了想,把信件递给岳飞,“你去问,你看人准一点。”   岳飞也不谦虚,直接接了过来。   “公主,这些粮食要不要送回一部分去洛阳,北城这边的粮仓,怕是已经堆不下了。”滕理宗自外面回来,整张脸的笑容都挡不住了。   屋内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外面当真是热闹极了,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似的,不少士兵正围着忙碌,几人检查粮食坏没坏,剩下的人都忙着搬到仓库里去。   “这么多粮食!?”院外,宗颖捧着账本眼睛都直了。   大女被人团团包围着,手舞足蹈的炫耀着:“本来更多的!!那群小子射火箭太凶了,烧了不少,这是能抢救回来的,还送了一半给王彦他们呢。”   “你们就这么点人,一路上就这么平安运回来了?”綦神秀担心问道,“路上有遇到危险吗?”   这话正好说到了王大女的心坎里,她当即一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傲气:“当然会有不长眼的盗贼,你就让他们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怪不得金军没粮食了,原来你们真的成功了。”范之澜也跟着高兴说道,“邓州那边的粮食也刚送来没多久,一下子富裕起来了,晚上可以让士兵们好好吃一顿了。”   “还行吧,我当时冲第一个呢,可厉害了,对吧,杨文!杨文!!”王大女大喊着。   杨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顺着她的话点头:“确实很厉害呢。”   “那个金军将军的人头还不是岳飞的。”一旁的姜岚幽幽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是因为他打中路,运气好罢了!”王大女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辩解。   这边正说着,李策已经高兴得不行,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王大女,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身上:“哎呀,大女,你也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还行还行。”大女一把把人搂着,嘴里非常谦虚,但下巴都要往天上抬了。   公主素来爱拨撩人,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凑到吕好问身边,故意皱着鼻子说道:“哎,老师,你说大女怎么这么嘚瑟啊,一点也不谦虚,不就立了一个功么,瞧把她骄傲的。”   吕好问收回视线,一眼就看穿公主的小心思,毫不留情骂道:“上不正,下参差吧。”   赵端嘻嘻一笑:“我肯定不是上梁,我可谦虚了。”   吕好问看了一眼小公主,无奈摇头,却难得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说道:“听闻大女连项籍都不认识,可真的是要好好读书了。”   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也该好好读书了。”   “那公主何时回汴京。”赵世兴笑说着,“这里也没个读书的地方,总归回汴京比较方便吧。”   “是啊,这一次金军如此惨败,应该短时间内不会下来了。”郑建雄激动搓了搓手。   “到时候也可以给朝廷请功了。”杨进笑说着,“这次大家都不容易。”   众人齐刷刷看向公主。   赵端笑了起来,小手一挥:“等金军全都走了就回去,请功之事自然是有的,大家这次都辛苦了,犒赏也少不了。”   “报——张捴张将军率五千精兵已至滑州!”小兵的声音穿透庭院,带着奔袭后的喘息,却字字清晰,“将军以寡敌众,迎战十倍金军,激战至暮色四合,敌寇终是稍退!宗留守恐局势反复,恳请公主暂避洛阳,以策万全!”   屋内众人闻言,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眼底不约而同迸出喜色。   吕好问抚须长笑,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好!好消息!那张捴素有胆气,果然没让人失望!”   慕容尚宫也松了口气,眉眼间染着笑意:“只要滑州能守住这次进攻,金军前无粮草、后无支援,离撤军也就不远了!”   “太好了,大胜,这次是大胜。”杨进的大嗓门恨不得立刻嚷得全军都知道,“痛快,真是痛快啊!!”   空气里都似飘着几分松快。   “等回到汴京也开春了,太好了。”杨雯华整个人格外轻松,“到时候可以多做几件新衣。”   “我的盔甲坏了。”王大女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周岚立马挤进来,热情说道:“我给你补,我给你补。”   可这笑意尚未漫遍小院,只听院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杂乱的脚步声。   ——比方才更急、更慌,像是踩着惊雷飞奔而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敛下笑来,看向门口。   “报——”第二个小兵几乎是撞进院门,声音带着颤抖,“汝州两日前突遭三千骑兵突袭,守军拼死抵抗,已难支撑,急请支援!”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僵在原处,尚未褪去,第二名小兵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声音比前一人更急促,几乎是喊出来的。   “报——邓州知府兼京西路安抚使刘汲回程途中遭遇金兵埋伏,生死不明,请求支援!” 第103章 死缠烂打的金军   众所皆知,此次金军中路大军共计六万之众,此前为追捕公主、攻打洛阳,已分兵两万进攻河阳,另有三万兵力陈兵汴京外围以作威慑,剩余一万则扑向河阴与郑州,企图从中撕开缺口,实现对汴京、洛阳两京的合围。   相较前两次南下,金军此次的战略明显更为审慎周全。   ——他们计划突破河阳、攻克洛阳后,进而对汴京以西的整个战略轴线实施坚壁清野。   不得不说,金军的考量非常到位,他们对宋朝的虚实也洞察深刻,此时的洛阳兵力空虚、邓州却又储粮充足,而汝州、蔡州军备匮乏,若按此路线推进,不仅能一路包围汴京,还能得到粮食,最后能震慑整个北地,远比强行攻打汴京更为高效。   然而,这盘精心布局的棋局,却在第一步就落了空。   ——河阳久攻不下!   河阳因为有公主赵端坐镇前线,身先士卒,麾下将士战力之强悍令人咋舌,在伤亡率已经达到惊人的过半时,依旧没有溃败的迹象,反而把金军那边打到人心惶惶,最后那个神奇的‘换家’操作,直接让金军狼狈逃窜,溃不成军。   “刘汲作为主官,亲自为公主来送粮,如今遇险若不驰援,难免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吕好问语气坚决地说道。   “汝州和洛阳南面接壤,其下方正是我们如今的主要粮源地邓州,隔壁便是颖昌府。一旦颖昌失守,无异于堵住了开封的南门。”宗颖忧心忡忡地看着公主。   赵端冷静下来,沉声道:“我们眼下尚有多少可用之兵?”   “吕公带来的两千,这批人目前无损,此前陆续驰援河阳的六千人,已折损四千余,现存能作战的满打满算两千五百人,陈淬离开时带走一千人,另有郑州、荥阳溃败的散兵中,可堪使用的约一千人……嗯,确实只有这些了,加起来有四千五百人。”   滕理宗对这些数据了然于胸,接着补充,“之前打败金兵和缴获北城后,一共找到八百副盔甲和三百多的兵器,半个月前送了一批东西取洛阳修补,昨日刚拿回来,一百三十副盔甲和一百多兵器,最近送去的,短时间内拿不回来。”   赵端听得眉头紧皱:“拢共不足千副盔甲,以这样的装备守城还能挡一挡,若是要正面对抗金军骑兵,太过凶险了。”   “一般来说,一万的军队中,能有三千人可以披甲,便已是朝廷倾力供养的主力精锐。”宗颖解释道,“毕竟全装甲一副费钱三万八千二百贯,可不便宜,再者,我们一开始都是纸甲和皮革呢,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盔甲,从金军手里抢回来很多了。”   “当初神宗为了彻底打败西夏,推行军器监改革,朝廷统一管理兵器制造,在元丰六年完成十万步人甲。”范之澜长叹一声,神色颓丧,“如今倒好,连十分之三的盔甲都凑不齐了。”   吕好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垂眸淡淡道:“这账,恐怕得问问宗泽了”   宗颖一听,当即急声解释道:“吕公说的是南京内库的那一批东西吧。”   “之前我爹任东京留守后在河北、陕西、京东、京西四路招募士兵,士兵是招来了,可军器、衲袄、旗帜这类物资却大多散失,当时皇宫内库储存的铠甲头盔数量很多,所以我爹就拿出来了,但这些东西都过于厚重庞大,普通士兵根本无法穿戴。把这些都改造成大、中、小三个等级的规格,棉衣让后方的人提供。”   说起这事,他也有些委屈:“若非有公主坐镇河阳震慑,后方哪里会听我们调遣?至于我们自己统制建造的军械,除了这些连珠砦,便是一些战车,这些可都是我们发动百姓督造的,用的也都是柳树这些东西。”   “建炎初年,李纲为相时在应天府奏对时便提出这个问题,若非后面朝政事多,这些东西也该由官家调配了。”吕好问却不为所动,“可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呢?公主坐镇河阳,本该尽数送来才是。”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实操起来却诸多掣肘。   宗颖只能咬牙说道:“这些东西最后也只拾掇出三万的盔甲和一万三千顶头盔,赵世兴原先带队的三千可都是全员满配的。”   赵世兴闻言坐立难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欲言又止,又不敢开口。   “杨进的队伍呢?”吕好问话锋一转。   杨进其实心里本就对军备分配颇有微词,私下抱怨过几次,但这不代表现在可以被人光明正大说出来啊,他完全没有被人撑腰的感觉,只觉得是被人挂起来示众烤火,只能红着脸躲到郑建雄身后装死。   “可他们的披甲也有三成了,况且当初谁能料到河阳会遭遇如此猛烈的进攻?”宗颖不服辩解着。   吕好问阴阳怪气哼了一声:“依我看,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有什么动静,他宗泽正稳坐汴京城呢。”   宗颖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反驳,慕容尚宫见状轻轻戳了戳赵端的后背。   赵端爪麻,欲言又止,偏不知如何开口。   几个小老头私下里互相不满是一回事,当众撕破脸又是另一回事。   宗泽有宗泽的难处,手中收拢了不少士兵,都不是精兵就算了,盔甲武器都很缺,都要掐着手用。   可吕好问要求也并无不妥,对他而言,既然公主在这里,那肯定是要把最好的东西送来。   “如今各地作战,战事吃紧,有些事情反而要说开了才好。”慕容尚宫语气温和地打圆场,把此事定了性,“大家也都是为了朝廷,为了两京,物资自来就是抢手的,有人多一些,有人少一些,也都是基于战场的考量,如今在公主面前说开了,便也算解释清楚了。”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哎哎两声,也跟着缓和气氛说道:“金军的核心目标本就是汴京,我们起初也没料到他们会抽调两万人来攻打河阳,所以初期军备调配确实不足,再者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也是以防守为主。”   吕好问收敛了尖锐的神色,只是说话的口气依旧直接:“河阳可守了两个月。”   “所以不是让尚宫来了吗?”赵端只当听不出他的讽刺,憨憨一笑,伸手去拉尚宫的手。   慕容尚宫一模,果然小手湿漉漉的,无奈叹气,只能继续说道:“之前汴京也是一直被围攻,和金军三万大军隔黄河对峙,谁也不敢赌这是不是金军的声东击西,故而不敢轻易调动内库军备。”   屋内其他人都眼观鼻子,鼻观心,安静得只剩屋檐下的铜铃在初春的风中轻轻摇曳。   “现在滑州战争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对面是金军主力,我们已出兵两万,但情况还是僵持,任何一方都无法打破。”赵端缓和气氛。   “赵世兴的队伍确实是满甲配置,只是后来与金军反复激战,盔甲损毁过多,修补后自然所剩无几。不过吕公的担忧不无道理,我会即刻写信给宗留守,就盔甲调配事宜协商。”   吕好问垂眸,淡淡说道:“公主总是这么仁义。”   宗颖也急急忙忙说道:“多谢公主体谅宗留守的苦心。”   赵端大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随后便果断转移话题:“还是说回救人的事情吧。”   赵世兴被范之澜推了推手,便紧跟着上前一步说道:“卑职愿率军前往,解汝州之围!”   “卑职也愿意去救刘知府。”差点被人风干架起来晾的杨进也忙不迭说道。   赵端思索片刻:“我这里只有四千五百人,按理你们可以各自带走两千,只是对面还要一千的金军,不得不防,所以你们手中最后能调配的,每个人不能超过两千。”   一直没说话的说话岳飞冷不丁说道:“对面是金军的精锐。”   赵端去看他:“何以见得?”   “前几日虽然自太行山下,然后西行到河清孟津,最后返回河阳,但我自太行山下时曾独自悄悄绕道看过这支队伍,这支队伍他们每日骑射训练,每人日均射箭百支,强度不亚于我们终日披甲操练。”岳飞解释道,“而且这支队伍马匹充足,应当是全骑兵配置……”   他顿了顿,郑重补充:“我认为他们的目的绝不止于驻守怀州。”   赵端皱眉,有些犹豫不决。   “不知攻击汝州有多少金军?”吕好问察觉到她的为难,把手中的奶茶放下,直言不讳,“攻击刘知府的又是多少,这些事情必须问清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再者也不能再出现之前的事情了,公主安危是一切的首位。”   赵世兴一听也非常上道:“金军既然能不动声色绕道,说明肯定是小规模的队伍,我们也不需要带走太多人,再者各地现在周边都有义军,或许可以联络配合。”   “我也是这么认为。”杨进也紧跟着说道。   众人随即召来报信的小兵询问,这才厘清实情。   其实这两个事情可以算成一个事情,金军目测出了五千金兵,进攻汝州是四千精兵,汝州城内有义军两千人,目前是上下军民一心,奋力守城,只是汝州的城池实在破损严重,主官是一介文人,所以很难坚守几日。   至于刘汲的事情完全是意外倒霉碰上了,邓州在汝州的下面,和西京只有一小块地方交接,他们把粮食交接给河阳后,就顺河去了孟津,然后经过慈涧镇,在洛阳城郊西面经过,最后来到龙门镇一路顺伊水走,最后在伊杨停下,最后南下,进入南阳盆地,最后回到邓州,一路上目前都是在宋军自己的掌握中,而且不是平路就是河流,他们没有押送粮食,刘汲又是个格外负责的人,所以行军的队伍都非常快,争取早点回到邓州准备开春播种。   现在就是这个快出了问题——速度太快,和打算奇袭的金军撞上了。   他们是在嵩县这个小县的东郊附近,猝不及防和金军的队伍对上的,虽然金军只出了五百人,但刘汲手中也只有一千五的后勤伙夫兵,一照面就几乎是打得溃不成军,幸好刘汲本人是个刚强勇敢的人,很快就收拢残兵,朝着嵩县退去,闭门坚守。   但嵩县是一个很小的县,朝廷任命的主官无一人敢去赴任,目前是一个豪强在城内占据事物,豪强没想到会遇到金军,哪怕对面只有五百人,但还是非常害怕,嚷着要投降,被刘汲直接绑起来砍了,报信小兵离开时,刘汲正散尽衙门和自己的钱财,用来奖励将士,要严备战守,誓与守士共存亡。   众人听到后都面露敬佩之色。   “当年钦宗召他赴阙对答时,他却上奏愿得驱驰外服,治兵食以卫京师,他才以添差副使来到邓州。”吕好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口气中是却带着山河破碎,风雨飘絮的凄凉。   “如此忠勇之臣,我们更要全力驰援。”赵端打破沉默说道,“告诉所有人,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对!”赵世兴激动说道,“我们可以先去救刘汲,让他返回邓州整军,再转赴汝州,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这是一个稳妥的方案,核心在于速救刘汲、不可迁延,之后救汝州,让刘汲带人从邓州前后包围。   几人迅速商定路线,认为兵贵神速,这里最需要节省的其实是时间,所以一致决定不带后勤辎重,每人携带六日粮草,轻装赶赴嵩县。   ————   二月的汴京,料峭春寒尚未散尽,清晨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凛冽,呼啸着穿梭于城垣楼阁之间,一觉起来还能冷得人直跺脚,但今日是花朝节,街头巷尾格外热闹。   天刚亮,街道两侧的酒肆茶坊就开始张罗着起来,绸缎庄前特意挂出的五彩幡旗吸引着过路的行人。   几家富商联合举办的扑蝶会围满了看客,小娘子们正举着团扇追扑粉蝶,边上看热闹的,鬓边簪着迎春的小娘子们则笑闹着躲闪。   街边卖糖画的担子前,挤满了攥着铜板的小孩,瞧着是要趁着节日好好吃上一吃。   深巷里的院落中,闺阁娘子正临窗而坐,指尖拈着绯红、鹅黄、翠碧的彩布条细细裁剪,准备黏在花枝上,做花红柳绿,彩蝶翩跹的打扮。   不少人家门口还是悬挂花神灯,祈求花木繁荣、人寿年丰,一盏盏花灯用竹骨糊着彩纸,精细绘着盛开的牡丹、半开的芍药纹样,虽未到夜晚,可那鲜活的色彩已经和街边桃红柳绿的装扮,相映成趣。   要说路上最多的一定是小娘子们手里拿着花篮,鬓间插着鲜花,准备赏花饮酒,吟诗作对。   满城的欢闹越演越烈,顺着风飘满整个汴京城,可正中的汴京衙门却一片安静。青砖清冷,匆匆赶来的书令正神色慌张地踩在地面上,朝着内院奔去。   宗泽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地图,接过滑州传来的战报,打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双年迈衰老的眼睛中满是凝重,良久,他才对着身侧垂首侍立的书令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厚葬张捴,备文上奏,请朝廷追赠官爵,抚恤其家。”   书令倒吸一口气,随后心有余悸地躬身应下,忍不住低声道:“这次金军来势汹汹,还好宗留守没有亲自出征。”   原是金军攻滑州时,宗泽召集诸将商定出击之人,一开始就说过——滑州乃咽喉要地,若失则京城危矣。本打算亲征,不忍再劳烦诸将。   在此之前,已经有三位将军或死或伤或逃,金军的其实实在也太过凶猛。   彼时诸将皆默,只有右武大夫张捴大声请战:“愿效死力!死守滑州!”   最终议定由张捴率五千精兵出征滑州,一开始张捴亲率将士迎战多于自己十倍之多的宋军,所有副将都格外惶恐,想劝他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张捴却在一众反对中厉声反驳道:“若退而偷生,滑州百姓如何?我等又有何颜面见宗元帅!见公主!今日我来,便是要告诉金军,宋人从不曾畏战,休想踏入汴京一步!”   此时的宗泽深知金军势大,很快又派王宣率五千骑驰援,只是当时张捴再度出战,却被金军团团包围,难以突破,壮烈殉国。   “不知王将军到了没。”书令见他沉默,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金军如此咄咄逼人,不如请河阳那边调回些兵力支援一二。”   宗泽眉心微动,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语气沉了几分:“公主的战报已经许久没来了?”   “只听闻之前占据了金军的北城,金军已经退守怀州,且大部分都来卫州和滑州了。”书令想了想,谨慎说道,“吃了这么大亏,应该不会还死磕河阳吧。”   宗泽忧心忡忡:“金军两万大军打河阳,顺势惨重,兵力都回到卫州,如今郑州一万正在僵持,我已让陈淬顺势去郑州,滑州那边却还是三万……”   “是啊,一共六万大军啊。”书令不解。   宗泽抬头望向院外,春日的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没有照暖衙门的寒意。   他冷不丁说道:“不对。”   ——河阳收缩的残兵哪里去了?   这念头刚闪过,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闯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嘶声禀道:“报——汝州……汝州失守!”   宗泽猛地站了起来,苍老的身躯因震惊而微微颤抖:“不好,公主!”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只看到报信的士兵接连而来。   “报——金军五千大军再攻郑州。”   “报——王将军已经和金军在滑州交战。”   ————   赵端往往没想到金军贼心不死,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如雷的鼓声突然炸响,硬生生将她从沉睡中惊醒。   “金军来袭!!”嘶声力竭的声音划破清晨的死寂,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插所有人的心跳。   赵端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漂亮的花纹,大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却已先一步绷紧,几乎是腾地一下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屋外瞬间乱作一团,隐隐能听到甲胄碰撞声、士兵的呼喊声,还有更密集的鼓声,他们在一瞬间交织在一起,立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慕容尚宫第一个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我们中计了,金军声东击西,最终的目的还是公主。”   赵端气得直咬牙,连日的战事她早已习惯这般仓促,所以开始熟练自己穿盔甲:“我就知道的,我就知道的,贼心不死,这群人贼心不死。”   屋内很快就来了不少人,慌里慌张开始给公主穿衣服。   郑建雄已经带人守城,往下一看立刻悚然——这下面至少三千金军。   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立马让人去传信给公主。   “三千!?哪来的三千人……不对,河阳的兵根本就没有走。”赵端气笑了,“真是绕了好一大圈。”   “北城现在只有一千五百人。”郑建雄脸色难看。   赵世兴和杨进已经带三千人连夜出发前往嵩县,还带走了八百副盔甲和五百匹马,外加范之澜和滕理宗两位随军。   “北城城墙较高,尚能坚守几日。立刻派人去郑州求援,让陈淬连夜带兵来援。”慕容尚宫反应很快,立刻有条不紊部署着,“给士兵发饼和盐巴,除了伙夫,能动的都上城墙。”   赵端一边麻利穿上盔甲,一边嘟囔着:“我看金军是想三线作战,把我困在这里孤立无援,再瓮中捉鳖!”   慕容尚宫没有说话,只是仔细检查完她的甲胄,这才对其他人说道:“你们都穿好衣服,能帮忙都去上去帮忙,让张三、大女、岳飞和宗颖来见。”   众人退下后,不过片刻,外面的鼓声愈发激烈,仿佛要将城墙震塌,喊打喊杀声已经顺着风不经意地飘了进来。   张三、大女、岳飞和宗颖踩着鼓点冲了进来,一个个神色凝重。   “要打出去。”岳飞刚进门就单刀直入,语气斩钉截铁。   “城内物资严重不足,若是我们还在南城,邙山距离我们近,至少滚木,小战车还能现砍现做,现在我们第一是人手不足,第二是无法进一步获取物资,我们也不知郑州的情况,洛阳后方大乱,高颖无法调动城内物资,也不会再有人来支援,死守就是坐以待毙!”   赵端点头,又继续去看张三和大女。   “打出去!”大女握紧拳头,大声嚷嚷着,“那份金人的信是说要打下滑州,可以弥补丢粮的损失,可见金军的粮食也缺得很,他们肯定和我们耗不起。”   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金军多线开战,讲究得是速战速决,看似是我们被围困,但他们的压力未必比我们少,若是河阳再一次输了,他们军心定然要散。”   赵端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最后落在宗颖身上,冷静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马和盔甲。”   “战马三百匹,盔甲三百副。”宗颖抱着账本,直接直截了当,“刀枪兵器倒是充足,能供得上。”   “城头上需要留人固守,若要分兵出战,我们能调动的,只有这三百人。”赵端很快就想清楚了这次人员的分配,目光在张三、大女和岳飞脸上一一掠过,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你们,谁愿意出战?” 第104章 到底谁才是猎物   尼楚赫在女真语言中是采珍珠,他出生在松花江附近一个小部落中,出生那日,爹得到了一颗八分以上的珍珠,他因此得名。   松花江的珍珠粒大、色美、品质好,被辽朝称之为东珠,辽主视其为龙兴之宝,又因为他家采集的珍珠匀圆莹白,大可半寸,要求他们每年上交二十颗,到后面变本加厉要求五十颗。   东珠只有每年秋季才能采取,那时水温较低,珠蚌不再到处活动,珍珠才不易脱落,可他们一旦潜入水中,需要忍受刺骨寒冷,面对恶鱼袭击和窒息风险,那是无穷无尽,暗无天日的湖底,一旦下水就意味着与世隔绝的恐惧。   更重要的是,他们要采集大量珠蚌才能筛选出三到四颗颗上等的东珠。   他本是部落里无忧无虑的小郎君,人生似乎注定与这条雪浪翻滚、冬日冰封的大江绑定,直到天庆元年,辽使的马鞭开始抽在长老背上,逼着部落交齐欠缴,爹娘因为求情却被绑进起来,当着全族的面推入松花江。   那一年的冬日格外冷,人入了水,没多久就再也没有动静。   那一日里,部落里死了很多人,到处都是哭声,可唯独他不能哭,因为十三岁的尼楚赫成了这个部落的首领,和辽人虚与委蛇,把仇恨咽进肚子里,直到天庆四年,太祖在来流河誓师反辽。   那夜他对着松花江坐了一宿,直到晨光染白江面时,他突然想起阿玛额娘的样子,想起当日部落里绝望的哭声,那是他永远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决定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投靠金军。   他要让族人再也不用为东珠卖命,能踏踏实实地种庄稼、养牛羊。   他被分配到西路军,进入黏没喝的队伍,在十三年的战争中,次次身先士卒,凭着以命搏命的狠劲,终于到新帝登基,大肆封赏后成了金国的万户,独当一面的将军。   这次若能拿下河阳、擒获宋室公主,大将许诺晋升他为都统。   他摸着手腕上套着一串珍珠手串,这是用一百零八颗的拇指大小的东珠串成的珠子,雪白纯洁的珍珠在春日的光泽中闪着柔和银光,泛着五彩晕彩。   只要手指轻轻抚摸上莹润的珍珠,它就会滚过你突突跳动的腕脉,那种冰凉的触感好似小时候下水时,水会顺着血液爬进心脏,是无法控制的寒意,偏又烧得他热血沸腾。   ——太美妙了,这串仇恨与功勋亲自编织的东珠。   “大将。”小兵匆匆前来禀告,“宋朝公主,亲自上城门督战了。”   尼楚赫的手指猝不及防划过珍珠表面,珍珠在手腕中混乱地抖动着,他猛地一把捂住乱了秩序的珍珠,就像压住乱跳的心脏。   再抬头时,露出锋利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梁,他嘴角勾着笑:“早就听闻那公主有几分勇气,走,去看看。”   ————   河阳北城上,赵端的‘赵’字大旗再一次竖了起来,那是一面很大的旗帜的,旗面宽六尺,边缘饰锯齿形金边,还带有红色火焰,旗杆顶部还有一簇孔雀翎,如今旗面在风中翻滚,孔雀翎成了战场中唯一的亮色。   城门上早已乱作一锅粥。   士兵们在碎石和断箭的地面往来奔跑,也有人被投石机砸伤了大腿,鲜血顺着尘土留下一道道一瘸一拐的痕迹。   又有几人一起扛着滚木飞快跑过,站在城墙边用力扔下,企图把爬到一半城墙的金军推下去。   负责搭弓射箭的士兵手忙脚乱,不是塞不进弓箭,就是拉不满弓,仓皇间,巨大的石头再一次被人抛了上来,差点把这群人的脑袋砸扁,一旁的老兵大怒咒骂道:“废物,怕什么。”   负责铁蒺藜的士兵正用力朝下扔去,企图阻止金军的脚步,却根本挡不住后续涌来的人潮。   负责蒺藜火球的人,手指都在发抖,引火线在风中明明灭灭,差点燎到同伴的发髻,一时间众人破口大骂。   一名年轻士兵刚探身想推倒架在城头的云梯,就猛地被一把长刀抹了脖子,连着呼唤都还未发出,只看到鲜血喷溅在木柱上,他的尸体如同血迹一般,自空中重重垂落。   但他的同伴却反应迅速,立刻一枪把这个眼看就要爬上来的金军捅了下去。   赵端巍然立在大旗之下,比那杆丈高的旗杆还要扎眼。她一身银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身后的慕容尚宫面色凝重,张三正在扫视全局的战况。   “大女瞧着和岳飞真合拍,两个人说话都不需要说后半句的,已经出发了。”李策喘着气爬上城头,站在赵端身边说道,“杨文他们也想跟着走,都说之前跟着岳飞学到了很多。”   “伤重的让他们好生休养,别添乱,剩下的都跟着去吧。”赵端不甚在意,“正好借这次好好锻炼锻炼。”   李策哎了一声又走了,没多久张宪就咋咋呼呼地跑上来,也嚷嚷着要跟着岳飞走。   “你去给人送菜嘛。”赵端斜睨他一眼,“还轮不到岳飞教你,今天我先教你一招。”   张宪眼睛一亮:“你也会打战?”   “那是。”赵端下巴一抬,“身经百战。”   张宪凑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什么啊?”   “站我这个旗子边上。”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张宪果然乖乖挪到旗杆旁,摸着被无数人擦拭过的旗杆,再仰头望着翻飞的旗面,羡慕道:“可真大啊。”   “大就对了。”赵端笼着小手,笑眯眯说道,“扶好旗子,记住了——旗在人在。”   张宪愣了愣,盯着赵端的后脑勺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跺脚嚷嚷:“公主又骗人,太过分了。”   赵端啧了一声,目光突然锁在对面突然升起的一面旗子上,心不在焉道:“让我们万人斩的张三教教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宪是见识过张三的本事的,当日他带头冲锋时,当真是拔山盖世,万夫不当的架势,立马眼巴巴去看张三。   张三还没说话,就突然看到公主顺势飘来的一个小眼神,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张宪立刻闭上嘴,乖乖抱住了旗杆:“行,我肯定不会让他倒的。”   “对面是不是来人了?”綦神秀声音发紧,手指紧紧攥着,“是,是他们主力吗?”   赵端身形微微往前移,紧盯着那面三角赤底火焰纹镶边的旗子:“不是兀术?”   “兀术被岳飞撵了一顿后,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张三解释道,“挂三角旗的,该是个万户。”   赵端坐直身子,心里有些不安:“我这样会把他们吸引出来吗?”   张三点头:“若是金军这次再一次攻打河阳的目标是公主,他们很难不心动。”   赵端看着城墙上来来回回奔跑宋军,攻城的三千金军不愧是精锐,一个个勇猛异常,按照这样的劲头,中午时分,北城就守不住。   金军显然也发现了城内空虚的事实,攻势愈发凶狠。   十来架抛石机被人往后拉着,齐齐绞紧绳索,磨盘大的石弹便在硝烟中猛地砸向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发出吱呀的哀鸣,等这一轮投石结束后,数十架云梯则在战车的掩护下快速被推进。   这些云梯到城下后便开始展开梯子,铁钩精准地咬住城墙垛口,很难再被宋军拔出或者推开。   金兵像附在木头上的蚂蚁,奋力攀爬,哪怕前排士兵被滚木砸落,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也要继续向上,一时间尸体自空中摔落,勇士却又不甘后退。   无数火箭好似星火一般被射到城墙上,浓重的桐油味在风中格外刺鼻,与此同时,宋军的桐油终于被搬了上来。   郑建雄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喊点火。   无数桐油被人从云梯位置倒下,随后是无数的火把随着陶罐自上而下被扔下,一时间好似火雨自天而来,架梯的金兵和城头防守的宋兵同时发出惨叫。   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随风弥漫开来。   张宪忍不住干呕起来,最后小心翼翼贴着公主站好,面容恐慌。   赵端手指轻轻抚摸小孩的脑袋,冷静说道:“别怕。”   张宪小声说道:“岳大哥好了没?”   赵端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对面毫无动静的大旗。   “是不是要守不住了?”   小孩恐惧地嘟囔着,却再也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日头渐渐爬到正中,春日的阳光足够明媚,可落在战场上却只剩刺眼的鲜红,已经没有人能注意到春日的到来。   城头上的血渍被晒得发黑,蒸腾出酸腐作呕的气味,城门上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躺在角落里,脸色青黑,正不甘心地看着头顶热烈的太阳。   赵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可她不能退,甚至不能动。   她是此刻宋军的人心,是真正的主帅。   抛石机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声量也越来越大。   无数金军好似藤蔓一样悬挂在城墙上,悍不畏死地往上攀爬。   东门的城墙在巨力的冲击下不断震颤,石头被震得崩飞,石块开始簌簌掉落。   忽然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混乱中轻微响起,却在所有人心中震耳欲聋……   “守住东门!”郑建雄目眦尽裂,挥着长刀砍倒一个爬上缺口的金兵,“退后者斩!”   “撑不住了!”有人被金军猛地击倒在地,绝望大喊。   伤亡在此刻彻底被撕破脸皮,无数宋军想尽办法,用身体抵住这里的缺口。   对面的金军也发现这里的破绽,越来越多的金军开始奔赴这里,抛石机也开始调转方向,所有的金军下意识围住东门。   这面即将溃败的城墙,成了这个战场最后的决胜点。   ‘赵’字大旗开始晃动,张宪死死抱住旗杆,下意识扭头去看公主。   赵端依旧站在旗旁,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火光,在漫天血色和灰尘中,依旧是漂亮到极致的玉石。   她依旧很是冷静,她没有去找岳飞和大女的位置,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即将守不住的东城城角的位置,只是盯着远处那个金军主帅的动静。   ——她在等!   ——等她的猎物!   孔雀翎开始剧烈摇晃,东面城墙要崩塌了,张宪和旗杆紧紧贴着,崩溃大喊:“别晃了,别晃了。”   无数火光照亮喧闹的午后,在巨大的轰鸣声,和残酷的厮杀声中,只有赵家大旗下几人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就在孔雀翎几乎要被晃下来的时候,远处突然扬起一阵轻微的,能被人忽略过的小小烟尘。   张三却眯起眼,喉结动了动,冷不丁吐出两个字:   “动了。” 第105章 大获全胜   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交错翻飞,正中金军主将三角牙旗被高高扬起,金线绣的波浪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成为这片混乱战场中唯一打眼的地方。   ——金军主力出动了!   赵端身形微动,目光直直落在那面大旗上。   “公主,且先避避吧。”慕容尚宫紧张说道。   赵端沉默着,随后摇头:“再等等。”   慕容尚宫眉头紧皱。   东面一角已经被金军逐渐撕开一道口子,已经有金人能登上城墙,只是郑建雄还挡在最前面,一刀一个,送他们回去,这才勉强站住脚步。   随着金军骑兵气势汹汹地推进,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卷起的烟尘在他们身后腾飞出数十丈高的灰黄色气旋。   “还是避一避吧。”慕容尚宫再一次劝道。   赵端沉默站着,笼着袖子看向前方,连着背后那根‘赵’字大旗在无尽的攻击中成了宋军的定海神针。   鼓声越来越激烈,宋军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就连后方的役夫也都提刀走上城墙,企图堵住这个缺口,把侵占他们土地的金军赶走。   “来了。”张三紧绷的身体往前倾,突然大喊道,“岳飞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缕灰烟,乍一看以为是被东南风吹起一阵棉絮,并不让人在意,但很快,那灰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到最后凝成一道翻滚的扇形灰,自金军的右翼后方席卷而来。   所有人都能看到一杆‘岳’字大旗冲破烟尘,在风中高高扬起,猎猎作响。   这群宋军出现得太过突然,太过迅速,虽然尼楚赫让人立刻去支援右翼,但所有军队都在疾驰间猛地停了下来时,还处在混乱中不知所措。   岳飞就是在这个时候快速杀入右翼的。   他在攻城一开始就悄悄带着三百四十人离开北城,一直安静潜伏在敌军的地盘附近,从天色还未大亮等到此时日头高照,哪怕北城要破了,所有人都躁动不安,偏他如猎鹰一般安静躲在角落里,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北城已经摇摇欲坠,金军主力终于要开始收割这个胜利的果实。   ——所有人都在等。   金军在等宋军的溃败。   宋军则在等金军的破绽。   岳飞在这支队伍出门的一瞬间,一眼就察觉出右翼的行军明显比其他队伍要慢一些,也更松散一些,虽然队伍中的人并不少,但明显是这条防线上的弱点。   介于柿子要挑软的捏,所以他毫不客气就打算朝这支队伍的右翼下手。   第一个迎战的谋克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来,那谋克刚刚举起双刀,岳飞就立刻压低身子,手中长枪一扫一挑,目标明确地挑起他的盔甲,猛的一甩,直接把他扔到还未整队的金军队伍中。   谁也没想到宋军会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一时间马声嘶吼,谋克猛安企图控制麾下的人,喊声震天,故而这个被甩入队伍中的谋克的惨叫声也被悉数淹没。   尼楚赫一下就锁定了这个不知死活,企图挑衅金军的人:“冲锋!”   中军的旗帜立刻开始用力挥舞,与此同时,鼓声开始连续不断响起,激烈急促,在混乱的战场中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这支队伍的主力开始朝着主帅靠拢。   右翼确实是这支队伍的薄弱之处,岳飞一马当先在前头冲锋,大女背‘岳’字大旗的在后面紧随其后,公主的侍卫由杨文和姜岚各自带队,左右分列两侧,岳飞的兄弟则带着三百宋军紧跟其后。   这支从天而降的宋军队伍开始加速,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金军的右翼,不少士兵不过是一招,就被岳飞打下马来,大女手持双刀立刻把补刀,两人配合默契,外加杨文等人同样英勇,眨眼时间就把三支距离自己最近,企图阻拦宋军队伍的谋克队伍全部歼灭。   在金军大鼓终于敲响时,让中路军支援右翼时,右翼已经被宋军撕开一道口子,且杀得右翼溃不成军,无法再按照主帅要求集结起来,配合中军的脚步。   守城的北城宋军突然人心大振,一个个都开始胡乱大喊,赵端再也克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在春风中熠熠生辉的‘岳’字旗帜,旗面被染上血迹,本就朱红的底色更似一团猛烈燃烧的火焰。   当真是锐不可当气势。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赵端突然笑起来,大喊道:“宋军必胜!宋军必胜!”   郑建雄一刀砍下金军,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他不再一把抹去,反而跟着大笑起来,打破城池中的僵持。   “宋军必胜!”   原本已陷入绝望的宋军忽然迸发出惊人的血气,刚才还支撑不住的士兵突然大喝一声,举起刀砍向身边的金兵,就连双手紧抱旗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张宪,也忍不住踮起脚尖朝着远处看去,目光死死盯着底下战场,希望可以看清岳大哥的模样。   岳飞在彻底打散右翼后,身后三百精骑立刻催马呈楔形突进,开始朝着金军压缩而去,铁蹄踏得烟尘翻滚,所有哀嚎都被悉数淹没,硬生生将金军的右翼撵成碎块,让没了方向的士兵不再有重新组队的能力。   岳飞一马当先,穿透右翼的乱军,挺枪直入,和已经集结起来赶过来支援的中路军缠斗在一起。   金军阵中一名络腮胡的粗壮将领见状,立马拍马,提着长矛毫无畏惧地迎上。   矛尖在日光下寒光闪烁,却目标明确,直刺岳飞心口。   岳飞神色冷静,手腕轻翻,长枪瞬间如灵蛇出洞,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只不过五招之后,只见岳飞手中的枪杆突然斜斜出击,以迅雷不及用耳之势,精准敲击矛杆中部。   一声清脆的响声,甚至能听到木头的龟裂声,那络腮胡大将脸色大变,只觉手臂立刻发麻,长矛险些脱手,他连忙后退一步,想要调整姿势,两侧亲兵上前为人挡住一波。   却见岳飞眼睛也不眨地冲了过来,左右各挑开一人,直接悍不畏死地冲到金军包围圈中,趁络腮胡新力还未生时,他突然双腿猛夹马腹朝着他冲过去,就在错身的一瞬间,猛地拉紧缰绳,骏马前蹄瞬间腾空,他借.势.挺.枪直刺,只见枪尖精准穿透敌将的脖颈。   鲜血瞬间飞扬,喷溅在两人的马鬃上,那人甚至只能发出一声闷哼,就轰然从马背上栽落,长矛落地,偏周边所有人都没空看一眼,因为那三百宋军不仅撕开右翼,甚至敢和平地上的金军对冲,如今已经在大女的带领下直接和中军的队伍贴脸开大。   就在岳飞和络腮胡缠斗时,第二位金军将军已经大喝一声,冲了上来。   王大女立马夹紧马腹,大喝一声冲了过来:“让我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手中一对双刃格开对方刺来的长枪。   那将领见这人还真有些本事,立刻收了轻视之心,目光如电,枪杆开始急抖,枪尖如点点寒星直逼王大女面门。   王大女腰身一拧,双手并不停,一次次避开攻势,就在某次纠缠中,她的右手刀突然一把顶住长枪,却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刀锋一斜,开始顺势下斩,随后大喝一声,猛地朝着他的方向双刀压下。   金将只觉得手下长枪再也无法劈下,不由脸色涨红,正一用劲,只听到咔嚓一声枪杆前半段竟直接被长刀劈断。   木头细碎在空中如刀锋般飞溅,在大女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金将瞳孔骤缩,尚未回神,又见王大女手刀开始横扫而出,刀刃贴着充满血腥的风猛地掠过,最后重重劈开盔甲,最后一把抹了金将的脖颈。   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嘴里却只能发出一阵嗬嗬声,随后被大女接住他掉落的长枪,一把把人捅了下去。   金将立刻跌下马背,当场气绝。   接连两名金将被斩落马下,金军惊骇,又见对面宋军的那两人好似煞神,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浑身鲜血,却气势高昂。   金军阵脚顿时大乱,前排的金兵握刀的手开始颤抖,后排也有人悄悄往后挪步。   惊惧像潮水般漫过整个队列,退意如瘟疫般在众人心口蔓延开。   北城上,赵端紧紧握着慕容尚宫的手腕,大喜:“果然是岳飞!”   “大女,大女赢了。”   “退了,他们退了!”郑建雄已经满是鲜血,突然看到攻城的队伍中开始鸣锣,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只见原本正在攻城的金军被全部召回,开始朝着大部队而去。   刚才还充满血腥味的攻城战,片刻时间就一片狼藉,却又死里逃生。   “对面的金军至少三千人?”綦神秀担忧问道,“我们能赢吗?”   张三想了想,低声说道:“看岳飞和大女。”   一场对冲,主将实在太过重要了。   “大将。”尼楚赫身侧的裨将眯眼打量着对面宋军的阵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宋军已经被我们调出三千多人,留在这里的人只有一千,他们肯定是没有人了,这些突袭的人不超过五百人,待属下去缠住这两人,您即刻令左翼从侧后方迂回包抄,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尼楚赫缓缓点头,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东珠手链,感受着来自家乡的东珠温暖的温度,随后,他抬眼看向督战队,沉沉点了点头。   督战队的黑脸主将上前一闪,手中寒光一闪,直接砍翻两个缩在后排,腿肚子打颤的金兵,鲜血飞溅,身边所有人的衣服上都猝不及防被染上鲜血,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他举刀,指向宋军方向,厉声咆哮:“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隐隐有溃散迹象的金军被这声怒喝惊醒,面面相觑间满是恐惧,但他们还真的不敢在后退。   “阿里大将已经出马?”督战的黑脸将军骄傲说道,“必不会输。”   那些害怕的人一看到主将身边裨将已经带着亲兵冲了过去,一个个突然来了精神。   ——这位裨将可是跟着尼楚赫南征北战十多年的老将了。   岳飞瞥见裨将冲来,突然对着一侧的大女打了个眼色,就率先一步迎了上去,岳飞身边的王贵一见两人的小动作,也跟着把放在一侧的‘岳’字大旗背了起来,随后紧随其后。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两边的亲兵就缠斗在一起,长刀与铁棒、长枪与斧头绞杀成团,一场恶斗正式开始。   那裨将经验老道,见岳飞挺.枪.刺来,当即偏马,避开这一下,与此同时手中的铁枪斜挑,直刺岳飞肋下。   岳飞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长枪也跟着调转位置,枪杆立刻挡住对方的枪尖,谁知对方竟借力顺势前送,岳飞却猛得一个错身,对方的枪尖在自己的枪身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划痕,火光四溅,他却不为所为,立刻打了一个花枪,朝着他的手臂猛地重击而去。   裨将手臂发麻,枪杆险些脱手,但他到底是老将,咬牙收枪,退后亲兵包围中,那些亲兵立刻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岳飞无法追击,却不恼,只是和自己的亲兵一起把这些碍眼的金兵打落,等裨将再一次冲出来,枪尖直指岳飞后门时,岳飞却好像后背长眼一般,忽然俯身贴向马颈,躲过攻势的同时,长枪反手在后背转了一圈,最后反挑,精准挑飞裨将的头盔。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岳飞已经调转方向,他借势直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护卫这位落在人后的裨将,只见长枪穿透裨将的盔甲,枪尖带着鲜血从后背穿出。   岳飞冷笑一声,一把把人挑了起来:“主将已死!”   宋军人数稍逊,但岳飞的那亲兵个个悍不畏死,张显被铁棒砸中肩膀,依旧忍痛挥刀,要把人斩落刀下,王贵见兄弟受伤,立刻上前保护,用铁锤一把把金军的脑袋砸碎。   亲兵如此英勇,连带着三百士兵也跟着勇猛异常。   就在岳飞等人和裨将僵持时,王大女已经勒马,观察这场战争上的局势,随后敏锐盯住一点,举刀对着杨文姜岚等公主侍卫大声说道:“随我断后!”   杨文等人立刻大喝一声应和着,跟着她开始逆着人群,往后冲去。   就在大女再一次冲破金军右翼好不容易集结起来队伍,金军的左翼已经悄无声息和她对峙展开。   “尔等已被包围,速速投降,可饶尔等不死。”金兵大喊着。   王大女突然怔怔地对面白虎军旗,有一瞬间的恍惚。   “要是怕了,就投降,小娘子做什么舞刀弄枪的事情。”那金将大笑着,“你是个厉害的,我们金国会好好待你的。”   王大女回过神来,又开始盯着那位金将看,那目光在片刻平静后突然好似成了一把出鞘的,薄而利的长刀,擦着金兵的脖颈一一略过。   她握刀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却没让双刀晃动半分,到最后,所有情绪都慢慢沉下去,化作一片冰湖。   她突然大笑起来,把身上的‘岳’字大旗扯下来,下面竟然还有一面猩红的‘王’字大旗。   “原来是你。”她一脚踢了马腹,头也不回地就朝着那金将冲了过去。   “列阵!”金将见识过的她的本事,也不敢懈怠,谨慎冲了上去。   但自来勇气才是一场战争真正需要的东西。   当其中一人是真正的少年无畏时,此刻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这场自去年就开始的恶战也终于要在此刻落在帷幕。   金将挺槊冲来,马槊带着呼啸声横扫王大女腰侧,企图直接把她打落马下。   王大女的右手刀顺手贴上马槊,直接借力打力,卸了他一半的力气,却完全没有侧身避开的打算,反而全然不畏惧地往前冲去。   金将立刻收槊回防,大女的双刀便架住槊杆上,一股巨大的的压力自上而下,好似灌顶一般被压了下来。   王大女咬牙,冷笑一声:“去年正月,你们是不是在汴京城的小王村屠过村?”   那人眉心微动,咬牙切齿:“爷爷……杀的人……多了!”   “记住了,我叫……王大女。”王大女的眼神像刀尖一般,抵在他的咽喉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金将手中的马槊发出巨大的‘咔擦’声。   金将惊骇——好大的力气。   金将的亲卫立刻来支援将军,十来把大刀朝着大女砍去。   王大女不得不旋身避过,目光却还是盯着被人层层保护的金将。   ——她一定,一定要杀了他。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又开始疼了起来,无数次的战斗中都有鲜血飞溅到她的眼睛,她从来不觉得难受,大概是因为人生中的第一次,实在太疼了。   疼到她不得不忘记这么样的疼痛,疼到今日,她终于见到了这个罪魁祸首,那种灼热的,几乎要让她瞎眼的痛感再一次袭来。   她不知道,那个穷的每家每户肉也没吃过的小王村,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屠村的。   她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就家破人亡,再也见不到娘和婆婆了。   她不知道,这个世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我会自己问清楚的。”王大女看着环绕自己如饿狼的金兵,突然大笑起来,恶狠狠说道,“那就从……杀了你开始。”   她大喝一声,再一次朝着那位金将冲过去,无数冲上来金兵在此刻成了她的刀下亡魂,她好像不知疲倦一般,哪怕那些刀已经刺穿她的胳膊,但她浑然不觉,目标明确的朝着那位金将杀过去。   原本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不得不惊悚后退。   王大女和金将再一次交锋,刀槊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经过了十来招,金将槊尖直刺,王大女就旋身避过,同时双刀下压反削,直冲对方手腕,金将立刻回槊格挡,大女就开始劈砍。   她身边围着的金军越来越多,那些刀剑前后左右朝着她无情砍去。   五十回合后,大女的动作不再大开大合,金将立刻对身边亲卫搭了个眼神,两个亲卫立刻上前一刀一枪左右夹击,大女顺势一左一右隔开,那金将见状立刻抓住破绽,槊尖直刺她的腰部。   槊尖划破她的皮甲,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王大女却突然笑了起来,她立刻顺势翻身落马,借着惯性滚到对方马下,双刀同时出击,一把斩断马腿,一把直劈金将膝盖。   滚烫的鲜血混着马匹的嘶吼,那金将完全没有防备,吃痛后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刚一落地,王大女立刻一跃而起,坐在他身上,捡起金军掉落在地上的长刀,干净利索抹了他的脖子。   那人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嘴里发出格格的声音,不甘心地抓着大女的胳膊。   王大女满脸是血,那双眼睛却在血色中亮到惊人,她大笑着,一把砍下这人的脑袋,随后就高高举起脑袋,站在地面上,环顾四周骑兵大笑着:“谁是废物?”   不是谁拿了刀,就可以骂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废物的。   小王村没有废物,大家本来都是好好种地的,大家都等着今年丰收的。   她娘偷偷说过,要送她去识字的。   现在,都没有了……   她狠狠把这个脑袋贯到地上,好似恶鬼扫视过所有人,没有人不被这样的目光所战栗。   无穷无尽的杀意好似潮水一般淹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王大女一把把靠自己最近的金兵拽下,然后翻身上马,手里还抢过来那人的长枪,最后把所有刀剑全都格开,胯下的马却如利剑一般快速奔跑,最后她握紧缰绳,看向那些金军,冷笑一声,厌恶且痛恨:“想死,尽管都来。”   地上躺满了尸体与伤员,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金军何曾见过这样的死战不退的宋军,心中早已畏惧。   中军正中,尼楚赫万万没想到两员大将再一次被斩落马下。   “要不先走,这两人太厉害了。”亲兵犹豫。   尼楚赫不为所动:“我们三千人,还杀不死三百人,传回去要被笑死。”   亲兵欲言又止。   “随我出征。”尼楚赫传令。   随着主帅出征,金军的鼓声立刻一变,所有人都开始朝着主帅靠拢。   城墙上,赵端看着已经泾渭分明的宋金队伍。   “我们还有多少人?”赵端连忙说道,“张三,你带人下去。”   “不可。”慕容尚宫强硬说道。   赵端目光坚持看向慕容尚宫:“可以。”   “张三永远也不可能一个人带我回汴京,我也不要一个人回汴京。”她认真说道,“打不灭这一波,谁也救不了我们。”   “若是金军还有后手。”慕容尚宫谨慎说道。   赵端目光穿过浓密的硝烟,平静说道:“截止昨日,河阳一战,我们已经死了四千三百九十八人,这些士兵平均年纪还不到二十,若我输了,他日,我如何面对他们家人。”   “那不一样!”慕容尚宫看向面前的孩子,带着些许的残忍,“你与他们不一样。”   “若是我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也会是其中一个,与他们一样。”赵端目光飘忽了片刻,心里的恐惧却在此刻蓦地平静下来,“那也是,天命如此。”   天命让赵端出现在这里,却并不庇护她。   天命让赵端承受着无法承受的重任,可同样不爱护她。   天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依旧无法为她解围。   天命,这该死的天命。   赵端咬牙切齿说道:“可我,不信天命。”   “我就不信金军,打不退。”她握紧慕容尚宫的手,一字一字说道,“这群王八蛋。”   慕容尚宫神色震动,她看着面前的小公主,有一瞬间似乎看到那个穿着道袍站在三清殿里的小孩。   那么小的孩子啊,却从小就不会让任何人为难。   天命啊,你为何不对她,好一些。   慕容尚宫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却无法再劝解。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公主执意要做什么,谁都无法劝她。   赵端却不再言语,只是看向张三。   张三的目光依旧沉静,好似一汪深水,无穷无尽的水波在水底翻滚,可湖面依旧平静,他察觉到公主的注视,下意识眉眼低垂,随后低声说道:“定为公主,战胜天命。”   赵端突然笑了起来,大声嗯了一声。   ————   黄河边,尘烟被马蹄搅得漫天翻涌,三百宋军的盔甲早已被血污染成暗褐色,他们脚下是数不尽的尸体,血泥顺着春日的泥土深埋其中。   他们像单薄却不肯倾颓的城墙,挡在三千金军的铁骑前,敌军的刀枪棍棒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放眼望去,金军如黑云压城,一层层压了过来,每一次冲锋都能让宋军两翼逐渐紧缩。   ——宋军的损失已经很惨重。   岳飞的枪尖是流不完的鲜血,血在地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暗红,对面的尼楚赫提着长戟,被人层层包围着,欣赏地注视着面前岳飞。   “降金吧。”他高高在上说道。   岳飞无数次想要撕破防护,直面这位金军大将,奈何金军好像杀不完的蚂蚁,前赴后继冲了过来。   “主帅如此胆小。”岳飞的大小眼一斜楞,充满挑衅,“你们金军,要完了。”   “被攻城略地的是谁。”尼楚赫并不被激怒,看向完全没有胜算的宋军,冷笑一声:“你是个厉害的,投降,我就不杀你。”   话音未落,尼楚赫已催马直冲,带着无数亲兵,包围岳飞和大女,势要把他们斩落马下,岳飞不闪不避,手腕翻转,精准架住他的攻击。   大女一直守在岳飞左后侧,见两名金军借着混战摸来,手中弓箭已经满弓,当即双腿猛夹马腹,纵身跃出,双刀交叉成十字,随后在空中直接拨开两支冷箭。   箭落地的瞬间,她的刀也顺势劈出,左刀斩断一人的手腕,右刀直刺另一士兵的的咽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困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裨将们大喊,已经杀红眼的金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宋军的损失越来越厉害,杨文手臂鲜血凌厉,还是姜岚给他挡了一下,这才幸免于难。   话音刚落,金军疯了般涌来,十几柄长枪同时刺向岳飞的周身要害。   王大女等人横在岳飞身侧,双刀舞成密不透风的光墙,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腰部鲜血直流,可她连眉头都没皱。   日头已经缓缓西斜,战场上的尸体已经数不胜数。   岳飞凭一杆长枪挑翻三名裨将,可自己也同样伤痕累累。   王大女的双刀早已卷刃,她再一次抢了某位金军的武器,死死为岳飞守住侧后方。   杨文最严重的是肩膀上的伤口,他却咬着牙挥刀刺穿敌人胸膛。   姜岚大腿中了一箭,他只能折箭继续战斗。   “斩杀岳飞、王大女,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尼楚赫得意一笑,“随我杀。”   宋军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他们被越来越多的金军包围,直到金军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   一面‘三’字大旗在城中飘出,随后立刻朝着金军后方杀去。   “张三!”岳飞见状,立刻开始提振士气,“公主不会放弃我们任何一个人!”   宋军下意识扭头去看城墙上人。   他们根本看不清公主的样子,但那一面巨大的‘赵’字大旗正在风中烈烈作响,旗下可见站着一个穿着盔甲的人,那人身形瘦小,根本就不是一个将军的样子,那身盔甲几乎要把她完全覆盖住,可她已经自早上站到现在。   她一直在!!   公主一直在!!   公主在河北!公主在汴京!   公主给所有百姓一条活路,她给百姓田地,整理那些无良的商人,她甚至还会站在前线,温柔地和士兵说话。   她说这次这次胜利一定属于宋军。   她说她会和大家一起站到最后。   她说所有保卫两京的人都会得到封赏。   麻木的宋军在此刻,看着被日光笼罩的公主,突然好似被注入无限力量,大喝着冲向金军。   谁也没想到,岳飞的一句话原本已经颓然的宋军开始跟疯了一样。   金军乱了阵脚,尼楚赫骂了句粗话,让人分兵去拦,再一扭头只见岳飞和大女已经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张三已经单枪匹马冲进人群中,长枪一晃一落,直接挑起两人,朝着金军队伍中扔去,后方的宋军前排拿着砍马刀,用命去砍金军的马腿,只要金军一落马,后排的人立刻上去补刀。   虽然宋军的人数已经逐渐减少,但金军的恐慌却越演越烈,所有人都被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惊呆了。   “这些人都不要命了!大将,我们……”尼楚赫身边的人硬着头皮,可还未说完,就突然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脖颈间飞溅的血,随后被大女一棍子捅下,直直倒地。   大女和岳飞终于撕破层层保护,直接和尼楚赫贴脸。   “想跑?”王大女冷笑一声,“问问我的枪。”   尼楚赫隔开王大女的枪,毫不畏惧,迎战两人:“正好拿你祭旗。”   就在战场上一片混乱时,西南方向的土坡后,突然生出一些动静。   赵端最早发现这样的变化,立刻紧张起来,连着呼吸都不敢吐出,只见旗角从最显露出,再看时猩红的底色上,一个黑色的“折”字在风里猎猎展开。   “折智隽!”赵端吃惊,“他怎么在这里。”   綦神秀再也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她已经满头大汗。   城门上那些不能出行的伤兵立刻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又见战场上,数百名骑兵如潮水般涌下,他们像一把锋利的剑,直直插进金军的侧腹,开始最后的绞杀。   张三和折智隽对视一眼,齐齐冲入金军队伍。   “活捉金军主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岳飞一把拦住尼楚赫的退路,大小眼一斜,充满挑衅。 第106章 论挨骂,就得是岳飞吧   黏没喝把屋内的桌椅全都踢翻,咬牙切齿问着匆匆赶来的高庆裔:“我已经连上了三份折子,为何还不给我们送粮食,再有三日就要断粮了,三日!!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   高庆裔站在门口沉默着,又示意亲兵去门口看着,这才缓缓入内:“大将请先息怒。”   “我还怕什么隔墙有耳。”黏没喝气笑了,目光阴沉地看向外面的落日黄昏,“这群人不就是想要我死在这里。”   高庆裔见大将气得开始说胡话了,便只好另说他事:“现在汴京过半兵力都在滑州,势必没有余力去救河阳,只要尼楚赫能拿下公主,一切不攻自破,邓州有着数不清的粮食,而且我们也不必死磕滑州,自汴京后方也能攻破宋人京城。”   黏没喝闻言稍微缓了缓脸色:“给了他四千人,加上原先的一千人,五千人攻打河阳,又让人去配合打汝州了,声东击西,应该打得下来吧。”   “河阳守军最多不超过三千人呢,又被支走一些人,那北城也并未被我们修缮过,并不坚固,按理问题不大。”高庆裔谨慎说道。   其实现在看来,当日换城举动下的宋军应该是已经穷途末路,只可惜这样的操作太过离谱,让他们惊恐之下失去了先机,不然河阳早就破了。   黏没喝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盯着外面冒出新芽的树枝,汴京的春日总是来的这么早。   “尼楚赫的战报怎么还没来。”他想起此时,一直憋屈的心情也跟着舒缓了片刻,随口问道,“对了,让那个降将去找汴京城劝降宗泽了吗?我念他是一个能臣,只要愿意投降,好好为金国办事,我们不会亏待这样的人的。”   “一大早就去,除了他,还有史将军以及燕人何祖仲,到时候让郭俊民持招降书去找宗泽。”高庆裔笑说着,“不知那宗泽到时是什么神色。”   黏没喝也跟着笑:“一开始肯定是生气的,但只要河阳战败的消息传来,定然会仔细考虑的,不然还真的打算跟着这样的朝廷死不成吗。”   他一顿,迫不及待说道:“真是迫不及待看到这个好消息了。”   “大将稍等,上次来信还是三日前来的,他说他已经准备好攻打河阳,按理也是今天一大早开始进攻的,就算快马加鞭,最迟晚上一定能看到。”高庆裔宽慰道。   两人说话间,粮草官忧心忡忡走来:“大将,粮食只剩下三日不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黏没喝立刻皱起眉来。   “太行上那条路,王彦的八字军素来狡诈,总是会对我们进行骚扰,后方的粮食未必来得这么快。”高庆裔柔声说道,“不如先派人去后方搜寻一下。”   黏没喝沉重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去相州看看。”   粮食官抱着账本离开。   黏没喝见人离开,又开始忧心:“等尼楚赫攻下河阳,打下邓州,最快也要三日,这样一来一回,十日的时间肯定是要的,也不知上京到底有没有粮食送来,一点消息也没有。”   说起此事,高庆裔的神色突然凝重:“现在时机,按理谷神也该和我们来信才是,可现在他也没有动静,不会是……”   他一顿,随后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不会是上京出事了吧。”   黏没喝神色一怔。   就在两人沉默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倏地站了起来。   “报——”小兵浑身是血,一声狼藉,跪在地上,神色悲鸣,“尼楚赫大将,被宋军所杀,河阳三千金军,全军覆没。”   黏没喝倏地站了起来,腰间的金装龙纹刀和桌面发生刺耳的撞击,好似鸣金退兵时的那一身尖锐的锣声,透过漫无边际的战场,如惊雷般在耳边惊醒。   “怎么会这样?”高庆裔大惊失色,“宋军难道派人去支援了。”   “不可能,宗泽所有兵力就连郑州的都被我们双线牵制,哪来的兵去救援。”黏没喝如困兽一般,在屋内焦躁不安地踱步,“再说了,他们出动千人以上的队伍,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小兵跪在地上,神情悲愤:“宋军之前被调走两千人,城中只剩下一千守备,将军趁其不备,今日天还未亮就发动攻城,眼看就要攻陷北城擒获公主,谁知自我方右翼位置突然杀出三百精兵,为首的一男一女的两位主将,勇猛异常,杀我金军八位将领,数位猛安谋克,后那张三正后方攻击我军,连杀百人,我军全面溃散,最后自西南面有一‘折’姓将军带五百士兵杀来,尼楚赫大将被那四人团团围住,无法突围,所有裨将和亲兵全部战死,最后被那岳飞杀死。”   ————   “听说我要给你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啊。”赵端揣着小手,笑眯眯去找趴在床上的岳飞。   岳飞一见公主毫无顾忌地进来,手忙脚乱去拉扯一边的被子,给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神色紧张:“这,这怎么突然进来,太,太冒昧了。”   但公主还没说话,他又红着脸,呐呐解释道:“没,我,我胡咧咧的。”   他素来嘴上没门,当日也不过是想刺激一下尼楚赫。   赵端施施然坐了下来,门口张宪的脑袋凑进来,嬉皮笑脸,看着热闹:“你完蛋了,吕老头一直在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岳飞苦着脸趴在枕头上,可怜兮兮地看着公主:“我没别的意思。”   赵端笑,和气说道:“听说那尼楚赫是金国的万户侯,你杀了一个金国的万户侯,想要当一个万户侯也是情有可原。”   岳飞不吭声了,脑袋埋在枕头里装死。   “不过我刚刚听小老头说,万户侯汉朝才有,宋沿袭唐制,爵位分为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异姓功臣最可封国公,食邑数千户,又或者可以当个节度使,再兼任任知州或知府。”   岳飞开始装大死,一动不动的。   赵端伸手把他的脸拔出来,笑说着:“所以宋朝没这名称,你别担心,都知道你是胡乱说的。”   岳飞勉强笑了笑。   “不过这事,我记着了。”赵端声音突然压低,认真说道。   岳飞一惊,扭头去看公主。   小公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虽然瘦得脸上肉都没了,但漂亮华丽的大袍子一穿,瞧着越发仙风道骨,跟个小道童一样。   只是岳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公主一松手,岳飞又吧唧一声摔回被子里了。   “行了,你好好养伤吧。”赵端背着小手,又溜溜达达跑了。   公主一走,几个早早就闻讯赶来躲在边上听墙角的兄弟们就挤了进来,也不顾大哥的伤情,热情凑过来问道。   胳膊捆在胸前的王贵:“刚才公主和你说什么了啊?我没听见。”   胸膛裹着白布的张显:“公主是过来降罪的吗?不过瞧着很开心的样子。”   一瘸一拐的汤怀:“外面都说,公主要你做驸马呢。”   岳飞还没说话,王贵怪叫:“那,那只孔雀不是要恨死我们大哥了。”   岳飞和汤怀齐齐伸手打人。   “闭嘴。”岳飞咬牙切齿说道。   “想给大哥树敌?你就再胡乱说话,看我不把你嘴巴毒哑。”汤怀面无表情说道。   “公主的事你也该随便编排,我看你真的是想挨大女的毒打了。”两个胳膊都被套起来的岳翻气笑了。   王贵疼得龇牙咧嘴:“这,那,那个折智隽真的爱在公主面前晃悠嘛,周岚他们都看不惯的,又不是就我一个人说。”   “折家情况很复杂,折智隽这人记仇得很,一百个你加起来还没人家一半的脑子好使。”汤怀冷冷说道,“那周岚更是心思深沉,别老凑过去,给你两块肉,就开始跟人称兄道弟了,没出息,到底跟着谁都不清楚了是不是?”   王贵被骂得木楞楞的。   “不过公主刚才跟大哥说了什么?”岳翻小声说道,“这次我们杀了尼楚赫,就没个奖励吗?”   “金军还没退呢,说什么奖励。”岳飞脑袋一蒙,不想说话了,传出来的声音也跟着闷闷的,“你们都好好养伤,这事以后再说,回头被吕老头抓到把柄了,能给我穿死小鞋。”   众人也是非常害怕吕好问的,一个个脸皮一紧。   “对了,大哥。”汤怀没有走,反而掀开岳飞的被子,犹豫问道,“之前劫粮时,劫到的那封信,大哥直接递给了金国的阇母,按理也该起效了才是,怎么黏没喝还没退兵,别是中间出了问题。”   岳飞的脑袋钻出来,沉吟片刻:“那个谷神是黏没喝的心腹,他信中突然说起张邦昌被杀的事情,还说起至今被关押在汴京的两位金使,早就听闻金国国内混乱,黏没喝功高盖主,就连皇帝都能找个借口拉下来打一顿,说他拿了库里的钱喝酒,那张邦昌都死这么久了,现在才来,我猜这次南下,一定是黏没喝的强硬之举,那个阇母是个混不吝,也是个保皇派,不应该拿到这份信没有动静啊。”   “算算日子,金军的粮食也没了才是。”汤怀又说。   “难道金国皇帝也想打?”岳飞吃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说起来,这事是不是一直没和公主说啊。”岳翻小声嘟囔着。   ————   尼楚赫被杀的事情意味着这次中路军彻底没招了。   最后的希望也完全落空了。   黏没喝站在原地好像一块木头一般,半晌也回不过神来。   高庆裔却已经飞快冷静下来,认真说道:“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失败,我们回去,自还有别的机会。”   黏没喝心事重重坐回椅子上,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是个心气很高的人,这次如此惨败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对手还是他完全看不起的宋军,更是让他屈辱。   “南方天热,黄河马上就要化冰,这次不成,他日秋高气爽之际再南下,我们自是新的较量。”高庆裔宽慰道,“这次斡鲁走得太突然,我们后方就谷神一人也实在危险,不如早一步回去,再徐徐图之。”   黏没喝眉心微动。   高庆裔见状立刻说道:“谷神深谋多智,素有急智,可现在已经十日了,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实在不让人多想。”   “你是说……”黏没喝立刻忧心忡忡,“不不不,皇帝必然不会对谷神动手,去年九月刚给了铁券,除常赦不原之罪,余释不问,皇帝是个爱面子的人,不会做下这等不义之色。”   “便是不杀,也有的是办法和我们断了联系。”高庆裔冷静说道,“皇帝在军事上不能做什么,可上京可是实打实他的地方。”   黏没喝脸色逐渐难看。   高庆裔直接说道:“张邦昌死后,听闻皇帝一直有意重新设立赵宋王朝,路上甚至叫人好好照顾两位宋朝皇帝。”   黏没喝冷笑一声,对此却不甚在意:“别说我不同意,只怕东路军也不同意吧。”   东路军的统帅讹里朵如今正在东路出生入死,折损多少将士,各地反抗络绎不绝,义军更是此起彼伏,到处骚扰后方,现在皇帝说要谈和,军队里的兄弟谁会同意。   “就是因为大家都难以同意,皇帝才会有所动作,不然我们的信件又岂会几次三番没有动静。”高庆裔神色微动,在屋内走动片刻,腰间的玉珏便也跟着晃动起来,洁白莹润,他突然站定,去看黏没喝,惊疑问道,“如今也不知东路军的粮草如何?”   黏没喝立刻大怒,拍案而起:“他还敢这么要人命不成?”   军队如今长驱直入,若是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大将!”高庆裔连忙把人安抚住,无奈说道,“如今不过是猜测,朝廷距离我们太远,我们现在全无消息,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依我看就是事实。”黏没喝连着三日给了朝廷三份折子,可等了朝廷十多日的消息,直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心中早就按耐不住急躁,“现在粮草迟迟不来是实打实的事情。”   他气闷坐在地上,咬牙切齿说道:“而且我这次出发前,早早就听到无数消息,都说皇帝有意和宋朝的皇帝谈和的,就跟之前宋朝对辽国一样,给我们岁币,又说我们打下这么东西也没法管理,要我看这分明就是拿着我们前线兄弟的名去给没用的宋人议和。”   高庆裔沉默着,并不说话,只是伸手摸着腰间的玉珏。   “就宋人那些文武官员,虽说有些是没用的东西,蛇鼠同穴,各怀鬼胎,可去年那些殉死的官员李若水、何栗还有那个绝食自尽的张叔夜,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就是再看这个近在咫尺的宗泽,便是那个河阳的公主,我看也是个有骨气的,你给他们求和,就是在绝我们金国自己的后路,你看他们会不会积蓄力量,奋起反杀吧。”   黏没喝虽然暴躁,但他对两国形式看得非常清楚。   他们和辽国不一样,辽国存在比宋朝还要久,在最开始两边就是相互僵持,互相打不过,这才能相互戒备,又相互合作,再加上辽国汉化实在太久了,两国的边境榷场年交易额达一百五十万贯,这些钱财都远超岁币,和宋朝的关系过分密切。   可金国呢,金国是后起之秀,虽然现在占据了辽国地盘,但既然选择攻下宋朝,现在又抓了他们的两个皇帝,多少皇室宗亲死在他们手里,走到这一步,就万万没有收手的道理。   ——国内现在多少人等着这次灭宋的军功啊。   黏没喝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宋朝最是虚弱,可他们这样的国家,自有自己的手段,若是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才是真正的难办。”   他看向屋外已经发芽的树枝,沉声说道:“只要给他们机会,不出三年,他们必定会起来的。”   高庆裔神色凝重:“大将为了未来考虑自然是对的,只是皇帝为的又是其他。”   黏没喝冷笑一声,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带着一丝鄙夷:“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考虑,我看最近蒲鲁虎也是嚣张得很。”   蒲鲁虎就是皇帝的嫡长子。   两人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黏没喝顺势看去,随后气笑了,立马拔剑就要出门对峙:“好你个兀术,还敢回来,还不受死。”   “那你和谷神的信件还要看吗?”兀术丝毫不乱,晃了晃手中的信件,皮笑肉不笑说道,“全都被宋人截了。”   “什么!”高庆裔惊悚。   兀术漫不经心推开守卫的长枪,慢条斯理走了进来,不甚在意把手中明显拆过的信件挡住黏没喝的长剑,然后全部扔到他怀里:“我们东路军也被要求班师回朝了。”   黏没喝看着这些明显被拆过的信件。   兀术耸肩,一脸无所谓:“真卑鄙啊,宋人拆的。”   但他话锋一转,嬉皮笑脸:“但我也看了,哪有猫儿不偷腥的。”   黏没喝气笑了。   “事已至此,骂我也没用,那个宋朝公主不死,任由她发展下去,只怕宋朝要翻身了。”兀术按剑站在他面前,认真说道。   高庆裔缓缓点头:“这位公主的凝聚力实在惊人,手下已经汇聚了不少能人,如今还弱小,若是我们不及时杀死这位公主,只怕未来后患无穷。”   黏没喝冷笑:“五千金军围困一个千人的小城,都没杀死她,还要如何杀?”   兀术挑眉,意味深长说道:“既然金人的刀剑杀不死她,那宋人的刀剑总是可以的。”   黏没喝捏着那些信件,神色微动。   高庆裔和兀术的眼神对视一眼,随后齐齐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就用这份信吧。”兀术笑说着。   “也许用这次事情更好。”高庆裔也紧跟着说道。   ————   赵端对于岳飞挨骂这个事情,一向是非常敬佩的,因为他比自己还能装死不说话。   比如现在。   吕好问听闻他截了不少金军的信件却私下处理,甚至自己大做文章,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时辰,从最开始的鹰视狼顾,巧言令色,到后面专权跋扈,不识大体,到现在已经上升到尸位误国,里通外国……   “那个……还是先处理这个事情吧。”赵端硬着头皮开口。   她不开口还好,吕好问立马转移战火,痛心疾首:“亲谗远忠,好谀亡国,公主为何对这个岳飞如此看重,此人分明就是狼子野心,毫无本事之人。”   赵端神色沉重,开始熟练和稀泥:“岳飞这次做的确实不对,我等会肯定好好骂他一顿,但现在事已至此,还是抓紧时间解决吧。”   “这次真是我不对。”岳飞也麻溜认错,“我等会就去打自己三十大板去。”   “三十大板就算了,你伤还没好呢。”赵端义正言辞,“扣钱!狠狠扣钱!三个月不给你发月俸。”   岳飞还没说话,吕好问气笑了。   两人立马不吭声了,耷拉着眉眼,一模一样的装模作样。   “还是说回正事吧。”慕容尚宫也对岳飞这个脾气没话说,但她也不忍心公主挨骂,便开口说道,“其他信件呢?”   “还没拿回来,算日子也该拿回来了。”岳飞连忙说道,“就只有谷神的那一份信被我送给阇母了,心中就莫名其妙说了张邦昌和那两个金使的事情,哦,还有一个名叫傅慎微的人,说等黏没喝回去,就让他去做官。   “傅慎微是谁?”赵端好奇问道。   吕好问面无表情说道:“前年黏没喝攻下汴京后,派娄室进攻陕西。任北宋河东路经制使的傅慎微率领军众迎战,不幸战败。”   他顿了顿,摸着胡子,叹了一口气,露出神色难辨之色,喟叹:“原来没死。”   “说是黏没喝觉得他又才华,把他押至归化州,现在在谷神手下,谷神很喜欢他,对他很是看重。”岳飞见缝插针说道。   吕好问立马没了好脸色,不苟言笑。   岳飞也不恼,继续问道:“那好好的说什么张邦昌啊,人都死了。”   吕好问只当没听到,全然不答。   岳飞胆大包天,推了推公主的胳膊。   慕容尚宫看得眼皮子一跳。   但公主显然一点也不在意,也紧跟着胳膊肘往外拐:“对啊,对啊,不是说调戏什么夫人被杀了吗。”   吕好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似笑非笑:“不过是借口罢了。”   赵端敏锐,小脑袋凑过去:“那张邦昌也怪倒霉的,我们杀他找了个借口,金人借着他死为借口,来打我们,左右不是人啊。”   吕好问淡淡说道:“国破而资之以为利,君辱而攘之以为荣,若誓死节,则社稷增重。”   赵端哦了一声,抱着小手,冷不丁说道:“那该死的,另有其人。”   慕容尚宫和吕好问心中齐齐一跳。   “还是说回岳飞的事情吧。”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好吧,那这个谷神好端端和黏没喝说这事做什么?”赵端只好又问道。   “去年金朝皇帝下令剃发令,要求契丹人削去头发,短巾、左衽,敢违犯者正典刑。”吕好问说起这事,“公主可知是为何?”   “剃发易服?!”赵端惊讶,随后思索片刻后说道,“是不是为了同化。”   “对。”吕好问摸着胡子,满意点头,这才说回正题,“黏没喝是主战派,若是金朝一直让张邦昌之流治理宋地,宋人和女真永远都是不能一起的,中间血海深仇,难以磨灭,他比我们看得清楚。”   “这样明显他是不想要张邦昌这样的人,但谷神突然说起这事?难道金朝皇帝其实是想要宋人治理宋地。”   吕好问看向公主的神色更是满意:“阿骨打在攻占宁江州后,曾释放被俘的东京渤海人,并公开宣示——女直、渤海本同一家,我兴师伐罪,不滥及无辜。阿骨打身边有一能人杨朴就是渤海士人、黏没喝身边有一高庆裔同样也是渤海人。”   “而且这样也能削弱黏没喝的势力是不是?”赵端直言不讳,“那岳飞把这个信送回去没错啊,那他们不是有借口发难了。”   吕好问摇头,无奈说道:“金朝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燕山以南,令出国相,这些对黏没喝照不成什么影响。”   “那,岳飞给不给不是问题也不大嘛。”赵端犹豫反问道。   吕好问摸着胡子笑,看着面前的公主,意味深长说道:“自来就没有一直燃烧的火,只有突然加进去的一捆柴。”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突然恍然大悟,对着岳飞说道:“你给的时机不对,应该在黏没喝快完蛋了,我们上去踹他一脚,他这样就真完蛋了。”   吕好问越发满意:“公主聪慧。”   “那这事怎么办?”岳飞也有些苦恼,“我本来以为他们会退兵的,听王彦那边说,这次护送粮食的金军不多,因为负责黏没喝粮食的斡鲁死了,我这才想着再加一把火,让他们内部再乱起来,黏没喝肯定得回去主持大局。”   吕好问平静下来了,倒也开始稍微公正一些了,只是说话依旧生硬:“是有些道理,只是到底是一离间计,本就难说,成不成,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大哥!”王贵跌跌撞撞跑来,一看到屋内这么多人突然沉默了,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怎么了?”岳飞一看他这么慌乱的样子,眼皮子一跳。   “说!”吕好问一看这神色,眼皮子一跳,呵斥道,“还不快说!”   王贵苦着脸:“我们不是在太行山留人拦截两边信件嘛,王,王彦那边来信,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吕好问吃惊:“那信件呢?”   王贵支支吾吾。   “到底怎么说了?说啊。”岳飞最是了解兄弟,一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一个咯噔。   “不见了。”王贵小声说道。   “定是金军发现不对了。”折智隽解释道,“那信件可写了什么东西。”   王贵一脸悲愤:“一个兄弟都没留下。”   屋内紧跟着沉默,众人面面相觑。   “这事,应该没事吧。”赵端思索片刻后,第一个打破沉默,“顶多发现了我们在捣鬼,但事已至此,怀州这边已经全军覆没,汴京那边,也是战绩连连,他们开了这么多条线,却没有一条是成功的,粮食也短时间内送不过来,他们若是坚持要打,只会损失越来越大,黏没喝不可能什么都不考虑。”   “而且马上就要开春了。”折智隽紧跟着说道,“娄室那边最近也都收紧兵力,我这才有机会逃出他们的围捕,返回河阳。”   吕好问缓了缓神色:“那些信件,左右不过是互通有无,定是金军发现不对,派人出来探查了,拿回去便拿回去吧,只要后方无粮,他们定然会回去的。”   赵端跟着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就等消息吧。”   “都散了吧,也都累了。”慕容尚宫出声,算是把今日这事轻轻掀过了,“等消息吧。”   两日后,二月二十三,中路退兵。   那时赵端正在和大女被小老头压着脑袋在练字,写的手指黢黑,不知天地为何物,可在听到汴京传来的消息,大笑起来,拍案而起:“大胜,我就说大胜吧!”   毛笔翻滚,把辛辛苦苦写好的功课都弄脏了,赵端却浑然不在意,抱着大女蹦了好几下。   传信的书令也跟着傻笑。   “王书令辛苦了,休息一日再回去吧。”綦神秀神色轻松,笑说着。   书令一听,想起还有正事,连忙说道:“宗留守还有话要我带给公主,说是请公主尽快回京,有要事相商。” 第107章 哎,回家了   虽然宗泽想要公主早点回去,但赵端还是非常有耐心的把西京这边的事情都一一安置好。   首先给了郑建雄两千兵马让他修复好南城和连珠砦,好好守河阳,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来信。   郑建雄自然是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不辱使命。   紧接着热情接待襄阳来的两位官员——京西北路刑狱谢贶和守将徐彦,一边让他们小心带襄阳来的兵回去,路上可能还有零散的金兵,一边还热情画大饼,深切表示这次一定会上折子为你们请功,两人如今早已被之前那战的守城战时的公主深深折服。   敌人都打到眼前了,坚持站在城墙上不肯走,这样的胆气谁不看了心生佩服。   然后赵端让折智隽带五百骑兵还有剩余的洛阳兵卒回洛阳安稳情况,让高颖先担任主官,主持洛阳大局,最后把方姑姑和他爹带回来。   之前孙昭远殉国后,赵端担心洛阳没主官,城内有些人会作乱,就让方姑姑和折彦质带了五百士兵回去,一定要好好安抚,偶尔恐吓一下这些得陇望蜀的人。   最后赵端又把剩下的一千人交给赵世兴麾下的一名裨将,让他去虎牢关镇守,过几日把支援汝州回来的赵世兴也打包送过来。   如此一连串的安排下来后,等赵端启程回开封时,已经是三月初一了。   三月的黄河开汛在即,隐隐能看到冰面下面的春水正在下方翻腾,偶有早开的野花从石缝间探出,粉白相间,格外盎然。   坐了一段马车的公主小公主憋不住了,在一次午后,悄悄换了一身男装,跳下马车,叉腰,大声嚷着要骑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像只一肚子坏水的小猫:“谁赞成,谁反对!”   大家都默契地不吭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公主。   赵端暗恨这些人没用,关键时刻都是哑巴,立马眼巴巴去看吕好问和慕容尚宫。   “注意些。”慕容尚宫颔首,笑说着。   介于慕容尚宫和吕好问都默许这事,大女眼疾手快选了一匹矮小一点的马,热情扶公主上马。   “等会一起跑马吗?”大女眼巴巴问道。   綦神秀也骑马站在身后,幽幽说道:“我看你是真的想挨吕公的骂了。”   王大女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悄悄往后一看,吕公那双眼睛更透过车帘面无表情盯着她。   吕恒真笑说着:“山路狭小,还是要小心一点的,别往黄河边去,马上就要桃花汛了,冰面都要化了,不安全。”   王大女憨憨应着,瞧着非常老实。   吕好问冷笑,眼不见心不烦地放下帘子。   “这三个月伯祖明明很担心公主安危,怎么却每次都只字不提。”马车内,吕恒真为他倒了一盏紫苏饮,笑说着,“板着个脸,瞧着公主也很是畏惧。”   吕好问叹气:“一个个都太纵容公主了,那慕容尚宫我本以为还能督促一二,偏她最是放纵。”   “公主不过十五,最是年轻好动的时候。”吕恒真为公主说话。   吕好问捧着紫苏饮,感受着那幽幽的热气腾空而上,低声说道:“可公主又不一样。”   吕恒真侧首去看吕公,声音压低:“伯祖还是担心那几份不知去向的信。”   吕好问沉默着,任由车内飘散着紫苏的香味,看着三月的日光从帘缝中落了进来,声音近乎低喃:“位盛危至啊。”   吕恒真神色一紧,盯着伯祖衰老的模样,嘴角微动,却又不再说话。   这边赵端上了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先走一步,奈何张三一把牵着她的缰绳,不准她冲出去。   “你怎么变了!”赵端震惊。   张三老实巴交:“慕容尚宫扣了我三个月的月俸。”   岳飞小心翼翼挤进来,紧跟着说道:“俺也是。”   赵端指指点点:“那你是活该的,不过张三你怎么扣了,你最近也没干坏事啊。”   张三没吭声。   “不仅是他,公主身边所有人都被扣了,理由是没照顾好公主。”岳飞素来喜欢拨撩,暗搓搓说道,“公主要不问问其他人,张三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没意思。”   赵端震惊,顺手拉过也准备骑马的李策:“你被扣钱了?”   “对啊。”李策不甚在意,“扣三个月。”   “你都不生气!”赵端更震惊了,跟着有点急了,“我不是也没事嘛,尚宫怎么扣你们钱啊!”   李策也跟着震惊:“没事啊,就是扣了点月俸,尚宫说我们这两个月辛苦了,给我们一人一百贯的奖励。”   赵端沉默了,尚宫给人开的月俸不算低,李策这种贴身照顾她的女使一个月五贯,扣了三个月,还赚了八十五贯。   “那他呢?”赵端怒指。   “张教头给了五百贯呢,还给了十两金子。”李策笑说着,“尚宫还说回去给他做盔甲呢。”   张三可是厉害的教头,手下管着五十个侍卫呢,据说慕容尚宫当时可是认认真真搞了聘任手续的,给的安家费就是五十贯,一年五套衣服,棉五匹,绸三匹,月俸虽然也是一月五贯,但给粮五百斤。   汴京现在一石粮三贯,这五百斤折算出去也能给十二贯。   五百贯全是赚的呢!   赵端虎视眈眈去看张三。   张三沉默,低着头没说话。   还是杨文看不下去了,连忙说道:“这事真怪不得张教头,这次侍卫中一共死了八人,重伤六人,死的八人中有五个是在汴京安家的,张教头和我和姜岚商量每个人给十贯,其中有两人家里有两个孩子,再多给三贯,剩下三人还未成婚,但是家中有老人,到时候也一人五贯,再给家中置办几亩田地,要是年纪实在太大了,就找个孤独园送去安置。”   姜岚也跟着说道:“还有那重伤的六人,瞧着是留不下了,尚宫那边给了他们一人五十贯,我们这边想着到底是相处这么久的兄弟,我们三人一人五贯,再回头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安置下,也免得坐吃山空。”   赵端沉默了,叹气:“这事是我疏忽了,这事我回头再和慕容尚宫商量,你们把名单给我吧。”   杨文连忙把怀中的名单递了出去,不好意思解释道:“其实慕容尚宫已经和我们说过了,这十四人的抚恤费都会给的,是我们想着兄弟们到底相处过这么长时间,出生入死这么多次,现在一个个家里也都不富裕,这才想着多帮衬点的。”   赵端嗯了一声,把名单踹进怀里,嘟囔着:“行吧,看你们都不富裕的份上,我给你们找个大户去。”   杨文不解。   赵端伸着脖子张望着,突然看到跟在慕容尚宫身后格外殷勤的周岚,立马大声喊道:“周岚,周岚!!”   周岚耳尖,听到公主说自己的名字,立马屁颠屁颠跑过来:“公主有何吩咐。”   “我就知道你是大好人。”赵端笑容灿烂,顺手把周岚挂在腰间的荷包扯下来,顺手塞到张三怀里,“诺,有钱了,别管我了。”   张三接过荷包点了点,还真的松手了。   赵端立马欢呼一声,溜溜达达冲出去了。   周岚吃了一蹄子的灰,但还是眼疾手快抓住张三的袖子,咬牙切齿:“原来最大的妲己在这啊。”   “吃鸡?晚上吃什么鸡?”王大女的脑袋立马挤了进来,眼巴巴看着周岚。   周岚气笑了,点了点这师徒两人,一甩袖子,也不说话,只是跟着公主屁股后面走了。   张三捏着手中的荷包,周岚这人最会揣摩心思,荷包也是公主最爱的酴醾花纹,低头笑了起来,顺手把手中的荷包给大女:“晚上吃顿鸡去。”   大女也不客气,直接塞进兜里,大声保证着:“行,我给师父也买一只。”   张三笑着点头,紧跟着公主离开。   “我以前怎么总觉得花孔雀这人阴得很。”姜岚摸着下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杨文没好气说道:“闭嘴吧,我看你真是想挨骂了。”   姜岚耸肩,很快就跟着公主背影离开。   相比较去洛阳的路程颇为困难艰苦,心思沉重,但这一路回汴京,大家显然还是非常开心的,一路上玩玩闹闹,公主如出笼的小鸟,吃饭都要人三催四请才肯回来。   她编了好几个花环,第一个就眼巴巴送给慕容尚宫,炫耀着:“好看吗?”   慕容尚宫点头:“好看,五颜六色的。”   “那要不要戴一下啊。”赵端热情地邀请着。   没想到慕容尚宫还真的戴上了,晃了晃脑袋:“好看吗?”   赵端立马咧嘴大笑:“好看!真好看,春天来了!”   “嗯。”慕容尚宫含笑地看着公主,又看着她溜溜达达去找吕好问了。   “忆长安,三月时,上苑遍是花枝。”赵端骑马走在小老头马车边,先是大声的,酸唧唧地念了一首诗。   “公主去过长安?”吕老头果然一开口就略略有些讽刺。   赵端也不生气,就是哈哈一笑:“没去过,等我有空我一定去看看。”   吕好问不说话了,只是半晌之后,幽幽喟叹道:“长安啊。”   只是任由吕好问的一腔心思在心中激荡,却又无法言语,公主已经抓着花环递了过来,快乐的小公主大声炫耀着:“我新做的花环,好看吗。”   吕好问盯着面前春日花环,桃李作璎珞,柳丝编环佩,嫩绿的枝叶点缀其间,风过时,花叶齐齐簌簌摇晃,生机勃勃的春日啊。   他没有接过来,只是下意识顺着帘子一角去看边上的公主。   十来岁的孩子连着盔甲都撑不起来,却能坚持从天未亮站到黄昏,到最后甚至还要自己走下城墙。   那样坚忍不拔的意志,放眼整个赵家宗室又有几人能有。   偏偏,是个公主。   他沉默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端见他没动静,立马不高兴晃了晃手:“不好看嘛。”   吕恒真看着那花环都到碰到吕公的脸了,欲言又止。   出人意外的事,吕好问神色平静地接了过来,仔细地把歪了的小花扶好,笑说着:“好看的。”   赵端也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立马弯腰,大眼睛扑闪着闯了进来:“真哒。”   吕好问一看她这个危险的举动,就忍不住眼皮子一跳,板着脸:“还不坐好,危不危险。”   赵端嬉皮笑脸收回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春日调子,轻快悠扬:“那我再做几个。”   吕好问看着公主闲不住的样子,抚摸着手中漂亮的花环,轻轻叹了一口气。   “公主已经很好了。”吕恒真低声说道。   吕好问没说话,只是把歪了的花朵小心翼翼摆正。   他一直认为公主过于大胆,但时至今日,他却又不得不承认,若是她不大胆,只怕这次又是一次生灵涂炭。   年轻的公主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春日的风总是会吹过来的。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总是意气峥嵘,谁不想她就此熄灭。   吕好问把花环仔仔细细摆在桌子上,这才说道:“我要写一封信去扬州,你找个机会让人小心带去,不要惊动其他人。”   吕恒真看了过来。   “你不是要跟我学经世之道吗?”吕好问第一次认真又挑剔地打量着自己的后辈。   ——这是一个碧玉年华的小娘子。   一个若是在吕家繁茂时,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娘子。   哪怕她才比谢道韫,智胜班婕妤,可吕家还有太多郎君需要他提携,那些小郎君才是吕家的未来。   可如今的吕家,他已经没得选择。   这位吕家小娘子无疑是聪明的,她从不跳脱,稳重而沉默,却胸有沟壑,这次襄阳行,她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吕家出了这样的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吕恒真吃惊,但很快就端正坐好,叉手行礼,谦卑说道:“还请吕公教我。”   吕好问面无表情说道:“你的经史子集已经熟练于心,但你律令条文却不甚明白,回汴京后,便去自学吧。”   吕恒真颔首应下。   “今日起,我就跟在我身边处理文书吧。”最后吕好问说道。   “恒真。”两人说话间,又一个花环被递了进来,小公主的声音在帘子外快乐地传了过来,“迎春花,好看嘛。”   吕恒真笑着接了过来,给足了情绪价值:“公主实在太厉害了,真好看,浅艳侔莺羽,纤条结兔丝,不亏是百花之先,谢谢公主。”   赵端嘻嘻一笑,又溜溜达达跑了。   吕好问忍不住掀开帘子,看着公主闲不下来的样子,无奈摇头:“春寒料峭,别一身汗,着凉了。”   吕恒真也把迎春花环仔细放了起来,笑说着:“伯祖明明这么关心公主,怎么每次见了公主都板着脸,公主都颇为畏惧。”   吕好问咋舌:“我都这样了,她还这么能整日这么跳脱,可见是个心大的,我要是再和尚宫一般溺爱,我看公主得上天。”   ————   三月初四,赵端一行人终于赶回了汴京。   昨日上巳节令,整个汴京城还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赵端文绉绉地念了一句,但很快又打回原形,以手搭在额头,惊叹道,“好多人啊。”   若是有一个不知情的人过来,完全看不出汴京已经和金军对峙了近三个月,可城内的热闹却完全不减,甚至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京城,这里隐隐有了赵端以前看课本上教科书上‘清明上河图’的热闹。   热闹的汴河上一艘艘桥大船正在收桅过桥,船夫有的正忙着落下风帆,有的则使劲撑篙,络绎不绝的大小船只,几乎要塞满整个河道,有几个小孩结伴看得目不转睛,看到精彩的还会站在桥面上看得直拍手跺脚。   路两侧则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摊贩,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摆不上的摊位,一个个见了人就开始热情吆喝着,推销着自己的东西。   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已经鳞次栉比,逐渐富贵华彩。   走在路上还有人在兜买昨日没卖完的荠菜粥和蒿子粑。   姗姗来迟的春风终于再一次了绿黄河南岸,为整个汴京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好香啊。”赵端看得目不转睛,脖子都差点没收回来,“没吃过。”   “观中应该是有准备荠菜粥和蒿子粑。”尚宫笑着把公主的脖子扭回来,岔开话题,“公主想吃什么,等会让人去准备。”   “灌汤包、东坡肉、金玉羹、酥黄独、樱桃酪……”赵端流口水,“春天来了,想吃瓜齑,还想吃凉水荔枝膏、雪泡梅花酒……”   慕容尚宫颔首,身后的女使立马脱离队伍,准备去道观准备公主的吃食。   “把雪泡梅花酒换成梅花冰酪。”慕容尚宫最后叮嘱了一句。   赵端欲言又止,但看着已经离开的女使,只能大声嘟囔着:“我是大人了,可以喝酒的。”   慕容尚宫只是转移话题:“宗留守来了。”   赵端远远看去,果然看到了宗留守独自一人朝着他们的队伍缓缓走来,一行人便也跟着迎了上去。   “公主。”宗留守一看到公主消瘦的样子,紧跟着就非常自责,“定是宗郎中没有好好照顾好公主。”   赵端咧嘴一笑:“没呢,宗郎中也很认真的。”   宗颍磨磨唧唧走过来,喊了一声:“爹。”   “工作期间,谁是你爹。”宗泽骂道。   宗颍讪讪不吭声了。   “汴京现在看起来真好啊。”赵端转移话题,揣着小手笑眯眯问道,“百姓的生意又被影响吗?粮食的价格还好吗?”   宗泽摇头:“金军一直在滑州和卫州,汴京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粮价还是三贯一石,和公主离开的时候一样。”   赵端满意点头:“我瞧着汴京现在就很繁华,和清明上河图一样热闹,都是人。”   宗泽笑:“公主还看过清明上河图啊。”   赵端哎了一声,挠挠小脸。   ——忘了,她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呢。   “听人嘟囔过的,说很好看来着。”赵端察觉到慕容尚宫不经意的注视,捏着小手,干巴巴解释道,但很快小脑瓜子就找到借口,理直气壮,“画中百姓本来就是看画人才是,画的不就是他们嘛,而且现在就是清明了,对吧,尚宫?”   慕容尚宫看着她心虚的小模样,忍不住直笑:“物我两忘,公主道法精进不少。”   赵端心虚,冷不丁看到张三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随后齐齐移开视线。   “对了,书令说您希望我尽快回去?可是有事情?”赵端转移话题。   宗泽点头:“二月初二时,我让统制官李景良、阎中立、统领官郭俊民等率兵万余前往滑州,谁知阎中立战死,郭俊民投降,李景良因战败逃跑。”   赵端点头:“听说过了,李景良不是被您斩首了吗?此人私自逃跑,让手下士兵白白受死,罪有应得。”   宗泽摸着胡子,继续说道:“五日前,都巡检使丁进在八角镇擒获了降金的郭俊民与金将还有一位燕人何祖仲行。”   赵端眼睛一亮:“他们是打算弃暗投明?”   宗泽笑着摇头:“是来劝降我的。”   赵端皱眉,义愤填膺:“挖我墙角!罪大恶极。”   “那公主怎么打算处理?”宗泽失笑,侧首温和地看向公主。   公主敏锐地察觉到宗泽的试探,沉吟片刻:“把他们赶走?”   宗泽没说话。   两边的百姓越来越多,大家发现是公主回来了,一个个都围上来凑热闹。   “那,打一顿?”赵端握拳补充道,“狠狠打一顿!”   宗泽还是没说话。   京畿巡检司的人已经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地准备维持秩序。   赵端果然面露犹豫,压低声音:“那是要把这三人,都杀了?”   宗泽终于说话了:“难道不该杀?”   “这事有这么严重吗?”赵端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处理,但还是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是说不斩来使嘛。”   “东汉耿恭被匈奴围困数月,身陷绝境,匈奴就派出劝降使者曾说‘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耿恭不仅不听,还引诱使者登城,亲手杀死他,还在城头用火炙烤使者尸体,公主可知为何?”   赵端挠头:“我还没学到东汉的事情,但我猜应该是表明自己不肯投降的态度,但我们现在的情况和他差不多嘛?”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汴京最热闹的御街。   这是和刚才浑然不同的热闹,面前是络绎不绝的人群,川流不息的马车,两侧的店铺内是数不尽的人,街道两侧是看不到头的摊贩,甚至隔壁瓦舍里络绎不绝传出来的吱呀声和百姓快乐的大笑声。   汴京富丽天下无,那是一种你想象不出,但若是亲眼所见就会猛地回过神来的繁华。   第一次见的赵端看呆了,沉默半晌,忍不住认真说道:“真热闹啊。”   所有人都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整个汴京的情况竟然已经焕然一新。   九陌六街,万物充盈,让人恍惚以为大家还处在徽宗朝的盛世。   宗泽的视线收了回来,目光看向公主,继续说回刚才的事情:“汉章帝派征西将军耿秉屯守酒泉,派酒泉太守秦彭、谒者王蒙、皇甫援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部队前往救援,泉太守段彭等兵会柳中,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馀人。北匈奴惊走,车师复降。”   赵端扭头去看宗泽,直言不讳:“可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宗泽笑,只是面容苦涩,打趣着:“许久没听到公主这样说话了。”   ——还是一如既然的胆大包天啊。   “那我们就自救呗。”赵端骄傲挺胸,“你就说我河阳打的厉不厉害。”   宗泽自然闭眼就是吹:“公主能不惧危难之地,不弃急险之城,打蛮夷之暴,救死难之臣,如今两京谁不夸公主。”   赵端得意:“那你要杀就杀吧,也省的我们内部总有人想求和。”   宗泽眉心微动。   “杀了也好,金军虽然走了,但我们还是可以踹一踹他们屁股的。这世上总有想着退一步,保全自身的想法。”赵端笼着袖子,叹气说道,“但我知道,这条路,至少我们现在是走不通的。”   求和是要双方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但显然现在金国对宋朝已经是碾压式的强势了,求和不过是送羊入虎口。   “杀人也要有理由。”赵端又问,“可有想好怎么说?”   宗泽早有准备:“郭俊民‘战败而死尚为忠鬼,如今竟为金人游说,有何面目见人!’,金将更是简单,‘朝廷在近畿驻有重兵,我作为留守唯有一死,金军不拼死与我一战,反用言语威胁’,自然也该斩。”   赵端竖起大拇指:“很好,很激励人心。”   宗泽笑:“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吧。”   “行。”赵端想着来都来了,“那我也去看看,哦,对了,那个何祖仲呢,什么理由?”   “他口才好,之前被抓了,一直想逃回来,借这个机会就说来当说客。”宗泽解释道。   赵端一听,笑了起来:“瞧着是个机灵的,那这个别杀了,放了吧,我们正好借此鼓励所有被金军占领的地区的百姓回来。”   宗泽也跟着笑了起来:“正有此意,正打算张贴公告。”   一行人慢条斯理走在路上,不少人都发现了公主回来,有认识的人都开始和公主打招呼,企图凑过来说两句。   赵端对外一向和气,大大方方和人寒暄着,还接过一个阿婆递来的蒸饼,让周岚去付钱,笑说着:“不白吃您的东西,您的小孙子读书了吗?”   阿婆笑得合不拢嘴:“读了,读了,衙门开的学校呢,只收我们二钱呢,不过马上就结课了,我们要去种地了。”   宗泽笑说着:“开的是冬学,八到十五岁的孩子,十月开学,学三到四个月,开始插秧了就不学了。”   赵端眼睛一亮:“这多好啊,不过衙门不会亏钱吗?”   “衙门补贴一点,开学前富户们也会捐款资助,慕容尚宫可资助了大头呢。”宗泽笑说着。   赵端立马眼睛亮晶晶地扭头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笑:“本朝自来就有‘不能养、育者,给钱养之’,不过是识几个字而已。”   赵端却一脸兴奋:“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读书好啊!读了书可以明白道理,多好啊。”   宗泽大为吃惊:“公主学问大涨啊。”   赵端下巴一抬:“我读书很认真的,一点也没耽误呢,对吧。”   慢慢悠悠踱步上来的吕好问,手里还拿着那个花环摆弄着,轻轻嗯了一声:“公主自来聪慧。”   小老头嘴里难得冒出一句好听的话,赵端大喜过望,更骄傲了,眼睛简直要看不到路了。   后面三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衙门摆了接风宴,不知公主可否赏脸。”宗泽突然说道。   赵端一听有饭吃,自然是连连点头。   “你宗汝霖怎么无事献殷勤。”吕好问敏锐问道。   衙门的工作压力大,宗泽一向是一分钱掰成两分花,对自己都格外苛刻勤俭。   宗泽憨憨一笑:“公主这次如此辛苦,衙门再穷也要道谢公主的。”   这话慕容尚宫都不信,轻笑一声。   宗泽没放在心上,上前一步,热情得带着毫不知情的公主进了衙门。   一行人慢慢悠悠进了衙门,赵端一眼就看到那张黄河地图,欣赏了片刻,这才坐下,只是糕点还没塞进嘴里。   宗泽图穷匕见,冷不丁问道。   “不知公主可知信王赵榛?” 第108章 也是吃上真假王子的饭了   赵端自然是不认得什么信王赵榛的,她甚至对名义上的九哥皇帝赵构的容貌都不知道。   但这事吧,实在没法开口啊。   她讪讪把嘴边的糕点放下来,捏在手里,低着头,干脆装起了哑巴。   “信王乃明达皇后所生,公主自小生活在集禧观,与宗室从不往来,所以素未谋面。”慕容尚宫见公主窘迫,适时解围,反问道,“不知留守为何说起此人。”   宗泽面露尴尬之色,许是想起这位公主的特殊处境,咳嗽一声,压低低声说道:“听闻当日张三兄弟劫营时,还放了不少被关押的人?”   话音刚落,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角落里的张三。   张三沉默片刻,缓缓抬眼,视线在公主茫然的脸上稍作停留,复又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大哥当时在东北角纵火引开金人注意,二哥为了争取时间趁机放出囚徒制造混乱,我则去找公主。:   “因为当时公主入金营已经病重,所以我就直接去了安置生病之人所在的柴房里,果然在那里找到公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等我们寨外回合时,金军正忙着满寨子抓人,之后我们按照尚宫安排的路线一路走,其他事情并不清楚。”   “当时……可有关押区分?男女是否分置?”宗泽追问,“斡鲁补当时应该是带着徽宗、郑皇后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一行人沿滑州北去的。”   张三皱着眉沉吟片刻,这才说道:“所有关押的人都在东北角,教坊乐工、技艺工匠和普通男女百姓在一起,宗室们在一起,并没有严格区别,只有皇帝和皇后是单独关押,很是严格,其余人都是混成一团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放了谁?有没有放到亲王这些人?”宗泽紧跟着追问。   张三点头:“我们谁都不认识,为了安全起见,都是选守备薄弱处,不论是普通的百姓还是宗室,我们只管砍了锁,让他们自行逃命,粗略估计大概放了三十个房间,但具体都放了谁,并不清楚。”   满室寂然,虽然张三说的简单,但想来当时的情况也大概如此,他们的目标是公主,又是在金军重围的地方,这么紧张的情况下也很难察觉到其他事情。   “鬼鬼祟祟的,究竟想说什么?”吕好问见宗泽欲言又止,没好气问道,“莫不是想说,那信王就在你们当年放出来的人里头?”   宗泽沉默了,但在此的哪个不是人精,见他这个态度,一时间神色微动。   “当真?”宗颖吃惊,随后意味不明,“那,那不是,还有一个皇子……”   吕好问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   宗颖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闭上嘴,坐立不安。   “确实有一人自称是信王,说自己就是在营救公主的那次混乱中逃出来的。”宗泽沉吟片刻,眼尾顺势扫了公主一眼,突然瞧着公主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捏着一块糕点都要捏碎了,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说道:“公主是不是饿了,要不还是先去用膳吧。”   吕好问也觉得这事不好在公主面前重提,张口就是骂人:“这些事情也要问公主,宗汝霖,我看你真是昏头了。”   赵端一抬头,看到大家谨慎担忧的视线,咧嘴一笑,反过来安慰众人:“没事,但距离那事也都要一年了,怎么现在才传信过来。”   宗泽见公主真的神色自然,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不知公主可知在太行山北部的五马山寨?”   赵端还是摇头:“不清楚,但八字军不是在太行山南面吗?是同一家吗?”   “去年,真定府被金军攻陷后,抗金义士赵邦杰率乡兵占据五马山建立据点,山寨建在赞皇县以北太行山余脉上,和驻扎太行山南段的王彦的八字军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宗泽解释道。   “这么说,信王是去了五马山?”赵端吃惊,“怎么跑得这么远?”   张三救公主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金军刚拔寨迁徙,虽是人员物资最为丰富的时候,却也是军纪最为混乱的关口,可即便如此,那个时候的张三还被金军到处撵,也带着她到处迷路,可见那个时候,金军大队就在汴京近郊盘踞,可这个信王竟一路北上跑去真定府了,真定府那可是最最最前线了。   宗泽还未开口,身旁的吕好问已不自觉蹙起眉头,慕容尚宫的神色也愈发凝重,眼底笼上一层忧色。   “怎么了?难道有问题?”赵端见二人这般模样,疑惑问道。   “许是正如公主所言,他为何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宗泽斟酌着措辞,语气颇为委婉。   赵端恍然大悟,非常直接说道:“你说,这个信王说不定是个假的?”   宗泽自然不会贸然揣测皇家子弟,所以对于公主的大胆的猜测,只是捻着胡须沉默不语。   “说不定是迷路了呢?”赵端倒是觉得有几分理解,毕竟现在的野外真的太野外了,那个信王又是一个王爷,娇生惯养的,“大部分人在野外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又是金枝玉叶出生,慌乱时不小心往北面跑了,后来即便发现方向错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北走,也不是不无可能的。”   众人听完却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显然对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来说,这事处处都是诡异。   赵端见状,便又看向慕容尚宫:“那信王品行如何?以前是一个大胆的人吗?”   “信王乃是政和元年八月出生,十一月赐名,并授封建雄军节度使、检校太尉的官职,封为福国公。靖康元年四月,钦宗改封庆阳、昭化军节度使,迁封检校太傅,进封为信王。”慕容尚宫徐徐解释道。   这些皇室宗亲的详细履历对于外臣而言也都是一知半解,徽宗朝的皇子公主实在太多了,再加上钦宗是嫡长子,甚少会有官员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皇子身上,而且徽宗本人正值壮年,且瞧着身体健康,大臣们为了避嫌,对皇子的了解更少了。   “这么算下来,他现在才十八岁?”赵端算了算年纪,叹气,“那他这一路北上,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慕容尚宫看了眼满脸同情的小公主,露出片刻笑来,但很快又继续说道:“在当日的封爵诏书中,是这样评价信王的,天性纯厚早熟,性情温和谦恭;言行谨慎,侍奉父皇恭谨有加,礼法日益精进,幼时礼仪从不懈怠。”   赵端挠头:“这些都是官样文章的套话吧?”   她是看过自己的公主诏书,瞧着差不多都是这样的,都是夸人的。   “内容上差别不多,但表述上和真实性格也不会差太多,再者明达皇后出身寒微,但从容以和,闲美且异,慎终如始,寡笑与言,信王是第十八子,也是明达皇后最后一位孩子,所以皇帝颇为喜爱,想来教育上并不太差。”慕容尚宫耐心解释道。   “十来岁的孩子就算是读了书,难道还能躲过金军?”吕好问低声问道。   赵宋皇子丢了,金军不可能无动于衷。   皇子和公主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一路上都有义军帮忙。”慕容尚宫低声说道。   赵端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屋内众人的讨论。   她觉得这些人肚子里一箩筐的话,偏自己嘴皮子都说干了,他们还藏着掖着。   “如今信王确实在五马山。”宗泽见众人沉默,终于说出自己的问题,“他听闻公主在两京的消息后,想来见见公主。”   赵端不甚在意:“那就见见呗。”   宗泽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慕容尚宫一眼。   “不能见吗?”赵端不解,“你们还是担心他是假的?”   她扫过这些人的面容,认真说道:“但是不论是不是假的,他现在在金军的眼皮子底下打出信王的名号,已经勇气可嘉,现在太行山的那群义军既能延缓金军南下,还能吸纳百姓抗金,他作为皇子能如此深入腹地,我们却置之不理,我们却百般猜忌,让天下人看了,又要如何想。”   吕好问叹气:“可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的意见。”   宗泽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赵端沉默片刻,随后鬼使神差明白了他们的顾虑:“皇帝担心抢他皇位啊。”   吕好问听得连连咳嗽,差点喘不过气来,吕恒真连忙上前给人抚背。   宗泽也吓得连忙摆手,忙道:“公主慎言。”   就连慕容尚宫也对着公主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再乱说。   更别说修为浅一些的,桌子椅子茶盖,噼里啪啦,接二连三响起。   本来格外安静的屋子一下子突然诡异得热闹了一番,虽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就是动静不少,不过很快屋子又再一次归于沉寂。   赵端撇嘴:“那这事怎么办?话都传到这里了,我们当没看到,回头他胆大包天去找皇帝了,两边一对口供,以为是我们两头下注呢,两边得罪人。”   公主一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这话虽不好听,却也点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听闻信王赵榛逃出后,化名梁氏子,以采茶为生,在今年寒食节后,被马扩等人秘密迎回,奉其统领各山寨义军。”宗泽继续说道。   赵端震惊:“那不是就这几天的事情。”   宗泽无奈解释道:“此事确实是事出突然,我也是一个时辰前得知的,实在是心中起伏不安,不知如何处理,才来与诸位商议。”   赵端也觉得棘手,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认为?”   几个小辈自然是面面相觑,各自摇头,反而是吕恒真低声说道:“那马扩可是马政之子,出使过金国,也游说过北辽的马子充。”   宗泽点头:“正是此人,此人武举出身,弓马娴熟,精通兵书战策,是个厉害人。”   “但我听闻,此人在真定城破后到西山和尚洞组织义军,与金军大战,但因为人单势孤,最后还是被俘虏,难道也跑出来了?”吕好问惊疑不定。   “这会不会是金军设下的圈套?”范之澜犹豫说道,“信王的真假尚且存疑,这马扩按理现在应该在金国为囚,却出现在五马山寨,那五马山有又距离金军这么近,现在金军狼狈退兵也不过七,八日,想来想起这也太奇怪了。”   “那不如先让马扩单枪匹马来见公主。”吕恒真环视众人,谨慎说道,“汴京今非昔比,那马扩再厉害也掀不出风浪来。”   众人一听,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   是这个道理,瞧着这个马扩才是这个五马山寨的主要负责人。   既然信王不好见,那见见负责人,探探底细,也是极好的。   “若是他不来呢?”赵端反问。   吕好问冷笑一声:“那正好请公主一本折子,亲自告诉皇帝这个消息。”   真假信王的消息就这么被暂时搁置了,宗泽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宗颍找个心腹亲自送去五马山寨,要求立刻启程。   宗颍也不敢耽误,立刻起身离开了。   “那接下来,便谈谈此次的战损情况吧?”宗泽是个工作狂,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次把公主先骗到衙门,就不可能简简单单把人放走,所以他也不拿乔,直接开始第二个会议流程。   话音刚落,两侧负责核算的大宋会计各自抱着一大一账本出来。   “这次金军南下,我方损失不少,河阳源源不断的投入了近万人,死亡四千八百六十三人,重伤七百六十七人,损伤过半,但胜在缴获的东西还不少。   这些东西赵端都看过了,所以范之澜直接递给了宗泽。   “战马七百匹,盔甲五百副,头盔一千顶,还有刀剑弓弩长毛等,只要没坏太多,可以修整的,都登记在册了。”范之澜把账本递了上去,继续说道,“剩余的粮食都留给河阳守军,并未带回,还有一些金军一路南下抢的金玉珠宝,公主都让人犒赏士兵了。”   宗泽看着账目清晰的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安波做事素来细心,这次随军也是辛苦了。”   范之澜拱手谦虚说道:“能跟着公主奋勇杀敌,是我等的荣幸,谈不上辛苦。”   赵端笑眯眯说道:“行,你回头做史官,把我们这几个月的辛苦一五一十,仔仔细细都记下来。”   范之澜抿唇笑了起来。   公主虽然素来喜欢打趣人,但是要是你与她说了什么,她总是能放在心上,充满信任,让人觉得心中格外舒服。   汴京这边的书令汇报的情况却不好。   汴京这次宋军人员损失不少,缴获的东西却很一般,毕竟大军离开滑州和卫州还是颇为从容地,所以留给宋军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都要花大力修补。   “那这次算我们胜利吗?”赵端虽打心底觉得是场大胜,但亲眼看到伤亡数字后,语气还是多了几分惴惴不安。   宗泽摸着胡须,朗笑道:“金军这次集结近二十万大军,中路军六万大军,却毫无收获,反而损兵折将,就连一个万户都被我们斩落于马下,只怕黏没喝回去还要先和他们的皇帝打一打嘴仗了。”   “东西两路情况如何了?”赵端差不多了解完中路的情况,便想起其他两路大军。   “之前东路军南下山东,接连攻破潍州和青州,但等金军到达千乘县,市民率领乡兵、射手、保甲及滨州溃兵葛进等数次击败金军,僵持许久,二月二十,金军无奈放弃青、潍二州北撤,如今已然退回原驻地。”宗泽缓缓道来。   赵端叹气:“山东多义士……听闻潍州和青州官员大都战死阵前,伤亡惨烈,朝廷可有抚恤?”   “朝廷已追赠潍州守臣韩浩特赠三官,官其家三人,通判朱庭杰、权北海县丞王允功、司理参军王荐各官其家一人,知监淄县、承议郎陆有常追赠为朝散郎,录用他家三人为官;追赠张侃、兴宗二级官阶,各录用一子为官。”宗泽解释道,“二月底的消息,现在应该送去两地了,也算能宽慰家人。”   赵端看着脚边的点点日光,大逆不道:“光说说,可没什么用。”   吕好问眉心微动,幸好公主也没有在说什么了。   “那西路呢?”慕容尚宫转移话题。   “二月初是金将洛索攻破同州后,搭建浮桥作为退路,但同时向西攻取陕州、华州、陇州、秦州等地,秦凤经略使李复生投降。”   吕好问语气中满是愤懑:“李复生收尾陕西大军,却投降,真是胆小如鼠,那陕西岂不是都在金军之手了。”   宗泽摇头:“鄜延经略使王庶传檄河南河北豪杰,共同起义抗金,到二月底,以正式文书自报姓名的就有孟迪、种潜、张勉、张渐、白保、李进、李彦仙等人,这些人各自拥兵上万,胜捷军士卒张宗也在南山下起兵,昨日的消息,听闻金人被迫撤兵东还了。”   赵端眼睛一亮:“李彦仙?我听折智隽说过此人,当日拦截中路的西行军,他们帮了很大的一个忙。”   “此人确实不凡。”宗泽对这样的人一向是格外敬佩的,“去年四月,金军进犯陕州经制使王燮率部逃跑,陕州全部官吏都闻风而逃,唯有李彦仙以石壕尉的身份坚守三觜山,在陕州府陷落后依旧独留不去,百姓听到后都来归附,李彦仙以军法整编部队,当月九连破金军五十余座营垒。”   “这人不是当初骂李相的人吗。”吕好问似笑非笑,“瞧着和那岳飞一个路子,小子狂言。”   宗泽笑呵呵:“少年英才,自有自己的脾气,我们都老了,未来到底是他们的,多宽容宽容方能让他们的本事得以施展啊。”   吕好问没说话,但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脸色。   赵端却抚掌说道:“是这个道理!有能耐的大都有点脾气,只要大方向没错,有点脾气也是力很好的。”   “若是金军已经东去,若是可以,我打算请李彦仙来汴京一叙。”赵端笑说着,“这次有功之人,我们都找来汴京,开表彰大会。”   宗泽眉心微动:“会不会太过隆重了。”   赵端摆手,语气坚定,:“就是要隆重点,给其他人看看,也给金军看看,给他们上点眼药。”   宗泽一听也是这个道理:“那这个还要公主亲自写信才能让他们信服。”   “行。”赵端也直接把这事揽下来,“还有其他事情吗?”   “上个月朝廷下诏招募河南、河北、淮南地区有民籍的士人组建振华军,定额六万人,若是人数不足,可招募两河地区流民,但不得超过总额三成,均在左鬓刺‘某州振华’四字。”宗泽继续说道。   赵端懒洋洋问道:“怎么了?打算这振华军是要归我管?”   赵端身上还有个总管兵权的虚称呢,人人都知道是假的,是皇帝给公主体面的,但公主很喜欢时不时拿出来吓唬人。   宗泽失笑摇头:“诏令是下给各州的,一是为补充兵力,二是为安置流民,和之前要求给流民土地是一个道理。”   赵端笑,闻歌知雅意:“挺好的啊,正好给我们汴京也补充补充。”   宗泽笑:“正有此意,仅此一仗,两京已经连成纵横之势,那些老弱病残又或者实在不敢上前线的送去后方,再招募一些勇士来补充前线。”   “还有事情吗?”赵端摸了摸肚子,有点委屈,“肚子饿了。”   早上赶路过来,都没吃上饭。   宗泽连忙说道:“真是耽误公主用膳了。”   “等我吃饱饭了再聊。”赵端站起来,笑眯眯说道,“我想到聊一个大胆的话题。”   ————   扬州   三月杨柳枝,千条万条色,这样的天色无雾也无烟,只见一轮暖日照着花柳,唯有隐隐约约的管弦声从画舫上传来,散在满城春色里。   赵构身穿淡黄色袍衫,戴幞头,腰系玉束带,正坐在暖阁书桌前,面容平和得看着对面的两位学士。   对面的矮案几上,一位着公服,戴直脚幞头的讲官正在分坐论学,另有一名侍读则手中握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青玉地砖上被投下一串串斑驳的日光,案头鎏金狻猊炉正吐出浅浅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闻之沁人心脾。   侍讲王宾正在讲解《论语》。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王宾开口,口齿清朗,诵读时抑扬顿挫,很快又开始引经据典解释起来,“孝弟行于家而后仁爱及于物,《孝经》有言孝为德之本,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子女承欢膝下是为孝,兄弟和睦相敬是为悌,唯有守住这份本心,仁道方能生发。”   赵构静静听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是难以言喻的沉郁。   侍讲王宾讲解骤然一顿,朱胜非握着笔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构却没有说话。   王宾心思微动,小心翼翼问道:“官家可以想起了二圣?”   赵构又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入则孝,出则悌,我如今却左右为难。”   “二帝北狩已近一年,官家心念亲恩,百官亦是感同身受。”王宾放缓语气,斟酌着说道,“听闻金军三日前已经回去,这次汴京守卫之功,首在宗留守,自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国家治理亦是此理,听闻官家事太后极孝,即使是太后的帷帐床铺等用具,都亲自察看照料;如果得到新鲜的时令水果,必定先敬献给太后,然后才肯食用,这份孝心,已是天下表率。”   “朕于太后如母子,世事飘零,更当如此。”赵构认真说道。   王宾闻言立刻下跪进言,痛哭流涕:“圣朝以仁治天下,如今汴京大胜,正是迎回二圣,整乱维安的良机,官家行孝弟之事,安百姓之心,乃为治国之本,宋朝百年基业,开国维东井,承家岂西河,官家奋力北伐,承先祖创业,继子孙继业,方可家国永固。”   赵构望着跪地进言的王宾,眼眶渐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听闻公主拟邀请这次抗击金军有功的将军,要大肆褒奖。”一直沉默的朱胜非见机开口,声音温和,“汴京城一片欢呼之声,如今真是北伐的好时机啊。”   赵构擦了擦眼泪,看向朱胜非。   “昨日晚上听闻汴京回来的朋友说的,如今汴京百姓奔走相告,热闹非凡,人人都盼着能早日收复失地。”   王宾不解:“公主还不南归,滞留北地,也不知何意,且她一介女子,怎会有如此号召力?。”   “听闻这次抗击金军能如此大获全胜,全是因为有公主亲赴前线坐镇,军民无不欢呼,誓死抵抗。”朱胜非和气解释道,“听说公主当日还有一策略,名‘换城’,直接打的黏没喝狼狈逃窜,差点身死,北地百姓无不侍奉公主。”   王宾皱眉:“这些难道不是以讹传讹嘛?公主不过是道观中长大的孩童,何来这般用兵谋略?”   “王侍讲有所不知,公主早就跟着吕公读书,司马文正公的《资治通鉴》正是课程之一,公主聪慧,各家历史,自然一点就通。”朱胜非笑说着。   “公主对司马相公格外推崇,先前祭祀祖庙、前往西京时,还特意给当地衙门送了一口警示之瓮,如今北地品鉴《资治通鉴》的风气越演越烈,想来一些争端的消解也不过片刻之间。”   王宾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女子学什么资治通鉴,不合礼教,那些争端岂是一个孩子能化解的。”   朱胜非见他动了气,便垂眸闭口,不再多言。   “罢了,不必再说了,公主学资治通鉴早早就与我说过,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书,今后朕的御前讲席也讲解资治通鉴吧。”赵构揉了揉额头,“今日就这样吧,蓝珪,送送两位学士。”   一直垂眸的蓝珪应声上前,引着王宾与朱胜非退了出去。   所有人离开后,赵构独自一人坐在席上沉默着。   扬州春日带着一丝潮气,若是坐在阴影处,还会有一丝寒意。   “听闻公主在河阳身先士卒,身边吸引了许多义士,那张三、折智隽、岳飞更是立功无数,都是勇士呢,一个个奋勇杀敌,当日回汴京,百姓夹道欢迎,大家都说是公主用了反间计害了金军,只要跟着公主都有好日子过呢。”康履端着茶,笑脸入内。   “什么反间计?”赵构疑惑抬眸。   康履声音微微激动起来:“公主当真是厉害啊,听说劫了金军的信,离间黏没喝和金主的关系,那兀术还临走前放言‘宋朝有公主,我军难再南下’的话呢,多厉害计策啊,这事要不是说是公主做的,奴婢还当是那个深谋远虑的谋士呢。”   赵构抬头,看着屋外的杨柳依依,白云绵密如棉花,蓬松晴朗。   可扬州的天气总是多变,谁也不知道这团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称得上美丽的云团,什么时候会骤然一变,变成狂风暴雨,袭击扬州城。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团云身后就飘来一团乌云,迅速遮去大半日光。   “许是要下雨了。”康履见官家盯着云看,连忙说道,“也起风了。”   赵构突然笑了起来:“以前二十七妹最喜欢坐在观中看云。”   康履笑说着:“三月正是观云的好时间呢,果然是好日子啊,这次公主打算庆祝一番,请了不少人,说来也是辛苦了,也该好好热闹热闹的。”   赵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又陷入了沉默。   康履顿了顿,连忙自责说道:“都是奴婢多嘴,公主肯定是写信来告诉官家的,这等大事,公主肯定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官家的。”   赵构收回视线,指尖放在摊开的论语中,犹豫片刻后说道:“汴京如今有了宗泽坐镇,公主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康履笑说着:“如今北地百姓正是兴奋,公主想回来都怕回不来了。”   赵构下意识露出不悦之色,却又没说什么。   小黄门捧着一份折子,轻步走来:“宗留守的奏疏。”   赵构面无表情地接过奏疏,快速翻阅一遍,面容上的不耐越来越明显,随后合上放在案侧。   千里迢迢送来的折子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沉默片刻,赵构抬眸对康履吩咐道:“你即日启程去汴京,传朕口谕……” 第109章 又是一张ssr   赵端回汴京的第二天,就揣着小手准时到衙门打卡上班。   那股子的旺盛精力,让在前堂猝不及防与她撞个正着的宗颖惊得叹为观止。   他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公主一大早来衙门做什么?”宗颖疑神疑鬼,絮絮叨叨地念叨,“书令都还没来呢,衙门口也没有百姓过来,爹一大早就出门准备去巡视战后的情况了,难道尚宫没有事情?公主怎么不去跟着尚宫去看看……”   他眯着眼睛,故作不经意的问道:“是有什么别的工作嘛?”   赵端大眼珠子一闪,一看就是立马蓄满了坏水的那种,懒洋洋说道:“哎,你爹没说吗?”   “说什么?!”宗颖警钟大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瞒着我对吧。”   “那你回去问问你爹吧。”赵端笑眯眯的抱着小手,非常过分地戳了戳他脆弱的心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呢。”   宗颖顿时愁眉苦脸地叹气道:“哪敢啊!爹说我没照顾好公主,罚了我三个月的月俸,现在见了我就没好脸色。”   赵端上下打量着宗颍,摸下巴,一脸不解:“你又不是我女使,怎么照顾我?”   宗颍耷拉着眉眼解释:“爹从陈淬那边听说,公主换城计划时独自一人遇上兀术,还差点被包圆,认为我不该让公主以身犯险,既没及时劝谏,关键时刻又没守在您身边。”   宗泽作为一个士大夫,以‘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为自身准则,对自己的儿子自然也是格外严格,但对于其他人他的要求却并不高。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在他眼中,公主并非只是个需要安抚、留在汴京即可的摆设,反而,他对赵端有着自己的要求。   这是一种隐秘的态度转变。   平日里,宗泽总是乐呵呵的,对赵端的诸多举动都格外纵容,因此被吕好问大骂奸佞,但若是关键时刻,他也会格外严格。   比如之前处理王善的事情,比如之前公主打算去洛阳。   他的态度其实很坚决,是吕好问和尚宫之中最为决断的人。   尚宫看似最是严格,其实也是最溺爱的,很少会拒绝赵端强烈要求做的事情,丝毫不夸张的是,赵端在前面杀人放火,尚宫就会在后面掩盖事情。   吕好问对公主的严格,在于他总是认为公主年纪还小,会被人蛊惑,尤其是在他眼里,周边的人没一个靠谱的,所以他本人对公主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公主不要太荒唐,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属于嘴皮子骂得厉害,行动上却少有阻止的人。   但宗泽不同,他虽然乍一看是最溺爱公主的,公主在衙门瞎晃悠,什么都想看看,甚至想要掺和一脚,他从来不生气,有时候还是帮忙指点一二,但其实仔细看来,他其实才是一直把公主框在特定区域间的事情。   他不想公主背负刻薄寡恩的名声,所以会亲自来找公主商量王善的事情。   他不想公主远赴洛阳去做危险的事情,所以会一直坚决地反对。   不过你只要说服了他,他就会对这些事情格外上心,争取为你保驾护航。   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是权衡利弊后的态度,但赵端却敏锐察觉出他的拧巴。   ——他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不过虽然她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但她已经学会沉默,且暗搓搓,时不时的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在哪里。   但显然宗泽对此事也未必不知道,但他同样也在沉默。   所以宗泽因为这个事情责罚宗颍,赵端一过脑子,竟觉得非常正常。   “你们这钱罚的冤枉啊。”赵端叹气,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走了。   其实不止上述三位,赵端本人也是很有决断的人。   她想干什么,她就千方百计想要干成。   所以,当时她想出换家的计策,那是一定要换成功的,谁也拦不住。   宗颖跟在身后,来了兴致:“哦,还有谁被罚了?”   “我们都被罚了哦。”王大女跟在身后慢慢悠悠开口,还指了指沉默不语的张三,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尚宫把我们都罚了三个月。”   宗颖露出同病相怜之色:“那真是太可怜,要是没饭吃可以来衙门的,我回头给你开小门。”   王大女嬉皮笑脸:“不用哦,尚宫说我们没照顾好公主罚了我们三个月的月俸,但是说我们这次很辛苦,给了我们一百贯的奖励呢,我和师父过几天还能得到一套正儿八经的盔甲呢,嗯,还有刀,我想要锄头,但是尚宫好像不乐意。”   宗颖沉默了。   宗颖生气了。   宗颖开始冷笑一声,嘲笑着:“那你怎么不骑小毛驴去打仗。”   王大女不服气,大声嚷嚷着:“毛驴又不是打仗用的,可多少百姓是拿着锄头干架的,你见过村里人打架吗?我们都是拿着锄头和铁锹的。”   宗颖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后忍不住骂道:“王大女!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大将军呢!你知道多少人想和你切磋切磋嘛,怎么还惦记着村里刁民打架斗殴的事情,有点出息行不行。”   王大女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老在背地骂我不识字呢,说我的眼睛都看不见什么字。”   宗颖再一次沉默了。   宗颖再一次气笑了。   “目不识丁啊!王大女!你到底有没有在读书啊,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认识。”他忍不住忧心忡忡去看公主,非常担忧王女使的未来。   “大女真是个厉害的人,可是要好好培养的,但是听说她竟然连项籍都不识,实在是让人忧心啊。”   王大女还不服气地顶嘴:“我怎么知道项羽就是项籍啊,我都只有一个名字。”   “公主,你说话啊!”宗颖面无表情,胆大包天扯了扯公主的袖子。   赵端哎哎两声,开始和稀泥:“在学了在学了,大女不是也知道项羽嘛,谁知道西楚霸王还有个别字啊。”   宗颖绝望了,他甚至看了眼张三   张三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我,野人。”   宗颍掩面而泣。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这三个可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的大文盲啊。   “拿锄头和别人对打会不会不太顺手啊。”赵端回自己的官署坐下来后,也有些忧心。   王大女倒是信誓旦旦:“这有什么顺不顺手的,真打起来了,还不是拿起什么就上,只是我每次摸着锄头,我都特别开心,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在手里转锄头呢,我婆婆还说锄头比我贵,要是弄坏了,就把我卖了,嘻嘻,但我一次都没让它摔在地上哦。”   赵端跟着笑,无限溺爱地竖起大拇指:“厉害呢。”   大女嘻嘻一笑。   赵端又去看张三:“你觉得行不行?”   “不知。”张三沉默:“打过才知道。”   “我之前不是就用锄头的嘛,我肯定行。”王大女想了想又说道,“而且打仗肯定是一寸长一寸险,长柄的武器都是好用的,只要我挥得动。”   赵端笑眯眯看向张三:“那你想要什么武器?”   “枪。”张三简单明了。   赵端倒是比他们还着急武器的事情:“我看岳飞还有双刀,上次在北城外,大女的双刀也使得不错,要不你们到时候也多选几个武器。”   王大女激动搓了搓手,犹豫说道:“那会不会太花钱了。”   赵端嘻嘻一笑:“吃大户。”   王大女也跟着嘻嘻一笑。   “东西都搬来了,也签了条子。”几人正说着,綦神秀就带人抱着一大摞册子西过来了,“近这里面有近三个月的商铺清册、土地流转登记,还有去年的秋税账目和最新的人丁册子。”   赵端其实也说不清治理汴京具体要从何下手,但别看宋朝官员懒散,但衙门一直都有登记造册的规章制度,她便索性从梳理账本、厘清规制抓起。   在此之前,朝廷的税赋征收制度已经颇为完备,但因为刚逢大乱,官和吏都是临时抓上来的,尤其是吏,作为最基础的衙门制度中的一环,竟大半是毫无经验的新手。   无奈之下,赵端只能对照旧制,重新搭建税目依据。   比如借着上次对汴京土地的全面普查,逐一对户口、军资,乃至人户的六畜、器械等物件进行登记,但也因此修改了一些她觉得沉冗的政策,比如降低了头子钱、市例钱等附加税,建立对买扑制度的管理和考核,还推行双重审计,让这些账本每三月一次交叉重审,进行签名签单的追责制度等。   “之前公主要求他们每月都要上交《上供钱物新格》到衙门,把物品质量及数量,缴纳时间都写清,这是这三个月的商税册子。”杨雯华把手中的册子放到桌子上,笑说着,“瞧着倒是齐整,就是不知道内里有没有猫腻。”   “我这个是衙门这三个月的开支,连这次战事的损耗也一并算在里面了。”李策晃了晃手里厚厚的账本,眼底非常促狭,自信一笑,“虽然是很厚的一本,我去签字领册子时,瞧着他们脸色不太对,正好仔细查查有没有问题。”   “土地流转情况肯定有问题。”綦神秀虽然还没开始看,便笃定地说,“现在衙门对这类流转登记不再收费,要求土地流转要全部登记造册,这次金军南下,我们死伤人员近万,按说流转的数目应该该不少,绝不可能就这么几页记录。”   自来战后,就是经济重组的一次过程,尤其是在伤亡还颇大的情况下。   “这是这次的人员死伤名单。”綦神秀又掏出一小本子,“还有公主要的军功本,年级簿,人丁簿,公主是打算亲自核对抚恤情况吗?这次交上来的册子明显比之前的好,这些官吏也算培养出来了。”   “正好可以选几个再考核一下外放,外面地方也很缺人。”赵端说道。   綦神秀笑说着:“那就准备一场考试吧,能者优先。”   赵端认真点头,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先弄好战后抚恤的事情,若是做不到位,后面金军再来,大家谁敢冲上去,张三,你等会和我一起看。”   张三点头。   “那正好都看看我们走了这么久,汴京的情况。”李策迫不及待地掏出算盘,“我到要看看有没有人昩下这些钱。”   赵端闻言笑了笑:“那正好,借这事,让他们紧一紧。”   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一群书令们磨磨蹭蹭来上值。   他们一眼就看到大门敞开,早早就坐在位置上开始看账本的公主,顿时慌了神,忙不迭缩着身子,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马上都要巳时了,怎么才来。”王大女没分到账本的工作,因为她一看账本就头疼,便被安排去门口盯人,看看都有谁上值迟到。   结果是全部!   王大女忍不住抱怨:“公主都来一个时辰了,册子都看这么多了,他们还有人手里拿着吃食慢慢悠悠走进来,见了我才知道害怕,捂着脸就往里面钻。”   赵端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和某位缩头缩脑的小吏不经意对视一眼,直把那人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失笑,也觉得无奈:“以前汴京是皇城脚下,御史天天巡街,还有朝会是定要准时来的,要是有人无故不来,就要打二十小板,每满三天加一等,严重的还要被抓起来,所以没人敢松懈。”   “现在宗留守忙于军务顾不上,宗郎中又要管理偌大的衙门政务,哪里管得了这些小事,他们没给我‘午饭后留小吏值班’,就已经算收敛了。”   宋朝官员休假的日子可不少,每十日一休沐,也就是工作九天,休息一天,元日、寒食、冬至各放假七日;天庆节、上元节、天圣节、夏至、立春、人日、中和节、清明、七夕、末伏等节日也都会放假。   赵端算过,官员一年大概有一百多的休息日子,相比较他们丰厚的月俸,更舒服了。   王大女撇嘴着:“我娘总说这世上最舒服的事情就是当官了,还说我要是个小子,拼了命也得供我读书考功名。”   赵端还真仔细想了想,然后人在说道:“那你以后估计要去皇城司或者是兵部了,皇城司日日有差遣,兵部但凡开战就无休沐,宋朝之前和西夏的情况,要我看,他们加班情况应该不少。”   “可别说这事了。”杨雯华笑说着。   “我爹以前和我说馆阁是要实行夜间轮值制度的,要官员按照排班表轮流值宿,规定每夜必须有一名官员值守,要是有事情要请假,就需要在宿历本上,你本该轮值的日期下写明理由,时间久了,大家都写腹肚不安,免宿或肠肚不安,免宿,后来大家都说这是宿历本是害肚历。”   王大女听得直笑:“我就说当官舒服吧。”   赵端也跟着扭头:“那没人管?”   杨雯华继续解释道:“我爹说翰林院其实工作量是很大的,譬如我爹说过当年苏东坡在翰林做翰林学士时,就需要一天晚上起草三个告身,分别是范纯仁、吕公著和文彦博的,而且同时还要再给皇帝写诏敕,那次他从戌时,黄昏后吃完饭开始写,一直写到第二日辰时,那个时候只要宫门移开,学士们就要把草拟好的诏敕交出去,不然可是大错。”   赵端咂舌:“那工作量真的很大了。”   “自来就有辛苦的工作和不辛苦的人。”綦神秀也跟着笑说着,“非进士不入翰林,都说‘翰林学士者,职始显贵,可以比肩台长,举武政路矣’,这样的位置自有自己的责任。”   “你叔叔是不是就是在翰林院?”赵端看向綦神秀。   綦神秀点头。   “那你现在还没跟你叔叔联系吗?也该让他知道知道你的情况,他的态度另说,你的态度可不能别人抓住把柄。”杨雯华忧心忡忡说道。   綦神秀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回头让周岚去找他在扬州认识的人,帮你说一说。”赵端热情说道。   綦神秀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周内侍大概又要多想了。”   “他就是想得多。”赵端挠脑袋,“我真没别的意思。”   几人闲聊两句,便又投入到紧张的对账中。   王大女坐在门口,掏出手里的蒸饼开始吃了起来,顺便继续盯着,看有没有人早退的,气势之汹汹,便是有人有心,但也没胆。   所以等宗泽回来的时候,宗颍就忍不住上前说了此事:“不少人都找我来抱怨了,就连范判官出门去查案子,都被大女盯了好一会儿,还在本子上涂涂写写的。”   宗泽不甚在意,反而大声骂着自己的儿子:“若非我事情太多,实在腾不出手来,我也是要治一治这个上值不勤之风的,为官者:俭以养廉、勤勉务实、慎思笃行、脚踏务实,自己连这四点都做不到,反而抱怨大女管得多,至少大女还敢奋勇杀敌,公主每日查账都不嫌辛苦,他们哪来的脸说三道四。”   宗颍被骂得满脸讪然:“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大家一时间松散惯了,我也是怕物极必反,惹得大家怨气载道,跟之前包公之事一样。”   这是仁宗朝的事情,当时升任为仁宗的三司使的包拯上折子谏言:每节假七日,废事颇多,请令给假五日,仁宗批准后,百官却官员大为不满,闹出很大的动静。   宗泽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人,跟着我学了些本事,但自小就是耳朵软,什么话都往心里去,你且记着,这个衙门,你爹我,也越不过公主去。”   宗颍脸色青白交加,惭愧说道:“爹教训得是。”   “你去提点提点那些人,要是真撞公主手里了,谁也没得求情。”宗泽匆匆扔下一句话,就朝着公主的院子走去。   公主办公的院子就在宗泽边上,院门口种满了玉兰,三月时节,满树皎洁的花瓣尽数舒展,春风一吹,香气如水般漫进空气中。   屋内的公主依旧没有用算盘,反而拿着炭笔在纸上圈圈点点,时不时侧头与身旁的张三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正前方的位置摆了几张凳子,据说公主这几日时不时请官吏,甚至百姓前来说话,凡是被叫到名字的,无不战战兢兢,自然也没人敢真的坐下。   宗泽望着她埋首案前的专注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声细微叹息还是惊动了屋里人。   张三先抬起头,赵端也立刻跟着抬了眼。   “宗留守。”赵端露出灿烂的笑来,扬声招呼道。   宗泽笑着迈步进去:“方才在外头便听闻,公主正着手处理士兵的抚恤事宜。”   “对啊。”赵端点头:还把手中整理好的册子递过去。   “我拟了几条,还请宗留守指教,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凡是身先士卒战死的,三贯抚恤金;家中有八到十五岁小孩的,可以免费读三年书;家中田地今年免税;若是家里有七十岁老人的,再多给五贯。”   宗泽接了过来,逐行仔细翻看,末了颔首赞道:“公主考虑得极为周详。”   “然后是那些统制们,我正想着,这些需要朝廷出面给抚恤才名正言顺?”赵端又问。   宗泽摇头,简单说道:“他们和韩浩他们不一样。”   赵端抿了抿唇:“虽说一开始是招安过来的,但现在人家也是为了保护汴京死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有后续,多让人寒心啊。”   宗泽没接话,只是沉默着。   赵端见状,也不为难忠君爱国的小老头,嘴里嘟囔着,把这几个人的名字抄录下来塞进袖子里:“那我自己想办法去。”   “公主先不忙着此事。”宗泽再一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听闻朝廷要派天使来汴京,公主知晓此事吗?”   赵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公主不知?”宗泽皱眉。   赵端摇头,追问道:“谁来?不会又是蓝珪吧。”   “不知天使是谁?只知官家自觉京西等路盗贼众多,特派了一位将领前来剿匪。”宗泽眉头微蹙,补充道,“不日就要到了。”   赵端不解:“哪来的盗贼?我这里不是好好的嘛?”   宗泽神色平静:“许是因为刚打过仗,担心有溃兵流民滋事,朝廷这才想着先发制人。”   赵端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回过神来,阴阳怪气说道:“都下了两道安抚诏了,又是给土地,又是从军的,真有盗贼也早安抚下来了,我看真正的盗贼另有其人吧。”   宗泽不吭声。   赵端冷笑一声,咬牙切齿:“我倒要听听是谁来!”   宗泽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韩世忠。”   “哎?”赵端先是沉默,随后大惊失色。   ——哎,出现了!历史名人! 第110章 我的明月啊   其实赵端对韩世忠这个名字并不熟悉,真正让她记挂的是韩世忠的夫人。   小时候跟着家人听过一出戏,戏里的主角就是梁红玉,其中有一段战金山的段落尤为精彩,那是一段起伏跌宕、节奏激越的激烈擂鼓,再加上沉稳饱满的刀马旦快枪对打的动作,格外让人拍案叫绝,印象深刻。   戏中的主角穿着鱼鳞形的铠甲,背后插四面三角形靠旗,头戴如意冠,珠翠精致,眉眼英气,走动间翎子摇曳,英姿飒爽,似有千军万马的豪迈刚强,在儿时的赵端心里,巾帼英雄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韩世忠成亲了吗?”公主小心翼翼问道。   宗泽颔首:“韩世忠十八岁时应募从军,编入延安府的军籍,现在应该也三十好几了,按理应该是成婚的。”   赵端哦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那他夫人,姓梁吗?”   宗泽眉心微动,看了眼公主。   公主期待的小眼神格外认真。   “不清楚。”宗泽摇头,最后故作无意地问道,“公主怎么关心起这个事情了。”   赵端介于岳飞的教训,非常沉稳老实,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道:“没事,随便问问。”   宗泽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鬼,但公主已经假装很忙碌地开始继续看抚恤名单。   “这次金军重兵包围汴京数月,汴京却能上下一心,度过难关,把损失降到最低,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綦神秀把最后一本土地流转的册子盖上,笑说着,“看着大家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动,真是庆幸。”   “虽说中间粮价飞涨,最高涨到八百贯一石,各种生活物品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但幸好百姓的生活没有被太大牵连到,真是厉害,衙门也是辛苦了。”杨雯和闻弦知雅意,立刻打上配合。   “原来是物价涨的这么厉害,怪不得这几月衙门开支这么大。”年纪最小的李策性子直率,直言不讳,“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落实到实处。”   宗泽低眉顺眼,非常识大体:“既然公主回来了,衙门的事情,还请公主多多费心。”   赵端嘻嘻一笑。   宗泽面不改色。   公主开始撸起袖子,准备收拾汴京上下,一时间汴京城哀嚎四处,怨声载道,宗泽也怕有人不识趣借着自己的名义惹公主不痛快,就整天找个借口出门,一天到晚不见人。   只是就在汴京上下一片闹腾,赵端把这次伤亡的抚恤金刚安排到位时,便传来了马扩赴约抵达汴京的消息。   这下别说赵端马上推掉手头所有工作,就连连日在外调度防务的宗泽,也特地赶了回来。   马扩是一个西北汉子,身材魁梧,肩背宽阔,面容刚毅,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提神,略长的眼裂,眼尾上挑,深褐的瞳仁格外沉静,凝神看人时,眉峰微蹙,带着充满质疑的锐利。   赵端从后衙转出,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坐在大厅右侧,过分年轻的将军。   “你就是马扩?”赵端站在门口,歪头问道。   马扩早早就听到一群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便顺势看向出声的地方,目光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张三和王大女,但又很快点到为止,看向最前方衣着华贵的小女郎身上。   小女郎面容温柔,长相柔和,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站在门口,头顶金玉摇翠,衣袂绣纹繁复,这些富贵迷人的东西将她团团簇拥着,让她好似一朵花一般娇艳,可只要被她不错眼看着时,那双浅色的眸子好似春日的黄河,水波流动,藏着细碎如冰的锋芒,在娟娟流动中带着最隐秘的冰凌,能在瞬间刺得人一个激灵。   让人猛地回过神来,这不是被人精心教养的花朵,这是当日敢站在金军铁骑下不肯退下的利剑。   马扩定了定神,站起来,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小子马扩,参见公主。”   赵端直言不讳,目光清澈且充满真诚:“你真年轻……也长得真好看。”   马扩大方一笑:“多谢公主称赞。”   ——北地上下谁不知晓,这位公主素来偏爱好看之人。   匆匆赶来的宗颖听了公主的最后一句,立刻警铃大响,很快就跟着挑剔地打量了一眼面前风尘仆仆的马扩。   ——不错,确实有几分美貌在,但是……   ——干什么啊!!   宗颖挤了上去,隔在两人中间,板着脸岔开话:“还是干正事吧。”   赵端笑着坐了下去:“听说你是单枪匹马来的汴京。”   马扩笑说着,轻轻送了一顶高帽过去:“北地百姓赞公主柔嘉懿德、冲和之性,乃是女中尧舜,今日一进汴京,九衢三市,急管繁弦,秩序井然,毫无百战荒城,万兵离散之景,公主德音孔昭,刚健笃实,令人叹服,小子心向往已久,又有何惧。”   赵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认真说道:“回头你替我写功课去。”   ——就这文绉绉的水平,小老头见了直点头呢。   马扩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脸盈盈:“那真是小子荣幸。”   宗颖的声音幽幽响起:“不是说正事嘛。”   马扩不笑了,神色微微一敛,认真说道:“确有要事,虽非我之正事,但也好觉公主知道,了解当前北地的情况。”   赵端点头:“请讲。”   “金兵攻破中山府。”马扩神色凝重。   “中山府在哪里?”赵端茫然。   “就是原先的定州,政和三年升格设立,若是说具体地位,大概就是在太行山山前那一块,属于河北西路。”马扩解释着。   赵端索性掏出自己怀里的小地图:“你指给我看看。”   马扩一看这个明显是自制的简陋舆图,一眼就猜出这幅地图最开始的用途,有一瞬间的吃惊地看向公主,但很快又在众人的注视下,回过神来,指了指燕云十六州的下方。   “就这里,和涿州相邻,距离幽州也不远。”马扩的手指来回点着,“燕云十六州在辽国属于南京道,目前是金人完全接管,重兵屯驻。”   赵端皱眉:“这么说,我们又丢了一处前线重镇。”   马扩无奈一笑。   赵端扭头看他,犹豫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天会五年,金军第一次南下,河北诸州县除定州中山城以外,金军早已实际控制。”马扩目光深邃,似含泪,又似乎只是面前这位西北壮汉的眼睛过分明亮。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嘴角微动,片刻后,垂眸平静说道,“如今河北瞧着义军声势浩大,也不过是夹缝求生。”   赵端被那一眼看得沉默了。   那是铺天盖地,无法言语的痛苦。   那是天地寂寥,山雨未歇的痛苦。   一夜之间,龙虎散,风云灭。   北方人已经无家不可论,偏多难又吞声。   无数人为此奋斗,也无数人为此牺牲,可他们却都在此刻沉默了。   因为他们实在太微弱了。   百姓的声音真的太小了。   今日马扩来这里,也许不单单只是为了信王。   “那中山城我怎么听说围了好久,怎么就突然……”宗颖打破沉默,沙哑说道,“知府陈遘呢,他素有本事,在地方为官二十年,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他,他怎么样了……”   他声音骤然变轻,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和畏惧,带着几分不敢问的畏惧。   一阵风突然从门外吹了进来,三月的春风带着玉兰的甜香,撩起了那张被反复涂写的地图,纸页一阵乱响,最近的李策只能手忙脚乱要按住舆图。   “时至今日,中山城已经被围困三年,城中早已粮草断绝,兵民也疲困不堪,在中山城被包围半年已经等不到援军,只等到朝廷决定割让两河地区向金人求和的消息。”   马扩的目光看向公主,依旧神色平静:“陈知府的弟弟陈适到城下宣谕圣旨,要他放弃中山。”   赵端猛地瞪大眼睛。   “陈知府站在城墙上,曾说——主辱臣死。吾兄弟平居以名义自处,宁当卖国家为囚孥,兄弟两人便留在了中山。”马扩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一守就是三年,没有等来一个援兵。”   春寒料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这些北地之人望眼欲穿,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已经一路南逃,如今已经躲在扬州了。   他们要的求和,不过是拱手放弃北地。   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那,那人呢!”宗颖急了,“陈知府呢!他人呢?他,他……”   他声音缓缓变低:“他,还活着吗?”   “这一次金军来势汹汹,陈知府想要让总管征集城中士兵攻打敌军,谁知总管推辞不从,陈知府就将他斩首示众。”   赵端眉心微动。   “后又召步兵将领沙振前往,他一直很是勇猛,谁知这次也坚决推辞,到最后两相争执,最后沙振竟持刀潜入府中,一入府就被陈知府的妾侍定奴发现,杀了她后直接在堂上杀了陈知府。最后丧心病狂到连同他的儿子、仆人和妾侍全都杀了,共十七人,无一人幸免。”马扩叹气。   赵端眉头紧皱。   ——这已经是她听到的第二起,胆小懦弱的武将反杀执意抗金的主官事情。   这些人没有死在金军手里,反而死在自己人手中。   宗颖又惊又怒,拍案而起:“沙振,好一个沙振,我就说武官误事,这些人打些个盗匪趾高气昂,杀心深重,面对金军却毫无胆魄,畏敌如虎,竟,竟杀了主官。养痈遗患,这些人真该死。”   “那,他献城投降了?”赵端问。   马扩摇头:“陈知府在中山很有民心,士兵们都认为‘大敌临城,汝安得杀吾父’,把沙振活活打死了。”   “城中没有主事之人,金军又兵临城下,自然是守不住了。”綦神秀恨铁不成钢,“怪不得终有人畏惧武将坏事,以前只当是心思不和,现在看来还真是祸国殃民,害死忠良。”   “金军入城后将陈知府收殓,埋葬在铁柱寺,我这次前来,除了要报中山的消息告知朝廷,也想着这样的官员也该得到朝廷的追赠……”马扩看向公主。   “自然可以。”赵端语气坚定,认真说道,“陈知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尽忠报国,忠烈昭昭,当为天下表率,自然也要告知天下。”   马扩这才笑了起来,舒展了眉头。   “那,陈知府的弟弟呢?”宗颖犹豫问道。   “城破后,被金军抓走,至今不知去向。”马扩摇头,“不知是死是活。”   屋内寒意更重,春风扰乱众人心绪,就连院中的玉兰香都染上了冷意,在春日中沉默。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沉重,以至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感受到冬日还未真正散去的寒冷。   “马子充。”宗泽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他出现在门口,笑说着。   “久闻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虎父无犬子,你爹在登州做防御史来说,以文武双全,有勇有谋闻名,你当日奋力抗金,却意外被擒,我正遗憾无法与你南北呼应,共同抗金,不曾想,今日还有幸见面。”   马扩忙起身见礼,解释道:“好叫宗留守知道,我之前在西山聚兵,后被金军俘获囚禁于真定。只是因为我之前数次出使过金国,右副元帅斡鲁补对我颇为赏识,这才留我一命,我与之虚与委蛇,只田地奉养母亲。后又以耕作不能立即得食为由,请求开设酒肆谋生,只是为了能得到更多朝廷的消息。”   他朝着南面拱了拱手:“后来听说武翼大夫赵邦杰聚集忠义乡兵据守庆源五马山寨,以来抗金,便借机结交往来之人,与山寨暗通消息,直到上个月二十二日寒食节,我伪装送葬队伍,携亲属十三人投奔山寨。”   宗泽摸着胡子,也跟着一脸钦佩:“当真是忍辱负重,真壮士也。”   马扩连道不敢。   “那信王怎么回事?”赵端摸着下巴,直言不讳,“你怎么确定他是信王?”   马扩连忙看向公主,也不生气,解释道:“不知公主可知肃王赵枢。”   赵端缓缓摇了摇头。   “公主自小不在宫内长大,与皇族成员交集不多。”宗泽解释道。   马扩猛地想起这位公主的身世,连连拱手表示歉意。   “和这个肃王有什么关系?”赵端想了想,惊疑不定,“难道也跑出来了?”   马扩连连摇头:“不不,肃王赵枢是第一个北上的皇子,不知公主可有了解。”   赵端摇头。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围开封,彼时的康王奉使金营,因陛下神勇异常,三矢一连中,金人疑心不是皇子,乃是将家子弟,所以提出以肃王赵枢换康王。”马扩委婉解释道。   赵端惊讶:“这事我知道,那这个肃王又如何和信王有了关系?”   “肃王北上后一直居住在燕山的愍忠寺,身边有一大臣沈元用照顾,信王在当日意外趁乱逃出,谁知不辨方向,一路北去,走到半路,却无法回头,在燕山附近,已经贴满他的公告,在一次金军围捕中马上就要被抓时,沈元用救下他,可当时金军大营已经一路北上,已经达到燕山,便让他化名梁氏子采茶为生,等待时机。”   赵端直接问道:“金军几日到的燕山?信王一个人也能逃到这么远,怎么就前后脚了。”   “金军五月十三日达到燕山,当时北地被没有多少金军,而且信王走的又是小路,只是燕山是金军的地盘,围捕的消息早早就传来,贴着画像,这才差点被抓。”马扩不急不缓解释道。   赵端不吭声,她也不知道燕山在哪里,只能看了一眼宗泽。   宗泽缓缓点了点头。   “那信王见我,是为了何事?”赵端直接问道。   马扩直接说道:“信王听闻汴京有一公主坐镇,自称是陛下的亲妹妹,但他直言确实有自小被送到外面抚养的公主,身份不假,只是那位公主已经久病多日,当初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入了金营,按理……所以不知公主真假,想要来亲自见见。”   赵端也不生气,咧嘴一笑,瞧着还有点没心没肺:“没死,如假包换呢。”   身后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抬头看向马扩。   宗泽无奈摇头:“当初官家还在应天府就多次想要接公主回到身边,奈何当时公主被张家兄弟救出后身受重伤,不便多行,养了许久,只是后来这一拖,才拖到现在。”   马扩颔首:“还请公主恕罪。”   赵端笑容灿烂,非常热情邀请着:“不碍事,那你现在看了,你打算留下吗?我这里很缺人啊。”   马扩摇头:“我此番还想前往扬州,拜见陛下,信王写了一份亲笔书信,想要转交给官家。”   赵端不笑了:“哦,那你去吧。”   马扩不知公主怎么突然变了脸色,有些坐立不安。   宗颖笑说着:“公主见你是个人才,非常希望留下你。”   马扩连道不敢。   “你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带他去休息吧。”宗泽发话,对着宗颖打了个眼色。   宗颖便带着马扩离开了。   等人一走,宗泽便问道:“公主觉得如何此人如何?”   赵端懒洋洋说道:“瞧着那身板,是个人才,可惜了,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宗泽眉心微动:“公主读书大有进步,这话颇有深意。”   赵端叹气,背着小手忧心忡忡准备离开:“有深意也没用,明月跑了!”   “大鹏鸟不是还在嘛。”宗泽故意阴阳怪气道。   赵端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涨红了脸,哼次哼次反驳道:“哎,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一样,我,我就是想给每个人才一个家。”   宗泽不笑了,咬牙切齿说道:“公主,衙门的事情重要,吕公那边的功课也不能忘了。”   想要左手揽明月,右手抓大鹏的公主心事重重地走了。   宗泽无奈摇头,只是没想到公主走了,一回头,却发现张三还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宗泽不解:“张教头,公主……”   张三猛地回头神来,神色竟有些狰狞。   “怎么了?”宗泽惊讶问道。   张三只是看着他出神,许久之后转身离开,却不是跟去公主身后,而是转身朝着大门而去。   ————   赵端亲自送明月离开时,开始依依不舍地挖墙脚:“要是扬州不好,记得回来啊,我们汴京还不错的,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一眼就感觉你是个厉害人物,真的,马扩,我一眼就感觉出你的不一样了……”   宗泽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天色也不早了,再耽误就错过午时的饭了。”   赵端叹气:“行吧,记得回来啊,我们汴京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啊。”   绕是自诩豁达的马扩也被公主这番话听得黑脸通红,落荒而逃。   宗颖见人走远了,这才故意凑上来酸道:“哎,岳飞是大鹏,马扩是明月,折智隽是孔雀,那我们张三算什么啊?你看看,你最近张口闭口就是明月长明月短的,张教头我已经许久没见到了,许是生气了。”   赵端一本正经胡言乱语:“别胡说,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张三他不一样!你且少给我胡言乱语,让张三听到不好,对了,张三呢。”   她张望着,没看到张三的影子,又开始忧心忡忡:“好几日没见到他了,不应该啊,最近有这么忙吗?”   “我看张教头最近一直在找人说话,多稀奇啊。”李策笑说着,“张教头平日里跟个闷嘴葫芦一样。”   “说什么?”赵端随口问道。   李策摇头:“不清楚,就是拉着一些老人说话,许是最近开始尊老爱幼了。”   杨雯华也跟着说道:“不知张三,我最近感觉慕容尚宫也奇奇怪怪的,方姑姑昨日回来后,两人关起门来说了很久的话,没多久,方姑姑就走了。”   “去哪了?”赵端震惊,“家中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不清楚。”杨雯华想了想又说道,“但我感觉,两人脸色都不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张教头最近瞧着心情也不好。”一直沉默的綦神秀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两日早出晚归的,连杨文的训练都耽误了,饭点都没赶回来。”   赵端震惊:“那可真是大事了,吃饭都耽误了。”   就在她打算离开时,忽听到远远有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看向出声的地方。   没多久,一阵烟尘之下,就看到有一小兵飞奔而来,大喊:“天使和韩将军,三日后到达汴京。”   赵端眼睛突然迸发出巨大的光来:“我的红玉来了!!” 第111章 你不叫红玉叫什么!   宗泽一直是非常忧心公主的发展。   一开始是读书情况。   公主出身乡野,慕容尚宫又格外溺爱,导致学识水平不太妙,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吕好问,终于开始读书了,现在瞧着也有进步,有时候还能说几个成语来,那真是大大的进步啊。   再后来是沉迷美色。   公主一看到好看的男男女女就走不动的道,见个好看的人就是明月,孔雀地叫唤着,连选个侍卫都要先看看脸,那一溜的侍卫排排站出去,谁家勾栏不编排两折戏出来听听,幸好公主又只是看看,并非作奸犯科之人。   最后就是格外胆大包天。   她对任何事情都毫无畏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能把人吓得心脏骤停,偏也不敢反驳,因为公主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更要命的话。   其实这些宗泽也是非常理解的,毕竟公主自小修道,方外之人,讲究的就是淳朴自然,喜欢漂亮的东西,毕竟不只是漂亮的人,漂亮的花,公主也会蹲下来和他们说两句话,读书不好,那更不是公主的错了,孩子还小呢,不爱读书也正常,至于那些朝廷上的弯弯绕绕,她哪里看得懂,自然是随心所欲。   其实,所有的一切,宗泽都能自己想通的,他也很快就释怀了。   直到今日公主突然眼睛亮晶晶喊出那声:“红玉来了!!”   宗泽立刻警觉起来了。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这个场景和当初的会飞的大鹏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是哪来的刺头打算教坏公主!!   宗泽缓了一口气,故作随意地问道“公主是如何知道的韩将军夫人的名字?”   赵端挠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这事还要从一个梦里说起。”   “是一块发光的红玉嘛。”宗泽幽幽说道。   赵端眼睛一亮:“正是正是!知我者宗留守耶。”   宗泽面无表情反驳道:“上次公主也是这么说岳飞。”   赵端心虚,眼神飘了飘,但又非常理直气壮:“是嘛,你也知道的,我自小就生活在道观里,没人和我说话,都是道祖给我托梦的,也是情有可原的。”   宗泽看着公主明显在骗人的样子,但还是无奈叹气,声音也软和起来:“今日不同往日,公主以后不可如此自轻自贱了。”   “行。”赵端咧嘴一笑,飞快答应下来,随后兴致勃勃说道:“梁红玉真的会打仗啊?”   宗颖摸着胡子,没说话。   赵端揣着小手,努力回想起家里人当时谈论的内容。   她知道历史上是有这么个人,是个真切的女将军,可大家的话说得也都是模模糊糊的,她当日光顾着看电视了,自然是只听了一些只言片语。   “她是不是喜欢穿红衣服啊?”   “我记得她会敲鼓。”   “说起来,韩世忠也是不是很厉害啊。”   “哎,韩世忠好看吗?”   “梁红玉肯定很好看!”   宗泽最是听不下去公主逮着人的脸说事,板着脸,非常严肃:“道祖还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道祖嘛。”赵端揣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打听打听。”   背后的宗泽笼着手,慢条斯理说道:“梁家并非望族,韩氏也是穷苦出身,想来知道的人不多。”   赵端一听就知道宗泽的潜台词,扭头打量着小老头,疑神疑鬼:“你之前不是都说不知道嘛。”   宗泽沉默了,随后平静说道:“这几日也打听了一下。”   两人四目相对,随后各自移开视线。   赵端大笑着,飞快地跑回宗泽边上,快乐地绕着他打转,理直气壮说道:“那快跟我说说。”   宗泽不得不揉了揉眼睛,无奈说道:“微臣年纪大了,公主不要晃了。”   赵端哦了一声,脑袋从他后背伸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大声许愿着:“才不老,能活一百岁呢!”   宗泽笑,无奈摇头:“风尘大,回衙门吧。”   “行。”赵端利索点头,只是走了两步还是迫不及待问道:“你打听得是梁红玉吗?”   “为何公主觉得一位小娘子这么厉害?”宗泽反问。   赵端不笑了,吃惊地嘟囔着:“不厉害吗?”   “韩世忠确实有一位梁姓夫人,乃是京口营妓出身,所以,公主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宗泽叹气,“此人出身并不好。”   赵端吃惊。   “可是有人在公主面前说的?”宗泽侧首看向公主,“公主如今不同往日,一举一动都要格外慎重。”   赵端眼神闪烁,还是犹豫说道:“还是说说这个京口营妓怎么回事?她不可能是出身在这里的?还是家中有变,又或者是生活困难。”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其实就算是真的是这样的出身也没事,很多人都没得选择,我们既没有站在她的位置上,就不能苛责于她。”   宗泽吃惊地看向这位自小修道的公主,他总是时不时在偶然时察觉到公主不同寻常的智慧,她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但总能针砭时弊,一语中的,大知闲闲,大言炎炎。   ——她真是一位很好的公主。   “公主说得对,梁氏确实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的。”宗泽解释道。   赵端继续安静听着。   “梁家乃是淮安武将世家,她的祖父梁通为兵马使,父亲梁安武艺超群,她应该也是自幼习武,能挽强弓、通兵法,所以在营口时,因能舞剑走绳,也是一位绳技艺人,而且听闻她在弹琴歌舞和翰墨丹青上都有功底。?”   赵端眼睛更亮了:“真好啊,是一个文武全才的人。”   “那怎么会如此?”李策忍不住问道,“这不算是一个好出身吗?”   “宣和二年,睦州方腊起事,连陷州郡,官军屡次征讨失败,梁氏祖父和父亲因在平定方腊之乱中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杀。梁家由此中落,梁氏也沦落为京口营妓。”宗泽犹豫片刻后解释道,“当年方腊之事,牵连了不少人,并非一个梁家。”   赵端听得直皱眉。   “童贯平定方腊后,班师回朝,行到京口,召歌妓侑酒,当时韩世忠也跟随刘延庆出征,两人于宴会上认识。”其实过于具体的事情宗泽也打听不出来,这些都是之前公主突然提起这位梁氏,他心生警觉,这才借故多打听了打听,“后来两人各通殷勤,互生怜惜,于是英雄美人成眷属。”   一直很兴奋的赵端开始不说话了,最后笃定说道:“我觉得这不对。”   宗泽不解:“哪里不对?”   “他祖父和他爹延误战机,和梁红玉有什么关系。”赵端抱臂,不高兴问道。   宗泽眉心微动:“自来就有孥戮制度,连坐也是为了警示那些人要为了家人,不能作奸犯科,梁家乃是因为延误战机,畏战战败,更要告诫其余将领。不可胆怯畏战。”   赵端反驳着:“梁红玉自己亲自上阵打了吗?打输了就要杀人,要牵连家人,要杀一儆百,警告后来人,秦律如此严苛,难道还真的千秋万岁不成,二世而亡,不是更大的教训嘛。”   她冷笑一声,直言不讳:“再说了,那方腊为什么好好日子不过,非要起来造反,还能吸纳这么多百姓,说到底,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宗泽不再接话。   赵端背着小手心事重重回了衙门。   宗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却冷不丁看向头顶的京兆府的牌匾。   “爹?”宗颖不解问道,“怎么了?”   宗泽还是没有说话,抬脚回到自己的官署,目光落在挂在正门口的那一副黄河图中,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奔流到海,从未停息,这么浩浩汤汤的黄河如今正安静地流淌在汴京城外。   “爹。”宗颖犹豫问着,“是今年桃花汛有问题?”   每年三月都是黄河,一些河段都会出现凌汛。   宗泽只是看了许久许久,看到近乎有些失神,片刻之后突然奇怪说道:“太宗,真宗,钦宗都曾出任开封牧。”   宗颖不解:“是啊,既能锻炼人,还能给朝野看看他们的本事。”   宗泽叹气,收回视线,脚步沉重:“开封是个好地方啊。”   “那肯定啊!”宗颖笑,“八朝古都,夷门自古帝王州。”   宗泽笑了笑,在椅上坐定,平静看向外面盛开的皎皎玉兰花,静默片刻后低声说:“你写个折子,奏请让翟进去接管洛阳防务。”   宗颖诧异,解释道:“公主之前有意让高颖主管洛阳,便宜行事。”   宗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高颖并非朝廷铨选的正途官员,如何能让他分管洛阳这么重要的地方。”   “可他宣和六年考中进士啊,只是因为时局动乱,隐世在洛阳。”宗颖想了想,替人说话,“此人不仅文墨深厚,更通晓兵略,对洛阳感情很深,人情世故也信守捏来,实在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他手里有兵吗?”宗泽又问。   宗颖一时语窒,下意识摇了摇头,但还是坚持说道:“现在闲散流民不少,完全可以招募整编,之前河阳退下的兵尚有留存,而且万德还在洛阳呢,有他帮着训练,新兵很快就能成军,洛阳城池已经开始重新修建,如今两京畅通,根本无需太多的担心。”   “万德为何来到洛阳?”宗泽反问。   宗颖想也不想就说道:“折将军被陛下送来保护公主,万德是他儿子,自然也跟着来了。”   “你也知道,他们是公主的人。”宗泽意味深长说道。   宗颖怔怔的,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就变了脸色,声音骤然变低:“是朝廷……朝廷那边的意思吗?”   宗泽继续面无表情说道:“我听公主说过此人,也对他能在危难之中站出来的勇气非常敬佩,只是我问你,这人目前在吏部挂名了吗?”   宗颖讷讷摇头。   “既无官身,又无敕令,如何能当西京留守?”宗泽的声音沉了几分,“名不正,言不顺,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那是公主决定的。”宗颖还想坚持,“这难道也不行。”   宗泽沉默,片刻都低声说道:“你说这次天使为何而来?韩世忠又是为何而来?汴京只是没了金军而已。”   宗颖嘴角紧抿,露出一丝不忿。   “我们做了这么多,可他们……”   宗泽挥手打断他的话。   “高颖是个人才,可不是是个人才就一定要用的。”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未来吧,你亲自写封信给高颖,告知他利弊,时至今日,我们不能只凭心意行事,更要顾全大局。”   “就当,是为了公主。”他最后笃定说道。   宗颖应下,却没有转身离开,犹豫片刻:“这次是要叫公主回来吗?”   宗泽没说话,只是看起案桌上的册子。   “若是公主回去了,北地肯定士气大损。”   宗颖看向那幅黄河,笃定说道:“今年,金军一定还会南下的。”   “去做事吧。”宗泽看向自己的儿子,却笑了起来,温声说道,“公主比我们有打算。”   ————   赵端兴冲冲去找张三,却接连扑了好几个空,捏着小手,蔫头耷脑地转去寻慕容尚宫。   “张三不见了。”她委屈巴巴抱怨着,“我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慕容尚宫正在处理这个月的账本,笑说着:“我让他去做一件事情了。”   “什么事情啊,你们最近神神秘秘的。”多疑的赵端立马追问道。   慕容尚宫看着小公主跑得红扑扑的小脸,招了招手。   赵端立马屁颠屁颠走了进去。   慕容尚宫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热汗:“天还有些冷,小心着凉了。”   “没呢,我身体好的很。”赵端仰着脸,闭着眼,说话间眉飞色舞,“我最近拉弓都能自己拉开了呢,我还能大女过两招呢,厉害吧。”   慕容尚宫看着她清瘦的笑脸,温柔地抚摸着,眼底掠过忧色:“这半月也没少吃,怎么肉都不长,真是让人忧心。”   “不知道耶。”赵端睁开一只眼,敏锐问道,“尚宫有心事?”   慕容尚宫看着公主澄澈明亮的眼睛:“公主比以前快乐了许多。”   赵端笑眯眯问道:“不好吗,快乐还不好吗。”   “好啊,希望公主能一直快乐。”慕容尚宫柔声说道。   赵端嘻嘻一笑:“尚宫也是。”   “那公主可别跑的满头大汗了,汴京草药比不上以前,你从小身体就不好,一旦病了就会病很久,我总是很担心,要一直一直看着你。”慕容尚宫摸着小孩的脸颊,片刻后,低声说道,“那日我察觉到京城不对,想要带你南下,可一回来却找不到你,我真是担心坏了。”   赵端眨了眨眼。   慕容尚宫看着小孩笑眯眯的眼睛,却没有说下去,只是笑说着:“还好都过去了。”   赵端咧嘴一笑,眼睛弯弯的。   “去玩吧,张三过几日我给你送回来。”慕容尚宫理了理公主的衣服,“也该去读书了,吕公都遣人来问了好几次,回汴京也有十来日了,也该去上课了。”   赵端哦一声,把自己的脸拔出来,大声嚷嚷着:“不读书,我去城外看看大家播种了没。”   她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门去,春日和煦,日光灿烂,落在小娘子嫩黄色的衣摆上,漂亮得好像仙人的衣服。   慕容尚宫目送公主离开后,脸上笑容逐渐褪去,屏风后方姑姑缓缓走了出来,眉头紧皱:“当日凡是在道观里的人,能找到的都找到了。”   “你亲自再问一次,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些人也都处理了吧。”慕容尚宫冷冷说道,眼底没了方才的暖意,冷到吓人。   “只是当日公主是单独见康履的,谁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方姑姑依旧忧心忡忡,“是不是张三想岔了。”   慕容尚宫平静地看着春日的阳光落在树枝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来:“康履不是要来了,那正好问问。”   ————   “越靠近汴京,竟是越热闹。”康履掀开帘子,一脸惊讶地看向一路上的商队行人,“这路上没有盗贼吗?这一大家子是去搬家吗?连桌子都带上去了。”   “听说公主早早就把两京附近的盗匪给清理干净了,三日一巡逻,能收编的都收编了,不能收编的让他下辈子换个事情干了。”小黄门殷勤笑说着,“只要你在两京附近,那肯定是干干净净的,便是误入,公主也不允许的。”   康履吃惊:“公主?”   “是啊。”小黄门声音浮夸,“现在谁不知道两京能有好日子过,全都是公主的……”   小黄门说了一半发现都知脸色不好,讪讪闭上嘴。   康履脸色难看,看着络绎不绝队伍,许久之后放下帘子,淡淡说道:“宗泽那厮就知道打着旗号做事,打不成官家的,就打公主的,当真是该死啊。”   “贵珰,韩将军说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汴京。”小黄门急匆匆从远方回来,弯腰哈背地说道。   车帘后传来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小黄门笑容微微一怔,眼皮子一抬,看了周围的几人,几人都悄悄摇了摇头,这人便心领神会,蹑手蹑脚退下了。   远处的马车内,梁琬掀开帘子,小声说道:“我瞧着这一路走来,过了应天府,商队是越来越多了,盗匪一个也没见到,这让你来剿什么匪?”   身侧的韩世忠叹气:“这是找了一个烫手的活啊。”   梁琬和他对视一眼,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但我听说公主脾气极好,性格温和。”梁琬又说,“我之前和一些商人聊天,他们说在汴京城内要是做生意被官吏刁难了,只要告到公主面前,都会给人主持公道的,之前去了洛阳,汴京城内有些人开始我无法无天了,公主一回来就把他们都收拾了。”   她想了想:“想来是个明白道理的人,不会多为难相公的。”   韩世忠看着春风卷起的沙尘,片刻后低声说道:“只怕这事不是我们能所能决定的。”   梁琬的眼睛往后面看去:“也不知……来干嘛。”   “公主打河阳的战报你可研究过?”韩世忠话锋一转,压着心中激动问道。   梁琬自然是仔仔细细研究过的,身形微微前倾:“那换城的做法当真是妙,不仅以少胜多,直接让金军远离河阳,把战线往前推,确保我们后方的安全不说,如此纵深谋略,也给了宋军后面反击的机会。”   韩世忠点头,话锋一转:“扬州人人都说公主身边有一壮士,名叫张三,这办法是他想的。”   “听闻公主一直在道观长大,性格柔弱……”梁琬思索片刻,“但她能身先士卒,守在河阳,已经是极大的勇气了,满朝文武都少有小娘子这般的胆量。”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无奈之色。   “不过这几日所见所闻,我倒是觉得公主如果真的有这样雷霆手段整治汴京,那河阳保卫战中,换城这样大胆的想法,很有可能出自她的手笔。”梁琬看着越来越多的队伍着急地往汴京走,冷不丁说道,“我听了一路,只觉得公主,真不一样。”   “风大,放下帘子吧。”韩世忠笑,伸手放下她的帘子,不甚在意,“一个小公主能有多厉害,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但很快他就看不下去了,故作不经意上前,把自己夫人的手从公主手里拔出来。   韩世忠先是带人去衙门走了一圈,然后宗泽让他来拜见公主,突然多嘴说了句最好带上夫人去。   一开始韩世忠以为是这位留守的提醒,他一个男子贸然见公主到底有些失礼,带上夫人也好缓和缓和气氛。   谁知道,一进门,公主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自家夫人看,对着他兴致缺缺,但只要说起他夫人就眼睛都亮了。   “你自小习武?”   “哇,果然会武功。”   “你读过兵书?”   “哇,果然读过兵书?”   “你打过仗吗?”   “啊,没打过仗啊,嗯,没关系,说不定是时间还没到?”   “我怎么认识你的啊……听说的,有点好奇。”小公主紧紧握着梁琬的手,认真说道“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也聊了许久了,怎么还站起来了。”韩世忠冷静说道,“坐下来说话吧。”   赵端回过神来,勉强看向韩世忠,像是第一次发现他一般,突然笑了起来:“你长得也挺好看的。”   韩世忠是西北人,身形魁梧高大,盔甲套在身上刚毅卓拔,但偏偏他面色白皙,长髯飘洒,非常儒雅温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锐利如炬,威棱如电,算得上一句美男子。   小公主夸人的样子实在是非常真挚,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导致韩世忠一个壮汉也紧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配你正正好。”赵端又看向梁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真好看,你长得真好看。”   梁琬眼睛细长,外加不太浓烈的淡眉,好像画中的仕女一般,颇为清冷,此时浅笑几分,眉眼突然生动起来:“公主谬赞。”   赵端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小字?”   梁琬摇头。   赵端有些丧气:“好吧,其实琬字也是很好听的。”   梁琬不解。   赵端又想去抓她的手,韩世忠眼疾手快把夫人的手捞了回来。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最后赵端皱了皱鼻子,一把把梁琬的手捞了回来,紧紧攥在手里:“走,吃饭去。”   “你使用什么武器的?”赵端小声嘟囔着。   梁琬笑:“双刀。”   “那正好啊,我身边有一个侍女,最近也在练双刀,你们可以切磋切磋。”赵端笑了起来,炫耀着,“她也很厉害的。”   韩世忠正打算跟在公主身后蹭顿饭吃,突然扭头看去,正好和匆匆赶回来的张三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两人都停在原处,相互打量着,没有动弹。   “张教头,你终于回来了。”杨文从拐角处跑过来,打破沉默,急得满头大汗,“大女最近不知被谁刺激了,拉着我们打了一轮,现在还叫嚣着要我们十打一呢,不打还不给我们走,把我们的大门给锁起来了。”   张三率先收回视线,跟在他身后朝着校场走去。   “张三。”   韩世忠早早就听闻过这人的名字。   实在是战绩过于辉煌了,三兄弟独闯金营,又在河阳战场上崭露头角,有人想要把他招安,但听说他不爱功名利禄,便是官家给的东西也都是不要的,一心没名没分地跟在公主身边。   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韩世忠站在厅内,左右看了看,最后果断跟着张三走了。   ——公主那小身板,瞧着也打不过他家娘子。   ————   “我们在训练人呢,这么多事情要做。”姜岚看着挡在他们面前的人,真是气笑了,“你最近发什么疯啊。”   这次侍卫损伤不少,一回到汴京,杨文和姜岚就开始忙着招人,要求可不低——人品要好,长得要好。   他们挑挑拣拣十来日,这才补齐回五十人,正在抓紧时间训练。   王大女咬牙切齿:“岳飞那王八蛋打输我三回了,他说我反应太慢了,说我是个大乌龟。”   “那你去跟岳飞打啊,找我们干什么。”周彤也很崩溃,“岳飞那破嘴尽惹事,你去打他啊。”   王大女委屈:“岳飞不和我打了,他现在见了我就跑。”   “那我们单打独斗也打不过你啊,群殴也不合适。”陈览挠头,“实在不行,你去找张教头啊。”   “我已经五日不曾见到老师了。”王大女叹气,把大门堵着,“再陪我打一场,我刚才好像有点心得出来了,我感觉我确实有时候顾虑太多了。”   “不打了,要吃饭了。”姜岚也不耐,“下午我们还有别的训练呢。”   王大女不吭声。   “大女。”张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   王大女回头,先看向师父,还未说话,目光往后看去,看向站在廊檐下的壮汉:“这人好像很厉害,能切磋切磋嘛?”   韩世忠先是被校场上一群美貌少年所震惊,随后看向堵在门口五大三粗的小娘子,最后看向同样扭头看他的张三。   “你徒弟?”他下巴一抬,“这么狂?”   张三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对着王大女说道:“他年纪大了,打伤了要赔钱的,我没钱了……周岚最近事多,别烦他。”   王大女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捏着手里的棍子,穷酸说道:“好吧,我也没钱了。”   内院,赵端拉着梁琬说话时,就看到李策快步走来,站在门口,无语又震惊:“大女和韩将军打起来了!!” 第112章 哇,好多人才啊   韩世忠已是沙场老将,十八岁时应募从军,至今已有二十年,自小就有泼韩五的称呼,眼尖得很,一眼就看这对师徒的挑衅之心,骨子里的好胜劲儿顿时被勾了起来,也生出了较量之心。   王大女虽然天生神力,也有一股冲劲,但最大的问题是练武时间并不长,切磋的对手也不多,尤其是高手,对战时很容易经验不足。   上次河阳之战就过于实打实的硬拼,是受伤最重的几人之一,养到最近才被綦神秀同意出门活动。   等赵端匆匆赶至校场时,正看到王大女被人一拳撂倒在地,原本还在校场上散立的人,顿时齐刷刷围了上去。   梁琬惊呼一声,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公主。   “哎,好厉害。”赵端非但没生气,反倒露出几分惊讶,开口道,“韩世忠这么厉害,能这么快就把这块膏药撕了。”   大女有一个很磨人的打法,就是碰到厉害的对手,很喜欢把人纠缠着,打又打不垮,脱又脱不开,谁碰到谁难受,而且她学招极快,缠斗久了,难受得往往是对手,所以就连岳飞见了她,也得绕着走,甚至到了拔腿就跑的地步。   韩世忠久经沙场,自然是一眼就发现不对了,当机立断直接把人打倒,脱离这样泥泞的状态。   原本还在看台下看热闹发出惊呼,张三一马当先跳上看台,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探了探大女的鼻息,大女显然是被打晕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鼻子流出两条血来。   杨文立马把大女扶起来,紧张地用帕子擦了擦血迹,骂道:“怎么下手这么重,不是就是切磋嘛。”   韩世忠叉腰,气笑了:“她打我,棍子都打断了,你们怎么不说。”   “大女几岁,你几岁。”姜岚骂骂咧咧,“再说了,你怎么打架打脸,忒流氓了。”   侍卫们都紧张围了上去,王大女盯着头顶的蓝天被一张张英俊脸颊填满,终于回过神来,眼睛恢复清明,一把抹干净鼻血,冷不丁说道:“岳飞说得对,我最近出手总有些犹豫,想要收着点力气。”   张三嗯了一声:“到了战场上,生死的紧张会弥补你这份犹豫。”   王大女眼神失神了片刻,最后握了握拳头,没吭声,爬起来,哼次哼次跑了。   杨文想要追上去,张三把人拦住摇了摇头。   “都去吃饭吧,我最近不在,你们都松懈了不少,下午我会一个个检查过去。”张三语气平静。   侍卫们一听,立马脸皮一紧,再也不敢耽搁,如鸟兽散般匆匆离开了校场。   “相公自小鸷勇绝人,性子野,小时候有人说他将来当位至三公,可那时他还是一个泼皮老五,字都不认识几个,认为这人是在侮辱自己,就将其痛殴一顿。”梁琬神色凝重,直接骂道,“真正是个没脑子的人,回头我定要让他给女使道歉。”   赵端目光从校场上收回,笑着安抚道:“没事,大女河阳回来后,就到处到人挑战,把所有人都烦了一遍,也算是给她个教训。”   梁琬见公主当真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继续说道:“良臣为人粗犷,从军多年,下手就是个没有轻重,回头我定好好骂他。”   赵端挠了挠脸,终于从梁红玉的滤镜中稍微清醒了:“韩将军打仗很厉害?”   ——是了,绕了一大圈,忘记问问韩世忠的本事了。   梁琬矜持笑了笑:“良臣在西军长大,登城数次,后又跟随童贯,生擒方腊,在宋金的燕山滹沱河上也颇有收获,前年开始就就跟随御营使司都统制王统制讨捕流寇贼人,也算是将军百战。”   赵端听呆了——京剧里怎么老是情情爱爱的,没说这些这些赫赫战功啊。   “说不定也是名人。”她嘟囔了一句,心里打着算盘,脚步不由得朝着校场走去。   ——是名人的话……   赵端盯着校场上的韩世忠看了一会儿,在他扭头看过来的瞬间,突然热情起来。   “良臣!”她快步朝着他走去,热情夸道,“好本事啊,宋军有你这样的栋梁之才,当真是对金有望,何惧金军再次南下。”   韩世忠见她态度突然变得这般热络,不由得有些警觉。   ——之前你还是不冷不淡的,自己打了她家女使,怎么还突然这么亲近了。   “既然要留下来扫除汴京的盗匪。”赵端一把捞起他的手,用力晃了几下,“那今后我们也该上下一心,同心戮力,为汴京做贡献。”   韩世忠被夸得有点找不到北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悄悄去看自家夫人。   梁琬是朝着他温和一笑,还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拘谨。   “建设汴京,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赵端飞快地编了一顶高帽子,轻巧地给人带上,语气诚恳,“来都来了,只管把汴京当成自己的家,有什么需求只管和我说,你放心,汴京还没有我不好办的事情。”   “走,吃饭去。”她左手拉着韩世忠,右手攥着梁琬,脚步轻快,临走前还不忘招呼张三一起,最后让人去把岳飞也请来。   ——岳飞能忽悠人,特别擅长热场子。   “大女这人没轻没重的,天生大力,我回头让她给你赔个酒。”赵端笑说着。   韩世忠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小娘子是块难得的好苗子,单论力气,在习武之人身上已是高起点了,公主哪里得到的人才。”   赵端叹气:“买的,之前汴京乱得很,尚宫给我选了几个女使,她就是其中一个,我瞧着有点本事,就让张三带一带了,可别浪费这身本事了。”   韩世忠笑说着:“公主心善,懂得惜才。”   “这身本事保护公主正好。”梁琬夸道。   赵端笑,不甚在意:“那也太浪费了。”   韩世忠下意识扭头去看公主。   ——公主不像娇养的闺阁女子,反而格外敏锐。   赵端没再往下说,话题便轻轻揭过。   “方姑姑遣我来问,韩将军、梁夫人可有什么忌口的?”负责膳食的女使笑着缓和气氛。   韩世忠和梁琬自然是连道‘不必费心,家常便饭就好’。   几人说话间,岳飞的说话声就传了过来,身边还有张三沉默不语的身形——两人正相携而来。   “来的正好。”赵端热情招呼道,“想来你们你们都还不认识,正好是大女不打不相识,张三是大女的老师,你们有空也可以切磋一下。”   “这是朝廷派来的剿匪将,韩世忠。”赵端相互介绍着,“这是岳飞,虽说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未来一定有。”   岳飞一眼就看到正中的韩世忠,眼睛一亮:“好一个风骨伟岸的将军。”   韩世忠也一眼看到了岳飞,站起来笑说着:“好一个器宇轩昂的小将。”   “不知岳将军何时从军?”韩世忠问道。   “宣和四年,当时是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刘韐在真定府招募敢战士御辽,我因此入伍。”岳飞笑说着。   “那我可要早你十七年了,我是崇宁四年,响应乡州招募,被编入延安府的军籍,一开始打的是西夏。”韩世忠满脸欣慰,“真是年轻啊,今后可都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两人说话间,张三只是沉默地站在公主身边并不言语。   赵端扭头看他。   张三只是摇头不语。   赵端也不强求。   岳飞却察觉到张三的沉默,怕他感觉自己被冷落,便忙不迭热情介绍着:“张三,这次河阳一战之后应该是天下无人不识君,差点直接在千军万马中拿下黏没喝,实在是我们当时没有多少人支援,不然早早就把金军赶走了。”   他大笑着,也算是为人解释着:“张三不爱说话,平时日公主和他说话都憋不出几句来,韩将军别介意,回头正好我们三人切磋切磋。”   张三和韩世忠抱拳行礼,也算是见过了。   赵端满意点头:“先吃饭吧,时间也不早,韩将军还要留在汴京多日,你们的时间还多得很。”   只是这顿饭注定没吃成,就在几人刚要移步往饭厅去,却见侍从匆匆来报——康履来了。   先前康履的队伍入城时,公主自然不会是去迎接,但也派了綦神秀去接,也是给足了体面,只是康履来汴京的第一件事情,是去了衙门。   赵端多了个心眼子,让人去衙门看看具体是什么事情,只是神秀还没回来,康履就先自己来了。   “公主啊。”康履见了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哭流涕,悲戚至极,“奴婢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公主了,真是老天保佑啊,道君保佑公主啊,还好公主平平安安啊。”   赵端见了不少次蓝珪,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康履,这两位官家身边风评都不太好的大宦官,性格上却又很明显的差异。   蓝珪虽骄横自大,但行为更谨慎一些,就是欺下瞒上也更有章法,至少他对公主还是非常敬重的。   康履的行为更为嚣张跋扈,据说进城时见了宗泽马车都没下,现在他对公主也不过是表面的恭敬。   “不知九哥可有话带给我?”赵端端坐在上首,语气温和,却没有让人扶他起来,神色也淡淡的。   康履动了动膝盖,往前凑了凑,谄媚说道:“官家很想念公主,想要公主随奴婢一起启程去扬州。”   赵端眉心微动:“让我回去?”   康履连连点头,加重语气:“官家到扬州后可没少念叨公主,都说两兄妹何时离开这么久了。”   赵端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我也很想念九哥,酴醿十日春已经酿好,正想寻个机会带给九哥呢,可惜还要半个月才能装坛。”   “那可真是太好了。”康履立刻接话,眼里闪着光,“这次公主随奴婢回去,正好亲手把酒交给官家,官家肯定高兴坏了。”   赵端也跟着笑,却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对身旁的李策吩咐:“这次长途奔波真是辛苦了,李策,你亲自送康都知去休息,好酒好菜招待着,不可怠慢了天使。”   康履不敢违逆,只好恭敬地起身,跟在李策身后离开,只是转身离开的一瞬间,目光落在上方笑脸盈盈的公主身上。   公主依旧是温柔沉默的性子,只那双眼睛却少了丝怯懦和不安,平静而幽远,就像院中的玉兰束素亭亭,玉殿生春。   ——公主,长大了。   他掩下心中的不安,心事重重离开了。   赵端目送康履离开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康履的性格,也不知他这次前来到底有多少事情,所以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先随便把人打发走,再做打算。   “神秀还没回来吗?”赵端问。   杨雯华摇头,看了眼公主:“公主,您真打算跟康履回扬州吗?”   赵端想也不想就直接摇头:“不想回去。”   “可康都知是带着官家的话来的啊?”杨雯华忧心忡忡,“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大概就是陛下的意思,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只会会让官家不高兴。”   赵端却并不着急:“不着急,我想知道他去衙门做什么?别给我在宗留守身上搞幺蛾子就行。”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天使是因为公主来的,谁知道天使一来汴京就直奔衙门,这举动实在反常,让人惊觉,他这次的目的应该是衙门。   金军刚退,两京打了一场艰苦绝伦的保卫战,朝廷若是派人犒赏也是情有可原,可现在看来,这队伍又实在太过简陋,若不是犒赏,那他此行的目的,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赵端已经不是当初初来乍到,浑然不知的小娘子了,她深刻明白朝野上下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争斗永不停息,主战、主守和主和三者之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偏三者内部也各有倾向,偏皇帝自己毫无政治根基,无法制约全部人。   这股风不可能只在扬州停留,他们迟早会吹到京兆府,吹到集禧观。   只是大风肆虐时,谁也不知道是非长短到底如何,但人人又都觉得自己的办法才是对的。   也许就在两京军民在和金军誓死抵抗时,后方大概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   几人说话间,綦神秀匆匆走了回来。   赵端站了起来,迎了过去:“怎么样了?和宗留守说了什么?”   綦神秀神色凝重,快步上前:“我并未进去,但隐约听到里面发生过争吵,后来我看宗郎中脸色不好,但并不知为何争吵。”   “吵架?”赵端吃惊,“和宗泽吗?”   宗泽这人你说他阴阳怪气倒有可能,但要是和人吵架那真是想象不到,毕竟吕好问这种指着鼻子骂,也不过是淡然一笑,置之不理。   “对,这事我会留心的。”綦神秀严肃,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打听出这次康履一共说了三件事情。”   赵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三月初,宗留守再一次上奏疏请求皇帝返回京城。大概是说汴京已经招抚河南的各路盗贼和四方的义士,聚合了一百多万人,粮食也可支撑半年。”綦神秀谨慎说道,“康履是来安抚他的,并未说陛下回不回来,只说我们这次辛苦了,等今后一定会给重重奖励的。”   赵端呲笑一声:“比我还能画饼。”   綦神秀没有附和,只是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情:“陛下要求文臣从侍从官到州牧、太守,武臣从管军将领到遥郡刺史,都要各自推荐所了解的人二人,但陛下希望汴京能多推选几人,以备不时之需。”   赵端眉心微动。   “别的人没意见?”她谨慎问道,“别人都两人,就要求宗留守可以多人,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吗。”   綦神秀点头:“所以宗留守只推荐了两人,一人是翟进,希望可以充任京西北路安抚制置使,河南府知府,一人是李彦仙,希望可以充任陕州知州兼安抚司事。”   杨雯华立刻皱起眉,语气不悦:“之前孙留守牺牲后,公主安排高颖管理洛阳,高颖也做得很好,稳定后方,本就打算他接任孙留守的位置,现在突然让翟进来,而且还是一介武官,是不是也太不给公主面子了。”   綦神秀沉思片刻,眼尾看了公主一眼,谨慎说道:“也不知宗留守是不是有别的考虑,若是公主不方便开口,我可以去询问一二,至少也要给高颖一个交代。”   乍一看此事赵端也跟着皱了皱眉,但綦神秀提醒不无道理,宗泽这小老头根本不会因为这些小事驳了自己的面子,十有八九是发生其他事情了,便也因此点头:“我自己去问,还有第三个事情呢?”   “信王的事情。”綦神秀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应该是康履自己的事情,因为马扩应该还未到扬州,他应该是自己在路上听说的。”   赵端愣了一下:“信王又怎么了?”   綦神秀犹豫说道:“康履对这个信王很是抵触,他信誓旦旦认为信王肯定是假的,希望……”   她顿了顿,谨慎说道:“宗留守能直接擒杀此人。”   赵端眉头高高扬起:“两人有仇?”   綦神秀摇头:“不知,宗留守并没有回复,只是说等信王的使者已经去了扬州,只等陛下确切的消息。”   赵端站在门口,沉默看着三月底的日光已经逐渐热烈起来,薄日烘云影,昨日还带着一丝寒意,今日照在人脸上已经有了火辣辣的热感。   “你找人看着点。”赵端叮嘱着,“我觉得他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綦神秀点头应下。   “要不要让周内侍去接待。”杨雯华说,“他毕竟是内侍,跟康履打交道或许更方便。”   赵端回过神来:“周岚呢,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   “去,把那个周岚给我找来,悄悄的。”屋内,康履坐在椅子上,越来越不安,又叮嘱手下的小黄门:“你们几个这几日就去外面逛逛,打听打听公主的事情。”   小黄门连连应下。   “可是公主给贵珰难堪了。”临走前,小黄门殷勤凑上来,“那些在外面威风凛凛的将军见了您都是乖乖给您洗脚的,一个小小公主……啊……”   话还没说完,一个茶盏被重重扔到他的脑门上,茶水淋了一脸不说,瓷盏砸在额角,当即渗出血丝。   屋内所有小黄门都脸色大变,齐齐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不吭声。   挨打的那位也不敢捂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与此同时是茶盏四分五裂的声音在屋内骤然响起,听的人格外刺耳。   “闭上你的嘴。”康履警觉地环顾四周,随后恶狠狠地呵斥道,“你真当慕容攻玉是吃素的,小心她把你的皮剥下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都给我滚出去。”   小黄门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康履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热烈的日光,心里却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他觉得公主,不一样了。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桌面残留的水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公主,不会是记恨上他了吧?   ————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慕容尚宫看着跪在地上直哆嗦的周岚,平静说道,“若是当日你真的逃回扬州,我就当一切无事发生,可时事至此,你也没得选择了。”   周岚连连磕头认错,磕磕绊绊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且记住了,刘备去蜀地是为了徐徐图之。”慕容尚宫淡淡说道。   周岚更是打了一个寒颤,头也不敢抬起来。   慕容尚宫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打量着周岚:“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我离开集禧观那三日中,康履私下见了公主,到底说了什么。”   “此事办结,此前的事情我自当无事发生。”她弯腰亲自扶起周岚,声音柔和下来,“公主素来善良,待你不薄,你扪心自问,从始至终,公主可有亏待过你。”   周岚满脸冷汗,手脚都软了,嘴角微动,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去吧。”慕容尚宫眉眼低垂,和气说道。   方姑姑自角落里走出来,直接把软了腿的周岚提溜走,边把人拖走,边恶狠狠说道:“集禧观不要吃里扒外的人,要是敢给我耍心眼子,城外那个大坑还没填满呢。”   ————   辰时没多久,赵端悄悄从衙门后门去找宗泽,蹑手蹑脚,鬼鬼祟祟。   宗颖远远看到了,露出一言难尽之色,但也没多说,抱着账本匆匆离开了。   屋内正在看文书的宗泽失笑:“公主这是做什么?”   “避嫌。”赵端躲在门口认真说道。   “只要有人要添油加醋,公主做什么都是错的。”宗泽笑说着,“外面晒,公主快进来吧。”   赵端背着小手,心事重重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盯着宗泽看,又不出声。   宗泽笑:“公主要说高颖的事情?”   “嗯。”赵端大声嗯了一声,“高颖不好吗。”   “很好,高颖是个人才,只是如今金军随时可能南下,一个文官是守不住西京的。”宗泽解释道。   赵端不解:“你不是也文官?”   “所以两京不能有两个文官,将士和士兵如今都很稀缺。”宗泽继续说道。   赵端仔细一想:“翟进这人不错,但他的水平……怕是一般。”   宗泽平静说道:“优秀的将领不是早已牺牲,剩下的也都在扬州,翟进虽水平有限,但胜在有勇,在北地依然是翘楚。”   赵端皱眉:“难道整个北地就找不到又有勇气,又有本事的将军?”   宗泽笑:“公主觉得岳飞如何?”   赵端眼睛一亮:“很好啊!多厉害啊!”   “那公主为何一开始没想要让他做西京留守?”宗泽又问。   赵端挠头:“他太冲动了,而且也太年轻了,我虽然觉得他很厉害,三百人就敢打三千人,但还是再锻炼锻炼会更好。”   宗泽满意点头:“就是如此,守城之人不必有多厉害,只要有忠心,有耐心,手中再有一些兵,就胜过无数将领了。”   赵端似懂非懂。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让翟进去冲锋就是害他,但你让他来守城就是发挥了他性格上稳重守成的长处。”宗泽非常有耐心地教导着面前的小公主,“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岳飞的长处在于冲锋和武力,公主只需给他时间和信心,他自然会成长。”   赵端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良工不示人以璞,公主一定要好好打磨自己手下的这些人,不要浪费这些璞玉。”他的目光有些幽远,但很快便又把所有情绪都收了回来。   赵端嗯了一声,随后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听说昨日你和康履吵架了?这人实在嚣张,对我也虚情假意的,是不是对你出言不逊?”   宗泽笑:“小小宦官,不过是几句偏激之语,我还不放在眼里。”   赵端看他不想多说,便也不多问,只是大人样安慰道:“回头我给他套麻袋打一顿,你别气坏身子。”   宗泽岔开话题:“公主许久没去读书了,吕公可是官家送给公主的老师,公主可不要辜负官家的一片好心。”   赵端叹气,揣起小手:“知道了,慕容尚宫一大早也跟我说了,我等会就过去。”   “去吧。”宗泽温和地看着小公主,目光悠远却也认真,“要好好读书啊。”   赵端嗯了一声,心事重重离开了。   只是她刚到门口还未上车,就看到李策骑马,急匆匆停在边上,一脸愤慨:“康履那厮要打周岚!真是反了!” 第113章 吵架了   赵端急急忙忙赶到时,集禧观的庭院里已乱作一团。   康履面红耳赤正被一群小黄门死命拦着胳膊,满脸戾气地盯着面前几人,张三面无表情挡在周岚面前,侍卫们更是个个绷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群小黄门,空气中充满剑拔弩张的味道。   慕容尚宫站在两人中间,对着周岚厉声呵斥道:“我让你伺候天使,是让你给公主长脸,不是让你惹事,买东西就挑贵一些的买就是,公主难道还缺你这点钱不成。”   周岚后背衣服破碎,能看到横七竖八的血痕,像是刚被人用鞭子抽过,闻言立刻开始痛哭流涕,肩膀都在抖:“尚宫明鉴!这些哪里只是钱财的问题,分明是有些人看不上公主了。”   康履猛地想要往前冲,小黄们差点没拉住,又见他指着周岚的鼻子,咬牙切齿怒骂:“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揣着坏心,打死,快给我打死。”   慕容尚宫扭头又看向康履,面容和气许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淡淡说道:“周岚再不敬,那也是公主的人,是生是死,是打是骂那也是公主的事情,便是我也不好插手的,康都知这般动私刑,是没把公主放在眼里。”   康履梗着脖子,索性开始撒泼:“这等欺下瞒上的小黄门,便是打死了又如何,若是让官家知道这人是如此对待公主,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那正好让我听听,是怎么欺下瞒上的。”   冷不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端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公主一出现,院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行礼,周岚更是连滚带爬地挪到她脚边,额头磕得青红一片。   方姑姑见状,立马让人搬了张椅子出来,赵端直接坐了下去,似笑非笑:“正好让我来断断案子,怎么刚来汴京,就闹得我这个集禧观鸡飞狗跳的。”   周岚直接扑了过来,连连磕头,涕泗横流:“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想着康都知是天使,公主和官家乃是至亲的亲兄妹,如今分隔两地,更要好好维护关系,就想着买些公主以前和官家出门游玩时买的东西,也能和康都知聊聊,回头也好带回去给官家,只是不知哪一句话惹得康都知不快,竟把奴婢买的东西都扔了,奴婢心中实在气不过,这才有了几句口角,谁知道他,他竟要杀了奴婢!”   赵端眉心一挑,看向康履:“是这样吗?”   康履腮帮子紧咬,恶狠狠地看着周岚。   ——事情是这个事情,可事情又不单单是这个事情。   “难道是周岚说的话有不妥?”站在公主身后的慕容尚宫冷不丁问道,“不如把那些话再重复一遍,也好让公主断得清楚。”   康履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周岚却不管不顾,直接说道:“自然要说得这么清楚,奴婢肯定是要仔仔细细说清楚的,那就从奴婢买了什么说起吧。”   赵端颔首:“是这个道理。”   康履眉心微动,想要上前一步,却被方姑姑借故挡了挡:“先不急,让周岚先说。”   周岚直接指了个方向:“奴婢买的东西都被人扔在边上的小巷中,还请公主找人一一拿回来,一共有七样东西。”   杨文立刻带着两个侍卫快步离开。   “这个小内侍实非好人,公主您别听他胡言,去年汴京大乱,他自小跟着公主却在最后时刻背弃公主,一人逃难,后来在应天府找到我的门路,送上十两金子,见了我的面就信誓旦旦跟我说,公主被抓了,自己没了活路,这才投靠于我,我见他还年幼,便想着这些孩子不容易。”   康履上前一步,身体折了一个过分谦卑的姿势,眼角瞬间通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当时我们哪知道汴京的事情,我急急忙忙去禀告官家,官家当场就大哭起来,拿着公主送的香囊哭得嘶声力竭,谁都劝不住,后面更是好几日饭都没吃几口,总是念着您的名字,到后面更是见到那些道观里的东西就控制不住的流眼泪。”   他自顾自抽泣道。   “官家对公主,真是拳拳之心啊,您一出生就被寄养在集禧观,姐姐和九哥哪个不是心急如焚,奈何姐姐出不去,后宫太多人了,做什么都会被人知道,可每年生日给您做的衣裳都是姐姐大晚上点着灯,眯眼做的,熬得很晚很晚才独自一人做成的,再让九哥悄悄给您送来,公主,公主您都不记得了嘛。”   赵端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扶上的雕花,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这厮却胡乱开口,贪生怕死!”康履话锋一转,恶狠狠看向周岚,眼底的狠戾藏都藏不住,“明明公主被人救了出来,慕容尚宫如此果断,完全不负姐姐托福,可这厮,这厮却在如此危急时刻,不想着保护公主,反而带着公主的东西携款潜逃,当真是罪该万死。”   周岚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认错,额头都血肉模糊起来:“奴婢有错,奴婢罪该万死。”   “当时官家接到宗留守的信后,知道您平安,高兴得直笑,可笑着笑着又哭了。”康履叹气,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偏又强忍着悲痛,继续说道,“国事凋零至此,国都沦陷至今,官家,官家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   赵端低下头,只是跟着擦了擦眼角,让人看不清神色。   康履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清公主的神色:“官家本来是要把这人千刀万剐的,但奴婢想着公主到底是突逢大难,好不容易得道祖保佑才活了下来,如此杀生只怕有损公主福报,而且这人照顾公主多年,现在这么乱,哪里再找一个贴心的人伺候公主,所以这才把人保下,想着继续送来也好照顾公主。”   “谁知此人就是这么对公主的。”他咒骂道,“如此无用之人,早就该杀了才是。”   赵端抬头,看向声情并茂的康履,平静打断他的话:“周岚,好用。”   康履脸上神色一僵,他突然心里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他觉得刚才公主脸上的悲痛和哀伤都是假的,那样浓烈的痛苦不过是她脸上最为轻飘飘的点缀。   她现在一瞬间的冷漠才是她真实的感情。   “公,公主……”他上前一步,想要仔细看清面前之人的样子。   十三年前,他跟着康王,绕了大半个汴京才摸到集禧观的后门,两人犹豫许久这才敲响了大门。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自一出生就因为天命有碍道君皇帝而被送出宫的小公主。   两岁的小孩穿着灰扑扑的单薄道袍,小小一只坐在台阶上玩蚂蚁,脸颊肉嘟嘟的,见了人也不害怕,只是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不速之客。   寻常公主一出生就有数不清的玩具和仆从,过得是锦衣玉食,偏她倒霉,只能一个人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玩蚂蚁。   “你们是谁?”小孩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脚下还有被她堆起来玩的枯叶堆,奶声奶气说道,“我这里不让进人,会有人骂你们的,你们快走吧。”   那个时候他就想,这个小孩真傻,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关心别人。   那个时候的公主眼睛也是现在这般明亮。   她好像没有一点变化,但又好像截然不同。   赵端笑:“唤我做什么?”   康履沉默了,这么一瞬间,那个年幼可怜,无人爱护,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云的小孩突然消失了,她如今也能气势凌然地坐在这里,珠玉钗环,锦衣绸缎。   ——公主,变了。   赵端见他不说话,开口时带着几分玩味:“如此看来,周岚对您应该是以死效忠才是,多亏了你给他第二次性命。”   康履还未说话,周岚就大喊:“奴婢是公主的人,何敢勾结外人,他收了我全部的东西,保我一命也是应该的。”   “利令智昏,充公肥己,这样的小人公主如何能留在身边。”康履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冷呵斥道。   “饕餮贪夫,聚敛无厌。”周岚破口大骂。   康履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打人。   周岚连滚带爬躲在公主身边。   “康都知何必和一个小黄门计较。”赵端平静说道。   身后的侍卫早早就上前一步,把人隔开,与此同时,杨文也带着一堆东西回来。   “小巷里确实有些东西。”杨文说道,“瞧着都是小孩的玩具。”   周岚连忙说道:“这些都是公主小时候的玩具,原先的都丢了,这才想着重新买回来的。”   赵端定睛一看,大部分玩具都很寻常,土木粉捏小象儿、彩绘的荷花磨喝乐、缠着棉线的小陀螺、五颜六色的傀儡面具、竹骨做成的风筝、普通的拨浪鼓……   “这是什么?”赵端看向第八样东西,伸手要去拿。   那是一套两三岁小孩穿的衣服,一件及地素色右衽长袍外加一条同色的长裤,最上方还有一顶绣上雪白长绒的帽子。   “这可是官家第一次带给您的衣物啊,这观音兜您小时候可喜欢了,爱不释手,一道冬日就要带上。”周岚看公主捧着那个帽子,笑说着,“还有一条系上了珍珠的坠饰,只可惜这样成色的珍珠不好找了,上面的花纹可好看了,一时半会找不到替代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突然抬起头来,目光近乎冷峻地看向公主,又飞快地扫过康履,眉头不由自主皱紧。   康履额头已经渗出汗来,脸色泛白。   慕容尚宫怔怔的看了看那套衣物,眼神复杂,下意识去看公主,却见公主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瞧着对这件衣服颇为新奇,来来回回翻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我屋内有一条珍珠坠饰。”赵端冷不丁说道。   院中的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大红色的,上面的花纹是一条条树枝缠在一起的,很好看,你说的是那条吗。”赵端目光环视众人,笑说着,“不过有点脏了,上面的珍珠有血,我就收起来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异世时,第一个接触到的东西,就在她怀里。   这么一路颠沛流离都没丢,许是对原主很重要的东西,她想了想还是偷偷放了起来,此事就连慕容尚宫也不知道。   她更是没想到这样的东西会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场合。   原来这是原主小时候的东西。   一个孩童的东西却被原主临死前紧紧握在手里。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东西竟还在公主手中,一时间院中众人所有人的神色都各有不同,庭院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慕容尚宫和康履齐齐看向公主,可公主面色如常,看不出如何异样。   “对对,很长的。”周岚浑然没察觉出公主的异样,“公主小时候喜欢扎双辫子,那珍珠一闪一闪的,大家都说跟个小仙女一样呢。”   赵端笑:“怎么想到买这些个东西来?”   周岚顿了顿,谄媚一笑:“这可是官家第一次生日时给公主送的衣服,多有意义啊,谁见了不喜欢。”   赵端嗯了一声,冷不丁看向康履,笑脸盈盈:“你就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康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跪在地上半晌之后才艰难说道:“还请公主明鉴,当年官家来见公主也是冒着很大的压力,可官家还是每年生日都来,不曾错过一次,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奴婢只是担心流言蜚语会坏了官家和您的关系。”   他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奴婢都是为了官家,为了公主啊,每年的衣服都是姐姐亲手缝制,为此还惹了道君皇帝不快,十多年不曾来姐姐宫内,如今内外风雨,两地分离,怎能用姐姐的心血,来伤了兄妹的心呢。”   赵端沉默着,最后揉了揉额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就因为这个要打周岚?”   “小小贼奴,揣摩圣心。”康履厉声呵斥道,“自然该死。”   赵端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沉默的慕容尚宫,慕容尚宫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脸上的那点错愕遮掩不住。   不过公主并没有在意,只是起身,亲自把康履扶了起来:“原是这么一段误会,说开了就好,周岚是我的人,自然会为我着想,就像您是九哥的人,天然要为九哥考虑一般,此事就这样结束吧,方姑姑,你亲自送康都知回去休息。”   方姑姑笑脸盈盈上前:“小小奴婢哪里能让康都知动手,等会自会有人教训他。”   康履却没有动弹,只是突然上前一步,真切的目光看向公主:“公主明鉴,姐姐对您,九哥对您,拳拳之心,不容他人置喙,姐姐甚至为您哭坏了眼睛,此事慕容尚宫是知道的!”   赵端摸着观音兜的手一顿,再一次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低着头,在察觉到公主的视线后勉强露出一丝笑来。   “当年之事,曲折复杂……九哥少年,无权又无势,很多事身不由己。”康履对这公主行了一个大礼,委婉说道,“只要公主和九哥能平平安安,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赵端沉默了,她突然明白今日在场的,大概只有一个傻子。   只是谁也不愿意把这事捅到她面前罢了。   她不明白慕容尚宫为何会突然发难,但她想着,一个能一心一意照顾公主十五年的尚宫,放弃大好前途的尚宫,是不会害自己养大的孩子。   所以她再次弯腰扶起康履,平静说道:“只要九哥以诚待我,我必真心以待。”   康履目光闪烁,最后在方姑姑的催促下咬牙离开。   康履走后,院中安静得无一人说话,赵端站在院中,感受着逐渐炎热的风,吹在脸上甚至有了夏日的灼热,片刻后,她低头去看周岚:“你好好的,为什么送一件儿时的衣服?”   周岚脸上笑意缓缓僵硬,磕磕巴巴的说着:“衣服,第一件……”   那可是年幼的公主第一次收到的礼物啊。   那扇从未被人敲响的大门,第一次响了起来,   “你想要用那条珍珠挂链,试探他什么?”赵端却没有听他说下去,又问,可视线却看向慕容尚宫,“那条挂链,有什么不对吗?”   慕容尚宫沉默着,常年紧皱的眉间纹路在日光下深刻而充满愁绪,却又在半晌之后缓缓摇头。   赵端最后看向张三。   张三只是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   出人意料的是赵端并没有生气,她站在满满当当的院中,看着那些孩子气的玩具,她甚至笑了笑:“那今日之事就这样结束吧,得罪康履这个大红人回头给我小鞋穿,得不偿失,都散了吧。”   她走到那堆玩具前,弯腰拿起彩绘磨喝乐,这是一个持莲童子的样子,小孩面目清秀,脸涂红粉,黑彩勾画蚕眉细目,手持一枝未盛开的莲花于胸前,盘腿而坐,衣襟用红彩勾勒,泥身端正细腻,古朴稚幼。   她已经不似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小孩了,她已经见识过这个朝代的繁华,这样的泥塑玩具实在不算精巧,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王爷送人的东西。   人人都道‘捏塑彩画一团泥,妆点金珠配华衣’,去年七夕,慕容尚宫就准备了一套象牙雕刻而成的磨喝乐,高低胖廋,男女老幼形象各异,雕工精致,远比这个泥捏的精巧。   “好久没看到这些东西了。”赵端笑说着,“这些东西多给我收起来吧。”   周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悄悄看了眼慕容尚宫。   “那就让人送去公主屋内。”慕容尚宫和气说道。   这件小事就这样被高举轻放,轻巧掀过了,集禧观重新恢复安静,就连张三也不再整日外出,康履大门一关,再也不见人。   下午,赵端晃晃悠悠去吕好问那边上课了。   吕好问正在写信,见公主晃过来也不避着,赵端的脑袋可不是噌得一下就伸过去。   “写什么呢?”她说。   吕好问最后收笔,冷静骂道:“非礼勿视。”   赵端皱了皱鼻子,突然一屁股坐在吕好问面前:“杨时是谁?”   “一个痴人,和好友游酢前往洛阳拜程颐时,只因程颐正在闭目养神,二人不忍打扰,便一直静立在门外等候,当时天降大雪,等程颐醒来时,门外积雪已深达一尺,那两人还在恭敬侍立。”吕好问笑说着。   赵端吃惊:“程门立雪!”   吕好问更吃惊:“公主知道!”   师徒两人面面相觑,赵端移开视线,呐呐说道:“以前在洛阳随便听了听。”   她转移话题:“这人是要辞官吗?”   “龟山先生温然纯粹,见不得天下不平只是,今士大夫不敢尽言天下之事,不过为保身之谋耳,不知所以谋国,乃所以谋身。”吕好问把信件折了起来,小心翼翼说道,“他想要致仕,但我想要劝他再多留几日,若是我们一味避退,朝廷岂不是就是那些小人的天下了。”   赵端听得眼睛都直了。   吕好问只当公主不关心这些事情,手脚麻利地开始封上信封。   “那他这么厉害的话,如果不想待在扬州的话……”赵端盯着那个红漆,小心翼翼说道,“要不要来汴京啊?”   吕好问手一滑,直接把火漆印歪了,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主。   赵端叹气:“我总觉得汴京缺人。”   “公主可知杨中立到底是何人?”吕好问反问。   赵端摇头:“不清楚,但你都说他厉害,那他肯定是厉害的。”   吕好问耐下性子解释道:“他可是双程弟子,历经四朝,门下弟子千人,曾论邪说之害,以正天下学术之误;辨诬谤之言,以明宣仁圣烈之功;雪非群之冤,以复昭慈圣献之位,公主可想过,他若是辞官,孤身一人前来汴京,天下人会怎么想?”   赵端不吭声了。   “舆论沸腾。”吕好问冷静解释着,意味深长说道,“这对公主,才是最危险的。”   赵端回过神来,也明白汴京的位置实在过于特殊,明明需要人才,却又无法吸纳那些最顶尖的人才,这里已经不是当年的汴京了:“是我多想了,多谢老师指点。”   吕好问看着公主失落的样子,便岔开话题:“我听闻康都知想要公主回去?”   赵端嗯了一声。   吕好问安慰着公主:“扬州很是繁华,并不比汴京差。”   赵端笑了笑,揪着桌面上的纸来来回回的卷着,在吕好问马上就要发难前,小声说道:“我不想回去可以吗?”   吕好问并不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为何?”   赵端坐在他面前,揉着袖子,片刻之后才说道:“总觉得现在回去不好。”   “有何不好?”吕好问放下笔,认真追问。   赵端没说话,坐在他对面,安静听着小院隔壁小孩快乐的欢呼声,猛烈的风不仅吹得风筝被高高扬起,就连孩子的快乐也被稳稳拖住。   汴京,热闹的汴京。   她亲眼见证汴京从尸横遍野到人声鼎沸,清明上河图于她而言是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不过是惊鸿一瞥,只觉惊艳,可现在的汴京却是真实的热闹,车马行人,店铺商贩,这些人不再是画纸上的小小人,他们会哭会笑还会打架,是真正的清明上河图。   “一开始,他们想要我为九哥挡住金军南下的脚步。”赵端开口,“我其实很害怕,但我那日看到满城的汴京流民,我跟自己说既然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我只能直面这个问题。”   吕好问神色微动,脸上的严肃也微微软和下来。   “再后来,汴京变得有模有样,我又跟自己说,也许也不是一定要去南面,我们才能活的,我们选择那条路,那条便是路。”赵端揉着手指,手背上还有很多不曾痊愈的伤疤,看上去一点也不好看,“所以金军来了,我得站出来,我得告诉天下人,我在这里。”   吕好问看着面前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公主,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却能一直守在前线,仅此一战,天下闻名。   赵端沉默片刻后,却再一次抬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宛若琉璃一般,安静地看向吕好问,认真说道:“我不想走,城门口那么多的百姓是因为我来的两京,王彦和马扩说,北地百姓听到我的名字都说朝廷没有放弃他们,都跟着他们去抗金了,我走在路上,他们会跟我说话,我去城外,他们会指着秧苗跟我说,马上就要长大了。”   吕好问轻轻叹了一口气,外面的风筝越飞越高,眼看就要断了,孩子们都急急忙忙打算收回来。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你叫我走……”赵端看向那个被人匆匆忙忙收回来,被迫回到院中的风筝,低声说道,“老师,我不甘心。”   吕好问错愕地看着她,可面前的人却毫不后退,那样的坚毅和勇敢,就跟当日她在河阳竖起自己的大旗一般,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掩下无数纷争的心思。   他应该去呵斥这位生出野心的公主。   他应该去阻止那些无穷无尽的欲望。   国家已经混乱至此,如何能再经风雨。   可那一日,她说‘天命如此’时,那样的冷静和果断。   偌大朝廷宗室无一人敢站在汴京,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人扛起了北地大旗。   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   “那就从信王,下手吧。”   许久之后,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第114章 阿嚏   道君皇帝是个多情的人,有封号的妃嫔及女官共一百四十三人,无封号的宫女多达五百零四人,所以他的孩子非常多。   儿子就有三十二人,女儿三十四人,这些孩子年纪相差不大,一年也未必能见到几次亲爹的样子,这其中若是母亲受宠,孩子便也能多见几次,譬如王贵妃所生的第三子赵楷,又比如嫡长子出身的赵桓,除此之外少有皇子能得到道君皇帝的召见。   赵构的生母为韦修容并不受宠,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见皇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再加上赵端的事情,皇帝越发厌弃他们,所以母子两人在宫内的生活并不舒心。   很多年前的,他被兄弟姐妹们排挤后,曾深夜跑到姐姐的屋内,抽泣问道:“能不能不去见妹妹了,他们都笑我,我害怕。”   姐姐正在缝制妹妹的衣服,听到他的哭声不仅没安稳他,反而打了他一巴掌,可到最后也只是抱着他大哭起来。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夜,窗户挤出痛苦的呜咽声,他茫然无措地听着姐姐隐秘压抑的哭声,止不住地在颤抖。   他也很喜欢这个妹妹,可这个妹妹又给他带来太多的嘲笑了。   可到最后,姐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衣服重新做了起来,那是妹妹三岁的衣服,宫里没有什么好料子能到她手里,所以衣服做得格外简单,只是针脚格外得密集。   ——她是个软弱的母亲。   若非时局变化至此,他们一家三口,本该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过下去才是。   夜色寂静,扬州的春夜能听到数不尽的虫鸣,赵构一个惊醒,自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帷幔,身边的潘贤妃也跟着醒过来,一摸赵构的手,惊讶问道:“九哥,怎么一身汗?”   赵构喘着气坐了起来,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梦到了一个事情。”   潘贤妃也跟着坐了起来:“可要换身衣服?小心着凉了。”   赵构摇头,却是起身离开了。   他走在漆黑的宫道里,身后的小黄门们惊慌失措地提着灯笼跟在后面,蓝珪急急忙忙抱着披风跑了过来。   “官家这是做什么?小心着凉。”   赵构摇头,只是突然对着蓝珪说道:“我突然梦到我去金军军营的那些日子……”   蓝珪神色微变。   ——那实在不是美妙的日子。   ——金军野蛮粗鲁,令人难以忍受。   “我还梦到了二十七妹。”他紧紧拽着披风的一角,声音却轻得被风一吹就能吹散一般,“我梦到她病得厉害,她手上还绕着姐姐给她绣的珍珠挂饰,她说她好疼,她问我,她,是不是要死了?我,我难受啊,我想去找她……可她,可她,她说不要我了……”   赵构声音微微哽咽:“她说她不要我了……她,她一定是怨我的……姐姐,姐姐也是怨我的……可我,我……”   蓝珪神色惶恐,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夜色朦胧,月亮在迢迢流水中静默,又缓缓隐于青山间,整个皇宫好似蒙着薄纱,成了一幅春夜的画卷,就连凌乱的脚步声也紧跟着被笔触逐渐淹没。   多情春庭月,离人照落花。   “公主如何会怨您。”蓝珪勉强收回神思,低声说道,“谁不是是那徐秉哲欺公主无人庇护,要让公主去促联姻,以为这样金军就能收手,差点害了公主性命,幸好慕容尚宫机智,把人救出来……”   蓝珪话音倏地沉默,因为赵构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了,他心中蓦得一惊。   赵构沉默着,春深月照,北斗横天,银沙覆盖着花园,所有的一切都格外寂静,让人恍惚因为回到了汴京城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   他就这么站了许久许久,看着天边的星宿,飘荡的白云,到最后夜色和晨光荡沃四散,琼楼菌阁、曲槛回轩,如光似洗。   蓝珪站得脚都麻了,正悄悄挪动脚尖,突然听到官家那近乎低喃的声音,没听说,便想着凑近听一听,就突然一个激灵站好,因为赵构朝着书房的位置大步离开了。   蓝珪连忙追了上去,原本还好似木雕一样的小黄门也跟着被裹挟热气的晨风吹醒,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赵构昨夜闹了这么一出,后宫马上就传开了,刚回到书房坐下,和义郡夫人吴芝妍亲自端着饭食走了进来。   “昨日看芍药提早开了,便让人摘了,做了芍药糕。”吴芝妍柔声说道。   赵构僵硬的脸上勉强露出笑来:“一大早就起来做吃食,也太辛苦了,今后不必如此。”   “官家体谅妾身,妾身更该以龙体为重,如今国家大事都在官家身上呢。”吴芝妍又送上一盅羹,“九哥最爱的羊血粉羹,早上天没亮就开始温火炖煮,用的是纯白的羊肉汤,等会配上炊饼正正好。”   赵构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膳,连着五脏六腑都好像温帖了许多,半个时辰前的纷乱纠结被短暂的盖了过去,他握着她的手,和气说道:“一起吃吧。”   吴芝妍也不拖沓,开始各自盛了两碗汤羹:“妾身幼时见路上的行人,会把蒸饼一点点掰开扔在羹中泡一下,然后搅一搅,连着碎蒸饼和羹汤一起吃,甚是美味的样子,说是学着关中风味,那苏东坡不是还说过——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   赵构笑着拿起炊饼:“那正好今日也学学百姓的生活,我给你掰,关中那叫羊肉泡馍,馍和炊饼大致相同,只是馍均匀实心,口感松软,炊饼则内夹盐或者胡椒,口感外焦内柔,韧性十足,吃起来还是有些差别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成一小块放在吴芝妍的碗中:“回头让尚食局做点馍,正宗的羊肉泡馍馍吸饱汤汁也不会糊烂,很有劲道,快吃吧,别忙活我的了,这个泡起来要赶紧吃,不然就糊了。”   吴芝妍也不客气,拿起汤勺就舀了一口大的,眼睛微微弯起:“好吃,九哥掰得更好吃了。”   赵构把最后一点炊饼塞到她嘴里,打趣道:“吃吧,吃完就回去好好休息。”   两人刚把饭吃完,就看到小黄门蹑手蹑脚走来,低声说道:“黄相公和汪院事在殿外求见。”   赵构顺势放下筷子,起身说道:“妍娘慢吃,我去崇政殿。”   吴芝妍紧跟着起身,送到门口,柔声说道:“九哥慢走,别走太快,小心抻到胃了。”   崇政殿内,黄潜善和汪伯彦神色着急,正在交头接耳,察觉到脚步声这才匆匆走来。   “何事如此着急。”赵构不解问道。   黄潜善犹豫片刻:“不知官家对信王可以印象?”   赵构皱眉:“十八哥?赵榛?”   “正是。”黄潜善连连点头应下。   “他怎么了?”赵构不解。   赵榛是政和元年生,是道君皇帝的十八子,和他相差四岁,但他是明达懿文贵妃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是得到皇帝浅薄爱意的孩子之一。   “原本应该在真定被捕的马扩逃了出来,自称拿着信王的奏事文书,说信王在当初张三营救公主的那次劫营中趁乱逃出,又在同肃王一起北去的沈元用帮助下,躲避了金军的追捕,如今正躲在太行山的五马山中。”   赵构吃惊:“信呢?”   黄潜善恭敬递出,有些疑惑:“不知是否是信王的笔迹?”   赵构没有说话,只是急忙打开来看,许久之后才眉心微动,缓缓放下信件。   黄潜善和汪伯彦面面相觑。   赵构直接把信件递了过去:“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两人连忙接了过来,索性一起看了过去。   信件的字迹格外好看,一看就是承袭道君皇帝的写法,这份信写的格外简单,无外乎是想要北伐,想要和皇帝九哥一起戮力同心,共复山河。   “虽说写了三个理由,看似振振有词,但都是镜花水月,和我们并无太多关系,如此借助外人,微臣只担心此人到底是否是信王,是否可信。”汪伯彦忧心忡忡说道。   “是啊,此事有些奇怪,听闻这个马扩不仅能在金军保卫下逃出来,还在南下时,还特意去了汴京,指明要去见公主。”黄潜善直言不讳,“公主不过是一小儿,和他更是素不相识,有何要见,要我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才是。”   赵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汪伯彦继续说道:“听说那五马山有十万之众,马扩等人奉其统领各山寨义军,两河百姓闻风响应,愿受号令者甚众,谁不知官家已经下令各地义军不准轻举妄动,可马扩却无视禁令,却胆大包天见了宗泽,很难不让人多想。”   “那宗泽无视金军的强悍,几次三番想要官家回汴京,只怕也是有别的想法。”黄潜善冷笑一声,“幸好官家足够冷静,才没有被这样的奸臣牵着鼻子走。”   “你可知……”赵构冷不丁打断他们的话,突兀问道,“马扩和公主说了什么?”   黄潜善神色微动,片刻后坚持说道:“虽不得而知此人和公主说过什么,但想来和宗泽应该是促膝长谈过才是。”   赵构对他的小心思不为所动,却又开始沉默。   “可是公主来信?”黄潜善犹豫问道,“可是公主被此人蛊惑。”   赵构摇头。   “信王说的三个理由,你们意下如何?”他转移话题问道。   信王一共说了三个北伐的理由,其一就是久战多年的女真人其实都迫切希望回到北方故地,无法适应南方的天气;其二则是金国在和西夏的摩擦中,被牵制了多方力量;其三则是刚灭国的辽国中有大量契丹人正在组织复国。   作为枢密使的汪伯彦沉吟片刻:“其一不得而知,士兵想家自然是情有可原,可北地苦寒,难道人人都想家不成,不过是寄希望于他人的心软罢了。”   “至于其二,金国在?野谷之战中就全歼西夏精锐部队,西夏早早就向金国称臣,两国结成君臣之盟,虽说西夏三家摇摆,狼子野心,虽就边境问题一直有纠纷,但眼下情形想来也不会明目张胆和金国作对,这次陕西北娄室攻击,那西夏窥得关陕空虚,遣宥州监军司檄文至延安,要求割鄜延,否则兴兵问罪!,幸好鄜延经略使王庶当场口占檄文呵斥,更将檄文直发兴中府,又使反间计除夏臣李遇,这才使得这次西夏不敢东顾。”   “至于其三,耶律大石已经自立为王,率铁骑二百逃至可敦城。他在西北养兵待时,只怕是无心顾忌我们。”   赵构平静说道:“汪相公所言甚至。”   汪伯彦露出得意笑意:“还请官家明鉴,此时我们北伐并非好时机,金军正是强势,也该避其锋芒,徐徐图之,不然也不过是重蹈天祚帝后路。”   “那为何这次汴京能守住?”赵构突然问道。   汪伯彦不笑了,随后面无表情说道:“微臣也觉得奇怪,只怕只有宗泽自己清楚才是,还敢打着公主的名义,推公主上前线,依微臣看,宗泽此人,野心甚大。”   “还是说回信王的事情吧。”黄潜善缓和气氛,“信王自汴京附近逃出,却去了真定府,也太过奇怪,那马扩虽是被人蒙蔽,但也该重重惩罚。”   “定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免得有不法之人再生异心。”汪伯彦也紧跟着说道。   “这是信王的笔迹。”赵构开口打断他们的话,神色隐晦不定。   两人脸色大变。   “此事我要仔细想想。”赵构把信件握在手心,叹气说道,“下去吧。”   两位相公一前一后,神色凝重离开。   赵构一个人在屋内坐了很久,直到女官捧着各部门呈上的劄子要求官家审阅。   “张相公求见。”一炷香后,小黄门再次蹑手蹑脚上前,低声说道。   赵构回过神来,揉了揉脑袋:“请进来吧。”   张悫乃是元祐六年进士,在官家还在诸道募兵勤王时,以印给盐钞,以便商旅,不过十天,就得缗钱五十万用来佐军,目前任户部尚书,除同知枢密院事、措置户部财用兼御营副使。   “听闻马扩前来,要求联合北地抗金。”张悫一入内就直言,“如今三河之民。怨敌深入骨髓,恨不歼殄其类,以报国家之仇,正是好时机。”   赵构皱眉:“如今金军正是强势,如何是好时机?”   “金军内乱不断,这才一直南下,想要转移内部矛盾,可这次汴京难道不是证明了中军的外强中干,再者,这次汴京能守住靠得就是北地义士,如今之计请依唐人泽潞步兵、雄边子弟遗意,设立巡社,募民联以什伍,而寓兵于农,使合力抗敌。”张悫谏言。   赵构犹豫:“如今北地之势,我们身居南面,难免会顾及不到。”   张悫沉默片刻,随后认真说道:“请官家封信王。” 第115章 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善良的孩子呢   四月的汴京,薰风阵阵,草空萋萋,吕好问坐在书案后给吕恒真讲律法之事,正说到激动时,突然察觉到窗棂外人影一闪,随后赵端的小脑袋顶着掉落的枣花瓣从窗户外伸了进来。   小公主故作礼貌:“打扰一下,想聊三文钱的天。”   吕好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张嘴就是骂人:“不循正轨,逾闲荡检,放僻邪侈,是我这大门让公主难受,不忍踏足,何来站在窗口和人说话。”   赵端垂头丧气挪到门口,大声解释道:“对不起,可我等了好久,老师和恒真还没结束,这才想着打扰一下的,我前几日就答应和宗郎中一起,要去城外看百姓种水稻的,督促他们好好种地的。”   吕恒真吃惊,看向身后的仆人。   仆人站在身后,苦着脸,连连点头。   “胡闹,如何能让公主等这么久。”吕恒真脸色微变,直接呵斥道,“就是吕公对你们太过纵容,越发怠慢了。”   吕好问也跟着面色不悦:“公主前来,为何不通报。”   赵端揣着小手笑眯眯走进来:“不碍事,是我看你们讨论得激烈,所以叫他不用通报的。”   吕恒真请人坐下,柔声问道:“今日是休息的日子,公主可是昨日的功课有不明白的?”   “那没有,我功课都做好啦!”赵端得意,小眼神还特意看了一眼吕好问。   吕好问板着脸,只当没看到公主的小表情。   “公主百忙之中还抽空写下功课,怪不得学业大有进步。”吕恒真立马顺着公主给的台阶大力夸道。   赵端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来,但嘴上非常谦虚:“还是老师教得好啊。”   吕好问压着眼尾的笑意,勉为其难说道:“还是公主学得认真。”   赵端嘻嘻一笑,非常不客气地受下这句夸奖。   吕恒真接过仆人递来的饮子,亲自递了过去:“公主今日来找吕公,可是有要事商量?”   赵端嗯了一声,整个人晃了晃,随后小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陛下任命皇弟检校太傅庆阳、昭化军节度使信王赵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   吕好问并不吃惊,心平气和解释道:“如今北地缺一个话事人,信王乃是皇家血脉,有他坐镇北地,北地百姓自然是一呼百应,算是稳住了北方的局面。”   赵端捧着饮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以后也听他的?”   吕好问挑眉:“是非关系,孰轻孰重,公主乃是官家至亲,同父同母,宗亲贵族无一人能越过公主。”   赵端这才松了一口气。   吕恒真柔声宽慰道:“信王如今是河外统领,公主在汴京,本就不相干。”   赵端仔细一想后点了点,随后不好意思解释道:“两京如今建设得这么好,我不想让人坏了他们去。”   她也不知这信王本事如何,性格如何,若是贸然插手两京的事情,只担心会不会让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两京再一次混乱起来。   吕好问摸着胡子点头:“两京谁不记着公主的功劳,不必担心外人。”   赵端抿唇笑了笑:“那个漂亮马扩升任拱卫大夫、利州观察使、枢密副都承旨、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了,是个厉害的官职吗?”   “官是好官,但好不好做就不知道了。”吕好问冷笑一声,嘴角带着几分讥笑。   赵端敏锐问道:“是有人会牵制他吗?”   吕好问没回答,只是说道:“可知马扩什么时候回回来?”   赵端摇头:“宗留守没说,许是直接北上去大名也说不定,未必会经过我们汴京。”   吕好问沉默片刻,突然说道:“马扩是个人才。”   赵端手里捏着袖口掉落的枣花,非常伤心:“但是跑了。”   吕好问摸着胡子:“公主这个月是否还未写信给官家?”   赵端低头:“没呢,太忙了,那个盐务的事情不是刚确定吗?百姓的春种也还没弄好呢。”   吕好问看向明显有点不情愿的公主,眉心微动:“听闻前几日集禧观中似乎有人争吵?闹出不小动静。”   赵端叹气:“周岚和康履吵起来了,也不知为何争吵,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好当无事发生而来。”   吕好问眉头紧皱,神色不悦:“小小奴婢还敢在公主面前拿乔,公主对他们实在太过纵容了。”   赵端捏着小手不吭声。   “慕容尚宫难道也置之不理?”吕好问柔声问道,“也该让他出面教训教训这些奴婢才是。”   “不知为何,我觉得慕容尚宫不喜欢康履。”赵端抬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静静地去看吕好问,“康履为人嚣张,但对慕容尚宫还算恭敬,是之前和慕容尚宫有所误会吗?”   吕好问捋着胡子,沉思片刻:“按理该是没有,听闻慕容尚宫以前是跟在独孤女官身后的,但跟随公主离宫,按理就没有交集才是,康履曾是康王府都监,从康王出使金营,后在大元帅府主管机宜文字,去年迁内侍省押班,两人应该并无交集。”   赵端紧接着问道:“那康履和那个独孤女官呢?”   吕好问哂笑:“如今女官以独孤女官为首,宦官以康履、蓝珪为首,小小内廷难免有争端,不足为奇。”   赵端掩下心中心绪。   ——那一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关系了。   “公主是担心坏了和管家的关系?”吕好问劝道,“如今两地分别,那更好好好写信才是。”   赵端点头:“我回去就写。”   “不必写信王之事,可以写写汴京的商税贸易,也好叫陛下宽心。”   “半月前,公主和宗郎中不是打算推行的盐务,参考了张尚书盐钞给印的办法筹集钱银,也该和陛下知会一声,一定要言明会把多余的钱财送去扬州,充盈国库。”   赵端嗜钱如命,一下子就握紧拳头,支支吾吾,磨磨唧唧:“我们,也缺钱,送去扬州,不好吧。”   “商人向我们缴纳四贯八百文换取盐钞,凭钞至四川等地的盐池兑换食盐二百斤自由贩卖,所得钱款用于充实边防军需,可公主也知,我们本没有这样的权利,如今能运行也不过是因为两京抗金需要,且有公主名望支持,但终究非长久之计,送点钱堵住嘴才是正理。”吕好问解释道。   赵端忍痛:“那要给多少钱啊?”   吕好问失笑:“宗汝霖可比公主还仔细这笔钱,公主两边都通个气,他自有决断,公主无需操心。”   赵端含泪同意。   “还有公主可有给隆祐太后送过东西,太后乃是洺州人,听闻洺州和驴肉有关的东西很是出名。”吕好问最后提点了一句。   赵端非常上道:“我回头写好了,请老师帮忙看看。”   吕好问摸着胡子满意点头,指了指一侧的吕恒真:“我这个孙辈虽有些愚笨,但跟着我也快半年了,也是调、教好了,若是公主信得过,就让她来公主身边伺候吧。”   赵端吃惊,看着低眉顺眼站在一侧的吕恒真,搓了搓手:“这不是来照顾您的嘛?”   “也不过是日常去公主身边学学怎么处理杂事,免得跟在我这个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头身边,学匠气了。”吕好问笑说着。   赵端明白这是吕家的一次投诚,吕好问自己并不下场,只是送了个小辈过来,若是送个郎君过来肯定是要挨大骂的,送个女郎过来,对外而言也无人在意。   “那就跟神秀一样吧,反正我身边也缺人。”她笑说着。   吕恒真连忙折腰下拜。   赵端笑着把人扶了起来:“那晚上来一起吃顿饭,大家其实也相处了很久,之前一直没空相互了解了解。”   吕恒真笑说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可要抓紧时间准备一些小礼物了。”   赵端笑着点头,很快便转身离开了。   屋外,宗颍已经等了许久,见人出来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屋内,吕家祖孙两人一坐一站,安静地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   “伯祖为何要改变心思,动用关系去帮公主留在汴京。”吕恒真低声问道。   吕好问沉默,四月南风,青草簇簇,院中的枣花还未落,隔壁的梧桐已经身处枝丫越过两家的墙壁。   隔壁的小孩不知在为什么发笑,笑声顺着风声悠然飘散,让人恍惚以为人人都还处在当初的盛世中。   “公主留在汴京,不好吗?”吕好问垂眸,轻声问道。   吕恒真点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只担心会牵连到伯祖。”   吕好问回过神来,轻笑一声:“这几日我总是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样子,那个时候她瞧着比现在还瘦,穿着深蓝色窄袖衣,笑起来像盛开的酴醾,站在码头上对着所有人都能滔滔不绝,不管识不识字,都会听懂她的话,她那个时候很像,官家。”   官家和公主都肖像生母,同样的轻眉淡瞳,如空蒙烟雾一笔划过,只是官家似云霞仙氅,总是带着几分高远缥缈的冷淡,公主却颇为爱笑,眉眼弯弯,一看就是脾气极好的孩子。   “那现在不像了吗?”吕恒真察觉到吕公言下之意,敏锐问道。   吕好问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公主只像公主自己了。”   “所以,您心软了?”吕恒真柔声问道。   吕好问看向年轻的孙辈,这样的年轻的孩子只读过书,却从未见过真正的风风雨雨,所以不知真正的道义。   “河阳一战,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而万事莫贵于义,公主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我自诩以‘死而冠不免’之心出仕,故而,不敢辜负公主。”   他生在汴京,养在汴京,见识过万国仰神京的葱葱佳气,谁能想象这样的国家就这么一夜之间没了呼吸。   直到那一日,他站在码头上看到连帆过城门,帆影晃动人影往来,那样连绵不绝的生机让他恍惚以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汴京在热烈炙热的南风中冒出无与伦比的生机。   ——没有人会漠视这样的生机再一次被湮灭。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许久之后,吕好问的声音轻得顺在春风中逐渐消散。   ————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赵端抓耳挠腮写着给九哥的信件。   “可公主之前表现,毫不在意。”綦神秀吃惊。   “我要是在意了,你看李策这几天能打听出什么来。”赵端撇嘴,“尚宫能把集禧观内所有人的嘴巴都缝起来。”   集禧观夜深人静,走廊灯笼的光影落在门窗上晃出一道道阴影,屋外虫鸣之声时不时响起,让人惊觉春日的即将落幕。   “公主怎么不去问张三?”杨雯华不解问道。   “不为难锯嘴葫芦了。”赵端叹气,“他最近见了我脸上写满心思,我都怕把他憋死,今天早上远远看到他,就先自己避开了。”   杨雯华听得直笑:“张三实在藏不住事,我瞧着他最近都心事重重的。”   “至真至诚。”綦神秀评价着,“何尝不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   几人说话间,门口冒出一个影子,随后是李策鬼鬼祟祟的声音传来:“是我。”   门口的王大女开了门,随后李策偷偷摸摸走了进来。   “周岚那厮嘴巴紧得很。”她一进来就小声骂道,“我诈了好几次,都没诈出来。”   綦神秀更是吃惊:“周内侍突然这么大义凛然了。”   “只怕是听了尚宫的话,一个字也不敢吐不出来。”王大女也蹑手蹑脚走进来,拆台道,“五十个板子还封不住嘴巴嘛。”   “我看他被打得也很惨,后背皮开肉绽的,去大女那边拿了点药,可把他感动哭了,抱着我嗷嗷得哭。”李策举起自己湿哒哒的袖子,哭笑不得,“全是周岚的眼泪,好好的衣服都坏了。”   “就这样还不招啊?”杨雯华皱眉,“这么软硬不吃,瞧着是大事。”   “倒也不是不说,虽然我知道这人十句里九句是假的,但我想着一句真的,难道不是突破口嘛?”李策笑说着。   赵端满意点头:“是这个道理,说来听听。”   “既然大家都瞒着我们,那肯定是大事。”杨雯华迫不及待,“我倒想看看之前到底怎么了?怎么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李策也不耽误,直接坐下来说道:“周岚做的事,慕容尚宫不知道。”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到:“我不信。”   綦神秀和杨雯华对视一眼,也跟着齐齐说道:“我也是。”   王大女更是直接:“周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必要见了慕容尚宫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我也不信,他说他是担心官家忘记和公主的感情,就想着买些东西联络联络感情,那些东西应该确实是公主小时候的玩具。”   众人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一个箱子。   “官家没钱嘛?怎么送的东西……嗷……”   綦神秀和杨雯华齐刷刷踩了王大女一脚,王大女立马疼得不说话了。   “确实有些简陋,但礼轻亲意重也说不定。”赵端想原主一看就是个乖孩子,肯定是不介意这些东西的价格,只要送的人是真心,她一定是很欢喜的。   “至于那套衣服,他说是前几日突然整理公主旧物的时候想起来的,确实有这个事情,方姑姑打算给公主做夏衣,想把之前的旧衣服找出来送给需要的人。”李策说话格外生动,一波三折,神色也格外生动。   “周岚的手艺大家也是知道的,那衣服也没花色,瞧着很简单,听说是公主的姐姐本来就不擅长绣花,所以他一夜时间就赶制出来了。”   赵端安静听着:“那珍珠挂饰是什么?”   李策顿了顿,事先打了个预防针:“公主可别生气。”   赵端眉心微动。   “他之前离开汴京前想着那珍珠挂饰是个好东西,想要拆下来带走的,谁知道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李策咽了咽口水,悄悄去看公主,“他之前不是负责公主这些东西吗?是最清楚的,明明什么东西都在,偏这个找不到,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所以他们那天是用这个诈康履?”綦神秀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这和康履有什么关系?他们总不能觉得是康履偷了吧?”   赵端突然伸手从袖中掏出那条大红色的珍珠挂饰。   那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条缠绕的藤蔓,以现在见多识广的赵端来看,这个刺绣实在是蹩脚,只是两侧是一颗颗被串起来的指甲盖大小的珍珠,紧致细密,可见缝制的人生怕珍珠掉了,所以缝得格外牢靠。   屋内亮堂堂的烛火照得珍珠表面如月光倾洒,细腻灵动。   “是玭珠,但珠形圆满、色泽银白、光莹无丝络,算精珠。”富贵出身的李策一眼就识别出这条珍珠挂饰的价格,“一颗至少一百文。”   王大女震惊:“这么小一颗就要一百文啊!”   “你可知一颗北珠可要三千贯。”李策摇头,“这个成色还不错,一百还算便宜的,竟然收集了这么多了,只怕价格还要起来。”   “要是珍珠不贵,你猜金国为什么反辽。”杨雯华冷不丁说道,“这东西瞧着好看,但我瞧着都是带血的。”   “然后呢?康履确实很激动,但我倒是觉得是周岚的话把他激怒了。”綦神秀想起那日的事情,皱眉,“再说了,这珍珠当时不是被公主拿走了吗?”   李策摇头:“后面问不出来了,但我感觉问题就出在这条珍珠挂链上。”   赵端把挂链缠在手腕上,随后高高举了起来,所有人都看过去。   细白的珍珠烛火下熠熠生辉,光泽在表面流淌,五颜六色的火彩在众人眼中闪烁,漂亮的好似观中仙人飞升的五彩祥云一般。   “这东西我带去金营了。”赵端直接说道,“这个明显是姐姐做给我的,我应该是舍不得,所以当时只带了这个东西。”   众人点头。   “康履若是因为这事生气,但肯定不是因为珍珠挂链生气?那是姐姐给公主的东西,也不会因为公主生气?这本就是公主的东西,既然不是物,也不是人,那就是事……”李策犹豫说道,“公主带这个去金营,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个事情生气?”   “这是和他有什么关系?”王大女不解问道,“他凑上来做什么?”   “难道是怕公主触景伤情?”杨雯华紧跟着猜想着。   綦神秀突然眉心微动,下意识看向公主。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王大女迷茫问道。   屋内烛火飘动,所有人的影子都被倒影着,随着外面树叶吱呀的声音,安静伫立着。   赵端的目光从珍珠上收回来,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过分荒谬的想法,但那一点电光火石的想法实在太过惊诧,让她不忍心继续想下去。   她想,原主肯定是极好的孩子,所以慕容尚宫这么爱她,张家兄弟愿意为了她去死。   她一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入了金营。   这样的珍珠挂链,应该是她非常重要的羁绊,所以她到最后都珍重地放在怀中。   赵端突然身后摸了摸后背的伤口。   她觉得后背那个伤口突然又开始了抽疼。   只要一换季,她后背的伤口就会疼痛难忍,慕容尚宫想尽办法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个感知到的感觉,是撕心裂肺的疼,好像被人挫骨扬飞一般。   就是这样的疼痛让她几乎丧失了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那一箭贯穿了原主的身体,直接要了她的命。   “是不是后背的伤口疼?是不是天气变化太大了。”杨雯华察觉公主的小动作,紧张问道。   赵端摇头。   “其实,说不定就是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事呢。”李策小声说道,“周岚的手不干净,康履知道后生气也说不定。”   “但慕容尚宫为何要让周岚去激怒康履?”杨雯华追问,“那肯定有原因的。”   “那康履这么嚣张,一直在打听公主的事情,慕容尚宫不高兴也正常。”李策解释道,“自从吵架后,康履也搬离集禧观了,我看慕容尚宫又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毕竟尚宫对公主一直很小心,康履随意打听公主的事情,确实是犯了尚宫的忌讳。   “再打听打听。”綦神秀低声说道,“既然这事和康履有关,还是找人盯着康履吧,让侍卫们去?”   “我去!”王大女自告奋勇,“杨文胆子可不大,回头慕容尚宫都不用开口,他们就能把我们的计划露底了。”   “行。”綦神秀说,“那你要小心了,我看康履身边也有几个厉害的。”   王大女拍着胸脯保证着。   “夜深了,去睡吧。”赵端揉了揉眼睛,听着珍珠清脆的声音,低声说道。   众人很快就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相互离开,只留下守夜的李策。   “你也去换身衣服再来吧。”赵端无奈说道,“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不会有事的,你晚上去隔壁小屋睡觉吧。”   李策举起袖子闻了闻:“那我换身衣服去,周岚关了好几天了,人都臭了。”   赵端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沉默着,手指一颗颗摸索着珍珠,入手光滑细腻,也许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个小女孩也是这样摩挲着这条珍珠挂饰。   她从未去奢求,便也从未得到过。   赵端盯着桌子上的信件,有一瞬间不知如何下笔。   她冷不丁想到……   ——一个一年只见一次的兄妹当真会有这样深的感情。   ——一个从未相处的妹妹真的会让他这么纵容放肆。   窗外突然传来咚咚咚三声,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影子倒影在窗棂上,带着一如既然的沉默。 第116章 契丹人   更深月色,北斗阑干,虫声透过绿纱,花气弥漫深空,安静的屋内依旧只能依稀察觉到暮春的夜色。   昏昏灯火在屋内闪烁,照的内外两人的影子都开始明暗不定。   屋内,赵端并没有起身,只是沉默坐在椅子上。   屋外,那道影子也并没有再出声,他只是一如既往安静地站着。   星光璀璨,晚风柔美,可深夜却又如此静谧。   赵端把写好的信件仔仔细细叠好,随后出声问道:“是你自己来的?”   那道影子轻轻抬起头来,似乎正看着那层隔绝了内外的绿纱,随后轻声嗯了一声。   赵端不再说话,只是很快她的影子出现在窗棂的内一侧。   小娘子身形清瘦,似青烟飞絮,轻盈高挑。   张三盯着那道影子,片刻后又低下头来。   “回头尚宫又要扣你钱了。”赵端叹气,终于打开那扇窗户。   翦翦轻风吹动两人的衣襟,屋内香炉的檀香,混着屋外牡丹的花香,瞬间充盈两人的呼吸。   赵端看着面前的小郎君,他生得高大,武艺高强,偏性格沉默,所以总会让人忽略他的年纪,若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前头还有两个哥哥,也该是快乐安宁的一生。   张三摇头,抿了抿唇,犹豫着,从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赵端动了动鼻子,哭笑不得说道:“烤鸭?我说怎么这么香?”   “汴京酒楼买的。”张三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小声说道,“还是热的。”   赵端接了过去,却没有打开,只是抬眸去看张三,挑眉问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张三沉默着,随后低声说道:“不要生气。”   赵端了然:“早上我避开你,你以为我生气了。”   张三嗯了一声。   赵端闻了闻烤鸭的味道:“我与你生什么气,真香,这个可不好买,你晚上去买可就没有了。”   “早上去排队的,晚上刚轮到我。”张三解释道。   两人又不再说话,隔着小小的窗棂,深夜湮没了白日的喧嚣,远处的牡丹高低深浅,一捧阑红,艳丽到近乎极致。   “你没有其他要说的?”赵端和气问道,“所以,你只是给我送个烤鸭?”   张三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头,他看向面前的小女郎:“公主当真不记得去金营之前的事情?”   赵端握着油纸包的手一怔,下意识缓缓收紧,随后摇了摇头。   “公主去金营前,只见过一人。”张三漆黑的瞳仁安静得看着公主,那双眼睛倒映着屋内灿烂的烛火,便连面前的人也跟着好似在发光一般。   赵端脸上笑意逐渐僵硬,恼人的虫鸣吵得人心跳加快。   “慕容尚宫一直和宫内有联系,在金军第二次围攻开封前,她就察觉不对,想要带公主南下避祸等时局稳定。”张三说,“在此之前她去联系南下的队伍时,曾交代公主,不能见任何人。”   ——她在防着谁?   “所以……”赵端沙哑开口,声音也跟着有些含糊,“见,康履了?”   张三嗯了一声,他轻轻侧首,让自己移到公主的视线中,他似乎想要看清公主的神色,又似乎只是想要让她能看到他。   “是康履,让她去的金营?”赵端的声音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   张三却摇头。   “当日只有康履和公主在三清殿。”他干巴巴地说道。   赵端抬头看他,突然笑了起来:“所以这世上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当日说什么?一个康履,一个,赵构。”   张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夜色笼罩在他肩上,让他好似一座沉默的大山,山霭苍苍,烟波沉沉。   “我去不去金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赵端被那样安宁的气息所安抚,继续问道。   张三摇头:“不知。”   “你是怎么察觉出不对的?”赵端问道。   张三犹豫再三,还是老实交代:“当日马扩说起信王,说您病重入营,公主每逢就会病一场,今年病得格外厉害,但集禧观常年闭门,此事知晓之人并不多。”   “再者公主入营时间比他们晚很多,当日钦宗已经被囚禁在金营,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少女一千五百人,当时开封孤城,早已搜刮已尽,根本无法凑齐这些东西,所以王时雍和徐秉哲大肆追捕宗室戚里,令居民结保,不得容隐,每抓到一个都是衣袂联属以往,到后面还把后妃亲王都要抵押充数。”   赵端听得直皱眉,不过是寻常寥寥几语,当日的汴京的惨状便不忍直视。   “我看过他们关押的地方,屋内只有土炕,毛毡两席,屋外有金兵严密把守,每到黄昏,屋门就会金兵用铁链锁住,白日也不能随便出门,按道理,他们都不应该见到您。”张三继续说道。   “那我是什么时候入的营?”赵端轻声问道。   “二月六日,皇帝被废为庶人。七日,道君皇帝就被人驱赶前往金营,随后六宫有位号者,亲王子嗣也全部入了金营,北迁而去。”张三解释道,“公主是张邦昌被确立时,金军想要再次搜刮金银和女子,被人带走的。”   赵端沉默,看着园中摇曳生姿的牡丹花,突然敏锐问道:“我既然没有上玉牒,按理也该跟隆佑太后一样才是。”   隆佑太后二废二立,被安置在被废妃嫔出家所居的瑶华宫,只是某一日瑶华宫起大火,直接让瑶华宫无法住人,就搬到延宁宫,可没想到二月,延宁宫再一次发生了大火,当时的孟皇后只能步行前往相国寺附近,她的侄子通直郎、军器监孟忠厚家中居住,人不在宫中,也早早没了玉牒,所以才避过一劫。   张三神色凝重地摇头。   “那个时候赵构在做什么?”赵端冷不丁问道。   张三皱眉想了想:“应该是正在河北筹兵,虽说未必有百万之众,但他麾下已有八万多人,声势颇为浩荡。”   后面的事情赵端也知道,赵构根本没胆子断金人退路,面对父兄被俘、东京百姓惨遭金兵蹂躏的惨况,也只是作壁上观。   赵端沉默了,她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珍珠挂饰,无数血迹染在表面,再也擦不干净。   ——流了这么多血,想来也很疼。   “公主。”张三犹豫,手指微动,却到最后只能放在窗边,干巴说道,“慕容尚宫会为您报仇的。”   他想了想,把烤鸭朝着她的手边推了推。   赵端手指轻轻搭在温热的油皮纸上,许久之后低声说道:“我……她……是自愿去的?”   张三没回答,只是低声说道:“公主……很好。”   赵端沉默了。   这件事情,最好的猜测竟然只剩下年幼孩子只是秉性单纯。   可一个临走前带上她珍爱的珍珠挂链的孩子,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即将面对的事情吗。   她都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该死的康履,该死的赵构。   他们逼死了,一个最无辜的人。   赵端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可到最后她在风中隐隐听到孩子欢快的笑声,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哽咽:“不能杀……”   张三沉声:“公主一定是被他蛊惑才离开的。”   一院夜风星月白,亦无云气亦无雷,远远的能听到几声犬吠,热闹的汴京便是在深夜也足够繁华。   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她们花了一年时间,才让汴京重新活过来。   那样的日日夜夜,没有人不再为汴京而努力。   那些人不需要汴京,可汴京的百姓需要,北地的百姓需要。   赵端觉得自己的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厉害,疼到她浑身发抖,几乎无法站立,她似乎回到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那种挫骨扬灰的疼好似无孔不入的风穿过那个伤口,在她的五脏六腑中空空荡荡的游走着。   她知道自己要对不起原主,她不能为这个善良的孩子手刃仇人,那么小的孩子,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却只能在荒野中独自死去。   可她也不能对不起这些因公主而来到汴京生活的百姓,他们相信公主可以为他们带来美好的生活才来到这里,他们是这样热切的希望着,激动的盼望着,希望一切不幸都过去了。   张三手足无措站着,看着那一颗颗珍珠大的眼泪滴落在油皮纸上,顺着纸张四面八方的滑落,到最后无依无靠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头顶的灯笼在风中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成了所有人痛哭时的抽泣。   所有人都说,公主是极好的孩子。   可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那些至亲之人,不对她好一点。   赵端紧紧抓着窗棂,手腕上的珍珠发出难听的刺啦声,她只觉得那阵风要从去年的那个濒死的女孩身上,吹到今日的成人赵端身上。   她无声大哭着,只能用力锤着窗户,才能抑制着无法抒发的痛苦。   她甚至不能为这个无人知晓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小姑娘大哭一场。   只是,一只手垫到她手下。   他并没有握着她的手,只是平和地挡住她的动作。   夜风熏人,原本发出痛苦呻.吟的珍珠也跟着被人安抚下来。   好像有人借着风势,从后面,温柔地抱着她,抱着那串珍珠。   赵端那颗被千刀万剐的心便也跟着平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止不住的眼泪。   张三的手指又开始无助地擦去油纸包上的泪水,可一滴又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烫到他手指颤抖,只能慌乱地想要接住这样的眼泪。   “现在还不是和他们讨个公道的时候。”赵端看着那只长满茧子的手,伸手,缓缓擦去他手心的眼泪。   张三只能僵硬地摊开手,任由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开手心的水渍。   “可我,会为她讨个公道的。”许久之后,赵端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只剩下低喃,还未落在风中便也跟着烟消云散。   张三安静垂眸,也不知听到没有,只是看着小娘子乌黑的秀发。   ————   集禧观另一侧,方姑姑踩着夜色无声入内。   屋内一片漆黑,只借着月光定睛一看,能看到规规矩矩端坐在书桌后面的人。   “睡了,就是怕哭得太伤了,让李策晚上看得紧一点,别起烧了,四月正是多病的日子。”方姑姑站在黑影前,低声说道,“张三好端端和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周岚都不敢说,他也是心大了。”   “张三本就是公主的人。”慕容尚宫的声音平静传来,“他若是不忠于公主,我也不会让他跟在公主身边。”   方姑姑欲言又止。   “那也不该说起这些……”她犹豫说道,“平白让公主这么伤心。”   “大夫就说是刺激过大,所以对之前一点也记不得。”慕容尚宫身形微动,看向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一口气,“忘记也好,也就不疼了。”   方姑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一群没心肝的,竟欺负小娘子,幸好公主平平安安的,化险为夷。”   慕容尚宫沉默着,她看着窗外的那一轮弯月,曾在无数个夜晚,她陪着那个孩子坐在台阶上看云,小娘子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直到很久才会闭上眼,她便也跟着抱着她阖上眼。   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个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逐渐长大……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低声说道:“只是杀不了康履的。”   方姑姑愤怒:“这样的贱人难道还要他活着不成,就该千刀万剐才是。”   “汴京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公主怎么会让这么多心血被辜负。”慕容尚宫平静说道,“她一直是个好孩子。”   方姑姑气得直咬牙。   “你回头和康履好好打好交代,别让他在皇帝面前,坏了和公主的感情。”慕容尚宫低声说道,“钱财你随便用吧,此人爱财,喜奉承,你回头带周岚去请罪,但别弄死了,公主对周岚也颇为上心。”   “就,就这样,也太,太让人不甘心了。”方姑姑咬牙切齿说道,“也太便宜他了。”   慕容尚宫看着漆黑的夜色,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康履至少对皇帝是忠心的。”   方姑姑脸色大变。   “此事就这样吧,别让公主为难,之前一直说想在十五岁及笄时,见一见韦修容的。”慕容尚宫叹气,声音也跟着柔了下来,“她还从未见过姐姐呢。”   ————   赵端带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去衙门时,一眼就看到院中几个打扮明显不是汉人的人。   这些人穿着灰蓝色左衽圆领窄袖的长袍,衣服上通体绣满花,衣襟上还有疙瘩式的纽襻,袍带于胸前系结后垂至膝部,最显眼的是他们的头发,中间是剃光的,只留下两侧,或者前额脑后的头发,然后编成辫子。   他们三五成群站在一起,正叽里咕噜说着话。   “这是哪里的人?”赵端犹豫问道。   “应该是辽人。”吕恒真的目光在他们的头发上一扫而过,“他们这种头发叫髡发,据说辽国在和我们相处中形成,‘以国制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政策,这些人应该是契丹人。”   赵端咋舌,眼睛忍不住几次三番看向他们的头发。   ——还从未见过,感觉奇奇怪怪的。   许是赵端的目光太过赤裸,为首那人直接目光凶狠地看了过来。   赵端被他抓了个正着,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小娘子好生没礼貌。”没想到那个契丹人会汉语,下巴一抬,直接质问道。   綦神秀不卑不亢解释道:“此乃大宋,魏国公主。”   那契丹人一惊,连忙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犹豫说道:“不是说那大宋公主乃是身强体壮,双肩宽阔,力能杠鼎之人吗?”   赵端目瞪口呆:“外面都这么宣传我的?”   “不然如何能穿着长甲站在河阳北城上一日,若是太过瘦小……”那契丹人看了眼公主的小胳膊小腿,嘟囔着,“难道当日不是公主站的。”   赵端挠头:“是我站的,但我就长这样的。”   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如此沉重的长甲能坚持一日,公主当有虎斯之名。”一个穿着灰色交领长袍,袍长过膝,下摆宽大,胸下束着布带,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一开口,声音字正腔圆,“达斡尔,你太过无礼,还不像宋朝的公主道歉。”   那契丹人还真乖乖道歉了,掸袖、屈膝、俯身一气呵成,嗓门震天响:“达斡尔无礼,请宋朝公主恕罪。”   赵端摆了摆手:“你们怎么都会说汉语?”   那中年女子笑说着,落落大方:“我朝自澶渊之盟后,与大宋确立兄弟之国,圣宗在宋朝真宗去世时还集蕃汉大臣举哀,后妃以下皆为沾涕,我们和平相处一百二十一年,我们会说汉语又如何,想来宋朝境内也有不少人会说契丹语。”   赵端笑眯眯地看着她。   吕恒真便接过话题,和颜悦色,不软不硬说道:“听闻辽国南北分治,北面治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处理契丹各部和其他游牧、渔猎部族事宜,长官则有契丹贵族担任,官署位于皇帝御帐的北面;南面治汉人州县、租赋、军马之事,管理汉人、渤海人事务,由契丹贵族、汉人和渤海人相互担任,官署在皇帝御帐的南面,中有‘通事’座位运作流程,如此看来,诸位会汉语也是契丹惯例。”   那中年女子看向吕恒真,也跟着笑,只是下巴微微抬起,带出几分傲气:“南朝女子大都温婉可人,你这小娘子倒是有几分伶牙俐齿,颇有几番北朝风光。”   吕恒真心平气和回敬道:“听闻道宗的第一任皇后萧观音,被誉为女中才子,不仅会吟诗作歌,也擅长奏筝和琵琶,《回心院十组》词藻华丽,情调凄惋,你们也称她为性情温婉柔顺。”   中年女子眉心微动。   吕恒真笑了笑:“可见女子秉性,不论身处何方,只和家人教育有关,我吕家从太宗时便起家,世代耕读,不讲恭顺谦卑之语,只讲青天大道,仁义道德之心。”   “好口才。”中年女子似笑非笑,“公主身边的人倒比那些北迁的男子要有气节。”   赵端直言不讳:“就现在辽国的情况,也没什么好说我们的,你家皇帝不是也被抓了吗?我看也都没已死殉国。”   中年女子一怔,达斡尔却大笑起来。   赵端也跟着咧嘴笑。   宗泽匆匆赶来,一听这话,就忙不迭先咳嗽起来,赵端立马不笑了,乖乖站好,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宗泽,非常乖巧的样子。   “听闻有贵客拜访,不知诸位是?”宗泽上前一步,接过话题。   中年女子用着汉人抱拳行礼的姿势说道:“乙室,萧寿女。”   宗泽吃惊。   赵端的小脑袋机警地凑了过来:“历史名人?”   宗泽咳嗽一声,值当没听到公主的话,对着萧寿女说道:“原是萧家人,请进请进。”   赵端见人走远了,只能扭头去看吕恒真和綦神秀。   “据说辽国太.祖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后,效仿汉制,自比汉高祖刘邦,将辅佐其建国的乙室、拔里两大家族比作汉相萧何,赐姓为萧,并规定皇族耶律氏仅能与萧氏通婚。”綦神秀解释道。   赵端摸了摸下巴:“那不是契丹贵族,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   “去听听啊。”王大女的迫不及待推了推公主的小手,“好奇。”   赵端也不客气,立马晃晃悠悠进去了。   正上方的位置果然还是空着的,赵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和颜悦色地看着两行人。   汴京府的人坐一排,契丹人坐一排。   “金国以占据我辽国土地,但我朝耶侓大石已自立为王,带万人去逃至可敦城,想要养兵待时,也有不少人去了漠北和蒙古各部。”萧寿女直接说道,“但我不愿意如此溃逃,听闻这次宋朝大败金国,故而南下想要看看宋朝的情况。”   她说完,就去看公主。   但公主装死。   宗泽便顺势接过话题,带着几分矜持:“金国内乱不断,如今占据辽国这么大块地方还想着南下,自然是要失败的,我朝皇帝已定居南面,安稳南方,公主坐镇汴京,结合两河,如今又多了一位信王,目前正在团结太行山附近的义军。”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言。   萧寿女和几位契丹族用契丹语低语了几句,还时不时看向上方的宋朝公主,赵端不得不正襟危坐。   很快萧寿女就重新用汉语说道:“两国兄弟之国已有百年,如今辽国已是前车之鉴,金国凶残,乃虎狼之国,野蛮之人,无法教化,我等想于宋共同抗金。”   赵端惊呆了。 第117章 挖墙脚   其实一直有辽国旧部的人想要归附中原,他们大都躲在北地,少数跑到南边,偶有在汴京晃悠的,就会被人抓起来。   一开始衙门把人仔细检查一遍,然后骂了一顿,就把他们赶走了。   契丹人一半多都被金国吸纳了,大家也都害怕是奸细,回头和金人里应外合,所以对他们都不太欢迎。   可直到今年起,宗泽开始关注起这事,甚至还会挑选契丹人,辽国长大的汉人,好酒好菜地热情接待他们,最后真诚劝慰他们,要他们振奋忠义之心,共同消灭金人来洗刷君主、父亲的耻辱,还会给他们很多粮食和物资,希望他们返回北地,共同抗金。   “我们就是看到宗留守发放到各地的榜文,要两河之地联合抗金,我们还见到其余几个部落的人,手里有衙门的公文凭证,说是宋军渡过黄河时,可以作为信物凭证,可以加入之后的抗金队伍中。”萧寿女显然是不打无准备的战,一边说一边让达斡尔把东西拿了出来。   赵端最近忙着折腾康履的事情,都没来过衙门,自然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晓,闻言,眼皮子刚往契丹人那边翻了翻,好奇地动了动眼珠子。   萧寿女非常懂眼色,立马让人把东西递了过去。   赵端接过来一看,这是一份振奋人心的督战告示,告诉他们要静待时机,保护自己,只等王师过河,甚至贴心地用了三种语言,汉文、契丹文和金字。   至于那个公文凭证,则是盖着京兆府的大印,上面写着两行字——宋辽两国,百年和平,今唇亡齿寒,当携手同心,共赴国难。   赵端心里犯嘟囔,但脸上笑着点头:“此话不错,宗留守很有远见,如今我们和你们都是共同面对金国,也该齐心协力才是。”   萧寿女颔首:“那联合之事?”   赵端直言:“敢问,你们手中有多少人?”   “五千。”萧寿女平静说道,“这还是跟着我逃出来的兄弟姊妹,我知公主是觉得我们人少了,但现在还不是反攻金军的时候,若是大宋同意,我们会先一步回到辽国境内,招兵买马,等待宋军汇合。”   赵端和宗泽对视一眼。   “此事我们还需商定,也许上折给陛下。”宗泽谨慎说道。   萧寿女平静点头:“自然,如此就要打扰诸位几日了。”   宗泽笑着点头:“远道而来就是客,宗郎中,你亲自去送送萧夫人。”   宗颖上前一步,笑说着:“诸位应该还没定好正店,汴京的驿站还是不错的,几位可以先去看看环境喜不喜欢?晚上也有好酒好菜备上。”   十来个人离开后,赵端立马扭头去看宗泽。   “这人很厉害?”   宗泽点头:“辽国一共有两个姓氏被辽太祖改姓为萧,一个是述律氏与拔里氏,各自出了两个很厉害的皇后。”   赵端来了兴趣:“都有谁?”   “一个是辽太祖的皇后,述律平,辽国的建立这位皇后功不可没,曾亲自平叛,帮助辽太祖统一八部,他自称天皇帝,述律平则是地皇后,她甚至选拔了番汉的精锐士兵,组成自己的队伍,珊军,此后更是协助辽太祖一举拿下渤海国,后辽太祖病逝归国路,她自断右腕,强硬扶持次子上位,也就是后来的辽太宗,此人强悍铁血但审时度势,临机应变,以家国利益为重,当真是巾帼豪杰。”   赵端犹豫片刻:“萧太后?”   她通过一些电视剧知道辽国是出过一个很厉害的太后。   宗泽失笑:“公主说的许是第二位,拔里氏出的萧绰,小字燕燕,辽景宗的皇后,其实我们和这位太后打交道的比较多,就是她主导摄政辽国二十七年,推行汉化,释放奴隶、整顿军队,亲征抵御宋军,巩固边疆,最后主导澶渊之盟,与我们达成百年和平。”   赵端吃惊:“辽国有这么多厉害的太后?”   “辽国与我们不同,他们的皇后会被称为虏主,会有自己的斡鲁朵,也就是自己的军队。”宗泽解释道。   赵端似懂非懂,只是冷不丁问道:“那我们也有吗?”   宗泽抬眸去看公主。   “自然有。”他说。   “谁?”赵端坚持问道。   “章献明肃刘皇后、慈圣光献曹皇后,便是太祖之母,昭宪杜太后,内助之贤,母范之正,制定金匮之盟,避免皇位争夺,为立国前期奠定稳定。”宗泽凝视着公主,平静说道,“国家得以稳定度过艰难时期。”   赵端眨了眨眼,哈哈一笑:“那太宗不是篡位的啊。”   宗泽绷不住了,忍不住说道:“公主慎言啊!”   “哦。”赵端嘻嘻一声,“那我们说会辽国的事情事情吧,那个萧寿女不是自称乙室吗?”   “乙室部起源于契丹乙室活部分支,是遥辇氏部落联盟八部的核心成员,在阻午可汗时,从乙室活部分出独立,是辽朝北面官制中四大部族之一。”   赵端听得直点头。   “在遥辇氏联盟建立后,乙室部与拔里部合并组建审密部,在辽太祖将两部落赐姓萧氏,确立其后族核心,与皇族耶律氏形成‘耶律-萧’的联姻,当时乙室部与拔里部是一起被编入国舅账的。”   赵端听得直挠头:“太复杂的名字了,反正现在乙室部与拔里部是一起的,这个萧寿女是萧燕燕的那一部落的人,那不是正宗皇室中人,怎么没被抓起来?”   宗泽点头,突然笑了起来:“公主不是也在汴京嘛。”   赵端和他大眼瞪小眼,随后也跟着哈哈一笑。   ——好地狱的笑话。   她眼神飘忽了片刻,随后板着脸不笑了:“那她是真心来和我们合作的吗?”   “合作只有利益,没有真心。”宗泽想也不想就说道。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利益?”赵端突然开始眉飞色舞,“难道是看我们打败了金国,所以跑过来和我们合作了?”   “公主河阳一战,威震四方,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宗泽摸着胡子夸道,随后话锋一转,犹豫片刻:“还是上疏把这事报告给朝廷才是。”   赵端不笑了,阴阳怪气:“那朝廷可别再重蹈张觉之事才是。”   宗泽沉默,扭头去看公主,不解:“可是康履又惹公主不高兴了。”   之前集禧观闹出点风波,后来康履自己去住了正店,又听闻这几日方姑姑去正店去得勤,只是慕容尚宫一向管理内外极严,所以外面是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只隐隐猜出许是出了点事情。   赵端坐在位置上不吭声。   宗泽摸着胡子想了想,突然看了一眼綦神秀等人:“之前马扩来,送了一份山西的地图,不知公主今日可否能一起打开一看。”   赵端察觉他的意思,便站起来说道:“那就去看看吧,神秀,你带恒真去熟悉一眼我们的事情,这个月的商税也要看看了。”   几人也都明白这是打算私聊,便都跟着离开了。   赵端心事重重地揣着小手去了宗泽办公的屋子,那副黄河奔涌的长图浩浩汤汤已经显眼,远远就能看到,和四月汴京城外的那条黄河一模一样。   “公主很喜欢这幅图?”宗泽笑问道。   他已经好几次看到公主盯着那副图发呆了。   赵端点头。   “那我让人仔细装裱后送去集禧观。”宗泽说道。   赵端又摇头。   宗泽不解。   赵端坐了下来,语重心长说道:“我喜欢它挂在这里,提醒我,提醒你,我们要过河去。”   宗泽沉默了,可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去看上首的公主。   那样年轻的公主,甚至还未及笄,这般安静地坐在九曲黄河之下,身后事任由黄河在奔腾东去,心中却又万里入怀,一心北上。   渡黄河,登太行,没有人敢说出来的话,在她嘴里不过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她一直都是如此,足够坦荡。   “公主。”宗泽低声唤了一声。   赵端扭头看了过来。   “那更不能和康履发生矛盾。”宗泽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此人心胸狭窄,居功自傲,自来小人难缠,最喜后背捅刀,公主还需谨慎对待。”   赵端嗯了一声。   宗泽没有继续劝下去,只是亲自去拿了山西的地图,赵端也不客气,掏出自己的自制的地图,哼哧哼哧临摹起来。   他笑说着:“公主手中这幅地图是越来越大了。”   赵端嘻嘻一笑,非常想矜持一番,奈何没忍住笑,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要不我怎么打胜仗呢。”   “说起来,折小将也该回来了才是?”宗泽又问。   “快了吧。”赵端说,“翟进已经进西京了,两边交接好,自然就回来了。”   “公主可想好如何安排折家父子?”宗泽又问。   赵端停笔,叹了一口气:“还请宗留守教我。”   折家父子是个能人,却不能重用,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在于他们是罪臣,只是陛下仁慈,没有定他们死罪,被打发过来,没名没分地保护公主。   所以他们这次的功劳也不能上报,汴京衙门这边也用不了他们,他们的情况比岳飞这个刺头还恶劣。   “今年二月初二,朝廷下令,录两河流亡吏士,能安置都安置,不许随意南下,我们京兆府为此还多了不少人,想来公主也都知道了。”   赵端点头:“我后来让高颖也在洛阳如此安置了,总算把洛阳的班子搭起来了。”   宗泽轻轻巧巧地送上一顶高帽子:“公主聪慧。”   赵端撇嘴,暗搓搓怼了句:“那你还不要高颖。”   宗泽无奈摇头:“他是人才,自有用到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赵端哼哼唧唧,低头继续描绘地图。   “其中这条政令还有一条,我曾让李贵转交给公主,公主可还记得?”   赵端想了想:“说是要沿河给流民官田、牛、种,是好事,这样各地都会安置百姓,百姓也算稳定下来了。”   宗泽颔首:“此事汴京早早就在公主的带领下,安置了汴京附近的流民,公主也应该有印象。”   赵端看了宗泽一眼,冷不丁说道:“你想说我那九哥疑心病又犯了?”   宗泽咳嗽一声:“陛下有安置北地之心,也算是给北地百姓一个交代,再者百姓有田有地,抵御金军自然也更奋力。”   他点到为止,飞快转移话题:“今年至今,朝廷已经下了三道关于流民的诏令,这是其中一条。”   赵端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正月二十二日,朝廷在下诏,沦为盗贼的流民和溃兵只要重返家乡,就赦免他们的罪行。”   赵端鬼使神差抬起头来。   “二月二十三日,再一次下诏,招募河南、河北、淮南地区有民籍的士人组建振华军,定额六万人;若人数不足,可招募两河地区流民,但不得超过总额三成;均在左鬓刺‘某州振华’四字。”   赵端紧盯着宗泽看。   “北地流民问题一直困扰朝廷,聚众为患,就是那些义军也会骚扰百姓,朝廷上对义军的处理一直多有争论。”宗泽仔仔细细解释道。   “可百姓若是有生计,又何苦做刀头舔血的事情,所以朝廷就要求各州县给田给种子,安抚百姓,但金军一直在黄河北地肆虐,百姓自然是不敢呆在那里,所以愿意南下的大都南下的,剩下的还有几分血气,不肯北方万里土地拱手让人,所以也就成了朝廷最头疼的义军或者盗匪,这也是后面两道诏令的原因。”   赵端缓缓点头:“先安置能安置的百姓,不能安置的,若是要从良,就赦免,要从军,就从军!”   宗泽抚掌:“正是这个道理,处理一个复杂的问题,既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也不能置之不理,分门别类处理,才是最正确的,这是目前朝廷在处理北方流民的软措施。”   赵端似懂非懂点头:“可我想着流民若是能种地,还是种地的好,后勤粮食也很重要。”   宗泽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公主:“公主考虑得极是,普通百姓若是没有训练,叫他们上前线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后方种地保证前方补给才是最重要的,公主已经学会大范围的统筹了。”   赵端被夸得不好意思:“那和折家父子有什么关系?”   “这次金军中路回撤后,却没有直接回到上宁,反而一直在河北四路的各州县徘徊,百姓逃窜数不胜数,至于东西两路亦是如此。”宗泽最后说道,“汴京也收纳了一些振华军。”   赵端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迟疑说道:“让折家父子训练振华军,这传出去,也是不太好,按理这应该是给衙门的人。”   宗泽显然是仔细考虑过这些事情的:“我朝自有乡军的制度,根据户籍上乡民的户等高低以及丁壮数量,点集强壮体魄好的乡民充当乡兵,取于主户之双丁,每十户为一甲,五甲为一团,只是现在正是春耕农忙之际,各家各户都缺少青壮年,公主也看到了,便是老妪和小孩都要上去干活,哪来的人口能充当乡军。”   赵端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我打算把这些振华军编入到户籍上,在安置一些田地,我们在给他们发月俸,只要他们可以雇佣人来种地,百姓也无需再抽人来训练,一举两得。”宗泽最后说道。   赵端眼睛一亮:“这样折家父子去训练这些人,就不会有意见了。”   宗泽摸着胡子点头:“折家父子本事极好,浪费可不好,只是这士兵训练起来,可是要给我的北伐用的。”   “行。”赵端利索一摆手,“回头北伐我把他们两个也都带上,有兵有将,直捣黄龙。”   “只是此事还要等康履走后才能施行。”宗泽图穷匕见。   赵端爽快说道:“我和康履的事情现在没法解决,我过几日就送他走。”   “可不能太过明显,免得他多想。”宗泽提醒着。   赵端点头,不过很快又说道:“那韩世忠会走吗?我瞧着是个厉害人,我想留下来。”   宗泽看了公主一眼,含糊说道:“韩世忠只有他的事情要做,短时间内会留在汴京的。”   赵端点头:“那就好,那我这几天奋力挖墙脚。”   宗泽听得哭笑不得。   “别笑,经过上次金军南下,我就发现了,我们太缺人了,缺敢打敢杀的士兵,还缺能统战一方的将军,大家手里的人都是来回倒腾用的,关键时刻太缺人了。”   宗泽说起这事也跟着无奈说道:“公主今后切莫以身犯险了。”   赵端嘻嘻一笑:“我尽量。”   “不好啦,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又书令匆匆跑过来,四月的天气愣是跑的满头大汗,满脸通红,“杨进和韩世忠打起来了。”   ————   杨进这次河阳一战,损失了不少人,但也扩充了很多人,得了不少钱,他自己更是得了朝廷的表彰,得了一个右武大夫的正六品的官阶。   这可和之前烂大街的统制不一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杨进自从接旨后,先是在汴京现在最贵的酒楼大办三天三夜的宴席,后又购置了一座大寨,现在更是走路时眼睛都没看地上,高兴得不得了。   如今他手下已重新收纳了两千人,正驻扎在城北。   事情的起因就发生在城北。   韩世忠是剿匪的,任务是在京西等路捉杀盗贼,也就是两京都是他打地鼠的范围。   虽说现在两地是没有大型盗贼团体了,但之前金军回撤也是一路烧杀劫掠,不少北地的流民涌了过来,介于两京现在已经人满为患,衙门是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大后方的,但这样也只安顿了一般人,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人,一直徘徊在城外晃荡,扰乱百姓。   宗颍就这事就已经审理了不少案件,现在京兆府的监牢都是满员的。   韩世忠就打算把这些人都清除干净,讲究两手抓,你听话一点,要不去大后方种田,要不就把脑袋凑过来让我充公,当然要是有人才,我也笑纳了。   这事就发生在第三点,他们都想要一个男人。   赵端和宗泽匆匆赶来的时候,正看到韩世忠和杨进,外加中间一个男的,两侧都是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在拔刀助阵。   这是一个,长得一般的读书人。   赵端在心里评价了一番后,连忙上前劝架:“这事做什么?“   杨进仗着和公主关系好,立马先一步告状:“这人明明是我先看中了,结果韩将军却来挖我墙角,公主也知,我上次河阳一战,可是死了不少兄弟,韩将军已经收编张遇部队一万人,现在还来抢人。”   韩世忠冷冷一笑:“璞玉浑金,价高者得。”   正中的读书人左右为‘男’,欲言又止,偏又说不出话来。   “瞧着是个读书人?”赵端笑眯眯问道。   那人连忙拱手:“小子姓孙名革,乃是大名府人,原是府学学生,金军南下便只能仓皇离开,听闻汴京有公主主持大局,故而前来汴京。”   赵端一听是个读书人,还是个府学学生,眼睛都亮了,觉得这个面容平凡的男子都多了几分荣光。   “原是人才,怪不得引发争斗。”赵端幽幽叹道,“人才好啊,现在汴京就是缺人才。”   身后的宗泽一听,心中就升起不妙之心。   孙革一听自然是连连摆手,脸颊都羞红了。   “这样吧,我来断案。”赵端心里的算盘开始猛打,对着孙革招招手,“你单独跟我说说这事。”   老实孙革就真的乖乖跟着公主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韩世忠和杨进被这个骚操作惊呆了。   ——公主和孙革嘀嘀咕咕了片刻,就笑着宣布,这人想来衙门任职,衙门大门敞开,欢迎任何一个有能力的人。   宗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公主也是为你们好。”宗泽定下基调,“既然你们两人都争执不下,不论给谁都是伤了和气,不如带回衙门,都是为国家办事,去哪都是一样的。”   杨进不服气:“明明是我先发现的,也说好和我走的,我若是得了这人,今后打仗都放心不少。”   韩世忠也有点生气:“这人格外擅长后勤管理,我都说好了,要不是被人拦住了,人我多带走了。”   两人话一说,气氛又紧张起来。   宗泽脸色严肃,厉声呵斥道:“为国家着想的心意,如何能再次因这些还请就吵得人心不安,吓坏百姓,若是你们真要争,在战场上建立功劳时,胜负自然显现。”   两人被骂得神色讪讪,便各自收兵离开了。   宗颍皱眉:“这些人总是改不了匪气,也怪不得朝廷不放心。”   宗泽只是去安抚被惊吓到的百姓,又劝导他们好好种地,今年是个丰年,左右安抚了许久,这才起身回了衙门。   一回衙门,就看到吕恒真正拿着一张纸站在官署门口等他。   “公主说,各地将领寻事滋事不断,惊扰百姓,无非是现在需要他们,让他们得意忘形了,所以让我写了约法三章,准备张贴到各大街口,告知百姓,也严肃约束各将及其手下士兵。”吕恒真规矩说道,“还请宗留守盖印。”   宗颍颇为吃惊,没想到公主看着拉着人就跑了,心里还想了这么多事情,连忙接过来一看。   ——凡军行,妄入民宅,同伍连坐,斩。   ——凡士兵,掠夺民财,欺辱妇孺,斩。   ——凡马匹,践踏民田,惊扰百姓,斩。   宗颍吃惊:“这,这是不是太过严苛。”   吕恒真平静说道:“将吏卒民,平政也,如今百姓都要得到约束,为何将士不行,保家卫国,守得是身后百姓,岂能自己随意践踏,若是有人不服,衙门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   宗颍犹豫看向他爹,宗泽却摸着胡子大笑起来:“宽不可激而怒,清不可事以财,公主已经学会治军要点,好,好,好!”   这条法令一出,自然有无数人不服,想去衙门闹上一闹。   京兆府的大门还真是大开着的,左边坐着王大女,右边坐着岳飞,正中挂着横幅——以德服人。   不服,行,先打一架,既然以为靠拳头可以得到一切,那看看到底是谁的拳头硬。   几日时间,京兆府哀嚎四处,宗颍还热情的找来大夫给人治伤。   “点到为止,以和为贵嘛。”他说。   那群契丹人也跟着看了几天热闹。   达斡尔惊讶说道:“那公主瞧着柔弱,没想到这么有魄力,竟也压住了这些将军。”   萧寿女看着街面上热闹的人群,一脸惋惜:“只可惜了,生在了汉室。”   达斡尔不解:“什么意思。”   萧寿女摇头,却是站了起来:“带人去衙门,复国之事不可耽误。” 第118章 收到礼物了   赵端正拉着新入职的同事热情介绍衙门的工作环境,连连表示衙门公主早九晚五,是非常轻松的,一点也不吓人,外面那些流言都是骗人的,嫉妒,都是赤裸裸的嫉妒啊……   然后就被萧寿女抓了个正着。   “不知公主考虑得如何?”她看着正手舞足蹈糊弄人的公主,眉眼含笑。   萧寿女年纪瞧着和慕容尚宫差不多大,但她脸颊圆形颧骨微凸,下巴略略有些平整,乍一看有些钝感,但非常有敦厚亲切感,穿着契丹的衣服,衬得魁梧丰盈,强壮有力,虽然她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但谁也不怀疑,只要穿上戎装,她就能上阵杀敌的强悍。   赵端尴尬收回手,挠了挠脑袋:“宗留守上了折子给朝廷,还没给回复呢。”   萧寿女打量着面前明显宋人模样的小娘子,皮肤雪白,眼睛明亮,眉眼浅淡如画,就像她无数次见过的宋朝壁画上的神女,很难相信,这样的人敢披甲站在前线一日。   “我以为公主能决定这些事情?”她笑问道。   赵端像是没听出她的挑拨离间,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虽然你们辽国被灭了,皇帝被抓了,耶律大石也跑了,瞧着是不支持你们决定的,虽你是无名分前来,但我听说你是萧太后的同族,自然想着是以礼待你,告诉朝廷,朝廷会进行磋商,之后下达诏书,才显出几分隆重不是吧。”   萧寿女被人暗搓搓骂了一顿,也不生气,反而笑意加深,颇为高兴:“小孩子就该有些脾气才是。”   赵端皮笑肉不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宗郎中,带使者去大厅休息休息。”赵端对着匆匆赶来的宗颖说道。   宗颖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听闻契丹人来衙门了又只能急匆匆跑出来接待,见她们缠着公主心中一惊,连忙把人带走了。   萧寿女对于他的警觉并不在意,只是在走了几步后,冷不丁扭头,和颜悦色看向这位宋朝年轻的公主:“公主,契丹和汉人并不同。”   赵端错愕地看着她。   她却只是笑了笑,背对着她,潇洒地摆了摆手。   “别人是挖墙角,她是想挖你啊。”岳飞晃晃悠悠走过来,嘴贱在赵端耳边嘟嘟囔囔着。   赵端收回视线,上下打量着岳飞:“打完了?”   “他们都不选我!”岳飞很委屈,“前两天一个个都要捏软柿子,都选大女去了,后来大女越打越出名,越来越多人挑战了,更没人理我了。”   赵端满意点头:“我就问你,大女现在还缠着你不?”   岳飞回过神来,抚掌:“那还真没有,还真是,大女到底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   赵端拉着身边的孙革说道:“你看,我刚抢的文书,听说算数很好。”   岳飞打量着性格腼腆的孙革,突然也跟着眼睛一亮,也拉起孙革的手,认真夸道:“公主实在太好了。”   赵端一看岳飞这表情就跟着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眼下,手中的兵一共五百。”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非常可怜的样子。   赵端气笑了:“汤怀不是挺厉害的,和我抢人是不是,撒手!”   “汤怀不行。”岳飞愁眉苦脸,“这小子虽然是我们这几人中斯文一点,但是一算钱就丢三落四的,我这小家底,哪里禁得起他这么造啊。”   “那你自己去找。”赵端咬牙切齿,“我从韩世忠和杨进手里抢来的,回头给你了,他们两个背地里还要骂我呢。”   岳飞打算直接挖墙脚,握着孙革的手,一脸深情:“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孙革脸颊瞬间涨红。   “来我家住两天,你就知道了。”岳飞用力晃了晃手,“我刚才一眼就发现,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真的,你特别不一样。”   “做什么啊。”赵端把两人的手冷酷分开,冷笑一声,“当着我的面挖墙脚,岳鹏举,小心我让大女整天缠着你。”   岳飞心如刀割:“公主真的好无情,我真的很缺人。”   赵端头也不回就拉着孙革跑了。   “你很缺人?”背后传来宗泽的声音。   嬉皮笑脸的岳飞立马站直身子,低眉肃目,眼尾甚至悄悄看了宗泽一眼。   “之前有一个盗贼投降于我,名叫赵海,目前驻扎在板桥,谁知今日挖壕沟阻断道路来阻碍行人,收取钱银,一人要一百文,我之前派人过去,也不过是嘴上应付我们,等人一走立马就继续拦人,甚至还抬高了价格,前几日,衙门中负责粮草的八位书令经过他的营垒时,拒不交钱,谁知被赵海五马分尸。”   岳飞听得直挑眉,大小眼越发显得桀骜不驯。   “我只要他的脑袋,那些士兵你若是要,便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宗泽平静说道。   岳飞眼睛一亮。   “我只一个要求,如今契丹人正在城内,康履也在,所以不能闹出太大的风波,免得引起莫名的猜想,我甚至不希望消息传出板桥。”宗泽上下打量着岳飞,严苛问道,“你做得到吗?”   岳飞连连拍胸脯表示:“肯定完成任务。”   “去吧。”宗泽颔首。   岳飞得了任务,火急火燎去点兵了。   宗颖安顿好契丹使者,又见岳飞走了,这才自后面绕了出来:“这个赵海借着这次汴京战,得了不少东西,披甲士兵也很多,岳飞手里的那些人那里比得过,还是慢慢处理才是。”   宗泽笑说着:“公主的诏令发出去,若是没有打下一只鸟,谁信服。”   “不是让大女和岳飞在外面以理服人了嘛。”宗颖笑。   宗泽神色悠远,看着郁郁葱葱的院落,平静说道:“那是公主仁慈,不忍杀生。”   “那还……”宗颖欲言又止。   “公主如何能做这些事情,但也总要有人出面,如此事情才不会走向不可控制的地步。”宗泽解释道。   宗颖叹气:“现在做个事也很唱戏一样,真是难办。”   宗泽笑,拍了拍自己儿子的手臂:“萧夫人呢?”   “在大厅呢,非要一个结果。”宗颖抱怨着,“之前还想要公主去契丹,我看这个萧夫人真是疯了,先不说现在辽国还在不在,怎么能想到让公主去契丹呢。”   宗泽垂眸,随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宗颖跟在他后面嘟囔着   ————   其实朝廷上对此事也是多有争论。   “听说现在金国还会使用契丹文字,朝中也有不少契丹人高官,那耶律余睹、萧仲恭哪个不是高官厚禄,听闻金国皇帝已经任命契丹部族节度使,以群牧和群糺等制度来管理契丹人,如此情形下,还有多少契丹人愿意跟着萧寿女反金。”   “耶律大石已经前往可敦城,可敦城受到历代辽帝的重视,建安军节度使司,是辽国西北路招讨司的驻地,听路过商人说,这里各部军队都有两万余骑,战马数十万匹,如此情况下,又有多少契丹人愿意跟着萧寿女。”   “当年也说要联合金国,大败辽国,取得燕云十六州,可现在呢,不仅十六州没有拿回来,我们的北地甚至也沦丧至此,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一旦再联契丹,金国再有借口,朝廷如何能再受此奔波。”   “之前谢亮、何洋担携带诏书,想要联合西夏抗金,谁知夏主端坐龙椅非常傲慢,最后不得而返,要是我们一旦和契丹旧部联合,只怕金国和西夏在一起南下,陕西一带危矣。”   “此事万万不可,说不定是金国的诡计,想要再一次南下,只等我们跳入陷阱。”   赵构其实第一次看到宗泽的折子也颇为心动,如今金国强大,单靠宋人很难有所作为,契丹人素来骁勇,若有他们相助,想来也会有所成,可大臣们竟无一人同意,甚至还说出当年联金抗辽的时候,他心中也跟着犹豫起来。   “官家尚书右承许相公求见。”蓝珪蹑手蹑脚上前。   赵构这才打起精神问道:“快请进来。”   许景衡是绍圣元年的进士,历经四朝,先后在浙江及河北乐寿、河间等地担任地方官,因居官清廉,关心民疾,任地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后来因功回京,只是又多次上书弹劾童贯‘贪谬不可用者数十事’,结果再一次被贬出京。   因为他是主战派,赵构本不情愿起复,但他又上过折子,希望能建都建康。   他是老臣,在朝野威望极高,名德最显,他若是愿意南下,朝中当时的舆论确实一下子就削减了很多,赵构不得不捏着鼻子召拜许景衡为御史中承,年前又升为尚书右承。   许景衡肤色白皙,额头饱满,眉眼深邃,最显眼的是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面无表情时便有几分疏离感。   “许相公可是为了契丹一事?”赵构笑问道。   许景衡摇头:“听闻黄相、汪相上折弹劾宗留守?”   赵构吃惊。   蓝珪急忙上前解释道:“早上官家就契丹一事,召见数十群臣,尚书内省的折子已经在隔壁放着了。”   赵构神色不悦:“也该早点拿过来才是,家国大事如何能耽误。”   蓝珪连连请罪,又让人去隔壁把东西搬过去。   “年前,宗留守在前线抗金,两位相国就弹劾宗留守据城不出,又言公主身先士卒之事,乃是宗留守胁迫,拟解除东京留守宗泽兵权,当日微臣就言‘泽之为尹,威名政绩,卓然过人,今之缙绅,未见其比。乞厚加任使,以成御敌治民之功’,岂可随意猜忌,让人寒心。”   赵构眉心微动:“许相公为何几次三番为宗留守说话。”   许景衡更是严肃:“臣与宗汝霖素无深交,但其忠贞爱国,英勇善战的事情却借着两边商贸交流遍传朝野,宗留守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若非有他据守汴京,此后两河之地只怕血流成河,臣不是为宗留守说话,是为天下百姓说一句公道话。”   赵构接过蓝珪递来的折子,随意翻看一下,便不甚在意地合上折子:“可是宗留守又上了折子?”   许景衡平静说道:“宗留守认为,如今正是渡河之际,河北山寨中响应的忠义百姓不少于百万,契丹、汉儿也是一心抗金,朝廷拥立契丹天祚帝的后代,恢复旧日友好,如此便能收复天下人心,再者金国内部不稳,若是我们和辽合作,也会让他们自相猜疑背离,紧接着请求派遣有见识、善辩的人士,向西出使西夏,向东出使高丽,晓谕他们祸福,只要他们出兵相助,加以扫荡,定能迎回,安定两河,最后希望陛下早日降下返回京城的诏书。”   赵构沉默,随后反问:“许相公觉得如何?”   许景衡看着脚下日光的圆晕,一环扣着一环,他并非北人,也不觉得扬州难熬,只是他总能听到那些被人在抱怨扬州,潮湿的空气,阴晴不定的天气,还有吃不惯的饮食,听不懂的方言,说不完的故事。   他叹气,半晌之后才说:“宗留守一片真心,只是所求之刚强,不知朝廷现状,河北难收,天险俱失,只靠人力无法抵御金人,再者朝廷实仰东南财赋,若无人坐镇,只怕乱局横生,朝廷几年时间已经战死百万士兵,必须修生养息,才有再战之力,各地盗匪群力,朝廷之政令,难过长江,事已至此,陛下再回京城已毫无意义。”   赵构忧心忡忡:“朕心中之想正是如此,只可惜……”   “那不如派人再去西夏和高丽?”他话锋一转,又问道。   许景衡沉吟片刻,又跟着摇头:“西夏,高丽惧怕金国更甚,只怕不会同意。”   “我记得当初,高丽就曾派御医前来,严明金乃虎狼之国,奈何当时朝中并无多少人把这话放在心上。”赵构遗憾,但还是不死心,继续说道,“但他们蒙受我大宋的厚恩,难道真的会见死不救。”   “高丽小国,素来中立自保,但那夏主却非常人,当年得知金兵保卫汴梁,竟出动大军攻打杏子堡,幸好延州副总管刘光世据险拒守,夏兵力攻不克,这才退兵,去年三月,又攻打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之地,四月,破震威城,若非金军突然自后方战了西夏的天德城,西夏不得不鸣金收兵,但由此可见,夏主亦有逐鹿中原之心。”   赵构眉头紧皱,最后忍不住骂道:“那现在看来两位相公弹劾宗泽也并无大错。”   许景衡却认真说道:“一能之善,重于九鼎,宗留守安抚两京,击退金兵,已然是国中重器,所做所求也是为了能收复失地,重归故土,不过是并无考虑其他,如何能磨灭其忠心。”   赵构眉心微动,低声说道:“是我失言了。”   “臣今日来是为了宗留守说的一件事,那就是拥立契丹天祚帝的后代,恢复旧日友好。”最后,许景衡说道。   赵构眉头紧皱:“你想要和萧寿女结盟?”   “不是萧寿女,虽说辽国皇后势重,但到底不比皇族后裔,再者此人不过是旁支,号召力有限,不如直接寻求辽帝后代,资助他们在金国境内复国,如此一来,既能拖住金国南下的脚步,也能让其余各国观望,明白大宋之威,不容置疑。”   赵构犹豫:“只怕都是乌合之众,不仅拖不住金国,甚至会让金国再一次找到借口南下。”   许景衡平静说道:“便是没有借口,金国亡我们之心不死。”   赵构沉默了。   ————   四月天气暖,葵花正向日倾,正是午睡的好时间。   赵端忍着倦意,处理完官员选拔调任的事情,选了十来个官员放到汴京周边各地,正式进入大宋的基层管理。   她逮着午后空余的时间,和他们一个个谈话,又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正打算再睡一觉,听到綦神秀的话,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咕噜一声从榻上坐起来。   “不合作?为什么?”   綦神秀摇头:“不知,是衙门那边刚传来的消息。”   赵端坐不住,穿上鞋子就要跑去衙门。   “公主,公主。”李策一惊,连忙追了上去,没多久,侍卫们也跟着匆匆追上。   宗泽早就想过公主回来,但没想到前脚刚把契丹人送走,公主就来了,失笑:“公主来得真快。”   赵端却笑不出来:“为什么不合作?金国强势,就是需要很多朋友才能打得过。”   宗泽叹气:“不是不合作,是朝廷希望找辽帝后代,为他们复国,让他们留在前线,拖住金军第一线。”   赵端气笑了:“辽国岂会不知这样的心思,如何会傻到跳出来,谁出的主意,蠢死了。”   “许相公。”宗泽平静说道。   赵端一怔,不吭声,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虽然他是个好人,但他都没打过仗,他知道什么!!”   介于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整天想着折腾汴京,李纲一走就开始闹腾,幸好有一个许景衡在朝中给宗泽打掩护。   消息传到汴京时,就连宗泽也不胜感慨,一向尖锐的吕好问也夸‘许尚书可谓诚臣也!’,所以赵端自然也不好当着宗泽的面骂他。   “那,那多合作一个算什么?”赵端又干巴巴问道。   “怎么会有两个辽国,只怕到时候会先打起来。”宗泽无奈说道。   赵端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色阴沉。   “那萧寿女不过五千人,不合作便不合作,公主何必多想。”宗泽安慰道。   “朋友就要多多的,难道五千不是人吗,你知道游击战嘛,就是打一头冒一头,人多人少都能打,再说了,打仗要是靠的是人,我们至于被打得这么惨嘛。”赵端没好气说道,“而且我看那个萧寿女就挺好的,性格坚毅,行为果断,看到你给那些部落发的东西,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样的魄力和胆气,几人能有。”   宗泽只能跟着说道:“朝廷诏令以下,她们明日就要离开了。”   赵端捏着袖子上的花纹,突然站起来说道:“这事不能这么办。”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就跑了。   宗泽大惊,下意识想要追过去:“公主,不可啊……”   赵端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四月逐渐炎热的天气,马上就要五月了,五月的百姓要忙起来了,一切都要开始郁郁葱葱。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我要做什么。”赵端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认真说道,“就是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才不能任由那些人坏了汴京的局面,他们不懂汴京的压力,也不懂我们的难处,他们以为可以徐徐图之,但根本就没有时间了。”   她一顿:“金军还是会下来的,只要秋日一到,他们肯定就会再一次来。”   宗泽看着面前的小公主,初见是的胆怯懦弱,沉默寡言,谁能想到现在她能如此信誓旦旦,勇敢果断。   他说:“五千人也做不了什么?”   公主大声说道:“那不做的话,更做不了什么。”   宗泽看着公主跑远,无奈叹了一口气。   “那萧寿女瞧着确实有点本事,刚才爹这么说,她都没生气。”宗颖敬佩说道,“能忍常人说不能忍,确实是契丹女儿。”   ————   赵端去找萧寿女的时候,还没见到她,就看到虎视眈眈盯着公主看的达斡尔。   “你来做什么?”达斡尔不屑呵斥道,“快滚,你们这些汉人最是卑鄙。”   赵端笑眯眯说道:“我找萧夫人。”   达斡尔冷笑一声,讥笑着:“我们可不是辽帝后裔,帮不了你们宋朝,再见我们主人有什么意思,快滚,再不滚我可要揍你了。”   赵端也不生气,继续说道:“你去帮我通报一下,要是她不肯见我,我就走。”   达斡尔扭头,不耐说道:“把她们赶走!晦气!”   赵端却不甘心,在他们伸手的一瞬间,立马弯腰,像只小蚂蚁跑进去了,与此同时綦神秀和王大女等人立马把人拦住,同样娇小的吕恒真也紧跟着弯腰跟了过去。   萧寿女早就听到楼下的动静,还未想明白,门口就传来敲门声,传来宋朝公主的声音:“萧夫人,能聊聊嘛。”   萧寿女盯着门上的影子,片刻后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一个个腰间带刀的女使这才冷面开了门。   宋朝小公主跑得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咋一看完完全全就还是个孩子的样子。   “听闻公主还未及笄,果然是个孩子。”萧寿女讥笑着。   赵端笑说着:“成事不论年纪,你们辽国皇帝最喜欢的汉高祖三十八岁还在看狗打架呢,可也不耽误他开创一代大汉,你们辽国的萧太后不也年纪轻轻执掌大权。”   “宋人女子如此伶牙俐齿,当真是没见过血,不知畏惧。”萧寿女冰冷一笑。   话音刚落,契丹女使们立刻拔剑,怒不可遏注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赵端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河阳一战,我从头站到尾,如何是没见过血,我宋军死伤过半,却能屹立不倒,难道不正是见过血,才能如此勇敢。”   “我们和辽国的情况是一样,只是宋朝地域辽阔,纵深可退,这才有了喘息之地,就像你们的耶律大石往西面走一样。”   萧寿女打量着面前的公主,挑眉:“那个宗泽教你说的?”   “是我自己想的。”赵端顶着刀锋入内,面不改色说道,“我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做,所以才来亲自来找你,说一说我自己要和你说的话。”   萧寿女讪笑,故意反问:“你们的皇帝要这么做,你是他的妹妹,竟敢说他不对。”   “正是我是他的妹妹,我是大宋的公主,我才要说这事做得不对。”赵端笑说着。   萧寿女依旧冷漠:“那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如今我们应该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你爱你的国,我虽非契丹人,却也和你同处一地,同受困境,所以我也该爱你才是。”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萧寿女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面前的小公主。   “这是我的玉佩。”赵端拿出自己腰间的玉佩,递过去,“我们的朝廷同样流言纷纷,无法上下一心,但我保证,只要我们渡过河去,这块玉佩就是我们的凭证。”   萧寿女看着那块精致的玉佩,却没有接过去:“宋朝公主的话也管用?”   赵端挑眉,面对她的质疑,自信说道:“只要他日过河是两京里的任意一个人,我的话就管用。”   “那若不是呢?”萧寿女反问。   赵端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只是满是无奈:“那大概,过不了河了。”   萧寿女同样沉默,却是伸手接过这块玉佩,仔细翻看着上面的花,只是冷不丁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宋朝公主。”   赵端只是笑。   “你们若是缺什么,等会列个单子给我,我能给你准备肯定都给你准备。”她转移话题说道。   萧寿女把玉佩小心放在怀中,随后把腰间镶着黑玛瑙长刀递了过去:“契丹一族自镔铁中诞生,自孩子一出生,家中就会准备一把刀,许愿孩子今后拥有无坚不摧的勇气。”   赵端吃惊看她。   “愿我们今后都有这样的勇气。”萧寿女笑说着,“宋朝公主,愿你未来也能剽悍威猛。”   赵端小心翼翼接了过去,惊喜地摸着刀鞘:“好漂亮的刀。”   “萧氏的孩子,自一出生就拥有最好的刀,最大的勇气。”萧寿女下巴一抬,高傲说道。   “那愿萧夫人,今后气吞山河,一往无前,”赵端拱手,认真说道。   ————   萧寿女等人满载而走时,汴京城内只当是做生意的契丹人离开,毫无引起波澜,而赵端正背着小手,笑眯眯看着许久不见的折智隽。   “你越来越好看了。”公主一见到人就眼睛亮晶晶的。   折智隽微微侧首,露出笑来,眼下的那颗泪痣更加鲜红,越发显出几分俊秀风采。   折智隽是等洛阳彻底安顿好了,这才带兵回来的,甚至还很体贴的表示这五百人归还衙门。   按理,折家父子是不能领兵的,所以他也不想让人为难,主动把兵送回来了。   “不急不急。”赵端摆了摆手,“你是不是三日后就要生辰了?”   折智隽吃惊:“公主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公主一脸唏嘘,显得非常花心大萝卜,“你们的生日我都知道。”   折智隽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嘴角微微抿起,视线低垂。   “我准备了大礼物给你!”赵端站在他面前,伸手比划着,然后又神秘兮兮错过来,得意道,“你肯定喜欢。”   折智隽挑眉。   赵端嘻嘻一笑,小手一挥:“走,跟着公主有肉吃。” 第119章 养兵好费钱   拆分振华军,融入普通百姓的事情是宗泽亲自办的,就连宗颖也只能模模糊糊知道他爹在干一个大事,但在只要一打听,他爹的大巴掌就挥了过来,也就跟着装死当不知道了。   时间久了,他都把这事忘记了,今天突然看到公主兴冲冲准备出门的样子,立马起了疑心。   “天都这么热了,公主要去哪里啊?”他把人拦住,故作不经意问道。   “去一个好地方。”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   宗颖立马警觉:“我爹前几日一直神神秘秘的……”   公主不说话。   公主笑眯眯的。   公主一看就是憋着坏的。   饱受多次隐瞒暴击的宗颖咬牙:“瞒着,都瞒着我吧。”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背着小手,非常有心计地安慰道:“怎么会呢,你爹是有苦衷的,又不是不要你了。”   宗颖黑着脸,冷笑一声:“我这么大的人,还拿这些东西吓唬我。”   “没吓到就好,不然我怕你等会要哭。”赵端笑眯眯说道、   “怎么可能……”   ————   “怎么可能!!!”宗颖看着面前站着的五百个壮汉,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公主怀里,非常娇弱,非常震惊。   “我就说天太热了,还是不要跟我出来为好,瞧你都站不稳了。”赵端嘟囔着,贴心给他散了散风。   “这这这……”宗颖真是被吓得没脾气了,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哽咽了一声,“这是在做什么!”   “听闻城中现在有官家天使。”自激动中回过神来的折智隽犹豫说道,“若是被他知道,只怕会徒生是非。”   赵端笑说着,推了推怀里的宗颖:“你看看,亲儿子都不知道呢。”   宗颖勉强站好,也算是想明白了,他爹最近一直关心户籍土地的原因,一开始,还只是以为马上就要春种,日常巡视土地和户籍也是主官常做的事情,之前公主就整顿过一番,闹出不小风波,眼下真是要好好安抚的时候,谁知道是憋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都是编入汴京城内户籍的普通百姓,按照保甲法,十比一的比例从丁壮中抽选的,抽中区域的百姓,今年能减免三分之一的税,这是我们的临时举措,也是因为现在是农忙,让百姓能跟配合我们工作。”赵端不甚在意地解释道。   “之前朝廷下令组建的振华军,但这么多人不事生产如何能行,我们抽取壮汉进行训练,其余人则安心在后方种地,保证后勤,这不是正好吗。”   这是宗泽想出来的办法,希望能解决汴京将士中存在的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看着兵多,但实际上可用的人不多。   朝廷急需正规军,可正规军在这两年早早就已经被打散了,敢打的都战死了,剩下的人都成了流寇,不为祸四方已经很好了。   这些统制对自己手里的兵看的比眼珠子还重,不能轻易动他们手里的兵,所以他必须要从别的地方找,在配备一个好将军,勤加训练。   可汴京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眼下这个情况已经让朝廷忌惮,若是衙门在自己训练精兵,朝廷上一定会沸反盈天,所以宗泽只能借着朝廷组建振华军的诏令,抽取的五百人,这是他能抽出来的最大值的人数,也是能让人更安心的人数。   “人是可以这么藏,可折小将军若是光明正大出现,只怕还是会有人非议。”宗颖飞快想到。   赵端背着小手,叹气说道:“我可是个好公主!”   两人看了过来。   “如果你们衙门实在抽不出钱来,非要让我垫付训练乡兵的钱的话……”小公主一本正经,下巴一扬,得意说道,“我也是能出一点的。”   宗颖挑眉,似笑非笑反问道:“那公主出大头吗?”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皱了皱鼻子,不高兴地大声嘟囔着:“你这人,就是太抠了。”   她拉着折智隽的袖子,大声炫耀道:“万德可是很厉害的,打了这么厉害的肴山反击战,还杀了一个金军千户呢,全歼三千金兵,你们衙门去哪里找这么厉害的人训练乡兵啊。”   宗颖和折智隽对视一眼,视线再一低,看到一脸不服气的小公主,突然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小将军的本事自然是极好的。”宗颖竖起大拇指夸道,“但我觉得还是要先把天使送回扬州,听说那些小黄门最近到处跑,还打听张三和大女的事情,和杨进这些人走得很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宗颖就是管衙门总账的,就算真要有这么一笔秘密支出,倒也不难操作,毕竟现在衙门靠日益繁华的商贸已经攒了不少税钱,等今年两税开始征收,百姓们手里都会有余钱,整个钱财的流动会更好,再等盐钞顺利推行,汴京就算彻底走上正轨了。   支出这么一笔钱,对衙门来说稳赚不赔,真要打起来了,乡兵也是非常重要的力量。   赵端叹气:“已经在劝了,这一整天吃吃喝喝的,真的很花钱,但他说自己有要事,但又不说是什么事情,就一直神神秘秘的。”   宗颖一听,眉头紧皱。   “听爹说,这几日家门口一直有人盯着,但一直抓不到是谁,就找了个机会告知吕公后,两家已经闭门多日了。”折智隽冷不丁说道。   宗颖更是严肃:“现在这个时候,家门口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让人不得不多想。”   “那我最近不去读书了。”赵端想了想,“免得让老师难做。”   “我晚上正好要去隔壁拜访一下,也免得吕公不知发生何事。”折智隽紧接着说道。   “行,你等会和他们都聊聊天,看看到底需要多少东西,我到时候和衙门一起去采购。”赵端自信满满,小手一挥,挥斥方遒,准备开始指点江山,“区区五百人,我们应该是养得起的。”   折智隽看了公主一眼没吭声,只是问道:“那衙门能支出多少钱?”   赵端搓了搓手,虚心求问:“那需要多少东西啊。”   “月俸发吗?”折智隽问。   赵端谨慎说道:“我是给他们一人发了五亩田,若是有家人,成年人一人多两亩,小孩多一亩。”   “若是真的是乡兵,虽比禁军少,但训练时还是会给钱的。”折智隽解释道,“公主现在抽取的同样是耕田需要的青壮年。”   赵端掐着手算了算:“我之前问过杨文他们禁军的待遇,不算其他东西,最好的禁军但是月俸是一贯,其后是月俸七百文,最后五百文,他们既然有了田,那就给五百,怎么样了?”   折智隽点头:“若是日常都要训练的话,还算可以,那纸甲,弓箭,刀这些都有吗?”   赵端自信满满:“那肯定要啊,我们是打算按照正规军打造的。”   “好大的口气啊。”宗颖幽幽说道。   他掏出纸笔,直言不讳:“一个人一月五百文,五百人一个月就是要两百五十贯,这个简直是小头,武器的话,现在一张弓需要两贯八百文,弓矢一百支,七贯四百文,一人一副也就是五百副,这里就要一千四百贯,一个月一个人训练三百支总是要的吧?也就是一百一十一万贯,还有弩桩,也不要什么象牙弩桩,金银拨手了,就最普通的木头,不能太坏箭头,一个月下来三十贯也是要的。”   赵端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宗泽又是冷笑:“盔甲,最简单的纸甲,现在最低也要二十贯一件,可若是真的要上战场打骑兵,明举甲难道不需要配备一些吗?现在一副明举甲至少八十贯,尚宫给张三和大女重新定制盔甲,听说光是一身甲就要三十八贯两百文;马甲一副则是四十贯一百文,这些可都是因为最低的价格了。”   “按照西军的装备,光是盔甲一人就至少需要一百一十二贯,披膊一副,需钱十贯四百文;兜整,也就是头盔一顶,费钱七贯八百文;金装甲一副,费钱三十八贯两百文;朱马甲一副,费钱四十贯一百文;朱马甲当胸一副,费钱十七贯三百文。”折智隽解释道,“但我们现在也不需要这么多。”   赵端开始掐手,企图让自己的脑子冷静点。   “现在我们已经贴出公告,只要百姓能捡到金人所遗弃的器甲交送官府,人甲十贯,马甲减半。”   赵端冷静问道:“有人捡到吗?”   宗颖点头:“但都有损坏,需要修补,修补也是一大笔钱。”   赵端咬牙:“那还有吗?都说说,都说说。”   “那就是战车?”宗颖是找到机会报复了,完全不顾及公主的脸色,继续说道,“就按照最普通的那种,每辆辕长一丈九尺,轮高五尺八寸,底阔四尺两寸,造价是……”   赵端目光炯炯看着他。   “一百贯。”宗颖笑眯眯说道。   折智隽眼疾手快把人扶住,担忧问道:“一开始,战车也不是很需要。”   “但是真打起来,难道不先训练,五百人,五十辆肯定是要的。”宗颖在公主耳边拨撩着。   ——那就是要五千贯!!!   赵端有点晕,只能扶着折智隽的手才能站稳,虽然已经被这个已经数不清的铜钱砸晕了,眼神都涣散了,但脸上还是非常冷静:“没事,继续,不是还有刀剑吗?”   宗颖犹豫了片刻,脑袋凑过来:“真扛得住?”   赵端越发冷静:“我还年轻,血压还行。”   折智隽担忧:“瞧着都开始说胡话了。”   “那我可就说了,军中提刀一把,三贯三百文,这是个消耗品,就当一个月一把,一千六百五十贯。”   “应鼓一面,六贯五百文,这个是可以省的,不怎么坏。”   “帐篷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我想着,还是要准备的,一座至少需要六十九贯八百文,我们五百人的队伍,至少也要三十人一间,主帅,副将单独一间,至少需要二十顶……啊啊啊啊,公主!!”   赵端血压高起来了,眼前一黑。   ——钱!我的钱!!!   ————   赵端心如刀绞地坐在宗泽对面,外面是罚站的宗颖,公主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没好脸色。   “回头我就打他三十板子。”宗泽听说宗颖把公主气晕了,差点自己也跟着眼前一黑,急急忙忙跑回来了解情况。   刚过来,就看到公主正带着抹额坐在案桌前,拿着笔纸,嘴里嘟嘟囔囔着,原是在一笔笔算着钱。   宗颖站在对面,一声不吭。   一侧的折智隽则安慰道:“其实马甲和帐篷这些现在也不需要,就准备纸甲和刀剑也行了,一开始也不是直接拿刀的,拿些木棍也顶用了。”   “是了,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没有马。”赵端冷静加上一笔,“马现在多少钱一匹来着?”   宗颖不敢吭声了。   折智隽也不敢开口。   身后的女使们也一个个欲言又止。   “马是西北的,现在西北也不在我们手里,那价格肯定很贵,上次大女和张三架着周岚去买小马,周岚说他二十三贯,还是很普通的马,那师徒两人兜里能掏出五贯,都算上个月勤俭持家了,最多两贯……”赵端一顿,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人就是要一万两千五百贯。”   公主笔都抖了抖。   “衙门现在还养着一百匹马,这里有一大部分是之前公主从王善那边拿回来的,还有是这次缴获的,按理本就该给公主。”宗泽一听就知道个大概,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省事的宗颖,这才慢慢悠悠说道,“一开始的士兵,也不是人人都需要骑马的。”   赵端幽幽看了他一眼。   “衙门这边也有点不少刀。”这回是宗泽格外冷静了,“也都是这次缴纳的,都是修整过得,特别合适给新兵们用,还没登记,等会我就让宗颖这个没用的东西亲自给公主送去。”   赵端还是不吭声。   “月俸按理也该是衙门发的才是,毕竟是衙门组织的乡兵。”宗泽继续说道。   赵端叹气,扯了扯自己额头的抹额,小脸格外憔悴。   “纸甲回头也让人去库房看看。”宗泽能屈能伸,“都是能商量的事情,公主别急。”   赵端看了眼折智隽,哀怨说道:“万德这次这么辛苦,盔甲都坏了。”   折智隽惊讶看向公主。   宗泽立马上道说道:“这次斩杀了几个百户,还有百姓上缴的金军盔甲,正准备重新打造呢,宗郎中,马上带折小将军,还有折老将军量个尺寸,索性这次都来一幅新的,功劳可不能被拖欠。”   赵端这才露出笑来。   宗泽也跟着悄悄松了一口气。   “养兵真费钱。”等宗颖带折智隽离开了,赵端抱怨着,把自己列的表格都拿出来,“若是我们要北伐,这些钱根本就不够用。”   宗泽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些数据,无奈一笑:“军旅之费,岁以巨万计,养兵之费,养一人需十室之产,一旦开始就需要源源不断投入费用,就像公主眼前的这根蜡烛一样,一旦点燃就注定要被彻底燃烧。”   赵端叹气:“我之前学资治通鉴,老师说‘兵甲之费,耗天下之半’,我今日才得知,原来不止打仗要如此消耗,就是平日里也需要这么多的钱财开支。”   宗泽笑:“听闻汉朝要养一支十万能征善战的兵马,每日耗费可达千金,所以汉武帝时,对匈奴的连年战争导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耗尽前朝历代帝王的积蓄,如今我们甚至还没走上这一步。?”   赵端沉默了。   “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jué),久暴(pù)师则国用不足。所以我认为金国内部肯定是格外不稳的,但他们选择以战养战,也是其中一条路。”宗泽耐心解释道。   赵端摇头:“那不是穷兵黩武,那不是不好嘛。”   “善于用兵的人,一定要学会就地取材。”宗泽说。   赵端皱眉:“可河北现在连年战乱,哪来这么多粮食,而且就地取材是如何取,掠兵于民嘛?”   宗泽沉默。   “曹操写出‘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却还是对屠城徐州。”赵端认真说道,“怪不得百姓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读汉高祖列传时,刘邦的约法三章,还有刘备带民渡江,我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我们打仗难道不是为了恢复百姓的正常生活吗。”   宗泽面容憔悴,眉头露出深刻的皱纹,越发忧虑不安。   赵端声音微微提高:“谁都知道军队需要军纪约束,可一个将军却不能控制自己的野性,那到最后,他的权利欲就会吞没人性,无人克制,所以文官畏惧武将,本质上也是你们并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纵容了他们的欲念,可到最后过错却又到了武将身上。”   赵端身形微微前倾,看向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岳飞,眼睛微微发亮:“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我不认可这样的治理理念,宗留守你做过基层的父母官,应该也知道百姓所求也不过是衣食无忧,本朝若非花石纲逼人太甚,何来这么多的百姓起义,便是前秦的陈胜吴广,难道一开始挣的是荣华富贵嘛。”   宗泽一脸严肃起身,拱手深拜:“公主所言,臣无地自容,百姓所行,无外乎衣食住行,我等官员饱读诗书,自诩未国,却不思为民,实乃大过。”   他说完,所有人面容肃穆,都折腰而拜。   “我并非要指责说官员,只是……”赵端亲自起身把人扶了起来,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悲悯,“百姓,太苦了。”   宗泽错愕地看着面前锦衣华服的小公主。   那样的荣耀,这样的富贵,可又是这样的出身,那样的颠沛,也许只有这样极端的经历才会让这位公主见识到了天地广阔,也明白民生的多艰。   “所以,公主才愿意留在……北地……”宗泽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赵端抿了抿唇,她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那是万般心绪在心头萦绕,那是初来这个世界时,那条走不到尽头,却满是尸体的乡野小路,是被安置在书中所言‘富丽天下无’的天下首都时,却意外被这座的尸体和死寂的破败所惊骇的恐惧。   书中说过战争是如何残酷,写百姓是如何的流离失所,写朝代是如何更替迭代,可也不过是笔墨间的描述。   可文字是足够美化的,人间炼狱不过是一个形容词,让她在切实接触到这样惨状时根本无法回过神来,她心里甚至第一个升出的想法是想跑。   “因为赵构,不好。”她声音很低,可对面的宗泽却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一点也,没有责任。”   宗泽错愕地看着面前之人。   “那个时候你们都指望我,其实我也很害怕,可后来你们总是叫我‘公主’,我想着,我既然当了这个公主,我是有责任的,大家都有苦衷,我也是,我又想着读了这么多年……有人跟我说,不能在危险中绝望,我不能成为一个懦夫,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赵端小声说道,盯着面前的宗泽看。   “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宗泽惊愕失色,他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公主,挣脱出她的手臂,在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赵端大惊,连忙弯腰要把人扶起来。   宗泽却避开她的手,叩首,声音哽咽却又坚定:“为北地百姓,谢公主。”   赵端只能看着他低下头,重重磕了一个头,匍匐在地上,成了一座无言的石碑。   屋子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赵端只是沉默地站着,最后看着即将五月,绚烂的日光,无声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折智隽的五百乡兵就这么训练起来的,出人意料的是,衙门并没打算遮掩,只是说城外多自贼人骚扰,士兵唯恐救援不及,所以寻了厉害的教头帮忙训练。   康履也派人来询问了,宗颖早有准备,和了一桶稀泥,就把人打发走了。   “那折智隽可是公主的人,怎么还帮衙门做事了。”康履对着方姑姑抱怨着,“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还以为公主有什么不轨之心呢。”   方姑姑也是无奈:“您也不是没看到那些告示,为的是百姓,公主本就心善,听不得这些,又是衙门的事情,想着平日里多受其照顾,也不好拒绝,如今汴京城里的那些统制,您也是见过的,老实说,都上不得台面,也就折家是正规军出身呢。”   康履还是觉得有点不对:“那折家可有人投金了,现在给他们兵,可别出问题。”   “不会的。”方姑姑眨了眨眼,“公主可喜欢那个折智隽了,每天都要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呢。”   康履一怔,随后恍然大悟:“原是如此……不过那折家乃罪臣,怕是官家不会……”   方姑姑打断他的话:“哪能啊,公主就是喜欢好看的,没看到杨文那群人啊,都是一些花招,没什么大用,偏我们公主喜欢,小孩子们,就喜欢喜欢漂亮的男男女女。”   康履一听,露出意味深长之色:“那这脾气和九哥真是一模一样了。”   方姑姑笑着打哈哈,岔开话题:“昨日听闻您说起官家总是夜不能寐,公主听说了心疼死了,非要我把这个三十年的老参送来,您看看,这模样,这香味……”   康履一看到那人参,眼睛都亮了:“好东西啊!”   “下面这个燕窝是给太后的。”方姑姑打开第二层,“多亏了太后主持大局,公主也担心太后太过奔波,伤了身体,所以让我也送来聊表心意,你看这燕窝细腻雪白,晶莹剔透,还有一点清香呢。”   “这个是给您的。”方姑姑打开第三层,也不明说,只是笑着推了过去,“您也是知道我们公主的,最是耳根子软,那周岚跟了她多年,杀了那肯定是舍不得,可那贼人却破坏公主和九哥的关系,现在也都被关起来了,您啊,可要仔细分辨,公主一直很想念官家,还说酴醾酒做好了,等您出发就装满满满一车的。”   康履已经站了起来,又想矜持一番,又忍不住盯着那第三层的盒子看,到最后笑得见眉不见眼:“公主最是心软,这事啊官家最是知道了,那里需要我多说啊。”   方姑姑呵呵一笑,瞧着非常憨厚老实。   赵端这边和折智隽碰头,对了对衙门提供的训练清单,兴致勃勃打算给自己的五十个侍卫也拾掇拾掇。   杨文失笑:“这些都有,慕容尚宫早早就准备好了。”   赵端吃惊:“这么多东西都有啊?”   “对啊。”杨文点头。   赵端就急急忙忙去找慕容尚宫,却见慕容尚宫正在和方姑姑说话,小脑袋立马伸了过去:“我也要听。”   方姑姑笑说着:“那康履总算是要走了。”   赵端不感兴趣,缩回脑袋,兴致缺缺:“那就走呗,我那个酒记得给他装上,我那个信件寄出去两封了,现在一封也没寄回来,热脸贴冷屁股。”   慕容尚宫无奈说道:“陛下事务繁多,哪里顾得上你这每次的碎碎念啊。”   赵端不悦撇嘴:“写少了不行,写多了也不行,真烦。”   慕容尚宫只能岔开话题:“公主不是一直和万德在讨论乡兵的事情吗,手里拿着是什么?”   “想给我的侍卫打扮打扮,结果他们说这些东西都有了。”赵端把纸张递过去,眼巴巴盯着慕容尚宫看,“杨文说,你都准备好了。”   慕容尚宫接过来,仔仔细细比对着,随后笑着点头:“公主不必操心侍卫的事情。”   “现在万德有兵了,岳飞也有了,就张三没有。”赵端又说,“我本来扩招点侍卫的,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根本养不起,所以就只好委屈委屈张三,把杨文这些人好好训练起来,争取当五十个项羽。”   方姑姑听得直笑:“看来公主的汉书学的很好嘛。”   赵端斜眼:“笑话我!”   “哪敢啊,好公主,且擦擦汗,别着凉了。”方姑姑拿出帕子给赵端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厨房做了绿豆莲子汤,公主要是想喝,就让人送来,少放点冰,免得伤了身子。”   赵端闭上眼睛,嘟囔着:“不放冰,不好喝。”   方姑姑笑着直摇头。   “公主,衙门那边突然传急信,请您立刻过去。”门口仆人快步走来,低声说道。   赵端睁开一只眼:“这么急?”   “是,是宗拦郎君已经在西苑小偏门等候了。”仆人低声说道。   “还是在小门。”赵端吃惊,和慕容尚宫对视一眼,“那真是大事了。” 第120章 劝架ing   赵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噩梦的消息。   “怎么想要回来?”赵端警觉,大脑飞速转动,企图找到一点记忆,“难道真的回来了?”   ——难道南宋是很后面的事情,皇帝真的还回来了一趟?!   ——难道大宋当时是真的打不过,才跑到南面的!?   宗泽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赵端只能揉了揉脸解释道:“难道是你的折子起作用了。”   宗泽一直暗地里悄悄给扬州那边上折子,要求皇帝返回京城,口气一次比一次激烈,宗颖心里着急,悄悄跟赵端打了个招呼,希望她能劝劝他爹。   宗泽想了想,无奈一笑:“朝中一直对于皇帝的行在所在争论不休。”   赵端更是质疑:“就这点小小风波就能改变他的想法,非要别人骂两句才能反应过来?!”   宗泽连忙咳嗽一声,低声说道:“公主慎言。”   赵端抱着手臂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道:“什么时候回来?”   宗泽摇头:“只说即日启程,没有具体的时间,可能也是怕金军半路偷袭,只是要我们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   赵端沉默了,过了会儿挠了挠脸:“康履刚准备走,那我要不要拦一下啊。”   宗泽吃惊:“今日请公主来是为了乡兵的事情。”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然后哦了一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说道:“折智隽说那些人已经会走队列了,邀请我去看看呢,过几天就要刀棍一起上了,还挺快的。”   “折家在边境多年,自然有自己练兵的办法。”宗泽摸着胡子满意说道,“若是公主要去看,正好把库房里整理出来的刀剑都带过去,免得万德再跑一趟。”   赵端满口答应,却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屁股往里面坐了坐。   宗泽不解:“公主还有其他事情?”   赵端嗯了一声,提了提自己的裙边,漂亮的小裙边跟花一样散开。   她咳嗽一声,小声说道:“你不要再给九哥写折子了,你写的他都不爱听,回头心里记恨上你了,这样不好。”   宗泽眉头微动,随后恼怒说道:“宗颍真是糊涂,什么话都讲,我看他就是还没挨够打。”   门口的宗颍身形躲得更里面了。   赵端连忙说道:“和宗郎中没关系,是我自己问他的,他也不好对我撒谎,我听说您写了二十几封,这次康履来,也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件事情来的,说是安慰你,其实就是说明九哥心里不耐烦了,其实我们也都知道,汴京也不是个好地方,他不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   ——汴京距离前线太近了,他只是学晋元帝,北地沦陷后,便定都建康。   宗泽沉默已对。   赵端只能继续宽慰道:“其实现在汴京这样不是也挺好嘛,扬州那边的人要是都回来,又是一番争权夺利,他们只想着求和,以为只要再给很多很多的钱,金军就一定会同意的,可我们都知道金军就是想要覆灭我们,所以我想着,不如就先这样稳定下去,至少也要等到我们和金军能相持,才能讨论其他事情不是。”   宗泽叹气:“至少还需要三年。”   “三年?”赵端不解:“还请宗留守细说。”   “如今金军国内朝野争不断,变数激增,他们施行兄终弟即,自乌古乃开始直到阿骨打传位给吴乞买,他们的储君被任命为谙班勃极烈,如今的谙班勃极烈是斜也,与斡本同治国政,他们信奉强者,年轻的孩子总是被他们嘲笑,公主可能察觉出这里的弊端?”宗泽笑问道。   赵端仔细想了想:“我以前和张三还有周岚三个人一起的时候,周岚总是左右摇摆,张三一声不吭,所以我每次想出门玩,总是被慕容尚宫镇压了,所以我就要一直督促张三说话,还要压制周岚,可现在他们都听我的,所以我总能很自由的出门玩。”   宗泽看着她笑,既惊讶于她的敏锐,又欢喜她一直脚踏实地地感知这个世界。   “皇帝的权利不够大,所以一旦三个人,甚至更多的人开始决定一个事情,就很难达成一个平衡,你说的那些人我都不太了解,但我知道黏没喝,我相信一个掌握这么多兵力的国相也该在这个政治上占有一席之地才是,他也不会任由这些高坐庙堂的人在他头上兴风作浪。”   宗泽满意点头:“此人就是我说的变数。”   赵端也来了兴趣,反问道:“可我怎么听说在金太祖的那个时候,国相是黏没喝的爹,两人分管权利,形成‘不见国相,事何从决’的局面,而且这个国相还分治诸部、断狱决讼,之前你说的那两个是国相一派有关系吗?”   她在剥离了那些复杂的名字和头衔,就像平日里看神秀和恒真下棋一般,棋盘上将还在大后方,象、马、炮、车、士却已经开始相互绞杀,作为执掌全部军权的黏没喝不该在这局棋里毫无反应。   “阿骨打本人能征善战,所以哪怕有一个国相制衡,但他的决策依旧能等到无数人拥护,这是后面皇帝已无法比拟的。”宗泽解释道,“如今的金国皇帝并未出征过,一直奉诏知国政,凡军事、司法案件皆由他从宜处之,虽然他对内治理有方,但这也意味着他已经丧失对军权的控制。”   赵端惊醒:“因为控制不了,所以他,干脆把国相这一脉赶出去了?”   宗泽点头。   赵端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点,犹豫说道:“朝中一直有议和的争论,是不是就是因为,其实金朝的皇帝也有这样的想法。”   宗泽没想到公主能想到这一层,捻着胡子点了点头:“在当初已经全面占领辽地后,下令诸将遵守太祖与我们订立的海上盟约,将云州诸地交还宋朝,保持和辽国一样的边界版图,如此他能顺势削弱诸位将军手中的权力。”   可现在显然事与愿违,那就是中途除了变故。   赵端犹豫:“是黏没喝他们不同意?”   宗泽沉默片刻,半晌之后才问道:“公主之前所说,武将的野心是被一点点养大的,金皇帝治理内政出身,也是个能人,他自然要知道克制武将的力量,可事实却是,皇帝若是没有武力,便无法克制武将。”   赵端并不意外,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笃定说道:“果然,求和根本就行不通。”   她的耳边也一直都有求和的声音,那些人说得振振有词,就连吕好问在教到楚汉之争时也会感慨‘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时间久了,就连她自己也会在想,是不是真的可以求和。   ——宋朝也非没有先例,檀渊之盟不就是让宋辽平安百年之久。   可今天,宗泽跟她说,那些把持军队的人的野心是不会停止的,就像一棍子把她敲醒,让她警觉。   “这些掌握兵权的人是不会停下的,金国内政已经在金主手里,他们无法改变,但他们只要选择新的领地,选到金主无法控制的地方,大宋如今积弱,自然是他们心中最期望得到的地盘,只要打下大宋他们就能占据论功地盘,开始和金主平起平坐。”   宗泽看向公主,心平气和说道:“公主切莫觉得这些人胆大,权力之下,哪怕主帅没有这样的想法,底下的人也会出催促主帅为他们争取一切,人心只要被野心驱使,不是成功就是毁灭,谁也停不下来。”   赵端似懂非懂:“那三年后金国政治会大变,又是为何?”   “金国境内除了少数的女真人,反而是大量的契丹和汉人,还有不少的渤海和奚族的人。他们亲近和自己文化相通的契丹和奚族人,可契丹与他们有灭国之仇,奚族人数有很少,如今金军外战不已,内抚不修,危之道也,久暴师则国用不足,辽国的地界看似庞大,却处处掣肘,西北有耶律大石虎视眈眈,南下如今被我们给隔档在黄河之外,东北高丽左右摇摆,无法信任,背面则是万里冰雪,人迹罕见的雪地,他们能撑三年,都算这位金主有能耐。”宗泽哂笑,显然对金国的一切颇为了解。   赵端茅塞顿开:“是了,对外战争还可以转移矛盾,金主现在既然控制不住这些将军,只能放任他们转移矛盾,不过,这是饮鸩止渴。”   “这一批女真将军崛起太快、膨胀太猛,他们一鼓作气直接灭了辽,也导致他们在朝中的分量逐渐加重,其中以左副元帅黏没喝和右副元帅斡鲁补最重,只是斡鲁补早逝,如今接任的讹里朵,并不能和黏没喝形成势均力敌之势,如今黏没喝为金国的军事主帅,大权独揽,这次南下就是他一力推行的结果,只是眼下大败而归,只怕他还不甘心。”宗泽点到为止,神色中有几分忧虑。   “不知何时会再次南下。”   “那我们再守汴京三年,是不是宋金两国也许就能有新的结果。”赵端却突然高兴起来,也有些自信,“三年时间,也够宋朝回过神来,就算是南面也能修生养息才是,到时候我们肯定手里有很多很多精兵。”   宗泽看着她兴奋的脸颊微微出神,片刻后只是笑了笑:“但愿如此。”   “肯定可以啊。”赵端站起来,得意挥着手,“我们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只要等康履走了,我们就给折智隽手下扩军,我觉得岳飞也挺厉害的,我已经读完汉书了,我知道霍去病很多胜利都是以少胜多的,第一次出征,就率八百骑兵,深入敌境斩获两千余人,还有?第一场单独指挥的战争,只带着一万人就斩首匈奴四万多,投降匈奴也有四万多。”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笃定:“岳飞!岳飞肯定行,他很厉害的!我给他训练出一万骑兵,他肯定能打得过金军。”   “厉害在哪里?和上司打架,不听军令吗?”宗泽平静反问。   赵端一顿,心虚地看了一眼宗泽,干巴巴说道:“你等着吧,就是很厉害的。”   宗泽其实也知道岳飞是个脾气不好,但本事好的人,只是他也担心岳飞这样的好战会影响公主的判断,故而一直对岳飞不冷不热的,主要公主每次提起来就要浇一浇冷水,让公主冷静一番。   “官家的消息马上就要传过来了,公主要和慕容尚宫提早做好准备。”他见公主不说话了,便转移话题。   赵端一听,冷静下来了:“坏了,把这事忘记了,那我回去和尚宫说。”   她拎着裙子急匆匆跑了,宗泽看着公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爹。”宗颖磨磨唧唧走了过来,小声喊了一句。   他见爹不说话,只能低头认错:“官家的态度明显对爹有意见了,我只是担心爹会被黄潜善汪伯彦这些人抓住把柄,落得许相的下场,所以才想着让公主出面劝一劝的。”   “爹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敢了。”   宗泽只是安静地看着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瞳仁中,这才怔怔回过神来,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声说道:“处恶道,背正法,正伦,若是他日,为父不得好死,定是对我悖学而忘本的天罚。”   宗颖脸色大变,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爹。”   宗泽看向自己这个不成事的孩子,突然笑了起来:“君子避迹违心以自保,我当日所学,只当是君子心智不够坚定,我自当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可等今日我也落入这样的窠臼中,我才知人心,终难持久,我也是这般无用之人。”   “我以为不和公主说这些,爹……”宗颖伏地大哭,“爹,爹,不要说自绝之话,儿子,儿子,无地自容……爹,爹……”   宗泽无奈呵斥道:“起来说话,像什么样子,没用的东西,快去算算公主需要什么东西,免得公主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宗颖被骂了,也不敢哭了,只能擦了擦眼泪,委委屈屈地走了。   “正伦……”   眼看就要走出门口了,背后突然传来他爹的犹豫的声音。   “若是他日……”宗泽一顿,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整个人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半晌之后才沙哑说道,“你避世读书去吧。”   宗颖还未说话,就看到他爹挥了挥手,一脸疲惫:“去吧。”   ————   皇帝要回汴京的事情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一时间朝野震动。   “那个许景衡被罢为资政殿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綦神秀快步走来,对着公主低声说道,“原因是他提议去建康,被人弹劾有通敌之心。”   赵端震惊:“这不是一直为宗泽说话的人吗?”   綦神秀点头。   “许相坦白光明,粹然刚正,怎么可能通敌。”正在给公主写功课的吕恒真闻言呲笑悲愤,“现在朝廷上这些人就连一个公道之人都留不下吗?”   “陛下前脚说要回来,后脚就把许相赶走了,是不是有点奇怪啊。”綦神秀坐在公主身边,犹豫问道,“我看宗郎中最近觉都不睡了,一整天都是整理各种册子,看见我就避着走。”   赵端谨慎说道:“尚宫说没事,和我们没关系。”   “那就是针对宗留守?”綦神秀直言不讳,“我早早就听说黄相和汪相一直不喜欢宗留守,要是真的要回来,只怕要全方面接管汴京,也不知宗留守后续要如何安排。”   屋内,三位小娘子沉默着,看着桌子上凌乱的作业,有一瞬间的迷茫。   时局如此震荡,她们好似是黄河中的一块细小的石头,被裹挟前进,无法改变。   她们只想守好汴京,可现在的汴京依然是奔腾黄河上的一叶浮舟,在巨浪中风雨飘摇。   “还是先写作业吧?”吕恒真小心翼翼说道。   赵端拿起笔正打算继续做功课,突然冷不丁想道:“也不知接任许相的,是何人。”   三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对朝廷的动向知道的太少了。”綦神秀皱眉。   “我们隔绝在汴京,又能联系谁呢?”吕恒真叹气,“我还是问问吕公吧。”   綦神秀若有所思。   “只怕不会是主战派。”赵端直接说道。   綦神秀和吕恒真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若是官家这次回汴京是主战,就根本不会罢免许景衡。   ——若不是主战?那汴京又何去何从?   “不好啦,韩世忠和丁进他们吵起来了。”王大女匆匆跑过来,打断屋内的沉默,“梁夫人请公主去衙门主持大局。”   赵端吃惊:“又抢人打起来了?”   王大女挠脑袋:“应该不是,我看都杀人了。”   “宗留守呢?”綦神秀急忙问道,“这太危险了。   “说是一大早就去城外了,之前有人提议说在城池十里以内,开凿池塘湖泊来防备灌溉需要,使春夏秋三季常常有水泽,宗留守去看这事了,宗郎中一人怕是难以控制,所以梁夫人请公主去主持大局。”杨雯华也跟着从外面回来,一脸严肃,“瞧着闹得很大。”   王大女连连点头。   赵端一听是大事,也只能匆匆赶去衙门了。   王大女看着那一桌子的作业,背着手跟在后面叹气:“这功课都写了半个月,忙到都没时间写。”   杨雯华皮笑肉不笑:“你可是一个字都没动,等康履走了,我看吕公肯定是要第一个收拾你的。”   王大女脚步加快,充耳不闻。   等赵端去了衙门才发现事情还真不小,一地的血。   韩世忠穿着盔甲,一身是血,正煞气十足地盯着面前的几位统制,对面正中的就是丁进。   丁进神色愤慨,更是满脸不服气。   宗颖一看到公主就匆匆上来简单说了几句:“之前西京那边有金军流窜,翟知府来信求援,留守就让韩将军去支援,又因为那一支金军人数不少,所以丁进和陈思恭也去了,后来几人打算在文家寺作战,谁知道,丁进没来,陈思恭后退,导致韩将军被箭射中,差点被抓,还是他的部下张遇率领部下奋力救援,才得以脱身。”   赵端吃惊,立马走到韩世忠面前,仔细打量着:“你受伤了?”   韩世忠早早就察觉到不同寻常的脚步,轻巧的女子脚步,如今能这么正大光明出现在衙门里的,只有公主,但他却只当不知道。   “一点小伤。”见公主先是和他说话,他嘴巴立刻裂开笑来,但口气颇为矜持:“多谢公主关心。”   赵端看着他身上很多伤口,眉头紧皱:“怎么这么多伤口,宗郎君,遣人去找个大夫来。”   衙门小吏一听立马就快步离开。   “可不是,跟刺猬一样呢。”韩世忠身后的副将立刻大声嚷嚷着,眼睛斜视着对面的一些人,冷笑着,“懦夫,不战而逃,呸,果然是盗匪出生的狗东西,上不得台面。”   此话一出,立刻对面也跟着大骂起来,什么军痞,不要脸的货色,狗娘养的等等,韩世忠的部下自然也不甘示弱,也跟着骂骂咧咧起来,越说越不堪入耳。   赵端揉了揉额头。   “够了。”宗颖咬牙切齿地呵斥道,把在场所有将军都瞪了一眼,“公主还在这里呢,会不会约束手下。”   “是他们先骂人的。”丁进也很委屈,“公主,我们可是您亲封的统制,这些人仗着自己是扬州来的,这几日在城内可是飞扬跋扈,和兄弟们吵了好几回,根本就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赵端已经坐在椅子上,闻言便冷冷淡淡地看了一眼韩世忠。   韩世忠连忙说道:“也是他们先骂我们的,大家都是当兵的,肯定脾气不好。”   赵端平静说道:“只要不违法我的约法三章就是。”   “回头有的,我肯定亲自动手,免得让公主为难。”韩世忠上道说道。   丁进等人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来,韩世忠的部下只能咬牙切齿地站着。   赵端只当没看到场上的风波,对着衙门的仆从说道:“韩将军伤口未愈,去搬个椅子来。”   韩世忠等人一听立刻眉飞色舞起来,这回轮到丁进等人坐立不安了。   赵端平静说道:“都说说吧,怎么回事?”   韩世忠本就是迎风便猖狂的性子,见公主对自己颇为上心,立马下巴一扬开始发难:“这些都是小伤,差点西京被攻才是大事。”   丁进等人一听立马大声叫嚣着:“洛阳城高人多,岂能如此轻易被攻占,你韩世忠可不要吓唬公主。”   “那我只问你,文家寺为何不来!”韩世忠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   丁进也不甘示弱:“我怎么会不来,路上行军碰到金军,岂有不剿灭之理,如此不是被金军得知我们的计划,又要和你之前和翟进一起夜袭一样输了。”   韩世忠冷笑一声:“胜败乃兵家常事,那金军主帅是个厉害的人,就是因为厉害,第一次没成才想着第二次集体反攻,谁知道你们一个个如此畏战,若非我那将领张遇勇猛,只怕我和翟进都要折在这里了。”   赵端眉心微动,去看丁进。   丁进坚持说道:“是路上碰到金兵耽误了,怎么会故意不来,分明是韩世忠对我等不满,故意夸大其词。”   赵端反问:“为何不满?可是中间有了隔阂?”   韩世忠撇嘴:“自己留不住人,反而怪到我身上了。”   丁进上前一步,满脸愤怒:“还请公主明辨,这人自一来汴京就到处找我们兄弟的茬,和杨进抢人之事公主也该是知道的,如今挖了我们多少人,我们不过是与他争辩几句,他就直说要比武争对错,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些都是人才,放他们身上浪费了。”韩世忠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直言不讳。   “公主,你听听!”丁进大怒。   赵端也没想到有人挖墙脚比她还嚣张,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些人呢?若是你们都争执不下,都送到我这里来,也免得你们争吵。”   院中瞬间沉默了。   “都是祸水,让你们两位大将因为这些毛头小利就争吵起来,差点误了西京大事,我回头就捆起来沉黄河去。”赵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回头你就给我都交出来。”   韩世忠欲言又止。   “但你延误集合时间,是大错。”赵端目光直视丁进,严肃说道,“到底是不是真的遇到金兵了,如今也只能自证由人了。”   丁进想要反驳,但被公主那双浅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注视时,那双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心中猛的畏惧,便紧跟着泄了气。   “凡是撤退者,士兵杖责八十,将军一百,全部罚俸三月,今日闹事者罚金十两。”赵端站起来,环顾四周,她明明身形还未抽长高挑,但神色依然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森然冷静。   “今国步维艰,外患未弭,诸将却临阵脱逃,不思反省,本当严惩,只是念社稷危殆,正需干城之将,故从宽宥,希你们今后效命疆场,以纾国难。”   众人沉默,一个个神色各异。   “张遇是谁?”赵端继续问道。   一个年轻将军穿着浑身是血的盔甲上前行礼。   “你做的很好,临危不惧,蹈险救人,乃大勇大仁者也。”赵端含笑颔首,“赏绢五匹,钱十贯,瞧着盔甲也都坏了,再赏铁甲和马甲一套。”   现在的铁甲和马甲可是稀罕货,张遇一惊,连忙谢恩。   赵端看向诸位,一字一字,平静问道:“可还有,异议?”   韩世忠和丁进等人连忙行礼表示谢恩。   一场内斗很快就被掩盖于水下,只是到底平息几分,赵端不得而知,她盯着那些人挨了打,又亲自去看韩世忠包扎伤口,和梁钰说了几句,便带人回了自己的集禧观继续做功课。   ——功课根本就做不完。   她奋笔疾书时,突然听闻李策小声说道:“宗留守来了?”   赵端打了哈欠,头也不抬:“大晚上过来做什么?”   “宗留守刚从城外回来,战袍都没换下。”李策又说。   赵端笔一顿,叹气:“坏了,又不是好事。”   “请进来吧。”她放下笔,收拾好衣服,就往前堂走去。   夜色朦胧,烛影飘荡,园中的牡丹花已经凋谢,只剩下花枝在月光下落下一道道影子,好似一个个小人盯着走廊上匆匆而来的一行人。   赵端刚坐下,喝了一口茶醒醒神,就听到宗泽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他当真是直接从城外回来,就来到集禧观。   “有信传来。”宗泽站在公主面前,满殿烛火照在这位老者行色匆匆的脸上,连带着话也跟着飘忽起来,“金人即将分路渡过黄河。”   赵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第121章 我不管,我要北伐!   去年十月,因为皇帝以金兵南逼,情况危急为由,直接从南京跑到扬州了,这也导致大批将士紧跟着从黄河南移至淮、汉、长江一线,也就是说当时的河南是完全真空的状态,大片土地,数万百姓暴露在金军的铁骑下。   也就是因为这样,金朝于当年十二月遣军分东、中、西三路,向山东、河南、陕西地区发起进攻,目的就是以中路军为主,东、西两路军形成掎角之势,从而彻底攻破东京,占据宋朝的首都。   宋地的百姓因为皇帝南逃,本就人心惶惶,不知所措,所以当时的东路军一路南下,最后直接从沧州渡河,一路南下,直逼滑州,谁知道在滑州受挫。   宗泽把人拦在滑州,他们只能在转兵东向,沿河袭掠。   至于中路军原本打算自河阳渡河后引兵东进,一面攻取东京,另外分兵南下攻取洛阳,谁知道在河阳的第一步就被公主挡下了。   两拨人打了三个月,来来回回投入无数兵力,死伤过半士兵,上演多重计策,最后硬生生被公主拖到黄河开冰,后方无粮,金军主帅黏没喝不得不后退。   最成功的其实是金军的西路军,娄室带着三万兵马迅速攻破京兆府、凤翔府等地,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攻占西自秦州的全部地界,如今金军的兵马还驻扎在被他们占据的这里,宋军也不是没有反击,只是在金军强力碾压下微不足道。   之前和韩世忠等人打了一架的金军,就是西路军的一次试探,显而易见,这是一支强兵。   “怎么又来了?”赵端喃喃问道。   距离他们三月退兵,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   宋朝的士兵都还未恢复,百姓的土地还未开始收割,一切都好似在大梦中一般,结果就要再一次被人打破美梦了。   “难道他们这么快商量好了?”赵端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走动着,神色急躁不安,“还是黏没喝再一次擅自行动?”   金军从辽天庆四年开始反辽,到金国的金天会三年灭辽成功,这里打了十二年时间,紧接着就是灭宋,也就是从宋朝的宣和七年开始到现在,也从未停下进攻的脚步,到现在也有三年的时间了。   这是一条极为漫长的战争时间线,女真的土地在逐渐扩大,但人数却是与日俱减,可他们的斗志却从未消退,他们是真的是从白山黑水中成长起来的巨人,所以,战无不胜。   綦神秀担忧问道:“这次又有多少人?”   宗泽摇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等斥候明日回来才知。”   “也是黏没喝他们吗?”吕恒真追问道。   宗泽神色凝重:“西路为娄室,中路为黏没喝,东路则是讹里朵。”   烛芯发出一声爆花声,黑夜中远远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听的人心中一个激灵,烛火在风中飘摇欲灭,映照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阴晴不定。   “战争是缓慢的过程,不过是再打一次罢了。”宗泽安慰道。   王大女也跟着大声说道:“到时候我们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是担心粮食,武器会不会供应不上。”杨雯华忧心忡忡,“五月底才开始征粮,七八月才能完成呢。”   “衙门都有备份,不必着急。”宗泽安抚着。   “这是一场持久战。”赵端突然回过神来,盯着挑动的烛火,浅色的瞳仁微微紧缩,好似老虎被骤然的光照刺伤,“我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宗泽温和地看了过来。   赵端索性坐在他边上,冷静说道:“欲速则不达,是我想岔了,他们要灭宋,一定是一个持久的战略目标,所以就会有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南下推进,可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斗,我以为上次打输了,他们就会回去,我低估了敌人,也轻视了敌人,这个想法是致命的。”   宗泽安静听着,注视着公主脚下的阴影。   谁能想到现在在他身边侃侃而谈的公主,一年前还是一个闷声不吭,谨慎多疑的人。   ——汴京的风到底到底是催人长大了。   烛影摇映,更深月色,虫声此起彼伏,初夏的暑气已经投过纱窗笼罩着所有人的面容,连带着心脏也开始躁动不安。   “可金国一定是想要速战的,他们拖不起。”赵端捏着手指,慎重说道。   宗泽笑,柔声安抚道:“恭喜公主,已经学会如何面对战争了。”   赵端不好意思笑了笑,偏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名师出高徒,宗爷爷手下肯定不出笨将军。”   “我们的目标只能是‘积小胜为大胜’。”宗泽详细解释着,“宁可备而不战,决不能无备而战;宁可大备小战,决不能小备大战。”   赵端认真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金军应该是听说陛下准备回京。”宗泽平静说道,“若是皇帝真的回到汴京,北地义军情况必然会群情激奋,他们原先占据的城池会占据他们一半的兵力,所以金国不得不防。”   赵端点头:“也就是说,未必会打起来?”   “但不打无准备的战。”宗泽笑说着,“只是公主这几月可不能随意出城了,乡军的训练既然交给了折将军父子,就该信任他们才是。”   赵端叹气:“我知道了。”   宗泽看着公主的面容出神片刻,随后站起来说道:“天色已晚,就不耽误公主休息了。”   赵端也跟着站了起来,像只小蚂蚁一样跟在他身后:“这么点事情怎么也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明日我去衙门再跟我说就是了,听说你一大早就去城外看挖池塘了,也别这么累,这么晚才回来,一把年纪了。”   宗泽无奈摇头:“消息明日一大早就会传来,担心公主害怕。”   赵端骄傲挺胸,大声嚷嚷着:“我才不害怕呢,我超勇敢的。”   “公主该去睡觉了。”慕容尚宫自走廊处走了出来,无奈说道,“明日还要去吕公那边上课,功课可是做好了。”   赵端一拍脑袋,火急火燎跑了:“坏了坏了,忘记了,那我走了,宗留守路上小心啊。”   宗泽目送公主急匆匆跑走了,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尚宫想说什么?”   “皇上想要在仪真教练水战,规模不小。”尚宫低声说道。   宗泽沉默着,面容平静地看着月色微明,明星乍稀,微凉的风在园中穿梭,连带着衣摆都在风中微微晃动。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很憎恶,很生气,可现在只剩下平静的失望。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位官家的性格,怯懦胆小,摇摆不定。   他应该愤怒的,可现在他有了自己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   “若是消息传了出去,各地百姓本就难以安稳的心,更是认为中原不能守,所以才要训练水军,把守江宁。”尚宫又说。   宗泽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康履这次来,可是要带公主回去。”   慕容尚宫看向这位老人,他已经六十九了,再过一年便是七十,也到了致仕的年龄,可如今北地风雨飘渺,谁敢让他退下。   可他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衰老了。   北地又能撑多久呢。   北地的未来又要如何呢?   “公主不愿意回去。”慕容尚宫同样看着漆黑的院子,阆苑上的烛火只能点亮脚下的片刻幽光,但在宛若狼吞虎噬的夜色中依旧微弱,不堪一击。   “她说……不甘心……”   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台阶上的两人不再说话。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如今国步艰危,四海波谲,我实在无法考虑其他。”许久之后,宗泽低声说道。   慕容尚宫并不生气,只是笑说着:“愿天清地宁,海晏河清,永息干戈。”   宗泽也跟着疲惫笑了笑。   “听闻宗留守生病多日,北地大局不能没有东京留守,还请多多照顾自己。”慕容尚宫柔声说道。   “不碍事。”宗泽颔首,冷不丁说道,“听闻官家有意缩减女官,权在宦官,”   慕容尚宫并未露出惊诧不安,只是颔首说道:“多谢提醒,我十三入宫,承教独孤女官,只十五年前离宫时已和女官并无关联,此事想来也是官家的考量。”   宗泽看着面前安静的女官:“听闻先祖河南王以镇静闻,不曾想百年后还能见此风采。”   慕容攻玉笑:“先辈荣耀,不值一提。”   “河南王开国宿将,忠君报国。”宗泽也跟着笑了起来,“慕容尚宫也该以国为重。”   慕容攻玉含笑点头。   宗泽离开集禧观时,突然看到岳飞和张三从观中哥两好地走了出来。   “深夜,要去哪里?”宗泽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岳飞见了宗留守瞬间老实了,乖乖站好:“观内不给多喝酒,想去外面喝酒。”   宗泽无奈摇头:“酒以成礼,过则败德,你也要改改这个毛病了。”   岳飞连连点头。   “喝酒败事伤身。”宗泽又对着张三说道,“公主对你报以厚望,可不能过于放纵自己。”   张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岳飞,没良心说道:“他拉我看他喝酒。”   岳飞瞬间警觉,大小眼一斜楞,飞快靠近张三。   张三充耳不闻。   宗泽点了点岳飞:“三国蜀国的张三就常因酒暴怒士卒,你收服了赵海的三百多人,如今手下也有八百号人,你就是这么给人做表率的。”   岳飞低头听训。   宗泽看了眼热闹的汴京夜市,半晌之后又说道:“既然无事,随我去一趟衙门吧,我也给你们一样东西看看。”   岳飞瞪了张三一眼,最后又扯着张三的袖子跟在宗泽身后离开了。   端午刚过没多久,衙门的官吏还颇为休闲,时间一到就下值了,整个衙门只有值班的书令躲在屋内偷懒,隔着门窗能看到屋内影子晃动。   衙门为了省油,一段长长的路只点了几盏微弱的灯笼让人勉强能看到眼下的路,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院中回荡,连带着风中的烛光摇曳着拉长三人的影子。   宗泽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官署,隔壁公主办公的屋子大门紧闭,一片漆黑,他的屋内却还点着一盏细弱的烛火。   三人一入内,就先看到墙上挂着的黄河图,月光下,纸上的黄河也好似在波光凌凌,能让人恍惚听到城门外那条正在奔腾不息的黄河的咆哮声。   “都坐下吧,我去拿个东西。”宗泽随口说道,重新点了一盏油灯,朝着内屋走去。   两人都没有坐下,齐齐看着那副波澜壮阔的画。   “你说我们能过黄河吗?”岳飞突然低声问道。   张三轻轻嗯了一声,很快又笃定说道:“可以。”   岳飞咧嘴一笑,自信说道:“我也觉得可以。”   张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这幅黄河图。   他听周岚说起过,公主很喜欢宗留守官署内的一幅黄河图,每次看到都要看很久,偏宗留守拿乔,捏在手里不肯给。   他今夜第一次见,却似乎明白公主为什么喜欢这幅画。   画中虽然只是月光下,一条连天黄河咆哮万里的东倾之向,这样大面积的横躺,却能让人恍惚看到战场似的黄沙漫漫和谹谹大响。   ——她看得根本就不是黄河。   “都坐吧,站着做什么。”宗泽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回来,看着两人还拘谨站着,笑说着,“不过是随便聊聊,不必紧张。”   岳飞只能拉着张三一起坐下。   “你们二人勇智材艺,虽古良将不能过,只是你好野战,你少有经验,这都不符合传统兵法。现在为偏裨尚可,他日为大将,非万全之计。”   两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岳飞尤为惊喜。   毕竟宗泽见了他少有好脸色。   “我这里有一个太.宗时期的用兵作战阵图。”他把手中的盒子递了过来,“你们跟着看看吧。”   岳飞好奇地接了过去。   “打开看看吧。”宗泽顿了顿,又说,“你看看能不能用?”   岳飞也不客气,直接打开一看,随后又问道:“这是太宗皇帝所创的平戎万全阵?”   宗泽点头。   张三看了过来,只一看就皱起眉来:“这需要很多人,也需要很大的地方。”   “这阵法由三支步兵组成中军方阵,前、后、左、右四翼则是骑兵,总兵力达十四万余人。”宗泽解释道,“中军每阵配备战车一千四百四十乘、士卒三万七千人,战车搭载拒马、床子弩等防御器械,四翼由轻骑兵及持械骑兵组成。”   “要能摆开这样的阵型,至少需要占用宽三四十里,纵深一二十里的平坦地形。”岳飞直接说道,“不说西北等地,就说我们河南,也没有这样宽阔的地形,而且,这么多人往往意味着部署复杂,调度迟缓,一旦对面开始冲锋,我们根本没法灵活作战。”岳飞直言不讳。   “太过固定了。”张三也跟着说。   宗泽也不恼,只是追问道:“若是有可取的地方,也可以一学。”   张三和岳飞对视一眼,齐齐没吭声。   宗泽了然,叹气:“原是如此,我还当是好东西呢。”   “太宗的东西总是好东西。”岳飞笑说着,“只是如今时势不同,地形险易各异,按固定阵图作战已经不适用了,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若在平原旷野突然遭遇敌军,哪有时间列阵。”   岳飞轻巧给人送去一顶高帽:“何况我现在只是一个副将,譬如一场战役,我听从您指挥,可兵力有限,若按固定阵式布阵,敌人定能看透虚实,只要用铁骑四面冲击,我军将全军覆没。”   宗泽皱眉,追问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个阵法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岳飞挠头,随后委婉说道:“列阵后交战,确实是用兵常规,但形势变化瞬息万变,阵法运用的巧妙,其实是在将领的临场决断,一个阵法确实很难算到所有变化。”   他小声说道:“您要不再想想,现在情况和太宗时候也是有些不同了。”   一直沉默的张三出声附和:“法无定法,兵无常势,听闻汉朝武帝曾想亲自教授霍去病孙子和吴起的兵法,但霍去病以‘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为由推辞,可见打仗一事,兵法只在实战中。”   宗泽沉默许久,半晌之后无奈自嘲这么:“你们说得对,我还以为是个好东西呢。”   “那太祖的东西肯定是个好东西啊。”岳飞一贯爱拨撩,“给公主送去,公主说不定没见过呢。”   宗泽看了他一眼。   岳飞立马不笑了,正襟危坐,捧着盒子非常老实。   宗泽噗呲一声笑起来:“我看你真的是欠公主的打了。”   岳飞也跟着憨憨一笑。   “行了,天色也不找了,明日还有事情,不要去喝酒了,都去睡觉吧。”宗泽仔细叮嘱着,“喝酒误事,今后不能喝了。”   岳飞捧着盒子,和张三走出衙门,感受着子时的汴京依旧人声鼎沸,千灯夜市,买卖声不绝,瓦舍前人流最多,扑卖奇巧器皿百色物件数不胜数,让人恍惚以为这还是白日。   “没喝到酒,还抱回一个小玩意。”岳飞笑说着。   “喝酒不好。”张三直愣愣说道。   岳飞听得直笑,和张三单方面勾肩搭背:“哎,张三你这么无聊,公主喜欢你什么啊。”   张三拨开他的手。   岳飞坚持把自己的手搭在他肩上:“那个花孔雀每次来见公主多漂亮啊,你就不懂事,走走走,哥哥带你去买新衣服去,不能输啊!”   张三不厌其烦拨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一家店内:“这家的烤鸭公主很喜欢。”   岳飞一听笑得不行,促狭地把手中的盒子塞到他手里:“那正好,我这个也当成夜宵,给公主看看她祖宗的东西。”   张三低头一看,鬼使神差也跟着接了过来。   岳飞一看,立马拍着张三的胳膊,笑得更猖狂了。   张三像是想到什么,便也跟着笑。   路上的行人看着两个莫名傻笑的人都惊恐地必然开几分,原本拥挤的人群,愣是多了几分宽敞。   ————   出人意料的是,金军再一次来的消息并没有在汴京引起大的恐慌。   赵端吃惊问道:“难道百姓都不怕。”   吕好问正在修改她的功课,眉头皱得厉害,手中的笔已经许久落笔画圈了。   赵端有点心虚了,小手指一指,扭扭捏捏说道:“这句写的不好吗?”   吕好问冷笑一声,然后把纸张挪开了。   赵端又开始坐立不安,唉声叹气的。   吕好问是一肚子的牢骚,可以看到公主委屈的小表情,也是没话说了。   其实他是非常委屈的,他觉得自己教导公主是非常认真的,恨不得掰开了捏碎了塞到她脑子里,可谁知道公主这个读书水平实在是上不来,一篇写的乱七八糟的。   “哪里写的乱七八糟的。”赵端不服。   吕好问面无表情念道:“读书再多,不如拳头硬……”   赵端大惊失色,又羞又怒,连忙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怎么还当众念啊。”   吕好问又想发火,但看着公主憔悴的小脸也知道,她大概是熬夜写的作业,只能无奈说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带雄主唐太宗都如此认为,公主却要倒反天罡,只认武力。”   赵端理直气壮:“那我现在又没学到唐史,再说了,现在我们的情况,你就说读书有用,还是打仗有用,唐太宗说这话那是因为天下太平了,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现在又不是这个情况,金人又又又打过来了!”   吕好问气笑了:“金人会一直打过来,只要我们打不过去,她们就会一直打过来!百姓都习以为常了,公主怎么还大惊小怪的。”   “要打仗了百姓可以松懈,我们怎么松懈。”赵端把自己的卷子卷起来塞进兜里:“我更担心现在北地还有反抗的宋臣吗?他们还愿意反抗吗?如果愿意,能挡多久,若是不愿意,这次金军的兵力肯定比上次还强。”   朝廷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   嘴上说着要回汴京,私下都准备开始练水军了,太后和妻儿又悄悄去杭州了。   隔壁的康履瞧着又不走了,又开始整天在汴京上蹿下跳。   “因这几年近来将帅、太守弃城逃跑的事情,习以为常,成了风气。所以朝廷下令开始让人分条列举靖康以来,凡是弃城逃遁的人,保卫城池奋力坚守的人,写下他们的功劳罪过,明确他们的奖赏惩罚,然后下发各地。”吕好问解释道,“想来也能挡一波。”   赵端撇嘴:“这有什么用,愿意守的自然会守,不如给钱实际,让使者去慰问更能鼓舞人心。”   吕好问睨了公主一眼:“公主还打算之前邀请陕西的将军来汴京,可知为何没成?”   赵端抱臂:“我没面子呗。”   “因为愿意守的,自然都会守。”吕好问意味深长说道。   赵端不解。   “李彦仙光复陕州城,与金人数战,再三获捷,朝廷已经授他为陕州知州兼安抚使,升武节郎、阁门宣赞舍人,并赐他袍带、枪剑。”吕好问范文,“你觉得他是因为这些事情才守的陕州?”   赵端是听过折智隽说过此人的,大夸特夸,所以便跟着摇了摇头:“听说还是个有筹略,善应变的人。”   “那赵子崧不知公主可曾听闻,乃是燕王德昭的五世孙,崇宁二年的进士。宣和四年任宗正少卿。宣和末,知淮宁府,当初汴京失守,他起兵勤王,等皇帝即位,为大元帅府参议官,东南道都总管,知镇江府,寻为两浙西路兵马钤辖。”吕好问又问道,“可此人却在危机之时,弃镇江百姓,率领军队逃跑。”   赵端震惊:“在镇江的也跑?”   “听闻东路军度过黄河,心生畏惧。”吕好问不屑说道。   “若是朝廷对此置之不理,反而都想着靠个人秉性固守北地,只怕金军只要打一次,这样的人少一些,到最后,金军来汴京不过是如入无人之境。”赵端语重心长说道。   吕好问没说话。   “我是不是可以做点事情啊?”赵端的小脑袋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嘟囔着。   吕好问眉心一动。   “我想着我们既然打的是持久战,那肯定和北地的联系不少。”赵端胆大包天地说着,“陕西那边我们是鞭长莫及了,但若是我们联系北地的义军呢。”   吕好问出人意料的,非常平静。   赵端胆子越发大了,激动地搓了搓手:“那个漂亮马扩我见过了,我还没见过王彦呢?”   吕好问抬眸去看公主。   “王彦可是北地最出名的义军,八字军我都听说过好几次,我请人过来商量商量北伐的事如何?”赵端激动问道。   吕好问盯着公主信誓旦旦的脸,突然笑了起来:“宗泽说的?”   赵端挠头,露齿一笑:“那不是,这么完美的计划,我肯定要第一时间说给老师听啊。”   吕好问面无表情掏出戒尺。   赵端腿脚比脑袋快,头也不回就跑了。   “北伐!”吕好问气势汹汹在后面追着,气得脑壳疼,“谁教公主说的!这是您能说的事情吗?”   赵端被追的没脾气了,只能骂骂咧咧跑去找宗泽,大骂小老头的坏脾气。   宗泽正在喝药,听到公主的抱怨,也跟着揉脑袋,但还是冷静说道:“北伐是朝廷才能决定的事情。”   赵端哦了一声:“陛下都要回来了,肯定是要北伐啊,打仗的事情,我们肯定要提早做准备!”   她甚至非常熊孩子地宗泽的药碗扒拉开,恶魔地语:“别说你没想过。”   宗泽和她四目相对,随后平静移开视线,冷静说道:“我们还是先说说这次金军南下的事情吧。”   “怎么说?”赵端懒洋洋问道。   “朝廷有诏令。”宗泽掏出新到的折子。 第122章 一丈青?   朝廷下诏倒也没有什么幺蛾子,就是让御营左军统制韩世忠、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率领他们的部众迎击敌人,又命令宗泽派遣本司统制官杨进等人救援。   是不痛不痒的一个战术指挥,但明眼人一看就是防备着谁。   赵端一看就撇嘴,小手一抱,大声说道:“我昨夜听岳飞说了,我们宋军打仗有一点鸡同鸭讲的问题,我觉得有问题。”   宗泽一听岳飞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动了动眉毛,再听公主说的话,想也不想就说到:“公主慎言。”   小公主和他四目相对,小公主的眼睛又大又亮,满心的不服气写满脸上。   “还是说回金军的事情吧。”宗泽先退一步,温和说道。   赵端嘴角微动,瞧着又要口出狂言了。   宗泽眼疾手快,连忙提醒道:“等会议事的将军就要来了。”   赵端盯着小老头有些憔悴的样子,这才咽下大逆不道的话,不吭声了。   “韩将军现在单独在西郊的白沙镇。”宗泽这才继续说道,“已经让人去宣诏了,只是有一事比金军的问题还要更紧急一些。”   赵端幽幽说道:“没有比要打仗了,非要送我阵图,耽误我用兵的事情更紧急了。”   宗泽咳嗽一声,只当没听到公主的讥笑:“听说目前有些军士一直互相攻击,甚至还会在大街上当众斗殴,衙门这边已经协调过很多次了,听说之前韩将军之前打算向南返回,不知被谁劝下,目前带着自己的三千人全在白沙镇。”   赵端皱眉:“这事我也听说过了,听说有一次还引起二十几人的斗殴,差点出了人命。”   “是韩将军和丁统制的人在酒楼喝酒碰上了。”宗泽解释道,“很快就有人来衙门报信了,宗郎中和范书令亲自出面调和的,万幸没有闹出人命,不然可就不好收拾了。”   “正是内忧外患,金军已经虎视眈眈,内部却众心不一,难以为师,自来将帅不和,为大忌。”赵端也跟着忧心忡忡,“不知可以调和的办法。”   “?廉颇与蔺相如的将相和也需要双方都心胸开阔。”宗泽委婉说道。   “只担心双方都有意见,耽误大事。”赵端冷笑一声,“我就说不会只有一个王善。”   宗泽笑说着:“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只要有高于他们的人愿意出面调解,想来他们会愿意收敛一二。”   “那我等会和韩世忠聊聊,只是丁进和杨进这些日子也闹出不少事情,虽然他们手下的士兵战斗力在汴京这些人中一流的,留守也要提点提点他们了。”赵端紧跟着说道。   宗泽颔首:“自然,也有劳公主了。”   “不过那个闾勍听我们的嘛?”赵端挠头,指着第二个人名说道。   这个闾勍也是个能人,原时隶属于御林军的班直,也就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他在汴京还未沦丧时就担任侍卫步军司公事,身居要职,本人更是善骑射,臂力过人,素有威名。   这人原先是跟着皇帝跑到应天府了,但后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带人单独返回开封,只是平日开始以皇帝话事人自居,和宗泽并不对付,两人少有交流,他如今带人守在陈留。   赵端没见过他,但听过好几次宗颖的抱怨,不是私自截粮就是抢功拦人,反正没什么好话。   所以之前汴京这么危机,宗泽也没法差遣他,只能抓着自己手里的三瓜两枣来回挪用,差点让赵端跟着翻车了,连带着她现在听到这个名字也跟着皱眉头。   “既有皇帝诏令,他自然会听的。”宗泽显然看得开,甚至还有几分促狭,“他不是整日把‘官家说’挂在嘴边嘛。”   赵端一听也跟着咧嘴笑,阴阳怪气:“那正好让我见识见识官家一天天都在叨叨什么。”   宗泽听得连连咳嗽。   众人说话间,不少将领们便跟着走了进来,在金军再一次北归时,宗泽跟开启地图自动拾取一样到处在外面寻找隐藏任务,又用超高的人格魅力和语言技巧收复了不少盗匪。   赵端一眼就看到几个没见过的将军。   这里除了最早一批投降的盗贼,和后面跟着公主在洛阳守河阳的几位统制,其他人见过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毕竟公主整天不是在重拳出击不良风气,就是在抬头挨骂和埋头写作业中度过,少有让人碰到的时候,所以这次一眼就看到坐在边上的小娘子,一时间四目相对,神色各有不同。   “这里有几位想来公主还不曾见过。”宗泽很是上道,立马起身热情介绍着,“这位是张用,和岳飞一样都是相州汤阴县。”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小年轻,惊讶说道:“好年轻啊。”   “十八了!”那人骄傲说道。   “臂膀有力,肩膀宽厚,可是射箭不错。”赵端打量一番后,笑问道。   张用眼睛一亮:“正是,俺原是县中的弓手。”   赵端淡淡夸道:“当真是年少有为。”   张用也跟着露出笑来,拍着胸脯炫耀道:“俺手下人最多的时候可有数十万呢。”   赵端矜持坐在椅子上,微微一笑。   宗泽笑说着:“如今手下也有两万人。”   介于两京目前的生活环境,外加朝廷的几道诏令被认真执行,所以两京附近的流民大半都被安置妥当,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北地百姓逃过来,就是想过个安稳日子,导致后方的地界,也逐渐恢复了生机。   所以宗泽说这人手下还能汇聚到两万人,说明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但瞧着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应该也是一个王善的潜在人选   “这是马皋,原先也是军中之人。”宗泽笑说着,“如今成了我的部将。”   一般来说成了宗泽的部将,至少还是比较规矩的,也就是自己人的意思。   赵端便多看了他一眼。   出人意料的是马皋长得很是清秀,瞧着甚至还有些腼腆。   赵端温和问道:“怎么瞧着也很年轻?”   “二十三了。”马皋红着脸,看着公主的眼神很是激动,甚至称得上直勾勾的,“俺夫人很喜欢您呢,可要仔细看看您,回头和她说道说道。”   赵端微微一笑:“那正好也见一见,明日观中要开酒,我到时给在场的诸位都送一坛,你要是不嫌麻烦,就让你的夫人亲自来,正好我也和她说说话。”   马皋更激动了,搓了搓手:“不麻烦,不麻烦,俺夫人听闻公主的河阳战绩,已经念叨很久了,俺,俺这次南下归顺宗留守都是夫人一力劝我的,俺夫人说汴京有公主,一定会北伐的。”   赵端笑说着:“那尊夫人很有想法,我最喜欢这样的人,更要好好认识认识。”   马皋听得连连点头。   宗泽也顺势说道:“卞夫人的武艺很是出众,瞧着能和大女比划两招呢。”   赵端一听这次,立刻来了兴趣:“瞧着也是个女将军!”   马皋颇为得意:“俺夫人武艺出众,之前俺们在北地抗金时,俺夫人可不是躲在后面的,会竖起一面大旗,上写‘关西贞烈女,护国马夫人’,如今人送外号‘一丈青’。”   赵端眉心微动:“好耳熟的外号。”   马皋来了兴趣:“公主也知道我夫人?”   “许是哪里听说过。”赵端微微一笑,“你们在北地抗金辛苦了,已经很期待见到卞夫人了。”   气氛其乐融融之际,只听到有人幽幽说道:“早知道我也娶个母老虎了。”   ——正是年轻的张用。   马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赵端笑着打圆场:“果然是年轻人,夏日才开始思春,瞧着是晚了点,但幸好现在还是五月,回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让宗留守给你看着点。”   宗泽也摸着胡子笑说道:“看来是喜欢温柔可人的。”   张用也跟着咧嘴笑:“反正不要能打仗,很凶的那种。”   赵端笑着点头,只是目光是看向马皋的,显然是叫他不要和一个毛头小子计较。   马皋见公主笑脸盈盈的样子,便也跟着阴阳怪气说道:“这辈子说不定女人手都没仔细摸过,能知道什么是好女人不成,还是要宗留守多给人看看才是。”   众人说话间,韩世忠带人走了进来:“好热闹的,可是我来晚了。”   赵端一见到他,视线就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梁钰。   “梁夫人!”她眼睛发亮,朝着梁钰快步走去。   韩世忠眼疾手快抓着自家夫人的手。   赵端手指扑了一个空,抬头看了韩世忠一眼,突然笑容加深,反手握着他的手,顺带连着梁钰的手也揣在手中:“走走,我们单独说几句。”   韩世忠和夫人对视一眼,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公主就拉着他们热情去了自己的官署。   “这位是?”新来的两人不解问道。   “韩将军和他的夫人。”宗泽解释道,“他们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公主找他们定有要事,我们关起门来说回我们的事情。”   张用却盯着梁钰的背影看,突然说道:“公主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子?”   一侧的杨进随口说道:“应该是,公主身边有一女使,力大无穷,少有人敌,但长得面容丑陋,五大三粗,只是公主很是喜欢,时不时挂在嘴边,谁说她不好都不行。”   张用一听,突然对着宗泽说道:“那我也要母老虎。”   宗泽脸上笑容微微一怔。   ————   隔壁屋内   赵端喜气洋洋坐在韩世忠和梁钰中间,手里还揣着梁钰的手:“听说你是淮安人,在汴京可吃得习惯?”   梁钰笑说着:“我跟着夫君南征北战,都习惯了。”   “集禧观最近新招了一个厨娘,说是平江府来的,做白案很拿手,你回头想吃什么糕点,你尽管来找我,我们正好一起玩。”小公主热情邀请着。   盯着公主后脑勺的韩世忠幽幽说道:“原是来找我夫人玩的。”   赵端这才回过神来,扭过头去:“那不是的,来找你的。”   韩世忠不吭声,盯着赵端和梁钰的手看:“那公主怎么背对着我啊。”   赵端勉强松了松手,但回过神来,又重新握着梁钰的手,笑眯眯说道:“那你去对面坐着吧,这样我们就是面对面了。”   韩世忠被噎住了,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问道:“公主现在不仅要抢我的人,还要抢我的夫人。”   赵端眼睛一亮,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也能抢吗?”   韩世忠听得脸都黑了,梁钰却笑得不行。   “好吧,那说回正事吧。”赵端勉强想起还有要事,“你去对面坐着吧,我后脑勺没长眼睛,实在看不到你。”   韩世忠只能脚步沉重地去了对面坐下。   “金军马上就要南下了,但汴京现在的情况你想来也是知道的。”赵端说道,“官家有意让你和闾勍领兵,宗留守给你们打配合。”   韩世忠点了点头:“已经看到诏书了,只我手中只有三千人,不知那闾勍手中有多少人。”   “应该有万了。”赵端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还未曾见过他。”   梁钰吃惊:“此人不是自称是为官家守汴京,难道不曾拜访过公主?”   赵端咧嘴一笑,不甚在意:“没呢,会见的肯定能见。”   “那此人秉性公主也不了解?”韩世忠眉头紧皱。   赵端点头:“只知道和宗留守不太融洽。”   韩世忠眉头微动。   虽说他和丁进等人交恶,但对宗泽的人品和本事还是非常敬佩的,东京之地有他,则盗可使为兵,乃是忠忱义气之辈。   “那这次讨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梁钰委婉提醒着。   “是这样的。”赵端也不遮掩,“所以我想着先问问你的要求。”   韩世忠没想到公主对他这么信任,一时间得意起来。   “杨进和丁进等人,我不会让他们和你有关的,到时候东西两面肯定需要支援,遣他们去这些地方也行。”赵端直接说道。   别的统领赵端未必有多不了解,但当初为了王善一事,对杨进和丁进这些第一批招安的人还是有过深入了解的。   这些人大都勇武有余,但心眼不足,智谋也差点意思,性格暴戾强势,但只要有比他们还厉害的人压着,至少不会闹事,所以到时候找个大将带着他们冲锋陷阵,也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韩世忠显然有些不同,虽只有短暂的接触,但就光从他和大女那一场打斗中就能看出此人有些果断和智谋,翟进那边也来信说此人智勇双全,这样的人适合做大将。   “多谢公主体谅。”韩世忠拱手说道。   赵端颔首:“还有其他要求吗?”   韩世忠想了想,慎重说道:“只要后方安全,卑职自然尽力一搏。”   赵端笑说着:“你是个厉害的,我自然也是信你的,此事不急,你既然回汴京了,就安心多住几日。”   韩世忠点头应下:“正有此意,夫人已经选好正店了。”   赵端扭头去看梁钰:“正店不舒服,不如你住集禧观吧,我带你吃好吃的。”   梁钰还未说话,韩世忠就幽幽说道:“这不好吧。”   “很好啊,大女之前和你夫人比划过双刀,一直嚷嚷着要再比划比划,明日马皋的夫人也来,据说也会武艺,正好你们三个人可以讨教讨教。”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韩世忠顺势说道:“那我也去看看。”   赵端打量着他,一本正经说道:“集禧观不能随便进男子的,你不行。”   韩世忠咬牙切齿地沉默了。   “承蒙公主喜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梁钰笑说着。   “你看看你夫人多爽快。”赵端一脸嫌弃。   韩世忠只能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公主,岳飞求见。”门口,李策敲门,低声说道。 第123章 我是汉献帝?!   之前赵海闹事,宗泽顾忌城中康履,所以让岳飞偷偷去收拾。   岳飞花了半天时间赶路,半天时间收拾,第二天这伙主要刺头的脑袋就一排整齐挂在城墙上,用来震慑还有二心,企图闹事的人。   这一挂就是一个月。   这一招不可谓敲山震虎,听说经此一事,城内的治安突然好了起来,闹事的人也都少了,听说之前还发生过白日掠人妻女,街使不能禁的事情,现在也都焕然一清了,大家出门都斯文起来。   赵端不得不感慨怪不得百姓总说这些当兵的比市井无赖还堕落,纪律性是真的很差,尤其是汴京的这群人大都是溃兵和盗贼,是跟着将领一起被招安的。   可现在的将领也大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大都是草莽出身,连带着手下的士兵也都是混乱无序的,祸害并不比金军低多少。   “你来做什么?”赵端见人快步走了过来,不解问道,“你不是正在抓紧训练你的士兵吗?打算和杨文他们对冲一波嘛。”   岳飞不知为何一眼就看中张三,总是来集禧观找他切磋,张三也会时不时和他探讨兵法,时间久了,岳飞是少数可以自由进出集禧观的人。   因为一些客观原因,张三手下一直只有五十个侍卫,但岳飞看他训练得有模有样的,心里痒得很,整日撺掇着张三带他的五十人,和自己的八百人对冲。   “张三根本不搭理我。”岳飞叉手叹气,随后又强调着,“其实杨文他们是很心动,谁能想到主帅跟个木头一样,公主!你劝劝他啊。”   赵端摆手:“不干这事,张三爱干嘛就干嘛,你也少烦他。”   岳飞不服气,大小眼一斜楞,故意大声嚷嚷着:“那我有时间和花孔雀手下的那群人对冲去!”   赵端笑眯眯说道:“你能说动,你就去。”   岳飞大小眼更明显了,挑拨离间:“公主怎么不帮花孔雀。”   门口的李策手受不了这人,一把把人推进去:“进去说话,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岳飞抱怨道:“女使现在都不喊我岳大哥了。”   门口的李策幽幽说道:“可能是上次不小心把我的柜子拆了吧。”   一说起这事,岳飞就心虚得不说话了。   原是和大女切磋得没了轻重,不小心把途径此处,辛辛苦苦重新维修的李策的衣柜子给直接打坏,不得不换新了。   “有事说事。”赵端接过话题,“马上金军就要来了,大家都在闭门谈事呢,衙门很快就不能随意进出了。”   岳飞看了一眼韩世忠,清了清嗓子:“听说王彦要来了?”   赵端震惊:“什么时候?”   岳飞也非常震惊,满脸疑惑:“公主不知?不是公主……”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犹豫片刻:“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吧……”   ——吕好问的棍子还在屁股后面追呢,宗泽一听她说起这事,就疯狂咳嗽,她也只好把这事先放到一边去了。   “听说宗留守任命王彦为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制置两河军事。”岳飞老实巴交说道,“我还以为是公主授意的。”   赵端抱着小手没吭声。   “可是八字军的首领王彦。”梁钰柔声问道。   赵端点头。   “听说这位义士部下有勇士上万,因脸上刺了‘赤心报国,誓杀金贼’,所以被人称为‘八字军’,乃是北地抗击金军的重要力量。”梁钰敬佩说道,“若是他们肯来京都,定能挫败这次的金军南下。”   “难道真的要北伐了!”岳飞有些激动问道。   赵端没想到自己前脚提了这个事情,后脚这人就要来了,心中也是抓耳挠腮,听闻隔壁散伙的声音,立马火急火燎过来了。   一群统制部曲看到公主又齐刷刷行礼。   赵端故作平静点头,笑说着:“明日记得来拿酒。”   众人脸上露出笑来,大着胆子应了下来,这才兴冲冲走了。   屋内,宗泽正收起地图,听到动静抬头,却见公主去而复返,又看到身后的韩世忠和梁钰,还有最后站着的岳飞,和气问道:“可是有事。”   赵端故作矜持地走进来:“韩将军秉性高义,自是知道轻重缓急,他愿意做主攻的,到时候东西方也需要人,岔开就是,只是那闾勍大家都不熟,可是要早些见个面?也好看看他的策略。”   宗泽点头:“最迟明日就能到开封了,只是此事还需公主出面。”   赵端不甚在意,应了下来:“正好试试方姑姑新酿的酒,到时候还请宗留守与我一同。”   她说完去没有离开,目光囧囧地盯着宗泽。   宗泽摸胡子的手一顿:“公主还有要事?”   赵端大声嗯了一声,朝着他走近几步,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听说王彦要来了?”   宗泽并不意外,嗯了一声。   赵端立马警觉:“那我之前说北伐……”   “咳咳。”宗泽连忙打断她的话,看了一眼屋外的几人,耐心解释道,“王彦名气如今在两河已经很大,不少忠义民兵都选择归附,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人手下大都有数万人,所以部众已经达到十余万,半面太行山都在他的控制下,四月的时候,他打算整顿八字军,北取太原。”   韩世忠眼睛微亮:“太原乃河东之根本,若是拿下,我们和金国就算有了第一道防线。”   “都没听到消息,肯定是中间出岔子了。”赵端很是冷静,她甚至开始疑神疑鬼,“不会是有些人给我闹幺蛾子吧。”   对于王彦的八字军,赵端还是有点了解的,毕竟杨文等人回来后滔滔不绝讲了多日,就连高傲的姜岚也一脸敬佩。   王彦在太行山吸纳义军,采取游击战术,与金军交战近百,屡挫金军锋芒,威震河朔,本人出身种师道麾下,用兵果断,善于治军。   他既然选择攻打太原,肯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停止的,可现在都五月底了,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可见这事大概是出了点差错。   “朝廷有意派遣使者前往金国。”宗泽委婉说道,“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屋内瞬间陷入安静,原本的喜色一扫而空。   在场的不论是何立场,但都是主战派,一时间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也跟着泄气。   赵端冷笑一声,凉凉说道:“原是两手准备都要做啊。”   宗泽无奈说道:“算算日子,通问使王伦和副使朱弁马上就要过黄河北上去了。”   赵端眉毛一动,慢慢悠悠问道:“那我们可以请他们先来汴京做客吗?”   宗泽听得连连摆手:“不可,他们身上还有皇命。”   “一边打一边谈也未必不可。”梁钰柔声说道,“官家既然准备北上回朝,定然也是要多多做准备的,而且金军连年征战,国内比如也有分歧,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最差也能回到当年和辽国的对峙。”   赵端看着众人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只能勉强说道:“依我看,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听闻八字军的名字刚传出去没多久,金军就深感忧虑,打算率军偷袭王彦营垒,谁知久攻不下,甚至还损失惨重,那金军曾言‘王都统营寨坚固如铁石,难以攻破’,便领命离开,后来又金军派精锐骑兵骚扰王彦粮道,王彦设伏待敌,斩杀甚众。”岳飞紧跟着说道,“这样的本事若是能攻打太原,定能为我们拖住金军,我们在顺势北上,岂非北伐有望。”   宗泽沉下来脸来,呵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退下。”   岳飞被骂得也颇为不服气,大小眼一斜楞,硬邦邦说道:“当年我们和辽国议和,也是因为辽军统帅萧挞凛在澶州被宋军射杀,真宗亲征澶州,两军僵持许久,可如今,金国势头正盛,要议和,根本不可能。”   “出去!”宗泽盯着面前的不知好歹的年轻人,瞪眼,厉声呵退。   赵端却挡在岳飞面前,神色平和地看着大怒的宗泽:“这里都是自己人,宗留守不必动怒,岳飞心直口快,可至少也是一心为国。”   宗泽冷笑一声:“家国大事,岂容一个小小裨将多言,公主可知这话要是传出去,会给公主惹来多大的麻烦,岳飞此人狂傲,有几分本事,就当这世上所有事情都要靠拳头解决不成。”   “宗留守息怒。”梁钰见气氛僵硬,便跟着上前缓和气氛,“岳小将不过是年轻气盛,哪里知道朝廷的难处,百姓也需要喘息之机,只是如今河北、山西和山东半壁都不在宋人手中,大家难免会有朝廷打算偏安的想法,故而才百般不甘,多有得罪。”   韩世忠叹气:“我离开扬州前,就听闻朝中一直有南北分地的想法。”   赵端挑眉:“不会打算划黄河而治吧?”   —— ——   “划黄河不行嘛。”赵构面对朝中络绎不绝的反对声,有些不耐,他没想到自己偷偷和王伦交代的事情竟然被人知道了,一时间又气又急,“他们打的过去吗!他们现在能把人赶回燕云嘛,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他们到自己说出个办法来才是,吵吵吵!到底有什么用。”   蓝珪把扔掉的折子捡了起来,重新放在案桌上:“官家别太上火了,这些人不就喜欢吵吵嚷嚷的,如今王伦马上就要渡过黄河了,只要对那黏没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定能完成任务。”   赵构坐在椅子上沉着脸不说话。   “只要这次汴京再一次守住了,金军那边肯定有谈和的意向。”蓝珪笃定说道,“金军已经打了这么多年了,那金皇帝如何能坐看黏没喝的势力变大,只要王伦能亲自和金主面谈,定能完成使命。”   赵构心情这才舒缓了片刻:“我并非畏战,只是要先自治,专以守为策,我们损失了多少将军和士兵,西军的有生力量已经全部被打碎,我们不喘口气,哪来的余力反击,宗泽却整日说要北伐,和金军正面对冲,那可是十七人就打败我们三千人的金军,如何能如此野蛮,敌人如虎狼环伺,一旦战败,我们连南面的根基都保不住。”   蓝珪也跟着无奈说道:“那宗泽手下听说都有百万人马了,自然是野心勃勃。”   赵构眉心微动:“那些人都是盗贼,难道真的会听宗泽的话。”   “听得很。”蓝珪笑说着,“听说一个个对宗留守言听计从的,可不是想着都混点功劳来。”   赵构沉默着:“他上次的折子上说丁进数十万守京城,杨进等人也有兵百万,还有李成等人,按理确实是不少人,这些盗贼最是桀骜不驯,能这么听话也是奇怪。”   “可不是,都说愿扈从还阙,同致死力。”蓝珪笑说着,“都说只等官家回汴京呢。”   赵构不动声色。   “你想回汴京吗?”他冷不丁问道。   蓝珪笑说着:“奴婢都听官家的,官家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赵构勉强露出一丝笑来:“说来说去,只有你们是最忠心的。”   蓝珪立马感动说道:“奴婢的命都是官家的,恨不能已死报陛下,只可恨有些人欺人太甚,完全不懂官家的难处,这朝廷上,又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了官家的,功名利禄,哪个不在官家之上。”   赵构叹气:“罢了,文武,新旧,说来说去也不过这些事情,闹得我头疼。”   “官家,康都知的信件来了。”门口,小黄门低声说道。   赵构来了兴趣:“快拿来!”   “康都知就去传个旨,怎么还不回来?”蓝珪故作不经意说道,“听闻集禧观的方姑姑每日都送东西来,可别是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了。”   —— ——   康履肯定是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   他不仅知道,他还想风风光光地回去,所以他留了下来。   公主不愿意跟着回去,而且态度太过坚决,他实在心中不安,仔细一打听,更是惊讶公主在汴京的影响力,甚至到了‘不见皇’的地步。   京兆府的衙门甚至还有公主办公的地方。   这是在太荒唐了,若是一开始想要稳定大局还能理解一二,现在汴京已经如此繁茂,可公主却还是深深插手衙门的事情。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那宗泽对公主实在太过上心了。”小黄门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听说好几次都是深夜拜访集禧观的。”   “那个吕好问倒是明哲保身,整日不出门,我看公主来上课也不勤快。”   “那个折智隽训练的五百乡兵,瞧着气势不凡啊。”   康履沉默了,他一开始来汴京,除了想要试探一下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一些记忆,再者就是替官家看看汴京的情况。   汴京的情况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安。   “那些将军说起公主就没有不佩服的!”   “可不是,你跟他们说朝廷的命令,他们未必知道,但要是说起公主的诏令,那一个个可都是放在心上的。”   康履停下回京的脚步,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官家原本还担心信王和宗泽勾结在一起,现在发现,这些不过是个幌子。”他神色阴沉说道,“我看宗泽那厮是有更大胆的想法了。”   小黄门不解:“和信王勾结还不够大胆吗。”   “一个远在真定的人。”康履冷笑一声,“那群乌合之众的义军难道真的能护得住一个信王吗,只要金军那边得到信王的消息,大军包围,信王能阻挡几时。”   “这倒是,那马扩手中的人也都是乌合之众,现在应该也都要到大名了,瞧着也是没用的人。”小黄门附和道,“不过,若是不是和信王,那宗泽到底要如何?”   “那宗泽,不会是打算效仿曹操,挟公主以令天下吧。”康履咬牙切齿骂道,“好一个包藏祸心的奸贼。”   —— ——   赵端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汉献帝,她现在正笑眯眯看着卞夫人:“你长得真好看啊。”   卞春收了手中的刀,束发的红绳利索一甩,脸上便是爽朗一笑:“公主也是。”   梁钰在边上听得直笑,打趣道:“公主一看到漂亮的人就走不动路。”   “真的长得很好看。”赵端嘻嘻一笑,看着下面年轻英气的小娘子:“你的双刀也使得很好。”   卞春看向王大女,有些遗憾:“若我有王女使这般力气,定然是要使长枪的,战场上长枪是最好用的武器了。”   王大女飘着胸脯,大声嚷嚷着:“多吃点!吃的壮壮的!”   “能吃这么多也是一种本事的。”梁钰咋舌。   王大女一顿饭能吃三碗饭,寻常男子都未必吃得了这么大的碗。   赵端招手:“来坐,酒我让人给你送回家,你住集禧观几日,我们好好聊聊。”   “你这次可要随夫出征?”梁钰随口问道。   卞春点头:“自然!”   梁钰叹气:“我是不能跟着去了。”   “为何?”赵端不解,“不是会打仗吗?”   梁钰笑:“又没危机到这个地方,何来要女子出面。”   “我可不赞同这些话。”卞春直言不讳。   “俺也是!”公主立马附和。   “你要是不好意思跟着韩世忠,你回头跟着大女,我这次也要派大女去历练历练的。”赵端直接说道。   梁钰吃惊:“大女真的会随军出战。”   “大女可厉害了。”赵端得意说道,只是还没炫耀完,就看到岳飞火急火燎跑来了。   “公主,王彦来了!!” 第124章 你就是王彦?   王彦要来了,赵端也很是好奇,她对王彦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个事情上,第一是他和岳飞吵架,第二次河阳之战时众人一起劫粮道的事情上。   两次都给她截然不同的印象,岳飞口中的王彦谨慎刚正,杨文嘴里的王彦却是果断大胆,大女更是对王彦印象很好,在她耳边嘟囔了许久。   “听闻王将军最开始就是任清河县尉,曾跟随泾原路经略使种师道抵御西夏,数次立有战功,种将军死后便带着兄弟去了河北,投奔招抚使张所去了。”梁钰显然对此人了解过不少,和气说道,“这些年一直在北太行山招兵买马,算是北地最有名的一支义军,这次南下归京,应该也是怀揣抱负前来,正好能和这次南下的金军碰一碰。”   汴春直言不讳:“王将军确实里厉害,当初他手中有十一裨将,据我所知,这岳飞就是其中一人,只是两人因对金问题出了分歧,这才分道扬镳的。”   赵端吃惊:“这消息传的这么远?”   汴春面露惆怅和不甘,咬牙切齿说道:“想当初张招抚使在河北西路招兵买马,各路兵马齐聚,若非朝野变动,张招抚使死于非命,如今北地何来是这样的惨状,王彦是在河北西路招抚司撤销后,被众人所期待的都统制,那岳飞却不顾大局,私自离开,差点导致王都统制差点折在新乡。”   赵端尴尬说道:“岳飞确实太过年轻气盛了,因为这事他已经被宗留守骂过了。”   梁钰是知道公主对岳飞的喜爱,便笑着打圆场:“王将军性格稳重,岳飞却已胆大奇袭闻名,两人性格迥异,却都是抗金的勇士,只是不合适罢了。”   汴春便也顺势下了台阶:“听闻他在公主麾下屡立奇功。”   赵端跟着转移话题:“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公主,岳飞这小子不知道拉着张宪去哪里了。”三人刚一出来,就看到查妈妈骂骂咧咧走来,对着公主抱怨道,“张宪最近都忙着练武,书都不读了,听说他的岳大哥来找他,头也不会就跑了。”   原是查妈妈来这里逮人,再加上今日又是开酒的日子,不少统制来领酒,观前则是方姑姑带人在施粥,再远一些,则是开放外观的日子,不少汴京的百姓富商来集禧观上香。   整个前院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赵端被人贴脸告状,立马震怒,大声说道:“我等会就去骂他,太不知好歹了,真是辛苦我们查妈妈了,快,小策,带查妈妈去休息。”   查妈妈一看公主这和稀泥的样子,更不高兴了;“就是公主太纵容了……别拉我,我还没说完,张宪那小王八蛋,现在书都没读全呢,要被人笑死了……走走走,我自己走……”   赵端笑眯眯见人走远了,回过神来:“不会是打算送去见见王彦吧。”   王大女也慢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耳边嘟囔着:“上次我们和他一起去的太行山,他好几次想和王彦说话,可王彦次次都当没看到他,可把他急得,就差绕着人打转了。”   “两个人到现在还不说话啊?”赵端吃惊,“王彦气性不小。”   杨文也跟着凑过来,幽幽说道:“就岳飞这脾气,王彦没拔刀砍,都算脾气好了。”   赵端不自觉地套上滤镜:“还行吧,多热烈活泼啊。”   杨文沉默了,到最后忍不住说道:“前头有折小将军,还有张教头,便是周岚也颇为斯文秀气,那岳飞还长得四平八正,毫无美貌,还是个大小眼,公主到底觉得他哪里好看了。”   赵端嫌弃:“你这人怎么就知道看脸,粗俗!”   杨文震惊,和公主大眼瞪小眼片刻,突然把自己的脸凑过去,那是有些许僭越的距离。   眉毛上细长的流纹也都瞬间清晰可见,高耸的眉骨落下一簇阴影落在瞳仁中,连带着近在咫尺的赵端也跟着好似被那簇影子笼罩一般。   他冷不丁问道:“公主觉得我好看吗?”   赵端眼睛一亮:“好看啊!”   杨文是所有侍卫中长得最好看的,是个能和折智隽打个平手的美貌,皮肤白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还透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眼波如水,鼻梁高挺,偏他又练武,身形挺拔,肩宽腰细,让他的斯文漂亮中多了丝英武凌云。   “那公主眼神没坏啊。”杨文收回脑袋,一脸深思。   ——岳飞到底哪里吸引公主了。   綦神秀咳嗽一声:“等会方姑姑就来了,一身汗,还不换身衣服来。”   杨文等人是听不得方姑姑名头的,头也不回就跑了。   “张三呢?”赵端见侍卫们今日训练结束了,随口问道。   綦神秀无奈说道:“还没出校场,就被岳飞拉走了。”   “我看他真是疯了。”赵端无奈说道,“让人去看看,到汴京了没,闹得我集禧观人仰马翻的。”   王大女故作深沉说道:“我瞧着岳飞是想道歉的,奈何王彦不接受。”   赵端自觉身负重任,严肃说道:“那可不行,你去选几个好东西来,等会我去说和说和。”   ————   王彦是带了一万人,直接贴着金军脸南下的。   “可是交战了?”宗颖紧张问道。   王彦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上党汉子,身形并不高大,但格外精瘦,国字脸,额头宽,?浓密修长的眉毛分外显眼,鼻梁高耸,直而狭长,上唇蓄八字胡,下巴则是山羊胡,这是一张无论如何修饰都格外粗犷的面容,偏他有一双柔和的丹凤眼,看人时嘴角含笑,眼睛便也跟着微微弯起,万般心绪便都被掩了过去。   “金人只敢派重兵尾随,我们行走十日,始终不敢交战。”王彦笑说着,“之前南下大败,也让金军学会了畏手畏脚。”   宗颖松了一口气:“王将军威名赫赫,金军自然不敢自取其辱,之前传信还以为您明日才到,留守去郑州查看城防了,不过公主还在城内。”   王彦也是闻公主名许久,一直心中惊疑不定,便跟着顺势说道:“那便先拜访公主。”   “正是这个道理。”宗颖亲自给人带路,“你这日子来得巧,今日分龙日,观中正在开酒,今日前殿也开放给百姓点香,希望明日能下雨,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秋日丰收呢。”   “二十分龙廿一雨,石头缝里都是米。”王彦紧跟着说道,“如今谁不知汴京的百姓过得好。”   宗颖矜持一笑:“那也是公主仁德遍天下,之前分田的时候,多少百姓跟过来,也为我们这次守两京出了不少力,今年只要大丰收,至少两年不愁军需粮草了。”   王彦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在太行山中最是担心粮食的问题,幸好太行山物产丰富,去年冬日实在没东西吃时,还能打猎救济,后来得知汴京的粮道已经起来了,便让人来汴京买粮,没想到粮食也很便宜,而且汴京好热闹,瞧着和以前一样了。”   “公主一力调控,您刚进城时看到城墙上贴着的公告了吗?那是公主新出的商税条例,只要有粮商运粮食来汴京买,税率是极低的,而且我们取消了到处收钱的专栏,就在入城的地方设置,各街的出入口抽查,如今很多人来汴京做生意的。”宗颖说起此事也颇为得意。   “很多人说来我们这里做生意是最赚的,可不是越来越多的人来汴京了。”   王彦故作不经意问道:“听闻这位乃是公主修道出生,没想到于商业世俗之事也如此精通。”   “三清道祖保佑呢。”宗颖也不多说,只是微微一笑,“您见了就知道,就没有公主不知道的事情。”   王彦就是抱着这么惊讶期待的心情来到集禧观,片刻后犹豫不定问道:“这是公主?”   宗颖也是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尴尬的事情,欲言又止:“公主,公主性子是有些跳脱的。”   原是赵端正好奇地拉一把新弓,那是一把大弓,一看就需要极强的臂力才能拉开,只是没想到不过是拉来了一点,却因为弦紧收不回来,正在火急火燎喊人,奈何一群女使并无大力,梁钰等人也不敢上手,一时间围着公主团团转。   正在耍长枪的王大女连忙上前,把公主张开的弓弦接了过来,她惊喜说道:“公主力气见长了,这可是十斗的好弓,公主还能拉开一点呢,真厉害啊。”   赵端疼得龇牙咧嘴,女使们连忙揉着她的胳膊,唯恐拉到筋了。   这边王大女一边说,一边直接沉肩,把弓弦拉满,整张弓瞬间如满月绷紧,在阳光下用麻绳和金属丝制成的弓弦泛着冷冽的微光,好像下一秒,静默的空气中就会迸发出一道银色闪电,划破热闹的天际。   “好弓!”王彦忍不住夸道,目光落在大女的胳膊上,也跟着叹道,“大女真是好臂力!”   王大女歪头,手中弓箭瞬间朝着他看了过去,那双眼睛一斜楞,带出几分挑衅。   “快放下!不可无礼!”宗颖连忙说道,“这可是八字军的王将军。”   “我认识。”王大女说着,却看向公主。   赵端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笑说着:“你就是王彦?”   王彦快步上前,恭敬行礼:“拜见公主。”   “起来吧,外人都说你是虎贲之将,万夫莫敌,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倒也名不虚传。”赵端亲自把人扶起来,笑脸盈盈问着,“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路上跟随的金军越来越多,想着不能让他们在汴京城下惹是非,就加快脚步,提早来了。”王彦低眉顺眼说道。   “原是如此,那赶路真是辛苦了。”赵端笼着手,笑说着,“方姑姑,送些酒去城外犒劳士兵。”   “那正好,衙门也准备了点东西,正好一起送去,也让他们尝尝方姑姑的手艺,那真是放在外面买都买不着的好东西了。”宗颖笑说着。   方姑姑捂嘴笑:“宗郎中越来越会打趣人了。”   “进来说话吧。”赵端目光绕了一圈却没看到想看到的人,便对着綦神秀打了个眼神,“宗留守回来就要晚上了,不如先在我集禧观用膳,正好与我说说北地的情况。”   “去请韩将军,折将军,张三来。”临近门时,赵端故作不经意说道,“若是又在北地待过的将军便都请来聚聚,也免得大家回头还要相互见。”   “不敢如此麻烦。”王彦诚惶诚恐。   赵端亲自把着他的手臂,认真说道:“这一年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之前截粮的事情还没好好谢你的配合呢。”   “不敢,保卫汴京乃是我们的责任。”王彦谨慎说道。   赵端只是笑了笑。   “大女瞧着武艺精进了不少。”王彦一脸和气地看向大女。   王大女咧嘴一笑,也不谦虚:“这几个月确实多学了点,有了些进步,回头找王将军切磋切磋。”   宗颖咳嗽一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快下去吧。”   王大女小脑袋一撇,站在公主身边不动弹。   “不碍事的。”王彦见公主没说话,便缓和气氛说道,“大女性格质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武艺大成。”   宗颖见他不生气便也顺势说道:“当初公主在这么多人中一眼就发现大女的厉害。”   众人闲聊间,外面突然传来热闹的声音,屋内众人顺势看了过去。   王彦原本笑脸盈盈的脸,在看到某人后便跟着敛了敛。   “摆宴吧。”赵端看着王彦,笑说着,“为今后一同抗金,今日也该,畅所欲言。” 第125章 吃顿好的   公主企图说和的意图在岳飞跟在张三后面大大方方跟进来的时候就过于明显了,毕竟这个场合按理是轮不到他来的。   王彦收回视线,不再看岳飞一眼,只是矜持点了点头:“一切都是为了抗金。”   赵端见他只回了自己半句话,便紧跟着说道:“人之际遇不同所以性各有分,但眼下形势,正是心同理同的时候,金人如今在黄河岸边徘徊,乃是今后的主行之事,大家敞开心怀几分,也为他日应对金军,可以共同协同。”   王彦便也顺势说道:“性有刚柔,情有厚薄,只要能同心戮力,自然是携手与共。”   一行人都是人精,愣是站在原处一声不吭地听着两人打机锋,但王彦瞧着是油米不进,众人私下四目相对,一个个神色各异,最后只见公主笑脸盈盈站起来说道:“都来了,那就去花园吧。”   此事被这么被轻轻掀过,不再提及。   岳飞见公主都没办成这事,便脚步沉重跟着张三身后走在最后面。   王大女慢慢悠悠跟在岳飞身后:“你拉着张宪去哪里晃悠了,我还怕你赶不回呢,没想到回来这么快。”   “先带张宪换了个衣服,这小子整天乱窜,一身泥,本来打算去衙门的,后来听说宗留守不在,就想着应该会先来公主这边,又急赶慢赶回来了。”岳飞慢吞吞走在最后,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大早还挺忙的。”大女咋舌,但看着岳飞明显兴致不高的样子,又凑过去瞎出主意,“你索性把张宪丢给他好了,好歹是一个将军下面出来的,打打感情牌,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现在张宪还跟在你学武呢。”   “他未必想见张宪。”张三冷不丁说道,“不要让大人的事情牵扯到小孩身上。”   岳飞抬眸看他。   “他手下的人来汴京买粮食多次,我们也从未拘着张宪,若是他真的关心,也该早早见过张宪了。”张三平静说道,“张所被贬,张宪按理也该跟随,是公主庇护于他,所以所有人便跟着装傻,可整个汴京除了公主和宗泽,谁也不敢靠近他。”   岳飞沉默着,最后轻轻叹气,惆怅说道:“不该如此。”   “那也事已至此了。”张三把自己的袖子从岳飞手里抽回来,冷静说道,“张宪是个早熟的孩子,你的事请,你自己解决。”   王大女也跟着说道:“我师父说的有道理,实在不行就不和好呗,这世上谁还没个不合适的人。”   岳飞其实是非常为难的,他素来做事大胆,当日也是一气之下这才直接离开,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只是后来回过神来,却发现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当初这事确实是我比较冲动。”   “你和王彦本就性格不同,你凭持武力,自能所向睥睨,他依靠战力,开始冲锋陷阵,你们自一开始的排兵布阵就很难一致,若是共事,本就不合适。”吕恒真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身边,笑着宽慰道。   “你们都是公主看好的未来大将军,岳将军又不必拘泥一时长短,许是时机未到,又许是各有机遇,今日好好吃饭就是。”   岳飞见了人,跟着笑了:“三娘说话就是好听。”   “你怎么来了,小老头来了?”已经在外面浪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王大女很是警觉地张望着。   吕恒真是不住在集禧观的,她日常还是住在吕公的院子,只是每日更上下值一般来公主身边上班。   “伯祖听闻隔壁折将军赴宴的事情,让我来看看。”吕恒真解释道,“康履似乎听说这事了,我出门时看到他住的正店有动静。”   “这人怎么还没走。”王大女不高兴抱怨着,“跟个苍蝇一样烦,周岚一直被关在柴房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吕恒真也跟着摇头,这事她也问过吕公,吕公却没有解释,只叫她不要掺和这样的事情。   “吃饭去吧。”王大女也不甚在意,摸着肚子,“饿了,吃一顿饱的。”   宴会是放在东面的麻姑池举办的,背靠文武殿,殿内八扇大门打开,连排烛火照得殿内宛若仙境,正中的文圣孔子像和武圣关羽像高大鲜艳,目光炯炯似有人透过琉璃,穿过初夏茂密翠绿的树木,看向花园里的热闹宴会。   公主单人单席,坐在上首的位置,剩下人或四人或六人公用一个桌子,东西两列以此坐下。   如今每张桌子上都已堆起不少碟子,仆从们正把最后四道菜肴一次端上,虽然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但采取的其实是会餐,也就是所有菜肴让仆人按需分配,只有饼类、糕点和水果才会放在正中的位置,待有需要的时候,仆人会再进行分配。   流水上菜,不撤旧盘,盘盘碗碗就会以此叠满长桌。   赵端并未喝酒,她杯中的是酸梅汁,只见她笑着举杯:“第五杯,请饮。”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仆从离开开始上第五趟的四道佳肴。   油亮鲜嫩的酱肘被人仔仔细细切开摆盘,油光染着盘沿发亮。   清淡鲜美的山煮羊用葱、杏仁、花椒炖制,肉质还透着粉嫩,香味却扑鼻而来。   外酥里糯的?酥黄独,乃是芋头切片后裹面糊油煎,再撒上磨成粉的香榧子、杏仁调味。   外焦里嫩的烤羊腿是今日的压轴菜,厨娘当场片肉,手起刀落,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羊肉整整齐齐被摆在瓷白的碟上,最后一次送到所有人的案桌前。   与此同时一碗胡麻烧饼如花开一般被摆起来,随后送到桌上正中的位置。   统制们大都喝得敞开衣襟,脸颊通红,脚下的酒坛相互被撞得叮当作响。   “好喝。”韩世忠最爱喝酒,可以说是无酒不欢,桌子上的菜还未动几口,脚下的酒坛子已经堆满了,“这酒酿得好啊。”   “再给韩将军上酒。”赵端笑说着。   “都醉糊涂了。”梁钰摆手,“一口菜都没吃呢,小心伤了胃。”   “这天下有这么美妙的酒,还未有和他匹配的菜呢。”韩世忠大笑着。   赵端笑得不行:“回头给你一车拉回去。”   “公主,我也想要。”排在末尾的张用连忙说道。   赵端笑着点头:“若是喜欢,自己去领。”   张用嘟囔着:“不公平,怎么我要自己去……”   只是宴会上实在太过热闹,所有的声音都会被以此覆盖。   随着天色逐渐暗下,游廊尽头有一处光亮逐渐亮起,随后宫灯被次第点亮,宛若一条巨龙在夜色中睁开眼来。   暖黄的光顺着廊柱一点点漫过来,将堂屋上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武将们泛红的脸上。   风中隐隐传来汴京热闹的夜市的喧嚣声。   马皋举着酒碗往桌上一磕,酒水飞溅到衣襟上,他对着卞春笑说着:“真是太平日子啊,好酒好肉,还有市井声,痛快!真痛快!”   丁善喝醉了开始提剑起舞,马皋则开始击箸而歌,众人轰然应和,酒碗相碰的脆响混着笑声瞬间压过街上的热闹。   杨进已经被灌得烂醉,嘴里吃着烤羊腿,含糊道:“吃饱了,看我不把金军打得洗把脸。”   满堂哄笑里,游廊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到最后只听到公主提杯笑说着:“请饮第六杯。”   仆从手中的饭菜已经从浓烈的口味再一次转回清淡的口味。   第一道菜,乃是雪白的豆腐整齐切块,再配鲜红的芙蓉花瓣,撒上些许酱油和香油。   第二道菜,则是用山药与栗子在羊肉汁炖煮,随后仔细捣碎,山药色白如玉,栗子色黄似金,似八卦一般被盛放。   第三道菜,是时下人的最爱,鱼片切成柳叶状,薄如蝉翼,边上简单配上青梅酱和酱油醋。   第四道菜,是最后一道菜,也是醒酒菜,用猪皮熬制胶冻,再切成块状,在灯光下晶莹剔透,边上则是调味好的醋碟。   与此同时,一叠漂亮的莲子糕被摆在胡饼边上。   “根本来不及吃。”王大女不会喝酒,也不爱喝酒,和吕恒真嘟囔着,腮帮子鼓鼓的,“六杯酒,二十四道菜,六个饼,好丰富啊。”   吕恒真吃得慢条斯理,讲究每道菜都吃几口,每道菜都品鉴一番:“虽不似正式宴席,但到底要讲究一些,菜肴从清淡到浓烈再回归清淡,若是再准备六种口味的酒那便是格外体面的酒宴了,不过饭菜好做,酒水难找。”   王大女听不懂,只把手伸了过去:“羊肉不吃嘛,那给我吃,这样还不体面吗,你们这些人都是过什么日子的,我家大年三十,才能吃上几口肉呢,我婆婆还不给我多吃,只给我吃三块肥肉。”   吕恒真笑,给她到了一盏酸梅汁,笑说着:“那就多吃点,酒足饭饱才是。”   对面的张三也不喝酒,虽然吃相斯文,但动作可不慢,连带着边上岳飞的饭菜也给他吃完了。   岳飞爱喝酒,碰上好东西,一口菜一坛酒,一个人喝了好几坛,只是时不时看向韩世忠那桌。   ——王彦就坐在那里,正在彬彬有礼和梁钰说着话。   “别看了,他不会和你说话的。”王大女恶魔低语。   岳飞头也不抬,把王大女碗里最后一块烤羊腿夹走。   王大女大怒,伸手就要把岳飞手里的酒坛夺走。   吕恒真眼疾手快从张三碗里扒拉了两块,塞到王大女嘴里。   又见张三飞快把岳飞的嘴捏住,面无表情说道:“别吃我徒弟的东西。”   王大女嘴里有吃的,还看着岳飞吃瘪,立马笑得直拍桌。   岳飞大小眼一斜楞这三人,气笑了,含糊不清说道:“欺负俺!告状!俺要告状!”   ————   这次金军南下,更像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为解后顾之忧,想要集中力量想把黄河以北宋军及各地抗金义军全都镇压,对于汴京和洛阳不过是小规模的试探。   “那正好给我们主动出击的机会。”赵端小手一挥一握拳,认真说道。   宗泽把药碗放下,非常冷静问道:“怎么来个大的。”   赵端激动地搓了搓手:“有北地的情报吗?我们看看他们在打哪里,我们就去踢他们的屁股。”   “金军正在进行扫荡,只要南下的路上有宋人,打算全部浇灭。”宗泽说。   赵端摸下巴:“那我们反扫荡可以吗?”   宗泽来了兴趣:“这是什么意思?”   “游击战!”赵端想了想,也跟着坐在他对面,“比如在太行山附近,我们组织熟悉当地情况的百姓,打一波跑一波,这里可以拖住一波人。”   “如果是在平原,那我们就偷袭!”赵端握拳,“争取把当地百姓都链接起来,还要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哎,主要是我们的火药不行,我们去哪里找做火药的人呢,我找了整个汴京都没找到一个厉害的手艺人!。”   宗泽眉心微动。   “要是在河湖水网地带,那就找会水的。”赵端也想不出具体要如何打,只是如此提出建议,“我的意思是既然敌人在我们的地盘上,那我们就要利用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地形,我们的一切优势,以少胜多,以游击破秩序,用隐蔽来打破组织,让金人发现他面对的,其实是……”   她一顿,认真说道:“是全部宋人。”   宗泽听着公主简单却充满智慧的战略,突然笑了起来。   赵端立马正襟危坐,紧张问道:“我说的不对?!”   “太对了。”宗泽笑说着,“公主已经学会了帅才之能。”   赵端眼睛一亮:“这么厉害吗。”   “公主的办法非常有远见,如今金军势强,可我们也不能后退,一旦后退,今后再想北伐,拿回河南,那就需要和金军的骑兵硬碰硬,所以我们要在汴京站稳脚跟,就要联合所有人一起对抗。”宗泽笑说着。   赵端连连收到:“所以我们一定要主动出击!”   “北伐,我就说北伐吧。”她得意说道。   宗泽摸着胡子的手一顿,委婉说道:“是金军这次来了,我们才打上去的,可不是我们先出动的。”   “这有区别?”赵端不解。   宗泽笑了笑,转移换题:“听说这些公主打算让大女也加入。”   赵端点头:“对啊,还有杨文他们,都要锻炼一下。其实要是张三愿意,我也让张三也跟着一起,其实他已经读了很多兵书了,也学了很多。”   宗泽看了过来。   她有些苦恼:“只是他总觉得自己的使命是保护我,所以不肯离开,但现在我就在汴京,最是安全的地方,若是他同意,就正好借这次试试自己的水平。”   “报……”   宗泽还未说话,只看到小兵踩着夜色快步走来,急促说道:“金军夜袭滑州!请求支援!” 第126章 行,当个事办了   金军已经在黄河边徘徊了许久,尤其是前日马扩带人前来时,沿岸的金军肉眼可见地增多了,昨日宗泽就心生警觉,让人增援滑州和卫州。   如今他们终于来了,京兆府众人反而从紧张中脱离出来。   “让韩世忠率兵支援滑州,闾勍前往郑州,固守洛阳和皇陵,丁进、杨进和赵世兴则领兵五千分别前往守住渑池、河阳和河阴。”   原本在夜色中的衙门瞬间灯火通明,衙门大门敞开,原本安静的官署随着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也紧跟着热闹起来,得了消息的统制裨将踏着夜色,相继而来。   丁进、杨进和赵世兴等人最早一批前来,得了令后相继离开。   “金军这次以后方剿灭义军为主,未必有这样的兵力来牵制我们。”赵端问,“我们是不是要留足兵力北上。”   “川陕一带一直有娄室的大军,虽只有三万人,但娄室本人乃是悍将,手下裨将都能独当一面,不得不防西京的问题。”宗泽为公主解释道,“若是西京失守,后方城池兵力无一城能抵抗,那汴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更别说邓州、唐州和蔡州蓄积了我们今后北伐的十年粮食,更不能有失。”   赵端了然,但还是问道:“那这样我们手中还有多少兵力。”   宗泽看着坚持想要得到答案的小公主,笑问道:“如有三千,可打到相州。”   赵端已经对两河的地形非常熟悉了,一听这个地名就非常失落:“才相州吗?”   相州距离汴京并不远,也不过是卫县上方,如今卫县所在的安利军本就南北分治,一半在金军手里,一半在宋人手中,隔壁卫州则是完全在宋人手中,若是三千人只能那下一个相州也,太少了。   宗泽笑:“公主可别小看这个小小相州,相州治安阳,辖安阳、汤阴、林虑、临漳、邺县、永和六县,地处中原要冲,府山川雄险,原隰平旷,据河北之噤喉,为天下之腰膂。?”   赵端不解:“我瞧着是不上不下的位置,东面是大名府,北面是磁州,西面是隆德府,府中也没河流经过,有这么重要吗?”   “若敌寇自北袭来,相州则是河北平原最后的一座坚城。”宗泽平静说道,“守城最重要的确实是天时地利,但城池人力同样不可忽视,譬如北面太原,南面襄阳,相州算不得这么的大城,但对目前的汴京而言,是拱卫首都,北上前行的最需要迈出去的第一步。”   赵端似懂非懂:“因地制宜,至少相州对我们现在而言很重要?”   宗泽点头:“此番情况,若卫州、相州皆失,则黎阳、白马犹如囊中之物,饮马黄河更似闲庭信步,河南之地尽危矣。敌人西进夺怀卫,兵锋可直抵河洛;南下取延津,铁骑可踏平东京。”   “那确实很重要。”赵端对于这种细微的战略问题还一知半解,见宗泽这么笃定,便也忍了下来,继续说道,“汤阴是岳飞的老家,不如让岳飞去,而且他老母和孩子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正好让他找一找。”   “岳飞手中只有八百士兵,也无官衔,领兵怕是不能服众。”宗泽说。   赵端不甚在意:“那我就给他升官,之前在截粮都还没封官呢,就给了点钱,宗郎中说他刚被朝廷除名,贸然再报上名单,只怕会被人阻止,我才想着缓一缓的,等他立一个大功,再给他攒一个大的。”   “现在王彦还在呢。”宗泽提醒着,“既然公主都没说和成功,如今王彦到底在北地分量不小,两边既然决定要联合,也该多番考虑才是。”   赵端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郁郁寡欢:“好麻烦啊,做一件事情似乎没有一步是简单的,我手中还有之前牺牲的那些名单,都无法奖励,人人都要考虑,事事都要维护。”   宗泽安慰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公主已经尽力了,公主要奖励冲锋陷阵的人,可后方稳定秩序的人难道就没有任何功劳,边上州县也奋勇抵抗,也该要有奖励才是,可一张纸只能写这么多人,若是都写前方的人,那下一次后方必乱。”   赵端揉了揉脸:“你说得对,我就是随口说说,岳飞做不了主帅,那裨将总可以吧,找一个脾气好点的,不要掣肘于他的,争取拿下相州。”   “陈思恭如何?”宗泽沉吟片刻后问道。   赵端吃惊:“是之前和丁进一起跑了的那个将军吗?”   “他也是官宦子弟,先祖陈恕为太宗、真宗两朝名臣,曾任参知政事,祖父陈执中,仁宗朝宰相,以清介自持闻名,只是他的生父陈世儒糊涂,官至国子博士,被控参与谋杀生母的案件中,后又被卷入新旧之争,牵连数十人,这事直接导致陈氏衰落,陈思恭乃是他的亲子。??”   赵端皱眉:“那此人秉性如何?若是也这般糊涂,可太耽误事情了。”   “因其父辈之事,他素来低调,甚少出门,但他曾任准大同副将,可见卓智多谋,英勇善战。”宗泽解释道,“上次后退也是因为他手中的兵马并不多,丁进不来,他过去也无济于事。”   “那性格上呢?若又是王彦这般说一不二的,只怕又要和岳飞起争斗了。”赵端担忧问道。   宗泽也跟着有些犹豫:“公主为何总是很担心岳飞,且不说他已经年纪不小,再者今后他若是想要独当一面,自然要和不同的人相处,难道一直在公主的羽翼下不成。”   赵端只能跟着叹气,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现在就知道岳飞一个厉害的历史人物,她知道未来北伐,这人是至关重要的人,可书中介绍这人的故事都是从他已经很厉害的时候开始,现在的岳飞实在太过弱小了,可不是让她多多操心,生怕哪里弄错,把这人蝴蝶了。   “就是觉得是个好苗子,要是有什么损失太可惜了。”赵端只能含含糊糊说道。   宗泽算是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岳飞确实非凡器也,却可当大任。”   赵端嗯了一声:“那就他吧,回头我让岳飞收收脾气,也是臭脾气一个了。”   宗泽摸着胡子点头:“也让他少喝酒,如此年轻的人,别喝酒喝坏了。”   赵端点头,有转移话题问道:“那闾勍为何迟迟不来?”   宗泽摇头:“已经写信催促三次了,如今大战在即,也该来了。”   赵端皱眉:“这人怎么如此高傲?”   “禀公主,留守,闾公事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赵端和宗泽对视一眼,赵端眉毛一挑,慢慢吞吞讥笑着:“这么看陈留距离我们汴京也不远啊。”   “快请进来。”宗泽说道。   出人意料的是,迎面走来的人并非高大狂傲之人,相反他更像一个书生,身形修长,眉目清秀,仪表堂堂,举止从容。   他刚出现在门口,宗泽就站了起来,赵端巍然不动坐在椅子上,盯着这个终于出现的神秘人物看。   闾勍的目光和宗泽对上后,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后便看到公主,快步上前,随后折腰行了礼。   “公主。”   “你就是闾勍?”赵端直接问道,“多次传信给你,你为何现在才来?”   闾勍不卑不亢说道:“陈留,天下之冲,四通八达之郊地,北依黄河,西靠鸿沟,东有睢水,南有涣水,通济渠东段西起荥阳板渚,引黄河水东行,走汴河故道至陈留?,如今汴河乃是漕运四渠之一,经陈留、雍丘之北,却因为战乱堵塞荒废,卑职正在疏通陈留一段,前些日子才刚刚贯通。”   赵端咄咄逼人继续问道:“这些事情,难道其他人做不好?只有你才能做?”   闾勍继续说道:“若只是一个疏通河段自然谁都可以,可卑职得闻两京如今商贸兴隆,就想着陈留也该如此才是。”   赵端感了兴趣:“你是说陈留如今也和我这汴京一样,商贸云集,市场繁荣。”   “是。”闾勍笃定说道。   赵端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将领,吝啬地夸了一句:“你是个有远见的。”   “不敢当。”闾勍依旧恭敬说道。   “听闻陈留有‘凤凰城’之称,吾邑父老相传,城以凤凰名,如此封爵衣冠、人才礼乐之所聚之地,如今又是出一只凤凰啊。”赵端不冷不热刺了一句。   闾勍依旧心平气和说道:“公主谬赞,不敢担此虚名。”   宗泽笑说着:“不知最新的信件可有看到,金军聚集滑州和卫州。”   闾勍颔首:“正是为此而来。”   “陛下降诏,您和韩将军为主,韩将军北上正面对敌,但洛阳和郑州也需要人守,既是防止西面娄室东进,也能拱卫郑州,支援新乡。”宗泽和气说道。   屋内有一瞬间的沉默,许是两人都没想到闾勍依旧没意见,瞧着很是好说话。   赵端和宗泽对视一眼。   赵端软下口气来:“这次金军只是试探,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娄室等人,折小将军曾深入陕西,于陕州知州李彦仙有不菲的交情,你若是需要,我就让他跟着你也学习学习。”   闾勍看了一眼公主,也顺势说道:“折家在西军威名赫赫,若是折小将军不介意,卑职更是欣然接受。”   赵端这才露出一丝笑来:“你在哪里下脚,我让他来找你。”   “驿站。”闾勍说。   “一路赶路辛苦了,观中酿了不少酒,等会我让人给你送来解解乏。”赵端紧跟着说道。   三人简单寒暄了片刻,闾勍就说要整理军队离开了。   等人走后,赵端和宗泽面面相觑。   “这么好说话?”赵端挑眉,阴阳怪气说道,“但三次找他不回信,这么久也不见我。”   宗泽笑:“度势而行之人才能临机决断,无往不利。”   赵端耸肩:“行吧,也算是个识趣的人,就这样,我回观中开小会了,先走了。”   宗泽起身亲自把人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去。   “爹,该喝药了。”宗颖正端着药碗,笑说着:“公主身边如此也围满了人,哪有当初就和张三两个人被爹捡回来的样子。”   宗泽没说话,只是沉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爹,你背还疼吗?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看看啊。”宗颖跟在他爹身后,絮絮叨叨念着,“你这平日里从不生病的,好端端疼了这么几天还没见好,还是再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子时了,早点睡吧,哪里有这么多需要操心的地方。”   “我让厨房明天炖点乌鸡汤,补补身体……”   宗泽站在门口不耐说道:“你是爹还是我是爹,怎么啰嗦!”   宗颖讪讪说道:“爹身体一直不好,我这不是担心嘛。”   “好得很,少啰嗦。”宗泽挥手把人赶走,“小子管上老子了,真是倒反天罡了,滚滚滚,滚去算钱去,这次粮草可要我们出。”   宗颖只能一步三回头:“爹,记得早点睡啊,好好休息对身体好……”   宗泽已经头也不回关上门了。   ——非常冷酷无情。   他站在屋内看着案桌上半尺高的案卷,桌子上有最新从扬州送来的朝廷的折子,还有北地的战报,更多的是一些城内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些都是密密麻麻,事无巨细的工作,一天都耽误不得。   按理他现在应该坐下来开始处理的,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身后的黄河图上。   ——经历漫长冬季的黄河终于再一次奔腾。   ——画上的黄河却又一直在静静流淌,带出无数暗涌和波涛。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的衰老和疲惫终于显了出来。   “殿下啊……”   他轻叹一声,目光看向黄河的北面,随后又缓缓下移,落在浪淘风簸的黄河上,声音缓缓放轻,到最后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呼吸。   “公主啊……”   ————   集禧观的深夜小会是在三清殿开的。   道观檐角悬挂的灯笼如星星般逐渐第次而上,灯火透过薄如蝉翼的油纸在夜色中晕染,安静的道观在夜色中温柔睁开眼睛。   似有行人正踏光而来,如此念头一闪而过,就看到游廊尽头有人正踏上台阶,朝着最是灯火通明处走来。   “大晚上来也穿这么好看嘛。”   “张弟,你怎么穿着这么丑啊。”   “我好不好看有什么重要,我长得又不好看。”   折智隽一脸嫌弃地加快脚步。   岳飞一看连忙连忙拉着张三赶了上去。   然后赵端就看到三个人拉拉扯扯地走了进来。   “这是做什么?”赵端震惊。   折智隽气笑了:“公主不如自己问问岳飞。”   岳飞叉腰,悄悄把张三往前拱了拱,非常理直气壮:“没啊,想问问他衣服哪里买的,给我张弟买一套呢。”   赵端还真仔细打量着折智隽宽袖大衣,最后冷静说道:“万德穿这种好看,仙气飘飘的,张三还是穿文武袍好看,对了,周岚最近都出不来,没空给你买衣服了,我回头给你做几件。”   此话一出,屋内有一瞬间的沉默。   岳飞最先点头,挤眉弄眼,神色夸张:“行行行,五颜六色的,我们张弟也要五颜六色的。”   张三眉心微动,抿了抿唇,低下头没说话。   折智隽则是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张三,随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这么热闹?”王大女捧着夜宵,在三个大高个的后面垫脚张望着,疑神疑鬼,“挡门口做什么,有好吃的吗?”   岳飞眼疾手快把她手里的蒸饼抢了一个过来,嬉皮笑脸说道:“热闹嘛,确实很热闹呢,嘻嘻。”   王大女最恨有人抢她吃的,举起大拳头就是狠狠锤了过去,岳飞眼疾手快躲了过去,王大女不依不饶追上去大打出手。   最后匆匆赶来的綦神秀和吕恒真差点被殃及池鱼。   “这是做什么?”吕恒真狼狈弯腰躲过一个大拳头,大为吃惊。   “一口吃的引发的暴打。”赵端沉默了,随后沉声大怒,“开会!”   岳飞躲在张三后面,对着大女嚣张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王大女伸手点了点头,恶狠狠说道:“你给我等着,大小眼。”   “别闹了。”最后还是张三一手制住一个,冷静说道,“公主要生气了。”   鸡飞狗跳的屋子这才安静下来。   这次参会人员还不少,三位女使外加綦神秀和吕恒真,还来了张三,侍卫那边来了杨文和姜岚,岳飞和折智隽也被人连夜叫了过来。   “大女,你到时候就跟着韩世忠走,杨文你们就跟着大女走,这支队伍是直面金军的,有意见吗?”赵端直接说道。   王大女拍着胸脯保证着:“保证给公主提溜一个将军人头来。”   杨文却犹豫说道:“韩将军那边可有意见?我们如今跟过去若是以大女为首,又有何缘由,若是没有,是裨将还是督军?”   赵端摸着下巴:“编外人员不行?”   “自然不行,这样于军纪上有碍。”杨文直接说道。   赵端扫了一眼其他人,主要看向经验最丰富的岳飞和折智隽:“你们有什么意见?”   “不如当成公主的亲军,让杨文主导,让大女作为督军。”折智隽给出一个折中的意见,“回头真打起来,大女当主力,也不碍事。”   岳飞却先一步反对道:“杨文他们只有五十人,是做不成一个小队的,后面肯定需要韩将军的人补充,若是说好是杨文当主将,最后成了大女,士兵第一个就会迷糊,这对交战反而不利。”   赵端也跟着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知张教头这次可会出征?”杨文谨慎问道,“不如请张教头作为公主亲兵指挥出战,如此大女作为张教头的裨将,我等自然也能跟随。”   赵端看向张三。   张三却沉默着。   “我这次在汴京很安全,不需要你的保护。”赵端明白他的顾虑,柔声说道,“真出事,宗留守肯定第一时间提溜着我跑路的,他手下还有不少兵呢。”   张三抬眸看她。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去锻炼锻炼吧,少有的机会,我在汴京等你回来。”   张三鬼使神差嗯了一声,便重新垂眸不再说话。   “行,那就张三,大女,杨文和姜岚,你们四人跟着韩世忠,明日就主动去找韩将军。”赵端和颜悦色看向这四人。   “你们是我集禧观出去的,所以我对你们与他人不同,格外寄予期望,也希望未来你们都能做大将军,为北伐勉力前行。”   四人齐齐行礼领命。   赵端又看向岳飞:“我听说你家里人都在汤阴,你的兄弟也都是汤阴人,所以我和宗留守争取,让你跟着陈思恭去打相州,若是可以把家人也都接过来。”   岳飞神色大喜,连忙领旨。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出征,若是你再和陈思恭闹出矛盾,宗留守可就真的要把你斩了,我也救不了你。”赵端严肃说道,“万事多想几步,若是真得有别的想法,万万不可牵连他人,这是我的最低要求。”   岳飞激动点头。   “宗留守叫你少喝酒,耽误事。”赵端随后说道,“听方姑姑说你好几次三更半夜拉着张三去喝酒,别带坏张三。”   岳飞咧嘴笑:“每次都是我喝,他吃饭的,还整天把大女这个饭桶带出来,一顿饭吃我……啊……”   大女不知何时,蹑手你叫来到他后面,话还没说话,大拳头如约而至,一把敲在他胳膊上,岳飞发出一声惨叫。   “能吃是福。”赵端和稀泥,“大女就是爱吃了点,又没什么坏心眼。”   岳飞疼得龇牙咧嘴:“是是是,爱吃爱吃,一桌子的饭菜都她一个人吃完……啊……”   大女冷笑一声收回拳头。   “要打出去打。”赵端没好气说道,“三清道祖在上呢,闹哄哄的。”   “万德,你手中的五百乡兵训练的如何?”赵端继续问道。   折智隽认真说道:“正是需要锻炼的机会。”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乡兵能出战吗?”赵端继续问道,“康履就在城内,我不想引起他的议论。”   折智隽脸上笑意逐渐敛下。   “自来交战地方,乡军就会和禁军一起出战,如今战乱仍频,我们正需要乡军的时候。”吕恒真低声说道。   “若是有人认为乡军只要打防守战就行,又要如何?”綦神秀反问。   吕恒真笑:“衙门不可能不派自己人跟着军队,诸位觉得是乡军厉害还是禁军厉害?”   “那应该是禁军。”杨文说。   “若是金军真的打到城门口,那城内的人是希望守城的人是只经过一个月训练的乡军,还是身经百战的军队?”吕恒真意味深长说道,“人就这么多,若是把优秀的军队都派出去,城内可就没有多少人了。”   赵端一听,抚掌:“有道理啊!”   “那万德,你到时候就跟着闾勍去守洛阳,兼顾郑州,守好虎牢关,若是卫州需要,也需要你们去营救。”赵端说道,“金军西路又是娄室,不能有失。”   “明日,我亲自带你和岳飞去找人。”赵端最后叮嘱着,“韩世忠那边张三带队,我之前和梁钰说好了,我估计她早早就和韩世忠说过了。”   “那岂不是就我们没事了?”李策小声说道,“要不要后勤啊?”   “要的啊。”赵端说,“张三那边就五十人,回头他们抢到好东西就自己揣兜里就行,再说了,有什么好东西比得上慕容尚宫准备的,你和雯华自己选,想要跟着鹏举还是万德。”   “那我跟着岳飞!”李策直接说道,“之前虎牢关就跟着他们的。”   “那我跟着折小将军。”杨雯华说道,“正好重温故地。”   “那公主身边不就没人了?”岳飞好奇问道。   赵端笑说着:“正是个好机会,也该给周岚放出来了,关这么久了。”   ————   周岚出来那天,正是大军出发那日,他已经一个月不见太阳,整个人白得跟个幽灵一样,见公主亲自来接他出柴房,悬了一个月的心才彻底放下来,抱着赵端嚎啕大哭。   “别哭了。”赵端哭笑不得地蹲下来,擦了擦他的脸,顺势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头发,“行了,好好休息几日,慕容尚宫给你加月俸了。”   周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能继续伺候公主就好。”   “那就不加了。”赵端施施然说道。   周岚哭声一顿。   “骗你的。”赵端笑得直拍他的手臂,最后把人扶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都瘦了,康履还在城内,你最近也少出门。”   周岚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老虔奴怎么还没走。”   “不知道。”赵端摇头。   “等我恢复精神,我定会公主打听到。”周岚信誓旦旦说道。   “行。”赵端也不客气,“养精蓄锐,再战五百年。”   周岚一看公主对他的态度,自觉这次是彻底度过难关了,笑容也跟着真挚起来:“那就伺候公主五百年。”   “那我不是老妖怪。”赵端撇嘴。   “是仙女!”周岚嘴甜说道,“公主可是仙女。”   “油嘴滑舌。”   等赵端安顿好周岚便施施然打算去衙门,方姑姑见她把身边的人都支走了,又气又急:“这出门一个人多危险,而且要是有不长眼的冲撞了怎么办?”   “没事,我最近都坐马车。”赵端不甚在意,拉着方姑姑的手黏糊糊说道,“不是还有您吗。”   方姑姑得意一笑:“我都老了,能靠我什么?看我给公主找了个谁?”   赵端顺势看去,只看到张宪穿着明显是新作的小战袍,腰间配着小剑,快快乐乐地跑过来,声音都拖得长长的:“公~主~”   赵端笑得直拍他胳膊:“长大了啊,都要和我一样高了。”   “那是!”张宪张开手在公主面前,打了个转,“好看吗?我英俊吗?我像大将军吗?”   “少臭美。”方姑姑把人提溜过来,对着公主说道,“跟着岳飞学的还不错呢,这几日就跟着公主吧。”   “保证保护公主!”张宪一本正经,正儿八经,大声说道。   赵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吧,张侍卫。”赵端下巴一甩。   张宪立马一手握着剑,紧紧跟在赵端身后,一本正经:“行,正式上岗。”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衙门,刚一进衙门,就看到宗颖面色惨白跑了进来。   “怎么了?”赵端心中一沉,紧张问道。   “爹,我爹突然吐血了。”宗颖一把抓着赵端的手,直勾勾看着公主,声音都沙哑了。   赵端脸色大变,拎起裙子就往后面官署跑去。   “别跑,不能跑。”宗颖眼疾手快把人拉住,喘着气说道,眼睛都直了,“都是人,不能跑。” 第127章 该怎么办   赵端突然回过神来,眼尾一瞟已经看到不少人好奇地看了过来,便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不安,故作平静地快步走到宗泽的官署。   宗泽并没有被移到后堂的屋子休息,只是在后面的榻上休息,嘴角还有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躺在那里让人恍惚感觉到消瘦。   当年那个在野外穿着盔甲,腰配长剑,说话中气十足,还带有几分锐气的老人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却好似进入秋日的枯木,逐渐枯萎。   他真的老了。   这是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   “怎么了?”赵端呼吸一顿,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这才跑了过去,蹲在他身边,“是不是之前风寒一直没好啊,还是药吃错了,是不是有谁气你啊……”   宗泽笑着拍了拍公主的手臂,安抚道:“年纪大了,不碍事。”   “我又不是孩子。”赵端不悦,“我去找大夫!”   宗泽连忙把人拉住:“大军刚出发。”   赵端猛地扭头,厉声说道:“那你生病了就不治了嘛。”   宗泽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一团孩子气的公主,半晌之后才说道:“没有生病,只是累了。”   赵端不吭声,扭头就要出门找人。   “拦住,快把公主拦住……咳咳……快……”   宗颖连忙把公主拉住,拽回屋内,咬牙切齿说道:“城内还有金军的奸细,各将军的亲信都还在城内,大军刚出发还没走远,公主前脚出门找大夫,后脚那些将军统制裨将就有别的想法了。”   赵端喘着气,一颗心也跟着上上下下的不安起来,着急打转:“那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不管了,生病了……生病了!不能不管!!”   “不碍事。”宗泽挣扎着坐了起来,无奈说道,“真没事,有点累了。”   赵端扭头,听着他哄小孩的安慰,非常难过地盯着他看。   宗泽没想到公主情绪这么大,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片刻后声音更软了:“等大军走远了,就找大夫,行不行?”   “嗯。”赵端折返回来,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小矮凳上,盯着脚边的地砖发呆。   宗泽吃惊,想要把人扶起来,赵端却推开他的手,一板一眼说道:“你睡吧,回头我给你看折子,反正就来来回回这么多事情,我到要看看你一天天都在忙什么。”   宗泽笑着哄道:“公主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那是。”赵端得意说道,反手把人压下去,“睡吧,我盯着你睡,宗郎中说你每天过了子时才睡,早上卯时就爬起来了,老头缺觉也不是这么缺的。”   宗颖大胆包天,也跟着把他爹戳下去,还拿了条被子给人眼巴巴盖上:“睡一觉睡一觉,给朝廷的折子我替爹回一下也行。”   宗泽无奈,便也跟着躺了下去,但很快抓着宗颖的手,平静说道:“朝廷的折子你亲自写。”   宗颖感受到他爹的力气,片刻的不解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勉强笑说着:“那肯定啊,我的字可是爹教的,学得最像了。”   “北地的战报看好了要先堆起来。”   “嗯。”   “各地的粮食调配,还有武器的分配,你都要仔细考虑好,不能内部出了矛盾。”   “知道了。”   “若是有线人传来的情报,看完记得销毁,但内容要重新誊抄,仔细放好。”   “好。”   “朝廷的东西你要仔细下笔……”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睡觉吧。”赵端虎视眈眈盯着他看,“小老头也太唠叨了,快睡快睡。”   宗泽欲言又止。   赵端,盯。   宗泽叹气,也就真的闭上眼了。   赵端满意点头,装模作样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然后一本正经说道:“没发烧。”   宗颖无语了:“公主你还会看病不成,别添乱了,快走……啊……”   小老头身强体健,闭着眼睛还踹了他儿子一脚。   正好外面传来人靠近的脚步声,宗颖只能一瘸一拐走了。   赵端就一个人坐在宗泽边上,不吭声。   宗泽也就真的闭上眼,只是呼吸起伏不小,显示这位老人还没真正地睡下去。   “没事啊,留守在和公主商量事情呢。”   “公主刚才怎么走这么快啊?嗨,公主就是想来看北地的战报了,急呗,金人都来了,可不是急,公主对这些事情很上心的。”   “可不是,我爹身体好得很呢,之前就是上火起疮了,吃了几贴降火的药现在都好了,哈哈哈,多谢关心,没事的。”   “这话说得,朝廷肯定会北伐啊,公主都在这里呢!”   屋外热情的寒暄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屋内,偏屋内依旧悄然无声,连带着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日光一点点从窗边,慢慢开始往屋内移动。   “我想去黄河北岸。”外面的热闹逐渐安静下来后,赵端低声说道。   宗泽脑袋微动,却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眼珠剧烈晃动着,片刻后,他声音低沉开口:“公主一定会过去的。”   赵端扣着衣服上的花纹,低着头,说不出的沮丧:“要是没了你,我过不去的。”   宗泽终于睁开眼,侧首去看面前蜷缩坐在小胡床上的小娘子,那么小的孩子啊,哪怕穿着大人华丽的衣服,带着金光熠熠的首饰,可面容还是这么稚嫩,性格还带着一丝孩子气。   他恍惚想起,初见时的小公主的样子,是那样的惊恐不安,对任何人都充满警觉怀疑,照顾她的人说她经常整日不说话,要不就是一个人默默的哭,她那时也喜欢坐在小小的椅子上,跟只迷路的蚂蚁一样,只能迷茫地看向所有人,神色中满是痛苦和崩溃。   ——她很害怕!   那个时候,他就犹豫要不要让这么小的孩子走入混乱的时局中,也许南下是她最好的选择。   南面安稳,可以稳妥安置这样的孩子。   是的,孩子。   她还未及笄呢,还是个孩子。   可后来时局震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内部争斗不止,外部虎视眈眈,汴京成了一座孤岛,南岸的家人一心想要放弃他们,北岸的群狼却恨不得把他们撕碎,岛上的人孤苦无依,所以他不得不把人留下,亲自把这个孩子挂在旗上。   ——他一直都对不起她。   可后来,她却说她都知道,她不怪他,因为她读过三国志了,因为她明白偏安一隅,终究会重蹈蜀国覆灭,所以她想要争一争。   ——她是要这北地数万人争一争。   宗泽自诩一生光明磊落,形端表正,却在那一刻真切感受到了商音流涕,黍离之悲。   时至今日,他觉得自己做了人生中最错的一次决定。   他既伤害了高坐庙堂的陛下,也无法面对近在咫尺的公主。   所以他只能在挣扎中沉默。   可心里那股无法言喻的期冀和折磨,却又好似那条开讯的黄河,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奔腾。   他不该这样。   可他无法克制的想要这样。   ——宗汝霖,你罪该万死啊!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看着日光逐渐西去,日薄虞渊。   “总算走了。”宗颖把他们都打发走了,这才一瘸一拐走进来,神色无奈,口气却忍不住带出几分急躁,“一天天不干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就知道盯着公主和爹看。”   宗泽平静说道:“去处理事情吧。”   “那我也去了。”赵端起身,平静说道,“就在外面处理吧。”   宗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离开。   宗泽在安静中盯着公主离开的背影,他并未说话,只是那双年迈的眼睛似乎有万千愁绪和痛苦。   一开始来得太急了,都没仔细看屋内的情形,现在冷静下来了,赵端看着桌子上被简单擦拭过的血迹,冷不丁问道:“宗留守是看朝廷折子的时候,突然吐血的?”   宗颖已经打湿帕子,开始哼次哼次擦了起来,务必让这里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奇怪的痕迹。   “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本打算来给我爹汇报这次粮草情况的,谁知道我爹听我说着说着,就突然吐血了,对了,手中好像确实有东西,也没摊开的东西啊。”宗颖张望了片刻,也很是苦恼。   “难道是我算得不对,可这是我和安波、治玉连夜算起来的,不应该有错才是。”   “你说了什么?”赵端又问。   “左右不过是韩将军那边给了多少粮食和武器,闾勍那边自带粮食,只说要武器,也给了一千,还说公主侍卫装备齐全都没给,但是给岳飞和折智隽麾下的士兵,各自准备了一千套纸甲……”他擦桌子的手一顿,悄悄看了眼公主。   赵端正学着宗泽的样子,在这张堆满东西的案桌上比划着,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还说了几句公主身边能人是越来越多了。”他不好意思说道,“有文有武的,规格虽小,配置却齐。”   赵端突然从一堆塌了一半的案牍中,顺着手臂以下的位置抽出一本折子。   宗颖连忙抱着脑袋跑了:“也不至于打我吧。”   赵端像是回过神来,不解问道:“我打你做什么?你说的很对啊,我现在文有神秀和恒真,武有张三,大女,岳飞和万德,确实文武齐全,还有尚宫和方姑姑会帮我。”   她举起手里的折子,自信满满:“宗留守之前,在看这本折子。”   这是一本札子,封面饰以云龙纹,一看便是宫内的东西。   “应该吧?”宗颖也不确定,“瞧着是新的,上面的字迹都是新的,昨日确实有新的东西送来。”   “是这个东西不对?”   “若是札子的话,应该就是平常事情,重要事情都是用制书和诏书,再不济也是御札和敕令才是。”   “这个应该是下行札子,爹一直送上行札子,估计这事对之前事情的回复。”   宗颖一个人碎碎念着,眼看赵端想要打开看,他却鬼使神差把人拦住:“这……这是不是不能给公主看啊。”   赵端挑眉,直接拨开他的手,理直气壮:“有什么东西我不能看。”   宗颖欲言又止,还是再一次伸手把札子合上:“爹就是一直想要陛下回京,但陛下那边说是要回来,但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这里面就是一些无聊车轱辘话,我爹这才看了生气吧。”   赵端冷笑一声,再一次拨开宗颖的手,面无表情说道:“送了二十几份,要生气早就生了,现在大军都要北伐了,突然知道生气了。”   宗颖沉默了,赵端却开始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他按耐不住,也悄悄凑了过去,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久之后,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一声抽泣。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第128章 骂了好多人   “王八蛋,一群王八蛋。”   宗颖不敢哭出声,只能趴在案桌上哽咽咒骂着。   赵端怔怔看着手中的札子,片刻后把札子合上,冷静问道:“这东西是赵构亲自写的?”   宗颖摇头,抽泣着:“不知道,我,我也没见过官家笔记。”   ——朝廷的折子都是宗泽自己回的,谁也经手不了。   赵端和赵构写过很多信封,但宋朝文人对外的书信好像都写成这样的字体,她也有点分不清这个字是谁写,只是瞧着有点像赵构的,但仔细看去又不太像。   “一般公文的劄子都是政事堂答复的,负责常规政务的初步处理,相公先拟批答意见,再给陛下过目。”身后传来宗泽平静的声音,“字迹都是学着陛下的字迹的。”   赵端扭头看向操心的宗泽:“所以皇帝看了也没反应?”   宗泽没说话,只是看着躲在边上狼狈擦眼泪的儿子,无奈摇头:“没用的东西,还不下去收拾好,弄脏公主的衣服。”   宗颖慌慌张张起身就要朝着外面走去。   “去我屋内。”宗泽叹气,看着低着头靠近自己的孩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难得温和说道,“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皆不足挂怀,今后不可如此轻易失态了。”   宗颖一听忍不住继续哭出声来,低着头胡乱擦了擦眼睛:“可,可他们竟然,竟然这么污蔑您,陛下,陛下也不……”   他又气又急,他爹这么辛苦操持汴京这么大的烂摊子,病了都不敢休息一下,可现在却被远在扬州的人如此污蔑。   他是不值,是痛恨,更是委屈。   ——难道扬州的人真的是这样看他爹吗。   ——他们认为他爹所做的一切都是私心。   ——这些人怎么可以这么冤枉人!!   宗泽只是安慰着自家儿子,目光去看向公主。   赵端正低着头,看着手中从未见过的札子,她从未真正接触过政务,以至于见到这本东西也颇为新奇。   她隐约觉得宗泽是因为这份札子吐的血,但里面的内容却又如此可笑,按理也不该让这位朝野沉浮多年的小老头这么激动。   所以她企图看得更认真一些,看清这道在混乱战局中火上加油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她察觉到宗泽的视线,抬头,笑说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今汴京正需要宗留守,留守更不值得为这些人生气了。”   宗泽跟着笑,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坐在公主下手的位置,目光下意识看着园中的荷叶郁郁葱葱,长势喜人,已有一支小小的花苞冒出水面。   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   “我并不是因此生气。”他的目光落在正午的石板上,地面晕出刺眼的日光,看得人眼睛刺痛,偏他并未收回视线,只是平静说道,“黄潜善、汪伯彦认为我招募民兵为患,说是是兵多乱政,那是因为他们不支持陛下北还,所以大肆抹黑诋毁我,希望陛下不要回来。”   赵端嗤笑一声:“那可见他们也不了解我们的陛下。”   宗泽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看向公主,这一次他笑说着:“公主慎言。”   赵端只能再一次不吭声。   “公主能在汴京如此权势,难道真的是公主的威名吗?是公主在河阳打了一场大胜嘛?”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宗泽没有越过这样的话题,草草收场,反而继续说道,“因为公主,是大宋皇族硕果仅存的皇族,是官家的亲妹妹,是刻在玉牒上,已经昭告皇陵,皇帝亲封的魏国公主,因为官家在扬州勉强站稳脚跟,所以官家依旧是大宋的官家,公主依旧是大宋的公主。”   赵端眉心微动,不服气问道:“难道我的胜利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正统者,名之所在而已。”宗泽注视着面前注定会被卷入风暴之中的孩子,犹豫片刻,低声说道,“公主的胜利固然值得庆祝,但那也是大宋的胜利,是官家的胜利。”   赵端沉默着,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只片刻后把那本折子重新颠回手里,却也不打开,只是反反复复看着封面,随后继续开口:“我最开始读资治通鉴的时候,老师跟我说‘智伯无德而亡’的故事时,特意提到过‘礼’,他说‘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无数情绪,有迷茫又有了然,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到最后只剩下平静:“所以,我也在‘礼’上是吗?”   宗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他有太多话想讲,可时至今日,所有的话都已经无法说出口。   公主自然是‘礼’,她既是‘礼’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礼’中最需要遵守的人。   宋朝的皇子公主依‘礼’而生,自然也被‘礼’严格约束。   “那我要怎么办?”赵端低着头,最后把手中的折子举起来,看向宗泽,平静问道,“我会死吗?是你杀了我,还是,皇帝?”   宗泽只觉神魂荡漾,这一瞬间仿佛若失,恍兮惚兮,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只能牢牢抓着扶手,才能勉强坐稳,渗出满头冷汗。   蝉声愁南客,静听东京歌,远远的,谁家请了歌舞队正在热闹游街,欢欢喜喜穿过衙门,热闹的声音在空中若隐若现,飘荡无依,最后消失在众人的耳畔中。   “还是说会这份札子的事吧。”赵端察觉到宗颍的脚步,回过神来,这才把手中的东西放回桌子上,“现在他们忧心我们拥兵自重,可是需要反驳?”   “自然是要的。”宗颍忙不迭说道。   宗泽却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越辩,他们越苛。”   “朝廷自己把数十万禁军都消耗殆尽,也害得汴京如今处在交战前沿,那我们收拢溃兵义军,招募百姓从军是必不可少的事情,汴京既无天险,那就只能靠人和,这是自赵匡胤定都开封就应该知道的道理。”赵端对于第一条嗤之以鼻,“不过是百万义军就这么紧张了。”   “黄潜善、汪伯彦未必不明白,皇帝肯定更明白,他们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一种文官对传统拥兵者的忌惮而已,若是真要要他们自己收拢这百万人马,只怕他们只当烫手山芋,不肯接手才是。”   宗泽摸着胡子,欣慰地笑了起来:“公主说得对。”   “那他们还说陛下说爹‘年迈躁妄,不足托以重任’也是置之不理,分明是……是胡言乱语。”宗颍神色阴郁,愤愤不平,“我们在前面辛苦抗金,他们在后面却如此诋毁,我,我不甘心,我不服,我甚至想去扬州和他们对峙一番。”   赵端看了宗泽一眼,见他依旧毫无怒意,便只能继续说道:“说之者众,行之者寡,两位相公不过是逞逞口舌是非。”   宗颖不悦质问道:“公主怎么帮着他们说话?”   赵端笑了笑:“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只要宗留守现在还稳稳当当留在汴京,一切就都是花架子,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欺负人,我回头也骂他们。”   宗泽立马瞪了一眼宗颖。   宗颖紧跟着连连摆手:“我,我胡说的,公主没事骂两位相公也会被骂的。”   赵端冷笑一声,指了指最后最后一句:“‘挟公主在以令天下’,这不是都骂到我头上了,我要不分辨几句,我真成了汉献帝不成。”   “公主!”一直冷静的宗泽突然失声喊道,沙哑打断她的话,神色有一丝惊恐。   赵端不甚在意:“他们如此隐射我,我难道能无动于衷,只可惜我没个好爹给我一个忠心耿耿的上军校尉蹇硕,现在他们用董卓又或是曹操来隐射你,又可惜现在的汴京不是混乱的长安,你也不是这两人,不然你若是想要自证清白,岂不是要把我杀了做给外面人看。”   宗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赵端一看连忙小心翼翼给人拍背,撇了撇嘴:“不说了就是,回头我自己写信,你也管不到……”   宗泽却猛地握住公主的手腕,那双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声音沙哑不成调:“不能写。”   “为何?”赵端不解。   “札子……官家看过。”他的手紧紧握着公主的手腕,声音好似从破旧的风箱中一字字艰难吐出,听的人耳朵好似也被砂砾一层又一层滚过。   赵端和他沉默对视,随后脸色微变。   “写……”宗泽抬眸去看僵直站在原地的宗颖,一口气艰难喘出,“今京师物价渐复常态,军民商旅之人,莫不思陛下早还正位,以振天威……”   宗泽不过是再一次写了一封请官家尽快返回汴京的折子,只最后说自己年迈体弱,希望可以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宋军渡过黄河。   赵端看着宗颖奋笔疾书,有一瞬间觉得下笔的字迹不是漆黑的墨迹,而是每一个人为汴京,为大宋耗尽性命的心头血。   ——宗泽,腹背受敌。   “封上,送去扬州。”宗泽最后一口气都彻底轻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赵端回过神来,看着小老头憔悴的面容,小声说道:“去休息吧,我给你处理了。”   宗泽也不逞强,顺势下了台阶:“有劳公主了。”   宗颖拿着劄子走远了,宗泽也去后面的榻上休息了,赵端则开始把他案桌上的东西一点点理起来。   各地的战报依旧触目惊心,除了强敌,内在的矛盾随着朝廷的南迁,根本压制不住。   陕西各路兵马完全不同心,环庆经略使王似,泾原经略使席贡,自认为资历深声望高,于鄜延经略王庶几乎完全不合,至于泾原统制官曲端,更是杀了经制司统领官刘希亮。   最复杂的时,王庶暂代陕西制置使和曲端暂代河东经制使的诏令是宗泽任命的,可两人性格上却是完全不合的。   赵端把这几个人名记在心中,最后看到鄜延人因为认为今年深秋必定遭受兵祸,开始迁徙避地,结果路过环庆时,当地官吏士兵百姓都厌恶他们,惊扰迁徙,并在各处劫掠他们的财物并杀害他们,乡里一片萧条,更是心中震动,半晌也回不过神来。   她知道陕西情况不好,但百姓如此悲惨却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太可恶了。”她咬牙切齿咒骂道,“该死。”   等看完陕西的战报,发现有一张五月的山西战报,说的是金将娄室攻破绛州,代理知州事张生率领军民巷战六日,却无人支援,最后官吏殉国数十人,绛州百姓死伤十之八九。   “为何没有留下姓名?”赵端翻了好几页都没看到名字,急躁问道。   匆匆赶回来的宗颖无奈解释道:“山西当地哪来的朝廷官员,如今只要是过了黄河的地方官吏,几乎无人敢去赴任,基本上都是当地的读书人,乡绅顶替罢了,战报都是他人冒着危险传回来的,名字自然也是不得而知。”   赵端怔怔地看着那一行简单潦草数十字迹,却发现里面包含了绛州数万百姓的未来和无法得知的血肉。   “真是可恨啊。”她苦笑一声,无奈合上山西的战报,“他们,对不起太多人了。”   宗颖沉默着,随后也只能跟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   “公主为何许久没有送信来?”赵构冷不丁问道。   蓝珪眉眼低垂却是眼珠子一转,悄悄看了眼官家。   “听康履说公主已经许久没去读书了,整日往衙门跑。”赵构又说,“她能懂什么政务,整日往衙门跑什么?外面也不安全,这么跑也别伤到自己了。”   “许是看个热闹。”蓝珪谨慎说道,“吕公性格古板,想来公主也不爱上,而且现在金军就在滑州等地交战,衙门自然是最热闹的,公主更是无心读书。”   赵构一听也跟着点头,只是很快又说道:“那为何不愿意跟着康履回扬州,汴京如今的情况也不需要公主了,快些回来才安全些。”   蓝珪心思微动,故作无意反问着:“还真是,太奇怪了,公主每次都能给官家写满满一叠的信件,自然是很想念官家的,酴醾酒也都不远万里送来了,那真是完完全全把官家放在心上的啊。”   赵构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现在各地都这么乱,宗泽那厮整日说汴京如何,只把官家当成孩子哄了,那陕西五路军完全不服他任命的王庶的节制,可见此人任命也是识人不清,完完全全的没本事,要奴婢看,现在汴京这么好,多亏了公主,多亏了陛下。”   他神色凝重,随后不屑说道:“这人却揽功劳于自己,惯会踩着人给自己贴金,端得是一个好名声,可别是就这样诓骗了公主。”   赵构眉心微动:“不可胡说,宗留守确有几分本事,曾连续十三次击败金军,上次金军南下更是守好了两京,只是之前听公主来信,说起那个王善之事,可见手下百万义军都非良善之辈,实在是令人心忧,只担心兵患汴京,而他隐瞒不报。”   蓝珪讥笑着:“一群乌合之众,也就宗泽当个宝,借着这个名头想要诓骗官家,幸好官家明智,这才没有被他带走,只是可惜当初官家一时心软,把公主留在北地,这才让他可以肆意拿捏公主。”   赵构忧心忡忡:“不如强制让公主回汴京。”   蓝珪不敢多言。   “只怕二十七妹会不高兴。”赵构果然又开始犹豫,伤心说道,“她许久没给我写信了,可是听了一些流言蜚语于我生气了。”   蓝珪眉心微动。   扬州城现在有一些流言,说的却是四月初的一个旧事,说是四月十一日,天空出现五星聚的天象,也就是五星连珠,乃是祥瑞之兆,原先说的是?圣王出世,说是‘冬十月,五星见于东井,汉高祖进咸阳’,乃是汉朝兴盛之象,官家好一番高兴,尤其是当日还有汴京的捷报传来,更是喜上加喜。   只是没多久,民间又隐隐说这可不是吉兆,说起前朝唐隆政变时,也是出现在如此标准的五星连珠,就是那一日李隆基杀了韦后。   这个李隆基的风评可不好,虽然前期‘励精政事,开元之际,几致太平’,可后来的安史之乱被批评为‘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不足为其乐,而溺其所甚爱,忘其所可戒,至于窜身失国而不悔’,为大唐留下百年祸事。   那日起,官家的心情就明显不好。   赵构失神看着窗外六月的艳阳,只觉得心中苦涩,这里的宫殿没有汴京那么雄伟空旷,但他依旧觉得很难熬。   所有人站在他边上都充满欲望,想要得到什么,可他能给的真的很少。   那日,他原本兴致勃勃看着手中的捷报,和周边人炫耀着汴京的战功,说起公主,说起宗泽,直到朱胜非与他说起城中的流言,最后冷不丁说道——“如今宗留守当真是乱世之英雄,海内赖公,得免于危亡之祸。”   他突然觉得不得劲了,他想起来了,这话是当年陈郡袁氏袁涣夸曹操的。   他并非不学无术之人,他很清楚自己手中并无兵权,那些禁军也非对他言听计从,不过是一个‘礼’字占据了高点,让他可以安然承袭天命,所以他也不指望这些禁军,这才学着晋元帝来到南面避难。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宗泽叫他回去不过是一片激进的老臣拳拳之心,虽不情愿但也不会苛责于他,但那一日,听着耳边的流言蜚语,他突然想起了资治通鉴中的汉献帝。   当日的曹操难道不是向往成为大汉征西将军,誓要讨汉贼,可最后还不是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   他不敢赌,所以用公主去试探了宗泽。   “官家,独孤都知有事禀报。”门口,小黄门低声说道。   赵构收回心思,有些不悦:“不是说有事递折子吗?怎么亲自来了?”   “许是要事呢。”蓝硅笑说着,“还是早早请进来吧。”   小黄门匆匆离去。   赵构看了蓝珪一眼,平静说道:“朕早早就说过了,不可和女官走得太近。”   蓝珪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是独孤都知生辰,虽说不办,但奴婢想着到底都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才想着去贺喜的。”   赵构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女官的屋檐在禁中的尚书内省。”   蓝珪连连磕头认错。   “起来吧,像什么样子。”等独孤都知入内,赵构才说道,“去门口候着。”   蓝珪也不敢停留,低着头匆匆离去。   独孤都知也只是低着头,连着眼神都不曾看过去。   “宗泽递了请陛下南归的劄子。”独孤都知平静说道。   赵构不耐:“不是说这些劄子不要递上来了吗?直接送去政事堂就是,让相公们回复。”   独孤都知继续说道:“宗留守在汴京过于强势,若是官家一直置之不理,只怕人言非议。”   赵构神色越发不耐。   “如今在扬州停留是得当的计策,京城不可返回,皇驾到了东京,而金人秋后定会再来,我们的军队不过是那些不成器的义军,根本无法抵抗。”独孤都知四平八稳说道。   赵构脸色好看了几分。   “但宗留守之心乃是千千万万北地百姓之心,官家不肯正面回答,只怕要伤人和。”独孤都知顿了顿,直接说道,“宗留守年事已高,不如派遣一位东京副留守,既能安抚宗留守,也能让北地百姓之心不至于落空。”   赵构沉默着,随后眼睛微微亮起,但很快又犹豫问道:“只担心汴京那边有意见呢?”   “他宗泽到底是臣子。”独孤都知和气说道。   “现在战事辛苦,宗留守也要七十,到了致仕的年纪,需要有人接班。”赵构自说自话道,很快又笃定说道,“公主真的该回来了。”   ————   远在汴京赵端连连打了一个喷嚏,用手随意揉了揉鼻子,充满不可置信地嗡嗡声:“谁?抓了谁?”   “岳飞把这次守相州的金军主帅王策抓了。”宗颖非常震惊,整个人还有点恍惚,“听说是单枪匹马冲进敌营,把人抓出来又扭头跑,最后让他手下的八百人把追逐的金军拦下,平安把人带回宋营。”   赵端听呆了,但很快又竖起大拇指:“不亏是岳飞,那人呢?”   “人已经被悄悄押到汴京了。”宗颖终于回过神来,非常兴奋,“信使来传信的,说是马上就要到了。” 第129章 八百就八百   这位被岳飞擒获的王策原为一位契丹族酋长。   在灭辽之战中也曾奋勇杀敌,后不敌金军,被关押多月,被金君感化,投靠了金军,在上一次金军南下失败后,黏没喝北返,他则被任命为主将,驻守黄河沿线,这次金军再一次南下,他奉命驻守相州。   这支金军队伍中并没有多少金军,组成人员大半是辽人和汉人。   辽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英勇善战,所以原本两军是在汤阴县僵持的,双方大大小小打了数十场,各有胜负,只是战线依旧僵持不动。   陈思恭不得不连夜召开裨将会议希望能突破这个桎梏。   岳飞直言相州是他老家,麾下兄弟不少也是相州人,可以联合相州百姓,围困金军,随后直攻主帅中路军,直接拿下主帅,迫使金军退败出相州。   其他裨将一听大都不同意,认为这个是在太冒险了,稍有不慎,攻打中路军的队伍会因为孤军深入而被金军围困,顺势自己的势力。   岳飞则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愿意攻打中路军。   “你手中那八百人,我瞧着一般都是新手呢,如何能做主力。”有人斜睨着岳飞,直言不讳。   岳飞不服气,瞧着是急脾气上来了,大小眼一抬,只是盯着陈思恭看。   陈思恭其实是一个谨慎的人,也不太赞同这个办法,但介于岳飞这人是公主亲自送过来的人,进了门就好声好气要他好好照顾。   别看公主嘴上说‘这人莽撞,陈将军只管骂他就是,我一点也不会生气’,手上紧紧拽着岳飞的袖子,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不会生气,那肯定是会生气的意思。   陈思恭凭借多年战战兢兢的做官经验,一下就听出公主的潜台词。   ——照顾一下,谢谢!   “八百士兵太少了,还想要抓主帅,怕是有些难。”他委婉说道。   岳飞直言不讳:“如今我方三千,对面也三千,我军还占据地理优势,金军孤军深入,可现在却打成这样,不过是缺少勇气。”   “听闻你岳飞当年也是指率领一千人就攻占新乡县,还俘金军千户阿里孛,又击败万户王索,当真是勇敢无畏啊。”有人讥笑着。   岳飞直接冷笑一声,也不惯着,直接说道:“当日二帝蒙尘,贼据河朔,臣子就当开道以迎乘舆。岂能观望,而不速战,难道当真要依附贼子不成?”   那人脸色大变:“我可没有,别胡说。”   陈思恭也是非常头疼,但他到底还是想起来岳飞是公主的人,便只能说道:“说的是这次相州的事情,说什么其他的,已经和金军僵持十日了,听闻滑州的韩世忠可是大破敌军,直接把人赶到卫南了,扬言要把人打到大名府去。”   别看两边是宋军瞧着是不搭噶的,各干各的,但说到底这次战线就三个,西京那边瞧着还没开打,韩世忠那边已经捷报连连了,这边他们要把金军赶出相州的事情,却僵持许久,谁不着急。   “听闻三国时,张辽以八百步卒破东吴十万大军,威震逍遥津。”岳飞继续一板一眼说道,“如今我领八百兵充当先锋,去杀中军,将军再让左右翼冲锋,自己坐镇后方擂鼓,如此就能分散金军的注意力,这次若是输了,你们只管带着我的尸体去跟宗留守回复,若是赢了,这次大功难道还少吗?”   众人一听,眉眼交互间,心思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上首的陈思恭没想到这个年轻气盛的岳飞这人瞧着大大咧咧,风风火火,倒是有魄力敢于担责担责,几番话下来直接团结了军心,让大家开始顺着他的办法思考着,也难怪能凭借这一副不出色的皮囊,也能挤到公主身边去。   “若是金军察觉到你只有八百人,直接大军包围,我们未必能救你救出来?”陈思恭谨慎说道,“如此冒险,我如何和公主交代。”   岳飞自信一笑:“若是真的敢包围好,也算金军有胆气,我只管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就是。”   帐中裨将们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不可否认岳飞这个时候站出来是很符合他们心意的。   谁不想胜利,谁不想拿到头功,可眼下的情况,谁又不珍惜自己手中的兵力,一旦做了前锋,注定会损失惨重,后续补兵可不容易。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做准备把。”陈思恭沉吟片刻后,飞快扫视过众人,笑说着,“左右翼的人选我会好好选的。”   岳飞颔首也不客气,直接转身离去。   “好张狂的人。”有人见状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哪里让公主对他这么好的。”   “说岳飞便是岳飞。”陈思恭沉着脸,冷冷说道。   那人不甘心,但也不敢多言。   “这次左右翼,谁领兵。”陈思恭直接问道,“只要把金军打出相州,朝廷的赏赐肯定不会少,岳飞真破了中军,头功是必不可少的,随后功劳就属于左右翼的。”   ————   岳飞大步出了营帐,站在门口听了全过程的王贵立刻紧跟过来,咬牙切齿说道:“我就说三千大三千,怎么还打成这个奶奶熊样,原是一群怂货,这也不敢,那也不行的,现在听说我们打主力,就开始半推半就的,啧,什么东西。”   张显也非常不高兴,嘟囔着:“对面中军大营至少一千精锐,都是能征善战的辽人,我们这里三四百个兄弟都还未锻炼过,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嘛。”   最后的汤怀却有几分意动:“哪有比直接打一场更能训练人的,尤其是对面还是精兵。”   “只怕牺牲太多了,后面补不回来这么多人。”王贵唉声叹气,“现在汴京这么多人,到处都是在抢人的,尤其是韩世忠还在呢,大家都想着去陛下面前掌掌眼呢。”   汤怀闻言直接冷笑,直言不讳:“要我说这些都是蠢货,如今情况跟在陛下身边,还不如跟在公主身边呢,至少公主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身边的人也都是有几分良心。”   “公主和陛下是亲兄妹,同心同德,如今只是情况各有不同。”一直没说话的岳飞冷不丁说道,“让别人听到了,对公主不好。”   汤怀也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不好意思:“失言了,那个康履一直盯着公主,阴测测的,可不能给公主惹麻烦。”   一行人走回自己的营地,岳翻连忙走了过来:“怎么样?我们可以去找娘了吗?”   岳飞点头,直接坐在石头上,仔细说道:“娘的事情,你不要声张,带着人仔细寻就是,不要被金军发现,还有兄弟们的爹娘妻儿,你都找个机会接到营地里来。”   岳翻犹豫:“我们的粮食都是统一分配的,其他人都不给带家属,我们把人接过来,只怕会让其他人看了有意见,平白闹出意见。”   “不如直接送去汴京,让公主帮忙照顾一下。”王贵大大咧咧说道,“公主最是热心了。”   岳飞没好气说道:“公主身边的人都跟着大军走了,少给公主添麻烦,再说了,这一路上都是乱兵,一群老弱妇孺赶路,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们这次多杀几个人,最好再活抓几个金将来,这样就有借口把他们押送去汴京,然后我们的人就跟在后面,也能平安回到汴京。”   岳飞显然是想过很多办法的,最后选了这么一个稳妥的办法。   ——只要他有功,公主肯定会多上心一些。   众人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   “汤怀,你去联系这个地方的义军,就跟他们说朝廷让我们把义军赶出相州,正在为北伐做基础,正是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候。”岳飞继续说道,“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汤怀点头:“我知道,吓唬吓唬金军,也跟我们这边的人提提士气,免得他们总是担惊受怕的,生怕打不过。”   岳飞叹气,眼睛也跟着耷拉下来:“士气真是个问题。”   “恒真说,我们就是差一场大胜,彻彻底底的大胜。”李策手里拿着账本走过来,“粮食都备好了,粮官还企图克扣我的粮食,笑话,问没问过我手中的算盘。”   粮食是直接发给主帅陈思恭,然后让粮官分配给各军,因为现在战事焦灼,粮官的手是很紧的,唯恐吃太多后面没粮了,所以多一点少一点也都是各军的负责人个各凭本事争取来的。   李策已经随军多次,那眼睛看一下粮袋就知道有没有缺斤少两,所以拿着算盘亲自和人去掰扯,这才全数拿回粮食。   “果然是李算盘呢。”岳飞毫不掩饰地大夸特夸,“我们军队的后需交给你,我特放心。”   “不过我们确实要省着点了。”李策话锋一转,“只要今日打仗了,士兵就要一日三餐,所以粮食消耗太快了,这次粮食最多还能撑五日。”   相州交战次数太多了,十日时间数十次不止,只是金军实在太过强悍,跟个钉子一样牢牢占据主动权,半分都没有后退,这就导致宋军彻底陷入被动。   人心开始涣散,粮食的消耗也开始消耗。   “坐坐。”王贵眼力见十足,飞快擦了擦一块石头,殷勤问道,“那我们能多要点吗?我们马上就要去打中军了,可不能饿着士兵的肚子。”   李策坐了下去,忧心忡忡说道:“我之前悄悄和治玉私下聊了几句,这次对金其实就是小打小闹,我们除了占据一个相州,没有别的北进目标,所以预备的粮食并不多,因为宗留守已经准备联合王彦全力北伐,所以剩下的而粮食全是为了秋日的金军南下。”   “再者韩将军那边势头很猛,听说张教头和大女已经连杀十个金军小头目,所以衙门不得不考虑他们那边需要的粮食,闾勍是洛阳提供的粮食,但是过去的粮食也提供了五日。”   王贵撇嘴:“那能一样吗?我们这边都是强兵悍将,这个王策很有本事的。”   “大家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李策笑说着,“你只要打赢了,后面的庆功宴自会有人给你们解释。”   “女使说得对,所以我们也打算打个出其不意的反击战。”岳飞笑说着。   “怎么打?”李策好奇问道。   岳飞神秘一笑。   ————   深夜子时,金军大营   躺在船上小憩的王策身穿盔甲,一听到对面的擂鼓声,立马一跃而起,握住窗边的长枪:“果然来了,快,整兵,听说宋军联合了此地的义军,果然不容小觑。”   “一群乌合之众,那群义军还不是被我们打得躲起来了。”亲兵给人递上头盔,不屑说道。   王策神色凝重:“轻敌万万不可,我看宋军阵营有一大小眼将军有几分本事。”   金军营地中显然是早有准备,毕竟宋军联合义军的动静不小,很早的时候王策就让军中士兵睡觉不要脱甲,避免夜袭。   “都准备好了。”身形黑壮,挺着将军肚的裨将快步走来,神色激动,“这次让我们彻底把这伙宋军剿灭,我看那个大小眼的小子不爽很久了,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   “好,你带一千人出战做前锋。”王策依旧谨慎,“夜深不好看路,又是宋人的地盘,不要追太远,免得有埋伏。”   裨将点头,信誓旦旦走了。   不过两炷香的时候,那个裨将就兴奋回来了:“真是痛快,我原本还当那大小眼是个有本事的,没想到是个懦夫,见我们人多势众,交手几回就匆匆跑了。”   王策吃惊:“那人方脸大耳,眉宇开阔,大眼炯炯,应该是个刚毅的大将军才是。”   “什么啊,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长相骗人罢了。”裨将不悦,“人可是真的被我打跑了,而且说不定是那个宋军主帅非要他来的,我瞧着他可是满脸不情愿,手下的宋军一个比一个怂,见了我们就想跑,他一看有战败的迹象,就头也不会跑了。”   王策一想也是:“他们和我们打了数十场,输多胜少,他肯定是不愿意打,保存实力要紧,而且大晚上的非要让他们出兵,士兵也未必乐意。”   “那义军呢?可有出现?”王策的亲军随口问道。   裨将咧嘴一笑:“出现了,还是老样子,瞧着不对,跑得比宋军还快呢。”   众人一怔,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果然是宋军啊。”   “还是一如既往地没用啊。”   “过几日我们也找个机会吓唬吓唬他们。”   “吓唬什么,直接把他们都杀了!”   金军们瞬间轻松一片。   “子时都过了,去睡吧,战甲也不要拖,免得宋军不死心。”王策看了眼天色,也松了一口气,“明日我们去找宋军玩玩,也给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士兵。”   众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没想到那个大小眼竟然是这样的,奇怪,实在太奇怪了,不应该如此才是。”账内,王策忧心说道,“我本打算引荐给金主的。”   ————   大小眼的岳飞躲在不远处的山岗中,见对面的金军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这才说道:“我本以为那个王策有几分本事的,没想到还是这么粗心。”   “大哥你刚才跑得真快啊,差点没追上你。”王贵撇嘴。   “那金将拿着大叉子就冲着你大哥一个人的屁股来,你说我跑不跑。”岳飞没好气,“你也不保护我一下,直接一溜烟跑了。”   王贵咧嘴一笑:“我一看那人就知道不是大哥对手,还是保护自己要紧。”   “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汤怀的声音在两人后脑勺幽幽响起,“刚才你们可是一点也没顾忌我的死活啊,我等会要压阵。”   “再等等,等他们睡得再熟一点。”岳飞笑说着。   ————   “然后呢,第二次就把人抓出来了。”赵端跟听说书一样,眼睛都亮起来了。   王贵那大嗓门继续嚷嚷起来:“那没有的,公主一看就不懂……嗷……”   岳翻狠狠一脚把王贵的脚趾踩了踩。   “那肯定不是啊。”岳翻笑眯眯说道,“王策也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上当。”   “我们第二次又和第一次不一样了。”岳翻笑说着。   ————   王策其实睡得也不安稳,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所以当鼓声再一次时,他再次一跃而起。   “宋军又来了?”亲兵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王策大怒:“不是说要披甲吗?”   亲兵心虚:“现在马上都要到寅时了,谁能想到宋军会来。”   “还不去披甲,混账。”王策听着外面混乱的脚步,跟着大怒,掀开帘子大喝一声,“列队,像什么话!”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次宋军只来一个白面书生,见金军阵队出发了,立马意思意思地射了几十根箭,然后头也不回就跑了,那些宋军也跟着稀稀拉拉跑了,唯恐被抓住一般。   金军大晚上连续两次扑了一个空,营中瞬间怨声载道,一个个都大骂宋军无耻。   “宋军有病?”裨将气得大骂,“大晚上不睡觉来折腾我们了。”   王策却彻底警觉起来:“这不对劲,岂会如此儿戏。”   “说不定就是那个陈思恭想要让他们来偷袭,但他们不想送死,这才如此敷衍了事。”亲兵打着哈欠解释道,“谁不知道宋军胆小啊,打我们三千人,恨不得要出动三万人才有几分勇气。”   王策心事重重,看着宋军逃窜的背影,陷入沉思,随后让士兵把这些弓箭都捡回来。   ——不要白不要,都是稀罕东西。   “传令下去,晚上不要脱甲睡觉,灯全部点起来。”王策最后下令道,“让哨兵警觉一些。”   众人神色讪讪:“那还睡不睡了?”   王策冷笑一声:“就知道睡睡睡,也不怕睡过去。”   ————   “不对啊,书上不是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赵端摸了摸下巴,扭头去看五花大绑被捆在椅子上的王策,“你怎么发现不对的。”   这个王策虽然是契丹人,是个方脸白皮大汉,有格外显眼的宽大腮骨,额头大且低平,眉骨微微凸起,鼻梁高挺,嘴唇厚实,瞧着是一个刚劲有力的面容,但说话间却斯斯文文的,哪怕现在被抓了也毫无惧色,只是看着面前的宋朝小公主笑说着:“那岳飞,我一看就不是凡人。”   赵端一听就竖起大拇指:“果然是大将军呢,眼光独到,岳飞确实很厉害。”   “所以我们多加了一次。”岳翻得意说道,“要我说主帅再厉害也没用,金军一个比一个狂傲,可不是要被我们按着打。”   赵端来了兴趣:“哦,又来了一处空城计?”   “对啊,我们第三次不是让汤怀去的,大哥亲自上阵,还装模作样杀了几个人,这才离开的。”岳翻笑说着。   ————   岳飞把十来个人头串一串,甚至还带走了几把长枪,跟串门一样,带了不少东西飞快地跑了。   “宋军的任务说不定就是偷袭呢,这个大小眼分明不情愿,这才虚幻两枪,最后杀几个人就走了。”裨将已经困得不行了。   现在已经是寅时过半了,若是平日正是好睡觉的时候,金军们一晚上被惊扰了三次,一个个都面容疲惫,神色郁闷。   “真是奸诈的宋人。”亲兵大骂,“如此敷衍主帅任务。”   王策看着离开的岳飞,沉默片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是要做点什么的。”   “还真别说,这个大小眼孤身一人,连杀我们数十人,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裨将说道。   “罢了,都去休息吧,明日可以午时起。”王策卸了一根神经,也跟着有些累了,“传令下去,灯熄灭一半,盔甲可以不穿,兵器一定要在手中,让换岗的人不要松懈。”   危机解除后,金军也都眼睛睁不开了,几乎是一躺在床上就睡了。   可不远处,岳飞把自己抢来的武器分给士兵,正猫在石头后打量着陷入灰暗的金军营寨,巡逻的士兵也跟着无精打采起来,连带着影子都要被吞没了。   “这次应该是真睡了。”王贵说。   “那我们现在打过去?”岳翻也有些激动,“大家都猫一晚上了,早早就忍不住了。”   “左右翼来了吗?”岳飞问道。   汤怀看了一眼后方,眉头微动:“说是寅时回合的,怎么一个也没来?”   王贵立刻大怒:“不会是打算卖我们吧?这群畜生!”   汤怀也跟着忧心:“要不要派人去催啊。”   岳飞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陷入黑暗中的夜色,自信一笑:“不来就不来,八百,可是能干很多事情的。”   ————   “为何不来!”赵端大怒,“不是说好要来了的吗?”   王贵又跟着瞎嚷嚷着:“不就是想捡漏嘛,又想抢功,又担心金军太厉害,笑话,给他们八万都是一群废物,给我打个八百!能打穿整个金营!”   他下巴一抬,手指往边上一翻,口气狂到没边:“看到没,我们不仅抢了很多东西,我们还把金军主帅抢回来了。”   岳翻这才咳嗽一声,慢慢悠悠把他的手指按下,笑说着:“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我们这次还带了不少士兵的家属回来,想要在汴京安置。”   赵端颔首:“你娘找到了吗?岳飞的妻儿呢?”   岳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俺娘找到了,小侄子也找到了!”   赵端惊讶:“岳飞真有小孩了?”   ——她一直以为是宗泽鉴于某种偏见骗她来着。   此话一出,宗颖的脑袋悄悄凑了过来:“是啊,岳飞年纪很大了,都二十六了,人家十六岁娶妻生子呢,咱们啊可不能做不道德的事情。”   赵端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个不道德,你说说?”   宗颖不服气,但也也生怕再挨打,只能说道:“还是见见儿子吧。”   岳翻一听也很激动:“好啊,小侄子十岁了,正想着找个机会拜见一下公主呢。”   他说完就急匆匆让人去找人。   “那索性连着夫人一起见一见。”赵端随口说道。   岳翻叹气,神色阴郁:“大哥从军没多久,没想到金军就打过来,占据了相州,听说是因为一直没听到我哥的消息,嫂子……刘娘子就抛下小侄子跑了。”   “等我找到这个没良心的女人,看我不打他一顿给小侄子报仇,可怜我小侄子瘦的一把骨头了。”王贵咒骂道,“也就是欺负大哥好心,大哥也真是的,还说改嫁也无事,金兵南下,中原沦陷,众多家庭妻离子散,也非他一人,孩子还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宗颖无奈说道:“都是可怜人。”   “只有把金军赶走,才能恢复正常。”赵端听到脚步声,顺势看去,只看到一个高挑的小孩正大步走来,出人意料的是,他长得非常清秀好看,不太像岳飞粗犷,想来应该相似生母。   “岳云拜见公主。”小孩乖乖行礼。   赵端笑眯眯伸手:“真是漂亮孩子啊。”   岳云犹豫片刻,看着面前华贵富丽的公主,犹豫片刻,这才紧张擦了擦手心的汗,缓缓挪了过去,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从未见过的人。   “真是可爱啊。”赵端捏小孩脸,“几岁啦?”   “十岁了。”岳云让她捏着脸也不反抗,乖巧说道。   “真是读书的好年纪啊。”赵端笑说着,“明日送去你去和张宪去读书。”   门口的张宪垂死挣扎:“我不读!!!我不读!!!”   “不,你要读。”赵端面无表情说道,“要给弟弟做表率的。”   张宪和岳云对视一眼,随后张宪嘟囔着,骄傲说道:“是我侄子。”   “哎,你辈分好低啊。”赵端嘲笑着岳云。   岳云瞧了一眼同样十来岁的张宪,小声反驳着:“才不是。”   “就是!”张宪急了,拉着岳翻的手,“二哥,你说是不是这人是不是我侄子啊。”   岳云也跟着眼巴巴去看自己的亲叔叔。   岳翻看着两个萝卜头,为难地沉默了。   赵端直接笑得直不起腰来。   宗颖也笑得不行:“这,确实辈分有点乱,要我说就是岳飞的问题,太不讲究了。”   张宪已经拉着岳云的袖子,虎视眈眈说道:“叫叔叔。”   岳云低着头不吭声,打算装死到底。   张宪恶向胆边生,伸手就要去扯岳云的脸。   赵端眼疾手快抓着他的手:“怎么欺负小孩,以后各叫各的就是,等会我让人送你们去吕公那边,衙门这边太乱了,小孩别呆在这里。”   “嗯。”乖乖岳云。   “不要!”叛逆张宪。   “不行!”强势赵端。   等把两个小孩打发走了,赵端等人这才继续盯着王策。   “第一次抓到这么大的金将啊。”赵端也有些爪麻,“怎么处理。”   “杀了祭旗!”王贵直接说道。   “要不还是留着和金国谈判吧。”岳翻谨慎说道。   赵端没吭声,只是看着王策不解说道:“你是契丹人,干嘛要帮金国,金国现在不杀契丹人,可只要等时局稳定,肯定是要对你们下手的。”   王策平静说道:“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漂泊浮萍,去哪里不是打仗,辽国灭了就去金国,许是今后金国灭了,我也就投靠你们,或者死在你们宋人刀下。”   “此言差矣。”门口传来宗泽认真反驳声,“我们和契丹本是兄弟之国,我们不该如此相互敌对,你也不能如此自暴自弃。”   他入内,随后竟亲自松了他的绳子,和他面对面对视着,平静说道:“今女真辱吾主,又灭尔国,从情义上,我们应该协力合谋,报仇雪耻。”   王策沉默。   “你投靠金军是无奈之举,你是个汉子,自然可以以死报国,可手下的兄弟不能都跟着你送死。”宗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今我只是站在宋人的角度上,与你说金国的事情,这些人毫无礼教,野蛮粗鲁,实非良善之主,也无法真心待你,不然也不会让你驻守在前线,却丝毫没有派人支援。”   王策眉心微动。   “我并非要叫你归降,只是想要恢复之前和辽国的情况,相州是我们的,所以我们要拿回去,所以抓了你,要赶走你的兄弟。”宗泽叹气,“但你到底是贰臣,只怕这次战败,金廷会责怪于你。”   王策神色阴沉:“确实战败,也无话可说。”   “想来金廷的矛盾你比我们都清楚,你是黏没喝的人,只怕黏没喝本人愿意留你,也有其他人不同意,尤其是辽地现在到处都是契丹人起义,只怕要杀鸡儆猴。”   宗泽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契丹人:“你走吧,带着你的兄弟走,也算是留得青山在,我之前和你们契丹族的萧寿女见过面,她打算在北地起兵,你去投靠吧,至少都是同族人。”   王策心思震动,脸色阴晴不定,依旧没有说话。   宗泽是拖着病体来的,说完就要起身。   赵端连忙上前要把人扶住,宗泽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宗留守,请留步。”背后,王策赶在两人要出门前,终于开口,“宋朝以诚待我,不负兄弟之盟,只是我王策虽非权势滔天之人,但也有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是我已经背叛辽国,自然无法再去见萧家人。”   赵端心中微动,扭头去看他。   “我,投宋。”片刻后,他艰涩开口。   赵端眼睛一亮,一把握住王策的手,用力晃了晃:“汴京欢迎每一位抗金之人。”   王策心中愁绪还未来得及散发,就看到宋朝公主亮晶晶的眼睛,立刻哭笑不得,但很快又收拾好心情,递上自己的投名状:“不知诸位可想知道金国这次为何南下。” 第130章 策反   金军这次为何南下,确实有点奇怪。   虽然各地小冲突不断,但大都集中在陕西和河北一代,毕竟这里有一半的地方被金军占领,他们本来就会派兵驻守,这样和当地的义军发生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之前南下失败后,宗泽则顺势收回不少地方,开始努力在各地建设城池,争取下一次南下能更稳地挡住金军。   根据经验,金军一般南下都会选在秋季,因为那个时候经过春夏的放牧,那个时候的战马膘肥体壮,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而且秋季是中原地区粮食收获的季节,金军南下时不需要携带粮草,就能掠夺到充足的粮食作为军粮补给。   这是很多人的共识,所以在这次金军竟然一番常态,五月就度过黄河,和宋军形成对峙的情况就非常让人奇怪。   “金军自北面来,按理应该不适应中原夏日的闷热才是。”赵端捋了捋自己的袖子。   河南的夏天经常一会儿大雨,一会儿艳阳高照,整个汴京更被笼在蒸锅里一样,达到了‘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的热感。   “一般来说,深冬初春都是游牧民族牲畜产仔的季节,那时候的青壮年都在劳作,养育幼畜,无法脱身参与南下之事。”王策解释道,“所以也就只剩下夏秋两个季节,又因为夏季南方炎热,且渡河时水流湍急,流水泛滥时,他们也难以行动。”   众人跟着点头,譬如上次金军南下就是秋季,那个时候河流水位相对很低,便是黄河也都安静下来,等到了冬日就会结冰,更方便他们后期支援,而且对宋人来说的冬日严寒,可对于长在冰寒之地的金人来说,可就是一个格外舒服的季节。   “其实上次公主固守河阳,让他们败退后他们并未班师回会宁,黏没喝带人回了西京大同府,讹里朵在渡青河时,被宗留守派遣的宋军袭击,虽然被兀术击败,但还是相继取得濮州、开德府、大名府,目前兀术屯守河间府,自己则返南京的析津府。”   “为何不守大名府?”赵端不解问道。   大名府东接山东、西连山西、北通幽燕、南控中原,有控扼河朔,屏蔽京师的格局,还位于黄河与永济渠交汇处,是个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   赵端这次就很想让宋军占据大名府的,这样就可以把宋金的战线往前推进,借助发达的漕运北线连接东京与河北军镇的要点,还能保障了前线粮草运输,这样大名府就可以作为防御金国南侵的首要之地。   反过来,这样的地方若是作为金军的南下的首要之地,是可以形成对汴京巨大的威胁,就像一把刀悬在众人头顶,让人寝食难安。   “金军没有这么多兵力。”王策直接说道,随后详细解释道。   “女真骑兵是金国的核心战力,以重甲为主,擅长野战,一直只能是女真人担任,人数大概在五万人左右,都在两位主帅手中,也就是目前战无不胜的主力,剩下的是原先辽国的汉军还有你们的降兵,这些人大都担任步兵或辅助作战,还有一部分是渤海军与契丹军,因为熟悉华北地形,一直都是先锋,但这部分的人不超过三万。”   赵端摸了摸下巴,犹豫问道:“所以他们没办法驻扎在大名府,因为战线拉得太长了,那他们耗费精力打下来做什么?”   王策笑了起来,一字一字说道:“金国野蛮。”   赵端了然,鬼使神差说道:“他们不会治理国家。”   王策颔首,一语中的:“金国立国至今也不过十三年,金太祖阿骨打确实意气雄豪,顾视不常,大破辽国,勇锐无敌,只可惜寿命太短,这才让手下的兄弟子嗣彻底失控。”   赵端也来了兴趣,拖着小椅子坐在他边上:“怎么个失控,我听说他们不合?”   王策和小公主的大眼睛对视了片刻,随后整个人往后坐了坐,继续说道。   “如今的金主吴乞买登基后以斜也、斡本知国政,以黏没喝、斡鲁补总戎事,这些年也开始制定礼制、修订历法,听闻金廷有意访求祖宗遗事,准备开始编修国史。”王策沉声说道,“此人打算以武功延续基业,以文治巩固统治。”   “那听上去……是个厉害的皇帝啊。”赵端想了想,继续说道,“经国规摹,不可能只靠武力,现在一味南下入侵,却没有好好的管理办法,只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王策颔首:“公主说得对,金主并非短视之人,只可惜金国内部并非如此。”   “女真人能者居之,吴乞买大半时间都在后方处理政务,在军事上毫无助力,以至于当时的金太宗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黏没喝一直对金主继位非常不满,一直对他充满不敬。”   “这个我知道,我听说他们还因为皇帝拿国库里的钱去喝酒,还当众打过皇帝屁股!”赵端抚掌说道。   这事还要从金太祖说起来,说是金朝开国之初,因为家底太薄,所以阿骨打非常节约,与群臣定下誓约:非用兵时,不可动用库银。如有人违反,不论是谁,都要打二十大棍。   这事一开始都好好的,谁知道现在这个皇帝登基后,有一次偷偷打开国库,抓了一把钱,然后吃了顿美酒佳肴,谁知道被人清点国库时发现少了钱,这事也不知怎么被黏没喝知道了,他立马在朝上揭发,最后群臣一拍手决定打皇帝屁股,最后还真把皇帝连扶带架请下宝座,打了二十棍子,打完后又把他搀回座位上,之后全体大臣一齐跪下请罪。   可到最后,皇帝也只能把压惊酒喝完,然后恕众臣无罪。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在斡鲁补去世后,黏没喝彻底完全地掌控云中枢密院,自行任免官员,民间称为西朝廷。”王策说。   赵端吃惊:“那朝廷不管?”   “大同距离会宁府当真是千里之远。”宗泽笑说着。   王策点头:“正是,黏没喝如今掌握了金国最精锐的军队,且有过半的金军在他手中。”   “不过说来说去,这和他们这次夏日南下有什么关系吗?”宗颍好奇问道。   “问题就在东西朝廷。”王策说,“东西朝廷是金朝仿照辽朝南北面官制设置的燕京、云中两枢密院,最开始是右副元帅斡鲁补建枢密院于燕京,以刘彦宗主之,第二年,左副元帅黏没喝建枢密院于西京,即云中府,金人呼为东朝廷、西朝廷。”   他一顿,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一月前,刘彦宗以病卒。”   宗泽眉心微动,冷笑一声:“死有余辜。”   “怎么了?”赵端不解。   “此人为大兴宛平人,唐朝卢龙节度使刘怦之后,在石敬瑭向辽割让幽云十六州后,刘氏开始称为辽人,六代为官,相继任宰相,世代为辽臣,后金大举攻打我们,此人写下十种进攻策略,金太宗诏刘彦宗兼任汉军都统,后大军围汴京后,此人又言:‘萧何入关,秋毫无犯,惟收图籍。太宗入汴时,应载路车、法服、石经以归,皆令则也。’,两位金国主帅就当真如此行事。”   他一顿,看向公主笑说着:“公主心心念念的制作火药和武器的大批量匠人就是在他的指挥下被悉数北上的。”   赵端立刻大怒,直拍扶手:“太过分了!”   赵端在听闻现在宋朝的火药并非后世的那种杀伤性很强的火药后,就开始让人大肆寻找这些匠人,谁知道竟然一个厉害的都没找到,难得挖到几个人却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小学徒,到现在还会嘟囔那些出征将军,要是碰到匠人就都要带回来。   “这人死了,燕京枢密院让谁管理了?”宗颍敏锐问道,“金人不是自称‘凡汉地选授调发租税皆承制行之’,他们可有找到如此理解汉家文化,且有能力的人?”   王策点头:“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当日建立两府,燕京以刘彦宗主理,云中府以时立爱主理,上个月朝廷打算另择人选,谁知道黏没喝竟然直接上折认为东西朝廷有碍军事出动,导致两边消息互不通,想要合并成一个,且枢密院设立在西京,也就是大同。”   赵端吃惊:“这不是军事大权全都出自黏没喝了?金廷不会同意了吧。”   王策笑,带着几分薄凉,淡淡说道:“上京距离西京千里之远啊。”   “便是黏没喝强制如此,难道东朝廷的人也同意了?”赵端吃惊问道。   王策无奈摇头:“目前接任的讹里朵并不能完全控制东路军,所以黏没喝利用这个问题,直接让西京留守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枢密院大局,又任命通事高庆裔为大同尹、山西兵马都部署,任命乌凌阿思谋暂代太原少尹一职,据说黏没喝有感刘彦宗才干,放言说只要刘筈守孝回来就任枢密院事,加封给事中。”   “然后没有任何人阻拦?”赵端眉头紧皱,“金主鞭长莫及,那个讹里朵不是就在析津府吗?也不出面阻止嘛?任由自己的势力被瓜分殆尽。”   “女真人自小就以武力论是非,和宋朝讲究的尊卑次序截然不同,那黏没喝的战功能和他媲美的是已经死去的斡鲁补,这个讹里朵嫩了点。”王策自己就是契丹人,女真和契丹可以说在这一方面格外相似,所以对此发展的走向完全不意外。   赵端似懂非懂:“然后呢?合并之后就南下了?也不调和调和内部矛盾的吗?”   “哪有比战争更能转移矛盾的。”王策似笑非笑。   屋内陷入安静之中,虽然知道作为新生政权的金国,内部必定矛盾重重,但黏没喝的势力能在短时间内如此壮大,也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军事的势力如此壮大。”宗颖忧心忡忡,“于我们而言不是好事。”   军方要稳固自己的势力,再也没有比挑起战争更合适了。   赵端只是突然看了一眼宗泽。   宗泽察觉到赵端的视线,面容平静地看了过来。   赵端的小脑袋凑过去,大声嘀咕着:“我倒是觉得,现在是北伐的好时机。”   宗颖吃惊:“现在正是金军气盛的时候,兵威大振,譬如破竹,我们如何能对抗呢。”   赵端直接说道:“当年项羽多厉害,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呼声动天时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宗颖眉心微动:“这,如何能类比,项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啊。”   “不像吗!项羽七十余战,都未尝败北,可只输过一次,却直接失势,身死国亡,不就是恃勇无谋嘛。”赵端以拳击掌,大声说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金军现在就是正午的太阳,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一场大胜。”   王策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第一次仔细而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宋朝公主。   在他的印象中,宋朝的女人都太柔弱了,像一朵耀眼的玫瑰,美丽动人,谦虚温和,完全不似北地的女孩,如一只自由自在的苍鹰,奔放豪爽,强壮威武。   可现在这位小公主,却让他看到一种蓬勃的好像用喷涌出来的生命,就好似汴京城外的那条黄河,远远看去依旧是平和而温柔的长河,只有凑近了,仔细端详,才会发现那双过分浅色的眸子中却有着怒卷高浪的长风,飞洒日光的寒气。   你乍一看会心惊这样的澎湃和凶猛,但不需片刻,这样的波涛骇浪会让你心折,无法自控的沉迷其中。   宗颖还是非常担忧:“若是打输了,黏没喝只怕会更不甘心,不眠不休地打过来,我们更难以招架。”   赵端皱了皱鼻子:“我们怎么可能被动挨打。”   “北伐。”宗泽轻声说道,满脸病容看着公主温柔笑了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赵端连连点头,握紧拳头:“金军内部势力如此混乱,难道金主真的可以做到无动于衷,说到底也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甚至只要我们这次能打败金军,他们内部一定会出手。”   “北伐?”宗颖也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只怕有些人会有意见。”   赵端冷笑一声:“相州都打下来了,就看看谁先跳出来吧。”   宗泽沉默不语,只是随后看向王策,依旧温和说道:“王将军若是想留在汴京,自然是夹道欢迎,但若是王将军只是不知如何联系萧家人,衙门也能为之引荐。”   王策沉默片刻,最后看向公主竟直接双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愿为公主效令。”   赵端一惊,下意识把人扶了起来,看了眼宗泽。   宗泽许是也有些吃惊,整个人神色怔怔的,但片刻后,那张衰老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片刻后,看向公主,笑了起来:“王将军是个人才,公主身边不是缺人吗,留……”   他一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佝偻着,好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蜡烛。   赵端心惊,连忙把人扶住,一脸担忧:“现在可以找大夫了吧。”   宗泽只是紧紧握着公主的手,片刻后,那双充血的眼睛红到吓人抬了起来,他深深地看着面前充满稚气的公主,只觉得后背的疼痛好似要把他撕碎,一半扔在江南温柔潮湿的空气中,一半又一头栽在咆哮万里,奔流天涯的黄河中。   那日黄河畔冰开时,衙门前的花却是落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知道,他的阳寿,到头了。   “宗,宗留守……”赵端被那一眼看得坐立不安,只能呐呐喊了一声。   宗泽看着她笑,那双年老衰弱的眼睛明明蓄满了咳嗽出来的泪水,但看人时候依旧好似能一眼看到他人的心口。   “他们,都会保护好公主的。”他沙哑说道。   赵端也跟着勉强笑了笑:“我要他们保护做什么,我现在都会骑马射箭了……还是,送你回去休息吧。”   宗泽和公主离开后,王策一脸玩味地看着一老一少的身形,突然笑了起来。   宗颖正是伤心的时候,立刻大怒:“笑什么。”   “人间五十年啊,少年也白头。”王策看向宗颖,似笑非笑,“生之多所虑,寝也无事毕,宗留守乃是伤心过度了。”   宗颖骂骂咧咧:“说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只是突然想起我们辽国的萧太后了。”王策紧跟着叹气,“辽国的女人生来英武,若是宋人也有这样的胆魄,定能重整旗鼓。”   宗颖看着奇奇怪怪的人,随后忧心忡忡离开了。   ——这人不会打输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   屋内,赵端茫然送走大夫,嘴角微动,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喃喃重复道:“要不要再看看吧……”   “是不是太累了,有点上火,夏天本来就火气就很旺的。”   “我让他好好休息休息,行不行啊……”   那大夫领着药箱,脸色凝重,左右看了看,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欲言又止,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踏着夕阳之色离开了衙门。   宗颖再也撑不住,几个跄踉,直接重重摔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到最后只能咬着袖子,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整个人都在颤抖。   赵端看着方姑姑把人带走,神色木然地站在台阶上,感受着盛夏的日光落在自己身上,却觉得浑身忍不住打颤。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宗泽,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又觉得他有几分正气,这才大着胆子和他说话。   那个时候的宗泽明明瞧着还很是硬朗,说话中气十足,瞧着是个利索的小老头。   那个时候她得知了很多宗泽的事情,百姓夸他,官员骂他,偏他只是沉默,就一块挡在汴京城的黑色巨石。   他一直都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所以被金军攻击,被宋人折磨,却又勇敢挡在所有人面前,现在这样的一块石头终于要碎掉了。   赵端整个人都是发抖。   ——她有些害怕。   她明明已经站在富饶繁华的汴京,思绪却有好似重新回到那条挂满尸体,满是苍蝇的土路上。   她怕到不行,却不敢开口,她惶恐,不安,心里想着不如死了算了,但她又实在太怕疼了。   宗泽就是在这个情况下,把她捡回来的。   所以宗泽当年骗她,她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因为她也骗了他。   她根本就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外来人,根本不值得这个小老头那般忧郁又痛苦地看着她。   ——他骗她,她也不怪他。   她那时想着,他们两个人就这么错误地在这个乱世走下去,也挺好的。   她做大宋的旗帜,宗泽做大宋的擂鼓人,现在汴京越来越好了,整个北地情况越来越好了。   ——她们就要去北伐!做给所有人看!   他才不是老顽固,我也不是没用的公主。   可现在,他要走了。   她宛若飘魂一般走了进来,看着宗泽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自言自语:“虽然我资治通鉴只学了汉朝的,我觉得我学的挺好的,也有很多想法,吕老头总有自己的想法,他和我不一样,我知道的,他总觉得我是坏孩子,尚宫只把我当孩子,我说什么她都觉得对,虽然你有时候也敷衍我,但你每次和我说的都很仔细,我都听得懂。”   宗泽眼皮子在剧烈颤抖,偏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躺在这里,听着外面不争气的儿子的哽咽哭声,听着公主过分平静的声音。   “你……能不能不要死啊……”   许久之后,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覆盖上那双年迈充满褶皱的手背,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害怕。” 第131章 来新人了?   慕容尚宫来的时候,就看到公主一个人坐在夜色中发呆,小小一团缩在小矮凳上,跟个磨乐喝一样。   边上的宗留守喝了药,已经安睡过去。   因为不能让人发现宗泽的糟糕情况,所以借着天色黑,宗颖这才捂着脸匆匆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只有赵端一人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宗泽。   “让留守好好休息。”慕容尚宫伸手温柔搭在公主的肩上,柔声说道,“他太累了。”   赵端扭头看见是她,这才嘴巴一瘪,眼睛立刻红了起来,哽咽又带着磕磕巴巴说道:“怎么办?”   慕容尚宫心疼坏了,碰了碰小孩红肿的眼睛,轻轻把人抱在怀里:“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宗留守必有万世之名。”   赵端趴在她肩头抽泣着,咬牙切齿说道:“壮心未散,年岁俱老……我不要这样。”   慕容尚宫拍着小孩的肩膀,把人带到屋外坐了下来。   天色将暗,屋内还未没有点灯,夜色逐渐覆盖住所有人的神色,堆满文书的案子在夜色中好似张开嘴的巨兽,正在吞噬着所有靠近他的人。   汴京夏日的夜色带着虫鸣鸟叫的热闹,随着人群逐渐走动,一盏盏灯笼被逐渐点亮挂上廊间,驱散了夜色的沉沦。   因着相州大捷,岳翻等人进城也是格外高调,所以整个衙门都喜气洋洋的,哪怕最近都在加班,但书令们已经脚步轻盈地走在一起,脸上是遮挡不住的喜气。   “相州大捷,只要我们派兵驻守在那里,那我们汴京就安全了。”   “可不是,金军主帅都被抓了,要我们说金人也不过如此。”   “还是公主慧眼识英雄啊,那岳飞当真是勇武过人啊。”   “我听说那韩将军可是把大名府都围了,金军都跑了!肯定是看我们太厉害了。”   “那西京的捷报你看到了吗?那些金人根本打不过来,一片形势大好啊!!”   “卫州的情况也很好啊,都占了卫州一半的地界了。”   他们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手在用力比划着,眼睛在摇曳的烛火照耀下,亮到惊人,所有人都开始想象未来的美好日子。   “北伐!”走在正中的范之澜拉着滕理宗的袖子,用力晃着,最后大声说道,“我们终于要打过去了!太好了!终于能刷朝廷耻了。”   汴京存了很多粮食,大家都只会只为了北伐。   住在驿站的王彦,大家也知道是为了北伐。   衙门里还有很多武器和马匹,这一切都是为了北伐啊。   ——北伐!一切都是为了北伐!   只要打过黄河,把金人赶出大宋的土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要回到从前的日子了。   不止书令们,全汴京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失去了很多人,但现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这样近在咫尺的胜利和未来,让他们的开心完全不加遮掩,再也没有平日的文雅和矜持。   赵端坐在夜色中沉默地看着他们的离开,夏日烛火中总有数不尽的飞蛾扑过去,晃动的光影便多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连带着那些远去的书令背后也有驱散不走的暗色。   ——北伐!   只要现在还留在汴京,留在北地的人,没有人不想北伐的。   他们早早就准备好了,打算雄纠纠气昂昂地渡过黄河,去打下大名府,夺下太原,占领真定府,最后拿回属于自己的燕云十六州,他们要一雪前耻,要拿回这片土地的主动权,把那些侵入他们国家的野蛮人全都赶走。   他们都是这么期待的……   衡门之下,书令散去后,院子再一次陷入寂静无哗的夜色中,唧唧虫声透过纱窗正清晰落在屋内两人的耳边。   慕容尚宫只是陪着公主安静坐在夜色中,直到提着灯笼的小仆蹑手蹑脚走了过来,灯晕纱笼,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公主。”小仆吓了一跳,没想到漆黑的屋内坐着两人,惊讶喊道。   慕容尚宫上前打开灯笼,点亮案桌上的烛台,笑说着:“天黑得真快,刚才范书令等人出去没带灯笼,劳烦你追上去给他们点一盏,免得夜深绊倒。”   小仆哎哎两声,又跟着急急忙忙走了,只是走了一半,突然感觉不对,扭头看去,最后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朝着外面走去。   “公主晚饭也没吃,可要用膳?”屋内,慕容尚宫放下烛台后,看着神色憔悴黯淡的小人,心平气和问道。   赵端摇头,抬头看她,片刻后又去看墙上的那副黄河图。   黄河在月光下,在烛火中静静流淌,泥银在夜色中依旧熠熠生辉,黄河便也在光影交替间开始逐渐生动。   “要是错过这次的北伐……”赵端怔怔地看着,沉默下来,再开口就分外艰涩,“就难了。”   慕容尚宫扭头去看公主,口气近乎冷漠:“那是朝廷的事情。”   赵端收回视线,整个人窝进椅子里,露出一簇小小的影子,用行动拒绝这个答案。   “朝廷会让谁来接替宗留守的位置?”许久之后,烛台上的油灯晃动了几分,赵端回过神来,低声问道。   ————   “你是谁?”三日后,那一日天还没大亮,赵端听闻衙门来了一个扬州来的官,自观中匆匆赶来,看着面前正在打量着京兆府牌匾的中年人,戒备问道。   那人扭头,出人意料的是,他神色格外平静,面对赵端显而易见的敌意,依旧不改其色,温和说道:“请魏国公主安。”   赵端勉强安定下来,故作平静问道:“你是扬州来的人?是九哥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那人只是笑着,捋了捋袖子上的莲花花纹,眉宇间有露出些许儒雅斯文。   “本朝公主并不允许过问政事。”他笑说着,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带出几分上下打量的尖锐。   赵端冷笑一声,立刻反击道:“听闻唐朝有天子九迁,只听说是兵变乱政,藩镇割据,尾大不掉。”   那人眉毛高高挑起:“唐朝三纲不正,有夷狄之风,我大宋以立国便以‘矫唐末五代之弊’为纲,补唐制之阙,公主为何开始尊唐。”   赵端面无表情:“少给我扣帽子。”   宗颍就在此时匆匆走了出来,一看公主简单挽了个头发就急匆匆赶来的样子,连忙解释道:“朝廷体谅宗留守年事已高,特派了一位同留守前来,这位就是新来的同留守,姓郭名仲荀,字传师,乃是洛阳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赵端心中咯噔一声,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皮笑肉不笑说道:“那想来洛阳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   郭仲荀颔首:“公主雷霆手段整治西京,稳定粮价,让百姓得以安定,城墙得以修复,早早就在扬州传开了。”   赵端阴阳怪气说道:“本朝公主可不能参与政事,可不敢担您的一声夸。”   宗颖悄悄看了眼公主,随后笑说着:“还是进入说吧,郭留守连夜赶路也辛苦了。”   郭仲荀伸手请公主先进。   赵端也不客气直接进了衙门。   其实郭仲荀要来的消息来得很突然,昨天傍晚就有人快马送来,据说人是先启程的,诏令是三日后才发出的,所以才勉强前后脚送到京兆府。   当时赵端忙着去处理韩世忠等人希望能拿下大名府的战报,所以并没有赶上这个诏令,等一大早被周岚叫醒,这才匆匆赶来。   衙门内早有准备,地面上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还洒了水,书令们一个个也都打扮整齐,站在两侧迎接着新来的同留守。   “都去做事情吧。”郭仲荀对着众人含笑说着,“一路赶来听闻汴京如今三线开战,大家都辛苦了,不用这样的虚礼。”   众人面面相觑,人群中的范之澜和滕理宗对视一眼后,随后满脸担忧地看了眼匆匆离开,头也不回地公主,又悄悄看着不知深浅的新来同留守。   “郭留守体恤,你们都去做事吧。”宗颖先一步说道,仔细吩咐着,“今天也该送粮食了,都仔细核对清楚,不要出了差错,回头账本也要给公主过目。”   众人应下,随后行礼后依次离开。   “不知宗留守现在何处?”郭仲荀笼着手站在宗颖身后,冷眼观察着衙门内的众人,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了,这才和气问道,“也该及时拜访一下留守,朝廷对汴京的事情格外上心,临走前,陛下还特意叮嘱我要代他慰问宗留守。”   宗颖勉强笑了笑:“宗留守病了,如今正在养病呢。”   ————   赵端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和宗泽骂骂咧咧着:“他还讽刺我不该干预衙门的事情,别看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我看这人就是个笑面虎。”   宗泽靠在隐囊上,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此人有几分领军本事。宣和年间就曾参与平叛方腊,想来朝廷应该想要他接手汴京,如此,算是好事。”   赵端一听这话就不吭声了,只是板着脸,把药碗递过去,催促道:“怎么没喝干净啊,快喝完。”   宗泽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拗不过公主虎视眈眈的注视,勉强喝了个底朝天。   两人说话间,外面传来说话声,没多久就看到宗颖带人走了进来。   郭仲荀没想到公主已经在这里坐小板凳了,有些吃惊两人的关系,可很快看到宗泽的样子,神色更是遮掩不住的震惊。   ——宗泽已经瘦的能看到骨头了。   ——这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状态。   “宗留守!”他一脸心疼,快步上前,“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宗泽笑了笑,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早些年就听闻传师在平定方腊时斩杀数百人,当之无愧的英勇之将,汴京有你,当真是百姓之福啊。”   郭仲荀勉强笑了笑,看着这位名震北地的人如今也到了年头,不由红了眼睛:“留守还是好好养护身体才是,北地还都指望着您呢,我也是来给您帮忙的。”   宗泽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闭上眼:“如今也不过是大军还未回来,不敢闭眼罢了。”   郭仲荀握着宗泽的手,晃了几下都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哽咽说道:“留守有事,尽管吩咐。”   宗泽沉默着,片刻后笑说着:“如今衙门都是公主一力支持,还请郭留守,勉力扶持公主。”   郭仲荀吃惊,下意识低头去看坐在小矮凳上的小娘子。   小娘子察觉到他的视线,皮笑肉不笑:“西京是我做的,这下你信了吧。”   这个郭仲荀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瞧着好说话,但打一开始就对赵端充满质疑和打量,宋朝官员对公主当真是一点也不放在眼里。   郭仲荀笑了笑:“公主威名传遍大宋,微臣自然是信的。”   赵端撇嘴。   宗泽敏锐赶在公主开口前,笑着岔开话题:“今日要送粮,可要公主辛苦了。”   赵端只能咽下话,起身说道:“那我去看看。”   等公主走远了,宗泽勉强撑起来的身子便也软了下去。   郭仲荀小声惊呼,下意识把人扶住。   宗泽伸手轻微地拍了拍他的手,手心已经冰冷,只听到他虚弱说道:“朝廷让你来,我很开心。”   郭仲荀让人躺好,坐在床边,半晌之后才无奈说道:“北地的百姓更需要您。”   宗泽沉默看着头顶的花纹,最后听到外面公主和人说话的声音。   ——“没事,这里不需要你们……宗留守是小病,是我非要他躺着的……这不是能和新来的人说话嘛……没事的,瞎担心什么,身体好得很。”   这几日总有人想来看望宗泽。   不论时好时坏,都被公主婉拒了。   可谁都知道,这样的拒绝是撑不住几日的。   宗泽想要扭头去看,却只能吃力地动了动脖子,看到那道影子落在窗棂上,到最后,公主的声音开始逐渐飘远,一切重新陷入安静,他才收回视线,笑说着:“北地的百姓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他们会自救的,只要你足够爱护他们。”   郭仲荀眉心微动。   “公主说,百姓会自己反抗,只要朝廷能一直守在汴京。”宗泽笑说着,“传师,你觉得对吗?”   郭仲荀沉吟片刻,慎重说道:“朝廷对于汴京的安危都非常谨慎,上个月,秘书省正字冯楫就像黄相献书,认为金人一旦秋后来犯,京城毫无阻挡,甚至无法避地,河流已经渐渐淤塞。”   宗颖忍不住说道:“那位冯秘书的消息已经落后了,现在蔡河和汴河已经畅通无阻了,如今义军已有百万,粮食也足以支撑一年,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郭仲荀反问道:“若是北伐失败如何?”   宗颖一怔,随后大怒呵斥道:“还没打怎么就说要失败了,如今正是我们士气高涨的时候,岳飞已经拿下相州,韩世忠保卫大名府,闾勍拒敌于卫州,杨进更是守住了渑池,汴京上下无不盼望北伐,今年夏税,那些百姓都想要多交粮食,就是希望我们能打出去!人心所向,为什么会失败!怎么会失败!”   郭仲荀依旧不生气,只是继续问道:“当年六十万禁军,数十位西北将军,都没挡住金军,如今不过百万义军,一些名不经传的小将,又如何能挡住金军。”   他看了一眼脸色涨红的宗颖,缓和气氛,口气更软一些:“若是真打算马上治天下,更不应该随便迁徙,扬州乃是东南赋税要地,官家在,我们才有足够的钱财,再者我们要用纵深来拖延时间才是,让这些小将再锻炼锻炼,如此才能在危急时刻,可战就战,可守就守,能施行手中兵力,而没有牵制。”   宗颖咬牙:“汴京可是太.祖定都的地方,就这么不要了。”   “唐朝天子能九迁,我们也不过是一时之困罢了。”郭仲荀平静说道,“何来不要了,你的父亲为汴京殚精竭虑,我也会同样如此,我们不过是要为整个大宋拖延时间罢了。”   宗颖沉默了。   “你自小跟在我身边,知道什么朝堂决策,一腔之勇如今最是无用。”宗泽咳嗽着,呵斥道,“去帮公主清点粮草去。”   宗颖只能恨恨转身离去。   ——他素来嘴笨,说不过这些人,就该让公主亲自来!   屋内只剩下宗泽和郭仲荀,院子安静的能听到树叶的沙沙声。   “宗留守一心为民,只可惜朝野上下都颇有误解。”郭仲荀说道,“宗留守为何不为自己解释一二。”   宗泽笑,带着几分讥讽:“之前是信王,说信王有渡过黄河进入京城的谋划,现在马扩被人监视,政令多变,成了一枚弃子,现在又多了位公主,担心我做乱世的曹操罢了,可小人揣测,我如何多言,我甚至不愿牵连公主。”   郭仲荀小心翼翼试探道:“公主为何迟迟不愿回扬州。”   宗泽没说话,只是睁开眼,那双衰老病弱的眼睛多了几分锐利:“陛下要你问的?”   郭仲荀缓缓垂眸,只当是默认了。   宗泽沉默着,掩下满心的疲惫和心酸,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说道:“公主是极好的公主,她不愿意回扬州是因为百姓,是因为那些百姓想要她留下来,是两京的百姓都感恩危难时刻,公主愿意站在他们前面,你,不可如此对待这样的热血。”   他缓缓闭上眼,神色是挡不住的艰涩:“别这么……对她。”   她明明这么努力,这么勇敢了,可既要面对敌人的压力,还要承受这样的猜忌,这对她实在太残忍了。   ————   赵端很快就清点好粮食,宗颖正在最后的核对,范之澜和滕理宗也开始准备亲自押送到前线,赵端手里捧着京兆府的章,不知在想什么。   原本还热闹的书令们开始在边上闲聊。   “这些留守汴京的统制,最近跑衙门也太勤快了,生怕我们少给他们粮食一样。”   “就是,还整天在衙门乱逛,都和他们说了,现在是战事,衙门不能肆意进出,还不听。”   “我看就是宗留守病了,这些人的心也都野了。”   几人议论纷纷时,宗颖抬起头来,笑说着:“你们今日一大早都辛苦了,要午时了,赶紧去吃饭吧,这里我和公主最后校对,不需要你们了。”   众人一听能提早下班,也都待不住了,快快乐乐走了。   “怎么让那新来的单独和宗留守说话啊。”范之澜见人走远了,这才压低声音,警觉说道,“宗郎中也该早些去边上照顾才是,这些东西我们来核对就好。”   “爹赶我走的,应该是和他有话要说。”宗颖也颇为无奈。   滕理宗犹豫:“那郭留守瞧着一点也不像武将,颇有几分城府。”   “总是笑眯眯的看我们,那双眼睛却冷沁沁的。”范之澜抱怨着。   “朝廷突然派了一个人过来,分明是来监视宗留守的。”滕理宗担忧,“可别让宗留守气到了,这后背的疮正需要心平和气的静养呢。”   宗泽的病情其实并未对外公开,只是说入了夏风寒,要防风避暑,所以见不得人,目前事情都由公主和宗颖代理,在此之前宗泽总喜欢去汴京周边巡视城防,事务都是公主一手操办的,所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只说要宗留守好好养好身体。   但范之澜和滕理宗毕竟是宗颖的左右手,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宗颖之前魂不守舍,哭得眼睛都肿了的样子,所以,很快就知道宗泽病得厉害的事情。   “公主?”宗颖把单子递过去了,却见公主还在发呆,一个章也没有盖,不由紧张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赵端收回视线,索性把手中的印章放下,看向围上来的三人,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次送粮食的人你们一定一定要挑选自己的亲信,我手中有三份信,你们到时候要分别交给小策、雯华和神秀。”   范之澜不解:“怎么了?”   公主身边的女使都跟着自己的小队做后勤统计了,恒真又因为是吕家的人,如今回到吕公身边去了。   赵端环顾热闹的衙门,低声说道:“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情。”   宗颖提醒道,“现在前线最是激烈的时候,她们虽然是女使,但到底承担了文书的工作,随意离开对士兵士气也有影响,寻常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回来才是。”   赵端在最开始的极度担心和痛苦中已经冷静下来,甚至无师自通开始观察衙门的情况,在心里暗自分析人员的动向和目的。   她发现——衙门太乱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赵端眉心微动,带着几分铁血森然,“汴京,都是王善。” 第132章 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西京这次大获全胜,在渑池痛打了一顿金军,整个宋军正处在喜气洋洋时,汴京的粮食和犒赏便也跟着送了过来。   杨进和丁进等人分配好粮食,又把犒赏的钱币和布帛按照功劳分下,他们两人素来不会亏待自己手下的兄弟,花了一早上的时候,把大部分的奖赏都发了下去,又和兄弟们吹了会儿牛,这才施施然回去就饿。   只是杨进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自己安插在汴京的兄弟偷偷摸摸走了进来。   “来得正好,快坐下喝酒。”杨进捧着新到的美酒,正欲喝下,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解问道,“怎么了?一脸凝重的。”   那人坐在边上,半晌之后才说道:“汴京,好像出事了。”   杨进吃惊,连忙把手中的酒放了下去:“怎么说?是公主还是宗留守?”   那人摸着扶手,犹豫说道:“我已经有十来日不曾见到宗留守了。”   上次送粮食的时候,杨进就知道宗泽病了,所以松了一口气:“许是年纪大了点,都要七十了,别看公主没事就和宗留守争执,但平日里有点伤风咳嗽,就看得跟个眼珠子一样,催着人休息吃药的,这次估计病得不轻,这才把人看着呢。”   那人却完全没有被说服,只是片刻后小声说道:“某日,公主和慕容尚宫独自坐在宗留守的官署里坐到深夜,连灯都没点,瞧着心情很不好。”   “慕容尚宫也出面了?”杨进这才有些慎重起来。   慕容尚宫上一次出面还是公主在西京遇险的时候,她说到底还是个宫里的人,很少光明正大参与衙门的事情,可每次出现定然是有大事发生的。   “而且这几日看宗郎中,心情似乎也不好。”那人继续说道,“有小仆说晚上似乎听到宗郎中在悄悄哭。”   杨进神色凝重,但到底还是有些慎重:“是不是病得有点严重?说起来宗泽年纪是真不小了,人老易病,我瞧着这两年,他也很辛苦,左右为难,都说不乐损年,长愁养病。”   自家兄弟却坐在那里没说话。   “怎么了?说啊!”杨进是个急性子,抓紧时间问道。   “我瞧着不对……”他一顿,随后坚定说道,“是要死了!”   杨进骤然一怔,呆坐在椅子上,他脑海中还是当日送他们出行的宗泽,那个时候瞧着明明还颇为硬朗,可,到底要七十了,半晌之后才低声问道:“那到底是是病了还是,年岁到了?”   “不清楚。”那人沉默说道,“现在就宗颖和公主能看到人,别的人一律见不到,我们也找过很多书令,但那些人也见不到人。”   杨进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忧心忡忡转着圈,沉吟许久,站在门口,突然扭头去看公主赏赐的酒,犹豫说道:“其实若是宗泽死了,单留一个公主在汴京也不是不行。”   宗泽是个看上去好说话,对待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小老头,但他性格其实非常强势,他就像一块石头挡在汴京前面,但也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头顶。   公主却不一样,她到底还是一个孩子,未经风雨,瞧着手段也很是稚嫩,连杀个人都磨磨唧唧的,之前再有手段,不过是因为宗泽在后面给她撑腰。   这个身份注定会让正统出身的宗泽为她保驾护航。   “也该看看才是。”最后,他收回视线,对着自家兄弟说道,“我们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那人站起来,激动说道:“我出门前,已经不少人发现宗泽的异样,也有人准备闹事,打算找一棒子人亲自看看,管她是不是鸟公主。”   与此同时,隔壁丁进的屋子,也在听闻这个消息后脸上震动不已,甚至因为自家兄弟带来的消息更多,整个人从一开始的不安变成了沉思。   “那郭仲荀瞧着是个性格冷冰冰的文人做派,虽然脸上总是带着笑,眼睛却好像毒蛇一样,看着就很不好相处。”那人沉声说道,“听说刚来第一天就和公主起了争执,闹得很不好看。”   丁进皱眉:“公主性子并非骄横野蛮之人,怎么会和公主起了冲突?”   “只说什么唐朝的事情,具体如何,我们也不清楚。”这些义军大都没有读过书,自然没有听到懂当日在衙门前的打机锋。   丁进焦躁不安地在屋内踱步:“确定宗留守不行了?”   “也不过是猜测,宗留守的情况我们实在打听不出来,公主看得紧,都是自己坐在宗留守的官署前厅处理政务,大部分人都见不到人。”   丁进看着外面热烈的骄阳,空气中甚至会有夏日的热浪在飘荡。   炎威天气,日偏长,晴云轻漾,却无风,实在是一个令人难受不安的日子。   “若是汴京以后给这样的人,只怕……”丁进握着腰间的长刀,冷冷说道,“没有我们的好日子了。”   宗泽对下并不严苛,甚至颇能体谅他人,调和矛盾,再加之他为长者,宽厚守信、仁慈容人,所以哪怕是对这些盗匪出身的义军也格外看重,一视同仁。   “大哥……”那人站起来,看向丁进,犹豫说道,“公主现在身边是没人的,也许正是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   丁进眉心微动:“只我担心公主的性子……”   赵端的性子并非长相一般无害温柔,相反她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野蛮。   ——是的,野蛮。   那不是因为不通文墨,毫无礼教而照成的行为上的野蛮。   那是好似春日野草,冬日黄河,你乍一看是毫无危险性的,但往往,这人会在不经意间放肆生长,毫无顾忌地奔流东去,完全不拘一格,不循规蹈矩的,性格上的野蛮。   小儿不畏虎。   她从未畏惧过任何人和事情。   “公主再有性格又如何?”那人挑眉,反问道,“没了宗留守,她面对的可是汴京的百万义军,宗泽是个好人,但好人不长命啊,我们不去争,其他人肯定也会去争,现在公主独自一人在汴京,可是最好的机会。”   丁进心中微动:“那张三可是个能人?”   “张三现在人在大名府呢。”那人自信说道,“赶过来至少需要两日呢。”   丁进依旧犹豫不决:“若是宗留守只是病了呢?”   “病则失权,不论现在宗泽如何,那个郭仲荀却实在不好相处,若是让这样的人掌握东京,我们怕是完了,这些读书人只会把我们当泥一样踩在地上。”那人上前一步,苦口婆心说道。   丁进沉吟片刻,随后慎重而紧张说道:“怎么能让人如此冒犯公主。”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笑了起来。   ————   “实在不是俺不懂规矩,就是这么久没看到宗留守了,现在这个情况,不得不多想一些。”   七月初五,赵端从集禧观刚到衙门,就被不少人拦在公堂上。   赵端看着带头闹事王宣等人,其中王大郎更是直接,直接让自己的兄弟把公主团团包围着,自己则一脸放肆地上下打量着公主。   张宪又惊又怒,挡在公主面前,大喊道:“这是做什么。”   岳云也很紧张,挡在公主右手边。   正中的赵端面不改色看向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笑问道:“宗留守病了。”   “都病半个月了,也该让我们见见才是。”王宣握着腰间的长刀,冷冷说道,“现在这个情况,只有公主和宗郎中能见,算什么事情。”   “你如今应该在白沙镇,为何会回到汴京。”赵端反问。   王宣厉声说道:“还不是因为迟迟没有宗留守的消息。”   赵端冷笑一声,随后看向王大郎:“你呢,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城东才是。”   王大郎咧嘴一笑,流里流气说道:“大家都说汴京出事了,无心打仗呢,我这不是赶回来看看嘛。”   赵端目光环视众人:“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不少人都避开公主的视线。   赵端平静地重复道:“宗留守只是病了。”   “那就让我们去看看!”王宣坚持说道,“若是小病,我们自该多看看,若是大病,也该商量以后的事情。”   赵端反问:“要商量什么?想商量什么?”   王宣眉心微动,上前一步,紧盯着柔弱的公主:“自然是要商量……很多。”   “还不退下。”张宪看着他大步朝着他们走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今日既然来到这里,就不打算轻易离开。”王宣意味深长说道,“我必须,要见到宗留守。”   赵端看着他笑了起来:“也就是说,你们打算……”   她目光环视众人,一字一字说道:“造、反!”   人群哗然,有人连连摆手,有人却沉默不语。   “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匆匆赶来的宗颍看这个如此紧张的场景,声音都吓到劈叉了,连忙冲进人群中,看公主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怒目而势,“要反了不是,公主也敢随便拦下。”   王大郎不服:“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我们见不到宗留守,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幺蛾子。”   宗颍皱眉:“我爹病了,大夫都说要好好静养,你们现在闹着一出是不打算让我爹好好静养嘛。”   “我们只要见到宗留守,自然会让留守好好静养。”王宣坚持说道。   宗颍看着带头闹事的几人,咬牙切齿说道:“现在金军就在外面,你们就要在衙门闹着一出,好,好啊,真是白瞎了我爹这么看重你们。”   “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就是因为金军在外面,我们才要确定内部是稳定的。”王宣坚持说道,“宗留守是汴京的主心骨,若不是他,汴京也不会有现在的稳定,所以,我们必须要确定他的安全。”   宗颍咬牙。   身后的赵端平静说道:“既然你们要看,那就选几个统制来吧,宗留守要静养,不能让这么多人去打扰他。”   宗颍吃惊扭头,悄悄去看赵端。   赵端却束手站在虎视眈眈的众人面前,格外神色平静。   夏日清晨的日光落在她过分白皙的面容上,甚至透出一种过分冰冷的水感,好似黄河化冰时的万千银镜,在水流中激烈翻滚。   统制们对视一眼,随后就选出五人:“那就我们这几人吧。”   赵端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众人一看便紧跟着上去。   “宗留守到底怎么了?”   “宗留守也都七十了,若是真的病了,也……”   众人穿过内外交接的院子后突然听到接连内外的小门被咣得一声关上。   五位统制立刻大惊,相互背靠背站着。   宗颍也大惊失色,只是他下意识看向赵端。   最前面,赵端背对着众人。   她穿了一身格外华丽的直领对襟褙子,薄如蝉翼却密织七重,那条嫩绿色的百迭裙边缘缀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如水波微荡。   她歪了歪头,头顶的荷花花冠上,冠顶的三朵绢制荷花,花瓣层叠,摇曳生姿,随着她的动作,金银制莲叶与花苞便也跟着栩栩如生。   “学资治通鉴的时候,我一直不明白吕后为何要坚持在刘邦死后,秘不发丧,当日老师说:‘人主之疾,非独其身也,亦国之危也。疾则耳目不明,听受壅蔽,权柄下移’,之前,我一直不太明白,直到这次……”   赵端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台阶下的所有人,冷冷说道:“疾则政怠、病则权移。”   她沉默着,居高临下注视着底下的那些惶惶不安的人,色若严霜,肃若玄铁,年轻的小公主在无数次的惶恐和不安中,终于也有了威棱慑人的模样。   “你,你要做什么?”有人惊慌失措质问道,一个个都握紧手中的刀。   岳云已经察觉出不对,赶在众人回过神来时,左手拉张宪,右手拽宗颍,头也不回就朝着公主冲去。   王大郎眼疾手快就想要去抓宗颍,谁知眨眼间,原本空无一人的墙头瞬间出现十来个弓箭手,与此同时,一根利箭悬空而出,明明耳边已经有鹤唳之声,可大脑却还未回过神来,只等那个瞬间,那根箭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王大郎身体。   王大郎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长箭,怔怔抬头去看从天而降的人。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所有人的脸上都瞬间被飞溅上血渍,王大郎重重倒在地上。   王宣啧大惊失色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你,张三……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张三自屋顶宛若飘絮一般轻盈落在公主面前,闻言,手中满弓的长箭已经冰冷地指向王宣。   弓身冷硬如铁,沉默而致命,箭头在日光下透出冰蓝幽光,还未离弦,就成功威慑众人。   “公主。”宗颍终于回过神来,失神喊道,“这,这,杀人,不可啊。”   “冒犯公主者……”綦神秀等人自屋内缓缓走出,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死!”   “汴京城内还有一万五的义军呢。”宗颍拎着衣摆,快步走向公主,却被大女拦在台阶下。   大女瞪眼,拔刀挡在最前面,大喝呵斥道:“退下。”   “若非城内还有一万义军。”赵端笑,眉宇间是深深寒意,过分浅淡的眸光折射着夏日的阳光,好似一头年幼的老虎正不动神色地环视众人,但足够令人心惊胆寒,“我直接把他们斩杀在衙门口。”   宗颍急得直跺脚:“这事,这事,不能这么办!”   “岳飞和折智隽已经全面接管城门口。”李策直接说道,“今日赶来衙门闹事者,一律格杀勿论。”   “我们不过是担心宗留守。”王宣咬牙说道,“公主如此不然宗留守见人,甚至到了杀人的地步,难道真的是害了宗留守不成。”   赵端轻笑一声,似有冷雾从眼底漫出,模糊了此刻所有表情:“你当真是为大道?”   王宣大声应下。   “自西京洛阳那边传来的信件,如今正在我这里。”   杨雯华自袖中掏出几份信件,扔在地上,冷笑一声:“什么叫‘奉公主以令不臣’,宗留守还在,公主还在,官家天使还在,甚至金军就在家门口,你们却为了自己的私心,一个个私自离开前线,全然不顾大局,罪不容诛!”   王宣脸色大变。   “要不送去给我爹去处置。”宗颍小心翼翼说道。   赵端看向宗颍,这位被宗泽羽翼呵护多年的儿子,到底有些优柔寡断。   ——可她今日已经拉开弓了。   “杀。”她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宗颍脸色大变,猛地扭头,只看到数箭瞬间齐发,院中惨叫四起,只不过眨眼的时间,鲜血四溅,不过片刻,一切都陷入沉寂,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刚才的热闹好像也不过是幻觉一般。   没多久,大门被人打开,一身是血的折智隽快步走了进来,手中长刀还滴着血,面容冷肃:“十三个叛将意图勾结金军,颠覆汴京,以推到城门口当场斩杀,其余奸细也都开始全城搜捕,如有拒捕,当场格杀。”   宗颍不可思议去看赵端。   赵端笼着手,看着满地的鲜血,平静又冷酷说道:“不安分的王善,只会祸害汴京。”   “那,那万一乱了呢?”宗颍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的铁血手段,吓到头皮发麻问道。   ————   “乱的是企图勾结金军的人。”   郭仲旬很早就发现不对,甚至发现有人打算抓自己时,借着如厕的时间直接走了小路,绕道内院,想要想来,还是决定找宗泽商议此事。   先请他出来稳定局面,渡过难关。   谁知宗泽听闻他的话后却笑着摆了摆手。   此时,宗泽被人疲惫扶起来,说话也格外吃力,但神色却格外平静:“其他人只要一身正气,心无邪念,自然会冷静下来。”   郭仲旬还是觉得不安:“其实只要让大家看到您,就可以避免在这个是谁自相残杀,那王宣也是有些本事的人,就这么死了,实在是……”   他一边惊骇公主的雷霆手段,城门一关,直接血洗汴京,一边惋惜这些还有些本事的将领,如今汴京缺的就是能用的将军。   “御外必先安内,内和而外威。”宗泽艰难爬起来,听到外面走过来的动静声,脸上露出笑来,“公主真的长大了。”   郭仲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叹气:“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宗泽只是笑着,然后看到公主快步走了进来。   公主依旧衣摆干净,发丝整洁,脚步飞快,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冷厉,只是她瞧见了屋内的郭仲荀,神色些吃惊:“你怎么没被他们抓起来啊!?”   郭仲荀诡异地顿了顿,鬼使神差说道:“那公主不来救我吗?”   “怎么会!”赵端哈哈一笑,心虚移开视线,最后理直气壮说道,“还是不要打扰宗留守休息。”   郭仲荀万万没想到公主这么坏,立马不服气地去看宗泽。   “还没吃饭吧,小策,扶郭留守去吃顿早饭,压压惊。”赵端连忙把人支走。   等院内只剩下宗泽和赵端,赵端又拎着裙子坐下一旁的小板凳上,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明亮,显然心中并不是脸上的这般平静   “公主发现得很及时。”宗泽夸道。   赵端侧首看他,头顶的荷花花瓣也跟着微微晃动:“当初我要杀王善,你却不是这么夸我的?”   宗泽笑说着:“同病异治,审势度情。”   当日的王善就宗泽而言,是可杀可不杀,但对公主而言,此人已经威胁到自己对汴京城的改革。   所以宗泽想要慢,公主却想要快。   但那个时候,偌大的汴京虽然不稳,但到底还在宗泽的掌控中,死一个王善,若是能让公主高兴,让汴京稳定,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所以他虽然不赞同却还是看着公主施行稚嫩却很果断的手段。   很早的时候,他就发现公主其实并非胆小之人,也许是当年时局太过惨烈,让这位自小修道的小娘子心神震动,无法承受,但接受这样的状况后,她就开始显露出一种天生的,不加掩饰的生机。   那实在太生动了,似春草萌发,又如群山呼啸,在充满毁坏和残酷的当下,这样充满‘奇情’的人,几乎就像一道光出现在汴京,目之所及者,无不景从云集。   ——年虽少,命世才也。   宗泽一开始只是冷眼看着,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颗心彻底地偏了。   赵端大声嗯了一声,随后有些遗憾说道:“我给神秀写信的时候,让她带张三等人回来支援,没想到被梁钰发现了,没多久韩世忠就带着亲兵追上他们了,只可惜了大名府,他写了好几份信就是想要趁着敌人内乱拿下来的,没想到也会跟着回来。”   宗泽只是安静注视着公主的侧脸,心平气和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   “不过岳飞生擒了王策,打下相州,也算是完成任务,岳飞等人是连夜赶回来的,今日一大早才回来,现在相州给陈思恭守着,应该问题不大。”   “万德回来后,闾勍那边许是猜到什么事情了,还给了万德五百士兵,瞧着也不是坏人,之前是我有点偏见了。”   “就是丁进和杨进怎么办?”赵端有些为难,下意识扭头去看宗泽。   宗泽鼓励地看着她,笑问道:“公主想要怎么办?”   赵端扣着裙子上的花纹,露出湿漉漉的手心,谨慎思索片刻后,最后小声说道:“若是他们安分点,我就吓唬吓唬他们,此事就作罢。”   宗泽笑,却平静说道:“这两人豺狼野心,潜包祸谋。”   赵端皱眉:“可他们手中的都是精兵。”   ——这两人手中的士兵可是实打实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精锐。   精锐,这对宋军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昔日项羽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士兵只持三日粮。”宗泽笑说着,“既然走到这一步,除了过河没有其他生还的路了。”   赵端嘟囔着:“破釜沉舟嘛,我学过了……我,我就是担心……做不好。”   过惯了宗泽在背后给她撑腰,时不时收拾烂摊子的好日子,现在却要她一个人撑起汴京这么大的摊子,她总是忍不住瞻前顾后。   她总想做得更好,但又总觉得很难做得很好。   “公主已经做得很好。”年迈多病的宗泽再一次温声宽慰着面前稚嫩,却已经露出锋芒的小娘子,“人生之事,只能尽心,不求顺心。”   赵端沉默着,看了宗泽一眼,最后拍了拍膝盖:“我记住了,你上次与我说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那就去办吧。”宗泽温柔拍着公主的手背,轻声说道,“别怕。” 第133章 整顿汴京   这几日,丁进一直很不安,甚至有些焦虑。   五日前,他的兄弟就启程返回了汴京,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传回来,甚至他几次送去京城的信也像石沉大海。   “是不是,宗泽其实没事。”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焦虑不安的时候,突然听到账外有热闹的动静,心中莫名开始惊悚,连忙快步朝着门口走去,随后却又站在门口,没有出去,只是厉声呵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是汴京有人来了!”侍卫犹豫片刻后大声答道。   “谁?”丁进脑袋往前伸了伸,希望能透过厚重的帷幕看清外面的人,眼睛都瞪大了。   “我。”一个温和斯文的声音响起。   随后门口传来激烈的缴械声,随后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一种中年文士的脸。   丁进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人身后的无数人包围了主帅大帐,警觉地盯着突然的不速之客,他确定自己在汴京没有见过他,但心里却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但还是不死心地大声喝问道:“大胆,你是谁!”   “许是丁统制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那人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虽然穿着盔甲,腰带长剑,上前一步时能听到盔甲和剑鞘的摩擦声,但他身形高大袖长,浑身气度却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看人却又带着剑锋般的冷意。   “在下新任汴京副留守,郭仲荀。”他站在门口,看向骤然变了脸色,甚至有些狰狞的丁进,不改其色,镇定说道,“奉京东留守、魏国公主诏,接管西守路线,请丁统制和杨统制回京。”   丁进下意识握紧腰间的长刀,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我不回去。”   郭仲荀笑,依旧面容平和,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带丝毫情面:“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丁进冷笑一声,知道一定是汴京出事了,十有八九是那些统制逼宫失败,被宗泽公主反杀了,现在来收拾其他在外参与的人了。   “现在汴京可经不起这么大的骚乱。”丁进企图用大义来压倒这些人,“金人就在崤山呢。”   郭仲荀轻轻叹气:“是啊,金人就在对面啊。”   丁进神色一喜,忍不住上前一步,立马大声说道:“是啊,金人攻势很猛,若是我们随意离开,岂不是就把洛阳拱手让人了。”   郭仲荀打量着面前五短身材,面容黝黑,看似忠厚老实的人,若是萍水相逢想来很难看出他的野心,只有不经意间,那双眼睛下露出的精光,才能察觉此人真正的秉性。   “那你们还敢,在这个时候背离朝廷,企图搅乱汴京……”他神色充满无奈,口气却逐渐多了似咬牙切齿的憎恶,随后却骤然拔出腰间长剑,暴声呵斥道,“该死!”   丁进大惊失色,但紧接着又很快回过神来,也跟着拔出佩刀,厉声呵斥道:“人呢!来人啊!!”   郭仲荀提剑入内,脸上再也没有笑意,只是冷冷注视着面前不甘的丁进,无情说道:“翟家兄弟已经包围军营,若是束手就擒,还有一条活路。”   “我不服!!我不服!!我要见公主!!”门口突然传来杨进嘶声力竭的喊声,“我和公主出生入死过,我保护过洛阳啊,我是被冤枉的,公主!我要见公主!你们不能杀我……啊……”   外面突然没有任何动静,在片刻格外诡异的风声中。   丁进知道——那是万箭齐发的声音。   丁进握着刀的手正在颤抖:“你,你们,杀了,杨进……”   杨进在义军中的地位可不低,他手下的人最多,而且都是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完完全全可以称得上是精锐,甚至因为他跟着公主守过河阳,在义军之中都是数得上名号的人。   “杨进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被公主下令捉拿,谁知此人绝不悔改,胆敢反抗。”外面传来翟进厉声呵斥的声音,“放下武器,回头是岸,公主保证既往不咎。”   “谋反,你们就是这么陷害我们的。”丁进瞋目切齿地咒骂道,“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你们不过是找个借口杀我们罢了,真是该死,你们这些朝廷的人都是畜生,不是东西。”   郭仲荀笑,几乎无情讥笑道:“你是自认范蠡,还是自比韩信,一群草莽之徒,得公主和留守赏识,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却依旧不改鼠窃狗盗的习性,山泽阴鸷之辈,公主只杀你一人,不牵连你的兄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丁进握着长刀的手倒在咯咯作响:“我早就该知道的,王善,当年王善死了,你们这群人要我们帮忙的时候说的这么好听,现在要收归我们手里的人,就只会给我们扣帽子,功成而戮。”   赵世兴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直接骂道:“公主对你们不好吗!留守对你们不好吗!你们要什么给什么,你们在城内闹事,他们也都既往不咎,你们兄弟今年夏税交的都是什么垃圾,公主可有说什么!如今不过是汴京有些异动,你们就开始迫不及待调转刀头,到底是谁负心寡义,不识好歹!”   丁进冷眼睥着赵世兴,也跟着安静下来:“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罢了,真可惜了你哥哥。”   赵世兴大怒,上前就要把他砍了。   郭仲荀眼疾手快把人拦下:“何必被这样的人激怒,平白坏了公主的事情,抓起来,推到门口杀了就是。”   丁进横刀在胸前,还是心有不甘:“难道,难道真不怕金军趁机打过来。”   郭仲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义军,他已经打听过了,此人算得上巧言令色以求利的典范,看似忠厚老实,实则技巧用尽,难堪大用,只可惜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世道,所有投机者都是风中飘絮,难寻其根。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最后说道,“公主已经找到一位君子了。”   ————   “公主已经写信给陕西的李彦仙了,希望他能和宋军一起共御西面的金军。”吕恒真跪坐在吕公面前低声说道。   吕好问还未说话,只听到外面再一次传来热闹的追捕声。   两人都安静地听着,直到那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听到隔壁查妈妈大骂小孩趴在墙头的声音,吕恒真这才收回心神,有些不安说道:“公主五日前下令,城中有金军奸细,已经关门汴京所有城门,取消夜市,禁止夜间有人走动,城内开始人心惶惶。”   吕好问自外面厚重的云层中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后喟叹说道:“谁能想到现在行如此雷霆手段之人,在上一次除王善时,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那时,吕好问听闻消息几乎要吓得晕过去,只觉得这位公主当真是莽撞冲动,不识大体,可现在吕好问大门闭紧,只听着城内零星的片段,却已经能勾勒出自己这位学生的雷霆手段。   “若是李彦仙不配合又会如何?”吕恒真却还是颇为谨慎和担忧。   吕好问笑,把手中的书籍合上:“公主虽不通文墨,不懂典故,不被礼教束缚,但公主身上有一个大部分人都没有的优点,你可知是什么?”   吕恒真仔细想了想,犹豫说道:“勇气?”   “难道宗泽没有勇气,他几乎孤勇地坐镇汴京,又或者是岳飞、韩世忠等人,直面金军,不够勇敢吗。”吕好问反问。   吕恒真摇头:“可公主不一样。”   “为何不一样?”吕好问不解问道。   “这些事情,和公主没有关系,不是吗,宗留守为万世名,岳飞为脚下功,可公主呢,她做好了,现在汴京猜忌,可她做不好,北地的百姓只会怨恨于她。”吕恒真认真说道,“她其实有很多条路走,她可是官家唯一的妹妹,是大宋仅存的皇室,可她却走上这不属于她的一条路。”   吕好问目光注视着面前同样稚嫩的晚辈,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片刻后,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带出无数的感慨,低声说道:“不,没有路可以走了。”   吕恒真吃惊。   吕好问却不打算继续这个问题,只是说回刚才的问题,满是敬佩和欢喜:“公主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故而识人能人之强,少有人及。”   吕恒真不懂:“这,太过虚幻了。”   “大女的本事是谁发现的?”吕好问反问。   吕恒真想也不想就说道:“公主。”   “李策心算能力出众,于账本问题算无遗策,分毫不差,又是谁第一个知道的?”   吕恒真顿了顿,紧跟着又说道:“公主。”   “杨雯华家中?卷帙浩繁,她博而不精,虽性格内向,却精通各类杂事,这又是谁让她开始处理衙门的事务。”   吕恒真沉默了,片刻后在吕公的注视下,沙哑说道:“公主。”   “綦神秀当真是饱读诗书,博古通今,如今公主身边之人,皆以她马首是瞻,就连公主都多次夸她有‘有经天纬地之才,不亏有泰山神秀之称’。”吕好问看向自家小辈,神色温和。   吕恒真却没有说话了。   “我知你心有不甘,但此人出身与吕家不相上下,只是性格上,她更为坚毅,当日在黄河遇险,她之勇气,便是男儿也少有人及,你无需多想,公主与你同样看重,文书之类不是都交付给你。”   吕恒真垂眸,听着外面小孩欢乐的笑声,片刻后,艰涩袒露内心:“可还是难以控制的,比较。”   公主身边实在有太多厉害的人,一直保护公主的张三,哪怕心有摇摆的周岚,公主都非常放在心上,就连后来的綦神秀和岳飞都太受公主器重,她自小被夸聪明,自小就是人群中最熠熠生辉的人,可在这一群人中依旧黯淡无光。   她不甘,嫉妒,甚至难以忍受,可偏她知道这些是不对的,便只能一日复一日地掩盖在心中,成了无法言喻的伤疤。   “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你若是不能做到胸吞百川流,就会被时流俗侵,三娘,只要公主一心想要北上抗金,公主身边的人迟早会越来越多,这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各有长处,你自有所不及,但你的未来又岂能被困于屋桓之下。”   吕恒真心境起伏之大,宛若波涛骇浪,可面容上却依旧保持安静,到最后,行礼叩首,久久难以起身:“多谢吕公教诲。”   吕好问笑说着:“你是个聪明人,当年能看透家族桎梏,选择离家跟随公主身边,依然是越过许多人去,你细心谨慎,好谋能深,自来神人无功,达人无迹,你既觉得自己做不成张良,那就做个陈平吧。”   “陈平才胜德之行……”吕恒真欲言又止。   陈平确实是汉相,但他的一些行为一直被世人所批判。   吕好问意味深长说道:“容人之短、容人之异、容人之过、容人反对,公主全都具备,陈献侯性格务实灵活,公主未必不欣赏,且公主,足够长情。”   吕恒真神色震动,看向吕公。   “公主那边正是需要人。”吕好问颔首,一脸温柔地看向自己晚辈,“去吧。”   ————   “全都处理干净了。”自外面匆匆赶来的岳飞快步走近官署,见到公主直接说道。   赵端还在有条不紊和李策一起清算上个月的商税账本,闻言头也不抬说道:“那些兵力你和韩世忠都分了吧。”   岳飞果然开始激动搓手手,还想谦虚一下:“这都不好意思啊……”   “那就都给韩世忠。”赵端也不惯着,直接说道。   “但话又说话来了!”岳飞脸色大变,立马扑过来,可怜兮兮说道,“这次我打相州也挺辛苦。”   李策气笑了,直接把他推开:“压着我账本了。”   岳飞立马心虚站起来,紧盯着公主,一本正经说道:“确实也该补充补充兵力了,真的!”   “行了,你自己和韩世忠分去,对了,还有万德,你们仨人最近要守好城门,注意金军动向。”赵端没好气说道,“别耽误我做事。”   岳飞开开心心走了,只是走了两步,突然扭头说道:“公主为何不让张弟领兵,听韩将军说,张弟很有章法,不止只有勇力。”   赵端皱眉,扭头去看站在角落里的张三。   张三直接说道:“管不过来。”   他大概觉得说的太简单了,继续说道:“杨文等人就很难管了。”   “杨文等人放在外面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何来还要你庇护。”岳飞有些遗憾,坚持说道,“你是个帅才,只是做一个侍卫,可惜了。”   张三低着头,不再说话。   一侧的周岚小心翼翼看了眼公主,最后蹑手蹑脚靠近张三,对着他打了个眼色。   张三只是移开视线,拒绝和他打眼神官司。   周岚在心里啧了一声,用脸骂了他一声,然后就殷勤过去给公主添茶加水:“张三这人木头,无趣得很,回头说说。”   赵端和岳飞对视一眼,岔开话题:“去吧,这次的兵你们三人自己分了,收回城门,出了事情,我只会唯你们是问。”   岳飞嗯了一声,趾高气昂走了。   吕恒真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外面已然起风,瞧着要下一场暴雨了,吹乱她的头发。   赵端见了人就笑:“你倒是会避嫌,赶在风雨交加之际回来了。”   吕恒真抿唇笑了笑:“康履到现在都没走,不敢过多打扰公主。”   赵端一听这人就叹气:“皇帝也不来了,这人怎么还不走啊。”   周岚连忙献计:“不如让奴婢出面,把他骂走,这个死皮赖脸的老帮菜,尽挑贵的吃,每天花销如流水,真不是个东西。”   赵端欲言又止,随后摆手:“算了,你回头把人盯着就是了,也不知道这一天天都在做什么。”   “已经让人看着了。”吕恒真说道,“怕引起注意,找了一些闲汉看着,只盯着他们的去处,回头每日来汇报即可,既能不打草惊蛇,也能知道他们的动静。”   赵端吃惊,随后高兴说道:“你一向考虑谨慎,我都忘记这事了。”   吕恒真笑:“汴京最近有些乱,公主可要下诏安抚一下,今日出来,酒楼商铺,人心惶惶,大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赵端一想也是,直接说道:“那你写吧,回头给我看看,就说是汴京现在人逐渐多了,现在也不过是整治一下治安。”   吕恒真点头,就去隔壁桌子誊写公告。   李策也算好最后一笔账,笑说着:“行了,大家还挺老实的,这次都合得上,就是米粮的价格有点高了,可要敲打一下。”   赵端点头:“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百姓最需要的东西,现在有人借机抬高,你直接带衙门的人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策点头:“那夏税呢,那些百姓非要多交,看着每人就多一斗,加起来也不少呢。”   赵端直接说道:“让人拿回去了,衙门的粮食够得,宗留守已经准备半年多的粮食了,只要大家都好好种地,未来后勤不会少的,你到时候和雯华一起,挨家挨户说明情况,大家今年难得有余粮,卖了或者存着都可以。”   李策点头,抱着账本急匆匆走了。   “对了,外面也不安全,让岳飞派人跟你们一起去。”赵端多说了一句,“要下雨了,带把伞。”   李策摆了摆手,快快乐乐,蹦蹦跳跳地走了,一点规矩也不记得了。   “一点规矩也没有了。”周岚抱怨着。   赵端反而有些开心:“多活泼啊。”   一直低头的吕恒真看了一眼李策的背影,垂眸,只看到一滴墨滴在纸上,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拟稿告示。   没多久,宗颖也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瞧着要下大雨了,我已经让人把粮食都收到库内了,免得都浪费了。”   “你不是在清点这次的抚恤名单吗?”赵端不解,“这么快就弄好了。”   “差不多了,这次金军也都是小打小闹,收到郭留守的信了,杨进,丁进等人企图反抗,已经被当场格杀了,手下的士兵也都目前暂归翟进手下,目前翟进亲自驻守渑池。”   赵端颔首:“就这样吧。”   “别的倒也没什么了,就是朝廷五月底的是下令要增加天下的役钱来,作为新法中弓手的费用。”   赵端挑眉:“汴京的盐钱不是都给朝廷了吗?怎么还要增加役钱,好不容易让百姓宽裕宽裕。”   宗颖也很是无奈:“还是汪伯彦建议的,大概是缺钱吧,现在东南各路早有各种役钱,只是北地现在战事紧张,大家也默契没有追加。”   “冗兵实在是大问题。”吕恒真顺势说道。   “是啊,听说朝廷已经用免役宽剩钱、厢禁军缺额钱、裁减曹掾等钱供给士兵的酬劳,但还是捉襟见肘,所以之前就曾下诏说,不接受酬劳的人每人给予田地三十亩,马军增加三分之一。”   赵端仔细一想:“这个办法不是挺好的嘛。”   钱短时间内是生不出来的,但是地不是到处开荒开荒,还能挤出点嘛。   “就是有人担心就这个也不行,打算田和地秉性,所以请求官户的役钱不再减半,而百姓的役钱一律增加三分。”   赵端叹气:“官员现在俸禄也很难及时送达,大都是自掏腰包在做事,现在还要交役钱,百姓难得收成,还要加三分,真是……一分钱啊。”   “朝廷真的太缺钱了。”宗颖也无奈说道。   “竭泽而渔。”吕恒真直言不讳。   屋内陷入沉默,感受着四面八方刮来的风,夏日的暴雨总是来得格外猛烈,还带着几分水汽。   时至今日,做什么都很容易错,不做什么也容易错,实在是太过困难了。   “那还下令吗?”宗颖为难问道。   赵端也很是为难,揉了揉手指,暗搓搓说道:“我再想想,放这里吧,反正现在还在打仗呢,说什么都能说得过去。”   “行。”宗颖这才把手中的抚恤名单递过去,“看看,这样行不行,衙门实在也抽不出太多钱。”   赵端现在一听到‘钱’字,就头痛欲裂,忍不住按下折子:“我回头看,今天看太多钱了,对了,三娘,今日起夜市恢复吧,但是城门口开始入城检查。”   吕恒真便在公告上多加了一笔。   “公主。”王大女犹犹豫豫走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话,小心翼翼说道,“宗留守好像突然精神起来了,说想要单独见见公主。”   赵端一怔,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惊悚的惊雷,手下的册子也顺势落下,吃痛地摔在地上。   ——暴雨,终于还是来了。 第134章 死生从此各西东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急雨打在屋顶上,听得人心跳加速,雨泻长空,盆倾而下,屋檐下也紧跟着下起雨幕,小小的溪流在整个地面流淌。   园中所有树木,花枝全在风雨中飘摇,大滴大滴的雨滴瞬间打落花瓣,地面很快就堆积起水波,一层又有一层的波浪瞬间荡漾开来,连带着匆匆闪过的裙摆也跟着模糊开来。   远处电闪雷鸣风驰,仿佛要把黑黝黝的天空撕开一条缝,屋檐下,疾步而行的靴子?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狂风四起,众人皆?衣袂翻飞?,任由雨丝沾染下摆,每个人的脸上却只写满了焦急,隐约的昏暗中,似乎能听到微不可闻的喘息声。   夏雨越下越大,廊外雨幕朦胧,将一切都晕染成一幅水墨,唯有正在快速疾走的人,成了画中唯一会动的黑点。   赵端走到宗泽休息的屋子门口时,摸着已经被风雨弄得湿漉漉的木头,手指搭在半掩的门框上,半晌也没有推开。   “公主。”宗颖急了,催促道。   赵端手指微动,轻轻推开大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天色骤暗,屋内并未点灯,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阴影在屋内飘荡。   “郎君说……说……想见公主。”屋内,仆人听到动静匆匆走来,看到屋外站着狼狈赶来的众人,泣不成声,“公主快进来吧。”   赵端深吸一口气,这才能扶着门框,抬脚进入阴暗的屋内。   远处空中猛风飘电,风驱急雨,夏日的急雨越来越猛烈。   赵端一入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那刺鼻的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别点灯。”宗泽的声音是难得有几分气,对着准备点灯的仆人说道,随后看向站在不远处不肯再走近的人,无奈说道,“膏肓之疾,形容枯槁,怕吓到公主。”   赵端立马大声反驳道:“才不会。”   宗泽轻笑一声,哄小孩一般:“公主自来是大胆的,只是我还想维持一下在公主心中的英武模样。”   “我见你的时候,你都是……小老头了……”赵端勉强笑了起来,假装镇定说道。   宗泽只是笑,带出几分惆怅:“是啊,我老了。”   赵端低着头,找到那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揉着膝盖上的花纹,就和往常一样,故作镇定说道:“杨进和丁进都死了,手下的士兵我都给翟进,翟进虽武艺不精,但忠心耿耿,可托大事,我前几日想要调兵遣将的时候,才发现一开始你说得很对,西京边缘地势太过平坦,交给武将比文官更好。”   宗泽安慰道:“高颖也很优秀,公主识人的本事无可指责。”   赵端勉强笑了笑:“那肯定啊,我看人可准了。”   宗泽看着被阴影笼罩着的小公主,片刻后低声说道:“公主还有话要说吗?”   赵端沉默着,随后摇了摇头,可最后又委屈抱怨着:“其实有好多,但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会做,做不完,完不成,可现在,她的脑袋就却好似这片大雨一样,朦胧潮湿,甚至连怎么走过来的都忘记了。   靠在隐囊上的宗泽身形微动,他侧了侧首,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赵端只是安静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像一只安静的小老虎蜷缩在这里。   ——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当年黄河边的瘦弱狼狈的小公主到底是长大了。   赵端却不敢去看宗泽,她怕自己会因为他年迈衰老的面容,逐渐衰弱的呼吸而彻底绷不住。   “微臣,临绝命才敢言……”他的声音格外飘忽,雨水叮咚叮咚地落在地面上,每一声都像敲在即将开裂的石头上,风卷着雨,雨吹散了声音,让垂死之人的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   赵端身形一顿,侧首去看被昏暗笼罩着的宗泽。   宗泽察觉到赵端的视线,盯着小娘子还有些稚嫩的脸颊,一字一字说道:“只请公主能深思,慎思,忖思。”   赵端似乎能感觉到风雨之下这位老人一颗波涛不停的心,谨慎问道:“什么?”   “若是朝廷无意北伐,还请公主尽快返回扬州。”   赵端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宗泽。   宗泽同样看着她,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公主,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动静,以及骤然照亮屋内的闪电。   一闪而过之下,两人的神色清晰可见。   按理和她毫无关系的小公主是那样震惊,不甘,甚至生气。   可一心北伐,一年上了二十四封折子的宗泽却是非常平静。   “不可以!”赵端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咬牙切齿质问道,“为什么不行?我们已经赢了,我们已经赢了两次了!为什么放弃!北地需要胜利,我们为他带来了两次胜利!不可以放弃!决不能放弃!”   一切明明都已经朝着最好的结果而去,北伐成了势在必行的事情,可现在,最是奋力推动北伐的人却告诉自己要放弃。   赵端愤怒,却同时心里生出一丝悲凉。   她想大哭,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哭起。   她想愤怒,更是不知道要把怒火朝向谁。   “若是公主不甘失败……”宗泽只是安静听着,双手却紧紧抓住身上的被子,感受到外面滚滚而来的天雷,好像要当场把这个不忠心的人活生生腰斩一般。   后背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这般坐直,可面前小娘子含泪的神色却在片刻的一闪而过的闪电中几乎要碾碎他的心口。   “那就去……川陕。”他的声音骤然轻了下来,被电闪雷鸣所裹挟冲淡,到最后只有对面的赵端能听到他近乎哽咽的声音,“重整旗鼓。”   赵端只是沉默听着,她终于看清宗泽脸上的灰败和死亡,那是一切都要灰飞烟灭的前兆。   懦弱的皇帝依旧还是不堪重任。   公主还是那个没用的公主。   宗泽一死,北地彻底没有屏障,一切全都完蛋了。   她再也忍不住,开始趴在床边痛哭起来。   “汴京,那汴京,怎么办!”她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这个宋朝的国都能带给他们新的生活,无数人都因为宗泽,因为公主,前赴后继来到汴京,更有数以万计的北地人祈求汴京可以北上,救他们于水火。   一年前的赵端也期待着汴京能恢复清明上河图中的热闹,也等着整个国家可以重新恢复生机,一切都能从头开始。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这个外来者可以改变这个事情的走向,她深切的盼望着历史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   可现在,她终于被人重重打醒,她既不是真正的公主,也不是救天下的穿越者。   ——怎么会这样啊!赵端。   宗泽只是无声地看着面前悲恸欲绝的人,却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不再言语。   外面隐隐传来,他那个不争气儿子的哭声,还有无数等在门口希望能看到他最后一面之人的哭声。   乌云泼浓墨,风雨翩车轴,怒涛顷刻似有十万军声吼,整个汴京被大风大雨彻底笼罩着。   风雨飘摇的船只在汴河上几欲翻船,岸边的大人尖叫,船上的船夫正在努力收下船帆,企图靠岸,可到最后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下,骤然被一个大浪打翻在地。   行人们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大雨所惊吓,只能胡乱抱着怀里的东西,在雨中飞奔快走。   路边摊贩们更是骂骂咧咧着这个阴晴不定的天气。   路上的孩子却快乐的踩着水,只觉得一切都很有趣,到最后只能被大人提溜起来,大骂着抱回家了。   “那我如何去川陕?”许久之后,赵端的声音混着雷声,轻微却又认真响起。   宗泽怔怔地看着小娘子正揉着眼睛,明明形容上还带着一丝可怜稚气,却隐隐在不断的闪电雷鸣中,身形好似在发光一般,让人久久难以移开视线。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少年时读‘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只觉得王霸的识人之明,时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这样的坚持到底要付出怎么样的勇气。   偌大的朝廷少有这样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人杰,如今,她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宗泽突然笑了起来,紧紧握着赵端的手,整个人因为笑而颤抖,整个人斜靠着,头发凌乱,形容夸张。   ——安危不贰其志,险易不革其心。   赵端沉默着,还未回过神来,却感觉到那一滴有一滴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滚烫炙热,在手背上肆意横流,最后飞快在被褥中淹没,成了这个午后的大雨中最不起眼的水渍。   “天命未改,历数有归。”许久后,宗泽低声说道。   赵端听不懂,她甚至听不清这八个字到底在说什么。   宗泽哽咽说道:“静待时机吧,公主……殿下……”   赵端懵懵懂懂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好。”   宗泽闭上眼,郁郁在心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   他也曾‘肠一日而九回,忽若有所亡,不知所往’,可现在他听着外面的雷电交加,突然想明白了,国势陵夷至此,已不可复振,痛哭流涕,长太息矣,终究还是时机去矣,如逝水之不回。   罢了,时也,命也。   天命啊!   “去叫人进来吧。”许久之后,宗泽才喘息着说话,身子一软,靠着那隐囊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前漆黑,耳内轰的一声,好像被彻底抽走了力气,但片刻后,他又如是说道。   帘子外的仆人连忙把人都唤进来。   宗颖早已连滚带爬,要不是有岳飞和韩世忠扶着,早就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只是他一见到他爹的样子,立马扑了过去:“爹,爹!”   宗泽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孩子啊。   那一年的雪真大啊,带走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所以他只剩下这一个孩子。   这孩子性子太过软弱,行事过于瞻前顾后,所以他总是把这个孩子庇护在羽翼下,既希望他能可以大有志气,又期盼他可以平安一生,可现在他真的要走了,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是缺点的孩子,只觉得那场冬日的雪再一次来临,让他无所适从。   “今后……”宗泽开口,却一时间不知如何为他的孩子指明方向。   ——未来,实在太遥远了。   ——孩子的未来,再也没有他了。   “罢了……”最后,他轻轻握住宗颖的手,认真说道,“随心吧。”   宗颖更是哭得涕泪众横,无法自抑,只能无助地喊道:“爹,爹不要走。”   岳飞等人也跟着擦了擦眼泪,无法抑制的悲痛。   宗泽看向诸位将领,平静说道:“二帝蒙尘,我积愤至此,只要你等能歼敌北上,则我死而无恨。”   岳飞等人立刻跪了下来,一时间屋内哭声大震,混着屋外屋檐下的雨声,当真成了最悲恸的哀乐。   “好。”赵端在一众哭声中却不再哭泣,只是认真说道,“北上,我一定会北上的。”   宗泽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盯着公主,缓缓念道。   赵端只是麻木地看着他,反复地喃喃自语道:“我读过三国志了,我知道的,我知道要怎么做的……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宗泽那口气终于是泄了下去,怔怔看着头顶的花纹,听着近处的哭声,远处的雨声,更远处的雷鸣声,甚至还有小孩的尖叫,嘴角微动。   宗颖没有听清,只能凑过去说道:“爹,你说什么。”   宗泽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是眼睛依旧死死看着头顶,嘴角微动。   “渡河。”赵端死死看着他,平静重复着宗泽的两声话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宗泽像是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一把抓住赵端的手,双眼圆瞪,一字一字,青筋暴起,面容狰狞地看着公主:“渡河。”   赵端紧紧握着他的手:“渡河,之死靡它。”   宗泽看着她,看着她的面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突然平静下来,整个人重重倒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他轻轻的,发出了只能让公主听到的声音。   “殿下啊……”   大雨倾盆而下,水雾瞬间腾空,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酝酿了多日的大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好似要淹没整个汴京。   屋内立刻哭声震动,宗颖更是在许久的沉默后,突然抱着宗泽的身体嘶声力竭大哭起来,不论他日立场如何,可今日他们无不为这位殚精竭虑,与日月争光的宗留守而不甘痛哭。   ——三光其分,五岳其裂,天乎奈何。   赵端只能一脸麻木地握着他的逐渐冰冷的手,最后小心翼翼趴过去,想要合上他睁大的眼睛,可没想到第一次没合上。   她怔怔地看了看那张满是不甘的面容。   “渡河,我会渡过黄河的。”她认真说道,随后再一次伸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用力把他的眼睛合上。   ————   荷叶田田连天碧,蝉鸣悠悠夏日长。   扬州宫殿,赵构正抱着儿子观赏着最后的荷花,神色愉悦,享受着难得的亲子时光,突然听到蓝珪说独孤夫人来了,再一抬头,就看到独孤女官正神色凝重,快步走来。   “怎么了?”他随口问道。   独孤夫人平静说道:“汴京上报,宗留守薨了。”   赵构震惊,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七月十二。”独孤夫人把丧报恭敬递了上去,“三日后,应该就要头七下葬了。”   赵构连忙把小孩塞回乳母怀中,仔细看了那个丧报,随后陷入许久的沉默。   他是不喜欢宗泽,但那是因为宗泽总是哄人,好似对待孩童一般,尤其是当初和信王的事情,似有不臣之心,随后便是对公主过分殷勤,更是让他警觉。   公主还小,可不能被这些官员欺负了。   “政事堂那边原本打算授他为门下侍郎兼御营副使、东京留守,只是现在诏命未下,讣讯先至,不知如何处理?”独孤夫人又问道。   赵构失神片刻随后合上折子,勉强收回神思:“追赠宗泽为观文殿学士,并进阶官六级,赠至通议大夫,追赐谥号为‘忠简’。”   独孤夫人颔首。   赵构坐在椅子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中格外安静,所有人都低眉顺眼站在一侧。   “官家,黄相来了。”没多久,小黄门蹑手蹑脚上前通报消息。   赵构惊醒,把手中的丧报放在桌子上:“带皇子去后面休息。”   小孩浑然不懂事,还是盯着他爹含含糊糊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的口水都出来了。   独孤女官察觉到蓝珪的注视,便也顺势退下。   黄潜善和独孤夫人擦肩而过,两人只是相互见了礼,却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开。   “可是有要事?”赵构不解问道。   黄潜善是个识趣的人,大部分文书的都是让中书舍人递过来的,很少自己亲自来的。   赵构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识趣,把自己当一个大人。   “宗泽走了。”黄潜善一脸严肃说道。   赵构叹气,一脸惋惜:“已经知道了。”   黄潜善也满是忧愁:“如今汴京全是那些盗匪出身的人,少了宗留守压制,这怕这群盗匪就会连接成下一个大盗张遇,进一步祸害北地,都怪宗泽放任这些人壮大自己的势力,如今已成了祸害。”   赵构一听也顾不得伤春悲秋,心神大震,也跟着急了:“那要马上把公主带回来了。”   黄潜善一噎,片刻后呐呐说道:“那确实要赶紧叫回来了,公主怎么还不回来了。”   “她还年纪小,外人一蛊惑哄骗,哪里知道汴京的危险。”赵构起身就要离开,“快,快快准备,我要写信,让公主赶紧回来。”   黄潜善一看皇帝要跑,连忙把人把人拦住:“陛下!陛下!!微臣还有事情没有禀告。”   赵构和他四目相对,堪堪停下脚步,先一步抱怨道:“黄相公怎么说话磨磨唧唧的。”   黄潜善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勉强露出笑来:“都是微臣不是,只是宗留守刚过世,此事实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什么事情?”赵构有些不耐,“到底是何事?如此难以启齿?”   “宗留守刚走,就商议东京留守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妥。”黄潜善非常为难,但很快又话锋一转,“但汴京此刻的情况又不一样,金军还在打呢,谁知道会不会趁机打过来。”   赵构不甚在意,抬脚就要离开:“郭仲荀不是已经到汴京了吗,直接升任就是。”   黄潜善眼疾手快把官家再一次拦下。   赵构盯着那只手,勉强板着脸问道:“还有其他事情?”   “是非微臣耽误陛下,实在是这事不行啊。”黄潜善苦口婆心地说道。   赵构皱眉:“为何不行。”   黄潜善凑过来小声说道:“郭仲荀那人一到汴京就杀了丁进和杨进,那可是汴京有名的义军啊,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如何能当此大任!”   “为何杀他们?”赵构不解,为人解释着,“此人是独孤夫人推荐的,之前就平定过方腊,能做到秋毫无犯,应该不是嗜杀之人。”   黄潜善声音谨慎起来:“听说是西面大胜呢,许是想要拿些功劳来,陛下也知,汴京的情况,若是没些许战功怕是难以服众。”   赵构一听就跟着皱眉。   “从战事兴起至今,各地奸民杀害官吏、伤害良善之人的很多,官吏也胡乱杀害平民当作奸细的,简直是滋生事端。”黄潜善严肃说道。   “这确实不对。”赵构反应很快,直接说道,“那就下诏,若是官员有可疑异心,倘若直接加以杀戮,事情即使属实,也犯擅自杀戮官吏的罪。如果胡乱杀害平民当作奸细的,按军法处置。”   黄潜善立刻夸道:“陛下英明,只是如此下令后,那郭仲荀怕就是不能升任京东留守了。”   赵构一听觉得还真是,有些为难:“这个时候选人,怕是不好找了。”   现在宗泽去世的消息肯定传遍大江南北了,汴京现在的情况,一般人还真不好接手,外面有金军,内部是义军,稍有不慎,连带着自己都要贴进去了。   黄潜善显然是早又准备,立刻说道:“微臣有一人选,性格干脆直接,可当大任。”   “谁?”赵构惊讶追问道。   “天章阁待制、北京大名府留守,枢密直学士杜充。” 第135章 新的留守?   宗泽出殡那日,开封是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布,热闹的街头再也没有小孩的欢笑声,两侧的百姓痛苦不已,黄纸漫天,香灰在空中飞扬,开封府的官员不论大小,贤愚,都相吊出涕。   路口甚至有这几年被宗泽照顾的贫寒士人,抚养的无数孤儿遗孀跪在地上伏地痛哭,声嘶力竭。   整个汴京在一场大雨后,被更大的一场悲伤所笼罩。   据说就连河对岸的金军听闻此事,也都颇为惋惜,没有选择落井下石。   赵端更是不顾劝阻,亲自给宗泽扶棺,衙门内的所有人都披麻戴孝,亲自送宗泽出城。   直到宗泽下葬,慕容尚宫才扶着一脸麻木的公主,低声说道:“回城路远,还是坐轿子回去吧。”   赵端摇头:“还要回衙门处理事情呢,太多事情没处理了。”   “陛下来信了。”慕容尚宫犹豫片刻,无奈说道,“是叫公主回去的。”   赵端瞬间咬了咬牙,没吭声。   “宗留守走了,汴京情况未知,九哥很是担心您的安危。”慕容尚宫解释道,“当年是因为公主重伤才阴差阳错留下来的。”   赵端明白她的意思,以前还能借着宗泽的名头糊弄过去,现在再留下来就没有理由了。   慕容尚宫见状便没有多说,只是陪着公主回了衙门。   衙门内一片愁云惨雾,白布飘飘,仆人们难免有些焦躁不安,交头接耳说着话,见到公主回来了,也跟着如做鸟散。   “把地上的黄纸收拾收拾。”方姑姑开始吩咐着四散的仆人,“白布都拿下来,把香连着炉子都放在门口,屋内小心火烛,没人的屋子都要仔细检查一下。”   赵端坐下后,却无心多想其他事情,只是把最上面的那本关于朝廷想要‘增加三分役钱’的诏令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却还是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要是不想增加这个役钱,我能怎么办?”赵端问。   慕容尚宫站在边上为她仔细研磨:“公主不想要推行这个诏令?”   赵端点头,直接说道:“军中饷源枯竭,不敷分配,无法做到开源,也不能节流,所以一切压力给到百姓,加重劳役,百姓成了竭泽而渔的对象,可士兵难道真的能得到吗?薪俸真的能及时发到他们手中呢,如此得不偿失,两头都无法兼顾,结局就是大家过的日子全是儿戏。”   慕容尚宫解释道:“可现在是连将军都没法安抚了。”   赵端叹气:“我只知道野心是越来越大的。”   慕容尚宫侧首去看公主:“那他们会自己去拿,会去劫掠百姓,骚扰百姓,朝廷考虑的是这个问题,军队没有压制是很容易不守规矩的,他们去骚扰百姓已经是灾祸频仍,朝廷已经明确规定——自今士卒有犯,并依军法,不得眼心,过为惨酷。就是担心他们滋生事端,才下诏规定约束,可这些到底都是虚的,只有老老实实给了钱才是真的。”   赵端为难:“道理我都懂,但这个钱太多了,朝廷分明是看百姓手中还有余粮,就想着榨干,杀鸡取卵,不为小民留一线生机,就不可能是良计。”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公主,欣慰一笑:“公主真是长大了。”   介于慕容尚宫又开始带上滤镜,赵端只能揉揉脸,自己掏出汴京的土地册子研究起来。   慕容尚宫把墨条放下,笑说着:“朝廷只要钱,可到底如何拿到这个钱,却没有详细说明。”   赵端的脑袋后知后觉抬了起来,和慕容尚宫对视一眼,随后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若真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自己圈一片地,把这块地的上所有的钱全部充当役钱上交,那既全了朝廷的颜面,也能让百姓不再受累。”綦神秀很快就想出办法。   “那这块地谁耕种呢?”赵端很快又问道,“那肯定需要很大一块地,需要的人可不少。”   “那把户籍上的人都编起来,每次抽调五十户,这五十户家里出人手耕种。”吕恒真平静说道,“如今不需要他们花钱,等于是衙门出土地,他们出力气,总不能这些事情都不愿意。”   赵端犹豫:“每年种地人手都颇为紧张,他们的耕牛都供不应求,现在一下子抽调走一个家里的劳动力,只怕不愿意,而且他们现在完全没有好处,未必能好好耕种,岂不是荒废了。”   这种集体性质的东西,最容易落到吃力不讨好的地步。   “那就根据户籍,确定要缴纳的最低数据,若是这片土地最后的收成多了,就让他们各自分了,若是少了,就这些人自己家里拿出来补贴。”吕恒真显然也有对策,“错法而民无邪,只要给他们指明方向,百姓会知道怎么做的。”   赵端思索片刻后,把土地和人口的册子都统一收了起来,点头说道:“那我再想想,你们这几天也都累了,都去休息吧,下午都散了吧,不用在我身边了。”   众人连连表示不累。   赵端笑:“我累了,我要休息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好了。”   綦神秀等人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她们还未离开,就听到有仆人匆匆过来传话:“康都知来了。”   赵端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刚刚有圣旨来。”岳飞胳膊上还系上白布,快步走来,一脸不耐,却盯着公主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什么就这个时候出现。”   “给我的?”赵端平静问道。   “不是,是给京兆府的。”折智隽匆匆赶来,连忙把岳飞拉住,不悦说道,“你还是宗留守账下之人,还不快去听旨。”   岳飞被他扯了几下,却没有走,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公主:“他们,他们都说您要走了。”   赵端沉默了。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折智隽见岳飞又开始倔了,大怒,想要直接把岳飞拽走。   岳飞却脚下跟扎根了一样,只是盯着公主看:“兄弟们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人打算等宗留守下葬后就走,就是听闻扬州那边已经在修您的宫殿。”   赵端叹气,若是以前,她一定能很快就会否定这个事情,可宗泽最后的话,却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的事情取决于汴京的情况。”綦神秀柔声劝慰着岳飞,“如今汴京人心惶惶,一切事情都以稳定汴京稳住。”   她说完就对着杨文等人打了眼色。   杨文立马和折智隽一起直接把岳飞架走了,岳飞还不甘心,扭头去看公主,门口的周岚眼疾手快把他的脑袋转回去了。   屋内,赵端坐在宗泽的位置上,上面是堆积着直接没有处理完的政务,事情实在太多了。   “看看康履怎么说吧。”慕容尚宫说道。   ————   康履宣的确实是衙门的事情。   “杜充是谁?”赵端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不解问道。   “此人乃是相州人,哲宗绍圣间进士,累次升迁至考功郎、光禄少卿,后出任沧州知府。”吕好问解释道。   “掌一府之政令,那应该是个能人才是。”赵端松了一口气。   吕好问似笑非笑:“是不是能人不好说,但定是个多疑之人。”   赵端一看小老头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人估计有大问题。   “怎么说?”她册子也不看了,连忙问道。   吕好问幽幽说道:“据说当时正值金人第一次南侵,所以从燕地逃难过来,寄居在沧州的百姓很多,杜充却忧虑他们是金人的内应,于是把这些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杀害。”   他的声音瞬间阴森森起来:“数千的人命,不是死在金人手里,反而折在自己人手中。”   赵端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了!”王大女放下手中练字的笔,质问道。   吕好问眉眼不动:“杀人升官啊,后来还升任天章阁待制、北京大名府留守,后迁任枢密直学士,在金军第二次南下时候,他就镇守北京大名府。”   赵端皱眉:“韩世忠说大名府城高地险,堑阔濠深,上次听说书人说大名府内有千员猛将,百万黎民,若是要打下来可是要花费很大力气的。”   吕好问阴阳怪气学着古怪的腔调:“‘帅臣不得坐运帷幄,当以冒矢石为事’,吾自学兵法多年,不必韩信再世相差多少,区区金兵定能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赵端听笑了。   众所皆知,宋朝要是真有韩信这么厉害的兵家,也不至于两个皇帝都抓了,新皇帝躲在扬州装死呢。   “不会是跑了吧?”她还保留着一丝期待,“要是说打不过跑了我还能原谅他一点。”   吕好问睨了公主一眼,笑了起来:“跑了,东路军一来就跑了。”   赵端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此大的城池就这么拱手让人?!”她不可置信。   吕好问哼哼两声,咬牙切齿骂着:“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以此人充当大任……汴京,真是要完了。”   赵端沉默着,随后喃喃自语:“竟然都预料到了……”   “汴京才不要这样的人!”王大女大怒,“把这人赶走!这人一看就不是个东西。”   吕好问冷笑一声:“有勇无谋,这事朝廷亲自下诏指派的人,是你王大女说不要就不要。”   王大女不服气:“那我就找人把他弄死。”   吕好问扭头不去看这个头脑简单的人。   “为何不直接让郭仲荀上去。”赵端有些不明白朝廷的举动,“我一开始瞧着这人阴阳怪气的,后面看着也就是口冷心热,人还是不错的。”   吕好问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赵端敏锐问道:“因为我?”   “丁进之事,不该让他去的。”吕好问叹气说道,“他来的目的不是来给我们解决麻烦的。”   赵端只觉得可笑:“所有朝廷觉得他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每个官员的使命是不一样的。”吕好问委婉说道。   “那宗郎中呢?”王大女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隐晦的沉默,只是继续说道,“其实要是他能当留守就好了,他一直在军中做后勤,士兵都很喜欢他,而且他是宗留守的儿子,更能子承父业。”   “下诏让宗郎君任直秘阁,守丧期间起用,充任留守判官。”过来传信的杨文老实说道,“我看宗判官脸色都变了,宣旨后衙门气氛更差了。”   “还有吗?”赵端追问。   “没了,就这些。”杨文知道公主担忧什么,“没有说公主的事,但集禧观那边一日收到三份扬州的来信。”   赵端脸色凝重。   吕好问摸着胡子:“这是想要用宗颖来留住义军,看来朝廷也知道这些人并不好糊弄。”   “若是杜充真是这样的人,只怕马上就要有很多人走了。”赵端站起来,背着手绕了一圈,最后脚尖一变,朝着外面走去,说道,“不行,这事不能这么办……”   “我去找宗颖。” 第136章 等会,我先搓鱼饵   七日守灵,宗颖是守了全程的,哪怕有岳飞等人的帮忙,他也是每日跪了至少十个时辰的,短短几日,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赵端一来,就看到他正坐在一堆东西中发呆,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她吃惊问道。   宗颍回过神来,勉强笑说着:“我爹之前就跟我说过,今后回家读书去,我打算辞官。”   他顿了顿,盯着外面热烈的日光,只觉得眼睛刺痛:“我也看不惯那个杜充,不想和他公事,虽只有短短两年,但我也是真的累了……我很多年没见我妻儿了,我有一个女儿比公主还小呢……”   “是我爹年满六十致仕那一年生的,那是宣和元年,爹当时挂名差使是主管南京应天府鸿庆宫,退居东阳,我爹很喜欢那个小孙女的。”   他说的有些无序混乱,整个人脸上带着笑来,可眼睛却又格外通红。   “结果我爹这人太刚直了,当年三月就因为高延昭那些人诬陷我爹改建登州的神霄宫办法不得当,结果就被革职办罪,送往镇江府编管,这一去就是三年,直到宣和四年十一月,皇帝举行郊祀,实行大赦,我爹才得恩自便,被差派监镇江酒税,叙宣教郎。”   赵端仔细听着宗颍无法言喻的悲伤。   多年前的分别,虽然人马迢迢,但总有盼头,可今后阴阳两隔,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宗颍突然笑了笑,手舞足蹈比划着:“我女儿就没见过她祖父呢,去年我爹送了个东西过去,她还问‘这是谁送的啊,都是囡囡喜欢的耶’,哎呀,真是被人笑话死了,我,有点想她了,说不定这个小没良心的把我也忘记了……”   “宣和六年的春天,我爹升任巴州通判,我也跟着收拾包裹去找我爹了,我女儿还抱着我的腿大哭呢,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呢,我一直跟在我爹身边,这么多年了,他想他的大儿子,我想我的小女儿。”   赵端安静听着他絮絮叨叨,毫无逻辑的话。   其实宗颍除了那天大雨的时候大哭过一场,后面就再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许多时候,宗颍总让人感觉黏黏糊糊,做事磨磨唧唧的,性格瞻前顾后,实在算不上是一个有多杀伐果断的人,也完全不像宗泽的孩子,可那时他还是鲜活的,快乐的。   “我爹真的……不要我了。”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哽咽了一声,如是说道。   赵端倏地沉默了。   许久之前,两人无聊打趣,相互讥讽的话,却在此刻,再也没有人能抚慰这样的痛楚。   “你太累了。”赵端叹气,把他手中的书册拿起来放在一侧的案桌上,片刻后温柔说道,“若是你真的想走,那就走吧。”   宗颍怔怔地看着她。   “我也希望你能……随心。”赵端认真说道。   宗颍的眼眶瞬间红到能滴血一般。   记忆中的小公主不知何时被眼前这样沉稳果断的模样所代替,当年那个狼狈落魄逃难,畏惧不安的人自那次河阳之战后,再也不复存在。   曾经被道观屋檐庇护的小娘子,在汴京风雨飘摇的剧变中不知不觉长大了。   而他,却还迟迟躲在他爹的庇护下毫无出息,乃至如今骤然感受到风雨,却只想着逃避。   他默默低下头,第一次无声地留下泪来。   赵端把自己的肩膀递了过去,非常大人模样的说道:“我的借你靠靠。”   宗颍被那话一怼,一下子就哭不出来,只能盯着公主的肩膀,随后看向公主认真的小表情,有一瞬间的哭笑不得。   ——公主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促狭人。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非常霸气把他的脑袋按自己肩膀上,大大咧咧说道:“哭哭哭,咱们悄悄哭,哭完了还有别的事情呢。”   宗颍面无表情拔出自己的脑袋,胆大包天说道:“公主还是一如既往地过分啊。”   ——谁家好人是这么安慰人的。   赵端挠脸,也有点不高兴:“哎,你这人怎么一如既然地讨厌啊,我安慰你呢。”   “不需要了。”宗颍原本心中无法排解的悲戚被公主的出现打得一干二净,没好奇问道,“我现在可帮不了你什么。”   赵端的脑袋凑过来,小声说道:“你当留守行不行?”   宗颍低着头收拾书信,不甚在意:“新留守过几日就到了,公主胡说八道什么。”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隔壁不是有金军嘛?”   宗颍收拾动作的手一顿,缓缓抬头,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公主,随后脸上逐渐失控,最后凝固成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要做什么?”   “那个人我打听过了。”赵端抱着小手,理直气壮,“不好,是个坏人。”   宗颍都听麻了,只能神色呐呐地提醒公主:“那可是朝廷亲自任命啊。”   赵端慢慢吞吞说道:“金军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宗颍脸都变了:“这事要做什么?”   赵端看着他,片刻后,低下头,有些伤心说道:“我可能真的要回扬州了。”   宗颍欲言又止。   “九哥一日给我写了三封信。”赵端丧丧解释道。   宗颖便也跟着沉默了。   宗泽在,公主似乎还有千万个理由,可现在,却再无留在汴京的理由。   金枝玉叶的公主,本来就该回到安逸富饶的扬州去才是。   汴京,太危险了。   “汴京留给杜充这样的人不行。”赵端忧心忡忡,非常愤慨,“他能抛下大名府,后面就能抛下汴京,汴京现在这么多人,要是金军真的进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宗颖无奈叹气:“那现在也没办法啊,朝廷的政令都下来了。”   赵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宗颖被那一眼看到心惊肉跳,连忙阻止着:“不可胡来啊。”   “到底是谁胡来。”赵端嘟囔着,非常刺头说道,“难道不是朝廷自己嘛,也不打听打听这人的品性,就把人送到汴京来,汴京能让这样的人来吗?”   宗颖叹气:“此人虽对下不好,但对上却是有些交际手段,这要是真出事了,朝廷肯定是要追查到底的。”   “拍马屁还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赵端更是不屑,下巴一抬,“难道真的有人敢来汴京不成。”   宗颖真是头大,又急又气,连连劝道:“真不行,会出事的。”   赵端眨了眨眼,盯着宗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大眼睛直勾勾移开了,开始低着头帮他收拾东西,非常冷静说道:“好吧,听你的。”   ——公主非常快就妥协了。   宗颖半信半疑,苦口婆心劝道:“真的?真不能胡来。”   “我怎么会胡来。”赵端开始把手中的东西塞到他手中,不耐说道,“不和你说话了,我走啦,你一个人躲着哭吧。”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宗颖觉得哪里不对,可盯着小公主拎着裙子匆匆离开的背影,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公主应该没这么大胆吧。   ————   赵端心事重重回了自己办事的官署,就看到有几个统制正站在门口等自己。   “怎么了?”赵端不解问道。   “当年是因为宗留守的劝说才来这汴京的,也多亏了宗留守高看一眼,才能带着兄弟安顿下来,本以为可以跟着宗留守回大名的,结果这次就这么错过了。”为首的刘同叹气说道。   “未来还有机会的。”赵端安慰道。   “可俺听了关于新留守的话,觉得这人不中用,许是不会带俺和俺兄弟回家了,可俺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怎么可能叫俺放弃呢,所以和俺兄弟们一合计,打算先走一步。”   赵端皱眉,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劝。   ——杜充确实不是良善之人。   “俺也一样。”右边的张卓直接嚷嚷道,“俺就是大名府来的,那个杜充可真不是个东西,朝廷派这样的人,迟早会出事,俺可不想让兄弟们死在自己人手里,俺也要走。”   剩下几人也都听得连连点头。   赵端沉默着,看着一个个群情激奋的人,半晌之后才说道:“你们走可以,但你们今后不能霍乱百姓。”   那些人一个个拍着胸脯答应了。   “若是你们一心抗金,那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她一顿,随后目光沉沉扫视众人,声音平静而认真:“若是你们为祸一方,我定亲手杀之。”   众人皆神色一冽,面面相觑,下意识避开公主的视线。   “如今弱者填沟壑,强者为盗贼,可你们到底是不同的,心怀忠义,这才能被宗留守看中,想当初宗留守正是因为忧愤才重病难愈,若是你们能协谋剿敌,秉承宗留守心愿,歼灭敌人,迎回二圣,这才是立下真正的大功。”   这些人见公主说起宗留守一个个都非常激动。   “希望我们能在北地成功汇合。”赵端话锋一转,和颜悦色说道。   为首的刘同抬头,看着门口的公主,沉默片刻,许久后,直勾勾盯着公主问道:“朝廷真的会北上?”   赵端笑着点头,笃定说道:“过河!我们一定会过河的!”   刘同只是看着她失神良久,随后红了眼睛,大声说道:“好,那我们,一定等着公主。”   赵端看着他们笑,顺势把腰间的荷包拿下来,爽快说道:“信物。”   “好!”刘同大步上前,接过荷包,牢牢握在手中再一次深深看了一眼公主,意味深长说道,“静候公主佳音。”   等人都走了,綦神秀等人这才出了屋子,不安说道:“这位杜留守还未来,汴京已经走了好几拨人了。”   “要是能让他滚蛋就好了。”王大女不耐说道,“这人瞧着就不安分。”   “死了才好。”吕恒真皱眉说道。   赵端心事重重回了自己的院子,对着门口的杨文说道:“你找个人去看看那个杜充大概什么时候到汴京,具体什么有多少人?”   杨文也不多问,直接去安排人。   “公主要做什么?”綦神秀敏锐问道。   赵端不吭声,只是把之前没看完的册子都搬出来:“这些工作到时候要交接给人,你们自己去选个书令来,我别的不管,但是你们要对他负责,若是出了事,我就唯你们是问。”   众人吃惊。   “公主打算走?”大女吃惊,“为什么要走啊!!不留在汴京了吗?不打金人了吗?”   赵端没吭声,她现在心里也特别乱,她自然是不想离开汴京的,可赵构的态度已经摆在面前,她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宗泽临走前的话也在提醒她,不要和官家闹矛盾。   回扬州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即便她心中有无数想法,但面上却完全不能露出来。   经宗泽一事,她才真正明白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重要性,所以也开始学着宗泽的样子,把一切情绪都藏了起来。   “公主定有自己的打算。”吕恒真见公主脸色不对,连忙把大女拉走,“你也去休息吧,这几日也挺累的。”   王大女不服气。   李策便顺势把王大女拉走:“那陪我睡睡吧,我都要困死了。”   “公主,你答应过宗留守要过河的。”临走前,王大女扭头不甘心说道,“你答应过的。”   赵端沉默地低下头去。   第二日清晨,杨文天刚大亮就从出现在门口:“杜充是从扬州沿运河北上,已经过了泗州、宿州等地,今日能过应天府,现在明日就能从襄邑出发前往雍丘,最迟后日就能到汴京。”   赵端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那时间不多了。”   “确实快来了。”李策说。   赵端心事重重站起来准备出门,就看到周岚单方面骂骂咧咧张三,从角落里骂骂咧咧走了出来。   张三做个木头,愣是一声不吭,瞧着更气人了。   “吵什么?”赵端好奇问道。   “他叫我把康履杀了。”张三平静说道,好想杀人和吃饭一样顺手。   赵端也不惊讶:“不行,死汴京,汴京麻烦太大了。”   周岚连忙说道:“我是打算叫他去城外杀的。”   “那也不行。”赵端又说,“他得死在远离汴京的地方,不然会把某些人吓死人。”   周岚一听这个大逆不道的话就跟着讪讪说道:“我,我瞎说,别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话,怪吓人的。”   赵端看了一眼张三,又看了眼周岚,最后笃定说道:“行,时机到了说,现在陪我去见个人。”   “谁?”周岚好奇问道。   赵端不吭声,背着小手溜溜达达晃出了衙门。   路上还有不少店铺挂着白布,拐角处有人烧着纸,更有人还在偷偷哭。   “宗留守……哎,民心啊。”周岚紧跟着叹气,“那个杜充这么不是东西,这汴京怎么办啊。”   “王大夫,你们一家要去哪里啊?”赵端眼尖,看到人群中有熟悉的人正在装车,连忙问道。   王大夫原是从大名府逃过来的,一家六口在去年八月就来汴京,还赶上了后来的分土地,得了几亩地,平安落地,后来又因为汴京现在大夫稀缺,所以衙门开了一家熟药所,聘请了几个大夫,专门给普通百姓看病,价格便宜,王大夫就是其中一个。   赵端一直对社会性质的福利体制很是看重,在衙门有多余的闲钱后大都投入到社会福利上。   譬如汴京在大乱后留有很多弃婴,除了集禧观自己名下的抚育所外,不少富商也会如此养育孩子。   官府在后期盈利后为缓解百姓压力,开设了‘举子仓’,父母养不起孩子,就去领幼儿补贴,一个人四贯钱,若是贫穷之家,或男女幼而失母,或无力抚养,抛弃于街坊,衙门就会养在慈幼庄,给钱典雇乳妇,每月衙门会给钱米绢布,若民间之人,愿收养者听,官仍月给钱一贯,米三斗,一共供养三年。   还有可以让小孩免费读书的书院,供青年人更进一步的广文馆,收养老而无归地老人的安济院,收殓贫苦死人的漏泽园,这个熟药所就是其中一个,以低于市场价的价钱出售药品,或免费或收本钱不取息向贫病之人施药,要求是——来者诊视,详其病源,给药医治。   这些都是宋朝本就有的社会福利,赵端便顺势安置下去,也就是随着这些事情被快速推上进程,整个汴京才能迅速从那场大乱中回过神来。   “公主。”那老大夫一看到公主就趋步疾行而来。   “你们是要走?”赵端犹豫问道,“怎么想到要离开汴京了。”   王大夫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端笑,“你素来是个旷达之人,今日怎么也扭扭捏捏了。”   王大夫勉强笑了笑:“听闻很多人走了,便也想着去南方看看,这辈子也没见过南方长什么样子呢。”   “哎,你这个老头,当初你们没饭吃,是得了土地,拿了工作才安顿下来的,现在挣到点钱就想跑?”周岚不悦呵斥着。   王大夫也只能弯腰驼背,连连道不是。   赵端把人扶住,无奈说道:“算了,去南面看看也好。”   王大夫也只能哎哎两声,低着头,局促不安地站着。   “我就是随便问问,去收拾吧,别落东西。”赵端笑说着,“路上小心。”   周岚跟在公主身边,不高兴说道:“就知道跑,真没出息。”   赵端自嘲:“我都要走了,我如何能留下他们。”   周岚震惊:“公主真打算走。”   就连张三也看了过来。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公主一定会找个借口继续留下来的。   赵端没说话,反而七弯八拐来到一处民宅。   周岚震惊:“这,这不是那个降将……”   “我叫王策。”头顶传来一个促狭的声音,还有一块香瓜皮扔到周岚脚下。   周岚气得直跳脚。   赵端顺势看去,只看到王策正趴在墙头,笑眯眯看着自己。   “舍利治夔离拜访,蓬荜生辉,满室春风啊。”他打趣着,把嘴里的香瓜塞进嘴里,笑眯了眼,含糊说道。   赵端笑:“这就是契丹人欢迎贵客的礼节?”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人打开,一群壮汉站在两侧,齐刷刷行礼问安:“请公主安。”   周岚一看这么多人,立马警觉起来:“怎么这么多人。”   “契丹人热情好客,贵客临门自然是集体欢迎的。?”王策下了墙头,施施然站在门内正中的位置,和颜悦色说道,“公主还进吗?”   赵端笑:“瞧着是早早就看到我了,应该是要进的,不然这个架势不就白摆了。”   王策笑,彬彬有礼地让开身子。   赵端还真的进去了。   王策挑了挑眉,便也跟在公主身边离开了。   “抓他。”赵端突然冷不丁说道。   只刚吐出一个字,话音还未落下,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张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卸了王策的两条胳膊,与此同时,一拉一扯,袖中小刀被握在手心,直接架在王策的脖子上。   一切的动作都太快了,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两侧的契丹人甚至还来不及拔出腰间的长刀。   赵端笑眯眯地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神色大变的王策,慢条斯理地挑衅道:“你看,我这个架势如何?”   契丹人这才齐齐拔出长刀来。   张三手中的刀立马推进几分,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我今日其实是来谈事的。”赵端笑眯眯说道。   王策冷笑:“公主谈事就是这个态度。”   赵端慢慢悠悠走到王策边上,把他腰间的刀刃解了下来,放在手心把玩着:“我还以为你们喜欢这个态度呢。”   王策气笑了。   “你们契丹人不也是强者为王嘛。”赵端完全不惧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反而把那把刀仔仔细细挂在自己腰上,笑问道,“所以给你秀秀我的肌肉。”   王策盯着她腰间的刀刃,咬牙切齿说道:“这是我的。”   “哦。”赵端摸了摸,一本正经说道,“你被抓了,所以,现在是、我、的。”   王策气得咬牙切齿。   “其实我是想要你帮我做件事情的。”赵端说回正题。   王策不可置信,往后看了一眼张三,又看了一眼这个恬不知耻的公主,气得舔了舔牙:“宋朝让人帮忙做事的态度是这样的。”   赵端眨了眨眼,不高兴说道:“明明是你先吓唬我的。”   王策讥笑着:“那公主心眼可真小。”   赵端耸了耸肩,不甚在意:“你看看,你开我玩笑我都不生气,我吓唬吓唬你,你就生气了,可见我心眼小不小不好说,你这个气量是真不大,难成大事,啧啧,比不得萧寿女,怪不得人家能集结这么多人呢,你却只能跟在金军后面背锅呢。”   王策脸色阴沉。   “其实你投靠我,我还是很开心的。”赵端话锋一转,异常和颜悦色。   “可不敢。”王策冷笑。   赵端绕着他打转:“其实就像你说的武将去哪里不是打仗,吕布虽然三改其门,但也不掩盖起英勇啊,说到底都是为了汉室啊。”   王策安静听着公主胡说八道。   “你跟着我,我肯定不让你吃亏。”赵端拍着胸脯保证道,“不信你问问岳飞,我是不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他一个光杆将军,是给他拉得队伍,那可是我,都是我!!”   王策对岳飞还是非常喜欢的。   英雄惜英雄。   他觉得岳飞就注定是一个英雄。   “你只要老老实实跟着我,我能亏待你嘛,谁不知道我这人最是一碗水端平了。”赵端唏嘘说道,“折智隽你知道吧,那人也都是我拉起来的。”   王策眉心微动。   折智隽他自然不陌生,西北折家在契丹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就是他和折家关系不太好。   “你现在很想观望一下,只是你应该也知道,你金朝是回不去了,黏没喝那人阴得很,最是记仇,我和他打过好几架了,技不如人,就知道在外面坏我名声,这样的人心胸太狭窄了,我就不一样,我打赢了也没写话本笑他。”赵端一本正经吓唬道。   “你要是回去,就是郭药师的下场,权宜用之,其心却疑,就会夺其军,散其器甲鞍马,最后把你的钱都拿走,说不得下次你俩见面还能化干戈为玉帛,抱头痛哭呢。”   王策并没有被激怒:“乱世守节,少之又少。”   赵端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可你不是还思念辽国嘛。”   王策瞳仁一缩,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却没有出声反驳。   “如今之计,只有先驱赶金国,稳定北地,才能谈我们宋辽的事情。”赵端笃定说道,“金人不走,辽国不复,宋朝不兴,你我,都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无法再说其他。”   “所以,大宋打算帮辽国复国?”王策反问。   赵端想也不想就点头了。   王策盯着她,讥笑着:“都说宋人撒谎面不改色,原是真的。”   “你先听我解释。”赵端挠脸,理直气壮,“只要金国走了,不就是我们两国自己的事情了吗?你们内部的事情,回头你还不想我们掺和呢,我们对外是一起的,不就是帮嘛,大帮是帮,小帮也是帮啊。”   王策盯着公主看,冷不丁说道:“我长得可不好看。”   赵端沉默,随后面无表情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挺爱看话本。”   “谁叫我来的不巧,在家待着没事呢。”王策哂笑,“只是你们现在宋朝的情况也不乐观,这未来可真不好说了。”   “我有一计。”赵端神神秘秘竖起一根食指,笃定说道,“可安未来!” 第137章 行不行啊   杜充今日一觉醒来就觉得有些晦气,因为有一只鸟在他早上起来活动身体时,突然在他头顶拉了一坨屎。   这是一艘前往开封的粮食船,是一位扬州谷家粮商的,据说已经在两地做了一年多的生意,家中甚至专门让一个小郎君和老管事亲自负责这条线的生意。   杜充也是借了好友的面子才搭了一程。   幸好当时船上就那位谷始小郎君。   小郎君愣了愣,随后立马移开视线想当没看到,但到底是跟着家里做生意,觉得这样不合适,就回过神来,连忙让仆人去烧水拿帕子,嘴里安慰着:“鸟屎沾衣者,必是往世饲禽人,因缘未尽,故以秽物续缘,杜留守如今高升为东京留守,可不是大鹏展翅,今后在汴京定能是施展才华。”   杜充勉强笑了笑,谷始说的是佛家言语,可他是信奉道学的,这让他非常不安,在老家相州有言‘鸟屎落身,今年必丧’,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来汴京,奈何黄相公亲自上门,他不得不含泪北上。   谷始见杜充脸色已经不好,也不好多说,就让仆人把人伺候好,自己找个借口就跑了。   杜充也不和一个小孩计较,沉着脸坐在椅子上,许久之后按了按眼皮子,对着仆人说道:“中午我就不上岸了,你去采买时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   仆人诚惶诚恐应下。   “郎君。”等谷家的仆人散去,甲板上只有杜充一人,家宰这才快步走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户人家和公主没关系,就是之前他们在专栏那边被人刁难时,公主出面救了他们,那位小郎君就跟入迷一样,整日公主长公主短的。”   杜充这才勉强露出一点好脸色:“原是如此,我就说一介小小商人,如何能攀上公主的关系,商人重利,就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毫无廉耻。”   家宰笑着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就是那小郎君这一路上到处说汴京有多繁华,说公主有多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   “想来是小子多梦。”杜充讥笑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可不是使劲吹嘘。”   家宰也跟着笑:“早就听闻那位公主的手段,这次也是能见一见了。”   “女子应涵养妇德,审其仪则,立身以端正。”杜充不屑说道,“就是陛下太宠公主了,任由她在汴京胡闹,黄相公可跟我说了,务必请公主回扬州,一个小娘子,整日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跟着老管家去而复返的谷始站在隐秘的地方,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冷笑一声:“迂腐的老东西,司马相国还说的是‘淑德蕴于内而令仪著于外’,要德才兼修呢,什么抛头露面,公主好好做事呢,这人肯定和公主合不来,蠢得掉相了。”   老管家瞪眼,真是对自己小郎君一碰到公主的事情就发狂的行为,非常无语和不解,只能把小郎君推到一边去,随后收拾衣服,快步走来,脸上已经堆满笑:“杜相公。”   杜充也跟着站起来,一反刚才的讥讽,斯斯文文说着:“可是要靠岸了?”   “是啊,雍丘可是很重要的粮食地,现在夏税刚结束,听说今年公主盯得紧,派出不少人去各地巡查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所以百姓手里还有不少粮食,我们打算在这里停留半日,这一批的粮食最新鲜,也可以卖得最高。”   杜充只是矜持地抬着下巴,点了点头:“你是主家,我们就是搭船的,自然都是随你们的。”   管家憨憨一笑,故作不经意又说道:“雍丘的青瓷釉色丰富,工艺精湛,有其他地方没有的梅子青、粉青、灰黄和淡兰呢。”   杜充最好文雅,一听也跟着心动起来。   管家很上道,立马递了一包鼓鼓的荷包过来,笑意加深:“今后您就是汴京的留守了,汴京多繁华啊,可不是要装点装点门面。”   杜充推辞一番,厉声说道:“我自来就不讲究这些,何来如此行事。”   管家立马借杆子往上爬:“您自然是不讲究,可自来先敬罗衣后敬人,那雍丘的素罗和花罗别看是简洁的绞纱方法织成的,可就是非常飘逸透明,最合适夏日穿,而且花罗还有非常多的花纹可供选择。”   他顺势把钱袋子塞到杜充的家宰手中,顺势飞快还塞了一个小的,对着家宰眨了眨眼。   家宰下意识把两个钱袋子都捂得紧紧地。   “您是君子,不以貌取人,但外面小人多得很。”谷家管家和颜悦色说道。   杜充摸着胡子,却没有动作,只是矜持说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何来和那些人计较。”   ————   谷家是大船,靠岸后很快就有热闹的役夫想凑上来看有没有生意,想抢一个先,一时间码头乱哄哄的。   杜充矜持地站在人后,一脸厌弃地看着那些形容丑陋,衣裳褴褛。   “郎君金贵,可别被这样的人冲撞了。”仆人挡在他前面,热情说道。   “这些人怎么这么多啊,多危险啊。”杜充不悦说道,“也不安置去种地。”   “就是,都是,都是宗泽惯的。”仆人连连说道。   “士农工商,工巧,商末,商人重利,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听说公主在汴京大搞商税,就应该学习当年的秦‘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如今世道混乱,真是乱了纲法。”   身后的谷始听得直咬牙,面无表情地拽着管家的袖子,用力地拽了拽。   管家连连拍着小郎君的手背,连连摇头表示‘别在意’,又对着左右打招呼,示意他们去解决。   左右得力助手立马把围上来的人赶走:“现在不需要你们。”   “需要的自然会叫你们,快散开,船上有贵人,快走快走。”   “少打听,好好做你的事情,需要人自然会叫你们。”   等这群人都无趣散开,杜充这才施施然背着手下了船。   “这个纯夯货,蠢得跟头猪一样,大粪都比他清白,老鼠还有皮呢,这个王八蛋脸都不要了,猴子带个头冠,都比他像个人样。”等人一走,谷始立马握紧拳头,开始破口大骂。   “汴京给到这样的人手中……”老管家忧心忡忡,“我得写信给主君了。”   谷始还嫌不过瘾,背着手来来回回绕圈:“我要把他丢到河里喂鱼,还敢骂公主,还利你爷头,乱你娘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乡巴佬,又穷又丑的乡巴佬,还对公主出言不逊,这种看着老实的人最毒了,我把他杀了!现在就杀了!”   老管家刚安排好船上留守的事情,一扭头才发现自家小郎君因为公主被骂的时候,比自己被骂还生气,正准备撸起袖子,要把杜充的东西都扔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握住自家小郎君的手,认真说道:“郎君不要命了不要紧,全家一百口呢。”   谷始皱眉瞪眼,大声强调道:“这可小王八羔子骂公主呢。”   管家叹气:“那公主听见了?”   谷始摇头:“那肯定没有啊,公主人在汴京呢。”   “那他会在公主面前骂公主?”管家又问。   谷始想了想又跟着摇头:“那肯定不会啊,别的不说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再者那个慕容尚宫可是会杀人的!真骂了,说不得一条进去,三段出来呢。”   “那不就得了。”管家耸肩,撇一撇嘴,“此人最爱虚荣,骄蹇自用,也就在我们面前摆摆谱子,真到了公主面前,跪的比我们还快呢。”   谷始不悦:“岂能让这样的人污了公主的眼睛。”   管家恨铁不成钢,直接骂道:“公主的事情你少管,跟着我去收粮去,夫人叫您来是您好好学着的,别被那些小贱人生的孩子比下去。”   谷始只能板着脸走了。   只是今日这趟雍丘注定是一波三折。   谷家这边是很顺利的,午后,谷家的商铺就因为价格公道,给钱迅速,很快就收了一万石的新粮,一时间众人心情颇好。   “还是公主好啊。”老管家心情愉悦,“今年年成不错,又是按规矩收的夏税,这百姓手中都有粮,肯定也愿意卖一点的,这可是崭新的粮啊,赚了赚了,这次肯定是大赚一笔。”   谷始也跟着掐着手算了算,兴奋说道:“行,肯定能在爹面前露一脸了,也免得娘老是哭,头疼。”   老管家兴冲冲让人去找收的粮食仔仔细细搬上船,结果刚一上船就敏锐发现不对劲了。   “杜留守还没回来?!”他惊疑不定。   看船的人也是他的心腹,闻言紧跟着提出自己的疑问:“是啊,这雍丘有这么好逛嘛,都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其实雍丘被建设得还不错,但只要顺着水路,马上就要到汴京了啊!   这天底下有什么地方能和汴京比啊!   “你给了那个癫人多少钱?”谷始脑袋伸过来,立马警觉问道。   管家也很震惊:“就五十两啊,我也舍不得多给,这人喜欢瓷器,又喜欢绸缎,全都是烧钱的好东西,这五十两能买什么!还不是在一家店就被套牢了!”?   管家可是个人精,一眼就发现杜充这人外谦内矜的虚伪,虽说有意讨好,但肯定也是舍不得多花钱的。   而且汴京现在给到这样的人手里,后续如何都不好说了,汴京的生意线都要收拢了,自然也没有花大价钱讨好的必要。   谷始立马不悦:“给多了,五十文我看差不多,五文最好,我们现在就启程离开,让他们一路乞讨过去。”   管家见他还在发癫,直接把他的脑袋推走,对着心腹说道:“你派人去仔细找找,这雍丘虽没经历过战乱,但之前安置了不少人,也不太安稳,别这个蠢货和什么地头蛇碰上了……”   “啊啊啊……:   “死人啦……死人啦……”   码头突然传来无数尖锐的声音。   原本还热闹的码头立刻发生哗啸,不少人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下意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先躲起来。   管家突然眼皮子猛地一跳,回头去看,只看到人群朝着某处涌去。   码头上的人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那逐渐被包围的人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找几个身手好的!去看看!快!”管家心中莫名觉得不对,连忙说道,“低调点,一定要低调点。”   “那个人,嘶……”谷始已经大胆地走到最边上,仗着站得高,年轻视力好,远远在一堆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在又蹦又跳,“这不是,那个马屁精仆人嘛?!” 第138章 这个烂尾巴   集禧观   晨雾还未散尽,铜钟却已经在余兴未艾的夜市中先早市一步被撞响。   百姓们听到动静,连忙凑过去说道:“哎,是不是给棉花祈福的法会来了,走,去看看。”   “真新鲜,棉花也能祈福了?”有人好奇问道。   “之前公主说找人在自己的相国寺的土地上种棉花,结果前几日一直下雨,都说‘雨打七月念,棉花弗上店’,这棉花眼看都要收成了,可不能就这么一直下雨,有老人说这一天是‘陈棉花生日’呢,所以公主打算开坛告诫上苍呢。”   外地人很是吃惊:“哦,那我们也能去看看。”   “是啊,集禧观外面是可以让人随便进的,快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得到香火呢,这可是公主的符水呢,灵得很。”   第一次来的人追问道:“哦,早就听说这个公主厉害了,还会看病不成?”   “公主什么不会!”本地人骄傲坏了,大拇指一翘一比划,口气中的自豪再也按耐不住,“公主可是天神下凡,那符水厉害得很,但也不是随便给的,只给实在吃不起饭的人,保佑这些可怜人身体健康的。”   “哦,那我也去讨一张来。”外来人瞬间来了兴趣,兴冲冲说道。   本地人叹气,把人拦下,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富商,摇头说道:“你讨不到的,那符水,道观只给贫苦人家的,也是谁去都能拿到的。”   “怎么还区别对待?”富商不悦说道。   本地人讥笑着,用方言摇头晃脑说道:“人恁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嘞,月明地儿可不是谁都能啃一口!”   三清殿内,人头攒动却寂然无声,正中的元始天尊面容古朴沉静,双目微阖似观人间鸿蒙,庄重沉默,灵宝天尊面容慈悲中带着几分神圣,道德天尊最是慈和,嘴角噙着笑意,如沐春风。   两侧各十二盏仙鹤长颈一字排开,羽翼上的八卦图在晨曦日光下金光闪动,正中的灯芯油水十足,正在炙热照亮着罩子上的祥云纹样,整个云层都好似在飘动一般,仙气飘飘。   殿内供桌上,铜鼎里插着三炷裹着金箔的檀香,青烟如丝缕般往上飘。   身着法衣的女道们正站在两侧,手中各执法器。   正中的慕容尚宫身披紫色法衣,头顶混元巾,手中的象牙笏版正恭敬在香上打着转,道士们开始齐声诵经,声浪如风般在殿内盘旋。   殿外的百姓也跟着跪下,虔诚念经,任由那些烟雾落在自己身上,祈求神明能庇护凡间的普通自己。   最显眼的则是大殿正中跪着的一人。   公主赵端少见的穿了一件纯白色羽衣,那是用鹏羽捻绒编织的长襟道袍,看似只有浅浅的白色,却层次分明,只要手臂微微张开,就好像一只鲲鹏即将展翅而飞,随着公主在一众烟雾缭绕的雾气中,这件繁复细腻羽衣之下,有无数好似篆文的泥金纹样在烛火照耀下似有惊鸿游龙正在公主身侧环游。   她头戴白角冠,端坐正中蒲团之上,眉眼低垂,任由那些女冠在她身边游走。   头顶的三清祖师高坐万年台上,神色悲悯而温柔,琉璃眼珠正安静看向重新繁华的人间,金箔彩妆好像人类虔诚献给神仙的贡品。   夏日闷热,可屋内在高耸的庑殿顶笼罩下,多了一份高森阴凉。   哪怕此刻观中的空气是沉甸甸的,烟雾缭绕描绘出一只巨大的鲲鹏正盘旋在所有人的头顶,屋顶绚烂精妙的颜色投射下来,连着逐渐东去的日光也成了无数金丝,模糊了整座宫殿所有人的面容。   烟雾拂过众人裸露的皮肤,是一种羽毛般的触感,似乎是三清道祖正借着飘散的羽毛轻轻抚摸着人间祷告的百姓。   随着日光逐渐高升,道士们的动作也跟着加快,鼓声、钟声、磬声此起彼伏响起,直到案桌上的金箔长香终于只剩下短茬,最后一缕青烟晚上飘去,最后掩入藻井之中,彩绘的龙凤纹路在日光闪烁间,好似在刹那间睁开眼,看向人间。   就在三注金箔长香马上就要燃烧殆尽时,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捏着香角,缓缓插入铜鼎,成了最新的,供奉神明的长香。   一场小型的祈求盛会,彻底落下帷幕。   赵端站在案桌前,不甚在意拂过落在手背上的香灰:“不要烧符水了,不舒服的人都直接送去看病送药吧,早上熬得粥都送去孤独园和慈幼庄,这些贡品就随便分吧,不过小心引起骚乱。”   门口已经围着越来越多的人,衙门也都派了衙役来维持秩序。   这边殿内的斋事刚结束,已经有百姓热切得涌过来,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过来,一脸急迫。   集禧观三日前就放出消息要开坛做法会,汴京城内外不少百姓都天不亮就赶过来。   ——公主的符水特别好!能救命。   “不发符水了啊?可我娘……”有人大晚上背着他娘赶过来,闻言立刻大惊失色,把自己边上奄奄一息的老娘子拖出来,哀求道,“求求公主救命啊。”   方姑姑把人扶起来,柔声宽慰道:“公主说这次来求医的人都直接送药,走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医馆看病抓药。”   “不行啊,俺娘看了好久的大夫都不行啊。”那男子大喊,“去年我们一家人都要死了,就是喝了公主的符水才好的啊。”   “我老婆上个月一直吐血啊,都要不行了,就等着公主救命啊。”   方姑姑板着脸呵斥道:“公主的东西,岂是你们想要就要给的。”   众人一听,立马畏惧地不敢说话。   “这次去找大夫,是公主出的钱,给你们找个好大夫来的。”方姑姑话锋一转,“大家都是普通人,人间的方子才是常态才是。”   方姑姑又是恫吓又是安抚,随后对着道士们打了个眼色,这才把这群求药的人都带走。   “那,那粥呢?”有人凑上来,搓了搓手,“粥,粥还施吗?”   “这次法事开得急,公主名下孤独园和慈幼庄的人都帮忙不少,所以这些粥,都要给他们送去。”方姑姑眉眼低垂,淡淡说道。   “这样啊,哎哎哎,这倒是。”拿着碗来的人非常遗憾说道。   方姑姑打量着面前一身落魄的中年男子,目光在他破了的鞋子上一闪而过,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不常见你?”   “嗨,刚从真定跑过来的,听说现在汴京都是机会。”那人很是敏锐,察觉到方姑姑的敏锐,尴尬扯了扯已经破了衣服,谁知道露出肩头的破洞,立刻坐立不安起来。   方姑姑颔首,对着一侧的小道童说道:“去拿些枇杷和梨条过去。”   那人大喜。   不少人见他讨到公主的东西,人群立马如水流一般涌了过来。   “我想拿一个给小孩吃吃。”   “俺老娘一直念着吃点甜甜的果子呢。”   “我,我最近一直头疼,求求你了,也给我点吧。”   衙门的人立刻呵斥道:“都给我站好,不要挤,再挤,可要动手了。”   方姑姑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最后又挑了二十人,把水果、果子和饼都仔细分了。   “这些花是特意请来的,就需要有人养护。”最后方姑姑看中了四个读书人,笑说着,“梅、兰、菊、竹四季之花,你们身上各有应景之物,瞧着是天意选择,合适你们,拿去吧。”   那些读书人受宠若惊,抱着鲜花一时间惊喜若狂。   赵端站在门口,看着方姑姑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混乱的百姓,神色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有心事?”慕容尚宫敏锐问道。   赵端揪出一朵羽毛,放在手心把玩着:“是有一些。”   “不可对人言?”慕容尚宫又问。   赵端嗯了一声。   “三清道祖在上,会保佑您的。”慕容尚宫笑说着。   赵端重新把小羽毛插回袖子上,假装无事发生,然后慢慢悠悠背着小手,走去后殿。   张三等人自然是跟了上去,原本还有些热闹的三清殿再一次安静下来。   慕容尚宫收回视线,只是看向最上方的三清道祖,神色平静,哪怕是在仰视也足够淡然,许久之后,她平静收回视线,对着方姑姑说道:“记得给康履也送点东西去。”   方姑姑一脸嫌弃:“寻常吃食怕是看不上。”   慕容尚宫笑:“谁给他送东西,是公主给九哥送,为的是国家风调雨顺。”   方姑姑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了,公主呢?”   “公主腰间那把刀是不是辽人的东西?”慕容尚宫反问。   “对啊,萧寿女给的。”方姑姑解释道,“公主很喜欢呢,都仔细放起来了。”   慕容尚宫摇头:“不是那把……罢了,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衙门的时候也要找人盯着,现在衙门群龙无首,最容易出乱子。”   “公主怎么这么久不去衙门了?”方姑姑不解问道。   ————   “不好去。”赵端嘟囔着,直接坐在秋千上,闷闷说道。   綦神秀和吕恒真对视一眼。   “是担心出问题?”吕恒真谨慎说道。   赵端脑袋靠在绳子上,摇了摇头:“不担心,王策这点本事也没有,也太没用了,”   “那公主担心什么?”綦神秀紧跟着说道,“只要杜充不来上任,汴京的事情就能拖一拖,公主回扬州的事情自然也能缓一缓。”   赵端叹气:“皇帝来第四份信了。”   “这么催促吗?”李策吃惊问道,“难道是康履那贱蹄子说了公主坏话!”   周岚立马挤上去献殷勤:“奴婢就说让奴婢过去和他打一架,把他赶走才是,这个祸害精害人得很。”   赵端晃了晃小秋千:“我烦心的也不是这个,是我现在把杜充解决了,可我在朝中也没有人,我没办法把宗颖推上去啊。”   其实汴京的所有人都想要宗颖继任宗泽的位置,宗颖确实很多事情都不如他爹,但他是唯一可完整继承他爹遗志的人,至少他对义军的态度是完完全全复刻他爹的,这一点实在太重要的。   做事能力如何,身边可以有无数人为他出谋划策,但品性和意志是无法被人改变的。   宗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众人一听也跟着有些为难。   朝中,无人啊!!   “那,公主亲自说?”杨雯华犹豫说道,“官家这么看重公主,也许会听公主的呢。”   吕恒真和綦神秀齐齐摇头:“不可!”   綦神秀:“公主在汴京多日,已经不合适卷入推荐留守的一事中。”   吕恒真更是直接:“陛下会多想的,尤其是公主推荐的宗通判。”   杨雯华一听也跟着为难:“那朝廷上万一再找一个坏人过来怎么办?”   周岚小心翼翼说道:“神秀不是有一个叔叔吗,就在官家身边做事,很受信重呢。”   綦神秀欲言又止。   赵端不打算为难人:“神秀到现在都没和他叔叔写过信呢,他爹和他叔叔关系一般呢,而且这人什么态度也不知道,回头闹出事情,鞭长莫及,更难收拾。”   綦神秀露出感激之色。   周岚连忙奉承道:“是奴婢多想了,还是公主想的周到。”   只是赵端的烦闷还没维持多久,就看到杨文自西面快步走来,一见到公主就眼睛亮了起来:“回来了,在西跨院呢,只是外面都是人,不好请进来。”   赵端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麻烦,我直接过去。”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西跨院。   王策正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瞧见公主立马站起来露出一笑:“死了。”   赵端追问道:“你确定?”   ————   谷始万万没想到他前脚诅咒人去死,后脚人就死了,连忙吓得吃颗糖压压惊。   “死透了?”他嘴里的松子糖放在嘴里来来回回滚着,含糊问道。   管家的心腹王五是一个五短身材,但身形格外强壮,瞧着能一拳打死一个人的体格,就是他在混乱中不仅挤了进去,还艺高人胆大地摸了摸尸体。   “一刀贯心,人都凉了。”那人也非常震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这样的强手!”   管家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只能木着脸问道:“怎么死的?”   “说是买一个字画,摆摊的那人说是苏东坡的真迹,他说不是,结果听说和摊主起了争执,摊主气不过,直接把他杀了。”王五咋舌,“那摊主是这几日才来的,手中的画都说是苏家的真迹,这这里吆喝了好几天,没卖出一张,这个杜充一看那画就笑他是假的,两人差点没打起来。”   谷始抚掌,大笑着:“就他嘴贱,杀得好啊。”   管家却喃喃说道:“傻郎君,钱是我们给的啊。”   谷始不笑了,指了指自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是想要打打关系,谁家不是这么做的,他自己非要去拨撩人家,死了现在怪我们。”   “朝廷怎么会听我们这些话。”管家面如死灰。   谷始一听也跟着急了:“那怎么办啊?这,这害人精,无妄之灾啊。”   “要不去找公主吧,这事真是倒霉。”王五嘟囔着,“那个摊主可真厉害啊,一下子就捅到人心脏了,可不是泛泛之辈,一看就是之前干一些绿林买卖的人,那个杜充也是蠢,看人都不会,和这样的人起冲突。”   “那摊主呢?”管家急忙问道。   “跑了啊!”王五一拍手,随意说道,“杀了人谁不跑啊,听说现在雍丘衙门内有一个大官呢,好巧不巧,当时就在对面的瓷器店买青瓷呢,那个知府带人赶到时,一看到那人直接吓得腿都软了。”   ————   “谁?”赵端不解问道。   “资政殿大学士充任祈请使的宇文虚中。”王策撇嘴,盯着公主看,“是你们皇帝要他奉旨出使金国,迎回二圣的。”   赵端皱眉:“那他看到你们的人了吗?”   王策摇头,但说道:“不清楚。”   赵端皱眉:“把刺杀的人送走。”   王策和她四目相对,然后指了指自己:“俺亲自动手的。”   赵端诡异沉默了。   “寻常人家哪来这样的本事,一刀要人性命啊,跑的还这么快。”王策有些得意,“我为表诚意,可是亲自动手的。”   赵端揉了揉额头:“行,那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王策不悦,非常柔弱:“公主不保护我嘛?”   赵端不吭声,坐在椅子上,半晌之后说道:“人死了也算是成了一半,你先躲一下,我最近去外面打听打听,还有这个宇文虚中,我去问问吕公。”   ————   “这人原名叫宇文黄中,是被皇帝赐名虚中。”吕好问摸着胡子,最后吝啬夸了一句,“忠谋义慨,报国之诚炳炳如丹,有些本事。”   赵端皱眉:“具体说说?有什么本事?”   吕好问不解:“公主怎么打听起这人来了,说起来也就这几日就要到汴京了才是。”   “你怎么知道?”赵端晃了晃身子,故作无事说道,“听商人说的,好奇而已。”   “之前李纲主政时,凡是参与和谈的官员都被赶去岭南了,宇文虚中也被贬为安远军节度副使、韶州安置了,当年十月皇帝寻敢于出使金国的大臣,宇文虚中应诏。今年二月就复职为资政殿大学士,任祈请使,杨可辅任祈请副使,刘诲为通问使,王贶为通问副使。”   赵端听得直挠头:“我怎么上次听你说的时候,说的是王伦和朱弁啊,皇帝到底派了多少人去啊。”   吕好问一顿,紧跟着哀哀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不少。宇文虚中是第二批,王伦和朱弁目前已经被扣留在金了。”   赵端看了眼吕好问,对于宋廷一心求和的态度非常不理解,甚至觉得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腻歪。   “我们的朝廷,好像要完了!!”她斜眼看人,大声嘟囔着。   难的是,吕好问不吭声。   “金国的态度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就知道让人去送死。”赵端不悦,“之前檀渊之盟还是打了一架杀了一个辽国大将才谈成功的,现在打也不打算,谁会吧我们放在眼里。”   吕好问只是摸着胡子叹气。   “所以,我打算先一步把宇文虚中扣下。”赵端话锋一转,语出惊人。   吕好问惊得直接拽下胡子,眼睛瞪得滚圆。   赵端被他看得颇为不好意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态度却非常桀骜不驯:“不行嘛。”   吕好问气笑了,随后笑容一顿,面无表情,神色笃定:“公主,闯祸了!”   赵端恼羞成怒:“胡说八道!都是为了大宋!”   吕好问只是冷笑,目光炯炯盯着公主看。   赵端跟个小蚂蚁一样晃来晃去,最后顾左右而言他:“你这老头就是没意思,我先走了,回头我抓来给你做伴。”   只是公主还没想好怎么把这个大雷抓起来。   大雷先一步撞过来。   “宇文虚中,求见公主!”周岚连滚带爬滚进来说道。 第139章 强民干的,和我公主有什么关系   宇文虚中是个皮肤白皙细腻,轮廓柔和的读书模样的中年人,瞧着身形并不高,但四肢并不似吕好问那般柔弱,目光坚毅有神,平静看人时,完全没有读书人的斯文和弱质。   据吕好问言,此人年轻时曾参与开边燕云,入童贯幕府,任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司参谋,宣和七年时,郭药师叛宋,朝廷将军以滑州为界,以东属何灌,负责守浚州白马津;以西属宇文虚中,负责守河阳孟津及洛阳诸陵,期间有种种辉煌战绩,不可言数。   总而言之,这是那种若是我说道理你听不进去,那我也有些其他手段的人物。   赵端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厉害,更没想到自己前脚刚杀..人,后脚被隐隐感觉要被人抓包,饶是她也有些说不出的做贼心虚。   所以在周岚滚进来宣告噩耗时,她第一时间就想提溜裙子先避一避,想想后面的解决办法。   綦神秀和吕恒真眼疾手快,一人按住一个肩膀。   綦神秀:“宇文虚中来汴京,来拜见公主实在是非常正常。”   吕恒真:“按理,公主和宇文虚中毫无交集。”   张三也难得开口,一针见血:“王策和公主有何关系。”   鉴于王策投靠的时间不巧合,虽然被岳飞抓了,被岳翻招摇过巿押送入京,但汴京真正见过他的人反而没几个,因为后来宗泽病重,赵端忙着清理汴京,谁也没空搭理这个降将,人也一直被安置在一处别院,这人也识趣,和衙门的人基本没有交集。   赵端摸着湿漉漉的小手,疑神疑鬼,骂骂咧咧:“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你说他是来见见我这个公主的,我看之前那些北上议和的那些官员,可一个也没见我,这分明就是一个借口。”   “那宇文虚中不比寻常。”吕恒真宽慰着,“其祖先是北周皇室,世代官宦,自己本人也是大观三年进士,历州县数次,政和五年入京为起居舍人、国史院编修官,可以说得上是能文能武,可称之为士。”   “跑了不就被人发现有问题了。”王大女也跟着凑上来安慰道,顺便举起自己的大拳头,“真要逼逼叨叨那个杜充的事情,我就把他抓起来也杀了。”   她笃定说道:“一个是死,两个是双,我们肯定不亏。”   赵端环顾四周,随后这才苦着脸:“这人来得也太快了,一入城就直奔我这里,我也没想好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只担心坏事。”   “那公主就不说话呗。”李策随口说道,“他一个小小臣子,寻常都难以见到公主,难道还能逼着公主说话不成。”   “好主意。”沉默片刻后的綦神秀和吕恒真对视一眼,齐齐说道。   ————   在雍丘之前,宇文虚中一路是带着人一路慢行的,因此也听了很多关于公主的消息,而且越是靠近汴京,消息越多越杂。   百姓口中的公主格外善良,动不动就施粥,清理土地,分发给普通百姓,还会治病,救活了很多本来要死的人,真是个顶顶好的公主。   乡绅口中的公主就有些凶悍了,欺负百姓不准抬高物价也不行,要是大家想闹一闹,公主能直接把人砍了,根本不和你讲情面。   官吏口中的公主也两极分化,有人说她管得真多,完全没有一个公主的样子,也有人夸她管的好,就该治治现在官署里的风气了。   公主之名在两河不亚于一枚通行利器,你就是随便找个路边的乞丐和他唠上两句公主的事,都能和你扯上半天。   所以宇文虚中心中对公主有无数设想,心中也做了无数建设,只等着面见公主后能一一应对,但,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公主是这个样子的。   公主正身披羽衣,三清道祖的大殿上静坐。   ——只能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前几日汴京一直大雨,棉花都要收不成了,公主啊,忧心,立下规矩说要静坐三日呢。”周岚作为第一内侍,最合适这个时候开口,所以表情丰富地跟人打马虎和稀泥。   “您啊,来的实在不巧,今日真是第三日呢,要子时才能结束,期间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宇文虚中盯着公主的背影,不解问道:“不是听说前几日为此事刚刚办了个法会,难道还未结束。”   周岚说起谎来那可真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是从那日开始的,你算算,今日正是第三日呢。”   宇文虚中还是站在门口,颇为不解:“棉花不是两广和福建等南方的地方才能种植吗?汴京现在不种粮食了吗?”   因着汴京地价高昂,土地都是用于粮食种植的,尤其是真宗时引入了占城稻后,汴京内外全都种植了这样的水稻,棉花不过是观赏用的花卉。   他皱眉,却依旧和颜悦色,只是强硬说道:“如今什么时候,怎么还贪图一时的好看,粮食才是大计。”   周岚闻言,直接不屑地眼睛一斜,阴阳怪气:“相国寺的土地可是官家明令下诏给公主的,公主爱种什么就种什么。”   相国寺的那片土地按理是公主的私产,本来也不参与两税,爱怎么弄就怎么弄。   其实赵端今年打算把一半的土地都改种棉花时,就连一向不管理内政的宗泽也急匆匆跑来询问,只是两人在关起门来聊了聊后,宗泽出来后也就不说这事了,任由公主去折腾。   宇文虚中也是见惯了这些宦官的气势嚣张,眉心不由微动,只是还未再次开口说话,綦神秀就笑脸盈盈走出来。   “公主可都是说好的,之后的税都是按时按量按粮食缴纳的,种棉花也不是为了看看,只是因为公主不喜华服,只穿棉衣,如今汴京的棉花实在少,价格太高,这才开始自己种的。”   宇文虚中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郎,随后说道:“小娘子是綦学士的侄女?还是吕公的那位小辈?”   綦神秀没想到这人还知道自己和三娘的身份,眉心下意识动了动,露出一丝警觉,但嘴上依旧和气:“您怎知我叔叔的?”   宇文虚中也不恼,平静说道:“我这次来京前,綦学士特意来找过我,托我给带句话。”   綦神秀还是跟着笑,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你叔叔希望你早日回扬州。”宇文虚中简单说道。   綦神秀笑着点头:“原是如此,多谢您帮忙带话,真是辛苦了。”   宇文虚中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片刻后说道:“你叔叔还说,你的一个表叔如今知江宁府,兼江东经制副使,她的夫人也从淄州南下,在今年春日抵达江宁府,你若是不愿意回扬州,也可以在江宁安置,他会为你写信给赵家的,托他们照顾你。”   綦神秀依旧看不出任何神色,面容平静,声音波澜不惊:“多谢两位叔叔费心,我会考虑清楚的,也多谢您帮忙带话。”   宇文虚中不好掺和綦家的事情,便也跟着不说话了,只是继续说回公主的事情。   “这次来其实是有要事要商量。”他说。   綦神秀不解:“是陛下那边的事情?”   宇文虚中摇头:“是衙门的事情。”   “衙门的事情?”綦神秀更是不解,柔声说道,“衙门的事情直接去找郭留守就是,新留守也没来,目前是他兼任汴京的事情,若是要一些陈年旧事,也可以去找宗通判,虽说宗通判目前正在守孝,但如今之情形,也是不由人,也整日在衙门办公。”   宇文虚中哦了一声,也跟着惊疑不定地试探道:“这,可我这一路听说,都说汴京衙门的大小事情可都是公主做主的,宗留守在世时,只负责对金军的政务。”   綦神秀四两拨千斤说道:“当时汴京多混乱啊,公主将养在汴京,有些事情出面自然也是义不容辞,宗留守抬举,百姓也跟着念着公主的好,如今好名声都给了公主,害得宗留守在扬州饱受攻击,被人误会猜忌,宗留守走后,公主就不去衙门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三清殿上有鸟震羽飞过,打破两人的无言交锋。   “原是如此。”宇文虚中先一步说道,只是目光看向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公主,当真是纹丝不动,瞧着非常虔诚。   “您看,今日实在不方便,若是真想拜见公主,不如先去衙门把手中的事情处理好。”綦神秀故作无意挡住他的视线,笑说着,“公主自小侍奉三清,寻常事情不可打扰,这是规矩。”   宇文虚中见今日是真的见不到公主了,便也跟着转身离开了。   “如此就不打扰公主修道了。”宇文虚中对着公主的背影折腰拜了一礼,便利索转身离开了。   等确定人走远了,周岚这才连忙把公主扶起来:“这人,瞧着心眼很多,每一句话都是套。”   赵端腿都坐麻了,早就坐不住了,狼狈的爬起来,一瘸一拐走了几步,疼得龇牙咧嘴,只能站着原地不动:“快去衙门看看,什么事情这么急。”   “李策已经拉着杨文他们跟上去了。”綦神秀扶着公主的手,“让张教头背您回去休息吧。”   赵端摆了摆手,痛苦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股麻劲过去,这才说道:“别管我,快让王策把脑袋给我缩起来,我觉得这事没完。”   ————   观外   通问使刘诲连忙跟了上去,紧张问道:“怎么样?你觉得公主和此事有关系吗?”   宇文虚中摇头。   “我就说和公主没关系吧,十有八九是宗颖下的手。”刘诲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个小娘子,还能这么心狠手辣不成,我打听过了,自从宗留守去世后,公主一直闭门不出,就三日前莫名其妙要为棉花祈福,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还真是一个孩子。”   宇文虚中眉心微动:“三日前,杜充正好死在雍丘。”   刘诲一怔,神色也跟着古怪奇怪,凑近几步,疑神疑鬼,惊恐万分:“难道公主是神女,会做法?”   宇文虚中脚步一顿,盯着同僚做出的古怪手势,目光往上走,最后落在刘诲格外紧张的面容上。   “公主那个符水可是能救人的,你没听说,去年好多人都要死了,就是喝了公主的一碗符水才活的,多少人吃了公主的粥才活蹦乱跳的。”刘诲认真又虔诚,“所有人都说公主是神仙下凡呢。”   宇文虚中笑了,只是有点皮笑肉不笑:“上一次这么厉害的符水我还是听说在东汉张角身上。”   刘诲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一脸畏惧:“那公主真的太厉害了。”   宇文虚中气笑了,甩了甩袖子,朝着衙门走去。   刘诲不解,摸了摸脑袋:“哎,叔通,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你说说,公主到底是怎么样的,要是真的这么厉害,我也讨个符来给我老娘喝喝。”   宇文虚中脚步加快,不愿意放慢一点。   郭仲荀不在衙门,他接过宗泽的重任,打算顺着他的北伐脚步,继续不停地分派士兵北上,所以接待宇文虚中的是宗颖。   “公主潜心修道,无缘拜见,真是可惜。”一见面,宇文虚中如是说道。   宗颖一听就心中警钟大响。   ——孩子静悄悄,十有八九在作妖。   在那日赵端口出狂言,又这么久的日子没来衙门时,宗颖就已经很警觉了,奈何衙门实在事多,抽不出空去逮住公主,问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宇文虚中开口就说这话,他眼皮子也不受控制的挑了挑。   “公主自小修道,很是虔诚。”但他嘴里是如是说的。   宇文虚中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盯着人看时有几分犀利和打量,可片刻后还是笑了起来:“为父祈福,不负‘端’字,如今能稳定汴京局势,更有先皇之正。”   宗颖只是笑,继续和稀泥:“公主于修道之事非常精通。”   “还是说正事吧。”刘诲笑说着。   宗颖正色:“里面请。”   “杜留守死了。”一坐下,宇文虚中再一次直言不讳,这次,他直勾勾的盯着宗颖看。   ————   “公主知道怎么回事吗?”深夜,集禧观夜深人静,只能听到虫鸣最后的挣扎。   “不清楚的。”赵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宗颖根本坐不住,背着手在公主面前来回走着,先是半信半疑,最后完全不信邪,脑袋凑过来:“那公主怎么这么镇定?”   赵端立马露出大惊失色之色。   ——真的非常假!!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宗颖诡异地沉默了,然后面无表情坐回原处:“当日,他就在对面摊位买瓷器,所以是亲眼所见此事。”   “那真是……”赵端语重心长叹气,“太倒霉了。”   “他那边已经上折子给朝廷了。”宗颖沉声说道,“此人是黄相公的心腹,黄相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赵端慢条斯理说道:“强盗激情杀人,等朝廷派人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宗颖又看了公主一眼,嗯了一声:“那也是杜充倒霉,说不定那日出门没看日历,鸟屎拉头上了,这才有血光之灾。”   “是的啊,现在强民悍匪这么多。”赵端嘟囔着,“他非要拉着人说人家东西是假的,戾气太重了,我觉得不好。”   宗颖沉默着,没说话了,盯着一处发呆,许久之后喃喃说道:“朝廷不想打,再派下来的人又能如何……”   他盯着挑动的烛火无奈一笑,露出几分凄然:“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赵端安慰道:“没事的,我们这边强民还是挺多的。”   宗颖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立马扭头去盯公主,非常想严肃一点吓唬住公主,但实在是绷不住表情,有点崩溃:“我劝强民收收手,不然下次就是朝廷的大军派过来了。”   赵端不服气。   “韩世忠是来做什么的,公主不会忘记了吧。”宗颖立马提醒道,“这一连死两个,汴京及其周围上上下下所有官员都讨不到好。”   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强调着:“我是第一个要死的。”   赵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只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那不行的,我答应过宗留守要照顾你的。”   宗颖看着公主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一瞬间的无奈和,但更多的却是心酸。   “那就这样吧。”宗颖低头,“爹说‘人生之事,只求尽心,不求顺心’,汴京留守之事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赵端看着他两鬓全白的头发,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低下头,揉了揉手指说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想要我劝王彦赴行在面圣。”宗颖打起精神继续说道。   赵端非常警觉:“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众所皆知,上一个去扬州见了一面皇帝的人,差点没平安回来。 第140章 演戏我可是专业的   上次漂亮马扩去扬州见皇帝后并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明面上升任拱卫大夫、利州观察使、枢密副都承旨、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但实际却只给了一支鱼龙混杂的队伍让马扩带去北上抗金。   结果等马扩出发后又命令他听从各路帅臣的指挥,最后在他马上要渡过黄河时,朝廷又下达了不许前进的命令。   原因是因为朝廷已经派了第一批和谈使北上了。   言下之意就是,别搅和了谈和。   如今马扩就驻扎在大名府附近,和金军相持,之前韩世忠包围大名府,他就出了不少力,谁知道后面宗泽疾病,汴京有变,拿下大名府的计划遗憾落空,马扩也只能带人重新蜷缩在山中。   这些种种行为落在赵端眼里,就是朝廷打算把厉害的北伐力量骗去扬州杀了!!   毕竟根据宗泽之前的计划,王彦和其他部将是从滑州出发渡过黄河,攻取怀、卫、浚、相等地方,马扩等人则以大名为据点,攻取洺、赵、真定,之后在让其他将军分路并进,如此也算是彻底全面的北伐。   这个计划很慎重也很稳扎稳打,只要占据了滑州和大名府,宋军就进可攻退可守,能和金军形成相持之势,这样后方不仅有喘息的机会,前方也能拖住金军。   这样的布局是因为金军内部的情况未必比宋廷好,真拖下去,谁比谁急还真不好说。   结果马扩去了一趟扬州,除了得到一个虚衔,手中的兵力更是不能见人,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官职,要听命皇帝诏令,所以他又不得不滞留在大名,既无法北上,也不能动作,完全是被桎梏住了。   若是王彦又被叫走了,十有八九也是这个套路,可王彦又有不同,他手中是有正儿八经的精兵的,一旦被朝廷收缴走,对北地来说可是失去左膀右臂的损失。   “不去行不行?”赵端嘟囔着。   宗颖叹气:“但宇文使有一句话,我觉得有几分道理,我们不得不听一下。”   “读书人的嘴巴都是骗人的。”赵端语重心长宽慰道。   宗颖一听这话,也不叹气了,什么悲伤的情绪都被公主气得烟消云散了,面无表情怼道:“不读书的强民,也没看多老实。”   赵端得意地摇头晃脑:“还好我是公主,虽然读了点书,但不多,两边不靠,所以又聪明又老实。”   宗颖沉默了。   ——他完全不明白公主在得意什么!这个小文盲!   “宇文使说的是什么?”吕恒真对此事也非常忧虑,“王彦的事情也不能一直拖着,之前宗留守在时,也算有安排,现在新留守又迟迟不来,他就一直留在滑州,汴京已经走了很多人,他现在北上离开不是,一直停留在这里也耽误人。”   “说起前朝藩镇割据的事情,收精兵,削实权,制钱谷,却依旧难免后期的军阀威胁,又说起本朝太祖强干弱枝的良苦用心,为的就是避免重蹈天子九迁的悲剧。”宗颖直白说道,“这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王彦要是不去扬州一趟,朝廷会彻底放弃八字军。别说是后期帮助了,就是围剿起来也毫无负担。”   赵端听得皱眉。   “若是没有朝廷支持的义军,就是贼匪。”宗颖最后笃定说道,看向公主,“所以我认为此事,确实要行。”   “朝廷本就畏惧武将,宗留守正儿八经的文官出身都能被如此猜忌,那王彦也不过是县尉出身,确实会让朝廷多想。”綦神秀担忧说道,“只我担心又是另外一个马扩的下场,那马扩好歹是游走辽金夏的人物,却能被如此排挤,令人心寒,也难怪他手下的人一直怨声载道。”   马扩如今被滞留在大名府,意味着北地最有势力之一的五马寨群龙无首。   “听说不久前的六月,建州军军卒叶浓、叶明珍、范擒虎等发动建州军卒数千人,发动兵变,杀官吏,攻陷古田县城,逼近福州西门,后向闽东北转移,就在前几日已经攻陷宁德县城。”吕恒真神色凝重。   “朝廷对武将如此防备,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些人动不动就反,从陛下登基到现在,已有数十起,如何让人不警觉”   赵端不解:“建州远离北地,如今官家又驻跸扬州,南面听说现在和之前的汴京一样热闹了,这些人又是为何兵变。”   赵端是听说过几次造反的,但大都是远离扬州的陕西,又或者是如今的三不管地带的北地。   宗颖解释道:“这事说起来和滑州也有关系。”   原是去年因为汴京兵力紧张,西北军已经顺势过半,所以南面的驻军也开始逐一北上。   其中建州的驻军被分配到滑州,把守渡口,结果连半个月都没坚持到,就被金兵击溃,失利南归,只是哪怕是大败,按照惯例,官府仍需发放一笔卸甲钱,用来作为士兵这次出征的报酬。   “没发?”赵端想了想,“是不是没钱?”   “也不知是不是没钱,现在外面都说是当时任福建转运使的官员借故扣住这笔经费。”宗颖解释道。   赵端自己就是主管汴京内政的,所以对整个宋朝的财政运行还是颇为了解的。   “应该是没钱,之前户部尚书,措置户部财用兼御营副使的张悫去世,宗留守和我说过,此人善理财,对于钱谷的利害分析格外深刻熟练,之前皇帝还是兵马大元帅的时候,就建议元帅府印给盐钞,以便商旅,一个月不到的时候,就得到缗钱五十万,用来犒赏军队。”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就是有这样的人,朝廷的钱财也是捉襟见肘,所以要我们吧盐务的钱送点给汴京,堵堵他们的嘴。”   吕恒真也跟着解释道:“吕公说过,目前能筹集到钱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张尚书,一个是目前正在督办东南茶盐事转运使梁扬祖,南面虽然是赋税重地,可现在短时间,北方税赋都给自己当地运筹,无法上交,东南西南要承当全部的费用,其实一直是不够用的。”   “那福建的官员估计也是想要把这笔钱给更有用的人,这才惹出杀身之祸。”綦神秀无奈说道,“只是军队中每次都要犒赏的规矩实在是费钱,不论胜负都要大赏特赏,所需甚多,之前就难以维持,现在只占据一个南面,更是困难。”   “可不给钱,怎么打仗。”王大女算是所有侍女中在军队中待得最久的,“便是俸禄都少有完整拿到手的,大家都靠犒赏活呢。”   “那月俸准时发时,也不见他们有多安分。”綦神秀直言不讳。   王大女神色呐呐的,有心多说几句,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坚持说道:“不能这么说,这事不能这么比较的。”   军队是军队,月俸是月俸。   王大女敏锐察觉到这是两个事情,但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许是之前就有矛盾了。”赵端缓和说道。   宗颖连连点头:“确实,在叶浓之前就已经有一次叛乱,一个名叫张员的士兵先是杀死转运副使毛奎及判官曾伃,随后扣留建州太守张勤,大掠建州城,那次事情已经让建州许多富户被杀被抢被洗劫一空,后来朝廷让王淮作统制官,驻兵建州城下,先是借口招安,随后在抓到张员等人后直接杀死。”   赵端吃惊:“怎么用这个蠢办法,要杀就直接杀,怎么能借着招安的借口杀的人,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所以朝廷在杀了张员等人后,就想着立刻调整军制,打算抽调建州军三千人直接去北地作战,打乱这一批人。”宗颖无奈苦笑。   “只是没想到当日的杀降到底是埋下了祸根,那个叶浓就是利用士兵群情激奋的心情,在六月时和士兵们约定互杀妻子,表达决心,再次发动兵变。”   南面的朝廷能如此混乱,赵端也是没想到。   “如此看来,现在朝廷对这些手握士兵的人都很警惕。”李策低声说道,“可北地这么多义军,难道就让王彦一个人过去吗。”   “那倒也不是,叫了不少去,公主应该还认识一人,就是之前河阳之战时,据守淄州的李成,在此事之后被任右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河北、京东都大捉杀使,只是此人一直在山东一带活动,手下已经聚众十万余人,也在这次的诏令下。”宗颖也是打听清楚的,“应该是同一批的。”   “看来有心是让势力大的义军都收归麾下。”杨雯华无奈说道,“只是朝廷现在的本事,也难以控制北地。”   “朝廷现在连长江都不敢过去,怎么可能控制的了这些北地的义军。”王大女直言不讳,“你现在去北地,报公主的名号都比皇帝有用。”   “王彦的诏令在哪里?”赵端冷不丁问道,“我怎么没看到?”   宗颖错愕,随后也猛地回过神来。   “会不会是之前爹生病的时候,堆在那里了?”他犹豫问道。   赵端直接摆手:“不可能,只要送过来的东西我都亲自看了,百分百确定没有这个东西。”   两人面面相觑。   “那陛下不就是不想要王彦上去?”李策大喜。   赵端又是摆手:“那更不可能。”   王彦手中的兵在义军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朝廷不可能抓小放大,而且李成都在路上了,可见诏令下的时间也不短了。   “皇帝是不是在看,王彦自己的意思?”宗颖沉吟片刻,神色惊疑不定,“根据宇文虚中南下的日子来算,那个时候,爹还没生病……”   赵端眨了眨眼,看着案桌上的烛火,焕然大悟。   赵构要看的一直都是,宗泽的意思!   他疑心的,一直都是宗泽!   “那,宇文虚中确实算是好心提醒了。”赵端嘟囔了一句,“难道是个好人不成?”   许是被强烈的北伐的意愿包裹着,她身边的所有人在说起议和的时候,都愤愤不平,就连宗泽也非要不喜求和之人,以至于赵端在懵懵懂懂见被灌输了‘去求和的都不是好东西’的认知。   “公主可有打算见一见?”宗颖凑近一步,认真说道,“宇文使不似寻常求和之人,也有几分骨气。”   ————   宇文虚中就是在公主惊奇的打量中进入殿内,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久闻大名的公主。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公主长相竟和官家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见过她的人从来都不怀疑这位自小生长在宫外的公主的身份。   只是经历了不少战争的洗礼,公主看似温柔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少有的坚韧和平和。   哪怕此刻端坐在高大的三清雕塑下,依旧能让人第一眼看到面前之人。   不过是这些似而非似的变化,让人在片刻后又瞬间将她和官家分开。   ——她确确实实是一个成长在北地的公主!   宇文虚中入内,低头,行礼问安。   赵端笼着小手,笑眯眯问道:“昨日斋戒结束,听闻宇文使者拜访,可是九哥带话来了?”   宇文虚中规规矩矩站在一侧,虽然低着头,但神色中的冷静笃定还是格外清晰:“只是路过雍丘时,目睹了一桩惨案,想着可能和衙门有关,所以特意告知。”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绝无可能。”   宇文虚中眉心微动。   “汴京的衙门可不插手雍丘的事情,要是他们多收了百姓的税,肯定不是我们教的。”赵端义正言辞说道。   宇文虚中抬头去看公主,试探问道:“听闻今年汴京三十而税一?”   “对啊。”赵端施施然点头,“不只是汴京,我已经下诏通知附近各州县,不能越过这个底线,也不能多收苛捐杂税,务必让百姓今年可以过好年。”   “若是多征收,军队后勤才能保障。”宇文虚中平静说道。   赵端笑,歪头,有些挑衅问道:“听说宇文使者也在军队待过,可有见过满饷的军队?”   宇文虚中神色讪讪地沉默着,随后无奈摇头:“公主说得对。”   “只有藏富于民,百姓才有了活路,国家也就有了后备。”赵端顿了顿,干巴巴说道,“靠着池子把水抽干,把鱼捞完,只解一时之危,到最后也不过是喝了口水就死掉了。”   宇文虚中顿了顿:“竭泽而渔,饮鸩止渴。”   赵端哎了一声,理直气壮:“我知道的,我解释给你的,我读过书的!”   宇文虚中是听说过公主出身乡野,大字不识一个的故事,如今切实见识到了,也算是不得不佩服说道:“多谢公主赐教。”   “不客气。”赵端咧嘴一笑,毫不客气,随后义正言辞,信誓旦旦说道,“所以他们多收税肯定不是我们的问题。”   宇文虚中飞快扫过公主的脸颊,瞧着非常无辜!   他沉吟片刻,对自己心中的猜想又有了几分动摇。   昨日他在衙门转了一圈,已经清楚知道这几人的秉性。   宗颖是个优柔寡断之人,绝非能痛下杀手的性格。   郭仲荀虽有过从军之事,嘴巴也坏得很,但性格也很谨慎,而且他背靠大树,真看不惯杜充也有的是办法回扬州,完全没必要铤而走险。   那些统制们瞧着大都是惴惴不安,未必对朝廷有多忠心,但也意味着少有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对朝廷官吏痛下杀手。   可你要是说真是强民凶悍,不过是只言片语就暴起杀人,宇文虚中也不信。   ——因为他去过那个摊贩。   那个摊贩身高七尺,身材魁梧,目光有神,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当时见了他也是神色淡淡的,完全没有开口做生意的打算,只后来见到杜充却开始格外热情。   这前后两种态度就值得人玩味了。   摊主分明就是冲着杜充来的。   所以,这一圈看下来最后的嫌疑人也就只剩下,听说目前在汴京独揽大权,在北地呼风唤雨的公主了。   可现在他看着一脸无辜的公主,那点怀疑又跟着开始动摇。   ——公主看上去非常正气啊!   “怎么了?”   你看,公主都开始催促了,完全没有杀人之后的心虚!   ——难道这世上真有面不改色的毒辣文盲?   “杜充死了。”   一脸正气的公主立刻露出大惊失色,大为吃惊,惊恐不安的表情来:“怎么会?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难道是收税打死了人?牵连到他了?我说怎么一直提到收税呢!原来如此!我可真是太无辜了!”   宇文虚中沉默了。   宇文虚中死心了。   宇文虚中服气了。   “和税收没有关系,此事我已经和衙门说好了。”他心累说道,“公主不必担心。”   赵端嗯了一声,非常忧心忡忡:“这可怎么办啊,这个杜充死了,汴京的事情可如何是好啊?”   宇文虚中笑说着:“不是还有公主吗?”   赵端揉着手指,也不只是故意的还是随口的:“我倒是想管,就是怕有人不高兴了。”   宇文虚中悄悄看了一眼上方的公主。   她五官并不艳丽浓稠,不笑时有一种淡淡的黑墨白纸的自然随意,所以这般说话时,总能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何意。   “多谢宇文使者来通知这个事情,也不耽误你北上了。”在宇文虚中沉默时,公主再一次笑脸盈盈开口,“听说前面几个人都被抓了,还请您多多小心呢。”   宇文虚中被公主暗搓搓怼了怼,也不生气:“我这次途经汴京,其实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赵端身形微动,盯着宇文虚中看。   “听闻汴京地牢还关押着几个金国的使者,请求公主下诏放人。”宇文虚中看着公主,认真说道。 第141章 我没读过书   汴京确实还关着几个金国来的使者,但知道这事的人其实不多。   因为那是去年六七月的事情,那个的汴京百废待兴,盗匪林立,无数尸体堆积在城内,数不清的事情要处理,谁也没空关注其他。   那个时候留守还是范讷,宗泽还未上任,对面的金国突然派了八个人说要出使大楚。   ——说是要来看大楚皇帝的。   这个大楚就是金兵在把整个汴京皇室提溜走的同时,扶立的原先宋朝太宰张邦昌称帝。   当年三月七日成立的,等金军四月初一带着二帝、北宋宗室、在京官员及大批战利品北归时,第二天,张邦昌就听从吕好问的建议,四处寻访当时的康王赵构,后又出迎哲宗废后孟皇后入宫垂帘听政,且在九日孟氏入宫垂帘听政后,第二天就宣布退位,仍称太宰。   五月初一,皇帝就在应天府正式继位。   这个张邦昌也是倒霉,一开始调任为太保、奉国军节度使,并封为同安郡王,后来因为李纲谏言,认为他‘国破而资之以为利,君辱而攘之以为荣,以为乱臣贼子’,又责授为昭化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同,后来又说秽乱后宫,七月,被赐死。   这个金使就是七月初来的,那个时候,张邦昌的死亡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而六月中下旬被任命的宗泽正在赶来的路上。   在听闻这些事情后,宗泽认为这些人‘此名为使,而实觇我也’,就让留守范讷把他们扣押起来。   这事其实在当时引起过很大的波澜。   哪怕那个时候的赵端还躲在衙门后院时不时往外张望着,一脑门想南下跑路,也能听着经过的书令主薄说起这件事情。   起因是宗泽抓到人,想要把这些人推到城门口都杀了,以儆效尤。   谁知道朝廷却要宗泽将所拘留的金朝使者迁移到别的馆舍好生安置。   宗泽立马上了一封火药味十足的奏疏,认为——国家承平二百年,不识兵革,以敌国诞谩为可凭信,恬不置疑。不惟不严攻讨之计,其有实欲贾勇思敌所忾之人,士大夫不以为狂,则以为妄,致有前日之祸。张邦昌、耿南仲辈所为,陛下所亲见也。今金人假使伪楚,来觇虚实,臣愚乞斩之,以破其奸。而陛下惑于人言,令迁置别馆,优加待遇,臣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   这份折子上至三位皇帝,下到全部文武大臣都被痛骂一顿,最后明晃晃表示——你们要是这么说的话,干不了哈。   事情闹到非常僵持,朝廷生怕宗泽真的把人杀了,宗泽是铁了心要把人杀了,最后还是皇帝亲自写信告谕宗泽,严明利弊,言辞恳切。   这事的结果就是这些人没杀,但也没放,这一关就是一年多的日子。   要不是宇文虚中今日突然说起这事,赵端都忘记汴京的地牢还关着这样的人物。   “这两年黄相等人一直认为就是宗留守当初拘留金使处置不当,这才导致这两年金军几次三番南下,当初还有尚书左丞许相公上书极力为宗留守争辩,可如今,还能有谁。”宇文虚中察觉到公主的迟疑,加重口气,“公主也该为宗留守的身后名,考虑。”   赵端强忍着怒气,面无表情说道:“宗留守威名和政绩,今日朝野上下谁能比拟,不加以重任让他御敌治民就算了,怎么反而在背地里捅刀子,这样不团结,也难怪金军几次三番南下。”   宇文虚中沉默片刻,随后无奈说道:“但这就是金军的理由啊,公主何必授人以把柄。”   赵端嗤笑,怼道:“金人想打过来,就有的是理由,难道我们就一直退让嘛。”   宇文虚中不说话了。   “如果这是陛下的想法呢?”许久后,宇文虚中抬眸去看公主,平静说道。   赵端只是平静盯着他看,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此刻好似和头顶三清道祖瞳仁中的琉璃珠一般,透明璀璨,却有好似有暗流涌动,再是剔透无瑕的颜色,也让人无法直视。   宇文虚中被那一瞬间的冷漠所震惊,下意识低下头去,只很快又收敛心思,继续开口。   “如今我朝腹背受敌,确实大辱未雪,可国内祸乱相寻,国家几近崩溃,官家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要暂停这样的混乱,给朝廷,给所有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神色诚恳谦卑,“公主,还请公主为九哥多想想。”   赵端神色微动,她听到树上的蝉鸣在做最后的挣扎,自背面而来的风逐渐开始吹响,把夏日的声音轻易覆盖,头顶三清的视线正在逐渐远去,自南面而来的注视却开始逐渐把她笼罩。   在汴京近两年的时间中,她和赵构的信件从未断过,最频繁的时候,七八日就是一封,便是去年金军围城,也能保持一个月一封的频率。   每次看信时,她总是有些恍惚,自己面对的人到底是何人,信中的赵构多情敏感,温柔体贴,都说人如其人,他的字中正洒脱,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真正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是怯懦求和,残忍杀害岳飞。   只需这两件,就能将他钉在昏君一栏上。   她在得知自己所处的历史环境后,牢牢记住这两件事情,并且企图改变这样的进度,可一切都是这么困难,时代的潮流好像黄河一般,浩浩汤汤,不可改变。   她所做的一切在历史的推动下微乎其微。   她痛恨,她愤怒,可她同样无能为力。   因为所有人都在跟在跟她说,朝廷的困境,皇帝的难处,百姓的痛苦。   求和,求守,求伐,都只是这群人企图解决这场立国难处的办法罢了。   门口,道童们正端着贡品匆匆走过,马上就要是宗泽的三七了,道观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日子。   经过宗泽一事,她清晰知道,她和她九哥应该是站在一起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时至今日,这对乱世得以存活的兄妹,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日轮当午,秋老虎好似凝固一般散不出去,集禧观好像在洪炉中被炙烤,连带着童子的影子也跟着歪歪扭扭一般。   “杜充乃是黄相心腹。”宇文虚中冷不丁说道。   赵端盯着神龟冰鉴出了会神,所有人便都放轻呼吸,不敢多言,只等着这位还未真正经历风雨的小公主回过神来。   “那就放了吧。”许久之后,赵端神色阑珊说道,“反正我都要回扬州了。”   宇文虚中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自己想通了,紧跟着松了一口气,脸上很快就露出笑来:“那正好和王彦一起赶赴行在。”   赵端斜眼看他:“王彦要是不去呢?”   宇文虚中看了眼公主,惊疑不定:“公主想给岳飞报仇?”   赵端不解:“和岳飞有什么关系?”   “此人不是和王彦有仇。”宇文虚中摸着胡子,眼神转了转,随后故作无事地说道。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最后一板一眼,撸起袖子,骂道:“你一个小老头了,怎么还这么八卦。”   “这一路上都是这样的本子,微臣耳不聋眼不花,不想看到都难。”宇文虚中也很无辜,“而且微臣才四十九,还没到知天命的年纪呢。”   赵端骂骂咧咧:“搬弄是非,胡说八道,坏我名声。”   宇文虚中摸了摸胡子,火上添油:“外面之人都说要想成为入幕之宾,若非容貌绝佳,那可就要跟岳飞一般技压群雄,话本上写的格外生动,绕是我本无意关心,也跟着多听了一耳朵。”   赵端嗤笑,破罐子破摔:“反正我不要你这种嘴巴坏,人也坏的糟老头的。”   宇文虚中摸着胡子的手一顿,捻着自己修整整齐的胡子,忍不住反驳道:“微臣年轻时,没有一个人夸不好看的。”   赵端抱着手臂,龇牙:“可你现在是老菜帮子了。”   宇文虚中不服气:“微臣写文章可是一绝!”   赵端哦了一声,咧嘴:“我没读过书呢。”   一生自诩从未遇到对手,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宇文虚中无话可说了,最后不得不承认:“还是说回王彦的事情吧。”   赵端哦了一声,直接问道:“那王彦还能平安回来吗?”   宇文虚中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要是马扩这样的,不行。”赵端紧跟着说出自己的要求,“最好就是见一面,然后立马完好无损地回来。”   宇文虚中看了公主一眼:“想来那个时候公主已经去了扬州,汴京情况如何,和公主并无关系。”   “所以你放下筷子就骂娘嘛。”赵端目光锐利,不屑反问,“我不在了,难道汴京的官员百姓不是人,不需要人保护嘛,我们是玩过家家嘛。”   宇文虚中沉默着,突然叹气说道:“公主仁心。”   赵端捏着手指,身子往后靠去,自嘲说道:“我仁心又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公主罢了。”   “若是王彦能暂缓一二强硬的态度,许是能改变一二。”宇文虚中说道。   赵端揉了揉额头,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王彦北伐的态度和宗泽简直是相见恨晚。   “若是公主真的想保王彦,那就和他一起启程吧。”宇文虚中最后委婉给出自己的办法。   ————   宇文虚中出了集禧观,显然心情很好,走在路上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怎么样了,公主同意放人吗?”刘诲在边上记得抓耳挠腮。   集禧观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显然刘诲就是那个‘谁’里面,所以他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在外面。   “之前不过是宗颖面前随便提了一嘴,那厮的表情很是吓人,要是公主也不同意,这人我们可就真的救不出来了,可现在金廷那边点名要这几位使者。”他连连叹气。   “这都是什么事情啊,汴京的这群人我瞧着都太有主意了,也难怪黄相这么不放心。”   宇文虚中还是没说话,只是走路的脚步加快了点。   “我这几日打听过了,公主在汴京很有分量的,要是公主没想明白,我们就多劝劝公主,务必要公主亲自去放人。”   刘诲在外面等了好久,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设想了很多难处,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其实要我说,我们直接说是陛下的命令会不会好一点,宗泽不听,难道宗颖也敢不听。”   “说来说去,还是公主太不懂事了,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朝廷的难处,就知道跟着这群没脑子的人走。”   宇文虚中脚步一顿,打量着自己的同僚。   刘诲不解,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我做什么?”   “公主比你聪明。”他施施然说道。   莫名其妙被暴击的刘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公主扮猪吃老虎的水平,当之无愧的赵家血脉,差点连我都糊弄过去了。”   刘诲瞪大眼睛,活像见鬼一般。   “公主也同意放人了。”宇文虚中抛下最后一句话,抬脚走了。   刘诲猝不及防被攻击,没回过神来,直到看着宇文虚中都要走了,这才气得直跳脚,追上来大骂道:“宇文虚中你有毛病啊,骂同僚的本事这么高,你这脾气怎么去金国啊,别中途因为这张嘴被人砍头了,别牵连到我,气死了,放人就放人,前面两句多余,纯属多余。”   宇文虚中充耳不闻,只是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我一路上听闻那么多消息,一开始以为是有人胁迫,后来又当是个坏性子,最后杜充死时,我莫名其妙想起她……”   他一顿,换了个方向,自言自语:“她,有点不一样。”   刘诲没好气:“什么不一样,特别爱好美色吗?我朝公主还没这样不识礼数的。”   宇文虚中笑了笑,没说话。   ——一开始他也对公主有偏见,以为她色心欲重,可今日一见,却觉得说不定还真是谣传。   ——岳飞不好看,他昨日偷偷见过了!   “说话啊!”等了半天的刘诲又开始急了,“你这人就是喜欢神神秘秘的,说一句话吊半句,哎,真烦人啊,你去金国可别被人砍了!”   宇文虚中摸着胡子笃定说道:“没法和你细说。”   公主既没有寻常公主的柔弱,也没有殿下的张狂。   她瞧着,甚至有些冷冷的,让人感觉像是当真是被香火经年浸染的神像,只在几次不经意的眼神流转中,她的眼底总有一丝仁慈,和她背后那三座高高在上的三清道祖一模一样。   但她更鲜活,更生动,更,悲悯。   “若是,殿下就好了。”他跨进驿站时,冷不丁地脱口而出。   “嘟囔什么呢?”刘诲不解,想要凑进去仔细听听。   只跨进驿站的瞬间,宇文虚中突然拽下自己的一根胡子,痛得猛地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胡子,片刻后喃喃自语,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宇文虚中,你,真是老了啊。”   ————   衙门那边得知这个消息,宗颖瞬间大怒,直言要放人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使团的人和衙门的人就这么僵持在院中。   最后还是公主身边的綦神秀上门,带着宗颖等人回了内屋说话,一炷香后,几人神色愤愤地站在门口,却没有再开口。   “你们自己去接人吧。”綦神秀站在衙门众人前,笑脸盈盈说道,“公主说了,若是带了使者,就尽快离开吧,衙门事多,无法尽力接待你们。”   宇文虚中颔首,翩翩有礼:“自然,不敢耽误朝廷大事。”   宗颖站在綦神秀身后死死盯着使团的人。   宇文虚中只当没看到,让人去地牢接使者。   只是人刚交接到使团手中,只看到一个牙兵匆匆跑来,在宗颖身边低语片刻,随后宗颖脸色大变,又在綦神秀耳边低语几句。   綦神秀神色大震,随后下意识看向宇文虚中等人。   宇文虚中心中一冽。   “先请诸位,先去驿站休息。”綦神秀最后说道。   话音刚落,一大群衙役把他们团团围住。 第142章 原来,这才是求和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对于汴京的百姓来说,甚至有点习以为常,那就是金军大部队又又又在黄河对岸刷新了!!   这次还是在黄河中捕鱼的渔民先发现的,他们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后,发现对面人越来越多了,这才急匆匆去找河边连珠砦的守军说了此事。   守军也不敢懈怠,飞快点燃烽火,告知周边寨子,同时把黄河上,黄河边的百姓全部赶走,禁止百姓随意过河,最后急匆匆派人来告知衙门。   宗颖等人把宇文虚中等人送回驿站的时候,就马不停蹄赶往集禧观。   岳飞等人也是同步得到消息,匆匆自小门,避开人群,进入观中。   三清殿前,宗泽的三七正在观中进行法事,公主并未穿着法衣,她只是站在三清道祖的雕像面前,接过方姑姑递来的三柱清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最后插在香炉上,看着三缕青烟缓缓上前,最后交织缠绕在一起,朝着华丽的穹顶奔腾而去。   面前三座高大的雕像正居高临下,神色慈悲温柔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正中的赵端被无限缩小,成了那双晶莹剔透的琉璃眼中的一点浓墨重彩的影子。   万千梵音,仙磬螺呗,琳琅振响,十方肃清,长香袅袅之下,是无数年轻美貌的女道虔诚下拜祈求神明显灵,也许真的会有无数仙人路过这座人间顶级的道观,可最后他们还是选择安静观望人间,不曾停下脚步。   “宗通判自后门而来。”慕容尚宫蹑手蹑脚,上前一步,在公主耳边低声说道。   赵端收回视线,眼中的造像便也跟着重新无限放大,不再入了这位年幼公主的瞳仁中,一切的虚幻静默便也跟着消失不见。   “怎么了?”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自无数道士的吟唱中穿过大殿,最后带着一身香味跨到大门,看着院子中不知不觉站满了人。   远处岳飞韩世忠等人早已站成一排,等候多时,宗颖自插满香的香炉前回过神来,随后快步上前,谨慎说道:“金军又来了。”   赵端眉心微动,却并不意外。   金军其实今年一直小动作不断,自正月开始就一直威胁着整个宋朝,西路军几乎无敌,川陕一带势如破竹,几乎少有能奋起抵抗的队伍,东路军也算一路南下,但沿途遭遇的抵抗却格外激烈,几乎每一场都是迎战,最损兵折将的则是中路军,他们不仅饱受两河义军的后方骚扰,还有和汴京的正面攻击。   上次河阳一战,不仅让中路军碰了一鼻子灰,无功而返,到前几个月,宋军甚至主动出击,占据了相州,包围了大名府,还和怀州的金军大打一架,把他们赶出了怀州,可以说宋军已经在黄河沿岸彻底站位脚跟,也打开了两军对峙的局面。   “大概是听闻宗留守走了,以为我们这边没人。”岳飞直言不讳,“现在想要来试探我们的时候。”   韩世忠则谨慎许多:“之前就一直在河北地界小动作不断,说不定也是为了河北的那些起义军。”   赵端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去,随口问道:“现在陈兵在何处?”   “具体战报还没传来,但大名府的馆陶附近有金军出没。”宗颖说。   “多少人?”赵端刚一坐下,大家也都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李策等人立刻搬来大桌子,随后把公主自制的地图仔细暂开。   “目测三千人。”岳飞说道。   赵端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神色古怪:“才三千?”   “对,许是先锋部队。”宗颖说。   “马扩的人不是就在大名府。”赵端说,“他那边知道消息了吗?有什么对策?”   宗颖解释道:“已经派人去送信了,还没回信。”   “是又打算打攻汴京吗?”李策紧张问道。   “现在打入汴京可不容易。”赵端解释道,“现在怀州我们占据了万善镇,这样完全遏制太行陉的入口,所以他们没办法自太行山南下,而且太行山的义军也不容小觑,然后是相州,我们据城而守,士兵就有五千,还有数万百姓在这里,若是想要攻打相州,他们可以自隆德府,又或者是磁州,剩下最危险的就是开德府,因为这里只有府城?以南在我们手中,所以其实我们这里最薄弱。”   “那先锋军想要攻打大名府,是不是就是为了从这里打开缺口,南下打下开德府,就能上顺利进入滑州了。”宗颖紧张起来。   赵端手指在滑州点了点,片刻后说道:“王彦的一万兵就在这里,陈淬的一万,杨幺和杨钦的一万,最重要的是滑州,现在是全部都在我们手中,他们一个个城池打过来,三千精兵也不够用的。”   屋内有些沉默。   “金军突然盘踞在大名府附近,总该有些战略才是。”綦神秀皱眉,“可是要派人增兵相州和开德府。”   “其实金军选择在大名府作为突破口,对金军并不利。”赵端摸了摸下巴,指了指相州。“这里有五千士兵驻扎。”   随后她的手指微微一动,又滑向开德府的位置:“这里也有两千,如此,我们算左右包围金军了。”   “说不定是他们后续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呢。”宗颖非常谨慎,“再说了,三千金军的战斗力可不弱。”   赵端看着地图,环视一圈后,又问道:“其他地方可有战报传来?”   宗颖摇头。   “那就是只来了三千人?”赵端眉心微动。   三千金军对于现在的宋金战争来说,实在没有任何优势。   岳飞的脑袋冷不丁凑过来:“公主是不是觉得他们看似想要夺取大名府,防备相州的举动不对?”   赵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大名府本来就是前沿重镇,也是南北水陆交通的要津,他们既然得不到滑州,想先一步占据大名府也情有可原。”   岳飞紧跟着说道:“那应该直接重兵压阵,不然给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岂能如此顺利。”   众人一听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那,那如何是好?”马皋问道。   大家一听都不说话了。   韩世忠其实是没想到要来集禧观的,还是他夫人在听闻衙门把钦差莫名看管起来后,把人赶过来的,现在见屋内气氛有些紧张,便悄悄搓了搓韩世忠的后腰。   韩世忠最是怕痒,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动就彻底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良臣是有什么想法吗?”赵端问道。   韩世忠嘴角微动,目光环视众人,沉声,缓缓说道:“不若让我带兵去试探试探。”   “这个倒是不错,良臣之前就包围过大名府附近的金军,又和马扩有过联系,正好试探试探,看看这三千人到底怎么回事。”宗颖点头。   “会不会是特意来故弄玄虚的?”李策嘟囔着。   “可能先拖住我们,然后再让人来支援。”宗颖想了想,“也有可能是他们之前输了,内部还在相互拉扯,想要再试试我们。”   今年五六月时金国就开始有小动作,当时是因为他们内部不稳,所以企图转移矛盾,但同时六月盛夏,女真人不耐酷暑,弓不劲,马不肥,也是宋人大举北伐的好时机,所以才有了六七月份的北上,彻底占据了相州和怀州。   赵端神色凝重。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到底是那里不对。   三千人,实在不符合她对金军统帅黏没喝的认识。   “相州现在是薛广在守,让他们提高警惕。”片刻后,赵端只能如是说道,“让张用带兵去接应。”   “相州知府赵不试是个人物。”岳飞说了句。   赵端颔首:“那就自衙门盖章出信,告知于他。”   “大名府就有劳韩将军。”赵端又说。   韩世忠领命。   赵端沉默着,许久之后才说道:“就先这样吧,传信各地,都警醒一些,小心金兵奇袭。”   宗颖点头:“已经让文书开始制作函了。”   赵端点头,随后问道:“宇文虚中呢?”   “他前脚要把使者带走,后脚金军就来了,这也太巧合了。”宗颖对他非常没有好脸色,冷笑着,“已经让人看起来了。”   赵端笑了笑:“你一向细心,去忙衙门的事情吧。”   宗颖带着衙门的人就要离开,韩世忠一看公主的脸色,犹豫片刻,他家夫人又把他搓走了,他只能脚尖一转,也跟着骂骂咧咧走了。   “岳飞。”赵端出声,喊住岳飞的名字。   岳飞脚步一顿,抬头去看公主。   “我有话想和你说。”赵端笑说着,“坐吧。”   岳飞坐了下来,大小眼看了眼公主,兴奋搓了搓手:“可是有什么秘密计划?”   赵端摇头,盯着面前的年轻将军仔细看了看,她有点记不清历史书上关于岳飞的想要,所以更显得面前的年轻人的容貌清晰可见。   “看我做什么?”岳飞被公主看得坐立不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巴巴解释了一句,“最近是晒得有点黑。”   赵端笑,回过神来,直接说道:“昨日我收到我九哥的第五份来信,我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岳飞脸色逐渐僵硬。   “很多人的去处我都想好了,只有你,我不知如何处理。”赵端低声说道。   岳飞下意识坐直身子,整个人有些不安。   “你是宗留守亲封的统制。”赵端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一瞬间这个人的面容开始模糊起来,但很快拿点恍惚便被驱散,只剩下这张刚毅果断的面容。   她笑了起来,认真说道:“我对你同样报以期望,所以,我更怕耽误了你。”   岳飞握着拳头,下意识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真的要走吗?不能……不能……”不走吗?   最后几个字在公主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到底是咽了回去。   “我只是一个公主。”赵端平静说道,“万德要跟着我离开,所以他手中的兵就都托付给你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折智隽抬头去看岳飞。   岳飞和他对视着,全无白得五百精锐的喜悦。   折智隽显然是早早就知道此事了,所以只能无声地抱拳行礼。   岳飞也急忙站起来,回了一礼。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幸好,公主并不打算给他们伤秋悲春的时间。   “你只能留在汴京,只可惜宗颖现在是通判,手下不能安置统制,所以我需要为你找一个良将。”赵端身形微动,往后面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思索着,缓缓说道。   “那个人要有雅量,能容得下你,也要保护你,免得新留守对你下手。”   岳飞喉结微动,紧紧盯着面前眉眼低垂的公主。   ——公主一直对他很好,他时常有些警觉惶恐,可此刻,听闻公主真的要走了,所有的不安便彻彻底底涌了出来。   ——他,本想着好好给公主撑场面的。   “宗颖倒是符合,今后做做你的靠山还可以。”赵端笑了笑,话锋一转,“但他性子太软了,要是新留守秉性如杜充一般狠辣,他肯定是压不住的,被逼到回家算是他最好的去处。”   她一顿,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当年宗留守跟他说归家读书,竟然都……算到了。”   岳飞握紧扶手,勉强笑了笑:“宗通判哪里舍得宗留守的心血付之东流,岂会轻易离开。”   赵端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听万德说过闾勍,手下将军大都义军出身,都各有脾气,他本人更是护短,对于属下冒犯也从不计较,颇为大气,你可愿意去他麾下。”   岳飞垂眸,片刻后,低声说道:“都听公主的。”   “好。”赵端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慢悠悠晃到岳飞面前,看着这位未来注定要彪炳史册,却又遗憾落寞的武将,笑说着,“岳飞,这次我肯定保护好你。”   岳飞勉强笑了笑:“我也肯定收敛一下脾气。”   赵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凡夫肉眼如何能懂鸿鹄之志,你脾气好得很,不需要迁就他们。”   王大女哭笑不得,拆台道:“也就公主觉得岳飞脾气好。”   赵端也跟着大笑起来:“谁还没个脾气,有本事就行。”   岳飞也只能跟着笑。   “万德,你送送鹏举。”赵端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我们去见见宇文小老头。”   折智隽和岳飞目送公主离开后,这才对视一眼。   “这些人我先替你养着,等你回来。”岳飞直接说道。   折智隽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口气中是无法释怀的无奈:“我有心重整折家,只可惜……生不逢时。”   岳飞也跟着不知如何开口。   ——此时的他还太年轻,朝廷的纷争自然是看不懂的。   “好好对那五百人。”折智隽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后便果断转身离开了。   岳飞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内,看着屋外阳光热烈,屋内却自带凉意。   许多年前,他还是军中一小卒时,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贵族,只觉得羡慕,今日才猛地被这一股的凉意所惊得脊背发凉。   ——原来公主,也这么身不由己。   ————   驿站内,赵端第一次见到了金使牛庆昌。   那人换上华丽的衣服,见了人也不行礼,只是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宋朝公主。   杨文等人直接把人强行按下去,恶狠狠说道:“见了公主还不下跪。”   “我可是金国的人。”牛庆昌撑着桌子,死死不跪,冷笑一声。   赵端坐在周岚搬来的椅子上,笑说着:“可我也没见金国人来救你。”   牛庆昌嘴角一僵。   “若非宇文虚中力保于你,今日我定会亲自杀了你。”赵端如是说着,眼尾却看向匆匆赶来的宇文虚中等人。   赶来的一共是四人,除了见过的宇文虚中,还有祈请副使杨可辅,通问使刘诲,通问副使王贶。   另外三人都是没见过公主的,一看到她就自报家门,行礼问安。   赵端并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看向宇文虚中,再一次问道:“此人杀不得?”   宇文虚中摇头。   赵端叹气:“他刚才不敬于我,也该打一顿的。”   杨文等人一听,直接要把那五人拖下去。   刘诲看那凶神恶煞的侍卫们就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打不得,打不得啊。”   赵端嗤笑:“现在在汴京地界,我还是公主,轮不到你来管我。”   刘诲听得脸色青白交加。   周岚紧跟着讥笑着:“公主颜面就是皇家颜面,如今还在这汴京城,你们这些人就如此奴颜婢膝,真到了金国,皇帝又如何相信你们能为两国和平努力。”   “我,我们肯定努力的。”刘诲讪讪说道。   “那就想给你们涨涨士气吧。”周岚下巴一抬,冷笑着,“还不拖下去,重重掌嘴。”   杨文等人早就等不住了,几个侍卫扑上去就把那五人五花大绑起来。   牛庆昌见这架势,自然是担心自己命都要丢了,只能对着宇文虚中大喊:“我可是金国的使者,是我们金国的皇帝派我来的,救我……呜呜呜……”   杨文直接堵了他的嘴,把他拖出去了。   宇文虚中只能沉默地看着公主。   赵端端坐正中的位置,对此岿然不动,丝毫没有上次的无赖随意。   此刻的她,明明没有三清庇护,长香萦绕,反而多了几分神像才有的冷漠。   “金军似有动静。”赵端平静说道。   宇文虚中眉心微动,敏锐说道:“和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赵端笑说着,“你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做背弃国家的事情,我也会放你离开,只是在你我各自奔赴前程时,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宇文虚中颔首:“请公主言。”   赵端看了一眼綦神秀,神秀了然,立刻打算把剩下三人请走,那三人还神色惊疑不定,就已经被张三和大女,一手一个带出去了。   大门并未关上,只是侍卫们一字排开,张三和大女站在正中的位置,背对着屋内。   “王彦还能回汴京吗?”赵端问。   宇文虚中注视着公主,片刻后缓缓摇头。   赵端轻轻叹了一口气,露出苦笑:“那你还要我和他一起出发,其实朝廷是想杀了他是吗?”   宇文虚中摇了摇头,委婉说道:“朝廷杀人的办法不止是见血。”   赵端并不害怕,反而微微一笑:“我还未从见过你们口中的腥风血雨呢。”   “不比战场温和。”宇文虚中有些不忍心,提醒道,“我朝公主并不强势。”   赵端笑:“我朝皇帝也不强势不是吗,九哥就是因为不强势,也无兵权,不然也不至于被你们拉扯到扬州,成了皇台高坐的神像。”   宇文虚中震惊于公主的大胆,又沉默于事实的无奈。   “我只希望朝廷的政策只是收缩汴京,固守两河。”赵端岔开话题,淡淡说道。   若是守,便都还有机会。   宇文虚中并不开口,依旧看着公主惆怅的面容。   “那你还能回宋吗?”赵端问出第二个问题。   宇文虚中神色是遮掩不住的错愕。   “你虽求和,但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赵端解释道,“殊途但同归,这三年来不论是主守,还是主和,甚至是主战,朝廷都已经死了很多一心为国的人,你这样的人若是死了,我也很可惜。”   宇文虚中沉默着,随后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来:“怕是难了。”   赵端看着他毫无惧色的面容,许久之后叹气说道:“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还请您为未来谋。”   宇文虚中笑:“看来公主学业大有进步。”   赵端也跟着笑:“你这张嘴去金国是真的要小心了,黏没喝这人小心眼得很。”   宇文虚中拱手:“多谢公主提醒。”   赵端手指点了两下扶手,继续问出第三个问题:“若是真的可以和,我们和金,可以和当年和辽一般吗?”   宇文虚中吃惊:“公主,想和?”   赵端摇头:“以前有人说过,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所以我对此这次这次谈和,未来谈和,都不抱任何期望,金国之野蛮远胜其他。”   宇文虚中捻着胡子:“这句话倒是很有远见,不知是何人所说,这样的能人,也该引荐入朝才是。”   赵端似笑非笑:“怕是看不上这个朝廷了,回头全给你们拆了。”   宇文虚中看了一眼公主,随后点了点头:“世外高人大都如此倨傲。”   赵端只是继续一板一眼说道:“但我现在长大了,可以接受边打边谈。”   “这个度可不好把握。”宇文虚中提点道,却并未反驳。   赵端了然地看着宇文虚中:“那能先让所有时局回到辽国那一步吗?”   宇文虚中沉吟片刻,最后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其实所有求和的人都知道是吗?”赵端又问。   宇文虚中无奈苦笑:“应该吧,听闻我那前辈王伦也是慷慨激昂之辈。”   “那你们还敢去?”赵端追问着。   宇文虚中神色肃穆:“愿以自身为国家寻得一线生机。”   “死也不怕?”   “不怕。”   赵端是个很敏感的人,她能非常清晰的知道面前之人说的那两个字是真实的,是慎重的,是不可动摇的。   这些一批批毅然北上求和的人竟不是贪生之人,他们饱读诗书,其实比谁都知道使者往往是最危险的。   她松了一口气,露出笑来:“果然如此。”   “可不谈也得谈。”宇文虚中像是打开了话题,“我们必须拖延时间,重新换取宋军队伍的重新建立。”   “金国野蛮可以以战养战,可我们已经失去了最精锐的西军,南面不稳,川陕各自为政,其余各地义军不断。”   “我们需要的时间,让一切回到正轨上,让百姓,朝廷,甚至是官家都能养出一口气来,这才能一举北上,速战速决。“   他侃侃而谈,目光似在发光,宛若面前的人就是他之后要面对的金人,他足够无畏,也充满自信。   赵端点头:“用纵深来换取时间,如此,我知道回扬州要怎么做了。”   宇文虚中一怔,吃惊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还未及笄的公主。   现如今的朝廷,所有不同立场的人几乎都是斗得你死我活,他们从来都不会妥协,似乎只要一低头国家就会灭亡一般。   自新旧党政开始,所有官员的立场都必须旗帜鲜明。   他看在眼里,却鲜少开口,调和矛盾,这些人是庸才,说不通的,所以他根本不愿和他们多说。   可今日,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察觉到一种微妙的妥协。   不是放弃,不是摇摆,是一种在力量还不足时的忍让,是违心的忍让,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忍让。   可这样的人,竟然是扬州人口中,人人都不愿谈及,离经叛道的公主。   “公主……自己想的?”他沙哑开口。   赵端笑了笑:“都说你学富五车,今日交谈不虚此行。”   她的身边一直围绕着主战派的人,从未和求和的人如此深入地交谈过。   所有人都跟她说求和就是贪生怕死,是苟且偷生,是罪不可赦的恶人。   以至于赵端在此之前听闻‘求和’二字也跟着心中激愤,觉着这些人简直不可饶恕。   以至于她忘记了,救亡图存的道路上的,本来就是自无数方向奔赴的人为这一个目标而努力。   “宇文虚中……”年轻的公主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离开,只是声音格外坚定,“好好活着。”   赵端踏出驿站时,正好被康履逮了个正着。   “公主啊!”康履见了人就扑上去抽泣着,“九哥都要生气了,金军真的要打过来了,没了宗泽,整个汴京算什么啊!”   周岚眼疾手快挡在公主身边,顺便伸出手来,挡住他的爪子。   康履的眼泪甩错了地方,一抬头看到周岚,就一脸厌恶。   “少在公主面前哭丧。”周岚骂道。   康履气笑了:“狗奴才,我和公主说话,要你插嘴。”   周岚嘻嘻一笑:“我是公主的奴才,自然只听公主的。”   “其实你们都知道宗泽的厉害。”赵端看着面前的官家宠信的都知,平静说道,“那为何还要这么对他。”   康履神色讪讪:“宗泽那脾气,谁受得了。”   赵端笑,慢条斯理说道:“魏征这么触怒李世民,也没见李世民把他杀了。”   康履脸色微变。   众所皆知,李世民虽是唐朝的皇帝,但宋朝人对他是格外推崇的,去昭陵哭坟是常有的事情。   赵端话锋一转,义正言辞:“定然是有人在九哥面前挑拨离间,我定要速速返回扬州,清理君王身边的奸佞小人!”   “嘎?”康履看着态度大变的公主,惊掉下巴。 第143章 把我的小棋子摆摆好   赵端要走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毕竟公主有很多产业也要跟着处理。   其实在宗泽死后,关于‘公主要走’的流言就层出不穷,毕竟公主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去过衙门,那些女使手上的工作也都交接出去,这样的动作根本瞒不住。   但那个时候,集禧观还是对外开放的,逢五的施粥也都非常及时,公主也时不时会在外面晃荡,有时候还会抱着谁家小孩说说话,态度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   那个时候大家悬着心的放了下来,又开始猜可能是公主累了。   是了,公主从出现到大众面前就一直很是繁忙,一边清理土地,整顿专栏,修改商税,收拾吏治,一边还要去整肃西京,规范两京生活,最后还打了一场漂亮的河阳保卫战,等回了开封,金人几次三番骚扰,后勤物资和军队保障都要需要经过公主的手。   这近两年的时间内,公主都没好好休息,现在宗留守不在了,她想要歇一歇也很正常。   只是昨日,集禧观的慕容女官开始频繁调动一些铺子的主管,还把一些边缘的业务都统一打包挂卖了,经常搬家的朋友都知道,这个行为很不正常。   所以整个汴京又开始人心惶惶。   “那我们还能喝到公主的符水吗?”有百姓借着今日集禧观开始施粥的日子,惴惴不安问道。   方姑姑摸了摸小孩的脸颊:“你们都健健康康的,要什么符水,看病才是良策,现在安济坊的大夫都是重金聘来的,惠民药局?的草药也都是全的。”   “哎呀,那可不一样!那会儿俺们恁些人差点儿没命咧,多亏公主一碗符水救活咧,立马就浑身是劲儿!”有人凑上去,谄媚说道,“俺家娃刚落地就病怏怏的,香火供了不老少,咋就不灵咧?您行行好,赏俺几张吧!”   方姑姑板着脸:“小孩体弱就多喝奶,产妇吃的好一点,别苛待人家,实在不行就找户人家,看看有没有牛乳羊乳。”   那人神色讪讪:“哎哟,这阵儿拉来的牛羊,咋恁贵啊。”   “现在的鱼还便宜点,现在还有得买,你买些回去对自己婆娘好一点。”方姑姑面无表情把人赶走,“行了,不要耽误后面的人。”   “我家以前就过年吃得起肉呢。”王大女跟着公主身后嘟囔着,“还是一大块肥肉。我只能喝喝汤,现在外面买卖要一百文一斤呢,挺贵的。”   李策笑说着:“其实现在肉价还可以了啊,我记得以前也才六十文,现在还在打战呢,要不是衙门强硬规定价格,这价格能上千去,你看那人衣服穿得很整齐干净,袖口也都是好的,我看啊,就是舍不得给自己娘子吃,我见多了,大女你就是太善良了。”   王大女恍然大悟,随后皱眉:“那这人真坏。”   “公主,人都安顿好了,但有几个人想来见见您。”綦神秀自西面冲从走来,温和说道。   赵端嗯了一声,朝着内院走去,随后又说道:“等会把孤独园和慈幼庄的妈妈们都叫来。”   綦神秀点头应下。   屋内,原本自来熟坐在椅子上的张宪一见了人,立马扯着岳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赵端笑,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孩的额头。   岳云红着脸,先是盯着公主看,后来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站在张宪身边不说话。   “我不想回扬州。”张宪直接说道。   赵端吃惊。   “我,我要跟着岳大哥。”张宪拉着岳云的手,认真虔诚,宛若许下毒誓一般,“我不去扬州,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扬州的。”   赵端皱眉:“可你还小。”   “我不怕!”张宪大声说道,“我会快快长大的。”   “可我答应过你爹要照顾好你的。”赵端继续说道,“你这个年纪应该去读书,”   张宪撇嘴:“不读书,要是读书有用的话,吕老头这样的本事怎么每天就是长吁短叹的,公主,时代不一样了!”   赵端语塞,只好去看另外一个孩子,岳云。   两个小孩手牵手,虽身形比一般孩子要高大一些,可眉眼间还很是稚气,两双眼睛又亮又大,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光泽和勇气。   ——这样的孩子不该出现在战场。   “不怕的。”岳云被公主温和注视着,盯着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鼓起勇气看向公主的眼睛,小声说道,“张宪要去找他爹,我要回家,我们都不怕的。”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认真说道:“公主,我们想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赵端沉默了,半晌之后,揉了揉额头:“那岳飞知道了吗?”   两个小孩诡异沉默了。   赵端气笑了,点了点两个小孩:“胆大包天啊。”   两个小孩立马一左一右殷勤地靠过来,露出两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张宪:“公主说话最好使了。”   岳云:“爹最听公主的话了。”   赵端无奈叹气,捏了捏两个皮猴的小脸。   她算是发现了,黑皮张宪这个傻孩子就是表面皮,其实内心还挺中规中矩的,白面岳云这小子就完全反一下,看上去贼乖贼乖的,但骨子里叛逆得很。   “自己玩去。”她打算把两个小孩赶走。   张宪眼睛一亮,欢呼雀跃就要蹦蹦跳跳走,岳云就明显谨慎很多,拉着公主的袖子,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看,抿着嘴巴,颇有几分欲言又止,欲语还休。   “我得去问你爹。”赵端无情拨开他的手,“滚去读书,别以为可以借机跑出来玩。”   岳云这才笑了起来,对着公主行了个礼,这才和张宪一起离开。   “这岳云扮猪吃老虎的本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张宪这个笨蛋一开始整天要人叫叔叔,结果我看现在也不听了,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看就是玩不过心眼子的。”陈淬摇着头,晃晃悠悠走上前,笑骂道。   赵世兴也跟着凑上前:“张宪心直胆大,岳云心细仔细,没什么不好的。”   赵端扭头去看这两位,不解问道:“你们二位来,又是为什么?”   陈淬不高兴抱怨着:“都说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真是见识到了,俺老陈和公主这都认识多久了,现在公主要走了,安排了这么多人,怎么也没话和老陈说两句,说来说去还是俺老陈长得不好看,没让公主放在心上。”   赵端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且不说还要一步步来呢,再说了,你现在也是领兵数千的统制了,要我给你交代什么!”   陈淬捏捏扭扭靠过来,一个高黑壮汉愣是多了几分娇羞:“俺不管,那大小眼岳飞公主都安排地这么妥当了,俺老陈可是比岳小子先一步来到公主身边的呢。”   赵端听得直笑,拍了拍陈淬的肩膀:“少给我来这一套,直接说吧,要干嘛?”   陈淬盯着公主完全不解风情的脸,叹气,顺手把赵世兴拉过来,意兴阑珊挡在自己前面,声音如怨妇一般:“许是我老陈长得不好看,公主与我说话没意思,让好看的来,让老赵这个白玉小郎君来。”   赵世兴猝不及防被人拉了过来,和公主四目相对,随后无奈拱手行礼:“陈将军昨日喝了一晚上的酒,还未醒呢。”   “闻出来了,臭烘烘的。”赵端嫌弃说道。   陈淬更伤心了,抱着赵世兴哭:“果然是人老珠黄啊,公主以前都不这么和俺说话的。”   赵世兴差点被两根铁臂勒死,连忙把他的手拨开,没好气骂道:“滚一边发酒疯去。”   “怎么了?”赵端闻了闻,“你也喝酒了。”   “带着一坛子酒非要拉着我喝,赶都赶不走。”赵世兴举起袖子闻了闻,有些担心,“很臭嘛?”   “还行,你可比他爱干净。”赵端嘲笑着。   陈淬咬牙切齿,瞧这是真没醒酒,抓着赵世兴的袖子就开始要演起来了:“原来,是你小子背着我勾引了公主。”   公主还未说话。   赵世兴脸色瞬间涨红,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手忙脚乱把人按回椅子上,狠狠掐了掐他的手臂,大骂道:“昨天怎么没喝死你。”   陈淬被人骂了反而消停了了,靠在椅子上,眼睛愣愣地看向头顶,瞧着有些懵懂,口气也多了几分萧索:“公主,你走了,俺怎么办?汴京怎么办啊?”   赵端没开口只是看着赵世兴:“怎么了?”   “只担心若是后来的人,也如杜充一般,我们又该如何?”赵世兴低着头,目之所及只能看到公主华丽的衣摆。   揉蓝衫子杏黄裙,蹙金孔雀银麒麟,微风吹过,日光闪烁,绸缎的光泽好似水波荡漾。   这样的美丽,便是壁画上的仙女也逊色几分。   他缓缓抬头,目光依然清明,不见丝毫醉意:“还请公主赐教。”   赵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向陈淬。   陈淬醉得不轻,还保持着抬头看屋顶的姿势,只是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一年前,赵世隆带人来投奔宗泽时,许多人都对他们的突然到来格外警觉,认为他居心叵测,只有宗泽非常平静,不论赵世隆态度如何,汴京的态度就是包容所有愿意为国尽忠的人。   那个时候是赵端第一次见溃败的宋军,也第一次知道宋军在面对金军时到底有多无能,甚至第一次亲耳听到金军屠城的细节。   那个时候,她为此感到震惊和痛苦,同时也是抱着一腔正义和热情,是坚决的北伐派,可以大声说出‘越规者,规必惩之;逾矩者,矩必匡之’,现在她已经学会妥协,为了活下去。   所以,那样强势的要求便再也无法说出口。   “那就走吧。”她说,“去保存自己的实力。”   赵世兴睁大眼睛,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秋风骤起,白云翻飞,桂花的香气在风中飘来,屋内众人神色怔动,都没想到公主是这样的回答。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赵端感受着平静说道。   没说话的陈淬却大怒,一跃而起:“公主是怕了!”   赵端依旧不动声色:“敌来我走,敌驻我扰,敌退我追,西汉开国名将彭越,在巨野泽一带用游击战术,频繁袭击项羽的粮草补给线,迫使项羽不得不分兵应对。”   “那不就是跑了吗!”陈淬瞪大眼睛,骂骂咧咧着,“多怂啊,我们宋军就是太怂了!”   “项羽天下无敌,战必胜,攻必取,到最后还不是输给了一直失败的刘邦。”赵端解释道,“要是我们无法速战速决,一举歼灭金军,那我们为何不能学习刘邦和彭越,正面相持,敌后骚扰,难道金军还能比项羽厉害。”   陈淬不说话了,半晌之后说道,喃喃说道:“娘的,读书有用啊,我怎么听不懂了。”   赵世兴显然是知道公主到底在说什么的,片刻后又问道:“巨野泽如今不在我们手中。”   赵端笑:“那就去川陕。”   赵世兴低头,注视着面前信誓旦旦的公主。   她是那样的自信,让人有种恍惚的错觉,这个目的地在她的脑海中已经过了无数次。   “公主?”他的声音骤然变低,到最后只剩下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瞳仁中只剩下公主一人,眼神中就是无法言说的渴望和期待,“会来吗?”   赵端看着他,笑脸盈盈地嗯了一声。   赵世兴沉默着,随后嘴角缓缓露出笑来,也跟着用力地嗯了一声。   “你们在嗯什么啊?”陈淬的脑袋挤进来,疑神疑鬼地骂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嘛?”   赵世兴笑脸盈盈地把人拉走:“走,继续喝酒去,不醉不归。”   陈淬小眼珠子来来回回提溜着,先是看心平气和的公主,然后又去看笑容满面的赵世兴,最后一把抱着赵世兴的肩膀,咬牙切齿质问道:“你小子,果然打算勾引公主。”   别看打发走了两拨人,赵端其实还站在屋门口呢。   她看向屋内剩下三人,笑问道:“不是都把你们安顿好了吗?也不满意吗?”   孙革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没有不满意,只是担心后面见不到公主,所以特意来感谢公主的。”   赵端颔首:“当日把你从韩世忠和杨进手中抢过来,自然也是要安置好你的,岳飞是个有本事的,你好好跟着他,他不会苛待你的。”   “岳将军极好。”孙革一板一眼说道,“早上就急急忙忙带人去把我屋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还把我的妻儿都安顿好了。”   赵端一听笑得不行:“这是生怕你跑了啊。”   孙革腼腆笑了笑。   “听说都有安家费,我看岳飞这个粗人应该是不知道的,也是拿不出钱的。”赵端回过神来,“我等会让人给你送去。”   孙革吓得连连摆手:“不需要的,不需要的。”   “要的。”赵端对着李策点了点头。   李策紧跟着笑脸盈盈说道:“走,量体裁衣去。”   孙革红着脸,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求贤若渴,对岳飞,对你都是很上心,你是能人,一应礼节自然是要到位的。”李策口气柔和,顺势把人带走,“你且安心守着,不然等会把衣服不合适,还要劳烦夫人再动手,也忒辛苦了。”   见李策这么说,孙革只能点头应下,只是走了几步后,挣脱她的手,对着公主深深折腰说道:“愿我如星君如月,静待与公主重逢之日。”   赵端看着这位寡言少语的书令,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那就跟紧岳飞了。”   孙革抬眸,深深看了公主一眼,随后便跟着李策转身离开了。   范之澜闻言叹气:“那我们两人,应该是今日最不知好歹的。”   滕理宗也跟着心事重重上前。   赵端挑眉:“你们这次跟着我去扬州,定能恢复祖辈荣光呢。”   范之澜和滕理宗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摇了摇头:“苟且偷安,我不认同,祖宗肯定也不认同。”   “若是不跟着我回去……”赵端见他们心意已决,不得不提醒一句,“你们就只能跟着那些统制,甚至是义军,也许未来……”   未来实在太过渺茫,饶是赵端也不敢笃定。   所以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惋惜说道:“你们的抱负就不要了嘛。”   滕理宗笑:“我是想做御史,可我想着读圣贤书,行圣贤事,如今我知责任为始,行责任,才是我的终,其余事情,皆风中笑谈,不可强求。”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范之澜神色激昂地念道,“苟利国家,何求富贵,范家祖训‘孝道当竭力,忠勇表丹诚’,若是能捐躯赴国难是我范氏子孙的荣幸。”   赵端安静听着他们的抱负和志气,有一瞬间觉得书中写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宽泛内容,在此刻突然具象化起来。   那样鲜明的一片丹心,求的不是封侯拜相,也不是千秋青史。   为的是一寸山河一寸金,为的是一家寒四海饥。   真是强烈而澎湃的感情啊,让人无法忽视。   赵端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必须为北伐积蓄无数力量,为下一次北上保全这些勇敢无畏的人。   “若是汴京能维持安全,宗颖就不会走,你们就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她沉吟片刻后说道。   滕理宗敏锐反问:“那若是不能呢。”   “若是汴京不成,中原就会彻底沦陷。”赵端叹气,神色悠远,“此后我们的路就不好走了。”   范之澜握拳,愤愤不平:“朝廷无计平戎,又如此柔茹寡断,这是拿两河数十万的百姓性命开玩笑,黄潜善汪伯彦该杀!”   赵端没有被这样的愤怒所裹挟,只是在他平复后,冷静说道:“那就,跟着宗颖走吧。”   范滕两人对视一眼。   “我们不能跟着统制或者义军?”范之澜犹豫问道。   赵端笑着摇头,意味深长说道:“到时,这些人就会成为叛贼,他们秉性如何到底难说,且你们各有出身,只怕会连累家人,我不得不为你们的名声考虑,而宗颖到底是宗泽的儿子,朝廷会善待宗家人的。”   “公主是说,朝廷会……”滕理宗神色微变,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剿匪。”   “难说。”赵端面无表情说道。   滕理宗和范之澜再一次对视一眼,随后在初秋的风中齐齐打了个寒颤。   “跟着宗颖,我应该会和他保持联系的。”赵端笑说着,“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好。”范之澜看向公主,片刻后说道,“我们等着,公主。”   赵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公主,宗通判求见。”綦神秀小步快走,低声说道。   赵端嘴皮子都干了,非常震惊:“今日是什么日子!” 第144章 走,南下   宗颖来找赵端,赵端确实没想到,因为新留守迟迟没人选,作为通判的他现在应该是忙到脚不沾地才是。   “这是什么?”赵端一眼就看到他背后背着的长条。   宗颖把背上的东西拿下来,揭开布条,递了过去。   赵端吃惊:“这不是……”   宗颖神色眷恋地摸着画卷表皮,笑说着:“就是我爹挂在墙上的那副黄河图,公主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嘛。”   赵端接过沉甸甸的画卷:“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可不多。”   宗泽是个非常标准的士大夫,不仅对自己要求格外严格,就连对宗颖也非常苛责,两人的家当加起来估计偶读还没一百两。   听说当年宗泽被贬谪时,连粥都喝不上了,还能苦中作乐,吟诗作对。   等后来重新做官,钱多了也不讲究饮食,就连衣服破了也都是缝缝补补,少有更换,基本上把所得俸禄赏赐,都给了贫寒的读书人或穷困的亲戚。   光是在汴京,他靠着俸禄抚养的孤儿遗孤就有几百人,完全不亚于集禧观出资供养的小孩和老人。   所以宗泽留给宗颖的东西除了一些书本便再也没有,这幅绢本画算是宗泽少有的花钱买来的东西,也是宗颖少数能怀念的东西。   宋朝的画大都用矿物研磨上色,所以颜色非常有立体感,时常有一种厚重而明亮的感觉,这种颗粒感反而让这幅月光下的黄河生动起来,不论何种角度看去,这条黄河似乎会随着呼吸而浩浩汤汤的奔腾了,带来难辨真假的遐思迩想。   “这画留给我不过是一个遗物。”宗颖笑,“爹肯定也高兴,这东西给公主,而不是留在我这个不懂欣赏的儿子手里。”   赵端抬头,仔细看了眼宗颖。   宗颖老了许多,眉宇间的阴沉赤.裸.裸的,两鬓的白发再也遮不住,他便索性全部露出来,本就消瘦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年迈和憔悴。   “你若是心里难受,我给你个地方,你偷偷哭一场。”赵端勉强笑着安慰着面前痛失父亲的孩子,“实在不行,我肩膀借你靠靠。”   宗颖看着小公主认真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不哭了,眼睛疼。”   赵端抱着画又不吭声。   同来汴京不同归,此后谁念西风独自凉,死生从此各西东。   父母之痛,他人的安慰于亲子而言都不过是无言的痛苦。   “一幅画,你找个人过来,我让人来拿就是。”赵端转移话题说道,“安波和治玉不愿跟着我南下,今后你帮我照顾一下他们。”   “好。”宗颖点头,解释道,“担心公主为了彻底避嫌,不肯来衙门,所以才亲自来送的,而且新的留守的诏令也下了,特来告知一下。”   “谁?”赵端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有新的人选,一时间也心中惴惴。   “路允迪。”宗颖解释道,“靖康元年任为兵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因皇帝有意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与金讲和,所以二月派遣路允迪与滕茂实出使金国,后被金人稽留,虽趁机逃出,但同年六月,罢为醴泉观使,直到这次被起复。”   赵端嗯了一声,谨慎问道:“那这人?还有其他事情吗?”   “之前太原坚守时,金军让他到太原城下劝降,后被王禀怒斥赶走。”宗颖顿了顿,语句简单地一笔带过,“我对他也并不了解,只是此事涉及当时太原城破,王禀战死,张孝纯被俘拒降,如今正囚在云中,所以才了解一二。”   赵端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露出些许苦笑:“这事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皇帝要割让,百姓不肯,金人强取,这人作为讲和使自然也跟着左右为难,只能说是个性格软弱的人。   “此人和赵鼎臣关系不错,这次也是他举荐的。”宗颖说。   赵端挠脸,自我安慰着:“我回扬州之前,要把这些人的名字全都背下来。”   这些人的名字也没在历史书上见过,而且听上去叽里咕噜的,怎么写都不知道,真到了扬州可不是要两眼摸瞎,看谁都新奇。   宗颖也跟着笑:“吕公自然会一五一十告诉公主。”   赵端捏着小手,一脸沉重:“许久没读书了,小老头见了我就没好脸色。”   宗颖笑容加深,安慰道:“公主已经进步很快了。”   赵端得意点头:“对了,对面的金军有什么反应?”   “韩将军已经抵达大名府了,但金军据守临清,两边在馆陶试探后,就没太大的反应。”宗颖追问道,“公主打算什么时候走?”   “月底。”赵端耸肩,充满挑衅,“踩着九哥最后的时间线。”   宗颖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怎么还扭扭捏捏的。”赵端见状,直接说道,“有话直说就是。”   “官家也有难处,至少他对公主,是真心的。”宗颖忍不住又开始碎碎念起来,“公主去了扬州,可不能在汴京一样说不能说的话。”   “见到不高兴的事情也不能犯浑,真想出手,也要好好思索在动手,扬州不比汴京。”   “那些大臣文官肯定会找公主麻烦,说不好听的话,但文官都这样,公主无需理会。”   “去见皇帝和太后,态度要恭敬,不能想一出是一出了,尤其是太后,最好每日都去见见。”   “回了扬州要低调一些的,也让大女收收性子,那些侍卫平日里也别随便出门。”   “张三性子稳重,周岚更懂宫廷规矩,让他们两人跟着就好。”   “神秀和三娘还是早些让她们归家才好,她们是正经闺秀,这么留在公主身边不合适。”   他看着面前还小的公主,忍不住开始唠叨起来,似乎有说不完的,要交代的话。   “南面天气不好,多雨,总是阴晴不定,天冷要多加衣,天热也不要着急减衣服。”   “南面多水,那些水塘看着小小,很清透,其实深得很,我们老家每年都有好多小孩掉下去,公主可千万要小心。”   他顿了顿,不在说话,因为公主正笑脸盈盈看着他。   “算了,是我多嘴了。”他讪讪闭上嘴。   赵端笑说着:“知道啦,啰嗦,回去了又不是不写信了。”   “只怕到时候不好送。”宗颖笑说着。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赵端晃了晃脑袋,头顶的珍珠也跟着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多了几分孩子气,她是那样的信誓旦旦,自得意满,“我觉得我们还会见面的。”   宗颖便也跟着笑:“希望那个时候公主,能把资治通鉴学完。”   赵端不笑了,开始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   赵端启程离开的时候,金兵和宋军还在僵持。   韩世忠来信好几次,甚至让梁钰偷偷回来,想要商量对策。   大家也都搞不懂这次金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让韩世忠多盯着,然后让前线各地都戒备,免得金军搞突然袭击。   公主要走,衙门按理是不用送的,但新留守显然是个会来事的,带着人亲自来送。   新留守路允迪是在公主就要离开的倒数第三天,日夜兼程赶到京城赴任的,他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全副武装的侍卫,显然朝廷是真的怕了这群强民。   那人就很上道,刚进城门还没去衙门就来集禧观拜见公主。   只是赵端和他聊了几句就索然无味,请人把他送出去了,又让方姑姑准备了一桌席面亲自送去,便再一次关门谢客,再也不见人。   ——“汴京,怕是保不住了。”三清殿内,赵端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三清道主,神色却格外难过。   慕容尚宫只是平静给公主披上罗纱:“起风了。”   路允迪长了一张方圆脸,眉峰浓密,瞧着颇为憨厚稳重,只是那双厚重的眼睑下是格外精明的眼神,时不时看向众人,显出几分过人的精明。   “公主慢走。”他站在马车边,含笑着,“如今沿途也有一些盗匪,公主要尽快赶路。”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若只是寻常盗匪而已,自然不碍事。”   “如今汴京墙高粮足,金军哪敢过来。”他摸着胡子笑说着。   赵端笑,只是神色淡淡的,看向他身后的宗颖。   宗颖脸色难看,应该说他身后的一些汴京老人脸色都不好看,只是他在察觉到公主的视线后,勉强露出笑来:“公主这一路不坐船,回途可就辛苦了。”   “正好看看后方州县的情况。”赵端笑着点了点头,却顾及边上的路允迪没有多说,便放下帘子。   “公主。”外面突然响起岳飞的声音。   赵端下意识掀起帘子。   “小孩。”岳飞小声说道。   赵端吃惊,往后看去,只看到一群百姓被士兵拦着,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哪怕是士兵的呵斥也拦不住。   “公主!”长高的赵小孩挤在最前面,察觉到公主的视线,立马挥手,嘶声力竭大喊着,“公主,公主你还回来吗?”   赵端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无法言语。   “俺家今年还有粮食,俺嫲嫲说给您烙了饼。”赵小孩护着手中的一个荷叶绳子,“能不能吃一口啊,是白面的,白面的,好吃的,很好吃的。”   士兵有些不耐,想要把这个一直往前挤的小孩推开。   “别动手。”岳云立马喊道,眼珠子左右一扫,随后立马把赵小孩牵到公主身边,把他手中的荷叶包举到公主面前,大声说道,“热的,刚烙的。”   赵端没有伸手接过来,只是低头去看仰着头的小孩:“家里种麦子了吗?”   赵小孩大声嗯了一声:“地都是我犁的,我一个人哦。”   “真厉害。”赵端笑,伸手捏了捏小孩的小脸蛋,“冬学读了吗?”   “读了。”赵小孩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小声又得意地说道,“千字文已经会了,老师夸我聪明呢,我今年还去读。”   “真厉害。”赵端另外一只手摸出一把糖塞到小孩手中,“谢谢你嫲嫲的白面饼,这个五仁酥糖你也带回去给你嫲嫲尝尝。”   赵小孩立马小心翼翼放在怀里,嘴角带笑:“公主的都是好东西呢,嫲嫲肯定没吃过。”   “嗯。”赵端接过岳云一直伸着的手的白面饼。   “要好好读书,也要好好种地。”赵端捏着这个厚重的饼,只觉得那股热气顺着手心猝不及防地顺着血液落入心脏中,让她浑身发烫。   “好好长大。”最后,她说。   赵小海小心翼翼手好东西,仰着头,眨了眨眼,眼睛满是清澈和信任,软软问道:“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今年学背诗,以后背给您听。”   赵端沉默了,一颗心也跟着被西风所裹挟,只觉得无数热血随着欲语还休的神色而逐渐冰冷。   ——她已经无法为满城百姓做出一个保证。   “南下吧。”许久之后,赵端摩挲着小孩被风吹干的脸颊,强忍着平静,“长大后,南下来找我。”   赵小孩不疑有他,大眼睛已经一闪一闪的:“那是不是要很多钱啊……哦,没事的,等我长大了,就能攒到钱了。”   赵端只是看着他笑,随后目光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   人群中有认识的,那是常年在集禧观门口摆摊的摊贩,也有经常端着饭碗来盛粥的穷苦百姓,甚至还有当年分土地时被她青涩解决过纠纷的人,甚至还有一些集禧观名下的各种园内的人。   更多的是不认识的,他们是听闻汴京可以好好生活,千里迢迢从北地,拖家带口跑来的。   那个时候每天一觉醒来,不是有人晕倒在衙门口,就是集禧观前,所有人都忙着安置这些人。   要不就是有新人和老人吵架,甚至打架,衙门的工作量与日俱增,就连赵端也不堪重负,狠狠打了一大波人,立了规矩,这才平息下来。   赵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公主。”那些熟悉的人开始抹眼泪。   “能不能别走啊。”   “汴京不好嘛,留下来吧。”   这些人越说越伤心,哭得也跟难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有人跟着哭,便也有人一脸不解。   那时的汴京尸横遍野,稍微有点钱都跑了,人人都躺在地上等死,直到某一日,衙门说汴京有公主,一切多会好起来的。   跟着哭的人是舍不得,是喜欢,也是担心。   赵端怔怔地看着他们脸上的眼泪,片刻后却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马车内,李策看着公主低着头,手里握着白面饼,随后一滴水落在公主的手背上,只是很快又顺着手背落入衣裙中,动作之快,让人恍惚以为是日光太闪的错觉。   马车外,赵小孩有些失落,不安地扣着车壁上的花纹,不知在说什么地嘟囔了好几句。   岳云见状,就牵着他的手离开了。   “走吧。”马车内,传来公主平静的声音。   驾车的周岚看了边上的张三一眼。   张三依旧像个木头,察觉到他的视线便点了点头。   周岚这才心安理得地让人竖起公主的旗帜。   那是一面巨大的,华丽的,‘赵’姓大旗,在西风中发出烈烈声响,孔雀的羽翎在风中飞舞,鲜艳的火焰似乎要破帛而出。   停留在城门口的马车朝着大门走去,长长的公主队伍正有条不紊,头也不回地出了汴京。   哭声在风中哀嚎,人群也跟着在颤抖。   其实这里不少人只是顺着人群,莫名其妙来的,公主要走的消息对这里的大部分人而言太过遥远了,也太过虚幻了,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有口饭吃。   公主,那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   不少人听闻过很多公主的事情,但他们来的时候,汴京的生活已然有序,所以那些传言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日常聊天打趣的内容。   “以后还能吃到肉嘛?”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一下子人群哗然。   毕竟百姓可不管什么难不难处的,他们只关注自己的生活。   平日里聊的最多的内容就是衙门贴出公告了,肉价不能超过一百文,柴一捆不能超过二十文,粮食不能超过三贯一石……   哇,公主真好啊。   衙门把偷偷涨价的商铺老板拖到衙门口打了,把打架斗殴的人也打了,把招摇撞骗的人也打了……   哇,公主真凶啊。   ——这日子瞧着是金军来之前没区别呢。   ——以后,也会这样吗?   ————   “公主要是好了,就送点蜂蜜水过去润润喉咙。中午要是没胃口,就让后面热着点粥。”后面的马车内,慕容尚宫有条不紊吩咐道。   “吕公年纪大了,你们也多看着点,康履那边多看着点,没事别让他靠近公主,免得公主看得心烦。”   见人都走了,方姑姑这才开口,满是惆怅:“听公主哭,我也觉得有些难受。”   慕容尚宫规规矩矩坐着,看着落在茶几上,晃动的日晕,没有开口。   “你说汴京待得好好的,公主从小生活在这里,这一下子就要背井离乡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方姑姑抱怨着,“这一路上多遭罪啊。”   慕容尚宫回过神来,笑说着:“公主会自己想明白的,她还,太小了。”   方姑姑哎了一声:“是要仔细照顾着,草药什么的,可不能坏了,一路上可不好补给。”   “有劳了,这一路也辛苦你了。”慕容尚宫和气说道。   ————   早早躲在城外,跟着混入大部队的王策听闻公主哭了,呲笑一声:“果然是小娘子,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哭哭啼啼。”   属下也跟着笑:“当时城内的百姓可是哭了不少人,还有人跪下来呢,多好笑,那个路允迪脸都黑了。”   “这不是打他脸吗?”王策嘴里吊着一根稻草,讥笑着。   “就是!我可听说了,那个路允迪小心眼得很,刚来就和宗颖吵过两次了。”   王策挑眉,不辨喜怒,只是平静说道:“那汴京完蛋了啊。”   “可不是,所以我说这些百姓真是哭早了啊。”属下哈哈大笑。   王策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便也不笑了,抬头去看正中那面‘赵’家大旗。   那面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撕裂焦黄的郊外,偶有杂草被风吹起,也只会被温柔抚开,落下的阴影正笼罩着停留在车上的小鸟。   那样明艳灿烂的旗帜明明可以一直在空中张扬飞舞,世人只会敬畏仰视,偏它学会了低头,庇护着无关紧要的人。   “跟着她,也不是不行。”他收回视线,嘟囔了一句。   ————   康履那边自然也得知公主哭了,无奈说道:“可别记恨上我了,是官家三催四请的,公主也是自己做决定的啊。”   “公主还小呢,自小就在汴京长大,一下子要离开汴京去扬州,那是太伤心了。”小黄门安慰着,“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官家能不知道吗。”   康履摇着扇子,半个人靠在厚厚的软垫上,眯着眼睛,含含糊糊说道:“只担心有奸人作祟,坏了我和公主的关系。”   小黄门眼波闪动。   “那个周岚确实太不识好歹了。”他凑上来,殷勤说道,“这一路上多山多水,我看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周岚这种小人,回了扬州,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康履打断他的话。   小黄门立马打了自己嘴巴:“还真是,那周岚什么东西,还想在扬州兴风作浪,真是反了天了。”   “公主身边的人太多了,都是不安分的人。”康履闭着眼睛,声音也跟着摇摇晃晃的,偏点到为止,“好好的公主,就是让她们教坏了,你找人盯着。”   ————   赵端自以为很小心地躲在车内抹眼泪,没想到还没走远,就传得整个队伍都知道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当无事发生。   王大女被李策等人撵过来时,一脸为难地隔着帘子对着公主说道:“出来玩嘛。”   周岚不忍直视地闭上眼,迁怒地骂着张三:“没用死了。”   张三只是抱着刀,充耳不闻。   马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随后公主的小脑袋还真的伸了出来,声音还有些沙哑:“去哪里玩啊?”   “神秀说,我们这次走的路是以前一个叫东坡肉的人南下走的路。”王大女眼睛亮晶晶说道,“我们现在沿着蔡河走,说是下午就可以到咸平,那可是个大镇!我们要不要去吃好吃的东西啊,就吃那个东坡肉。”   赵端嗯了一声,不悦说道:“怎么就知道吃啊!”   王大女嘻嘻一笑,脑袋拱了过来:“那吃不吃嘛。”   “吃!”赵端眼睛也跟着亮晶晶的,“这个时代的东坡肉还没吃过啊。”   “我也没吃过!”王大女开心坏了,“吃吃吃,要不要我们骑马先去吃啊。”   赵端一听也跟着兴致勃勃,掀开帘子也要跟着下去,周岚却吓坏了,一只手驾着马车,一只手连忙拦着公主:“危险,危险,这可是野外,万一有盗匪呢!”   “怎么会!我有呢!”王大女拍着胸脯。   “就是就是!”赵端立马附和着。   周岚真是头痛欲裂,大喊:“张三,张三你说话啊!!”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冷不丁说道:“有用。”   周岚沉默了。   周岚气笑了。   ——好一对师徒啊!混蛋啊!   最后赵端还是兴冲冲骑上马,身后呼拉拉跟了一群人,就连王策也装模作样跟在她身后看热闹,一行人先人一步来到咸平,只是还没进程,就听到里面城门口有一群人在哭。   赵端自来喜欢凑热闹,牵着马好奇走过去:“在哭什么啊!”   “哭公主呢。”正中的人低着头,抹着眼泪,大声说道。   赵端震惊:“哎,我嘛。” 第145章 是个厉害人物吗   咸平镇又名通许镇,乃是建隆元年设置的,属扶沟县。   高祖赵匡胤下诏疏浚蔡河时,因自京师到通许镇,沿河设置闸门,按时开闸,用来调节水量,保证漕运畅通,所以取自汴京直通许国故地的意思。   至于后面改名叫咸平,则是因为咸平五年,真宗以年号咸平为名,正式置县,开始隶属开封府。   “哭,哭公主干嘛啊?”赵端牵着缰绳,眼巴巴问着这些人。   坐在城门口哭的,是一群老头老太,听到她说话也不搭理,只是哭得更大声了。   “哎,你们这些人哭得这么伤心,问你们又不说,也太奇怪了。”李策不高兴地质问道,“青天白日,日正当中,公主又没如何?有什么好哭的!”   为首那老人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娘子们,最后目光落在正中的赵端身上,愤愤不平:“我们哭我们的,和你们这群富贵人又有什么关系。”   赵端被牵连了也不生气,好脾气解释道:“老翁别生气,虽然没关系,我就是好奇。”   老人板着脸吓唬道:“我这事可不是你这个小娘子能管的,小心平白害了你的性命。”   赵端摸下巴,上下打量着这一群孤寡老弱。   “别看热闹了,快走吧。”年纪最大的老太看着几个年轻的小娘子,连声挥手驱赶,“官府真的会抓人的!”   “少管她们,一看就是富家小娘子出来玩的,就该吓唬吓唬。”有人骂骂咧咧着。   “蠢人不办事。”周岚最是暴脾气,跟着生气对骂道,“二十七娘何来给他们好脸色,一群没见识的人,还是尽快进城吃饭去,别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赵端盯着这一群人,随后摇头晃脑,一本正经:“你不知道,根据我多年经验,一般这么说,这事最后都得落我手里。”   周岚啐了一口,一脸不屑:“他们都这么蠢笨了,是龙是凤都分不清,可见未必是个好事。”   赵端还未开口,就听到城门内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就看到一群衙役又是拿刀又是拿棍地涌了出来,一下子就把那群人都围了起来。   张三眼疾手快把公主从人群中捞出来,綦神秀等小娘子也急忙避开,只有倒霉的周岚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直接摔倒这群老头老太人群中央。   周岚摔得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骂,就先一步被人抓起来。   “好啊,你们这群刁民。”为首的都头恶狠狠地注视着这群人,“县令已经饶你们一命了,现在还敢在城门口闹事,闹到公主面前,我看你们真是不想活了。”   “那就把我们都杀了算了。”那个老头立马挺身站在衙役面前,插腰瞪眼,大声嚷嚷着。   那都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人的无赖脾气,气得直咬牙:“这和我们县令有什么关系,这是汴京传来的命令,我们就是奉命办事。”   赵端躲在张三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群人,忍不住问道:“汴京什么诏令啊?”   都头本就不耐和这群老人说话,但一扭头一看到有小娘子在捣乱,也跟着没好气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滚快滚,都给我滚,少围在这里,公主的马车马上就要到了。”   赵端站着不动,坚持不懈问道:“公主刚离开汴京,什么消息和她有关,都闹到这一步了。”   “哎,你这人,不是都跟你说快走嘛。“都头身边的衙役脸色不耐,伸手就要把人赶走。   只是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一把刀挡走了。   衙役大怒,刚一抬头,就看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吓得下意识收回手来。   王大女也立刻挤进来,不高兴说道:“问两句怎么了?谁不知道公主从不欺负百姓,现在明显是你们借着公主的名义做坏事呢,还不给问,是不是心虚啊!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   “就是就是,怎么还用链子拷老人家,忒霸道的。”李策也躲在王大女背后大骂着。   为首的都头终于是从焦头烂额中回过神来,发现这一伙人大概来头不凡,一个个锦衣华服的,脸色也勉强温和了几分:“实在不是我们不想做个好人,是这些人已经闹了好几天,现在还要闹到公主面前,这如何使得。”   “现在正是播种小麦的时候,他们好端端不种地也要来闹事,那肯定是有大事情啊。”赵端的脑袋从众人背后伸出来,一本正经说道,“有事情就要解决,怎么能打打杀杀呢。”   原本因为畏惧散开的人群,也紧跟着围了过来,连连给小娘子助阵。   “是啊,都是一群老人了,这么推搡可别伤了。”   “我昨日来的,听说就是种地的事情。”   “是啊,你看到都是老头老太来,小辈们都在田里守着呢。”   一直被人压着一条胳膊的周岚终于忍不住,大骂道:“罗宁呢,还不滚出来,王八蛋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啊,谁让他从一个穷酸当县令的都不知道嘛,人呢!死出来啊!”   罗宁正是本地的县令。   都头一听,一边大怒,一边震惊,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神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群外乡人。   赵端叹气,对着李策打了个眼色。   李策立马上前把周岚拉出来,小心翼翼揉着他的胳膊:“小心些,好歹是知县呢,不要面子啊。”   周岚疼得龇牙咧嘴,一下觉得屁股疼,一下觉得胳膊疼,最重要的脸疼!!   他可是公主最喜欢的内侍,就这么摔了个屁股蹲,可不是丢脸丢到家了!!   “敢问小娘子贵姓?”都头也不是蠢人,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这群人出身不凡,再加上今日衙门上下都得知公主走陆路南下,会顺着蔡河来到咸平镇,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撞倒公主的刀口上。   赵端只是笑:“带这些人去衙门吧。”   都头一看她的姿态,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赵端却没有理会他的心情,只是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几圈,突然笑眯眯地盯着一个方向,下巴一抬,和颜悦色问道:“你,干嘛推周岚?”   被指中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瞧着斯斯文文,像个读书人。   那人被公主当场抓包也不窘迫,甚至害怕,只是他还未开口,几个彪形大汉就把人围住了。   “早早就发现你了。”王策皮笑肉不笑,“周岚小心眼得很,得罪谁不好。”   那中年人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周岚一眼。   周岚一看又是气得直跳脚:“好啊,就是你个王八蛋推得我,看我等会怎么打死你,公主!打他!”   原本还围着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也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伙人的厉害,一下子如做鸟散,全都跑远了,躲在远处好奇张望着。   “一起走吧。”赵端下巴一抬,先一步抬脚朝着咸平镇走去。   这个时候的镇并非后世的类似于区域的划分,他是指设有捍防守御功能的军事据点,一般位于水陆交通要道,也会被称为军镇,只是后来随着宋朝的经济越来越发达,有些‘有课税而不成县之街市’的地方,也会被称为镇。   咸平镇也是这样的转变,原是一个集镇,名字叫通许,只是地理位置实在好,又赶上了真宗朝的发展,升镇为县,以咸平年号为名,改名咸平县,只是这地方又实在小,大部分都是称呼它为咸平镇。   整个咸平镇依托于汴京,随着汴京这两年的经济越来越好,这里也跟着水涨床高,整个街道的热闹程度完全不逊于汴京。   赵端等人进城也跟着排队,只是出人意料的是,现在普通人入城都要钱了。   “为何要钱?”赵端不笑了,平静问道,“不是说只有商队才交税呢。”   都头跟在她身后,讪讪说道:“不收的,不收的,他以为你们有东西呢,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登记的书令却不悦说道:“什么不收,这么多人呢,公主要午时才到,还有一个时辰呢,这么多人都不收了!不可能!十五个人,三十文!快拿来,不要墨迹。”   都头气得直咬牙,瞪着自己的同僚:“没货物!不收钱!胡说什么!什么公不公主,喝醉了不成!”   书令也跟着挖苦着:“我看你才是魂还没从陈娘子身上回来呢,要交钱!不是都说了,一个人两文!交交交,别给我墨迹。”   赵端面无表情听着,随后对綦神秀打了个眼色。   綦神秀直接按着人头数了钱递上去,皮笑肉不笑:“现在既然有了新规矩,那就按照规矩来。”   都头欲言又止,看着那登记的书令的蠢样,最后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行人就这么跟着走进来。   “唉,这群老头也要交钱!”书令看着那十来个老头,连忙说道。   “哈,那正好,索性不进去了,俺才不稀罕进去呢。”老头老太们这么一听也跟着摆烂,眼看要直接坐在城门口的位置继续开始撒泼。   都头真是没脾气了,咬牙切齿说道:“这是我抓的人,交屁钱啊,你想钱想疯了,别耽误县令的事情。”   那书令一看都头真的生气了,只能意犹未尽说道:“那算了,那这个中年人呢,他总不是张庄村的人吧。”   那中年人耸肩,也跟着破罐子破摔:“那正好,我也不想进去。”   王策一把把人抓着,冷笑一声:“还想跑,我正打算把人押解到衙门呢,这也给钱。”   许是王策实在长得凶神恶煞,这般咧嘴一笑,更有几分匪气,盯着书令看时能把人看得毛骨悚然,那书令也不敢再开口了。   赵端冷眼看着,随后头也不回就朝着衙门的位置走去了。   一般按照惯例‘凡官府都乡州及都鄙之制治中’,除非要避开一些不利地形,一般都在正中心的位置,所以衙署大都位置很好找,   赵端一走,所有人便也紧赶慢赶追了上去。   书令还迷迷瞪瞪的:“谁家小娘子啊,好大的派头。”   只是刚走没多久,赵端就又停下脚步,看着一处棚子:“为何还要收钱?”   原是专栏竟死灰复燃。   都头只能讪讪一笑,不敢吭声。   不过半炷香的时候,赵端已经看得火冒三丈,她人还没走远呢,就有人敢直接把她制定的规矩全都破坏了。   “汴京的规矩施行了两年,一点问题也没有,如今已经辐射到整个京畿路,为何突然还要改。”吕恒真直接问道,“一个小镇而已,刚过城门口才多久,又要收钱,谁能这么收钱!”   “唉,商人们坏得很,我们这里四通八达的,会逃税的,这也是以防万一嘛。”都头只能如是说道。   赵端并不理会,只是快步朝着衙门走去,只是刚走到衙门口,就看到抱着帽子匆匆准备出来的官员。   正是县令罗宁。   “罗县令。”赵端站在台阶下,心平气和地喊道。   罗宁一听说城门口有一伙年轻富家小娘子闹事,尤其是带头那人还梳着未及笄少女的发髻,立马心中警钟大响,再也顾不得公务,抱着帽子就准备出门迎接。   别人未必见过公主,他却是见的。   他自己本人都是公主推上来的。   他一见到门口站着的小娘子,脸上的笑都挂不住,腿紧接着就跟着软了,要不是身边有人扶着,只怕要当场跪下了。   别人不知道公主的脾气,他这个在汴京培训过的小官还能不知道嘛。   公主也就对百姓笑笑,要是真杀起官员乡绅来那可是毫不手软的。   ————   “为何要全部种棉花?”赵端坐在上首,听了前因后果,面无表情质问道。   罗宁乖乖站在她下手位置,也不敢坐下,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汴京传来的消息,新留守说的,一开始下官也不同意,可后来又说棉花可以保暖,正好给士兵打仗的时候用,下官,下官想着也没错啊,不是要北伐嘛,北面多冷啊。”   他想了想,更是委屈:“公主,公主在大相国寺的土地,不是也种棉花了嘛。”   “公主,公主啊!!”那些老人知道赵端生活后又哭又闹,坐在地上就开始大喊大叫。   “俺不种棉花!俺就要种粮食,今年粮食都种下去了,他们这群丧良心的非要俺拔了,俺不同意,把俺打了一顿,还还要把俺都抓起来,村子的青壮年都在地里守着呢,根本不敢睡觉,都是钱啊。”   老人急得直拍大腿:“公主啊,俺不种棉花,俺就要粮食。”   赵端气笑了:“我有让汴京的全部土地种粮食吗?我的封地,我要做什么还要给你们报备不成。”   罗宁还是不甘心:“那,那棉花肯定是好东西啊,不让公主真的没事看看棉花不成。”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公主爱棉花,百姓苦其劳。”那个中年人站在角落里讥笑着。   赵端不吭声,看了那人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着罗宁说道:“棉衣怎么做?棉衣如何纺织?做一件棉衣需要多久,多久能供应上一万人的士兵?”   罗宁一个读书人,自然答不上,只能磕磕绊绊说道:“这些到时候都能解决的,棉花要是能种起来,不是很好嘛,棉衣很暖和啊。”   赵端沉默了,半晌之后叹气说道:“当日宗留守不准我用相国寺的土地种棉花,原来是这个原因。”   宋朝的棉花纺织技术出人意料得差,她身上的一件素色棉衣竟然需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现在的棉花也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蓬松雪白的大棉花。   它更小更薄,还要非常精心地养护,这才是棉花才没有在宋朝大面积推广开的真正原因。   赵端的设想是,自己先种,让那些有经验的农民看看,有没有办法培育出好一点的棉花,又或者是找到更厉害的纺织技术。   她是公主,所以有足够多的钱和土地,来改良这样的事情。   ——她的本意根本就不是要把这件事情压倒百姓身上去。   所以当日宗泽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概也是如此。   只是当时宗泽还健康,赵端还在汴京蹦跶,一切都能在他们的掌握中,只要控制住这个事情,事情就能如赵端所愿。   谁知道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这件事情的弊端便彻底暴露了。   “公主想一出是一处,轻飘飘的一句话,倒霉的难道会是公主吗?公主屋内有炭,烧于炉中,热气逼人而不可近也,出门锦帽貂裘,衣锦重重,满地奢华。”那个中年人大声斥责道,言语犀利,“可贱者呢,短褐枲裳,冬以御寒,夏以蔽体,以自别于禽兽。”   王策见公主脸色难看,立马伸手重重打了一下中年人的后背:“跟谁说话呢!”   中年人立马冷笑,下巴抬得更高了:“无德而尊,我做不到敬重公主。”   王策一听脸都黑了,举起拳头就要打。   “先生说得有道理。”出人意料的是,赵端拦下王策的拳头,上前,亲自把中年人的绳子解开了,“让这群百姓来城门口,应该也是先生的主意吧。”   中年人眉眼低垂,直接认下这件事情:“百姓不该如何被对待,哪怕您是公主。”   老夫人呐呐说道:“李先生是好人,公主,公主别生气。”   “是啊,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是,先生说得对。”赵端痛快承认错误,顺势问道,“敢问先生姓名,不知此事如何处理?还请先生教我。”   中年人看了一眼公主一眼,随后平静说道:“鄙人姓李名若虚,乡野之人,不敢教导公主。” 第146章 捡到好卡了   李若虚胆子不小,根据张庄村的百姓说,他们本来都被认命了,是游历至此的李若虚听闻此事后,给他们出谋划策,最后把他们分为两批。   老头老太开始聚众在城门口,衙门口等等人多的地方开始静坐,也不闹,也不大喊大叫,就是一群人团团坐着,时不时哭两声,和路过的人说说自己的委屈,要是衙役来了就跑。   剩下的人则不论男女老少分为三批,开始三班倒地守着自家土地,免得被衙门的人偷偷给铲了。   “确实有几分聪明,唆使百姓堵城门口。”最是记仇的周岚阴森森说道,“不怕衙门把人抓起来,可见没把百姓多放在心上。”   他惯会阴阳人,下巴一抬,声音拖长,便是再心平气和的话也好像跟淬了毒一样,再在不经意间,狠狠刺人一下。   “原是嘴上仁义道德,却专攻人主,和那汉朝谷永一样,企图以危言耸听之辞来攀附公主,寄望今后飞黄腾达啊。”   朝廷现在很缺人,一直下诏要求各地举荐人才,自来就是权贵请托,徒开利路,哪有比接近公主更能得到皇帝信任的事情。   之前在汴京就有不少这样的人。   原先有一个名叫刘豫的官员,原先是河北提刑,因金朝南下,竟直接弃官到仪真避乱,后新帝继位,几次三番请托想重新当官,都被人拒绝,又千里迢迢想来汴京,在公主面前混个脸熟。   只是可惜,公主也看不上他,借着要整顿吏治的事情,把这些企图走捷径的人都赶走了。   李若虚只是冷笑一声,睨了周岚一眼,神色倨傲,不再说话。   赵端咳嗽一声,缓和气氛,一本正经给人戴高帽:“李先生貌正端相,目正眉直,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还是说回棉花的事情吧。”   罗宁终于有机会辩解了,也很是委屈。   “新留守前几日传来的诏令,说汴京现在粮食充足,也不急于这一两年的粮食产量,所以让我们整个镇种棉花的,这事我也反对过,可新留守又是说北伐,又是说公主的,我岂能再反驳。”   赵端反问道:“现在棉花都种下去了没?”   罗宁抿了抿唇,心虚解释道:“之前留守催得急,让几个村子种了。”   李若虚冷哼一声:“怎么让人种的,怎么不说说。”   罗宁脸色难看,不高兴呛道:“上司如此要去,我能怎么办?”   “若是种了棉花,两税怎么收?”赵端追问。   罗宁显然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犹豫片刻:“没有收棉花的道理。”   “那百姓不种,情有可原。”赵端直接说道,“棉花可没什么价格,我那些田地的棉花都是有补贴的,两税我给他们交了,丰收的时候按照产量兑换粮食的价格给他们的,而且一年只种一茬。”   罗宁不吭声了,显然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太远了,他从未思考过。   李若虚则颇为惊讶,没想到公主还做了这么完全的打算,显然这棉花确实如她所言,是有用途的,而非简单的观赏。   也许真是的是为了士兵的衣服,但因为各种问题无法推行,便打算自行研究再做打算。   周岚幽幽叹气,紧跟着又开始刺人:“都说‘善行不彰,人莫能知’,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公主啊,就是太善良低调了,如今反受其咎,还要被人诟病,真是德不遇时,先见小人啊。”   公主身边的人面不改色,一声不吭,被点名的两人则面容青白交加。   李若虚沉吟片刻后,随后还真的起身行礼,折腰道歉:“是小子没有打听清楚,不知公主良苦用心,还请公主恕罪。”   赵端和颜悦色地把人扶起来:“一片拳拳之心,何来怪罪,当下还是先解决此事才是。”   其实这事不难解决,只要公主肯出面。   “若是公主愿意和新留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来能解咸平镇百姓之困。”李若虚说。   赵端点头:“这事到也不难。”   “只是专栏的事情也需要我说嘛?”她很快又话锋一转,扭头去看罗宁。   罗宁猝不及防,脸色大变,神色呐呐,最后苦着脸老实交代:“新,新留守与我说,多收钱才能备战,我们咸平镇人多,一文一文能收不少钱呢。”   赵端嗤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   罗宁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就一起写吧。”赵端提笔正打算直接写,随后抬头,对着李若虚认真说道,“世蝉翼为重,千钧为轻;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李先生能到咸平镇,为百姓争一争,可见心中也有惊天抱负,不知可愿随我一起南下。”   李若虚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其实他本打算直接奔赴扬州,只是一路上听说公主的事情,便鬼使神差想跟着转道来到汴京。   他想要北上抗金,想要为惨死的弟弟报仇,可朝廷的动向却让他心寒。   可宗泽死了,新来的留守毫无本事,他心痛难忍。   ——面前一心抗金的却只是一位公主。   李若虚惋惜又有些好奇。   ——这位公主在两河的名气实在太大了。   他沉思片刻,随后垂眸低头,神色平静,拱手行礼:“愿以小吏入仕,跟随公主左右。”   ————   赵端直接当面写了一份信,介于她的文化水平,内容写的通俗易懂,贴在城门口,寻常百姓都看得懂,满满三张纸总结起来其实就三句话。   ——棉花不能种,你懂什么棉花!   ——再敢给我设专栏,我把你腿打断。   ——别胡咧咧改变我的政策,不然我就在九哥面前给你穿小鞋!!   李若虚沉默了,半晌之后委婉问道:“都说白乐天每作诗,老妪能解,不曾想公主也能如此深入浅出,平易通俗,真是别人天赋。”   赵端咧嘴一笑:“真的啊,我这么厉害啊。”   李若虚沉默了。   李若虚移开视线。   ——是了,想起来了,都想起了,人人都说公主是文盲来着。   罗宁有些犹豫:“是不是写的有些……”粗暴了。   赵端没吭声,就是咳嗽了一声。   周岚立马撸起袖子,破口大骂:“区区一个京东留守,初来乍到,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张口闭口就是扯着公主的大旗做坏事,现在公主愿意亲自指正,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好事,这路某人要是还这般糊涂如虫,直接扬州见!还不赶紧把信件收起来,要公主亲自动手嘛。”   罗宁之前在汴京学习政务的时候,是见识过这位内侍的毒辣手段了,折腾起人来那可真是一个叫天天不应,有苦说不出。   但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反而心安了,利索开始把信件收起来,非常有眼力见说道:“我亲自找人去送。”   赵端彬彬有礼点头:“有劳。”   “那些百姓还在门口等着呢。”李策说,“可要人送回去?”   赵端点头:“来都来了,你和杨文再找几个人一起过去,看看这个镇的商贸情况,再看看那个村子的情况。”   “要是有不法行为呢?”李策追问道。   赵端慢慢吞吞说道:“我还在这里坐着呢。”   李策抚掌,然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离开了。   李若虚安静站在人后,悄悄打量着公主,哪怕听过无数关于她的消息,是是非非,黑白交加,可直到今日亲眼所见,心中却只觉得新奇。   公主的性格颇有几分强横,写的内容其实非常不客气,但却又完美契合她骄矜的身份,但她的所作所为却非常平易近人,善解人意。   ——严驭胥吏,慈仁抚众。   “你怎么知道我南下的路线?”赵端处理完这个事情,有意和李若虚拉拉关系,便随口问道。   宋朝南下到扬州的路其实不少,宋朝的水陆发达程度超乎赵端的想象,这次她出行,慕容尚宫准备了五六条水陆路线,只是赵端想着沿途看看风景,这才选了其中的一条陆路。   这个李若虚不仅能早早得到公主出城们的动静,还能快速察觉到公主路线,并且顺势组织人在城门口哭等公主,这个机敏程度已经少见。   ——赵端身边一直缺能出谋划策的文人。   ——要是真有本事,能拐回来就好了。   赵端目光炯炯地盯着人,就差流口水了。   “如今去扬州最方便的是水路,也就是汴河与邗沟的那两段水路,这也是最快的,便是商船也能二十日到达。”李若虚解释道,“可汴京城内就有汴河的码头,再不济就是汴京外郭汴河上水门的位置,要是公主坐水路,直接在城内码头上船即可。”   赵端点头,但很快又反问道:“可我走蔡河也可以啊,汴河现在到处都是商船,一路上也太受打扰了,我避开不行吗?”   李若虚看了公主一眼:“那就是打算从蔡河经陈州入颍水,然后从颍水入淮河,再从邗沟入长江,经江南河到扬州?”   赵端点头,慕容尚宫给的路线里有这条路,而且她现在对周边流域的地图也已经了然于胸。   “不曾听说这里有大船出没。”李若虚直接说道。   赵端恍然大悟,随后也跟着笑。   咸平镇就位于蔡河边,水陆要道,确实一眼就能发现不对。   “若是陆路的话,也两个方向,一个从应天府方向,但现在大名府有金军驻军,时不时会有小股金兵来汴京附近出没,出于对公主的安全考虑,大家自然是慎重。”李若虚直接说道。   赵端颔首,若是往安全的南面绕一圈,那不论走那条路,咸平镇都是必经之处。   ——听上去确实有点本事!   “你是哪里人?听着口音不像汴京附近的人?”赵端继续拉家常。   李若虚摸着胡子:“洺州曲周县。”   一直没说话的吕恒真眼波微动,打量着面前落魄的中年人,由于问道:“洺州有一位李公,曾在二帝被俘时仗义执言,最后被寸磔而死,与您的名字也只有一字之差,不知是否是同乡?”   李若虚沉默了片刻,神色寂寥,随后露出一丝骄傲之色:“正是吾弟。”   屋内众人齐齐露出吃惊之色。   周岚:“原是李公之兄。”   吕恒真:“李忠愍刚烈不屈,坚持气节,宁死不降,当真是为臣典范。”   綦神秀:“忠义之节,无人比伦,谁听了不叹息一声忠臣之殇。”   赵端却懵懂,悄悄往两边看了看,发现还有两个懵懂的人,立马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大女挠脑袋,小声问着杨雯华:“很厉害的人吗?”   赵端的小脑袋也跟着凑过去。   “公主当时病重,安心养病,对外面的事情并不清楚。”杨雯华笑着打圆场。   “李公原名李若水,在靖康元年任太常博士,随后使金,迁著作佐郎。回来后,擢尚书吏部侍郎兼权开封府尹,靖康二年,和皇帝一起至金营,谁知金人背约,逼皇帝易服,李公仗义执言,怒斥黏没喝不讲信用。”   后面则是黏没喝见李若水忠勇可嘉,就许以高官厚禄想要他投靠金国,李若水却严辞拒绝两次,最后追着黏没喝到郊坛下,金人恼羞沉默,直接用拳头打裂他的嘴唇。   赵端吃惊:“那,后来呢?”   “我那三弟性格最是刚正,哪怕喷着血,但骂得更是激烈,最后被刀割开他的脖子、斩断他的舌头,尸体被挂在城门示众??多日,用来恫吓其他宋人。”李若虚强忍着平静说道。   “那尸体?”赵端委婉问道。   李若虚沉默了。   赵端也跟着不好意思说道:“是我失言了。”   “众多遇难臣子皆是如此,我弟忠臣事君,为国死,乃是职责所在。”李若虚平静说道。   “金人曾言——辽国之亡,死义者十数,南朝惟李侍郎一人,不曾想今日能见到他的兄弟。”门口,终于赶上大部队的众人听到最后一句,吕好问温和着神色说道。   “不过是金人的小手段罢了。”李若虚并不得意,平静说道,“殉国之人不计其数,何来我弟一人。”   “那你怎么还没去扬州当官?”赵端不解。   这样的人一般都会因为抚恤而入仕。   李若虚沉默了。   “一路颇为艰难,那正好和公主一同启程。”吕好问缓和气氛,给了台阶。   “对了,刚才看到衙门有人朝着汴京二区是怎么回事?”他转移话题。   王大女咧嘴一笑,指了指公主:“公主写信把新留守骂了一顿。”   吕好问一惊。   “骂了三张纸哦。”王大女比划出一个手指。   吕好问沉默。   “正好让我试试这个新留守的水。”赵端微微一笑。   吕好问了然,又有人要倒霉了! 第147章 妈祖!   路允迪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他一直觉得‘男子居外,女子居内’,维持三纲五常的道德规范,应该尤其是现在世道混乱,秉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才能重塑社会秩序。   君臣之义取诸阴阳之道。   公主一个阴!这么跳脱做什么!   但话是这么说,前脚刚送走公主,后脚就看到公主送来的信,他还是有点心虚。   “算起来现在也该到咸平镇了?”他接过信件随手拆开,嘴里嘟囔着,“只出门半天就要去歇息了?”   书令笑说着:“算算时间应该是到咸平镇了,公主极少出汴京,许是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新留守狠狠一拍桌子,破口大骂:“欺人太甚!”   书令心思微动,立马试探着:“公主就是喜欢管闲事的,之前整顿专栏的事情就是她没事干才拦下来的。”   路允迪咬牙切齿:“还教上我做事了!真当我是没用的宗泽不成!”   “都是宗泽太过纵容公主,这才让公主到现在还不知分寸。”书令立马借杆子往上爬,“这些东西不看也罢,我……我给您研墨。”   路允迪骂骂咧咧坐下来回信。   他到底不是刚正不阿的清正之人,哪怕心里骂公主骂得再难听,面子上肯定是一点也不敢露出来的。   ——到底是公主,官家的亲妹妹,在官家面前说的话可比任何人都好使。   —— ——   赵端正在吃古代版东坡肉。   她以前在景区吃的时候甜甜的,这个不甜,甚至有点咸。   ——不正宗!   现代人赵端评价道。   “这可是贱肉。”周岚碎碎念着,“苏东坡那是在黄州没东西吃了,‘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呢,有什么好吃的。”   “但你别说,比甜的下饭。”赵端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满意说道。   王大女嘴巴塞得鼓鼓的,连连点头:“这个猪肉真不错,一点也不膻,和我婆婆买的一点也不一样。”   周岚讪笑,阴阳怪气解释道:“猪不劁不胖,这头猪明显是去势的,不仅没膻味,还更鲜美呢。”   王大女低头猛猛吃饭,嘴里含糊不清:“那挺好的,多阉点。”   周岚开始龇牙咧嘴,也不吭声了。   “来信了。”姜岚快步走来,“好快啊。”   綦神秀立马放下碗筷,接了过来,颠了颠信封:“分量可不轻。”   “快马加鞭送来的,距离公主送过去可是一个半时辰都没到。”姜岚似笑非笑,“估计是一拿到信就开始回了。”   赵端接过信件,打开看了看,随后笑了笑:“我还以为这人多刚正呢。”   “怎么说?”王大女的脑袋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缩回脑袋,“字好小啊,密密麻麻的,看到我头晕。”   赵端言简意赅地归纳了一句话:“所有事情是为了北伐,但没想到当地县令如此粗暴,回头就把他抓起来骂一顿。”   “那摘得还挺干净的。”杨雯华讥笑着,“原只是碰到县令才是硬石头啊。”   “一个借助神佛神神叨叨的人,能有多大的勇气。”吕恒真笑。   王大女的脑袋凑过来,嘴巴油滋滋的,一脸好奇:“他信佛啊?”   坐在边上小桌子吃饭的吕好问不屑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据说此人事无巨细,必先占卜,迷信之甚,几近癫狂,当真是愚不可及。”   “我婆婆每天出门都要给土地公点香,保佑大家出门平安的。”王大女含含糊糊说着。   “百姓所求不过是平安顺遂,且你婆婆又不曾读书,求助鬼神,无法克制,他一个官吏还和一个农妇比上了,羞不羞,如此行径还不如归家种地罢了,嘴里总是说什么‘湄州神女保佑’,出门在外都带着神像,难道不可笑嘛。”吕好问大骂,显然对他是真的看不惯。   “湄州神女是哪个神啊?”赵端不解,随口口出狂言,“不会又是真宗自己编的吧。”   对于现代人来说,神话故事那应该是很久很久的上古时就流传下来的故事,可万万没想到,赵端在大宋朝开了眼界。   原来是不少神话体系都是宋真宗大搞封建迷信活动造出来的,譬如把赵玄朗追认为赵氏始祖,封为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真君,将财神赵公明地位提升至太上老君之上等等事情,让道家的地位在这个时间段飞速飞升。   赵端一直怀疑,宋徽宗总是发癫,自称自己是教主道君皇帝,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总而言之,宋朝的道家文化出人意料的繁荣。   吕好问沉默了。   赵端露出果然之色:“封建迷信要不得。”   众人欲言又止,只有慕容尚宫拿出帕子:“公主吃完饭,怎么不擦擦嘴。”   赵端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那这人这么迷信,怎么也不见他做点人事啊。”   “求神拜佛之人数以千万,坏人难道灭绝了吗。”吕好问淡淡说道,转移话题。   “这事还要从宣和年间说起,当时他还担任给事中,奉皇帝之命出使高丽,谁知道途中遭遇风暴,其余七艘船只全部沉没,只有他的那艘使船据说是他怀中的湄州神女显灵才得救的,后来回国后奏请朝廷,获赐庙额顺济,当年就进了国家祀典。”   赵端认真想了想这个神仙的番号,确定说道:“没听过。”   “公主身处中原,自然不清楚,那是东南沿海一带的海神。”慕容尚宫笑着解释道。   “这位神女据说就出身在福建莆田湄洲岛,十三岁得道士传授玄微秘法,十五岁就开始治病救人,救助海难,后因为救助海上遇险船只而遇难,那日是雍熙四年你九月初九,据说当地所有人都见到她羽化成仙的意向,后来就修建了‘神女祠’祭祀。”   赵端摸耳朵,吃惊:“好耳熟的故事背景,不过福建不是都信妈祖的吗?”   慕容尚宫顿了顿,眉心微动,神色诡异。   吕恒真哭笑不得:“公主是不是哪里听来的小故事,却只听到一个俗称,这位湄州神女就是妈祖啊。”   赵端惊呆了。   ——好神奇的感觉,她以为遥远的神话故事,原来距离她这个时代这么近。   “公主打算怎么回信?”王大女随口问道,“这人好奸诈,也没说后面会不会取消。”   赵端歪了歪脑袋,随后露出诡异笑来:“信妈祖是嘛,信妈祖好啊,救苦救难的都是好神仙呢。”   —— ——   路允迪是很信妈祖的,他觉得自己当年能活下来,那都是妈祖显灵,不然八艘船呢,怎么就他的船好好的,那肯定是他日日拜妈祖啊。   他跪拜在蒲团上,虔诚地给妈祖上了三炷香,嘴里振振有词,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情。   正上方的神女并不大,只是小臂大小,正坐在海浪祥云之上,面容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光泽,三炷清香升起笔直的烟柱,连带着妈祖的面容也跟着若隐若现,好似正透过这尊小小的木雕环顾人间。   他的愿望从保佑他步步高升,后面多加了一条,保佑他一定要守好汴京啊。   “郎君,公主又来信了。”小厮高举着信件,小步快走。   路允迪有些不悦:“怎么又来了?公主回个扬州也磨磨唧唧的……啊,周内侍!”   原是周内侍去而复返,正慢条斯理跟在小厮后面。   路允迪心中一惊,不知他听到自己刚才的抱怨又没有被这个小心眼的宦官听到,脸色清白交加,暗自瞪了一眼小厮。   小厮也是有苦说不出,小声说道:“突然来的,拦不住。”   “路留守!”周岚热情唤道,“真真是打扰了。”   路允迪拿着薄薄的信件,勉强露出笑来。   “天地可鉴,公主都打算走了,那百姓啊,又哭又闹的。”周岚一脸无奈,“公主最是心软,再者汴京如此重要,她自诩要带着好事去见九哥,所以就这这事也很上心的。”   路允迪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谁不知道汴京能这么好都是公主的功劳啊。”   “不敢不敢!”周岚连连摆手,“都是宗留守,和您的,功劳啊。”   路允迪好歹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一听这话,只觉得手中的信件烫手。   “看看吧。”周岚下巴一抬,神色倨傲,显然是完全不把这人放在眼里的,“弄好了,咱家也好赶回去,不能耽误回京的路啊,康都知已经催了许久了。”   路允迪手指抖索了一下,这才打开信封,只一眼脸色大变,手中的信纸也跟着掉落在地上。   纸上不过聊聊一句话,隐约可见‘湄州神女’四个字。   屋内的神女雕像是樟木雕琢而成的,头梳三丫髻,身披彩绘宽袖长袍,肩披云肩霞帔,每一条纹路都格外流畅,高额垂耳,圆润丰腴,脸上笑容亲切自然,非常端庄亲切。   周岚依旧笑,只是目光看向屋内的那尊被精心养护的神像,皮笑肉不笑:“去吧,妈祖会保佑每一个诚实的信徒。”   —— ——   “对着妈祖发誓能有用嘛?”王大女不解。   “做什么都没用,只要我走了,他会不会继续遵循汴京政策全靠良心,所以他做什么保证都是无用的。”   赵端正在检查咸平镇今年的税收账本,罗宁战战兢兢站在一边,大秋天的愣是满头大汗。   “那还要周岚这么跑一趟。”王大女用账本垫着手,托着下巴,也很为难,“公主的政策很好啊,为什么路允迪非要改啊。”   “人心只有对神的时候才有几分‘皦皦贞心,不随物转’。”赵端笑,“不过也不多。”   “行吧。”王大女似懂非懂,拖出自己手下的账本,用力拍了拍,“有没有问题啊,我都准备好了。”   赵端不解:“准备好什么?”   王大女的眼睛扑闪了一下:“打人啊。”   赵端还没说话,罗宁先扑通一声摔了。   赵端哭笑不得,抬头看了一眼吕恒真和綦神秀。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皱着眉,齐齐摇了摇头。   赵端手指卷着书页,片刻后,亲自把罗宁扶起来,和颜悦色说道:“如今各衙门官吏紧张,罗县令又是初来乍到,难免有些生疏。”   罗宁浑身冒汗,整个人惴惴不安。   “只要尽心了就好。”赵端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之前在汴京培训时,我就对你很是看好,才把你放到这个重要的地方来。”   罗宁眨了眨眼,战战兢兢去看公主。   “回头做好了,我自会在九哥面前推荐你的。”赵端笑,安慰道,“挺好的,你还年轻嘛。”   罗宁混乱的大脑终于在片刻后回过神来,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又多了几分的动力。   “我,我也知道下面的小吏……”他下意识说道。   赵端却摇了摇头:“不说了,你也跟着跑一天了,去休息吧,我明日就要启程了。”   罗宁怔怔地看着公主,好一会儿才呐呐点头应下。   “一个人也不容易。”綦神秀无奈说道。   “只是担心会不会纵容了。”吕恒真眉头紧皱。   王大女却眼巴巴地盯着公主,大声说道:“公主,你真是不一样了!”   赵端扭头,摸了摸脸:“胖了?”   “很亮呢。”王大女手舞足蹈,夸张比划着,最后笃定说道,“有点像宗留守。”   赵端错愕,随后便跟着笑了起来。   —— ——   赵端的路线是顺着颍水然后坐船入淮河,先到泗州补给,最后到扬州。   这条路虽然有点远,但胜在安全,靠北的几条路线,谁也不知道大名府的金人什么时候发疯,所以自然是越南越好。   康履本就不爱公主整日操心政务,见周岚回来后就一直催着公主赶紧离开。   赵端也不墨迹,让人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中午就启程离开了。   “我还以为公主不想回去呢?”李策笑说着。   赵端手里拿着李策昨日忙活了一下午的工作记录,一边看一边说道:“既然不能回汴京,那自然也是要尽快赶回扬州的。”   “是这个道理。”李策摸了摸脑袋,“就是从公主嘴里讲出来有点奇奇怪怪的。”   綦神秀笑:“可要去休息,昨夜一晚上没睡呢。”   “不困。”李策兴致勃勃,“这个镇其实被管理得还不错,但问题就是衙门的人太少了,而且之前我们安置了很多人从汴京迁出去,这里当时安置了一百户,现在都挺好的。”   “今年土地收了半成,但剩下的也不用交粮了,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肉有点贵,不过现在人都吃不起饭了,怎么给鸡鸭鱼肉吃。”   通许镇的情况看账本到底虚浮,只有真实和当地人聊过才能更清楚衙门的政令到底推行如何。   众人安静听着李策说起昨日的事情,一个个脸上带笑。   只是一行人正顺着蔡河飞快前往陈州,准备在周口坐船,正式进入颖河时,却被匆匆赶来的当地官员拦下。   “不好啦,李成反了!” 第148章 盗匪问题啊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众人下意识悄悄去看一直跟在公主队伍后面的王彦。   众所皆知,这一次朝廷要求渡过黄河,赶赴行在的人,除了王彦还有一个就是李成。   李成是河北雄州归信人,弓手出身,以勇悍闻名,就在去年,赵端在河阳死守时,他就据守淄州,和东路金军打得天昏地暗,整个淄州三丢三夺,战况从城内打到城外,生生用无数宋人血肉拦住了金军东路军的南下步伐。   虽然最后淄州还是失守了,但他还是因为此事被任右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河北、京东都大捉杀使。   两个月前,朝廷让李成分出所统领的三千士兵分别前往应天府及宿州就食,自己则带其他人亲自赶赴行在所在。   “怎么反的?”相比较众人的慌乱,赵端反而是最镇定的。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她和义军打过的交道多,她手中甚至有好几条义军首领的性命,拆分了无数盘踞在汴京作乱的义军团伙。   ——所有义军都是下一个王善。   这句话简直是刻在赵端心中。   陈州太守姓李名正民,江都李氏后代,乃是政和二年的进士,官家登基后任为中书舍人,后奉命出使接隆裕太后到扬州,今年年初开始镇守陈州。   李正民恭敬说道:“只听说是他目前并没有进入扬州,反而把自己手中的分成了两支,一支朝着泗州而却,由他的裨将史亮统领,一支则是李成亲自统领,进去宿州。”   “打起来了?拿下哪些地方了?”赵端又问。   李正民点头,随后摇头:“只听说宿州丢了,泗州还不知道。”   赵端不太清楚这两个地方在哪里,看了一眼折智隽。   折智隽低声说道:“淮河经过泗州,泗州有粮仓。”   众人一听都倒吸一口气,两个位置都在淮南东路,也就是赵端的船只最后要经过的地方。   “那我们不能再走这条路了,不如还是尽快北上,从应天府那条路。”吕好问慎重说道,“北上,走徐州,绕临沂,最后借到海州,一路沿海南下,最后从泰州那边入扬州。”   慕容尚宫认真问道:“就是不知临沂那边如何?”   “今年二月金军曾攻陷淮宁府,守臣向子韶已经殉国,至今没有官员愿意去上任,只怕那里更乱,而且一定有残余的金军。”赵端摇头,直接打破众人的幻想。   “金军就从大名府出发抓我们,可比不知到底在何处的宋军来就我们要快得多,跟别说北面的金军本就驻扎了不少,抓我们不要太顺手。”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想不出南下的办法,要是不从淮南东路顺着水路走,那只能北上,可北上的金军已经燃气战火,他们过去就是去送死。   “实在不行,就继续南下,从颍州走,进入淮南西路,过寿州到庐州,之后一路东行,从乌江方向进入真州,最后到达扬州。”李若虚给出第三条路。   这是一条遥远但至少是安全的路。   南面现在还没有受到金军的威胁,还算安全。   “倒是可以考虑,朝廷还在淮南西路设立漕运司,庐州和和州都已经派了大臣过去。”李正民谨慎说道。   “路上也能有补给,走慢一些也不碍事。”吕好问接近着说道。   众人越想越觉得何事,毕竟现在这个情况只要能平安回到扬州才是最重要的。   赵端一声不吭,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本打算出发的大船尴尬停留着,就像这群被迫滞留在此处的人。   正午的日光把水面分割成一块块金色的镜面,风卷着芦苇絮在空中无依无靠地漂着。   南下也能这么不顺利,这着实出乎赵端的意外。   ——这个国家实在是太乱了!   “我听说汴京受难时有很多溃兵南逃。”王大女大声说道,“京畿之地本来盗匪丛生,要不是宗留守收纳了数十万的义军,公主清理土地,安顿流民,这一路走来怎么会这么安全。”   “少说两句。”周岚悄悄躲在她背后,扯了扯衣服为难劝道。   “我就是觉得这条路……”王大女抿了抿唇,看了公主一眼,“不好。”   李正民不悦说道:“总比有叛军,又或者金军要来的好吧。”   王大女学着岳飞的样子,只是斜眼睨了他一眼:“你不懂,你不会打仗,不是这个意思的。”   李正民大怒:“这里哪有你一个女使说话的地方。”   赵端收回视线,笑说着:“大女的意思是,扬州距离淮南太过偏远,官家恩泽无法被泽,听一些淮南来的商人说,一些溃败的士兵曾沿途杀掠居民,朝廷无动于衷。”   “您是公主护卫队,岂能和寻常百姓相比。”李正民义正言辞说道,随后苦口婆心劝道,“公主还是尽快回扬州才是,如今,都不安全。”   赵端看了他一眼,还是笑:“若是李成真反了,是他赶过来抓我快,还是沿途的城池有足够反抗能力。”   李正民脸上微变,一时间也无言语对。   “那肯定是抓公主快啊,”王大女暗搓搓拱火道,“只要他得到消息,说不定在颍州附近就能和我们打一架呢。”   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秋日湖面下暗流涌动,带出无数腐烂的东西,空气中便是挥之不去的气味。   “确实可以在颍州赶到。”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突然说道。   “便是陈州也只需多加一日。”折智隽也紧跟着说道。   周岚吓得耳朵都往后翻了翻,躲在两人身后,一左一右地拉着他们的衣服,力气不小,两人的衣服都齐齐变了形。   众人脸上的焦灼再也藏不住了。   “那,难道先回汴京?”綦神秀犹豫问道,随后口气也轻快起来,“还是先回汴京等朝廷平了这个李成的乱才是。”   “汴京现在有数十万的义军,也有半年多的粮食,哪怕金军真的打过来,也能据城而守。”吕恒真看了公主一眼,也紧跟着说道,“便是不行,几个月的时候,后方的叛乱也该被平定了。”   “不行!!”康履的声音骤然尖锐响起,目光阴沉地扫视过诸位,“官家还等着公主呢。”   大家面面相觑。   慕容尚宫面色冰冷,冷冷说道:“那还请康都知给出条路线。”   康履沉默了。   ——他自然也不知道要怎么走。   “可,可官家,真的等您很久了。”最后他一脸哀求地看着公主。   赵端站在颍水码头上,看着水流安静朝着南面流淌着,好像全然不知人间正在经历的战乱,听着周遭人惴惴不安的谈论,只觉得有些滑稽和难受。   若是站在这段历史之外,她听着那些只言片语,也真的会当是宋朝的不得人心,朝廷胡乱作为,才逼反这些普通人。   可她现在身处这段历史,不得不承认宋朝这么防备这些武人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些武人真的太会造反了!!   要是真的是因为花石纲这样的暴政苛捐过不下去了,那是情有可原。   可事实上,只要碰上稍微混乱点的朝局,谁手里有了点兵,就都能占地为王,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欺压百姓,紧接着就是野心的膨胀,非要闹出个大乱来。   ——他们更像是无恶不作的匪。   百姓未必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匪头肯定是知道的。   “五代遗风啊……”赵端无奈苦笑。   在政权的控制力逐渐衰弱时,军队是最容易异化为暴力的。   赵端在这两年的耳融目染下,对此深有感触。   政权没有控制力,又岂止是军队不受控制。   “公主……”吕好问唯恐公主说出不能听的话,忍不住提醒地喊道。   赵端伸手抓住一颗飘无所依的芦苇絮,放在指尖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把它温柔吹响广阔的湖面,平静说道:“慌什么,李成不是什么也没干吗?”   —— ——   李成本来不想反的,毕竟这年头谁不想吃官家饭。   国家大乱后,他因为强大的武力身边很快就拉起了庞大的一支队伍,他在河北山东一带到处劫掠,队伍边也跟着越来越大,也跟着得了一官半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光宗耀祖。   最后他得到京东东路安抚使的诏令,说是金军再次南下,他要去淄州守城。   李成毅然带人去守淄州。   守卫淄州的战役打得真是激烈啊,多少兄弟百姓死在这一场的战役中,金军的强悍野蛮令他胆寒,到后面他不得不放弃淄州,退守兖州。   虽然淄州丢了,但朝廷还是对他大肆封赏,他其实还挺高兴的,只是等他再去问兄弟们的抚恤时,朝廷却避之不谈。   ——兄弟们死了这么多,却一点奖励都没有,这个鸟朝廷忒不是东西。   他对此事耿耿于怀,兄弟们也都不高兴,都嚷嚷着还不如做土匪自在呢。   这次朝廷又叫他进京面圣,有人说是要论功行赏了,也有人说是要给他大官做,甚至还有人说是把他杀了,这是杀个猫儿猢狲看。   他对这趟的扬州之行充满期待,朝廷肯定不会杀他,可手中可有这么多兵,说不定是真的要给他大官做,要不就是给他很多钱。   他之前的那个县的县令就很多钱,喝的酒都没有糟的,那朝廷肯定有更多钱啊。   直到他的军师一个名叫陶子思的道士,在某日醉酒后突然抱着他,盯着他的脸笑说着:“你这脸有割据一方的相貌啊,要是向西往蜀地走,肯定能成就一方霸业啊。”   也许是那日的酒实在太醉人了。   李成那颗不安分的心在秋日一阵有一阵的西风中也跟着火热起来。   ——前朝的皇帝老儿不就是姓李嘛。   ——娘的!反了!   他的兄弟都是从淄州活下来,都是好样的。   他选定了宿州城,那个时候宿州人都还没有防备,所以他假装自己是途径此地,要求补给,还给了官家要他赶赴行在的诏令,县令不疑有他,开了城门就让他们进去。   军队进入还没到一半,兄弟们就已经登上城墙,控制了这座城池,他看着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县令,心中不耐,直接把他们全家都杀了,也顺便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之前没得到赏赐的兄弟很快就在宿州得到满足。   “大哥,你看啊啊,很多钱啊。”有兄弟捧着珠宝大笑着,日光笼罩着脸颊,连面容都开始模糊不清,“俺就说朝廷怎么可能没钱,就是看不起俺。”   “我们的人太少了,还是要补充补充的,不然怎么一路打过去。”陶子思又开始献策。   李成心想也对,很快就把宿州城所有强壮的男人都驱赶到自己的军队中。   一切都很好,边上的州县都吓得城门紧闭。   可见他们的威慑力。   李成只觉得满足,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打算占据泗州的队伍却没成功,只能烧毁虹县后匆匆赶回和他们会合。   “那泗州的读书人不仅不投降,还骂我们!”史亮破口大骂,“那人还悄悄大晚上放火烧我们,把我们的粮食都烧光了,后面还把我们骗到水里。”   李成气笑了:“我是不是跟你说那边多湖,不要和他们在水里打。”   史亮呐呐说道:“我当时以为这人要跑,想把他抓起来的,谁知道,谁知道水里有埋伏啊。”   李成强忍着愤怒:“为何不把他们拖到山上打。”   “不听啊,我有啥办法。”史亮不高兴抱怨着,“我就知道读书人都很奸诈的。”   李成没话可说了,打量着自己手下的裨将,觉得自己的辉煌大业要失败了。   ——手下的人实在都太蠢了!   陶子思见状笑说着:“史将军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史亮还真的咧嘴一笑,没心没肺:“大哥,你别生气,我给你强了很多东西回来。”   李成低着头没吭声。   陶子思对着史亮打了个眼色,他只好摸着鼻子,施施然走了。   “蠢货。”李成等人走远了,咒骂着,“若是只靠我,怕是不成了,别说向西了,就连淮南东路都走不出去,寿春必然是有重兵的。”   李成并不蠢,他知道自己的手下的士兵都可以,但没有将军是不可能在一场长久的战争中胜利的,都靠他一人不现实。   他那颗火热的心在越来越猛烈的西风中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知将军可知汴京有一位公主。”陶子思笑问道。   李成点头,不甚在意:“谁不知道啊,鼎鼎大名啊,杀了不少人呢,那个王善不就是她杀得,凶得很。”   “那是因为当时宗泽在啊。”陶子思不甚在意,“有宗泽给她保驾护航,便是杀再多人那又如何。”   李成冷笑一声,神色讥笑又平静:“这些当官的,自来是看不上我们的这些没鞋穿的人的。”   “可现在没有宗泽了。”陶子思提醒着。   李成不解:“我知道啊,死了啊,要我看就是被那些朝廷的人逼死的,也算可怜。”   李成虽是常年于盗贼为伍,但他对一心抗金的宗泽还是很敬佩的。   “听闻公主打算南回扬州。”陶子思继续说道。   李成心中微动。   “我算了算他们的路线,应该是打算渡淮河。”陶子思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精光,“淮河,那可是好地方啊。”   淮河途径宿州,甚至会横穿泗州。   “可我们现在泗州没打下来啊。”李成犹豫说道。   陶子思挑眉:“公主现在陈州。”   “你是打算让我……”他摸了摸下巴,有几分谨慎,“那个公主我听过,是个狠角色,说不定听闻消息后,就会返回汴京。”   陶子思低声说道:“那就说我们不打了,若是公主大胆,说不定能瓮中捉鳖。”   “要是公主谨慎,多等几日呢。”李成追问道,非常苦恼,“泗州有粮仓,我们没打下,宿州粮食没多少,所以我们没有这么多粮食。”   “那不是正好。”陶子思摸着胡子,笑说着。   李成陷入沉思。   “我可是听说那公主可是官家唯一的亲妹妹。”陶子思多加了一把火,提醒着,“我们要是往西走,到底缺粮食和武器,若是把公主抓了,不仅可以让沿途的州县不敢轻举妄动,还可以要挟官家,给我们出点路费,可以说是一举数得的事情。”   李成颇为挣扎,他觉得公主是个好公主的,至少汴京的事情他都听说过。   “成就一番霸业,难免有些难以选择的事情。”陶子思最后说道。   李成和他对视一眼,随后看向这满桌的金银珠宝,富贵到令人眼花缭乱。   官老爷是真有钱的。   有钱是真好啊。   他沉默着,听着外面兄弟们大声嚷嚷的欢笑声,随后握拳,笃定说道:“行,我亲自带人去。” 第149章 螳螂捕蝉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秋风萧瑟下的颖河,洪波涌起,远处暮霞千万,宾鸿次第,赵端站在船头,看着夕阳已经把半边天都染红了,深秋的寒意在夜色即将来临之际,悄然贯穿整个船舱。   “起风了,公主去里面休息吧。”慕容尚宫拿着披风盖在她肩上,笑说道。   赵端恋恋不舍地感受着猛烈的风,有些惊讶:“这船还挺稳的,开得也快。”   宋朝的造船计划出乎她的意料。   “这可是官方漕船,五千料呢,寻常时可载五六百人,中间有舭龙骨,便是在大风中也能防摇减摇。”慕容尚宫摸着小孩被风吹得冷冰冰的小脸,“若是海船能大更稳呢。”   赵端好奇说道:“你坐过?”   慕容尚宫摇头:“当年朝廷派使团前往高丽吊唁高丽睿宗去世时,出动了一艘名为‘神舟’的海船,远远见过一次,确实非常宏伟庞大,称得上‘巍如山岳,浮动波上’。”   赵端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我什么能看到。”   慕容尚宫笑,仔仔细细把她的衣服都归拢好,笑说着:“原先我们都是从登州、莱州作为出港口,后来在熙宁四年,又将出发港改为明州,此处距离扬州也不远。”   “那不是远了?”赵端不解。   虽然不知道明州具体是哪里,但登州和莱州是山东的地名,按道理应该距离高丽更近才是。   “间于齐楚,小国自来就是如此生存的。”慕容尚宫解释道。   赵端挑眉:“这么大的商船一路南下,难道辽国真的会看不到吗,这个理由我可不信。”   慕容尚宫摸着小公主冰冷的手指,不甚在意说道:“具体的我可就不知道,只是人人都这么说,我便也这么告诉公主而已。”   赵端歪头,凑近脑袋,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打量着面前的中年女人。   她一开始也特别惧怕慕容尚宫,因为慕容尚宫是个性子很冷的人,甚至面容看上去也非常不好相处,冷脸时高耸的颧骨会让她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冰冷。   可相处久了,赵端又觉得慕容尚宫是个极好的人。   她在当时混乱的汴京城内,一声不吭收容了很多孤儿寡母,失独老弱,容纳了没法生活的普通青壮年,做了很多事情却从未多言,哪怕那时她拿捏着一个公主,却依旧足够冷静。   赵端时常想不明白慕容尚宫到底想做什么。   她似乎总有很多心思,可那些心思又从未显露。   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哪怕这些事情并非只是集禧观的事情。   她明明不喜欢公主到处乱跑,可赵端真的一门心要外走,她又竭力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对公主也有很多要求,可很多事情那些要求又被她高悬门口,只留在言语上。   可她对公主,真的很好。   她也真的很喜欢慕容尚宫呢。   慕容尚宫不解地看着公主凑得很近的面容,失笑:“公主看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赵端反手捏着慕容尚宫修长却无肉的手指,跟小孩玩玩具一样,来来回回捏着,低着头嘟囔着,“我做这些事情啊。”   慕容尚宫一怔,打量着面前之人,似乎在思索她的反应,很快又解释道:“我只想要公主能平平安安的。”   赵端靠得更近了,似乎能闻到慕容尚宫身上香香的皂角香味,很多时候,她靠在她怀里,都能闻到这样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慕容尚宫只是看着她笑,眉眼弯弯,再是锐利的眉眼都会在这样的温柔的笑意中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赵端盯着那双倒映着漫天晚霞下的自己,却还是紧紧捏着她的手,小声说道:“我肯定平安,你也别生气,覆巢之下,安无完卵,要是此刻大宋还是之前的样子……”   她顿了顿,突然皱了皱鼻子,用力捏着她的手指,孩子气的抱怨着:“那我也不要呆在这里,这里太……太压抑了,不想当公主。”   小时候看电视,看小说,觉得当公主真好啊,能吃最好吃的东西,能穿最漂亮的衣服,还有这么高的地位,一生都不愁吃喝,衣食无忧,每个公主都好快乐。   可她真成了公主,却只觉得压抑。   哪怕在礼教崩坏的当下,她都难以忍受那些时不时警告的视线,她的一言一行被无数人看着,被所有规矩约束着,她成了看台上最耀眼却也最无法动弹的傀儡。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不高兴的小公主。   夕阳落在她脸上,温柔地好像覆上一层纱,她的眼睛好像一对琉璃,又清又透,让人恍惚以为是壁画上的神女显世,可仔细看去,又让人觉得一切都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子,满眼都是她。   那个时候安静躺在她怀中的婴儿,见了人就笑,少有哭闹。   稍大些,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的孩子,一个人可以玩很久很久的蚂蚁。   再到后来沉默寡言的小娘子,明明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却少有言语。   ——她养的孩子,不开心啊。   “没有生气。”她伸手摸着小孩的冰冷的脸颊,“公主比以前都开心了……”   ——那简直是太好了。   赵端用力蹭了蹭她的掌心:“很开心的。”   慕容尚宫笑:“杨文和姜岚白日钓了不少于鱼,厨房研究了好几道做法。”   “太多刺了,不爱吃。”赵端嘟囔着,“想吃肉。”   慕容尚宫握着小孩冰冷的手指:“那等会我给你剃了。”   “那算了,太麻烦了。”赵端又说,“等我把人抓到了,就能吃到肉了,大吃特吃。”   “好。”   “我还要靠岸吃!”赵端眼珠子一转,开始得寸进尺。   “好。”   “那我还想去周边州县玩玩。”赵端顺着杆子爬得很快,眼巴巴地看着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微微一笑,平静说道:“不行。”   赵端大失所望:“怎么这样啊。”   “周边情况不明,太危险了。”慕容尚宫解释道,“这如今哪里有比扬州还热闹的地方啊。”   刚过来在公主面前刷脸的康履只听了后半句,但完全不耽误搭话:“扬州好啊,现在的扬州和之前的汴京那是一模一样了,那夜市和早市可是无缝衔接的,跟个不夜城一样,瓦舍里的表演,只要有公主想要的,就没有公主找不到的。”   赵端笑眯眯说道:“听闻以前汴京有女子相扑,扬州现在也有吗??”   康履哎了一声,笑得格外殷勤:“女子相扑有什么好看的,公主要是喜欢看相扑,男子相扑那肯定是有的,还有很多有名的角呢。”   “要不是有一个臭老头非要和皇帝说女子相扑不好,我阿娘跟我说,我这个体格就去参加相扑,可以挣到好多钱呢,比一个知州的俸禄还高呢。”王大女听闻动静,大声嚷嚷着。   “你这个体格可没人看。”康履打量着王大女,讥笑着。   王大女不解:“为什么了,我力气可大了。”   康履意味深长说道:“那些商家可是要长得好看的女子,你啊,差远了。”   赵端眉心微动,还未说话,就听到吕好问的呵斥声。   “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这些商人当真是利令智昏,为了些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全无脸面,你一个阉人到开始挑三拣四了,全然不顾皇家颜面。”钓鱼翁打扮的吕好问领着一个空桶回来,一听到康履这些不怀好意的话,就跟站在门口破口大骂起来。   康履讪讪地低下头来。   王大女还是惦记这事:“别让我知道是那个老头坏事!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司马君实。”吕好问站在背后幽幽说道,“好你个牛气冲天的王将军啊,打算是什么时候下去找他比划比划。”   王大女脸皮一紧,不吭声了,开始躲在公主背后装死,悄悄戳了戳公主的手臂。   “嗨,大女,不读书的。”赵端哈哈一笑,开始和稀泥,“你刚才说什么她肯定都听不懂呢。”   王大女的脑袋伸出来,下巴一抬,指了指康履:“听懂了,骂他呢。”   吕好问气得直瞪眼。   王大女又火急火燎缩回手。   赵端讪讪一笑,对着康履安慰道:“没有的事情,吕公就是见不得这些事情。”   “还是吃饭吧。”一直没说话的慕容尚宫笑着缓和气氛。   躲在角落里的周岚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拉又拽把王大女这个蠢货拉走。   方姑姑示意仆从们开始布菜,热闹的船舱再一次安静下来。   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日光被湖面吞没,天边的残红彻底消失,天上的星子便也跟着露出几颗,好像一颗颗躲在夜色中的人终于睁开眼。   整个颍河好像驶入了一场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中,偌大的船只进了这条茫茫长河也逐渐渺小起来,眼看就要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道敦实的黑影,但幸好一盏微灯出现在地下的船舱中,透过窗棂撑开一片天地,随后那点昏黄光亮借着风势开始蔓延到整个船舱。   不过眨眼的瞬间,漆黑的船只就好像被光亮所覆盖,所有人的身影再一次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包围着大船两侧的小船也很快都亮了起来。   这个湖面上都好像被撒了一把火,开始照亮眼前的迷雾。   屋内,赵端正在吃饭,康履热情伺候着,慕容尚宫正在和方姑姑交代着接下来的行程需要注意的事情。   “天亮就能到项城,要补给一些蔬菜和水来,不知项城的情况,出门一定带足够多的人入城。”   “公主许久没吃零嘴了,再买一些新鲜的来。”   “想吃甜甜的东西。”赵端抽空说道。   “那就再买一些糕点甜点来。”慕容尚宫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是百依百顺的,“只管选好的,干净的,不用吝啬钱财。”   康履笑说着:“公主还是这么喜欢吃甜食。”   赵端看着他正在给自己挑鱼刺,笑说着:“康都知自己去吃饭吧,饭热来热去不好吃。”   “只要公主吃得开心就好。”康履笑说着。   只是这顿饭注定吃的不安生,康履还在艰难挑着鱼刺,公主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到嘴里,就看到全副武装的杨文按剑快步走来,脸上是遮不住的喜色:   “有船只偷偷跟上来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十艘十来人左右的小船,风帆都没开,也没点灯,天一黑就悄悄跟上来了。”杨文有些激动,“姜岚已经让人一艘艘盯着了。”   —— ——   李成有些紧张,对面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的船只实在是太大了。   “果然是公主啊。”陶子思一脸痴迷地盯着那艘富丽堂皇的船只,“我们的兄弟只能做这些小船,他们这些达官贵人却能这么奢华。”   李成非常地焦虑地抖着腿,握着桌子上的刀柄,来来回回擦拭着:“我们只带了四百不到的人,你说我怎么眼皮子一直跳啊,这万一打不过去,只怕这事是没法收场了。”   “这位公主素来胆大,这次出行也没带什么将军在身边,就只带了自己身边的五十个侍卫。”陶子思不屑说道,“那些宋军又能有多厉害,那些禁军出身的人都是一群怂蛋,将军何必自嗟自伤。”   李成勉强被安慰住了,但很快又半信半疑:“多奇怪啊,怎么不要人护送。”   陶子思不甚在意:“汴京能用的兵才多少,能让人安心护送公主的又有多少,再说了,对面金军还在大名府那边打得激烈呢,那韩世忠倒也是个人物,打了这么久也没个胜负。”   李成自己就是义军,很明白义军的不稳定性,确实不合适护送公主,被说服后脸色也跟着缓和几分。   “而且我们不是都查过了,这一只队伍也就一百来号人,除了王彦带来的一百人,剩下的就只有那几十个侍卫呢,都算什么东西啊。”陶子思笃定说道。   “有道理,那我们就子时动手,我们是车轮舟,很合适快速突击和追击,到时候让钩槽船先上,直接放几把火,把船体弄破,这样大船就很容易控制的。”   陶子思连连点头,一脸钦佩:“李将军果然是将才。”   —— ——   漫漫秋夜,烈烈北风。   子时的淮河好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安静蛰伏,呼吸间唯有鳞片在水波中起伏,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夜色中被镀上一层银光。   大船也跟着陷入安静之中,船甲上的灯笼也跟着拿走了一半,外围的船只也很快暗淡了很多,就连巡逻的人也随着子时的到来而被撤走了一半,随后是整支船队都在夜色中逐渐沉睡。   秋光静夜,一切都在无言的夜色中,只不知何时,河面上突然多了几道涟漪长长的拖延而去,最后朝着在休憩的船队中直冲而去。   没多久,数十只火箭就迅速朝着正中的大船射去,随后那七八艘朝着船只的侧翼或船尾的薄弱部位,静寂的大船彻底被惊醒了。   赵端坐在夜色中,突然看到外面一阵火光,刚站起来就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差点摔倒在地上。   一侧的张三眼疾手快把人扶了起来。   睡在地上的王大女也一骨碌爬起来,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好似动物一样在发光。   “开始了。”她说,“和花孔雀说的一样,偷袭火攻。”   “桐油味很重,要不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张三扶着公主,瞳仁中盈盈有火光在跳动。   赵端摇头,走到窗户朝着外面看去,已经有人惊醒,开始喊人来灭火。   “杨文他们呢?”她问。   —— ——   杨文等人早早就借着夜色放下小船,五十人分为三船,在夜色中各自散开,最后不知不觉已经绕到那些贼船身后。   “大船那边有动静了。”周彤紧张说道,“火势无情,可别撩到公主了。”   “没事,有张教头呢,还有大女呢。”杨文紧盯着自己的目标。   ——正中插着旗子的车船。   那是李成的所在地。   “等会,花……折小将军是不是竖旗了。”陈览眼尖,忙不迭指了指右边的位置,“要我们自右边打散队伍,走不走?”   “走啊!”杨文想也不想就说道,“他可是这次的主帅。”   杨文的小船绕了一圈,重新堵住了李成的右翼。   没多久,姜岚的船便也跟着走了。   “我们对冲吗?”折智隽的船上,赵建有些紧张,“对面来了三百来号人呢。”   折智隽点头:“杨文和姜岚会拖住左右翼的,我们只要把李成的那只船打翻就好。”   说话间,李成的船只已经开始朝着大船冲了过去。   折智隽看准时间,直接大喝一声:“追上去!”   —— ——   李成眼皮子一直再跳,他觉得有点过于顺利了。   “怎么会这么顺利。”他不可置信看着大船的混乱。   陶子思讥笑着:“宋军就是一群废物,不然岂有将军起来的时候。”   李成一听便跟着心中大安。   宋军不是没有能打的,但是能打已经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这两年的时候,他不仅和金军打得激烈,就是连宋军也交手过好几处。   宋军确实废。   “全力出击!”他站在船头,畅快大笑着,“活捉公主。”   “活捉……啊……”陶子思尖叫,整个人都晃动起来,狼狈抓着船杆,扭头大骂,“要死啊,谁开船这么急……折,西北的折嘛?”   他们后方正有一艘比他们都大的船只正在后面横冲直撞,把他们后方的兄弟船只装得人仰马翻,眨眼的功夫就直接撞倒李成的主船上。   李成大惊失色:“中计了。”   话音刚落,只看到一个黑衣男子先一步跳上自家船只,手握双刀,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兄弟们没有能接过一招的。   “你是谁?”李成立刻拔出长刀,喝问道。   那人已经带人杀到他们面前,烛火下,那张漂亮到近乎有些失真的面容被烛火笼罩着,让鲜血缓缓流下,整个人好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散发光泽。   “府州,折智隽。”折智隽注视着今日的罪魁祸首,平静说道。   李成恶狠狠地盯着他:“好一个折家,今日杀了你,也算我李成的成名一战。”   折智隽笑,只是笑容倨傲,睥睨着面前的盗匪:“蠢货。”   两人很快就交手在一起。   出人意料的时候,李成的武艺并不似一般的义军统治,只有蛮力又或者稀疏平常,他每一刀都很有章法,而且勇力绝伦,每一刀都能听到刀身在尖锐爆鸣。   陶子思躲在角落里,连着扇子都不要了,混乱中看着左右两翼同样人影晃动,火光闪动,最要命的是,他们的人似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这,这怎么回事?”他不明白自己的计划道理哪里出错了。   “怎么回事?”赵建一身血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面前的搅屎棍,冷笑一声,“商人的话你倒是听得仔细,阎罗王的话,你倒是一脑门撞上来了。”   陶子思大惊:“那商人……是,是你们……”   赵建直接伸手把人提溜起来,狞笑着:“和公主说去吧,蠢货。”   那边,虽然李成力大无穷,两人在迅速交手三十招后,刀刃双双断裂,就开始贴身肉搏起来,好似擂台上的相扑选手,只是到底是折智隽技高一筹。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折智隽死死压着李成的脖子,挑眉,“只可惜了,走错路了。”   李成咳了一口血,还未从激奋中回过神来,只是如毒蛇一般死死盯着面前之人:“成王败寇,算什么错了,这话你们也是这么对金人说的话吗。”   折智隽脸色微变,手臂猛地用力。   李成脸色瞬间胀红,眼睛瞬间爆红,面容却诡异大笑起来:“我可是都听说了,你们折家的祖坟都被辽国给挖了,多少人死在金国手里,你们谁是败寇。”   他恶毒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郎君:“金军西路军打得就是你们吧。”   折智隽大怒,直接拿起一侧的断刃就要一把摸了他的脖子。   赵建连忙把人拦住:“何来和这些计较,不过是烂命一条的人物,要不是公主要见见他,肯定是直接剁成肉泥,扔到水里。”   “是啊,我啊,烂命一条。”李成大笑着,目光环视这群装备精良的侍卫,讥笑着,“你们好命啊,跟了个公主,如今也是站起来和我们说话了。”   赵建听得腻歪,让人把他和陶子思捆在一起,就打出旗帜,示意不远处的大船,任务顺利完成。   杨文和姜岚那边也跟着带着俘虏,和他们快速汇合,朝着大船飞驰而去。   —— ——   赵端松了一口气,笑说着:“万德动作真快。”   王大女羡慕极了:“我也想下去打一场。”   慕容尚宫听着船夫汇报,皱眉:“船只要修补了,明日靠岸要先修补了。”   赵端露出笑来,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慕容尚宫失笑:“公主想来也没做过这么久的船,腻歪了。”   赵端笑眯眯说着:“不想吃鱼虾了,吃得难受。”   康履惊吓了一晚上,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劫后余生:“公主真是冒险,何来和这些粗人计较。”   “沿途多少商人,总不能耽误了大家的生意。”綦神秀四两拨千斤安抚着。   康履一听也不说话了。   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突然说道:“有船来了。”   只看到目极所在的位置,突然有巨大的水波被破开,然后是一面大旗被高高升起,那是一面被分割成五个颜色的旗帜,其中正中黄色的圆形中还有一只怒目圆睁的金色海东青。   赵端下意识看了过去,突然变了脸色。   王大女看着那面熟悉的旗帜,倒吸一口冷气。   “金兀术!!” 第150章 好你个金兀术   夜色浓重,子时的天空几乎浓得化不开夜色,天水和深空交织在一起,连成一片无法分割的天幕。   偏再此刻,远处那艘缓缓而来的大船点满灯火,两侧船舷站满士兵,越发显得雄伟阴森。   ——金兀术出现在这里,是让人万万没想到。   刚刚还在欢笑的大船立刻弥漫着死一般的安静,随后就是爆发出的巨大惊恐不安。   “这,这,金军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王大女错愕。   上船前的消息还是金军一直和韩世忠在大名府纠缠,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赵端站在船舷上,盯着那几艘船只,不解问道:“金军不是出生东北嘛……”   她顿了顿,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神色难看。   在传统印象中,似乎只有南边靠海的地方是有大船,所以才会有精通水战的士兵出现,北方作为大陆,应该都是旱鸭子才对。   只是谁也没空和她们解释,这支突然出现的金军到底是怎么来的。   因为大船开始逐渐靠近公主的大船,与此同时无数小船下了水,借着灵活的动作,先人一步企图包围公主的大船。   将军出身的折质彦很快就回过神来,拔出刀剑挡在赵端面前,与此同时让人挥旗下令,让后方的小船快速前进,以便挡住金军小船的动作。   王彦等人也发现不对,早早就放下船,一听到命令,就立刻分散手中之人,依次带上武器下船,开始挡住那十来艘金军小船,自己则上了一艘稍大的斗舰,作为指挥官,朝着金军而去。   赵端眯眼打量着对面的人员变化:“瞧着有千人。”   “应该是小分队。”折质彦看向正中那人,“这个主将很年轻。”   只见大船正中有一人正叉腰站在最前方,目光盯着被人团团围着的小娘子,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隐隐能感觉到他的得意。   对赵端而言,金兀术的身影实在太过眼熟了。   王大女啧了一声,立马把背上的弓箭拿了下来,自己比划了一下,最后递到张三手里,大声说道:“晦气玩意,等会给他一下。”   大船之下,折智隽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带着三船人悄悄自左右包围了突然出现的金军大船。   就在此时,王彦手中的人马已经和金军的队伍相遇,开始小规模的试探和交战。   不过眨眼时间,湖面的动静瞬间大了起来,试探的动作很快就激烈起来,双方开始相互碰撞,手中的武器胡乱砍杀着。   “他们在打仗,现在快放一艘小船,我们快走吧。”康履回过神来,惊惧万分,甚至胆大包天地抓着公主的手就想走。   赵端挣脱开他的手,平静说道:“金军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做了万全准备,一艘小船怎么跑?”   康履拍了拍大腿,口不择言:“这么多人,难道还护不了一个公主嘛。”   赵端看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对周岚说道:“先安置起来。”   康履还没说话,周岚已经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往船舱里拉:“胆子这么小,跟着我们公主做什么,金兀术而已!”   他声音中满是炫耀和唏嘘:“我见过好几次了,没用的家伙,好几次堵我们呢,我们是一点也不带怕的,那是咔咔乱杀呢。”   康履怒目圆睁,全力挣扎着,奈何周岚正值壮年,也是不小的力气,直接把人推到楼下的一间鱼舱里,借着夜色的遮掩,声音压低,阴森森问道:“你真当公主是傻子嘛。”   康履瞳仁一缩,只是还未说话,周岚就已经用力关上门来,顺便把门都锁上了。   海面上,王彦和折智隽的蒙冲船仗着优势开始和纫鱼船对冲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金军的船虽然简陋,但控船的技术显然比这几日初练的宋军要好很多,最重要的是士兵对于水战更为熟练。   但宋军胜在船只动力更为优秀,且船体更稳固,哪怕被撞破了,因为船舱水密隔舱的构造也不会沉水,再加上船上还配备了不少武器,勉强让两边打了个平手。   “这不是个办法?”李策担忧说道,“现在让人快速去找援军。”   赵端看了眼天色:“我们的人没有专业的水手,现在天太黑了,而且距离最近的项城还要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再者项城有没有水军,甚至是士兵都不好说。”   京畿路本就没有水军,那都是水网密集的江南才有的士兵。   至于士兵,京畿一带的士兵早早就在前两年的汴京之战中消耗殆尽,现在各城的士兵大都是百姓自发组织,又或者是诏安的义军。   “那怎么办?”李策着急地来回踱步。   赵端盯着还在旁若无人缓缓靠近自己的大船。   “有熟悉这条水域的人吗?”赵端问。   “船夫!”杨雯华连忙说道,“我和李策去找人。”   “这是中断,河面旷阔平坦,就连暗流都没有,若是让他们一路追,只怕金军很快就能追上了。”吕好问满是担忧。   赵端盯着金兀术的身影,冷不丁说道:“他怎么带着很多人越过这么多条防线的。”   众人一怔,还未想明白,就看到王策带着十来个兄弟飞快爬上公主的主船,嘴里嘟囔着:“早就听闻金军有两位很厉害的水军将领,原来是真的。”   王大女挡在公主面前,警觉:“你们怎么上来了?”   “花孔雀叫我们上来的。”王策站在不远处,举起手来,老实说道,“侍卫都不在,叫我们上来,要是关键时刻,就带公主跑的呢。”   赵端回过神来,看着目前应该是最了解金军的辽人:“金军怎么会水?”   王策挠了挠脸:“据说金军中有两位将军,分别叫斜卯阿里和赤盏晖,就是出了名打水仗的人。”   “金军和谁打水战?”李策不解,打量着面前的王策,犹豫问道,“辽国一不靠海,也没有大河啊。”   王策笑,耸了耸肩,无奈说道:“打的是高丽,斜卯阿里出身辽东,和高丽的水军交手十多年,高丽水军非常灵活,所以他在曾在一次战争中把渔船改装成战船,最后把骑兵的突击战术搬到了水面上,直接把高丽水军全部歼灭,据说他还有一种特殊的训练水军的办法,很是厉害。”   赵端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东北不是有松花江,黑龙江嘛!   “还有一人呢?”王大女追问,“有多厉害?”   王策摇头:“那个赤盏晖只听说是统水中成长起来的剿匪将军,具体打过什么战役倒是不清楚。”   众人说话间,对面的大船已经停了下来,因为张三突然开始张弓,搭上了三根箭。   冰冷凌厉的箭头在月光下光泽闪动,弓弦如明月半张开,尾巴的白羽如霜般寒气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子时湖面上的劲风越来越大,连带着角弓都开始发出嗡鸣。   ——对面的金军大船终于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了下来。   因为张三的弓箭正对着船头的金兀术。   金兀术的身形也终于清晰起来。   两人隔着的距离其实很远,连着衣服上的纹理都看不清,但那是看人的,对于船只来说,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完全可以看清船体的构造。   “果然。”赵端冷笑一声。   “是商船!”折质彦露出喜色。   若是商船那就意味着这支金军并非是顺着水路而来,极有可能是偷偷南下的。   如果是这样,那这很有可能是孤军。   “公主,若是想着逃,只怕会丢人心,这支金军一路潜入南下,未必能有多少士兵和武器。”折质彦想了想补充道,“可能是探路的士兵走错路了。”   现在行军依靠人力比较多,需要精准的指南针,还有熟悉这一代的向导,但即便如此,也会有赶路赶迷路的情况存在。   “此处南下,大概五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弯道,因为泥沙沉积形成浅滩,今年水流不丰,河道枯水,布满暗礁。”杨雯华快步走来,“但他们知道怎么走。”   折质彦更是面露喜色:“是个阻击他们的好去处。”   “可我们不是也是商船吗?”周岚不解。   折质彦耐心解释着:“可我们对水域更熟悉,若是占据先手,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颔首对着折质彦和气说道:“折将军身经百战,此战交给你,我自然是信服的。”   折质彦很快就开始让人擂鼓吹哨,在挥旗兵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两边的先锋已经把湖面都染成了红色,不少人都掉入水中,挣扎着爬不起来。   宋军已经损失了三条船,当然对面的金军也是差不多的伤亡。   “张三。”赵端收回视线,低声喊道。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三立刻射箭,三箭以三个方向朝着金兀术而去。   金军船上立刻发出惊呼声,而赵端的船上却把弓箭搬了出来,也不管这个距离到底行不行,开始一个个点燃火箭,埋头就是朝着金军射去,与此同时,这艘大船开始朝着南面而去。   丑时已经过半,夜色最是深沉的时候,原本平静的水面彻底混乱起来,小船在混战中打得天昏地暗,一个个都杀红了眼。   大船开始最后的追逐战,力图要把所有宋军的船只都拖入战争中。   金军回过神后同样不甘示弱,一边加快马力朝着宋军冲过来,船上的弓箭手也开始组织反击,与此同时还有小船开始猛烈撞击赵端的船只。   混乱中南下的船只在湖面上剧烈摇晃着,连着带灯笼也开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地不敢出声,只有弓弦被搅紧和烛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宋军这边,因为拉紧了风帆赶路,所以船只晃得更厉害了,王大女一个旱鸭子脸色难看,摆着手不敢说话。   几位女使只能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稳,就连折质彦也被晃得恶心。   出人意料的是这里状态最好的是赵端。   赵端安顿好慕容尚宫,就带人晃悠到船尾上,开始盯着后面紧追不舍的金军队伍。   金军的队伍并没有因此而混乱。   “难道都会水?”赵端喃喃自语,神色凝重。   一开始宋廷想要划江而治,不就是都说金军不会水吗?   可现在看来金军不仅会水,甚至还不错!   “应该是……yue……来追……yue……公主……”王策一边干呕一边拱火着。   赵端并不意外,前方州县并没有沦陷,金军却突然刷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偷偷南下,想要打赵端的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他们挑了懂水性的士兵,显然打算在水道上抓人。   只是赵端为了等李成他们入瓮,一路上慢慢吞吞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才让金兀术在此刻赶上了。   “王彦他们没跟上来。”赵端皱眉。   “不碍事,他们……yue……肯定躲后面……yue……”王策磕磕绊绊解释着。   “金军的水军多吗?”赵端又问。   她有种诡异的感觉,书中都说北方厉害的是骑兵,难道女真人特殊,又会骑马又会游泳。   她在想,这说不定是一支,奇军?!   “应该……yueyue……不多……”王策显然想吐个大的。   赵端警觉往边上走了一大步,冷静把人赶走:“别吐我身上,你去休息。”   王策犹豫着,赵端再三劝阻,这才扶着船舷虚弱走了。   张三的状态也不好,但他素来能忍,一声不吭跟在公主身边。   赵端从兜里掏出香囊悄悄塞到张三手里,嘟囔着:“就这一个,效果很好的,慕容尚宫怕我晕船给我做的,你闻闻。”   张三摇头。   “我真不晕。”赵端笑说着,直接把手中的香囊塞到张三的鼻子前,“你闻闻,用佩兰、白芷、苍术研磨起来的,很醒脑的。”   张三看着几乎到怼到自己鼻子前的香囊,又看着公主热情的小脸,最后垂眸,伸手接了过来。   赵端见他拿过去了,满意点头,继续溜溜达达绕着船走了一圈,随着自己大船的速度放缓,对面的金军越追越近,已经有箭能射到赵端所在的船只夹板上。   火势开始蔓延。   “先躲起来,马上就要到了。”慕容尚宫匆匆赶来,要把公主带入船舱,“现在天色如此黑,也要多做准备的。”   赵端看着全然在夜色中沉默的河道,只好跟着慕容尚宫回了船舱。   不远处,金兀术看着赵端突然消失,心中立刻警觉:“放慢速度……”   但现在来不及了,话还未说话,只听到一声巨大的碰撞声。   并未减速船只速度极快直接重重撞到暗礁上,巨大的晃动后是船体破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来人啊,八个船舱入水啦!”   “不好啦,船壳被石头撞裂了。”   “快,救火,救火!”   原本训练有素的金军士兵瞬间混乱起来,不是在救火就是在捞水,更多的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只开始往下沉去。   “这里怎么会有暗礁。”一名站在金兀术身边的,肤色过分雪白的金军将领吃惊握着船舷,“这是中段了,河床这么宽,两岸也很平整,怎么这里会有弯道。”   金兀术咬牙切齿地看着对面的公主大旗。   “就差一点!”   “船要沉了,大将快走。”肤色雪白的赤盏晖连忙说道,“何必为了这些小事,耽误了大事。”   “不把这位公主抓住,就成不了大事。”金兀术挣扎,大声下了命令,“都下小船,让人全部撞过去!务必那宋朝公主的船撞沉。”   赤盏晖大惊:“不可,这可是最精锐的水军,岂能随意浪费。”   金兀术不甘心:“都要抓到公主了!她就在前面!”   “皇帝要我们去探清长江布局的。”赤盏晖沉声说道,“若是兀术大将一意孤行,只能恕属下不能奉命之罪了。”   金兀术还未说话,很快有听到下面传来那些宋军小船的撞击声。   原是他们把船狠狠撞向已经破损的地方,加速大船的灭亡。   “杀。”折智隽大喊着,一把把靠近自己船只的金军拽了一个,一刀抹了脖子。   宋军把船只都连在一起,如此就能平稳许多,以步军的姿态开始迅速打散剿灭靠近自己的金军。   金军被大船的突然触礁吓得没了章法,没多久就开始溃散,不少人开始直接跳下水,打算游走了。   与此同时,折智隽只听到背后王大女的大喊声:“抓……yue……金……yue兀术……”   折智隽眼疾手快,直接把数十条铁钩挂到船舷上,带领杨文等人爬了上去。   原本还金军占优的局势瞬间扭转。   折智隽直接朝着金兀术而去,手中的长刀带着虎虎之气,好似有重钧一样砍了过来。   王大女打起架来倒也不想吐了,脑子也清醒了:“把你打吐啊!”   “掩护大将!”赤盏晖一刀砍翻一个宋军,奋力大喊。   对面大船上,赵端站在船头,极目跳望着:“能抓到金兀术吗?”   “跑了。”张三眼尖,给出了最后答案。   赵端气得直跳脚:“怎么跑了啊!王大女!!她不是说要给我抓到人嘛。”   “金军强悍。”折彦质解释道。   “仅以身免,你看那金兀术就带着那几只小螃蟹跑了,这次算赢了。”周岚颇为得意,“我就说,那金兀术也一般得很。”   一场混战直到天色蒙蒙亮才结束,宋军斩杀数百人,擒获了三十个掉入水中的金军。   自己这边侍卫这边死三人,伤八人,王彦那边损失颇为惨重,死了二十七人。   折彦质直接去安排后勤,清点剩余船只,把伤员都安置好。   赵端则打量着面前被打捞起来的落汤鸡们,摸了摸下巴;“谁懂女真语。”   王策被人赶鸭子上架,尴尬一笑:“略懂略懂。”   “问问他们是怎么来的?”   “再问问他们水军有多少人?”   “金兀术的落脚点在哪里?”   赵端问了很多问题,突然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渗出眼泪了。   极致兴奋后,一晚上没睡的赵端终于感觉出一丝疲惫。   “公主先去休息吧。”慕容尚宫上前说道,“一觉醒来,王统制肯定就问出东西了”   王策连连点头。   “多问点,问仔细点。”赵端临走前还不忘如此说道,“但别给我弄死了,还有用。”   慕容尚宫摸着小孩冰冷的手,无奈说道:“真是操心啊。”   赵端打了个哈欠:“我就是觉得金兀术莫名其妙带人来抓我很奇怪。”   “他不是总是如此?”   慕容尚宫也有些无奈了,因为其他金人对公主并无太多的执念,只有此人几次三番想要来抓公主。   赵端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只能嘟囔着:“他以前抓我是因为我在汴京碍事,我现在都要回扬州了,他还抓着我不放,实在有些奇怪。”   慕容尚宫没说话。   但很快所有人都在赵端一觉醒来后,知道了这个离奇的答案。   “果然如此!”赵端大惊失色。 第151章 不清楚,不明白,就这样   金兀术紧抓赵端不放,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理由今日是,在他眼里,这个公主会给金军照成很大的麻烦。   虽然目前的事实确实如此,当年河阳要不是有公主坐镇,软弱的宋军早就在一开始就会溃败,可他们最后竟然再将近过半的折损率中守下河阳,甚至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又或者在宗泽病重前后,金军忧心扰乱汴京,但公主以雷厉风行之事,很快就稳住汴京,不然这个人员复杂的城池早就乱了。   可说到底,在这个道德伦理下,一个公主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所以哪怕是赵端本人对于金兀术这个古怪执念,也是非常不解的。   这次他竟然千里迢迢,潜伏数千里,越过大宋的层层防御线,带着过千的水军来堵截悠悠然坐船南下的赵端,更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都下意识以为这人是打算赶尽杀绝。   可赵端却觉得有点奇怪。   若是赵端在汴京,那人肯定是不好杀的,汴京守卫众多,集禧观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赵端本人出门更是大小侍卫一堆。   若是在战场上,那赵端更不好杀,因为除非宋军溃败,不然作为主帅,她肯定也是在众人保护下的。   其实赵端最虚弱的时候,就是在这次南下。   汴京随着新留守的到来,义军想着自谋生路得不少,忙着站队的更不少,挑挑拣拣能用的人可不多,剩下的人又被新留守紧紧握在手里,生怕他们也跟着公主走了,这也是一行人南下路线走得颇为深的原因。   ——内陆到底还安全一些。   “我要是金兀术,找个高手直接在路上暗杀我,不是更方便。”赵端手中的供词反手扣下,没有给其他人看,只是解释着,“可他却选了一千人来追击我,这么大的目标,一旦被沿途的州县发现,不就成了一个孤军。”   “金兀术没这么蠢。”赵端笃定说道   吕好问坐立不安,目光在那张纸上留恋片刻:“那他到底为何能找到公主?”   “因为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我。”赵端顿了顿,意味深长说道,“他们一开始本打算从京东东路走。”   京东东路包括济南府及青、密、沂、登、莱、潍、淄七州与淮阳军,共三十八县,放在现在也就是山东的大部分地区以及江苏的北部地区。   这里一直是金军东路军的主要进攻路线,也是宋军交战的主战场之一。   上一次金军南下时,青州、潍州、淄州、莱州都是最激烈的战场,几经易手又被激烈抢回来,虽然最后都被金军占据,但后来很多士兵和百姓又重新拿回了少数州县,如今也是两军对峙的一个重要战线。   从这里南下有一个很重要的战略意义,从侧翼直逼汴京,迂回包抄?,还因为山东自来富庶,可以为金军提供粮草和兵源,缓解长途作战的压力。   但这些都是汴京还是战略重心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则是一旦京东东路被打穿,金军就能直达长江,对望扬州。   吕好问先是沉默,和公主沉默的视线对视一眼,最后脸色大变。   “这……这可要速速返回扬州,告知官家,已做防备才是。”   赵端却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吕好问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打量着面前沉默的公主,惊疑不定地质问道:“公主为何沉默不语?”   屋内气氛有些沉默,大概除了外来人王策,能出现在这里的大都称得上赵端的心腹。   女使和内侍天然是站在公主身边的。   张三更是以公主马首是瞻。   折家父子出身西北,对朝局少有涉及。   最让人惊讶的是内廷女官出身的慕容尚宫的沉默。   吕好问握紧扶手,沉声说道:“自来‘形势相资,表里相依’,六国就是自撤藩蔽而亡,如今朝野之情形,孤则易折,众则难摧。”   赵端并没有被他口中的惊疑和警告所激怒,只是平静问道:“那我怎么开口?”   吕好问本想脱口而出‘直说’,但很快,他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明白公主的顾虑。   公主如此匆匆离开汴京,不就是‘人主无威而重在左右’。   ——公主在北地的威望太高了。   “听闻今年六月,就有谏官认为东南地区的军备利于水战,金人势如破竹,马上就要逼近淮、汉,距离大江只有一步之遥,应在如采石矶之类的所有要害之处,精心训练水军,广泛建造战舰,以备不时之需,没多久朝廷就下诏令江、浙沿流州军训练水军,建造战舰。”赵端缓缓说道。   “这事还是老师告诉我的。”   吕好问沉默了。   这个政策除了朝廷早早就有意划江而治,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就是宋军的步兵已经被打的七零八落,几乎团灭,等他们生长起来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年。   若是在没有足够的步兵,精锐的骑兵,那训练水军,把金军拖入他们不擅长的战场,是宋朝不得已而为之的第二个选择。   “若是公主现在跟官家说起此事。”綦神秀沉声说道,“只怕朝中官员又要做无端猜测了。”   吕恒真看了自家伯祖一眼,和气解释道:“可若是不说,金军已经有了如此精锐的水军,想来水战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一旦走漏风声,朝野更是难以解释。”   “就是越紧要才要越慎重。”綦神秀继续说道,“金兀术性格卑鄙,这次铩羽而归定然不甘心,若是借此兴风作浪,此事只会适得其反。“   船只已经靠岸,准备修补,外面却紧跟着热闹起来,屋内却再一次陷入沉默。   “若是现在让人进城修船,消息也瞒不住。”吕好问打破沉默。   赵端抬头看了眼窗外,方姑姑正在让重伤的人先下去,还有不少盖着白布的担架也正在依次下船,片刻后,竖起一个手指:“我有一个主意。”   —— ——   众所皆知,公主是个喜欢剑走偏锋的人。   她的一个主意,十有八九能让人大吃一惊。   “你马上出发去李成驻扎在宿州或者泗州的部队,再抓一个头目来。”赵端对着折智隽吩咐道,“最好要等级高一点的。”   折智隽毫不迟疑地点头。   折质彦有些不解:“昨日也有人趁乱跑了,担心他的部下已经听闻消息准备离开了。”   李成在昨天晚上趁着宋金杀得天昏地暗,竟然也有本事,偷偷一个人跳入河水,跑的不见踪影。   “我只要人。”赵端简单解释道,“活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公主嘴巴紧闭,一声不吭的。   “对了,康履呢?”赵端站起来,打算往岸上走的时候,随口问道。   周岚大惊,一拍脑袋:“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太忙了,把这事忘记了。”   他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脸上却没有瞧出有多不好意思。   —— ——   康履在鱼舱里被关了一晚上,整个人都臭了,被人放出来时,脸色难看地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岚拢着手站在不远处的位置,嗡声说道:“多有得罪,只是当时公主在前方,后方岂容有后退之人,乱了军心,得不偿失。”   康履一脸阴沉地盯着周岚看,阴恻恻说道:“周内侍好大的脾气。”   “不敢。”周岚微微一笑,“一心为了主子,不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本分嘛。”   康履摔了袖子,冷笑一声:“可别落到我手里。”   周岚耸肩,只是笑脸盈盈地目送他离开。   “真臭啊。”王大女捂着鼻子,脑袋从栏杆后伸出来,好奇问道,“你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周岚确实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只要有在一个小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他,他都能给你数不尽的眼色和冷嘲热讽,比如王策,就是对着他扔了个果壳,时常能被他逮住嘲讽一番,吓得王策现在见了他就跑。   但周岚的那个度把握得很好,你说那张嘴气人那肯定是气人的,但你要是因此回骂甚至动手,那最后一定会成自己小心眼。   但他又有点欺软怕硬,对于那些地位比自己高的,从来不生气,康履就显然是比他地位高的。   不仅是官家身边的心腹,更是都知。   这对于太监来说,算是走到顶端了。   王大女实在想不出周岚这么针对他的原因是什么。   周岚笼着袖子,轻哼一声:“为人主罢了。”   王大女的脑袋靠了过来,杀人诛心:“那你当时怎么跑了?”   周岚笑容一顿,没好气地把王大女的脑袋推开,小声嘀咕着:“明明是慕容尚宫先走的,现在都怪起我来了。”   王大女不高兴说道:“你胡说,尚宫才没有走呢,师父就是尚宫找的,怎么可能走的。”   周岚气得不行,拉着王大女嘟囔着:“金军第一次围城时,尚宫就悄悄跑过一次了,过了四五个月才回来,把带去的几万辆钱都花了,你说她是不是打算置办家业,先一步跑了。”   “那肯定不是。”王大女也是非常崇拜慕容尚宫的,一口否定道,“肯定是有要事啊。”   周岚没话说了:“不与你说了,你个蠢货。”   王大女不高兴,嚷嚷着:“那我去问公主。”   周岚彻底没招了,一把把王大女拉住,虚弱说道:“祖宗,你是我祖宗,别说了,你这不是说我挑拨公主和尚宫的关系吗?”   王大女斜眼睨他:“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我就是……哎,祖宗,大难临头各自飞,多正常啊……行行行,我小人,我坏人,别说了,别说了,祖宗,我的祖宗哟……”周岚咬牙,下了血本,“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把神臂弓嘛,我……我给你做行不行?”   王大女犹豫:“一把弓箭而已,我再攒攒。”   “再来一把角弓,上次马都给你买了,角弓正合适给骑兵用的,我们就用最好的材料,最贵的,一切都是最贵的。”周岚继续下血本。   王大女看了周岚一眼。   “扬州!去了扬州,我立马找人给你做。”周岚识趣说道。   王大女眼睛一眨一眨的,欲言又止。   “可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周岚警铃大作,立马拉出盾牌,“你师父日常开销还吃我的呢。”   王大女一听也只能含泪应下:“行,都要了。”   周岚气笑了,拧了拧王大女的胳膊,嘟囔着:“你也变坏了,都是那群人精把你教坏的,你以前都老实啊。”   王大女哈哈一笑,远远看到公主带着一群小尾巴准备上岸了,立马蹦蹦跳跳跟了过去:“公主,公主,我也要出门玩。”   周岚背着小手,慢慢悠悠晃了过去。   —— ——   项城是项羽祖父项燕的封地,项氏家族的起源地,项羽家族因封于此地而得姓项。   “哇,这里就是项羽的家吗?”王大女站在城门口惊呼。   周岚嘲笑着:“没文化,项羽出生在泗水郡下相县人,也就是现在的宿迁人。”   王大女哦了一声,立马扭头跟着赵端嚷嚷着:“公主,我要告状。”   周岚脸色大变,一把把王大女拉了过来,咬牙切齿:“请你吃饭还不行吗。”   “行。”王大女得意一笑,“吃肉,要吃大肉,公主,走,周岚请客。”   “这里还挺热闹的。”赵端打量着街道上的行人,笑说着,“就是不知道粮价如何。”   吕恒真笑说着:“不低,刚才经过一个粮店,六百文一石。”   “这里位于颍河的中游,按理应该是客货南来北往,东进西出的地方,这个粮价也太贵了。”赵端叹气。   “等朝野彻底稳定下来,全国自然就低了。”吕好问提醒着。   “一路看来这里没什么士兵,都哪里去了?”赵端不解问道,“听闻项羽曾在这里屯兵,说是项城地处平原,毗邻淮河支流,符合‘北望平原、南观群山’的驻军选址,难道我们没有在这里屯兵吗??”   “公主怎么知道‘北望平原、南观群山’的?”王大女随口反问道。   赵端龇了龇牙,朝着后面的转了转眼珠子。   王大女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我记得那一日大女睡到公主身上了。”   吕好问盯着王大女僵硬的背影,带着几分挖苦:“我还以为大女是学进去了呢,毕竟都学公主怀里了。”   王大女快步离开了。   周岚只觉大仇的得报,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赵端也跟着笑得直拍大腿。   吕好问见不得两个文盲相互嘲笑,马上扭头去看公主,半死不活问道:“公主可知这里为何没有宋朝士兵?”   赵端不笑了,想了想,笃定说道:“老师没教!”   “举一反三啊。”吕好问恶魔低吟。   赵端捏着小手,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师,随地大小考,会挨骂哦。”   吕好问挑眉,也不生气:“神秀大概从未有这样的烦恼。”   綦神秀无妄之灾,苦笑着连忙躲起来。   “当年汴京被围,整个京畿路的兵力都去支援汴京了。”一直沉默的李若虚哀叹一声,“可惜了。”   ——若是活下来,士兵自然也就回来了,现在项城没有人,自然是无人生还。   原本还欢快的气氛立刻沉寂下来。   “会好的。”许久之后,吕好问叹息说道。   众人走到一家店准备吃饭时,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官帽的人匆匆赶来,后面还哗啦啦跟一大群人,带路的人相互指了指,最后那人站在正店门口张望片刻,随后直接朝着赵端冲去。   赵端只能忍痛把差点就到嘴边的糕点放了下去。   “微臣李侃拜见公主。?”那人行礼。   赵端看着面前明显是武将的人,好奇问道:“你是本地县令?”   “是。”那人恭敬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赵端笑问道。   “算算日子,公主应该在前日到项城,可迟迟不来,就让人在码头看着,唯恐怠慢公主。”那人有理有据说道。   赵端眉心微动,显然言不由衷的话总是很容易让人发现的。   “这么兴师动众,大概是怠慢不了的。”周岚阴阳怪气,“吃个饭还有人多看着,排场确实很大了。”   原来因着县令突然出现,导致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好奇百姓。   大家都是听过公主名字的,但大都是第一次看到公主,充满好奇和打量。   公主的年轻出人意料,大家一时间都非常震惊,交头接耳起来。   李侃平静说道:“百姓久闻公主威名,难免有些失态。”   “那你呢?”赵端冷不丁反问。   李侃一愣,脸上神色错愕。   “听我的名字又有何用,践行我的政策才是。”赵端慢条斯理的反击道,“六百的粮价,实在太贵了。”   百姓中立刻发出欢呼的附和声。   李侃沉声:“商贸行为,衙门如何干预。”   “衙门连百姓民生都管不了,还是关了门比较好。”吕恒真紧跟着说道。   “小小娘子,何来参与这些事情。”李侃呛道。   “就是因我是小小娘子,日常碰到的是柴米油盐,才知百姓是如此不易。”吕恒真伶牙利嘴反驳着,“知县高坐庙堂,却如此不知世事,敢言民生无用,瞧着还不如我这个小娘子呢。”   百姓更是连连鼓掌。   李侃脸色难看,青白交加。   “不过十七个金兵,你却损失朝廷两千精兵,朝廷还留你一命,依然是开恩,结果你却不思悔改,还敢对公主出言不逊。”   别看吕好问平日里骂公主骂得最狠,但要是有人敢冒犯公主,小老头也是撸起袖子就是冲锋陷阵,功力更甚,直接戳人心窝子,狠狠一刀。   李侃直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端小声嘟囔着:“好耳熟的数字。”   吕好问一点也没有收敛,贴脸开大:“前年磁州大战,磁州有两千禁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非常精良,战斗力强悍,可对面不过十七金军,却能打得溃散一片,竟都是踩踏而死,伤亡人数达千人。”   赵端想起来,之前赵世兴他哥来投靠时,她过得知一个宋军令人错愕的败仗。   “你就是当日的主将?”赵端打量着面前的武人,不可思议,“你看上去……”   这人看上去又高又壮,而且看胳膊也鼓鼓的,应该是有武艺的才是。   那人脸上清白交加,嘴角微动,额头冒出冷汗,却说不出话来。   “想当初也是能镇压方腊起义的悍将,随后虽受重伤,但还是奋勇作战,人人称之为英勇。”吕好问继续兵不刃血,杀人诛心,满是遗憾的口气却能听出讥讽。   “胜败兵家常事,只有市井之徒会用一战之失,诋毁将帅,吕家出身清正,也要写这些非君子之事嘛。”李侃身边的文士立马不甘示弱回敬道。   吕好问眉眼低垂,带着诡异的平静:“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名将的修养啊。”   李侃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了,透出一股死寂,神色悲戚。   赵端一看,感觉小老头是杀过头了,可别把人道心弄灭,连忙出声安抚道:“一胜一负,兵家常势,往后还有机会。”   李侃不为所动,站在原处,纹丝不动。   赵端挠脸:“你们好端端来找我做什么?”   李侃身边的文士直接说道:“昨夜听闻有两艘商船斗殴,死了不少人,知县很是心忧,一大早又听闻公主船上有很多重伤,还有死亡的人被抬下来,所以想来询问公主是否知道此事。”   赵端咧嘴一笑:“是我干的。”   文士板着脸:“公主岂能以权压人。”   赵端继续露出大牙笑:“打得金军!”   文士没回过神来:“什么?”   “什么!!”李侃猛的抬头,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得盯着公主,“金军?有金军?”   “嗯!”赵端嗯了一声,随后看向门外惊慌的百姓,超级大声说道,“但是被我赶走了。”   百姓面面相觑,很快就发出欢呼之声。   赵端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   “这里怎么会有金军?”李侃上前一步,紧盯着公主,不信邪地质问道。   赵端叹气:“这是说起来,还要从李成说起。”   “李成?”李侃不可置信。   “是这样的。”赵端忧心忡忡说道,“李成叛金了!”   “什么!”不知内情的李侃大喊。   “什么!”知内请的众人也在心里大喊。   “这个消息确实让人震惊,但事实确实如此,但又幸好金军来得匆忙,所以我们英勇抗金,死伤不少,这才在水面上赶走了金军。”赵端语气沉重说道。   “这……这……”这个李侃也不是傻子,警觉问道,“李成不是叛乱吗?怎么还叛金了?”   赵端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显得非常正直无辜:“不清楚的。”   “那,那李成呢?”李侃脑子有点乱,但还是抓到了重点。   “跑了。”赵端还是非常理直气壮。   李侃还是半信半疑:“真的?”   原本应该是黄河对岸的金军突然出现在颍河实在是太奇怪了。   “对啊,我们本来都抓到了,不信你问问折老将军,要不是金军非要把他捞走,我们是英勇作战,但是没捞回来。”赵端扼腕。   李侃扭头去看折质彦。   其实这段话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折智隽确实抓了李成,但是李成就是跑了,事已至此,金军捞走,比自己儿子看管不利要好听些,所以折质彦脸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那,那这是可要告知朝廷!”李侃急忙说道。   “自然!”赵端用力点头,“还请知县把当时的事情据实以报。”   李侃点头,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那公主?”   “我自然要把我英勇交战的事情告诉九哥的。”赵端孩子气说道,“但我不是还没到扬州嘛。”   李侃急了:“那公主还是尽快返程吧。”   “可我的船坏了。”赵端嘟囔着,“还坏了很多小船。”   “征用,这就征用!”李侃拍板说道。   赵端连连摆手,一脸不好意思:“这多不好啊。”   “此时何事能比金军重要,何人能比公主尊贵。”李侃笃定说道。   赵端搓了搓手:“这不是耽误百姓,坏了他人的生意嘛,做不得如此。”   李侃神色诡异,但到底不好当面直说——这有什么关系,朝廷不是总干这些事情吗。   “要是有顺道的船只就好了。”赵端最后说道。   李侃一顿,还没回过神来。   门口就传来忍不住的嘻嘻的笑声:“我,我家的船,正,正准备去扬州呢,嘻嘻,公,公主。”   赵端去看,也跟着露出笑来:“谷小郎君。”   “公主还记得我!”谷始眼睛亮得惊人,脸颊瞬间红了起来,“是我,是我!”   老管家看不下去了,把没用小郎君一屁股挤到身后,露出殷勤地笑来:“我家船只正好从汴京卸粮回来,本打算在这里修整几日的,正是要回扬州去呢。”   谷家是粮食大户,在汴京和多家粮商有生意,赵端早就注意很久,也估计找机会聊了好几次。   谷家做事很认真,粮食分类价格也很公道,官家做事很老道,唯一不行的大概就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君了,说话不利索。   “那行啊!也是熟人了。”赵端施施然点头,对着店家说道,“就是我点了菜。”   “打包打包!”李侃连忙说道。   于是赵端就这么被人火急火燎送上船了。   赵端临走前,突然看着李侃,低声说道:“上次输了不要紧,下次赢回来就是。”   李侃一怔,那张脸闪过无数情绪,可那些一闪而过的羞愧、恼怒,不甘可到最后只成了坚定:“多谢公主提点。”   赵端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手臂。   “公主之前这么骂他,现在怎么还安慰起来了。”等一行人上船了,周岚不解问道。   赵端慢慢悠悠在甲板上走动,打量着这艘明显更为豪华的船只,满脸惊讶,但嘴里却解释道:“我以前不懂事呗,先入为主,不过我现在长大了。”   不仅周岚,所有人都很吃惊。   毕竟站在赵端这个位置上的人,能说出这话的屈指可数。   赵端没解释,只是背着手看着这艘大船,哇了一声:“好大啊。”   “大,大……公主喜欢,就好。”不争气的谷始凑上来大献殷勤。   赵端看着小脸红扑扑的小郎君沉默了,最后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就结巴了呢。   “走,出发!”赵端站在船头,感受着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刮得脸疼,虽然她不由眯上眼,但心中却出现了位置目的地的激动,只能挥了挥手,承接着无数人的注视,大笑着。   “扬州!” 第152章 哇,好多人啊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作为古九州之一,最早在《禹贡》中就说过“淮海惟扬州”,《周礼》中有言“东南曰扬州”,如此就能确定扬州的地理位置——东南靠海,水域纵横。   赵端一行人从项城离开后一路南下过颍州,经寿州,然后渡淮河,最后横穿滁州,这才到了扬州。   众人已经从嘴巴最松的小结巴嘴里了解了不少关于扬州的事情。   扬州有多繁华。   扬州和现在的汴京毫不逊色。   扬州现在也有很多北人了。   ……   等大家真正站在这座雄伟城池面前,赵端才清晰得明白‘城高数仞,墙厚数尺’时怎样的形容,扬州的城墙高耸厚实,像一面盾牌,牢牢地把整个扬州城包裹出坚不可摧的形状。   “就叫西门吗?”赵端仰着头,看着在风沙中已经模糊不清的字,不解问道,“怎么不和汴京城门一样取个名字。”   小结巴悄摸摸又挤了进来,热情解释着:“一直都这样呢,没名字的,简单好记啊。”   被挤走的周岚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对着张三嘟囔着:“献什么殷勤,小结巴一个。”   赵端站在最前面,看着船只越来越靠近码头,故作深沉:“倒也简单易懂。”   “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吕好问悠悠念了一句诗,满是感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城墙。   当日离开扬州时,无一人相送,是那样的悲凉和不忿,可之后见识过更大的天空后,时时想起扬州时的场景,才惊觉扬州真的太狭小了。   如今心境早又不同,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此刻再一次站在这里,还是感触良多,只想落泪。   小公主的脑袋立刻凑过来,嬉皮笑脸:“老师~~这不是故地重游啊,要不要做一首诗啊?”   吕好问不笑了,什么悲伤的情绪都跑空,面无表情说道:“公主可知这首诗是谁的?”   “不知道。”赵端理直气壮。   吕好问立刻挖苦着:“公主整日王安石王安石的,到处打听他怎么改革的,还大夸特夸呢,原是只在嘴里说说而已。”   赵端不吭声了,半信半疑:“你不是不喜欢王安石嘛。”   ——怎么还会背王安石的诗。   “他做官我并不认可,但他的为人却是少有人及。”吕好问平静解释着,正义凌然表示自己毫无私心。   “好吧。”赵端扼腕,“那等我安顿好了,你再跟我说说他的做官怎么不行了!我给你们断断案。”   吕好问沉默了。   吕好问气笑了!   断案是不可能断案的。   公主明明没见过王安石,但是对他颇为推崇,一颗心都是偏的。   天地良心,他吕家和王安石就没站在一起过,但他教出来的学生竟然看好王安石。   “在扬州可不准再说这些话了。”吕好问不得不提醒着,“王安石,大忌!”   “好好好。”赵端眼神闪烁着,小鸡啄米一样连连应下。   吕好问一看那小表情就知道公主那肯定是没憋好屁的,立马扭头去看慕容尚宫,谁知慕容尚宫故作无事地扭头和方姑姑说着话,全然不管这些事情。   吕好问绝望了。   众所皆知,公主一向有两个敷衍人的态度。   热情、有礼,但抛之脑后;   明白、理解,但实在做不到。   “都说‘瓶水冷而知天寒,扬州一地之兴衰,可以觇国运’,我还唯一以为扬州至少应该是如太原一般的金城汤池,再不济也该和汴京一样十二城门坚壁,现在看来扬州城有些小了。”李若虚谨慎打量着面前的城池,慎重又遗憾说道。   赵端咂舌:“扬州地理位置这么重要嘛?”   “江防稳固需先确保淮河之安全。”折质彦虽然是西北将军,但触类旁通,对于南下的战略位置也能说道说道,“扬州连大运河和长江,是江淮地区水运的核心,作为漕运,可连接南北,作为江南物资北运通道,而且扬州地势平坦,与河渠纵横相联,既能利于屯兵对仗,又因水道密集能形成天然防御工事。”   赵端缓缓点头。   “从这里还能西进。”片刻后折质彦冷不丁说道。   “就顺着我们过来的方向,然后再从汴京到长安,坐船看着距离长,要走大运河、邗沟、通济渠,但只需要十来天,陆路那段时间,虽然官道宽阔,但需要翻越崤山,若是大队伍的话怎么也要十天的。”小结巴见公主眉心微动,立马贴心解释道。   赵端目光盯着来来回回的行人,随意问道:“若是不走汴京呢?”   小结巴哑巴了,为难地挠了挠脸。   被挤在后面管家一听,生怕自己小郎君露怯,连忙说道:“小郎刚出家门,还不曾去过汴京意外更远的地方咧,不想要经过汴京,那就需要走陆路了,从扬州到襄阳经过汉中就能到长安了,只是需要的时间有点久,需要一个月呢。”   赵端嗯了一声,眺望远方,看到商船云集,在涨潮声中快速朝着城门走去,板上人影往来,为马上就要靠近码头的装卸货物做准备。   整条河流桅杆如林,帆影交织。   谷家的船只也在这时顺利靠岸,船上的人瞬间热闹起来,一个个都开始准备上岸。   码头上人声鼎沸,能听到无数声浪此起彼伏,南面的吴侬软语和熟悉的汴京官话此起彼伏,中间还掺杂着许多复杂的胡语。   赵端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到外族人面貌的商人说着磕磕绊绊的汉语,手舞足蹈比划着。   “这些胡商也不知怎么闻着味就来了。”小结巴暗搓搓说道,“他们做生意很大方的,比高丽,日本商人要好多人的。”   “汴京也很多啊。”王大女随口说道,“我听这些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怎么做生意啊。”   王策幽幽说道:“你听吕老头念两句也说人叽里咕噜的,可见叽里咕噜,不是他们的问题。”   王大女没说话,只是捏紧拳头狠狠给了他一下。   王策含泪被击退。   ——好大一力气的女人。   “扬州热闹是热闹,怎么没有打扫卫生的人。”赵端捂着鼻子看着不远处的茶棚里,茶博士正拎着长嘴壶穿梭其中,热情招待着自己的客人。   “所以还是公主最厉害了。”小结巴飞快的,悄悄的,明目张胆的给公主戴上高帽,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笑来,显出几分纯情。   宋朝其实是有专门清理街道的部门,名叫街道司隶属于都水监,专门负责城市环卫,包括街道清扫、沟渠疏浚、市容整顿等等。   为了卫生工作,街道司专门配备两名“勾当官”,还有五百左右的打扫人员,统一发放工具与经费,再后来汴京人越来越多,街道道路也复杂,所以五百人根本不够用,街道司就在民间招募少壮,堪充功役,也就是编外人员。   后来汴京乱了,衙门经费紧张,这个部门自然而然就被忽视了,赵端发现后只能先要求商家把自家门口的扫干净,然后再统一让人每天晚上暮鼓时统一清理。   再后来,衙门富裕了,这项卫生工程就没有异议地通过了,三天后就人员到位,立刻上岗工作了。   “公主自然是厉害的,不然你这个马屁可就拍不响了。”周岚见缝插针阴阳怪气着。   谷始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嘻嘻笑着,瞧着非常不值钱。   “这些垃圾都不收吗?”李策犹豫了一会儿,才勉强拎着裙子走了下来,震惊,“这也太脏了。”   “抽不出这么多钱,只找了几个老头老太打扫。”谷始解释道,“一天也就一次,一般就是一大早,现在应该是打扫过了。”   “那到了晚上不是更脏?”李策表情难看,脸色隐隐作呕。   谷始不甚在意:“没事的,大家都习惯了。”   李策是个有洁癖的小娘子,每走一步就几乎要晕过去了。   王策咳嗽一声,插着手慢慢悠悠晃过来,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这么娇气啊,这一路可脏的不得了,要不我背你过去啊?”   李策低着头没说话。   “要背赶紧背,小策都要晕了,倒是显着你能耐了。”杨雯华扶着李策,没好气说道。   王策嘻嘻一笑,却没有直接上手,反而一只手自她膝弯伸过去,直接把人抬起来,让人坐在自己肩膀上,大笑着:“怎么样还臭吗?”   “臭死了。”李策用手捂着鼻子,闷闷说道。   王策就带人快步离开了。   “哎,公主……”李策大惊,扭头去看,只看到赵端笑眯眯地对着她挥了挥手。   “就是王策年纪大了点。”小公主认真说道。   周岚盯着王策那显摆的背影,沉思片刻,连忙凑过来说道:“张三也可以,这路太脏了,让张三抱着公主过去吧。”   张三看了过来。   赵端摆了摆手:“不急,我仔细看看。”   众人说话间,只听到几声锣声骤起,随后是一阵吆喝声,又见一队明显是脚夫打扮的人,推着几个蒙着布的筐子的板车自后面疾行而过,前头有人甩棍大喊:“让道,让道。”   赵端等人匆匆往后退了几步,车辙正好在她们面前闪过,随后在泥土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是什么?”赵端不解问道。   谷始还未说话,正巧一阵风吹过,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盐堆。   “好多盐啊。”綦神秀经手汴京账务一年多,对此有些吃惊,“不是应该直接拿盐钞嘛。”   朝廷是严格把控盐务的,譬如淮、浙地区的盐,由官府供给盐户本钱,各州设置仓库,让商人购买盐钞请领食盐,闽、广地区的盐,隶属于本路转运司,由官府运输、官府售卖,来补助年度财政开支。   但这些都应该是出,不是进。   谷始挠了挠脑袋,欲言又止。   赵端一看谷家的神色,顿了顿,敏锐说道:“私盐?”   汴京也不是没有私盐,但一来衙门管得严,二来汴京的盐价很便宜。   谷始无奈说道:“现在盐价太贵了。”   “现在一百斤的盐税明面上就要两百六十二文,还要加上各种过路费,这成本太高了。”老管家叹气,“三百文啊,才一斤。”   “梁扬祖呢。”吕好问皱眉问道,“他不是负责这个事情吗。”   “梁学士在在真州设置官署后,让商人到官府购买茶引,随即向种茶的人家购买茶叶,到合同场称重发放,又让商人来淮、浙购买盐钞,每三百斤为一袋,缴纳十八斤的钞钱。”老管家委婉解释道,“听说去年就有六百万缗的收入呢。”   “挣这么多钱,难道不会平价抑盐吗?”赵端反问。   汴京一开始盐价是很高的,赵端开始大量抛售平抑,最后杀得那些企图发战争财的人铩羽而归。   “还是当初公主打算在汴京也推行盐引,让人去四川买井盐,还送了一笔钱来,消息传过来,大家才想起不一定要吃这么贵的盐的。”谷始想了想又说道。   “不过因为梁学士在,大家都不好明目张胆,所以才有商人开始打起这个主意了,现在私人的盐才五十呢。”   赵端不解:“那私盐这么多,官盐怎么卖?官府不抓嘛?”   “谁家点香不找有神的庙拜拜啊。”谷始尴尬说道。   “谁?”赵端问。   “当年公主能顺利册封多亏了有人出面。”谷始犹豫片刻后,声音更低了,“有了这个情面在,官家对她肯定是百般爱护的……”   老管家一看自家小郎君一碰到公主就成了一个竹筒子,完全不忌讳,很是头疼,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打断他的话,岔开话题:“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如何能胡乱说给公主听。”   谷始只能闭上嘴,目光炯炯地看着公主,转移话题:“对对,我也是瞎说的。”   一行人已经走过码头,扬州的热闹彻底展露在眼前,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汴京。   茶肆支起青布凉棚里正冒出无数白汽,行脚商推着车叫卖着,谁家店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正好拍响,茶客们正伸长脖子听三英战吕布的故事,隔壁香粉铺的妇人满心欢喜地捏着一把银簪。   耳边还时不时飘来运河码头卸货的号子,很快又多了卖花的浓浓吴音。   正午日头正中,人声却越沸,原本正在酣睡的狸猫正站在屋顶上,竖起耳朵,打量着这群突然到来的客人。   扬州热闹得能把人从冰冷的初冬中剥离,浸在滚烫的烟火气里。   “公主,早饭还没吃呢,要不要去我家先吃个饭啊。”谷始眼巴巴问道。   周岚气笑了,叉手幽幽威胁道:“等公主需要建府邸的时候,会考虑谷家的。”   谷始只是憨憨一笑:“我家可大了。”   老管家实在没眼看,把自家没用的郎君挤走,笑说着:“我去找马车来,公主稍等片刻。”   “也该去见官家了。”一直没说话的康履早已心急如焚,见状连忙也跟着劝道,“官家肯定都等急了。”   众人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就连吕好问也有些犹豫。   只有赵端热情点头,激动搓手:“行啊!我也迫不及待了!” 第153章 哇,小娃娃   赵构早早就收到信了,不仅是公主的三日一份信报备信,还有康履时不时送来的报信,甚至还有沿途官吏快船递来的文书,最夸张的时候,一日能同时收到三类的。   他算了算时间,今日大概就能到了,所以他一大早就派人去码头等着了。   “九哥,坐下来休息休息,都站好久了。”潘贤妃抱着孩子,嗔怒道,“还没消息传来,说不定公主还没回来呢。”   赵构看了一眼怀中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孩,也跟着笑了笑:“上一次见二十七妹已经是两年前了,道观一向清苦,慕容尚宫管教公主严苛,也不知道她瘦了没,应该是长高了。”   “我八月接到通知就开始让人做她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穿,到时候可要仔细改改。”   潘贤妃让宫人把孩子抱走,上前牵着赵构的手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温柔说道。   “我那边还有两匹南京的云锦,正好给公主做一身好看的褶裙,现在扬州流行多幅面的,我到时亲自给公主把关,一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赵构满意点头夸道:“你素来有情趣,会打扮,公主衣物教给你,我很是放心。”   “也不知公主爱吃什么?可要早点准备起来的。”潘贤妃又问道。   赵构有些苦恼:“不清楚,应该是吃素吧,以前带她出门玩,买什么吃什么,少有自己的喜欢。”   “那可要准备点素菜了。”潘贤妃笑着招人过来,“去厨房那边让厨娘们做几道汴京的特色蔬菜,再来几道扬州的,让公主都尝尝,免得想念。”   “还是榴娘想得周到。”赵构满意点头,紧接着又说道,“再做一些甜点来,小娘子都喜欢吃甜食。”   宫娥行礼退下。   一番折腾,公主还没来,内屋的小皇子显然是被吵到了,开始细声细气哭了起来。   潘贤妃担忧说道:“可是吵到了,还是先送回后宫吧,等公主回来再让她看看。”   赵构见状伸手抱着小孩来回走动着,耐心哄道:“没事的,小孩子就是爱哭,二十七妹道观出身,深受道祖喜爱,那些小孩都可喜欢她了。”   潘贤妃眉心微动,可到底没说什么。   众人说话间就可能到有小黄门快步走来,满脸堆笑,人刚站定,声音就喜气洋洋地传了过来:“好消息,好消息,公主回来了,是从西门码头靠的船,和一户商户一起回来的。”   “接到没有?”赵构连忙把还在哭闹的孩子塞回潘贤妃怀中,上前一步,激动问道,“人呢?什么时候回来?”   小黄门叹了一口气:“那谷家人倒是会献殷勤,早早就备了车,那码头人又多,我们见公主上了车便也不好让公主换车,只一路跟了回来。”   赵构下意识皱了眉:“怎么坐这些人的马车,你们怎么没第一时间接到公主?”   小黄门低眉顺眼,也有些为难:“实在是人太多了,掌眼的人有眼无珠,已经被狠狠教训过去了,后来又想着公主一路奔波,要是来回换车,也是辛苦,那谷家乃是扬州有名的粮食商,马车也颇为精巧,这才想着不让公主过分辛劳的。”   赵构不为所动,眉头紧皱,满是不悦。   ——这些小黄门惯会偷懒耍滑。   潘贤妃笑着安抚道:“公主也迫不及待想见到自家兄长,哪会介意这些事情,只当是归心似箭呢。”   赵构勉强露出笑来:“二十七妹最爱多想,只担心会不会觉得是怠慢。”   “若是他人这般,公主难免多想,只当是怠慢,可您是她亲九哥啊。”潘贤妃和颜悦色,“定能体谅九哥的不易,只怕此刻是迫不及待见面呢。”   赵构松了一口气:“榴娘说得对。”   潘贤妃对着小黄门敲打着:“可要记着公主的恩德,若非她不计较,我和官家可都不会饶了你们。”   小黄门立马磕头谢恩,动静不小。   “做什么这么大的动作。”赵构不悦,伸手温柔拍着小孩的后背,“好不容易睡过去呢。”   小黄门吓得不敢作声。   “起来吧,后面的事情可不能疏忽了。”潘贤妃把人打发走时,警告了一声。   小黄门压低声音,连连说道:“街道司已经开始清扫路面并洒水了,布障也都弄好了,从码头到宫门口呢,保证没有不识趣的打扰公主。”   赵构这才勉为其难点了点头:“让后宫的人都准备好,等会一起来拜见公主。”   潘贤妃眉心微动:“是不是先去太后那边等着比较好,也免得朝臣有意见?”   赵构笑着解释道:“太后身体不好,最近吴才人一直照顾着,不便打扰,到时候我亲自带着妹妹单独去看看她就好,太后也念了好久。”   潘贤妃不再多言,抱着小皇子笑着点了点头。   后宫这边是如何热闹自然是不消说的,这位公主素来是金贵的,谁不知官家一直挂在嘴边,一时间也忙着梳妆打扮,准备礼物,争取留下一个好印象。   那边赵端坐上谷家找来的马车后没多久,就看到一行明显是小黄门的人匆匆赶来,还没靠近就被杨文等人挡住了。   康履一看到他们立马开始阴阳怪气:“呦呦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杜高班嘛?怎么闹得比公主还大的动静啊,又哭又闹的,正好让人看看,你们这些贱人是怎么怠慢公主的。”   为首那人只能讪讪笑着,悄悄打量着公主。   公主长得和官家真像啊,尤其是那双过分浅色的瞳仁,只是瞧着还年幼,那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显出几分天真来。   “真是冤枉啊,谁知道今年这么多船只啊,那些小黄门跟个瞎子一样,什么也没看到。”杜高班苦着脸连连喊冤,“还请公主恕罪。”   赵端歪了歪脑袋:“九哥让你来接我的?”   杜高班上前一步,殷勤说道:“可不是,九哥念着您许久了,一大早就让奴婢们再各个码头等着了,就怕错过公主呢。”   赵端露齿一笑。   “是啊,差点又要错过了。”身后的周岚幽幽拆台道,“要不说扬州码头热闹呢,我们一大群人还有这么几个大高个,愣是一个也没看到啊,现在出了那片腌臜地就突然显个了。”   杜高班下意识看向几个高个。   几个练武的身材都非常魁梧,身高也很显眼,尤其是一个留着络腮胡,明显是外族人打扮的男人,近乎六尺。   “这些是?”杜高班谨慎说道。   “护卫。”赵端笑眯眯说道。   杜高班眼神微动:“原是禁军啊。”   介于前朝公主过于彪悍,所以本朝开始注重限制公主权力,她身边的护卫职能大都由宗室、宦官及禁军承担,并没有独立的护卫部门,这也是当初慕容尚宫为什么一开始从溃败的禁军中挑选人,而不是胡乱找了几个江湖好手。   赵端笑眯眯问道:“你瞧着年纪就轻轻,是耳朵不好嘛?”   周岚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杜高班脸色瞬间难看,青白交加,咬牙说道:“我朝公主可没有单独的公主卫队。”   “哦,马上就有了。”赵端揣着小手,和颜悦色说道。   ————   “所以,我可以有护卫队嘛?”   别看赵端一路上对见赵构的事情表现得非常开朗,但心里一直都觉得差点什么,所以在一把抓住垫脚石后就一把蹦了上去,并且狠狠踩了一脚。   ——她得自己给自己立威。   赵端故作孩子气地问着面前的赵构,满脸委屈:“要不是张三不顾一切救了我,杨文他们一直保护我,我早就被金贼抓走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回到扬州,能和九哥团聚,所以就不要他们,真的要做这样不仁不义的人嘛?”   “做我的护卫难道是很丢脸的事情吗?”   “我一回来就要被人管教吗?”   赵构的喜悦还没开始挥发,就看到自家妹妹一下马车就拎着裙子过来质问,一时间脸色青白交加,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奴婢也敢越到公主头上去,勃然大怒:“公主的事情,岂容你管教,你是什么东西!”   杜高班也没想到公主连着闲话都不聊一下,抓着官家就开始告状,一时间心都凉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惨白,连连磕头认错。   赵端也跟着泫然欲泣,非常伤心地盯着赵构看。   其实赵端和生母韦妃更为相似,面容更为柔和,赵构心就软了。   ——妹妹还梳着少女的发髻呢,最是少年敏感的时候。   他柔声安抚道:“现在情况与以前不同,扬州治安也不好,公主身边肯定是需要护卫的,之前你为杨文等人请封的时候,我都看过了,确实骁勇善战,能留在公主身边保护公主,是他们的荣幸。”   “那万一他们又胡说怎么办?”赵端不安问道。   赵构心疼说道:“没事的,我马上就封杨文和姜岚做都头,正儿八经的职位,谁敢再胡说。”   “那还不是九哥的禁军了。”赵端嘟嘴,大声强调着,“明明都是我捡回来的。”   赵构听着妹妹这般孩子气的话,无奈笑了起来:“你的,都是你的,就那几个人还进不去御营司呢。”   “御营司是什么?”赵端不解。   “去年为了整合流散禁军而设立的。”赵构简单解释道。   赵端也不多问,哦了一声,非常不高兴的嘟囔着:“那为什么进不去啊?杨文很厉害的!”   “确实很厉害啊。”赵构挑眉,故意说道,“那我就把人调走。”   赵端沉默了,随后立马甩开他哥的手,慢慢吞吞说道:“那我不和你说话了。”   赵构本来还担心和妹妹生疏了,哪怕是见面的第一眼,也觉得妹妹当真是长大了,面容都有些模糊了,可现在看着她还如小时候一般和他亲昵,就立马笑得不行。   “倒是活泼了不少,那就给杨文他们加一个公主在都头前面行不行?”   赵端眼睛一斜睨:“那些大臣肯定又要骂我了!”   她皱了皱鼻子,非常不高兴,但又没有多说。   “随便听听。”赵构听得直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我也不爱听。”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赵端破涕为笑,真心实意握着赵构的手,认真说道:“九哥,你真好啊。”   在后面的杨文和姜岚没想到公主还给他们弄来一个从八品的官职,一时间都有些激动。   之前杨文很早就被封为御带,但那时一个虚称,并无官职品阶。   现在一下子成了从八品的都头,那下面可是可以统领五十人的,算是迈入了将校的序列。   两人激动上前谢恩。   赵构打量了一下两人,紧跟着笑说着:“果然有几分美貌在。”   杨文和姜岚还未说话,赵端已经开始咧嘴笑了:“就是因为好看才留下来的。”   赵构无奈摇头:“君子无以貌取人,听闻是一点书也不读,原是真的。”   赵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读的,读得很认真的,老师,老师。”   吕好问本是不打算上前,谁知道公主来这一下,闹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安,公主确在读书。”   赵构笑着点了点头:“公主正是年轻坐不住的时候,这次也是为难你了,罢了,今后还是教导公主读书吧。”   吕好问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赵端的眼睛已经看向赵构身边的那五个女人,最后看向最中的,抱着孩子的年轻妃子。   “这是我侄子吗?”赵端小手一指,好奇问道。   潘贤妃上前行礼:“请公主安。”   赵端笑眯眯夸道:“你长得真好。”   潘贤妃抿唇笑了起来:“都说公主喜欢好看的人,能得公主一声夸,真是荣幸。”   赵端也跟着笑,眼神已经飘走了,因为那个小孩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两双大眼睛刚对视上,小孩竟伸手要人抱抱。   “我就说二十七妹深受道祖庇护,我就没见过有哪个小孩不喜欢的。”赵构看得直乐,很是骄傲地炫耀着。   赵端犹豫,看向潘贤妃:“我可以抱抱吗?”   “自然可以。”潘贤妃连忙说道。   赵端一伸手,那小孩就趴了过来,抓着赵端的衣服,露出几颗小牙,激动地直拍她的手臂,最后张嘴嗷呜一口去咬她的手臂。   潘贤妃大惊,连忙把他的小脑袋拔出来。   小孩张了几下嘴没咬到,有点不高兴地直蹬腿,呀呀了两声:“抱抱。”   潘贤妃悄悄看了眼公主,见公主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这才说道:“最近在长牙,总喜欢乱啃。”   “不是去年七月生的吗?怎么觉得有些轻了?”赵端之前也是在慈济园和小孩好好玩过的,一下子就掂量出重量不对。   寻常孩子这个时候怎么也该有二十斤了才是。   “早了一个月出生的,一直都很体弱,怎么也胖不起来。”潘贤妃忧心忡忡说着。   赵端大人样的叹气安慰道:“当时有些太乱了。”   算算日子,这个小孩显怀的时候,正是宋朝大乱的时候,不论是汴京还是应天府都乱成一锅粥了,哪有余地和心情能好好养胎。   “怎么还乱啃人,衣服都湿了。”赵构上前摸了一把小孩嘴角胡乱流出的口水,又顺手把他提溜走,塞回潘贤妃手里,笑说着。   “一路上也辛苦了,你还没见过太后,我带你去见见,等会就先回去休息,晚上我备了宴席,我们一家人聚聚。”   赵端也很感兴趣这位传奇太后:“多亏了还有这位太后啊。”   这位隆祐太后是哲宗的第一任皇后,深陷新旧党政纷争,二度被废又二度复位,也正是因为她的创奇经历,所以并未被金军所掳,得以活命。   当时六宫有位号者都跟着北迁,只有她是废后才独存汴京。   张邦昌僭位称帝后,本打算尊她为宋太后,迎居延福宫,受百官朝。   胡舜陟、马伸上书说要政事当取后旨,此时的元祐皇后开始进入禁中,垂帘听政,也算是稳定朝局,最后促成了赵构登基,政权得以回到赵家人手中。   如今她在朝中的政治意义格外显著。   赵构也心有戚戚说道:“多亏了太后,我对她真是感激涕零,若是没有她,也就没有我了。”   赵端心中微动,扭头去看面前这位同样名留史册的皇帝,有一瞬间有点模糊了书上的记载。   这个时候的赵构还很年轻,说话间还带着几分生动的锐气。   他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面容清瘦白皙,书生卷十足,看人时,眉眼带笑,瞧着很是温和。   那些曾在历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凶神恶煞,在此刻被重新蒙上一层阴影,让人恍惚以为是错觉。   “你对太后可要恭敬些。”赵构站在殿门口,低声提点着。   赵端看着这座萦绕着熟悉烟火味的宫殿,心中有几分好奇和激动,便跟着缓缓点了点头。 第154章 这就是历史吗?   孟氏的后宫生涯紧紧和前朝政治在一起。   当年能被立为皇后就是因为得到太皇太后高氏和哲宗嫡母皇太后向氏的‘孟氏子能执妇礼,宜正位中宫’为由,青睐于她,而此时乃是宋朝最激烈的朋党之争时。   后面被废也是因为高太皇太后去世,哲宗亲征,选择变法党,因此要大肆打压守旧派,孟皇后作为最大的保守派旗帜,自然在一番运作下毫不客气得被皇帝废止了。   这事在赵端之前总是嘟囔着王安石时,曾被吕好问神色严厉地责骂过。   “若非王安石小人行径,教唆蛊惑君王,祸国殃民,致使朝堂大乱,后面哪来的数十年党政纷争,多少人被驱赶甚至死亡。”吕好问严肃呵斥道。   “此人于名,于法急功近利,与用人上独断专行,致使小人竞进,变法乃是违背祖宗之法,最后他王安石能安然度过晚年,可百姓呢,民不聊生。”   那时的赵端初来乍到,满脑子都是以前书上的内容,坚持说道:“王安石办法是为了富国强兵,挽救宋朝危机,他至少自己没有任何私心,如何能说小人呢。”   吕好问冷笑一声:“医者治病却将砒霜与人吃,病者死却说‘我心本欲求其病,他死了不是我的罪。’,王介甫之心确实想要救人,然他的办法就是在杀人,怎么可能说他没有罪。”   那个时候赵端被骂得不吭声了。   她有点迷茫这个时段的历史为何和她读的书不一样。   可她又清晰的知道,许多问题你站在千百年后的历史书中往里面看,能看到一切历史搭建的框架,自然而然补足了这样的细节。   可现在,你是真正站在历史这条线上,你触摸不到任何时代的框架,你只能被眼下的洪流裹挟着,那些你印象中的历史,就成了截然不同的他人口中的记忆。   所以那时的赵端一时间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最后的吕好问,看着面前迷茫的小公主轻声说道:“若公主今后能见到孟太后,你自然知道王介甫固然人品高尚,但其‘急政’之法,乃是不知立国之本末,不足以谋国,最后导致群..奸..肆虐,流毒四海,身处后宫的孟太后甚至从未沾染政治,前半生都无法安生。”   那日吕好问的态度格外严肃,以至于赵端后面也偷偷藏起来这份心思。   其实在此之前,她和宗泽也说过差不多的问题,那个时候,她认为是君王不行,可后来她自己亲自开始改变清丈土地,汴京商税,整顿吏治,却又清楚的明白。   要想在宋朝这篇政治土壤上改革,若是单以为只要有一个贤明的君王就一定能成,似乎,也不行。   所以那时的宗泽是沉默的。   基层出身,辗转反复各地履任的官员也许早已发现这样的问题。   也许,改革,真是太难了。   也许,贤君,真是太少了。   也许,未来,本就难以控制。   太多太多的不控因素死死缠绕着这个时代,到最后就会被反馈到改革,到党政,到所有人身上。   “太后性格温和,你不必担忧。”赵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修道多年,想来和你是有话说的。”   赵端回过神来,扭头去看一侧的赵构,犹豫片刻:“那有什么忌讳的事情吗?”   赵构了然,提点道:“只需说说自己在汴京的日子就行。”   赵端眨了眨眼,显出几分稚气来。   赵构摸了摸自己妹妹的额头,安慰道:“太后有一个早夭的女儿,她会喜欢你的。”   其实赵端长相并不显小,相反在汴京的那段日子,她整日在外奔跑,身高宛若抽条一般,身形又因为饭量不小,不似儿时瘦弱,只是她并未及笄,还是梳着少女的发髻,脸颊还带着肉嘟嘟的少年感,总让人觉得她并未长大。   整个屋内被安静所笼罩,侍女们走路时悄无声息,空气中是浓重的檀香味,任何清晰在踏进这间屋内都会被层层掩埋,让赵端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集禧观。   赵端小心打量着这间院子,越发觉得这里像一间道观。   墙面灰白,瓦片乌黑,立柱通红,四角挂着铜镜,一路走来,并无太多的装饰,甚至有些过于清苦,沿途侍立一侧的侍女大都以交领斜襟葛布道袍为主,外束环裙,头戴莲花道冠。   “太后在道观中生活了三十年,不吃荤腥,你等会可要注意些。”赵构的声音也格外轻,唯恐惊起空气中的清净。   赵端吃惊,其实道观的日子并不好过,宋朝的道家主张慈悲不杀生,规定道士必须终身食素,集禧观甚至有严格的饮食管理,虽然赵端是公主,但她头顶为陛下祈福的名义,所以慕容尚宫在观内是一视同仁的,每次吃饭不仅饭量少,而且品类也少。   但据说赵构在每年生日回带她出门,都会给些好吃的,慕容尚宫也不阻止。   因为常年吃素,原主身体一直很弱,所以当年虽然重伤,也没撑一会儿就走了。   等她这个冒牌货过来了,才不讲究这些,她不仅饭量大,还喜欢吃肉,不给她吃,她就整天拉着周岚和张三去外面吃好吃的。   她不仅自己如此,还强制要求道观也如此,当时汴京物资不丰,集禧观也没多少人,慕容尚宫也没反对,就这么睁一眼闭一眼地同意了,到后面甚至也会直接给公主做好吃的,理由是外面吃的不干净。   所以赵端在这两年迅速长高,身上也跟着长肉。   随着赵构带着她来到院子的最深处,赵端也跟着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规规矩矩跟在赵构身后。   “婆婆。”赵构站在门口恭敬喊道,“二十七妹来了,听闻您病了,她很是担忧,特赶来请安。”   赵端也跟着行礼,喊了一声:“请婆婆安。”   “果然是兄妹,和九哥长得好像。”没多久,一个年迈衰老的声音自屋内传了出来。   但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   赵端动了动脑袋,还未悄悄去看,就被人握着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礼道,过分雪白,手背长满皱纹,握住人的时候,手心并无多少温度。   赵端下意识抬头,一下就撞进一滩深沉却又温和的湖面中。   ——那一双历经世事,却依旧平和的眼睛。   “好漂亮啊。”孟太后笑,拍了拍赵端的手,“还未及笄?”   “今年过了生就十五了。”赵端老实说道。   孟太后颔首,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喟叹夸道:“听闻你自小在道观中生长,果有几分仙气在身上,若非世事变故,也该修得大道才是。”   赵端眨了眨眼,没吭声。   “就是太过瘦了。”孟太后摸着小孩瘦出骨头的手腕,对着赵构轻声说道,“真是可怜的孩子,如今,也该还俗才是,小娘子及笄了,该好好养养才是。”   “可当年是爹……”赵构有些犹豫。   孟太后依旧嘴角含笑,那双眼睛明明看透一切,且依旧给予面前的年轻人足够的温柔和包容:“今日不同往日,汴京都不在了,集禧观也不再,何来还要公主祈福。”   最后,她轻叹一声,握紧赵端的手,平静说道:“九哥的亲妹妹,九哥要自己心疼。”   赵构心中一冽,连忙低声应下:“那就按婆婆说的办。”   孟太后拉着兄妹两人的手,满眼温柔地看着年轻的兄妹两人:“真好啊,如今之世还能兄妹见面,官家承接大统,连着年幼的妹妹都能被庇护。”   赵构也露出心有戚戚之色。   赵端好似没心没肺一般,只是看着面前的年逾五十的妇人。   她并无贵妇人一般的富态,反而满头白发,身形过分清瘦,眼尾堆满皱纹,可眼神中流出的光却好似道观中的神像一般,温柔平和,波澜不惊。   “门口风寒,我们还是入内聊吧。”赵构说道。   “我这入了秋就一直病着,屋内都是药味,且我这饭你们也不爱吃,想来你们兄妹也有说不完的话,就不留你们了,去吧,好好聊聊。”孟太后笑说着,看向赵端。   “你是个好孩子,我这里也没这么多规矩,若是有空再来找我吧。”   赵端用力点了点头。   赵构见孟太后脸色确实不好,便行礼准备推下,且保证明日肯定再让公主前来拜见,这才带着赵端走了。   孟太后还是笑着点头,目送兄妹两人离开。   赵端规规矩矩跟在赵构身后离开,只是眼看就要离开院子了,忍不住往后扭头看了一眼。   孟太后穿着深灰色的纯色道袍,头发做着道士打扮,全身没有一丝装扮,就像是最最普通的道士。   此刻她站在门口,和身后不曾点灯的屋内好似要融为一体,只是那双眼睛在察觉到赵端的动作后,温柔得看了过来,好似飘忽的云朵轻轻覆盖着不安的小孩。   “太后院中怎么没有人?”直到看不到人了,赵端才问道。   赵构也很是无奈:“我本打算让嫔妃们每日来找大娘娘请安,也能解闷聊天,但是大娘娘觉得耽误小娘子们游玩了,便拒了这事,只如今病了,我才让吴才人等人轮流照顾,她也就同意了。”   赵端挠头:“那些女使瞧着也是个安静的性子。”   “大娘娘习惯了一个人,这些人还是我一定要塞进去的,年纪上来了,也该有人仔细照顾着,免得磕着碰着也不知道。”赵构解释道。   赵端连连点头,紧接着又问道:“那院子怎么花花草草也没有?也太冷清了。”   那个院子空的好像只多了几个人一样,毫无生气。   “大娘娘生活上十分俭朴,我之前每月给她一万缗以上,可随后她就找人送回来了,只留了一千缗,说军费紧张,应该用到更需要的地方上。”赵构一脸敬佩。   赵端沉默了。   吕好问口中的人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身上的政治符号被无限放大,成了如今宋朝最重要的符号之一,以至于她本身的特质再也无从得知。   “你南下的时候,遇到金军了?”兄妹两人走到一半,赵构冷不丁问道。   赵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慎重点了点头:“碰到了,是被李成引过来的。”   赵构拧眉,满是不解:“那李成怎么会和金军扯上关系,他之前大乱宿州,本已经是成匪了,正打算派兵剿灭,可还没整理好人,就收到项城知县李侃的奏疏,说是李成勾结金军企图伏击我。”   赵端点头:“对,就是这样的。”   “是从水面伏击的?”赵构看向赵端,追问道。   赵端还是点头,神色镇定:“对。”   她甚至补充道:“不是都说金军不会水吗?可我瞧着他们还是挺厉害的,杨文他们都是北人,也不会水,只是幸好我们的的船只坚固一些,这才能勉强把他们击退,只是我手下的侍卫伤亡惨重。”   赵构神色凝重。   赵端就不再说话,跟在他伸手打量着这座行在,说是行在也不过是把几个大院子征收了,然后贯通墙面,做了宫殿的布置,分为前中后三层,甚至还没汴京的集禧观看上去富丽堂皇。   “我记得消息是应该能达到陈州的,难道太守李正民没拦下你吗?”眼看就要踏入赵构的院子了,赵端只听到他突然问道。   赵端眼睛也不眨一下,神色充满天真:“拦了啊,但我想着朝廷应该很快就能剿匪,要是敌人实在负隅抵抗,到时候我就现在沿途州县等一等,九哥这么勤勉,怎么会放任这些人为祸百姓呢。”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我也担心会有溃匪乱跑,所以特意选了几艘坚固的商船,也备了几条小船也备不时之需,现在想来还好当时备了,那些金军一开始就派了很多小船来伏击我们,可见他们也是做了很多准备,就连水战都准备充足了。”   赵构心事重重回了院子。   赵端犹豫片刻,很快就大胆地揣着小手,溜溜达达跟了进来,开始吃皇帝的伙食。   这个糕点好好吃。   这个蜜饯也甜甜的。   这个果子长得真好看。   这个沉香水比她喝过的都好喝!!   就在赵构不知在想什么时,赵端已经就这沉香水把盘子上的好吃的都吃了一遍,等赵构回过神来,只看到二十七妹鼓鼓的腮帮子,顿时失笑:“真是疏忽了,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肚子饿了吧,快,传膳。”   赵端摸了摸肚子,把最后一口果子塞进嘴里,笑眯眯说道:“吃饱了。”   赵构板着脸:“怎么能不吃饭,别吃了,怕你吃不惯,汴京的菜也做不少,也做了一点扬州菜,让你尝尝味道。”   赵端乖乖哦了一声,往椅子里坐了坐,捏着小手:“那我和九哥一起吃。”   赵构看着她露出怀念笑来:“你以前生日面,也是非要和我一起吃的。”   赵端眼神微动,嘴角却依旧露出笑来:“今年终于可以和九哥一起过生日了。”   ——她是十一月十九日生日。   赵构想了想,摇头说道:“如今金军虎视眈眈,你走后没多久,北地就开始打起来了,那些义军果然也跟着反了,现在北地已经大乱。”   赵端下意识皱眉。   谷家是商人,只能从路边听说宋金梁军交火了,但都是沿途的人说的,也不知具体情况。   她如今也收不到战报,对这些事情更是一知半解。   若是当真如此,汴京的情况,不容乐观!   “其实我八月时候就打算让后宫和皇子跟着太后一起去杭州的,只是因为你迟迟不归,太后不想心思动众再送两次,后来再加上太后入秋病了,这是就耽误了,正好你现在回来了。”赵构看向自己的妹妹,温和说道。   “去杭州吧。” 第155章 谁?李清照?!!   杭州更南了。   赵端没想到自己刚到扬州就要面临再一次南下,有一瞬间的错愕,只能看着赵构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赵构也被赵端的那一眼看愣了。   “杭州乃是东南第一州。”赵构以为她是担心杭州的情况,便连忙柔声解释道,“崇宁年间杭州的户数达到了二十万三千五百七十四,人口更是有二十九万六千六百一十五,热闹得很,和现在的扬州完全不逊色的。”   赵端慢慢吞吞走到九哥身边,“那九哥呢?”   赵构不解。   赵端继续问道:“九哥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下意识开始生气,因为这个人又要跑,和历史书上说的一样,他要跑去杭州!   ——南宋定都临安!   ——他一定是要跑去杭州偏安一隅了!   她扭头去看面前曾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她不记得历史书上有没有这人的长相,但人人都说她和九哥长得相似,所以她在见到赵构的第一瞬间,这人的样貌就深刻的,无法抹去地印到她的脑海中。   其实九哥长得和二十七妹长得并不像。   九哥面容消瘦修长,肤色雪白,眉眼细长浅淡,显得那双浅色的眸子看人时候增添了几分冷漠,尤其是他还不爱笑,便多了几分冷清。   二十七妹同样雪白,却带着几分婴儿肥,眉眼同样细长,却格外柔和,哪怕是同样一双近乎琉璃的瞳仁,可凝视他人时,却总有几分真挚。   两个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   赵构被二十七妹注视着,失笑,摇了摇头:“我不走。”   赵端错愕:“什么?”   赵构终于察觉到不对,敏锐问道:“你觉得我会走?”   赵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两人格外相似的瞳仁倒映着扬州冬日,不甚明朗的日光,两人的面容互相倒映在各自的眼中,连带着两人的情绪也被相互影响。   “二十七妹。”赵构怔怔的看着她,有一瞬间充满失望,“也是这么看我的嘛?”   其实朝野早有议论,很多人都在想陛下会不会继续南下,尤其是项城的奏疏递来时,堂而皇之告知所有人金军其实有水军。   如此,长江不再安全。   “我……”赵端语塞。   面前的赵构还很年轻,他高兴时,说话连着语调都会加快几分,显出几分少年气。   这样巨大的差异,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踩在已知的历史上,却依旧迷茫不解,无法清晰的看到每一个人的性格脉络。   她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赵构。   赵构见她沉默,生气中甚至有了几分委屈,甩开她妹妹的手。   赵端眼疾手快抓着他的手臂,先一步脱口而出:“不是的……九哥,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害怕。”   她紧紧握着赵构的手,在他沉默的注视中认真解释道:“我不知道未来如何,所以,我总是很害怕。”   历史的维度足够长,却也太过短,以至于你哪怕已经站在其中,哪怕你得知了未来,掌握了结局,依旧无法知晓历史的细节,改变他人的命运。   在汴京城的赵端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可最后命运却和她开了个大玩笑。   宗泽死了,义军散了,金军来了,而自己也被历史裹挟住了命运,不得不南下避祸。   她的抗争,她的努力,甚至是她的大哭,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完完全全没有改变这段在历史上被寥寥一笔带过的历史。   ——汴京沦陷。   赵构看着她妹妹痛苦的面容,也满是无奈,到最后只能伸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不怕……别怕,妹妹,哥哥在。”   赵端靠在他怀里,有一瞬间她觉得扬州的日光也好刺眼,但也幸好,刺眼的日光总是能让人清醒,她小声说道:“那我也不走。”   赵构震惊,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不行,扬州……扬州也不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若是情况不好,我会去找你们的。”   赵端抓着赵构的手指,轻轻抓在手心,一根根手指地摆弄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抬头时,神色中已经满是认真:“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   赵构皱眉,充满不赞同。   “九哥,我们总是要分别嘛。”赵端看向赵构,满是哀伤地问道,“我很想姐姐……也很想九哥。”   赵构不知是被这样的视线所震动,还是她充满悲情的话,让他恍惚见到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小的孩子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独自一人玩着蚂蚁。   她身边总是空无一人,所有人都畏惧她,避着她,躲着她,因为没有人爱她。   可她依旧笑眯眯的,保护着所有人,爱着所有人。   她总是能,体谅到所有人的。   赵构看着她,缓缓红了眼睛。   “那好危险。”他低声说道。   赵端笃定说道:“我不怕。”   赵构沉默着,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赵端笑了起来,把他的手指捏在一起,像一只鸭子嘴巴,笑眯眯地晃了晃:“肚子饿了。”   赵构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吃饭去。”   ————   魏国公主回来了!!   这事很快就在扬州引起很大巨大的风波。   不仅是因为这位公主在汴京做了很多事情,次次都能搅得千里之外的扬州不安分,还因为这次她回到扬州,官家兴师动众,又是要给修自己的院子,又是要给她置办了很多衣服头面,还要给她独立的百人侍卫队,最后甚至听闻她并不打算随孟太后等人南下去杭州。   此几件事情不过几日之内就层出不穷,百官最是见不得有人特立独行,纷纷上疏弹劾。   宋朝文人骂起来人一直非常凶,撸起袖子的时候更是加足火力的时候。   不过赵端正在他哥隔壁的小院子里,目前是无心顾忌这些人了。   因为綦神秀要走了。   她的叔叔昨日派人来找她,不知说了什么,当年晚上她就说自己要搬去她叔叔家住。   “你叔叔威胁你了?”赵端不高兴问道。   綦神秀摇头。   赵端和王大女两个人背着小手,围着她绕了好几圈。   綦神秀被转得头晕,无奈说道:“真的,我也不好太驳了我叔叔的面子。”   赵端揣着小手,一脸严肃:“你不是和你叔叔关系不好吗?”   綦神秀欲言又止。   “你叔叔不会是欺负过你吧。”王大女警觉,脑袋从她后面伸出来,认真说道,“他要是欺负你,我明天去给他套麻袋,揍死他,我有经验的。”   她甚至捏起大拳头,用用地挥了挥,表示自己强烈的态度。   綦神秀失笑,反手握住王大女的手,柔声说道:“没有,我叔叔和我爹自小一直长大,兄弟两人关系极好。”   王大女完全不信:“我们村子里一起长大的兄弟最后为了一口水井,一文钱打得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没有,小时候的情分最容易散了。”   赵端抱臂,也跟着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我一直没敢问,你爹……的事情,和你叔叔没关系吧?”   綦神秀沉默了。   王大女露出果然之色:“你叔叔害人?”   綦神秀摇头:“没有的,其实这事,怨不得任何人,只能说是……时运。”   “能说来听听嘛?”赵端一直都很奇怪,綦家那位叔叔如今是皇帝心腹,神秀作为亲侄女,不说紧赶慢赶去投奔,反而一直找借口留在汴京,实在是奇怪。   “我爹虽读书多年,但一直无心仕途,我叔叔多年前就一直催他去科举,闹到最厉害,两人多年不曾说话。”綦神秀神色有些恍惚。   “只是前两年家中祖父母尽去,两人又恢复了书信往来,某日叔叔邀请我爹去汴京做客,我爹娘当时正在信德府会友,收信后两人就决定改变行程,立刻前往汴京,谁知,谁知当时金人南下速度太快了,他们在路上碰到了金人的大部队……”   她哽咽了片刻,还是没能说下去,屋内两人便也跟着沉默了。   金军一路南下,所遇之人尽数屠杀,若是当时他爹娘在信德府一直呆着,也许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信德府虽然在宣和七年首次被金人围攻,但大败而归,后在靖康元年被金将阿里乔攻陷,此后进入宋金拉锯战。   直到今年,也就是赵端离开汴京不久后,金将突然挞懒出动金军夜袭,横扫这些残余宋军,这才彻底攻占信德府。   赵端伸手把綦神秀抱在怀里,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叔叔也不想如此的,后来他决定南下时,还派人来洛阳找我想要带我一起走,只是我当时一心都是想要找到我爹娘的尸体,便拒绝了他的要求。”綦神秀低声说道。   赵端犹豫片刻:“那找到了吗?”   綦神秀摇头,落下泪来。   赵端也跟着沉默了,拉着神秀的手来来回回捏在手里,半晌之后才忧心忡忡说道:“那你可怎么面对你叔叔啊。”   她说不怨,可只要看到那张脸,很难不想起自己惨死的父母。   怪不得当日宇文虚中传话时,说可以把神秀安置在其他亲戚所在的江宁府。   想来这事已经是两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疙瘩。   “要不去江宁吧。”赵端想了想说道,“江宁也不错的,听谷始说那里也很热闹,你这两年也辛苦,过去散散心。”   “那也离公主太远了。”綦神秀反手握着赵端的手,轻笑一声。   赵端咧嘴一笑,但很快又板下脸说道:“才不远的,走水路或者陆路只要两天呢,我们写信更快呢。”   綦神秀笑着摇了摇头:“赵家与我家虽是表兄弟,与我爹娘是表兄弟,可于我又是隔了一辈,且他们至今并无子嗣,亲密夫妻如胶似漆,我过去也不像话。”   “你那表兄表嫂叫什么名字啊?”赵端随口问道。   “你现在这个情况去你叔叔家我也不放心,先去江宁找个客栈住几日,我回头看看有没有机会和九哥说说,把他们调回来,你就跟着回来,到时候买个屋子,和王策他们住在一起算了,也帮我看着点这群人。”   王策等人目前还过不了明面,所以赵端花钱把他们安置江都门附近。   “公主刚回扬州还是不要插手陛下的事情才是。”綦神秀忧心忡忡说道,“现在官员情绪最激烈的时候。”   赵端皱了皱鼻子,只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什么名字啊,说来我听听。”   “说说嘛,正好我帮你打听打听。”王大女也怂恿道,“要是也不好,我也给他们一拳!”   綦神秀笑着拍了拍王大女的拳头:“公主应该会喜欢我那伯母的。”   “为什么?”赵端不解。   “我那伯母,不是我自夸,若以本朝妇人为例,当推文采第一。”綦神秀满是钦佩说道。   赵端不甚在意,非常有自知之明:“那我一个文盲应该是喜欢不起来的,读书人文绉绉的。”   “伯母曾言柳永‘词语尘下’、苏轼词‘不协音律’,主张词应别是一家。”綦神秀继续说道,“她自己于词道上别有见解。”   赵端震惊:“这么自负,苏轼的词也看不上嘛?”   綦神秀笑说着:“自然不是看不上,只是我那伯母素来洒脱不羁,性格豪迈,敢于直言,不饰虚伪,不为流俗。”   “听上去好像很厉害。”赵端好奇问道。   “公主喜欢苏轼?”綦神秀反问。   赵端笑说着:“还有谁不喜欢苏轼嘛?”   綦神秀也跟着笑:“东坡先生不仅是文星旷世,曜耀寰中,更是忠义许国,遇事敢言。我那伯母的爹在元祐中为太学博士,后以文章受知于苏轼。”   赵端来了精神,感觉自己又要发现历史名人了,眼睛亮晶晶问道:“谁啊?”   “李格非,之前与公主说的《洛阳名园记》就是他所做。”綦神秀赞赏道,“善论文章,意有含蓄,事存鉴戒,乃是一篇佳作。”   赵端眨了眨眼,大失所望,小声嘟囔着:“没听过啊。”   ——这人很有名吗?怎么没听过啊!   ——历史名人呢!!   綦神秀解释道:“李家出自齐州章丘,公主不曾出过汴京,自然是不认识的。”   “说你伯母呢?你伯母叫什么名字啊,我回头打听打听。”王大女搓了搓手,追问着,“我管她读书好不好,读书人都是酸酸臭臭的,我可受不了这位,我只要她对你好。”   “姓李名清照。”綦神秀笑说着,“我那伯母你要是见了,定然是很喜欢的。”   王大女大声嚷嚷着:“我可不喜欢任何一个读书人。”   “她极爱喝酒,千杯不醉,而且关扑?极好,少有对手。”綦神秀笑眯眯说道。   爱喝酒,且赌运极差的王大女沉默了,画风一变:“但话又说回来,说不定只有小老头才是臭臭的,对吧,公主……公主,你在发什么呆?”   綦神秀和王大女齐齐看了过来。   赵端宛若雷击地站着,随后满是不可思议的看向綦神秀,惊疑不定问道:“你的伯母叫,李清照?!会写诗的李清照?”   “是啊,我那伯母写词格外厉害,苏轼的大弟子晁补之就曾大力夸赞。”綦神秀得意说道。   “写‘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那个李清照?”赵端喃喃自语。   綦神秀点头:“正是,这首乃是她十六岁时所作,据说当时一问世,便轰动了整个京师,文士莫不击节称赏,未有能道之者。”   赵端盯着她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眼睛猛地大亮起来:“李清照!你伯母是李清照!那可是李清照啊!你伯母竟然是李清照!!”   綦神秀惊呆了,不解问道:“公主认识?”   赵端已经笑得见眉不见眼,忍不住发出嘻嘻笑声:“谁还能不认识李清照啊。”   綦神秀和王大女面面相觑。   赵端已经被高兴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李清照!那可是李清照啊!   “唉,我还没见过李清照呢。”她凑过去,眼巴巴盯着綦神秀看,“你要不要去江宁住住啊,也顺便散散心,我出钱给你租个房子,不和他们一起住也没关系的,王策也无聊,我让他跟着你一起去。”   公主都这么说了,綦神秀便只能说道:“既然回来了,也正好拜访拜访长辈。”   “对对!”赵端激动搓了搓手,“回头我一定接李清照……接你回来。”   綦神秀似笑非笑打趣着:“不碍事,我会跟紧伯母的。”   赵端嘻嘻一笑。   “李清照不过是一个吟诗作对的读书人,还是小娘子,有什么好让公主这么高兴的。”王大女不解,“这人难道也会领兵打仗不成?”   赵端认真说道:“文人手中笔自然是她的战场。”   王大女听不懂。   赵端嬉皮笑脸:“你不懂,她不一样!”   ————   綦神秀走的那日,王策也带这几个兄弟背着小包裹溜溜达达走了。   码头临走前,李策给他们发了自己的私房钱:“保护好神秀姐姐,少喝酒,别耽误事。”   王策低头,郁闷揪着她的袖子:“你不和你的神秀姐姐一起走?”   李策翻了个白眼,不耐掀开他的手:“啰嗦,快走,保护好我神秀姐姐。”   岸边,吕恒真也来送行,把手中的衣物递了过去:“去了江宁,要照顾好自己,若是,心里不舒服,只管回来就是,公主肯定有办法。”   綦神秀接过一包裹的衣物,笑说着:“吕家人员众多,你是旁支初来乍到,不能太过出挑,但也不能被人欺负了。”   吕恒真笑:“我的性子可吃不了亏,倒是你,遇事大都忍着,要知这世上之人都踩底捧高,公主让王策跟着你,可不是让你去吃苦的。”   “就是,若是有人欺你,你只管来信,大女肯定来帮你出气。”杨雯华凑过来多说了一句。   “公主身边如今剩下的人不多了。”綦神秀说道,“你们两个可要好好跟在公主身边。”   “但总有很多人会挤上来。”吕恒真回道。   杨雯华跟着叹了口气,背着手溜溜达达去准备她的行李。   “神秀!”几人说话间,公主急匆匆赶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笑,不再说话。   “都是我从汴京带回来的酒,方姑姑酿的,最好喝了,还有这一车的东西都是给易安居士的。”赵端捏着小手,扭扭捏捏道,“也别说是我送的,回头不好意思用,你就说是你买的。”   饶是綦神秀自己也很敬佩姑母李清照,可以看到公主身边满满当当的三车,也被公主这豪放的态度所震撼。   “若是我不和姑母说一说,姑母如何得知公主的好呢。”綦神秀试探说道。   赵端小脸红扑扑的,连连摆手,不好意思说道:“不用不用。”   吕恒真故意吃醋说道:“易安居士自然是极好的,可我瞧着还是有些吃醋呢。”   赵端一本正经安慰道:“怎么会,你其实特别不一样。”   綦神秀神色古怪:“那我呢?”   赵端和她四目相对,咳嗽一声,紧跟着认真说道:“你也不一样。”   ————   这边赵端把神秀送走了,在街面上转了一圈,很快又马不停蹄往宫里赶。   “公主去做什么?”杨雯华问道。   赵端身边女使就正儿八经的三人,杨雯华、李策和王大女,目前也就这三人可以跟着她入宫。   赵端笑眯眯说道:“收拾好神秀的事情,也该收拾收拾那些骂我的人了?”   李策一听也跟着来了兴趣:“怎么收拾,刚才那些人说话可真难听。”   “就是!”王大女不高兴说道,“这些人就是吃太饱了。”   “分明是不把公主放在眼里。”杨雯华低声说道。   赵端并不生气,只是发出桀桀的坏笑声:“让他们哭!大哭特哭!” 第156章 把人架起来   赵构从?垂拱殿出来后,没多久就听到康履小声禀告——公主回来了。   “不是说今日送人去码头了吗?”赵构披上披风,吐出一口白气,随口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赵构给她安排了道馆,后来得了太后点拨,就直接安排在宫内,甚至安排在文德殿边上。   康履笑说着:“准备了两车的东西送去呢,瞧着很不舍,和綦家小娘子站在码头说了好久,公主还选了好几个壮士陪着去呢。”   “一个良家女子又不是公主伴读,留在公主身边平白让公主挨大臣们的骂。”赵构不甚在意,但很快又说道,“回头再选几个贵女来,公主一个人总是寂寞的,要性格温和的……罢了,我让吴才人仔细挑选一下。”   康履含笑说着:“只怕太过温顺,公主不喜呢。”   赵构不解:“为何?”   “公主在汴京说一不二惯了,太过温顺的人,只怕跟不上公主的脚部呢。”康履笑眯眯说着,只是眼神悄悄去看官家。   赵构笑意加深:“现在又不是汴京,她去哪里说一不二,选个脾气好点的,顺着点公主,公主才开心。”   康履见状便笑说道;“也是,汴京那是需要人主持大局呢。”   “若非公主在汴京强势撑着。”一侧的蓝珪幽幽说道,“汴京的状况可要比现在差多了,那些义军啊,没一个好相处的。”   赵构连连点头:“正是,公主一走,那些义军反的反,走的走,想来二十七妹当初在汴京也守得辛苦。”   “是啊,公主一向报喜不报忧的。”蓝珪一脸心疼说道,“要不是路留守一日几份奏疏,我们远在扬州还正当汴京固若金汤呢。”   赵构一听这话也跟着叹气:“汴京啊……”   这边文德殿内,赵端听到动静,连忙把嘴巴搓干净,站起来张望着,一眼就看到赵构心事重重的样子,快步走过来问道:“怎么瞧着不高兴。”   赵构回过神来,看着赵端嘴角的饼屑,又看向她单薄的衣服,笑问道:“天冷,怎么不多穿一点。”   赵端却忧心忡忡得背着小手,叹了一口气地回了屋内,坐在椅子上,写满了‘我有话说,你快问我!’的表情。   “这又是怎么了?”赵构识趣问道。   赵端一本正经说道:“我最近被骂了!”   赵构失笑:“不高兴了?”   “那没有的。”赵端捏着小手,一本正经说道。   赵构当小孩嘴硬,笑着解释道:“文武百官自来就喜欢杞人忧天,以谏为荣,你又初来乍到,自然是哪哪都盯着你,别管他们就是,过段时间就消停了。”   宋代的监察机关一脉相承于前朝,在中央设立御史台,要求能‘掌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大事则廷辩,小事则奏弹’,选任的人都要求在地方担任过两任县。   再开始时,御史可以不凭实据就向皇上奏弹百官,且不担负任何风险。而且御史台的所有官员都有弹劾指标,既每两月就要像皇上奏事一次,不然就会因为无能被换下,这样就是奇耻大辱了,所以当时‘弹人之事如风声,风过无痕,却无人可躲’,也就是风闻弹人的由来。   再后来依次完善,只是‘问民疾苦,察吏藏否’的要求并不变,他们以振举纲纪,纠弹奸邪为己任,不论是皇亲贵胄,还是黎明百姓,都在他们的范围内。   宋朝文官不因言获罪,哪怕言事之臣或得责,大不过落一官,其次居散地,所以官员自来就喜欢上奏疏发表一下意见,这也有助于皇帝听取众人意见。   赵构本人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只是担心妹妹自民间回到朝野,不适应这样的事情。   赵端想了想,跟着坐在赵构身边,认真说道:“但我觉得他们说的对。”   赵构眉头高高扬起。   “真的!”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诚恳说道,“他们说到底也是担心我太过骄奢,耽误九哥的名声,我是很理解他们担忧的。”   赵构半信半疑:“难道有人骂道你头上了?”   其实这也是宋朝官员会干的事情,想当初宰相寇准因为迁都一事舌战群儒,和真宗和平理论,还有包拯这样的,唾沫都到皇帝脸上了,更别说双程兄弟直言不讳得骂过神宗和哲宗两位。   赵构也被人当面骂过很多次,所以他完全不怀疑是不是有人骂到公主头上了。   “那倒也没有。”赵端摆了摆手,“我不了解他们,我还不体谅九哥嘛,所以我肯定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让九哥为难的。”   赵构一听,大为感动:“二十七妹!”   “所以我那院子不用大肆修建了,随便休整一番就好。”赵端善解人意说道,“我要向太后学习呢。”   赵构简直是感动坏了,看着二十七妹的眼睛格外温和:“百官一定会发现你的好的。”   “那肯定啊。”赵端笑眯眯说道,“所以那些衣服我也不要了,我还有的穿呢。”   她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得意说道:“方姑姑做的呢,可好看了,九哥看看,这个花纹可是汴京最流行的,都是新的,洗洗还能穿,别浪费了。”   赵构想了想:“一些衣服首饰而已,小娘子爱漂亮,他们揪着这事不放,是他们的问题,二十七妹可别气糊涂了,衣服经常浆洗后如何能穿。”   赵端叹气,随后非常坚持说道:“能穿的,大家都这么穿,我不是在生气,再说要九哥因为我这些事情烦,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还是不要了。”   赵构叹气,拉着二十七妹的手:“真是委屈你了。”   大臣们对这位公主的意见确实不小,一看官家的动静就闹了好几天,最常说的就是太浪费钱了。   说来说去,都是钱的问题。   朝廷实在挤不出多余的钱财来了。   “我那侍卫也不用一百个,就让我补足五十个就好,张三一个人哪里带的动这么多人。”赵端继续通情达理,显得非常委屈了。   赵构震惊都看着自己如此温柔体贴的妹妹,一时间被感动得无话可说,拉着妹妹的手:“你有这份心,他们一定会知道的,但,但这也太委屈了。”   赵端咧嘴一笑,越发体贴:“我怎么会让九哥为难呢,这些都是小事情,九哥想要给我撑面子,也不急于一时,我现在有吃的,有住的,还有饭吃就很好了。”   赵构在公主回来第二天就开始大肆封赏公主,房子也要找自己身边的屋子,衣服首饰送了好几箱过去,最厉害的则是允许她扩充到一百个侍卫。   这也是赵端这次挨骂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是从未有过的公主待遇,自来公主的护卫,出嫁前由禁军担任,出家后则是由驸马家兼顾,现在赵端还未及笄,就有了单独的护卫队,还是一百人的数量,任谁看了都要大喊‘祖宗家法不可变’啊。   “我现在只要想着扬州百姓能好就行。”赵端认真说道,“我听那些人骂我‘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我就非常难受。”   赵构一听这话,下意识皱眉,不悦得看了眼公主身边的女使,沉下脸来:“谁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   杨雯华欲言又止。   “没谁呢。”公主嘟囔着,还强调着,“真的是我无意听到的,才不是有人故意骂我的呢。”   “还不说!”赵构有点生气呵斥道。   百官和他说这些事情,他并不觉得有问题,这些人就喜欢抓着不放,可要是在二十七妹面前说这么重的话,那就是僭越了。   “没有说什么,就是我刚回来,大家难免有些好奇。”火上浇油的赵端小心翼翼劝道。   赵构果然大怒:“怎么还议论公主,好大的胆子。”   赵端安抚道:“议论议论我,我又不缺块肉,只是我听他们一直说金人的事情,心中有些担忧。”   “金军不会这么快到这里的。”赵构安慰道,“虽然现在北地打起来了,但是各地抵抗激烈,金军一时难以南下。”   赵端看了赵构一眼,随后说道:“万一金军偷偷来呢?”   赵构皱眉,随后想也不想就反驳道:“这不可能!沿途官吏怎么会全然不知。”   “上次来抓我不就是一个也没发现!”赵端暗搓搓说道,“沿途官员要是真看到了,若是不敢出声,若是糊涂无知,都是变数啊。”   赵构一听就慎重起来:“这……罢了,你说这事做什么?”   “我来扬州前,我以为扬州应该是足够无坚不摧的。”赵端挠了挠脑袋,一脸天真,“我实在是有些害怕,自然也有些焦虑。”   赵构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无奈说道:“实在不是不愿意修城墙,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钱来啊。”   扬州的城墙最早是吴王夫差修筑邗城时修建的,汉代,广陵城就以此为基础,此后也大都以此为蓝图,宋朝的这座大城位于蜀冈以南,沿用的是唐代罗城东南部的城池,只有前朝的一半。   赵端眼珠子一转,大义凛然,正义十足:“我愿意把九哥给我的东西全都捐出去,已做表率。”   赵构眉心微动。   “九哥,你有没有觉得要给这些官员找点事情干。”赵端立马开始打感情牌,眼巴巴说道,“不然老盯着我们兄妹看,我是无所谓啦,我就是担心九哥,一直这么被人抓着,我就是心疼。”   赵构犹豫。   “城墙修起来,百姓也安心,免得一直议论纷纷的,再说了,给南面的官员和北地抗金的人看看九哥的决心啊。”赵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怕是要不少钱。”赵构犹豫说道,“只怕他们会取之于民,那就不好了。”   “保家卫国的事情,百姓没钱,但总有有识之士愿意出钱啊。”赵端信誓旦旦保证着。   赵构和自家妹妹四目相对,犹豫片刻:“若是无人响应?”   这可不是赵构杞人忧天,而是商人自来市侩,官员中不少也都很穷,所以真是挤不出一点钱来了。   赵端拍着胸脯保证着:“九哥担心的有道理,若是没钱那就尴尬了,但我想着这事不做,大家暗搓搓地说九哥畏战,不瞒九哥,我实在是听得受不了,所以我愿意先替九哥去试试水。”   赵构皱眉:“你打算怎么试水?”   赵端满脸惆怅,但又非常为人考虑:“想着让人纾难解困,要是真不行,大家也只是骂我,是万万不会牵连九哥的,九哥一心为国,可他们一点也看不到,我心里也是很着急的。”   赵构心中微动,看向自己的妹妹。   “只恨九哥身边自己人太少了,不能为九哥宣扬。”赵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构,“我现在来到九哥身边,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九哥的好。” 第157章 原来这就是在扬州的理由   赵构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作为乱世之中唯一幸存的皇子,所以他的继位既是顺理成章,又是孤立无援的。   他的生母并不受宠,又因为二十七妹背负谶言出生,以至于自己在皇帝的众多皇子中格外微弱,不敢冒头拔尖,直至出阁后才有了几分自由,只是没多久就碰到大祸,狼狈奔走,以至于他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的亲信。   而那些汇聚在手下的大臣又因矛盾,格外尖锐突出,主战主和主守总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是牵扯到之前的新旧之争。   赵构一直有被人裹挟的惶恐,后又金人的骑兵穷追不舍,前又内部的官员心思多变,他不论想做什么都会被人恫吓。   他不想和金人硬碰硬,但也不想落得逃到南面的下场。   他希望做点什么,可能做的却又屈指可数。   “官家,黄相公请见。”康履蹑手蹑脚上前。   赵构把手中的书放下,沉吟片刻,这才说道:“请进来吧。”   ——所以他为自己选了几把能用的刀。   ————   “你想要拿黄潜善开刀的话,我不赞同。”屋内,吕好问想也不想就回绝道。   赵端顿了顿,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谨慎说道:“我听说之前李纲为右相时,曾上奏请求驱逐黄潜善和汪伯彦,被老师制止了,这是为何?”   吕好问摸着胡子,坦坦荡荡说道:“对,我当时身为右丞,本就有文书稽核和人事监察的职能,李纲这个奏折,我不同意,自然压下了。”   “为何?”赵端不解,“我听说要不是黄潜善一力力主南下,也不至于南迁这么顺利,可见他可是你最不喜欢的投降派。”   吕好问颔首,平静解释道:“黄潜善确实猥持国柄,嫉害忠良,大奸大恶,人人得而诛之。”   黄潜善一直风评不好,但也不是这几年风评不好的。   宣和初年,他被授为左司郎中,奉命视察陕西、河东,据说当时两地发生大地震,就连山陵峡谷都变了位置,可他回来后却匿报严重灾情,只说是普通地震,后升任户部侍郎。   建炎元年,因拥立之功被擢为中书侍郎,后任同知枢密院事兼御营使,但对右仆射李纲怀恨在心,私下里几次三番说是李纲抢了他的位置,所以事事与李纲对着干,最后指使殿中侍御史张浚罗织罪名诋毁李纲,致使李纲为相仅七十多天便被罢免。   此事引起朝野上下剧烈不平,可黄潜善已经位于右仆射,成了真正的宰相,只要是对他有异议的,都会被他顺利打发走,时间久了,大家也都只敢在心底嘀咕几句。   “那我这次只是问他要点钱,又不是要他命,你为何不同意?”赵端坐久了有点冷,站起来开始在吕好问面前晃悠,多说了一句。   “我听说他很有钱,之前进入户部,就是因为太能贪污了,才被人弹劾举报,被贬到了亳州,现在当了宰相,更是大肆敛财,现在只要是姓黄的官员都不招人待见呢。”   这也是赵端想要拿他下刀的原因。   修建城墙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要是真的等有缘之人一点点缴纳,金军都要打到城门口了,所以赵端才想着找个大户敲山震虎。   “但他是皇帝亲自挑选的人。”吕好问抬头,注视着面前太过年轻的小公主,认真说道,“公主要为陛下做事,岂可打皇帝的脸。”   赵端犹豫:“这就算打脸?”   吕好问看着还未经历过波澜政治的公主,平静说道:“扬州和汴京不同,作为如今的权利中心,谁也想不到,也许只是一件小事都能被酝酿出大事。”   他神色幽幽,带出几分怅然:“多年前,蔡确在车盖亭写诗十句,此后却被有心之人大肆扩张,以至于牵连数十人,此后新旧相互倾轧,以至朝野风气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狭隘凶险。”   赵端犹豫,心事重重走了两步:“这不是投鼠忌器吗?难道就因为这个事情,就动不得这个黄潜善和汪伯彦,可这两人同居相位,专权自恃,却完全没有进攻或者防守的做法,整日饮酒作乐,游山玩水,哪有半分愿意抵抗金军的想法。”   吕好问笑:“那公主觉得要做什么?”   “修城墙,训练水军,制大船,还要派人去前线督战……”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都是事情,怎么能什么也不做呢。”   吕好问继续追问道:“那钱从哪里来?”   赵端停下脚步,一下就被问着住了,犹豫说道:“之前不是听说那个梁扬祖不是弄到钱了吗?不能拿来用用吗?”   “今年七月,叶浓等人不就是因为军饷发得不到队,到现在都已经进入浦城县。”吕好问又说。   言下之意,这些钱根本就不够用。   赵端虽然早早就知道三冗的问题,但还是不高兴的追问道:“难道一分钱也挤不出来,我看九哥和太后倒是节俭,只是那黄潜善和汪伯彦倒是裘衣名马,一掷千金,怎么瞧着没钱?”   “那他们为什么要拿自己的钱出来,又或者他们怎么敢拿出来?”吕好问反问。   赵端沉默了,许久之后,喃喃自语道:“九哥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风评不好的人做宰相啊,难道他办事能力很高。”   吕好问笑了笑没说话。   生性多疑的赵端睨了他一眼:“你怎么还藏着掩着了,我有大事要办呢,你也不帮着我,想要看我丢脸是不是。”   吕老头自从回扬州后,也不回家,偶有见家中小辈,也只是聊聊扬州风景,绝口不提政事,除了开始整日催赵端读书。   一日三请,赵端今日不得不捏着鼻子赶过来灭灭火。   “公主可知朝廷为何会选择扬州做行在?”吕好问捏着胡子,劳神在在问道。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因为距离汴京远啊,还隔着长江,远离中原,南面也有钱。”   吕好问一反刚才的平和,有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道:“难道太后即将出发的杭州不是更远吗?又或者是和扬州差不多距离的建康呢?怎么就选在扬州了。”   赵端一愣,和吕好问四目相对,突然回过神来,惊疑不定:“是啊,怎么在扬州啊?”   书上不是说,南宋定都的是临安嘛。   临安是以前的杭州啊。   “公主觉得汴京好?”吕好问循循善诱,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赵端想也不想就摇头了:“汴京太前线了,而且若是皇帝坚守在这里,金军一定会大规模南下抓人,也不是现在这个小打小闹的情况,汴京,很难守得住。”   虽然她自己就是从汴京回来的,但不得不说汴京真的太危险了,因为黄河以北已经大面积丢失,导致金军来汴京城下跟串门一样。   赵端那个时候初来乍到,一腔热情,倒也不曾畏惧,只是如今回想起来,那时隔三差五听到金军的动静,不是大早上,就是大晚上,实在是一种心理折磨,到最后就连百姓从最初的惶恐到后面的麻木。   这个状态是不对的,因为谁也不知道金军到底哪一次才是真的大军入侵。   可时间久了,谁也提不起斗志来。   实在是太累了。   “那建康呢?”吕好问平静问道,“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位于长江南岸,地缘更为纵深,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赵端坐直身子,摇头:“不清楚,还请老师指教。”   “一旦淮南失守,淮河就会被金军突破,建康,也太近了。”吕好问想了想,口气低了许多,“官家想要议和,选在建康也太过强硬。”   赵端叹气:“其实就是恐惧和避战,建康作为首都,或者哪怕是行在,对于金人来说这都意味着宋朝打算和他们长期对峙。”   吕好问没有回答,继续问道:“那襄阳呢?公主是知道襄阳的,之前河阳一战,公主也曾知道襄阳的重要位置,南北要冲,城防坚固?”   赵端想了想,很快就摸到一点赵构的心思:“他要的不是坚守。”   吕好问看着公主敏锐的反应,终于笑了起来,“还有一点,宋朝自来的最富裕的地方就是江南,若是在襄阳,那中心就是荆襄一带,那我们只会更没钱。”   赵端了然:“这样钱财物资就要逆着长江送上来,确实不方便,而且距离东南这么远,钱未必收的上来,若是因为钱考虑,那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钱的重要性,赵端已经被毒打过很多遍了,一下子就开始理解其这个选择。   如此看来,扬州确实是目前一个很好的选择。   “南阳、江陵都是这个道理。”吕好问补充道,“那为什么杭州也不行?那里不是最富裕的地方吗?”   赵端踩着地上的阳光,来来回回走动着,最后直视吕好问的眼睛:“是不是因为太南了,一下子跑着远,对士气不好,其实我当时听说皇帝突然跑去扬州去了,也觉得太远了,若是他真的跑到杭州……我,我可能也会跟着跑了。”   杭州,真的太远了!!   这意味着朝廷完完全全的放弃全部的北地,这对当时情绪激昂,此起彼伏的义军而言更是致命的打击,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要是这样,北地绝望投降的人只会更多更多!   “而且,现在扬州只是行在,真有问题,再去杭州定都也不晚,左右不过是一个过渡嘛,他们因为避战,所以南迁,南迁到最后是为了最后的选择,进可攻退可守。”   “怪不得叫我回到扬州。”赵端猛地一下终于从无数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一下子明白了当日宗泽临终的那句话。   扬州这个地方好啊,北上,西进,南下,都是一个极好的中转站。   赵端注视着安然端坐的吕好问,那双浅色的瞳仁挡住了光,便也有了几分幽深。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选择。”   巧妙在,地理上能给这个新生的政权最大程度的修生养息,缓一口气过来,再者这个过分中心的位置,让南逃和北伐都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余地。   吕好问看着飞快长大的公主,有一瞬间觉得惊诧这位自小在道观长大的孩子,能有如此敏锐的思想,她明明一开始是如此懵懂大胆,莽撞无知,可现在不过是给几滴雨,刮一阵风,她就能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成长起来。   “那这和我打算朝黄潜善和汪伯彦下手有什么关系?”赵端回过神来,不解问道。   “官家南迁扬州,最早的就是黄潜善和汪伯彦提出来的。”吕好问直接说道。   赵端和他平静对视着,许久之后突然叹气,笼着袖子,直言不讳:“我知道了,根本就不是黄潜善和汪伯彦这两人唆使的,是皇帝自己想去扬州,只是黄潜善和汪伯彦这两人太会揣测圣意了,所以我要是去打黄潜善和汪伯彦,就是打皇帝的脸。”   吕好问没回答。   吕好问端起茶水来,当没听到。   “那我现在都夸下海口了,这可怎么办?”赵端见不得吕好问这点不粘锅的样子,飞快扒拉下他的茶盏,虎视眈眈地追问道。   吕好问非常柔弱:“扬州冬日实在太潮了,最近头痛欲裂。”   赵端冷酷无情:“那我就跟皇帝说,我每次写给他的信,你都看过了。”   吕好问一脸震惊,完全想不出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到底有什么好做的。   “反正我办不好,十有八九要跟着灰溜溜去杭州了,早晚都是死,我会拉着你垫背的。”赵端无赖说道。   吕好问不吭声了。   “我只是丢脸,可你呢,要是跟着我去杭州了,再想回来可就回不来了。”赵端杀人诛心,“汴京守不住,你当扬州守得住,我不去考虑扬州,你当现在谁会考虑。”   吕好问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是个态度强烈,志向远大的读书人,虽然他在政治上有反复横跳,到处和稀泥的做法,但抗金是他的底线。   “听闻之前皇帝曾对大臣说侍从官员的班次排列不当,想着要广络人才,黄潜善请求采用祖宗旧例,命令近臣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一二人以等待选拔,一共挑选了十一人,算算日子,也该到扬州了。”   —— ——   “朝议大夫褚宗鄂等二十一人,今日已经乘驿车来到杭州;秘书省校书郎富直柔、太学正王觉,昨日就会到都堂接受审查。”黄潜善丢上名单,“这是考察名单。”   赵构脸色大喜,接了过来,一眼就看到周虎臣的名字赫然在前列,不由露出满意的笑来。   “你素来是能体会我的心思的。”他夸道。   黄潜善立刻露出得意之色,只是嘴里喊着:“为官家考虑,是应该做的。”   “听闻周虎臣在任永康县令兼教谕时,部使者征收赋税严苛,周虎臣正义争辩,最后因为不得而请退,当地百姓惋惜他的离开,特意绘制他的画像用来祭祀,如今也该回来了。”赵构笑说着。   黄潜善一脸正气说道:“正打算召为太常博士。”   赵构满意点头“这个周虎臣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住处可都安置好了?”   —— ——   赵端盯着面前的中年人:“你就是周虎臣?”   周虎臣颔首,看着突然把自己拦住的一伙人,并不惊慌,镇定问道:“不知小娘子是谁?”   赵端理了理袖子,咳嗽一声说道:“我叫赵端,这个名字你大概不认识,我是和你一样,是新来的公主,刚从汴京回来。”   她非常有心计的,企图拉一拉关系:“你呢?你是哪里人?”   周虎臣吃惊地瞪大眼睛,许是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还未成年的小公主。   赵端自来熟:“你是在找地方住吗?我有知道便宜的地方,你需要我帮你吗?你放心,我虽然是刚来的,但我已经把扬州逛了好几圈了,很多人我都认识的。”   周虎臣勉强收回神思,却是板着脸:“公主怎么能随意出门。”   赵端哦了一声:“我不是随意出门的。”   周虎臣只当是小孩贪玩,一脸不信。   “是九哥叫我出门的。”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官家?”周虎臣更生气了,“公主还未及笄,怎么能随意出宫?”   “没有皇宫,都是小院子。”赵端老实巴交说道。   周虎臣没话说了。   “九哥想要做一个事情,但现在做不成,我也跟着急,所以找到你了。”赵端又说。   周虎臣拧眉:“官家要做什么?”   “想修城墙。”赵端直接说道。   周虎臣大喜:“是好事啊!”   “可没钱呢。”老实孩子眼巴巴说道。   周虎臣紧跟着失望:“这怎么会如此。”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赵端又说。   周虎臣有了几分期待:“还请公主指教。”   “保家卫国,人人有责。”赵端一本正经叉着腰,理直气壮,“百姓出力,那你说,谁又该出钱呢?” 第158章 小小周虎臣,拿捏   关于钱的问题,那真是一个谁也想插一脚,但谁也插不上去的事情。   朝廷有没有钱,那肯定是有的,朝廷之前靠着茶盐两税,已经收到了不少钱。   可朝廷需要用钱的地方也是非常多的。   官员的俸禄已经拖欠许久,如此就拿走一半,各地军队的犒赏也要给,如今北面有义军,东南也都有盗匪,西处更是两者都有,以至于也直接拿走了大头,剩下的钱则要用于赈灾、水利等等,还有日常的祭祀,赏赐还有皇家的消费。   “官家前几日赏赐给公主的钱银就不少。”周虎臣果然很虎,直言不讳说道,“听闻官家和太后及其节俭,公主一来却一下花了数万两。”   “公主置府不需要钱,过冬不需要钱,衣食住行不需要钱?”杨雯华伶牙俐齿地讥笑着,“你都知道找个屋子住,找个正店吃饭,却觉得公主不需要嘛。”   周虎臣看向面前保持平静的公主:“自然需要,可公主不觉得太多了吗。”   杨雯华继续嘲笑着:“这满街的华服皮毛,比公主更甚者数不胜数,你如此大义凛然,为何不拉着他们说?”   她下巴一抬,眼睛微微眯起,充满挑衅地质问道:“因为你不敢嘛?”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周虎臣并没有被激怒,只是继续说道,“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如今城外这么多百姓流离,难道公主一路走来都看不到吗?”   扬州的情况比赵端想象的要差,这大概也是当初谷家宁愿绕了一圈,让她直接从水门进去的原因之一。   城内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水郭帆樯近斗牛的热闹景象,南北大冲要地,百货所集,众储货贩,邸肆两侧,络绎不绝,若是站在桥上往两侧看去,完全看不出这个国家曾遭受过巨大的灾难。   可你只要出了城,不论是运河沿岸的仪扬河,还是南来北往的东关一带,又或者是保扬湖身边的荒地与寺庙周围,基本上都是大规模南迁,却无家可归的百姓。   这些人大都住在用芦苇和破布搭建的草棚或者是废弃的运盐船或渔船上,冬季寒风刺骨,夏季闷热难耐,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安顿的好去处,可他们就这么住了近两年。   城内的人都说‘万商落日船交尾,一市春风酒并垆’,可这些似乎和他们并无关系。   “我看到了,我想九哥肯定也知道。”赵端并没有被他激怒,平静说道,“所以,我们想做点什么?”   “所以要从百姓身上拿钱吗?”周虎臣反问,“哪怕是商贾也是很难得,前朝设盐铁转运使在扬州,尽斡利权,这才有商贾如织的场景,民谚称之为,‘扬一益二’,公主打算破坏这样的情况嘛?”   “百姓舍不得,商贾舍不得,那官员呢,你肯定要说好不容易能拿到钱,怎么能随意欺压官吏。”李策气笑了,“那我问你,城墙修不修,灾民安不安置,金军打不打,利害也者,得失之本也。”   “只担心是到头来,鼠尽而鸡亦尽。”周成虎硬邦邦骂了回去。   “权衡利弊当择其要。”李策骂道。   周成虎看向公主身后的所有人,平静中带着几分讥笑:“只因为弊处不在你们身上罢了。”   李策气得脸都红了,跳脚骂道:“你这人,怎么说不通。”   “我已经告知九哥,赏给我的钱财我已经打算捐出来修建城墙。”赵端及时接过话题,笑说着,“我并非不知道你说的难处,可难处不论何时都是有的,难道这也怕,那也怕,就什么都不做了。”   周成虎吃惊地打量着面前锦衣华服,明显和这个落魄的城外格格不入的小公主,一时间惊疑不定。   ——公主愿意捐出全部的钱?这倒是闻所未闻。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在汴京的事情!”赵端神色有些骄傲,“当初汴京一地废墟都能被我养起来,现在扬州肯定也可以。”   公主在汴京的事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成虎虽对公主过分干预汴京的事情报以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敢在金军刀锋之下努力恢复汴京秩序的公主依然超越了大部分的人。   赵端见他神色缓和了几分,这才继续说道。   “我来找你,只为了此事。”她笃定地看着面前的中年人。   周成虎沉默,半晌之后艰涩说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弄钱?”   其实扬州城墙的事情,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知道有问题,但谁也没第一个提出来,不就是因为没钱嘛。   “我打听过你,你是个刚正不阿,愿意为百姓触犯上级的人,我很喜欢你这样的人,所以你刚才这么对我,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你的考量是周全的,你的想法是真切为他人考虑的。”赵端又说。   周成虎抿唇,后知后觉刚才对公主的态度确实太过放肆,便行了一礼。   赵端笑着把人扶起来:“我现在这个工作也是,修建城墙是个谁都知道的好事,可为什么没人做,第一是没人带头,第二就是没人愿意掏钱。”   周成虎只是疑惑得看着她。   “我带头捐钱,但光我一人不行,所以我需要有人配合我。”赵端说出自己这次堵人的目的。   周成虎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说道:“等发了月俸,我一定全捐了。”   赵端连连摆手:“不需要这么多,你只需要再去找,这次和你一起来的二十几人,还要其他初来乍到的官员,让他们意思意思捐一下就好了,剩下的缺口,我自有其他办法。”   其实九月份的时候,不仅征招了周虎臣等二十几人,在此之前,皇帝还在集英殿,赐予各路类省试正奏名进士李易等四百五十一人及第、出身、同出身,只是这一批人,大都在川、陕、河北、京东地区,因为道路阻塞不能赴京,但也有十来人赶赴扬州。   这是目前朝廷的新生力量。   吕好问直言这是官家在为自己积蓄力量,组建队伍,如今的朝野大都是前朝的老臣,且在朝廷浸染已久,看着办事更为得体,但真要做一件实事,未必有这些年轻意气的官吏好用。   这些人就是对抗朝廷顽固势力的一把新出鞘的刀。   ——“若是公主也能拎起这把还未开锋的刀,那就能和那些占据了大量财富,却一毛不拔、锱铢必较的人比上一比。”吕好问平静说道。   此事涉及到其他人,周成虎却不敢轻易应下,沉吟片刻后,慎重说道:“多谢公主信任,只是此事能容我仔细思索片刻。”   赵端大眼睛扑闪着,笑眯眯表示理解:“当然可以,我才不会强人所难呢!”   周虎臣心中对公主大为改观,也跟着说道:“下官还要找房子,就不久留了,告辞。”   赵端连连点头,瞧着非常善解人意,和颜悦色:“自然是找房子重要。”   周虎臣转身离开,只是走了没多久,忍不住回头,一脸古怪地看着后面一长串的尾巴,欲言又止:“公主跟着我坐什么?”   赵端大眼睛又眨了眨眼,看上去非常符合这个年纪的天真,只是说出去的话莫名让人眼皮子一跳。   “刚才伏直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好,多看看百姓,我这不是多看看嘛。”   周虎臣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膝盖有点疼,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觉得公主还是很听劝诫的,实在是太好了,其他的都是小事。   自然是要看看的,自然是随便走走。   周虎臣觉得自己太敏感了,公主这么好,怎么还疑心人想要强迫自己就范呢。   他很快又转身离开了,只是走着走着,越来越不对劲,因为公主还跟在自己身后。   “公主!”他在嘴瓢无数次之后,还是忍不住扭头盯着慢慢悠悠,晃过来的小公主。   小公主明明一脸纯良无辜,怎么这么坏啊!   赵端果然又是争着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我在看啊。”   “听说码头那边也有很多人。”周虎臣不好直接赶人,只能委婉说道。   赵端笑眯眯说道:“我看过了,我之前就是从码头上来的,没事,我就看看东关这一代如何,南来北往的,怎么也没带一下这些普通人,回头也好找个办法安置起来。”   周虎臣一听这么大义凛然的理由自然是无话说的,哪怕他觉得公主在胡扯。   “丰收不敢归,惧吏卒催债,衙役如兵匪,想来吏治是要改的。”   赵端一眼就看出他的不信任,一本正经说出自己的观察。   “我们看似有常平仓、义仓等救济他人的地方,但你看这些胥徒堵在门口,枷棒握在手中,想来百姓也是惧怕。”   周虎臣心中一惊,开始正眼去看这个早已名声大振南北的人。   他又开始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公主还真的是在观察扬州的情况。   “灾民现在从事低贱劳役,一天不过五十文,温饱都是问题,难以改变自身。”赵端盯着一个弯腰哈背接过钱的老百姓,目光在他几乎衣不蔽体的身上扫过,无奈说道,“若是我能顺利修城,我会雇佣这些人的。”   “以工代赈?”周成虎也紧跟着收回视线,低声问道。   “对。”赵端施施然点头,“我们不仅需要合理的分配制度,也需要有效的社会保障。”   周虎臣怔怔地看着她,有一瞬间不可置信,这样的道理竟然能从这么一个小娘子嘴里说出来。   赵端一看他这个样子,不由下巴一抬,得意说道:“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国之大计,首在富民。富而不均,犹未富也;均而无教,亦非治也。是故圣王先仓廪之实,次礼节之教,使民各得其分,共享太平之福。”周虎臣面无表情说道,“听闻公主不曾读书,虽话糙但理不糙。”   赵端沉默了。   赵端恼羞成怒。   “你找个房子都找不好,怎么还说起我读书的事情了。”赵端气急败坏说道,“我不读书,我还会砍价呢,你读了书,还不是砍价也不会。”   周虎臣也有些恼怒:“不是砍了吗?那些人不同意。”   “人家拒绝一次你就走了!”赵端冷笑,“软磨硬泡会不会,不能既想要便宜,又不想努力吧!周博士。”   周虎臣甩袖离开。   ——没读书,还如此伶牙俐齿。   赵端立马虎视眈眈跟上去。   ——我到要看看读了书能不能砍好价。   其实这事还真不怪周虎臣。   扬州本就是富庶之地,寸土寸金,这两年涌入的人又实在太多,不仅让这座城市更加拥挤,更导致这里的地界更贵了,赵端之前给王策他们找屋子的时候才知道,在这里买卖房屋已经需要数十万贯。   要知道,宋朝的官吏已经算高薪,宰相职别的一个月三百贯,各类补贴加起来也有五十余贯,就这样的工资也要十年不吃不喝才能勉强买到一个城内的院子。   所以这一批匆匆赶来的人大部分人都是买不起的,只能选择租房子。   太靠近中心的自然是租不起,也少有多余的空房子,再往外的价格也不便宜,所以许多人的考虑不是城门口,那就是城门外了。   周虎臣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一个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别说租城外的小房间了,就连城外的那些茅屋都在谨慎思索。   这些冬不避寒,夏不避暑的茅草屋租金为每间每日最低三十文,按月就要九百文,再加上最基础柴米油盐的生活开支,一天至少一百文,一个月什么也不干就是三贯。   可他是个读书人啊,日常读书写字,外加读书人的聚会,那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二三十贯出去了。   别看他现在被征为太常博士,是一个正八品职事官,隶属太常寺,负责礼仪制定、祭祀监督、谥法议定以及参与礼议等事务,每个月加起来大概是四十贯,这个职位还有“随身衣粮”等实物补贴,说起来每个月要是不少的俸禄。   可在扬州这个地界,那也是不够花的,每个月是月光的!   更别说周虎臣还要攒点钱带回去给家人呢。   “为什么选择住在民屋啊。”小公主吓唬完人也不走,带着一群人哗啦啦跟着在他身后看热闹。   她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张望着,看着周虎臣磕磕绊绊跟房主砍价,满脸羞赧之色,只要房主多说几句,就面红耳赤想要跑,非常没用。   她越发好奇地跟着他离开第四家:“而且住在这里也太远了。”   周虎臣并没有图方便选择中介,反而想要直接去一些百姓家中,看看有没有多余的空房子。   “不远,扬州小。”周虎臣说。   赵端盯着他的背影,对着王大女嘟囔着:“他说扬州小啊。”   “他骂人。”王大女直接说道。   赵端施施然点头:“骂得还脏。”   周虎臣脚步加快了几步,赵端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一群糖葫芦立马有条不紊地缀在两人身后。   在第七家砍价失败后,日头都要下去了,赵端终于看不下去,晃过去,把没用的周虎臣挤走,笑眯眯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房主:“大娘真是年轻啊,中气十足。”   那大娘一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又看到她明显不凡的样子,便也跟着笑起来,带着浓重的扬州方言:“姑娘家嘴甜呱呱叫。”   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再说话多了几分扬州方言的腔调:“您这个面相刮刮叫,一看就是做事不丑。”   大娘激动的直拍胸脯,嗓门也跟着打了起来:“这附近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李三娘最是结棍。”   “我一看就是,所以才一眼看中您家呢。”赵端话锋一转,又把老实巴交的周虎臣拉了过来,“我这朋友啊,实在没钱,您看看这面相,老实得很,您看看能不能便宜点,他有工作,钱肯定是按时付的,您只管放心。”   周虎臣立马脸颊爆红,有点不知所措。   那大娘上下打量着,心中回转,又看向明显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小娘子,勉强说道:“可一日三十五文不能再多了。”   赵端和颜悦色准备开始砍价:“您这屋子瞧着很靠水,墙角的草真茂盛,我猜您出租的那个屋子应该靠河吧。”   大娘脸色微变:“那多好啊,读书人不就是喜欢看看山,看看水。”   “读书人要清净啊,这湖有多热闹,游船飘来飘去,不用我多说吧。”赵端背着手,眼睛一斜,一艘花红柳绿,莺歌热舞的小船正欢天地喜经过,打破了家门口的沉默。   “那,那不是正好锻炼锻炼人。”大娘狡辩着。   赵端点头,拍了拍周虎臣的小胳膊:“要不说大娘见多识广呢,我们周博士啊,正是需要锻炼的年纪,只是心里这么清心寡欲的,每天还要走这么多路,大娘您一看就是特能体贴人的人,要是能手上就松一点,让他松快松快,那就更好了。”   大娘真是左右为难,被夸了也不高兴。   “我看您这院子也不新了,早点租出去,修缮修缮家里人,也好让您儿子娶妻啊,您说是不是。”赵端话锋一转,越发善解人意,“三十文不少啦,一个月九百,我们住的久呢,可不是短时间糊弄您的人,那这回头不是房子也修好了,儿媳也有着落了。”   大娘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家要娶妻?”   赵端笑眯眯说道:“这么大的院子,衣服都是比较陈旧老式的,可见您家中没有女儿,再看您的年纪,想来孩子也有二十来岁了,不该还未娶妻。”   周虎臣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也顾不得礼义廉耻,跟着悄悄抬眸打量了一下。   这是一套有四间房子的院子,院子不小,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件稍微鲜亮的衣服,确实不太想家中有女孩儿的。   “乖乖隆地咚,你会算嗲。”大娘瞪大眼睛。   赵端没吭声,只是推了推木桩子周虎臣,把人往前锤了锤:“您看看这人,不搭浆,三十文行不行,也是家中实在抽不出钱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让您为难。”   大娘这才想起来是这个中年人要租房子,可一转眼,见他木楞木楞的,嘲笑着:“好一个木橛子,行了看在这个小娘子的面子上,租给你了。”   周虎臣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大喜,连忙道谢,利索得给了一个月的房租。   大娘颇为满意得点了点钱:“是个实在人。”   “行了,明天带着被褥进来吧,今天我给你打扫打扫。”大娘拿了钱,又很快找人立了字据,就火急火燎走了。   周虎臣不可思议都看着手中的字据,扭头去看公主,却瞧着公主正仰着头等夸呢。   “多谢公主。”他红着脸,磕磕绊绊行礼说道。   赵端拿乔,暗暗戳了他一下:“可见砍价这事,和读过多少书没关系呢。”   周虎臣不吭声了。   赵端很快又说道:“就是我的事情,你再考虑考虑。”   周虎臣抬眸,打量着面前之人,犹豫:“公主就这么信任我们?”   其实这些人大都是泛泛之交,还不曾深入了解,更不要说要配合公主做这么大的事情,实在是难上加难。   “自然!”赵端笃定说道,轻巧给人带上一顶帽子,“我自然是信你的眼光的。”   周虎臣神色犹豫不决,看着面前初相识的人,有一瞬间心中颇为震动。   ——这么强烈的被人选择着,确实会让人心潮澎湃,似乎前面再多困难都不足为据。   “好。”片刻后,周虎臣折腰,认真说道,“我肯定为公主,办成此事!” 第159章 折彦质,打工去吧!   周虎臣确实把这事放在心上,一回馆驿,就开始写下名单,这次选拔是按照惯例,让近臣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一二人选,以等待选拔,这也就意味着着同批的二十一人各有立场,他们本人的意见深受背后推举之人的影响。   他心中很快有了一个初步的排除,下笔时,直接划走了六人,这六人大都是和黄潜善、汪伯彦有密切关系,如此之剩下了十五人。   他凝神,一个个比较着,看谁能担此重任。   其实修城墙的事情并不复杂,只要能解决钱,那皇帝对于这事肯定是顺手推舟的,公主的办法看似是让官吏们捐钱,但实际上真正被公主盯上的应该是另有其人。   他心中有了计较,就开始权衡着每个人的优劣,试图找出最适合协助公主完成此事的人选。   虽然大家都是一同入仕的同僚,但每个人的能力品性却参差不齐。   譬如兵部尚书卢益举荐朝请郎惠柔民和刑部尚书兼侍读王宾举荐新通判襄阳府程千秋,这两人做事格外谨慎,规规矩矩,少有出格。   工部侍郎康执权举荐王觉及朝请大夫李公彦和中书舍人黄唐傅举荐朝请大夫、知兴化军张读,则是想法非常大胆,但之前交谈时,性子上不拘小节。   礼部侍郎张浚举荐富直柔敏悟,有才名,最重要的是家境很好,最能提供帮助。   给事中黄哲举荐的杭州州学教授李谊,口才极好,侃侃而谈,许是能帮助人。   周虎臣盯着那一页的名单沉默许久,听着走廊上传来呼朋引伴喝酒的声音,突然意识到公主需要的人不是家室光鲜、言辞华丽的人,那些低调务实、脚踏实地的人才能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他突然盯着某一人的名字,沉吟片刻,随后卷起一本书朝着一间屋子走去。   这边周虎臣正在战战兢兢挑选人选,那边赵端正盯着一个狼狈的武将。   武将五大三粗,脸色黝黑,被人五花大绑捆着,就像一根烂咸菜一样躺在地上不吭声。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杨雯华笑问道,“可教公主好等。”   折智隽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接过茶盏,无奈解释道:“这人太能跑了,听说李成没回来,就带着那些兄弟往西走,从泗州跑道滁州,后来被我追急了,独自一个人连夜跑了,最后在庐州城外抓到的。”   史亮继续装死,一动不动的。   赵端好奇问道:“按照李成的雄心壮志,你不是应该要往带着兄弟往西走吗?怎么一直南下。”   史亮梗着脖子,直愣愣地盯着公主:“抓俺做什么?”   赵端和颜悦色说道:“借你脑袋一用。”   史亮立刻脸色大变,整个人开始跟条上岸的鱼一样剧烈扑通着:“俺没做坏事,俺没造反,俺是好人,我要见我大哥,我要见我大哥。”   周岚见他两条腿愣是给自己扫出一个无人能靠近的地盘,没好气骂道:“人都死了,你等会就能见到了,撒什么泼啊。”   史亮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岚,最后看向赵端:“俺大哥死了?”   赵端还是笑:“不清楚,你大哥勾结金人,本来都被我们抓了,谁知道趁我们打得激烈,自己跑了。”   “怎么可能!”史亮大骂,又开始原地打转扑通,“俺大哥不会投金的,不会的!”   赵端只是看着他笑,有条不紊说道:“投金了,众目睽睽之下,你大哥来了之后,金军很快就跟着他来的,再说了,你们都要造反了,投个金又有什么好激动的。”   史亮脸颊爆红,双目圆瞪:“多少兄弟死在金军手里,兄弟们没吃饭,他就不先吃,兄弟生病了,他就亲自去探望,每次打仗他都冲在最前面,他对兄弟,是真心的!”   赵端眉心微动。   “若是真心的,就不该带兄弟们造反送死。”李策直言不讳。   史亮冷笑一声:“这不就是朝廷太不顶事儿了!就知道瞎跑,一个劲儿跑!金军都往北边撤了,皇上又没那个心救自个儿人,也没那个心去北伐。中原、江淮那一块儿全没人管着了,你瞧见没!都乱套了,可着多少人死了啊!朝廷管了吗这是?这帮子人就知道跑到扬州去享清福,可有半点儿志气打过去啊?没骨气的玩意儿,一群烂货,怂货,贱货,全该死!都去死吧!”   屋内一片安静,扬州冬日的太阳实在不太暖和,带着浓重的潮意,连带着史亮嘶声力竭的咒骂都好像有几分水汽。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淄州就反,反而来了江淮一代?”平静中赵端反问道。   史亮躺在地上不吭声。   “因为江淮富庶,你们心动了?”赵端有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道。   史亮扭头,直接给躺在地上的自己翻了个身,再也不说话了。   赵端继续说道:“你说是不是一开始你们拉起人马就是打算造反的,只是当时不巧,金军来了,你不得不做个样子看看,后来被朝廷下诏册封后装模作样回来,就是想着占块地盘当老大。”   “所以这才勾结金军呢。”周岚煽风点火,“熙熙攘攘为利来,你这大哥敢做不敢说啊,平白害你丢了性命啊。”   “本打算挟公主威胁朝廷,谁知道被公主瓮中捉鳖,手到擒来,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死了没死。”李策紧跟着说道。   史亮果然憋不住话,立马把自己翻回来大骂:“放狗屁!你们这帮当官儿的懂个屁!就是因为你们光不打,大哥才去打的!我们死了多少弟兄,你们呢?你们躲在江淮这儿享清福,呸!狗玩意儿!我们想当王怎么了?死老天让你们这帮人都能当有钱人,凭什么我们不行!”   赵端也不生气,只是背着手绕了两圈,最后对着史亮:“你大哥投金了。”   史亮不吭声了,神色有些绝望。   “他生死不明,你也会死,可你有考虑过你的兄弟们,他们都是北人,你们把他们招来时,应该说的是一心抗金吧。”赵端又说,“现在你带他们杀宋人,抢宋人,好好的一支义军生生只剩下恶名,谁敢留他们活路。”   史亮闭上眼,不愿意再看屋内的任何一个人。   “我可以保下他们。”赵端蹲下来,看着面前的河北大汉,低声说道。   史亮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开了。   “只要一二把手死了。”赵端又说道,“其余人,既往不咎。”   ————   赵构对于金军到底会不会打过来的事情,一直都很犹豫,带着几分侥幸。   毕竟现在汴京还好好的,路允迪虽然切断了对所有北方民间抗金武装的联系和支援,但金军现在都忙着清理河东河北的州县,没空大规模渡过黄河南侵,若是能在此事和他们求和,谈成划江而治的合约,是最有效的。   但一切都在他看到史亮后幻灭了。   “是投金了,金军迟早会打过来的。”   “金军长在黑水边,怎么不会水战。”   “索性就让金军打过来算了,也免得老百姓受苦。”   “我听说两个皇帝被金人封为昏德公、重昏侯了,还去跪了金人的祖庙,要我说,封的好,都是昏了头的人。”   “守不住的,汴京肯定守不住的。”   史亮大概是疯了,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杀人诛心,到最后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赵构都黑了脸,直接要把人推出去杀了。   “死就死!”史亮被人抓起来后,两条腿一直蹬着,双眼通红,对着赵构破口大骂,“不想北伐的昏君!你比那些金军还可恶,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还不带下去。”一直站在赵构身边赵端开口说道。   史亮眼睛猛地看向她,那双眼睛似乎跳跃着数不尽的火光,又似乎横亘这涛涛的黄河,他咬牙切齿,又悲戚无比:“北伐,去北伐啊。”   赵端沉默着,只是安静着看着面前披头散发,嘶声力竭的人,在他最后炯炯的注视下,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已经被推出殿门口的史亮突然大笑起来。   赵构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殿内气氛压抑,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赵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义军抗金是真,造反也是真,握在手中,刀会反噬,扔在地上,刀会杀人,当真是难以抉择的地步。   “他的人都要杀了,全是祸害。”赵构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阴沉。   赵端收回目光,无奈说道:“民心不可违,军心不可失,史亮该死,但他的所言,却是许多将士心中所想,九哥现在把他手下的人全都杀了,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朝廷无意北伐,只担心会有更大的祸害。”   不过两年,那些势力强大的的义军叛变的数不胜数,去年的陈通、张遇,王善;今年的孔彦舟、杨进、丁进、靳赛、叶浓、李成。   此后这些人只会越来越多。   赵构不得不开始权衡利弊。   可北伐,就意味着要和金军正面开战。   “现在朝中无人可用,国库空虚,如何支撑一场大战?”他说道。   “自然不是现在。”赵端笑说着,“安抚好这些人,给别人看看,我们朝廷是打算北伐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到。”   赵构扭头去看赵端,冷不丁问道:“你在汴京一年多,怎么也动不动开始说北伐的。”   赵端无奈:“我哪里懂这些事情,只是那是时常听人说起,这才记在心中,只是如今我见了九哥,知道九哥的难处,所以我想着哪怕不北伐,但也不能一直被动挨打才是。”   赵构脸色大喜,感动说道:“果然是二十七妹懂我。”   他拉着赵端的手,心中暗想果然还是自家妹子会疼人,一眼就知道他不容易。   赵端反手握紧赵构的手,微微一笑:“所以我想着,是不是需要尽早布局,这些义勇让人安抚好,也免得生事端。”   其实刚才的话赵构也是随口一说,回过神后:“那就纳入军营中,到时候找个统制带一下。”   赵端连连摆手:“不行,这些人都杀过宋人了,如何能送进军营保护九哥,万一不慎,也太危险了。”   赵构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那就解散了!”   “都是亲壮年,人都在江淮了,这一放可都是祸害。”赵端忧心忡忡,“我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对不对,还请九哥听听,若是不对,你就当个笑话算了。”   赵构满心熨帖,笑说着:“你素来聪明,说来听听。”   “找个不是御营司的人先训练训练。”赵端慎重开口,“把不行的人都踢了,再让人来教教规矩,最后纳入军营,这样以后就是能拉出去打一场的精兵了,安全和实用都兼顾了。”   赵构一听还真是个办法,高兴说道:“好办法啊。”   赵端立马咧嘴一笑:“真的啊?”   “是啊!”赵构有些激动,“那这个人可要选个有本事的。”   赵端的小脑袋凑过去,皱了皱鼻子:“把吕好问送走,给他们念念经。”   赵构眼尾一斜,板着脸:“怎么能直呼老师的名字!”   赵端不高兴,抽出自己的手,还远离了赵构:“那把折彦质送走,整天拉着我骑马射箭,还说我胳膊没力气,太过分了,我是写字的手呢,读书人怎么能整天晒太阳呢。”   赵构笑得不行,但很快又喃喃说道:“折彦质!”   “对,就他,送走,他儿子留下来,他儿子好看。”赵端嘻嘻一笑。   赵构点了点妹妹的脑袋:“没出息。”   赵端理直气壮岔开话题:“不说这两个个人,我们还是说回扬州吧。”   “扬州怎么了?”赵构不解问道。   “我想替九哥修个城墙,可问了一圈,只有百姓是很乐意的。”赵端无奈说道,“我又去城外看看,灾民这么多,我问他们怎么没有放粮安置,一个个提起官吏都神色畏惧,我去问做生意的人,生意的人也都唉声叹气,我去问种地的人,种地的人连口饭也吃不起。”   她话锋一转,无奈说道:“九哥,我们如此省吃俭用,可百姓也过不好,我很难过。”   赵构一听,心都软了:“与你何干,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去看了。”   赵端摇头,一本正经说道:“不行,九哥出不去,我要替九哥去看看,他们说九哥,我要给九哥解释的。”   赵构眉心微动:“他们说我什么?”   赵端立马变了脸色,眼睛飘忽,磕磕绊绊说道:“没,没呢,大家都忙着过日子呢,没人说九哥就知道自己享乐呢,不不不,他们没有说的,九哥别往心里去,那些官员为非作歹,和九哥可没关系,九哥在宫内好好的,都是那些人不好。”   赵构黑了脸色。   赵端连忙捂住嘴巴,一脸懊恼:“哎,都是小事的,我就是嘴巴太快了,九哥,你别往心里去,算了,我要出门玩去了。”   她火急火燎跑了,赵构拉也拉不住。   “你说,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赵构惊疑不定问道。   蓝珪也只能讪讪不说话。   “官家,北地的战报送来了。”门口,小黄门低声说道。   ————   这边赵端刚跑出宫门就被人在角落处逮住了。   赵端震惊:“你青天白日捂脸做什么?”   周虎臣闷闷说道:“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赵端沉默了,开始怀疑吕老头是不是故意整她,这人一开始看着还挺靠谱,现在怎么看上去笨笨的。   “你这么一出门,谁不多看你一眼?”李策讥笑着。   周虎臣沉默了,讪讪把手拿下来:“没在路上捂着,只是靠近城门了,担心坏了公主的事情,所以才谨慎一些。”   赵端背着手,神秘兮兮一笑:“此事已成一半了,不必担心。”   真不怪她坏,赵构这人实在太优柔寡断,可不是要多催催,让他明白明白自己的处境。   “那还需要人吗?”周虎臣一惊,以为自己是耽误事情了。   “那需要的。”赵端一本正经点头,“人多力量大,说吧,找了几个人。”   “八个人。”周虎臣老实巴交说道。   “那,有点少了……”赵端其实对此并不抱期望,毕竟这事说到底要和相公杠起来,这些人初来乍到,自然是谨慎一些的。   她摸了摸下巴:“那能出多少钱啊?”   “本来不多,每个人大概才一两贯,不过有人愿意出百贯。”周虎臣又说。   赵端立马托住下巴,声音都有点劈叉了:“多少?”   “一百贯。”周虎臣搓了搓手,为难说道,“公主要是不喜欢,我就把他支走,其实是他主动来找我的,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唉,公主,去哪?!”   赵端拉住他的胳膊,深情款款说道:“还未见面,就已经能感觉到是金钱的力量……走,让我亲自去见见真正的大款。” 第160章 掏钱吧(伸手   有钱人按道理是个熟人。   不过赵端不认识,只是曾在洛阳久闻大名,但众所皆知,能在洛阳让她耳熟的名字,应该很难是好印象的。   “想来你应该听闻过我。”赵端看着面前施施然站着的中年人,笑问道。   “公主整顿两京,抵御金军,河阳坚守,一战成名,世人谁人不知公主之名。”说话之人面容清癯,颧骨略平,嘴角总挂着三分浅笑,听人说话时,那双眼睛只是温和得注视着人。   说话之人姓富名直柔,正是当初在洛阳整顿的富家中的一支,只是此人明显技高一筹,说话斯斯文文,滴水不漏,脸上更是让人看不出喜怒,也察觉不出态度。   赵端笑,直截了当问道:“我还以为你是从你的族人中了解的。”   富直柔也跟着笑,只是眼角的细纹加深片刻:“我三叔早逝,家中孩子在洛阳多年,家翁虽为长子,但性格柔顺,以至于小辈不经风雨,不知如今朝野风波,剧烈震荡,如果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公主恕罪。”   他行礼折腰,姿态谦卑恭敬,顺势露出手腕上绕着一圈又一圈的佛珠,珠子被盘得发亮,似有幽光,如云烟流动,可见珍视。   赵端的目光一闪而过,最后落在他谦卑低垂的眉眼下,眉心微动,只是不再言语,顺了台阶下去:“你是被谁举荐上来的?”   屋内有一瞬间的沉默。   富直柔露出今日第一个错愕的神色,虽然很快就被收敛下,却没有贸然开口。   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周虎臣也有点懊恼,虽只有短短几句话,但也知道富家大概是和公主有过不小酒疯的,这一下可是坏事了。   “礼部侍郎张浚。”他连忙说道。   赵端挑眉,慢条斯理说道:“我上次一听他的名字还是正七品殿中侍御史,一下子高了五个品阶,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啊,富佐郎,好运气啊。”   富直柔立马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张侍郎深明当世之务,一心抗金,今年六月就曾奏论,言‘中原是天下的根本,希望修葺东京、关陕、襄邓以待巡幸’,还特别强调汴京如今只盛景就是因为有公主加持,希望官家可以顺应天下百姓之心,光复中原。”   赵端挑眉:“那不是我正准备回来的时候。”   六月时候,康履已经三催四请回汴京,赵端一直敷衍了事,要不是后面宗泽最后的遗言,赵端未必能这么顺利回来。   富直柔义正言辞说道:“张公慷慨大节,勤劳王家,恢复之志,有古名臣之风,还请公主明鉴。”   赵端笼着袖子,目光一扫而过,扫过屋内两个战战兢兢的人的面容。   周虎臣许是以为自己做错事情了,正一脸惴惴不安。   富直柔同样神色凝重,他作为富家长房长孙的投诚,代表的是富家的态度。   赵端有些恍惚,想当年她信誓旦旦去整顿洛阳,却别那些高门大户拒之门外,一个个神色倨傲睥睨,态度桀傲不恭。   人人都不看好这位乡野出身的公主,鄙夷她的粗鲁野蛮,暗讽她的不识大体。   她那时只当这些人蛮横惯了,不知道权力的厉害,只后来汴京大变,她不得不匆匆离开这个倾注了两年心血的地方,狼狈赶赴扬州。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他们笑得根本不是自己,而是旁落的皇权。   乱世之中,皇帝的存在太过薄弱了。   可如今,皇帝已经坐稳扬州,宋金的战线随后无法越过黄河,所以一起的家族动荡也随之安分下来。   他们再一次开始畏惧皇权。   所以今日,赵端可以神态自若的扫视所有人。   “黄潜善呢?他不生气呢?”她收回视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随口问道。   “只听说张侍郎本来要被出为集英殿修撰、兴元知府,是皇帝按下折子,又亲自召见张侍郎,言‘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将有为,正如欲一飞冲天而无羽翼,卿勉留辅朕’,第二日就升任为礼部侍郎。”   赵端挑眉,没想到这人今日还是赵构自己留下的。   “张侍郎有济时之志,当日在京城亲见二帝北狩,皇族系虏,生民涂炭,就发誓不与金虏俱存,可见其心。”富直柔悄悄看了眼公主,见公主面无异色,这才继续说道,“还请公主慎辩一二。”   赵端把‘张浚’的名字记在心中,随后便笑说着:“那是朝廷的事情,我不过是想着帮九哥修建一下城墙,免得金军突袭。”   富直柔是个识趣的人,闻言立马说道:“是是是,眼下之事自然是修城墙最为重要的。”   赵端笑脸盈盈:“听闻三房一直在洛阳做生意,想来和你们联系颇为紧密。”   富直柔只是笑了笑,避而不谈:“同宗同源,哪有不说话的道理。”   “也是,洛阳现在就在前线,若是不及时通知战报的内容,想来也是要为族人心中焦虑的。”赵端似笑非笑。   富直柔脸色微变,连带着笑容都没消失了,脸色惴惴不安地看着公主。   “好啊,我就说富景贤这个蠢货怎么知道青州六县沦陷的消息,原来是你这个拖后腿的坏家伙。”王大女瞪眼,立马大声骂道,“差点害得洛阳人心散了,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啊。”   富直柔也是露出难言之隐。   “什么青州?”周虎臣犹豫问道,越发觉得自己坏事了,“这,听闻现在青州全部沦陷了。”   就在十日前,汴京战报传来,所有兵力开始龟缩在城内,宋军不得越过黄河,原本一片大好的抗金形势彻底被扭转,整个北地人心惶惶。   “我,我本打算让他们早作准备的。”富直柔为难说道,“谁知道这个没用的东西会当众说出来。”   赵端并不怀疑这个理由,因为富家除非通敌,不然没理由当时背刺公主。   只是蠢人做事又是不能仔细想的,毕竟怎么看都是一笔糊涂账。   “那现在呢?你还是事无巨细告诉你的族人,前线的战况吗?”赵端又问。   富直柔沉默了:“三叔家在洛阳多年,家翁临终前再三叮嘱,希望我也能恪守家族传统,我自然不愿他们再留在洛阳。”   “你疯了!”周虎臣震惊,“万一他们,传了出去,洛阳会即可大乱的。”   其实现在前线的战报能看得人都非常少,大都是沿途的商人带回来的只言片语,虽然能感觉出宋金之间的紧张。   富直柔也非常头疼,在此之前,他觉得三房的人顶多是有点骄纵,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他们简直是蠢得不能见人。   可事已至此,他既不能放弃三房,也不敢担下这么大的事情,只能强忍平静说道:“愿待之与父时不殊,一家之事毫发不敢变。”   “糊涂啊!”周虎臣大为吃惊,气得手都抖了,“你你你,滚,滚出去。”   富直柔不为所动,只是坚持去看公主。   赵端沉默着。   洛阳的情况一致比汴京复杂,不曾被金军劫掠,所以城中人员结构复杂,而且城中也没有似宗泽一般能压镇的人,所以它反而是最容易出乱子的人。   “他们可愿意回来?”她问。   富直柔摇头:“汴京的情况还好,他们还想再等等。”   赵端也不意外,富家在洛阳经营数十年,岂能轻易放弃。   赵端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故作平静说道:“你这一百贯是为扬州百姓捐的,还是为富家捐的?”   富直柔失神地看着面前面容还有几分稚嫩的公主,似乎无法和小辈信中那个雷厉风行,杀人如麻的人联系在一起。   在洛阳周边果断剿匪,杀得人头滚滚的公主。   威吓洛阳全部高门,吓得他们不得不配合她的工作的公主。   又或者是能果断站在河阳之前,不肯后退一步的公主。   这样的宋朝公主,一反宗亲的柔软和担心,几乎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在北地的定心丸。   她还未及笄,却足够有魄力。   她的眉宇还未完全张开,可她的瞳仁却足够坚毅冷静,让她在风吹雨打中无法抑制地长大了。   “为了富家。”他最后低声说道。   “果然包藏祸心。”周虎臣大骂,“之前还跟我说是想着给扬州出一份力的。”   赵端却笑了起来:“算你有几分实诚在,这钱我收下了。”   富直柔脸色也紧跟着好转起来。   “但若是洛阳因为你家乱了起来……”赵端话锋一转,语气也多了几分狠厉阴森,“可就别怪我了。”   富直柔连忙正色说道:“我定然会好好告诫家中孩子。”   赵端颔首,淡淡说道:“下去吧。”   富直柔也不逗留,行了一礼,就缓缓后退离开了。   屋内,周虎臣看人走远了,这才尴尬说道:“我,我不知道富家和公主……”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都是一些过去的事情了,没看到这人我都没想起来了。”   周虎臣见公主神色自然,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还找了谁?”赵端打趣道,“让我听听,有没有和我有过纠纷的。”   周虎臣连忙掏出袖子里的名单,仔细说道:“剩下七个人都在这里了。”   赵端接过来一看,非常冷静,因为全都是不认识的人。   “前面是举荐的人,后面的人才是我找的。”   上面写了短短七行字——   户部尚书吕颐浩褚宗鄂   兵部尚书卢益惠柔民   刑部尚书兼侍读王宾程千秋   吏部侍郎刘珏邓根、朱鞸   翰林学士叶梦得王庭芳   中书舍人黄唐傅张读   企图找历史名人失败的赵端自然地合上纸条,看向周虎臣和颜悦色说道:“我总是信你的。”   周虎臣脸上遮掩不住的喜色。   “那,那公主可要见一下?”他谨慎问道。   赵端顺势把名单塞进自己兜里,笑说着:“有机会见的,只要他们不介意我把他们的名字公布出去,修城墙的事情也该抓紧时间开始了。”   “不介意,不介意!”周虎臣连连说道,“我早早就问过了,他们对此事都格外赞成,要不是实在没有余力,也恨不得多多捐献才是。”   赵端还是笑,瞧着非常平易近人:“你们一片拳拳之心我是知道的,九哥会知道的,百姓也会知道的,这几日真是辛苦了,瞧着都清瘦了,方姑姑昨日做的咸菜开杠了,说是扬州叫藏菜,你们读书人大概会叫‘春不老’,我回头让人给你送几罐来。”   周虎臣欲言又止,要是公主送一些贵重的,她肯定是义正言辞拒绝的,可公主偏偏送的是最普通的腌菘菜,这是每年过年过冬,家中都会准备的东西。   他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拒绝。   赵端笑说着:“我知道你是个谨慎自好的人,咸菜就当是年节前的东西,以备岁需,无需多想,好好过个冬吧,也免得家中担心。”   周虎臣一下子就感觉自己心中好似涌入一阵暖流。   “周岚,送送伏直。”赵端颔首,客气把人请出去。   周岚也跟着笑脸盈盈说道:“周博士这边走,回头我亲自把东西给您送来。”   周虎臣离开后,赵端再也端不住了,立马掏出手中的名单,看向众人:“里面的人,你们有认识的嘛?”   杨雯华接过来仔细一看,想了想指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之前三娘跟着吕公一起去襄阳时,曾听过这个歌名字,当时任通判襄阳府,不知是不是此人?”   当日河阳之战时,吕好问带来了襄阳的援兵,其中还跟着两人,分别是京西北路刑狱谢贶和守将徐彦。   “当日他们带人离开后,就是此人镇守的襄阳的。”杨雯华解释道。   赵端嗯了一声:“瞧着是个有胆气的。”   “都不认识,字都不认识。”王大女叹气,“这个朱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朱鞸我不认识,但这个吏部侍郎刘珏为官清正,敢于直言。”李策不好意思解释了一下,“公主之前见过太后后,我就打听了一下孟家,所以打听过一件旧事。”   赵端顺势问道:“什么事情?”   “说是皇帝称帝后,太后也来到扬州后,就打算封太后的侄子孟忠厚为显谟阁侍制,就遭到右谏议大夫卫肤敏率先反对,后来进士刘珏也跟着出来反对,说担任显谟阁侍制的官员是特别有学问的,又说孟忠厚乃是外戚,没有考过试,就得到这个官位,于制不合。”   赵端了然,显谟阁侍制是国子监下面的一个文官,而国子监是最高的教育机构,宋朝的外企是不能担任文官的。   李策继续说道:“后面又闹出很大的动静,到最后太后出面提出辞去文职,担任武职,现在孟忠厚担任常德军节度使,公主最近需要的东西,慕容尚宫都是联系他采买的。”   说起孟忠厚,赵端就认识了。   孟皇后的亲侄子,之前在汴京也就是躲在他家中才避免一难,因此深受官家信任,现在正当着皇宫的大管家,负责采买日常用品,人如其名,颇为老实木讷。   赵端在扬州安置不过十来天,已经和他打了很久的交代了。   “那和这个刘钰又什么关系?”王大女不解问道。   “刘钰不过是众人随口一提,但那个卫肤敏两次出使金国刚真不阿,不屈服于金国压力,相比较相信个个见了金人卑躬屈膝的人,我觉得这人至少大事上还是看得清的。”李策说,“这个刘钰和他有君子之交,应该也不会太差。”   赵端颔首:“行,就这三个人了!”   ————   十月二十   魏国公主赵端上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札子,自言看到扬州城墙破败,百姓生活难以为继,心中悲痛,所以要把皇帝赏赐的东西全都捐出来,还带头捐了一百贯,希望朝廷能修建扬州城墙。   这封札子一出,朝野上下震动,本朝没有公主公开上札子讨论政务的先例。   公主有公主私人的通道,从不和朝臣一起走正常的路径。   札子送到银台司后,主官根本不敢打开,急急匆匆送去中书省,黄潜善也不是傻子,一看这是打算甩锅,心中暗恨这群人奸诈,茶也不喝了,连忙把东西递给皇帝。   但事情却也跟着宣扬出去了,所以赵端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大规模的弹劾。   赵构还未说话,就先被朝臣的札子淹没。   “公主应该恪守家规,如何能参与政事。”   这是拿出太祖和太宗曾在家法的层面对皇室子女进行具体约束的规矩。   “公主如何能享有和大臣一同上札子的权力,而且公主身边人实在太多了,快给我裁了吧。”   这是抬出了仁宗曾指出皇室子女享受礼仪制度和官员配备上的规格等具体要求。   “本朝开国以来何来有这样叛逆放肆的公主,皇帝你快骂她啊!”   这是开始扩大吵架面积的,恨不得把这个冒头的小刺头压下去的。   “公主整日外出,和黔首见面,毫无妇德,可要好好整治啊。”   这是举出礼义廉耻的道德大旗。   按道理御史台、谏院的奏章都是第一时间呈送给皇帝的,皇帝都必须亲自阅读或留中,但赵构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一脸厌烦丢到一侧去:“若是修城墙都算参与政事,那些人视若无睹,难道不算渎职嘛。”   蓝珪蹑手蹑脚举起札子,不过扫一眼也觉得腻歪,便顺势说道:“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公主当初在汴京不是也总是被这些人说。”   赵构沉默:“那些人懂什么公主的心思。”   “公主对九哥是真心的啊。”蓝珪喟叹,面有戚戚,“若非去年公主死守河阳,只怕洛阳早早就失守了,洛阳一丢,汴京还能安全嘛。”   赵构也跟着神色凝重,转而看向另外的一堆札子,那是目前北地的战报:“可有最新的战报。”   蓝珪连忙把最上面的札子递过来:“昨日独孤夫人连夜送来的,说是冀州城破,单知军上吊自杀了,如今金军已经一路南下达到博州了。”   “马扩不是驻扎在馆陶吗?”赵构连忙说道,“可以出兵。”   蓝珪面色犹豫:“听说都都彷徨不敢前进。”   赵构大惊:“难道都跑了?”   ————   “他的副手任重和统制官曲襄、鲁平、杜林听闻金军已经靠近自己,都跑了。”折彦质忧心忡忡,“博州若是丢了,大名府根本守不住。”   “那马扩又没兵,又没有粮食,怎么打啊?”王大女气笑了,“现在还想要人打过去,这不是强人受难吗?”   折彦质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却无法多言,只能在公主期待的目光中,慎重说道:“若是想要有回旋的机会,攻打清平县从后面绕过逼近博州的金军,也许可以勉强让金军回去。”   赵端沉默了,外面是热闹喧嚣的声音,宫人们来回走动着,为着最后的梅花宴会做准备。   方姑姑的声音依旧高昂,有条不紊布置着这小院。   “没人。”一直沉默的张三低声说道,“还不如直接去大名府,至少能守住大名府。”   “或者直接退守相州,能稳住相州,也就保住汴京门户。”折智隽说道。   “说起来,五马山如何了?”赵端犹豫,“我已经许久没听说信王的事情了?”   ————   “只听说打起来了,具体如何不得而知。”蓝珪低声说道,“战场无眼,说不得也是出了意外呢,那可是金军三路大军啊,那马扩也说得好听,停留在馆陶,没人去救援,只怕了……”   赵构眉眼低垂,捏着手中的札子不再言语。   “金人势大,宇文虚中这一去也没了消息,也不知议和之事到底成了没成。”蓝珪声音压低,“官家还是要做两手准备啊。”   赵构抬眸,盯着地面上的圆晕沉吟片刻,随后说道:“那个折彦质到底是西军出声,一直跟在跟在身边也不像话,李成的那些人就交给他训练了,就屯驻在符离吧,顺便把淮南的匪剿了。”   “那他的儿子呢?”蓝珪又问道。   赵构想了想,笑了起来:“公主一向喜欢漂亮的小郎君,那折智隽确实好看,就留在公主身边吧,免得二十七妹不高兴,也好让折彦质做事认真一些,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蓝珪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上了:“那杨文等人也格外好看呢。”   赵构无奈摇头:“她自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小时候磨乐喝都喜欢捏得好看的。”   “折彦质走了,也该消停消停了。”蓝珪无奈说道,“这人好歹是之前官家给公主的,现在闹得这么厉害,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公主自己找的呢。”   说起此事,赵构就眉心紧皱:“也不知城墙的事情,二十七妹打算如何处置?”   ————   赵端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她借着自己初来乍到,小院落地,所以开了一场梅花宴,亲自请了历经六朝的庆寿公主,还有很多扬州高官家的夫人。   不少夫人家的郎君还在外面大骂公主呢,收道帖子后大为吃惊,以至于谁也不敢赴宴。   最后还是吕家、孟家和富家的人率先表示一定会赴宴,随后还有几个小官家的夫人也紧跟着表示一定来。   这边公主好心地给了她们三天酝酿的时候,确定来的帖子陆陆续续送到门房,粗略算算也有二十来人,众人原本还等着看笑话,但没想到,几日后,公主竟然派女使亲自敲门去确定那些一直没吭声的,大门紧闭的官员家的大门。   基本上五品以上,企图装死的官员全都收到了公主府的请帖,大家好像握着烫手山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开始大骂公主无礼,也有人左右犹豫公主意图,更多是是大门一关,夫妻两一合计,只能咬咬牙牙准备去了,但也有人强势的不肯让家人来,只当无事发生。   介于公主攒局的办法格外与众不同,以至于宴会当日,院子里看似热闹,扬州过半的五品以上的夫人都来了,觥筹交错,鼓乐齐鸣,只是私下人却心浮动,认识的夫人们各自打着眼色,心中都有了自己的计较。   这位乡野长大的公主出人意料彬彬有礼,这让从未接触过公主的夫人们都大为吃惊。   那宴会的流程完全不逊于高门贵妇操持的规格。   也有大胆的人好奇凑过来,主动和公主说话。   没想到公主还很好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漂亮的跟壁画上的仙女一般。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公主只是想见见人。   毕竟公主初来乍到,想要和她们打好关系也很正常。   眼看宴会就要走完流程,有人归心似箭准备回家,只见赵端站起来,举杯对着众人说道:“今日欢聚一堂,真是缘分,只是瞧着天色阴沉,瞧着又是一个寒冬,听闻扬州的冬日也非常寒冷。”   东南出身的夫人们笑说着:“自然,扬州的冬日并不比汴京逊色呢。”   “原是如此。”赵端叹气:“只可怜百姓啊。”   众人脸上笑容一怔,气氛也跟着冷了起来。   “到了冬日,各家各户自然会施粥的。”有人解释道,“公主无须担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赵端目光环视施粥,“给一碗粥,不如给他们一份工作才好。”   夫人们犹豫:“这是何意?公主可能不知,扬州现在便是码头抗沙袋的,许多人也挤不进去呢。”   “若是能修建城墙,便算是给他们一份度过冬日的工作了。”赵端直接说道。   众人一惊,知道这事附和不得。   “这可哪来的钱啊?”沉默间,坐在首位的庆寿公主顺势说道。   赵端腼腆笑了笑:“九哥给我了很多首饰衣服,我原本想要捐出去,可那些店里大都低价收,高价卖,我想着这些东西说来说去,卖给的诸位夫人,这才想着,若是大家喜欢,不如直接从我这里买就是。”   宴会上众人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庆寿公主不解问道。   “拍卖。”赵端笑说着,“价高者得。”   夫人们面面相觑,全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天潢贵胄,张口就是钱的事情。   不仅匪夷所思,还非常丢人。   公主如此赤..裸.裸的目的,不仅是把前朝的事情搬到后宅去了,甚至还要大肆宣扬,完完全全不是表面这般温柔和平的性子。   “这,我家不过也不过五品,一家子十来口人都指望他这点钱呢,哪里的钱买东西。”有人下意识推脱着。   赵端笑得眉眼弯弯,别提有多和气了:“我这起拍价不高,也是想着要为九哥分忧,多少都不是问题的,主要是心意嘛。”   夫人们也不是傻子,这东西是皇家的,公主出一贯卖,你敢出一贯买嘛?!   自己丢脸不说,只怕会牵连在外朝的大小郎君们呢。   “好啊!有意思。”庆寿公主笑说着,“要我说,都说二十七妹和九哥关系极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那我先来,让我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赵端笑眯眯点头:“九哥给了我一对红玛瑙的手镯,通体晶莹,正是和祖姑母高贵的身份呢,您一看一定会喜欢的。”   李策已经捧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过来,先是给众夫人看,最后递到庆寿公主面前,让她细细看着。   庆寿公主一边被夸得合不拢嘴,一边打量着这个东西,满意点头:“是个好东西,你这小娘子不仅嘴巴甜还实在,说吧,多少钱?”   “这东西原价就要三百贯,但谁叫您是我的长辈呢,我自降一百贯,只要两百,但若是祖姑母抬举,愿意多给点,那也是极好的。”赵端笑,“说来说去也是为了外面的那些百姓,不是为了赚您的钱呢。”   庆寿公主一听便也跟着说道:“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三百五十贯。”   她嗔怒地看了一眼赵端,笑说着:“我啊,还有一家子要养呢,这可是为了公主下本了。”   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也跟着意味深长说道:“九哥肯定知道的。”   众人一看这一家人开始不知天地为何物地演起来了,甚至还开始打机锋,一些人有些无语,但更多的人是不安,还有人冷静地在一侧观望,但还有些投机者开始蠢蠢欲动。   “我们也是很愿意为百姓出分力的。”有人顺势说道。   公主一直抬出皇帝,看似是炫耀兄妹情深,其实是说给这些人听得。   “是啊,若是真的能尽一份力,也是积德。”   “就是不知道公主手边有没有便宜的,我家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呢。”   一时间宴会上格外热闹。   赵端笑脸盈盈听着,好似完全看不到地下的波涛汹涌,只是就事论事的解释了几句。   说话间,宫人们已经把这次拍卖的三大箱子全都搬了出来,一打开,珠光宝气,璀璨夺目,任谁看了都会多看两眼。   “好东西啊!”庆寿公主一看这些东西,忍不住有些嫉妒,“九哥对自家妹妹还是真上心啊。”   赵端矜持一笑:“九哥对百姓更是上心。”   庆寿公主一听便不说话了,继续高坐首位,做今日的吉祥物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只见周岚快步走来,声音高扬,笑说着:“大喜,大喜啊,太后听闻公主拍卖一事,言自己突然梦到了先帝为国殚精竭虑,所以特送来自己一根玉簪,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跪在赵端面前,手里高举一根普通玉簪。   赵端接了过来,目光却环视众人:“哲宗之心,谁不称贤,太后之行,谁不喟叹,诸位,此簪,不同啊。” 第161章 来都来了,搞个大的   一场不对外的,只持续了一个时辰拍卖却在外面引起巨大的波澜,好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是鱼是乌龟都要冒头来看看动静。   赵构屋子里的扎子上一批还没处理完,新的一批就如雪花一般涌了过来。   近臣们立马开始抓着他大骂公主,他一下子听了十个人叽里咕噜的话,差点开始听不懂人话了,一时间只觉得头疼,索性摔了袖子去后宫看孩子散散心。   “哪来的小金坠子?”赵构一眼就看到小孩子脖子里上的小羊挂坠,惊讶问道。   潘念栗嗔怒:“九哥太久没来了,我让人去找您,也都找不到人,都不知道这事二十七妹说是补给侄子的小礼物,这是出生礼。”   她伸手去摸那个金饰,小羊的样子栩栩如生,雕刻处非常精美,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自己孩子这么被人看重,她心里也格外高兴。   尤其是这人还是官家非常喜欢的妹妹。   小孩也抓紧伸手,开心显摆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嚷嚷着:“喜欢,喜欢。”   “公主还准备了一个青瓷羊灯,说是今年没赶上的生日礼呢,说是在雍丘买的青瓷,意味着四方四季平安呢。”潘念栗又说道,“很精致。”   说话间,有宫娥已经小心捧着羊灯走了过来。   赵构好奇接了过来,仔细打量着,小羊不过巴掌大小,但形体肥硕,四肢跪卧,双角盘卷,神态安详憨厚。   “这个托盘还可以转呢,”潘念栗笑着伸手把羊背上上的盖子打开,顺势一番,就顶到了头顶,乍一看好像小羊正在顶着东西在玩乐。   “好精巧的设计。”赵构惊讶说道。   “只要把盖子合上,烛火就会自己灭了,也不会有烟冒出来。”潘念栗颠了颠小孩,顶了顶小孩的脑袋,“大郎现在可喜欢了,每日都要拿出来看看呢。”   话音刚落,一只小肥手就伸了过来,要把自己的小礼物拿走。   赵构失笑,故意把小羊灯高高举起来,笑眯眯说道:“小孩子拿什么灯具。”   小肥手没捞到自己的东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爹脸上的坏笑。   虽然一句话都没听懂,但还是感受到了无穷的恶意,立马仰头哭了起来。   一时间屋内大乱。   “你怎么欺负小孩!”门口传来赵端震惊的声音。   赵构也是非常手忙脚乱,又是想要抱着小孩,又不知道如何安放手中的小羊灯,也有些窘迫,讪讪地握紧手中的羊灯。   ——欺负小孩被妹妹抓包,真的非常没面子了。   小孩却非常有骨气,一边是嘶声力竭地哭,一边抱着他娘的脖子,扭头不理赵构了。   赵端拎着裙子入内,把一个肥嘟嘟的卧羊玉摆件塞到小孩手里,哄道:“真是倒霉孩子,爹坏,不过姑姑好,给你的新玩具,别哭了,以后不和你爹玩。”   小孩一看到赵端就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伸手要她抱。   “我刚从外面回来,脏得很。”赵端摆手,还拎着自己的袖子给小孩看,认认真真解释着,“等我晚上吃饭来找你玩。”   小孩听懂了,手里捏着新玩具,也不哭了,坐在他娘怀里,来来回回看着。   “怎么整天给小孩玩具。”被冷落的赵构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小玩具,和他儿子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移开视线,“他玩得明白嘛?”   赵端没好气说道:“反正不会哭得不明白。”   理亏的赵构不吭声了,把手里的羊灯还给宫娥,睨了一眼公主:“你倒是来我后宫勤快。”   看他儿子的熟稔程度,见了人就要人抱,一看就是玩好几天了。   “每次去找太后的时候,都会顺路经过一下。”赵端也不在意,嘻嘻一笑,“谁叫九哥好久没来看小孩了。”   说起这事,赵构更没脾气了,愤愤不平:“那是谁给我找的事情!”   赵端大眼睛眨巴了一下,一脸无辜。   “你昨日干的好事,我今日差点都没法出大门。”赵构恨铁不成钢,“你倒是大门一关,谁也不见,我这一天见了十来个人,头都大了。”   “可我筹到了一万三千贯呢。”赵端下巴一抬,眼睛一睨,得意炫耀着,“怎么样?城墙的影子是不是已经有了。”   赵构是知道公主搞到不少钱的,但能拿到这么多也是万万没想到。   宋朝俸禄地分为请受、添给两大类。   请受又称请给、本俸,包括料钱,衣粮,由寄禄官的职位决定。   添给是按照地位高下,职务不同随时、随分而定,也就是本俸或请受之外的补贴,其名色不一,有添给、职钱、贴职钱、折食钱、雪寒钱、公使钱等。   除了发钱以外,朝廷还按春、冬两季在官员本俸里增发绢、绫、罗、丝、锦和米、麦等实物。   可以说在朝廷当官,有正俸、禄粟、职钱、春冬服装、从人衣粮、茶酒厨料、薪炭以及牲畜饲料等收入,不仅是自己的衣食住行,还有家眷从人的开销,朝廷都会买单。   “这些人这么有钱?”他回过神来,莫名有些生气,气愤骂道,“随随便便能拿出这么多钱?还整日跟我哭穷。”   自从汴京大变后,朝廷一直变动,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朝廷也将近停发了近一年的俸禄,所以等梁扬祖拿钱回来了,就先发了一大笔工资给官员。   赵构自己本人其实是颇为节省的,对于衣食住行都不太讲究,就连太后本人除了爱喝酒,也非常朴素,本以为大家都如此,现在却突然发现原来穷得只有自己。   感觉被欺骗的赵构恼羞成怒,出门就打算去骂人。   “等等,九哥。”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拦住,连忙说道,“后续的钱还要不要了?”   赵构停下脚步,不解问道:“什么后续的钱?”   “修城墙才哪到哪,这么多逃难过来的百姓不安置,迟早要出大事。”赵端吓唬道,“真要是金军打过来,这些人还不是第一个给他们带路。”   赵构真是一点也听不得金军的名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赵端立马开始顺毛捋:“但我们要是给他们一个家,让他们都能安稳下来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金军真来了,他们可是真正的保护自己的家,肯定非常卖力。”   赵构脸色勉强有几分好看:“说得简单,扬州这么点地方,还怎么安置这么多人,这个事情很多人都提过,但既没有这么多土地,也没有这么多职业给他们做。”   赵端的小脑袋凑过来:“我听说唐朝的扬州可比我们大多了!”   “唐朝的扬州可是仅次于长安洛阳的存在,‘扬一益二’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赵构不甚在意,“高皇帝在确定地方行政大小时,以州为主要方向,唐用的是道,扬州的范围自然会小很多,我们现在大概就只有唐朝的一半。”   “九哥!”赵端一把握住赵构的手,“时代变了啊!”   赵构盯着她妹的手,随后缓缓往上移,最后看向他妹激动的神色,眉心微动:“你要做什么。”   “听说唐朝的扬州是分为子城和罗城两部分的,子城位于蜀岗上,为府衙所在;罗城为商业区,整个扬州的南城墙长达一千九百米,西城墙一千四百米。”   她用力晃了晃九哥的手,笃定说道:“多宏伟啊!”   赵构眼皮子一跳,却没敢说出口,唯恐自家妹妹顺着杆子往上爬:“你不会打算是?”   赵端露出雪白的八颗牙:“来都来了,建都建了,都是想要保卫扬州的信,钱都讨到这份上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可我们,没钱……”赵构也开始犹豫不决。   朝廷真的是缺钱,很缺很缺。   他也不想太过压榨百姓,一直很谨慎地采用各种财政办法。   “我们是没钱啊。”赵端挑眉,“可总有人有钱吧。”   赵构还是非常谨慎,甚至警告道:“你这个办法可不能用第二次了,回头小心坏了自己的名声。”   说是拍卖,谁不知道是强买强卖。   大家能吃一次两次亏,可多了,那就是坏公主的名声了。   赵端点头,信誓旦旦解释道:“这种办法用一次就行了,我还有别的招。”   赵构半信半疑:“可别再给我闹出幺蛾子了。”   他想了想,无奈揉了揉额头,强调着:“我真的头疼。”   赵端殷勤伸手给人揉脑袋,笑说着:“回头他们肯定没空理九哥了。”   赵构垂眸。   二十七妹眉飞色舞,那双眼睛倒映着自己的样子,异常明亮。   不论何时,妹妹总是这般看着他,充满信任。   他叹气,把胡乱揉脑袋的手拿了下来,无奈转移话题:“你刚从哪里回来?”   “这次多亏太后帮忙。”赵端笑眯眯说道,“所以我给太后送去方姑姑酿的十月白,可好喝了。”   赵构突然阴阳怪气哼了一声。   赵端小蚂蚁一样,热情搓着手,非常上道;“九哥的打算放在贤妃这里呢,我可不敢去前面,怕被人骂。”   赵构冷笑:“我还以为你胆子大得很呢。”   “多亏了九哥出面,太后才肯帮忙呢。”赵端大眼睛水汪汪的,瞧着非常真挚,“所以我肯定给九哥办好这件事情,让所有人都知道九哥的好。”   赵构一听心都软了,摸了摸小娘子还柔顺的头发,无奈说道:“知道了,就你对九哥最好。”   自从二十七妹回来,整个行在都热闹起来了,他也跟着心安起来,就像小时候,只要和妹妹坐在一起,心里就莫名有一股宁静。   “小时候明明很安静的。”赵构笑说着,“长大了倒是活泼了。”   赵端看着面前帝王怀念的神色,兄妹间的感情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她也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笑容加深,却带出几分勉强:“小时候汴京热闹,现在行在太安静了。”   赵构笑容一顿,怔怔地看着妹妹有几分忧郁的神色。   刹那间,他恍惚见到了少年时安静坐在蒲团上的小道童。   ——她总是不快乐。   其实那个时候,谁都不快乐。   姐姐在哭,妹妹在沉默,就连自己也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他们都太弱小了,以至于一切都无能为力。   “我想让九哥开心一点的。”赵端低头,握着赵构的手,低声说道。   赵构心神震动,看着面前的妹妹,只觉得喉咙堵塞,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的亲妹妹。   多年前的深夜,姐姐抱着他无声痛哭声时,哽咽时的一句话,却在此刻成了震耳欲聋的雷鸣,让他再也不能像儿时一般沉默。   那时的赵构还是皇子,还未被置于险境,他的心思也不过是为自己争一个体面来,以至于不能理解兄妹之间的含义,可直到今日,他成了乱世的皇帝,是至高无上,身边却空无一人的人,兄妹成了他最坚固的同盟。   “妹妹。”他摩挲着小娘子过分消瘦的脸颊,却哽了哽没有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神色中带着几分惆怅寂寥说道,“我很想姐姐。”   赵端沉默了,片刻后,迷茫问道:“姐姐长什么样子的。”   赵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好似后知后觉一般才想起来,妹妹应该是从未见过姐姐的,她那么小就离开了生母,独自一人在道观长大。   ——这么爱她的姐姐啊,时不时让他也觉得嫉妒的爱意。   赵构心疼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拂过她的眉眼:“你长得很像姐姐。”   那么漂亮的眉眼,同样浅色的瞳仁,少年时的赵端简直是缩小年幼版的姐姐。   赵端抬眸,看着赵构此刻泛红的眼睛,那双和她相似的过分浅色的瞳仁正深深地看着自己,连带着自己的样子也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此刻的赵构好像从历史书下隐下,成了她面前活生生的人。   哪怕赵端时不时对他心怀警觉,但此刻还是被他的满是爱意的神色所震动。   ——他不再是历史上被人痛骂的,杀害岳飞的刽子手,甚至不再是封建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   他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他,太需要爱了。   所以赵端的眼神往上看去,同样看向赵构和自己格外相似的眉眼,一本正经说道:“那九哥也是。”   赵构听了着她孩子气的话,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嗯,我会让你见到姐姐的。”   赵端嗯了一声,握着赵构的手来来回回看着。   其实赵构还挺勤政的,手指上新长的茧子不少。   再没见到人之前,她一直以为赵构是个糊涂皇帝的。   可这半个月看来,他其实非常聪明,警觉,且有耐心。   这样的人,到底为何要杀岳飞。   “想什么呢?”赵构见她在发呆,笑问道。   “晚上小侄子给我玩玩行不行。”赵端笑眯眯说道。   赵构想也不想就把她的脑袋推开,冷漠说道:“滚。”   赵端嘻嘻一笑,掏出一串木质的佛珠,顺势塞到赵构手腕上:“给你戴戴,保平安的。”   赵构猝不及防,低头一看,眉心动了动,却半晌没吭声。   “我求的,你不喜欢?!”赵端浅浅怒了一下。   赵构摸着佛珠,犹豫:“你一个修道的去寺庙求吗?”   赵端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憨憨一笑:“大明寺很多人啊,都说很灵,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我现在是东边不亮西边亮,而且道观那边我也是天天点香的。”   “你不是没去过几次道观嘛。”赵构对此表示质疑。   赵端理直气壮:“慕容尚宫很勤快啊。”   赵构一眼就看出她的敷衍,点了点她的额头:“促狭鬼,糊弄你哥,罢了,你说你求的,我就带着。”   “戴着戴着,有用。”赵端殷勤说道。   赵构不解,但很快就在某一次议事的时候发现不对了。   “官家手中戴的,是佛珠吗?”黄潜善犹豫不决问道。   众所皆知,赵家人是信道的,公主还在道观长大呢。   赵构心思微动,摸着手中的佛珠串子,鬼使神差想起二十七妹说的话,却没有说话,只是笑说着:“公主送的,心意不可违。”   黄潜善更是惊疑不定:“听闻公主最近一直在算扬州多有道观和寺庙。”   赵构挑眉,却没有拆台:“公主修道之人,多关心关心这些事情也很正常。”   几位近臣对视一眼,一个个面面相觑。   “公主好端端关心佛家做什么?”吕颐浩不解问道。   赵构不说话。   赵构微微一笑。   赵构已经在想,等会把公主抓起来拷问了。   没多久,扬州城内就多了一则留言,公主打算道佛双修呢!   没看到皇帝手中带着佛串啊。   公主还老打听佛家的事情。   某日还看公主爬大明寺了呢。   “不对,谁带公主入的佛啊?”有人,冷不丁问道。 第162章 找谁呢   “瞧着寺庙比道观要热闹啊。”赵端站在高大威武的大雄宝殿前,抬头面前金灿灿的巨大佛像,似有顶天立地之美感,笑说着,“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一侧的富直柔战战兢兢问道:“有何不一样。”   赵端抱胸,摸了摸下巴:“外面这层是金的吗?”   富直柔摇头:“是泥塑的,用了金粉的调料涂上去的。”   “看上去不太……丰腴圆润。”赵端又提出自己的看法,甚至还有点挑剔。   富直柔越发战战兢兢:“那是前朝的造法,我朝讲究秀美亲和,庄严瘦削。”   赵端笑脸盈盈看向一侧的富直柔:“你很了解嘛。”   富直柔不敢吭声了。   任谁今天休沐高兴去找大师下棋,讨论讨论深奥的禅宗,然后在拐角处看到和颜悦色,等着自己的公主很难不心中大惊,从而患得患失起来。   尤其是富直柔一直对这位公主很怵。   所有人要不觉得公主好说话,要不觉得公主古怪,只有她每次看到公主笑脸盈盈的脸,就会想起家信中的那一车的雪地人头。   赵端站在大雄宝殿的姿态太多傲然,所有人都是充满谦卑小心,只有她背着手站在蒲团前,既不行礼,也不颔首,只是无畏大胆地扫视着这座佛像,充满审视,毫无畏惧之心。   大明寺的和尚好歹是千年古寺出来的,素来机敏,见过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不对,就快步急走而来,故作平静地凑了上去。   “不知施主可是迷路了?”那和尚和气问道。   赵端也跟着笑:“没,随便看看,第一次见,有些有趣。”   和尚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觉得不对,下意识就提高警惕,看向小娘子身边的老熟人。   老熟人低眉顺眼,一声不吭,连着呼吸都好像和泥塑和尚一样消失不见了。   那和尚一看这情况,眼珠子一转,但也聪明地没有问下去,只是找了个小沙弥说给小娘子带路,自己则匆匆往后院跑去找主持。   “不得了了,好像来大人物了。”   原本正在优哉游哉煮茶的主持一看爱徒这个神色,又想起迟迟不到的客人,紧跟着想起最近城中的流言,也跟着心中一惊,火急火燎关了火也跟着朝着前面狂奔去了。   等他找到那个小娘子时,小娘子正站在梅花树下赏花观鱼。   身边跟着果然是自己久等不至的贵客,只是贵客再也没有自己初见时的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现在正跟人后面装死呢。   方丈连忙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拨了拨脖子和手腕上佛珠,紧接着揉了揉被吹得发僵的脸,最后露出一丝慈悲、虔诚、胸有沟壑的笑来。   只是他的谱还没摆出来,就看到最前方的小娘子好似后方长眼睛一样,扭头,露出一双格外明亮漂亮的大眼睛,笑脸盈盈地看着来人:“这钱遇到水,会生锈了怎么办?”   方丈沉默了,看着一池子的铜钱,欲言又止。   还是爱徒机灵,紧跟着解释道:“每五日就会有人捞出来,仔细擦干净的。”   赵端的目光依旧看向方丈,明明冬日的北风吹得人脸皮发紧,她却还是和颜悦色,瞧着是格外好脾气的小娘子:“听闻庆历八年,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在大明寺内兴建了平山堂,取‘江南诸山,拱揖槛前’之意,不知在何处?”   老实和尚有点爪麻,只能悄悄去看在场唯一的熟人。   奈何熟人还在低头装死,和池子里的王八一模一样,幸好方丈的眼神过分炯炯,小王八露出脑袋,大王八的手指故作不经意地往东面伸了伸。   众所皆知,东面那一块地,目前是行在所在的地方。   和尚一瞬间只觉得大限将近,天崩地裂,六根也不清净了,六尘也开始染了,贫僧我,大难临头喽。   “公,公主。”方丈勉强露出一丝笑来,“今日平山堂没开呢?之前大风坏了屋顶,还维修好。”   赵端也不生气,继续笑脸盈盈追问道:“那谷林堂呢?”   元丰七年,苏轼为纪念老师欧阳修,在大明寺内建谷林堂,并从自己的诗句‘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取二字而名‘谷林堂’,如今同样是读书人最喜欢的地方。   方丈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也正在修建中。”   “那想来秦观‘淮东第一观’的字迹,我应该也是看不到了。”赵端依旧心平气和地笑问道,“真是可惜了。”   方丈眼一黑,腿一软,幸好爱徒眼疾手快扶住了。   “新旧之争,历经数十年,想当初蔡京划定元祐奸党,又立石碑于端礼门外,称之为‘扬恶’,以至于后来苏轼、黄庭坚获罪宗庙,义不戴天,片纸只字,都要焚毁勿存,违者以大不恭论。大明寺虽远在扬州,但到底是方外之地,自然也要明哲保身。”赵端善解人意地为他解释着。   方丈也是有苦难言。   这大明寺虽然是千年古庙,但到底是木头泥水建的啊,怎么可能和朝廷对着干呢。   几个脑袋啊。   “就是太久没人来了,担心木头朽了,所以才围起来,不让人随便进入的。”他讪讪为自己解释着,“主要是为了安全。”   赵端点头,非常通情达理:“方丈历经三朝,见多识广,肯定要多想人一步。”   方丈勉强露出笑来,再也端不起来宝相庄严的架势。   “这些钱捞出来后都是做什么的?”赵端又问。   方丈电光火石间立刻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寺庙每月都有放粮,放药的法会,都是会发放给贫困百姓的,我们寺庙是不要的。”   赵端笑着点头:“拔众生苦,与众生乐,方为慈悲。”   方丈没想到公主一个自小修道之人,竟然还会禅语,也有点绷不住了。   富直柔也有些吃惊的看向公主。   “存平常心,行方便事,则天下无事。怀慈悲心,做慈悲事,则心中太平。”赵端手中的一枚铜钱抛到池子里,“大明寺愿意行慈悲事,是扬州的福气。”   方丈大冬天愣是出了一脑门的汗,但脸上还是挤出几份波澜不惊,附和着:“一念之慈,万物皆善,佛家慈悲为本,方便为门,都是该做的。”   赵端笑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大和尚,顺手接过一朵飘落在空中的银杏,握在手心观望着,最后把那银杏交给大和尚:“一切法相,皆是假名,本来即非,实无所有,方丈寺庙里的花好漂亮。”   方丈呐呐接过那枚银杏叶,还有些回过神来。   “不必跟着了。”富直柔要跟上去的时候,周岚顺势把人拦住,笑说着,“好不容易的休沐,次次都来和方丈谈心,公主自然不会打扰你们的雅兴。”   富直柔和方丈脸色齐齐变了。   “公主好好拦下富直柔又不和他说话,瞧把人吓得。”王大女不解问道。   赵端笑眯眯得捡起一朵掉落的,即将衰败的玉簪花,放在指尖打转着:“多说多错,我说的越少,他想得越多,回头我这事情办得越顺利。”   王大女挠头:“万一他想不明白,或者想岔了呢?”   赵端哼哼两声不说话,把花比划着放在自己头顶上,对着吕恒真说道:“好看吗?”   吕恒真打量了一番:“公主今日穿得舒雅,这个黄色的花正正好,我去多采点,做个花冠就更好看了。”   周岚则讥笑解释着:“所以说人家当官,你就知道舞刀弄枪的,公主要干什么事情,他能不能清楚,要是真想不明白,或者想岔了,就是在装傻充愣,我看就是欠收拾了。”   王大女也不生气,直白问道;“那秃驴会给我们钱吗?”   赵端把花扔在一侧的土地上,意味深长地笑说着:“摘花杀生,等着看吧。”   这边赵端离开大明寺没多久,不少人就知道公主去大明寺煞人威风的事情。   有人惊讶公主没事去寺庙捣什么乱。   也有人敏锐察觉出公主的意图。   赵构也很早就得知消息,但他和赵端有过深入的交流,所以几乎瞬间就明白妹妹的意图,赶在有人探听消息前,立马大门一关,放话出去要和太后一起祈福了。   ——太后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杭州了,忙着叙叙感情呢,勿扰。   赵端悠悠闲闲出了大明寺,没有直接回家,反而绕了一圈,提了两个茸割肉胡饼,溜溜达达去找周虎臣了。   今日休沐,官员们大都会出门玩,但这种仅限于有钱的,没钱的周虎臣显然不在此列,他正在哼哧哼哧地趴在瘸腿桌子上画东西呢,一见到公主立马紧张地合上自己的纸张。   赵端的眼睛却格外尖,笑说着:“画什么呢?”   周虎臣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站起来脸红说道:“有家瓷器店需要样子,请我打个样。”   赵端笑着点头:“正经买卖,遮什么遮,画的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花鸟画,我也只擅长这个。”被抓包后的周虎臣也不藏着掩着了,把自己画好的几个样子都递给公主看,“只有形似,没有神,公主莫见怪。”   赵端仔细端详着,每一张画都看过去,最后非常认真说道:“不啊,很逼真啊。”   这花是花,鸟是鸟的,还有花瓣和羽毛,多形象啊。   周虎臣沉默了。   对了,想起来,公主大字也不识几个呢。   艺术追求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他咳嗽一声,尴尬转移话题:“公主可是有事来找?”   赵端把画样子放回去,又顺手把茸割肉胡饼递了过去:“路上买多了,我也吃不下去,你要是不介意就趁热吃吧,也省的生火了,麻烦。”   周虎臣盯着那两个胡饼,有些窘迫。   他也不是没有钱,但他上有老下有小,正是要养家的年纪,家里都指望着他这笔俸禄过日子,所以才想着今日是休沐,吃两顿就过了。   他这事并没有瞒着同僚,但公主能在百忙中察觉到他的困难,还这么委婉地送他饼,这让他非常震惊之余又升出几分感动。   赵端顺手把胡饼放在空闲的桌子上,笑说着:“就是来通知你一下,城墙马上就要开始修了,回头要是有人找你们麻烦,只管推脱说不知就是。”   周虎臣眼睛一亮:“有钱了?”   赵端揣着手,施施然点头:“多谢各家鼎力支持,攒了点,先把这座城修了,听说扬州到了十二月就会下雪,得要把城外的那些人都安置好了。”   周虎臣更是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   “我回头会把你们的名字贴在城墙上公告,你也告知一下那些七个同僚,免得到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赵端又仔细叮嘱道。   周虎臣更是激动地脸都红了。   “行了,就这样,不打扰你挣钱了。”赵端笑说着,“这个屋子太冷了,早知道再给你砍一点。”   周虎臣憨憨一笑:“大娘人也很好,昨日还送了我一个饼。”   “那这个屋子租得不亏,有个人稍微看着点你。”赵端也跟着笑,摆了摆手,只是走了两步,突然扭头目光从周虎臣身上移到桌子上的几幅画上,犹豫问道,“你真的画的不好。”   周虎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呐呐说道:“也是为了多赚钱,自学的。”   赵端哦了一声,揣着小手,收回视线,突然皱了皱鼻子,大声说道:“你画得很好的,鸟都有羽毛。”   周虎臣失笑:“那多谢公主夸奖了。”   “不客气。”赵端理直气壮说道。   “我有一忘年之交,名叫马和之,乃是钱塘人,擅画佛像、界画、山水,尤以人物画著称,画法古朴自然,务去华藻,公主应该会喜欢的。”周虎臣跟在公主身边送客时,笑说着。   赵端不甚在意:“那画的鸟也有毛吗?”   周虎臣满是敬佩:“栩栩如生。”   赵端来了兴趣:“行,回头我去见见他。”   “马上就要从钱塘赶来,要备考呢。”周虎臣有些高兴,声音也跟着高了起来,“他学问一直很好。”   赵端对于文绉绉的读书人兴趣不高,但看周虎臣很是高兴的样子,便也跟着说道:“那正好,等他来了,你替我引荐引荐,我长长见识……哎,王大娘,哪买的鱼啊,看着真新鲜啊。”   原是房东正领着两条鱼,还有一小块肉,兴高采烈回来了。   “呦,这不是漂亮乖乖嘛。”王大娘听到赵端的话就得意说道,“我儿子现在在码头工作啦!怎么样,老周介绍的,这是今天他抓的鱼,我还切了一两肉,正打算晚上谢谢老周呢……唉,老周你去哪啊?”   周虎臣尴尬地摆了摆手,一时间不知看哪里:“送客呢,不用客气,多破费。”   “不破费!”王大娘是个热情且嗓门极大的人,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你们说,你们说,我去做饭了。”   “是我给画画的那个瓷器铺老板认识码头的人,才安排进去的。”等人走远了,周虎臣一板一眼对着公主解释道,“小郎君也很能吃苦,多份工作,正好给家中减轻负担。”   赵端看着被收拾得格外干净的屋子,还有厨房内忙碌的身影:“你是个看人准的,别送了外面冷,多穿点。”   周虎臣哎哎两声,但还是送公主到门口。   “老周!老周,你上次说你是哪里人来着?吃饭什么口味啊,我做你喜欢吃的,我啊,做饭可好吃了。”王大娘依旧大嗓门嚷嚷着。   周虎臣也顾不得送公主了,连忙细声细气说道:“真不用麻烦,我晚上有饭了。”   “莫当我不晓得,你中饭不吃的,你们念书人就是磨叽,不要站在门口,烟子熏人……”   周岚听得直笑:“那周虎臣老严肃的一张脸,没想到还挺不好意思的。”   “周虎臣什么人?听着没什么口音。”李策也好奇问道。   “郑州管城人。”赵端走在岸边,笑说着,“你汴京人自然听不出口音。”   “那他的家人都在管城吗?怎么没接过来。”吕恒真谨慎说道。   “这么小的一间,刚才进了公主一个人,其他人都下不去脚了,如何能把一家人接过来。”杨雯华无奈说道,“稍大一点的房子,一个月可就要十来贯了。”   “扬州现在买什么东西都贵死了,昨日和张三出门随便买一匹麻,今日要话我一贯五百钱,那些成衣都要一贯呢。”周岚抱怨道。   赵端扭头问道:“你衣服不够穿?”   一直沉默的张三摇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周岚连忙给张三解释道,“公主之前不是让他去大明寺蹲点,结果捡了个老头和小孩,说是从山东青州一路乞讨南下来的,结果刚到扬州城,一老一小路上被人抢了,连着衣服都抢了,张三不仅给他们送了几套衣服,还给了他们三贯作为路费呢。”   赵端吃惊:“怎么没听你说?”   张三又是摇头。   “哑巴,哑巴!”周岚挤眉弄眼解释着。   赵端又问道;“那这一老一小准备去哪里啊?你可安排好了?”   张三还是摇头。   “那老头很谨慎,不肯多说,就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就停下来,我估计是要去浙江了,再往下福建不是也有人在作乱吗?现在也就浙江看上去安全一点。”周岚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瞧着这两人应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尤其是那个小郎君,说话斯斯文文的,很是腼腆,那老头应该是他的仆人。”   赵端来了兴趣:“哦,叫什么名字。”   周岚也就是跟着去了一趟,生怕老实张三被人骗了,也没聊这么细,主要是那老头一看到他就开始胡说八道,以至于消息也打听不出来,所以只能锤了锤哑巴三。   “王沆。”张三终于张嘴了。   赵端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便又说道:“一老一小这一路走来也多磨难,我回头给他们找个商队来,你让他们跟着商队走,也免得再遇到强民,再给些衣服钱财吧,落地也需要钱财安置。”   “公主真是好心啊。”周岚拍着马屁。   “我可不好心,我回头打算从你身上扣的。”赵端笑眯眯说道。   周岚不笑了,拉着张三怼到公主面前,装傻说道:“从张三身上扣,他捡的人。”   张三一板一眼说道:“我花完了。”   周岚翻了个白眼:“穷鬼。”   张三认真嗯了一声。   “你都花什么呢?”赵端吃惊问道。   张三的月俸可是这一群人里最高的,撇开慕容尚宫发的工资,还有他身上是有官职的,只是性格太过冷硬,见了人就躲,赵构只能看在赵端的面子上,也就当没看见,只是工资是照发的。   张三扯过王大女。   王大女一个踉跄,只能无辜地眨了眨眼,对着公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练武太花钱了。”李策解释道,“大女的衣服都是我和大娘缝缝补补的,补得厚厚的,还是几天就坏了,幸好衣服都是周岚做的,不然更禁不起花,不仅把自己的钱都花完了,连带着张教头也没剩多少钱。”   王大女听的耷拉着眉眼,也很是委屈。   ——练武实在太花钱了。   赵端拍了拍王大女的胳膊:“记着了,回头给你想个办法。”   “公主对大女真好啊。”周岚无不嫉妒说道。   李策嘲笑着:“等你有大女的本事,公主肯定对你好。”   被讽刺的周岚愤愤捅了捅张三。   张三只能沉默地走到一边去了。   “张三,你是不是不高兴啊。”赵端突然绕过人群,走到张三边上,小声问道。   张三吃惊地去看公主。   赵端晃了晃脑袋,走在河堤边缘,跟只小蚂蚁一样时不时摇摆一下。   张三下意识伸手挡在外面。   “你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你现在更不爱说话了。”赵端伸手扶着他的手臂,随意说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张三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迫问下去,只是对着吕恒真说道:“三娘,你今日回去找吕公,跟他说,愿不愿意给我写一篇文啊。”   “写什么?”吕恒真问道。   “给僧人写一份弃暗投明信。”赵端环视着路边的行人,“先礼后兵,也免得说我太过粗鲁。”   吕恒真明白公主的意思,笑着点头:“天下之民,其奉事佛者十室而九,正好要骂一骂这些毫不节制的僧人了。”   “那写道观的嘛?”她多问了一句。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一起骂。”   吕恒真犹豫:“道家到底有所不同。”   公主本人就是修道的,加上赵宋王室大都信道,尤其是远在北地的皇帝更是自称道君皇帝,大兴道学,若是这次连带着牵扯上道家,只怕于公主名声有碍。   “好坏只看人,不看整体。”赵端毫不在意,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好的道士自然能明白我,不好的,我纵着他也是不知好歹。”   吕恒真只能咽下嘴里的话,等着回去和吕公好好商量。   ——公主不注意这些,他们却不得不多思索几分。   “什么时候修城墙啊。”李策有些迫不及待问道,“真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修城墙的事情大家都不看好,以至于看到公主借着宴会凑钱更是暗地里嘲笑着。   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呢!   “还需要一个牵头的人。”赵端摸了摸下巴,“要找一个脸皮厚的。”   众人好奇看了过去。   王大女:“难道不是公主牵头?”   周岚:“公主难道要把这份功劳送出去!?”   李策:“要是这个人掣肘公主怎么办。”   赵端嘻嘻一笑,扶着张三的胳膊跳下高阶,看着人来人往的扬州城,笑脸盈盈说道:“找个人替我挨骂而已。” 第163章 我在等我的cd,你在等什么?   吕颐浩作为一个绍圣元年的进士,从密州司户参军起家,今年二月初七日,迁为户部尚书,今年已经五十八了,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无数政治斗争,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小老头了。   他自诩历经风雨,无数生死存亡之际,但看到面前的小娘子还是眼皮子一跳。   “公主怎么在这里?”他板着脸问道。   赵端被人抓了个先行,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背着小手站在柱子后面,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瞧着跟个乖宝宝一样。   作为被迫慈善,捐了三百贯的吕颐浩对此这位总是笑眯眯的公主还是非常警觉。   好孩子才不会干出这么多事情。   吕颐浩好不容易逮到公主,正打算坚持不懈骂一顿,康履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看小老头撸起袖子准备开战的架势,眼皮子一跳,立马上前把人拦下。   “官家等您许久了。”他挡在吕颐浩面前,笑说着,“这边请,这边请。”   吕颐浩只能揣着一肚子话走了。   赵端还是笑脸盈盈的目送小老头离开。   “这个小老头瞧着不好说话啊。”王大女的脑袋也紧跟着凑过来,一本正经比较着,“比吕老头瞧着还臭还硬,皇帝怎么选上这个人了。”   赵端平静收回视线,笑说着:“筑城治水,皆需悍将;非威猛善战者,不能统之。”   李策紧跟着说道:“我打听了一下,这人风评很差,说是对堂吏极为严苛,略有小错就喜欢掌掴别人,闹得堂吏们对他意见都很大。”   “那好过分。”王大女吃惊。   掌掴是一个很羞辱人的惩处。   “他还好色,每天晚上都要纵情声色。”李策补充道,“小妾就有十几个呢,都花了好几千贯买来的。”   王大女更吃惊:“老头身体还不错啊。”   李策施施然点头,但很快又充满不解:“所以官家选中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赵端没吭声,开始坐在扶手上编早上没完成的花环,那是一环玉簪花的花簪,都是在开得最浓烈的时候摘下来的鲜花,甚至因为非常新鲜,现在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早上富直柔来见公主,慕容尚宫把人拦下了。”杨雯华解释道,“不仅送了一大筐的玉簪花,还有三十几盆花卉。”   赵端不甚在意点了点头:“尚宫早上和我说了,晾一晾也没什么不好的。”   杨雯华谨慎说道:“就是担心会不会适得其反?”   赵端把最后的花环收尾,漂亮的玉簪花在冬日的扬州盛开,她兴致勃勃顶在自己脑门上,来来回回地调整着位置,连着口气都非常平静:“他会仔细考虑整个富家的。”   杨雯华沉默着不再说话。   “昨日晚饭时,杨文他们回来说,大明寺开始大量回收长生库的钱了。”李策咂舌,“每天都是好几车的铜钱往回拉呢,想当初我娘一百两一百两的捐,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有钱。”   宋朝的寺庙是有很多盈利方式的,最基础的土地经济,也就是官员,皇室或者信徒捐赠的土地,要不就是僧人自己买的,他们大都会租给佃户,用来收取地租,但最赚钱的则是房贷,也就是李策说的长生库,寺庙会经营典当、抵押贷款,从而收取高额利息。   最常见的就是寺庙每月会举办庙会,从而收取摊位费,还有一些大型的寺庙会出租商铺、仓库等房子,收取利息等等。   以至于赵端那日在池子边看到的数千的铜钱被随意散落,在这样巨大的收益下,那些铜钱都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那他们应该是听懂公主的意思了。”王大女有些高兴。   “担心他们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回头在佃户身上收取高价。”杨雯华忧心忡忡,“这些佃户在缴纳正税后,剩余收入需与寺庙分成,有些地方能拿走一半呢”。   赵端来了兴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挂靠在寺庙里?”   “可免杂税。”杨雯华解释道,“看上去寺庙要抽成一半走,但剩下的那一半可都是实打实在百姓自己手里的,所以一直有很多百姓想要挂靠在寺庙上。”   “那朝廷没有什么举措吗?”赵端又问。   “仁宗朝就曾要求落发为僧方可免役,道君皇帝就曾禁止官僚私改功德寺院。”杨雯华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收效甚微。”   赵端又掏出一个磨喝乐,开始给小玩具做花衣服。   昨日把小侄子欺负哭了,买了个小玩具哄哄,早上吃饭还非常委屈地看着她呢。   宋朝的磨喝乐是可以随意打扮的,和洋娃娃一样可以换很多衣服和发誓,赵端打算给人做一件花衣服。   小侄子小小年纪,但是格外爱漂亮。   几个女使也不说话了,开始哼哧哼哧帮忙粘衣服,等吕颐浩出来后,就看到一群小娘子捏住花,绕着小布条,对着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认真打扮着。   公主头顶还滑稽地带着一个花环,瞧着非常有这个年纪小娘子的稚气可爱。   ——一开始他还想着,官家好好把这事交代给她,应该是公主唆使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是官家自己决定的。   吕颐浩忧心忡忡捧着一个烫手山芋出门,非常惊疑不定。   许是他看得有点久了,侧坐在栏杆上的公主扭头看了过来。   那双肖像官家的眼睛出人意料的平静,穿过空旷的小院时似乎能一下就看到人心里去,但很快公主就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粘花瓣,好像刚才那一眼神只是错觉。   “公主,怎么在前朝?”吕颐浩抬脚离开时,故作不经意地问着康履。   康履笑:“公主那院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大的捐出去了,现在就那个小的了,更靠近前朝呢,而且公主最喜欢找九哥和小皇子玩,现在正在做的那个小玩具,应该是给小皇子的。”   吕颐浩想起这事了,就是公主突然说要修城墙,不仅捐了房子,还把首饰衣服都拍卖了,闹得现在扬州沸沸扬扬的。   “还请都知明鉴,这城墙一开始也是修过的,去年为迎接圣驾,乃是我亲自督建的。”他叹气,清瘦的脸上满是担忧,“公主一来就说这样的话,可是对我的工作不满意。”   只是要从建炎元年六月说起,当时刚登基的皇帝任吕颐浩为徽猷阁直学士、知扬州,且让他赴行在应天府,但当时他病了,并未去,等到了九月初七日,朝廷又下旨,让他修扬州城。   康履还是笑,神色自若地解释道:“公主都不曾见过您,怎么会对您有意见呢,不过是见惯了汴京的城墙,这一下看到扬州的,难以释怀罢了。”   吕颐浩还是忧心忡忡:“听闻公主之前去了一趟大明寺,可把那些和尚吓坏了,公主一个修道之人,何来如此乱了界限。”   康履依旧眉眼低垂,不动声色,只是口气有些阴森:“何来修道之人,公主和官家兄妹情深,如今吃住都在一起,公主年幼,正是爱跑的年纪,去大明寺逛逛,是大明寺的福气。”   吕颐浩这才突然回过神来,神色惊疑不定。   是了,公主这次根本就没有住到道观里。   “是我多言了。”他飞快说道,“只是扬州鱼龙混杂,公主尚且年幼,整日在市井走动,只当心有不轨之人教坏公主。”   康履把人送到门口,笑脸盈盈地看向吕颐浩,意味深长说道:“公主可不是随意走动,九哥每日见了二十七妹只觉得高兴,您啊,少操心了。”   自诩历经风霜,见多识广,久经世故的吕颐浩沉默了,随后越发担忧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康履这才呸了一声,骂道:“什么东西,现在慌了。”   “康都知不喜欢他吗?”门口传来小公主笑脸盈盈的声音,“昨日九哥与我商定这人的名字,我还打听了一下这人,说他练事通达,有大功呢。”   康履连忙转身,腰也跟着弯了几分下去,神色恭敬谄媚,可口气却格外不屑:“此人为人粗暴,颛肆自用,心术胆量皆为下乘,公主所听,不过是他人为拍此人马屁,胡乱说的。”   赵端一脸不解:“可不是说他救国吗?九哥昨日也说他奋不顾身,为国讨贼,群臣所不能及。”   康履声音压低:“九哥素来好心,不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此人在官家刚登基之事,朝廷让他赶赴应天府,他却因为惧怕金军,托病不敢前来,何来救国,修个城墙也是敷衍了事,若非公主一力要护九哥安危,只怕谁也不敢再提城墙之事。”   赵端露出愤愤之色:“原是这样的人,那九哥还把修建城墙的事情交给他,那岂不是又要被他敷衍去了。”   “有公主看着,他敢!”康履声音拔高,悄悄看了一眼公主,谄媚说道,“他最喜欢当面殴打手下之人,若是这次惹得公主不喜,也正好让他尝尝这个滋味。”   赵端笑眯眯说道:“这我可做不来,若是不行,我回头找九哥就是。”   康履心里大为失望,嘴上连连说道:“对对,还是公主一片好心。”   “你去照顾九哥吧,我去找小侄子玩了。”她把手中的花仙子磨喝乐晃了晃。   康履殷勤跟在公主身边走了几步:“小皇子见了您就开心呢,公主慢走,路滑呢。”   赵端绕过拐角就不走了。   王大女不解:“公主怎么不走了?”   “你把玩具给小皇子送去。”赵端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李策,漫不经心说道,“跟贤妃说这是我亲手做的,再说我晚上会过来吃饭。”   李策接了过来,朝着内院走去。   赵端抬脚准备朝着外面走去:“去看看吕公的东西……你是……独孤都知?”   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容严肃,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女人。   宫内能出现这样打扮的女人,身份可想而知。   独孤都知颔首,行了一礼,一板一眼:“请公主安。”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朝着她走了过去:“你是来找九哥的?”   独孤都知点头。   “是前线的战报?”赵端又问。   独孤都知冷冷说道:“这不是公主能打听的。”   赵端也不生气,笑说着:“那我不打听了,您慢走,路上滑。”   “请公主先行。”独孤都知眉眼低垂,神色死板。   赵端也不多说,抬脚就朝着宫门方向兴致勃勃离开了。   身后,独孤都知却抬起头来,看着公主的背影,陷入许久的沉默。   “长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飘忽的声音在风中惊鸿一现就被猛烈的北风吹散了,只剩下无尽的喟叹。   ————   修城门的事情落在吕颐浩身上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汴京。   “我就知道公主一个小娘子,能知道什么,原是这厮为了自己的虚名,竟然还敢撺掇公主!弹劾!我要弹劾这个老色鬼。”   “不对,吕颐浩最能躲事,怎么会揽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别是有诈吧。”   “要我说,吕颐浩整日说北伐北伐的,说不定就是打算把扬州修好,做好大后方的呢。”   “我可听说了,北地情况不好。”   人群议论纷纷时,五日后,城墙上贴出数十张名单,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瞧这都是女的名字?”有人不解问道,“后面是钱吗?好多钱啊,这是什么意思。”   贴纸张的衙役抑扬顿挫地大声宣扬着:“这就是第一批给修建城墙捐钱的官家娘子呢,公主当时收到钱都哭了,觉得这些人太伟大了,所以特意把这些人的名字和钱财都写出来呢!”   “不是说是公主把自己的首饰衣服都拍卖了吗?”人群中有人顺势问道。   那衙役立马话锋一转:“虽然是公主捐的衣服,首饰,虽然公主愿意低价卖,可她们愿意买啊,公主说了,论迹不论心,只要能为扬州百姓做点事情,那就是好事。”   人群中立马爆发出欢呼声。   “怎么有人捐这么多,有人捐这么少啊?”人群中又又传来有人掐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那衙役神色肃然,立马呵斥道:“都是心意!怎么能按照钱财评判好坏呢,这人可是翰林王学士家的夫人,一定是家里有难处的,十贯也是钱啊。”   “这人我知道,自己穿着一匹千金的衣服,做起好事倒是有难处了。”又又人说道。   衙役不说话了,只是摆了摆手:“不说别人了,还有一张纸呢。”   “哦,还有什么?”人群涌得更前面了。   衙役掏出一张纸,里面就依稀几行字。   “这些瞧着是郎君的名字。”有人评价着。   “都是刚来京城的小官呢,听说朝廷要做这件大事,生怕做不成,都争着要捐钱,公主一看这些人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哪敢多要啊,收了几贯意思意思就行了,大家都不容易啊,房子都不好找。”衙役唏嘘说道。   “心意嘛,到了最重要。”   “这不是我家老周吗?!”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的王大娘一眼就看到正中周虎臣的名字,心中激动,立马扯开嗓子大声炫耀着。   “老周!哎哟喂,不是我说啊,老周真是个好人呐!他好得不得了!穷得叮当响,上头有老下头有小,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呢!就这种状况还捐了五贯钱,乖乖隆地咚,好官啊!真是个好官啊!”   茶楼上   吕颐浩生气质问道:“这是我的事情,公主何来如此,把官员置于何地。”   赵端揣着手,看着王大娘兴高采烈离开了,笑着反问道:“什么叫置于何地。”   “公主赤.裸裸收钱,毫不顾忌说钱,只怕会让百姓耻笑。”吕颐浩压不住自己的脾气,高声呵斥道。   “国家有难,他们纾困解难,难道不值得夸吗?”赵端继续反问。   吕颐浩眉头高高挑起:“公主觉得这是夸?”   这事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只要问心无愧,那一切都在不言中了。”赵端随口问道,“你觉得他们心意没有到?”   吕颐浩一时间分不清公主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毕竟公主总是笑脸盈盈,看不出任何情绪。   所以他只能骂道:“公主小小年纪倒是能惹事。”   周岚最是见不得有人在公主面前撒野,上前一步,冷笑:“都说吕相好大的脾气,今日一看竟还是真的。”   “这里哪有你一个宦官说话的地方。”吕颐浩瞪眼。   周岚紧跟着不甘示弱怒骂道:“公主奉九哥督工,哪里有你一个小小臣子敢对公主诓言诈语,真是反了天了!”   吕颐浩皱眉:“什么督工。”   赵端笑眯眯扭头,好像刚想起来一样:“瞧我这记性,忘记和你说了,九哥对这事很看重,让我帮忙看着点了,您要是不信,回头去问问。”   这表情,一看就是故意的。   吕颐浩更生气了,脱口而出:“公主如何能做这些事情。”   “公主如何不能做?”李策伶牙俐齿反驳着,“这最初的钱可都是公主为九哥筹集的,万万没有被人截胡的道理。”   “这些钱如何能修好城墙。”吕颐浩立马回击着。   赵端反问:“你能筹到下面的钱?”   吕颐浩冷笑:“现在只怕不能了。”   赵端也不生气,揣着手,晃晃悠悠绕过他,带着几分窗外的寒气,连带着声音都有几分森然:“那就闭嘴!”   吕颐浩错愕,随后不敢置信追出去问道:“是公主让我做这个主修的。”   赵端并不回答,只是扶起一个摔倒的小孩,笑脸盈盈给人塞了一颗糖,安慰了几句,就快步离开了。   “公主。”   刚过拐弯处,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赵端扭头,看着脸色难看的人:“富校书郎。”   他站在巷子口,有点犹豫不安,到最后咬牙问道:“怎么,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赵端笑:“这不是怕你为难嘛。”   富直柔青白交加:既说不出话来,但也站着不动弹,只是挡着公主的路。   他猛地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满地的人头,一个个面容狰狞不甘,偏隔着一道门槛内的公主依旧笑脸盈盈。   她,根本就不像表面一样好说话。   “我……下官,不为难的。”他艰涩磕巴说道。   赵端歪头,还是笑:“你不是要投诚吗?”   富直柔抿唇。   赵端安静都看着他,感受着巷子里凌冽的北风,声音被裹上寒意,也多了几分阴森:“你们富家啊,总喜欢两头下注。”   富直柔脸色大变。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端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洛阳富氏。”   富直柔站在凌冽的风中,只感觉那风似乎能吹到骨头里去。   当日在洛阳的公主,竟透过纸张,越过时间,第一次清晰的,不加遮掩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骇得他浑身冰冷,几欲不能动弹。   他果然回过神来,只有这样的公主才敢站在宋金的最前线。   也只有这样的公主,才能让无数人赶赴汴京,共守东京。   越过这段小插曲,赵端已经赶赴下一个战场——拨撩吕好问去了。   “这是什么?”吕好问神色古怪地看着面前的那张纸,眉头高高扬起。   “我写的表彰碑文啊,我打算找人雕刻起来,到时候就竖在城门口,给后人看看这次扬州城墙的修建历史!”赵端手舞足蹈,充满得意,“我主持的!”   吕好问平静问道:“署公主名?”   “对啊!”赵端更兴奋了,激动地搓手,满脸期待,“我写的第一篇文章,那可不是要大写特写,要是能流传后世,那可太值了……啊啊啊,干嘛干嘛!”   原是吕好问抽出腰带,正站起来打算投在悬梁上,瞧着是要把自己挂上去。   屋内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吕恒真连忙把老祖宗保住:“伯祖,冷静,冷静啊!”   王大女紧跟着抽出腰带,一脸震惊:“小老头干嘛,想不开寻死啊。”   吕好问心如死灰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充满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我堂堂学士,我可是学士啊!”   天地可鉴,他教授公主是真的很用心啊!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揉碎说给公主听啊。   公主,公主怎么还跟个不识字的人一样写大白话啊!   赵端震惊,不可置信地捧着自己的大作:“写的这么差?”   “不会啊,一条条一杆杆的,我觉得特别好。”王大女抽空一本正经地扭头安慰道。   吕好问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闭眼前大骂:“两个蠢货……我不如死了好!”   吕恒真连忙开始喊人,王大女也感觉糟了,抱起小老头就送去屏风后休息。   自信满满的赵端深受打击,失魂落魄站在原处,大受挫折:“写的这么差吗?”   张三捡起纸张,非常认真看了看,最后笃定说道:“写的特别好啊,我都认识这些字,公主别伤心。”   吕恒真真是听不得三个文盲的自我安慰,但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道:“可以改的,公主别难过,吕公就是要求高,您第一次写能这样很好啦。”   赵端嘴硬强调着:“我不是不会写,我是想要通俗易懂,让所有人都看得懂,白居易的故事你知道吧。”   “白乐天是通俗易懂,不是狗屁不通啊!”吕好问的怒吼传来。   挨大骂的赵端憋着嘴,伤心离开了。   “能改,能改!”吕恒真追了几步,连忙安慰道,“公主就是不知道结构,其实主题特别好。”   “对啊,而且字也写很好啊。”李策也跟着说道。   “主要是心意到了就好了。”杨雯华笑说着。   周岚直接骂道:“小老头懂什么公主的谋略。”   赵端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心事重重出了小院,只是没走两步,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不解问道:“你是谁?” 第164章 cd已重置   “下官张浚。”那人对着公主,规矩行了一礼。   赵端眉头一挑,打量着面前头发都一丝不苟裹起来的人,笑说着:“久闻大名,不曾想如此青年才俊,这般年轻。”   “微臣政和八年登进士第。”   言下之意,已经当官十年了!   别看这个张俊瞧着还很年轻,但说话却莫名多了几段年纪一样,语气中的规矩和刻板简直能用尺子量起来。   所有人都还没说话,王大女已经非常不耐受地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着:“比小老头味还大。”   众所皆知,王大女作为一个大字不识几个,性格粗狂,言辞粗鄙,行为大胆的年轻小娘子,最害怕有这样味的人。   宗泽轻味,吕老头中味,这个张浚年纪最小,味道最大。   猝不及防被暴击的王大女揉了揉鼻子,扭头就去找吕老头去去味。   ——这么一看,小老头都顺眼起来了。   只是她刚回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没多久,狼狈的王大女落荒而逃,但还是坚持站在门口,死死拽着门框:“你怎么来骂我们,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教的不太好,学问……哎哎,三娘,三娘!!”   吕恒真直接拿着扫帚把人打出去,没好气骂道:“我伯祖六十五了,收一收你的神通吧!大将军!快走快走!”   王大女只能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被无情关上,最后只能摸了摸鼻子,一脸沉重的回到公主身边。   赵端笑说着:“你看看,不讨喜吧。”   王大女躲在张三身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曾想是张浚先开了口,且口气格外僵硬,先发制人:“公主觉得微臣不讨喜。”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你是九哥的官员,如何讨我的喜。”   “可公主与官家而言格外特殊,若是微臣不讨公主的喜欢,只怕微臣也会重蹈洛阳富家前鉴。”张浚毫不客气地讽刺着。   赵端也不生气,还是笑:“所以你觉得洛阳富家大发战争财,甚至敌人当前,临阵脱逃是对的?”   张浚皱眉:“公主慎言,微臣何曾这般说。”   “那洛阳富家不该被敲打吗?”赵端挑眉,下巴一抬追问。   张浚不吭声。   “一年前的帐今日开始算啊。”周岚幽幽开口,皮笑肉不笑,“都说读书使人豁达,现在看来狗肚子也是肚子,吕公骂公主到底是骂早了。”   张浚被内侍冒犯后,立刻板着脸。   “周内侍没读书,读书人和一个没读书人的人计较什么。”赵端笑说着,“我回头让他好好读书。”   周岚借杠子往上爬,咧嘴笑说着:“奴婢肯定好好读书,做一个大肚子读书人,免得让人误会。”   张浚被人挤兑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抿着唇尴尬站着。   他出自名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的一脉,父亲张咸更是连举进士、贤良两科,他本人更是少年时便行为端正,不说诳言,人人都说他日后必成大器,以至于二十二岁进士及第,更是风光无限。   自小遇到的人对他都是和颜悦色的,何来能碰到这么无赖的人。   偏无赖的人可不会觉得自己无赖。   “公主公主!”富直柔火急火燎冒了出来,一看到这个僵硬的气氛,也跟着嘴苦手麻,讪讪解释道,“这,误会误会,是有正事的。”   赵端看着熟人,笑说着:“瞧着应该是有正事的。”   “季申说公主认同北伐之事。”张浚的脑袋从富直柔背后伸出来,紧盯着公主看。   赵端挑眉,施施然看向他。   张浚的脸颊依旧像个毫无表情的石板,因为过于干瘦,在风中甚至好像凝固一般,偏眼睛好似冒出一丝火星来,看得人心惊肉跳。   富直柔哎哎两声,连忙用手把人推回自己身后,勉强露出笑来:“扬州这个月新开的一家酒楼,说是之前汴京樊楼的厨师开的,吃过的人都说味道和汴京的樊楼一模一样,我刚定好了包间,还请公主赏脸品鉴一番。”   “公主现在大肆修建城墙,可是想要以扬州作为大后方,以此为据点?”张浚的脑袋坚持不懈从富直柔肩膀上露出来,紧盯着公主继续直板问道。   富直柔简直是无法可说了,心力憔悴的拉着好友的手,虔诚认真地捂嘴:“德远兄,风冷,别进嘴了,伤肚子。”   张浚不说话了,但还是坚持去看赵端。   赵端笑说着:“我还没吃过樊楼呢。”   富直柔顺势下了台阶:“那正好品鉴一番是否是汴京口味。”   ————   十月底的扬州已经寒风凛冽,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偏最爱凑热闹的人都不约而同得得朝着热闹的某处涌去,以至于赵端差点没挤进去。   这家自称是樊楼厨子办的酒楼直接挂上‘新樊’的招幡,门口有一架用彩色绸缎装饰成的华丽彩门,屋檐下每一处都挂着彩色的,模样繁多的灯笼,风一吹,绸缎和灯笼都在风中愉快摇曳,好似一双双揽客的手,只要看到之人,无不心神向往,格外引人注意。   “还真的跟樊楼一样的设计。”作为唯一一个是樊楼常客的李策惊讶说道。   樊楼就是就是三层设计,五座楼宇飞桥,栏槛相连,借着明暗相通的视觉办法,让整栋楼好似高低起伏,檐角交错时,富丽堂皇地千金买醉的气息让人迷醉。   “富官人!”穿着崭新衣服的茶饭量和酒博士齐齐迎了过来,“里面请,最高处的小阁子已经备好了,快快上座。”   赵端抬头去看最高的三层楼,果然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笑问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三层楼的正店。”   富直柔笑说着:“汴京的樊楼就是五座三层楼联在一起,每座楼高度都超过十米呢。”   “那不会塌吗?”赵端好奇问道。   那茶饭量是个机灵的,一看富官人如此虔诚的态度,也紧跟着柔声解释着:“我们这楼和其他地方可不一样,地基为两层砖石台基,很结实的。”   “原是如此。”赵端笑,“真是有趣啊。”   赵端抬脚先进了酒店,酒博士也紧跟着富直柔,委婉问道:“酒类可要变?”   富直柔紧张地小声问着女使们:“公主可喝酒?”   “二十七娘爱喝,有人管着。”王大女直言不讳,“你且自己想去。”   富直柔紧跟着爪麻。   ——宋朝女子大都爱喝酒,譬如太后,不见任何爱好,就喜欢喝两杯。   “还有人能管教到公主?”张浚问道。   王大女和他四目相对,随后移开视线,把李策推了出来。   张浚沉默了,但坚持不懈盯王大女。   王大女大为吃惊,害怕极了。   “此人与二十七娘不同。”小李策挡在大大女面前,和气说道,“且不喝酒吧,二十七娘晚上还要去见九哥呢。”   “哎哎,是是是。”富直柔慢走一步,紧跟着对酒博士说道,“把酒都撤下,找个会点茶的人来,把最好的点香人找来,要会看眼色,花啊,水果多换最好的来,饮品的话,点雪泡梅花是你们的特色,一定要上,还有冰镇的凉浆,熟水和渴水你看着办,务必要和菜单合得上,饭后再来个浆水,就先这样吧。   “可还需要弹琴的?”酒博士顺势问道。   富直柔看着公主的背影,犹豫着。   ——公主瞧着完全不懂这些情趣的东西。   “有需要我会叫你们。”富直柔最后说道。   赵端刚踏上三楼的台阶,就明显感觉出不一样。   热闹的声音还是会顺着楼梯传上来,只是呼吸间的暖意更明显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闷热,反而是如沐春风的舒服,走廊上只有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或者小郎君走动着,再也看不到一二两层楼的那些小商贩。   “冬日竟然有樱花和桃花!”杨雯华吃惊地看向各家小阁子门口摆放着鲜花插花。   “三楼一共七个小阁子,春日摆夏日的花,夏日摆秋日的花,秋日摆冬日的花,冬日摆春日的花。”一个模样艳丽,头戴鲜花的小娘子眼尖,一眼就在众多的人群中看到最中间正四处张望赵端身上,“小娘子可是定了山樱那间。”   赵端摇头:“我不知道。”   “可是主人还未来?”小娘子依旧笑脸盈盈,“有一间小休息室,可要先去休息休息。”   赵端扭头去找富直柔。   富直柔正匆匆走过来,一看公主站在楼梯间揣着手,笑眯眯问道:“我们是在山樱吗?”   “对,花枝当游,那山樱阁以樱花为题,有春日之景,您先请。”他恭敬说道。   迎路的花娘子有些吃惊,毕竟这位富官人可是常客,每次来都是姿态闲适高贵,哪有今日这般谦虚和善的样子。   只是他还没说话,就看到茶博士站在众人后面,对着花娘子挤眉弄眼,指天指地,最后指尖搭在一起用力晃了几下。   ——那是贵人的意思!   樊楼本就是贵人所建,往来哪位不是贵客,可能用上这个手势的可从未见过。   花娘子眉心微动,看着一群人中最年轻的小娘子顿时心生畏惧。   “二十七娘可有喜欢的菜色?”一入内,花娘子就碰着手绘的菜单先是递到主人手中,随后富直柔递给了赵端。   赵端兴致勃勃逛了逛,随后摇头说道:“你看着办吧。”   “这山樱是一间十个小娘子伺候的,我在隔壁的迎春阁还包了一间。”富直柔看了一眼站在的女使侍卫们,低声问道,“可要他们去隔壁休息休息。”   “寻常人我可不放心。”周岚眉眼低垂,拖着嗓子骂道,“二十七娘自小就是我照顾的,寻常人我可不放心。”   花娘子悄悄看了一眼周岚,心中大惊。   ——这是内侍的声音!   “那,那算了。”富直柔讪讪说道。   “请他们都出去吧。”杨雯华看这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帘子后面,笑说道,“总有些不方便。”   赵端扭头专心致志看着一侧开始点茶的人。   她其实也学过点茶,但是没耐心,学了一半就撂摊子了不玩了。   富直柔眼巴巴看向公主。   赵端的后脑勺长眼一般:“都下去吧,吃个饭这多人看着做什么。”   花娘子也不多言,笑脸盈盈看向富直柔,随后就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原本热闹的屋子走了十来个人很快又空旷安静下来。   “公主想北伐?”忍了一路的张浚忍不住问道。   赵端反问:“你为何觉得扬州不能作为据点?”   张浚看着她,片刻后,正色说道:“太远了,且东南多商贸,乃是税赋重地,一旦战争蔓延到这里,我们的后方就会彻底崩溃。”   赵端没想到这人还是有些主见的:“那你觉得哪里好?”   “陕甘。”张浚想也不想就说道,“中兴当自关陕始,如果果金人先入陕取蜀,则东南不可保。”   赵端眉心微动。   她没想到这人的想法和宗泽说的一样。   富直柔在这个扬州实在太不够看了,而且他明显有自己的心思,所以她才要逼得他幕后之人出来。   扬州人太多了,她必须要一个个分清楚。   可眼下这人说的话,这么合自己心意,她又开始警觉了。   ——可别是杀猪盘!   她真是怕了这群宋朝人精了!   “公主觉得如何?”张浚目光炯炯的看着人,坚持反问道。   赵端没有回答,只是问道:“现在北伐战况如何?”   张浚沉默了。   “陕甘现在战况如何?”赵端追问着,看向富直柔,“你说?”   “一路惨败。”富直柔声音跟着苦涩起来。   赵端不辨惊惧,只是平静问着:“说来听听?”   富直柔看了一眼张浚,见他沉默,便继续说道:“八月,娄室在华州击败守军,讹特剌破宋于渭水,攻占下邽,九月,绳果占领蒲城,随后丢同州、丹州,这个月,临真也被蒲察和娄室军拿下,现在黄河已经已经系数被金军占领。”   “他们一定会会师,就会在今年攻打我们。”张浚笃定说道。   赵端颔首:“那扬州城一定要修。”   富直柔不解:“为何?”   张浚显然不赞同,硬邦邦说道:“浪费钱。”   “汴京守不住的,一路南下是肯定的。”赵端仔细解释着,“难道要放扬州全城百姓暴露在金军铁骑下。”   张浚不为所动:“若是抓紧去陕西等地,牵制住娄室这支队伍,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金国能有多少厉害的人,娄室就是最厉害的,只要西路牵制住金人,他们肯定会缓解南下的压力。”富直柔也紧跟着劝道,“只是朝廷现在不同意德远的建议,认为会激化两边的矛盾,所以德远一直为此事非常焦虑。”   赵端仔细想了想,看着面前明显是读书人模样的张浚,犹豫问道:“你觉得自己可以打赢娄室?”   张浚傲然点头:“自然。”   赵端其实也知道这里的读书人大都读过兵书,就像宗泽,他是文人出身,带兵打仗却很厉害,但宗泽的年纪,他的阅历,他的经验,注定他的兵书是可以落在实处的。   可这个张浚不过三十出头,他的笃定却不是好事。   但这也只是赵端的猜测,所以她便岔开这个话题:“你这个事情我给你记下了,但扬州的城墙。我一定要修。”   张浚脸色阴郁。   富直柔看公主神色坚决,便紧跟着连连说道:“正是正是。”   说话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主家,前肴来了。”花娘子的声音轻柔响起。   赵端便顺势说道:“吃饭吧。”   ————   十月二十五   礼部侍郎张浚捐款三百贯,随后不少大臣纷纷捐款,一时间,大家聊天的内容‘你捐了吗?’、‘你捐多少?’,‘还不去捐?’,‘嘘,别说只管捐钱。’等等。   十月二十六   大明寺发出布告,主持受佛珠托梦,捐了一年的收入,具体收益未知,此后扬州各大寺庙道观都说被托梦了,都纷纷表示要大捐特捐。   十月二十七   衙门开始在城外照收流民,男五百人,女三百人,一日两餐,每天一百文,报名之人络绎不绝,衙门不得不找了十个登记的人。   “俺虽然五十了,但俺力气很大啊,官爷,官爷看看我啊。”有个老头死死站在桌子前,哀求着,“俺孙子病了,就一个香火了,要口饭吃的。”   衙役也没办法:“这是辛苦,规定就要三十以下的,没办法的,哎哎,快走快走。”   “俺以前五亩地都是俺一个人干的,都不用牛的,力气真的很大的。”大爷还不肯放弃。   “不要就不要,一把年纪了要是死了,衙门难办啊。”后面有人紧张催促着,唯恐被人占走名额。   衙役一边被人催,一边被人可怜看着,想了想低声说道:“下午,有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会在城门口竖石碑,您啊,别为难我了。”   那边赵端看着石碑上的内容,扭头对着吕恒真挑剔说道:“我瞧着和我写的差不多啊。”   吕恒真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也不心虚,连连点头:“可不是,公主写的很不错呢,就是润色一下,都还是这个框架呢。”   “就是,小老头就是年纪大了。”赵端嘟囔着。   吕恒真只是微笑。   “那回头还署我名吗?”赵端脑袋凑过来,不好意思嘟囔着,“这多不好意思。”   “怎么会,这不就是公主的意思,就是润色了一下。”吕恒真面不改色。   赵端不说话了,哼哼哧哧地接受了事实:“不要了,这么文绉绉的,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真的很想流传千古,但俺,要脸啊!   吕恒真害死继续微笑。   “我,我孙子病了。”就在此事,一个小老头突然被杨文拦了下来,尴尬又紧张地盯着赵端看,“俺,俺真的没骗人,病了……就一个孩子了……”   他很紧张,连着官话都说不利索,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好似干裂土地的脸颊在此刻因为北风而僵硬。   赵端收回视线,看着面前须发皆白的老人,沉默片刻便笑着开口:“大明寺还缺一个扫地的,一日也有一百文,且寺庙会包吃食,您若是不介意,就去那里吧。”   小老头其实盯着这群人看了好久,是贵人啊。   那些衣服,那些漂亮的几乎耀眼的衣服啊。   他不敢上去,那些贵人都是会打人的,他要是死了,他的孙子可怎么办啊。   他病三天了,要死了。   所以他最后还是咬牙冲了过去,可他也万万没想到贵人这么好说话,脸色大喜,跪下来就要磕头。   杨文眼疾手快把人拦下,还顺手掏出一些钱递了过去:“去给孙子看病吧,明日来城门口等着,会有人带你去大明寺的。”   小老头看着那些温热的铜钱,突然紧紧慌乱地拽紧钱,又哭又笑起来。   赵端轻声叹了一口气。   “活着吧。”   十月二十八。   万众瞩目的,修扬州城门一事,终于开工了! 第165章 我有一个想法   扬州现在的这个城墙是从吴王夫差筑邗城时修建的。   汉代迁都后重建广陵城,又历经隋扩建江都宫城与东城,唐修子城与罗城。   本朝在后周的周小城基础扩建城墙,也就是现在居住的大城,又因为划分的州县过于细,以至于现在的扬州城比之前的直接缩小了一半,只占据了唐罗城东南面的一角。   赵端拿着几朝的地图相互比较着,彬彬有礼问着吕颐浩:“你说要是扩大一点能行吗?”   吕颐浩坐在下首,眉眼低垂,施施然说道:“自然是公主说的算。”   赵端举着城墙图纸,大眼睛,盯。   吕颐浩很想装没看到。   但是公主的大眼睛实在太有神了,屋内的气氛实在太安静了。   孤军奋战的吕颐浩举着茶水的手,不得不无奈放下:“哪来这么多钱?”   赵端矜持地放下图纸,眉飞色舞,但纹丝不动,只是矜持地咳嗽一声。   李策机灵地把这几日连夜整理出来的账本递过去,和颜悦色解释着:“吕相公请看,这是目前公主筹集到的全部钱财,官员捐款……”   “三万三千五百三十贯!”吕颐浩本来随意的面容,一看到最后的总价目失神喊道。   这笔钱要是和整个国家的财政收入比起来那肯定是九牛一毛。   但这可是目前能找到的,打乱之后的民间,寻常阶级下能拿出来的钱,这样的意义一下就大了起来。   ——公主竟然拿到了这么多钱?!   赵端下巴一抬,得意:“没错!”   吕颐浩接过账本,眯眼,再一次确定了一下数目,这才看向公主,惊疑不定:“物极必反,公主可不能逼人太甚?”   公主筹集的手段,他自然是有所耳闻,不外乎是敲山震虎。   她是公主,自然是有几分常人难有的薄面,谁也不敢轻易忤逆以一位深受官家信任宠爱的公主。   所以她是做这件事情最合适的人,身份高,年纪小,又在扬州少有认识的人,便意味着可以毫无情面。   可筹集到这么多,也是出人意料的。   他只担心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在这个乱局上,为朝堂的不稳定雪上加霜。   赵端瞧出了不信任,哼哼两声。   李策继续说道:“吕相公请看详细名目,官员捐款七千六百三十七贯,寺庙捐五千贯,道观捐五千贯整,百姓商户捐款一万五千八百九十三贯,后面是所有捐款人的名单。”   吕颐浩仔仔细细看完全部捐款的名单,突然册子往下移了移,冒出一双精明打量的眼睛,盯着公主,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闷闷的:“公主一开始怎么笃定寺庙道观一定会捐钱。”   赵端咧嘴一笑,瞧着非常无辜:“许是因为我之前在汴京也曾和他们好好谈过心,感化了他们,所以这次才如此积极,可见果然是出家之人,心有大爱。”   吕颐浩沉默了,虽然不知如何‘好好’的,但想来肯定是有人不愉快的。   “之前那些夫人们的捐款呢?”他沉默片刻后,转移话题。   “在的,这批钱和当时第一批捐钱的年轻官员都单独另开了一本册子。”李策又掏出第二本本册子,“一万三千贯的钱在这里呢,名单也都附在后面了。”   吕颐浩思索片刻,并没有接过来核对,只是说道:“为何要单开一本?”   “他们实在太值得表扬了。”赵端笑脸盈盈解释着,那眼睛一闪一闪的,别提有多无辜了,“这笔钱,我要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老成练达吕颐浩自然一眼就看出公主的不怀好意,但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公主到底打算做什么,只能委婉问道:“譬如?”   赵端笑。   吕颐浩沉默了。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轻轻的公主心眼子实在是太多了。   “如今到底是紧要时间,不可多生事端。”吕颐浩只能如是点了一句。   赵端点头,又举起手中的图纸,小手一指,一本正经比划着:“我想要换个城门行不行?”   出人意料的时候,吕颐浩并没有矢口否认,只是追问道:“公主想要换什么城门。”   赵端一看有戏来了兴趣,对着王大女打了个脸色。   很快就有两个明显是工匠样子的人走了进来,对着两人行作揖礼。   赵端兴致勃勃介绍道:“这是我找的工匠,世世代代都是维修过汴京城的手艺人。”   吕颐浩追问:“公主是打算修成汴京城那样,多层次防御的策略。”   赵端没想到他也懂这些,连忙点头说道:“正是,吕相公当真是博识多闻。”   汴京的城墙历经数代帝王修建完善,从唐建中二年开始,汴州刺史李勉对汴州城进行了大规模重筑,将汴州城往南扩充,直接把汴河围入城内,这就是今日开封城墙的基础位置和大小。   周世宗显德二年修建的则进行大规模整修。   此后宋朝的皇帝就开始不同的修补,最要紧的则是太祖赵匡胤和正在北地旅游的徽宗赵佶。   “高皇帝不仅下令加固城防,还亲自设计城墙走向,用弯曲形状来增强防御能力。”赵端比划着。   吕颐浩颔首:“我记得还是宰相赵普负责具体修建工作,此后形成了外城、里城、皇城三重基础防御体系。”   赵端轻巧地送上一顶高帽:“可见修建城墙,非官家信任的相公不可。”   吕颐浩摸着胡子,虽然知道是顶高帽子,但还是忍不住带了起来。   ——怪不得公主讨人喜欢,这话说得真中听。   “第二次大规模的修建就是道君皇帝了。”赵端继续说道。   吕颐浩脸色微微一滞,有些僵硬,看了一眼公主,但到底也没说话,只是垂眸不语。   现在宋朝的情况很复杂,明面上是有三位皇帝的。   如今很多人对两位去北狩的皇帝都避之不谈,唯恐惹祸上身,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这位公主能如此随意,漫不经心提出来了。   “但我感觉他修得不好。”小公主语出惊人。   吕颐浩吓得紧急咳嗽两声,脸都白了,连连摆手:“自有道理!自有道理!!”   赵端哦了一声,想了想,靠近吕颐浩一步,大声说道:“为了美观,把部分城垣拆换为方矩形,没用!好看一点用也没有!人都被抓了!”   吕颐浩恨不得捂住耳朵,奈何公主的大眼睛实在太明亮了,紧盯着人时,就好像懵懂的小兽正虎视眈眈地磨着爪子,好像下一秒你有个她不喜欢的动作,就能扒开你的手,趴在你耳边嚷嚷两句。   非常地野蛮直接!   “还是说回扬州的城墙吧。”年迈的小老头有些虚弱说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吧。”   赵端盯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小老头,想了想,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非常爱护老人地后退一步:“首先我打算采用砖石结构。”   吕颐浩点头。   扬州自来就是作为商业枢纽存在,循‘门光尺’的吉祥规制,譬如,宽五尺八寸对应“官”吉的象征,而且设计上更侧重交通便利性,南门就设下延宾亭,已供往来的商人休憩,最重要的是,城门呈方形,顶部都是木头的直横梁,不太坚固且不耐火攻,再加上每个城门都有出城露道等设施。   扬州目前可以算得上是大门敞开。   “不仅要进行全面加固。不仅如此,四个门还要增修内外瓮城、城壕、壕桥,东门那边和运河想连接,若是能修筑岛状堡垒,再在运河对岸砌有敌台,这样算不算一个全方位的防御体系?”赵端问。   吕颐浩有些吃惊:“公主怎么会这么想?”   赵端挠脸,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犹豫:“之前在河阳时,见识过河阳三城的厉害,所以打算复刻到扬州城上,我觉得这个办法还行吧。”   吕颐浩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公主确实很聪明,赵家的孩子大都是聪明的,他们天时地利,耳融目染得先一步接触着这个社会,但这样的聪明不过是多了几个心眼。   赵端很符合这个条件,从这次筹钱中就能看出,拉得下脸,豁得开面子,也能冷着脸,严慈备用,果然第一次时间糊住了扬州城的官员。   但说一句话大胆的话。   这是一种小聪明,只要你看得多,学的多,见识多得多,你自然而然就会学会这些。   但今日公主又明晃晃告诉她,她可不是柔弱没用的小公主。   这样的设计显然是她精心考虑过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堂而皇之的名声,而是真切的想要把这个扬州城修成堡垒,作为一个真正的,和宋金交战的前线。   吕颐浩正了神色:“公主可告知过官家?”   赵端摇头:“但九哥说都由我把控的。”   吕颐浩想了想又说道:“如此,只担心金军会以为我们正式要与他们进行决战?”   赵端知道他的担忧,说是金军,只怕是另有其人,可她还是忍不住进一步试探着,反问道:“吕相公难道还想退?”   吕颐浩沉默了。   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他也是一个有骨气的读书人。   他可以接受朝廷从汴京到应天府,再到扬州,那是因为他也赞同用战略来换时间的策略。   ——宋军需要喘息的机会。   若是能在此刻退几步能让整个朝野恢复生机,他是愿意做这样的让步的。   可扬州之后,若是在南下,能去哪里?   ——杭州,太远了。   吕颐浩便摇了摇头。   “那就干!”赵端脸色一喜,小手一握一挥,“九哥那边我去说。”   吕颐浩这才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公主,有一瞬间,那些关于北地的流言才此刻好像终于在扬州的北风中凝聚成了一道鲜明的旗帜。   ——怪不得,人人都说她是,北地的公主。   ——她的勇气,她的胆魄,少有人及。   “那个我还有个想法。”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吕颐浩脸色都温柔下来了,笑问道:“请公主言。”   “我们扬州现在人太多了,又周围环水,若是真的被包围,扬州城太小,我们很难进行纵深防御。”公主先跑出一个诱饵。   吕颐浩笑:“就是因为四面环水,金军未必能包围我们。”   赵端背着小手,绕了一圈,图穷匕见:“我看西南面,凭高临下、四面险固的蜀冈上的汉、唐故城是个好地方!”   吕颐浩眉心微动。   “再在中间加一个夹城,夹城的北门连着蜀冈那边的的南门,南门直通我们这边,不仅可以以通往来,还有一个缓冲的空间,这样就在主城是一个小河阳的情况下,又把整个扬州地界同样修建成河阳那般可供双方对峙的格局。”赵端越说越兴奋。   吕颐浩沉默了。   ——夸早了,真是个麻烦精啊!   ————   赵端怒气冲冲去找吕好问。   吕好问冷笑一声:“难道说错了,哪来的钱?”   “再筹!”赵端冷声说道。   吕好问眉心微动,抬眸打量着面前带出几分冷冽的小公主,见她竟然是认真的,不由跟着坐直身子劝道,“公主可知隋炀帝的事情!”   赵端皱眉,不高兴说道:“我是为了扬州的百姓,你怎么那我和隋炀帝比!”   “难道现在大运河没有发挥自己的作用吗?难道那个时候大家不知道一旦有了这条南北贯通的河道,于国大有利。”吕好问咄咄逼人。   赵端被骂的冷静下来,犹豫辩解道:“可我,我的目的是不一样的啊。”   “殊途同归。”吕好问笃定说道,“没有这么多钱,也没有这么多人,寻常官员要生活的,春日后百姓要回去耕种的,就是金人,也不会给我们时间。”   赵端沉默。   “何必急于一时。”吕好问话锋一转,柔声安慰道,“公主,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一步步来吧。”   赵端有些沮丧:“可我,总是很着急。”   “那更要稳。”吕好问笃定说道。   赵端轻轻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那我先把眼下这个城池修起来。”   吕好问笑着点头:“公主修建的方案我也听说了,极好,扬州城虽小,但防御措施如此到位,大家都能明白公主的决心,官家的用心。”   赵端也没空带这顶高帽了,心事重重站起来准备再去骚扰吕颐浩,只是还未出门,就看到富直柔踉踉跄跄地跳下马车,朝着公主匆匆跑来,神色是遮掩不住地惊慌。   “怎么了?”吕恒真把人迎来,紧张问道。   “黏没喝、讹里朵已经会师濮州,下令要南下共伐。”他嘴皮子都在抖,紧盯着公主,“汴京,汴京守得住吗?” 第166章 攘内必先安内嘛?   其实金军会南下并不让人意外,毕竟在朝廷决定收缩战线,放弃了黄河以南的全部地方后,任由金军清理北地奋勇反抗的义军,至于短短一个多月,多少州县沦陷,无数官吏殉国,百姓彻底被放弃,同时也把大片土地拱手让人。   这也意味着金军会在宋朝的土地上彻底站稳脚跟。   野心勃勃的金人会选择在秋冬之日南下,本就是意外之中的事情。   “汴京那边有什么动作吗?”赵端被扬州的北风一吹,很快就冷静下来,紧接着问道,“哪怕是据守不出,也能守很久。”   汴京城内有修造的无数战具,且城墙高大坚固,城外还有宗泽根据地势建造的二十四道坚固的防御墙,在沿河一线依次建立连珠砦,用来连结河东、河北山水砦的忠义民兵。   如此严密的防护,只要路允迪有几分胆气,定能守住汴京的情况。   富直柔摇头:“没有汴京的消息,这是镇江那边先传过来的消息。”   “消息是密件还是可以公之于众的?”吕好问追问道。   富直柔小声说道:“是密件,从镇江都统那边传回来的,我也是无意得知的。”   “筛子一般的内廷!”杨雯华直接大骂,“密件也能被人知道。”   富直柔讪讪地站着,不敢说话。   “还是先进来说话吧。”吕恒真看到门口有人好奇停留,便笑说着,“外面天冷,进来暖和暖和。”   赵端看着明亮的冬日天色。   “我去打听消息。”赵端拒绝了吕恒真的请求,低声说道,“照顾好吕公。”   吕恒真点头,扶着人上了马车,犹豫着问道:“公主要去找谁?”   赵端没有说话,只是掀开帘子入了车内。   周岚眼珠子一转,也没问公主到底要去哪里,只是缰绳一甩,马车滴答滴答就走了。   富直柔想也不想就要跟着公主的马车离开,却被突然出现的杨文等人拦住。   “难得的休息,富佐郎应该去休息才是。”杨文笑脸盈盈把人拦下。   富直柔只能扼腕看着公主离开,不死心去问杨文:“公主要去哪里?”   杨文还是笑,眉眼温和,面容更显得俊朗:“公主自有公主的去处。”   富直柔只能含恨离开。   “瞧着不是归家,也不是去大明寺。”吕恒真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忧心忡忡说道,“城内就是有太多想法的人。”   “越是混乱的世道,就越会有混乱的人,全国如此,扬州自然也会如此。”杨文眯了眯眼,随后缓缓收回视线,“消息一旦传开,外面肯定不太平,我回头让几个兄弟守在门口,扬州天寒路滑,还请吕公这几日好好休息。”   吕恒真回自己的院子关门时,正看到吕好问正神色平静地坐在屋内,仆人们已经散去,大门打开,吹得面前书本的书页正在哗哗作响。   “起风了,扬州的冬日也挺冷的,我等会就让人挂上毯子吧。”吕恒真合上半扇门,笑说着,“等会儿再去买点羊肉,做个羊肉汤喝吧,伯祖之前说想吃栗子,再买些板栗来吧。”   吕好问看着外面被风卷起的落叶,突然叹了一口气,摸着被吹乱的胡子,轻声说道:“变天了。”   吕恒真安静站在他边上,给他到了一盏热茶。   “回扬州前,我总是日夜担心金军今年又是什么时候会再次南下,等听闻朝廷彻底收拢战线到黄河以南,我更是寝食难安,日日不得眠,可现在突然听闻了金军会师濮州的消息,反而也有尘埃落定的无奈。”吕好问拢了拢袖子,看向吕恒真,笑了起来。   “真是老了啊。”   吕恒真嘴角微微抿起,低声说道:“至少扬州城也修起来了不是嘛。”   吕好问无奈摇头:“公主大概去找吕元直了。”   ————   “公主怎么知道这事?”吕颐浩警觉问道。   赵端坐在上首,只是追问道:“汴京打起来了吗?汴京城内至少有三十万义军,还有韩世忠,岳飞,城墙高筑,原先我们已经占据了相州,已经打到大名府城外,都丢了吗?”   赵端回扬州后,消息反而不灵通,少了那些衙门才有的塘报,只能每日在外面晃荡听商人们的议论,但商人大都也都是道听途说,消息不仅准确性差,时常会有不同。   “公主如今应该只关心扬州的城墙才是。”吕颐浩谨慎说道。   “听闻陕西一带的守军已经被打的丢盔弃甲。”赵端直言不讳,继续追问道,“朝廷没有一点反应?是不知道消息,还是没有办法?”   吕颐浩板着脸:“公主僭越了!”   “八月我南下时,我就听闻金军再一次南下,可那时他们一直在河间府地徘徊,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图。”赵端好像根本不想要知道他的答案,只是捧着茶盏喃喃自语,“原来是为了攻取陕西。”   八月的时候,汴京的人再听闻金军又来了,一个个都开始严阵以待,谁知道金军却迟迟没有攻打,反而开始不明所以地徘徊驻扎。   那时宗泽新丧,大家都以为是畏惧宗泽遗威,这才迟迟没有行动。   等后面赵端南下,在项城附近碰到金兀术,又以为他们是打算渡河。   直到前几日听到张浚说起自己的志向,又谈起陕西的事情,赵端那时就觉得奇怪,陕西的战况明明这么惨烈,为什么扬州毫无声响。   “你们为什么不支援陕西?”赵端去看吕颐浩,神色惊疑不定,“陕西难道不重要吗?”   吕颐浩没想到公主想到这一层,神色僵硬。   赵端一看他的神色,又猛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么能放任事态发展?”   吕颐浩恼怒说道:“公主难道不知我们到底有多少能拿得出来的士兵,西兵十之八.九都已经损失殆尽,怎么去支援?”   “从汴京的调去援军,那中原一带还守不守?中原乃是腹地,是我们最需要安稳的地方,谁敢赌是不是金军声东击西。”   “还是现在在东南的士兵,且不说叶浓如今还在福建,就是去年江宁还有周德作乱,目前最安稳的杭州,在此之前还有军校陈通领衔数万叛军发动叛乱,还有李孝义、张世作乱德安府,张遇进入镇江,距离扬州只有六十里!”   “还是抽调西南的那些人,去年叛军史斌就率众夺取兴州,还在兴州称帝,若不是被人拦在在剑阁,如今应该大举入川了,被政府军堵在剑阁。”   吕颐浩叹气,整个人也跟着苍老几分:“金人确实攻掠陕西,可,群盗起于全国啊。”   他看向面前过分年轻的公主,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天下混乱,谁取而代之的人数不胜数,当年秦末大乱,若非最后刘邦赢了,那些在历史上彪炳煌煌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贼寇二字。”   赵端震动。   “用兵之道,攘外必先安内。”吕颐浩为年轻的公主拨云见雾,“也没有多线开战的兵力。”   赵端沉默了,整个人也跟着丧气起来,但很快,她又隐隐觉得这个大方向是错误的,坚持说道:“可,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吕颐浩皱眉,对这个倔强的公主感到头疼。   “太被动了。”赵端仔细想了想,这次才反问道,“那我们安内安的是什么?”   “自然是百姓!”吕颐浩不耐说道。   “那现在百姓安了?”赵端神色明明很是平稳,眼睛却格外炯炯,好似蕴含着一道光,“如今民不安,外和不和,难道不是两头都丢了吗?”   吕颐浩沉默了。   他实在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因为这是事实。   可问题在于这个事实也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那公主想要如何?”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只见一个武人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对着赵端行礼:“还请公主见谅,下官镇江都统郭棣,早早就听闻公主在汴京事迹,不知公主可有破解如今之法。”   这话有些尖锐,甚至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   赵端打量着面前之人,认真说道:“以战促和。”   “这难道不是耗民吗?”郭棣继续逼问着。   “以妥协求外部苟安,以镇压求内部统一,已经打了两年了,可现在呢?内不安,外不攘。”赵端声音跟着提高起来,一反往日的平和温柔,带出咬牙切齿的质问,“若是百姓都注定会死,为什么不能死在真正的前线!为什么!”   “若是他们可以不用死,那又为什么我们至今都无法和金国达成和平,为什么!”   “我们已经跑两年了!朝廷一退再退,金军步步进步,今日割舍北地,明日放弃陕西,后面呢……还有多少人可以死,多少城池可以割舍,我们还有多少,未来。”   赵端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线,她明明知道这个朝代的未来走向,她深刻地想要改变这个未来,哪怕只是在当下。   可现在她就站在这个眼下,她自认自己足够冷静,想要跳脱出历史,想要以先见之明来改变这样的处境,可不知何时,历史的枷锁早已不知不觉扣在她身上,死死压着她的肩膀。   她完全无法看清前方的路,辨认历史真正的进程,她手中的微光在这片历史的迷雾中微不足道,甚至无法看清对面之人的真正面容。   可她,不是知道这个结局嘛。   最开始的赵端想要呐喊,想要振臂高挥,想要真切的带领所有人走出一条庄康大道。   可现在的赵端,又开始踯躅不前,充满犹豫。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河阳一战死了四千三百九十八人,那些士兵年纪还不到二十。   他们曾这么相信可以跟着公主活下去,所以义无反顾跟着她去打这一场生死悬殊的战役。   河阳赢了,可他们却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次见识战争的赵端在无数次的噩梦中,下意识牢牢记住了这些数字。   屋内一片死寂,北风凌冽,吹得人耳朵中只能听到呼啸的声音。   吕颐浩坐在椅子上,好似沉默的石头,不可否认,这位年轻的公主,让他有一瞬间的震动。   年轻的小将军则怔怔的看着面前神色愤怒,却又充满悲凉的公主。   ——未来,太难了。   “修城吧。”最后,吕颐浩低声说道,“一步步来吧,公主。”   “至少现在敌人还在濮州,不是吗。”吕颐浩口气柔了下来,“我们至少还有时间。”   赵端被风一吹,吹得面皮发冷,扬州的北风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意,闻久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在这片温柔的江南地界所沉沦。   ——人生之事,只求尽心,不求顺心。   赵端揉了一把冰冷的面,整个人也跟着冷静下来,小声说道:“金军,至少金兀术,不会只看汴京的。”   她隐隐有种预感,扬州,才是他们的目的地。   或者说,赵构才是他们这次的目标。 第167章 修城墙ing   八月,真定府   “如今宗泽死了,汴京大乱,听说那公主竟在这个时候杀了两位义军将军,皇帝下诏说要我们立刻追希南面的康王,现在正是我们南下,彻底占领整个南面的好时机啊。”阇母倨傲说道,“现在应该全力合兵,立刻攻下汴京,引兵扬州。”   “如今只要把黄河以北宋军和各地抗金义军全部缴灭,我们就能安心南下。”讹里朵立刻附和道。   “听闻那公主要回扬州,若是能在路上截杀,定能大杀宋人威风。”兀术立刻说道。   挞懒也跟着大大咧咧说道:“你少惦记这位公主了,皇帝发了这么多宋朝女人给你,你还不满意嘛,要我说,先把现在马上把陕西那边的兵收回来,先把我们占领的宋地收拾干净,免得再出现被人背后袭击的事情。”   “陕西那边太不堪一击了,那个宋人范致虚是个书生手握重兵,却任用和尚,有勇无谋,完全不懂兵法,后面更是一打一个投降,无需再放置多余的力量。”阇母立马睨了某处一眼,大声说道,“这样的地界,要是我,就把宋人全部杀光。”   “怪不得河北现在躁动不动。”银术可反驳着,“宋人如今正是激愤,你杀光政策一出,他们自然是拼死抵抗,怪不得之前淄州潍州如此反复难打。”   “哼,我可不要什么仁慈的虚名。”阇母最是受不得激,拍案而起,“难道我没打下来吗?那李成、赵子昉是谁打败的,若不是我杀了这么多宋人,把他们杀服了,杀怕了,现在还敢当着我们的面闹事,现在呢,一个个缩着尾巴,只敢给我们挠痒痒。”   “说战术就战术,说什么以前的事情。”一直没说话的黏没喝不悦说道,“你且冷静一些,皇帝要你来,是想要你主持大局的,可不是整日跟着我手下瞎嚷嚷的。”   “只怕是被我戳中心思了。”阇母冷笑,“不过是救了五百人,现在陕西听闻你娄室的名字,可没有不夸的,怎么就到现在也没讨平这些地方,只怕有些人,私心慎重吧。”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娄室抬眸,淡淡说道:“宋朝剩下的西军大都散落在陕西各地,李彦仙、王庶。吴玠兄弟都不可小觑。”   “小小宋军,有什么厉害人物!”阇母不屑,目光环视对面的河东将领,下巴一抬,“等我们抓到赵构,我定亲自踏平他们。”   “不能放任这些陕西的义军。”黏没喝断然否决,“宋人就是那种塞思黑,若是我们不加以阻止,这些人迟早会在后面捅我们一刀。”   “我听闻他们自己内部也不和,就宋朝安排的王庶就和泾原地区的曲端不和,要不是他们不和,我们如何能轻易打下这么多城池。”讹里朵紧跟着说道。   “我们一走,正是让他们相互撕咬,我们速战速决打下汴京,抓到康王,再来收拾他们也不迟。”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陕西和西夏相邻,事情重要、关系重大,军队不能撤去。”黏没喝直接断然拒绝。   “和西夏有什么关系?”挞懒不解问道。   “最当初我们与西夏相约一道夹击宋人,可夏人奸诈,一直不肯直接回答。如今那耶律大石在西北与西夏眉来眼去,意欲何为?”黏没喝强忍着脾气,不耐说道,“分明是图谋我们后方。”   “诸位可别忘了,夏主的太子皇后可都是辽人,在得知辽国被灭后,太子李仁爱悲伤过度、痛心而死,皇后南仙公主哀痛爱子亡故,再兼母国灭亡,更怨恨李乾顺绝情不救故国,心会意冷之下,绝食而死。”银术可直言不讳,口气带出几分咄咄逼人。   “他们母子可以说是为辽国殉节而死,那夏主和皇后感情深厚、太子更是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现在双双离开,难道真的不会记恨我们。”   “李乾顺可至今都没有没有再立皇后和太子。”黏没喝身后的谋士高庆裔冷不丁说道。   众人一听也跟着皱起眉来。   黏没喝见状,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舍弃陕西而在河北会合军队,西夏一定会认为是我们遇到困难,必将趁机侵占土地。暗中出兵来牵制我们的军队。”   “那李乾顺之前就趁着我们打宋朝,把宋朝在边境修筑的城堡都夺取了,还假模假样说要依照我们和他的承诺,占了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等地,甚至还悄悄把宋震武城也一同那做了。”   阇母说起此事就有些恼怒:“要不是我们后面把宋朝皇帝抓回来了,这才重新把天德、云内拿回来,西夏人也奸诈得很,那李乾顺瞧着笑眯眯的,净不干人事。”   “现在陕西北部的千里之地都是西夏的,难道他们还不满足?”其余人也跟着有些不赞同此事。   其实这事说起来西夏也是很委屈的,金朝许诺了西夏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只要西夏以事辽之礼称藩,就许以割地。   具体就是把下寨以北,阴山以南、乙室耶剌部吐禄泺之西之地,全都割让给西夏。   第二次则是相约共同进攻北宋麟州,以牵制河东地区的宋军。   许诺给西夏,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之地。   “可我们后面不是拿回来一些了吗?”合鲁索挑眉反问。   其实这事金军觉得自己是占理的,谁叫西夏一声不吭就把土地拿走了,所以就让兀术和谷神一起把西夏拿走的地全都拿走了,只剩夏河清、金肃二军之地,且规定今后以黄河为界,警告西夏不可越界。   “河北地区早晚是我朝囊中之物,不足为虑,应先攻取陕西,大致平定五路,威慑西夏之后再攻取宋朝,如此则一箭双雕,不仅弱宋,更削弱西夏,没了义军和西夏的骚扰,攻灭宋朝,易如反掌。”黏没喝笃定说道。   河北的诸将一个个神色凝重,面面相觑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西夏若是打不掉,何谈消灭。”兀术直言不讳,“只有趁现在全力南下,活捉康王和公主,才能真正和西夏决斗。”   黏没喝看着面前的年轻将领,眉心微动,讥笑着:“我瞧那宋朝公主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喜欢这样的女子,只管问皇帝要去就是,宋朝的皇帝女儿可不少,任你满足私心。”   兀术大怒:“私心?我与你说正事,你却如此顾左右而言他,说到底你才是私心最多,不过是不过是你久驻河东,想要将山西、陕西一带变成自己的地盘罢了。”   “生怕我们抢了他的陕西,养了好大的一条狗,可不能浪费了。”阇母立马煽风点火附和着。   娄室的儿子活女立马说道:“还请阇母将军慎言,将军勤劳南路,阿爹经营陕西,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帝,您是皇帝信任的将军,如何能出此狂言。”   “瞧瞧,去了一年汉地,说话也文绉绉了。”阇母讥笑着,“还是陕西好啊。”   活女立马拔剑,上前一步,气势汹汹说道:“将军若是如此说话,我不能无视父亲受辱,也不能不敬将军,那就刀下见胜负吧。”   阇母立马也要拔剑。   黏没喝和讹里朵见状立刻上前,把人各自拉住。   “既然如此争执不下,那就请示皇帝吧。”高庆裔缓和气氛说道。   ————   十一月十一扬州   城墙在半个月的酝酿后,终于开始大规模的修建,打算修成汴京这样弯曲的形式。   因为要用石砖来修建的,所以原先没有被安置好的流民也有了新工作,都打包送去各大砖厂上班了。   又因为要往北面扩大城墙,打算把北面周家桥的位置都包围下来,正找人哼哧哼哧敲墙。   整个扬州城都弥漫在尘土中,百姓们一开始还感觉好奇,总是去看热闹,后来被呛的不行,也都纷纷跑了,开始抱怨天空都黄了。   这边公主像是被打了鸡血,开始亲自督工,跑的比吕颐浩还勤快,逼得老头一把年纪,早上去皇宫上班,中午去城墙打卡,下午还要被皇帝拉去商量军事,短短五日,已经憔悴地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不要这么用力,这些木头,泥土都还有用的。”   敲墙可要有技术,扬州之前的城墙是黄土夯筑,要是随意敲容易塌陷,一旦埋了人,可就麻烦了,所以要确定一块位置后,让人专注这一块,随后齐齐推到。   然后再有人把这些泥土拉去砖厂烧制,最后有人把这一块清扫干净,残渣都堆在一出。   “太烟了,公主先走吧。”周岚连忙把及腰的帷帽给人带上,眯着眼睛,只觉得浓烟滚滚。   赵端仔细观望了一下,拉着衙门的人仔细叮嘱着:“小心一点,我算过时间,是来得及的,不要贪功。”   原本正在翘脚休息的衙门的人被公主抓起来后,灰头土脸跟了一路,闻言更是呐呐应下,连连表示不会出事的。   “你是监工,出事了拿你们是问。”赵端见他这么敷衍,板着脸说道,“我设立安全员,就是要保证百姓安全的,要是给我弄出事来,我第一个拿你们祭人。”   周岚非常有眼色,立马把杨文等人往前推了几步。   杨文和姜岚上道,直接按刀说道:“定给一个痛快的。”   衙门的人吓得脸都白了。   “行了,马上就正午了,准时放饭,不要让他们饿着肚子。”   这边赵端吓唬完北面的人,又抓紧去了东面。   西面是修缮,除了要在外面重新砌石砖,还要修剪双瓮城。   瓮城就是在城门外加筑小城,高度与大城相同,因形状是圆的,好像瓮,所以称为瓮城,是为了加强城中的防守,只要敌人攻入瓮城时,将主城门和瓮城门关闭,守军即可对敌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四个城门除了瓮城,还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也都要在这一次一同修建,工程量不小。   赵端过去时,正好赶上有人来送石头,只是她一眼就看到新送来的石头,下意识伸手去搬一块掂量。   众人大惊,张三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   赵端顺势放在他手上,嘟囔着:“怎么和昨日送来的不一样。”   “轻了。”张三直接说道。   大使府送砖块的人笑容一怔。   “都写着名字呢。”赵端大怒,咬牙切齿,“送回去!再如此敷衍了事,我可不会结算工钱!”   “早上的那个就不行。”有百姓大着胆告状着,“那个监理收了钱!!”   赵端眉头立马高高挑起。   监理扑通一声就下跪了。   “行啊,第一个敢当着公主面使坏的。”周岚立马撸起袖子,“把他抓起来直接杀了。”   杨文看了公主一眼,随后立刻拔刀,直接让人血溅当场。   “看到了吗?”公主笑脸盈盈看向大使府的人。   姜岚的刀也顺势在他面前晃了晃,咧嘴一笑:“公主问你话呢!”   那人只是扑通一声跪了,话也说不出来。   赵端去看另外两人,那两人也不争气,也紧跟着跪了下来,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不敢说话。   “滚。”周岚大骂道,“这么紧要的关头,还敢使坏,我看你们是真不想活了,告诉你们上面的人,再敢胡来,就收拾他。”   等三人颤颤巍巍,相互扶持离开了。   赵端对着匆匆赶来的吕颐浩说道:“再找个靠谱的监工来。”   吕颐浩沉默了,片刻后艰涩说道:“这可是朝廷官员。”   赵端挑眉:“所以监守自盗,收受贿赂就可以无事发生?”   “那也该皇帝下诏。”吕颐浩强调着。   赵端哦了一声,紧跟着笑了起来:“那我等会让九哥补一个。”   吕颐浩不吭声了。   ——按照他对皇帝的了解,搞不好皇帝不仅真的会补一个,还会扩大公主这次修城的权力。   毕竟现在情况真的很紧急了。   “准备午饭了,饭多给点。”赵端最后看着送过来的午饭,仔细看了米饭和饭菜。   一碗干饭,一碗肉,还有个有味道的胡饼。   “都是满勺的,我们可不抖。”发饭菜还是老熟人,王大娘大笑说着,“公主只管放心。”   赵端笑着点头:“王大娘手艺好,做事还公正,大家都是知道的。”   “那是!”王大娘得意坏了,开始赶人,“不说了,公主快走,我要干活了。”   赵端揣着手慢慢悠悠走了,却不是回家的方向,反而是去了一个小帐篷。   里面坐着的还是两个熟人,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账本,地面上也放着一些完整木头。   周虎臣和杨雯华,他们负责东面城墙的全部进度。   这个帐篷只是在外面罩了油布,地面还是黄土,也不敢点太多灯,只是把窗帘和门帘都卷了起来,任由日光落进来。   最显眼的还是两人后面悬挂着公主自己画的施工图,一开始谁也看不懂这一道道弯弯绕绕是什么,只是后来看久了,大家也都看出点门道来了。   外形自然是之后修建好的样子,那些条条杠杠上面写着的那些小蚂蚁,就是公主说的数字,也就是这一面城墙最后的规格。   “东面进度还挺快的。”杨雯华直接说道,“要是按照这个进度,我们应该会比预算提早几日,最基础的地基已经有个大致范围了,我明日打算开始带人去检查施工的水平,就比划着公主设定的这个标准来。”   “这是这几日的钱册子。”周虎臣也紧跟着说道,“钱都是按时结算的,一日一结,就是每次都吃肉实在消耗有点大,刚才还在和杨女使商量着要不要先把胡饼去了,或者几日一次。”   赵端仔细检查了一番,心里算了算成本,摇头说道:“不做肉味的,做个葱花,甜味就行,然后再三日一次,但要再补个东西进去,你们算个成本吧,再和王大娘商量商量。”   周虎臣连连点头。   三人又就着成本和材料的事情说了几句,临走前赵端最后强调着:“一定要注意砖块的问题,今日起,每一次运送过来,你们都要签条子做账本,别又让人浑水摸鱼了。”   杨雯华脸色严肃点头。   赵端离开帐篷,朝着西面城墙走去,眼看就要走到了,突然有人自人群中猛地扑了过来。   他动作太快,谁也没有预料到。   张三眼疾手快挡在公主面前,顺势抓着那人的肩膀,牢牢把人控制住。   “公主!!”一个凄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少人都下意识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赵端吓了一跳还未回过神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形容憔悴的人,仔细确认后才大吃一惊:“你怎么来扬州了?” 第168章 一群王八蛋   赵端万万没想到高颖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在洛阳吗?”赵端一看到他落魄的面容就心中一惊,但很快又扭头对杨文说道,“去把马车牵来,周岚你带人去西城和南城看一下,叮嘱一下李策和李若虚他们,要注意砖块的问题,要及时找人督工。”   周岚连连点头应下。   “姜岚,你跟过去。”赵端又说,“衙门的的人都是老滑头,你们相互看着点。”   周岚和姜岚对视一眼后,齐齐应下。   修城墙的工作上赵端不放心衙门的人单独看着,就找借口设立了安全员和督察员,安全员让衙门的人上岗,督察员则是自己的人。   又因为綦神秀暂时去找亲戚联络感情了,所以赵端不得不把躲起来装死的李若虚挖起来送去南城算钱。   周岚走后没多久,杨文就驾着马车来了。   赵端伸手握着高颖的手腕。   高颖是个读书人,当年在洛阳认识时,他穿着文人长裳,文质彬彬,说话时如沐春风,非常让人舒服,谁也没想到这一次见面,这双手已经血迹斑斑,指甲断裂,皮肤干裂。   高颖被人握住手立刻流下泪来:“公主。”   赵端嗯了一声:“我在的,上车说吧。”   高颖踉踉跄跄被人扶上马车,赵端递了一块帕子过去:“你是怎么过来的?”   “洛阳,洛阳丢了。”高颖还未接过帕子,就趴在案桌上痛哭起来,“贼人引金兵入城,程家投降,翟进与次子翟亮战死。”   骤然的噩耗好似一块石头重重敲在赵端的脑门上,让她的耳朵发出刺耳的耳鸣,许久不能回过神来。   想当初第一次见翟进时,还是他打算打劫沿途义军给公主送粮食,谁知道先被岳飞先一步打劫成功,后被人当奸细抓了起来。   那是一个敦厚老实的面容,但要是说具体性格如何,她却又有些记不清了。   他原本一直镇守渑池,后来赵端杀了丁进和杨进后,就把这些人手中的士兵都交到他手里。   “这么多人也没守住洛阳吗?”赵端低声问道,“难道,真的守不住嘛。”   她有些恍然,不可置信中却又带着天命不可违的错愕,洛阳是新修的高大城墙,还有数万尽心挑选的士兵,甚至还有丰盛的后勤物资,勇敢无畏的守的将军,可最后却毁在莫名其妙出现的匪患上。   “贼人怎么会好端端的引金兵入城?”王大女吃惊问道,“哪来的金兵,哪来的贼人。”   高颖面容愤怒憎恶,近乎咬牙切齿。   “路允迪那厮一来洛阳,却整日不作为,手下很多义军都蠢蠢欲动,之前公主在时,曾按照宗留守的方案,在相州、大名府、洛阳一一带等地都布置了防守,杜充一来就想要把他们都叫了回去。”   大女犹豫问道:“都听话回来了?”   高颖摇头:“薛广早早就去了,所以并未回来,陈思恭回来了,张用等人被杜充阻挠,不得前行。”   “刘衍驰援滑州,刘达拱卫郑州早早就去了,也不曾听说回来。”   “那闾勍也是个大胆的,不肯听他的话,只是守着虎牢关,到后面甚至已经不听汴京的诏令。”   “原本在大名府的韩世忠回来了,他到底是正儿八经朝廷的人,不可能不听路允迪的命令。”最后高颖还替人解释了一句。   “但听说韩将军回来后和路允迪大吵了一架,随后带兵离开南下,后来安置到彭城,只是听说上月因为金军就调任去了东平,还有中军统制官张俊从东京到开德。”   “那义军都,跑了?”王大女艰涩问道。   “宗泽在,则盗可使为兵,杜充用,则兵皆为盗矣。”高颖面无表情说道,“如今汴京一带盗匪情况更为严重了,我走之前,听闻张用等人已经反了,正在汝州和洛阳之间为患。”   马车内气氛越来越冷,冷风顺着不知何处的缝隙挤了进来,吹得人先是后脖颈发凉,到最后更是一颗心也跟着冷了许多。   汴京的消息很难传到遥远的扬州来。   尤其是现在各地根本压不住的匪患。   赵端没了最便捷的路径,所得到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信息。   扬州城内对外面的混乱好似无知无觉,热闹从未停息,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的街上都是拥挤的人群。   马上就要到冬至了,这是非常重要的节日,就连朝廷也准备祭祀太庙神主,   百姓们一边讨论着马上就要真正入冬了,一边则是聊着最近如火如荼的修城墙的事情。   这条洪大奔流的长江好像当年浩浩汤汤的黄河一般,当年隔绝了北地的消息,如今也隔绝了汴京的消息。   “那你是怎么回来了?”张三平静反问道。   高颖一怔,再开口时,连着声音都是强忍不主的发抖:“当年,当年洛阳修城墙,没有这么多石头和泥土,就,就把前朝的宫殿挖空了,孙知府怕被人发现就用石板盖着,本想找个机会重新填上去的,不曾想,不曾想,却在这次……救了……救好多人……”   赵端猛地想起此事。   当日她还问过哪来这么多石头,孙昭远露出的那个神色——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家呢?”一直没开口的赵端平静问道,“其他家族呢?”   “死了,全都死了。”高颖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色。   “听说富家很早就打算举家南下的,闹出城内好大的动静,可不知为何,后来又没消息……这次富景贤还和我一起疏散百姓从宫内离开,最后,最后被……要是早走了,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他想说可惜了,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可惜在哪里,便也跟着有些茫然。   王大女悄悄看了公主一眼,小声嘟囔着:“别是富直柔说了什么吧。”   ——可别最后把这事怪到公主头上。   那怕懵懂如王大女,在这个混乱诡谲的扬州城内耳融目染一个多月也能隐约察觉出问题。   富家便是投降了,也比这个情况好。   张三忧心忡忡去看公主。   赵端坐在上首,感受着马车晃动间偶尔晃进来的日光,眼睛也跟着刺眼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大怒,自己好不容易安排的前线就这么轻而易举都被人破坏了,可事实确实她听闻这些噩耗却冒出一种诡异荒诞的‘果然如此’。   她其实早早就能预料到汴京大概是守不住的。   朝廷的心都不在那里,又怎么能指望后来人能和宗泽一般勇敢无畏,不肯后退呢。   但噩耗来得这么猝不及防,也是她无法预料的。   “你去休息吧。”最后,她也只能揉了揉额头,喃喃自语,“我在修城墙呢。”   她修城墙是为了做给长江以北的人看,朝廷打算据守扬州,绝不会后退。   也是为了让赵构能安心停在这里,更是为了做最后的准备。   若是黄河失守,江淮以及长江是最后一条防线。   “我还有个事情!”高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声音都跟着轻了下来,整个人都充满惶恐不安,“路允迪打算以水当军。”   ————   赵端急急匆匆去找赵构,却听说他正在和黄潜善等人讨论祭祀太庙神主的事情。   说是皇帝打算在圜丘亲自祭祀上天,以太祖配祭,采用元丰年间的礼制。   朝廷最近都在忙这个事情,十月一开始就下诏浙江、淮南、福建筹集大礼赏钱二十万缗,金三百七十两,银十九万两,帛六十万匹,丝绵八十万。   几日前,这笔钱刚刚送到扬州。   赵端当时还打上这笔钱的主意,谁知道被吕好问再一次上吊威胁,不得不含泪停止这次合理假设。   “您在后面歇一歇。”小黄门奉上茶水后,压低声音殷勤说道。   扬州的行在其实就是一间间院子围了起来,隔壁待客的小房间这几日正在维修,小黄门自然不好让人在寒风中等着,就请人去了小隔间等着。   说是小隔间,也不过是一个小帘子围起来的。   赵构对于自己的皇帝架子要求并不高,对于这样的事情也不太在意。   所以赵端就能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刘制置在新息县已全面清理完李成和史亮的余党,如今刘制置俘虏了这些人的家属,不如在开明桥以儆效尤,以震慑这些图谋不轨的人。”目前的同知枢密院事汪伯彦直言不讳。   “不可!这可有六百多人!”御营司都统制王渊直接拒绝道,“这些义军一旦知道若是谋反祸及家人,索性没了顾及,只会愈演愈烈。”   黄潜善也紧跟附和着:“臣听说刘光世凯旋经过楚州时,投降的士兵见家属平安,都敬仰感激圣恩,若是意味强势,只怕再无招抚可能。”   赵构闻言叹气,柔声宽慰道:“如今乱世飘零,这些人自身尚且不顾,怎么可能会顾念他们的家人,再则作乱的不是他们家属,如何能成为家属的罪过,安置在真、泰、楚三州抚养他们吧。”   尚书右丞朱胜非立马上前,恳切说道:“郊祀大赦中可以记载此事,以体现陛下的恩德心意。”   赵构不甚在意摇头:“你看着办吧。”   “汴京那边的消息。”黄潜善又把扎子递了过去,“一切无事,金军瞧着是打算和西夏对峙了,如今一直在啥山东等地行动。”   赵构接过扎子,随意看了看便合上:“以后这些不要拖着了,连夜上报也是要的。”   黄潜善恭敬点头。   “还有事情吗?”赵构又问。   众人摇了摇头。   赵构颔首,又见康履悄步上前,低声说道:“公主来了,急匆匆的,不知是否有要事?”   赵构扫了一眼堂下的近臣,吕颐浩没有来。   中午东城门的事情,赵构已经晓得了,只当是公主要来告状的。   “若是无事就下去吧。”   众人见状,也有眼尖的看到帘子后的裙边,便也识趣跟着离开了。   大家刚离开屋子,赵端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构失笑:“怎么跟个小花猫一般,来,九哥给你擦擦。”   赵端熟门熟路走在他边上,任由赵构拿着帕子给她擦脸,含含糊糊说道:“早就听闻刘光世的名字,怎么今日没见到他。”   这位刘光世出身将门世家,乃是宋夏边境著名的蕃官家族,保安军刘氏。   之前听说这人想接手李成的全部兵马,但是被赵端截胡给了折彦质。   “怕他记恨你?”赵构笑问道。   赵端笑:“看看什么脾气。”   “是个会做人的。”赵构直接说道,“这次剿灭李成残部差点被包围,要不是他手下的统制官王德突破包围救出来,但他也受了伤,所以我让他在家修养了。”   “听上去也很一般!”赵端挑眉反问道。   赵构气笑了:“少说两句吧,他随父出征多年,是有本事的,手下的人脾气可不小。”   赵端不服。   “今年八月,他讨平山东李昱有功,在加上这次的李成功劳,我打算升领他为奉国军节度使。”赵构犹豫片刻,谨慎说道。   赵端不解:“这不是没用的官职吗?”   节度使起源于唐朝,最初是地方军政长官,集军、政、财权于一身,这里面最有名的节度使就是安禄山。   宋建立后,赵匡胤通过杯酒释兵权等措施逐步削弱节度使实权,现在这个已经是荣誉性虚衔。   赵构解释道:“一个官职确实确实权利最重要,但表彰的功绩同样重要。”   赵端似懂非懂:“可这个刘光世提举御营使司一行事务、行在都巡检使,按理是有权力的,再给一个节度使的,会不会,不好啊。”   “我打算赐第以居之,让他留在京师,而不赴驻地。”赵构显然明白她的顾虑,直接说道。   赵端?皱了皱鼻子,不耐说道:“那离我远一点,我怕他回头拦我。”   赵构无奈,点了点公主的额头:“他会做人得很,听闻朝廷选了折彦质,第一个上折子附和呢,毕竟他也算西军出身。”   赵端眼珠子一转:“最近怎么这么多将军回来了?”   几日前,御营使司同都统制范琼讨伐占据襄阳的流寇李孝忠后,领兵回到京师。   韩世忠也是江苏彭城安置。   再加上之前回来的王彦封为武翼郎、阁门宣赞舍人,充御营平寇统领。   “平定了贼人自然就回来了。”赵构随意解释道。   “我怎么听说汴京那边打起来了?”赵端随口问道,“现在打得厉害吗?”   赵构吃惊:“哪里听说的,目前只在陕西打起来。”   他想了想抽出几本扎子递了过去,忧心忡忡说道:“金军的娄室攻略川陕已久,今年九月一开始就由解州西进渡过黄河,打下华州,没多久就打了了蒲城、同州。丹州,这是最新的战报,正在功课延安。”   “延安守得下来吗?”赵端仔仔细细看完扎子,认真问道。   “通判魏彦明、代理知府刘选是个勇敢的人。”赵构谨慎说道。   赵端又问道:“我听闻陕西有很多西军出身的将军,曲端、吴玠、王燮这些武将又去支援吗,经略使王庶、权转运判官张彬、陕西抚谕使、主客员外郎谢亮可有出面协调?”   赵构怔怔地看着她,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不知。”   “我听说曲端几次三番不听王庶的话,朝廷为何不换人?”赵端不解问道,“我还听说他对自己的同僚也格外严苛?杀过人!”   这事还要从今年正月说起,金人将军娄室占据长安、凤翔,以至于关、陇地区极为震恐,二月,各地抗金义军群起击敌,金军从巩州东撤而还。   那时赵端还在河阳,所以对此事非常了解,当时害怕娄室偷袭他们,联系了李彦仙,又让翟进守在渑池。   但是曲端在泾原治理军队,招集流民溃卒,只要是经过此地的人都会供给粮食,等金军游骑侵入泾原境内时,曲端就派副将吴玠占据清溪岭,大败敌人。   秦州也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而与此同时的义兵已经收复长安、凤翔。   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曲端也派统领官刘希亮去了凤翔。   没多久,刘希亮从凤翔回来后,曲端却突然把他杀死。   六月,曲端没有被处罚,反而以集英殿修撰的身份知延安府。   “毕竟有功。”赵构简单说道,“想来这次会援助延安的,不必担忧。”   赵端看着手中王庶的折子,对此并不看好。   因为这事王庶提出来好几次,这个曲端瞧着对王庶非常不满,只要他说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办,十有八九还在别苗头。   赵端合上扎子,不再说话。   “我以为你匆匆赶回来是告状的。”赵构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无奈说道,“怎么开始问起战事了。”   “听说现在山东河南都乱得很,最近很多从冀州、清平逃过来的人很多,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说了金军不是两军在围攻开德府嘛?”赵端勉强笑了笑,“担心金军来太快了,我城墙还没修好呢。”   “黄相公说金人目前的兵力都还在陕西,还有就是荡平黄河以北的地方,到时候汴京还有路留守在,不必太过担心。”赵构乐观说道。   “那路留守会打仗吗?”赵端迷茫问道,“我怎么听有人从洛阳回来,说洛阳开始有兵患作乱,还和金军勾结,闹出好大的事情。”   “义军就是如此,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借机扩大地盘和军队。所以朝廷一直不同意让宗泽一味招安他们,北地的局势越来越乱,就是这些义军捣得乱。”   若是最开始的赵端,肯定大骂这些话,但现在想来,也不得不沉默了。   义军是需要一个强有力,且有手段的领军人,譬如宗泽,恩威并施,名望极高,这样才能压制他们的野心,只可惜现在的汴京留守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路允迪前几日还上了折子说,想要找人围剿张用等人。”赵构不悦说道,“这人也是宗泽招安的吧,一开始王渊他们说得对,就该全杀了才是。”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那怎么能杀得完?”   “该有王渊的手段才是。”赵构笃定说道。   赵端欲言又止,半晌之后忍不住说道:“可南面的匪也没见少多少啊,至少我在汴京时,宗留守在时,两京是没有匪患的。”   赵构眉心微动。   “王渊杀心太重了。”赵端缓声说道,“迟早会牵连九哥的。”   这事要从王渊在杭州剿匪时说起。   杭州作为南宋大后方,在朝廷决定把扬州作为行在时,就把匪患提上日程,如今杭州一片祥和,太后等人也紧跟着要先一步到后方。   那王渊先假装招安巨匪陈通,没想到等陈通来赴约时,王渊直接把陈通身边的三十个将领,全部拘捕,被人质问为何杀已被招安之人?王渊正义凌然说‘我受诏讨贼,不知其它’。到最后腰斩一百八十多人,初来乍到第一站,震慑杭州诸多匪患。   第二次围剿赵万时,让接受招安的将士渡江,把他们一船接一船运走,可每一船到岸,就会被就地杀掉。   至于那个张遇能留下一名,完全是本人武功高强,且朝廷有意扩大韩世忠手下军队的规模,这才只杀了二十九人,剩下的人系数被韩世忠吸纳。   “不会的,你就是爱多想。”赵构没太在意,“吃饭了,正好和我一起用膳吧,太后走了好几天了,贵妃和皇儿也都走了,最近都一个人吃饭,怪无聊的。”   十月初一,张浚上言——先安排六宫的定居之地,然后陛下亲自巡视四方,谋划长远大计。   十月初三,陛下准。   十月二十,太后就带领六宫一同南下去杭州。常德军承宣使孟忠厚侍奉隆祐太后前往杭州,以武功大夫、鼎州团练使苗傅为扈从统制。   皇帝为了不扰民还特意下诏,要求——“三省必须确定事务名目,如果仓促索取难以得到的物品,让百姓怎么供给!照顾太后比起我更留意精细,但不能因饮食而劳烦百姓。   所以现在整个行在只剩下九哥和二十七妹了。   赵端背着小手忧心忡忡跟在他九哥后面,到后面突然说道:“我在汴京得到一副黄河图,很好看,九哥要看吗?”   赵构一直很喜欢字画,闻言立刻来了兴趣:“哦,你也喜欢赏画,可是哪位名家,那正好也让我看看。”   赵端笑:“就是随便买的,不是什么名家,我很喜欢,长长的一条河,好多人在这里捕鱼,大家都靠黄河吃饭呢。”   赵构颔首:“黄河距离开封太近了,大家自然都能靠黄河吃上饭。”   “可我之前怎么听说,这黄河还能打仗啊?”赵端笑说着。   赵构挑眉:“看来二十七妹读书有长进啊。”   赵端得意一笑:“那我讲故事给九哥听?”   赵构笑脸盈盈地听着。   “话说那是春秋末期的晋国,当时当时晋国势力最大的智伯,因为赵国不愿意给自己城池,就联合韩、魏两家,进攻据守晋阳的赵国,那时时值汛期,连降大雨,河水暴涨,智伯久攻不下晋阳就下令在河上堆起一道石坝蓄满河水,然后掘开堤坝,最后水淹晋阳城,水都要没过百姓的屋顶了,可晋阳还是不投降,智伯只能僵持着。”   赵端话锋一转:“谁知此人性格太过傲慢,以至于魏、韩临阵倒戈,最后在赵的挑拨下,被人从后面把堤坝挖开,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水冲智军,最后智家全族被杀,韩赵魏被三家分晋。”   赵构满意点头:“说的很清楚呢。”   赵端面无表情:“一点也不好笑呢,我但是听着只觉得很可怜的。”   赵构立马不笑了,一本正经附和着:“那确实,水战大都具有毁灭性。”   “听闻当年秦国大将王贲水攻大梁城,黄河水灌梁王宫,户口十万化沙尘,大梁成了一座鬼城,魏国就此灭亡。”赵端叹气说道,“我本以为大梁在哪呢,原来就是在我们开封啊!那个水是黄河啊!黄河杀起人来更为残忍。”   赵构无奈摇头,宽慰着:“黄河本就不稳定,不说别的朝代,就是我们立国之初,就一直决口不断,短时期、短距离的分流河道都很多。”   他见赵端一脸不信,还举出例子来:“仁宗的庆历八年六月,黄河就改道了,冲决澶州商胡埽,向北直奔大名,经聊城西至今河北青县境与卫河相合,然后入海。这个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北流”,但是十二年后,黄河在商胡埽下游再度决口,分流经今朝城、馆陶、乐陵、无棣入海、也就是时东流,不过现在东流行水枯竭,应该没事就要断流了。”   赵端犹豫:“那黄河改道会死人吗?”   赵构一怔,随后点了点头:“黄河自来就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善淤,善决,善徙,也非我们可以控制。”   赵端想了想:“也就是说我们不会主动去决堤?”   “那肯定啊,没事决什么堤。”赵构失笑,“会酿成很大的祸害的,赈灾,后续修建都是很大一笔钱的。”   赵端见他说得认真,心中安定几分,其实赵构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也就是说路允迪企图决堤黄河来阻挡金军的办法还没上报朝廷!   “怎么了?”赵构敏锐问道,“今天奇奇怪怪的,可是听说什么消息了。”   “听说现在黏没喝和讹里朵于黎阳津会师后一路南下,现在围攻开德府,那路允迪至今没有作为,又听闻现在很多义军都跑了,只担心会有会有守军挖开黄河,重蹈覆辙。”   赵构吃惊,随后摇头:“应该不可能的,这可不是小事。”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赵构看:“九哥也不同意。”   “那肯定啊。”赵构无奈说道,“洪水泛滥可不是儿戏,会死很多人的,别多想了,不会出这事的。”   赵端这才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来:“我就是胡思乱想,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十一月二十,扬州眼看就要下第一场雪了。   赵端给做工的人都发了麻衣,又在休息的角落里堆了一些柴,让他们中午休息的时候点起来取取暖。   正午时分,她正蹲在城墙上和修建城墙的人一起吃饭,突然看到折智隽在外面而来,匆匆而来,脸色难看。   赵端不动声色,只是笑着把最后一口饭吃了,这才站起来说道:“你们吃好饭就好好休息,回头谁有不对,你们就去跟监理说。”   大家一听也都跟着起哄起来。   赵端笑着离开了,一下城墙笑容就收了起来。   介于赵端实在没有任何情报,对扬州以外的事情知之甚少,折智隽就被她派出去做交际了。   “金人攻破延安府,通判魏彦明战死。”折智隽神色凝重。   延安是宋朝防御金军南下的重要前线,失去延安意味着金军可以长驱直入关中平原?。   “陕西竟然这么乱了?”王大女吃惊,“没有人去就救吗?”   “王庶收罗散兵前去救援,王燮也率领所部从兴元出发,但是等王庶到达甘泉时,延安已经被攻破。”折智隽解释道。   “那曲端呢?!”赵端咬牙,“他不是就距离延安很近吗?”   “他派遣泾原兵马都监吴玠攻打华州,自己攻打蒲城县。但是等吴玠攻下华州,他却没有攻打蒲城,反而领兵奔赴耀州的同官,又绕路由邠州的三水,和吴玠在宁州的襄乐会合。”折智隽一顿,解释来一句,“襄乐虽然在深山中,但距离金人只有五百里,听说那日正好天降大雪,金军正在攻打庞世才,但庞世才大败,他们只能收缩兵力,不然下面的人会先一步溃败的。”   “为何不去救?”王大女听呆了。   “曲端此人性格谨慎,主张据险以守,精练士卒,待其疲弊,徐图进取,反对冒进。”折智隽就事论事说道。   赵端冷笑:“左右上了扎子说自己是误判就是,可说到底谁不知道是和王庶矛盾太大。”   “此后,只怕西军要彻底被动了。”折智隽悲凉说道。   赵端抿唇,甚至不敢露出太多的悲色,唯恐被人发现,再传出风言风语。   “开德府月初就破了,那濮州呢?”赵端又问,“怎么一直没消息。”   “人还没回来。”折智隽皱眉,有些不解,“最近也不知是何缘故,水中多了很多泥沙,行船回来都慢了一日,应该晚上就能回来了。”   只是话还未说话,只听到有人衣衫褴褛,浑身赤.裸,湿漉漉的,崩溃大喊:“黄河决堤了!黄河决堤了!!” 第169章 道祖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黄河决堤是大事。   那人的声音好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瞬间惊起千层浪。   原本正偷偷躲在角落里观察公主的吕颐浩神色一变,疾步走了出来,惊骇问道:“怎么会决堤呢?没有一点消息,怎么会这样!”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过来,一个个神色紧张。   黄河决堤那可不是好事。   虽然黄河距离扬州很远,但每次泛滥,就会有数万灾民南下避难。   “现在怎么会决堤!?”吕颐浩猝不及防听闻噩耗,惊悚万分,一时间也乱了方寸。   赵端直接推了一把折智隽,让他把这个人带下去。   回过神的折智隽立马上前,和杨文等人一起把人拉了下去。   赵端沉声问道:“现在是凌汛,是不是凌汛决堤了?”   吕颐浩对修河之事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是紧张说道:“我要进宫面呈皇帝。”   赵端把人拉住,那双浅色的眼睛迎着日光,好似野兽在角落里悄然注视着面前之人,瞳仁被缩小,却又显出格外的亮色。   “黄河若是决堤,江淮虽不受影响,但山东一带的金人是不是就能被挡住了。”赵端冷不丁说道。   吕颐浩急了,开始扯自己的袖子:“什么金人啊,那可是百姓啊,哎哎,公主拉着我做什么,大事,这是大事啊。”   赵端面不改色,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冷静问道:“前些日子,我和九哥讨论过黄河的问题。”   吕颐浩大冬天的热的满头大汗,心中生出几分不耐,但凭借着多年为官的经验,还是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定神问道:“公主怎么和皇帝讨论黄河的事情?”   “之前一直在做梦,梦中道祖带我在黄河泛游,有感而发。”赵端神色格外平静,似乎边上的吵闹恐慌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甚至因为日光照耀,面容生辉,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吕颐浩想明白了,公主当道士当习惯了,癔症了,神神道道了。   “行行行,回头给道祖上几柱香,微臣真的有事,公主撒手啊。”吕颐浩苦着脸说道。   赵端顺势松了袖子,跟在她身后快走几步,跟个背后了一般幽幽说道:“您说这样是不是可以拦截金人?”   ————   “拦截金人?”赵构从一开始听闻消息的慌张错愕,到最后有些怔怔地看着几位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近臣。   “正是!”黄潜善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激动说道,“路留守前几日正好上了一道折子,说金人从澶渊领兵到濮州城下,而且相州也一直被围困,粮食都断绝了,若是能挖开黄河引入清河来阻止敌人,就可以彻底把金军打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开口。   自来黄河只有自己决堤的份,可没有人工挖开的道理。   本朝黄河有四次较大的泛淮活动,分别发生在太宗太平兴国八年,真宗咸平三年,真宗天禧三年,宋神宗熙宁十年,最严重的一次乃是发生在仁宗庆历八年的黄河大改道。   当年六月,黄河改道,冲决澶州商胡埽,向北直奔大名,经聊城西至今河北青县境与卫河相合,然后入海。   十二年后,黄河在商胡埽下游今南乐西度决口,分流经今朝城、馆陶、乐陵、无棣入海。   可这都是天命啊!   可现在竟然有人想要修改天命。   站在人中的吕颐浩不知为何,冷不丁想起临走前公主跟在身后说的最后一句话,心中立刻惴惴不安起来。   ——公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诸位觉得如何?”混乱间,皇帝的声音犹豫响起。   吕颐浩猛地抬头。   ——若是官家断然拒绝,那此事至少还有商量的机会!   “这,这,下游二十万百姓啊。”朱胜非也跟着脸色难看,面露惊恐,“从庆历八年到元丰四年,三次想要修改黄河走向却毫无成效,使得黄河改道屡屡失败,百姓因此萧条贫穷,如今黄河好不容易自王莽时安稳至今有前年,虽是不是有分流泛滥,但到底不曾……生出大祸啊。”   三次想要修改黄河走向指的是从仁宗庆历八年开始的兴葺黄河旧堤,塞横陇、商胡二口,断绝北流,引水东流,恢复黄河故道的政策开始,拉开了八十年的黄河黄河北流与东流之争。   此时激进派占据主导,在黄河商胡埽又一次大决口,黄河开始从天津入海。以贾昌朝为首的东流派希望不惜代价,导黄河从山东入海,此后又发生宰相文彦博主导开凿六塔河分流黄河,但因为河道过窄,不能容纳,河水发生了倒灌,当晚直接决口,溺死民兵民工、干草物资等不计其数。   就是第一次的黄河回流。   第二次发生在嘉祐五年,黄河于魏州第六埽决口,又冲出一条新道,也就是二股河,此后东流所指河道就是二股河,也是第二次想要回流的河流。   神宗朝的宰相王安石,考虑到如果黄河东流,能增加良田数百万顷,所以这位以刚直激进著称的相公就大胆拍板,提出了第二次恢复东流。   但黄河还是很不给面子,在神宗熙宁二年在许家港决口。熙宁五年六月又在大名夏津溢流,熙宁九年在澶州曹村大决口,元丰三年七月,澶州孙村、大吴、小吴埽决口,元丰四年四月,小吴埽再次大决口,从澶州注入御河,黄河再次北流。   这一连串的黄河泛滥不仅没有让黄河河道南移,反而河患日趋严重。   黄河屡治屡回,元丰四年的六月,神宗下诏放弃改流动,封闭河口,任黄河北流。   此后第三次则是发生在哲宗朝,因前两次的黄河改造不成,反而让黄河的河床被抬得非常高,不过是小小的一场雨就会让黄河再次泛滥,所以哲宗朝的百官不得不硬着头皮再试一次。   可结果确实元符二年内黄口决堤,东流中断,黄河至此彻底北流,再无可能东走。   本朝治理黄河的动作才稍微消停,虽然黄河泛滥次数不少,但都是小范围的灾难,朝廷尚有余力来赈灾,便是真的天道无情,也怪不得朝廷,可若是在这个时候因人力在山东惹出水患大乱,简直是火上浇油。   “不过是打算在滑县李固渡人为决河以阻金兵锋锐,让河水在豫东、鲁西南地区漫流,又不改大道,只要能以水代兵,阻挡金军,何来用祸事来形容。”黄潜善厉声说道。   “难道现在我们有阻止金军的办法?汴京想了办法,你们却又不同意,金军已经攻下开德府,从河南进入山东,如今濮州不过是一个小城,又能挡多久,倒是可别又责备汴京守护不利。”   “也不知濮州到底情况如何?守城姚端手下才多少人!”汪伯彦直言,“一旦濮州丢失,此后一路南下,就是打到徐州也没有任何阻碍的。”   赵构神色微动,神色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瞳仁充满恐惧。   到了徐州,到淮南东路也不过是一日的马程,距离扬州也就很近了。   “若是小挖一条,挡一挡金军,应该……”   赵构还未说完,就被吕颐浩打断。   他大步上前,咬牙切齿质问道:“黄河水势之凶,乃是天道,天道无情,岂能以人力为巧夺天工之借口,?天假其便之侥幸,放任二十万江淮百姓不顾呢,如此溃决,如此人祸,皇帝又打算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天下百姓!”   赵构被驳斥地面红耳赤,一时间也跟着怔在原地。   “可金军迫在眉睫了。”黄潜善坚持说道,“谁敢迎敌?吕公亲自上阵又能杀几人。”   吕颐浩一看这人的嘴脸立马大怒,厉声呵斥道:“我能杀一人就是一人,岂能后退,更不能放任二十万百姓流离失守。”   “何来二十万!”汪伯彦紧跟着解释着,“劄子上说了,只是挖一条小道,挡一挡金军,解围目前之困,黄河伤害的人也是金军,哪有这么夸张的形容,真有灾民,朝廷自然会赈灾。”   “朝廷哪来的赈灾款?”张浚听笑了,“这次的犒赏还没着落呢,范致虚,刘光世的士兵可都没有赏赐,还是两位体恤,自己安抚了士兵,朝廷没有多余的钱了。”   说起钱,赵构勉强收回了一些神思。   是了,这个扬州行在禁不起一点折腾了。   汪伯彦更怒了:“哪来这么多犹犹豫豫,时机可不等人,若是等金人真打下相州和濮州,一切可都来不及了。”   “少修点城墙就是,就是修城墙太花钱了!”有人附和着。   “让路允迪整天待在屋子里,完全不知派人去支援两地军民,任由金军长驱直入,只要让人去截断粮草,难道还不走嘛。”吕颐浩直接说道。   黄潜善不耐说道:“哪来这么多人,如今城内混乱,路留守也不过是保护自己罢了,如何上阵杀地。”   “所以黄相公认为堂堂留守,不敢上阵杀敌,是对的嘛?”帘子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众人大惊,原是讨论最激烈时,谁也没发现帘子后多了一人。   公主掀开帘子,堂而皇之出现在屋内,对着皇帝说道:“外面闹得厉害,连着修城墙都不修了,我只能斗胆入内,听一听朝廷到底要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   赵构一看赵端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可有商人有消息带来?”他急忙问道。   “谷家的商船北面来,说淮河最近泥沙很多,不知上游黄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真的溃败了,虽对扬州并无太大影响,却对航运不利。”   “小小商人,妖言惑众。”黄潜善断然说道。   赵端笼着袖子,笑问道:“何来如此夸张形容,商人重利,自然担心河运,黄河要是真的改道南流,夺淮入海,自然会对江淮河流照成影响。”   “黄河距离长江远得很。”汪伯彦哼唧了一声。   赵端垂眸,声音也跟着淡了几分:“许是如此吧。”   “公主怎么在这里出现?”右司谏赵鼎不解问道。   赵端没说话,只是扭头去看赵构,那双眼睛因为站在暗处便少了几分深究的打量,只剩下过分浅淡下的几分明亮,看得人心神一冽:“九哥,真的有人要挖黄河吗?”   赵构被那眼神看得突然想起十日前和公主谈论的黄河泛滥。   他突然有些警觉,还有些惊疑。   ——公主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些事情。   “公主应该去道观为百姓祈福,让道祖保佑众生,而不是干预朝政。”吕颐浩突然上前,大声说道。   赵端紧跟着笑了起来:“就是之前突然做了个梦,这才想着和九哥聊聊黄河的,缓解心中畏惧。”   吕颐浩紧盯着公主,大声追问道:“可是道祖托梦?”   赵端目光微动,看向面前大义凛然的小老头,缓缓眨了眨眼。   “道祖可有说什么?”吕颐浩追问道。   赵端皱了皱眉,孩子气说道:“只看到黄河变澄澈见底了,许是骗我呢。”   众人一怔。   朱胜非立马上前一步,大声夸道:“好兆头啊,黄河清而圣人生,正是因为公主自小修道,所以道祖降下预言,乃是天命啊。”   “那何必折腾黄河呢。”赵鼎也紧跟着一本正经说道,“若是一不小心坏了道祖的梦。”   赵构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奉承。   他看向距离他最近的公主。   公主依旧揣着手,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瞧着对这事情的走向全然不解。   ——可,怎么会这么巧。   多疑的赵构不安想道。   “都是骗人的。”赵端犹豫片刻,反驳着,“做梦,算不得真。”   吕颐浩大怒:“是真的!公主为国清修,岂能不敬道祖!”   赵端被骂的闭嘴了,胆大包天上了台阶,叉腰站到赵构身边,把堂下所有人的视线都尽收眼底,也不说话,只是突然不高兴地伸手推了推九哥的手臂,满脸写满了‘你帮我骂他啊’。   这一下毫不遮掩,直接让赵构半个人也跟着换动了一下,他便也跟着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熟悉的人,那种陌生突兀的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赵端见他不说话,又推了一下。   吕颐浩沉默了。   吕颐浩忍不住骂道:“公主何来对官家无礼!”   赵端盯赵构。   赵构无奈说道:“公主还小呢,二十七妹累了吧,快送去后面休息休息。”   、   随着公主搅了一会儿局,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紧跟着消失。   赵构揉了揉额头,思索片刻后说道:“虽说要他深戒妄动,以正前官之失,但也不能真的不管相州和濮州,让他派兵去支援。”   “陛下英明!”吕颐浩立刻大声说道。   赵构盯着地下的模糊的那道影子看了片刻,只觉得面前的人突然有些陌生起来。   被仓皇推上皇位,金人相逼,贼人作乱,他再也没有喘息的机会。   ——不论内外,都太乱了!   “黄河,算了吧。”他最后说道。   “路允迪如此毒辣行事,差点损坏陛下圣名,也该换个人过去。”赵鼎顺势说道。   黄潜善立刻反驳着:“阵前频繁换帅,如何让人安心。”   赵端抬眸,扫了一眼堂下神色各异的人,知道他们大都有自己的想法,能多一分真心给朝廷都算难得,便紧跟着摇头:“就先这样吧。”   堂下众人的脸色便也跟着各异起来。   汪伯彦突然说道:“劄子上说,这事要借机行事。”   众人眉心微动。   “又有人说决堤了,不会是……”他喃喃自语。   吕颐浩大惊:“他敢??”   “公主刚才不是说淮河多了很多泥沙吗?”赵鼎也脸色难看起来。   赵端的脑袋伸出来:“不是我说的,是谷家的商船说的。”   “可怎么没有沿途的消息啊?”吕颐浩悄悄去看公主。   公主只是站在帘子边上,把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努力嚼嚼嚼。   “快,快马加鞭去拦住!”赵构不死心说道。   “这若是不小心已经……”黄潜善欲言又止。   赵构还没说话,赵端抓第二块糕点的时候,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幽幽传来:“那真是该死啊。”   “立马发函各地。”赵构直接说道,“让人去汴京训话,如何能如此行事。”   一行人施施然出了院子,吕颐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热发寒。   赵鼎故作不经意靠了过来,跟着摸一把额头的汗:“公主修道多年,果然是道祖保佑。”   要不是公主突然说起黄河清的梦境,官家说不定还真的要犹豫不定地同意了。   吕颐浩摸着自己的胡子,故作高深:“可不是。”   ——不敬道祖,胡说八道,保佑个鬼啊。   “公主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梦啊?”赵鼎图穷匕见。   ——他严重怀疑是有人教唆公主的。   ——公主看上去很单纯的样子呢!   “听闻公主身边有很多能人?”朱胜非倒是不觉得是吕颐浩这个老菜皮唆使的,吕颐浩是个迂腐的人,也不信神佛,这些东西应该是想不出来的。   但听说公主身边有不少能人。   他紧跟着凑上来试探着:“不知能否让公主引荐一二,若是能人,也该入朝为官才是,何来在公主身边浪费了。”   目前所有文武百官中也就吕颐浩因为修城墙的事情,能和公主说上两句话了。   ——听说吕颐浩为了和公主打好关系,每天中午风雨无阻都要去见公主呢!   ——好一个马屁精!   吕颐浩得意一笑,只是很快摸胡子的手一顿,眉头下意识皱起,脸色凝重。   ——不对,公主身边的张三呢。 第170章 哄哥ing   那边等大臣们各怀心思的离开,赵端也把最后一口糕点吃完了,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吃饭!”   赵构紧跟着收回若有所思的神色,失笑:“又从外面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赵端嘻嘻一笑,她每次来可都不是空手来的,之前小侄子还在,给小侄子买礼物也是好不含糊,前几日介于赵构提了好几句汴京风光,所以这次她带几道有汴京风味的吃食来一同品鉴。   “新樊的新菜色鳖蒸羊,说是将鳖肉与羊肉放在一起烧的,味道很不错,刚才一路闻着可太香了。”   小黄门端着一盏青色的温盘,用的是双层瓷盘设计,上层放置食物,下层注热水保温,下层的侧边有一个小孔,冬日注入热水,夏日放置冰块。   “好香。”小黄门刚打开盖子,赵构眼睛就亮了起来。   “东关街那边新开了一家黄金鸡,说是只加了麻油、盐和水煮炖,等快收火时放了葱花和花椒增香,香得很。”   小黄门拎了一个双层食盒上来。   “这个食盒下面放了汤婆子,还是要趁热吃比较好吃。”赵端皱了皱鼻子又说道,“这家没有外送的服务的,这个盒子是我的。”   “瞧着还挺好看的,那我就笑纳了。”赵构故意吓唬道。   赵端震怒了一下:“这是我的饭盒!”   赵构笑得不行:“之前就听御史说,公主整日在城墙边和那些工人一起吃饭,毫无尊卑之分。”   赵端撇嘴。   “城墙边都是灰尘,可别吃病了。”赵构上道地安慰着,“那人我也骂了,改明送过来给你数砖头。”   赵端这才满意点头,慢慢吞吞掏出一个酒坛子,高高举起来炫耀道:“新买的白羊酒,正好今日冷,暖暖身子。”   这酒可以说是宋代版的茅台,很是抢手,还是赵端让周岚早早就买好备下的。   说是在冬日时节,取肥嫩的羯羊肉三十斤,连骨头一起入锅熬煮至软烂后,将骨头取出,然后将肉丝掰碎,最后留着肉汁,等第二步炊蒸酒饭时,将羊肉均匀地撒在酒饭上蒸软,最后将肉汁、酒饭和曲同放瓮中酿制,数日后即成。   这坛酒最后的成色,色泽莹白、冷而不膻,入口绵甘醇香,冬日饮用还可以祛寒养生。   介于宋朝每朝每代的情况,羊肉是很珍贵的,所以这样惊喜制作的酒品自然也是万里挑一的。   赵构吃惊问道:“听闻现在这一小坛子可要千贯。”   赵端挠头:“这么贵吗?可我想着九哥没喝过,让周岚一大早就排队去买了。”   周岚连忙上前,谦卑解释着:“确要两千贯,只是前几日公主一直听人念叨的有多好喝,也想着给九哥尝上一尝,昨日听说孙羊店家今日售卖,这才让奴婢天还未亮就去排队的,这才买到了最后一坛。”   赵构吃惊,下意识说道:“这也太贵了。”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笑说着:“不贵啊,我买给九哥喝的,九哥当然值得这么好的东西。”   赵构一听心都软了,看着二十七妹被风吹糙了的小脸蛋,无奈说道:“天冷了,少去城头晃,把脸都刮花了。”   “没事。”赵端把酒塞到赵构手中,“下午有一批石砖要到了,我去看看,昨日他们又不老实了,一个不谨慎,就被他们糊弄过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敢敷衍。”   “若是如此不老实,直接杀了就是。”赵构随口说道。   赵端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构一看那神色,无奈叹气,了然,“是钱忱下面人的那个砖厂。”   钱忱是大长公主的嫡长子,虽然宋代为抑制外戚,只给外戚封号不给实权,譬如孟太后的侄子。   但这位仁宗朝的大长公主情况却有所不同,她历经七朝,也算是国家安稳时的重要人物,所以赵构对这位老祖宗一向很敬重。   在大长公主提出想要给自己唯一存活的亲生儿子钱忱,落实一个实权实职的部门,自言‘以年老多病,瘴疠之余,得一望清光,虽死不恨’,所以赵构还真的给了,为了安抚众人甚至说这是特例!其它外戚可不能以这为例。   后来修城墙,也因为缺钱,所以等大长公主说儿子手下的人想承包砖厂时,赵构就同意了。   赵端嗯了一声,“算了,他一个沪川节度使,也没空管这个砖窑,说不定是手下人胡作非为呢。”   赵构眉心微动,又见公主心中阴郁,便笑着转移话题,接过被她手捂住的酒坛:“你这个月都忙着修城墙,把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我晚上让厨房做了长寿面,记得早些回来。”   赵端这才回过神来,掐指一算,随后拍了拍手,开始傻乐:“那我生日不是十九吗,今日都二十了,昨天啊,都过了。”   “是啊,怎么身边也没一个中用的提醒一下。”赵构有些不悦,“我还是今日听独孤夫人说起才想起此事的。”   赵端眨了眨眼:“那九哥不是想起来了,晚上可以和九哥一起吃面,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什么时候过都一样,九哥若是可以,晚上陪我一起去扬州逛逛吧,就和以前一样。”   赵构一听她说起以前的事情,神色中便多了一丝怀念:“扬州如何能和汴京比,汴京晚上可是夜市买卖,通宵不绝。”   “只要九哥一直留在扬州,扬州也能变成汴京的。”赵端看着面前的年轻的帝王,笑说着,“总会有再过生日的时候。”   赵构把手中的酒坛递到康履手中,笑问道:“中午一起吃饭嘛?”   “吃过了。”赵端摸了摸肚子,“修城墙很费钱,我担心有人克扣百姓的口粮,入宫前就和他们一起吃了。”   赵构也是吃过苦日子的,闻言感慨道:“之前从相州渡过黄河时,外面非常冷,烧柴加热饭食,用瓢舀水,和汪伯彦在茅屋里一同进食,到现在也不敢忘记。”   康履感慨:“九哥当真是吃了很多苦啊。”   赵端送完东西就准备离开去城墙督工了,只是脚还未踏进大门,就听到背后赵构犹豫的声音:“谁在二十七妹面前说起这坛酒的?”   赵端看着头顶的日光,眯了眯眼,随后眉心微动,那双浅色的瞳仁就好像小猛兽凝神的注视:“路上碰到准备去买酒的钱愕,说大长公主想喝酒,想着九哥也爱喝,就买来给九哥尝一尝。”   钱愐是大长公主的庶子,因大长公主的嫡次子钱愕在南渡时被强盗张遇所杀,他就一直随待嫡母身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太过,奢华了。”许久后,赵构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混着北风带来阵阵寒意。   赵端这边背着手出了赵构的院子,转个弯就回到自己的院子。   正午时分,日头明晃晃,却没有太大的暖意,院中格外安静,仆人小厮们原本都在小憩,听到公主回来的动静,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公主可曾用膳?”方姑姑上前问道。   赵端摇头:“慕容尚宫身体好点了吗?”   方姑姑笑:“扬州太潮了,一晚上就入冬了,慕容尚宫年纪也不小了,再养养吧。”   赵端捧起茶来喝了一大口这才解了解渴,看着外面重新热闹的人,随口问道:“怎么多了好几个不认识的?”   方姑姑扫了门口一眼,笑说着:“六宫的人都走了,那边的宫娥们都放出去了,还剩下几个实在没去处的,若日康都知来送的人,公主这边放了六个,大长公主那边放了五个,新来的还没调教好,先在外院放着学学规矩。”   赵端挑眉:“怎么大长公主那边也放了?”   “嗯,大长公主年纪在这里了,算起来也是公主的曾祖母一辈呢,自然是要多加照顾的。”方姑姑笑说着。   “我前几日见了钱家好像不少人来扬州了,几个小辈很忙碌,就连女儿都出门见人了,但怎么也没个动静?”赵端把茶盏放下来,笑说着,“还以为会带来给我和九哥见见呢。”   “驸马钱景臻出自吴越国钱鏐的后人,这钱家也算是江南望族,数百年的世家,如今大长公主住在扬州,自然是要来看看的。”方姑姑笑说着,“想来都是小辈来看热闹的。”   赵端嗯了一声,站起来说道:“我去看看慕容尚宫。”   方姑姑嗯了一声,目送公主离开,随后对着站在门口的宫娥们说道:“把落叶扫了,也免得脏了公主的衣服,若是下午无事,就去休息吧。”   那边赵端绕过弯弯绕绕的曲栏来到内院,最后停在一间大门紧闭的屋门口,守门的是从汴京带来的熟人,见公主来了,便说道:“尚宫还在休息呢?”   赵端笑说着:“我只是看看,不会惊扰尚宫的。”   一行人入内,守门的两位宫娥立刻关上大门,屋内立刻安静下来,一层层放下来的帷幔,隐约能看到床上有人躺在那里。   “是我。”赵端站在正中的位置,平静说道。   帘子里的人一顿,很快就掀开帘子,却是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卞春。   “情况如何?”赵端问。   卞春一看就是千里迢迢赶路而来,换了一身圆领袍,头发直接被包在头上,面容憔悴,但眼睛却格外明亮,闻言,整个人一跃而起,非常干练。   “慕容尚宫和张三赶到的时候,路允迪这个蠢货正在召集人,准备挖黄河……”   ————   路允迪被人反捆在椅子上,大为愤怒地看着面前的一群人。   “你们要造反,你们要造反!!”他怒视面前的一群义军,嘶声力竭地大喊着。   张用拿着一把刀,在他脖子边比划着,嘻嘻笑着,瞧着还是一如既然地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你喊啊,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路允迪看着马上就要划到自己脖子上的刀,吓得脸都白了:“你,你,我……啊啊啊……”   “别闹。”牛皋看着拿刀还真的划出一道小口子,眼疾手快把人拉走,压低声音,“你疯啦。”   张用冷笑:“我只是想杀一个人就说我疯了,这个蠢货要杀二十万人,怎么就不疯了!”   牛皋皱眉,看了一眼门后的位置,小声说道:“别闯祸。”   年轻气盛的张用不耐把人推开:“行了,现在人也抓了,怎么办?要我说直接说有强民闯入,杀了就是。”   “路允迪这厮整日龟缩于衙署之内,何故?皆因前番那短命鬼杜充为强民所戮,吓得他魂不附体,足不出户。   若再言其乃强民所害,那群官老爷岂不又要闹将起来?”?丁顺骂骂咧咧着。   “那就掷与黄河中,这愚夫不是要掘黄河吗?正可给黄河飨一飨,免得再生此等害人之念。”   “要俺讲,干脆抹脖子得咧,叫小宗通判莫走,俺们直接叫小宗顶老宗的缺。”   “这可不中啊,要我说啊,直接给丫剁成一块一块的,就说找不着了呗,跑了,叛逃了,反正人没了就齐活,扬州那帮官老爷也查不着咱们。”   路允迪想要破口大骂,但碍于形势不由人,只能运气听着这群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十八种死法,脸色又青又白。   牛皋看大家说着说着都要上手,连忙把人拦下,对着他们挤眉弄眼:“别急别急,这人肯定是要死的,但肯定是死的有用的,李家渡那边都还是他的人呢。”   一直没说话的卞春冷静说道:“人都在我们手中,还怕闹出什么幺蛾子,黄河的事情最要紧。”   “中中,黄河的事儿可紧着哩。”丁顺眼珠子一转,咱得赶紧问问道祖爷咋个办儿法,神仙们准有法儿!”   张用啧了一声,一脸不屑:“道祖恁个读书郎,断然不会杀生!但俺看这厮着实扎眼得很,恨不能立时三刻就将其斩了!”   牛皋对着其余人打了个眼色。   一群人就留了几个冷静的人,随后齐刷刷跑了。   “是有人叫你们抓我的?”路允迪到底不是吃素的,敏锐问道,“谁,是谁要害朝廷命官,遮遮掩掩肯定不是好人。”   丁顺挠头。   “能让你们都这么听话,可不是普通人。”路允迪一看那表情就心中怒火中烧,“是不是宗颖,是不是这个狂徒,这人一直觊觎留守的位置,我就知道……”   丁顺听的烦了,直接一刀手给人敲晕了,抠了抠耳朵,不高兴说道:“吵死了。”   那边路允迪被迫进入休眠模式,这边一群哗啦啦的义军就挤到集禧观后门了。   后门内,在扬州久病的慕容尚宫换了一身圆领袍,头发干净利索地包了起来,整个人安静利索地站在三清道祖的神像前,正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角落里,张三抱剑站着,还未见到人,却已经朝着出声的位置看去,没多久就看到牛皋等人匆匆来了。   “人是抓起来了,河道也挖了一半,用路允迪的大印叫停了,只是挖河道的人是他的心腹,要是发现人不见了,可就麻烦了。”卞春直截了当说道。   张三没有说话,正中的慕容尚宫转身,平静打量了以前面前咋咋呼呼的义军。   不过是不动声色的一个扫视眼神,原本还一脸怒气,骂骂咧咧的一群人下意识都闭上嘴,低眉顺眼,收敛了暴脾气。   “那心腹可以抓起来吗?”慕容尚宫问道。   牛皋小心翼翼说道:“抓是可以抓,但路允迪是下了死命令的,这黄河是一定要挖开的,就是担心把人抓了也没用。”   慕容尚宫感受着汴京干燥的北风。   那是和扬州截然不同的空气,几乎能瞬间让人的脸皮发干。   扬州很好,可不能牺牲汴京,牺牲黄河两岸的百姓。   “那就都杀了吧。”慕容尚宫收回视线,平静说道,“一个不留。”   牛皋大惊:“那里有三千人。”   “你们加起来也有三万了。”慕容尚宫目光看向牛皋,和气反问道,“杀不了吗?”   卞春欲言又止:“这,之前都是兄弟……”   “下游二十万百姓。”慕容尚宫声音轻柔,“三千人救二十万人,我们也没得选。”   “且慢,我有一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三站直身子,握紧手中的刀柄。   “还请尚宫,公主听我一言。”来人朝着东面拱了拱手,正是自虎牢关匆匆赶回来的岳飞。   “三千人命的血案,一旦爆出来……”他一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谁敢承当。”   慕容尚宫不笑时,颧骨高耸,目光冰冷,居高临下注视这个速来胆大包天的大鹏鸟。   公主对这位不服管教的小小武将百般迁就。   她可不会。   “还请尚宫,为公主计。”岳飞感受到她的杀意,抿唇,但还是认真说道,“卑职有一个办法,还请尚宫谋断。” 第171章 所以我打算亲自上秤   在赵端得知高颖带来的第一时间的消息后,她在沉思良久中想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第一个杜充,就能如此杀第二个路允迪。   十一月初一的深夜   赵端披着外衣,坐在夜色漆黑的台阶上,头顶的灯笼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寒风中灯笼摇曳,光影便也跟着摇摆起来,照着主仆两人的脸色格外阴暗不定,连带着心也跟着那些影子开始晃荡。   “若是路允迪再死,朝廷担心汴京太过凶险,百官不愿意再过去,朝廷也会彻底放弃黄河,想要和金军划江而治。”杨雯华注视着公主的侧脸,小声说道,“介时,汴京就会大乱。”   赵端沉默。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对路允迪下手的原因。   朝廷愿意来汴京的人屈指可数,一旦谁也不肯去前线,也就意味着前线被彻底放弃。   若是放弃汴京……   赵端打了一个寒颤。   ——“金军在洛阳城内屠城,都死了,都死了……”白日里,高颖悲戚痛苦的声音还在耳边挥之不去。   “而且汴京大乱,敌人顺势南下,扬州又能守多久?”杨雯华把公主身上的披风拢紧,低声说道,“公主,朝廷也不会对路允迪的死善罢甘休的。”   一连两个强民杀死汴京留守,这对朝廷来说是莫大的挑衅。   到时候京畿附近的所有义军,甚至是朝廷派去的将军都会成为他们怀疑的目标,既然无法找到真正的凶手,那义军会被剿灭,将军会被舍弃,百姓自然可有可无。   北地大乱,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那怎么办?”赵端问,却不是去问杨雯华,而是问自己。   杨雯华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小娘子。   黄河若是真的被挖开,与扬州又有何关系。   下游二十万百姓,也迟早会死的。   朝廷守不住前线,他们的死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就是乱世啊。   可赵端是公主,除非国破家亡到生死一线,她总能比其他人多一份生机,她是王室尚存的几条血脉,那些人为了大宋国祚,为了正统道义,自然会前赴后继地保护这样的人。   夜色朦胧,扬州的冬日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吹在脸上比风还要疼,平日里常听的虫鸣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树叶在风中低吟的动静。   赵端揉了揉手指,小声说道:“挖黄河以挡金军真的有效果吗?”   杨雯华摇头:“不知道。”   “那要赌吗?”赵端又问。   杨雯华语塞,但片刻后还是摇头:“不知道。”   “要这么多条人命去赌一个未知?”赵端在夜色中,喃喃自语,“马车以为自己走的是只需要牺牲几个人那条路,他要保全的是皇室,可最后洪水,不会淹没所有人嘛?”   杨雯华沉默坐着。   “我不敢赌。”赵端握着杨雯华的手,来回摆弄着,小声说道,“我杀杜充不就是赌错了,后来来的路允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朝廷为了避免宗家拥兵自重,还是不肯让宗颍当留守,不论我怎么挣扎,似乎这条路还是这么走了。”   赵端明明全然不了解这段历史,但时至今日,她又隐隐感觉到,历史就像是沉睡中的人,在偶然间发现这段程序出错后,强硬地把汴京调回正确的位置。   所以天不庇佑,汴京到底又落在这样的人手中。   杨雯华紧紧握着公主的手,安抚着公主无法言喻的激动心情。   “那是朝廷的问题。”背后换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杨雯华吃惊扭头。   慕容尚宫正拿着披风匆匆赶来,她身后站着紧张的周岚和沉默的张三。   “公主怎么坐在地上。”慕容尚宫上前,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地上凉,小心着凉了。”   赵端朝着她靠过去,小声说道:“想清醒一点。”   慕容尚宫摸着小娘子冰冷的脸蛋,心疼说道:“那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买定离手人,胜负只由天。”赵端看着头顶的星辰,看着他们毫无感情的一点一点地闪烁着,全然不懂人间的悲苦,“既然由不得我,又何苦顾惜自己。”   她不懂天道,但她愤恨这些规律的无情。   她不懂政治,但她痛恨这些冷漠的君臣。   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满心都是不甘心。   若是一开始就告诉她,一切都是不容更改的,她一定早早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不会为这个陌生的地方倾注一滴心血。   可它偏不。   它给了她无限的希望,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是被天道选中的人,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是被万众期待的公主。   她以为她建设好汴京就可以改变这个世道。   她以为她安抚好这位皇帝就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以至于,这个想法被今日彻底打碎前,她的执着和挣扎就显得这么可笑狼狈,毫无作用。   现在她苦心经营的洛阳丢了,倾注心血的汴京要完蛋了,就连那条看着她夺取短暂胜利的黄河也要被如此对待,   她愤怒,她委屈,可她,不甘心啊。   她想再赌一次。   这一次,她要和所有胆小怯懦的人,和无情冷漠的天道,再赌一次。   “我去把他杀了。”张三站在黑暗中,透过半截幽光,看向台阶上的人,“十日时间。”   慕容尚宫只是用披风把人抱在怀里,低头去看怀中失神地小娘子。   “你会帮我嘛?”   小娘子抬头,声音软软的,连带着那口滚烫的白气都落在慕容尚宫的下巴上,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团白气,却能紧紧贴在尚宫的脸颊上,好像小孩滚烫的小手。   她不曾做过母亲,却又亲手养大了一个小孩。   那么年幼的孩子在她的怀中安静的躺着。   那么稚嫩的小娘子如今还是如此安静地被她抱在怀中。   无数个深夜,她就这样抱着这个孩子,照顾她,安抚她,期望着她可以平安长大,又开始奢望她可以永远快乐。   她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她觉得她值得世上的所有。   可她,只是一个尚宫啊。   要教育,教导公主成为一个温和柔顺的人,就像这个内廷无数个普通公主一般。   “好。”   她的沉默最后只变成紧紧拥抱的动作。   ——可她也要保护好这个孩子啊。   ————   “都杀了?”赵端哑然,“那杀了吗?”   慕容尚宫不仅要杀死路允迪,竟然还想直接杀了三千听令的士兵。   她瞬间升出一丝犹豫。   卞春直言:“人固然可以随便杀死,汴京城的义军都愿意听公主的,可公主难道不担心这是一根刺嘛?只要不和公主心意,就要赶尽杀绝,普通人又该如何想,将军们又该如何想。”   赵端沉默。   “公主要为天下谋,可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卞春继续说道,“百姓是民,士兵不是嘛?”   赵端颔首:“你说得对。”   卞春这才继续说道:“所以岳将军出现了,他说自己要亲自出面说服这些人,去解相州围,如此相州之困可解,三千士兵之名可保,公主威名可全,可谓三全其美。”   ————   “若是不成呢?”   “若是打草惊蛇呢?”   慕容尚宫平静听完岳飞的建议,不动神色,只是反问道:“你当公主在扬州能运营多久,你当扬州所有文武百官愿意给你这个时间吗?你当这是你仁慈,笼络人心的时候?”   岳飞沉默着,所有人都神色或不安或凝重,任由掷地有声的声音在高大空旷的殿内回荡。   “岳飞,你太自大了。”慕容尚宫讥笑着。   把这些人全都灭口,才是保全其他人最好的办法,也是解围这次黄河溃败的最快的办法。   让所有事情尽快解决,才是这件事情最好的收场。   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尤其是秤的另一头站着孤零零的公主。   岳飞被人如此揣测也不生气,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在沸腾声中跪了下来。   慕容尚宫往边上侧了侧身,好似岳飞只是跪在高大威严的三清道祖前。   “我岳飞确实乡野出生,不懂朝廷的谨慎,也不知公主的为难,可读书时,孟子有言:天下有道,得其民,民有道,得其心。”   岳飞看向面前高高在上的巨大神像,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几分悲悯:“公主为百姓弃义军,视他们为盗匪,可义军不是公主口中的民吗?公主难道不多加怜惜吗。”   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了过来,他们去看渺小的岳飞,又去看衣冠楚楚的道祖,神色全是无法言说的哑然。   慕容尚宫冷笑,带出几分咬牙切齿的阴森:“你要拿三千人和二十万百姓上称吗?”   “三千人还未到称上。”岳飞梗着脖子说道。   殿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原本最是聒噪的义军在此刻也都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那三千人都曾是当初抗击金军的兄弟。   那二十万人与他们毫无关系。   可三千对二十万,又实在太过悬殊了,谁也不敢亲自去摆弄最后的长称,唯恐这样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张三不知何时,站在慕容尚宫身后,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看向倔强的岳飞。   “消息但凡传出去一点……”许久之后,慕容尚宫注视着面前的岳飞,“公主可,待你不薄……”   但凡有人把消息传出去,只要有人之心一查,这事查到公主的头上也是早晚的事情。   能同时调动这么多义军的人屈指可数。   宗颍一个,公主一个。   到时候宗颍必死无疑,公主,最多的兄妹之情也挡不住权势下的异化。   “我以死谢罪。”岳飞断然说道。   慕容尚宫斜眼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   “那成了吗?”赵端问。   卞春摇头:“我走的时候,岳飞也刚走,是慕容尚宫担心公主担心,所以让我借着谷家的船,想来告知公主的。”   赵端点头。   “那,到底挖了没?小结巴怎么说河道里有泥沙?”周岚紧张问道。   “挖到一半了。”卞春咂舌,谁没想到这个路允迪平日里不见鬼影,当个甩手掌柜,一问三不知,可真干起活来速度真快啊。   其实挖黄河这事,还是范之澜发现不对急忙去找宗颍。   宗颍当时因为洛阳城破的消息忙得焦头烂额,一听又急忙去找路允迪。   两人发生了剧烈的争执,到最后宗颍直接闹到要辞官回家守孝。   要不是公主的信件来得及时,宗颍应该是直接离开了。   “那填回去了吗?”周岚紧张,“黄河力气很大的,一点点缝隙都能冲开的,迟则生变啊。”   卞春摇头:“挖黄河的是路允迪的亲信,他一直守着我们不好轻举妄动,只等岳飞真的把三千人劝走了,再施行填埋。   “我这边没问题。”赵端说,“让尚宫不要着急,我会引出别的事情来,黄河一旦真的从李固渡决堤,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让她尽快处理此事。”   卞春点头:“我连夜就要赶回去,只还有一个问题是张教头偷偷问我的?”   赵端不解:“张三?”   “路允迪到底杀不杀?”   ————   挖黄河的人是路允迪的亲信,吴石。   昨日突然收到留守的命令要求暂停挖掘,一开始只当是留守又有别的问题,只是一到晚上他却突然觉得不对,因为给他送饭的人是一个陌生的人。   “我怎么没见过你?”吴石质问道。   “唐哥生病了,要我来送一下。”那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非常活泛。   吴石沉默着结果饭菜,垂眸时,神色阴沉。   “怎么病了?”他低着头,故作不经意问道。   “拉肚子了。”小伙子咧嘴一笑。   “原是如此。”吴石嗯了一声,在端起盘子的瞬间立刻朝着他扔过去,同时抽刀就要砍过去,大喊,“有金贼!”   幸好年轻人也很有准备,就地打了好几个滚,在一回首,袖中掏出一把长匕首来。   “你是谁?”吴石拿着刀和他周旋,“汴京出事了?是不是张用?他造反了?”   张用是目前义军是势力最大的。   这人也是个刺头。   那人冷笑一声:“去问阎王去吧。”   年轻人扑了过去,屋内很快传来刀剑交加的声音,很快就听到外面也传来打斗声,没多久只看到一道血飞溅在门窗上,很快年轻人开了门,提着刀浑身是血走了过来。   外面已经倒了一片的人。   “王叔没受伤吗?”两个少年自阴暗处走出来,紧张问道。   王贵咧嘴一笑:“什么水平,也敢和我比,走,去找你爹。”   阴暗处走出来的两个小护卫正是岳云和张宪。   屋外,三人刚出了院子,就看到汤怀朝着几人走了过来。   “怎么样?”王贵有些紧张。   汤怀慎重点头:“成了,我这就去给尚宫传信。”   他一眼就看到三个血粼粼的人,不悦说道:“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屋子收拾好了没,跟你说要收拾干净的,不要给公主,给大哥惹麻烦。”   王贵咧嘴笑:“我这不是担心大哥吗?就带这么我们几个人过来。”   汤怀也不好多说,只是挥手让人避着点:“都收拾好,到时候直接去找大哥。”   “哎!”王贵嗯了一声,扭头就带这个小猴子走了。   汤怀无奈叹气,看着空荡荡的城墙,最后转身离开了。   滑州城内已经空了一半,他作为最前线,时不时会打起来,百姓们为了避祸大都南下,但也有不少人不肯离开。   金军在十月时就开启扫荡,尤其是攻打下开德府后,此后分为两队,大部分开始南下,从河南进入山东,开始朝着南面打去,剩下小分队开始扫荡黄河沿岸,虽然各地都在坚持,但大部分都已经沦陷,也就剩下大名府的郭永率兵力战,亲自昼夜巡城,相州也是现在的知州赵不试还在坚持,大部分都如洛阳一般沦陷。   王贵大喜,带人转身离开。   只是一行人离开多久没,街道拐角处,一行人出现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下。   “那不是岳飞麾下的人吗?”那人一开口,腔调奇怪,“岳飞,果然来了。”   “对,那个身上带血的就是王贵。”他身后的人说话就明显是汴京口音。   为首那人盯着那两个方向的人,突然冒出女真语。   “宋军来了三千人……你,去跟着那个王贵看看怎么回事,你,跟上另外一个人看看到底去干什么?剩下的人打听清楚那三千人做什么去了。”   定睛一看,他身后还藏着七.八个黑衣人,此刻随着他的话宛若夜色一般悄然流去。   只剩下那个汴京口音的人跟在他身后。   “岳飞按理应该是在虎牢关的,可要通知高将军。”汴京人问道。   金人神色微动,随后摇了摇头:“再说。”   汴京人欲言又止,但到底也没说话。   十一月十五相州   相州已经被围困两个月了。   城内人乏粮尽,马匹都已经杀光了,城内的百姓都开始吃草了!   赵不试脸色苍白,唇角干裂,主事和参军们神色凝重坐在一侧。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民士气已失。”司法参军说道。   赵不试茫然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紧手中的扶手。   “投降吧?”主事小声说道。   “投?”司法参军冷笑,“金军可是会屠城。”   众人一听脸色凝重。   “可,真的撑不住了啊,要是,要是金军不屠城呢?”兵马都监满是愤怒,破口大骂,“那汪似都跑了,路允迪那个王八蛋更不会来救我们的,何必为这样的国家……”   主事一肘子打断兵马都监的话,勉强说道:“也该为百姓想想,投了,至少也能让他们跑一跑,说不定,说不定也能活几个呢。”   “要是薛广还在,还可以和张统制一起带我们突围出去。”有人小声嘟囔着。   “还不是他不听我们的。”司法参军有些气恼。   原是九月,宗泽安排的统制薛广在最开始金军包围时,察觉到不对,就想出门击退这些人。   知府赵不试赶来劝阻,谁知被薛广骂了回去:“敌人就是因为留守死了才来包围我们的,如今高作汴京衙堂是一个懦夫,若是我们闭门不出,百姓会怎么想!”   只是最后情况并不乐观,金军比他们想象的气势要强盛,薛广本想要突击金军,不曾想中伏,最后是赵不试与张琼带领士兵去救。   薛广在包围圈中奋勇杀敌,第一次击退金军,只是身受重伤,归城后不治身亡。   他说他不能对不起宗泽,对不起公主,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赵不试想要合上他的眼睛时,却怎么也合不上,到最后只能在他尸体旁痛哭不止。   他知道薛广的意思——不要投降!不要投降!   可现在,两个月了,相州撑了两个月,却没有一支队伍来救他们。   屋内所有人都心思浮动,随后齐齐看向知府赵不试。   赵不试目光环视众人,知道大家其实都有了打算,此事也不过是想找个领头羊出面罢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冠,神色却是这两个月来最平静的时候。   “相州可以投降,百姓可以活,可我是宗室子弟,为大宋而死,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不能降。”   众人脸色微变。   但他很快又说道。   “但我可以登上城门于金军约定,只要我开了城门,不要杀我的百姓。”他含泪站了起来,朝着东面下跪,行了三跪九拜大礼。   大家一看也纷纷起身,跟在他身后行了大礼。   “要死我与你一起死。”统制张琼握着腰间长刀,红着眼睛,“我是为了相州死的,将军不能投降。”   众人一听都跟着落泪,一时间衙门内悲声载道,号啕遍地。   “哭什么。”赵不试整整齐齐理好衣服,甚至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脸,这才说道,“愿意随我去的,就跟我去。”   一行人却只有几人跟在他身后。   城门上守着的都已经不是士兵,虽然有不少年轻人,但那些老人、女人,还有明显还年幼的孩子混在其中,越发显得刺眼。   相州能打的,愿意打的,只剩下这些人了。   外面的金军已经再一次把他们团团围住。   “投降,不杀。”为首的金将用蹩脚的汉语喊道。   赵不试看着他出了片刻的神。   他不明白汴京距离相州这么近,怎么就不救呢,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相州。   他又想哭,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清了清嗓子,好像要把喉咙里的那口血咽下去,沙哑却平静说道:“相州……”   他刚开口,突然感受到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动静。   那是马蹄的动静声。   “援军!!”张琼突然指着远处黄尘下一面舒张的大旗,“‘岳’字旗,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赵不试看着眨眼就出现在金军后面的宋军,突然大笑起来,涕泪纵横,声嘶力竭:“不降!相州!!不降!!!”   ————   十一月二十五   “是刁民危言耸听!根本就没有黄河溃提。”黄潜善神色震怒,“要把妖言惑众的刁民抓起来杀了。”   赵构也很吃惊这个事情:“确定吗?”   “沿途州县都已经把情况上报了。”吕颐浩谨慎说道,“确实淮河和运河水中有了很多泥沙,但可能是今年凌汛来得晚,把泥沙带下来了。”   赵构神色惊疑不定:“那怎么好端端有这个谣言?”   “那个刁民呢!”黄潜善连声说道,“找到他抓起来询问就知道到底是谁在蛊惑人心。”   赵构凝重点头:“去查!”   等一行人离开宫殿,赵端又领着一坛酒和两道菜从后面晃晃悠悠走过来了。   赵构坐在椅子上神色难看。   赵端不解,直接把小酒坛塞到赵构手里:“没决堤不是好事吗?”   “自然是好的。”赵构心不在焉,盯着那坛酒,冷不丁问道:“之前公主做梦?”   赵端震惊。   赵端理直气壮:“我当时都说了是胡说八道啊,我做梦啊,我从小就做梦和道祖玩的,是你们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吕二老头还骂我!你都没帮我骂回去。”   赵构诡异地沉默了。   他叹气,握紧手中的酒坛:“罢了,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东西来。”   “那个砖厂老不行,我去找大长公主说说了。”小娘子皱了皱鼻子,“就是她们家里好多人,我等了好一会儿才进去的,差点没赶上给九哥带好吃的。”   赵构眼睛一瞟。   ——三个饭盒子,可不能说没赶上!   赵端高兴解释道:“大长公主家好多客人,我问她们要的,很多好吃的,中午我和九哥一起吃,都是我没吃过的。”   她说着说着差点流口水。   赵构眉心微动:“大长公主家很多人。”   “对啊。”赵端心不在焉说着,拉着赵构的袖子就要往后面吃饭的院子走,“炙羊肉冷了就不好吃了,还有水晶脍,快走快走。”   赵构被她拽着走,片刻后又问道:“你可知是谁?”   赵端嘴里已经开始报菜名,显然是已经肚子占据大脑,无心回答了。   赵构无奈一笑,随后对着康履点了点头。   康履顺势退了下去。   “我们什么时候和大长公主家一样有钱啊。”饭桌上,看着十个色香味俱全的大菜,赵端捏着筷子一本正经问道,“想天天吃好吃的。”   赵构笑:“我都说不必跟着我吃了,你非要与我一同吃。”   出人意料的是,赵构对于衣食住行并不铺张浪费,有时候吃食还不如汴京时的赵端。   “我打算过几日就去大长公主家再走走。”赵端嘻嘻一笑。   赵构不吭声。   十一月二十六   卞春再一次来到汴京,这一次实在城门口的一处棚子下见了人。   “相州,大名府已解围。”   “洛阳金兵已赶走,孙留守的尸体已经收敛好。”   “岳飞带人去濮州支援。”   “本打算按照公主说的,引了一支金军来,想要让路允迪被金军杀死,但,人不见了。”   赵端震惊:“人呢?”   卞春神色凝重:“已经开始找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朝廷的钦差应该就在这几日到汴京。”赵端说。   “那黄河口?”卞春犹豫,“要不先放着,让钦差看看,也不急于一时。”   赵端神色凝重,片刻后按了按莫名跳动的眼皮子,低声说道:“填了吧,迟则生变。”   十一月二十七   大长公主宴请公主赵端,陪客之人乃钱家女眷。   十一月二十八   赵构宴请钱家人,大长公主列坐赴宴。   十一月二十九   赵端又被请去大长公主府吃饭,临走前,兴高采烈带走了两车的东西。   十一月三十日   赵端一身泥土地从城墙下下来,看着周岚低声说道:“是不是要回来了,你回头去看看。”   “杨文盯着呢。”周岚连忙拿着帕子给人擦脸,“怎么黑黑的,可是蹭到了?”   赵端不甚在意地用手抹了一把,有些得意:“瓮城修好了,扩建也都扩好了,只要再给城墙换上石砖,说不定会在过年前修好。”   周岚自然是连连说道:“多亏了公主日夜看着,这才这么快啊。”   赵端笑。   两人朝着棚子走去,突然看到有一匹快马自北城而来,随后朝着皇城而去,那人腰间绑一个黄色旗子,方形负章背在背上。   赵端脚步一顿:“八百里加急。”   周岚随口说道:“现在陕西都要被打穿了,有战报也很正常。”   陕西已经打到晋宁府了,再打下去就剩下折可求的麟、府、冯三州是最后底线了。   赵端犹豫:“那不是一般从西面进吗?”   周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和公主面面相觑,只是两人都还未想明白,只看到谷始不知从何处,连滚带爬朝着二公主跑了过来,神色惊恐不安,最后一把扑倒公主身上,眼睛瞪得极大,好似遇见鬼一般,连着嘴皮子都在颤抖。   “黄河,黄河,崩了。”他磕磕绊绊说道。 第172章 我不想他出事   黄河应该是很早就有问题了。   淮河一直是独流入海,河道深阔,水流通畅,运力远超普通河流,可这半个月一直都非常浑浊,泥沙昼夜不停往下沉,淤塞了航道,不少船只都因此耽搁了一两日。   一开始还有人弹劾公主,说是她修建城墙,没有清理好黄泥给扔到水里去了。   扬州南临长江,北负淮河,大运河纵贯南北,水运是扬州最重要的一条路线,尤其是现在金军还虎视眈眈,若是坏了水道,那可是耽误大事了。   后来有砖厂出来解释,泥土都是费劲心思运到炉子里的,没有扔到河里,毕竟用都够不够用,怎么会浪费呢。   赵构也亲自问了赵端,得了确切的答复这才放下心来。   这事赵端也关注了几天。   她是知道黄河情况的,水道现在半开了门,肯定会有点泥土带下来,毕竟黄河含沙量一向很高,二十六时候,她就让卞春去传话,抓紧时间填回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她不敢赌,这样小小的缺口的耐心。   而且按照卞春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填补计划应该已经在推行中才是。   可现在,黄河还是崩了。   灰扑扑的赵端神色怔然地坐在帘子后面,小房子内只有暖炉的炭火爆响偶尔响起,剩下的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坐着的呼吸声。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朝着最坏的结果去了。   可她能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少了,所以不得不坐在这里,听着外面唯一能勾连外面的几人。   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   外面也不过是一个人的咆哮声。   “之前不是说无虞吗?”一向都是轻言细语的赵构第一次大声咆哮着,“沿途官吏是怎么回事?山东境内连半点风声都没传回来?”   “不是溃堤,是有人把的滑州李固渡挖开了,让黄河东南而下,目前滑州已经完完全全被黄河淹没,濮阳南原本正在被金军围攻,如今大水骤至,濮阳城已成泽国,具体战况不明。”   他一顿,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道:“瞧着河流走向应该是朝着鄄城,巨野最后最大的可能是入泗水,一旦入了泗水,也就是会入淮。”   赵构眉心微动。   “所有粮草军械全靠水路转运。”张浚点到为止。   改道前的黄河是从西南向东北方向流动,中下游地段经过河南山东一带,最后会注入天津大沽口附近的七里海,是整个宋朝主要行水通道。   现竟硬生生转向东南,直奔‘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黄淮平原而来。   赵构脸色凝重。   屋内站满了大臣,却无一人敢应声,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濮阳的金军?”许久之后,赵构轻声问道,带着一丝试探。   张浚垂眸,低声回道:“不知,急报上并没有严明此事。”   赵构眉头紧皱,急躁地来回踱步。   这可是黄河啊!   从周定王五年有记载的大改道开始,此后的一千六百年的时间里,虽然黄河平均不到百年发生一次重大改道,但大体的方向都没有变过,现在直接直接朝着富裕的东南方向来了。   “路允迪人呢呢?折子怎么让宗颖上的?”赵构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问道,“到底是完完全全朝着东南来的,还是只是有一部分过来的?”   他有一瞬间后背发凉的毛骨悚然。   ——下游二十万黄淮百姓啊。   “已经让政事堂主意鄄城,巨野,嘉祥和金乡传来的消息。”黄潜善低眉顺眼说道。   赵构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不安:“那这次改道可能流进的州县的折子呢?一个也没传过来?”   “只怕,都来不及了。”吕颐浩委婉说道。   赵构脚步一顿,神色恍惚。   前几日才说不过是危言耸听,现在竟然是真的?   难道真的是道祖显灵!?   他惴惴不安,忍不住悄悄用眼尾扫了一眼安静的帘子。   “之前路允迪上劄子言‘决河阻金’之策,当时就遭群臣反对,可现在真的黄河决堤,实在是太巧了。”张浚骤然开始发难。   “此事能不能伤金军本就是未知,但对下游百姓的伤害确实实打实的,数十万生民流离失所,尸骨无存,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天和人伦无一顾及,当真是该死。”   “不是说让人派去看看嘛?”赵构也虎视眈眈看向黄潜善,语气不善,“人呢?也去了半个多月了,应该都回来了才是,难道是路允迪执意要挖?怎么一个消息也没有?”   黄潜善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许是汴京有变故,耽搁了,微臣这就再派人加急催促。”   “怎么催?”吕颐浩平静追问道,“如今黄河改道,水道淤塞,信使怕是连泗州都到不了?”   黄潜善立刻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还说是各地有了回信,说有泥沙是因为凌汛吗?”   “各地确实就是这样报上来的。”吕颐浩不悦,“自来凌汛,化冰都是如此,谁能想到上游会有人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黄潜善气笑了:“也没个定夺,谁做的还不知道呢?难道不可能是那些蠢货义军?”   吕颐浩继续骂道:“义军有这个脑子,还蠢吗?这次挖河不是明晃晃朝着濮阳南城去的,为的是什么,大水无情,金军能涉水而退,濮阳守军与城中百姓却避无可避!”   黄潜善语塞,但还是强撑着说道:“万一就是年代久远,自然溃决呢?”   “自然溃决……”吕颐浩平静平静重复,语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天不佑大宋。”   黄潜善脸色大变。   赵构也跟着阴沉下来。   “你,吕颐浩!你……”汪伯彦紧跟着骂道,“此事还没定论,你再扣什么帽子。”   赵构真是听烦了,猛地喝止面前的一团乱象,胸中怒火与焦虑交织:“在朕面前争这些有何用?有本事让黄河倒流,让金军退去!”   众人一顿,齐齐连声‘不敢’。   “黄潜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去打听出汴京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王渊,御营军即刻备战,严守扬州周边。”   “韩世忠、刘光世等部将驻守淮河一线。”   赵构很快就一条条诏令发下去,大臣们也各自领命。   只是临走前,朱胜非犹豫问道:“可,可要赈灾?”   赵构闭了闭眼,没有应声。大臣们面面相觑,最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帘后的赵端缓缓抬手,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   “朝廷不会赈灾的。”   深夜,集禧观。   偌大的观中只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团勉强笼住供桌前的一片青砖地,所有人的脸色也跟着显出无数阴影。   观外的北风卷着残雪,呜呜地撞在屋脊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慕容尚宫笃定的声音像裹着殿内的寒气,在梁间沉沉回响。   话音刚落,供桌旁的一盏油灯突然被窗缝的风扫了下,烛火猛地摇曳着矮下去,将众人的影子倒影在山墙上,好像被扯得忽长忽短,好像上方的道祖也在附和一般。   卞春往前倾了倾身,脱口而出:“那被淹掉的百姓怎么办?”   “水来得忒急嘞,滑州的百姓根本逃不得。”牛皋开始急的说起了方言,“好几万人命哟!朝廷咋能不管嘛?金军还在哟!”   慕容尚宫拢了拢袖口,神色依旧沉默:“明日一大早就会有大量灾民来汴京。”   “那肯定都要接啊!”有人想也不想就说道。   慕容尚宫没接话,油灯的光歪歪扭扭,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高耸的颧骨,深邃的眉眼在此刻浸着无数寒意。   “哎啊,说话啊,急死俺了。”张用跺了跺脚,只是看了眼张三,也时真没脾气了。   “没粮食。”慕容尚宫直接说,“只要汴京开了城门,所有灾民都会涌过来,汴京承受不住这样多的灾民。”   “那不要了。”张用一听,很快又换了心思,小声嘟囔着,“让他们去别的地方,汴京已经挤得像罐子里的豆子了。”   ?丁顺犹豫:“可现在这么冷,他们怎么往南走?沿路的村镇早被金军搅得荒了,连个能讨饭的地方都没有?”   “那管不了了。”有人生怕这些人进来,连连骂道,“汴京现在粮食都涨成什么样子了,米价翻了五番,要是再来这么多人来,我们都别吃饭了。”   “说到底还是路允迪这个废物没用,一点本事也没有。”   “好好的黄河大坝非要挖来挡金军,结果金军没挡住,倒把自己百姓淹了!现在倒好,他人影都找不着了!十有八九是跑了!”   “尚宫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卞春低声问道。   慕容尚宫抬头看着头顶的道祖,暗影处的神佛,哪怕被油灯的光尽力笼罩着,依旧在不经意的注视下,多了几分冷然的注视。   汴京又到了一次生死存亡的时候。   黄河溃的水是天灾,金军压的兵是外患,再加上数万灾民的人祸,这座城早已是风中残烛。   “钦差来了。”她收回视线,低声说道,“这事闹大了。”   她也没想到她不过是来阻止路允迪挖开黄河大坝,解前线之围的,明明之前一切都很顺利,可偏偏要收尾了,黄河突然溃败了,路允迪也不见了,一夜之间,一切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崩坏。   “那也杀了!”张用杀心大气。   卞春被他这浑话气笑了:“然后杀到扬州去嘛,别说这些没脑子的话。”   张用被人怼了,虽没有生气,但还是不高兴说道:“这官家老爷汴京也不要咯,灾荒也不赈济咯,就自个儿在扬州享清福!要他没啥用,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儿!”   他说完还挑衅的看了一眼张三和慕容尚宫。   可这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觉得无趣,撇嘴不说话了。   牛皋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节被按得嘎嘎响,他察觉出慕容尚宫话里的深意,谨慎地往前挪了半步:“公主可是说了,会保我们的?”   此话一出,原本沉郁的义军首领们瞬间活泛起来,一个个七嘴八舌要争出个道理来。   “可不是嘛!要不是公主出面,俺也不会做这些事唻!还不是因为晓得公主的为人嘛!路允迪这憨货,真要是再这样下去,俺大不了落草为寇!”   “可不是嘛!这会子朝廷来人唻,万万不能把俺们卖咯!”   “咋不言语咧?实在没辙的话,把那钦差给做了就完咧,真够磨叽的!”   慕容尚宫忽然转身,鞋底在光滑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原本七嘴八舌的嘈杂瞬间消弭。   窗外北风的呜咽声便也跟着清晰起来。   屋外的月光打在她脸上,慕容攻玉的神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这辈子经历过前朝争斗,后宫混乱,却在每次的风雨中站稳脚跟,不过是因为她总是足够冷静。   “公主向来说到做到。”她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话锋一转,寒意便渗了出来,“但你们要是落草为寇,残害百姓,那就不要怪公主,不客气了。”   张用不屑:“俺真做贼了,公主也……啊……你疯啦。”   张三的刀不知何时出了鞘,快到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被架在张用脖子上,且直接划出一道血痕来。   “公主会杀了你们。”慕容尚宫目光扫过惊惶的众人,落在张用煞白的脸上,神色冰冷而坚毅,“就像当年宗留守杀死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殿内死一般的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不知是被张三架在张用颈间的刀吓到了,还是被慕容尚宫这般冷硬话骇住,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开口。   “你们大都是河北山东的子弟。”慕容尚宫话锋一转,口气也跟着轻柔起来,“如今还坚持留在汴京,不就是还想着有一日能踩着金军的尸骨,回故土重建家园吗?”   “自然是要回家!”牛皋直接说道,“我的兄弟都是我从河北带来的,我是一定要带他们回家的。”   慕容尚宫颔首:“那就要冷静,你们一旦成了寇,朝廷打不过金国,一定会全力围剿你们。”   张用无视颈间的刀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笑:“软蛋。”   卞春冷静说道:“我们要回去,可也要活命,此事闹出不小动静,定然是瞒不住的,再说了这些官员肯定要找人背锅,只怕是正好甩锅给我们这些人。”   “不必,我自然会替你们出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疲惫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讶看了过去。   ————   “让所有参与此事的义军,全部化整为零,立刻离开汴京范围。”深夜,漆黑的小园中,赵端对着抱着包裹的高颖认真说道,“但不可为祸百姓,时机到了,我会带他们回来。”   连夜被挖起来,身负重任的高颖紧张点头。   “我已经和谷家说好了,走不了水路就走陆路,务必要抓紧事情让他们撤退。”赵端又说道。   “要是他们就此,乱了呢?”高颖追问道,“如何能相信这些义军呢?”   赵端沉默了,嘴角紧抿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片刻才低声说道:“以前吕老头跟我说推行德行,宗留守告诉我驭人,可我此刻却无法顾及这么多。”   这些人一旦被抓,所有事情都会暴露,她就真的完了。   可她已经无暇顾及未来了。   “我爹说这些人就是要人震着,现在还愿意听公主的,说明公主在他们心里还是有点威望的。”谷始一本正经安慰道,“公主已经很厉害了!”   “若是他们在外面攀咬公主?”谷始身后的老管事紧跟着忧心忡忡问道,“那怎么办啊?”   “不碍事。”赵端笑,“没有人会信贼匪的话。”   高颖眉心微动:“公主于他们有大恩,他们诋毁公主,本就于他们的道义违背。”   “行了,抓紧时间走。”赵端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扬州马上就要戒严了。”   谷始用力点头。   “此事成了,我会重赏谷家的。”赵端安抚着。   谷始一看公主看自己,立马开始结巴:“哎,唉,好……哎呦。”   谷老管事看不下去了,把自己没用的小郎君拉走:“还有一事,虽没人提及,但我却不得不为身处汴京的人,多问一句,此事若是需要有人追责,公主可有人选?”   赵端沉默了,片刻后点头:“有。”   “谁?”老管事激动问道。   赵端却没有开口:“可我不想要他出面,所以此事我希望尚宫能帮我圆到义军这一步。”   “怕是有些难。”老管事直言不讳。   赵端叹气:“我可答应会照顾好他的。”   “谁啊?”谷始的脑袋激灵伸过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是年轻小郎君吗?” 第173章 苏东坡是吧!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扬州城门口围满了南下的灾民,扬州城内却大门紧闭。   人人都在庆幸还好公主提早建好了瓮城,就连原本对此事不太看好的黄潜善等人也大呼‘道君保佑’,这才免得让这些人突然间涌了进来,给了城门关闭的缓冲时间。   就连号称慈悲为怀的大明寺此刻也是山门紧闭,专心念佛,各大道观寺庙在此刻全都安静下来。   扬州的第一场大雪,如约而至,覆盖了依旧歌舞升平的扬州。   原本正在城墙上督工的赵端下了城墙,站在依旧热闹的扬州城内恍惚了片刻,看着人来人往,全然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年节。   “公主。”周岚给人打上伞,不解问道,“可是有事情没做好?”   杨文小心翼翼地把披风拿了过来。   赵端自己胡乱披上披风,随后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花,脸色便也跟着镇定下来:“去大长公主府。”   庆寿公主是仁宗第十女,下嫁右领军卫大将军、少师、康国公,德阳郡王钱景臻,此后一直在汴京生活,因为辈分极高,已年近七旬,所以幸免于金难,等金兵退出汴京后,她举家带人逃出汴京,路上还因为遇到盗贼死了一位亲子。   她先是前往其丈夫钱景臻家族世代居住的杭州,后来听闻皇帝来到扬州,便也跟着带着孩子来到扬州。   因为她的辈分极高,算得上是赵构的姑祖母,所以赵构对她敬重有加,房屋也都安排在行在附近的大院子里。   赵端来的时候,大长公主的府中正在举行腊八活动,大门大开,烟雾缭绕,道士们鱼贯一般绕着台子游走,远远的,甚至就能闻到粥的香味。   据说这一日是释迦牟尼得道成佛的日子,大部分寺院都会以粥供佛,后变成了大部分寺庙都会在这一日开设粥棚,送腊八粥给人祛病祈福的习惯。   对于道教而言,腊八源于先秦时的腊祭,是岁末祭祀农神和祖先的仪式,所以道教不仅继承,还将其发展为“五腊”之一的王侯腊。   道教认为腊八是五帝校定生人处所、受禄分野的重要日子,所以今日行在那边也都在忙活这件事情。   赵端早上出门的时候,赵构还特意派人来叫她晚上早些回家,参加祈福法会。   “公主。”管事原本正打算去不远处的道观拿东西,刚一出门就远远就看到公主站在大雪中盯着自家大门看的样子,虽远远的看不清面容,但那气氛却足够静谧。   他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让人打伞,冒雪快步疾走而来:“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   赵端拢了拢披风,笑说着:“只是想着今日是个大日子,特来讨一碗姑祖母的腊八粥喝。”   管事笑说着:“岂敢岂敢,公主能赏脸,正是骨肉相连,孝子贤孙的和谐佳话啊。”   “外面风寒,公主快里面请。”他热情招呼着,与此同时,已经有机灵的人去内院找主事人汇报此事了。   “行在不是也有腊八粥嘛?还真的迷上我家的饭不成?”后院,钱愐听到门房来报,不解问道。   上首端坐着的大长公主赵兴福,身着银灰间色襦袄,折枝纹用银丝勾勒,在寻常日间也有几分流光溢彩,头发简单梳了一个罗髻,用同色丝绸包裹着,整个人清雅又富贵,手腕上的乾坤圈被她时不时摩挲旋转着,发出沙沙声。   “你觉得这位公主,秉性如何?”赵兴福微微坐直身子,反问道。   钱愐想了想,犹豫说道:“瞧着也一般,虽和公主说过几次话,但恕儿子老实说,对公主并无太大的想法,甚至连性格都无法想请,嗯,只记得和官家长得颇为相似。”   “这还不厉害吗?”赵兴福笑问道。   钱愐不解:“这有什么厉害的?我瞧着公主整日笑嘻嘻的,全然没有皇室贵女的矜持温和,完全不懂现在朝廷的危险,每次来都是连吃带拿,毫无风度,娘到后面不是也都舍不得请她吃好东西了,后面她就不来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   赵兴福把手中的木质乾坤圈褪下,放在手心仔细把玩着,听着庶子的话摇了摇头:“一个能在汴京定乾坤的人,如何只是一个小儿,甘罗十二为上卿,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公主可是十五了。”   “那还不是宗泽的功劳,宗泽一死,她不是也就灰溜溜回来了。”钱愐直言,“她一个公主还真的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   赵兴福不答,只是把手中的乾坤圈重新带回手上,人也跟着坐直了,沉吟片刻嘱咐道:“请公主进来,把这沉香换了……点雪中春信来。”   钱愐不解,看着忙碌的女使:“娘不是不是喜欢这个味道嘛?”   雪中春信香气幽凉,老年人闻多了都觉得太凉了。   赵兴福不答,又对女使说道:“我屋内有一幅东坡先生的《枯木怪石图》,拿出来找个地方挂起来。”   钱愐更吃惊:“这,这不是娘的心爱之物吗?”   赵兴福解释道:“几次三番听九哥炫耀着,说公主有一幅黄河图爱不释手,日日观看,哪怕是很晚归家都会驻足欣赏片刻,很是喜欢,想来应该是喜欢鉴画的?”   钱愐半信半疑,目光落在这副枯木怪石图上:“不是听说公主不曾读过书嘛?”   只是谁也没空解释,因为公主已经大步走来。   “请大长公主安。”赵端作揖行礼。   赵兴福含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公主实在太客气了,外面冷,快来坐坐。”   赵端也不客气,只是刚一坐下就动了动鼻子:“换香了?好不同的香味啊。”   钱愐没想到公主刚坐下就发现了不同,一时间也有些惴惴不安。   赵兴福笑着拍了拍公主的手背:“闻思不所及,鼻观先参之,公主可觉得这个味道好闻?”   赵端点头:“很清冽。”   “此乃苏东坡历经七年亲自研制的一款合香,说是当日杭州突降大雪,苏东坡见院中梅花被雪,隐约可见梅花雪中绽放的绝美意境这才做成的香味,每逢冬日,这丸香就格外畅销,我这里也就这么几颗呢,今日降雪,正想着点了点,可瞧被公主赶上了。”   赵端盯着那位富贵了一生的大长公主,沉吟片刻后夸道:“苏东坡忠言谠论,正朝大节,廷臣无出其右。”   伺立在一侧的钱愐眉心微动,悄悄看了一眼公主。   “公主久在汴京,可是听闻一件怪事?”赵兴福问,“那金国的皇帝真是有趣,都不曾讲过苏轼和黄庭坚,就说他们是忠烈,听闻现在北地苏轼的字画可是千金难求呢。”   “九哥不是也为开始为元祐党人昭雪。”赵端解释着,“金国也不过装模作样,只怕连苏轼的诗词都不曾读过几首呢。”   “九哥上半年还再一次追赠苏轼恢复端明殿学士,归还应得的恩遇,就是因为下面的执行不到位,今年还让苏轼的孙子司农寺丞苏符上劄子为祖父申诉呢,得到了上下的一致响应。”赵兴福笑说着,“可见朝廷对苏轼还是颇为推崇的。”   赵端没说话。   屋内能听到外面道士们的动静,叽里呱啦,吵吵嚷嚷,连带着空气都多了檀香的味道。   赵端盯着那幅画出神。   “这是苏东坡的《枯木怪石图》,公主感觉如何?”赵兴福笑问道。   赵端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笑说着:“看不出所以然来。”   “大道至简。”赵兴福笑脸盈盈地接了一句,“公主这是返璞归真,不愿多言了。”   钱愐暗自撇了撇嘴。   ——就说公主是个大文盲吧!苏东坡的画都不会欣赏。   “石头垒成山,山上才能种满树。”赵端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一块石头是种不出树的,所以这树枯萎了。”   赵兴福笑容一僵。   钱愐心中暗笑,但还是出声解释着:“胸中原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这事苏东坡借物喻人呢。”   赵端哦了一声,却又说道:“原来苏东坡也不知道脚踏实地的性子,他的物,也不是扎根在大地上的,孤零零的石头再坚硬也长不出树,树会枯萎的,后面的竹子也是。”   钱愐不笑了。   钱愐沉默了。   ——见鬼了,文盲在说什么!   反倒是赵兴福像是隐约察觉出什么,沉吟片刻后问道:“若是公主想要仔细欣赏,不若取下来带回去,说来也是这幅画的福气。”   赵端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长辈:“前几日收了一副《和王介甫阴山画虎图用元韵》,是一只咆哮的大老虎,但我想着这么安静且峥嵘的景,是和老虎应该是并不相容的。”   “这,朝廷可……”钱愐错愕,欲言又止,“官家不是说‘今日之祸,人徒知蔡京、王黻之罪,而不知天下之乱,生于安石’,公主如何能买……”赵端笑:“不过是一副普通人画的老虎图,用了王安石的诗,读书人有感而发罢了。”   钱愐不敢多言,只是悄悄看了一眼嫡母。   他一时间分不清公主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在胡说八道。   你说她不懂这幅画,他却又说出了‘峥嵘’二字。   你说她懂画,却莫名还想要两幅画攀比起来,随便找个地方挂不就行了。   赵兴福却说:“这倒是,本就是冤家。”   屋内有一瞬间的安静,外面的祈福到了尾声,连带着声音也都轻了下来,午时的日光便也彻底到了正头,正明晃晃的,却又毫无热度地照亮着大地。   “今年大明寺都不打算开棚施粥了,可我想着到底是天灾,所以就想着找个机会把东西都送下去,也是祈求国泰民安。”赵兴福顺势跳过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公主办法多,还请公主多多帮忙。”   赵端含笑点头:“那正好,我有意在城门口施粥,若是大长公主愿意出面支援,那简直太好了。”   赵兴福摸着小娘子粗糙的手,心疼说道:“你啊,就是心太软,瞧瞧这手,谁家小娘子是这样的手,我这里有珍珠膏,等会拿回去仔细抹抹,你身边照顾的尚宫病了这么久,实在不行,换个人来照顾。”   “慕容尚宫马上就好了,今天还让方姑姑去道观上香呢。”赵端软软说道,“她是汴京人,来扬州难免不适应。”   “是啊,南面太潮了,但至少冬日也暖和一些。”赵兴福说道,“总是有好有坏的日子。”   赵端笑:“听闻钱家人都回去了?”   “回去了,就是来看看我老太婆的。”赵兴福嘴角带笑,嗔怒道,“她们见了一面自然也就回去了,到时弄得我好生忙碌。”   赵端听着,只是突然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多好啊。”   赵兴福眉心微动:“怎么了?”   “从不曾见过姐姐,说想姐姐也是奇怪,只是看着大家都其乐融融,我有些难过。”赵端说。   钱愐脸色微变。   自来公主的身世,和韦贵妃的去处是朝廷不可言说的两个禁忌。   “这话被九哥听到了,九哥要伤心了。”赵兴福安慰道。   赵端闻言更是叹气,忧心忡忡:“九哥如今因黄河之事,茶饭不思,我便是和九哥多说两句,也觉得心酸,这天下家国,我只恨除我一人,无人可以抚慰九哥之心。”   赵兴福侧首去看面前的小娘子。   这么小的孩子,比她的孙子孙女还要小上几岁,寻常总是笑眯眯的,好像一个面团子一样软和,对外从不生气。   宋朝的公主大都和顺谦卑。   乍一看,这位公主和那些人并无区别。   可赵兴福历经七朝,目睹过本朝激烈的政治斗争中,那是你死我活,不肯罢休的气氛,也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流亡日子,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如今她已经七十多岁了。   那些曾搅弄风云的人物,或‘不好声色,不爱官职,不殖货利’,又或者‘奔走钻营、贪求名利、卖直邀名’,又或者‘左右为难,忧谗畏讥,满目萧然’,走到这一步,走上台面的人总有自己的想法,或好或坏,或因好变坏,又或者因坏变好。   他们总是有所追求。   他们有所求,自然便总有弱点。   她自认为只要交谈几句就能辨认出其中一二特行来,可如今她看着面前之人,却有些犹豫。   公主,在求什么?!   她是本朝以来,身份上最尊贵的公主。   皇帝唯一的亲妹妹,兄妹情深,皇帝对她也极尽爱护,谁也说不得她的坏话。   她也是本朝能走到台前的唯一一位公主。   世道混乱,皇帝做不得太多事情,唯有交给这位公主才放心。   名利,权色。   她都有了。   那她?今日来,又是为了那般?   “公主之心,九哥会知道的。”最后,大长公主如是说道。   “九哥之心,我也是知道的。”赵端也这样说道。   两位公主微笑看向对方,很快又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赵端走了。   一反之前的连吃带拿,这次只带走一碗腊八粥,说是要和九哥共食一碗,以承长辈之心。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等人走后,钱愐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来这一出,就端一碗粥走。”   大长公主摸着手中的乾坤圈,许久之后,微微侧首,看向苏东坡的《枯木怪石图》,枯木状如鹿角,虬屈扭曲,怪石形似蜗牛,盘旋如涡,偏在这样灰败腐朽之下,几株星点矮竹挣扎地冒出头来。   “这画奇怪吗?”赵兴福冷不丁问道。   钱愐犹豫点头:“一开始并不觉得,只觉得好看,可刚才听公主这么说瞧着确实,有点怪怪奇奇。”   赵兴福收回视线,把手中的乾坤圈再一次套回手中,平静说道:“苏东坡一个月内三贬其官黄州、惠州、儋州,可胸中磊落不平之气何曾消失。”   钱愐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过是安慰之言。”   赵兴福笑,看了一眼自家的庶子却没有说话,平静靠了回去:“我再想想。”   她要想想,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到底是怎么从好友走向死敌的。   她要想想,朝廷上到底是打算如何走下一步的。   她要想想,这位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这边赵端出了门,雪也就停了下来,周岚提着饭盒子,小心翼翼说道:“可要回宫和九哥一起吃饭?”   赵端摇头,盯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人群,今日腊八,是个大节日,大家都热热闹闹的准备过节。   黄河溃堤,和扬州并无大碍。   金军来袭,但也还有长江挡着。   赵端把披风拢了拢,再回过神来时,眉宇间已经是一片凛然峥嵘:“替我给富直柔传句话。”   周岚安静地垂耳听着。   “欧阳修建平山堂,言‘六代青山都到眼’,敢问富秘书,是哪六代?又请教富秘书,青山之后又是谁?”赵端注视着不远处挥之不去的乌云,一场大雪马上就要来了。   扬州的冬日再不冷,也是会死人的。   周岚离开后,赵端又对身后杨文说:“把这个东西给九哥送去,就说是大长公主送的,希望我们平平安安,说我晚上迟些回家。”   杨文接过饭盒子,看着公主朝着北面的方向走去,踌躇不安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不安问道:“公主要去哪?”   赵端笼着手,一口白气瞬间蒙住了半张脸,只剩下那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无奈的轻叹也跟着在北风中微不足道:“去把那些石头,黄泥堆起来,免得树枯死了。” 第174章 如果我搅浑这潭水呢   “公主。”周虎臣震惊地看着突然到来的公主,连忙放下笔迎了出来,赶出门就看到公主站在院中打了个喷嚏,尴尬地搓了搓手,小声解释着:“王大娘说现在冬日晒鱼干,是风干的,可以吃很久,也不会坏,所以我也晒了一点。”   原来是这个院子一半的位置被鱼干所占据,原本还宽敞的院子也逼仄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在北风中挥之不去。   赵端笑,揉了揉鼻子,声音也跟着嗡嗡的:“那挺好的,就是味道有点大,我就说这屋子还能再便宜点,你这屋子下风向也太明显了。”   周虎臣憨憨一笑:“王家大郎还帮我砍价,每斤才三十文,我这一网才花了两百文。”   赵端一听这个价格就满意点头:“这王家颇为实在。”   虽然扬州环水,但现在情况特殊,人力稀少,寻常小鱼都要三十文一斤,这个鱼干虽然切成了几段,但看样子还是大鱼,三十文一斤是真实惠。   “要不还是去外面说话吧。”周虎臣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道,“别染了公主的衣服。”   赵端摆手,朝着屋内走去:“吃的味道,染上也不碍事。”   周虎臣松了一口气,连忙跟在公主后面,小心翼翼问道:“是修城墙有问题吗?”   城墙其实修得很快,北面那边已经都推到旧的,修起新的了,还做了双瓮城的防御模式,箭塔这些也都有了模型,只要外面再贴上石砖就可以了,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而去。   大家都想着敢在春收前做好这事,免得耽误开春播种。   周虎臣自己就跟着去了几次,心中很是骄傲。   毕竟这个修城墙的头也是自己开的。   赵端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粗粮蒸饼。   “怎么不买一碗腊八粥来?”赵端问道。   虽然今日各大寺庙道观没有送腊八粥,但外面还是会有人来卖的。   要是最简单的那种,只放了米、豆、枣三样,一碗二十文,若是再加点料,譬如桂圆、莲子、核桃等等,就要一碗二十五文起步了。   周虎臣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连忙用书盖上蒸饼,小声解释着:“虽说是年节,但我也不过的,今日又是休沐,随便吃吃也不碍事。”   赵端无奈摇头:“你好歹是太常博士,也该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的照拂家人。”   周虎臣露出笑来,声音也跟着高昂起来:“我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十岁了,已经自学了百家姓,也该正经启蒙了,打算明年去城里找个好点的老师,免得耽误了。”   “女儿最是可爱,虽然才五岁,但她一向爱美,也要给点小钱使唤,免得养成怯懦的性子,阿娘阿爹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花钱的日子,拙荆照顾一家老小很是辛苦,钱财给多一点,她便也轻松一点。”   赵端侧首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官员。   周虎臣不过是三十多岁,但是放在这里已经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这样的人最是压力大的时候,若是能平安走下去,家里一家老小才有保障。   她收回视线,半晌没说话。   周虎臣坐立不安,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犹豫问道:“怎么了?怎么跟着公主的,都是不认识的人?”   寻常见公主,内侍周岚,女使杨雯华和李策都是跟在公主身边的,就连那个最是粗俗的大女也是紧紧跟着公主的,驾车的那个侍卫叫杨文,还有一个名叫张三的哑巴,今日一个都不见了不说,跟着的几个还都是不曾见过的男子。   “也是我的护卫,姜岚和周彤。”赵端解释着,“寻常我都有其他事情安排他们去做了,今日事多,雯华她们都在城门口呢,其他人也都有事。”   周虎臣悄悄打量了一下公主,见公主神色镇定,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是如此,公主快坐。”   他急急忙忙把自己屋子里唯一的一把跛脚凳子搬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又紧跟着掏出一块被磨得平整干净的石头:“本打算去修的,最近事多,也就忘记了,但我前几日出门,看到路边有这块石头,捡回来一看,正合适。”   那椅子原是是要在下面放一块石头,才能四平八稳放在地上。   姜岚生怕公主坐不习惯摔倒了,连忙说道:“车内还有一把折叠交椅,我这就去拿。”   赵端摆手:“能坐能坐,看着还行。”   她这般说着,但还是小心翼翼摇了摇椅子,见它还真的莫名其妙有些稳固,这才慢慢吞吞坐了下去,一坐下去,忍不住龇牙:“还真的挺稳的。”   周虎臣得意一笑:“这块石头正正好,简直是天生为这把跛脚椅子量身定做的,我当时一眼就注意到了。”   “又在画样子?”赵端看了一眼案桌,笑问道,“还是画的这么好看。”   周虎臣算是明白公主的审美就这样了,便也跟着顺势说道:“熟能生巧罢了,要过年了,店铺生意好了些,我这单子也多。”   赵端点头,没有说话。   周虎臣虽是个耿直的人,但对公主还是很上心的:“公主瞧着有心事?”   赵端笼着袖子,看着外面塞得密密麻麻的鱼干,半晌之后点了点头:“有两个事情一直挤压在心口”   “还请公主言。”周虎臣说。   赵端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小官吏:“金军南下趋势已定,我不知道如何处理?”   周虎臣错愕。   “城外难民越来越多,我也同样不知如何处理?”   这两件事情其实谁都能想到,但出人意料的是,谁也没有提及,大家都默契得好像想不起来一样。   周虎臣小声说道:“那是朝廷的事情嘛。”   “确实。”赵端说,“所以我更难受了。”   因为朝廷摆明了不想管。   “公主修好城墙,自然能人知道您的好。”周虎臣干巴巴安慰着,“其他事情也实在是没办法。”   金军是不可预测的,灾民是无能为力的。   赵端笑,整个人往后靠去,椅子发出难听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姜岚吓得立马看了过来,就连周虎臣都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椅背。   赵端却神色自若都靠了过来,反而对于这种危险的,摇摇欲坠的感觉格外适应。   “事情太多了,想要一件件解决。”她看向周虎臣笑说着。   周虎臣呐呐点头。   赵端话锋一转,继续问道:“听闻你前几日一直在给马扩求情?”   周虎臣一顿,随后嗯了一声。   马扩上个月兵败回扬州,上疏等待治罪。   朝廷一开始忙着祭祀太庙神主,后来又因为修城墙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因为黄河改道,金军南下同样忙得无暇顾及。   但也有消息传闻,皇帝有意杀了马扩。   此事还要从马扩这次的兵败说起。   原是马扩之前从扬州离开后,就度过了黄河,停留在大名府,想要收复被攻陷的各州郡,一直驻扎在馆陶。   后来听闻冀州已被攻破,单知府自杀,而那时的金人则在博州,各地义军都对此踟蹰不前。   他们总是很畏惧金军的。   朝廷下令马扩前进救援,谁知道诏令一下,马扩的副手任重,统制官曲襄、曲鲁、杜林就相继跑了,不仅自己跑了,还把粮食都卷走了。   一时间别说金军打过来了,自己人都要乱了,一半人想要跑,又一半人指责军队停留不前进。   半月后,马扩领兵攻打清平县。   金军那边自然也是大兵出动,右副元帅讹里朵、左监军挞懒、左都监栋摩三军合并和马口在清平县城南交战。   这一战统制官阮师中、巩仲达以及他的儿子巩元忠都战死在阵前,宋军被打的根本突围不出去,更要命的是,清平县的人打开城门,让金人绕到马扩军队身后,以至于马扩军队大乱。   统制官任琳率领部众叛变离去,属官吴铢、孙懋全部投降金人,最后只剩下马扩带着几人狼狈东去,最后来到济南避难。   谁知道意外得知,五马山被破,兄弟们尽数被杀,信王更是不知所踪。   马扩心灰意冷之际,从济南返回,谁知道返回的路上又和金军相遇,为掩护马扩离开,主管机宜文字万俊虡和他的儿子万俊刚中全都战死,一行人这才顺利绕过梁山,进入任城,顺利南下。   朝廷一直认为他是畏战,要杀他以儆效尤。   但也有人认为是金军强势,他死了这么多人已经是尽力了,不能再伤了这些抗金将军的心。   周虎臣就是第二种人,这几日一直上折子马扩说话,希望朝廷不要辜负这些抗金之人。   “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马扩战败,就连金人黏没喝也不知道,所以从黎阳渡过黄河侵犯澶渊,要不是守臣王棣抵御,没能攻下,后来金人又去进攻濮州,朝廷让韩世忠、张俊率领所部军队迎击敌人,又命令马扩辅佐他们。”   “马扩如何支援?濮州被围困怎么久,韩世忠、张俊不是也没能救下,后来就赶上了黄河改道,濮州现在惨不忍睹,可这和马扩有什么关系?”   周虎臣义愤填膺:“朝廷朝令夕改,那张俊是中军将领,有人说不能远离皇帝,就让御营平寇前将军、权同主管侍卫马军同公事范琼代替前往,可那范琼是什么好东西!”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怒气冲冲地呵问道:“打不赢金人便算了,后来这人受金人委派,逼太上皇出城,将太上皇的皇族、后妃等三千多人,全部驱赶到金营,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缺乏臣下的气节!朝廷却要重用,那马扩至少是一心想着宋朝的。”   最后他笃定说道:“范琼,必成大患!”   赵端安静听着,随后点头说道:“那马扩呢?马扩怎么想的?”   周虎臣不解:“马扩?马扩要想什么?他定然是不甘心的。”   赵端笑:“你是不是还不曾和马扩见过?”   周虎臣点头,随后解释了一句:“我为马扩说话可不是因为我与他交通,我与他素不相识,只是见不得这样的人因此丧命,朝廷最需要人的时候。”   赵端颔首:“过几日朝廷可能会重新讨论马扩的事情,到时候你会被任命去询问马扩,我有一句话,想要你替我带给马扩。”   周虎臣惊得瞪大眼睛,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当年听你说陈遘陈平兄弟的事情,我至今都很触动,当年只是中山府被围困,却不料此事只是一个开始。”赵端平静说道。   “我最恨当年不曾留你在汴京,请他再给我一个机会。”   ————   十二月初十。   朝廷好像终于想起还有一个马扩的事情没处理,赵构打算让人去仔细调查这次战败,所以任命了几个人,周虎臣就在其中。   “这不是偏心吗?”朱胜非吃惊,“这周虎臣明摆着会偏袒马扩啊。”   “这马扩是个人物,金国,西夏都去过了,据说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和那些金人关系都不错,真是令人担忧。”   “那马扩弓马娴熟,精通兵书战策,却这么简单被金军打败,容不得我们多想啊。”   众人议论纷纷却想不出皇帝为什么非要留着马扩。   “马扩,长得好看啊。”一直没说话的黄潜善幽幽说道,“要不说皮囊好,就是吃香啊。”   众人一怔,随后恍然大悟,但很快又愤愤不平。   “官家就是太过心软,任由公主干政,简直是胡闹。”有谏官甩袖离开,“我定要参上一本!”   黄潜善讪笑。   “黄相公笑什么?”有人不悦问道。   “公主啊……”黄潜善笼着袖子幽幽说道,“这个公主本事大着呢!”   很快大家都明白公主这话什么意思了。   公主上劄子想要抄家。   抄谁的家?   “蔡京、童贯、王黼、朱勔!”赵端一本正经对着赵构说道,“他们坟前怎么还有佛塔,里面装修还这么华贵,还隐匿了这么多田产,这些人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却害得姐姐被抓!”   赵构欲言又止:“人都死了?”   “他们倒是身死债消,那我和九哥怎么办?”赵端抱着小手,坐在九哥身边抱怨着,“不说修城门的事情捉襟见肘,也不知道金军什么时候回来,就现在扬州城门外都是灾民,我自然是知道朝廷没钱的难处,可百姓信吗?”   赵构皱眉。   “九哥这么为难,说到底一个没钱,二是没办法,可我看百官一个个腊八节过得如此奢靡,就是在糊弄我们的。”赵端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凑过去小声说道,捏着赵构的胳膊晃了晃,“我不过是去了大长公主家一趟,回来路上去买了酒回来,谁知道看了这么多热闹。”   赵构打开纸张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卷着边角的手微微一动。   ——熟悉的人名继续都在列。   “我不是要拿这些人怎么办?就是想要告诉这些人,要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上面四人就是他们的下场。”赵端抱怨着,“这些人嘴里喊的这么厉害,可我去瞧着是一点也不知道为九哥分忧。”   “之前就抄过一次了,现在不说能不能拿到东西,但是让外人看到了,到底太过伤德……”赵构还是犹豫不决。   “九哥是皇帝,担心名声,我可不怕。”赵端拍着胸膛,“这事过几日我上折子,回头肯定有眼色的也跟着来,九哥就半推半就……唉,不是,是不得不同意。”   她非常有眼力见,见赵构脸色果然松动了几分,就继续说道:“抄家也让我的侍卫去,我担心有人哄骗我们兄妹俩。”   这事很有可能的。   一件事情想要推行下去,下面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粘手,这你碰一下,我摸一下,给到赵构手里的财物,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还是太兴师动众了!”赵构很是心动,但还是想要拒绝,“这万一没人同意呢?”   “听商船说,金军还给了濮州受灾的百姓粮草呢。”赵端幽幽说道,“汴京现在没了粮食,义军都跑了,要是传出去金军这个收买人心的事……”   赵构神色一冽:“义军怎么跑了?怎么没消息?”   “路过的商人说的。”赵端说。   赵构脸色难看。   虽然他不喜欢那些不服管教的义军,但要是他们都去投奔金军,那对大宋来说是个大问题。   “都有谁?”赵构又问。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眼,很无辜:“不清楚哇。”   赵构忧心忡忡。   “这么多人肯定赈不了灾,但朝廷不做一下反应,大家怎么看,金人怎么看?”赵端继续上眼药。   “他们骂九哥在现在都算小事了,回头要是有奸细再煽风点火,百姓想起今年腊八,大家嘴上说着没钱,不办善事,自家倒是大摆筵席,这,这不是让人抓住把柄吗?”   其实现在宋金两地都是各有奸细的,倒不是那些多厉害的人,寻常的商人,过路的百姓都是各自的眼线。   赵构明白她的意思,想也不想就拉着赵端的手:“那这事就要麻烦二十七妹了。”   赵端咧嘴一笑:“不麻烦呢。”   ————   其实很多人都喜欢以貌取人。   比如对于公主赵端。   她看是上去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平日里也总是和颜悦色,让人恍惚这人是一个极好脾气的人。   哪怕她在汴京的流言时不时会在众人耳边响起。   ——“说不定是以讹传讹。”   黄潜善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哪怕是听说公主要带人去抄家,也不由讪笑。   “小小娘子,懂什么抄家。”他端着茶盏听人说起后嗤笑一声,“揽了这么大的事,要是出事了也不知道谁给她收拾烂摊子呢。”   “蔡京家还有什么钱啊,不是都没了吗!”下面的官员附和道,“我可是听说他有个儿子都跑去琉球了。”   “是啊,蔡京家差不多也要死绝了,也就几个逃出来,现在也都不在这里了。”   “王黼家一开始到还有钱,可都抄过一遍了,还要再来一遍,也不怕损德,再说了他的家里人之前都在汴京,怕不是现在都在北地了。”   “朱酚一个靠蔡京起来的商户,父子两死了,一家子早早就没了动静!我都许久没听过这人的名字了。”   一群人议论纷纷,大都对公主这次的抄家不太好看。   抄家可不是个力气活,哪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可以做的。   “不对啊,那蔡京葬在福建莆田,据说是个大坟,童贯更是死无葬身之地,王黼和朱勔更是坟都不知道在哪里,公主打算怎么去抄家?”有人突然提出质疑。   聚会的人都还未回过神来,上首的黄潜善缓缓抬起头来,环顾周围,突然动了动眉头。   ——公主不知道,难道皇帝也不知道嘛?   “俺没抄过家!”公主屋内,王大女激动搓了搓手,“和吃饭打包一个道理嘛?那我拿的可多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嘻嘻一笑:“能抱很多钱出来呢。”   周岚讥笑着:“你力气大,回头拿板车都要你拉……啊啊,你疯啦!”   王大女一拳头让他闭嘴了。   杨文也紧张说道:“这我们也不会啊。”   抄家可是一个技术活,要先查封财产,也就是对官员府邸进行全面搜查,然后是登记造册,详细记录所有财物,最后把贵重物品和普通物件分门别类安置,各有去处。   那些男男女女也都要分别关押,要不是为奴为婢,就是流放杀头,所以处理这些人不仅需要精力,也需要人。   中间还要防备这些人跑了,或者死了,有或者这些财产的看护。   “抄家都要出动军队的,就公主府这么点侍卫,怎么够用。”方姑姑一听说此事,就匆匆赶过来劝说着,以为是公主不懂,“而且现在就蔡京的坟墓知道在哪里,别人可都不好找了。”   赵端笑着把茶盏放下:“我又不认识他们,抄他们家做什么?”   众人不解。   “那公主和官家说……”周岚犹豫。   赵端揣着手,脸色认真:“我以前太直接了,以为一力可以降十会,可杀了这么多人,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汴京和扬州还是一团糟。”   跟在宗泽身边,赵端耳融目染学会了他的治军,恩威并施,怀柔时栩栩如春风,杀.人时一击必中,绝不犹豫。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还不错的学生,也跟着施行了几次,效果还不错。   所以在杜充和路允迪时,她下意识也用了这一招,可现在看来,这是治军的办法,是非常规的。   “来扬州几个月,我看着这些人,我又想着这个政治啊,若是靠兵不刃血的手段,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这么说。   “公主要做什么?”方姑姑紧张问道。   ——尚宫不在,她一个人可控制不了公主。   “大乱斗。”赵端斩钉截铁说道。 第175章 好大的热闹啊   赵端不懂抄家,也不会去抄家。   这几人的坟在哪都不好说,也就是个蔡京还有个地址,别的人作为人人唾弃的大奸臣,葬哪里了都是一个谜团。   可她既然揽下这个活,自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让人看笑话。   所以她打算干一票大的!   吕好问捏着胡子的手一顿,揪下几根胡须,明明疼得龇牙咧嘴,但也没空安慰一下自己,只能瞪大眼睛,连着声音都变了:“佛塔?你要对佛塔做什么?”   赵端一本正经说道:“拆了啊,他们不是坏人吗?怎么还能有这个东西?”   吕好问半信半疑:“也就知道蔡京的坟在老家,听说很早的时候就建了家族佛塔,其他人的坟,公主知道?”   “老师知道吗?”赵端眼睛一亮,本着雁过拔毛的手段,转念一想,要是真的能薅点东西来也是极好的。   吕好问沉默了。   吕好问觉得脖子有点痒,还不如挂上去拉倒。   赵端一看老头这死样,就讪讪一笑:“不知就不知,怎么还露出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我,我就是随便一问,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做不来抄家的事情的。”   吕好问板着脸问道:“那公主想要做什么?”   “我可都听说了,有些有功的人或者贵可以把自己的坟隶属于寺庙,这样这个寺庙就能免税!”赵端斩钉截铁说道,“之前清算的时候,这个好像没算上。”   吕好问看着面前一点也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嘴角微动:“杀人掘坟?”   赵端摇了摇手指:“第一,人不是我杀的,第二不挖坟,就是让寺庙把免税的名额给吐出来。”   她想了想,手指一顿,认真说道:“是所有的寺庙。”   吕好问想也不想就说道:“那不可能。”   ——所有寺庙?   公主好狂的口气。   便是盛世的皇帝也未必能做成这样的事情的。   免税对官员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殊荣,也是为后代谋取的巨大福利,而且挂靠在寺庙可比自己单打独斗还要拿到的多,百姓也是不会同意。   赵端麻溜往下爬:“那就扬州的。”   吕好问气笑了:“那也不行!”   赵端也不生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心平气和说道:“可我和九哥说好了。”   吕好问惊疑不定。   “现在能收上来的,只有商税,别的都很难收不上来,这不是长短腿吗,迟早会被绊倒。”赵端解释道,“而且商税也都是临泽而渔,并非长久之计。”   “官家初来扬州没多久,怎么能……”吕好问又问道。   官家对扬州来说是初来乍到,万万没有用这么粗暴的办法来对待天下士民的,只怕会激起变化。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更加无辜了:“所以不是说要杀奸臣的嘛。”   吕好问摸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打量着面前的自己名义上的学生。   赵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要不说好看的面相都会骗人呢,这位学生看上去确实非常不谙世事。   ——以至于总能让人忘记,她可是经历过汴京风雨的人。   吕好问见她态度坚决,只能如是说道:“公主如今在扬州,许多事情不是公主想的这么简单的。”   赵端嗯了一声,施施然起身,揣着手:“我就是来和老师说一下的,三娘我带走了,这几日许是会有人扰乱老师读书,还请老师见谅。”   吕好问只是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吕恒真正在誊抄律法,跟着公主出门时,往后看了一眼,只看到伯祖低着头的样子,不解问道:“公主和伯祖说了什么?”   赵端挠脸:“聊聊天而已,小老头就是年纪大,心思沉。”   吕恒真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的‘不信’是真的。   赵端先是让陈览和赵建南下去福建莆田去看看的蔡京坟有什么不对的,就地给处置了。   “就这么几个人去也太危险了,莆田可是蔡家祖地,应该会有很多人阻止的,被打出来都是是小。”方姑姑担忧说道。   赵端笑:“就是去看看,有什么打不打的,回头拆不了,再与我说就是。”   方姑姑咋舌:“这一来一回也耽误时间。”   “耽误吗?”赵端揣手手,“估计城墙也能弄好了,正好腾出手搞这个,不耽误呢。”   吕恒真还算了解公主的脾气,知道这事肯定不是表面的这么简单。   蔡家的坟要不要都不好说。   她迟疑片刻后,谨慎说道:“我瞧着公主根本就不是去拆坟的,方姑姑且宽心,而且陈览和赵建就是福建人不说,也是侍卫里骑马技术最好的,真有事情跑的肯定也很快。”   赵端抚掌:“是这个道理,回头全须全尾回来啊。”   陈览和赵建咧嘴笑:“保证完成公主任务。”   吕恒真一听更加笃定公主有了别的计较。   方姑姑也只能忧心忡忡目送他们背着小包裹离开。   “好儿戏。”黄潜善等人听闻消息后,立马进宫去告状。   赵构一听也觉得很胡闹,但这事是他让公主去办的,现在这些人兴冲冲来骂公主,可不是在打他的脸。   “蔡京等人早就被抄过一次家了,只是没有牵连后辈,希望后辈改过自新,公主也不过是威慑一下蔡家人罢了,也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在当地为虎作伥。”赵构飞快地给公主找了个理由。   “可只派了五个侍卫去,于皇帝颜面有损!”又有人选了其他角度攻击。   赵构还是笑:“这可是公主的侍卫,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黄潜善一听,悄悄看了眼皇帝。   侍卫是公主的狗,可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   蔡家人要是真的对这五人不敬,那就是挑衅皇帝的权威。   再是混乱的世道,也容不得这样的挑战。   “只是担心公主不知如何处理,怕被人蒙了去。”他出面结束了这个话题,“要不还是派个官员过去分担公主身上的差事才是。”   赵构皱眉,也有点抓不准二十七妹到底要做什么,只能说道:“我再想想。”   但是等他们一离开,周岚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谦卑说道:“公主担心陛下误会,特意遣奴婢来告知陛下,皇帝对蔡京等人已经分外宽容,可如今国家有难,这些人的子弟中还有很多土地,这些土地全都不缴税,所以此番打算先礼后兵,请他们自己交出这些土地来。”   赵构吃惊,但很快又说道:“如今已经下了诏令,他们早就有了准备,只怕他们另有打算。”   “是吗,那不是太好了。”赵端站在城墙上,听着吕颐浩的碎碎念,笑说着。   历时两个月的城墙马上就要进入收尾状态,新建的城墙威武高大,一看就是为了军事战斗而准备的。   吕颐浩眉心微动:“若是他们一心逆反,只怕会有大事。”   “现在南面已经很乱了,叶浓的叛乱好不容易被赵哲招抚晓谕,被安排到张俊军中,但此人心有反骨,要是南面再乱,很难不会再叛乱。”   “这四个门取好名字了吗?”赵端转移话题问道。   吕颐浩只能叹气:“东为康海门、西为通泗门、南为安江门、北为迎思门,公主可打算赐字?”   赵端指了指自己:“我嘛?”   吕颐浩颔首:“公主不是还打算竖个石碑在城门口嘛,顺道一起赐字也是可以的?”   小文盲赵端捏了捏小手,最后老实巴交地说道:“俺不会,你还请俺九哥来写吧。”   别的不说,赵构的字是写的真好看,哪怕当时真的大字只识几个的赵端第一次见能欣赏了一二理由来,以至于她到现在临摹的都是赵构的字。   吕颐浩一听这话,最后忍不住又提出建议:“公主还是不要整日跟着这些人学方言了,最近说话都奇奇怪怪了。”   赵端嬉皮笑脸,再一开口就是扬州话的口音:“你莫管我,吏部尚书。”   前几天,赵构刚下令让吕颐浩试吏部尚书,圣旨还是赵端吃完午饭,揣怀里递给大中午坚持算账的小老头。   吕颐浩被揶揄得无话可说了:“这个城墙修好了,公主的文章可是写好了?”   “吕公写好了。”赵端笑眯眯说着,只是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江,笑问道:“您说金军会在过年边打过来嘛?”   吕颐浩心里最担心这样的事情,但朝廷对此事都非常乐观,他便也只能闭上嘴不再发表意见。   “虽然大家都说你练事而粗暴,但我这两个多月的相处却发现您是国步艰难之际,少有人倚为重的人才。”赵端语重心长说道,“如今朝廷风气格外两极分化,九哥上次就说很需要您这样的人稳固朝局啊。”   吕颐浩已经是个成熟的老头了,对这样的高帽非常有自制力:“公主谬赞了,不过是尽力而为。”   赵端继续给人戴高帽:“谦虚了,九哥都说过您‘奋不顾身,为国讨贼,群臣所不能及’,可见您在九哥心中的分量呢。”   带了两个高帽的吕颐浩忍不住悄悄看了公主一眼,含糊问道:“吏部尚书……”   其实今年二月初七日,他就迁户部尚书了。   虽然都是尚书,但吏部素来清贵,和其他部门不一样,真正大权在握的实权部门。   “那是九哥觉得你辛苦,和我可没关系。”赵端笑说着,“你也确实辛苦,一大把年纪早上上朝,中午来督工,下午还要处理事情,都是应得的。”   吕颐浩这才露出笑来,摸着胡子垂眸不语,只是片刻后,阴森森问道:“是谁骂我‘练事而粗暴’?”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随后惊讶地捂住嘴巴:“呀,不好说的。”   ——谁在公主面前说他坏话!   吕颐浩心中大怒,在心中把嫌疑人一个个排过去,很快就锁定了几个主要嫌疑人。   黄潜善一个。   汪伯彦一个。   张浚刺头一个。   还有那一个个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都很有可能。   赵端目睹他怒气冲冲离开后,这才慢慢悠悠下了城墙。   周岚立马凑了过来,嘴里嘟囔着:“死老头心眼小的很,也不知道谁被他记恨上了。”   赵端扶着他的手,下了高耸的台阶,随口问道:“汴京的消息又传回来吗?”   周岚颔首,悄悄把一张纸递了过去:“刚刚谷家的船只送来的。”   赵端打开一看,许久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回家去。”她把纸张放在一出还没熄灭的柴火中烧毁,随后看着原本安静的火苗突然窜了出去,卷起那张纸冒出火光,但很快又重新陷入沉寂。   “张三什么时候回来?”周岚紧张问道。   “快了吧。”赵端说,“应该没事就好了。”   “那会不会出事啊……”周岚紧张问道。   干涉汴京事情,绑架汴京留守,甚至悄悄出兵越过黄河……   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大事啊,只要有一个露出来都要完蛋了。   晚上赵端准备去找赵构吃饭的时候,却没抓到人。   “出事了,路允迪投金了。”康履忧心忡忡说道。   赵端大吃一惊:“前几日不是还听黄相说他‘徇国忘家,得烈丈大之勇;临机料敌,有古名将之风。比守两京,备经百战,夷夏闻名而褫气,兵民矢死而一心’,值得升个官嘛。”   之前汴京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黄河决堤没有消息,金军南下也没有具体来源,所有人都怀疑路允迪是不是投金了。   只有之前一力保举他的黄潜善大力保证此人的忠心,这才让众人稍微有了几分安心。   康履也是心事重重:“说起来也是一桩无头公案。”   赵端脚步一转,热情:“那我去听听。” 第176章 说岳飞呢,说什么美不美貌的?!   路允迪的事情确实是一个无头公案,现在三方都上了劄子,且是一天三份的那种,态度之激烈,让远在扬州的君臣也束手无策。   “路允迪说,宗颍怂恿义军绑架了他,后来又被义军推到金人堆里,企图杀人灭口,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想去找自己的手下吴石,却不料吴石已经被人杀害,杀人的正是岳飞。”   黄潜善站在正中,义正词严地呵斥道:“定是那宗颍不服朝廷的命令,想要取而代之,要我说之前杜充的死,也和这人脱不开关系。”   “宗泽宗颍父子两人保家卫国,坚守汴京,黄相公这话要是让人听到了可就伤人心了。”吕颐浩呵斥道,“何来听一个投金的叛贼的话,宗通判不是也上了折子辩解此事。”   熟练看热闹的赵端已经堂而皇之坐在赵构身边,好奇问道:“宗颍说了什么,我可以看看嘛?”   “你与宗颍相熟,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嘛?”赵构一边让康履把折子递过去,一边随口问道。   赵端只是打开折子看了一眼,随后立刻合上,头疼说道:“不清楚的,但这个折子又臭又长,肯定是宗颍这个碎碎念写的。”   赵构笑着接过折子:“怎么看几个字就不耐烦了。”   “宗泽在的时候,宗颍主管内政,每次出征后勤调配都很好,但是办案不行,做事磨磨唧唧,思前顾后,好几次都要宗泽自己回来给他擦屁股,九哥要是问我,他具体性格如何,我只能这么说。”赵端推了推九哥的胳膊,好奇问道,“他写的是什么啊?”   “宗颍说路允迪不顾全部人反对坚持要挖开黄河,他担心此事不仅不能阻碍金军,甚至会祸害下游百姓,但路允迪不仅不同意,甚至还悄悄派人去挖掘,他想要再次派人去说服路允迪,谁知他在滑州城内和金军交谈,后来又有百姓金军挖了大坝,这才惊觉此人已经背叛大宋,上报朝廷。”   “这是第一份。”赵构又说,“他还上了两份,分别是有关义军和金军的?”   “义军怎么了?”赵端又问。   赵构头疼说道:“说路允迪态度强硬,一心避战,闹得上下失和,以至于路允迪通金的消息传过来,义军大都跑了,如今汴京城内只剩下一万人,希望朝廷派兵剿灭义军。”   赵端叹气,露出遗憾之色:“怎么会这样?”   “义军一向如此粗暴野蛮,公主又有何可惜。”吕颐浩质问道。   赵端也不生气,解释道:“想当初宗留守在的时候,百万义军,金军不敢越过黄河,不过半年时间,却只剩下一万,难道吕公不可惜嘛。”   吕颐浩冷哼:“宗泽倒是好本事。”   “宗泽确实还挺厉害的。”赵端好想听不出他的讽刺,一本正经附和着,随后话锋一转,又问道,“那金军什么事情。”   “他打算岳飞去支援大名府。”赵构说。   赵端哦了一声:“那岳飞挺厉害的,大名府肯定能解围,之前就是他截断的金军粮道。”   这么一说,赵构也有点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好耳熟的名字。”   “对!”赵端用力点头,“还挺厉害的。”   黄潜善连忙上前说道:“宗颍不过是一面之词,如何能信,再者朝廷都说了,不要北上,这不是激怒金军嘛?让他们找到借口借题发挥。”   赵构说完去看赵端:“你觉得宗颍说的对吗?”   赵端摇头,一本正经说道:“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好说的。”   “公主说的对啊!”黄潜善心中大喜,“宗颍说的都是毫无根据的事情,路允迪一个好好的朝廷命官,备受宠幸,这么会突然投敌呢?”   “难道投敌的官员还少吗?”吕颐浩怒极反笑,“昨日来报,那个刘豫不就是献城投降,好好一个济南,明明可以坚守的一个大城,却这么丢了,谁能为今日的事情负责。”   “分明是这人怀恨在心,辜负了朝廷的期望。”黄潜善咬牙切实说道。   这事还要从今年正月说起,当时朝廷下诏要各地推荐贤才,当时的中书侍郎张悫与刘豫有在河北共事的旧谊,极力向朝廷推荐刘豫,后面政事堂任命他为济南知府。   当时山东盗贼蜂起,济南府缺知府,而新任知府张悦拖延不去赴任,于是朝廷只能任命邓绍密为济南知府,可那时候邓绍密还留在兴仁府抵抗金军,所以改命中奉大夫刘豫接任。   刘豫不愿去,请求改任东南部某郡,被黄潜善骂了回去。   谁知这人心中不忿,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杀了坚持守城的大将关胜,率百姓降金,百姓不从,就杀百姓,最后献城投降,消息传回扬州,引起轩然大波。   朝廷对他如此不薄,却得到这样的结局,任谁都觉得心寒。   “刘豫?”赵端努力回想着,“好耳熟的名字?”   “你怎么会认识?”赵构吃惊。   赵端老实交代着道:“不认识的,就是有一次我去衙门的时候,这人对金军的情况似乎很了解,一直侃侃而谈,所以我和他聊了聊,但后来宗泽不喜欢他,后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去了,原来是去济南了。”   张浚算了算时间线摇了摇头:“应该还没来扬州,公主那是去年的时候,刘豫去济南市今年一二月的事情了。”   “那刘豫家世代务农,不过是一乡下野人,到了他这一代,才只有一人考中进士,据说读书时就缺乏教养和德行,曾偷同学的白金盂、纱衣,后来在做殿中侍御史时还想着礼制局的事,想要自己创设礼制。”吕颐浩刻薄说道,“一个种田人,怎懂礼制。”   “那他当时怎么没跟着九哥去应天府啊?”赵端挠头。   汴京大乱后,大官全都被抓了,小官全都逃了,所以当时的汴京识字的都没几个,以至于后面需要读书人时,赵端看人的眼睛都红了。   “弃官到仪真避乱了。”张浚解释道,“这样的人要不是张侍郎一力推荐,朝廷是万万不会用的。”   赵端挠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构,咳嗽一声:“还是说回汴京的事情吧。”   “朝廷不是派了一个人过去嘛?”赵端去看康履,“那个人上劄子了吗?他是局外人,应该看的更清楚才是。”   康履连忙把劄子递了上来:“范舍人的劄子昨日晚上才递过来的。”   赵端接了过来,笑眯眯说道:“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塞到九哥手里:“看不懂。”   赵构失笑:“范宗尹只是说了一下现在汴京的情况,如今在衙门大权在宗颍手中,但路允迪在此之前也很少干预政事,一应事务也都是宗颍在处理,且义军也确实是因为路允迪挖掘黄河时脱离了汴京。”   赵端点头:“那看来他觉得是路允迪的问题?”   赵构摇头,摸着手指的劄子,沉吟片刻:“但他说宗颍和义军关系密切,如今义军离开汴京,衙门都是他的一言堂,他和路允迪见过一次面,路允迪直接说上次自己被绑架就是宗颍做的,说宗颍才有反叛之心。”   赵端盯着那本折子出神片刻,好一会儿才说道:“宗颍?反叛吗?”   赵构看向赵端:“你不信?”   赵端的目光从劄子上看向九哥,眉头紧皱,许久之后才小声说道:“他虽然性格上非常墨迹,难以变通,但他……当年在河阳时,他有胆气保全账本,直面金军,我很难想象,他是这样的人。”   赵构眉心微动。   “那路允迪,刘豫一开始也说自己忠君报国呢,可现在呢?那宗颍因为朝廷没有让他担任留守之位,心生报复,自然也是合理的。”汪伯彦直言不讳,“现在这个情况,要慎之又慎才是。”   赵端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桩无头公案,最大的问题现在谁也说不清了。   路允迪是宗颍勾结义军要杀他,所以才不得不叛宋。   宗颍说是路允迪早就和金人有勾搭,这次黄河决堤最后查明是金军挖的,就是佐证。   按理只是去处理黄河挖掘之事的范宗尹不得不开始判案,却因为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云里雾里,无法辩驳。   事已至此,朝廷已经无力辨认这样的事情。   路允迪已经反叛,他的话自然少有可信度。   可宗颍自作主张了这么多事情,朝廷也难以对他报以期望。   “要不就让范宗尹就任东京留守?”朱胜非谨慎说道,“如今金军大敌当前,汴京岂能无主帅?”   众人一听也跟着纷纷点头。   赵构却眉心微皱,有几分不悦。   “这个范宗尹我怎么没听过?”一直没说话的赵端顺势问道,“这人之前是做什么啊?是文官还是武将啊?”   “是宣和三年的进士,去年被安置在鄂州,就刚刚起复的。”朱胜非解释着。   赵端挑眉:“那不是被贬了?好端端为什么被贬了?”   朱胜非察觉出气氛不对,装死不说话。   赵端只是目光炯炯得看向屋内所有天子近臣,也不多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再一次开口。   “曾接受伪楚官职。”张浚硬着头皮,含糊解释着。   赵端挑眉,直接反问道:“这样有前科的人,如何能当汴京留守。”   “且不说张邦昌已死,且当初金军撤归后,是路允迪、范宗尹为使,到南京应天府敦请即位,可见他们对官家还是忠心的。”黄潜善立刻解释道。   赵端站起来,大声反驳着:“张邦昌倒行逆施,不得人心,他若是不自行退位,难道要九哥亲自过去嘛,如今那路允迪还投金了呢。”   黄潜善没想到公主会突然发难,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主要是路允迪投金,真的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吕颐浩笼着袖子,顺势说道:“想当初,金军再次南下时,曾强迫我们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朝廷上只有梅执礼、秦桧这三十六名大臣义正辞严反对割地,而那范宗尹不仅赞同,且言辞最为激烈,甚至伏地流涕,力请朝廷割让三镇以纾祸,然后呢……”   他冷笑一声,杀人补刀,连带着声音也高昂了几分:“今戎马再至,朝廷失天下人心,便是杀了他们也不能弥补此事。”   黄潜善暗恨地瞪了一眼落井下石的吕颐浩。   吕颐浩冷笑一声,笼着袖子不理会这人的注视。   赵端冷笑一声,连声骂道:“这样的人见风使舵,屡易其主,背主求荣,若是拿汴京献上去,今日在座的都抹了脖子算了,如何对得起这天下百姓。”   屋内几位一下子都不敢说话了。   “那就换一人?”朱胜非看了一眼公主,又看了一眼官家,半晌之后犹豫说道,“如今汴京的形势,有能力去,且愿意去的,可不多了?”   “那就好好选。”赵端坐了回去,随口说道,“九哥找你们是处理事情的,可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为难的。”   众人私下面面相觑。   赵端装模作样地捧起劄子看了一眼,然后借着劄子的遮挡对赵构打了个眼色。   赵构忍笑。   ——他还是第一次在廷议上看到大臣们这么吃瘪的样子。   “公主觉得若是选宗颖如何?”片刻议论之后,黄潜善第一个开口问道。   赵端笑说着:“我与宗颖认识,要我说,汴京要是还能让他守着,至少义军那边能有几分面子,自然是好事,可你们不是担心宗家父子汴京扎根过甚嘛。”   黄潜商万万没想到公主说话这么直接,喉咙里的一团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仅是他生出几分惊疑,就连其他人也都有些奇怪。   ——公主发这么大的难,难道不是为了给宗颖争取一下吗?   “还有其他人吗?”赵构终于开口,“也该多选几个。”   “吕相公推荐了一位,乃是去年因反对罢免李纲遭贬谪回乡的邓肃,为官清廉,以国事为重,力辅朝政。”   “汪相公也推荐了一位,乃是元丰五年的进士,如今乃是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的耿南仲。”   “李相公也推介了一位,右谏议大夫兼侍读的卫肤敏。”   赵构仔细思索了片刻,虽然不说话,但瞧着都不满意。   “再想想,也不急。”赵端掏出包装严实的糕点,机灵给人回绝了,“要是别人还有别的意见,也都提上来。”   “汴京岂能如此疏忽。”吕颐浩板着脸质问道。   赵端咧嘴笑,暗搓搓的捅了诸位重臣一刀:“那也没见你们之前选人多慎重啊,选了路允迪这样的人。”   她尤显不过瘾,巴拉出一块红豆糕,继续杀人诛心:“事已至此,让宗颖再照看几日就是,再说了,义军对他的感情不一样,不趁现在让他派人去剿灭义军,难道等着义军顺河南下,来吕公督造的扬州城墙外看一看嘛。”   众人脸色大变。   赵构咳嗽一声,岔开话题:“给公主端杯水,别噎着了。”   赵端不吭声了,喝了一口茶,继续吃下午茶。   “不如让韩世忠上去,他之前不是在汴京待过吗?”张浚给出自己的建议。   赵端咬了一口红豆糕,嘴巴也不闲着:“我提醒一句,韩世忠得罪过不少义军,这一上去,义军上面没人压制,可不讲道义了,回头给他围剿了。”   赵构对于韩世忠还是非常看重的,连忙说道:“他如今屯淮阳,会山东兵拒敌,如何能轻易离开。”   “那张俊呢?”黄潜善说,“刚镇压秀州的徐明回来,士兵正是情绪激愤时。”   “你会打仗?!”赵端连糕点都不吃了,吃惊地看向站着的张浚。   “微臣出生汉州绵竹,家门口有一条深河,所以浚为三点水。”张浚一板一眼解释着。   赵构也跟着说道:“黄相公说的张俊乃是凤翔府成纪县人,在三阳乡中当弓箭手,后跟随于我,去年驰骋江淮,平定淮宁,镇江、杭州、兰溪、秀州等地的义军,算是为开辟了回旋之地,乃是大功臣。”   赵端哇了一声:“那他在哪?我还不曾见过呢?”   “此人现在正屯驻镇江,扼守长江渡口。”   赵端想了想,委婉说道:“那还是不要调离的好。”   “那范琼总该可以吧?”汪伯彦直言,“他们还在北地活动,若是再回去也是顺路的。”   赵端眉心一跳,糕点也不吃了,扭头对着赵构认真说道:“我不喜欢他,就是他把姐姐带走的。”   众人心惊肉跳了片刻,下意思看向赵构。   “他如今也是大将了。”赵构为难说道。   赵端轻哼一声:“若是只能启用这样的人,我这里到有一个名气虽不大,但确实有几分本事的人,最重要的是人品周正。”   赵构来了兴趣:“哦,能得二十七妹如此夸奖?”   “岳飞!”赵端笑说着,“岳飞很厉害的,九哥要是不知道找谁剿匪,就找他好了,他肯定行。”   赵构已经听到公主今日说起了两次这个名字,看着公主笑得见眉不见眼的样子,犹豫片刻:“可是长得美貌?”   赵端不笑了。   “都有儿子了。”她大声补充着,“长得也不好看!”   赵构遗憾:“有妻儿倒也不碍事,送走就是,不好看怕是不行了。”   赵端诡异的沉默了。   ——天地良心,差点让岳飞吃上软饭了。   她赶紧塞了一整块糕点压压惊。   相比较对外臣推荐的人,赵构对于赵端天然带着一种信任,而且这个岳飞他之前也看过他的请功折,算起来也是个年轻小将军。   正好给个机会锻炼锻炼。   “那就岳飞吧。”他笑说着,“正好让我见识见识这人的厉害。”   ————   岳飞接到诏令,看了一眼右边的宗颖,却没有开口。   “朝廷对你这次剿匪的事情很是看重。”上首的范宗尹和颜悦色说道,“可是公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力排众议推荐了你,你可不能让公主丢脸。”   岳飞认真颔首:“自然不会辜负公主的期望。”   “此番剿匪,匪首必杀,其余人你自己看着办吧,但这些人到底不安分,你也要仔细选择。”范宗尹继续说道,“大名府那边的事情,你先别管了,先去剿匪才是最重要的。”   岳飞欲言又止。   范宗尹立马板着脸说道:“什么事情最清楚不知道吗?攘外必先安内,内部如此不安稳,那些义军只怕到时候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何来如此扭捏。”   “可大名府的郭永已经送来很多求救信了,范琼胁迫权邦彦南逃,刘豫率济南叛军进犯,大名成为孤城无援,最多三日,不然肯定守不住的。”刺头岳飞忍不住直接反驳道,“确实要安内,但那些义军目前还没叛乱,为何不先救了大名府。”   范宗尹脸色大变,拍案而起:“好你个岳飞,我看真是公主看错你了,孰轻孰重你都不知道!实在不行郭永自会逃回来,一切都有机会,可义军一旦壮大,朝廷要付出的心血可就大了,朝廷哪来这么多精力,人马,粮草给你剿匪啊!”   岳飞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非常不愿意先剿匪。   “下去吧。”一直没说话的宗颖开口。   若是赵端在一定会大吃一惊。   宗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颊也瘦的厉害,但唯有那双眼睛少了以前的柔弱和犹豫,多了几分坚定,乍一看竟和宗泽有了几分相似。   岳飞便只能愤愤离开了。   “这人……”范宗尹气得直跳脚,脸色涨红地大骂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要不是公主力保,我是万万不会重用此人的。”   “岳飞自来就深的公主喜欢。”宗颖笑,“想当初还是公主整日在爹面前念叨着,还真被我爹发现了这只大鹏鸟。”   范宗尹一听,眼珠子一转:“那公主怎么知道这人的。”   “道祖托梦。”宗颖随口说道,“罢了,先说回大名府吧,如今情况若是不救大名府,只怕大家心寒,听闻不少义军都北上,企图救援大名府了。”   “那正好,让他们和金军碰碰,免得不知道我们汴京的好。”范宗尹直接说道。   宗颖有点厌烦这样的对话,若是以前,他早就甩袖离开了,可现在,整个汴京都在他肩上,他不得不耐下性子说道:“若是他们赢了,于北地还残存的义军意味着什么?”   “若是输了,于全国都躁动不安的士兵而言,又算什么?”   “朝廷已经失了一步先机了。”宗颖恳切说道,“若是不就大名府,北地将无一人有活路。”   范宗尹不悦,但一时间又反驳不得,只能强硬说道:“可那是朝廷的命令?”   他侧首,打量着面前的汴京通判,意味不明的试探着:“汴京在即,也要听朝廷的,不是嘛。”   宗颖抬眸,感受到他的多疑和愤怒,片刻后,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子上。   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听的人心中一个激灵。   “是,您说的是。”他垂眸,低声说道。   范宗尹见他服软,松了一口气:“宗通判知道就好,不可辜负宗留守一世英名才是。”   宗颖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离开,许久后,轻笑一声,白雾朦胧了面容,连带着鬓间的白发也跟着在寒气中飘忽了片刻。   “大宋啊……”   他低声喟叹着,轻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只剩下喃喃的自言,只片刻后,白雾散去,只剩下宗颖那双坚定冰冷的眼睛。   “……不能对不起爹……对不起公主……”   当年面对任何大事都墨迹犹豫的中年宗颖,不过是短短半年,风霜和血肉便被无情的风抹去一切怯懦。   这么大的汴京,这么多的百姓,公主无可奈何的走了,爹死不瞑目都走了,就只剩下他一人,可他再也不是当年躲在他们身后的人了。   他,一定会担起来的。 第177章 天道无情,可我……不肯   十二月二十   扬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昨天下午的日落时分直到子时都不曾停止。   天地眨眼间成了一片白色,呼啸的风色带着无尽的寒意,只看到大如手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的落在地面上。   城墙也赶在这一日终于完工,一块石碑也紧跟着被竖在北城门口,四个城门口的名字也是官家写的,新刻的大字崭新鲜红,吕好问洋洋洒洒记录了此事,写的抑扬顿挫,情绪激昂。   这块碑由公主亲自掀开红布,吕颐浩也跟着点了几挂炮竹,驱散了几丝寒意。   赵端让人结了工钱,又每人多给了一块白面蒸饼,这才离开。   那时的雪落在肩头还不算大,小小的一朵,好像梅花的花蕊,晶莹剔透。   吕颐浩跟在公主身后,为她撑着伞。   “公主似乎不高兴?”他和公主公事三个月,也算了解一些公主的秉性。   她确实还挺好相处的,不太娇气,也总能一眼看出他人的难处,少有为难人的时候,和她共事并不用提心吊胆,但同样公主的性子也有几分深沉,喜怒少有落在脸上的。   她沉声看人时,那双过分浅色的眼睛总是格外明亮,和人四目相对时,似乎能看清那人的最深的心思,可大多数,她都是保持沉默。   “城外发了瘟疫。”赵端笼着袖子,一团白气模糊了她的影子,“冬日也会发瘟疫吗?”   吕颐浩沉默。   这事三日前就已经上报给政事堂了。   李固渡溃堤后,黄河从原本流经山东,进入渤海,直接以大面积东移的架势,从京东路的兴仁府和单州一路南下,进入京东西路的单州和京东西路萧县、徐州,然后途径滨海盐场,最后入了大海。   这一路原本是原本是千里沃野的淮河两岸,如今却是饿殍遍地。   “我问了一些医者,他们说扬州水道纵横,加上今年天气多变且多雨,扬州现在人口太多了。”赵端的鞋子踩在雪地上,那是一双用整张鹿皮做的靴子,里面缀着羊毛,木鞋的鞋底是一层又一层的棉布,所以不仅不冷,穿起来还软软的。   她身上穿得是一件雪白的狐裘,雪落在皮毛上,都会自行掉落,完全不会渗到皮肤上,让你沾上半点风寒。   赵端捏着袖口的那一圈绒毛,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北风朝着她涌来,却不曾伤她分毫。   “冬日避寒的破船,芦苇和毡布反而害了他们。”公主继续开口,寒气和热气交织在一起,连带着眼睛都被遮蔽了片刻,“欲利之而反害之,吕公,我修这座城墙为的是保护百姓,可现在却事与愿违,你说,是我的问题吗?”   吕颐浩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安慰道:“乘时势,尽人事,公主之心亦然尽力。”   赵端停下脚步,伸手接过一片雪花,扭头,笑问道:“那吕公呢?”   吕颐浩倏地沉默。   有一瞬间,他觉得公主刚才的视线好似一把刀,把猝不及防的自己毫不留情地划伤,让他在一层层华美保暖的衣服下露出年迈虚弱的外表。   这让他有些愤怒,但更多是羞耻和不安。   公主却不打算听他的解释,避开头顶的雨伞,抬脚迈入大雪中,任由大雪散漫在肩头,一切都开始已逐渐变得洁白。   吕颐浩看着她远去,看着她自己给撑起一把伞,足够华美的衣服都会被大雪所掩盖,可小娘子并不畏惧此刻的风风雨雨。   站在雪中的吕颐浩在许久之后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是不是,其实并不了解公主。   “公主。”屋内,杨文抖落一身雪,这才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小声说道,“大长公主家的钱愐求见。”   赵端正处理着手中的信件,头也不抬说道:“就说我不在。”   杨文犹豫:“那钱愐似乎等了许久,是见到公主的马车入内的。”   这是钱愐已经来找公主的第三次了。   每一次公主都说自己不在。   “蠢货,公主不想见,他就是现在闯进来见了公主,那也是不见。”周岚翻白眼,“一个小小钱愐无官无职,还想见公主,真是白日做梦。”   杨文见公主脸色并无异样,这才后退离开。   周岚见人走了,这才殷勤凑过来,先是研起墨来,见公主看好一封信,这才见缝插针问道:“公主之前不是打算和大长公主打好关系吗?这次怎么不见了?”   赵端笑:“不见兔子不撒鹰,我都主动了这么多次,他们却仗着辈分,毫无动作,现在察觉出不对了,想要我出面,我自然是不愿意见的。”   周岚顺势想了想,犹豫说道:“最近的事情和大长公主有何关系?那钱忱如今也不在扬州,修城墙的砖块被敲打后也听话了很多,那钱愐虽然有些傲气,但瞧着也老实。”   赵端笑,把看完的信件都放在火盆上烧了,看着火苗窜了上来,把脆弱的纸张尽数湮灭,任由突然腾飞的热气灼热了眼睛。   “张三再不回来,我看大女要把杨文他们累死了。”赵端看着火苗熄灭,笑说着,“姜岚已经来找我抱怨好几次了。”   周岚不服气:“姜岚这人就是徒有其表,长得好看而已,怎么这么爱嚼舌根,打不过大女就来找公主,大女正是好动的年纪,这些人要是和张三一样厉害,也不至于人在汴京……”   他一顿,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惊悚说道:“皇帝不会想要让钱家人去汴京吧。”   “当然不可能。”赵端失笑,“汴京的位置如此重要,从宗泽开始到路允迪,似乎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下任继承者非刚毅果敢,德才兼备之人,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周岚一听也跟着点头:“是我多想了,我就说朝廷也不至于这么糊涂。”   “但官家介于汴京之形式,有意取双人作为汴京的主官,以免再出路允迪的状况。”赵端又说,“其中一人若是自家人,许是官家更放心一些。”   周岚被一个大喘气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这……”他嘟囔着。   “钱家啊。”赵端慢条斯理把炉子的盖子合上,神色被窗外的大雪折射出雪白的光泽,“江南望族,吴越国王钱俶纳土归宋,世代富贵,如今国家有难,也该和先祖一般才是。”   “请公主安。”门口,宫娥从游廊下走来,站在门口神色恭敬。   “官家说天寒,做了酒蒸羊,大长公主送了腊肉和茄瓠来,晚上打算做腊肉蒸年糕,只拿茄瓠时新,官家不知如何处理,请公主得空后,尽快入宫品鉴。”   赵端拍了拍手,笑眯眯站起来:“我更衣之后,马上就来。”   “大长公主会不会走不通公主的路,就去走官家的。”周岚担忧说道。   赵端背着小手,慢慢悠悠说道:“那可不好走。”   宫内,赵构拉着妹妹看雪景。   “扬州的雪下得真不痛快。”赵构感慨着,“汴京都是洋洋洒洒,捏在手里干干的,这里的雪湿哒哒的,而且下得又长又小,真是冷。”   赵端手里玩着冰凌子,戳了戳赵构的胳膊,大笑着:“要不说南北差异呢,这里的风好像都是刀子一样,钻进我衣服里面来刮我。”   赵构连忙用手掐着她的袖子,无奈说道:“快拿个袖带来,你还玩冰,小心水流到衣服里面去了,冻着了。”   赵端嘻嘻一笑,反手拿着冰凌子去冻赵构的手:“不冷,冬日不玩冰,也怪没意思的。”   赵构听着她的胡说八道,也不多言,只是用袖带把她的手腕牢牢束紧,最后还打了一个格外漂亮的蝴蝶结。   赵端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目光落在那个蝴蝶结上,缓缓眨了眨眼,幸好冰块足够冰冷,在她指尖刺痛时,拉回她的神思。   “我去看劄子了,你自己玩去吧。”赵构拍了拍二十七妹的脑袋,笑说着,“不准去玩雪,对身子不好,小心肚子疼。”   赵端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低下头来继续左右手倒腾着玩冰凌子,甚至用冰尖尖戳了戳自己的指腹,片刻后又把冰凌子交给一侧宫娥,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跟着他走了。   “怎么不玩了。”赵构刚一坐下,就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拖了个小凳子坐在他边上,抬头不解问道。   赵端打了哈欠:“一个人呆着没意思,陪陪九哥,马上就要过年了。”   “嗯,有想吃什么东西吗?”赵构笑问道。   赵端就坐在炉子边上,整个人暖洋洋的,连带着眼皮子也都要合上了:“都行,只要和九哥在一起都行。”   赵构笑着让康履搬了个小躺椅来:“怎么吃了饭就困。”   赵端麻溜就眯上去了,临睡前还说道:“累……我城墙修好了。”   “嗯,真厉害。”赵构拿着毯子给人盖上,“还写了一个碑文呢。”   赵端迷迷糊糊说道:“那我们就留在……扬州……”   行不行?!   赵构没说话,只是把被子给她塞进脖子下面,免得风贯进来。   他并没有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劄子,只是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看着睡得香甜的二十七妹,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妹妹。   妹妹坐在屋内的台阶上。   哥哥站在屋外的门后面。   他们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相互看着,却不见任何生疏。   因为他们都有这一张颇为相似的面容,肖像他们的生母。   一个日日都能见到。   一个却从未见过。   那时的赵构还很年轻,他还未想明白到底要如何对待这个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妹妹。   他想要对她好,却也畏惧其他人的目光。   爹爹的孩子太多了,他一年见到爹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想要好好读书射箭,让爹爹看到他,却会被人无端责骂。   他们会骂姐姐不受宠,骂二十七娘是不祥之人,骂他是异想天开。   这让年幼,并不受宠的赵构格外畏惧和自卑。   可姐姐又告诉他,他要保护妹妹,妹妹每次见了他都充满欢喜,会编小花环给他,会牵着他的手走过无数街道。   所以年幼的赵构又总忍不住悄悄去见妹妹。   ——他太为难了。   不曾想,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又幸好,她的妹妹还在。   这世上,还剩下他和妹妹。   这世上,只剩下他和妹妹。   刚见到妹妹时,他总觉得有些陌生,可现在时间久了,和妹妹相处的日子便越发鲜活快乐起来。   ——要是能和妹妹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赵构伸手摸了摸小娘子睡得滚烫的脸颊,笑了起来。   赵端再睡醒时,已经是黄昏时,不远处的赵构正在画着一副雪景图。   她眼珠子一转,大声夸道:“画的真好看。”   赵构头也不抬,挑眉反问道:“二十七娘觉得哪里那看了?”   赵端万万没想到,这天还能这么聊,苦思冥想片刻后,笃定说道:“这只睡觉的小猫画的就很逼真,都毛茸茸的。”   赵构停笔,扫了公主一眼,一本正经问道:“那这个道士不真?”   赵端有看向那个道士,犹豫片刻,脑袋凑过来:“瞧着有点眼熟?”   赵构把那毛茸茸的脑袋推开,无奈说道:“当道士当习惯了不成,去洗漱更衣,也该醒醒神,准备吃饭去了。”   赵端哦了一声,拎着裙子,磨磨唧唧绕着他案桌前打转:“晚上想吃浮圆子,又或者把生圆子下锅油炸。”   “知道了,去吧。”赵构继续低头画画,把最后一笔的远山描绘完,这才停下笔来。   蓝珪笑着上前:“九哥画功又精进了不少,可要让人装裱起来。”   这是一幅冬日赏雪图,一个正在钓鱼的小道士,一只睡在他身边的小猫,漫山遍野的雪,以及湖面上的一艘摇摇摆摆的船。   氛围悠然自然,神色轻松愉悦。   赵构出神地看了片刻,许久之后冷不说道:“听说大长公主家的人找公主好几次了?”   蓝珪一顿,随后谨慎点头:“许是想要叙叙旧。”   赵构冷笑一声:“只怕是有事,才想起公主。”   蓝珪不吭声了。   官家确实有意让钱家人去汴京充当监督者。   一场大难,让皇室中人变得稀缺起来。   钱家在江南名声显赫,与朝廷而言自有别的意义。   赵构盯着外面停了的雪,沉吟片刻后说道:“放起来吧。”   城墙修好是大事,朝廷上下对此都颇为高兴,主办的吕颐浩和公主都得了赏。   吕颐浩彻底把试户部尚书的‘试’字拿掉了。   公主则是得到了很多钱,甚至皇帝还打算让百官朝拜公主,后来又改成内眷拜见,最后又下旨说公主可以进宫坐轿,百官见面行礼,公主无需回礼。   这是少有的殊荣,虽有大臣反对,但很快就被赵构压下。   ——“算了,公主不一样。”   一众反对声中,这样的声音逐渐冒了起来,一时间很快就让很多人接受了这样的事情。   现在皇室也就那么几个人了,公主又是皇帝的亲妹妹,兄妹两人在这个乱世相互扶持,自然关系不比寻常,如今公主做了这么盛大的事情,九哥要给妹妹荣耀,也完全说得过去。   民间百姓更是对这位公主议论纷纷,原本在汴京流行的书本段子很快就又流行起来了。   ——公主身边的人真的都很好看呢!   ——听说吗?当年河阳就是公主守下来的,很多人可以作证的。   “公主的威望是不是太高了?”   时间久了,有这样的声音冒了出来,但很快大家就被汴京的离奇段子吸引走了。   这边赵端兴冲冲抬着一箱子的钱财回到自己的院子,装模作样的拿出一点钱让周岚去外面给九哥买了点好吃的,剩下的钱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后,让人全部都放起来。   ——钱,好多钱!   方姑姑登记造册完,颇为不解:“公主入了秋都没给自己做过新衣服,也该做个新衣服了。”   赵端揣着小手炉,坐在屋檐下看白茫茫的游廊屋顶,摇了摇头:“折智隽呢?”   “这几日忙得很,早出晚归的,公主要是想见他,我派人去找。”方姑姑担忧说道,“别人入了冬都长肉,公主怎么反而瘦了。”   “不用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赵端说,“没有其他的信吗?”   其他的信自然是指尚宫的信。   慕容尚宫已经十日不曾来信了。   汴京的消息好像人彻底断了一样。   赵端对此很不安。   “公主,出事了。”   夜色正浓,扬州大雪再一次下了起来,地面还积累了一层雪,踩上去能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   赵端却在听到脚步声后就睁开眼,随后在李策入内的一瞬间就坐了起来。   “怎么了?”赵端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李策先是吓了一跳,看着公主衣裳整齐的样子,随后也顾不得拍身上的雪渍,小步上前:“汴京那边传来消息,宗通判想要把范宗尹控制住,但是范宗尹愣是从包围中发现不对,不声不响跑了。”   被夜色完全笼罩着的赵端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要不要让沿途的人……”李策声音跟着低沉下来,“索性死无对证。”   赵端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站在床边,平静说道:“汴京留守可真是危险工作啊,一个累死了,一个被杀,一个投金,还有一个候选人差点被杀,要是这样,朝廷不会再要汴京的。”   李策有些急了,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反正现在流民这么多,这哪里说得准,而且要是让他真的回扬州,宗通判,宗通判可是会死的……”   赵端听着窗外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静谧无言,好似能覆盖一切。   “万德呢?”她问。   话音刚落,门口就倒映出一道影子。   可赵端把人唤出来却没有再开口。   三人都站在原地沉默,只有屋中的炭火盆子发出爆裂的声音。   “我保不住宗颖。”许久之后,赵端丧气的声音在屋内丧气响起。   她完全想不出任何办法把宗颖从这件事情中摘出来。   路允迪的事情,不论真相到底如何?   本就身处信任边缘的宗颖一旦沾上了,就几乎不能全身而退,而且他若是不肯担下这件事情,就是全部义军的陨灭。   这是最符合世人逻辑的马车选择题。   一条路上站着数万义军,那是北地的有生力量,是宋朝反击金军的第一道防线。   一条路上站着的宗颖,不过是茫茫宋朝官吏中不起眼的一个。   马车一旦选了只有一个人的那条路,再也没有停下来的时候,那再加快点速度似乎也,并无问题。   范宗尹没死,这个罪名就会实打实落在宗颖身上。   范宗尹死了,汴京的一切都会被宋军先一步摧毁。   现在的赵端想要控制住这辆马车,让所有人都能平安落地,但显然,她根本刹不住这辆马车了。   赵端在屋内焦躁不安得绕着圈,自言自语:“宗留守,我答应过宗留守的……”   “宗通判,有一句话让人带了下来。”一直沉默的折智隽低声说道。   赵端停下脚步。   ——“少年时,爹说‘人生之事,只能尽心,不求顺心’,暗想爹真是老了,现在想来,是天道,只能如此。”   满头白发的宗颖站在微弱的火光中,让人恍惚以为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他对着岳飞温和说道。   “去大名府吧。”   赵端怔怔得站着,炭火偶然的爆裂,火光重重间,隐约可见震动悲愤的神色,可片刻后,她紧咬牙关,咬牙切齿地握紧手边的帘帐:“天道,又是这个该死的天道。”   不甘心,那是从未有过的不甘心。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愤怒,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南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可她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念头。   ——她要越过那条浩浩汤汤的黄河。   她来这里后怕过,畏惧过,但她最后选了留下来的那条路。   不单单是留在汴京。   她强烈的想要改变这段历史,结束这场乱世。   可历史实在太过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调回被更改的进程,无情的摧毁她的努力,冷漠的告诉她‘天道不可更改’。   从汴京到扬州,这一路颠沛流离,无法安存,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幻想。   她以为自己建设好汴京,就能改变一切。   她以为自己稳定住扬州,就能改变一切。   可一切都似乎在这场大雪后被拨回原点,历史又要开始重新走那条路。   可也是在这场大雪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这个不顾百姓,不顾官吏,不顾未来的朝廷。   依附这样的朝廷,是没有出路的。   不厌其烦的历史天道,会再一次企图摧毁外来者的一切。   “我不会让宗颖死的。”夜色朦胧间,一个坚定的声音轻声响起。 第178章 搅吧,搅吧   赵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勃然大怒。   “之前杜充的死一定也是他做的。”一大早就入宫的黄潜善声音也跟着高了起来,整个人莫名亢奋起来,连带着脸颊都在微光中激动起来。   “路允迪就是他逼反的,他分明是想自己做汴京的留守!他们宗家就是图谋不轨!义军,对了,那些义军突然跑了,一定是他唆使的,是威逼,这是在威胁我们朝廷啊!”   赵构脸色阴沉地坐着。   虽然他对宗泽有诸多不满,但大都是是因为他一心北上,不顾全局的主张。   ——他还是信这位老臣的忠心的。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汪伯彦也紧跟着附和道,“一切都是宗颖为了彻底控制汴京,才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现在应该立刻派人宗颖抓起来,完全控制汴京才是。”   “此人如此居心叵测,只担心后续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王渊脸色凝重说道。   康履一看,小心翼翼提醒道:“公主和宗颖关系密切,可要请公主来解释解释。”   下首的吕颐浩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的康履,又看了隔壁企图甩锅的几人,面无表情骂道:“议论宗颖的事情,正是要公主避嫌的时候,且公主心善,对宗留守颇为敬重,如何能再掺和进来。”   赵构一听也跟着点头:“正是,若是宗颖真的图谋不轨,公主只怕伤心过甚了,出门都注意点,不可再公主面前胡说八道。”   众人叉手称是。   “不如请宗颖来扬州仔细核对?”谏官卫肤敏小心谨慎说道,“汴京情况复杂,许是有我们难以的苦衷。”   “都要杀害朝廷命官了,还有什么苦衷?!”黄潜善立刻大声呵斥道。   他不喊还好,一喊起来卫肤敏的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冷脸回骂着:“好一个大公无私的黄相公,敢问当初张俊杀了秀州知州赵叔近,不是也好端端得站着吗?”   黄潜善脸色大变。   尚书左丞叶梦得也脸色难看。   这也是一个无头公案,原是今年杭州士兵陈通因为叶梦得克扣军饷,发动哗变,一举攻陷杭州城,随后四处袭扰,不久,叛军就到秀州城下,彼时秀州承平已久,人心惶惶,幸好关键时刻赵叔近没有后退,开始组织人马,稳定人心,最后还亲自守城,给了他们大量的军饷这才免了秀州不失,活民无数。   宋朝自来的惯例就是招安,只要你不是油盐不进的叛匪,剩下能招安都选择招安。   皇帝知道秀州的情况后,就命赵叔近兼任权两浙提刑,负责招抚浙江叛民。   这边赵叔近好不容易安抚好陈通,谁知道朝廷又后悔了,一通扯皮后,御营司都统制王渊一通操作后,最后把赵叔近关起来了。   赵叔近被抓起来后,代管秀州的是朱芾。   谁知这人残暴狠毒,一来就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几个月的时间就闹得上下沸腾,不得安宁,就在今年二月初,忍无可忍的秀州军民,在士兵徐明的带领下绑了朱芾,砸开牢房,救出赵叔近,继续让他接管秀州。   当然这是民间的说法,等传到赵构等人耳边,就是赵叔近带领秀州反了啊!   这个太祖赵匡胤四弟秦王赵廷美的四世孙。   朝廷对他的身份是非常警觉的,一看事情闹大了,这一次也不耽误了,直接让张俊带兵去平叛。   张俊先是直接把徐明等人斩首示众,最后还把赵叔近一刀杀了,连带着家属都一个不留,在秀州大开杀戒。   所以这事成了一桩剪不清理还乱的公案。   谁知卫肤敏也不得黄潜善说话,立刻话锋一转,怒目身侧的王渊:“或者我该问王相公?那周氏貌美,相公怎么舍得送给韩世忠?”   王渊拍案而起,大怒:“那赵叔近可是谋反,勾结叛贼陈通,证据确凿,你今天提出这事,难道是对官家不满嘛?”   “我今日敢提出此事,就是担心官家被你们这群无能无知无用的人蒙蔽了视线!”卫肤敏大义凛然骂道,“那赵叔近先前立了大功,怎么就反了,要不是那朱芾不是个东西,百姓会闹着一出?”   “有何证据。”王渊下巴一抬,质问道,“朝廷可没收到赵叔近的信,你说的也都是百姓的胡言乱语,说到底也不过是脱罪。”   卫肤敏冷笑:“所以我说,就是你们这群小人蒙蔽了官家……”   “行了,今日说的是宗颖的事情。”吕颐浩立刻打断他的人生攻击,面无表情说道,“都过去的事情先过去吧,眼下的事情要紧呢。”   朱胜非看了一眼官家的脸色,慎重开口:“现在最主要的,若是汴京要换人,得谁去才能压住军民躁动之心,免得被金人有机可乘。”   “只要把宗颖这个最不稳定的人杀了,汴京何来的躁动。”王渊直言,“这样的人心思深重,很难让朝廷信重,早些处理,早些安定。”   “那谁去杀?”吕颐浩冷不丁问道。   “范琼不是就在东平府附近。”王渊想了想,“他手上还有兵,到时候找个借口进汴京,直接把人杀了就是,也免得麻烦。”   吕颐浩抬眸盯着面前的武将,气笑了:“今年金人侵东平府,范琼不战而走,带人跑到淮西寿春,不过是有守军士兵嘲讽来一句:‘此将军岂解杀敌,惟有走耳!’范琼竟然要寿春官员逮捕此人,还直接在军前处斩,到后面更是因为进城运粮,与守军发生械斗,趁机进城烧杀抢掠,以至于右文殿修撰,知寿春府的邓绍密和下蔡县知县赵许之遇害。”   他呵问道:“这样有勇无谋,毫无胆量,一味避险,前科累累的人如何去处理汴京这么危险的地方!一旦捅出篓子,汴京还要不要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渊被骂的抬不起头来,但还是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你吕颐浩横议狂直,还有脸说我,我不过是出个主意,但谁不知道你受了公主的恩情,现在心里打什么主意?”   吕颐浩甩袖,冷笑,直接骂:“蠢货。”   王渊一个武人,根本受不得激,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一时间下面热闹极了,骂人的骂人,打架的打架,劝架的劝架。   “行了。”赵构怒骂道,“什么时候了?还闹得这么难看,堂堂朝廷官员毫无礼数,都给我罚俸三个月。”   众人见皇帝生气了,也都冷静下来。   “杀或者不杀,又或者其他的处理手段,都各自说说。”赵构冷着脸说道。   他不曾参与过政事,但也听闻他爹御下极严,何曾有过这么荒唐的时候。   不过是欺负他是不得用的皇子出身罢了。   赵构心里恨极了这群人,偏手中能用的人屈指可数,便也只能冷眼盯着他们。   “杀。”黄潜善等人想也不想就说到,“此人不杀,只怕朝中百官人心浮动。”   “宗泽可是死在留守位上,不管是在北地还是南面,都深得人心,如今这事也毫无根据,只听一面之词,如何服众。”赵鼎断然说道。   不少人表了态,就只剩下几人没有说话了。   赵构看向火炮子吕颐浩、老油条朱胜非和中古板张浚等人:“你们怎么想?”   老油条本来不想开口的,奈何剩下两个人跟个石头一样稳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宗泽非阘茸之士,岂能教出如此之子,只汴京之事牵扯许多,家国之事,身名之如,只言片语难以说清,还请官家慎重考虑。”   兜兜转转,滑不溜秋,一句话没一个字能用的。   赵构只能忍气,去看剩下两人。   吕颐浩还是不说话。   张浚见状一板一眼说道:“宗家父子对外一致北伐,若是官家没有确定的证据就把人杀了,只怕会惹人非议。”   赵构不得不承认,名声,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他不能在失去民心了。   吕颐浩就是在这样万众瞩目中施施然开口。   “可以杀?但要怎么杀?若是不杀,又如何能洗清嫌疑?”吕颐浩先是反问。   黄潜善见不到这人如此神神秘秘,气笑了:“杀一个留守,逼反一个留守,企图再杀一个,难道不是理由?”   “都是一面之词,哪来的证据,杜充是强民杀的,实打实的盖棺论定的事情,路允迪因为黄河一事,心虚投敌,范宗尹就送了一封劄子来,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哪来的理由。”赵鼎反驳者。   吕颐浩看向皇帝:“您看,如今这几个人就有这么多意见,此事一旦传出去,只怕外面,群情激愤。”   “你不杀?”赵构试探问道。   谁知吕颐浩还是摇头:“不论如何,汴京出了这么多事情,宗家父子难逃其咎,如今宗泽已逝,宗颖管教无方,也不能置之不理?”   赵构皱眉:“那你到底要如何?”   片刻后,吕颐浩缓缓眨了眨眼睛,垂眸,低声说道:“还请大朝议吧。”   ————   赵端坐在屋内写着信件,听闻杨文的消息时,头也不抬。   “这个吕颐浩这么听话?”李策咋舌,“公主与他说了什么?”   赵端笑而不语。   “要是,朝议的结果不好呢?”一侧的吕恒真谨慎问道,“汴京这两年这么打眼,宗留守威望之高,便是扬州也敬呼其为‘宗爷爷’,一定会有人使绊子的。”   赵端把最好一份信写好,仔仔细细吹了吹风:“你觉得黄潜善能使唤多少官员?”   “总归不少。”吕恒真说完。   “那吕颐浩呢?”   “也不多吧?”吕恒真犹豫说道,“这人性格颇为狂妄。”   “那剩下的人,是不是可以代表如今朝廷真实的想法?”赵端反问。   众人一怔。   “伯祖在朝中也有认识的人,可要让伯祖出面?”吕恒真又说道,“许是能多拉些人来。”   赵端摇头,盖上火漆:“不需要,不要牵连到老师。”   “人一多,要是选出来的结果不好,后面就算公主出面,也不好更改了。”杨雯华谨慎说道。   赵端把信件递给杨文:“送去给神秀。”   “是要让大娘回来吗?”正在玩泥塑地图的王大女猛地抬头。   赵端没有回答,只是对杨雯华解释道:“要是能活,那后续自有办法,让他平安回扬州,或者归家,若是不好的结果,我也有办法让他们知道汴京能如此安全至今,宗家父子,功不可没。”   “公主给岳飞写了什么?”李策压低声音,“岳飞人好,不干坏事的。”   岳飞这人办正事是很靠谱的,但涉及朝廷的事情,只怕不得行。   赵端挑眉:“我能让岳飞干坏事!”   李策不解:“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既然主和和主站总是吵……”赵端平静说道,“我想看看到底多少人主和?多少人主战?” 第179章 没事的,我不生气呢   大朝议的事情还没在朝廷上公布具体时间,民间就先闹出别的事情来。   “公主去福建查那个大奸臣蔡京家的侍卫!”一大早,各大茶楼刚开始营业,就有小道消息开始在私底下流传,众人一听都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脸色神秘,“被打了!!”   “什么!那可是公主身边的是侍卫!”   “那不可能吧?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怎么不可能,那几个侍卫就是在南面的安江门靠的岸,上岸时可狼狈了,都没收拾好自己,瞧着就是要闹大这个事情的,啧啧,要热闹了。”有人机敏,一眼就看出不对。   “那蔡家现在也没个厉害人,还敢这么嚣张。”也有人觉得好奇,“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嘛。”   “说是和尚打的人,和蔡家没关系。”也有人稍微消息灵通一点,直接说道,“这可怎么处置和尚啊?”   众人一听也跟着好奇起来,开始议论纷纷。   行在   得知消息的赵端义愤填膺站在赵构面前,大骂道:“那么小的寺庙竟然有三十个和尚,态度如此嚣张,拦着他们不给推到佛塔,还骂他们不得好死,陈览去当时要去衙门查看僧尼名籍簿册,结果九哥猜怎么着?衙门不给他们看,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宋朝是有一套僧籍管理制度,僧尼名籍簿除了在当地官府手中,还在鸿胪寺的左右街僧录司手中。   这算是赵端第一次如此生气,原本还打算献十条防御计策吕颐浩一看不对,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事,他早早就察觉出不对了,自然此刻不会掺和进去。   家都没了的人还抄什么家。   既然这几个人的家抄不得,那总归是有别的家被人盯上了。   赵构对此事也很是震动,神色不悦:“小小寺庙竟然如此嚣张。”   赵端叉腰,盯着赵构,气愤到比划着双手。   “陈览说,那小小寺庙寺庙名下竟有两万两千零九亩土地!三十个人的僧众,一人就占有七百三十三亩,我后来找人问了,那福建莆田可不大,且多山靠海,种地的人不多,大都是做生意的,整个县被登记在侧的土地又有多少,一个小小寺庙竟然能汇聚这么多土地?”   “陈览要去查,那县令又说没有!又没有!!都说是被义军烧了,义军都是大老粗,不去抢有钱人,没事就去衙门烧书,敷衍!是巨大的敷衍!”   赵构安抚得拍了拍公主的手臂,对着康履说道:“去看看有没有那本《游洋图志》,还有兴华军的田赋册子和福建莆田的全部僧尼名籍簿。”   康履犹豫了片刻,随后对着小黄门点了点头。   赵端斜眼一看,冷笑一声:“不用找了,瞧康都知的表情,想来也是没有了。”   她口气颇为冲,康履见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了,连忙说道:“许是可以找找,那《游洋图志》应该还是有的。”   “就是没有了!”赵端声音微微有点提高,负气说道,“那些和尚就是这么和陈览他们说的,说东西早就丢光了,汴京的东西都没抢回来,他们那边说找不到,那岂不是就死无对证。”   赵构一看公主真的是气急了,连忙站起来,要把人往龙椅上按着坐,和气安抚道:“别气别气,何必为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如此欺人太甚的和尚,我这就下令把他们都杀了。”   康履让人搬了个小椅子来,殷切安抚道:“公主何来和一些秃子计较,自来就是不毒不秃,不秃不毒,左右脖子也没有砍刀硬,敢如此欺负公主,就是把他们扒皮抽筋,悬尸十日也是罪有应得。”   赵端索性坐在龙椅上,盯着赵构看,满脸不服气:“那我这事不就办不成了,本来是打算给国库加点钱的,现在这些人肯定都在后面笑我。”   “谁敢。”赵构安慰道,“谁敢笑,我就把谁摘帽子了,定要让他们好好听话。”   赵端闷闷不乐坐着,小脸耷拉着,别提有多不开心了。   从来没见过二十七妹这么难过的赵构把椅子勾到边上坐了下来,绞尽脑汁安慰道:“那三十个僧众肯定是要杀的,人头到时候传回扬州悬挂城门口,蔡家的佛塔到时候让莆田那边的官吏亲自去拆,你要是不放心就让侍卫们再去看着。”   赵端焉哒哒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有什么想法只管说。”赵构声音更温柔了,“实在不行把福建那边的上下官员都换了。”   赵端抓起赵构的手,认真举了起来。   赵构不解其意。   “不用。”赵端丧气说道,“牵连这么多,有辱九哥圣名,只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她用拳头锤了锤赵构的手心。   “说来听听?”赵构任由她孩子气的动作,无奈问道。   “那这些僧众的土地怎么办啊,衙门到时候收了会给百姓吧?”赵端小声嘟囔着,“陈览说那边的百姓一件衣服都没有,听说那边的税赋很重,很多百姓种了一年田都是亏的,索性不种了,都去当贼了,地都是荒的,好可惜啊。”   赵构眉心紧皱,福建确实已经发生了很多抗税事情。?   可军事开支实在太大了,北面显然已经无法正常收税,西面那边更是天高皇帝远,也是收不到钱的,如今能用到的,只剩下南面的那些州县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低声安慰道,“等世道平稳了,自然就好了。”   赵端透过赵构那双秀气修长的手指去看面前年轻的皇帝。   有一瞬间的失望。   ——只要没有办法,所以所有的一切就成了有迹可循,无可奈何。   她知道这位皇帝在历史上评价不好,因为杀了岳飞。   所以一开始赵端对他很是警惕,那样被后人唾骂的人应该是奸诈可恶,咄咄逼人的,他应该是面无可憎的,让人心生厌恶的。   可这三四个月的相处,这位初登大宝的帝王性格却是颇为和气的,很多时候被朝臣拉扯着,只剩下无可奈何和相互妥协。   从一个不被受宠的皇帝在万众瞩目中走上这个位置,在欣喜若狂之下应该很快就剩下惶恐和不安。   北面的金人虎视眈眈,内部的大臣心怀鬼胎,这样的处境,他可以是醉生梦死的,也可以是暴躁狰狞的,可他却学着帝王的样子一步步来。   这让赵端时不时会想,是不是这位皇帝真的被人蒙蔽了。   他虽然畏战,但也到底没有彻底放弃北地。   用空间换时间,是整个朝廷的共识。   这事数不尽的声浪中,就连赵端在扬州听久了,也偶尔会迷失自己,认可了这个说法,更别说不知道未来,不明白战略的皇帝赵构。   所以,赵端在某日乐观想着——也许能掰回来救一救呢。   赵构对这位亲妹妹确实非常好。   赵端是知道自己备受争议的,有些朝臣见了她扭头就走,完全下她的面子,所以赵构在修好城墙后下了这个命令,就是希望百官能尊重公主,也是他一力压下了所有的弹劾,从未在她面前表露出分毫。   他并非在日常上仔细关照的人,但他又似乎出人意料的可靠。   这让赵端总是有些恍惚。   ——是不是历史出错了。   ——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可现在听着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这样的念头在瞬间被驱散。   他并不爱百姓。   一个皇帝不爱百姓。   哪怕赵端对历史一窍不通,也知道这是一个极大的灾难。   她在此刻清晰地知道,她和赵构不过是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因为两人是亲兄妹,是目前利益一致的人,是孤立无援的赵构需要一把刀,而赵端恰巧在此刻出现。   一个公主,做错了不过是年纪尚小,不懂事,做对了,那就是他自己的利益。   所以两人现在足够亲密。   可未来,她们一定会分开的。   赵端低头,握着赵构滚谈的手心,片刻后,塞回他自己的膝盖上。   赵构不解,脑袋伸了过来,温和给出自己的建议:“那我给莆田的县令换了就是,何必因为这些人,和九哥别气。”   赵端一本正经说道:“换个人又如何,他们不会听我们的,那些侍卫是我的侍卫吗?那可是九哥亲自封给我的人,他们不过是欺负我们兄妹罢了。”   赵构眉心紧皱,脸色阴沉。   “一字是“僧”,二字是“和尚”,三字是“鬼乐官”,四字是“欲中饿鬼”,这些和尚啊,一点也不清心寡欲。”赵端摇头晃脑,一反刚才的生气,大度说道,“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现在也没空整治他们,说多了生气。”   赵构又说道:“杀了就是,何必多想。”   “杀了他们几个又有何用,只怕这事他们都传开了,我可是听说我们有“全帐”与“敕帐”的双轨制,就是监督这些僧人的,难道我照着本子杀嘛。”赵端揣着小手,心事重重叹了一口气,“算了,和尚嘛,也掀不起风浪,杀不杀都没意思。”   全账就是三年一供,用来控制寺观、僧道总额;   敕帐则是岁供一报,反映当年道观,僧道变化。   赵构若有所思地坐着。   “九哥,你也别多想了,过几天就事就过去了,再说杀这几个和尚有什么用,他们有田有钱的,这田回头给其他人拿去了,反正也捞不到我们手里,就是我真的很想给国库添点钱的,啥也没办成。”   赵构脸色越发凝重。   赵端开始摸着屁股上的龙椅,好奇问道:“这个椅子坐上去冰冰的,大冬天的怎么不垫个毯子。”   “这个是金的嘛?”赵端已经手指压了下去,想要看看能不能留个印子。   康履看得眼皮子一跳,想也不想就想把公主的手抓起来:“哎呦……”   只是他的时候刚碰到公主的袖子,就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身侧原本正在深思的官家正阴森森地看着他。   赵端缺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瞧着没心没肺,大声说道:“康都知总是对我很不放心,之前在汴京就一直管着我。”   康履心中一凉,脸色惨白,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端好像被吓呆了,犹豫说道:“怎么了?以前不是总开玩笑嘛。”   康履感觉自己的脖子更凉了,整个人都在抖。   “还不给公主拿个毯子。”赵构冷冷呵斥道。   康履连滚带爬跑了。   “吓唬他做什么?”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赵构无奈,拍了拍小娘子的发髻:“小小内侍,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傻笑。”   “没吧。”赵端盯着那人狼狈离开的背影,缓缓眨了眨眼,随后脸色越发无辜,“康都知不是九哥的人吗,他说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呢。”   赵构眉心微动;“他这么和你说的?”   “对啊。”赵端不甚在意,甚至掏出袖子里的糕点,“肚子饿了,吃好吃的吗?”   赵构笑着摇头,却冷不丁说道:“确实要治一治了。”   赵端腮帮子鼓鼓的,盯着赵构看。   ————   大明寺   主持正和尊贵的信众进行一对一的心里理疗后,这才从容高深地把人送出去。   “黄施主,山上路滑,还请小心。”   贵客正是前几日正式从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升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的黄潜善,也就是说他,正式拜相了。   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大师留步,和大师今日论道当真是醍醐灌顶。”黄潜善神色虔诚。   主持神色更是自信淡定:“是施主自己的功劳,佛祖保佑罢了。”   黄潜善非常上道:“我愿意再捐一百亩土地给寺庙。”   主持含笑不语。   黄潜善还打算说话,突然看到自家仆人神色局促,对着他不停招手的无状举动,心生不悦,但到底要保持相公的气度,只当没看到,和大师又论了几句道,这才慢条斯理离开了。   这边他一走,就有小沙弥从小角落里凑了过来,小声嘟囔着:“鸿胪寺的人来了,不对,哪来的鸿胪寺啊,朝廷现在不是没设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黄潜善发出失态的一声——“什么!”   什么风度啊,气魄啊,也都消失不见了,只见他火急火燎爬上轿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边方丈一看,眼皮子狂跳,也是什么高僧啊,淡定啊,都被这个消息打散得一干二净,也跟着毫无姿态的朝着前院走去:“坏了坏了,刚还听说了福建的兄弟们不干人事的消息呢。”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小沙弥不解问道。   方丈咬牙切齿:“只担心有人盯上我们了!”   “谁?”小沙弥懵懂问道。 第180章 浅浅给两棍子!   宋朝僧人获得获取度牒的途径有三种——通过朝廷试经考试、皇恩吉庆时额外恩准、纳钱换取。   一般出家的正常流程就是走寺庙招人的路子,大部分寺院一年有两次固定的招生机会——春季一次,冬季一次。   理由是为了传授千佛大戒,所以凡欲求戒者,需要预备三衣、钵具、经律等,早日来山,进堂演习律仪。   这种招聘模式,是需要自带装备的,对普通人的要求可不低,大都是市面上和尚开始新一轮的内部消化流转,也就是换个地方当和尚去了。   若是按照这样的流程,那和尚的数量应该不多才是,因为正常当和尚的第一步是需要去考试。   那考试的可不简单,试经度僧,也就是仿效科举,要能背诵全部佛教经典。   那些佛经又厚又艰涩,大都是梵文翻译过来,所以非常不好背,能在这一关通过的人并不多。   但事实情况又是,和尚的数量一直都是每年剧增的。   因为朝廷开放了用钱买度牒当和尚的办法。   那度牒可不便宜。   它是因时因地浮动的,比如神宗时,官方价格就是一百三十贯,很多地方还有黄牛行为,最高时能卖到五六百贯,道君皇帝继位之初,每道度牒的官方价格更是高达二百二十贯。   但是当和尚又太吸引人了。   寺庙的土地可以免税,僧人可以不用服兵役和徭役。   所以很多农民会把自己的土地挂靠到寺庙里,用来逃避赋税,当然也不止是普通人。   今日一大早,赵构突然下了诏令,说要彻查扬州寺庙道观的所有度牒和账本,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还连夜重新规整了鸿胪寺。   要知道朝廷人员紧张,很多部门现在都是兼任的,比如现在户部尚书吕颐浩就兼任了鸿胪寺的事情。   吕颐浩非常头疼,以至于在大明寺门口看到假装来溜达的公主时,扭头就想走。   杨文笑眯眯挡住了他的路,不说话,只是往前伸了伸手。   “没看到我吗?”赵端的小脑袋磨磨唧唧伸过来,手里还碰着新出炉的?熬稃,一股焦香的甜味扑面而来。   吕颐浩勉强露出笑来:“老臣今年五十八了,眼神不太好。”   赵端也跟着笑:“我猜也是,不然九哥前脚说要对我恭敬一点呢,后脚新任的户部尚书见了我就扭头走,吕相公啊,可不是这样的人。”   吕颐浩笑得更真切:“回头我拿艾草熏熏眼睛。”   赵端抓了一把?熬稃塞进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响,含糊问道:“爆米花,很好吃的,我选了拌糖浆的。”   吕颐浩恭敬说道:“不敢耽误公主游园,公主请。”   赵端纹丝不动站着,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瞧着就很无辜:“你年纪大你先走。”   吕颐浩越发公主:“公主身份尊贵,公主先走。”   “老头走,尊老爱幼呢,五十八了,回头没看到台阶,我还能接一把。”赵端慢慢吞吞下巴一抬。   吕颐浩麻爪,一时间分不清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两人还在拉扯间,方丈已经快步小走而来。   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到公主的,立马心中警铃大响,只觉得自己园中的花花草草可别又遭殃了,不由恶狠狠瞪了一眼身侧的小沙弥。   小沙弥也是委屈:“刚才进山门的时候,没见到公主啊。”   方丈也顾不得这些,理了理袖子,重新恢复得道高僧的幽深模样,上前行礼:“赵尊客,吕施主。”   赵端见状,脚步往后一侧,直接退到吕颐浩身后躲起来,又见小老头装死,立马戳了戳他的后背,把人戳了过去。   饱受摧残的吕颐浩被迫往前走了两步,和方丈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   “方丈。”吕颐浩硬着头皮行礼。   方丈笑问道:“听闻是鸿胪寺的人来,难道吕施主如今也兼任鸿胪寺的职位了?”   吕颐浩连连摆手:“大明寺是千年古刹,只是想着来看看寺庙中的度牒情况,也好心中有个数。”   嘎吱嘎吱的爆米花声。   方丈完全不为所动,也跟着和颜悦色:“配合鸿胪寺的工作是应该的,吕相公这边请。”   “不敢不敢,方丈前方带路。”吕颐浩视若无睹,彬彬有礼。   嘎吱嘎吱的爆米花声。   “那就一同前行吧。”方丈转着佛珠的手明显快了几分,但脸上还格外淡定的。   两人刚一抬脚朝着后院走去,嘎吱嘎吱的爆米花声紧跟其后。   吕颐浩恨不得脚步加快,奈何嘎吱嘎吱声如影随形。   大明寺现在一共有挂职的僧众三十七人。   宋朝的度牒是用不易伪造的绫纸印造的,织有“文思院制敕绫”六字防伪标识;加盖祠部官员签押和左右街僧录司印章。   这张纸上记载法名、俗名、身份、籍贯、年龄、所住寺院、所诵经典、师名等,并有祠部批文、签署日期和官署名。   吕颐浩仔细看着的同时,一双眼睛也出现在他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   “主持在大明寺已经十年了。”吕颐浩算了算日子,惊讶说道。   主持含笑,宝相庄严,一副全然脱离红尘的模样。   吕颐浩颇为高兴,一下翻了好几张:“都是老人了,都是懂规矩的……”   嘎吱嘎吱声再一次在寂静的屋内响起来。   “就是这人怎么没有盖左右街僧录司的印章?”吕颐浩冷静把上一张拿下来,递过去问道。   方丈无奈叹气,委婉解释着:“这人经典都已经倒背如流,释义也已融会贯通,就是日子不好,迟迟没赶上好时间。”   吕颐浩拎着那张度牒没说话,眼尾看了一眼小公主。   小公主继续吃?熬稃,只当没看到屋内隐秘打量的视线。   吕颐浩久经沙场,他几乎是得到圣旨的一瞬间就觉得这事应该是和公主有关的。   谁不知道公主的侍卫在福建莆田被和尚欺负了。   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官家突然说要整顿扬州的寺庙道观很难说是脑袋一拍的决定。   尤其这道还是内廷出的内诏,可见皇帝是谁也没通知的。   “这样的人有几个?”见公主不打算出面,吕颐浩便继续问道。   方丈又跟着抽出十来张:“就这十三人了。”   吕颐浩眉心微动,看了一眼方丈。   方丈眉眼低垂,得道高僧,专心念经。   “原是个龙虎寺啊。”吃好零食的赵端幽幽说道,“我们大明寺幽幽古刹啊,许是要出一个道安呢,真是可喜可贺啊。”   道安是东晋期非常重要的佛教领导人之一,制定僧团规约,统一僧人姓氏为"释",还组织翻译了大量佛经,并首创佛经目录,培养了大批弟子,如慧远、法遇等后面优秀的僧人。   方丈诚惶诚恐表示不敢。   “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吕颐浩顺势说道,“此话乃是道安僧人亲口说的,方丈好歹是多年僧人,怎么能犯这么严重的错。”   他一顿,又看眼公主。   公主已经开始抬头去看正上方的释迦摩尼,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赶走赶走!”吕颐浩最后说道。   方丈自然是不敢多言,连连点头应下。   吕颐浩其实自己是不信佛不信道的,但据他所知朝廷重臣信佛信道的可不少,所以本想着来打听打听的,谁知道出师不利,一出门就被公主盯上了。   “吕相公还要看什么?”方丈和颜悦色说道。   吕颐浩摸着胡子,故作深沉。   “把店铺土地的册子都拿出来看看吧。”他沉吟片刻后说道。   方丈脸色微变。   “朝廷本来就是三年一造,算算日子也该要上报了,扬州现在是行在,也不需要当地的州县出面了,鸿胪寺自己直接出面就是。”吕颐浩解释着。   三年一造就是,三年一次的造册,以县、州为基层排查单位,随后一式数册,分别存县、存州、报鸿胪寺和祠部。   “可一般都是僧人法名、俗姓、籍贯、所习经业、所在寺名这些度牒上的内容吗?”方丈反问着。   吕颐浩板下脸来,厉声呵斥道:“朝廷新定的规矩,再说了寺庙名下的产业本就是要登记造册的,只是这次要一起排查了,官家亲自下的命令,何来要你多言。”   “都是寻常账本,还未整理好,可否允许我们整理几日。”方丈继续问道。   吕颐浩一眼就看出方丈的小算盘,暗道这人真是添乱,继续面无表情说道:“直接都送来,再把算账的和尚也送来,回头衙门自然有书令和你们一起清算。”   方丈开始口不择言:“这里面还有很多贵人……”   “管他贵人贱人!!”吕颐浩气笑了,直接打断他的话,咬牙切齿说道,“朝廷自己会看!”   方丈自知失言,被骂的狗血淋头时下意识想去看公主。   谁知道公主还在看那个佛像,瞧着是有点入迷的样子。   “这是金的嘛?”赵端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收回视线,笑问道。   方丈慌乱解释着:“不过是镀金罢了。”   赵端挑眉,看向吕颐浩:“原来金身还真是镀金啊,我说怎么这么亮呢,人心虔诚,保佑佛祖在人间千年不化啊,大明寺真是虔诚啊,佛祖一定会知道的。”   吕颐浩眼皮子一跳。   ——怎么之前没发现公主阴阳怪气的水平这么高啊。   “都是信徒一力要求的。”方丈还想解释,“百姓虔诚,佛祖自然是知道的。”   赵端笑。   吕颐浩连忙打断方丈的话:“行了,赶紧把东西拿上来,等会和我一起送去衙门解释解释。”   他瞧着方丈那还不服输的表情,直接暗暗警告道:“大明寺到底是千年古寺,方丈也是通过十方丛林选拔出来的德才兼备之人,也该做个表率给皇帝看才是。”   方丈不说话了。   赵端笑了。   吕颐浩松了一口气。   “十方选贤选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赵端揣着手看向众人,慢条斯理说道。   ————   黄潜善觉得自己被做局了。   他相公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呢,说好的深受皇帝信任呢,怎么内廷突然就一声招呼也不大就出内诏了,还要清查扬州城内的寺庙和道观啊。   ——谁不知道他黄潜善精通佛法!   内廷出内诏,作为臣子本分,可不是要找皇帝说道说道。   “官家说有事上劄子吧,官家正在誊抄经书,以备过年用呢。”门口,小黄门笼着袖子,笑着把人打发出去了   黄潜善立刻紧张起来,但很快又觉得不对,看着面前陌生的小黄门:“康都知呢。”   小黄门无奈:“康都知昨日对公主不敬,连夜被官家打了五十大板,现在人还躺着呢。”   黄潜善半信半疑。   康履这人狂得很,对外面的朝臣大都非常霸道,听说还让不少将军给他洗过脚,牵过马呢。   但这人也审时度势得很,公主现在风头这么盛,他肯定是一心吹捧才是,怎么会好端端不敬了。   “可不敢胡说。”小黄门多说了一句,“听说还拉公主袖子呢,九哥当时就怒了,可没当着公主的面打板子,就怕公主害怕。”   “九哥对公主啊,那是实打实的爱护呢。”他最后说道。   黄潜善了然,这是公主搞的事。   ——又是她!   他心中大怒,但到底不好多言,只是忧心忡忡出了行在,一出门就立刻准备去找汪伯彦商量此事。   只是刚一到汪伯彦家就发现汪家同样也很热闹。   屋内一群人来来回回的,又跑又喊的,地面上一脸狼藉,无人在意。   “怎么了?”他抓着一个仆人问道。   仆人手舞足蹈半天也说不清,只能摆了摆手,快步请人进来书房。   “茂和兄!”汪伯彦原本正在和人说话,见了他突然冲了过来,抓着他的袖子,脸色大变,“我儿,不见了。” 第181章 抓起第三个人的脖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黄潜善是来找汪伯彦商量事情的,谁知道一来就先被汪伯彦抓着处理他家的烂摊子了。   “不见了,就先去找吕颐浩,让他帮忙找找。”   没错,吕颐浩同时还兼任着扬州知府。   汪伯彦在屋内来回踱步,声音也跟着漂浮不定:“那吕颐浩和我们素来不是一条心,我瞧着他最近对公主很是殷勤,只怕是要另投门路了。”   黄潜善现在一听‘公主’两个字就头疼,整个人脸色都阴沉下来。   “要是要他知道我儿的情况,只怕,连我都讨不到好啊。”汪伯彦站在阴暗处,神色不安,“我儿昨夜不过是去东关街那边晃了晃,怎么就不见了,你说,是不是有人……”   黄潜善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先别胡思乱想,其他人呢?照顾他的仆人呢?总不是全都消失不见了吧。”   “就是这个奇怪!”汪伯彦连着语调都提高了几分,自阴影处走了出来,怒目圆睁,“这些废物,原本是一直跟着我儿的,却完全看护不住我儿,我已经把他们都打了一顿,过几日就全都杀了!”   黄潜善皱眉:“仔细问了没?”   “我儿这么大的人,今日一早突然消失在屋内,他们在屋外毫无察觉,不是吃里扒外,就是全然的废物,留着有什么用。”汪伯彦大骂。   黄潜善气笑了,汪伯彦这人虽是进士出身,但这人性格却颇为莽撞大胆。   “现在打有什么用,找到人才是最要紧的,人是在哪里失踪的,私下让人去找啊,既然不能惊动衙门,就自己下点力气,再问问周边的帮闲闲汉,肯定是有消息的。”黄潜善耐下性子说道。   汪伯彦也知道是自己气坏了,差点耽误事情,便快步走到门口,对着管事说道:“把整个的东关街帮闲闲汉都叫来,再让人把万花楼围起来,昨夜那几个伺候我儿的人全都给我抓起来,严刑拷问。”   “低调些。”黄潜善连忙补充道,“那吕颐浩虽然现在忙着整顿寺庙和道观,但要是发现不对,回咬我们一口也够难受的。”   “是是是,记得低调些。”心急如焚的汪伯彦有些敷衍地看了一眼管事,随后扭头不解问道,“什么寺庙和道观?”   黄潜善也是一团乱麻凑在一起,把自己的事情都忘记了,闻言拍了拍脑袋:“糊涂,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汪伯彦不解:“怎么了?是你给大明寺的田出问题了?”   原是黄潜善是虔诚的佛教徒,所以他有大量土地是交给僧人管理,这次他当上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后,就说要再给大明寺五百亩土地。   当日汪伯彦也是,但他是虔诚的道教徒,非常信奉真武大帝。   黄潜善冷着脸问道:“你可知官家今日一大早下旨,想要清查寺庙和道观的度牒和册子,让吕颐浩主持此事。”   汪伯彦不甚在意地坐了回去:“那又如何,定是那吕颐浩这次没升官,心里不高兴,想要找个事情,这才唆使官家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原是前几日,官家借着扬州城墙修好的事情,升黄潜善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汪伯彦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一同兼任御营使,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左右相。   随后没几日又大肆封赏,尚书左丞颜岐任门下侍郎,尚书右丞朱胜非任中书侍郎,兵部尚书卢益同知枢密院事,礼部侍郎张浚兼任御营使司参赞军事。   “他一心想要北伐,官家自然看不上。”汪伯彦见黄潜善还是忧心忡忡,又跟着安慰道,“不碍事的,要查就查,我们也是做了准备的,如何能这么简单查出来。”   黄潜善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皮子一直在跳,你说吕颐浩那人阴得很,可别打算在后面捅我们刀子。”   汪伯彦见他如此忧心,勉强抽出精神继续宽慰着:“许是最近累了,现在北面这么乱,都是黄相在官家面前顶着呢,自然是忧虑多思,那吕颐浩不过是仗着和公主攀上交情了,这才来故意折腾我们。”   “听闻公主的侍卫在福建莆田受了委屈,你说有没有可能和这事有什么关系?”黄潜善疑神疑鬼。   汪伯彦摆手:“怎么可能,再说了那是蔡京的事情,拆的也是佛塔,说到底官家打算重整朝纲,给天下人看看新朝廷,必然是会一遍又一遍地惩戒那些人,公主无知,自己撞了上去,这才闹出这个笑话,再说了,公主自己就是道观出生,难道就是干干净净的?”   黄潜善一听也是这个道理。   ——公主自己就是自小修道的人,怎么会做这么不敬道祖的事情。   ————   赵端站在琼花树下。   这是一颗巨大的茂密的琼花树,哪怕是深冬也同样郁郁葱葱,花边还有一个亭子,上书“无双亭”三字。   据说这是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修建的,两侧还要一副对联——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花下还有一个石碑,上面写的是某日欧阳修来此处的叙事内容,后面附尚一首诗——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天下无双独此花,乃是琼花观最出名的特色。   “听说当年仁宗还打算将他移植都城皇庭内,切不得活,只能重迁回扬州。”方姑姑解释道。   赵端收回打量的视线:“慕容尚宫怎么会认识扬州道观的人?”   “有一年尚宫南下,经过扬州,那时听闻道君皇帝为观改名叫‘蕃厘观’,并钦赐‘蕃厘观’金字匾额,许是那个时候?途径此地。”方姑姑解释着。   赵端不解:“‘蕃厘观’是什么意思?”   “《汉书·郊祀歌辞》有言——唯泰元尊,媪神蕃厘,蕃厘即多福之意,因为观中供奉的是主管万物生长的后土女神的后土祠。”   赵端看向徐徐走来的女冠。   女冠年纪已经不小,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穿着交领斜襟的黄道袍,头戴混元巾,露出几丝斑白的发誓,脚穿一双青色布履,浑身毫无装饰,朴素古朴。   那人双手抱拳,举至与眉眼平齐处,微微弯腰:“混元道长安好。”   “这是观主,弘光道长。”方姑姑解释道。   赵端也跟着回礼。   “朝廷有意重塑佛家和道家的规矩。”方姑姑顺势说明来意,“蕃厘观是扬州名观,所以公主特来提前告知一声。”   弘光道长面不改色:“世道混乱,人心不稳,五运中土,正是鬼魅魍魉横行时,此番朝廷愿意出手整治,自然是最好的。”   赵端直言不讳:“我听说我有很多土地被挂在贵观里?”   谁知弘光道长摇了摇头:“前年,慕容尚宫已经把这些土地全部拿走卖了。”   方姑姑大惊:“怎么可能?足足三百亩呢。”   弘光道长平静解释道:“没有错的,那日慕容尚宫是深夜而来,已经做了切割的手续,账房还留有当日的单子,公主可以亲自去查看。”   方姑姑大惊失色,悄悄去看公主。   公主的神色也格外冷静,反问道:“尚宫可有说拿去做什么?”   弘光道长想了想,犹豫说道:“尚宫曾跟我打听,扬州现在的造船场是否还可以造出当年鉴真和尚东渡日本时的,即便撞礁破洞也不会沉没的船只。”   赵端眉心微动,上前一步:“尚宫在这里买船了?”   弘光道长又是摇头:“只听说后面找了个明州的船队,许是南下去明州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听闻明州有四明船场,听闻五年前道君皇帝曾命镇海招宝山船场建造了‘循流安逸通济神舟’和‘鼎新利涉杯远康济神舟’两艘大型官船,现在明州的造船比扬州还要更好一些。?”   方姑姑吃惊:“难道是打算做海贸的生意?”   大宋的海贸是很庞大的,不论是南航,从广州出发,最远可以到西洲(东非),又或者是泉州出发,可以达到锡兰(斯里兰卡),还是东航,从明州出发到日本,或者密州到高丽,更别说是国内这一片的水域,更是畅通无阻。   这是一门巨大的生意,有‘往返不期年,获利百倍’的说法,经常听闻有人为海贾十余年,致赀二万万的传闻。   “公主马上就要及笄了,尚宫肯定是要给公主未来做打算的。”方姑姑小心翼翼解释着。   公主及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道士,要是以后真的要出嫁了,宋朝如今可是‘不问阀阅,直求资财’的厚嫁之风,听闻当年苏辙为嫁女,共花费九千四百贯,笑称破家嫁女,更别说公主的规格,神宗朝,嫁一公主,至费七十万缗。   尚宫对公主的教育自来就是对标宫内的,若是以后公主真的要出嫁,那自然是不能差一点的。   集禧观确实有不少产业,但碍于一些人的面子,不过都是规规矩矩的田产,外加三十几个店铺,日常花销自然是没问题的,可要是碰上大事,可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赵端冷不丁说道:“之前南下时,尚宫说起漕船显然对它很了解,她还说起了那个‘神州’的船,现在看来,她是看过了。”   ——慕容尚宫去过明州。   ——尚宫为什么去明州?   “到时问问就知道了。”方姑姑小声提醒着。   赵端回过神来,笑说着:“那观中还有多少土地?”   “不少,数万总是有的。”弘光道长也不遮掩,神色悲悯,“税收太重太苛,百姓拿田投奔之人不计其数,观中也只收一成。”   赵端眉心微动。   “公主若是打上这个主意,只怕,舆论沸腾。”弘光道长直视公主的眼睛,劝谏道,“富者有田而无税,贫者无田而有税,当今之势,罪不在百姓,还请公主仁慈。”   赵端看向面前仙风道骨的道士。   她见过很多道士,但这个道士真的很道士。   悲悯虔诚的神色让她第一次觉得泥塑的道君也许当真会睁眼看这个荒唐的世界。   “可道观寺庙占据太多土地后,天下隐田多而税赋少,国家为了钱就会加税,这些钱到最后只能平摊到百姓头上,加剧你说的情况,难道只要百姓挂在这里吗?官员乡绅只怕数不胜数。”   “挖疮割肉,朝廷若真的有心整治这个问题,为何不能处理官员乡绅?废除他们的免税之法,何必为难身无长物的百姓?”弘光道长反问道,“我这里从不接受任何官员乡绅的供奉。”   赵端解释道:“我并非为难百姓,只是想先把田地和宗教分隔开。”   “那然后呢?”弘光道长追问道。   赵端语塞。   “听闻当年王安石也曾推行方田均税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为一方丈量耕地,按土质肥瘠分为五等确定税额,并编造地籍簿册作为征税依据,可最后还是因为实施困难于宣和二年彻底废止。”弘光道长咄咄逼人质问道,“纳税者才十之三,甚而有私田百亩者,只纳四亩的税。”   “能解此祸,只有天时,可现在并无天时。”   赵端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王安石做的是对的。”   弘光道长瞳孔阻滞。   “土地兼并是拖垮这个朝代最主要的原因,官员乡绅有大问题,看百姓的小问题也同样严峻,我要处理此事,为的是更多无田的百姓。”赵端解释道。   “公主确定此事能顾惜更多的百姓?”弘光道长讥笑着,“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公主不怕事与愿违。”   赵端摇头。   “王相公如此强硬都不曾完成,难道公主可以?”道长质问。   赵端沉吟片刻,却是突然说回之前的某个话题:“此时,是最好的天时。”   弘光道长不悦:“公主这是打算用百姓的生活来为自己的名声贴金?!”   赵端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方姑姑说过琼花观的情况,所以我是想着提早于道长说这事的,希望道长可以早些安排好那些百姓。”   “这是要把百姓逼死!”弘光道长大怒,“公主还请三思。”   赵端目光在郁郁葱葱的琼花树上扫过,随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三清道祖在上,你难道不敬嘛?”弘光道长大步上前追问道。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公主这是倒行逆施。”   “爱利出乎仁义,公主应知效一官,行比一乡,何来如此强硬。”   杨文挡在了激动的弘光道长,平静说道:“道长请回。”   “弘光道长说的,也不无道理。”出了道观,方姑姑犹豫说道,“不是说宗颖的事情吗?怎么现在闹这一出了?我可听说现在很多人都要宗颖死呢。”   “宋朝的土地政策,我之前在汴京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赵端说。   “汴京?”方姑姑不解,“汴京和扬州可不一样,不过当时汴京能清理出这么多土地也是没想到的。”   赵端笑,眉宇间露出几分深思,却被说话间的白雾所遮挡,只剩下依稀的冷峻:“是不一样,那个时候汴京没人了,大相国寺都被烧了,这就是天时。”   方姑姑神色微动,随后眉心紧皱:“公主可不能说这些话。”   赵端笼着袖子,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笑说着:“我可以不说,却不能不做,我既想救宗颖,也想救百姓,方姑姑,你看……”   她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方姑姑不解:“看什么?”   “是北面吹来的风。”赵端平静说道,随后轻轻松开手,任由北风在手指缝隙中飘荡,“来了。”   方姑姑不明其意,只是盯着公主沉静的侧脸,小声说道:“公主,长大了。”   赵端慢条斯理的收回手:“只恨自己长得太慢了。”   “已经很快了。”王大女的脑袋凑过来,脸颊皱巴巴的,“现在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说好的一起做文盲,公主的文化水平突然开始突飞猛进了。   王大女真的很急。   赵端下巴一抬,得意说道:“我可是正儿八经读过书的。”   “慕容尚宫教公主可严格了。”方姑姑笑说着,“只是以前都是烈女传、女诫、论语这些。”   王大女不服气嘟囔着:“怎么可能,公主瞧着一个字都认识。”   方姑姑只当她是气急攻心了,嘲笑着:“少无礼,还不退下。”   赵端笑而不语,只是走了一半,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不是回家的路?”王大女连忙说道。   赵端揣着手,笑眯眯问道:“去问问第三个大户杀了没?”   ————   谷始垂头丧气站在他爹娘面前。   “你疯啦!!好好的家不要,非要掺和这些事情。”爹大骂。   “公主是要巴结一些,但也不是要你一过去就结巴啊。”娘恨铁不成钢。   谷始站在正中,低着头,一声不吭,瞧着很是乖巧。   “那王家是你能惹的嘛?还悄悄盯人家的货,这要是被发现了,人家一刀砍了你,我可不去收你的尸体,丢脸!”   “且听你爹的,就说你最近病了,那公主听着是个闹腾的,如今多事之前,还是少惹这些事为好。”   谷始不服气:“公主做的很对啊,那王渊就是很喜欢敛财啊,装模作样,抢了多少钱,公主想要把他的钱全都收了,有什么不对!”   谷爹一听更是气得直拍桌。   “公主是要劫富济贫!”谷始眼睛亮晶晶地为人解释着。   谷爹沉默了,突然气笑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你教的好儿子。”   谷娘也觉得有点丢脸,但她嘴硬:“子不教父之过,还不是你疏于管教。”   谷始被人骂了也不生气,还是非常激动地比划着。   “爹,公主不一样的!”他笃定说道。   谷爹眼前一黑,血压起来了。   “相公,相公!”谷娘连忙把人扶着,着急说道,“还不给你爹道歉。”   谷始心不甘情不愿,大声抱怨着:“爹爹!公主不是坏人!”   谷爹一听,准备开始蹬腿了。   “郎君,娘子,公,公主来了……”谷官家快步走来,也顾不得混乱的屋内,连连说道,“站在后门呢,见不见啊?”   谷爹头也不昏了,脚步也软了,突然睁开眼。   谷娘也怔住了,神色惊恐:“公主,来做什么?”   正中的谷始原本还是神色蔫蔫的,结果一听说公主出现在后门,爹也不要了,娘的话也不听了,头也不回就跑了。   他不顾身后的阻拦,自游廊中跑得飞快,衣袂翻飞,北风穿过少年人的脸颊,连带着眼尾也红扑扑的,哪怕和侍女们碰撞也没有停下脚步,只能随口敷衍道了歉,却是目不停息得朝着后门跑去。   “公主!”他远远看到站在梅花树下的人,眼睛大亮。   赵端笑眯眯站在原处,听到动静,歪了歪脑袋,懒洋洋地伸了伸手:“好久不见啊,小结巴。” 第182章 好戏马上就要来了   粮商与盐商、茶商都是商业中非常重要的商人组成,自来就是十分富庶的。   谷家作为江南地带数一数二的粮食商人,三代产业经久不衰,哪怕赵端是从后门进入的,依旧能察觉到小桥流水之下的金碧辉煌。   谷始原本还紧张急促的脚步等一见到公主,不仅再也走不动道了,脸上的笑也跟着下不来,跟在她身后抓耳挠腮介绍着,眼睛亮得惊人。   “公主喜欢什么花?我,我家都有的,我带公主去看看?”   “公主午膳要不要留在我家吃啊,公主爱吃什么啊?”   “公主冷不冷啊,要不要去暖阁坐坐。”   周岚颇为嫌弃,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热情,怎么就挡着公主的路了,别就是嘴巴说说。”   红着小脸的谷始哎哎两声,想往边上走走,谁知道左脚踩右脚,双手在空中胡乱挣扎了几下,最后眼睁睁朝着朝着公主摔了过去。   一时间小院子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急匆匆赶来的谷家爹娘也是大惊失色,惊在原地。   那一边,王大女眼疾手快想要把公主拉走,谁知公主手脚麻利去扶脸着地的小结巴,周岚咬牙闭眼只能挡在几人身后,免得她们也跟着往后倒去。   谷始本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了,眼睛紧闭,没想到公主竟然没有弃他而去,反而抓着他的手臂,把人牢牢扶住了。   ——公主好大的力气。   谷始感受着公主身上传来的香气,非常不争气得红了脸。   “怎么了,摔傻了?”赵端后退一步,这才站稳,再一回神,见人呆着,不解问道。   从后面匆匆赶来的杨文看不过去,这会更是直接把人远远提溜到边上站好,板着脸:“也没摔着,做什么受惊样,真是好无用的人。”   谷始原本还盯着公主的眼睛前突然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挡住了。   杨文低头,虎视眈眈,呵斥道:“看什么呢!”   谷始撇嘴,把人推开但没推动,只能把脑袋伸出来,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来:“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啊。”   赵端被周岚揉着手腕,笑说着:“扶一下而已。”   “算的算的。”   谷始见公主无所谓的态度,有点急了,绕过碍事的杨文,瞧着又要朝着公主走过去,谁知道杨文再一次伸出无情铁手,把人抓回去放好。   谷始还是傻乎乎得盯着公主笑。   谷家父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相互扶持着地急匆匆走过来,一见到那不争气的儿子因为围不到公主身边正在边上着急打转,跟个苍蝇一样烦人,又见公主身边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美貌侍卫虎视眈眈把人拦着,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公,公主啊……”谷爹直接一下弯腰到底,久久没抬起来。   赵端抽回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哎了一声,犹豫片刻:“你怎么也是结巴。”   谷爹沉默了。   “不是,不是结巴!”小结巴的脑袋艰难挤了进来,着急解释着。   赵端露出了然之色,柔声哄道:“好好好,不是不是,你慢慢说就是。”   小结巴立马露出不值钱的笑来。   谷娘看不下去了,一把把自家傻儿子拉走了,重重扭了一下他的胳膊:“如何对公主无礼。”   谷始疼得眼睛都红了,龇牙咧嘴,磕磕绊绊说道:“没,没有的。”   “还,还说没有!!!”谷爹气得要打孩子。   谷娘又着急把人拦住:“大庭广众,别打我儿子。”   谷始全然无心家族内乱,还是满脸通红得盯着公主看,扭捏邀请着:“坐坐,我家有很多好吃的,来坐坐嘛。”   赵端面露可怜之色,非常心疼:“一家两个结巴,找大夫看了没。”   谷始只是嘻嘻的笑,瞧着是要从结巴变哑巴了。   谷爹已经没话说了,面无表情转移话题:“还请公主入内。”   公主来的目的很简单。   五日前,公主想要谷始帮忙看看御营司都统制王渊手中船只数量和具体买卖货物。   “一共十艘,三艘用来出海,都是去的西洲,听说有一艘是专门拉人的,一船三四百人呢。”好不容易挤到公主身边坐下的谷始迫不及待说道。   “都是贩卖做奴隶吗?”赵端追问。   赵端很早就在扬州路上见过黑人肤色的仆从,他们说着流利的汉语,让人恍惚分不清时代,但扬州本来外国人就不少,这些人的比例在偌大的外来人口中又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应该吧,番奴还是很受欢迎的。”谷始说,瞧着公主好像也不是很高兴,又抓紧时间说道,“我家是不要这些人的。”   赵端笑:“这些人都是哪里找来的?”   “听闻西南海上有昆仑层期国,连接大海岛,岛上多野人,身如黑漆,拳发,诱以食而擒之,动以千万,卖为蕃奴。”谷家目前的家主谷稷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样子,笑着解释道。   赵端追问道:“做这个生意的人多吗?”   谷稷顿了顿,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家也不做的。”谷始的脑袋又凑过来,强调着,“我家正儿八经的粮食买卖呢。”   赵端笑着点头,神色真挚:“我自然是知道的。”   边上的谷稷也跟着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种人口买卖的利润是很大的,但谷家先辈早早就说过,这种生意有伤人和,会伤福报,所以不能沾手,谁碰了谁就逐出家门,所以谷家的海外生意也都是循规蹈矩的茶叶丝绸,宝石黄金等等。   “可我来扬州几个月,怎么见到的黑色皮肤的人反而不多?”赵端继续问道。   “一般来说都是做贴身仆役,端茶送水、看守门户、传话跑腿,我们称之为昆仑奴,若是女子奴隶就做侍女姬妾。”谷稷解释着。   “听闻那新樊有几个名叫黑珍珠的舞姬,就是从那里归来的,通体漆黑好像珍珠粉图在身上一样,手脚都很修长,个子也高挑,每月逢五献舞,锦缠头数不胜数呢。”谷家大夫人禾嘉也跟着说道,“之前和六郎去见过,都不会说官话……”   “是王家人非要拉我去的。”谷始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是腿长在别人身上啊。”周岚拆台。   “这我拒绝不得得。”谷始眼巴巴解释了一句。   谷稷真是听不下去了,只能尴尬转移话题:“那都是长得好看的,剩下的人大都送去去港口头装卸货物、船只维修,又或者是去船队水手当水手、划桨手或安保,据说这些人水性好,体格健壮,能适应艰苦的海上日子,如今扬州这些远洋的货船少了,若是公主去了明州、广州,就能见到许多。”   赵端颔首。   虽然都是水道众横,但扬州显然以国内生意船只为主,缺少深水港口。   “王渊的那些船都是自己花钱买的?”赵端又问。   谷稷一时不好说话,摸着胡子,神色为难。   谷始小声说道:“具体不太清楚,但我听说朝廷之前从明州调来十来艘的船只,说是用来运送长江的士兵和物资的。”   若是长江口有正儿八经的士兵,赵端也不至于如此忧虑。   赵端挑眉:“但我怎么听说之前在南京时,九哥说王渊生病时,让人前去探病,说王渊家中连帷帐、床垫褥子都不齐全,九哥为此还把自己的紫茸茵垫赐给他。”   谷始挠脸,直言不讳:“是不是骗人的。”   谷稷瞪了一眼胡言乱语的儿子。   “但早早就听闻王统制轻财好义,遇到朋友想来是慷慨大方,家无宿储。”谷稷委婉说道。   禾嘉也紧跟着说道:“之前内眷宴会,王统制的小妾和黄相公的人吵了起来,那小妾曾言王统制曾说——朝廷用爵位俸禄来替代耕作,如果官员们斤斤计较这些报酬,我何必吝惜爵位俸禄,不如去做富商大贾。”   “不看重钱财,但花钱如流水。”身后的周岚幽幽开口,“原是这这个钱财真是天下掉下来的,看来那道家佛家都没什么好信的,求财求官不如去求王大官人才是。”   谷家人一听这话也不搭茬。   赵端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可知最近的船只什么时候入港?”   谷始又要开口,他娘已经顾不得体面,一脚踩了下去。   谷稷顺势直接问道:“不知公主想要如何?”   他神色诚恳:“小人不过是一介粮商,家中几代经营,数百口人等着照顾,朝廷之事与我们商贾而言,也太过遥远了。”   赵端颔首,直截了当:“自然不会牵连你们,后续我会全盘接手。”   谷稷欲言又止:“若是要查,只怕很难……”   “他没空查的。”赵端信誓旦旦保证着。   谷稷神色凝重。   赵端也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坐着。   谷始坐立不安得看着公主,又去看自家爹,小声说道:“王渊如今掌管兵权,性格强势,当初杀匪,完全不接受招安,悉数诛灭,这样的人未必能如公主所愿。”   谷稷下意识点了点头。   赵端明白他们的顾虑,自来民不与官斗,谷家大门大户的商贾之家,在没有绝对利益前自然是保持中立的。   “那我也多说几句。”赵端看向谷稷,解释道,“王渊惯用重法,毕竟乱世用重典,所以朝廷对此并不追究,这才让他给心生骄纵,几次屠杀,但现在北地情况紧急,京东路随着东平府丢失,济南府投降,袭庆府被攻破,更要紧的是,金军已经学会了收买人心,如今僵持在大名府,只要大名府被攻破,敌人骑兵不日就会到来,朝廷如今到了不得不设防的地步。”   虽说战争最是发财的时候,但谷稷依旧忧心忡忡,他是做正经买卖的,和平才是他的首求,如今北地的生意都南撤了,他不得不加大出海远洋的海贸的力度。   “那大名府?”谷稷犹豫说道。   赵端摇头:“汴京已经让岳飞去支援了,但受限许多,已十日没有战报传回。”   谷稷叹气,更是忧虑:“不过是想平安过日子。”   “自有人为此努力。”赵端说。   谷稷看了一眼面前年轻的公主,出人意料的温和镇定,难以想象她上个月才及笄。   ——怪不得见多识广的老管家对她如此赞美。   ——不过,他儿子!!!   “做什么!”他终于是忍不住了,把他儿子的手指掰回来,“你老子还在呢。”   原是吃里扒外的小孩打算偷偷在桌子上比划,打算悄悄告密!   谷始挠头,眼睛还艰难看向公主,憨憨一笑:“被发现了呢。”   赵端挑眉,气定神闲笑着:“是啊。”   谷始笑得更灿烂了。   谷爹心中警铃大响,捏着儿子的脸——自家傻儿子不会是要被拱了吧!   “明日午时。”他连忙说道。   赵端起身颔首:“多谢。”   “不敢。”谷稷回礼。   “那就不打扰了。”赵端抬脚就要离开。   谷稷对老管家打了个眼色。   老管家眼疾手快把自家不争气的小郎君拉走。   “公主,公主不留下来吃饭吗?”   “公主,有事还找我啊?”   “公主……呜呜……”   挣扎的谷始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人堵住嘴巴,拉走了。   谷爹和谷娘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后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亲自把公主送到后门口。   ——你别说,公主这气度瞧着就不一样。   ————   赵端回行在的路上,途径东关街时,只见那边格外热闹,成群结队的嚣张仆从正在一个个拉着人问话,看不顺眼的直接上手殴打,闹得东关街格外惊恐不安,行人避之不及。   赵端抱臂站在原处:“杨文。”   杨文走了过来,咧嘴一笑:“在我们手中呢。”   说话间,有一群不长眼的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赵端,直接围了过来,为首那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张口就呵问道:“哎,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赵端笑,看了周岚一眼。   周岚立马撸起袖子,上前就是重重一巴掌,把人打到在地上,随后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公主的路也敢拦着,找死。”   那人被打晕乎乎的,下意识大骂:“娘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岚狞笑:“哪家不知死活的狗,只管吠就是。”   “我是……”   “公主~~~”终于有人发现这边的冲突,一看到正中神色自若的小娘子,脸色大变,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打断这个蠢人的自报家门,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殷勤的笑来,“您怎么来了,是来买胭脂水粉的,还是首饰衣物啊。”   周岚阴森森说道:“倒是需要给几条狗自报家门了。”   “不敢不敢!”那人连连摆手,“家中进贼了,正找着呢,追到这里来了。”   “谁家?”赵端笑眯眯问道。   那人眼珠子一转。   周岚的巴掌飞快地竖了起来。   那人下意识要躲,谁知道周岚出其不意,直接用了另外一只手,连打带踹把人打到在地上:“这么扰民,还说不得不是,瞧着也不是吕颐浩家中送饭的那个官家,丢贼不去报官,还这么心思动作。”   那人重重带了一脚,捂着脸,犹豫说道:“汪家,家中进了贼。”   赵端吃惊:“可是丢东西了?”   “丢了。”他讪讪笑说着。   “什么东西,可是要紧东西,可要我的侍卫帮忙寻找。”赵端热情问道。   那人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敢劳烦公主。”   赵端又笑:“怎么会是劳烦呢,汪相公勤政为国,如今家中遭了难,我自然是要帮忙的。”   她对着杨文说道:“去扬州府报官。”   杨文忍笑点头,抬脚就要走。   “等等……”汪家人想要把人拦下。   杨文几个腾挪转移,迅速出了包围圈,扭头打趣道:“瞧着本事一般,怪不得找不到江洋大盗,还是我替你们找衙门的人才是。”   汪家仆人看着他大步离开了,一时间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汪家仆人感觉要坏事,也顾不得公主了,爬起来匆匆离开了。   周岚冷笑一声:“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赵端看着原本还闹得街上不得安心的刁奴们狼狈离开,眯了眯眼,随后慢条斯理抬腿离开。   东关街是扬州最热闹的街道,哪怕刚才被人惊扰,但好像油落入大海,虽引起片刻的涟漪,但很快又被巨大的海水所笼罩着,重新恢复了热闹。   赵端买了一个双层羊皮拨浪鼓,轻轻一晃,两面大小股就会发出略有差异的声音,却好似乐曲一般悦耳。   “对了,今日万花楼今日有什么活动吗?”赵端途径大门紧闭的万花楼时,随口问道。   门口摆摊卖糕点的大娘见状,大着胆子说道:“原本今日有相扑呢,还是女相扑呢,不过都没了,汪家把万花楼砸了,估计好几天不开业了。”   赵端揉着手指,和颜悦色:“那劳烦大娘和万花楼的人说一下,晚上照常吧,我还不曾见过女相扑呢。”   大娘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这,这听说汪家郎君不见了,这,这才闹出这一出的。”   “只管去说就是。”周岚随手摸了一把铜钱递过去,笑说着,“晚上生意兴隆啊。”   大娘接过钱,看着离开的一群非富即贵的人,一拍大腿,急匆匆去找万花楼的人。   ————   行在   赵构正在看吕颐浩献上的十条防御计策,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自家妹妹正拿着一个拨浪鼓,叮咚叮咚地走了进来。   “又出门玩了?”赵构笑问道。   “之前就听闻汴京有女子相扑,但是一直没看过,今日出门玩,听说有一个叫万花楼的地方晚上会举办,想去看。”赵端站在赵构面前,眼巴巴说道。   赵构眉心微动,捏着劄子的手指蜷缩片刻:“哪里听说的?”   “就今天路上出门时,看到有刁奴闹事,就教训了一下,然后就听说了。”赵端玩着手中的拨浪鼓,理直气壮要求着,“去看吧,我没看过呢,都说很好看呢。”   “回头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再看吧。”赵构含含糊糊说道,“今日多冷啊。”   赵端不悦:“敷衍我,那个万花楼长得可好看了,外面都飘着很多彩带呢,里面肯定很暖和!去看!我要去看!”   赵构脸都黑了,偏不好多言。   “看人摔摔打打有什么意思,要是想看,瓦舍有男子相扑呢,更好看,再说了那新樊听说有黑珍珠转世的人在跳舞。”蓝珪连忙安抚道。   赵端不高兴地盯着赵构,手中的拨浪鼓晃得更大声了。   只是赵构充耳不闻。   “那我晚上自己去看。”赵端把玩具一扔,气呼呼就要转身离开了。   赵构一听,这还了得,连忙把人拦住:“不准去。”   赵端脚步不停,走得飞快。   “去去去!不许一个人去。”赵构头疼说道。   背对着赵构的赵端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第183章 好戏好戏啊   万花楼是扬州城内历史非常悠久的青楼。   青砖碧瓦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挂着大红的灯笼,窸窸窣窣的小雪下,招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还未靠近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楼中的丝竹管弦、笑语欢声,就能猝不及防撞进人耳朵里,挠得人心痒痒的。   赵端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脚步也跟着快乐几分。   出人意料的是,这里的青楼和后面普遍认知中的青楼有些不同。   这里青楼指的是青砖碧瓦的楼阁庭院,以歌舞表演为主,陪侍不过是添趣的点缀的风流地,青楼女子多为是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个个通文墨、善歌舞,琴棋书画信手拈来。   唐宋文人大都喜欢在青楼写诗给小娘子们吟唱,墨客挥毫泼墨,佳人玉指拨弦,诗作伴着琵琶声一夜之间就能传遍大街小巷,不仅能让文人声名鹊起,也能让青楼曲牌添了雅韵。   当然,你若是怀了别样心思,就可以去其他挂着红灯笼的瓦舍里的勾栏小楼,那里是专做皮肉生意的。   偏爱貌美少年的,可寻象姑馆;   想边吃边喝边寻乐的,庵酒店、花茶坊里应有尽有。   所以,赵端这次极力要去的万花楼是正儿八经的青楼,也是正儿八经的正经地方。   但官家也知道,世道不同了。   一条路的生意,它不好做了啊!   所以赵构一看到公主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拉拉扯扯去角落,就连忙把她的脑袋挪了回去,板着脸教训着:“非礼勿视,也太不礼貌了。”   赵端哦了一声,不看这人了,但下一秒眼睛又跟着其他人走了。   ——这两个人勾勾搭搭去哪里啊?   赵构只能继续小心翼翼把她的脑袋挪回来。   赵端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确实非常好奇,奈何现在被人管得死死的,在第三次被掰回脑袋的时候就不肯走了,不服气得扒拉着栏杆:“这也不能玩,那也不准看,太没意思了,九哥,你自个去玩吧,等会相扑开始,我们再汇合就是。”   赵构也是真没脾气了,不吭声,只是抓着她的手,目不斜视,继续朝着看相扑的地方走去。   赵端跟在他身后骂骂咧咧,想要挣脱出他的束缚:“外面这么热闹,我听听也不行吗?”   “不是说看女子相扑吗?”他放缓语气安抚,“先去隔间坐坐,而且刚才一路上这么多吃的,让康履去买,坐下来好好吃。”   康履连忙凑上前,满脸堆笑:“二十七娘喜欢吃什么,只管吩咐。”   赵端别过脸不吭声。   “把方才公主瞧着顺眼的吃食,每样都买一份来。”康履对着身后的小黄门吩咐着,语气干脆利落。   小黄门麻利地应了声,领着几个同伴就脚步匆匆往热闹处挤去,衣角都带起一阵风。   走过那段最热闹的大堂路,耳边的喧闹也淡了些,却仍有婉转的唱腔和清脆的笑语时不时从两侧雅间飘出,混着檀香、脂粉香和淡淡的酒气,缠在路过之人的鼻尖,让人浮想联翩。   赵构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赵端慢慢吞吞走到赵构身边:“这里好热闹啊,瞧着和汴京的差不多了。”   “扬州本就是淮南东路首府,连接江南与北方??漕运,本就和汴京不相上下。”赵构解释道。   “这家店听说周世宗时就在了,谱过不少传世曲牌。今日还算不得最热闹,鼎盛时上下两层楼座无虚席,后院花园里都站满了人,挤得插不下脚。”   赵端哇了一声,随后脑袋凑过来,鼻子不是鼻子地质疑道:“九哥了解得怎么这么清楚?”   赵构讪讪一笑:“听说的。”   赵端哼哼两声:“听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过,原是玩过了,怪不得不准我去玩。”   “之前王渊在此吃醉了酒闹事,闹得沸沸扬扬,这才听了一耳朵。”赵构只能找了个由头搪塞。   “王渊?”赵端半信半疑,发出质疑,“这人不是说家里很穷吗?怎么还能来这里,刚才那个鸨母可是收了我们一个人五百文!!”   原是赵构等人一进来,原本还在招呼其他人的鸨母一看,就熟练判断出为首的两人是得罪不起的贵人,很快便笑脸盈盈走了过来。   “可是来看娘子相扑的?”鸨母不过是浅浅扫过面前的配置,就很快判断出这行人的目的。   ——两个小主子,小娘子瞧着还小呢,那郎君瞧着也不大,身后的仆人一个个都正儿八经的规矩,一看就不是来找快乐的。   见识过各种达官贵人的鸨母一眼就看出这对年轻人的不同,态度也跟着殷勤热情起来。   赵端盯着面前盛装打扮的娘子,直言不讳:“你的脸怎么红红的?谁打你啦?”   赵构的视线便也很快扫了一眼,眉心微动。   鸨母没想到小娘子这么敏锐,尴尬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刚摔了一跤。”   “可是有巴掌印……”   赵端还没说完,就被赵构拉走了。   赵构显然不愿多惹这些事情,只是对着康履淡淡说道:“给钱。”   鸨母??脸上重新露出殷勤的笑来:“上等雅间,一间三贯,另,一人五百文,茶水自费。”   康履慷慨,下巴一抬,直接给了一锭金子。   鸨母眼睛大亮,连忙接了过来,饭在嘴边咬了咬,也不知道是不是抽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嘴巴却止不住露出笑来:“贵客,贵客临门啊,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   “不必带路了。”赵端眼看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连忙说道。   鸨母笑得合不拢嘴:“相扑还有半个时辰呢,在疏影院里表演呢,后门直走就到了,院中已经请了艺人开始表演,杂剧、说书、歌舞都有呢,现在已经是进行着傀儡戏呢,若是小娘子不喜这些,也可以在花园里走走,院中可是有不少梅花呢。”   虽万花楼这次打出的招牌是女子相扑,但相扑开始前的表演,也是重金请了瓦舍里有名的艺人来表演的,到最后结束也都有收尾表演的,保证没一个交了钱的人都能享受到最极致的招待。   赵端背着小手,踩着地上的影子,心里对这个老板还颇为佩服。   ——白天还一片狼藉,大门紧闭,一个下午的时间能收拾成这样,热闹的好像无事发生,那可真是有些本事的,怪不得能在扬州屹立这么久。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疏影院,还未进门就听到无数欢呼声,等一进门,那骤然响起的喝彩声和拍掌声差点掀了屋顶,连着烛火被震得忽明忽暗。   原是傀儡戏刚刚谢幕,准备退下了,又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小老头正迈着四方步走上台,手里攥着块惊堂木,准备开讲新节目。   赵端一看还是个熟人,顿时乐了。   那熟人也是眼尖,一眼就看到笑眯眯看着他的小娘子,眼睛倏地瞪成了铜铃,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掉在地上,但他到底非常有职业素养,很快敛了神色,定了定神,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便开了口。   说的也是老熟书了——三国故事。   与此同时,这人的名牌也就被挂了出来——陈高。   赵端还是第一次知道老陈头的名字,看了好几眼,这才笑着收回视线。   “二十七妹笑什么?”赵构一直注意着赵端,不解问道。   赵端笑眯眯说道:“瞧着这人的口条,说得真不错,抑扬顿挫的!”   赵构作为很早就在汴京见识过最顶尖的说话人,且自己本就具有顶尖审美的人,不过听了一耳朵就摇了摇头。   “不过是调子带着几分趣味罢了,脸上的表情到是丰富,应该是路歧人出生,要是轮说得好,之前汴京瓦舍中有一个名叫霍四究的,说汉代的故事格外好。”   赵端颇为吃惊:“九哥怎么知道他原是路歧人?”   赵构有些得意说道:“这些不入勾栏的艺人大都是野路子,少有正经传承,本子也大都是道听途说,所以叙述风格上杂糅了不少人的本子。”   水平停留在略懂几本书的的赵端挠头,有些震惊:“这个怎么听出来?”   “你听这人说赵云的这段话,明显词调更丰富,韵也压得极好,关子和扣子,环环紧扣,非常有悬念,显然这段的编排者颇有水平。”赵构耐心指点,“但刚才他描述刘备时,同样是被曹军包围,百般为难之际,就少了这么强的语调,就连韵词水平也差一些,前后水准差得太远。”   赵构显然对这些具有艺术成分的东西非常擅长,悠然自得地指点着。   赵端反驳着:“说不定就是喜欢赵云呢,谁不喜欢威震长坂坡的赵子龙。”   “再不喜欢,水平是不可能差这么多的。”赵构笑说着,抱臂,宽大的袖子晃晃悠悠地荡了荡,随后下巴一抬,“你听这段刘备扔阿斗的词就明显好很多。”   话音刚落,陈高惊堂木一拍,满堂的烛火也跟着震动几分,神色也跟着悲愤起来,双手高高举起语调也跟着颤颤巍巍——   赵云:幸得公子无恙!   随后话锋一转,声音又重新变得沉郁,双手同时高高举起,又重重往下一甩。   刘备: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的声音很快就回来了,只是带着几分泣声。   赵云: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赵端听不出所以然来,小声嘟囔着:“是不是就是这个时候把小孩摔傻了。”   赵构一听便笑了起来,拍了拍小娘子的后背,神色在亮堂的烛火照耀下,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冷漠。   “东汉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军追击刘备至当阳长坂,刘军溃散,赵云发现糜夫人与刘禅失散后独自折返搜寻,最后在一处土墙枯井旁找到受伤的糜夫人。糜夫人为保刘禅安全,投井自尽,这才有了赵云三进三出长坂坡的故事,此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赵端犹豫:“没有后面这个摔阿斗的剧情?”   “不过是后人想要为怀抱幼主突围的赵云突显忠诚罢了。”赵构听着台上的收尾唱腔,神色平静无波。   赵端懵懂得扭头去看赵构。   这一瞬间,这位年轻的帝王口气冷漠无情,似乎和那个在乱世中狼狈逃窜、却始终高举仁义大旗的刘备有了难以言说的融合。   赵云不过就是赵云。   真正的当世英雄在混乱中也不过是高举安抚人心的手段。   不爱自己的部下,也不爱自己的孩子。   一切的历史在此刻重刻,又在无数恍惚声中脱离。   南宋和蜀汉,何尝不是历史再一次摆弄出了支线。   ——同样是偏安一隅,扬州比蜀地要好啊。   赵端在无数欢呼声中收回视线,看着陈高施施然离开的身形,哈哈一笑:“那刘禅应该不傻。”   赵构也紧跟着笑:“你不是爱听三国志吗?诸葛亮死后,刘禅还守了蜀国二十九年啊。”   赵端盯着满墙跳动的烛火,雕花窗棂,满楼红烛,脂粉香与酒气在暖气中升腾,一折赵云长坂坡救油子的故事,让疏影院的气氛更加热烈。   “要是诸葛亮多活几年,蜀国定然是可以三兴华夏的。”   “要我说还是姜维无能,不知诸葛亮为什么看中这人。”   “可惜了赵云,死在北伐前夕。”   “说来说去还是乐不思蜀的刘禅,手中无人,腹背受敌。”   一直沉默的赵构像是想起什么,脸色也跟着索然幽深,轻轻叹了一口气:“刘禅啊。”   赵端也跟着收回视线,低头,盯着绣花鞋面上缀着的硕大珍珠,珍珠流光溢彩,在满室辉煌中依旧光彩夺目。   下一个节目是小唱,一个身着水绿色罗裙的美貌小娘子抱着琵琶,款摆腰肢走上台,对着满堂宾客盈盈一福,裙摆扫过地面,如蝶翼轻展。   她刚坐下,一块写着“苏轼临江仙??夜到扬州席上作”的木牌便被伙计抬了出来,与此同时明快舒展的调子如水般流出,裹着软糯的唱腔,漫满了整个疏影院,映衬着屋外的大雪也在热烈喧嚣中成了奢华的点缀。   “苏东坡的调子。”暖香腾升间,大堂的气氛便也跟着奢靡浪荡起来,赵构扫了一耳朵,笑说着,“横放杰出,自是曲中缚不住。”   ————   城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杨文穿着黑色衣服,外套一件防雪的蓑衣,靴筒被高高扎在小腿肚上,他跟在方姑姑身后,看着躺在地上被大雪覆盖的人,全然没有动静的,注视了许久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   “怎么还不赈灾?”身侧的李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中,愤愤不平,“都死多少人了,难道要把他们都冻死,都杀死,各级衙门凭什么不放任进去,不看见,不听见,所以就没有!”   一层层的大雪落了下来,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疯了似的抽打着,在寂静的夜色中连带着微弱的愤怒也被无情淹没。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城内过年的气氛已然浓郁,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人都盼望着这场大雪可以带来明年的丰收。   可城外,城外的灾民无穷无尽地涌了过来,死了一茬又一茬的人,来了一堆又一堆的人,尸体被水,被泥,被雪一层又一层覆盖着,连带着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公主直接让寺庙道观强制出钱不行嘛?实在不行,让官家出面,朝廷赈灾也属应该。”杨文心中不忍,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雪吹散,白雾模糊了他年轻的脸庞。   “何必闹着一出,这场雪后又有多少人还活着。”   从黄河决堤到现在,都要两个月,可所有人都好像不知道这事一般,朝廷上对此全然没有任何拯救的措施。   方姑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渍,艰难走在没过脚踝的大雪中,平静说道:“寺庙道观那些人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慈悲,又能拿出多少?杯水车薪的几碗稀粥,又能救几时?”   “可也拖得太久了。”杨文不敢再看两侧,语塞片刻,“汴京也没个消息,扬州也并不安稳,这样耗着……”   他心中是一瞬间的萧瑟,以至于风雪吹在脸上时,下意识连带着所有话都被风吹散了,觉得偌大的朝廷之下,普通人却连着躲风雪的地方都没有。   方姑姑不再言语,脸色在灯笼的映照下更显苍白,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冷静。   一行人朝着灾民外围那处唯一没被积雪压塌的矮檐走去,杨文等人迅速摸出黑色面罩罩住脸,李策和方姑姑则则披上连帽黑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给你们送酒来了。”杨文压低声音,轻轻叩了叩斑驳的木门。   门板缝隙里穿梭的风中带着霉味,混着雪气扑面而来,随后无数细长缝隙的大门后倒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很快一个沙哑警觉的声音传来:“没有买酒。”   “主家托我送来的,秋露白。”杨文语速平稳,目光扫过周围,周围的侍卫们也一个手握腰间长刀。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一个同样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的人。   那人的视线先是在杨文身上扫过,最后又在几个侍卫的腰间佩刀上看了一眼,随后与杨文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屋内的人侧开身子,屋内昏暗的光线下,赫然结结实实绑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的锦衣华服早已被雪水和污泥染得肮脏不堪,领口袖口的的貂毛打结污秽,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手脚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手腕处勒出了红痕,瞧着已经嵌到肉里,眼睛蒙着黑布,听见动静便剧烈地挣扎起来,肩膀不住发抖,往墙角缩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杨文迈步进门,靴底带进来的雪沫落在地上,瞬间融化成水渍,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衙内,右手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鞘摩擦发出的轻响,在这风雪包裹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刀身映着门外的雪光,泛着一丝冷冽的寒芒……   ————   相扑是中国古代角抵运动,女子相扑最早可追溯到三国时,吴国孙皓令宫女脱衣相扑的记载。   隋唐时相扑已经是非常热门的表演项目,女子相扑更是因为唐人尚武而被追捧。   宋代随着瓦舍勾栏的出现,这项运动成了街头巷尾多会议论的比赛,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谁都喜欢这些激烈运动,汴京就曾出过赛关索、嚣三娘等这些女相扑高手。   只是宋朝的女子相扑不论是观赏性还是力量性来说都差点意思,因此大都是男性相扑比赛的热场表演。   这次许多人来万花楼就是听说这次比赛的人是内等子,不似路歧人,要是内等子那比赛就要正式好看许多,不再侧重表演娱乐方式。   内等子就是宫廷中有编制所属的专业相扑队,比赛的可看性可就高很多了。   比赛眼看就要开始了,就有小厮推出写着社条准则的牌子,上面写满了相扑比赛的规矩,保证双方公平竞争,不准施行不正当的手段。   司仪已经上去热场了,声音嘹亮,哪怕在二楼也能清晰听清他的话。   “各位客官瞧仔细咯!今日第一次——‘铁娘子’鲁大娘对阵‘俏飞燕’任安,两位都是宫内出来的人,鲁大娘子力气惊人,任安身法轻盈,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呢。”   赵端也来了兴趣,看着左右两侧出来的人,   左边,一个三十多许的大娘阔步走出,她身着靛蓝麻布无袖短衫,腰束宽布带勒出魁梧的身形,下面也穿着一条同色的束脚长裤,臂膀上的肉结实有力。   另一边,二十来岁的小娘子身形精瘦,一身月白短衣衬得肌肤偏黄,头发被布带高高团起,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赵端满意点头:“瞧着都是厉害的人。”   她眼神一瞟,远远看到不远处有人在下面关扑。   关扑,古代版赌博运动。   赵端推了推赵构的手臂,随后挪了挪嘴。   赵构了然,抱着手臂打量着下面做准备的两位女选手。   这名叫鲁大娘的选手,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娘子,她并不年轻,只是手臂大腿鼓鼓的,目光凶横,瞧着是个老手。   年轻的选手叫任安,出人意料,没有多壮硕,反而很精瘦,瞧着要比对手小一圈,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调整呼吸,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敌人的膝盖。   因为巨大的体型差,相扑又是一个很看力气和体重的比赛,所以场上压鲁大娘的人非常多。   “二十七妹想压谁?”赵构收回视线,笑问道。   赵端摸了摸下巴:“任安吧,这人太镇定了,赌她是个厉害的人。”   赵构颔首:“我也压她。”   赵端不高兴:“怎么还跟我选?那我怎么赚九哥的钱,你换一个。”   赵构哼哼两声,下巴一抬:“我压三贯!”   赵端震怒!   ——她没这么多钱!   “五百文的不要说话了。”赵构大声嫌弃着。   囊中羞涩的赵端气得直咬牙。   这边还在拌嘴,那边比赛就紧锣密鼓的开始了,两人便也顺势看了过去。   这是一个圆形的木头擂台,将对手推出比赛场地外,或者把人摔在地上,就算赢了,过程中不能拳击、扯发、插眼等违规动作,一场比赛以一炷香为时间。   明显性格更为强势的鲁大娘率先发难。   她迈着大步直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朝任安肩头抓去,气势汹汹连带着面容也狰狞起来。   “这是相扑中最常见的起手式呢,就是想着凭力气先控住对手。”一侧的康履立马解释着。   赵端一听,紧跟着点头,非常赞同:“那是她的长处了。”   那边任安脚下轻点,身形如鹞鸽一般往一侧闪躲,恰好避开那记猛抓,依旧没有开展自己的进攻。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遗憾声。   ——若是能一招致胜,那可是大胜。   鲁大娘这边扑了个空,却不气馁,脚下未停,顺势转身,用肘部朝仁安腰侧顶去,瞧着还要把人抓起来。   “想要以力压人。”赵构挑眉,满意点头,“是个老手。”   赵端也紧张起来,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盯着任安。   任安依旧不与她硬抗,身体猛地下沉,右手抓住鲁大娘的腰带,左手顶住她的膝盖后侧,借着对方转身的力道轻轻一旋,化解了这次攻击。   “鲁大娘是不是膝盖有问题?”赵端敏锐问道。   赵构嗯了一声,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一般这么试探了两次,就是要正式开战了。   鲁大娘下盘一虚,身形也紧跟着晃了晃,连忙脚尖抓地,稳住重心。   楼内叫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鲁大娘那她摔出去!”   “这小娘子好灵活!”   铜钱和锦缠头开始“叮叮当当”地砸进场边的木盆,烛火越点越亮,楼内的气氛彻底沸腾。   这边鲁大娘久攻不下,迟迟没有下一城,额角青筋暴起,突然变招,矮身想去抱任安的双腿。   “‘锁龙抱’!”康履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若是得手,凭她的力气能直接将人掀翻。”   赵端和赵构都开始不说话,齐齐盯着自己压宝的人。   就在鲁大娘手臂即将碰到裤脚的瞬间,任安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左手闪电般扣住鲁大娘的手腕,右手顶住她的肩窝,腰身猛地发力,爆喝一声,把人瞬间往外推了好几步。   众人只听得“嘿”的一声轻喝,原本稳如泰山的鲁大娘竟被带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木板上。   “一招致胜!”赵构抚掌惊叹,“果然是个心思沉稳之人。”   赵端不可思议看着面前精瘦的小娘子竟然可以掀翻这个比她大一倍的人:“好厉害。”   楼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压了任安赢的人更是欢呼雀跃,尖叫狂喜。   这边任安依旧站得笔直,只是胸口微微起伏,黑亮的眼睛里被满堂灯火照亮着,显出无上荣光。   “任安胜!”司仪站在台上,激动大喊着。   与此同时,数不尽的铜钱朝着任安扔去。   伙计们开始簇拥着任安去领赏钱。   等轮到赵端的时候,康履慷慨得给了一贯钱。   赵端盯着面前的小娘子,笑说道:“你可真厉害,最后一招叫什么?”   “鹁鸽旋。”任安说话竟然斯斯文文的,带着一丝沙哑。   赵端直接让康履送了几坛酒过去,笑说着:“真是厉害,我记住你了。”   伙计一看是个大户,连忙弯腰道谢。   任安接过酒坛子,犹豫片刻,仰头喝了一口:“还请贵人多多捧场。”   赵端笑脸盈盈地看着她离开。   “若是喜欢就带人回去。”赵构善解人意说道,“去问问签的是什么契,带走要多少钱。”   赵端连忙把人拦住:“少给我添乱,我自有用处。”   赵构挑眉:“什么用处?”   赵端嘻嘻一笑,还未说话,只听到楼下突然传来尖叫声,很快就是摔打椅子的声音。   赵端立马脑袋探了出去,只看到一群人拿着木棍刀剑直接把整个疏影楼围了起来。   “谁准你们今晚开门的。”为首那人拿着刀剑,气势汹汹呵斥道。   万花楼的管事勉强笑着迎上去:“汪小郎君丢了,真不是我们的事情啊……啊……”   谁也没想到,那人竟然直接拿刀朝着管事的脖子劈去。   赵构想也不想就捂着赵端的眼睛,把人带了回来,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原本按在门口的侍卫们立刻把两位主子团团包围起来,神色戒备。   二楼的人也大都神色紧张,家仆人都围了上去。   随着管事重重摔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流了一地,人群中爆发出剧烈的尖叫。   赵端握着赵构的手,想要看:“是杀人了吗?我看看?”   “你们是谁?还敢当众杀人,难道不怕衙门抓你们吗?”人群中有人呵斥道。   堵住门的那群人冷笑一声:“衙门?哼,只怕吕颐浩见了我家相公只想着下跪啊。”   赵端看不到楼下的对峙,但还是抽空骂道:“怎么能这么骂吕相公,太过分了。”   “放屁!”不曾想人群中还有吕家小辈,立马站起来大骂道,“你什么东西啊,汪伯彦区区一个小丑,被天下人痛骂,还敢大言不惭。”   “好好好,原来是你给万花楼撑的腰,是不是你把我们小郎君带走了!”汪家的管事一看有人跳出来,立马冲上去就要他交代清楚。   “你家那个纨绔子弟,白送给我也不要,好啊,还敢打我!来人啊!!给我打!!”   两边相公家人打架,楼下便也彻底乱了起来。   打架的打架,避难的避难,看热闹的看热闹,瞧着比刚才的相扑还热闹。   赵端忍不住扒下赵构的手,露出一只眼睛,哼唧了两声:“不管?”   赵构没想到自己出趟门,竟看了这么热闹的一场戏,不由气笑了。   赵端眼疾手快,直接把手边的酒坛往楼下一扔。   酒坛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酒水飞溅,在地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水渍,也算是暂时安抚了一下楼下的扭打,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赵端笑眯眯地扯了扯赵构。   赵构面无表情地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地下一群丢人的东西。   赵端清了清嗓子,小手一挥,兴奋说道:“事已至此,让吕颐浩,汪伯彦来一趟吧。”   “哪来的小娘子,滚一边去。”汪伯彦家中的人恫吓道,“知道我们是谁吗?”   赵端还未说话,康履就直接跳了出来,怒目圆睁,恶狠狠咒骂道:“瞎了眼的狗奴才,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舌头,汪伯彦再不来,明日就自己滚回家去。”   一个太监的声音,实在是太难遮掩了。   汪家的人,吕家的人看向正中站着的年轻郎君和娘子心中齐刷刷冒出一个震撼的念头!   ——官家!   ——公主! 第184章 三个重臣团一团   汪伯彦万万没想到儿子没找到,先找到皇帝了!!   ??等他连滚带爬到万花楼的时候,先是看到一片狼藉,又见自家管事正老老实实跪在台子上,最后无数人坐在椅子上,一个个正襟危坐,好似学堂读书一般。   鸨母和他对视一眼,讪讪移开视线,捋了捋头发。   汪伯彦环顾四周都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着急时,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凉凉的阴阳怪气声。   “呦,这不是汪相公嘛?这大下雪天的,真是难为您了,一脚深一脚浅来的。”   康履站在二楼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急匆匆赶来的人,嘴角含笑。   汪伯彦忙不迭趋步上前,弯腰恭敬,神色谦卑:“康都知安好,官家呢?微臣御下无方,叨扰了公主和官家真是罪该万死啊。”   康履巍然不动站着,受了他的全礼不说,整个人依旧格外冷漠:“难道万花楼没有官家和公主,也能这么嚣张啊?小小管事还敢当众杀人,扰乱百姓,是你这个相公能做的事情!是你汪家能干的事情!”   汪伯彦自然又是连连哈腰认错:“以后自然是严加管教,这次万花楼的损失自然是全部赔偿的,还请官家和公主息怒。微臣请见官家,请见公主。”   康履捋着袖子,却没说话,只是依旧挡在门口,沿途的侍卫一个个神色严肃,手握刀鞘,严阵以待。   汪伯彦额头冒出冷汗,一时间不明白这事到底怎么收场,慌乱间竟还想着掏点钱贿赂康履。   康履立刻大怒,惊慌失措推了回去,左右看了看,下意识瞪眼,咬牙切齿解释道:“站好了!!时间还没到呢。”   赵端正在吃狮蛮栗糕??,眼尖正好看到汪伯彦的动作,立马凑过来说道:“汪伯彦还打算贿赂康履呢!不过康履推走了。”   赵构端坐其中,神色凝重。   他难得出来一趟陪妹妹看戏,竟然还碰到两个朝廷重臣的家里人互殴,实在是气坏了。   康履作为他的内侍,性格跋扈,不少官员对他都颇为巴结,这事他也是知道一二的。   但康履是个忠心的,这就够了。   “汪伯彦性格确实急躁了点。”赵构淡淡说道。   赵端把最后一口狮蛮栗糕塞进嘴里,笑说着:“那九哥为什么选他做相公啊,这在外面也太给九哥丢脸了。”   赵构垂眸,伸手擦了擦二十七妹嘴角的细碎,笑说着:“满朝文武,公主觉得谁能做丞相?”   赵端又摸了一块栗子糕,含糊说道:“不清楚的,只是想着是不是找个厉害点的人比较好?”   “可这世上有几个诸葛亮呢。”赵构目光落在楼中悬挂的彩带上,神色平静,“可是饿了,让他们送点吃的来?”   赵端摇头,随意摸了一下嘴巴:“吃饱了,吕颐浩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吕颐浩的呼声。   “微臣拜见官家,公主。”   瞧着声音是正对着这间雅间的。   赵端笑眯眯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二十七妹觉得他是社稷之臣?”赵构反问道。   赵端笑说着:“只要不当面错过,就是好大臣。”   话音刚落,就传来有人上楼的动静,没多久,两位被连夜召见的大臣就站在门口齐齐行礼,随后低眉顺眼的站在两侧,没有说话。   “都说这大家族里啊,奴大都欺主,瞧着是真说对了。”康履慢条斯理说道,“瞧着两位相公还是非常谦卑恭顺的嘛,想来都是下面的人的错。”   这番阴阳怪气的口气落在众人耳中。   汪伯彦直接脸色大变。   吕颐浩却上前一步,直言说道:“管教小辈不利,正是微臣训导之责没有履行,只当归家后治家之道,大正家规,还请官家,公主恕罪,饶了小辈。”   赵端看了一眼赵构,笑说着:“你那小辈也是为了维护你,瞧着头也被打破了,找个人带下去找个大夫看看,小小年纪别破相了。”   吕颐浩非常上道,对着公主方向行了一礼:“多谢公主宽宏大量。”   汪伯彦见状也紧跟着说道:“管事的行事不周,在官家公主面前失礼,我定当狠狠责罚。”   赵端笑脸盈盈移开视线,打量着面前的汪相公。   汪相公崇宁二年的进士,起家成安主簿,后历任中奉大夫、开府司仪曹事、将作少监等职,先前一直没有大名声,直到这次汴京事变,因为带兵护卫康王,得了一个从龙之功。   这样的人并无太大的本事,若是在盛世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块石头,也许有些碍事,但耐不住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终究会被无穷无尽的人湮灭。   可现在,这块石头突然被人举了起来,高高压在所有人头顶,哪怕是最小的昏聩也会被彻底放大,成了众人头顶一道乌云。   汪伯彦见公主盯着自己,却没有说话,一时间慌了神。   “若是公主不解气,只管抓去杀了就是。”他进一步说道。   赵构眉心微动。   “真是脏了公主的手。”康履讥笑着,“倒是他的好运了。”   赵端再开口,神色平静,笑容满面:“你家管事为什么不让万花楼开门?”   汪伯彦脸色微变。   赵端继续好奇问道:“因为万花楼今天开门了,你们还杀了人?这是为什么?”   汪伯彦犹豫说道:“都是汪家和万花楼的私事,之前说好了,现在是万花楼违背了约定,我家那管事性格又颇为直爽较真,这才起了冲突,伤了人,微臣会竭力弥补此事的。”   赵端善解人意地解释道:“那正好请九哥给断一断这事,也免得传出去说朝廷命官以权压人,让人笑话了,何苦断了人家的生路呢。”   汪伯彦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   赵端有点不高兴了:“什么事情还藏着掩着不肯说。”   “不过是小事。”汪伯彦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连忙柔声安抚道。   “公主啊!”只是这事注定是没法这么简单了解的,汪伯彦还在竭力掩饰,那鸨母已经察觉到时机,快速冲了过来,然后扑通一声开始喊冤,“还请公主为草民伸冤啊。”   那万花楼的鸨母在名利场打滚多年,向来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   本来今日一大早被汪家人这么折腾,正打算找人来调节一下两边矛盾,得罪一个相公也不妙。   谁知道中午的时候,门口卖糕点的大娘来找她,说是有个一看就厉害的小娘子让她抓紧时间,晚上继续开业。   鸨母一来本就舍不得这个关门,毕竟这一来一回都是损失。   二来又想着赶在这个时候凑上来,说不得是个厉害人物,作为青楼的管理人,这些当官的是是非非,她也是知道一二的,说不得是有人打算和着汪伯彦斗一斗。   三来她也想着风浪越大,鱼越贵,要是把这事闹大,说不定不仅能把这事解决了,还能让万花楼捞点好处呢。   所以今夜一开门,鸨母就一直站在门口,很快就盯上了几个人。   这对兄妹也是其中之一,毕竟这样的气度少有人及,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   “仔细说说。”赵端一挑眉,没想到这个鸨母实在是个玲珑人,完全不需要她多活,就能上道地踩上她的台阶。   “公主啊。”鸨母抬起头来,指了指自己的脸,苦着脸说道,“刚才公主问小人的脸是怎么了,小人撒谎了,其实是被人打了。”   鸨母脸上的巴掌印其实非常明显,哪怕她敷了厚厚的粉也能看出来脸上狰狞的红痕,所以赵端才能一眼看出来。   不过真正说出来的也只有公主一人。   赵端抱臂,没吭声,只是看了一眼汪伯彦。   鸨母紧接着说道:“正是汪家的管事。”   “他为何打你?”赵端不解,“难道是吃醉酒闹事了?”   鸨母一听紧跟着落下泪来:“实不相瞒,此事确实和酒有关,却又无关。”   汪伯彦紧张极了,连连说道:“别胡说。”   鸨母被一恫吓,果然就不说话了。   赵端皱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康履一眼赵构的神色,立马对着左右呵斥道:“真是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请两位相公入内坐下,站在门口,若是被风吹坏了如何?”   两个小黄门立刻殷勤的把人半推半拉地带到屋内,却也没安排椅子,只是让他们在边上罚站。   所有人都好像没看到一般。   汪伯彦相当紧张,自然是不在意的。   吕颐浩已经闻出点不对劲的味来了,更是站在边上装死。   “把她扶起来。”赵端下巴一抬,“继续说。”   鸨母这才擦了擦眼睛:“实在是冤枉,汪家有一位大郎君,说是汪相公家独子,名叫汪召嗣,最喜欢我们楼里的柳三娘,三娘乃是徽州祁门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徽州小调更是信手拈来,很得汪衙内的喜欢。”   赵构放在椅子上的手指动了动,扫了一侧的汪伯彦一眼,却没有开口。   “然后呢?”赵端继续问道。   “前日夜色刚黑,汪衙内就带着一群人来了,指明要了柳三娘,三娘就去陪伺了,那汪衙内酒喝多了就留宿于三娘屋内……”   鸨母声音也跟着微微提高,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谁知一觉醒来,衙内不见了。”   赵端吃惊:“走了?”   “仆人们都还在呢!”鸨母也很是委屈。   “是不是吃醉酒忘记了把他们带走了,那其他人总该看到了吧。”赵端又问。   “三娘是有单独院子,她喜欢安静,每次伺候的人也都是贵人,要的就是僻静,前日两人红浪翻被,颠鸾倒凤……”   赵构连忙咳嗽一声。   康履瞪眼:“说正事就是。”   鸨母也是说惯了荤话,突然想起这位小公主应该刚及笄,这才讪讪闭上嘴:“总而言之就是三娘那夜睡得很沉,一点也没发现。”   “所以你是说,这人是凭空消失的?”赵端震惊,背着小手,晃悠到赵构面前,用眼尾去看他,示意他说话啊。   赵构忍笑:“是不是吃醉酒闹酒疯,去别的地方醉倒了?”   赵端点头:“对,是这个道理。”   “都找过了,汪家人前前后后找了好几遍,全部人都能作证啊,人真的不在我这里。”鸨母哭得大声,失声力竭大喊。   “谁知汪家人非说是我们把衙内藏起来了,还把三娘都带走了,天地良心啊,三娘真是一个好娘子啊,我辛辛苦苦养得这么大,最是柔弱的人了,现在也不知生死。”   “还把我的万花楼给砸了,打伤了我很多人,还威胁我不准再开门。”   “还请公主,官家为小人做主啊。”   鸨母连哭带喊,哭得声泪俱下,一时间众人也跟着面面相觑。   “汪相公哪来的儿子啊?”   “不对啊,是有个儿子,不过确实很少听说。”   “对啊,之前是在相州吗?”   赵端又去看赵构,老实问道:“九哥,汪相公有儿子吗?”   赵构眉心微动,侧首去看汪伯彦。   汪伯彦直接扑通一声跪了。   “有个儿子怎么还躲躲藏藏的,这么见不得人嘛?”赵端不解,“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嘛?”   “那个汪衙内自称是汪相公独子呢,可别是胡说八道。”有看热闹的人挤在门口,煽风点火。   赵端背着手开始溜溜达达绕着赵构走圈。   “诈骗。”赵端笃定说道,“汪相公被人骗了。”   “为了一个骗子大闹万花楼。”周岚幽幽说道,“汪相公真是好人啊。”   赵端回过神来:“还真是,奇怪奇怪,这是为什么?”   “行了,几个苦主留下,剩下的都下去吧。”赵构揉了揉额头,突然说道。   康履把无关紧要的人都赶走,只是轮到吕颐浩的时候,吕颐浩扎稳脚跟,镇定说道:“这事情怎么没报到衙门,我身为扬州知府,自然是要仔细督查的。”   康履只好去看官家。   官家还没说话,公主就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都是同僚,算了。”   康履自然也乐得看官员互咬,便也跟着站回官家身边。   “我之前在相州时,确实见过你的儿子,但那个时候,你的儿子不是叫汪似嘛?怎么现在又叫汪召嗣了。”大门刚一关上,赵构就冷着脸开口。   汪伯彦大哭:“实不敢瞒官家,微臣确实只有一个独子。”   赵构坐着没有动弹,只是平静地看向面前自己一手提拔的人。   “我记得之前是做相州军器监丞的。”康履幽幽说道。   屋内所有人都眉心微动。   相州,现在可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啊。   “那怎么人在扬州,而不是在相州?”赵端顺势问道。   汪伯彦哭声越响:“那相州守臣赵不试和我儿关系不好,一直有矛盾,我儿性格怯懦,无法与之争辩,便,便弃官回来了。”   “好你个汪伯彦。”吕颐浩闻言怒目大喊,“国家危难之际,宰辅的儿子竟然做了第一个叛逃人,可耻可恨可恶!”   汪伯彦紧跟着哭道:“不是的,不是的,那赵不试是要送我儿去死啊,老臣就一个孩子,微臣已经六十了,三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个孩子,这,这如何能送他去死呢,还请官家明鉴啊。”   赵构眉心微动。   吕颐浩冷笑一声:“难道就你一个有孩子吗?赵知府可是全家都是相州!”   汪伯彦只是伏地大哭。   吕颐浩得了机会,立刻追杀:“你儿子是相公的儿子,却在关键时刻弃城而逃,而且是军器监丞,这让相州军民如何抗金。”   汪伯彦大喊:“相州如今不是守下来了吗?那个岳飞不是把相州救了嘛,有没有我儿又有何……”   “够了。”见他越说越过,赵构打断他的话,平静说道,“现在人呢?”   “真的丢了,真的丢了,昨日一大早仆人进去找,就没找到人了。”汪伯彦说起此事,更是心如刀绞,失声力竭地大哭,“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啊,如今,如今也找不到了,官家,还请官家救命啊……”   赵构皱眉:“都找过了?”   鸨母连忙解释着:“找过了,真的都找过了,挖地三尺,可人真的不在我这里,周边的那些楼啊,房子啊也都检查过了,都没有,这扬州最近也没听说有强人来过,真是奇怪,就是一个晚上,人就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了。”   汪伯彦哭得更伤心了。   “不会是你发现你儿子要暴露了,找个机会把他换个身份吧。”吕颐浩疑神疑鬼地质疑道。   汪伯彦大怒,反手就要和吕颐浩扭打起来:“我素来看我不爽,定是清查道观的不顺之事让你心中记恨与我,你是扬州知府,真要是有强人,只有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我儿。”   “好你个汪伯彦诬陷我。”吕颐浩也不是吃素的,也跟着边打边骂,“那城隍庙是不是你在背后撑腰,让他们完全不配合衙门督查,是想还害我在官家面前丢脸是不是……”   “老东西,说我儿的事情,就说我儿,说什么道观。”汪伯彦紧跟着破口大骂。   “行了!”赵构暴怒一声。   一旁看戏的康履这才让左右上去把人拉扯开,虚情假意安慰道:“都一把年纪,何来如此失礼,且慢慢说,官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原本主导一切的赵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退到赵构身后,安静站着,冷眼看着屋内的闹剧。   “让衙门去查。”赵构冷冷说道,“你儿子弃城而逃的事情,你明日自己上书请罪吧,索性有岳飞救援,不然相州要是丢了,你也给我摘帽走吧。”   汪伯彦涕泪纵横,连连谢恩。   “还有你说的道观的事情?”赵构去看吕颐浩,“怎么回事?”   吕颐浩义愤填膺:“官家让我去清理寺庙道观的度牒和名下财产,谁知一个个都完全不配合,不是假账就是拖延着不肯给,那大明寺表面给了东西,谁知道都是虚的,完全对不上。”   赵构皱眉。   “那大明寺的主持不似和黄相公关系很好嘛。”一直没说话的赵端故作无意地开口,口气天真随意,“请黄相公去说和说和,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了朝廷军饷啊。”   气氛倏地一怔。   赵构眉心微动,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汪伯彦也不哭了,低着头,用袖子擦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沉浮政坛多年的吕颐浩在一夜荒唐中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一个晚上,两位相公,三方会审。   ——也太巧了吧!?   他满腹心思,视线故作不经意的抬头时,却正好看到公主站在官家身后歪了歪头,瞧着他的视线,并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再无刚才的犯傻做痴。 第185章 怎么会偏离呢?   黄潜善真是天都塌了。   前脚刚听闻汪伯彦和吕颐浩因为家里人斗殴,被微服出宫的官家和公主抓了个正着,心中窃喜,自认有热闹看了,喜得连忙热了一壶酒,打算看雪庆祝,谁知道酒还没吃完,雪也越下越大,就远远看到一口大锅正甩到自己头上了。   “这,我如何和大明寺的人认识?”黄潜善万万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询问寺庙的事情,低头回答时有一瞬间的心虚。   赵端不解说道:“可我上次去大明寺时,明明看到你的马车出来,小沙弥还和骄傲地和我说,黄相公是我们大明寺的贵客,逢五就要来和方丈论佛呢。”   赵构身形微动,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正面无表情看向黄潜善。   黄潜善挣扎说道:“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因为听闻方丈论佛法已经得了几分禅意,这才去过几次,所求的也不过是佛门缘法。”   赵端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笑说附和道:“那看来佛门之人也不清净啊,险些骗了我,害我误会相公了。”   黄潜善眼观鼻子鼻观心,一声不吭。   随着公主的沉默,在场的其他老狐狸也都默契地不再开口,任由气氛在屋内无声静默,一个个都想着今日的事情到底是如何发生。   赵构不再是去年那个懵懂登基的皇帝,强烈的危机感,难以为继的决策,心思诡谲的朝廷,甚至是交通发达,却消息阻塞的扬州,让这位年轻的帝王不得不在无数个噩梦缠身的深夜迅速成长起来。   他很清楚黄潜善、汪伯彦不是治世之才,不过是当年第一批聚集在自己身边的人。   若是不好好对待从龙之功之人,其余人又如何依附过来,北地的人又是如何一心抗金,百姓又如何能归顺宋朝。   所以他给了这两人无上光荣,告诉天下人只要归附大宋,就能得到一切,也幸好这两人相比较李纲宗泽等人,至少还算听话,并无太大的野望。   现在北伐并不是最好的时间,朝廷没有人,没有兵,也没有钱,他也不是没有给北伐的机会,可现实却是宋军一次又一次的节节败退。   他不想重蹈父兄的覆辙,便只能先一步退让。   可舆论,实在太大了。   可人心,实在太多变了。   时至今日,他坐在这里,感受着自己挑选的人诡谲心思,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是不是真的要重用这些目光短浅的人。   他们实在,太蠢了。   赵构对此有些厌烦。   ——他只是想要尽快,且平安的度过这段混乱时间。   康履一向能揣摩皇帝心底,一看官家不耐烦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扶手就知道官家大抵是烦了。   “黄相公既然是常客,大抵是有几分面子的,让黄相公去说说,现在危难之际,听说大名府正在死守呢,那岳飞救了三次都没成功,士兵正是需要犒赏,鼓励士气的时候。”他委婉给出一个台阶,也算是全了这些平日里孝敬他的大臣们。   出人意料的是,赵端也笑说给这些人解围了:“度牒三百道,值钱五万余,当年苏东坡不就是这么修好西湖的嘛,岳飞手中的士兵也等不了这么久,索性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他们给了钱,我们解了围,这事就过去算了,就当给朝廷一点面子。”   三位重臣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瞧着公主说的话和他们毫无关系一般。   谁知赵构一点也没有顺势下坡,反而目光看向吕颐浩,平静问道:“扬州有多少僧侣道士?”   被点名的吕颐浩嘴里发苦,暗怪自己刚才就应该麻溜滚蛋,此刻不得不顶在最前面,谨慎说道:“目前只统计出了僧侣一千人,道士两百人。”   赵构嗤笑,慢条斯理摸着手指的指骨,平静说道:“如此不配合,还清点出这么多人,看来扬州真是佛道昌盛,怎么就莫名其妙丢了一个人。”   黄潜善和汪伯彦直接变了脸色,腰都往下弯下来。   “他们名下的土地,店铺呢?”赵构继续追问。   吕颐浩神色为难,片刻后也跟着深弯腰请罪:“还未统计。”   赵构盯着他,片刻后闭上眼,整个人往后靠去,神色冷漠而悲悯:“让公主的侍卫挨了顿打,原是我的问题了,天道不仁,唯我有罪,万民如此受苦,北地再三沦陷,如今,朕却连一个小小扬州都无法约束。”   这话一出,原本还站着的人齐刷刷都跪了下来,大呼‘陛下息怒’,偌大的屋内只剩下赵端一人站着,赵构一人坐在椅子上。   屋内的气氛更是冷峻,只能听到外面依稀呼啸的风声自四面八方的缝隙中无孔不入,随着最后的暖盆没了最后的温度,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在严峻的窒息中不复存在。   站在他身后的公主赵端伸手握住他哥的手,低声唤了一声:“九哥。”   赵构侧首去看身侧的二十七妹,那张和他肖像的面容还有几分脱离不去的稚嫩,只是她还是这么安静的站在自己身边。   她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就像小时候的小道童总是牢牢牵着他的手。   ——幸好,他们总是站在一起的。   “你从小就看的比我清,还是要选个聪明点的。”赵构冷不丁说道。   赵端瞳仁微张,随后笑说道:“聪明人至少不坏事。”   赵构也跟着笑了起来:“坐吧,站一晚上了,也不嫌累。”   赵端嘻嘻一笑,用脚勾了个小凳子坐在他边上:“还行,就是相扑没看完,好可惜,我让周岚给我去后面看了好几个选手,压了好几个人,要是没比赛了,这钱还退不退?”   赵构还是笑,用帕子把妹妹的手指擦干净。   “退退退。”跪在角落里的鸨母看准时机,大献殷勤,“公主压了谁,我让人去取回来。”   赵端笑:“那我不跟你说,回头你给我作弊了,我等会自己去拿。”   鸨母讪讪一笑,但她久经沙场,厚着脸皮说道:“那也是公主慧眼识珠啊,那任安压的人可不多,也就公主看得清呢。”   赵端眉心一跳,扭头对赵构说道:“九哥看,聪明人。”   赵构笑得不行,拍了拍赵端的手臂,把人支走:“去取钱吧,把我的钱也取回来。”   赵端顿了顿,便也真的站了起来,还贴心的把鸨母也带走了:“去算算任安给我赚了多少钱。”   鸨母也识趣,跟着公主身后走了。   大门再一次关上。   赵端脸上没了笑,站在楼梯口看着底下一片狼藉的场景,下面的人已经胡乱坐着,但突然察觉到二楼有人站着,又连忙坐好,不敢多动。   今日在万花楼的人,一个也没走成。   赵端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刚才屋内的娇憨气质彻底消失不见了。   “早上被砸了,怎么想到晚上就开业的?”许久之后,赵端冷不丁开口问道。   鸨母连忙解释道:“是有一位高人指点的。”   赵端垂眸,下楼前又问道:“是谁?”   鸨母跟了上去,尴尬搓了搓手:“不清楚的,只说是一个小娘……”   她一顿,突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小娘子。   赵端脚步不停,下了台阶,朝着关扑的位置走去。   那里的人远远见了公主,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个个如临大敌。   其实寻常时候,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是不能私下关扑的,只有在节庆日,比如正月、冬至、寒食等,衙门会“放关扑三日”,允许民间进行带有赌博性质的关扑活动,虽然这些也不过是场面话,毕竟如今民间赌博之风盛行,但被人抓了个正着,那也是个挨板子流放的大罪。   赵端笼着手笑:“我压了任安五百文,九哥压了三贯,这次我们可以得多少钱?”   这边惊诧过后小厮忙不迭起来给人算钱,一边战战兢兢算,一边好奇去看面前的小娘子。   那边鸨母也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青白交加的站在台阶上,盯着小娘子的背影思索许久,只是很快脸色的喜色就再也遮挡不住。   ——风浪越大,鱼越贵,她胡三娘在风浪中多年,终于是遇到一条真正的大鱼了。   “公主~~”她突然拎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殷勤跑了过去,“我给您算,我给您算啊,这群蠢货那里算得明白。”   赵端笑眯眯说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三娘手下哪有蠢的。”   胡三娘立马被哄得找不到北了。   这边其乐融融,屋内屋内气氛随着公主的离开却逐渐开始冷峻。   “朝廷危机之际,朕自认不可奢靡,衣不重彩,食不兼味,躬履节俭,以率天下,为的就是惜费固本,不事虚耗。”赵构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三位下跪的重臣,“如今却是朕念稼穑之艰难,却有人大肆铺张,搜刮民脂民膏。”   三人又连声请罪。   “彻查道观寺庙的隐户,隐田,今日起严格控制寺观审批,度牒慎重发行。”赵构平静说道,“寺庙乃是方外之人,也该学会自给自足,如此才能推行德行教化。”   吕颐浩连忙点头应下。   “之前修建城墙时,公主对你赞赏有加,此事公主想来也会督促一二,你且不能丢了公主的脸。”赵构又说。   吕颐浩一顿,但还是神色不变地应了下去。   赵构没说话,只是看向黄潜善和汪伯彦。   黄潜善垂死挣扎:“如今多事之秋,若是还抓着土地不放,只怕会有争论。”   赵构笑,只是神色逐渐冰冷。   “正是多事之秋,若是不抓紧城内人心,敌人当前,谁敢为国奉献。”吕颐浩义正言辞说道。   “就是担心他们心怀不轨……”黄潜善犹豫说道。   “那就杀了。”赵构冷冷说道,“在此之前历朝历代四次灭佛之事,强制还俗数十万僧人,难道轮到我,就不行了嘛。”   黄潜善心中被官家的杀气所震动,身形摇摇欲动,到最后也不敢再说话。   屋内很快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   “你儿子?”赵构看向汪伯彦。   汪伯彦打了一个寒颤,神色却露出悲戚哀求之色。   赵构叹气,低声说道:“正好借着这事,让衙门和侍卫们找一下,不要再惊动百姓了,平白闹出这么多风波来,万花楼的损失和那个管事的事情,你也抓紧时间安抚好。”   汪伯彦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抑。   “九哥!”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身形,公主的声音欢快传来,“好多钱啊。”   赵构笑,示意康履去开门。   康履一开门就看到公主笑得见眉不见眼。   “八比一呢!”赵端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个八,“九哥得了二十四贯,我也有四贯呢。”   赵构看了一眼她背后的筐子笑说着:“都给你了,正好给你下次用,省的五百文的,真是小气。”   赵端眼睛一亮。   “行了,归家吧。”赵构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地绕过这些人,把着赵端的手臂就要离开。   赵端连忙让侍卫把钱抬起来。   “小财迷。”赵构失笑。   “缺钱呢。”赵端故作大人模样的叹气说道。   赵构眼神波动,却没有说话。   只是今日注定不能顺利结束。   两人还未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尖叫声,隐约听到——死人啦,死人啦。   赵端和赵构同时脚步一顿。   没多久就看到有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却不是看向赵端和赵构,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步履蹒跚的汪伯彦,整个人欲言又止,坐立不安。   所有人都一怔,汪伯彦更是不明所以地站着,只是很快脸上的那点不解就被惊惧所覆盖,没多久,那样的惊惧就成了不可置信的不安,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开始拎起下拜开始快跑,没多久,一阵尖锐凄厉的哭声就顺着呼啸的北风传了过来。   赵构和赵端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悚意。   “我的儿,儿啊……”年逾六十的汪伯彦跪在雪地上,抱着一个人嚎啕大哭,满是崩溃,“大郎,大郎,看看爹啊……是谁,是谁杀了你?”   哭声在风雪中徘徊,让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赵端站在雪地中,下意识开始张望着,却没有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人。   “快找大夫来啊!”黄潜善急忙喊道,“快,给汪相公打伞。”   万花楼的管事犹豫说道:“都,都凉了。”   “去找啊。”黄潜善大怒。   胡三娘对着管事摇了摇头。   管事这才急匆匆去找人。   赵构不安问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众人纷纷摇头。   “半个时辰前突然看到的,也没有人注意怎么在这里,一开始还以为是喝醉了,后来躺久了,才发现,发现……”管事在汪伯彦悲戚的哭声中连着声音都逐渐低了下去,“死了。”   “官家!!”就在此时,王渊穿着盔甲,身后带着举着火把的卫军,面容上沾满白雪,神色冰冷,“城外难民,反了。”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各地混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饱受饥寒交迫的灾民终于冲到了这座温暖富庶的扬州城内。   ————   杨文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变成这样。   灾民们在这场看不到头的死亡中终于爆发了。   汪伯彦的儿子是他盯梢好几天后亲自抓的,要的就是汪伯彦狗急跳墙,自己卷入这场清理寺庙的风波。   这些大型寺庙道观因为背后有人撑腰,一直对清理土地和度牒的事情几经推诿,以至于事情很难推进,眼看随着冬日越来越冷,灾民越死越多,这个事情到了不得不解决,却没有人愿意出手的地步。   所以公主在看完汴京传来的情报时,想出这样的办法。   汪伯彦丢了儿子,肯定是不敢找现在的扬州知府吕颐浩的,吕颐浩要是知道这件事情,就会明白他儿子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也一定会大肆弹劾此事。   但一个汪伯彦是不够用的,所以公主亲自下场,势必要把黄潜善牵连进去。   两位新封的相公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官家不可能再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可万万没想到,百姓自己等不住了。   他们不想死。   所以,他们反了。   他们在密谋时发现了杨文等人,以及杨文手里垂死挣扎的汪召嗣。   汪召嗣一身华服,大喊自己是汪伯彦的儿子,所以愤怒的灾民包围了杨文。   杨文不得不扔下汪召嗣,带着李策和方姑姑狼狈离开。   “这,这怎么办?”李策神色惊惧。   一群人回到城内后,杨文下意识想去找公主。   “公主与世无争,你们又是如何知晓这件事情的。”方姑姑立马呵止,“去通知王渊,等扬州乱了,再你们就带兵去万花楼,务必保护好公主。”   “让折智隽带兵去。”最后方姑姑叮嘱道,“再去请吕公来。”   ————   赵端等人不得不重新回到万花楼。   万花楼已经大门紧闭,外面是百姓的尖叫声,混乱的打杂声,来不及跑的人都惊恐不安地躲在楼中,极致的压抑下所有人的窸窸窣窣声便也越来越刺耳。   “把所有灯灭了。”胡三娘飞快指挥着手下的人,一脸严肃,“让所有人都别出声。”   黄潜善狼狈逃回来时还记得把已经全然麻木的汪伯彦拉回来。   “我儿,我儿啊……”汪伯彦被拖走了几步,开始挣扎大喊着,险些挣脱黄潜善的手。   还是吕颐浩看不下去,一起和黄潜善一起把汪伯彦拉了回来,狠下心来大骂道:“惯子如杀子,如今又在假惺惺哭什么!”   汪伯彦怔怔地看着他,却没有发狠和他撕打,只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三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啊。   儿子年幼多病,他不敢松懈一分。   冬冷夏暑,他无时无刻不注意着。   他的儿啊。   赵构面露不忍了。   赵端沉默了。   ——怎么死了?她心中大震,却只能任由这件事情开始偏离了自己设计的方向。   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许是王渊刚才的目标太大,有无数灾民朝着万花楼涌了进来。   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   他们需要一个活下去的途径。   康履自高处的窗户看下去,随后慌张跑下来:“好多人,好多人,马上就要包围了我们了。”   楼内惶恐不安。   有人想要跑,却又在夜色中摔倒在地。   有人狼狈大喊,却此起彼伏,无人回应。   一时间楼内动静在安静之后反而被无限极大。   胡三娘大惊:“不要动,不要喊。”   奈何声音微弱,这样的举动并不能安抚这群在富贵乡中长大的衙内郎君。   王渊大怒,拔出佩刀,也不管这人是谁,直接一刀把人砍翻,大怒:“谁敢乱动,杀!”   身后的禁军立刻拔刀而出。   几具尸体重重倒在地上,淡淡的鲜血味在空气中弥漫,而眼看就要沸腾的恐惧就被这样安抚下来。   王渊这才收了刀,抱拳:“官家,禁军已经开始调动,马上就会到来,只是灾民甚多,禁军一路走来,只怕会有耽误,让微臣先行掩护您离开。”   赵构眉心紧皱,在夜色中,下意识抓起身侧赵端的手:“带路。”   赵端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这双紧紧抓着她的手,有片刻的恍惚。   “别怕,没事的。”赵构见她浑身僵硬,柔声安抚道。   “从后门走,后面现在还没人。”胡三娘也知情况紧急,连连说道,“后门有一出小门,寻常都是贵客出入才开的,很难被发现。”   赵构拉着赵端疾走几步,赵端踉跄了两步,突然说道:“现在不是解决灾民的最好时机?”   赵构脚步一顿。   外面的火把已经照得整个万花楼都在夜色中明暗闪烁,哭喊声和暴怒的嘶吼声层出不穷,整个深夜注定不会太平。   “九哥,外面死了好多人……”赵端还未说话,就被吕颐浩猛地打断。   他神色俱厉地呵斥道:“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赵构也跟着说道:“此事交给几位相公处理就是。”   赵端扭头去看吕颐浩。   吕颐浩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赵端再一次沉默下来,眼看就要到了后门,后门的动静确实少了些,雪色从巨大的窗户中落了下来,照得每个人的面容都仓皇不安。   她还是停下脚步。   “王统制。”赵构握住赵构的手,反问道,“你会怎么处理这些人?”   王渊想也不想就厉声骂道:“自然是都杀了!如此犯上作乱,不杀如何以儆效尤。”   赵构不吭声。   赵端便挣脱开他的手,在赵构诧异的目光中,低声说道:“两淮受灾三十六万人,都杀了吗?”   赵构眉头紧蹙,目光严肃。   “公主!”吕颐浩苦口婆心喊道。   “寺庙道观们既然我们推不动,为什么不然灾民去推。”赵端已经从这样的混乱的局势中清醒过来,她知道若是强劝,赵构并非一个听劝的人。   年轻的皇帝在无数个日夜惊慌中生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为了掩盖这样的软弱,便也滋养出了唯我独尊的权术。   赵端看着赵构平静说道:“那些神佛若是不怜悯众人,也该让百姓亲自把他们推倒,这样不是我们最大的危机不就解决了。”   “这,大不敬啊。”黄潜善惊呼。   一群人都被公主的狂妄的言论所骇住。   赵端并不回答,只是盯着赵构继续说道:“金人攻破袭庆府时要打开宣圣墓,但通事高庆裔说孔子是古代的大圣人,不能随意侵犯,还处死了侵犯的人,阙里得以保全,听闻此事之人无不松了一口气,此后攻城,抵抗者十之不足五。”   她的眼睛格外清亮,浅色的瞳仁在烛火下几乎在发光中。   “官家。”她声音认真而沉郁,带出几分悲悯和痛苦,“我们不要的东西,自然会有其他人要的。” 第186章 两老头在干吗?   过年前的最后一场雪,簌簌落了整夜,终于在子时将至时歇了声息。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却因为无数人的践踏而逐渐消融,混着黑色的泥水在地面上流淌着,原本年节的热闹气息,在突然而来的喧嚣中被无情揉碎。   外面王渊带来的禁军并不多,此时正团团围着几个大门,厉声呵斥着越来越多涌过来的灾民。   赵端站在一楼大门前,雪光映着门口攒动的人影,那些影子在火把的光晕里忽明忽暗,像从泥泞里挣扎着探出来的双手,急切地想要将周遭一切都拖进这片湿冷的泥塘。   身后的吕颐浩盯着门外跳跃的火光,神色越发紧张。   “如何能和官家这么说话?”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后,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公主的背影。   相比较其他人,他自认是了解这位公主的。   公主并不是柔弱无能之人,她很有主见,也很有决断力,她甚至是会勇敢付诸行动。   这样的性子若是在盛世许是会被繁琐的礼教所淹没,可现在,混乱的朝野却让这位公主得到了真正展望的机会。   汴京,是她的踏脚石。   扬州,也许会是她的未来。   所以,在很早的时候,吕颐浩就打算结这个善缘。   前朝的公主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本朝的公主若是时机来临,也自有其机会。   可本朝的情况和前朝也是不同的。   年幼的公主的主意,太大了。   所以他对自己的押宝又开始充满忧心。   赵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安静的站着,却觉得心跳极快,看着门口越来越多的人聚集,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抖得厉害,光晕泼在门窗上,好像融出一片片斑驳的湿痕,要把这个雪夜烧干一般,无数人在风中叫嚣。   她一直都很想解决城外滞留的灾民问题,可人言微轻,无法直接破解这些事情,只能用委婉的手段来迂回前进。   每一个错误的,看似微小的决定,是每一颗落在百姓头顶的雪花,看似轻飘,却又足够沉重。   在很早之前,她就让富直柔给大明寺的方丈带过话。   那个时候的情形尚未明朗,所以大明寺一直拖拖拉拉,不肯低头。   可现在不同,人人都以为朝廷要解决的是军需,朝中大臣大都有私田记挂在道观寺庙的情况,如今两位相公都被牵连其中,只要黄潜善能逼得大明寺配合衙门工作,那赈灾之事也不过是诸多土地田产下,奉上来一个求和的祭品。   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小东西,漏漏指缝,就能救下城外的数万流民。   这条路已经走过一半,她顺利地让两位相公栽了一个大跟头,不曾想在这个紧要关头,她真正的要救济的目标们却揭竿而起,不愿再忍受死亡的危险。   赵端听着那样激烈的争斗声,从强烈的不安中,第一次清晰的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甘心的生气。   那些曾经站在城墙上只能看到一道影子,一个黑点的人,不再是自己想象中的等待拯救的人,他们在绝望中冒出斗志,所以破釜沉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赵端以为自己会害怕,直到自己站在这里,感受到他们的愤怒,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这个朝廷的百姓还会愤怒,这个民族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她要救得是真真切切的人!   她第一次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有了深切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希望自己可以改变这段历史。   这不是一段历史书上的笔法,不是众人想象中的苦难,不是史书上模糊的“流民”。   赵端在这个漆黑的深夜,第一次摸到了历史中无数个灰尘组成的真实的,炙热的呼吸。   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命运大手正悄无声息地按在她的头顶。   若是不反抗,她就会被彻底捏碎。   天道不公,人道自助。   一侧的周岚紧张坏了,腿肚子都在发抖,忍不住悄悄往二楼看去。   二楼的黑暗在深处愈发浓稠,几道影子隐在深处,像嵌在墨色里的剪影。   官家和几位重臣就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他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扇大门,又或者是大门前的公主。   “那,那王渊真不是个东西。”他低声咒骂道。   王渊说要保护官家,拒不下来,甚至愿意跟着公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王大女却丝毫不避讳,手握双刀,直言不讳:“脚步虚浮,腹部如猪,下来也没用。”   周岚脸色大变。   赵端却突然笑了起来,对这一侧的胡三娘说道:“任安呢?”   胡三娘吓得不行,但她是抱着抓紧自己难得见到的大鱼的心态,强忍着恐惧跟在公主身边,此时听闻公主的话,呆了片刻,犹豫说道:“也不知去哪里了?”   “公主!”却不料黑暗中,一个温和斯文的声音响起。   赵端顺势看去,只看到任安从黑暗中走来。   不仅是她,她身后还跟着一群女子,身形矫健,应该都是今日参加女子相扑的人。   “若是公主需要,定当为公主效命。”任安叉手行礼。   “俺也是。”鲁大娘急忙说道。   “俺也是。”   “定为公主排忧解难。”   赵端看着那一个个走出黑暗的人,笑着点头,对着大女说道:“你带着她们吧。”   王大女嗯了一声,随后抬头对着楼上说道:“反正你们也不下来,刀给我们呗。”   吕颐浩倒吸一口冷气。   王渊果然呵斥道:“小小奴婢,好大的口气。”   王大女一点也不惯着这人,直言不讳地骂道:“想当初我在河阳杀人时,听说你这个当官的还在杭州等地大肆杀投降的盗匪,我是奴婢又如何,至少我手上沾的是金人的血。”   王渊脸色青白交加。   赵构的目光终于从公主身上移开,看向面前不似寻常女子的王大女,沉吟片刻:“我知道你,听闻你立了大功,只是不屑于功名。”   王大女冷笑一声,桀骜不驯:“功名利禄与我有何关系,我想要,官家给嘛?我不想要,官家又当如何?”   “好狂的人!好大的口气!”王渊骂道,“公主放任你这样的人上战场才是害人。”   王大女只是盯着赵构看,目光炯炯,口气咄咄:“官家就是这么看自己的妹妹吗?公主是个好人,自始至终,她对所有人都是真心的,她今日愿意为官家站在这里,难道也是害人,害官家嘛。”   “那为什么黄潜善不敢,汪伯彦不敢,王渊也不敢,这些躲起来的官家子弟也不敢!”她声音微微提高,愤愤不平,“公主自汴京开始,对九哥,就是真心的。”   赵构被王大女贴脸大骂,却没有生气,只是陷入沉默,目光落在被无数火把光源笼罩着的公主神色,片刻后低声说道:“给她们。”   王渊吃惊,连道不可:“若是反贼冲上来……”   赵构:“给她们!”   赵端:“不会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在寂静漆黑的楼内,成了兄妹两人独有的默契。   赵构瞬间看向赵端。   赵端并没有回头   “他们不是反贼,九哥也不会有事。”她声音格外坚定,哪怕夜色将她笼罩,依旧能看出挺拔似剑的身形,“我愿意留在汴京,也是愿意守在扬州的。”   赵构心神震动,他看着那个不肯回头的人,只觉得多年前姐姐的那一巴掌隔了十三年,再一次打在他脸上。   ——你要保护妹妹。   多年后的今日,却天地转换,兄妹异位。   一次次替他挡住了这漫天风雪与汹汹人潮,是这个出身道观的柔弱妹妹。   赵构身形微微前倾,忍不住喊道:“二十七妹。”   赵端依旧没有回头,越来越近,越汹涌的火光照得她头顶的珍珠在熠熠生辉,她毫无惧色地抬脚彻底朝着大门走去。   “妹妹。”赵构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官家,小心啊。”   “栏杆凶险。”   身后的人连忙伸手去拦。   原本紧闭的大门终于在漫天喧嚣中被彻底打开,猛烈的风呼啸而来,吹得人齐齐眯上眼睛,与此同时,热烈的火把和炙热的目光便也紧跟着落了过来,就像一团火在滴入一滴油后彻底疯狂。   “你是谁?”为首那人脸上还带着血迹,手拿刀剑,打量着面前身着华服的年轻小娘子。   赵端注视着这些或衣衫褴褛,或披着和他们格格不入衣服的人,平静说道:“我叫赵端,自汴京而来,是官家的亲妹妹,如果你们中有从北地来的,大概是听过我的名字。”   人群哗然。   “是,是你,俺见过你。”人群中,有人挤了进来,瘦的皮包骨,以至于眉宇间便露出一丝凶气,“去年公主离开汴京时,俺就站在路边,公主还给了一个小孩糖吃,公主走后,很多人都哭了。”   赵端和气说道:“听口音,你不是汴京人。”   “俺是兴仁府乘氏人。”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看,“那日是给俺刚八岁的孩子去汴京买磨乐喝的,后来发现汴京的粮食比俺家那边便宜,最后还买了一袋粮食回去。”   兴仁府乘氏就是这次黄河改道的最开始的受害地。   “俺媳妇儿叫水给淹死咧,俺孩儿昨儿个冻死咧,你不是个公主么?你咋不帮俺们嘞?你不是就在扬州城么?你咋光帮汴京,不帮俺们?”他突然上前一步,面目狰狞地盯着赵端,手中的棍子在愤怒中来回挥舞着。   “俺好不容易才娶上个媳妇儿,有了个孩儿,你不是稀罕孩儿么?你咋不稀罕俺的孩儿?恁为啥砌墙嘞?为啥把俺们挡外头?”   吕颐浩急急忙忙把公主往后拉了拉,免得那越来越激动的棍子不长眼。   王大女也想要上前一步,却被赵端拉住手。   相扑手们一时间也停了下来。   此话一出,群情激昂,一个个都满是愤怒和痛苦,他们的愤怒和呐喊在夜色中被风吹散,却又无穷无尽飘散在空荡的街道上。   他们在外面熬了半个冬日,死了这么多人,城内的人去无动于衷,这么热闹繁华的扬州城,把他们挡在了外面。   赵端看着那些发红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任由白色的雾气弥漫在通红的鼻尖:“朝廷如何会放弃自己的百姓,只是北面金军东路已经逼近大名府,西面攻破虢州,朝廷大批量的军队已经北上西进,南面还有叛军盘踞,朝廷对此捉襟见肘。”   “不要说这些官话!”为首那人暴怒呵斥道,“这就是你们见死不救的原因嘛。”   “朝廷已经商量好明日就去救灾。”赵端笃定说道。   那人一怔:“什么?”   “官家,我的九哥,早已忧心你们的事情,所以在处理完军队的事情,第一时间召集百官商量此事。”赵端面不改色说道,“明日道观和寺庙就会在城外施粥。”   背后的吕颐浩在心中倒吸一口气,暗道公主真是大胆。   这件事简直是把黄潜善和汪伯彦架在火上烤。   那些气势汹汹的灾民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以为自己被城内的人放弃了,却不曾城内的人正竭力想办法救他们。   赵端依旧神色平静镇定,感受着满含水汽的北风吹在脸上,背后纸醉金迷的万花楼在此刻彻底被消解,此刻的她面对这些被黄泥裹满身体的人,就像重新回到汴京,面对那条滔滔不绝的黄河水中,咆哮和愤怒反而让她格外冷静。   她想起宗泽的那幅黄河图。   波光凌凌的的千年黄河被人道所干预,彻底愤怒,给了世人垂死的一击。   所有人都可以畏之不及,可赵端却在那日接过了宗泽的那副画。   她不能对不起宗泽,对不起宗颖,对不起那条渡过黄河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北地百姓。   当年的宗泽以年迈之躯挡在黄河前。   今日的赵端也要学会保护这些人。   “什么时候?”为首之人将信将疑问道。   赵端沉吟片刻:“要点时间,但午时总归是可以的。”   人群瞬间议论纷纷,众人脸上颇为为难。   “朝廷明白你们的困难。”赵端像是明白他们的难处,平静说道,“只要现在放下刀剑,此事就既往不咎。”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下意识松了手。   为首那人眉心微动,质疑道:“一个公主怎么能保证这些,万一明日中午不中呢。”   赵端沉吟片刻。   “那我们就这么坐着。”她出人意料说道,“若是明日没有粮食,你们杀了我就是,朝廷政令不达,我比你们还痛心。”   人群哗然。   二楼   黄潜善大怒:“公主这事做什么?这事在和灾民一起逼我们嘛?”   “这些人杀了我儿,凭什么既往不咎!”汪伯彦大怒。   就连王渊也非常不悦:“何来对这些??役夫和颜悦色,直接杀了就是。”   赵构却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的赵端看。   二楼的位置太高了,以至于他只能看到公主华丽的裙摆被染上黑泥,安静地垂落在一侧。   直到,她坐了下来。   万花楼的鸨母竟然还给她搬了个椅子。   她便也真的坐了下来,施施然的动作,好似面对的不似凶神恶煞的流民。   “那就一直等着吧,明日自会有结果。”年轻的公主和颜悦色说道。   人浪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他们是抱着毁灭一切的想法来了,却在这场平静的对话被轻易消解。   他们就是想要一口饭吃,他们就是想要活着。   “公主!”外面传来今日第二波的动静。   赵端侧首,一眼就看到健步如飞的吕好问,紧接着就看到站在他边上的杨文。   杨文惭愧的低下头去。   赵端便收回视线。   “你,你骗我们!?”那些人看到这些全副武装的侍卫,立马警觉起来。   赵端摇头:“这是我的侍卫,不是禁军。”   “诸位,还请诸位冷静!”吕好问上前,神色诚恳认真,“大家的难处朝廷都知道,只是朝廷也要自己的难处,若是伤了公主,这才是弥天大祸。”   “若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守信,我们自然不会伤人。”为首那人粗声粗气骂道。   吕好问笑:“不论公主说了什么,那肯定是会实现的。”   “当年公主的汴京的本事,你们都没听过吗。”杨文也紧跟着说道,“公主何曾失信于人。”   不少北地逃难过来的人立刻跟着点头。   “当年汴京这么危险,公主都不曾离开,随意舍弃你们,如今更不会。”吕好问继续柔声说道,“此事只当虚惊一场,若是早些放下刀剑,也免得惹出误会。”   大家的一颗心早就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来个高低起伏的变化。   他们也不是那些强民,就想着杀人放火的事情,他们本来就是想要,讨一口饭的。   “只要你们不伤了人,朝廷历来就是招安的。”折智隽盯着为首的几人,神色冷静,“不要让朝廷为难。”   众人一听,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松了几分,只是还没多久,传来了今夜的第三波动静。   眨眼间,禁军匆匆而来。   禁军一看就来了不少人,背后一阵灰尘卷起,很快就把这群人团团围住,刀剑相向。   “你,你们,骗我们?”为首那人大怒。   “你们这么大的动静,禁军又不是死的,自然会来。”赵端解释道。   “还不快快放下兵器!”为首的禁军首领大声呵斥道。   流民们立刻紧张得背对背,原本平稳下来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杨沂中。”赵端出声警告着,“朝廷已经想好了赈灾的办法,他们已经知道错了,不可胡来。”   面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看了公主一眼,随后看向漆黑的屋内。   “你独自一人进去。”赵端对周岚吩咐道,“你带杨将军进去。”   杨沂中并不多问,当真还独自一人进去了。   吕好问已经挤过人群,仔仔细细打量着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今日天冷,公主也该多穿一些。”   赵端笑:“老师怎么来了?”   吕好问无奈叹气:“听闻了这事,自然是带侍卫们来了,可是无碍?”   他也看了一眼屋内。   赵端嗯了一声。   吕好问看着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低声说道:“公主也太冲动了。”   赵端咧嘴一笑,并不说话。   吕颐浩的脑袋挤了进来,幽幽说道:“这不是闭门多日的吕公嘛?”   吕好问好像这才发现了他,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我比吕相公年长七岁,公主体恤,怕我不适应扬州天气,这才让我在家著书立论,自然比不得吕相公修建城墙辛苦。”   “吕公乃是寿州人,怎么不算南方呢。”吕颐浩皮笑肉不笑。   “说起来吕相公是齐州人吧,每日都是大中午赶去督工城墙,可要小心水土不服了。”   “和公主一起督工,自然是精神百倍,毕竟也稍许年轻一些。”吕颐浩不甘示弱。   赵端缓缓敛下笑,往边上退了一步。   ——两老头大晚上吃火药了!   “公主。”她刚一动,背后就传来一个担忧的声音,“可有受伤?”   赵端扭头,瞬间眼睛一亮。   ——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万德!”她笑眯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折智隽笑说着:“听闻此事,很是担心公主,杨文找来,便也跟着来了。”   赵端笑说着:“不碍事,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折智隽犹豫片刻,解下披风,“得罪了,子时风寒,小心受寒。”   赵端笑眯眯打趣着:“你这披风给我也太长了。”   折智隽只是笑,眉眼弯弯,带出几分少年气。   “玉颜不及寒鸦色,瞧着这诗写的不对。”一侧的吕颐浩酸溜溜说道。   吕好问也跟着龇牙:“又来这招。”   这边的披风刚系好,那边杨沂中便按剑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袍的人,他停下脚步,对着公主匆匆行礼:“卑职这就去准备。”   赵端颔首。   “公主,请您进去呢。”周岚匆匆走出来说道。   此话一出,流民们发出不安的躁动。   赵端沉吟片刻:“在这里坐着吧。”   “流民很快就会往这边聚集。”折智隽满是担忧。   赵端坐了下来,笃定说道:“若是都聚集在这里,也免得城中其他百姓受苦,子时也要过了,等着吧。”   此话一出,公主这边的人便都安静了下来,侍卫们站在最前方,大女带着相扑选手们站在公主身后。   “为何不进来?”赵构握紧栏杆,吃惊问道。   王渊神色阴沉。   没多久,就看到一个黑影走了进来:“罪臣吕好问拜见官家。”   赵构低头,皱眉:“吕公怎么来了?”   “听闻灾民入城,担心禁军护卫不利,便斗胆带着公主府的侍卫救驾。”吕好问谦卑说道。   “怎么来的比禁军还早?”王渊质疑。   吕好问面不改色:“禁军连着衣服都是现穿的,估计慢了点。”   王渊脸色青白交加。   吕好问冷笑一声:“公主把侍卫交给折小将军,虽不过五十人,但巡逻安保井然有序,出了事半刻钟没有就全部集合了,讲的是兵贵神速,可见带兵的本事不看人多人少。”   王渊大怒:“五十人有什么难的。”   赵构一晚上几近情绪波折,此刻已经额头隐隐作痛,闻言揉了揉额头,呵斥道:“练自己的本事才是。”   他沉吟片刻:“你做的很好,明日起,官复原职吧。”   吕好问一顿,随后立刻下跪谢恩。   “公主为何不进来?”赵构又问。   “只担心流民人心不稳,事多生变。”吕好问解释道,“公主让微臣传话,说让九哥回去休息,自己等粮食送来就回去,免得闹出其他风波,让金军趁虚而入。”   赵构沉默。   深沉的夜色笼罩着他消瘦的面容,让所有的神色都无法窥见。   “去给杨沂中何传令,巳时,各大道观寺庙的粮食必须在这里汇集。”许久之后,赵构冷冰冰下了最后的命令。   门口,赵端抓着披风的手悄悄松了松,看着头顶的月色,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赵构,到底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第187章 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一夜时间,佛珠显灵,道君显灵,原本还张口慈悲,闭口平安的出家人突然开始顿悟,想起城外还有要拯救的人,打算广开教门,开化度人。   万花楼里的粥棚就是各大寺庙出资的,米是扬州第一大寺庙和道观,大明寺和城隍庙倾情赞助的,柴火是又是武当观和西方禅寺搬来的,大铁锅等等又是其他小寺庙连夜连人带物件送来的。   三口巨大的铁锅一架起来,热气一冒起来,大雪冰封下的戾气就好像消失不见一般,原本困饿交加的流民瞬间打起了精神,先是小声的议论,随后是那声浪越演越烈,到最后几乎能震碎屋顶的残雪。   “真的给我们吃吗?”   “那俺娘可以接进来吃吗?”   “我可以吃几次啊。”   禁军们也没有跟着回去,反而开始原地维持秩序,方姑姑则作为公主代表开始监督今日的赈灾事项。   在万花楼坐了一晚上的赵端见事情进人正轨,这才施施然站了起来,谁知道坐得太久了,腿都冻僵了,还未迈步就踉跄了一下。   折智隽眼疾手快把人扶住:“小心。”   赵端缓了缓神,让血液都畅通起来,这才打了一个哈欠:“行了,大家都辛苦了,回头把粥棚架到四个城门口,让禁军们看着点。”   吕颐浩一把老骨头也跟着站在两个时辰,被人颤颤巍巍扶着:“大明寺那边还要继续弄吗?”   赵端下巴一抬:“不弄这些人的生计做什么?”   吕颐浩犹豫:“只怕会引起其他人的争端。”   “那也是朝廷的军饷更重要。”赵端意味深长地反问道,“那你是打算逼百姓掏钱,还是逼官员,若是这次不打个样,后面商人也会是大祸,无须多言。”   吕颐浩一听也只能点头。   若是公主说什么国家大事的宽泛内容,他未必听得进去,但公主说起了北伐,那吕颐浩仔细一想,便觉得很有道理。   等人走后,吕好问也颤颤巍巍走了过来。   赵端失笑:“老师怎么还不走?”   吕好问板着脸:“怎么能留公主一个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赵端伸手把吕好问的披风整了整,这才继续说道:“不危险,有人保护呢,老师一把年纪了,小心冻着了。”   吕好问下巴一抬:“好得很,才不是吕颐浩这个没用的家伙。”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偷偷批了两件披风。”谁知去而复返的吕颐浩幽幽说道。   吕好问冷笑:“昨天谁拿暖水炉,我就不说了。”   “我多隐晦,你办的多不地道……”吕颐浩大怒。   赵端哎了一声,连忙开始和稀泥:“都挺好都挺好,被冻住了,周岚,周岚,你亲自送小吕相公去衙门。”   周岚轻巧的挤到两位吕相公身边,再把吕颐浩一推一拉一扯,顺利剥离战局:“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处理好,归家好好休息休息,您要是病了,公主可是会心疼的。”   “原公主只心疼小吕相公。”吕好问古古怪怪说道。   “怎么会!”赵端立马表示不同意,拍了拍老吕相公的胳膊,语重心长“你不一样,你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呢,三娘!三娘快送老师回家休息,病了,我可心疼死了。”   吕恒真忍笑,把闹脾气的伯祖牵回去了。   赵端见两老头都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折智隽抱怨道:“都姓吕,两张口,怎么瞧着性子不和。”   折智隽笑说着:“便是本家,也是各有各的脾气。”   “小心寒,最近小日子就要来了。”杨雯华从折智隽手中把公主接了过去,担忧说道,“喝点热水,好好休息休息。”   “马车早早就让杨文停在后门了。”折智隽体贴说道,“这里我会看着点的。”   赵端正准备离开时,背后突然传来康履着急的声音:“公主请留步!”   赵端吃惊扭头,看着从屋内匆匆而来的人,随后下意识看向屋内:“九哥?”   康履颔首,声音也跟着温柔下来:“官家一直在屋内陪着您呢。”   赵端本以为赵构早就走了,毕竟这一晚上可不好熬,一旦出了差错,这些灾民不好糊弄,而且一夜不睡,也太为难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帝了。   她脚步一转朝着屋内走去。   天色微亮,整个万花楼被雪光所笼罩,便是二楼没了灯火照耀,也足够亮堂。   赵构依旧站在昨夜的位置上,笼着袖子,低头看了过来时,眉骨在鼻尖落下一道影子,面容虽模糊了片刻,但嘴角的笑容却清晰可见:“瞧着脸都吹白了。”   “九哥。”   赵端看着明显有几分疲惫的人,有些吃惊迟疑。   她对赵构总带有几分警觉,因为她学得历史中告诉我,他并非一个好人。   可这半年来的相处,那样的警惕会被无数次的不经意的瞬间所动摇。   ——赵构,似乎也不是这么无恶不作。   赵端仰着头:“你怎么,没回去啊?”   赵构只是笑,招了招手:“回家吧。”   赵端看着他姿态自若地转身,一群人也跟着狼狈地跟着在他身后走了,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躲在角落里的胡三娘紧跟着说道:“后门,后门的马车都准备好了,这边走,这边走。”   赵端拢了拢披风,解释道:“有劳,今日的粥棚先设在万花楼前,明日就搬了,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的。”   胡三娘调子都拉得长长的,笑得谄媚,却不会让人低看:“公主如此费心灾民的事情,我胡三娘是扬州的一部分,自然是大力支持的。”   赵端笑着看了她一眼。   “娘子相扑的比赛过几日还要继续举行呢?”胡三娘故作不经意问道,“公主和官家若是想来,那个好位置还留给公主和。”   赵端笑了笑。   胡三娘唏嘘解释着:“那任安她们都是好孩子的,也是为了生计做这等辛苦事,要是得了您的喜欢,是她的福气。”   “昨夜任安她们陪我站了一晚上,还请三娘好好照顾她们。”赵端说。   胡三娘自然又是连连保证。   门口,赵构已经站在马车边上等了,见了赵端就伸手要把人牵过来:“已经让人去煮姜茶了,回头喝了再去休息。”   赵端上了马车,紧跟着说道:“先吃饭,肚子饿了。”   “好。”   “回头还来看相扑吗?”   “可以。”   兄妹两人说说笑笑离开了,胡三娘这才甩了甩帕子,一脸高兴,只是一转身就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阴沉脸,顿时吓了一跳。   “康,康都知?”她打了个寒颤。   康履笼着袖子,倨傲地站在屋檐下,上下打量着面前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子,声音好像蛇信子一般吐了出来。   “昨日谁叫你重新开业的?”   ————   赵端去找九哥打算今夜出门看相扑时,正看到户部尚书叶梦得从屋内走了出来。   叶梦得是绍圣四年登进士第,曾从叔祖为北宋名臣叶清臣,母亲晁氏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之妹,书香门第,他本人也是嗜学蚤成,在朝中是个中立派。   赵端停下脚步:“叶尚书。”   “公主。”叶梦得行礼。   “户部还没有挂印吗?”赵端笑问道,“怎么不回家和家人团聚?”   眼下的春节有忙年、过年、闹年三个阶段,大概会持续近两个月。   忙年就是腊月这段时间,过节就是除夕到正月初七的封印,闹年就是元宵节。   所以各大衙门实际上从腊月二十开始,就会进入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假日子中,且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也是一个非常盛大的节日,也是一个七天的假期,所以相互累加就会过完一个正月。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马上就要过年了,现在去衙门都找不到几个人了。   “听闻金军的动静,请求皇帝南巡,凭借长江作为险阻,以防备意外。”叶梦得斯文一笑,“还请公主帮忙多多劝谏。”   赵端笑:“如今金军也没来,汴京也没有战报传来?何来如何着急。”   叶梦得叹气:“只担心金军狗急跳墙。”   赵端不甚在意:“等他们过来也不急。”   叶梦得也很是无奈:“官家说的和公主差不多,说从扬州到瓜洲五十里,听到警报再行动不晚。”   赵端满意点头:“很有道理啊。”   “只是那南下的河道仅能通过一艘船,恐怕不是一天可以渡过的。”叶梦得谨慎说道。   赵端想了想:“那不跑不行吗?扬州城门新铸,流民也都安置好了,金军千里战线,未必能拖得起。”   叶梦得欲言又止,最后无奈说道:“只担心有人怯懦。”   赵端了然。   ——宋军太怂了,他不敢赌。   “那再看看吧。”最后,她说。   叶梦得又朝着她行了一礼:“还请公主多多劝谏官家。”   赵端入内,正看到赵构看劄子。   “九哥瞧着好忙,那晚上的相扑我自己去看了。”赵端喜上眉梢的表示出极大的歉意。   赵构笑:“原是嫌我烦了,跟着你都不愿意了。”   “之前带九哥去万花楼都被骂了。”赵端耸肩,“我可不要挨骂了。”   万花楼的事情闹得这么大,百官第二天得知,真是又惊又怕。   他们不仅骂公主,其实还骂了官家,连带着还说出当年仁宗出宫去瓦舍看娘子相扑,被司马光大骂一顿的事情,最后又归结出公主太不安分了,怎么能这么不顾自身安危,做出这样的事情。   总而言之,因为赵构骂不得,所以骂来骂去,最后全骂赵端了。   “别理他们。”赵构合上劄子,“正好晚上去新樊吃饭。”   赵端点头:“刚才碰到叶尚书了,说想要九哥先南下?”   “嗯,我拒了,想看看汴京的情况,但他显然早有准备……”赵构无奈晃了晃手中的劄子,“请求让重臣担任宣总使,一人驻守泗上,统领两淮及东方的将帅防备敌人,来一人驻守金陵,统领浙江的各路军队,以防备退守。”   赵端自来熟凑上去看,随后抱着小手,满意点头:“说的很对啊。”   赵构叹气,犹豫不定:“这三人可不好选。”   “我有一人,觉得很合适。”赵端笑说着,“九哥听不听?”   赵构惊讶挑眉:“说来听听。”   “吕好问。”赵端说。   “原是给自己的老师讨职位了。”赵构无奈笑了笑。   赵端摇头:“才不是,小老头烦得很,是吕好问本就是前朝重臣,若是任用他,能让世人看看九哥抗金的决心,也免得朝廷上的人总是人云亦云,各方都有话要说,嘈嘈嚷嚷,让人听不清真正有用的东西。”   “再者宣总使若是太有想法,太过强势,只会制约后面两位将军,这两位将军一人是御敌,一人是后勤,不论那一人出了差错,对九哥都不好,吕好问性格圆滑,想来能很好明白自己的位置,把握和两位将军的尺度。”   赵构眉心微动,显然是真的听进去了。   赵端话锋一转,嬉皮笑脸解释道:“我就是随便一说,满朝文武我也不认识几个人,九哥就是有更好的人选,只管选其他人就是。”   赵构却不再说话,只是把劄子放了回去:“午饭想要在家吃,还是在外吃?”   赵端想了想:“随便吃点吧,晚上吃顿好的。”   “那就吃点牢丸。”   兄妹两人说话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鼓声,一声比一声长,连敲三声。   赵端和赵构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站了起来。   ——战报!   “汴京的战报!”   “汴京的战报!”   “汴京的战报!”   一声接着一声的紧张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最后清晰落在屋内所有人的耳中。 第188章 尘埃落定   大名府   前日刚刚再一次打了一场败仗的岳飞,不得不重新回到大名府西面的李固镇郊外驻扎。   在此之前,岳飞一共打了两场伏击,三场救援,却通通以失败告终。   手下的士兵已经毫无斗志,且充满怨念。   ——“朝廷自己都不要大名府了,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兄弟。”   军营中这样的声音越演越烈,饶是刚强如岳飞也不得不停下来思考这场救援到底能不能行。   “娘的,要不算了吧。”王贵不高兴地嚷嚷着,“反正也不会有狗屎的来帮我们的,济南那畜生都投了,还把守城的关胜杀了,真是狗娘养的货色,东平府的权邦彦早早就跑了,一坨屎一样的读书人看着就来气,开德那边都是灾民,也没空管我们了,那些义军瞧着也都想保存自己的力量,且他们恐金军更甚,哪里敢上前,更狗屁的是,稍微厉害点的韩世忠早就跑了,闾勍是个老滑头,躲着不出来。”   他越说越丧气,碾了碾脚下的灰尘,心情格外沮丧:“若是我们不放弃,回头都要死才是,他爹的,不干了!”   岳飞沉默不语,盯着面前滔滔不绝的河水,神色凝重。   “宗通判给我们一万人,现在只剩下七千了,能用的便是五千也没了。”后勤岳翻也很犹豫,谨慎提出自己的意见,“也不能把自己的人都折损在这里。”   张显盘了盘粮食和武器:“粮食最多还有三天,武器反而还有多的,不知宗通判那边会不会再送点来。”   “那肯定不行啊。”汤怀直言不讳,“我都担心过几天听到朝廷把他杀了的消息。”   一群相州跟来的兄弟团团坐着,一听这话,都齐齐叹了一口气。   之前路允迪在的时候,就严令禁止所有人越过黄河,士兵不行,百姓也不行,就连北面来的商人也都不准进去汴京。   若非他投敌了,现在汴京让宗颖照看了,只怕岳飞也带不了这么多兵先去救相州,就来到大名府。   宗颖的压力一定非常大。   哪怕他们并未站在是非的中心,也能依稀感觉到时事的紧张。   “郭永今早再次来信询问何时再来?”张显小心谨慎问道,“他是个汉子,守了这么久的北京,只是我听那士兵谈起权北京留守张益谦和河北东路转运判官裴亿口气都不太好,可能他们的内部也不稳,这才导致我们几次救援都失败了。”   “娘的,那张益谦和裴亿我见也没见过,此次都是郭永出面,只怕他们也生了济南府的狗屁心思,比老子拉屎还随便的人。”王贵骂骂咧咧说道,“那济南府打也不打就投了,下次见到那刘豫,我定要亲手把这狗娘养的脑袋拧下来。”   “那关胜真是可惜了,死在这样的人手里。”岳翻感慨了一句,紧接着脸上的愁绪更甚。   当初宗留守刚一上任就派人联络当时的北京留守杜充、转运副使张益谦和提点刑狱郭永互为犄角,和汴京形成支援,也就郭永听了进去,立刻让士兵朝夕谋战守具,还派人联络东平府知府权邦彦,这才声振河朔,让当时被金军攻占的州县开始响应宋军,停下南侵的脚步。”   “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南下投奔,娘的,没想到……”王贵叹气,抹了一把脸,也有些丧气,“可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支援大名府了。”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汤怀不解问道,“若是有想法也该说出来才是,现在军队的气氛可不对,我们商量一下,到底是继续打,还是回汴京?”   岳飞虽然还年轻,但经过半个月的辛苦鏖战,他脸颊上的肉全都掉完了,露出锋利的下颚和高松的鼻梁,眉头紧皱时,露出无法言喻的深沉和愁容。   相比较之前的锐气,他显然更沉稳了一些。   “若是回去?宗颖怎么办?公主怎么办?”许久没有开口的岳飞低声问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死寂,面面相觑之下,连着大声呼吸都被缓缓慢了下来。   岳飞已经不是当年年轻气盛的小将了,意气用事决定事情,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武艺就可以驱逐这片土地上的金军,建功立业,恢复大宋荣光。   宗泽走后的汴京太过压抑了。   路允迪毫无本事,甚至是愚蠢,以为自己大门紧闭,金军就打不进来,甚至在前有追兵,后有盗匪的情况下,还想着先进一步清理内部不听话的义军。   要不是他实在太不知遮掩了,也不至于公主那边只要轻轻放出一点消息,这群义军就迫不及待把人捆起来了,甚至还想杀了了事。   宗颖很难,他一边要安抚路允迪,一边还要按下这群本就不安分的义军,还要在朝廷面前表现谦虚。   公主也难,远在扬州也要照拂汴京的事情,还要忍受百官的无端猜忌。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改变这个局面,可现在时机终于来了,宗颖和公主也顺势走到这一步,不管之前种种谁对谁错,现在他们为岳飞打开了一个北伐的第一步。   ——她们是这么信任自己。   岳飞再也无法学着少年时的意气,随意凭心决定一场战场的进退。   “当年听公主说起种老将军的战败,只觉得惋惜,却又不明白老将军怎么不后退一步,胜负乃是兵家常事,今后东山再起也不无可能。”岳飞说起一件许久以前的事情,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小草,片刻后苦笑地抬头,看着自家兄弟们。   “因为无路可退了。”他轻声说道,声音明明已经被北风吹散,可面容却格外坚定,“我们要这样去见公主嘛?去见宗留守吗?”   众人神色震动,片刻时间都无人言语。   ——道理他们都懂,可事实是金军的强势围攻,他们根本打不破。   “岳大哥,岳大哥!”夜色中,抽条一般长高的张宪正按剑匆匆跑来,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分外明亮,“公主,是公主的信。”   岳飞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顺势看向脚步传来的地方。   夜色中,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出现在视线尽头,为首那人穿着黑色的衣袍,片刻后察觉到岳飞的注视,便脱下黑帽,在昏暗的篝火中露出真实的面容。   “是神秀姐。”岳云也小心翼翼凑过来说道。   来人正是接到公主信件后,从江宁府连夜赶来的綦神秀。   “公主要我带给你一句话……”綦神秀注视着面前的年轻小将军,“若是大名府丢了,宗颖会死,她也迟早会死。”   原本神色激动的岳家兄弟们一个个笑容僵硬,错愕地看向面前的小娘子。   “但公主也说,她不愿逼你,因为你注定会有更辉煌的未来。”   綦神秀到现在也不明白公主到底看重了岳飞什么。   年轻有为的将军并不是没有。   武功高强如张三,俊美勇敢如折智隽,便是杨文姜岚也足够听话,岳飞夹在中间实在不够看。   可公主只有在提起岳飞的时候是满眼放光的。   綦神秀上前一步,神色从平静到咄咄逼人,带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尖锐和不屑:“下面的话,是我的话,和公主并无关系,岳将军听不听。”   她一上前,身后的契丹护卫们便也跟着上前一步。   汤怀等人便也下意识紧张得往前走了一步。   张宪和岳云立马靠在一起,紧张的看着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的两队人马。   “还请綦女使言。”岳飞说。   “公主于你尽心竭力,可曾有过一丝怠慢,你性格桀骜,不听人言,是谁几次三番保下你。”   “你行事乖张,肆意大胆,又是谁无数次出言维护于你。”   “你自来就是要钱有钱,有兵有兵,所有人都责备与你,可公主待你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冰冷的夜风吹过綦神秀的脸颊,吹得人脸颊发硬,也吹得人心神格外冷静。   她知道公主对岳飞报以厚望,所以舍不得岳飞。   可她舍得。   在她心中,公主的性命大于任何人的性命。   她决不允许岳飞后退,更不允许岳飞在这个时候捅公主一刀。   公主已经在扬州努力撑起一个局面,拖延时间,若是岳飞打不下大名府,那就把命填进去,把这些人的性命都填进去,至少要给公主在朝廷上回旋的余地。   她紧紧盯着面前大小眼的年轻将军:“大名府可以拿不下来,但你要和大名府共进退。”   岳翻骤然失态:“这不行。”   ——这是要逼死岳飞啊。   綦神秀不动声色,只是盯着岳飞慎重又冷酷说道:“士为知己者死,聂政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后,为避免连累家人,毁容后自杀。姐姐聂荌得知后,千里迢迢赶赴韩都阳翟,不畏殁身之诛,不肯灭贤弟之名,后自杀在聂政身边。”   岳飞脸皮抽了抽,看着面前日夜兼程赶来的人,许久没有说话。   “义或成或不成,可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綦神秀声音提高,一字一字说道,“金军夺魄,懦夫增气,你要做的,是这个!”   王贵欲言又止,却被汤怀猛地拉住袖子,摇了摇头。   岳飞轻声说道:“我不会辜负公主期望,只是我的兄弟们……”   綦神秀看着这群面露犹豫之色的人,面无表情地脱下黑色的披风,露出里面的轻甲,平静而坚定:“若是此事完不成,我定当与诸位同赴死。”   ————   “大名府大胜,岳将军率五千士兵深夜奇袭金军军营,提点刑狱郭永响应,带一千士兵出城伏击,火烧金军粮草,那岳飞奋勇杀敌,杀敌六十三人!”报捷的士兵恭恭敬敬地上汴京传来的捷报。   赵端早已按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地接过捷报,打开一看随后露出笑来:“果然是岳飞啊!”   赵构也迫不及待:“快给我看看。”   赵端紧跟着他递给他看,眉飞色舞说道:“那王贵别看是个粗汉子,三句离不开屎尿臭屁和爹娘,但本事还是有的,这次多亏了他不要命的往前冲啊。”   “这次夜袭也挺厉害的,连夜赶来的,根本不给金军暗哨的机会。”   “岳飞最厉害了,冲在最前面,可见他本事。”   赵构仔仔细细看看战报也跟着露出笑来:“这岳飞我听你说了许多次,次次说起来就笑得看不眼睛,我还真当是个长得好看的花瓶呢,没想到呢,还真有几分本事。”   赵端骄傲挺胸,大声炫耀着:“岳飞可长得不好看。”   赵构合上战报,笑说着:“那看来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了。”   赵端看了赵构一眼,突然小声问道:“九哥觉得岳飞如何?”   “是个可塑之才。”赵构不掩欣赏,“之前失败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后退,想来性格也颇为坚毅。”   赵端突然坐了下来,认真说道:“这人脾气坏得很!”   赵构不解的嗯了一声,扭头去看赵端。   “所以要是万一他以为有什么冲撞九哥的地方,九哥就不要和一头倔驴计较了。”赵端暗搓搓给人打了一针预防针。   赵构打趣着:“我瞧着岳飞长得应该还挺好看的啊,你都这么给人说话呢,若是喜欢的话,不若直接当个驸马如何?看在姻亲的份上,我肯定对他多忍几分。”   赵端不笑了:“人家儿子都七.八岁了。”   赵构不甚在意:“打发走就是,若是实在不喜,赐死也行。”   赵端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吓劈叉了:“别别别,欺负小孩不行。”   赵构也是随口一说,看赵端吓得脸都白了,无奈说道:“寻常百姓出身,年纪还大,性格执拗,你真想嫁,我还不同意呢,行了,准备吃饭去吧。”   赵端心事重重离开了。   赵构并没有跟着她离开,反而下诏召集重臣讨论讨论汴京的事情。   大名府大胜,汴京暂且无恙,汴京留守的人选也太被提上行程了。   大名府守住的消息很快就让这些近臣神色激动。   “太好了!”吕颐浩直接说道,“那岳飞定要重赏。”   “如此看来北地战线算是稳住了,也不急于前往杭州。”殿中侍御史张守喜上眉梢,但他还是保持几分警觉,“不过防守淮河、以防金军渡过长江也是需要的。”   赵构颔首:“不知如何防守?”   “远方侦察探报情报可是当作首要事务,我们之前就吃亏在各地情报传达缓慢,这才让朝廷人心惶惶。”   赵构点头。   “通往淮甸的道路有四条,应当选取四路的帅臣、守悴,选拔有能力的和没能力的,各赐缗钱,责成他们招募战士,储备粮草,修缮武器,明确侦察,公正赏罚,让他们日夜尽力保卫。”张守认真说道。   黄潜善不悦说道:“哪来这么多人,哪来这么多钱,朝廷事情这么多,谁来做这事?”   张守不悦说道:“难道这不是两位相公的原因,还不选拔将领整治军队,整日求神问道,倒是扬州寺庙道观的常客。”   黄潜善现在最烦有些提这些了,一下子脸色就阴沉下来。   “先说其他事情吧。”出人意料的是赵构打断了这场无畏的争端,“如今金军已经退去,行在迁移也不急于一时,只是军队的事情确实需要诸位多多上心,凡是细微不急的事务,交给都司六曹。”   前几日荣升中军统制官的张俊却直接表示反对:“敌人势力正嚣张,岂能因一时胜利,就放松警惕,官家应当暂且南渡,再将左藏库迁移到镇江,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大费周章。”赵构犹豫,“先看看北地的形式才是。”   吏部侍郎刘珏紧跟着说道:“那不如直接再让人接任汴京的留守。”   众人神色一冽。   “那岳飞也是宗泽先发现的,宗颖大胆调任的,要我说,还是直接让宗颖出任,大名府胜利也能看出此人是有几分本事的。”吕颐浩直言不讳。   “都说那宗颖子不类父,如何能当此重任。”黄潜善反驳道,“朝廷如此多的贤臣,还选不出一个镇不住汴京的。”   吕颐浩笼着袖子,也不知互骂,只是冷笑一声:“那就请黄相公再选一个。”   “那汴京的义军可都没解决,我瞧是那宗颖不肯解决。”汪伯彦紧跟着说道,“拥兵自重,其心可诛啊。”   吕颐浩冷笑一声:“哪来的人,哪来的兵,哪来的粮食,汪相公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我还以为是天兵天将来了呢。”   汪伯彦被怼的无话可说,直接骂道:“你不是也不喜欢宗泽吗?怎么还替宗颖说话了。”   当次宗泽在前面打胜战,在场的谁没嘀咕两句。   吕颐浩更是大义凛然:“我弹劾宗泽是因为他掩盖汴京形势,企图哄骗官家回京,其心可诛,我现在推介宗颖是因为他深谋远虑,营救大名府,保全北地胜利,两件事情如何能混为一谈。”   汪伯彦气笑了:“只怕宗颖可不会感激了。”   “我堂堂正正为国为君,要什么宗颖的感激。”吕颐浩索性甩了袖子,退到一侧,大骂道,“汪伯彦,我看你真是人老心蠢,没话说了。”   汪伯彦气得直跳脚,眼看又要吵架了,赵构冷冷说道:“说新任汴京留守的事情,何来如此喧哗,全都给我罚俸三个月。”   汪伯彦和吕颐浩齐齐躬身请罪。   中书侍郎朱胜非谨慎开口:“如今汴京的情况,要是再让人上去,只怕愿意去的人也不多了。”   介于前三任留守情况都不好,一个累死任上,一个死于非命,一个投金去了,第四任留守既要有本事,还要有胆气,若是论其一到好找,要是想两者皆备,可就不好找了。   可第四任汴京留守还是找不到靠谱的,北地的情况可经不起再一次的内乱。   “宗颖到底是有忠君爱国之心的。”最后,朱胜非说道。   “可宗颖到底是……”张浚一顿,重新说道,“而且他违背朝廷的命令,让岳飞去相州和大名府,可见其胆大妄为。”   宗颖是宗泽的儿子,父子守汴京若是寻常事情是佳话,可现在在乱世的汴京,可就要让人多思索几下了。而且,这个儿子瞧着也不是个安分的人,敢违背朝廷命令,私自用兵。   “正是!”汪伯彦连忙说道,“按理他身上还有路允迪这样的官司呢,没把人杀了就是官家仁慈了,任何能再升官呢。”   “这事说起来也是个无头公案,金军入侵之际,这些事情已经很多了,若是真要论,也没有证据。”叶梦得低声说道。   同知枢密院事卢益是个老好人,惯会和稀泥,也跟着说道:“不知官家可有中意的人,朝廷也非只有宗颖一个能人的。”   赵构没说话。   “官家,至少宗泽是忠心的。”刚刚官复原职,第一次来参加小会的吕好问低声说道。   赵构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郭仲荀升任京城留守,宗颖也辛苦了,回家休息几日吧,朝廷再派个通判过去,回头你们都上个折子来。”   门口的帘子晃动片刻,随后重新归于安静。   赵端这边吃好牢丸准备先出门,只是刚一出门,就看到胡三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尴尬搓了搓手,没话找话:“公主一个人啊。”   赵端笑,直接问道:“谁找我?”   胡三娘笑不出来,结结巴巴:“您怎么知道啊。”   “好好的万花楼屹立扬州这么久,也该是有些靠山才是。”赵端笑眯眯地反问道,“他们想见我?”   胡三娘讪讪:“什么都瞒不过公主啊。”   “走吧。”赵端显然是胸有成竹,笼着宽大的袖子,和颜悦色背在身后,像是翘起的小尾巴,得意说道,“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第189章 肥嘟嘟的羊   万花楼作为存在百年的青楼,能繁荣至今,要是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只是靠山这个东西在任何时代都是很容易倒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万花楼却能一直如此繁华,从未落魄过,对于这个靠山,赵端早早就有浅薄的猜测,可今日真实见到面前的人,还是有几分惊讶。   “想来公主早就猜到我了。”为首的年迈妇人笑说着。   赵端行礼,不卑不亢说道:“江南地区屹立不倒多年,想来除了钱家并无其他盛世大家。”   大长公主赵兴福笑着点头:“公主深受道祖照拂,总是聪明的。”   赵端笑:“大长公主也被仁宗皇帝庇护。”   赵兴福神色微微怔动,最后喃喃自语:“爹爹。”   当年仁宗去世,她也不过五岁,只依稀记得爹爹抱着她坐在膝上,温声细语说话,可具体说了什么却又记不住了。   爹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香气,他轻轻抱紧自己,满是疼爱,这样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记忆保护着年幼的孩子度过此后一个又一个的冰冷的宫廷岁月。   宫廷日子实在太过漫长,宫廷斗争实在太过残酷,宫廷变化也实在太过瞬息,再不知事的公主都会因此而迅速长大。   “听闻大名府大胜。”赵兴福低声说道。   赵端颔首:“对,是岳飞和宗颍的功劳。”   赵兴福眉心微动,看了一眼面前的和她差了好几个辈分的小公主,最后忍不住说道:“是官家功劳。”   赵端一听,从善如流:“那肯定也是九哥识人有方的。”   ——非常能屈能伸。   赵兴福气笑了:“真是胆大,怪不得敢设计两位相公。”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不吭声,瞧着很老实无辜。   赵兴福也没有过多纠缠这件事情,只是问道:“公主这次设计两位相公是知道万花楼的背景,还是误打误撞?”   若是知道还故意把战场设在这里,赵兴福不得不多想,毕竟官家现在对钱家也有了些意见。   便是误打误撞,康履来问这个事情,也足够令人警惕,是不是官家察觉到什么了。   赵端眼珠子一转,还未说话,就听到赵兴福面无表情说道:“康履来问,三娘可都推到自己身上了。”   角落里的胡三娘嘴角泛苦,她一个小人物,是万万不想牵扯其中的,所以只能勉强露出笑意,却不吭声。   赵端夸道:“三娘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怪不得大长公主这么信任她。”   赵兴福板着脸:“只管回我的话,如何问东问西的,小小年纪,心思也太多了。”   赵端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没有回答这个事情,反而透漏了一个准确的小道消息:“今早大名府的消息传来,我刚听九哥说打算再选一个通判去汴京,让群臣推介。”   赵兴福脸色大变,她身后的钱愐下意识去看嫡母。   “宗颍归家,郭仲荀升任留守。”赵端几乎是瞬间就抓回这次会谈的主导权,上前一步,神色却依旧温和,“朝廷不放心,势必要找有本事的,或者足够信任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赵兴福身后的钱愐身上:“想来再也没有比自家人要更值得信任了,想当初相州的知州赵不试在坚守不住时,大义凛然说‘大宋宗室,要为朝廷死节,绝不会投降’,此话一出,朝野激荡,官家更是一日下了三诏,封赐赵不试,封他为观文殿大学士、护国将军,又赐牌匾‘忠义’二字。”   钱愐面露恐惧,神色欲言又止,满是不安。   “公主这是在吓唬谁?”赵兴福冷笑一声,“满朝文武,难道就选不出一个合适的。”   赵端重新看回赵兴福,笑着点头:“自然有,只是去汴京也太可惜了。”   她平静又无奈说道:“汴京,注定守不住的。”   “那不是去送死?”耐不住性子的钱愐急声而出。   赵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许久之后,平静说道:“宗室子弟,为国死节,心之所向,志之所趋。”   “那,那官家……”   “闭嘴!”   赵兴福重重拍了拍桌子,呵止住口无遮拦的庶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完完全全被人牵着鼻子走,彻底打乱了她打算拿捏赵端的计划。   赵端却不生气,只是笑脸盈盈看着两人。   “若是官家对钱家报以信任,是钱家的福气。”赵兴福平静说道,“自太祖朝,钱家归顺大宋,就是大宋的人,自然愿意为大宋赴汤蹈火。”   赵端含笑点头:“自然,钱家之品格,众所皆知。”   “我已经七十了,已经死了一个亲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真是太痛了。”赵兴福话锋一转,神色悲恸,口气也跟着低了几分,说出今日的目的,“若是官家怜惜我这个长辈,还请公主为钱家多多美言几句。”   赵端看着面前一头白发还是为家族操劳的人,无奈叹气:“公主的痛苦,九哥自然是知道的,可百姓的痛苦,九哥如何能置之不理。”   赵兴福眉心微动。   “之前看到那些灾民,九哥与我说了很多。”赵端看向赵兴福,神色平静,“黄河改道是天灾也是人祸,只可惜朝廷无力救助所有人,我与九哥,寝食难安啊。”   钱愐心急如焚,一听公主又在打机锋,还是忍耐不住:“公主这事什么意思?”   赵端只是看着赵兴福笑:“时至今日,我和九哥并无多少长辈,太后是一个,您也是一个,九哥对太后宛若亲母,也不过是乱世之中,相互扶持罢了。”   赵兴福注视着面前的年轻的小公主,许久之后不得不感慨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她以为公主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仗着又皇帝宠幸,这才如此肆意妄为。   现在看来这位公主真是有大志向的人,想来是个能争破天的主。   扬州啊,确实是个是非之地。   “只是不知公主的意见,官家听不听?”年迈的大长公主对此报以质疑。   “是大长公主的意见。”赵端一字一字说道。   “九哥晚上约我看相扑。”她站起来,环顾周围,对着胡三年颔首说道,“九哥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好还请三娘多多照顾。”   胡三娘谦卑躬身应下。   赵兴福不再说话,伸手摸着拐杖上的仙鹤,只等赵端走后,也没有起身相送。   “这赵端分明就是故意选在万花楼,想要拖我们下水。”等人一走,钱愐立马发难说道,“谁不知道万花楼是我们钱家的产业,说不定那汪相公的儿子就是她劫持走,杀掉的。”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赵兴福冷下脸来:“那你去告她?你的证据呢?你可以不要命,钱家百余人口还想活着呢,让官家听到你如此污蔑公主,杀头都是轻的。”   被嫡母呵斥的钱愐还有些不服气:“可这事真有这么巧?”   好好的汪家独自消失了。   两位相公莫名斗殴。   连着黄相公也被牵扯进来,这一牵扯还牵扯到格外复杂的道观和寺庙的管理。   不曾想后面还有灾民的事情。   现在一切事情都解决了,就倒霉的万花楼见证了这一切,连带着他们都被牵连上了。   ——官家开始疑心这件事情。   初登大宝的皇帝最忌讳有人算计于她。   赵兴福很明确的知道不是自己,可官家信吗?   “巧不巧又如何?”赵兴福平静说道,“你有证据吗?”   钱愐不说话了。   “这个公主不是个安分的。”赵兴福摸着手中的鹤首,平静说道,“扬州没必要久留。”   ————   赵构还在烦恼灾民的处理问题。   一直赈灾也不是个问题,也不能这么薅道观寺庙的羊毛。   “这次清理出不少无主的土地,若是优先安置流民,怕引起城内百姓的不满?”赵构说。   赵端正在热情给磨乐喝换衣服。   这些都是南面才有的花纹样式,赵端坐在小桌子前,玩得不亦乐乎。   “若是给他们安排工作,可又哪来这么多工作?”赵构继续说道。   赵端开始给小玩偶做花帽子,快快乐乐地做过年新衣服。   花帽子上的梅花栩栩如生,流光溢彩。   “若是让他们南下安置,各地州县到时能分散一些,就是这一路,别让他们落草为寇了。”   赵端已经拿起眉笔,一脸认真的给人描眉。   “我说话呢。”赵构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本就是生疏工的赵端手一滑,立马画歪了眉毛,立刻大怒:“干嘛吓唬人!”   赵构打量着磨乐喝的打扮,一脸嫌弃:“好丑的衣服,好丑的眉毛。”   被人生攻击的赵端更怒了,一把搂住一桌子的玩具,驱赶道:“跟九哥有什么关系,快去干活。”   赵构抱臂站在身后,也不肯走。   赵端咬牙:“怎么还不干活去?”   赵构弯腰,把她怀中的磨乐喝抢过来,挑剔地说道:“大红色的衣服,瞧着是打算学唐朝丰肥艳丽、热烈放姿的姿态,那应该穿襦裙,且要花团锦簇才行,更重要的是披帔和高髻,如此才足够富贵。”   赵端警觉:“这衣服可是店里买的,她说可以随便搭的。”   赵构颇为嫌弃地戳了戳玩具的衣裙:“上青下红自然可以,可腰间的佩戴却不能是金玉了,寻常一条彩色络子即可,再说了,如此热烈的颜色,如何能梳双蟠髻,唐朝有一个发型是乐游髻,‘宝髻偏宜宫样’,说的就是这样的,不伦不类。”   赵端听不懂,但感觉很有道理,连忙把手中的发髻盒子打开,不耻下问:“哪个是乐游髻啊?”   赵构打量了一下,随后指着其中一个以反绾手法将发缕盘于头顶后方形成紧凑高耸造型,形如尖塔状小高髻。   “这头面也不要了,如何能配如此精巧的珍珠。”赵构见她捏着珍珠不松手,气笑了,“这发髻通常要配金银篦、鲜花,如此才能香风飘逸,登高远眺呢。”   他伸手在首饰盒子里亲自挑了一套配套的金玉,又慢条斯理地给小玩偶带上新发饰。   原本还平平无奇的装扮,立刻鲜艳夺目起来。   “那,画眉?”赵端把手里的小眉笔塞过去,热情地让出半个位置,“九哥来,九哥来。”   赵构也不客气,当真给人打扮起来。   一敷铅粉、二抹敷脂、三涂鹅黄、四画黛眉、五点口脂、六描面靥、七贴花钿。   七步下来,整个玩偶立刻漂亮得像个小仙女,在日光下生动富贵,极致美丽。   赵端哇了一声,大为吃惊:“真的会?!”   赵构得意一笑:“我仕女图画的可是不错的。”   赵端捧着新鲜出炉的玩具,左看看右看看,真是一点毛病也没挑出来。   ——古代版洋娃娃实在是太漂亮了。   “这一套可不便宜,哪来的?”赵构突然回过神来,看着这一桌子精致小巧的东西,随口问道。   赵端其实是个很节省的人,对衣食住行都不讲究,花钱更是抠抠搜搜。   这一桌子的东西别看小,但一看就是金贵细致的东西,估计没个一千贯打底是拿不下来。   赵端小心翼翼给小娃娃整好裙子,眼睛亮晶晶的,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大长公主昨日说送给我的及笄礼物,我还是第一次玩呢,真好玩,这些衣服头饰都小小的,真好看。”   赵构眉心微动。   “你看,她的眼珠子是琉璃做的,可以动的。”赵端兴致勃勃得炫耀着,“还可以换眼珠子,他给我三个颜色的眼珠子呢,可以当外国人呢,还有几套胡人的衣服呢。”   赵构捏着手中精致到连着雕花都是清晰可见的,拇指大小的珠花,笑了笑:“都说钱家‘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当着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名门望族。”   赵端没吭声,只是玩着磨乐喝活动的关节,摆出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嘴里发出稀奇古怪的声音。   “少往勾栏瓦舍跑。”赵构回过神来,无奈说道,“哪里学的怪调子。”   赵端一扭身子,背对着他继续玩玩偶。   赵构点了点她的后脑勺:“没良心的东西。”   “官家,大长公主送来了劄子。”没多久,康履小心上前说道。   想曹操,曹操到。   赵构索性接过劄子看了起来,随后眉头高高挑起。   赵端不知何时转了回来,趴在他耳边幽幽说道:“大长公主最近对我们还挺好的啊。”   小玩具塞到赵构手中。   赵构低头看了一眼小玩具,又看了一眼公主,最后看了眼劄子。   “你怎么并不意外?”他不解问道。   赵端皱了皱鼻子,得意说道:“那天好端端送我礼物我就发现不对了,我就知道这人想跑,问了我好多九哥的问题,但是还知道把扬州全部家产捐出去,缓解朝廷军需,倒也像个好祖宗。”   赵构合上劄子,意味深长:“还不是花钱消灾。”   赵端憨憨一笑。   “行了,多亏了整日在她面前晃悠,也不至于太多得意忘形。”赵构突然得了一大笔钱,心情大好,捏了捏妹妹的小脸,“晚上吃顿好的。”   赵端欢呼一声:“吃炭烤羊肉,吃炙子骨头,吃东坡肉。”   赵构气笑了,骂道:“小心吃成大胖子。”   宋朝以清瘦为美,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大都是瘦瘦高高的一条人。   赵端后脑勺看人,也不吭声,让人连着玩具桌子都抬起来,打算跑路了:“吃饭叫我。”   ————   大长公主忧心国事艰难,不仅把自己在扬州的全部身家,还有宅子全都拍卖了,一时间改过了过年的风头,人人都开始大夸特夸大长公主不亏是仁宗的女儿。   赵构也下诏表彰,还给了大长公主的嫡长子任承宣节度使钱忱变成沪川节度使。   任承宣节度使是个虚职,是正四品是武官迁转的一个重要官职,无定员,无职任,无实际职守,不赴任所辖地区,相比较主官泸州泸川郡的地方军政事务的,有实权的节度使而言,这个职位实在不够看。   “这个需要去泸州吗?”赵端好奇问道。   因为宋朝对四川地区的特殊化统治,泸州市宋朝在西南边疆的重要军事设置。   “若是有胆子去,自然就去了。”赵构随口说道,伸手拎起娃娃的新衣服,“哪来的新衣服?”   赵端嘻嘻一笑:“听说大长公主在变卖东西,就去她府中逛了逛,拿了很多不要的衣服打算给灾民,后来看到她孙女要把这些娃娃的衣服扔了,我又偷偷捡回来了,都好好看,扔了好可惜。”   赵构一听就皱眉,把衣服扔了回去:“若是喜欢,我找人给你做几套就是,怎么还去捡东西。”   赵端眨了眨眼,老实说:“那不是花自己的钱,好心疼啊。”   来这个行在也好几个月了,老实说就大宋这个财政,说两句吃香的喝辣的的大话,赵端都有一种骗人的心绪。   穷,是真的穷。   幸好赵构和赵端两个人都是不是奢靡的人,不然金军还没来,就要被贫穷折磨死了。   赵构气笑了,弯腰捏了捏妹妹的脸:“没出息,回头被人笑话了。”   “灾民都没衣服穿了。”赵端嘟囔着,“笑我作什么,都要过年了,还这么多人没安置好,昨日我去送衣服,好多人都在抢呢,多可怜啊,我给了老弱和孕妇呢。”   赵构一听也是,盯着那衣服,犹豫片刻:“赈济的事情,明日是最后一天了。”   “对啊,大家都很急啊。”赵端叹气,“大长公主在扬州也有不少田地,可以给这些人种嘛?”   “黄潜善说想要把这些土地卖给富商,换取钱财。”赵构说。   这是很简单的生财的办法,宋朝对土地买卖是没有限制的。   赵端叹气:“损不足,奉有余,一亩良田十五贯到二十贯,大长公主给了三百六十亩,柒仟贰佰贯,这些钱对朝廷来说杯水车薪,对百姓来说,至少可以养活一百户人,解决几百人的生活。”   “那人员如何挑选,若是挑选不好,万一又发生动乱呢。”赵构反问。   赵端针锋相对:“那是大臣要考虑的问题,难道九哥做皇帝,连这些小事都要考虑吗,若是这些大臣连这些事情都做不好,官家又如何给他们其他重要的任务呢。”   赵构笑,沉默了片刻,也退了一步:“那就按你说的吧,回头寺庙那些没人要的土地再拍卖算了。”   赵端又想说话。   “那是大钱。”赵构直接说道,“朝廷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   赵端不吭声了。   “你之前开了一个拍卖会效果还不错,要是你这次……”赵构也见不得人太伤心,绞尽脑汁后灵光一闪。   赵端抬头。   “开个捐赠会?”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后随后露出嘿嘿一笑。   大年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年的时候,不少官员家中都收到了公主的邀请函。   一个个看的眉头紧皱。   “公主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啊。”有人质疑。   “官家也不管管自己的妹妹。”   “公主前几日还去大长公主府捡了很多东西给流民呢。”   议论纷纷间,赵端的捐赠会如约举行。   “也是受大长公主启发。”赵端怀念了片刻,神色认真说道。   ——大长公经昨夜已经连夜跑了。   台下众人也只能温婉一笑,不是没话说,实在是没招了。   家中郎君弹劾公主,官家压下劄子,公主整日嬉皮笑脸,是一点风雨也没淋到。   要是转头骂皇帝,皇帝也同样表示非常为难:公主还小呢,再过几年就好了。   总而言之,兄妹两人个顶个的会装傻充愣。   “只要捐点衣服,让大家都过了好年,毕竟大名府胜利,也不止我们庆祝不是吗。”赵端扫视屋内的那些女眷,笑说着,“普天同庆的大事呢。”   事已至此,大家也都是老实掏东西了。   这边赵端收到不少衣服,就去找吕好问,分配土地的工作交给了新上任的尚书右丞。   “怎么分土地的?”面对吕好问,赵端毫不遮掩的龇了龇牙,“弄不好,我就整天来闹你。”   吕好问沉默了,最后没招了,老实交代:“优先给那些家里有小孩的,要签订契约,三年内的要给一半的税赋。”   “这么多!”赵端抱臂,“小老头,心太凶了。”   “这可是上好的良田!”吕好问大怒,“这些土地每亩出米至少二石,稻麦轮作,一年两熟,精心耕种,只多不少,这样的土地外面买卖至少十五贯!”   赵端也不懂种地,半信半疑:“那还交税吗?”   “包括进去了。”吕好问没好气说道。   赵端没吭声,理直气壮去问王大女:“你种过地,你觉得呢?”   “现在扬州一斗大米七十文。一石等于十斗,也就是七百文一石。拿走一半后,一亩地一年可以拿到一千四百文,不算多。”王大女说。   吕好问瞪眼。   王大女继续面无表情说道:“但寻常人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自己种点菜,织布做衣服,给了三四亩地,也能养活一大家子呢。”   赵端听得直叹气:“也太难了。”   “就是难的,公主一顿饭说是节俭,可一顿饭也有两百文,寻常人家的,两百百文可以让一家子吃一个月咸菜稀粥呢……”   “胡说什么呢!”吕好问呵斥道,“说什么公主的事情。”   王大女回过神来,挠了挠脸:“我婆婆说的。”   赵端叹气,岔开话题:“这衣服你也拿去分配吧,别给我闹出乱子,明日就是除夕了,让大家都过好日子。”   吕好问嗯了一声,劝道:“公主何来为这些流民伤了自己的名声,说出去可不好听。”   “好听的名声有什么用。”赵端理直气壮,“安置好这批流民,再扣点钱出来给岳飞这次大胜的奖励才是最重要的!”   吕好问不吭声了。   岳飞现在人不在朝廷,肯定是没法给自己手下的人争的,唯一能给他说上几句话的,也就是公主了。   “宗颖说是不经过扬州,直接回老家婺州义乌了。”吕好问转移话题问道。   赵端表示理解:“也该休息休息,绕道来扬州也太累了,可有谁陪他一起回婺州义乌?”   “安波和治玉。”吕恒真解释道。   “也都休息休息。”赵端站起来说道,“除夕快乐,但我明日估计很忙,九哥要我接待官员的家眷,回头再来提个橘子给老师拜年。”   吕好问摸着胡子,满脸微笑:“公主忙自己的事情就是。”   赵端顺势下坡:“那我就不来了。”   吕好问不笑了。   促狭的赵端嘻嘻一笑,蹦蹦跳跳跑了。   “说起来,张三等人还不回来吗?”见人走远后,吕好问问着吕恒真。   吕恒真摇头:“不清楚,张三的消息已经许久没有传来了。”   吕好问忧心忡忡:“走了一个多月,已经有人察觉不对了,也该早些回来才是。”   这边赵端出了门,上马车前,扶着杨文的手,突然问道:“怎么好久没有收到慕容尚宫的信了。” 第190章 哇,好多人啊   慕容攻玉一直觉得公主对于这些义军太多仁慈,以至于惯的他们全然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大敌当前,还想着保全自己的利益。   “岳飞现在是师出有名,不管输了赢了都有保障,可我们要是出手,回头输了定然是讨不到好的,就是赢了,那奖赏还能给我们不成!”张用直言不讳。   “是啊,岳飞现在到底还是正儿八经的统制呢,我们算什么,不管输赢总有人担责。”牛皋也直言不讳,有些丧气,“现在在朝廷眼里就是重新落草为寇的匪患呢,谁管我们。”   “也不是俺不愿意,就是俺的兄弟们也不能平白打这一场啊。”丁顺悄悄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嘟囔着,“也不要职位,钱总要有的吧。”   卞春一惊,连忙拉了拉丁顺的袖子,生怕面前的尚宫发火。   丁顺不耐扯回自己的袖子,梗着脖子说道:“俺说这话没别的意思,现在俺也不是当官的了,要点钱咋了?又不叫俺们抢别人的,那手下弟兄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其余人也纷纷如是说道。   “大家也是忧心后面的路。”卞春小心谨慎找补着,“还请尚宫解惑。”   出人意料的是,慕容攻玉并没有生气,反而平静说道:“你们考虑的不无道理,公主对你们并无太大要求,只不闹事百姓,公主今后自然会记住你们。”   众人一听脸色各异。   其实今日来,他们要不想着逼着这位公主心腹,帮他们解决后面的问题,要不就是放宽松他们的要求,不曾想,这人四两拨千斤,惯会敷衍,没一句话是他们爱听的。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岳飞也没个消息,昨日还传来消息说被金军打败了,宗颍到底能不能当留守了,也该有个说法才是。”张用嚷嚷着,“当初我们可是听了公主的话,才做下这事情的。”   一侧的张三缓缓皱了皱眉。   “事到如今,怎么还成了公主的问题?”一侧的高颖立马不悦呵斥道,“公主要的控制路允迪,你们倒好绑起来又吓唬又没看好人的,现在人跑到金国去了,闹出多大的风波。”   “那不是也只说宗颍的事情,也没牵扯到公主啊。”年轻气盛的张用不服气地质问道。   高颖气笑了:“若是牵连到公主,岳飞第一个剿的就是你们!”   张用冷笑:“小小岳飞,我还怕了他不成。”   “吓唬谁呢?”   “就是!说到底也是宗颍想当这留守,我们去哪里吃饭不是吃饭。”   “难道你们想要翻脸不认人。”   卞春眼看情况越来越不对,就拉着牛皋往后退一退。   她能清晰的感觉出面前这位尚宫并非公主这边好性子的人,甚至就连宗颍的软弱多情也完全没有,她看人的目光总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就像神台上的道祖,高高在下,毫无人情。   牛皋也有些紧张,小声抱怨道:“这些人……”   他是想跟在公主身边的,公主一看就是有大志向的人,他今天来跟着闹着一出,是想踩着他们表表忠心,顺势就跟着尚宫走的。   谁知道这群人怎么就突然闹起来了!   卞春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被人团团包围着的高颖真是秀才遇到兵有道理也说不清,斯文的脸颊涨的通红,愤愤不平却无法说服这群字也不认识的一群莽汉。   “诸位想要做什么?”慕容尚宫平静环视众人,和气说道,“不妨直说,若是能帮到,公主看在这几年的情谊上,定然是愿意帮忙的。”   众人一听,私下打量着,齐齐安静下来,却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要求自然是有的,不仅有,还很多。   “俺还想当官,这次能做什么龙功吗?”丁顺搓着手,激动问道。   “老子不当什么劳子官了,没意思,还请公主放老子自由。”张用眼睛一眯,直言说道,“老子也不要你们钱,就以后别管我就是。”   “俺和张用一样!”   “我手下兄弟先吃个安稳饭的,俺想留在汴京的。”   “我,我能先去外面走走,过几日再回来吗?”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声音胡乱响起,一个个都充满欲望的,满是期待地看向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依旧神色平静,不动神色地继续说道:“有谁想要留在汴京?想要自由?都站队吧,高颖给他们登记起来。”   此话一出,大家没想到这么简单,都面面相觑,有点犹豫,还是张用先一步走在最前面,最前面,下巴一抬,得意说道:“俺要自由,自愿往后天高任鸟飞,叫恁少些人耽误俺!”   他一动,其他人也都磨磨唧唧,交头接耳动了起来。   一开始确实想要点东西来,可现在真要他们选了,又觉得那个都有点好处,那个都想要占一头。   牛皋又去看卞春。   卞春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拉着他躲得更深一点的阴影中去。   她不觉得慕容尚宫是这么好说话的人,越是平静越是危险,静水流深,暗波涌动。   一炷香的时间,大家还磨磨唧唧没有选好队伍,且动静越来越多,不少人两边都想要,站在中间半晌也不肯移动。   站在三清道祖前的慕容尚宫依旧沉稳,只是看着那些踟躇不前的人:“我不接受第三条路。”   “那,那,牛皋呢,牛皋?”有人突然发现牛皋躲了起来,立马大骂,“好你个龟孙子,要我们一起来,合着自己想吃肉,滚出来,说话啊。”   牛皋被逮了个正着,满嘴苦涩,慢慢吞吞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慕容尚宫犹豫说道:“俺今日让他们来,只是想着给大伙们谋个出路,现在这世道,大家各有各的不易。”   卞春也顺势走出来,委婉说道:“朝廷的难处我们自然也知道,可我们只是寻常人,也不过是想在乱世求个生存。”   “别说了,快站队吧。”张用不耐说道,“何来如此叽叽歪歪,就是墨迹。”   卞春和牛皋对视一眼,出人意料的站在高颖身边。   高颖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我们夫妻得恩于宗留守,如今宗家有难,我不好离开,不如等此事结束在做决断。”卞春大义凛然说道。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   高颖眉头紧皱,悄悄看了两人,最后又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并不发表评价,只是对着还犹豫不定的人,冷淡说道:“继续。”   剩下的人发现还有第三个选择后,有几人心思微动,竟也跟着站在高颖身边。   随着这个小插曲的发生,事情很快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站好队伍。   高颖板着脸依次做好登记,手中的笔都要按断了。   “公主不会强求每一个人。”慕容尚宫看着不远处的日光缓缓西去,到最后悬挂于头顶,只依稀能感觉到太阳刺眼的存在,“只希望未来不要兵戎相见。”   张用讥笑着:“管的还挺宽,我自然不会侵略我们自己国家的县城。”   慕容尚宫不为所动:“愿意留在汴京的名单我会交给宗颍,到时候他会想办法的,散了吧。”   张用头也不回就走了,得意地吹了一个口哨。   等人走后,屋内还剩下牛皋、桑仲、李宝、徐彦等七人。   高颖捏着笔,犹豫问道:“还做记录吗?”   其实这些人的态度颇为不清,慕容尚宫让他们去支援大名府,一个个都不愿意,但现在却又打着要帮宗家父子的名声,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多想。   慕容尚宫颔首,随后看向牛皋和卞春:“公主身边留不得人。”   卞春脸色微变。   “但你们愿意投诚,也自有你们的去路。”慕容尚宫继续说道,“回去休息吧,三日后的子时再来这里。”   这些人面面相觑,随后相继离开。   人一走,高颖就愤愤不平:“那张用只怕是个祸害。”   “是祸害,杀了就是。”慕容尚宫平静说道。   高颖面容一窒,随后大惊失色:“这,这闹得也……”   慕容尚宫没有说话,只是虔诚的点了三支香,随后恭敬插了上去,最后注视着面前仙风道骨的神像,冷静说道:“小小匪患不除,只担心未来害了公主。”   高颖一听也跟着点头,但很快又犹豫:“那如何办呢?”   他看了一眼张三。   张三的本事要是杀一个张用定然是绰绰有余的。   “杀了一个张用,后面还有会有李用,王用,当务之急是先把牛皋等人安抚好。”慕容尚宫显然是有了想法,冷淡说道,“我去见宗通判。”   张三并没有跟着离开,站在角落里,看不出任何神色。   “还有五日就要过年了。”高颖收了笔,叹出一口白气,“也不知道扬州的情况。”   张三垂眸不语。   “你说宗通判能升任留守吗?”高颖喃喃自语,“要是他能当留守就好,也免得来来回回的闹。”   “不会。”出人意料的是张三回答了这个问题。   高颖吃惊:“可是有什么消息。”   张三解释道:“朝廷防内胜于防外。”   高颖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叹气:“说得对,那希望后面来的人好一些吧。走吧,去吃饭吧,也不知道大名府的消息有了没?”   慕容攻玉去找宗颖的时候,宗颖正在清算汴京的粮食和武器存储。   “怕是扛不住了。”宗颖见了人,无奈一笑。   “张用等人要走,那就走吧。”慕容攻玉直接说道。   宗颖拧眉:“只担心不安分,又担心会胡乱说话,放出去也太危险了。”   “我有意在新留守来之前……”慕容攻玉冷冷说道,“剿匪!”   宗颖吃惊:“这,闹得可太大了,要是他们破罐子破摔,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一群总是闹事,反复无常的义军说的话,谁有信呢。”慕容攻玉说道。   宗颖沉吟片刻,随后点头说道:“那剿匪的人可是要好好选了。”   “把人赶去洛阳。”慕容攻玉显然有了想法,“我记得翟进有个弟弟,让他向朝廷禀告,请求派遣重臣镇守京西。”   宗颖点头:“是个好主意,现在洛阳没有主官,义军不可能北上,南下的盗匪也不少,肯定也不是东进,肯定会就地选个地方,占山而据,洛阳确实是个好地方,而且朝廷也大概率会让翟兴担任这个要职,如今也算师出有名,也不在汴京境内,消息也传不出去。”   慕容攻玉并不会在事情还没过半就开始大肆畅想,反而问起最重要的事情:“可有大名府的消息?岳飞走了也有五天了吧。”   宗颖神色沉重摇头,背着手在屋内踱了几步:“我只给了一万兵,十日的粮食,若是迟迟打不下来,只怕……”   他苦笑,看着案桌边的日光,寂寥落寞:“爹的北伐计划,我是一个也保不住嘛。”   慕容攻玉看了一眼满头白发的宗颖,无奈摇头安抚道:“何来如此自贱,宗通判今日之行为,便是宗老看了也会大感欣慰的。”   宗颖勉强笑了笑。   “郭仲荀呢?”慕容攻玉问。   “城外很多灾民,一场大雪死了不少人,想要让富户们出点钱安置,谁知一个个都不肯,这几日一直在赴宴,想着在和他们说和说和。”宗颖说起此事,眉头紧皱,继续踱步,“黄河怎么就,就突然决口了呢?”   “若非天道,就是人为。”慕容攻玉说道,“事已至此,安抚好百姓才是正确的,扬州那边的,公主有心清理土地,让百姓耕种,只是汴京的土地已经清理了一遍,也抽不出太多的土地,而且城内也住不下这么多人,以此安排他们南下才是。”   “南下的城池愿意接受的也不多。”宗颖无奈可笑,“已经去信很多地方,都明确表示无能为力,不会接受这些人。”   要解决大量的流民不仅仅是给他们吃口饭的问题,还有让他们安稳下来,不然成为不稳定的人,偏偏能解决的,愿意解决的人屈指可数。   屋内两人都不在说话,国事至此,外有金人,内有灾祸,两人虽有心,却也无力。   宗颖停下踱步,目光落在窗外难得晴天的冬日太阳上,轻声问道:“如今这局势,尚宫觉得何时才能迎来转机。”   慕容攻玉沉默。   “若是大名府赢了,也许就是转机。”宗颖又说。   “宗通判想要说什么?”慕容攻玉直言不讳。   宗颖盯着外面的日光失神片刻,在失去父亲之后的无数个瞬间,他总是时不时想起他爹,可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焦虑。   若是大名府救不回来……   若是朝廷又选了一个不是东西的人来……   若是,他真的再无机会了……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空荡荡的墙面。   片刻后,他又收回视线,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只可惜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黄河。”   那样热烈澎湃的黄河,哪怕生于微弱,但也必定显赫未来,也难怪他爹念念不忘。   “马上就要过年了,尚宫可要准备回去?”他低声问道。   慕容尚宫摇头:“先把张用这些人的事情处理了,还要再把牛皋的事情也处理了?”   “牛皋怎么了?”宗颖不解问道,“他秉性并不坏。”   “左右摇摆罢了,倒也能先顺手用用。”慕容攻玉说道,“流民中先招收亲壮年,岳飞的队伍需要补充,我有意把这些站墙头的人都集中起来,再找个人来约束他们?”   “谁?”宗颖问道。   ————   除夕一大早。   宫外自然是张灯结彩的热闹,好像整个扬州城的人都出动了,路上川流不息,摩肩擦踵。   行在更是天还未大亮就被热闹包围,先是宫娥黄门开始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紧接着开始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春牌。   最热闹的是今日宫内举行的盛大驱傩活动,诸班直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教坊使身材魁伟,贯全副金镀铜甲,装将军;镇殿将军二人,穿戴介胄,装门神;再选丑恶魁肥者,装判官;还有装扮钟馗、小妹、土地、灶神者,共千余人。自禁中开始驱祟,出南薰门外转龙弯,也就是埋祟。   赵构难得悠闲,开始找人去捶丸,用球杖击球入穴,有点像现代版的高尔夫,赵端背着小手观望了一下觉得无聊,最后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热闹的动静,又见穿红戴绿的一群人朝着门口就去,眼睛一亮,也就溜溜达达跑了。   赵构刚进了一球,得意地扭头,结果公主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二十七妹哪里去了?”他不高兴说道。   蓝珪忍笑,解释道:“跟在班直们后面走了,许是跟着去外面看热闹了。”   赵构气笑了:“真是一点也没冤枉她了,看见好看的郎君就跟着跑了。”   “今日外面也热闹得很,出门逛逛呢。”蓝珪安抚着,“公主哪次不是带东西回来给九哥吃呢。”   赵构拄着球杖无奈一笑:“算了,最近也让她忙坏了,跟着两个吕相公后面指手画脚的。”   赵端走在人群中,看着带着面具的班直们被团团围着。   “带了面具更好看了。”她一本正经说道。   王大女艰难把公主护在怀里:“肯定比不得杨文他们的,要不还是让他们脱了衣服给公主看吧。”   赵端又开始点评:“那太直接了,没意思。”   “那让花孔雀穿衣服给公主看?”王大女简直被挤得没脾气了,“反正他有很多花里胡哨的衣服。”   赵端嘻嘻一笑:“我就是想看点新鲜的。”   李策也是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勉强扶着王大女才站好:“回头让九哥把这些人放在公主面前走行不行,人太多了,要不还是走吧。”   王大女一听有道理,直接把公主夹走了:“太危险了!”   她夹完又想找补,把人放到杨文边上:“杨文好看,看杨文去。”   杨文猝不及防扶住公主,闻言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赵端笑得不行:“那几个人就是身材好,你是脸好看。”   杨文眉心微动,小声嘟囔着:“公主喜欢这么壮的?”   那几个领头的一看就是大块头!   赵端嬉皮笑脸,眼睛还落在队伍后面:“我喜欢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   杨文看了公主一眼,抿了抿唇。   “那杨文好啊。”王大女的声音幽幽传了过来,大胆包天抓着公主去摸杨文的肚子,“腹部肉理清晰,筋健而不壮。”   杨文非常矜持地得意吸了吸肚子:“确实还不错的。”   赵端隔着衣服都摸到八块腹肌了,色字当头地又摸了一下:“哇,那你身材真好了。”   杨文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对,反而开心极了。   ——那些人就知道举磨盘,练这么大有什么好看的!   “只听说公主喜欢美貌的男子,没听说公主喜欢当街调戏人啊。”身后传来一个促狭的声音。   赵端扭头,随后眼睛猛地一亮:“明月!” 第191章 还是这么漂亮呢   街口人流里忽然挤出道熟悉身影,灰扑扑的衣服却又在人潮中格外打眼——不是许久未见的马扩又能是谁?   虽然今日是除夕,但他并没有跟寻常人一般穿上漂亮鲜艳的新衣服,反而穿了一件粗布麻衣制作的灰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像是寻常百姓劳动时的装扮。   只是那清癯眉眼衬着粗布,倒生出种别样的俊朗来   ——还是非常的好看的!   赵端一见到人就笑得合不拢嘴,立马扔下杨文,朝着他走过去。   “出来看热闹?”赵端笑眯眯问道。   马扩回扬州后就一直在家居住,少有露面,后因为朝廷想要问罪北地接连沦落的原因,不少人就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幸好也有不少大臣为他说话,这才幸免于难,免受牵连。   只是这闹这一出,也让他彻底断了重回官场的希望。   “我还以为是公主想见我?”马扩歪了歪头,语气带点戏谑。   赵端立马被迷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确实许久未见!”   “许久不见,瞧着憔悴了许多。”杨文慢吞吞走过来,站在公主身后,故作担忧的说道,“刚都没第一时间认出你。”   马扩摸了摸脸。   赵端立马热情安慰道:“还是很漂亮的。”   ——漂亮马扩容光焕发时很漂亮,憔悴了,更漂亮了!   杨文暗暗撇嘴,随后悄悄吸了一口肚子。   一侧的李策看得直笑,肩膀都在抖,却没敢出声。   王大女全然没有发现这些波涛汹涌,只是不解拍了拍杨文的胳膊,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旁边小贩的吆喝:“你浑身紧绷做什么?”   被拆台的杨文气得直咬牙瞪了她一眼,把手中的糕点塞到她怀里,不再说话。   ——白请她吃了这么多顿饭!   王大女莫名其妙挨了眼刀,躲在李策身后骂骂咧咧:“男人的心眼比针眼还小,莫名其妙的。”   正闹着,前头除祟的禁军队伍终于走远了,锣鼓声也飘向巷尾。刚才挤得连脚都插不进的街口,顿时空出片地方,不少人跟着去看其他热闹了,留下的人还咂着嘴回味着这些禁军的风姿。   几个汴京来的小贩趁机吆喝起来:“要是搁到汴京啊,那可比这儿还排场哩!那禁军,哎呦喂,真叫个齐整得不像话!”   穿着干净蓝布衫的汉子凑过去,手里还攥着一个蒸饼:“真嘎假嘎?格倒真要望望瞧咯!比格些人还标致,格倒想去望下子哩!等下子我们去了,我肯定要去望下子。”   汴京的老汉骄傲抬头:“俺汴京啊,中得很!”   风里裹着食摊的热气,刚蒸好的蒸饼冒出一阵阵白雾,炸馓子的油香混着糖炒的甜,两侧小贩开始热情吆喝着来往的行人,孩童拿着过年才有的几文钱想着把整条街都吃一遍。   扬州除夕的快乐被无数百姓托举着,连通着人间的喜怒哀乐,一同往天际飘去,任由过年热闹的气氛在风中穿梭。   “过年怎么过?”赵端背着小手晃晃悠悠走回来,“若是无趣,和周虎臣一起吧,别看伏直瞧着跟个木头一样,可还是很会玩的。”   马扩颔首:“伏直心有慧根,看人看事都有乐趣,少有人及。”   在为马扩说话的声浪中,周虎臣是最凶的一个,后来成了审理兵败事的主审,在必要时撸起袖子,拿起笏板就冲上去,以德服人,最后闹出不小的动静。   最后马扩能平安脱险,他的一力维护有很大的原因。   一来二去,马扩也就和周虎臣成了好友,私下来往颇多。   周虎臣是个标准的克己复礼的士大夫,难得的是,性格还颇为纯善,完全不是久经沙场的马扩的对手,几次相处对话中就把他背后的公主套了出来。   ——“公主为何对我如何上心?”周虎臣矮小逼仄的屋内,马扩脱口而出。   ——周虎臣停下画画的笔,想了想认真说道:“公主素来会看人,若非她的一力推荐,我现在许是也跟同批的同僚一般早早外放出去了,许是之前和子充兄相处后发现了你的本事。”   寻常时,公主身边总有很多数不清的人围着,马扩为了避险,只能远远看过几次,只今日难得见公主独自出门,这才走了上去。   “那正好,我中午请你吃饭,你等会再打包一些回去,晚上和伏直一起吃,好好过个年,明年估计又有许多硬仗要打。”赵端笑说着。   马扩眉心微动,嘴里却说道:“这些有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端皱了皱鼻子,抱怨道:“便是再好看的人,在我面前耍心机也会变得不好看了。”   马扩一怔,脸色顿时讪讪,跟在公主身边,沮丧说道:“只是不知前途如何,心中迷茫,并非有意让公主为难。”   赵端又拍了拍美人健硕的胳膊,安慰道:“我让周虎臣给你带的话,你可有想法?”   ——“当年听你说陈遘陈平兄弟的事情,我至今都很触动,当年只是中山府被围困,却不料此事只是一个开始。”   ——“我最恨当年不曾留你在汴京。”   “若是公主愿意给我机会,马扩自然愿意赴汤蹈火。”马扩声音微微提高。   赵端侧首看他,看着这位明明足够年轻,眉眼间却满是憔悴的将领,低声问道:“那你还愿意去前线吗?”   马扩眼睛一亮,立马快走一步,紧跟在公主身后,声音是止不住的惊喜:“愿意,自然是愿意的。”   “若是不做朝廷的官了呢?”赵端反问。   马扩脸上笑容一怔。   赵端没有说话,只是上了二楼进了包厢,杨文等人站在屋内守着,李策给两人都倒上一盏热茶,袅袅的白烟落在两人的瞳仁前,模糊了两人视线。   “朝廷经略汴京之心,已经微弱。”赵端再一次开口,声音混在逐渐冰冷稀薄的雾气中格外清晰,“那你呢?”   马扩身形前倾,透过那层薄雾去看面前的年轻公主:“我不甘心。”   赵端笑:“我也是。”   马扩沉默:“那公主为何不劝官家?”   赵端看着他沉默着,片刻后还是笑着,只是嘴角带了几分薄凉:“便是江山易改,我也并非愚公,我改变不了任何人。”   屋内陷入良久的沉默,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扩心中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自己是僭越了,但他还是像溺水的人迫不及待想要抓一块浮板。   王大女和李策坐在边上的小桌子旁,相顾无言,神色凝重。   “陈遘可以有三年时间围困,可我们却没有这么多时间,张浚因为上书要求朝廷做金军南下的准备,被黄潜善任命为参赞军务,如今正在和吕颐浩训练河朔的长兵。”赵端突然说起前几日的朝廷大事。   先是殿中侍御史张守上奏要求防守淮河,后被黄潜善等人任命为安抚晓谕京城使,当日就上京了,不曾想这事就像开了个头。   后来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张浚率领同僚拜见两位相公极力进言,却被讥笑危言耸听,被打发去训令士兵了,也是当日就启程。   一下子两位皇帝近臣被打发走了,朝廷中的风声一下就安静下来,随后彻底被过年的气氛所掩盖,好像这件事情不复存在一般。   马扩已经从周虎臣嘴里得知此事,两人大骂黄潜善、汪伯彦误国乱民,其心可诛。   “大名府是守下来了。”赵端叹气,“可我和金军打过这么多交道,最是明白他们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这次他们全然没有胜利可言,如何会轻易退兵。”   马扩神色严肃:“正是,金军最记仇,这次便是西路也遭遇了抵抗,更别说黏没喝的主力军,哪怕是大名府没有打下来,可他们在山东往来是没有阻碍的,而且如今北地群盗李成等人都在趁机作乱,只担心会从这一路出岔子。”   赵端颔首,手指摩挲着杯壁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两位相公完全没有长远谋略,且侦查的消息更是层层委托,东京委托给御史,南京委托给留台,泗州委托给郡守,所上报的都是道听途说的言辞,用金银丝织品来寻人去侦察金人的动静,能得到什么货真价实的消息。”马扩愤愤不平,“那李成岂是真有通天本领,占据了整个山东之地。”   赵端并不生气,这事她比马扩还了解,但宫内谁也没有放在心上,赵构已经被大名府的消息冲昏了头脑,有满心期望金军的回函,期望能达成和平,至于两位相公一边忙着手中土地的事情,一边还要想办法敷衍手下的人,更没时间去甄别那些源源不断的消息真伪。   马扩丧气说道:“黄河以北已经全部沦陷,如今又有什么消息传来,只担心黄河以南会不会再一次受到金军侵扰。”   赵端突然笑了笑,冷不丁说道:“其实在南下的几个月里,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我留你在汴京便好了,也许五马山就不会出事,也许汴京现在的情况也不至于这么差。”   马扩听人说起五马山嘴角僵硬。   五马山被包围多月,今年九月金军因为叛徒告密,既担心这股势力壮大,也为了彻底清除后方的危害,就让军右副元帅讹里朵和左监军挞懒率两路金军全力围攻五马山,原先五马山的义军还能凭借天险,打个你来我往,后来金军得了一个本地向导,挖断了寨中的水源,使得诸寨因无井取水而陷落。   而当时马扩还滞留在馆陶附近,因为队伍中流言飞起,不得不滞留于此,五马山的多次送信都没有送出去,在孤立无援中赵邦杰被杀,信王赵榛下落不明,马扩的家人和兄弟彻底没了消息。   “我送你去汴京,若是汴京安全你就留在汴京,等着朝廷的军队北上,若是不安全,或者朝廷……”赵端顿了顿,“那去川陕。”   马扩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赵端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问道:“就是这个意思,马扩,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马扩一怔。   “你不恨吗?”   “你不想报仇吗?”   “你不想,渡过黄河吗?”   赵端声音依旧轻柔平和,那那双眼睛却在一次次追问中好像燃烧了一簇火,能把面前全无斗志的人烧得烈焰缠身。   马扩沉默,低着头,神色艰涩。   ——他太想了。   ——可他,不敢再赌了。   “不急。”赵端却点到为止,不再步步紧逼,反而体贴的后退一步,“吃饭吧,你可以再想想,我从不强求任何一个人。”   马扩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只最后接过打包的东西,忍不住问道:“可我去那边有什么用呢?”   赵端咧嘴一笑,胡说八道:“有一天做梦,道祖跟我说去黄河边可以捡到很多人,我想要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马扩心神激荡,瞪大眼睛,只是还未说话,公主已经揣着小手,晃晃悠悠走了。   ——他心中有一个杀头的念头?!   ——公主不会,养私兵吧?   大年初一,赵端正在接待官员的内眷。   官员都是老官员,内眷大部分都是年轻妇人,赵端大眼珠子看得不亦乐乎,耳边是数不尽的八卦,外廷的风波总是能牵连到内院,以至于赵端能轻而易举地分辨这些人的关系。   隔壁大殿里正在进行元旦大宴,但瞧着很安静。   公主府中,一群妇人们一半多都是老熟人,在赵端的羊毛名单上,如今一个个都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笑脸盈盈拉着公主说着公主长,公主短的,这家媳妇,那家婆娘的八卦。   赵端非常矜持地听着,但也听到不少消息。   ——大金通问使刘诲要回来了?   “那宇文虚中呢?”赵端追问道。   那妇人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赵端记下这事,不再说话,妇人们的话题很快就又换了。   眼看就要中午开宴了,方姑姑借着人群,悄无声息走来,附在耳边,低声说道:“翟兴上劄子了。” 第192章 悄悄塞人   正月初一在北宋被称为元旦,皇帝在宫廷举行朝会,接受百官朝贺,称为“排正仗”,象征新年正式开启,所以隔壁小院天还没亮就很是热闹了。   但有碍于现在的情况特殊,这一日的政务并不会因此被耽误,所以等前朝正在庆祝盛典,后方的女官拿到奏疏后很快就把重要的事情呈了上来,只等官家回来就还要继续办公。   “说了什么?”赵端借着更衣的借口,随口问道。   “先是讲了翟进为保护洛阳殉国,后有请求派遣重臣镇守京西。”方姑姑低声说道,“这事朝廷一直耽搁了,应该是旧事重提。”   赵端盯着铜镜中的影子,思索片刻:“慕容尚宫的信还是没收到吗?”   “路上的交通早就断了,也就官报还可以勉强送。”方姑姑忧心忡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自从进入十二月份,随着路上的流民和匪患越来越多,南北两地的交通难以链接,谷家的船只也都不在北上,开始选择出海贸易。   赵端也只能暗想尚宫身边有张三,再不济也能保全性命,便继续问道:“这是哪来的消息?”   方姑姑犹豫片刻,小声说道:“内廷传来的。”   赵端吃惊,透过镜子去看方姑姑。   方姑姑也很是为难,脸色发苦,小声说道:“慕容尚宫走的第五天的深夜,就有人来问了,直接问我尚宫哪里去了,我说是病了,那人是何等聪明之人,却并未多说,此事我就当过去了,只是刚才突然传来这番话,我,我想着,那位,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赵端随口问道:“她和尚宫有什么关系吗?”   方姑姑点头:“尚宫十三岁入宫,就是在她门下,在她身边生活十多年有余,可以说是,情同母女。”   赵端眉心微动。   “但两人已经十五年不曾联系了。”方姑姑又解释了一句。   赵端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珠玉钗,想了想又问道:“翟进的事情,朝廷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迟迟没有封赏,是来讨封的?”   朝廷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很多封赏也都是名义上的加官进爵,就连荫补也卡得很紧。   翟进早年是因为捉捕强盗的功劳,才补任下班殿侍的,也有击败辽军的功劳,后来又和金军打的颇为激烈,有收复洛阳的战功在,所以朝廷在西京留守孙昭远牺牲后,他也就顺势被任命为马步军副总管,升任本路制置使,兼任河南知府。   这样的功劳在其他时候那自然是很大的,只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翟家军旅出身,在朝中并无背景,所以在死后,功劳也跟着烟消云散,追赠的事情便也一直被耽误了。   “许是朝廷迟迟没有封赏,让他弟弟很是寒心?”方姑姑也跟着说道。   赵端对翟兴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洛阳送粮食来的事情上,瞧着是一个忠厚老实的汉子,被岳飞怼了也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来,孙昭远对他们兄弟两人都很是信任。   “官家什么时候会来处理这事?”赵端看了眼天色,皱眉问道。   虽然感觉忙碌了一早上,但也是因为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了,其实现在就连午时也没到。   “赐宴之后许是就散了。”方姑姑解释道,“不过放假七日,朝廷不会过多占用他们的时间。”   “那我的什么时候结束?”赵端又问。   “那就早些赐宴。”方姑姑提出办法,“早早散了,公主也就松快了。”   赵端重新站起来,叹气说道:“和以前一样吧,免得有人猜想,对了,张御史的夫人不是刚送了一筐石榴和林檎来,你挑选一篓子给九哥送去,就说是洛阳刚送来的,很新鲜。”   方姑姑哎了一声:“可要说些什么?”   赵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必,送过去就是。”   “公主,外面已经摆好百事吉和五辛盘了,正等公主过去呢。”李策笑脸盈盈站在门口说道。   百事吉就是用柏枝、柿子、橘子摆出有寓意的图案。   五辛盘是指大葱、大蒜、韭菜、茼蒿和芥菜。   这些东西也都是不吃的,不过是取个好兆头,象征辞旧迎新,现在请公主出去也不过是喝一口椒柏酒,意思意思,沾沾过年的喜气。   赵端出门没多久,方姑姑就亲自去挑选石榴和林檎,然后亲自送去。   今日守门的是蓝珪,一看到方姑姑就热情引过来:“这么冷的天,怎么亲自来了?”   方姑姑笑着掀开布帘:“公主亲自吩咐的,自然是要仔细办的。”   “呦,好新鲜的石榴。”蓝珪眼尖,“外面现在还有这个成色的水果?”   “这可是洛阳那边来的。”方姑姑解释道,“今日一大早张御史的夫人送来,官家最爱吃石榴,公主就早早叮嘱我要送过来的,现在抽了空就亲自送来的。”   蓝珪笑得合不拢嘴:“公主最是惦记九哥了,要不来歇歇脚,瞧着是要下雪了。”   方姑姑摆手:“公主那边也要人看着呢?”   蓝珪接过篮子,故作不经意的问道:“慕容尚宫的身子还没好吗?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到了。”   慕容攻玉对外说是病了,公主就把人送去郊外的田庄养病了。   “自然是好了,只是公主体贴慕容尚宫这些年太辛苦了,就说索性趁着过年放个假,等年后再回来。”方姑姑面不改色说道。   “原是如此,只可惜了扬州这么热闹的过年却是没经历了。”蓝珪也跟着笑,“可是在哪里休息,我回头也送个东西过去探望探望。”   “就大明寺附近的那一处庄园,之前还因为清算土地的时候被人冲撞了,可把公主气得够呛,后来尚宫就大门一关,不再见人了。”方姑姑纹丝不动,神色自若,“您要是拜访啊,最好提早说一声,我们好去知会一声,免得关上门,伤了大家的和气。”   蓝珪悄悄打量着面前的方姑姑,心中惊疑不定。   慕容攻玉突然病了一个多月,就连官家都嘟囔了好几次,问公主要不要把人换了,毕竟公主身边也不能没人照顾。   公主一听,直说是九哥嫌弃人了,见不得她过得好,为此还气得好几天不理官家,官家被这一闹,也就不敢吭声了。   “那张三呢?”蓝珪又问。   方姑姑叹气:“少年侠士,跟公主说了几声想去外面看看,公主就同意了,也没个消息,可把公主急死了。”   蓝珪满脸不悦:“这些乡野之人就是没了规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宫里是什么了,索性放他自由就是。”   方姑姑摇头:“张教头对公主有救命之恩,公主最是重情,怎么会这么干,再说了,张教头自由惯了,等他想通了,吃够了外面的苦,也就回来了。”   “就是仗着公主好说话罢了。”蓝珪附和道。   两人站在屋檐下聊了许久,眼看外院有散了的迹象,方姑姑便顺势说道:“我也要回去,就不耽误蓝都知了,免得遭人闲话。”   蓝珪一听就撇嘴,看着一些小黄门开始热情忙起来,冷笑一声:“爱说就说,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方姑姑温和一笑,转身离去了。   这边赵构一回来的时候,康履还在说着刚才的事情,一入内就开始嚷嚷起来,又是备水,又是上茶的,蓝珪就这么拎着东西轻巧地挤了进来。   “官家~”他笑脸盈盈把篮子递过去,“公主那边特意送来的,洛阳来的石榴和林檎,都是选最好的送来,您看看,都新鲜啊,红彤彤的,还是公主最惦记九哥呢。”   赵构收回端茶的手,扭头一看,立马笑了起来:“难为二十七妹还惦记着我,剥几个石榴来。”   “就知道九哥喜欢石榴,已经让小黄门去剥了。”蓝珪殷勤笑说着,“等公主那边结束,正好过来一起吃。”   赵构满意点头:“去看看公主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康履落了下风,不甘示弱挤进来说道:“奴婢这就去请。”   “公主第一次参加这些事情,若是九哥早早去催,怕公主会不高兴呢。”蓝珪笑着把话顶回去,“公主自然是想九哥的,不然也不至于刚拿了东西就眼巴巴送过来,事情处理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赵构一听也跟着点头:“你说得对,二十七妹第一次做这些事情,若是催促难免紧张,回头办坏了,又要给我甩脸色了。”   “是啊,公主也是为了给九哥挣面子嘛!”蓝珪笑,随后得意地看了一眼康履。   康履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屋内一番明争暗斗,没多久就听到独孤夫人的声音传来:“官家,洛阳有一份奏疏传来,岳州知州也传来一份加急战报。”   赵构收了笑,有几分不安和头疼:“洛阳怎么了?岳州又怎么了?”   独孤夫人把两份折子递过去,只挑了其中一个解释道:“京西叛军首领贵仲,正攻占岳州,知州发来的加急文书。”   赵构一听就忍不住皱眉,原本伸向洛阳奏疏的手一转,抓起那本腰间有红痕的折子,刚打开看了一眼就眉心紧皱:“有哪支队伍在附近?”   独孤夫人慎重说道:“目前不曾出动的有刘忠、孔彦舟这两支队伍。”   “怎么没听说过这两人?”赵构捏着折子,犹豫问道,“是何出身?”   “那刘忠原先是聚兵於京东,外号花面兽,其众皆戴白毡笠,又号白毡伴,后在宗忠简走后,就率部进入湖南,如今正驻扎在白面山上。”   “孔彦舟原是普通百姓出生,在靖康元年应募入伍,后官至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在去年金军入侵山东时,他率领部下南逃,因所过之地多杀掠成了匪患,后官家仁慈不计前嫌,升任为沿江招捉使。”   赵构一听就知道这两人都是盗匪出身,不惹祸就很好了,干点事情只怕是物极必反。   义军,完完全全不堪重用。   赵构对此很是厌恶。   “各地没有其他军队了?”他满眼不信,带了几分气,“两湖地区好歹是重要防线,难道没有宋军驻守。”   “自然是有的,但叛军起义不断,以至于大量宋军不得不奔波劳碌,难以再抽出力量对付贵仲等人。”   赵构忧心忡忡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欢快的脚步声,只见赵端人还没来,声音就先到了:“石榴剥好了吗?我之前在洛阳吃过几个,太好吃了。”   赵构收了奏疏,抬头笑说着:“宴会上没吃饱?”   赵端看了一眼站在正中的独孤夫人,很快又收回视线,一脸愁容地摸了摸肚子:“都冷了,等会和九哥再吃一顿。”   她眼珠子一转,扫过屋内沉闷的气氛:“可是有事?”   赵构叹气,神色难看:“湖南出了乱子。”   “那就让人去平定啊。”赵端随口说道。   赵构气笑了:“你倒是说得好听,哪来的人。”   赵端背着小手装模作样走过去,打开奏疏一看,然后合上重新塞回赵构手里,摇头晃脑说道:“九哥还骂我,明明是自己记性太差了,怎么会没有人?”   赵构挑眉:“洗耳恭听。”   赵端下巴一抬:“折彦质啊!他不是屯驻在符离,手中是之前李成的兵,算算时间也该训练好了,是骡子还是马,此番顺便来溜溜啊,若是能把淮南的匪剿了,说明也是个好将军,与九哥而言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   赵构眉心微动。   一直低眉顺眼地独孤夫人故作不经意的抬眸扫视了一眼公主。   “这人不是西军出身吗,也算个将军,也该用起来了。”赵端继续说道,“折智隽就很厉害,他爹也漂亮,说不定更厉害呢!”   赵构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但还真的松了松眉心:“剿匪也确实是能锻炼人的时候。”   “折家,怕是不行。”一直沉默的独孤夫人冷不丁开口否定道。 第193章 好多老头   “为什么不行?”赵端有点不高兴质问道。   独孤夫人解释道:“折家到折彦质,已经是十世镇守边疆,为宋朝和西夏的战争立下赫赫战功,从先祖折宗本起家,让府州得以免受战乱,受人拥护,等二代折嗣伦已经被后唐被封为麟州刺史,显赫西北。”   这些事情赵端已经从无数人嘴里听说过了。   折家的起家确实非常英勇,让府州成了西北稳定的第一条防线。   “这不是更说明家学渊源,此番剿匪定能手到成功。”赵端信誓旦旦说道。   独孤夫人继续说说道:“想当初,折家第三代折从阮、第四代折德扆,与契丹展开激烈交锋,奠定了折家在西北的军事地位,想当初折德扆的那句对太祖的奏疏——世世代代镇守边疆,无丝毫懈怠,更让太祖给了折家一系列特权和优待。此后折家成为本朝的西北屏障。”   赵端满意点头:“那不是很好。”   “只可惜后代辜负了这样的信任。”独孤夫人直言不讳。   赵端不解,看了一眼赵构。   赵构眉心微动。   赵端回过神来,敏锐问道:“他们不是现在在守知府州吗?”   去年十一月的时候,赵端在听说进人已经攻破延安府,通判魏彦明战死后,就听了一耳朵的都统制曲端和经略使王庶不和的事情,闹到朝廷人人议论,到最后却无法解决。   ——朝廷对西南这一代的威慑力已经很低了。   就因为这两人不和,以至于手下人心浮动,再到金人在攻破延安府后,从绥德渡过黄河准备攻打晋宁,却无人支援,让晋宁府守城数日后被破,守臣徐徽言被俘。   “便是如今守府州的折可求投敌了。”独孤夫人评价说道。   赵端错愕,再也端不住镇定的神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消息也不过是刚传来的,金人娄室劝徐徽言降不成,射杀之,这才有折可求投敌的消息传来。”   赵端失神站在原处。   “想当初折可适在洪德城的大捷。十万西夏军突然来袭,他却只凭借数万兵马,以少胜多,靠着精妙的战术和坚韧的意志击退西夏军队。”独孤夫人声音微微高昂。   “想当年折将军控边界,拓西安,定戎寨,轻民负,光是怀德,安兴,定戎三处盐池,岁得盐就有七十万石,用盐业之利支持军事之用,民间不知其役,军施就已经完工,如今家中子弟不是北去,就是叛敌,如何对得起朝廷多年培养。”   赵端皱眉,犹豫问道:“那是折可求,和折可适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折彦质是折可适的儿子,都说虎父无犬子,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些事情如何能赌呢?”独孤夫人坚定反问道。   赵端不看了一眼面容严肃的女官,半晌没说话,一时间不清楚这人到底什么态度。   ——她也不敢赌。   “那我没办法了。”赵端思索片刻,也不强推,索性后退一步,耸肩,“九哥自己想办法吧,反正我也不懂这些。”   赵构也很着急,来来回回看着奏疏:“难道没有别的将军了?”   “汴京的那些将军?”独孤夫人提出意见。   赵端怕赵构犯浑,连忙说道:“汴京现在什么情况,金人不甘心,肯定是要打过来的,岂能随意调取将军和士兵,别回头自家大门开了。”   赵构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那就让朝臣上折子选人吧。”   赵端不说话。   独孤夫人也不再说话。   只是赵端溜溜达达走了几步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个注视,下意识扭头去看,正好看到独孤夫人正借着走路的动作,静静都看着她。   赵端脚步一顿,但脸上毫无异样,已经乖乖在赵构身边坐好了。   赵构一看就让人给公主把水果和吃食端上来,又让人在她脚边生了暖炉。   “这个是洛阳的折子。”独孤夫人说道。   赵构接过来一看,还没看完,赵端的脑袋就伸进来了,幽幽质问道:“我倒把这事忘记了,为什么不给翟进册封,他当初在后方守洛阳,只带了几百老弱病残,很是英勇的。”   赵构揉了揉额头:“忘记了,黄相公他们也没提醒。”   “我就说人不聪明吧。”赵端暗搓搓给人穿小鞋,随后推了推胳膊,“那赶紧封了,让人看了多寒心啊,洛阳现在的情况流匪也很多,可不能再出事了。”   赵构思索片刻后说道:“那就追赠为左武大夫、忠州刺史。”   赵端满意点头,下巴一抬,得意说道:“那洛阳现在让谁去管?其实洛阳的事情,我也是能说上两句的。”   赵构笑着点头:“倒是忘了你去过洛阳,那你说来听听。”   “洛阳地处中原,四周环山,中间有洛河、伊河等河流穿过,乃是山环水绕的格局,所以他是有天险的。”赵端信誓旦旦说道,“但因为朝廷的中心在汴京,所以洛阳的防御能力就差了点。”   赵构点头:“确实,太祖就曾提议迁都洛阳以利用其“山河之险”,只是后来群臣反对这才罢休。”   “所以我们要选会打仗的武将,不能选读书人!”赵端最后说道。   赵构仔细一想,也跟着笑了起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赵端也跟着满意点头,在嘴里塞了一把石榴,不再说话。   赵构本以为她会推荐人,不曾想公主已经开始吃起来了。   “怎么不推荐推荐人?”他追问道。   赵端震惊抬头:“我身边一群老头,我推荐谁?”   赵构不笑了,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胡说八道。”   赵端不高兴,骂骂咧咧把石榴碗端走:“一群老头一点用也没用,就知道抓着我念,我最是烦他们了。”   那些老头骂人确实凶,但他们也不是就骂公主的,他们平日里是连皇帝也骂的。   所以赵构一边想笑,一边又觉得不好意思,便又说道:“怎么到处要武将,哪来这么多得用的武将?“   这事朝廷也是真委屈,之前金军两次南下打汴京的时候,死了多少主将,西北那边的将军都拉过来打了,可结果就是不仅把宋朝的主力精锐都打没了,就连将军也死的十之八九。   朝廷这才不得不拉拢义军,但义军又实在不堪重任。   “九哥实在没人,就让翟兴去就是了,反正他一个大块头,还笨笨的,之前和他哥哥给我送粮食,还被我抓起来了,哼次哼次说不了两句话。”赵端见人为难,这才继续凑上去说道。   她说着说着,摊开赵构的手,给他塞了一把石榴,含含糊糊说道:“很好吃的,我之前吃过一次一直念念不忘,那个时候还是孙昭远给我送来的,说是从一群盗匪手中抢来的,那翟进大献殷勤非要给我剥,被方姑姑赶走了。”   “唉,孙昭远也是个老头,但……”   小公主捧着石榴碗,不说话了,片刻后继续往嘴里塞了一把石榴。   赵构盯着那石榴,沉思片刻,最后看了一眼神色落寞的公主。   又见公主已经仰着头,把最后一口石榴扒拉到嘴里了。   “小心点别呛到了。”他回过神来,无奈说道。   赵端不吭声,嚼吧嚼吧嘴巴,开始背对她了,嘟囔了一句:“唠叨。”   “下诏任命翟兴为河南尹、京西北路安抚制置使兼京西北路招讨使。”最后,赵构如是说道。   独孤夫人颔首应下:“听闻洛阳多匪患?不如先安内。”   赵构点头:“自然是要的。”   独孤夫人走远后,赵端盯着她的背影看,冷不丁问了一句:“独孤夫人瞧着怎么冷冰冰的。”   “独孤夫人历经三朝,做事认真严禁,不苟言笑而已。”赵构安慰道,“她刚才反对折彦质不是针对你,她素来就事论事,就是两位相公见了她也很怵的。”   赵端哦了一声,骄傲挺胸:“我才不怕她。”   赵构笑得不行:“行。”   “对了,我怎么听说刘诲要回来了?”赵端故作不经意问道,“刚才听那些夫人们说的,说是马上就要从河东返回了,那宇文虚中回来吗?”   赵构摇头:“没有,只有刘诲、王贶与杨可辅一同南归,宇文使者说他是受命迎接两位皇帝的,若是两位皇帝未归,他不能独自返回。这三人应该过几日就回扬州了。”   赵端眨眨眼,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记忆中那张模糊的消瘦的读书人的面容突然清晰起来。   ——当年他满怀抱负北上,同样也抱着不再回来之心。   ——今日,他到底是践行了这样的诺言。   ——那个说着‘以自身为国家寻得一线生机’的人当真是如此行事。   再也不是当年激进的赵端猛地生出一丝遗憾来。   “你见过他?”赵构见她神色阴郁,不解问道。   赵端移开视线,盯着桌子下的阳光,口气不屑说道:“见过了,小老头一个,我还跟他说不要死在北地呢,还不肯回来,我看是不想活了。”   赵构气笑了,拍了拍赵端的脑袋,呵斥道:“这么整天老头老头,太没礼貌了。”   赵端已经跳下椅子,准备走了,嘴里大声嚷嚷着:“这些老头骂我,我还不能骂他们嘛,不公平。”   ————   汴京的折子传到开封府的时候,慕容尚宫正在和刚回来的岳飞说话。   “大名府现在何人在守?”尚宫问道。   “提点刑狱郭永,城墙都已经暂时修复好了,我也留了王贵和两千人驻守。”岳飞解释道,“短时间内,金军不会了再来的,而且我看他们的退兵朝着山东那边去了,只担心他们打算绕开汴京……”   若是绕开汴京,直奔扬州,那可是大事。   “可要写折子给朝廷?”他犹豫问道。   慕容尚宫无奈一笑:“你啊,完全不懂相公们的心思,你现在刚打了一个胜战,要是去讨赏,朝廷还会容你几分,你要是再做这些无端猜测,只怕朝廷上下又要骂你包藏祸心了。”   岳飞的大小眼下意识斜楞起来,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这次没有骂人:“那,怎么办?”   “等,等真看到人,朝廷自然会叫你去拦人的。”慕容尚宫笃定说道。   岳飞仔细思考着这个逻辑,随后慎重点了点头。   慕容尚宫不再多说,只是问道:“你回来后,见过新留守吗?”   岳飞摇头。   “今后回来要马上去见他,其他事情都放一放,快去见见吧,该有的规矩不要丢了。”慕容尚宫看着面前一夜之间沉稳许多的岳飞,心平气和说道,“公主很看重你,希望你不要让公主失望。”   岳飞认真点头。   岳飞走后,屋内还剩下綦神秀一人。   “公主对你可有其他交代?”慕容尚宫问道。   綦神秀摇头。   公主写给她的信就是要她去给岳飞传个信,当时也就她能脱离扬州众人的视线。   “我当日一听到你的姓,大概就知道你的身份。”慕容尚宫突然说起往事。   綦神秀脸色微变。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年轻的小娘子:“小小孤女,寄人篱下,确实会心惊胆战,更别说綦家还有这样的兄弟纠纷,你说的再好听,也很难忍耐下这样的错误,所以你当年留在道观,甚至故意接近公主,想要依附公主,我睁一眼闭一眼。”   綦神秀牙关紧咬:“我并非要对公主不利。”   慕容尚宫其实非常欣赏这位小娘子。   大家出身的小娘子生来就带着羽翼,一旦给了机会就会想要翱翔。   这样的世道,最是弱势的小娘子反而比所有人都看得更清。   “你是个有抱负的人。”慕容攻玉直视着她的眼睛,“神秀,你想要做些什么来证明你爹,你自己是正确的,是吗?”   綦神秀出人意料的是,抬头去看慕容尚宫,沉默片刻后带出几分尖锐问道:“难道尚宫当年和公主一起出宫,就当真是心无波澜?”   慕容攻玉静静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你比不上我,自然也做不得我。”   綦神秀被人嘲讽了,却无法反驳。   慕容尚宫作为一个保护公主十五年的尚宫,自最显赫的位置上能骤然安静下来,本就是常人比不得的魄力。   “但你还年轻。”慕容尚宫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小娘子的鬓发,满是温柔,“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綦神秀错愕地看着她。   “是非过错,阴差阳错。”慕容尚宫的眉眼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声音却又充满期望和不甘的喟叹,“这就是乱世。”   綦神秀嘴角僵硬,她在这一瞬间似乎明白慕容尚宫的言下之意。   若非他爹死了,她不会成为孤女。   若非他爹和叔叔的矛盾,她不会来到公主身边。   若不是两位皇帝被抓了,世道会压着所有人按部就班……   数十万百姓的流离失所,数百年基业的崩塌,数千年规则的运行在此刻被打破时,等来的却是轻飘飘的‘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我这里有一个机会,它足够你在公主身边站稳脚跟。”慕容攻玉声音放柔,注视着面前无法从震动中回过神来的人。   “你愿意吗?” 第194章 过年真累啊   正月初三,一艘小船出现在码头,随后一直静居在集禧观的慕容尚宫出门,和正月初一正式升任汴京留守的郭仲荀私下会面。   当日午时,慕容尚宫带着张三坐上那艘不起眼的小船,彻底离开汴京,就像当时悄无声息的来,静默无声地离开。   与此同时,开封府内,郭仲荀看着再也不复热闹的汴京衙门,陷入沉默。   岳飞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瞧着要下雪了,留守还是回屋吧。”   郭仲荀沉默着,随后摇了摇头:“你可知尚宫与我说了什么?”   岳飞摇头:“不知。”   郭仲荀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身离开后神色有几分寂寥:“宗通判走了,我还是有些想念的。”   岳飞悄悄去看面前的中年人。   郭仲荀看着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人,斯文秀气,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但他其实是将领出声,历任殿前副都指挥使、两浙宣抚副使等职,又在宣和年间曾参与平叛方腊,后来升任陕西提刑,巡按震武军。   “金军的动向如何?”他入了屋内,看着空荡荡的屋内,想当初刚来这里第一次,对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幅黄河图,几张桌子被左右放置着,上面堆满了奏疏和账本,人进去了,只觉得拥挤。   那个时候宗泽已经有些老了,但是见了人还是颇为热情。   宗颖还是那个喜欢跟在他爹身后的小郎中,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公主就住在隔壁,每天都会热热闹闹找下属们谈心,说是坐思想工作,只是一见了他充满敌意,一点也没好脸色。   那个时候的郭仲荀也满怀期待和热枕,尤其是在见识过汴京重新焕发的繁荣后。   他觉得北地是完全可以收复的!   国家现在确实没有人,没有钱,但是没关系,只要大家上下一心,只要朝野都足够努力,那些北地而来的野蛮人如何能占据我们的国家。   他对此充满信心。   “大名府失利后,金军已经退到齐州历城了。”心思起伏时,身后的岳飞如是说道,“留守可是担心他们会卷土重来。”   郭仲荀收回视线,盯着脚下的光晕,片刻后低声说道:“盯着点他们的动静,只担心他们会东进代替南下。”   岳飞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说话,低声应了一声。   “慕容尚宫临走前,可有和你说过话?”郭仲荀坐下时,看了岳飞一眼,继续问道。   岳飞摇头。   郭仲荀犹豫:“公主没有什么交代给你的?”   岳飞还是摇头。   郭仲荀陷入沉思,片刻后又说道:“朝廷可能会让京西北路兵马钤辖翟兴担任河南尹,负责洛阳这边的事情。”   岳飞沉默。   “淮南那边匪患众多,金军又如利剑一般悬挂头顶,朝廷不会调任目前拱卫行在的军队,极大可能会从汴京这边抽调士兵去淮南,两湖一代剿匪。”郭仲荀继续说道,“你想去吗?”   岳飞还是沉默,只是下意识露出不满之色。   ——想当初宗泽在的时候,留守怀柔政策,公主施雷霆手段,汴京周边哪来的盗贼,可如今朝野四处都是盗贼,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也知道这些义军不是好东西,大都是烧杀劫掠的人,但相比较,目前刀锋对向自己人,应该用在更凶狠的金军面前。   “慕容尚宫让我保下你。”郭仲荀冷不丁说道。   岳飞错愕得看着他。   “公主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守好汴京。”郭仲荀继续说道,“所以若是朝廷下了诏令,我会推掉你的任命,但其他人我也无能为力,朝局至今,我们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岳飞垂眸,不再说话。   他心底的那些惶恐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至今都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你这长得也不好看啊。”郭仲荀也是这么想的,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将领,挑剔地质疑道,“大小眼,黑皮肤,脾气还冲,公主身边的张三,折智隽,便是杨文等人也比你好看不止一成了。”   岳飞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的黑脸。   ——确实不好看。   他鬼使神差想着——公主不是只喜欢漂亮的人吗?   “你明日出发去一趟洛阳去跟翟兴送封信,顺便去虎牢关见见闾勍。”郭仲荀说道,“如今两京之形势,虎牢关至关重要,不能出了差错。”   岳飞敏锐问道:“可是要对张用等人下手?”   原是汴京出去的一群义军占据了皋山北麓,据说一直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囤积粮食,扬言朝廷怯懦,停滞不前,他准备派兵进入云中府,夺回渊圣皇帝和济王。   “难道不该剿吗?”郭仲荀反问。   岳飞沉默片刻:“他们并无反叛之意。”   郭仲荀冷笑一声:“等他们有了,那就来不及了,到时候不论是他们借着金军的势,还是金军趁他们的危,汴京有这么多余力来解决其中一个嘛?”   “可如今也算是同仇敌忾,如何能自相残杀。”岳飞反驳道。   郭仲荀看着面前倔脾气的将军,平静而冷漠说道:“若非公主如此看重你,刚才那一句话,我定当以军法问斩于你。”   岳飞脸色僵硬。   “你不过是配合翟兴等人剿匪,这个恶名甚至不是你来背,你也不同意嘛?”他收回视线,面容冰冷,“我这个留守是指挥不动你了吗?”   岳飞牙关紧咬。   他身上已经有擅自脱离王彦的事情。   郭仲荀的性子冷酷,是个只看结果的严苛上司,他不是恩威并施的宗泽,也不是心怀大义的公主,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他。   “这些人与你关系不错,我让你去,也是留了一番情面。”郭仲荀声音软了下来,仔细耐心地给这个政治新人一点点解释着。   “不是我非要杀他们,是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不然朝廷的威严哪里放,你当真以为路允迪的事情能这么简单盖过去,我们这是在为此事盖棺定论,人都剿过了,今后谁也说不得我们了。”   他顿了顿,随后又说道:“再者若是他们真的是一心为国,也只有你能保护他们。”   岳飞沉默,随后领命推下。   郭仲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叹了一口气。   ——岳飞确实是个人才,但实在也是个刺头。   ————   正月初七   洛阳,翟兴刚收到朝廷的诏令,没多久就听到门房那边说有汴京来人拜访。   翟兴立马出门亲自迎接,不料一眼就看到冒着大雪走来的岳飞,脚步一顿。   两人最开始的交集可不美好,岳飞这人脾气大,把他抓了还大放厥词,虽然在公主的糊弄下,勉强见了面能点点头,此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样的一切过去才一年,可今日再一见,两人一人站在屋檐下,一人站在台阶下,面面相觑间,只觉得物是人非。   翟兴再也没有了兄长。   岳飞也不再桀骜不驯。   “翟知府。”   “岳将军。”   两人隔着漫天大雪,互相行礼,久久不能起身。   “郭留守希望你能谋划征讨皋山北麓的人,特让我来支援。”屋内,岳飞说道。   翟兴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之前宗通判就来过信,让我手下留情,我们只要打散收编他们,剩下的人,他已经让綦女使来接管。”   岳飞吃惊。   翟兴见他如此,也非常不解:“你不知道?”   他犹豫说道:“宗留守可是说了,我们先挑,剩下的人都让綦女使带着,扬州那边也会派人来。”   “谁?”岳飞问。   “马扩。”门口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正是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綦神秀。   她做了男子打扮,头发也被方巾整齐裹了起来,一路走来,肩头还带着寒意,原本暖和的屋子紧跟着凉了几分。   “马扩如今已经是寻常百姓,正月初三午时,坐船离开扬州,若是不出意外,再过十日就能赶到洛阳。”綦神秀入内,平静说道,“到时还要再加上马皋等人,我们会带人回尧山一代。”   岳飞眉心微动:“公主打算经略川陕?”   綦神秀摇头:“不知,我只接到这个命令。”   她身后的契丹人王策是四个人中脸色最为激动的,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几人沉默着,屋内的火盆发出啪啦的声音,暖气在空中四处飘荡,最后还是驱散了突如其来的寒意,最后温暖了整个屋子。   “那给我,八百人吧。”许久之后,岳飞低声说道。   ————   正月初十   扬州寿宁寺气氛庄严肃穆。   原是使者年前把西京会圣宫的祖宗遗像带来后,今日终于选好黄道吉日,要供奉到寿宁寺里。   之所以选这个是因为这个不太起眼的寺庙呢,原是他们之前很配合人口普查和土地清理的工作,负责此事的公主顺势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面子。   这次南郊祭祀,占城国等东南方向的小国家都遣使前来进贡方物,所以朝廷下旨对他们进行了加封、   赵端作为这次祭祀的副使,跟在赵构屁股后面跟着走了一遍繁琐的流程,一大早爬起来穿了一件至少十斤的衣服,跟着走动下跪磕头,已经累得眼睛都要发直了,现在趁着给他们加封,忍不住开始发呆,缓了缓神。   好不容易结束完,赵端已经头也不回就想跑了,却突然听到黄潜善上前,对着赵构笑说着:“如今刘诲等人马上就要归来了,是不是可以再次派遣使者,出使金国,现在大名府大胜,说不定有划河而治的希望。”   原本累得半死不活的赵端又活过来了,拎着裙子又故作无事地凑过来了。   “那这不太可能吧。”她说,“还扣着这么多人呢?”   黄潜善又说:“金军一群野蛮之人,各方山头林立,那金主不是就一直不想打,若是我们给了台阶,说不定就下去呢。”   赵端立马去看赵构,立马气得牙关紧咬。   ——好你个赵构,墙头草都没你倒地快的。   果不其然,赵构面露犹豫之色:“那派谁前去?”   “不若召回被贬为果州团练副使的李邺,恢复其官职,与中书舍人周望分别前往河北、河东;以兵部员外郎宋彦通,左武大夫、贵州防御使、同管客省四方馆合门公事吴德休为副使。”黄潜善显然是想过这事的,名字报出来都完全不磕巴的。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微动,声音下是难忍的兴奋:“不若再写份书信给两位金人元帅,试探试探他们,也好看看到底谁能突破?”   赵构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点头。   “要是他们都不同意呢……”赵端忍不住泼冷水,“北地才多少地,他们哪里够分啊,内部矛盾这么大,不然也不会一直打过来转移矛盾。”   “那就西北那块,多划点给他们。”黄潜善直言不讳,“只要他们能消停一两年,我们也有喘息的机会。”   赵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黄潜善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官家。   赵构犹豫:“那你亲自草拟书信。”   赵端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有点起色就开始打退堂鼓的两人,并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赵构的性子,不打逆风局,而且现在宋金两国确实差距很大。   ——他心有畏惧。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不还是等刘诲他们回来,打听清楚,看看到底是谁的态度对我们软一点,我们也好对症下药才是。”赵端笑脸盈盈说道,“钱财自来动人心,他们这样才会心动。”   赵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果然是二十七妹想的周到。”   赵端自然不想写这份信,但眼下的情况瞬息万变,说不定拖一下,就会有别的办法。   “有战报!”   三人说话间,独孤夫人快步疾走出现在门口。   门口的小黄门一眼就看到她手中红色的奏疏封面,紧跟着说道。 第195章 热闹的上元节   济南府   自从去年济南知府刘豫杀部将关胜,打算率百姓降金,奈何百姓不从,刘豫就直接开城门,献城投降,以至于金军毫不费力的就拿下济南。   城内百姓惊慌失措,却没一人能逃出去,金军入城后烧杀抢掠,百姓损失惨重,不少房屋更是被一把大火扫光了,路边还躺着无人安葬的尸体。   衙门如今也完全被金人占领。   衙门内   两位金军主帅自大名府撤回,心中都难忍郁气,本来大名府已经势在必得,只要再围困几日,大名府一定唾手可得,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岳飞,在阻击六次失败后,第七次更不要命一样冲出来,直接冲到城下,和守城的郭永里应外合,直接把围困一个月的金军给赶走了。   金军主帅们如今难得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一是协商好为了如何上报给朝廷,二是商量后面的路怎么走。   “想当初要是我们决定先打陕西,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么狼狈。”黏没喝率先发难,大马金刀坐在首位右边的位置,目光沉沉扫视过众人,冷笑一声,“汴京本来死了宗泽,就是气势大盛的时候,晾一晾他们才是最好的。”   “难道没有派军攻打山西陕西吗?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公道了。”讹里朵这次还被岳飞射伤了,裸露的肩膀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激动起来伤口上的血迹逐渐晕染开来。   “就是,陕西一群乌合之众,刚得到的消息,折可求已经拿着麟、府、丰三州投降了,如今晋宁军也该拿下了。要我说西面全线胜利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最迟今年四月,一定能彻底攻略陕西。”阇母讥笑着,“大元帅的雄才伟略要彻底实现了呢。”   黏没喝下巴抬起,睥睨众人:“娄室深谙兵略,跟随太祖骑兵,战无不胜,要我说将帅臣,无能出其右者,区区陕西之地又有何惧。”   “若是我们先大举进攻陕西,随后在攻略山东河南等地,此番也不必受那岳飞小儿之气,一万多人就赶走我们五万大军,说出去真是要笑掉大牙了。”拔离速冷笑一声。   “那也没见你前几日上前把那岳飞挑了。”兀术眼皮子也不抬,淡淡说道,“那岳飞确实有几分本事,便是之后全力围歼,也未必能取他性命,要我说就是有些人舍不得自己手下的人。”   “是啊,要我说就是那些渤海人、契丹人、奚人太过无能。”阇母紧随其后挖苦着,“看有人跑了,也跟着跑了,完全没有我金人儿郎的血气了。”   拔离速也完全不惯着这些人,直言不讳:“当初岳飞麾下那个王贵打我时,如此猛烈攻击,你们为何而不来援助,我的队伍在最南面,深夜袭击,可当夜巡视的哨兵却是毫无发现,到底是谁的问题,若是真要深究,可是要好好看看了。”   兀术脸色难看。   当日负责警戒事情的,正是他手下的人。   “说这些做什么?”讹里朵闻言,缓和气氛,“说到底是那岳飞不知为何突然如此英勇,三日前刚惨败,竟马上就能调整过来杀了个回马枪。”   拔离速只是冷笑:“是啊,宋军真是了不起了,出了个名不经传的岳飞。”   这事还要从岳飞当日突然袭击说起。   那日綦神秀来后,岳飞直接召开会议,随后分兵三路,自己带领五千人直冲大营。   王贵带着一千五百人充当右翼,率先发起进攻,在南面制造声势,这王贵也是勇猛惊人,自己作为这次队伍的主帅率先杀入军营,不仅杀得众人措手不及,还救出了之前的宋人俘虏,以至于让人误判,这才是这支夜袭队伍的主力。   金军主帅黏没喝正打算派人去支援,只是没想到主帅大营同时被人惊扰,岳飞带领岳云等人先是一把大火烧向营帐,随后就带人冲入主力队伍中,一人狂砍八十几人,几乎是靠自己这支亲卫队撕开一条血路。   黏没喝等人不得不暂缓对南面的支援,集中兵力与这支队伍交战。   但万万没想到,后方竟然还有一支一千人的队伍。   带队的人浑身包裹,看不出来面容,却武力高超,直接从后方切入,不仅把他们的武器库和粮草彻底烧了,还联合后后方的大名府的宋军,直接从后面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因为是深夜,且前期完全没有预警,金军又在措手不及中处于下风,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金军就开始溃逃,再也无心战斗。   黏没喝不得不开始整兵后退,谁知又被王贵等人一路追击,到最后溃败百里,完全退出大名府的范围。   黏没喝手下的几位将军就商议索性回济南安顿,免得宋军又要伏击,而且济南地理职位不论是南下重新打大名府,还是东进进入山东都是非常方便的位置。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和皇帝交代吧?连着两次除了陕西,东路都毫无进展,今年八月到现在,还是没有越过黄河,说出去只怕朝野上下都有意见了。”挞懒不耐打断这些推锅的事情,“还是说说怎么办吧?说好的灭亡赵宋呢。”   原是当初两边将军在七月僵持不下时,就曾上奏皇帝,请皇帝裁决。   八月初,皇帝两用其策,命娄室率领偏师进攻陕西,隔断西夏、耶律大石与宋之间的联系以掩护金军主力行动。   又命黏没喝、讹里朵等人合兵南伐,追击赵构,彻底摧毁赵宋政权。   讹里朵附和说道:“皇帝可说了,‘即便是康王赵构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擒获,灭亡赵宋后,再册立如张邦昌般的藩属屏卫大金。’,现在西路一路畅通,我们东路却无法前行,一日日消耗拖延下去,如何和朝廷交代。”   这次东路的主要负责是黏没喝,若是朝廷上有人要追究,黏没喝自然是最主要的负责人。   “不如让娄室先回东路效力?”阇母眼波闪动,“西路现在的情况,也用不得娄室这样的人。”   拔离速想也不想就反驳道:“西路还有这么多宋人军队,如何能让娄室将军回来,而且西路走了主帅,后面的城池又让谁去攻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吧?”阇母立刻就不耐烦骂道,“也没人抢你的陕西,现在不过是娄室去和那个岳飞斗上一斗。”   黏没喝紧跟着冷笑:“若是陕西失守了么?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阇母冷笑一声,斜眼看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吧?”   黏没喝也跟着沉默了。   东路一开始也挺顺利的,开德府不过是一个月就被攻破了,金军可以顺利往返河南和山东,但之后的濮州、东平府、袭庆府都非常不顺利,眼下德州虽被围困多日,但那守城赵叔皎非常顽固,如今有栽倒在一个小小大名府上,这次东路可以说是全面遇挫了。   “我有一计。”坐在讹里朵左手边的兀术冷不丁开口,“三日前,我得了一情报,也许用得上。”   —— ——   独孤夫人把折子递上来时,赵端的脑袋顺势就看过去了。   “金军到底有多少人?”她忍不住问道,“怎么还能这么多线开战?”   原是金军在几日前突然调转方向,且迅速攻陷青州,烧杀劫掠殆尽,代理魏知州被杀,如今正在攻潍州。   这样算来,金军在陕西有队伍,汴京刚被赶走的一支,再加上这支,算上去人数当真是不少了。   “那还是快些给两位元帅写信才是。”赵构放下奏疏,口气急促说道。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我们现在送过去,他们未必能收手,再者一来一回,京东东路北面的那些州县必定早就沦陷了,若是让汴京那边出动士兵,包围济南府,许是能拖住他们的脚步。”   青州、潍州、青州等地,早就被他们打过很多次了,次次都是抢完东西放一把火就走了,士兵,将军都换了一波又一波,这次再打一次,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可不行!”黄潜善立刻反驳道,“若是这是金军的调虎离山呢,回头自己回去,或者直接让西路军打过来呢?”   “不论是不是调虎离山,他们现在都不可能绕过大名府打过来。”赵端耐下性子解释道,“西面的洛阳还在,北面的相州滑州还在呢。”   黄潜善瞪眼:“我是说,若是南下,来打我们呢?”   赵构立马抓紧劄子,一脸紧张。   赵端紧跟着说道:“濮州、东平府、袭庆府目前都有人在防守,徐州还在,如何能打过来,难道打过来我们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这不现实。”   “如今黄河改道后,沿途灾民哀嚎遍野,如何防守?又如何传递消息?”黄潜善追问道。   赵端气笑了:“之前说去抚恤灾民,黄相公左推右辞,现在倒是担忧起沿途州县了。”   黄潜善嘴角抽搐,讥讽道:“公主倒是说得轻巧,哪来这么多钱,要是像扬州这么刮一遍,各地定然是匪患四起的。”   赵端也跟着冷笑:“因果颠倒,现在各地匪患四起,就是因为食不果腹……”   “行了!”赵构突然把奏疏扔在桌子上,揉了揉额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黄相,你先去给两位元帅写信,之前淮南的匪患的人员定下了吗?”   黄潜善摇头,随后又说道:“去信给了汴京,本打算让那岳飞去,谁知郭仲荀竟百般推脱,说是岳飞已经去洛阳剿匪了,实在分身乏术。”   赵构一听也并不多想:“洛阳匪患确实严重,翟兴已经上奏疏说过很多次了。”   “折彦质上了劄子请战。”一直没说话的独孤夫人突然说道,顺势掏出袖中的折子。   黄潜善不悦:“那折家一个被抓了,一个投敌了,如何还能信任。”   独孤夫人不回答,只是继续说道:“淮南那边闹得凶,再不出面镇压,只怕要顺着淮河过来了。”   赵构立马露出紧张之色。   “那就让韩世忠去算了,他不是就在附近吗?”赵端随口说道。   “不行。”赵构想也不像就拒绝道,“他正在守卫江淮,如何能清理移开。”   赵端不吭声了。   赵构思索片刻:“那就让折彦质去吧,枢密院再选一人去督战。”   黄潜善犹豫。   赵构本就已经非常不悦了,朝廷现在连个人都选不出来,本就是一件恼火的事情,现在见他又是如此墨迹,立马板下脸来:“若是黄相不同意,那就亲自上前线吧。”   黄潜善心知皇帝已经不高兴了,连忙诚惶诚恐应下。   屋内很快就陷入沉默。   虽然是新年,但行在的氛围却一直很紧绷,毕竟今年从去年八月开始就一路攻城略地,搅得朝野人心惶惶。   “那信件?可要按照之前给金主的通问书措辞,再写一份?”黄潜善犹豫说道。   赵构叹气:“就这样吧,你抓紧写,早些让人出发。”   黄潜善推下后,独孤夫人也很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赵家兄妹两人。   赵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闷。   “二十七妹觉得不该写?”不曾想是赵构先出声问道。   赵端低着头,捏着手指,半晌之后嗯了一声:“他们不会停手的,这么写也太丢脸了。”   赵构扭头去看赵端,冷不丁问道:“你之前去金营,难道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赵端动作一顿,也跟着侧首去看人。   赵构却很快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片刻后,自顾自说道:“我确实有些怕得,金军野蛮,杀人如麻,毫无教养,在金营的一个月,我日日胆战心惊,只有摸到妹妹给的那个香囊才忍下这份……不安。”   赵端看着他萧瑟的面容,片刻后恍惚察觉到他的不安。   赵构也是去过金营的,虽然因祸得福,因此避开第二次汴京城破,但那一个月所见所闻,就像一把刀在他的影子里留下一道道痕迹,深刻地印到他的脑海中。   他对金军的畏惧,深入骨髓。   当年河阳一站的血腥突然自赵端记忆深处升起。   不畏生死的金军,野蛮残忍的金军,就像北地而来的巨人,自平原地带升起,带着血腥的刀剑,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不可退去的伤痕。   赵端轻轻叹气,伸手,握住他的手背,低声说道:“我也很害怕,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就停滞不前,九哥,金军野蛮,所以就要让姐姐也留在那边嘛。”   赵构浑身一震。   “我肯定和九哥站在一起。”赵端紧紧握着他的手,认真说道。   赵构盯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   正月十五上元节上京   吴乞买正在凭借着宋朝的美食,突然看到远远有无数星河自远处而来,好似腾飞的银色巨龙,心中诧异:“这是星星?”   侍从笑说着:“这是有僧人用长竿悬挂灯笼嬉戏,说是南面的习俗。”   吴乞买却脸色凝重:“不,我看分明是这人要聚众作乱,以灯笼为约定信号,去年那些南方人不就是这样图谋叛乱的嘛,来人啊,把他们都抓起来,当街杀死,震慑众人。”   侍从们也不敢耽误,匆匆去下旨。   后妃们都吓得不行,一个个不敢说话。   没多久,侍从再次快步回来,手中拿着战报递上:“前线刚传来的消息。”   吴乞买打开一看,先是眉头紧皱,随后笑着点头:“兀术确实是个聪明的,允了。”   有一个汉人模样的后妃悄悄抬头,想要去看,却突然察觉到吴乞买的注视,吓得立马低下头来。   “你们汉人啊……”吴乞买伸手抓起她的头发,平静说道,“就是心眼太多了。”   那后妃疼得伸手去抓他的手,吓得连声求饶。   “杀了。”吴乞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却冷酷无情地说道。   那后妃不再哭泣,反而恶狠狠抬头瞪着他,被拖出去时凄厉大喊着:“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朝廷会打过来的……啊……”   随着一声惨叫,鲜血直接喷射在地面上,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人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敲击地面的声音便混在尖锐的声音中很快趋于平静。   吴乞买环视剩下的汉人模样的人,那些人全都畏惧低下头来,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想为难女人。”吴乞买用汉文柔声说道,“听话些。”   ————   赵端站在新樊之上看着灯笼宛若星河一般游走,热闹的喧嚣声继续能震破天际。   前线的战争越不过这条长江,那些消息便也传不到长江以南的地方,以至于经年和平的扬州上元节充满了快乐。   “要是能一直这么热闹就好了。”杨雯华看着地下的队伍,满是期望说道。   王大女专心坐在椅子上吃糕点,含糊不清说道:“缩头乌龟,才不会得到胜利呢。”   杨雯华不笑了,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暗骂道:“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嘛。”   王大女不说话了,悄悄看了眼公主,随后收回视线,继续吃糕点。   天下三分明月夜,扬州十里小红楼。   元宵是宋朝的大节,不仅是城中张灯,大内正门也结彩做山楼影灯。   路上宝马雕车穿梭于街道,香气弥漫,两侧店铺灯火璀璨,如繁星落地,路上的表演者正热情展示着歌舞百戏。   秉烛夜游,欢饮达旦。   这就是扬州的上元节,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   赵端兴致勃勃地看着有一队走过的舞龙时,突然鬼使神差朝着一处阴影处看去。   只看到一处商贩前的,有一人穿了一件绿色的文武袍,袍子干净整齐,头发也整整齐齐梳好,正站在那边买饴糖果子。   满街光华在夜风中摇曳生姿,无数人的面容便也跟着模糊起来,唯有暗处的面容反而因此越发显得深邃。   “张三。”赵端眼睛一亮,趴出半个身子,大喊着。   夜桥灯火连星汉,人声乐响动地京。   偏在无数吵杂中,正在挑选果子的张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声响,顺势看了过来。   焰焰动帘风,火树银花合,公主的笑容隔着拥挤的人群依旧清晰明亮。   张三怔怔地看着,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是人群的不远处,隔岸观火的周岚啧啧两声,看着同样盛装打扮的折智隽幸灾乐祸:“难为好生打扮的时间了。”   折智隽的目光从阁楼上的公主收了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元宵,目光很快落在赶来的张三身上。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视着,随后齐齐移开视线,只当无事发生,齐齐朝着新樊楼内走去。   周岚摸了摸下巴,嘻嘻一笑:“我瞧着都不错。”   “还给你挑上了!”李策嘲笑着,“身高都没够上人家呢。”   被人生攻击的周岚讪讪地着不说话了。   “哪个都配不上公主。”躲在暗处注视着一切的杨文突然咬牙切齿说道,捋着袖子就要上前把这些花花草草都拔了。   李策惊呆了:“这人又发生疯?”   周岚幽幽说道:“山西人嘛,天生爱吃醋。” 第196章 风雨飘渺的一个正月   屋内,慕容攻玉刚和方姑姑说了几句话,就听到外面传来热闹的动静,再一抬头,就看到公主从外面跑了回来。   她站起来,笑着理了理公主因为跑得急促而有几分凌乱的衣襟:“不是说出门看花灯了?”   赵端眼巴巴地看着她,嘴甜说道:“花灯哪有尚宫重要的。”   慕容攻玉看了公主一眼,随后垂眸,平静说道:“公主又胡说了。”   赵端啪得一下就倒在尚宫怀里,大声强调着:“没有开玩笑的,是真的。”   慕容攻玉把人抱在怀里,笑着抚摸着小孩的脑袋:“怎么瘦了?都不好好吃饭吗?”   赵端在她怀里把自己的脸翻了个面,苦恼说道:“吃了的,但是事情也太多了,吃不好,心里想了很多事情,有些想的明白,有些想不明白,想明白的有觉得无能为力的,想不明白只觉得难受。”   慕容攻玉没有追问她的不明白之事,只是擦了擦小孩跑的满是汗的后脖颈:“那就不想了,时间到了,该明白的就是会明白的,不明白的那边算了。”   赵端不吭声,倔强说道:“那不行,我要想明白的。”   “最近可有读书?”慕容攻玉又问。   赵端含糊其辞:“读了的,读了的。”   “读了什么?”严苛的慕容尚宫追问道。   赵端苦着脸,哼哧哼哧:“楚庄王,那个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没了?”慕容尚宫皱眉。   赵端不高兴反驳道:“小老头当官去了,这是我听书听来的呢。”   慕容尚宫:“那是我不知此事了,公主可是对春秋之事喜欢?不若再请人来教导。”   赵端嘻嘻一笑:“老陈头最近不说三国,说春秋了,过几日就要说吴楚之事了,我听他的就行,说的也很好呢。”   慕容攻玉也不强求,还是笑着,只是一抬头就看到门口齐刷刷站着穿得格外整齐美丽的小郎君,眉心微动,随后故作不经意地看向方姑姑。   方姑姑忍笑,一本正经解释着:“过节吗,新衣服穿着多精神啊,张三一回来就换上新衣服了呢。”   “好看的。”赵端玩着慕容尚宫衣服上的花纹,大声说道。   门口一水儿的精心打扮的小郎君一个个都有了几分窘迫。   慕容尚宫面不改色:“公主喜欢,那就每人多两套衣服吧。”   方姑姑笑得不行,匆匆应下后走了。   “都进来吧。”慕容尚宫把公主扶起来,正色说道,“也该说说北地的事情了。”   赵端咕噜一下爬起来,眼睛亮晶晶问道:“岳飞如何?”   慕容尚宫一顿,沉默片刻委婉说道:“脸黑体壮,瞧着,不好看。”   “嘎?”赵端震撼。   屋内齐齐有一瞬间的沉默。   “我是说他打仗?”公主回过神来,抓着尚宫的袖子崩溃说道。   慕容尚宫也是觉得自己被刚才那几人晃了神,没转过弯来,不由拍了拍额头,无奈地继续说道:“打仗确实不错,有勇有谋,更有一腔热血,公主选中的人总不会太差的。”   赵端满意点头:“我就说他一定行,他可是岳飞!”   慕容尚宫沉默了,虽然觉得公主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郎君,但公主怎么一提起岳飞就这么兴奋。   “公主到底为什么觉得对岳飞这么信任?”王大女忍不住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赵端板着脸严肃想了想,随后认真说道:“道君给了我一本书,里面有岳飞的名字!”   慕容尚宫眉心微动。   “那还有谁的名字?”王大女好奇问道,“我有吗?”   赵端摇头,随后看向慕容尚宫,又看向后面的张三等人,突然皱了皱鼻子。   ——怎么也没这些人的名字啊!   “我们不过是寥寥草芥,自然是没有的名字。”杨文不甚在意说道。   赵端握拳,大声说道:“不行,要努力了啊!”   ——那可是煌煌史书啊。   公主莫名其妙的激动了一下,屋内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只要进了那本书!就不一样了。”赵端语重心长地企图拔苗助长。   “那公主要努力啊!”王大女心大一笑,“你进去了,我们这些小鸡小狗也进去了。”   赵端突然一顿,挠了挠脸。   ——历史上有赵端这个人吗?   “那都是后来人的事情了。”慕容尚宫沉默片刻,随后笃定说道,“还请公主南下,金人一定会打过来的。”   赵端笑容微微僵硬。   屋内原本欢快的气氛紧接着就严肃起来。   “沿途也不会有任何抵抗。”尚宫继续说道,“沿途百姓之惨状,无可言语,官吏之无能,多说无益,只担心再过几日,”   “一路过来,灾民流匪多吗?”赵端问道。   慕容尚宫点头:“非常多。”   “前几日听闻原本在淮南的刘忠突然反了,后来遇上在淮南剿匪的官军,索性一路北上,如今正率领部众占据怀仁县,不知尚宫南下可有遇见他们?”折智隽问道。   慕容尚宫点头:“路上有听闻,说是沿途都有头戴白氊笠的骑兵横行,但并没有发生冲突。”   “那应该让人去剿匪吧?”赵端忧心忡忡问道,“一路上他们肯定会骚扰百姓。”   慕容尚宫拧眉:“还真没有,遇上途径徐州时遇到过一支,他们似乎有别的事情,匆匆而走。”   赵端犹豫:“难道还是个好匪?”   “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就在京东,估计会出击。”慕容尚宫又说道。   “没用。”一直没说话的张三突然开口。   赵端皱眉,很快就明白张三说的意思:“那范琼风评不好,别是打不过。”   “手底下到底是禁军,应该不至于这么没用吧。”李策小声说道。   “那尚宫是如何判断金军会南下呢?”赵端又问道,“他们现在打不下汴京那条路,虽然也在打青州等地,但不可能毫无动静的打下来的。”   “各地的摆铺已经全部停摆了。”慕容尚宫神色额凝重,“一路不是流民就是盗匪,衙门都形同虚设,很难形成有效防御。”   赵端没想到一路上的情况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   “那我还是跟皇帝说一说吧。”她想了想说道。   慕容尚宫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过几日,原本殿中侍御史张守安抚京城归来,不若等他的态度?”杨雯华谨慎说道,“不然公主哪来的消息。”   去年年底,张守上奏要求防守朝廷淮河,被黄潜善打发去京城,安抚晓谕去了,一天也不准多留,当日就离开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难道在淮阳的韩世忠也靠不住?”赵端皱眉问道,“他,应该不至于如此无能?”   “只担心手底下的士兵并不勇猛。”慕容尚宫简单说道,“去年金人兵锋已经在澶州、濮州、德州、魏州肆虐,当地根本没有阻击之力,目前金军已经在济州和郓州城外出现。”   “那他们大部队不是还在济南吗?”赵端去看折智隽,“没有大部队怎么能打下扬州?”   折智隽察觉到公主的视线,上前一步,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朝野一心,定然是打不下的。”   这是一个伪命题,朝廷要是能一心,现在行在也不会在扬州了,但若是朝廷想要稳住现在的情况,又必须上下一心。   赵端叹气:“真是为难,等我明日去九哥那边转转。”   “晚上有烟花,公主去看吗?”慕容尚宫转移话题,随后看了一眼一屋子的郎君,笑说着,“也没好好过元宵,正好和他们一起出门,免得有人惊扰了公主。”   赵端一听,背起小手,宽大的衣服好像一朵花隆起来簇拥着这个年轻的小娘子,笑眯眯说道:“那我去买点好吃的给尚宫吃。”   慕容尚宫笑着点头:“外面人多,不要乱跑,牵着大女的手。”   “嗯。”赵端本就是听闻尚宫回来,按耐不住先跑回来看看的,现在事情处理好了,就拉着王大女兴冲冲跑了,很快后面就哗啦啦跟着一群人。   “公主过了年也十六了,也该考虑终生大事了。”方姑姑笑着从隔壁屋子走了出来。   慕容尚宫站在门口,看着公主好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扑棱着大袖子跑走了,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视线。   “不急。”她低声说道。   方姑姑看了过来。   “公主的去路,不在这里。”   方姑姑皱眉,犹豫片刻:“尚宫不在的日子,公主少有睡个整觉的,事情总是很多,人事也总是嘈杂的,一举一动都备受苛责,公主自小清修,只担心她熬不住身子。”   许是新一轮的表演又开始了,外面热闹的欢笑声,顺着北地而来的风吹得人脸皮发紧,这让连夜奔袭回扬州的慕容攻玉有些恍神。   长江以北,宛若地狱。   行在城内,人间天堂。   “万方多难,国势阽危,万死难顾一生。”慕容攻玉低声说道,“我无法为公主考虑这些事情。”   方姑姑一听便也跟着叹气:“是我多言了,危若累卵之家,又如何能快乐。”   “她可,发现了?”转身回屋时,慕容攻玉声音倏地低下来。   ————   十七日,张守一回扬州,都来不及换衣服,直接面圣说道:“人必定前来入侵,希望陛下早做谋划,切勿让宗庙生灵再次遭受涂炭。”   赵构脸色微动。   赵端连忙问道:“怎么这么笃定?”   “守城闻金军望风而逃,各地官员擅离职守者十之八九,两京匪患甚重,民商无法出行,郭留守不得不先全心剿匪,范琼、韩世忠难以依靠,士兵气势懒散,最重要的是听闻济南府的金军已经有一半不知去向,恐怕就是冲扬州来了。”   赵构握着扶手的手下意识一紧。   不过是晚两天,这个消息却比尚宫带来的还要危机,可见外面的情况确实非常不好看了。   赵端和赵构对视一眼,全都沉默了。   ————   十九日,御史中丞张澂因边境战事未平,请求广泛征询众人的御敌之策,黄潜善等人请求将所有奏议送交御史台摘抄要点,再呈报尚书省。   赵端和赵构把所有奏疏都仔细看完,结果是谁都没有开口。   朝廷到现在也没同意到底要怎么办?甚至连南下要去哪里都无法统一。   “要不,去杭州吧?”许久之后,赵构艰涩说道。   赵端捏着折子却说道:“还是先加强侦察,现在金军具体动向在哪里都不知道?让各地把消息都报上来。”   二十一日,朝廷下诏:“遇有军情警报,现任官员擅自搬家的,流放两年;因搬家导致人心动摇的,流放二千里。   二十四日,朝廷没等来金军的消息,却得知一伙盗匪侵犯淮宁府,幸好被知州冯长宁击退,赵端看到名字才发现是熟人,乃是张用等人。   “两京剿匪狠辣,郭留守连投降者都不留性命,所以盗贼开始四处扩散。”汪伯彦大骂,“如此行事,只给自己留下威名,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可惜,今日谁也没空吵架。   “没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呢。”黄潜善看了皇帝一眼,犹豫说道,“金军怎么会如此孤军深入,只怕是吓唬我们。”   “若人心动摇,淮南必将望风而降。希望陛下颁布哀痛诏书,安抚京东、淮南两路百姓,令官吏带领民众进山避兵,以免整郡百姓惨遭屠戮。”吕颐浩直言不讳。   “臣再次恳请朝廷先定大计,先做好渡江准备,同时大力储备抗敌物资,下令诸将训练强弩,以待在淮河沿线与敌军决战。”   叶梦得也紧跟着开口:“昔日开德、大名、东平三大重镇鼎足而立,如今只剩东平独存,扼守宋、魏之间的要道,而沧州孤立无援。”   他言辞恳切,认真说道:“陛下切勿因宇文虚中出使未归,就认为和议可恃,靖康之祸正是因依赖和议而落入敌军圈套,如今怎能等待万里之外的消息?”   黄潜善犹豫:“若是我们先一步动作,金军反悔了如何?”   张守冷笑:“重蹈覆辙之能,黄相也只剩下这个本事了。”   黄潜善本想大怒,但屋内气氛实在太过严肃,便只能咽下这口气,不再说话。   赵构沉默。   赵端木然看着下面的一群朝廷重臣,倏地沉默了。   ——竟没有一个想要固守扬州的。   二十九深夜,赵端从谷家回来时,突然有一人自夜色中朝着她冲过来。   张三眼疾手快把人拦下,还未动手,只听到后面有人疾呼:“别动手!别动手!”   赵端抬眸去看,只看到周虎臣带着一个年轻人匆匆而来,而张三手中的人冒出腐朽陈旧的血型味。   “徐州……”周虎臣双眼通红盯着公主,嘴皮是止不住的颤抖,“徐州,丢了!” 第197章 我一定好好吃肉   正月二十七,金人左副元帅黏没喝攻陷徐州,守臣王复及全家百口殉国。   深夜的寂静在空中弥漫,北风卷着血迹在每个人的鼻尖停留,唯一的声音就是浑身是血的人在屋内抽泣,哭声压抑,连绵不绝,好似要把满城百姓来不及的哭喊声都一并哭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谷始探出脑袋小声问道:“要不要点灯。”   这里不是行宫的公主住处,也不是周虎臣逼仄狭隘的地方,所以赵端在最开始就带人重新回了谷家,让谷始亲自把他们带到一处偏僻的位置。   上首的赵端摇头,片刻后看向周虎臣。   “哪找的人?”她问。   周虎臣鼻子红红的,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好友:“之前我与公主说过我有一好友,乃是绘画高手,姓马名和之,钱塘人,这些年一直在江宁学习,年前我就邀请他今年来扬州一叙,后来北面打起来了,他前几日南下时,在扬州城外一百里外的地方,意外捡到这人。”   那消瘦的年轻人沉默起身行礼。   “那你又是谁?”赵端又问正中的汉子。   “武卫都虞候赵立。”那人坐在椅子上,神色寂寥痛苦。   “城池刚攻破时,我率人在街巷中作战,想要夺门而出,但金军人数众多,气势汹汹,有一大将击中我胸口,我当时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金军以为我死了,就把我和那些尸体放在一起,谁知夜半时分,徐州下起小雨,我被雨水打湿后,逐渐苏醒,随后杀死看守的金兵,重新找到王知府的尸体,埋葬后就暗中联络乡兵,想要收复徐州。”   赵端颔首:“你做得很好,朝廷会表彰你和王知府……”   赵立突然抬头,那双带血的眼睛在幽暗的日光下直勾勾地看着公主。   众人微微皱眉。   “你想说什么?”赵端平静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就是。”   “金军从袭庆府南下,难道朝廷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金军徐州时,王知府送了五份求救信,为何无一人来支援。”   “时至今日,朝廷为何还不表彰王知府。”   他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质问道,那双眼睛在门口两盏幽暗的灯笼光照下,却又好似闪着火星,要借着这个幽暗灯光烧毁一切。   “朝廷没有收到这个事情的奏疏。”赵端并不生气,甚至也不害怕,只是平静重申朝廷的政令,“朝廷会表彰王知府,只是国事羸弱至今,沿途消息断绝多日,朝廷也几次三番下诏要求各地相互支援,官员不可私自外逃。”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愤懑痛苦的中年人,继续说道:“你做得很好,特别好,我会一五一十告诉所有人,徐州多忠义之士,不负威名。”   赵立被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再也不是压抑难忍的哽咽声音,而是情难自已的放声大哭。   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没有人去救他的家啊。   这是他的家乡啊。   屋内所有人都安静听着他的恸哭,无一人有言语。   屋外北风凌冽,灯笼里的微光在风中强烈的挣扎着,却不肯熄灭,任由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摇摆的光影中垂死挣扎。   总有人想着跑,但也有是想着留下来的。   赵端在沉默中轻轻吐出一口白气,低声说道:“小策,你写信给梁钰。”   李策上前,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可是要问徐州的事情?”   赵端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无奈一笑:“问了又如何?朝廷能用的将军少之又少。”   韩世忠是她少有的能知道的,算得上好将军的人。   徐州之事已经如此,再去信责问已经毫无用处,平白让他心生怨怼。   无孔不入的北风吹得赵端指尖冰冷,让她奔腾的血液也跟着在此刻逐渐冰冷下来。   “朝廷让他在淮阳,是为了准备会合山东各路盗贼,抵御金军,可如今金军已经南下,他却毫无知觉,朝廷必定会发难,但我会为他周旋,只现在汇集兵力已经来不及,让他做好迎接金军主力的消息。”   赵端想了想,比划出一个手掌:“五日,至少拖住五日。”   谷始连忙说道:“请这边走,我去让人备好笔墨,连夜送去。”   李策离开后,赵端又看向赵立,冷静问道:“赵都虞,你还愿意为徐州奋力抗金嘛?”   赵立直接下跪,厉声说道:“定当拿回徐州。”   赵端起身,亲自把人扶起来:“那徐州之事,我也会为你们在朝廷上说话。”   赵立怔怔的看着面前年轻的小公主,片刻后哽咽说道:“多谢,公主。”   他一路上敲不开任何一座城池的大门,心灰意冷之际晕死在扬州城外,可万万没想到,到最后愿意给徐州伸出援手的,是一位弱不禁风的公主。   赵端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人给你粮食和金疮药,连夜走吧。”   杨雯华便顺势站出来说道:“我带你去拿粮食和金疮药,赵都虞,这边走。”   “万德,你去信给你父亲。”赵端想了想,“剿匪之事先放一放吧,等消息,准备回扬州。”   折智隽起身应下,神色犹豫:“若是朝廷问起?”   “怕是没空问了。”赵端叹气,看着漆黑的外院,平静说道,“悄声来吧,不要惊动太多人。”   折智隽转身离开。   屋内一下子只剩下几人,大门敞开后,北风再也没有顾忌,吹得所有人的衣摆都在严寒中翻飞。   谷始蹑手蹑脚靠近公主,犹豫问道:“谷家有几艘船一直停靠在码头,要不要,要不要……”   他声音越来越轻,连带着眼神都闪烁了片刻:“要不要早些走啊。”   赵端看向谷始。   谷始立刻开始坐立不安:“两淮,无兵啊。”   他紧张的抓着公主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担忧:“太危险了。”   朝廷一开始采取的是‘防江虚淮’的策略,将防御重心集中于长江沿线,第一是因为手中兵力不足,第二则是认为长江天堑足以阻敌,以至于现在两淮地区兵力空虚,是一个空架子。   “谢谢你。”赵端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平静说道,“送我从汴京走到扬州。”   ——南宋的国都是杭州。   她在此刻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历史这双大手果然开始推动这条进度,再一次往既定的位置走去。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扬州,守不住的。   更绝望的事,她不知道在宋朝到底何时定都杭州,中间还要打多久,又或者定都之后,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她若是只想要那些纸糊的和平,她也许会理解这个朝廷上所有人的避难的想法。   宋辽不就是这样和平了数百年。   宋金怎么就不行,无非是给些土地,给些人口,再给些金钱,只要能不打仗,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的。   百姓需要修生养息,官员需要重新补给,就连皇帝也想要喘口气。   这些东西,她已经清晰的明白了。   时至今日,她不再是当初在汴京口口声声喊打喊杀的人。   她一直想要找到一个关键的平衡点,在求和和主战的诉求中,找到一个既能让所有人都平稳落地,又可以不辜负社稷的办法。   她明明手里握着最后的标准答案,却在漫长的时间轴中迟迟找不到最后一道题的题干。   所以在无数次来回挣扎后,赵端终于停了下来。   她曾站在黄河边寻找过这份答案,可黄河最后改道了,告诉他天道无法改变。   现在她站在长江边,感受着冬日的呼啸,再一次面临天道的警告。   她放弃了汴京,放弃了那么多殷勤挽留的百姓,那些注定长不大的孩子。   要是再放弃扬州也不过是命运的推动。   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寻找最后的标准答案。   也许杭州,才会是她真正的宿命。   赵端轻轻叹了一口气,白雾朦胧了少年人的面容,那张在去年一年中火速褪去青涩的面容在此刻多了几分不甘。   ——只是中间又要填上多少人命。   “不走了。”她笑了起来,神色平静说道。   谷始错愕地看着她。   “可,可朝廷很多官员的家眷……都跑了。”他难为情,却又继续坚持说道,“大家,都跑了啊。”   虽说在二十一日,朝廷已经下诏,要求官员不能随意搬家,但士大夫们自己是不跑了,回头偷偷把家产和家人全都送走了,最近扬州的码头大都是这样的船只南下。   就连谷家也开始转移了大部分的资产打算两头安置。   宋军打不过金军的!!   避一避啊,再避一避。   赵端只是笑,拍了拍谷始的肩膀,头也不回就走了。   谷始恍然跟着走了几步,脚步踉跄,可面前公主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北风卷着她的袖子,就像一阵风想要托着她往上飞去,可她还是坚持一步一步走在漆黑的路上。   到最后谷始被他爹娘拉住了,只能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三年前,他站在汴京码头上,好奇震动地看着公主的背影离开。   那时,公主在为百姓出头,告诫那些专栏不要得寸进尺,姿态从容淡然。   三年后,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被无数人束缚着,依旧只能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   现在,公主还是在为百姓出头,告诉天下,宋军并不可欺,依旧坚决果断。   “何苦呢。”禾嘉轻轻把失了神智的儿子拢在怀里,柔声宽慰道,“那都是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谷始沉默着,看着头顶明亮的月亮,最后轻声说道:“可我们不是扬州人嘛。”   ————   礼部尚书王绹有一个外号,叫褪毛中丞。   原是他虽然当初做御史中丞时,竟弄不到一张新的狨座,只能一直坐着褪了毛的狨座,骑着缓慢行走的老马出入,被众人嘲笑。   赵端对他的认识还停留在去年,他突然弹劾李纲‘经年不赴贬所’,导致李纲被贬谪万安军。   他本人是一个坚决的主和派,认为要和金军达成协议,不能贸然开战,免得再伤百姓,有伤国体。   “这么和他说了有用吗?”王大女是完全看不上任何一个主和派的人,看着那个小老头瞧着老马火急火燎往宫内走,不悦说道,“只会想着跑才是。”   赵端在之前修建城墙时,就顺势整理了一份朝廷上的名单,谁主战,谁主和,谁主守,谁又是墙头派。   在得知徐州的事情后,赵端很快就在主和派中选中这人。   这人虽是主和,但到底不是投金的主和,说到底,不过是和当年的宇文虚中一样,求的是以求和来解决斗争。   天色还未大亮,热闹的扬州在经过一晚上的繁荣后,终于露出短暂的宁静。   “你懂什么,只要把这个消息传给人听就是。”周岚翻了翻白眼,“总不能让公主自己去说吧。”   王大女皱眉:“那这个人肯定劝皇帝赶紧跑啊。”   周岚不敢不吭声。   ——其实皇帝不用劝,想来也是想抓紧时间跑的。   赵端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王大女等人便又火急火燎赶了过去。   吕好问正准备去上朝,突然看到三娘快步走来,神色凝重,他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公主在外面?”吕恒真低声说道,“衣服上带了霜,应该是走了一段路的。”   行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吕好问的住所不远。   吕好问一跃而起:“快,接进来。”   他这边刚勉强穿好衣服,公主就已经来了,且一进门就直接说道:“徐州丢了。”   “什么!!”吕好问失声尖叫。   赵端站在门口,低声说道:“老师要走吗?”   吕好问快步走到公主面前,脸色严肃,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片刻之后才说道:“我自是不愿意走,只担心扬州如何守?”   赵端抬眸:“要是官家都走了呢?”   吕好问一听,立刻甩了甩袖子:“公主何必这么激我?官家走是为了保全社稷,我留下来也是为了社稷。”   赵端沉默片刻后,冷不丁说道:“社稷。”   吕好问看向公主:“公主应该先行一步。”   赵端笼着袖子,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吕好问便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公主哪里来的消息。”   “路上捡了一个人。”赵端说。   吕好问表示出强烈不满:“如此时刻,公主怎么又如此说话。”   赵端哭笑不得:“这次是真的。”   “徐州的武卫都虞候赵立逃出来说的。”她解释道。   介于公主实在太能胡说八道了,吕好问半信半疑。   “那公主打算如何?”他问。   赵端想了想:“扬州周边有多少兵将?”   “御营兵马近十万人。”吕好问骄傲抬头。   赵端挑眉。   吕好问老实巴交:“但不堪一击。”   “还有吗?”赵端又问。   “韩世忠的御前左军都统制在淮阳。”   吕好问说完,见公主面无表情,便又继续说道:“江淮制置使、御营副使军统帅刘光世在附近。”   “听闻此人军政格外弛坏?”   吕好问讪讪:“西军大都有这样的毛病。”   “张俊正驻军秀州。”吕好问又说。   赵端点了点头:“还有其他人吗?”   “王渊专门掌管江上海船,常说紧急时刻渡江绝不误事。”吕好问想了想自己也觉得不靠谱,“但这人性格放狂,难当大任。”   “就没个靠谱的?”王大女惊讶反问。   “如何这么说。”吕好问骂道,随后绞尽脑汁继续说道。   “靳赛与统制官王德屯驻真州。”   “御营统制官王亦率屯驻江宁。”   “范琼在东平府,连夜赶来不过数日。”   赵端叹气,直言不讳:“不是盗匪就是强人,要不就是庸人,不堪重用。”   吕好问沉默了,半晌后,不得不开口:“优秀的将领早已损失殆尽,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周岚气笑了,咬牙切实说道:“那就一人也没有?那还打什么?直接投降就是?不会是你想投降,就这么诓骗公主吧。”   吕好问大怒,却出人意料的没有直接发作,他思索片刻后说道:“还有一人,只是此人如今不在这里?”   “谁?”赵端坐直身子,追问道。   “杨惟忠。”   赵端眉心微动。   “只是此人目前和李禄关系紧密,还请公主慎重考虑。”吕好问最后说道。   ————   “李禄简在二帝心,乃二宗心腹,如今大名府尚在,如今细想,那区区岳飞名不见经传,何来的本事能救援大名府,只担心是有人从中作梗,再者若是让其迎回二帝,恐不利官家。”   赵端还未入内,就听到有人正在和赵构说小话。   “那岳飞乃是公主推荐之人,想来并非穷凶极恶之辈。”赵构说道。   康履说道:“公主年幼,如何能分辨是非。”   赵构沉默。   黄潜善也紧跟着说道:“眼下这情况,金人虎视眈眈,那李禄曾在北方经略,麾下士兵众多,只恐拥兵自重,欲行不臣。”   赵构还是没说话。   “那李禄杀了多少金人,若是能把李禄人头奉上,何愁无法谈和……啊啊啊……”   “妹妹!”   “公主!”   “来人啊!!”   站在门口赵端突然出门从侍卫腰中,头也不回拔出一把长剑,冲了进去,竟直接朝着黄潜善砍去,只可惜那黄潜善到底有几分身手。   那剑只划开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可见公主这一刀是下了力气的。   “妹妹。”赵构惊诧半晌后,快步下来握着她的手臂,厉声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大敌当前,只图一时私利,胡言乱语。”赵端握着那把滴血的长剑,恶狠狠地看着黄潜善,“我必当杀你。”   一直和善温柔的公主突然爆发出极大的愤怒,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黄潜善被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去看皇帝。   赵端则再一次提剑朝着他砍过去。   在最一开始就发现不对的冲进来的杨沂中,眼疾手快想要去夺她的剑。   “官家小心!官家。”康履扑过去连忙要把赵构拉走。   赵构却死死拉着赵端的手:“不可以!”   “公主,公主!”周岚是万万没想到公主这么激动,连滚带爬跑进来抱着公主的大腿,“别动怒,别动怒啊。”   “滚开。”赵端被人死死制约着,厉声怒斥道。   杨沂中握着刀身,沉默片刻,随后说道:“还请公主恕罪。”   这才把公主手中的长剑卸下。   “大敌当年,难道九哥就要听这些蠢货的话。”赵端立马扭头直视赵构的眼睛。   “九哥难道到现在都不知道黄潜善是何等品性吗?徐州都丢了,两淮人心不稳,北地一片涂炭,现在却在商量杀愿意抗金的将军,要天下人如何看赵宋皇室。”   “黄潜善不过是一个没用的东西,时至今日便是去投金,金人为了吸引更多宋人,自然会让他高官厚禄的活着,可九哥呢,九哥的后路在哪里,金人岂会需要九哥!”   赵构被骂得脸色讪讪:“不过是提出一个建议,也还未实行。”   赵端却不说话了,低头对着周岚说道:“放手。”   周岚愣愣的,也跟着松开手,见公主转身离开了,却还是跌坐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妹妹。”赵构第一个追了过去,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我自然是不会听他的,只是他是大臣来面见,我也不好回绝,这事肯定是不行的,妹妹,妹妹……”   赵端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构失魂落魄站在原地。   “你怎么……”他站在凌厉的风中,看着公主疾步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也走了。”   ————   “公主清修多年,秉性单纯,和孩童无异,九哥最是清楚,一回来就抱着那条姐姐给的珍珠发带,哭累了,刚睡下了,不好再打扰了,免得伤了神。”慕容攻玉看着面前的蓝珪神色焦虑无奈。   蓝珪也跟着为难搓了搓手:“这,这晚饭如何能不吃呢。”   “已经炖了粥,若是醒了饿了就会吃的。”慕容攻玉继续说道,“也请九哥好好用膳。”   “哎呦。”蓝珪拍了拍大腿,继续说道,“公主走后,九哥发了好大的脾气,午饭都不曾吃呢。”   慕容攻玉正色说道:“还请蓝都知于九哥好好说,不可因公主而怠慢自己,回头公主知道了,又该伤心了,只是今日之事,公主也绝非是针对九哥的,只恨九哥身边之人完全不为九哥考虑,这才怒火中烧,没了分寸。”   她话锋一转,声音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您是最知道公主脾气的,公主那样温柔的脾气都如此生气,可见那些人实在居心险恶。”   蓝珪也跟着叹气,恨恨说道:“好一个康履,整日就知道挑拨离间,闹着一出,平白坏了公主和九哥的关系。”   慕容攻玉面不改色:“还请都知回去吧,请九哥好好用膳。”   蓝珪见慕容攻玉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公主去见人,只能匆匆离开。   天色逐渐昏暗,蓝珪的身形很快就被夜色吞没,零星的那点灯火便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漫长的甬道在此刻成了深不见底的隧道,把兄妹两人彻底隔开。   她静静站着,直到一切都归于寂静,这才转身离开后朝着公主屋内走去。   出人意料的是,屋内公主正在吃饭,且吃了顿好的。   “张三对自己都没有这么大方,倒是给买了这么多吃食来。”慕容攻玉看着满满一桌子,又甜又咸,有肉有菜的食物笑说道。   赵端嘻嘻一笑,大快朵颐。   “公主今日闹这么一出是为何?”王大女坐在边上啃猪蹄,不解问道,“时间都这么紧了,还和官家闹矛盾,回头给我们拖后腿……嗷呜……”   王大女被李策踢了一脚,吃痛得咬了一大口肉。   赵端举着大块肉,非常悔恨:“我已经好好锻炼身体的,没想到黄潜善老当益壮,闹不出更大的动静。” 第198章 pua大法开启   公主和官家吵架的事情,都不用等过夜就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所有人都闻着味道探听消息。   ——“什么,伤了黄潜善,这是为何,快快备马,我亲自去黄家问问。”   主和派的汪伯彦听闻此事,再也顾不得风花雪月了,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就跑了。   ——“什么,黄潜善性命堪忧。”墙头草朱胜非也不修身养性了,思索片刻后说道,“快快备马。”   “去看望黄相?”管事问道。   朱胜非翻了个白眼:“死了拉倒,只恨公主常年清修,身娇体弱没了准头,怎只砍了手臂,可惜可惜。”   管事也跟着咋舌:“都说公主好脾气,不曾想今日还敢提剑砍人,想来一定是黄潜善这个奸人说了非常可恶的事情。”   朱胜非也是顾不得黄潜善又干了什么蠢事,公主到底是什么脾气了,连忙说道:“少些废话,我要去王绹家看看,今日一大早就看他骑着老马,哭唧唧突然去面圣,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给我们找晦气呢。”   ——“什么,把黄潜善砍死了!”踏着黄昏刚回家吕好问饭也不吃了,大惊失色,方寸大乱,来回踱步,神色喜悦,“怎么砍的?尸体埋了没?怎么不让张三悄无声息下手。”   吕恒真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说道:“怪我没说清楚,公主是在行在砍得黄潜善。”   吕好问不笑了。   吕好问沉默了。   吕好问竖起大拇指,神色敬佩,心如死灰:“公主一大早来我这里原只是开胃小菜,在为中午的发狂做铺垫呢。”   吕恒真也是听得没脾气了,小声说道:“伯祖别胡说了,可要去问问。”   吕好问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缕日光落下,扬州的夜生活正式开始,朝廷已经被悬挂在沸腾的热水中,可百姓依旧无知无觉,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开始靠近这口逐渐要灼伤所有人的大锅。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们不过是臣子,再看看吧。”   吕恒真欲言又止,可最后也没有开口再说几句。   “对了。”吕好问坐下来拿起热好的酒,打算痛饮一场,施施然问道,“公主虽然读书不行,但脾气还是不错的,怎么好端端要把黄潜善砍了?”   吕恒真也坐了下来,准备给吕公布菜,随口说道:“只听说是因为什么李禄的事情……伯祖!”   “咳咳咳!”吕好问咳得脸都通红了,手指胡乱摆着,瞧着大概是要厥过去了。   ————   李禄出生于大观二年正月十八日,被后来的宰相李邦彦收养,取名李禄。   因为浪子宰相李邦彦,坚决主张割地求和,以至于后面发生靖康之事,所以在皇帝即位之后,被人弹劾主和误国,皇帝为平息群情激奋,为了稳定朝局和树立抗金的正面形象,把他贬任建武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浔州。   前几日刚有消息传来,说李邦彦病逝了。   也就是这事,赵端才第一次得知李禄之人。   第二次听闻则是因为朝廷在北地连连惨败,又重新复任他为宣抚河北京东。   为什么是复任呢。   因为此人一直在河北等地抗金,在更北的地方名气不比宗泽差,只是后来因为有人进了谗言,这才借着宗泽去世,路允迪上任,顺手把这人也召回来了,之后一直软禁在扬州。   赵端那个时候一边灰头土脸扣钱修城墙,一边火急火燎想着捞宗颖,所以对此事也不过是听了一耳朵,虽愤怒朝廷的短视,但也对此无能为力。   “信送出去了吗?”赵端临睡前问道。   慕容尚宫摸了摸公主的额头:“一日一大早就让侍卫们亲自送去了,只是公主不担心李禄把此事告知皇帝,此人品性如何也不知。”   赵端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睁得格外大,好像一头小幼兽在暗处悄悄的观察着一切。   “那就说呗。”赵端一个翻身,扑倒尚宫怀里,嘟囔着,“反正我用的是吕老头的名义。”   慕容尚宫摸着小孩脑袋的手一顿,随后低头去看。   公主在夜色中露出一口雪白的大牙。   慕容尚宫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逮着吕公一人霍霍。”   赵端哼哼唧唧,在她怀里拱了拱,不高兴说道:“我让他重新当官了,他现在到开始学会洁身自好,避着我了。”   “那确实要好好教训教训了。”慕容攻玉淡淡说道。   赵端抓着她的手,困倦嘟囔着:“明日天不亮就要叫我哦。”   “睡吧。”慕容攻玉拍着小孩的后背,柔声说道。   ————   正月三十,正月的最后一天。   今日过后,今年过年的气氛才会彻底结束。   赵构夜不能寐,浑身不安,他和二十七妹自从重逢后从未这么久没有见面。   “公主哭得伤心呢,只是喊着姐姐。”昨日傍晚,去请公主而不得的蓝珪抹着眼泪说道,“那珍珠发带上都是泪水呢。”   赵构知道那条发饰,汴京流行珍珠物件,可姐姐不受宠,那些珍珠都是稀罕物,是这几年一点点攒起来的,等妹妹十二岁生日前,连夜缝制了一条时下流行的发饰,说是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珍珠正是舒雅,便是修道时戴戴也是极好的,妹妹肯定是喜欢的。”   熬的眼睛通红的姐姐举着那条漂亮的,在烛火下闪过的珍珠发带兴奋说道。   ——“十二了,也该是个小娘子模样了才是。”临走前,姐姐的声音在仲冬的风中格外飘忽,“真想见见她。”   夜色中,赵构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帷幔的花纹,脑海中是无法控制的陈年往事。   只是天色还未大亮,赵构迷迷瞪瞪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立马惊得一跃而起,紧张问道:“怎么了?”   没多久,大门被悄悄推开,内侍邝询蹑手蹑脚上前,小声说道:“公主来了。”   赵构瞪大眼睛,随后连忙掀开被子:“人呢?快请进来。”   邝询犹豫片刻,小声说道:“公主不肯进来,就坐在门口呢。”   赵构不悦:“现在这么冷,怎么能让公主坐在门口呢。”   邝询也很为难,苦着脸:“眼睛红红的,哪敢多劝啊。”   赵构穿鞋子的动作一顿,随后加快动作,飞快冲了出去。   “官家,官家,披风,外面冷。”邝询连忙拿起一侧的衣物追了过去。   赵构一到门口就紧急停下脚步,原是公主正坐在台阶上发呆呢,头发上缠绕着一圈珍珠发带,大小错落有致的珍珠好似星星一般散落在发丝间,漂亮的好似星空一般。   “妹妹。”他站在门口,不肯再往前走,呐呐喊道。   赵端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很是低沉:“九哥是在生气吗?”   “我已经狠狠责骂黄潜善和康履了,不许他们再说这事。”赵构低声说道,“你,别生气了。”   赵端没说话,只是叹气。   赵构走到她身边,也跟着在台阶上坐下,侧首去看赵端的脸:“眼睛疼不疼?”   “不疼。”赵端咧嘴一笑,配上红肿的眼睛,显得有点没心没肺的。   赵构便也跟着勉强笑了笑。   兄妹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还未散去的夜色逐渐西去,到远处的天际交接中,已经有白色的日光自山峰中挣扎冒了出来。   东方欲晓,夜如何其。   “金军会来吗?”赵端冷不丁问道。   赵构神色微微僵硬,随后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不怕。”   “我不怕。”赵端扭头,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帝王,认真说道,“我见过很多次金军了,在汴京城,在河阳城,在黄河边,我甚至和黏没喝和兀术打过无数次交道。”   赵构震惊地看着她。   “我当年说想要为九哥保护好汴京,是真心的。”赵端又说。   赵构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神色震动,不曾言语。   “哪怕到了扬州,这话也是作数的。”赵端靠近面前年轻的皇帝,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若是真有危险,九哥只管自己跑就是。”   夜色终于褪去,兄妹两人格外相似的浅色瞳仁便在晨光熹微中好似孤光一萤。   赵端的眼睛又大又圆,还足够明亮,以至于这般认真,不错言地看人时,对面的人影就好似被华贵的琉璃所吸引一样,眼波闪动间,不曾晃动片刻。   赵构却下意识避开她灼热的视线。   他只是低下头,紧紧握着面前这双冰冷的手。   “九哥不管做什么,我都很理解。”赵端继续看他,神色平静,“我只是希望九哥能平安,就像当年我送九哥香囊一样,三清道君会保佑九哥平安的。”   赵构坐立不安,有一瞬间他觉得妹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可她的眼神还是这么真挚,就像孩时一样。   可她,不是失忆了吗?   赵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他不安的视线中,紧紧握紧他的手。   她是这么用力,就像小时候牵着她的手出门游玩,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从不曾离开。   冬夜夜寒,漫漫觉夜长,可晨雾雾散,杲杲冬日来。   眨眼的时候,整个天际都亮了起来。   赵构终于开口了,扭头去看赵端:“你不想走?”   “金军优势在于骑兵,也确实勇猛,可我们大都是用步兵抵抗,一旦在平原旷野交战就很不利,若是我们唯有占据险要、巧用奇兵,说不定能守一守,如今吕颐浩和张浚正在训练士兵,水军也是我们的优势。”赵端说。   赵构皱眉:“可之前不是说金军也有水军嘛?”   “自然是有,可如何和我们比,淮河长江是我们的,他们对水道不熟悉,且没有船只,定然是骑兵南下。”赵端信誓旦旦说道,“现在我们占据城墙,还有水军,如何不能比一比。”   “长江上游各州从荆南到仪真,可渡江之处极多,一旦失守,我们可走不了。”赵构冷静说道。   “派遣两人,一人负责镇江至池阳防线,一人负责池阳至荆南防线,动能挡一挡,再让韩世忠和范琼一人去屯驻盱眙,一人屯驻寿春,也能防敌军突袭。”赵端信誓旦旦说道。   赵构安静听着,冷不丁说道:“妹妹也是跟着学了很多。”   赵端面不改色说道:“之前不是和九哥一起看了吕颐浩的折子,我看很多内臣不是都这么说嘛,我认为还是有点道理的。”   赵构不吭声了。   赵端眼波闪动,话锋一转:“但我认为张守有句话说的很好。”   赵构勉强拉回心思:“什么话?”   “当今策略无非两种,一是防守淮河,二是渡江南下。”   赵构点头,但很快又皱眉指出缺点:“只担心我军士兵畏战,望风而溃,而且临危渡江,若是敌军也也能斩木为筏渡江,或派精锐骑兵从小路截断我军渡江之路,实在太过危险。”   赵端沉默片刻,随后比划了一下,坚定说道:“我守,九哥走。”   赵构手指微动。   “杭州距离中原太远了,若是我们都走了,人心容易动摇,而且行在军中士兵多为西北人,不愿南迁,可能引发意外变故,可我留在这里依旧不一样了。”   赵端反手握住赵构的手,认真说道:“那些大臣都有自己的私心,他们如何能真正为九哥考虑,可九哥与我总是在一起的,我在,至少那些大臣不会有贰心,若是真到危急时刻,我在扬州,至少那些人不敢直接投了金。”   如今两国交战,金几乎是压着宋打的,以至于这两年时间,过半的官员基本上都投金了,最新的消息则是知颍昌府、直宝文阁郭允迪在整个正月投了金。   知蔡州程昌禹,差点被好友陈味道招降,后知府召集官属将陈味道逮捕,最后钉在木架上凌迟处死。   这些事情在朝廷上很难引起争论,因为投金的人,实在实在太多了。   “可……”赵构挣扎,看着这张和自己面容颇为相似的亲人,挣扎,犹豫,“太危险了。”   金军这样的强势,宋人如何抵挡。   赵端突然甩开他的手,严肃地呵斥道:“难道我们一起逃,还是我们一起死,那姐姐呢,九哥不要姐姐了吗?”   赵构就这样在迷迷瞪瞪中被人来回拉扯着,错愕,震惊还有一瞬间的,猝不及防的认同。   “我若是手里有了兵权,我为九哥挡住金军,九哥若是活下来,一切都有希望,不论是打还是和,姐姐就能回来。”赵端神色激动,“你不想姐姐吗?!!”   他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下,沉默了。   ——他想,他注定是要辜负妹妹。   赵构看着面前稚嫩的妹妹,少年时的孤立无援,让不被看见的兄妹两人总能相互依偎在一起,许久许久以前的赵构一边笃定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一边却又畏惧妹妹的身份。   原本还悬着一颗心的赵端被人猛地紧紧抱在怀里,错愕地睁大眼睛,怔怔都看着不远处的斑驳的红柱子。   ——他真的,真的很想保护好这个妹妹的。   “妹妹。”赵构低语,声音混在清晨的薄雾间带着难以划开的痛苦。   ——可他,没有办法啊。   这件被扬州潮湿的空气打湿的衣服贴着人的脖子总觉得湿漉漉的,好像无穷无尽的水痕覆盖在她身上。   赵端突然感受到这位在历史上背负骂名的帝王年轻时的挣扎。   他胆小怯懦,不堪重任。   可他也多情柔软,足够温柔。   ——也许赵构,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跑的。   赵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怕。”她说。   ————   “如何禁军的权利给公主?”王渊大惊失色。   吕颐浩笼着袖子,眼珠子一看,看了一眼角落里装死的吕好问。   赵构坐在上首平静说道:“公主有心抗击金军,如何能手中无兵。”   “可自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王渊大怒,直言不讳,“公主不过一截弱质女流,哪来的本事统领士兵。”   “说得对。”吕好问施施然开口,“公主如何能身处前线,要我说,就应该武将冲锋,文官死守,王都统就应该带头冲锋才是。”   王渊脸上的愤怒倏地一怔。   “王都统到底老了,还请分配手下将军给我们才是。”练了水军张浚晒得脸都黑了,更是直接说道,“公主难道真的上前线不成。”   王渊呛道:“你会打仗吗?就要我手下的士兵。”   “不会才要学,才能死守,也不至于让人捏着手中的兵权不肯放手。”吕好问皮笑肉不笑。   这话一出,屋内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你,微臣不敢。”王渊连忙对着皇帝行礼说道。   赵构现在是最担心这些武将的忠心,被吕好问如此明显的一波撩,就轻易露出警觉之色。   “不过公主到底年轻,手下也没将军。”吕颐浩施施然开口,“实在不行,派几个人看着就是。”   赵构一听缓缓点头,思索片刻:“那折智隽不是西军出身,等会让政事堂拟一个官职来,还有那些侍卫,那个杨文公主夸过好几次,张浚你是中军统制留下来辅佐公主,再让公主从御营中选出几个将军就是。”   他催促道:“抓紧时间办,不要耽误了公主的事情。”   屋内大臣们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公主和官家吵了个大架,瞧着是一点感情也没吵坏啊,是越来越好了。   “官家对公主是不是太……”出门口,汪伯彦神色惊疑不定,“放权了。”   众人沉默不语。   “怪不得有些人早早去大献殷勤。”王渊冷笑一声,甩袖离开。   吕好问嗤笑,施施然笼着袖子,下巴一抬,言语犀利:“当将军就知道跑,废物一个。”   ————   “正侍郎是多大的官啊?”赵端绕着折智隽打转,好奇问道。   “正七品的武阶。”折智隽盯着手中的官服,神色激动。   “怎么才七品啊。”赵端抱着小手,不高兴说道。   一侧的姜岚嫉妒坏了:“没有战功都能一下子升到七品,当初岳飞打了这么多胜仗才到七品呢,我和杨文跟着公主这么久了,还只是从八品呢。”   杨文翻了个白眼,往边上退了一步:“我觉得挺好的,别带上我。”   原是这次升官,不仅折智隽被钦点了官职,连带着公主身边的侍卫也跟着升了一阶,杨文和姜岚作为小队长,升了两阶,成了从八品的从义郎。   守扬州的事情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赵端满意地拍了拍折智隽的手臂,得意说道:“跟我混,有官当。”   折智隽的眼睛好似在发光,连带着眼尾的那颗小小红痣都因为这张充满异域少年美感的面容在此刻熠熠生辉:“微臣一定对公主,赴汤蹈火。”   “哎哎。”直接被美貌冲击的公主看着瞳仁中的自己痴笑,“你真好看啊。”   众人沉默了,方姑姑第一个笑出声来。   折智隽便也跟着笑了起来,脸颊跟着微微泛红。   自从折家相继出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叛金,这对一个世代守边的武将家族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   “行了,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可别对公主笑了。”方姑姑把被迷得不知方向的公主拉了回来,打趣道,“瞧着公主等会要摔了呢。”   折智隽看了眼公主,这才转身离开。   “别看了公主,我们后面怎么办啊?”王大女凑过来嘟囔着,“金军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真是急死我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赵端勉强收回视线:“有回信吗?”   “都没有。”杨雯华为难说道,“也不知是路上耽误了,还是事情有变。”   赵端叹气,扭头看了眼张三。   一直低着头的张三抬头看了过来。   “走,跟我去个地方。”赵端下巴一抬,“去看看禁军都什么样子了。” 第199章 我是来揍你哒   扬州的御营军是皇帝刚登基的时候,为了整合各地流散的禁军而设立的一个军事机构,目前由黄潜善、汪伯彦作为御营使司统辖诸将所率部队,这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架构,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军队按理也是隶属于这个机构的,目前统兵二十万,扬州城内有近十万的驻军。   赵端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陈思恭?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浚解释道:“之前相州守不住的时候就和李禄一起回来了,如今是右军统制,驻守平江府,受两浙宣抚使周望领导。”   “他手下有多少兵?”赵端又问。   “一万左右吧。”张浚谨慎说道。   赵端沉吟片刻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继续说道:“后军统制张俊和左军统制韩世忠现在都不在扬州附近,那前军统制王渊手里有多少士兵?”   “王渊是所有统制统制中在册人数再多的,有五万之多。”   张浚担心公主不知御营军的情况,就继续说道:“其实王渊大部分士兵也不在扬州,他负责驻守镇江,镇江地处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是金军南下的防御关键节点,扼江南之咽喉,所以他的大部队在那里,目前在扬州的也就一万多。”   赵端犹豫:“那扬州城内有什么军队?”   张浚解释道:“只有中军,是皇帝直属的核心队伍,负责护卫朝廷及战略要地防御,目前实际指挥权受枢密院节制。??”   “汪伯彦?”赵端挑眉。   张浚嗯了一声。   “那我现在去见的统制,其实是汪伯彦的人?”赵端追问。   张浚还是点头。   赵端嗯了一声,继续朝着军营走去:“那汪伯彦现在人呢?”   公主都在门口了,这支军队的主要负责人竟然到现在都没见到。   一看就是不打算配合工作的   宋朝官员工作的松弛感一览无余了。   “说是病了。”张浚一顿,呐呐说道。   赵端眉头高高挑起,随后笑着点头:“病了啊,病了好啊,要是不病我都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被皇帝派过去给公主指路的张浚悄悄看了一眼公主。   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笑眯眯的。   中军营目前的主要负责人是辛企宗。   辛企宗也是出自西军的将领,而且是出身将门世家,崇宁四年,西夏进攻攻湟州北蕃市,被湟州知州辛叔献击退,也参与过宋对河陇之地的开拓,这是辛家的发家史。   辛叔献是西军中的老资历,跟过潼关,和西夏打过很多激战,斩首千余级。   辛家能如此繁华,还有一个优点在于家里儿子多,凭借自己的军功直接让这些孩子无痛当官,再带在身边刷资历,时至今日基本上都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这人是次子。”张浚解释道。   “五个人都是他的小孩?”王大女好奇问道。   张浚点头,随后摇了摇头:“四个是亲生的,辛兴宗、辛企宗、辛道宗、辛永宗,还有一个是堂兄弟,辛彦宗,只是都是一家人,所以对外才说是辛家五虎。”   “这个次子做过什么厉害的事情吗?”赵端追问道。   “此前张叔夜招降梁山宋江后,让他跟着熙河前军统领辛兴宗。”张浚解释道,随后又说道,“对了,韩世忠还曾隶属于他。”   赵端吃惊:“怎么之前不曾听韩世忠说过?”   韩世忠是个性情疏朗大气的人,之前在汴京两人相处还颇为愉快,韩世忠一喝酒就喜欢吹嘘自己之前的过往光辉战绩的,最吹牛时就喜欢说自己是如何作为先登,一人杀进敌军中的。   张浚抿了抿唇。   王大女立马凑过去放肆骂道:“有什么不能说道的,支支吾吾,扭扭捏捏,你一个小老头怎么也这么墨迹。”   张浚板着脸一本正经说道:“微臣不过三十二,不是小老头。”   被味道冲到的王大女瓮声瓮气说道:“那你快说吧,不要吞吞吐吐了,小小老头。”   “说是之前征讨方腊时,贼首方腊其实是被韩世忠所擒的,但辛兴宗说不可能,后面更是把他的功劳和战俘都记在自己名下,后面还是杨惟忠看不下去,上报朝廷,韩世忠这才接着这个战功升了承节郎。”   “那不是坏得很!”嫉恶如仇的王大女不悦。   “宣和四年伐辽时,辛兴宗就是西路军的统帅,当时东路统帅是种师道,可见此人也是有本事的,而辛企宗、辛永宗当时也已经是胜捷军将领。”   赵端敏锐问道:“那他们辛家是不是很受童贯喜欢?”   张浚点头:“宣和六年,童贯出巡两河、与金谈判取山后故地事宜时,辛兴宗、辛企宗、辛永宗就跟着,对了辛兴宗还在宣和七年跟随马扩出使金。”   赵端颔首,并不言语,只是在快要靠近军营时,最后问道:“辛家其他兄弟目前都在哪里?”   “官家登基后,辛永宗被封为御前统制官。”   “辛道宗被任命为提点京兆府路刑狱公事,但也跟着御营统制的身份,之前太后等人南下,他带两千士兵去杭州讨匪,还未回来。”   “辛彦宗、辛企宗和辛永宗呢?”   “目前也都在中军做统制,手中各有两三千人。”张浚最后说道。   “瞧着都没出息啊。”王大女直言不讳。   杨文咳嗽一声,拉了拉王大女的袖子,嘟囔着:“来了……”   王大女一抬头就看到有几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人正朝着她瞪眼。   “军营重地,如何能让女子入内?”其中一人大嗓门瞎嚷嚷着,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这如何了得,真是反了天了。”   赵端不语,只是看着为首那人。   那人见状,连忙上前行礼:“小弟彦宗性格耿直,还请公主不要见怪。”   赵端笑:“我还以为说我呢,吓死我了。”   辛兴宗笑容一顿,也不说话了。   “原不是说公主啊。”谁知道王大女慢慢悠悠说道,“那就是骂我来着。”   赵端得意点头:“是的呢,骂我做什么,回头等九哥来骂他们吗?”   辛兴宗一看立马扭头对着辛彦宗瞪了一眼:“还不来给女使道歉。”   辛彦宗不服气,但被兄弟们一推,便也跟着上前,硬邦邦地对着公主说道:“对不起了。”   王大女笑眯眯伸手:“这样道歉有什么用?”   她突然伸手用力搭上他的肩膀,猛地一拉一抓,整个人往下按去,随后右手顺势往他肘弯砸去。   辛彦宗也不是吃素的,忍痛吃了一招,挥拳就往她面门打去。   王大女冷笑一声:“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她直接正手接了他的拳头,随后一只脚直接重重踢在他的膝盖上,右手压着他的后脖颈暴喝一声,直接把人压得跪在地上,连着脑袋都抬不起来。   “这才是和我们公主道歉的姿势。”王大女笑眯眯说道,“能站着道歉的,得是有本事的人,要不,就是长得好看的。”   这套动作来的太实在太快了,便是靠得最近的辛兴宗也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膝盖着地的声音,以及扬起的灰尘劈头盖脸蒙了人一脸。   还有这个五大三粗的女使嬉皮笑脸的声音。   “公主,这人一点用也没有。”王大女大笑着,“都不用我师父出手,我一个人打五个!”   赵端笑眯眯打着圆场:“胡说八道,人家是让着你呢,还不放手,多失礼啊。”   辛彦宗的脖子被人死死掐着,挣得脸红脖子粗,偏就是挣不脱。   王大女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施施然走到公主身后。   寒风卷着沙砾,刮得军营辕门的大旗猎猎作响,小小的一出变故惹得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   赵端一脸不好意思,对着辛兴宗解释着:“我这女使都是我惯坏了,出门在外尽给我惹麻烦,九哥也喜欢得很,整日给衣服给吃食,给人纵得无法无天的,一把子力气,也不知有没有伤了这位统制。”   辛兴宗勉强一笑,余光看向王大女,最后又看向她身边不露锋芒的年轻郎君,警觉说道:“不知公主来所为何事?”   赵端还是笑:“来接管你的兵营了。”   所有人都不笑了。   许是没想到公主如此直接。   赵端非常彬彬有礼,笑脸盈盈:“是你们主动一点交出兵符,还是我让他们仨,一个个打过去。”   张三,王大女和杨文齐齐出列,矜持点了点头。   王大女刚才已经牛刀小试了一番,那力气能直接按倒一个西北大汉,一看就不好惹。   这个张三早已闻其名,一个在金军金营杀出一个来回的人,又能有多好相与?!   至于杨文,公主的侍卫,想来也不差,就是真不好,就这漂亮脸蛋,你敢下手打吗。   辛兴宗脸上闪过一丝怒气,板着脸呵斥道:“中军乃是官家亲军,公主何来如此胡乱指挥,敌军在即,出事了谁负责?”   赵端平静说道:“汪伯彦没来,你们也没长脑子嘛?”   张浚也在边上听的眉头紧皱,可也没开口。   赵端完全不给这些人开口的机会,只是看向辛兴宗似笑非笑:“已经跟错过人了,还想要一条路走到黑嘛。”   辛兴宗脸色大变。   “韩世忠到底是卖我几分面子的。”赵端喟叹一声,露出几分讥笑,“马扩真是个厉害人物,只可惜莫名其妙就丢官,滚出汴京,您说,可不可惜?”   辛兴宗牙关紧咬,心中波澜起伏,作为童贯部将,他自然走到过统帅的位置,可在后来童贯被清算后,也被跟着抄家了,要不是得了这个机会,拿了一个从龙之功,只怕这辈子只能做一个碌碌无为之辈了。   赵端不再言语,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动声色,任由冬日的风吹得所有人的脸颊,偏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公主请。”也不知过了多久,辛兴宗后退一步,低头,恭敬说道。 第200章 好快的速度   汪伯彦确实存了几分拿捏之心,毕竟公主还小,能懂多少军营之事,到头来还是需要人来帮忙,所以他是打算让公主亲自来找他的,怎么也得讨论讨论这个事情到底要几分给你,几分给我,最后又如何把各自的人推上去。   这都是老套路了。   公主现在这么慷慨激昂,还不是想要把手边的那几个小白脸推上去。   可他等啊等啊,等到中军的士兵已经开始被分配到四大城门守城的消息。   “怎么回事?”汪伯彦从躺椅上一跃而起,愤怒质问道,“谁允许中军私自调动的?无法无天,目无军纪,胆大包天。”   军中的押司尴尬搓着手,委婉说道:“官家不是都下令了?中军那边岂能无动于衷。”   汪伯彦脸色难看,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焦虑:“公主怎么搞得定这些人?谁?官家让谁去帮公主了?”   押司沉默了。   “说啊!”汪伯彦真是气笑了,“这个时候有什么好磨叽的。”   “公主带了张三、杨文和王大女。”押司呐呐说道,“公主直接在门口先把辛彦宗打了一顿,那王大女当真厉害,一招就把辛彦宗打趴下了,后来大家都服气了”   汪伯彦没话说了。   那王大女的厉害,他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河阳战报的情况他是仔细看过的。   此人在当初右翼已经全然溃败,无法成队的情况下,还能靠一己之力杀出重围,重整军队的本事和胆气,本就是寥寥无几。   “那,那就这么听话?”汪伯彦还是非常不服气,“一个女使就让辛兴宗害怕了?”   押司委婉解释着:“公主到底是代表官家去的,辛兴宗又能如何强硬呢,只能是听之任之了。”   汪伯彦却也不是好糊弄的,站在门口沉思片刻,随后冷笑一声:“良禽择木而栖,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押司呐呐地不敢说话。   “公主呢?”汪伯彦也算是明白这事自己失去了先机,但他到底不甘心,继续问道。   “在军营呢,说要抓士兵们训练,一大早就先让人吃饱了饭,严明了纪律,还把大门都关了,说要一直训练到天黑呢,我也是抽空才跑出来的。”押司畏惧说道。   汪伯彦又是冷笑:“倒也有几分手段,就是不知道服不服人。”   ————   “服不服!”王大女一把把陈师古按在擂台上,挑眉问道。   那陈师古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不曾想在这小娘子神色三招都过不了,气得脸色涨红,偏又完全动弹不得。   “不过是几分力气大,算什么本事。”他嘴硬骂道,“有胆马上比拼吗?”   王大女心平气和说道:“我怕上马用了真功夫,回头你死了,还要我赔钱,我可没钱。”   陈师古大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是训练的间隙发生的事情。   赵端看了一早上的训练已经脸色很差了,因为这群士兵连个拳都打不起来,七歪八拐的,只训练了半个时辰就开始怨声载道,在台子上有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就开始光明正大摆烂划水。   辛兴宗自然也知道这群人不行,这些都是没人要的,招安过来的人,自己手下的精兵如何能给公主看。   这点小心思,赵端也心知肚明。   所以在休息的空隙中,她突然提出比武,让王大女和杨文下去和这些人切磋切磋。   早就有人想要来试探试探公主的深浅,闻言立刻上前响应。   “挑战女人是不是不太好。”有人故意问道。   周岚阴阳怪气说道:“确实,等会输给我们大女了,没地方上吊,只会找地方哭,确实很丢脸的。”   王大女一听,骄傲挺胸:“没关系的,丢给我是他们的荣幸,平日里我可不会随意出手打人。”   周岚连连鼓掌,大声附和着:“那确实,想挨我们大女打,那可是要花钱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也都生出愤愤不平之色,大骂道:“打输了你可别哭。”   “我爹娘死了我才哭了,你们又不是我爹娘。”王大女不耐说道,“打不打,怎么磨磨叽叽的。”   所以陈师古是这一局上来的第一人,他是西北人,身形壮硕,面容漆黑,上台时重重踱步,整个台面都在颤动。   王大女的体型在小娘子中已经算壮硕,但和这些人一比却还是显出几分娇小来。   “靠,真壮啊。”周岚嘟囔着,靠近张三,“你徒弟和他比也太小只了,我就说还是要加点餐的吧,晚上要吃就给他吃。”   “伤身。”张三目光扫过那人的双腿,平静评价道,“虚把式。”   周岚一听就跟着安心了。   果不其然,不过三招,王大女就在一个错身的时候,反手下蹲扫腿,再起身一脚把人踹到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两个动作快到众人只看到残影,以及紧接着传来的陈师古的惨叫。   “比马上功夫是不是太为难小娘子,要不让张小郎来?”辛兴宗突然说道。   赵端和颜悦色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重复着:“张小郎。”   她笑着扭头去看一直不说话的人,眉眼弯弯反问道:“张小郎想去吗?”   张三垂眸,看向公主明亮的眼睛,连带着自己的身形也被小小地安置在瞳仁中,他抿了抿唇,随后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大女一人足矣。”   “我们张三可以能在金军千军万马中射中敌人大旗的。”周岚撇嘴不屑,“若是你们打败了大女,也是有几分机会和我们张小郎比划比划。”   辛兴宗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口气大不大还是要看本事的。”赵端打断他的话,“备马吧。”   那边杨文也结束了比赛,无一例外全部拜倒在他手下。   杨文也算是张三半个徒弟,得了不少张三的指点,又在王大女的内卷下,勤勉程度直线上升,再也不是当年在汴京城连着车轮十连都打不下来的人。   “那就都马上比比吧。”赵端目光环视场上所有各怀鬼胎的人,平静说道,“只一次机会,金军不会给我们时间的。”   ————   “大将,前面就是临淮了,泗州上游数十里处,有一个渡口,可以直达扬州。”正午的日光下,一群头戴白氊笠的人好似鬼魅一般出现在临淮城外。   为首那人竟还是一个熟人兀术。   那人坐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城池,上面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不远处突然出现的敌人,只觉荒唐:“一路走来,只是可惜那些宋朝悍不畏死的官员。”   “只要这些头铁的官员都死了,宋朝也就是我们的了。”撒离喝得意说道,“这些人死的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黏没喝那边可有拦住韩世忠?”兀术收回视线,随口问道,“那韩世忠争气一些,我的功劳也大一些。”   原是之前两队人马在大名府失利后,在济南府商量后决定绕开汴京那条路,只要先把赵构抓了,一切抵抗力量都会结束的。   所以这次千里斩首行动还是兵分两路,扰乱宋军视线。   先是让银术可带兵,出其不意攻下徐州。   剩下人则在黏没喝的带领下从山东打过来,朝着江淮方向快速推进,攻城陷地,一路上毫无阻挡,只是在抵达滕县后发现扼守淮阳的事韩世忠,担心被人发现不对,延误战机,就走了三步棋。   第一步,先让人去告诉宋朝的康王,俺要求和,不要动,我马上就派遣使者来。   第二步,让兀术领兵一万人奔赴扬州,打算来一个快速追击。   第三步,自己亲自率领大军迎击韩世忠。   这个办法每一步都走得非常顺利,根据线人来报,那康王本来是打算跑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果然不跑了。   兀术则早早就和刘忠搭上线,只要他肯来投奔自己,就立马给与高官厚禄,那刘忠是个不安分且谨慎的人,不肯答应这事,但还是叛乱了。   “还是大将提出的这个办法好。”撒离喝笑着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白氊笠。   “这一路上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作乱的刘忠,还说我们四李成的余党,一个个见了我们就跑,那些宋军更不想和我们打交道,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的。”   兀术看着头顶的日光逐渐高升,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笑来。   这就是书中富饶的南方吗?   空气中的水汽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   冬日的太阳落在人的脸上竟有几分温度。   地面上竟然还有茵茵绿意,生机勃勃。   兀术盯着那些小草,他突然想起那位许久不见的宋朝的公主。   这样挣扎顽强的生命力,当真是让他着迷。   “渡河。”他摸索着缰绳,突然笑了起来,挥手朝着远处疾驰而去,“活捉赵构!”   ——杀死公主!   他快马疾驰在路上,只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   “我赢了,你们就耍赖不高兴。”王大女坐在马上,看着一个个被她挑下去的人,不高兴说道,“窝里横,怪不得见了金军就跑。”   原是这一场马上战争是团战,王大女和杨文组团,剩下的人组成二十人小分队围殴。   “这么多人打输了,还有脸叫啊。”周岚又开始阴阳怪气,“绳子呢,快找绳子啊,给他们一个体面就是,免得哭得伤了脸,回头投胎取错道了,不能做人了。”   辛兴宗万万没想到,二十个人不仅没拿下这两个人,而且一炷香就解决了战斗,一时间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那些没用的人,气得牙关紧咬。   没用,实在太没用了。   “还打吗?”场下,王大女下巴一抬,得意环视周围,“都上来也行,想当初我从金军队伍中三进三出,你们还跑的屁股尿流,裤子都来不及穿呢。”   “也太粗俗了。”辛彦宗暗自骂道。   周岚立马瞪眼:“你刚才说荤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粗俗,被金军打的裤子都不穿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又觉得不好听了。”   “你一个小小黄门……”辛彦宗再也受不了这个刻薄的嘴了,举起拳头就要打人。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周岚是姐姐给我的人,便是康履见了也得好声好气的,我也从不苛责与他,性子有些直,还请诸位不要与小小黄门多计较。”   辛兴宗眼皮子一跳,眼疾手快按下自家兄弟的手,使了个眼色:“来者是客,好生无礼。”   火急火燎躲在张三身后的周岚见状,重新伸出脑袋,讥笑着:“是的啊,你们都是客人,这个军营是九哥的,那就是我们公主的。”   这边王大女和杨文已经走了回来。   “倒也有几个人有几分水平。”杨文对着公主颔首说道。   “有几个小兵瞧着也挺会打配合的。”王大女也紧跟着后说道。   赵端点头:“把那些人都叫上来,剩下的人开始继续训练吧。”   辛家几兄弟面面相觑,没想到公主也不是单纯想要炫耀她的武力,竟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始选人了。   没多久那几个人全都被找了上来,竟然还有最开始被王大女三招打倒的陈师古。   陈师古一身是伤,战战兢兢站着,他显然马上功夫比路面功夫要好,一上马王大女就逮着他锤,他竟还有来有回得打了七、八招才被挑下的。   “能在大女手中撑这么久,功夫也是到家的。”赵端笑说着,“今日起,由你守北门,迎思门。”   陈师古吃惊,下意识去看辛兴宗。   辛兴宗欲言又止,却没有说话。   “汪伯彦病了,许是没和你们交代,如今中军权利只属于公主。”周岚幽幽说道。   陈师古心中激动,又悄悄去看面前的小公主。   他不是没见过这位公主,之前修建城门的时候,他就和倒霉老上司李禄悄悄看过公主。   那个时候的公主是一点也瞧不出今日这般雷厉风行,说话做事总是笑眯眯的,和那些百姓说话也无所顾忌,一点也看不出身份。   当时自己的老上司却说:“这位公主,怕是不凡。”   那个时候,他只当自己老上司是病急乱投机,打算攀附公主,重新回北地呢,谁知道后来老上司大门一关,谁也不见了,直到前个月突然又回北地了。   “去吧。”赵端并不理会他的小心思,随后又对着剩下的三人分别安排在其他城门口。   “西门通泗门水道遍布,最是重要。”赵端对着最后一位说道,“你可切记要守好。”   “是。”颜孝恭抱拳应下。   这是统制们的安排,赵端随后看向剩下的八个士兵:“都跟着杨文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后一个个露出喜色。   跟着杨文意味着可就是公主的人了,这可真是一朝鲤鱼跃龙门啊!   “这,这如何从中军中拿走人?”辛永宗不高兴说道,“这不是以公充私。”   “我的侍卫今日起负责扬州城外的巡逻。”赵端不答这话,只是对着台下众人大声说道,“驱逐金人,拿回北地,若是有血气,就来报名。”   台下的人四目相对,神色各异。   惊恐者天然畏惧金军。   高兴者恨不得立刻回家。   谨慎者对上位者报以警惕。   麻木者只想在乱世苟活。   赵端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再激励他们,只是对辛兴宗说道:“继续训练吧。”   “公主何来如此紧张?”辛兴宗犹豫问道,“这金军也没个消息呢?说不定也和上次一样,就是想着先把黄河以北收拾好呢。”   赵端笑:“你知道你为什么比不过韩世忠吗?”   辛兴宗脸色大变。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赵端拍了拍他的胳膊,冷漠而坚定说道,“你只管听我的,是或不是,有我担着,你的职责是,死战。”   辛兴宗脸色微变。   赵端离开后,辛家兄弟立马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公主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   “要我说公主心里已经有了那个韩世忠,只担心是那我们当垫脚石。”   “不过,现在官家如此信任公主,也许还真的能拉我们一把呢?”   “可我瞧着这人一点也不好说话。”   “对了,富季申不是和公主关系很好嘛,让他给我们问问呢。”   辛兴宗沉吟片刻,突然冷不丁问道:“韩世忠现在什么情况?”   ————   “跑?往哪里跑?”胳膊受伤的张遇大怒,拍案而起,“守也不守吗?”   “守不住啊,金军还没来,我们手下的人就溃败了,我们如何打啊。”   “对啊,而且这次是主帅黏没喝啊,我们如何打得过?”   “我们的士兵已经跑的只剩下这么多人了,还怎么打啊!”   屋内吵得厉害,或打或跑,各执己见,整得面红耳赤。   韩世忠原本驻扎淮阳,金军时突然来的,打的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宋军素来就不会打逆风局,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宋军就已经无力抵抗,节节败退。   韩世忠不得不连夜率军撤退,结果金军穷追不舍,杀得人仰马翻,宋军更是毫无纪律,只管乱跑,直到拂晓时分,韩世忠才带神剩下的人抵达宿迁县。   谁知道这里也已经埋伏了一支金军队伍,他们在发现逃窜过来的宋军后,立刻追击上这支残兵,韩世忠和人边打边退,最后逃到了沭阳。   如今大军在沭阳驻扎,原本三万人的军队,现在只剩下一万人不到,损失不可谓不沉重。   “不如直接弃军乘着潮水逃往盐城,也好给扬州报个信。”   “对啊,算了吧,也就只剩下这点人啊,我看那金军可是有千军万马的。”   韩世忠神色微动。   “要不,走吧。”有人一看韩世忠的脸色,立马加紧催促道,“连夜就走,免得……”   “不可!”匆匆赶来的梁钰大声呵斥道,“大敌当前,不过一场失败,如何就想着跑。”   韩世忠一看夫人来了,连忙上前:“你怎么来了?粮草都清点好了。”   梁钰脸色严肃:“那封信都忘记了。”   韩世忠面容瞬间僵硬。   “如此深重的信任,你却怯懦避战。”梁钰失望地看着他,口气逐渐严厉,“我早早说过,若是不行,就该写信回了,你又犹豫不决,如今事到临头,却又害怕胆小,良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有何脸面回去。”   “可实在……”韩世忠也很是为难,“士兵们都跑了啊。”   “那是因为主帅!”梁钰大声骂道,“为何不冲锋。”   “这,这也太为难了,嫂子。”有人想来劝架,小心翼翼说道,“那金军多凶悍啊,这不是要大哥去送死嘛。”   “是啊,士兵们自己不行,如何怪我们。”   梁钰不答,只是安静地看向挣扎犹豫的韩世忠,口气恢复平静温和:“若是当日直接拒绝,今日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这些都是新兵,没有好好训练,送他们去前线我也很挣扎,只是良臣,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韩世忠神色震动。   “你不是也曾跟我说过,若是朝中有人愿意北伐嘛。”梁钰伸手握住他的胳膊,脸上露出笑来,缓缓质问道,“现在有人愿意了,你为何踟蹰不前,犹豫不决。”   “娘的!”韩世忠牙关紧咬,目光环视诸位,“拼了。”   ————   深夜,冷月无声,云破林梢,月临屋角,赵端从军营回来后,手里还拿一本名册,正一个个看过去,夜色深沉,烛火闪烁。   “马上就要子时了,早些休息吧。”李策低声说道。   赵端低头,含糊应了一声,就在此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格外吵杂的喧嚣,和李策对视一眼,随后放下册子走了出去。   没多久,王大女等人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只见不远处的行在开始灯火通明。   “不碍事,都回去睡觉,不要随意出来。”方姑姑一边安抚众人,一边让机灵的人去打听消息,“去看看,小心一点。”   慕容尚宫拿出披风给人盖上。   赵端不安地握着她的手。   冬日的风吹得众人脸颊僵硬,大部分已经熄灭的灯笼在微弱的烛火照耀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那边是不是在搬东西啊,好大的动静。”王大女嘟囔着。   杨雯华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周岚悄悄靠近张三,小声说道:“突然心口跳的很快,也不知道怎么了?”   张三穿戴整齐,甚至腰间还佩戴着长刀,沉默着站在阴影处,侧首去听不远处的动静。   没多久,去探听消息的人连滚带爬爬了过来,脸颊发白,神色恐慌。   “泗州奏报——金军即将抵达!!”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尖锐到让此刻声音都在这句话中消失不见,只剩下大家僵硬的面容。   赵端披风也不要,想也不想就直接拎起裙子往隔壁跑。   ——王八蛋,又想跑! 第201章 这个军队真的要完蛋   泗州的消息确实非常不好。   泗州把隘官、永州防御使阎瑾屯驻泗州,在听闻沿途有骑马军队模样的人,就派人侦察敌军虚实,回报的人却说是盗匪的经过。   阎瑾想着来都来了,秉承贼不走空,也就索性出兵迎击,确实顺利俘获了几人,结果打开头笠一看,竟然是金军的游骑,一审问才知道是金军主力抵达了!!   ——天塌了,敌人都在门口了,刚发现!   他火急火燎去找江淮发运副使吕源。   上个月朝廷命令江淮发运副使吕源前往南京及沿线,照料汴河漕运,目前刚停留在泗州。   “马上派人收缴淮北数百艘船只,停泊在南岸,以备不时之需。”   “张谨,你马上去焚烧浮桥。”   “我马上写信,连夜送给诸位辅臣,请求为宗庙社稷大计,迅速谋划安定圣驾的办法。”   吕源到底是见多识广,很快就在震惊中回过神来,有条不紊地把事情都安排下去。   “那,那我们呢?”阎瑾犹豫说道。   屋内几人齐齐不语,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阎瑾欲言又止,最后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赵端看完连夜送来的奏疏,沉默片刻,随后问着送信的人:“阎瑾和吕源呢?”   那人很是为难,最后在公主的注视下,小声说道:“已经跑了。”   赵端已经被这些人的操作气得直接把折子扔在地上:“泗州还在手中,为什么跑!朝廷是送他们去泗州游山玩水的吗!”   “昭信尉孙荣率领一百多名弓箭手还在呢。”送信之人急忙又解释道。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赵构更是眼前一黑:“哪能挡多久啊,最多半日,快快,我们抓紧走才是。”   赵端强忍着怒气,却只能神色平静安抚道:“先等等消息,沿途不是还有其他军队吗?而且大晚上怎么行船,太危险了,还是先把内府库的财物先送走,不要有这么大的动静,免得让百姓恐慌。”   康履一听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赵构已经在屋内不安地来回踱步。   赵端站在灯火通明的屋内,感受到赵构的畏惧,犹豫片刻,认真说道:“我和九哥说的话,永远算数。”   一直惊慌失措的赵构被这话猛地拉了回来,站在灯下看着正中的妹妹,嘴角微动。   赵端笑了起来:“让人把船只停泊在扬州河岸吧,我马上去军营,让他们这几日全都上城墙守着,九哥明日请大臣们来问问情况吧,也好好好看他们的态度。”   赵构朝着她走来,最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睛,半晌后却又不知说什么。   赵端笑了笑:“没事的,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呢。”   赵构终于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盯着面前的妹妹,半晌之后才发现她来的匆忙,只穿了单薄的衣服,又连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到赵端身上:“外面冷。”   他做完,却又没有松手,许久之后又把腰间的一块玉佩扯了下来塞到赵端手中。   赵端吃惊。   皇帝的服饰有非常严格的登记制度,这块玉是赵构最喜欢的一块玉,寻常官员见了,完全可以发号施令。   “我一定,等你回来。”赵构最后慎重说道。   赵端松了一口气,明白这是赵构最大的退步,便笑着点头:“那我先走了,九哥不必慌张。”   她披着过长的衣服,手中握着那块玉,出了大门。   天色最是深沉的时候,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赵端站在台阶下,后面的屋子已经重新恢复安静,只是脚步声已经络绎不绝。   周岚小心翼翼给人系好披风。   赵端临走前,突然扭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屋子,人影攒动,气氛紧张,显然这个消息实在吓人,所有人都为之惊恐不安。   “怎么了?”赵端实在看的太久了,周岚犹豫,“可是有话没说完?”   赵端收回视线,把手中被握得温热的玉放到怀中,最后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抬步离开了。   她不喜欢历史上那个杀岳飞的赵构。   所以她一直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充满警惕。   可很多时候,这位本该可恶,让人痛恨的皇帝却总让她有一瞬间的心软。   面前的赵构是活生生的人,充满喜怒哀乐,因为足够真实生动,所以赵端无法避免得心软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   历史无法轻易改变,面前的赵构一定会走向他讨厌的地方。   可她又不是石头做的。   赵构对这具体的妹妹充满乱世悲歌的长情和柔情。   赵端那颗心在此刻的内忧外患中,可耻得开始挣扎不安。   “算了。”她突出一口气,低声说道。   ——先把面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屋内,方姑姑也开始收拾东西,满满当当装了几十个箱子,门口还有源源不断的箱子在搬进来。   “我有这么多东西啊?”赵端吃惊。   “若是在汴京,可就更多了。”方姑姑笑说着,“这都是这半年积累的东西。”   赵端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看着来来回回的宫娥黄门,他们神色满是惶恐不安,只是因为忙碌的事情,让他们无暇多想,或者说想也想不明白,索性就这样吧。   “把东西都分了吧。”赵端冷不丁说道。   方姑姑震惊:“这,这是为何?”   屋内的宫娥黄门也都停下动静,不安地看向目前的人。   “我知你们恐慌,明日消息传开,你们定然更害怕。”赵端笑说着,“只是金军也还没来,也不知前线的情况,这笔钱要是扬州守下来了,就当是奖赏,若是不行,大家也有钱财各奔东西,一路要小心。”   “万万不可,万一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呢。”方姑姑头疼说道,“没有这样办事的道理。”   赵端看着夜色逐渐被驱散,天际在最黑时弄得好像化不开的墨条。   “就这样吧。”赵端笑脸盈盈说道,“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发挥出它更有用的作用才是。”   方姑姑犹豫不决。   “听我的,方姑姑,何必眷恋这些。”赵端起身说道,“我要去军营了,若是真有变故,你们就自行躲避去吧,不要渡河了,河中多船只,很容易进退两难。”   方姑姑只能看着公主带人快步离开了,她拍了拍大腿,沉吟片刻,随后板着一张脸:“算了算了,都别干了,把人都叫来。”   离开行在的赵端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军营分配兵力,反而打算先去四个城门口看看。   “那些兵真看到金军了,打都不用打就跑了。”赵端昨日一看那些兵的样貌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我们不如直接守,拖到援军来,也就解难了。”   李策忧心忡忡:“如何能确定他们来呢?说不定早就溃不成军了。”   “不知韩世忠那边什么情况,金军来,他们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周岚嘟囔着,“别是自顾自跑了。”   赵端拍了拍脑袋:“糊涂了,让杨文连夜找人兵分两路,分别去看看韩世忠和李禄的动向。”   “要是都没用……”周岚含糊不清,“怎么办?码头的船是不是要先备好啊。”   这也不是杞人忧天,宋军掉链子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真靠不住了,也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做两手准备。   “只担心船只出不去。”赵端说。   扬州码头现在每日都是船只满员,要是真发生恐慌,码头的船根本出不去,反而会被金军不费吹灰之力包圆。   “那准备马车?”周岚又说。   赵端无奈一笑:“你还跑得过金军的马不成。”   周岚一听左右为难,随后也跟着嘟囔了一句:“怪不得大家都想早点跑呢。”   李策一巴掌拍到他后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也就知道跑,没出息,回头真不行了,你只管自己跑就是,谁还管得住你。”   周岚连忙看向公主:“没有的事,别听李策这个小丫头片子胡说。”   赵端看着近在咫尺的北城,停下脚步,打量着这座新建的城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沉默。   金军来得实在太快了,明明年前还兴奋说着大名府的捷报,不过几日时间,金军竟然已经打下徐州,来到泗州,眼看就要来到扬州城下了。   宋军本就软弱,如今更是丝毫没有集结反抗的机会。   公主深夜来,深夜醉酒的陈师古吓得一跃而起,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脑袋还晕乎乎的,有些心虚:“公主怎么来了?难道发现我喝酒了。”   虽然军中规定‘买鱼肉及酒进营门者皆有罪’,但实际上宋军内饮酒盛行,这些法令根本没有约束力。   赵端一看到走路都不稳的陈师古踉踉跄跄走来时,萌生出一种绝望。   也难怪赵构完全不信任这些士兵。   太胡闹了。   如此紧急的时候,他们还整日惦记吃饭喝酒,甚至刚才一路走来,不少士兵烂醉得摔在地上,一个个狼狈丑陋。   赵端看着屋内根本来不及收拾的残羹剩饭和酒坛,强压着愤怒沉默着。   陈师古惴惴不安,嘴硬说道:“是有人送了酒,想着守城门辛苦,这才给士兵们喝酒的,平日里,平日里也都是非常克制的。”   他一顿,脑子也不知是清醒了还是没清醒:“大家都是如此的,而且都是花??公使钱,没有去叨扰百姓的。”   他越说越自信,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错误。   赵端气笑了。   “我就说我们大宋重金养的士兵怎么就一碰到金军就跑了,原不是怕了,是喝醉了不认路,认错人了啊。”周岚阴阳怪气骂道,“看来明天酒醒了,定能把金军打的落花流水。”   陈师古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瞪大眼睛:“金,金军来了?”   赵端嗯了一声。   陈师古下意识就说道:“那还不走?”   赵端挑眉。   但陈师古很快就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不不,不能走。”   赵端气得用力拍了拍椅背:“再不清醒一些,我直接给你浇一盆水来。”   “金军到哪了?”陈师古心虚问道。   “泗州。”赵端平静得打断他的一惊一乍,“不许叫。”   陈师古只能把惊呼咽了下去。   “金军自去年秋日离开云中,之后一路下太行、渡黎阳,攻打澶州、濮州及山东诸州郡,军队不曾休息过,一定是疲惫至极,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   赵端先是笃定地定下基调。   陈师古还是有些不安:“金军不是一直都这样打吗?一个个好像不知道疲惫一般。”   “人家毕竟不会整日狂欢饮酒。”赵端似笑非笑。   陈师古不吭声了。   “现在两河州郡还有很多没有陷落,山东州郡也不过是十陷二三,金军人心未安,粮道未通,各地盗贼蜂起,人员混杂,这对我们是有利的。”赵端继续说道。   陈师古心中安定几分:“可是联系了援军?”   赵端点头:“韩世忠我已经送信,他们就在淮阳,赶过来不过四五日的时间,我还联系了其他军队,几日时间就可以赶到。”   陈师古对于自家军队也是充满不信任的:“若是没赶过来?”   赵端挑眉:“皇帝都在这里,他们还不赶过来?”   陈师古一听,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总而言之,金军也许很快就回来,也许会被人挡在天水军外,若是挡住了自然是好的,若是没有,守城至少五日。”赵端给出一个具体日期,暗淡的夜色中,那双浅色的眼睛反而能更清楚地看清面前之人的神色。   胆怯懦弱的将军,几乎是宋军中的常态。   “你必须做到。”最后,公主站起来时如是说道。   陈师古依旧还是犹豫,最后也胆大包天地盯着公主看:“那,那公主呢?”   “自然也在。”赵端出门前,镇定说道。   一出迎思门,周岚就气得咬牙切齿:“什么东西,还敢质问公主,好好的将军,拿着国家这么高的俸禄,关键时刻,胆子这么小,就知道跑。”   赵端站在热闹的夜市中。   百姓完全不知四百里之外的泗州已经被金军攻破,不过两日,金军就能到达扬州城下。   “要不要把夜市先停了?”杨雯华担忧问道。   赵端想起前几年宋军打汴京,就在城外交战,为避免恐慌,宗泽却要求城内元宵会不停。   “马上派人跟吕颐浩说,这几日夜市继续,但城门要关起来,对外说要维修。”她思索片刻后谨慎说道,“免得引起更大的恐慌。”   一个晚上的时候,赵端走遍了四个城门,安抚目前的四位守将,态度自然自信,对金军充满鄙夷,镇定自若得表达出朝廷的态度。   ——定和诸位共进退。   直到天色蒙蒙亮,漆黑的夜色被彻底驱散,赵端这才前往中军营。   中军营也在宿醉中没有醒来,甚至直到赵端倒了大门口,才有人提溜着裤子迷迷糊糊发现了几张黑脸,这才尖叫一声,惊醒了沉睡中的大营。   赵端没说话,瞧着面无表情,其实是没辙了。   这个该死的纪律啊。   太不像话了,此事了了,看她如何整治这群人。   辛兴宗匆匆赶来,还带着几分醉意:“现在还不到训练的时间呢。”   “是吗?那金军怎么来了。”赵端面不改色问道,“也这么躺着?”   辛兴宗愣了愣,和公主面面相觑后,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磕磕绊绊反问道:“什?什么?金军?”   “去把所有将军都叫醒。”赵端不再理会他的错愕,直接抬脚朝着里面走去。   “昨日喝了一晚上?”辛兴宗有几分心虚。   赵端又一次气笑了,对着周岚说道:“你跟着一起去。”   周岚立马兴奋得撸起袖子:“好嘞。”   等赵端找到舆图,看清目前双方的位置,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一群人狼狈得走了过来。   大都是一身水,衣服头发耷拉着,甚至有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大腿上一个大大的泥印子。   只是他们还没来记得告状,就看到公主冰冷的眼睛,一个个也都讪讪地不说话了。   “如此军纪,怪不得金军南下,如入无人之地。”赵端讥笑着。   辛彦宗不服气:“又不是只有我们爱喝酒。”   周岚哎呀一声,在一侧煽风点火:“还有谁,你只管报名字就是?公主得空了也去抓。”   辛彦宗到底也不是傻子,不会做这些事情,抹了一把脸,不耐说道:“公主是不是记错时间了,怎么这么早来。”   赵端不吭声。   辛兴宗一巴掌打人脑袋上,厉声呵斥道:“如何和公主说话的,金军马上就要来了,还如此散漫,难道公主生气。”   “什么!”众人震惊。   赵端已经懒得解释,只是说道:“今日起城墙那边再各拨一千人,剩下的人做支援对,分三班,辰时开始城内巡逻,不可惊扰百姓,不可劫掠百姓,不可欺辱百姓,若是被我发现了……”   她压低眉眼,一一扫过众人:“我不打他们,我只问你们的罪。”   众人立刻不服:“我如何能管好这些人?他们做坏事凭什么赖我身上。”   赵端也不惯着他们,直接说道:“那就交出兵权,我给能管好这些人的人。”   众人一听公主这口气,直到不是开玩笑的,紧跟着就不说话了。   “散了,都做好安抚工作,不要给我出乱子。”赵端强硬说道,“别想跑,所有船只目前全部被征用了。”   “那,那我的家人先走?”有人不高兴说道,“也不能如此对我们这些人。”   赵端看向这些心思各异的人,平静说道:“我会一直在这里。”   辛兴宗惊骇。   “下去。”赵端赶客。   等人走远了,赵端这才问着张三:“现在侍卫还有多少人?”   “四十三。”张三说。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说道:“分为四队,作为督察队,分别进行城门和城内巡逻。”   “若巡街士兵有人滋事,格杀勿论。”   “城门上有怯懦逃跑,格杀勿论。”   “城内趁乱生事,格杀勿论。”   “小策,你先回去给我带些衣物来,要好行动的,再让慕容尚宫带人守好院子。”   “那公主身边不是没人了?”周岚紧张说道,“太危险了。”   “不碍事,现在先这样,大女还在我边上呢。”赵端安抚道,“等会开饭了,你去下面转转,不要有太大的恐慌,免得内部先乱了,这几个将军我都不放心,这事交给你了。”   周岚眼睛一亮,紧张又得意地应下此事。   等事情都安排好了,赵端盯着那张舆图,指了指天水军的位置:“就看这里行不行。”   ————   金军的消息根本瞒不住,天色刚大亮,城内就开始议论纷纷,百姓一看到皇帝乘坐御舟停泊在扬州河岸,更是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紧张什么?天长军杨晟惇已经拆毁浮桥,金军不会过来的。”   “那扬州水道四通八达,天水军那边拆了,泗州最上方那边不是也有一条路。”   “没事,没看那些漂亮还在嘛?说明公主和皇帝都没走啊。”   茶楼里的人一听这话,一个个都心安起来。   ——是啊,公主他们都没走。   “不过早上的时候,我就听说朝廷把一半钱打算运往姑苏、金陵呢?”   “那不是还有一半在这里,嘻嘻,两头准备嘛。”   等第二日的时候,消息又多了起来。   “听说了嘛?户部尚书说要将户部剩余物资提前发放六军春衣及官吏一个月俸禄。”   “这是做什么?无事献殷勤,别是这些人打算跑,把我们留着垫脚吧。”   “说不定就是鼓励这些人勇敢一点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朝廷的军和纸糊的一样。”   茶楼里的有人发出一阵嘲笑。   “我家里有个亲戚就在军队里,他说了,朝廷让人去天水那边了,叫什么刘光世,这人之前在西北打辽的,说是很厉害额人,肯定能打败金军的。”   百姓们一听,更安心了。   赵端也听了一耳朵朝廷的政策,看他们都想着安抚情绪,满意点了点头。   “好歹是朝廷重臣,也不至于如此不中用。”一大早赶过来的吕恒真说道,“朝廷已经派遣吕尚书、张侍郎前往淮河沿线筹划防务了。”   “我看是只有他们愿意去。”赵端没好气说道。   吕恒真也跟着耸了耸肩:“有人去总是好的。”   军营中不少人都派出去了,只剩下少数的人还在训练,声音半死不活的,一个个都没有精神,神色惶恐。   晚上的时候,赵端刚准备休息,突然听到周岚低声说到:“皇帝不放心天水军的情况,偷偷让邝询前往天长军侦察情况。”   赵端点头:“前方消息太慢了,派人去看看,让他放心放心。”   周岚一听,脸上也露出一丝期待:“可不是,都两天了还没来,说不定是拦住了呢。”   赵端半睡半醒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这两日都没好好休息,实在太累了,一闭眼就睡了过去,直到突然被一阵喧嚣吵醒。   赵端刚睁开眼,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有人急匆匆跑了进来,赵端刚握住枕头下的匕首,就听到周岚惊呼:“管家。”   竟然是应该在行在的赵构。   “九哥。”赵端突然心中一个激灵,“怎么了?”   “天水军败了,楚州降了,刘光世的人全跑了,韩世忠军队在沭阳溃散。”赵构身穿盔甲,显然是一路跑来的,白皙的面容满是通红,连着眼睛都翻出血色,“走,我带你走。”   “韩世忠?韩世忠怎么会输?”赵端错愕,“他都守不住嘛?”   这不是和岳飞一样厉害的将军嘛?!   赵端有一种被人当头棒喝的恍惚。   这可是韩世忠,她寄予厚望的韩世忠。   历史上如此赫赫威名的人,怎么,怎么也不战就败了。   “别说啦,那韩世忠一路跑,现在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康履大怒。   赵端万万没想到两日时间,金军连下两城,而宋军的援军竟然不攻自散。   荒唐,这实在太荒唐了。   只是她根本没时间思考,赵构已经上手给她穿上盔甲,拉着她就走。   本来还觉得能守的赵端已经被完全打乱计划,大脑一片空白,茫然间被赵构拉着手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天色刚刚蒙蒙亮,军营里因为在这个出现的官家而大乱。   赵端勉强抽回一丝神思:“不,不能这么走?”   赵构已经是听不进去了,只是仅仅握着赵端的手:“别怕,九哥带你离开,去杭州,我们去杭州。”   ——太乱了!   士兵们开始尖叫大喊,   百姓们也看到皇帝和公主大喊‘逃了,都逃了’。   赵端脑袋昏昏沉沉的:“别走,九哥,赵构!!!”   她大喊着,却被混乱的人群完全淹没。   “哪来这么多人?”吕恒真惊骇。   “守臣直秘阁朱琳写了楚州降书,打开西北门让金军入城,打开东门放任百姓自行逃难。军民都逃往宝应县,想要从扬州渡江,消息,根本瞒不住了。”蓝珪着急劝慰着,“公主,公主不要胡闹了。”   “金军狠毒,把楚州的百姓全都赶回城内屠杀,泗州把隘官泗州的阎瑾率领军队抵达洪泽镇想要守上一守,谁知道其部将姚端把他杀了投金了,现在扬州城内有很多楚州,泗州,天水军那边跑过过来的人,全是要跑的人。”康履紧跟着说道。   “官家本来早就要走了,是突然想到公主,才想着来带公主走的,不要胡闹了。”   “不是说关好城门嘛?”赵端大怒。   “说是要运东西。”蓝珪小声说道,“好多人想要东西送走的,这关了城门如何是好。”   赵端真是要气炸了。   这是这一切都好像来不及一般,天道的大手开始剧烈转动着手中的星盘。   日光逐渐升起,人群越发杂乱。   一切都开始不受控制。   扬州,大乱! 第202章 回去!   扬子桥上。   赵端看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扬州城,只觉得头痛欲裂,完全理不清具体的情况。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韩世忠,韩世忠怎么就跑了!   她本想着让韩世忠拦一下金军,只要五日,她至少能安抚好扬州城内的各种势力,至少可以打一场保卫战。   一定会有人来勤王的。   只要赵构在这里。   她好不容易才安抚好这个就知道跑的皇帝!   怎么,怎么一夜之间,全面溃败了!!   一个晚上听闻无数个噩耗的赵端被人推搡着上了船只,看着晨曦之下的水面,到现在都还是不可置信。   “可要等两个相公?”康履问道,“人也太少了。“   在邝询得知金军已到,急忙奔回禀报时,当时赵构身边只有被他深夜召进来,再一次询问边境情况的御营都统制王渊,只是王渊也一无所知,正在恼火时,突然听闻消息,当即身披铠甲,骑马出门,内侍省押班康履等五六人骑马跟随。   中间赵构突然想起了公主,绕道去把赵端接过来。   赵端身边也只有吕恒真和周岚两人。   “没用的东西!等什么。”赵构也不知在骂谁,只是连连催促要他们赶紧开船。   “公主!”   一个士兵模样的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目光紧紧盯着赵端。   那是中军中的一个士兵。   “你不是说不走嘛?你不是说要守扬州嘛?”他面目狰狞的质问道,“为什么又要跑,为什么!!”   赵端被那双痛苦的眼睛猛地一看,突然一个激灵从束手无策中回过神来。   “我是跟着你从汴京来的,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回汴京嘛?”   他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周岚等人拦住。   “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说你不走嘛!为什么又要跑!!为什么!!!”他眼眶通红的瞪着赵端,崩溃大喊,“我父母已经死在了汴京,我妻儿难道也要死在了扬州嘛?”   他环视这群高高在上的权贵,大声呵斥道:“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懦夫,小人,你们才最该去……”   “不要!!”   赵端瞪大眼睛,伸手去抓赵构的手……   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彻底染上赵端的衣裙上。   赵端错愕地伸手想要去接那人的身体,却被赵构一把拉了回来,任由那具尸体摔落在水中。   “启程!”赵构第一次露出如此可怕阴沉的神色,对着掌舵的人冷冷说道,手中却仔细擦着赵端脸上被污染的血迹。   赵端茫然地看着他,看向那双和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睛。   ——那样浅淡,漂亮的好像琉璃一样的眼睛。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足够??缠绵悱恻。   此刻这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正完完全全倒影出自己的样子,连带着脸上那些鲜艳的血迹也格外清晰。   赵构的手也冰冷的好像琉璃,落在脸上,冻得赵端一个激灵。   “你杀了他?”她喃喃自语。   赵构咬牙切齿:“贱民而已,懂什么家国大事,扬州,扬州守不住的!”   “你为什么杀他?”赵端只觉得脸上的血迹火辣辣的疼。   那不是一滴血,那是一道无情的,足够疼到人灵魂深处的鞭子。   赵端看着面前熟悉的赵构,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这张多情温柔的脸在粼粼水光的照耀下逐渐冰冷阴森,一道道泛起来的水面光泽好像一刀刀的划痕,彻底撕碎面前之人的伪装。   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九哥。   毫无担当,永远逃避的皇帝。   赵端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心非木石岂无感?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能稍微改变一下这样的历史人物。   她以为只是外部条件太过恶劣,身边的朝臣太过无能,所以年纪轻轻被赶鸭子上架的赵构才是历史书上看到的罪恶无能。   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赵构才会变成史书上的人。   他明明是这样温柔多情,和颜悦色,对任何人都平易近人。   以至于很多时候赵端总是恍惚以为,他也许本性不坏。   所以她能理解他的恐惧,他的胆怯,他的畏惧。   所以她想要破解他的难处,他的不堪,他的痛苦。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赵端突然才透过那把冷沁沁的刀锋,终于明白了这个人。   ——罪该万死,罪有应得。   他是皇帝,他可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意志,是万民供养的存在,但凡他有一点骨气,这个国家都不会沦落至今。   白骨蔽平原,骨肉离道路,那深深白骨,道道血痕,他们竟然全都看不见,他们竟毫无怜悯。   天高地厚,月寒日暖,道尽人寿。   “别哭。妹妹。”赵构慌乱伸手去擦她眼中落下的大颗眼泪,满是心疼,“不杀了,不杀了。”   赵端无声痛哭着,看着船只在所有人的挽留中逐渐远去,看着百姓为了逃离扬州,甚至跳下冰冷的河水,看着一船胆小无能的人惴惴不安,最后看到了无能为力的自己。   怎么就全线溃败了呢。   难道谁也救不了扬州?   ——为什么天道要如此无情。   ————   “皇帝跑了。”黄潜善和汪伯彦正在都堂上谈论佛道。   有人一大早就快步走来,担忧问道:“不知边境情况?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黄潜善镇定自若:“不足为惧,韩世忠和刘光世都在前线呢。”   那人神色微定,正打算再开口,只听到又堂吏突然跑进来大喊——“皇上跑了!皇帝跑了!”   黄潜善和汪伯彦噌得一下站起来。   “坐船走了,已经走船走了。”那人激动说道,“金军打过来了,快跑吧,我们快跑啊。”   原本还悠闲镇定的政事堂立刻大乱。   黄潜善和汪伯彦再也坐不住了,穿上戎服,策马向南奔逃。   ————   公主府中   慕容攻玉已经得到消息,立刻想要去找公主,却被告知公主已经和官家一起离开。   “这不可能。”慕容攻玉想也不想就反驳着。   “真的,已经上船离开了,皇帝还杀了一个出言不逊的士兵。”来人回报着,“天还不亮,人就走了。”   慕容攻玉着急问道:“那公主身边可有谁?”   “只有周岚和吕三娘子。”   慕容攻玉身形一晃。   “这,这我们赶紧追上去吧,太危险了。”方姑姑眼疾手快把人扶着,急忙说道。   “现在码头已经乱成一片了,所有人都争相夺门而出,死了很多很多人了。”那人苦着脸,“路上就连马车都不好过呢,路上都有人开始杀人了。”   慕容攻玉勉强回过神来:“让公主府的人都自行离开,不要再坐船了,出不去的。”   “让所有侍卫全部回来。”   “大女呢,马上带李策她们去跟上公主,务必保证公主安全。”   “观夕,你带着东西立刻从东门康海门坐马车离开,务必绕道进去两淮。”慕容攻玉拍了拍方观夕的胳膊,凝重说道,“帮我把我老师带走,路上碰到谁都不要掉以轻心。”   方观夕大骇:“尚宫不走?”   慕容攻玉只是说道:“再等等。”   “走,不要犹豫了。”慕容攻玉直接把人退走。   方观夕犹豫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相伴数十年慕容攻玉。   “公主年幼,总该要保一人。”慕容攻玉站在大堂中,温和说道。   方观夕瞬间红了眼眶,头也不会就走了。   张三等人回来时,偌大的公主府只剩下几人,所有黄门宫娥都已经离开了,尚宫坐在正中的位置,神色平静而冷淡。   “外面开始杀人了。”张三直接说道,“我这就去赶上公主。”   慕容尚宫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反而问道:“黄潜善和汪伯彦可死了?”   张三摇头。   “本事打算杀黄潜善的,谁知道黄潜善早就跑了,奈何有人做了他的替罪羊,司农卿黄锷行至江边,有人高呼——黄相公在此,军民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围住斥责,骂他误国害民,那黄锷还未来得及辩解,脑袋就被砍下了。”杨文打了一个寒颤,“百姓对朝廷的意见很大,还杀了很多人。”   “少卿史徽、卿丞范浩,给事中兼侍讲黄哲,鸿胪少卿黄唐俊,左谏议大夫李处遁,太府少卿朱端友、监察御史张灏。”姜岚直接说道,“一路走来就死了这么多人,只当心后面会越来越多,还请尚宫尽快离开。   慕容攻玉叹气:“公主绝非自愿离开的。”   “说是皇帝突然闯入军营,把人带走的。”杨文紧张说道,“身边只跟了一个周岚和三娘,太危险了。”   当夜李策去拿换洗衣服了。   杨雯华和王大女则轮流休息了,本打算天一亮就换吕恒真的班。   张三因为侍卫人数少了一人,公主就也把他编入了巡逻队伍,本以为是适应几日就可以回来了,不曾想,不过一日时间,情况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金军还未来,我们却自己先乱了。”慕容攻玉叹气,坚强如她,此刻也露出一丝疲惫。   宋军的软弱,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我们去找公主嘛?”姜岚问道,“现在起码也许能在瓜洲镇追上公主。”   慕容攻玉环顾这一群侍卫,平静说道:“公主那边,我已经让大女去了。”   她一顿,在众多无法分别真假的消息中,勉强说道:“之前去找韩世忠和李禄的队伍还没回来?”   “这一耽误,可就走不了了。”姜岚失态。   慕容攻玉阴沉着脸:“他们慌,你也跟着慌不成?事情远远没有到这里的地步。”   “可靠我们也打不过金军啊?”有人小声说道。   “金军没有找到皇帝和公主,必定回南下追击。”慕容尚宫冷静看向这些年轻的小郎君,平静说道,“公主身边并无侍卫,难道还打算靠沿途州县不成。”   侍卫们面面相觑,神色惊骇。   ——这是要他们要为公主南下拖延时间。   “金军不会来很多人的。”慕容攻玉继续说道,“若真的大军而来,不可能消息传的这么这么慢,而且一应物资,金军后勤如何供应?”   “这,这如何说?”姜岚喃喃自语。   州县的溃败实在太难以置信了,以至于让金军的威名借着北风越演越烈。   至于大家此刻只要听闻金军的名声就吓得望风而逃。   “若是真到了这样危难的时候,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自管各奔东西就是。”慕容攻玉最后笃定说道,“公主并非自愿离开的。你们若还想跟在公主身边,就不能如此怯懦畏战。”   杨文等人面面相觑:“难道还回来不成?”   其实大部分人都知道扬州是守不住的。   四面环水,人心溃散,这样的扬州如何能坚守。   “三日后,若是确定公主安然南下,你们只管走就是。”慕容攻玉叹气,看着逐渐高升的太阳,“公主如此看重韩世忠,韩世忠却不战而逃……”   她一顿,喟叹,带出几分萧瑟:“难道真是命不成。”   ————   吕恒真和周岚把公主左右围住,面容不安。   赵端已经盘腿坐在地上,神色平静,她脸上还有未擦拭感觉的血迹,以至于刺眼日光下,这道血迹好像一条扭曲的伤疤一样,深深印刻在她脸上。   “马上就要到瓜洲镇了。”王渊说。   赵构大喜:“马上乘船渡江。”   “难道真的要走吗?”吕恒真低声说道。   周岚没好气说道:“不然呢,事已至此,百官都未赶到,禁军无一人随从,都走到这步了,再说了,就刚才那个百姓畏惧,留下来也得被金军切菜了。”   “韩世忠这么没用?那李禄说不定能赶回来呢。”吕恒真又说,“再说了实在不行,还有岳飞呢,神秀呢?怎么就能……”   打也不打就跑了呢。   “哎呦,祖宗少说几句吧。”周岚紧张坏了,苦着脸哀求道,“别说了。”   吕恒真不服气,去看公主。   公主依旧坐在船尾一声不吭。   自早上大哭一场后,公主到现在都不曾说话,便是皇帝想来找公主说话,都被公主无声拒绝了。   “有人来了?”赵端看着马上就要靠岸的小船,低声说道。   “谁?”赵构立马紧张地握紧腰间的佩剑。   “吕颐浩和张浚。”赵端站了起来,低声说道。   “官家!”吕颐浩立马扑了过来,神色悲戚,“金军晚上就能到扬州城下,已经找到一艘小舟,还请皇帝和官家立刻乘船渡江,前往杭州,以待来时。”   “韩世忠真的跑了?”赵端紧盯着吕颐浩追问道。   吕颐浩摇头:“已经乱到不知各路消息了,许是真的跑了,毕竟沭阳是真的丢了。”   赵端的眼睛瞬间没了光彩。   “南下吧。”吕颐浩神色悲悯,反而带着事已至此的释然,“两淮全部宋军溃败,已无一战之力。”   赵端咬牙:“不是说十万金军嘛?”   吕颐浩只能无奈苦笑。   “走。”赵构已经拉着赵端头也不回就走了。   赵端被拉得踉跄几步,周岚一看立马架着公主往前走。   “走吧,走吧。”周岚见公主如此失魂落魄,也跟着苦涩劝道,“先去杭州看看,说不得,说不得,杭州还有机会呢……”   小船几乎没有任何任何停留,立刻朝着镇江府而去。   ————   当夜,兀术果然来到扬州城下,却诡异发现扬州百姓大开城门,备好香花,正准备迎接金军入城,瞧着像是迎接过年一般热闹。   “这是做什么花样?”撒离喝吃惊。   兀术也不慌,让人派去询问。   没多久,那个士兵就满脸喜色跑过来说道:“原是皇帝今日一大早就带着公主跑了,守臣右文殿修撰黄愿也跟着逃了,签书淮南节度判代理州事,索性说跟谁过不是过,打开城门欢迎我们呢。”   其实这事并不罕见,一般开城门投降,再献上金银,金军不会屠城,但这都是一般州县,放在扬州这样的行在就非常诡异。   撒离喝冷笑一声:“康王无耻,宋人也真是软膝盖。”   兀术挑眉:“公主可是去往瓜州了?”   “应该。”士兵兴奋说道,“听百姓说打算去杭州呢。”   “可要修整一下,明日再追?”撒离喝问道。   一路上金军为了打宋人一个措手不及,都是连夜赶路的。   兀术冷笑一声:“砍头康王,活捉公主,不死不休。”   金军一听立刻发出海啸般的欢呼,此刻就连扬州城门也不进去了,立马转道,一阵黄烟卷起,金军竟直接离开了。   扬州城内,吴刚一看他们远去的背影,立刻大喜:“果然不曾进来。”   慕容攻玉站在夜色中,看着金军远去的背影,冷静说道:“今日起城门全部关起来,城中还有多少士兵,全部召集起来。”   吴刚犹豫:“瞧着都跑光了,还是让百姓都跑吧。”   慕容攻玉叹气:“往哪里跑,金军和盗匪两面夹击,又能跑多远,还不如留在扬州城内,至少看这支队伍,金军不过千人,是不可能拉太长战线的。”   吴刚非常犹豫。   “说明金军来的人,没有我们想象中的多。”慕容攻玉笃定说道。   吴刚只是一个文官,对此一窍不通,但顺势一想,好像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便只能呐呐应下。   这位尚宫确实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他也实在没有太大的本事。   “算了,就这样吧,我去找人。”他最后抹了一把脸,转身离开去找人。   ————   正月初四   金军来到瓜州没找到赵构和赵端后大开杀戒时,而此刻赵端等人已经达到镇江。   一路上实在太过狼狈,昨夜皇帝和公主到达也镇江时,甚至连卧具都没有,还是在此刻的担任曹官的宗室赵士粲前来带来衣物才勉强缓解众人的尴尬。   赵端也换下那身早已干涸的带血的衣服,坐在台阶下发呆。   吕恒真拿着两个羊肉炊饼走过来,一看公主坐在地上,连忙说道:“怎么坐在地上,小心凉。”   “坐暖了。”赵端嘟囔着。   吕恒真哭笑不得:“一天那没吃东西了,现在只有羊肉炊饼。”   “你吃了吗?”赵端问。   “公主先吃。”吕恒真说。   赵端拿起一个炊饼塞到吕恒真手中:“你吃,我不饿,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吕恒真不接问道。   “怎么一个来追我的人都没有。”赵端不解问道。   吕恒真也终于从一路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当下就觉得奇怪:“尚宫怎么可能让公主一个人走这么久。”   实在不是她自谦,而是真有危险,她和周岚实在完全不够看。   赵端扭头去看吕恒真,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情况没这么差?”   吕恒真不敢说话。   就在两人沉默吃炊饼时,不少人匆匆赶来。   “怎么了?”赵端不解问道。   “听说官家要开会商议到底是‘暂且留在此地,还是直接前往浙中’。”吕恒真说。   赵端哦了一声,不感兴趣得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   “我想回去。”最后她说。   “情况肯定不是这么差的。”   “张三也没来捡我。”   一天时间的冷静思考,赵端总算从一阵接一阵的噩耗中回过神来,敏锐得发现出不对劲来。   不是她盲目自信,要是情况真得已经很差,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慕容尚宫肯定会让张三先把她带走避难的。   “是不是刘光世来了?”赵端吃好东西,站起来问道。   吕恒真点头。   赵端拍了拍手,勉强找到一点突破口:“去问问那些士兵一路过来什么情况。”   其实一路上的情况确实非常不好。   比如金军的消息还没来时,镇江府的百姓都闻风逃入山谷,城中一空,后来金军来到瓜州,因为没有船只,不得不望江而回,随后领兵屯驻摘星楼下,纵火焚烧城池,杀掠殆尽。   “听说南阳尉晏孝广的女儿就因为长得很漂亮被金军抓了呢。”   晏孝广是晏殊的曾孙。   吕恒真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那人呢?”她下意识追问道。   “这我哪知道。”士兵嘟囔和,“不是被辱,就是死了呗。”   乱世之中,管她是谁的后代,该死的还是会死。   “我还听说金军到瓜州时,公私船只首尾相接,运河从扬州至瓜洲五十里,仅能通行一艘船,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值要抢到船就好,谁知道金军抵达时,潮水不退,船闸干涸泥泞,所有的船都开不了。”   赵端很快回过神来:“那金军不是有了很多船只。”   士兵一听,迷迷瞪瞪说道:“那他们会划船嘛?”   “金军叫你划,你划不划。”周岚没好气骂道,随后紧张起来,“那要抓紧时间走了,这不安全了啊。”   吕恒真气得踩了周岚一脚:“少说话。”   周岚讪讪地不敢多话。   “别的地方呢?”赵端继续问道,“我不是听说真州也有人嘛?”   那士兵立马嗤笑一声:“那靳赛原是盗匪出身,朝廷既往不咎任命他统制本部军马,谁知道皇帝一走,靳赛与统制官王德就焚烧了真州,发运使梁扬祖也逃走了,那靳赛又开始当盗匪,在江中往来打劫呢。”   赵端沉默着,她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么乱,宋军完全是自作自受。   这些士兵不行,将军更不行,就连皇帝大臣也胆小如鼠,   恐慌,是会传染的,而且会越演越烈。   也许一开始大家都镇定一些,并不是如此糟糕。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们是哪里人啊?”赵端转移话题问道。   那士兵一顿,长叹一口气,说出一句惆怅的方言:“额是秦州人,跟着将军来扬州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克。”   赵端立刻安慰道;“是撒,也摸不着屋里人如今在哪儿呢?”   那士兵一听,立刻流下泪来。   赵端离开时,已经有不少士兵都因为这几句话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军营中的气氛一下子就格外沮丧不安起来。   “公主和他们说这些做什么?只担心要出事。”周岚急坏了,“这些士兵最是不安分了。”   赵端出了门,站在空荡荡的远中,感受着空气中无言的恐惧和不安,平静说道:“我得回去。”   周岚大惊。   “对,回去!”   王大女终于是日夜兼程赶了过来,鞋子都破了,嘴角感到流血,手里还领着一个巨大的木牌,闻言快步走来:“金军不过千人,是那个兀术领兵,尚宫还守着扬州呢,只要守城,根本不会出事。”   王大女和李策两人连夜赶路,憔悴极了,但不耽误,他们手里各自拎着一个东西。   “伯祖!”吕恒真一看李策扶着的人大惊。   赵端听完王大女的话,眼睛一亮,所有的一切突然清晰起来,“果然如此!” 第203章 糊弄好赵构   屋内此刻也占了不少人。   跟随皇帝南逃的太学诸生共三十六人,加上昨日快马加鞭赶来的官员,如今这件衙门正堂也挤了进五十人。   等赵端来的时候,正听到逃回来的刘光世在捶胸大哭。   赵构现在一听人哭就头疼,连忙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官家受辱,微臣真罪该万死。”刘光世痛哭流涕。   “说得好听,还不交战就溃败……”王渊先发制人。   谁知那刘光世也不哭了,立马大声反驳道:“王都统专门掌管江上海船,整日都说紧急时刻渡江绝不误事,如今诸军被阻隔,我部下数万人、两千余骑兵都无法渡江,怎能为国效力?”   王渊大怒:“说的是你溃败的事情。”   “那船只装满了你家的财物,百姓,官员,甚至官家都无法征用,以至于各地码头百姓被金军无辜屠杀。”刘光世继续呵斥道,“所有行在的东西全部丢失!这又如何清算!”   王渊心虚了片刻。   “还是先找数百艘船只来,把诸军西安渡来?”黄潜善连忙说道。   赵构对于他们甩锅的事情心知肚明,只是事已至此,他已经无心考虑这么写了:“军队渡江就这么安排下来吧,如今该商议去留才是,别的先不说了。”   “要不走吧。”汪伯彦犹豫说道。   此话一出,吕颐浩立刻上前一步跪拜不起,随后户部尚书叶梦得等三人一同跪拜庭下。   赵端站在身后,盯着面前的小老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赵构下意识去看黄潜善。   只是黄潜善还未说话,就听到吕颐浩以头叩,悲戚说道:“望官家暂留此地,作为江北声援,否则金军乘势渡江,局势会更狼狈!”   叶梦得等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赵构脸色僵硬。   “九哥,大女赶来时捡到了一样东西。”一直没说话的赵构说道。   “什么东西?”赵构不解问道。   只见衣衫褴褛的吕好问捧着一个巨大的牌位走了出来,还未站稳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中的木牌还被牢牢握在手中。   “金军抵达瓜洲前,尚未渡江的百姓仍有十余万,争相奔逃,堕江而死的人占一半,等到金军抵达,百姓相拥沉江,又因事发仓促,朝廷礼仪器物全部丢弃有太常少卿季陵独自奉持九庙神主,让亲事官背负前行,谁知行至瓜洲时,与金军骑兵相遇,季陵不得不弃船登陆,亲事官李宝被金军驱赶,最终丢失太祖的神主。”   吕好问是很后面才赶来的人,几乎是被金军撵着屁股赶过来的,可以说是一路上和金军有了数次交锋。   “幸得祖宗垂帘,被公主侍女王大女捡回。国家沦陷,山河破碎,还请管家回扬州主持大局。”   吕好问的哭声在屋内回荡。   “万万不可!”汪伯彦直接表示反对,“金军就在后面了。”   不少人也跟着点头。   金军追赶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所有人都鹤唳风声。   “金军不过千人,又有何惧。”吕好问破口大骂,“无能懦夫,只知敛财论道,前线战况一无所知,这才让官家公主如此狼狈,罪该万死。”   汪伯彦神色讪讪:“是金军,金军太快了……”   “无能,废物,还敢狡辩。”谁知吕好问还有暗器,直接掏出笏板就朝着人扔过去,“看我不当场杀了你这个奸臣……”   一时间,屋内大乱,群臣互殴。   赵构面无表情看着打成一团的人,一点脾气也找不出来了,又见公主施施然把太。祖的神位拎回来。   “大女说了,这次就千人士兵,估计是大家消息有误。”赵端心平气和说道。   赵构犹豫:“千人就已然很凶恶了。”   在很早的时候,百人的金军打败数万的宋军也是时有发生的,更别说千人的金军攻下城池的案例更是数不胜数。   赵端抱着太祖神位,不说话了。   “不好啦,不好啦,别打了。”邝询匆匆来报,“禁军士兵哭泣喧哗,言语不逊。”   屋内众人惊骇。   赵端抱紧牌位,直接说道:“我去看看。”   赵构想也不想就把人拉住:“不,太危险了。”   “不碍事的。”赵端盯着那只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腕,片刻后抬头说道,“不找个人给他们交代,只担心有更大的问题。”   “公主说得对。”朱胜非急忙说道。   赵构神色还是犹豫不决。   赵端已经伸手拨开他的手指,面不改色朝着外面走去。   “你也跟着公主一起询问情况。”赵构连忙说道。   朱胜非神色僵硬,但也只能跟着匆匆离开。   门口管军左言站立在台阶下,看到公主抱着太。祖神位出来,还有些错愕。   “看什么,还不跟着公主一起去安抚。”朱胜非骂道。   三人一同走出郡厅,站立在台阶下,只看到那些禁军士兵或坐或立,或言辞激烈在争吵,更有甚者在南墙边放声哭泣,一时间乱成一团。   “这是这么了?”朱胜非故作无事开口。   为首士兵大声说道:“不见家属,心中悲戚,不知如何是好。”   朱胜非直接说道:“原是这事,怕你们还未知晓,已有旨意,专门派遣船只运载卫士家眷。”   众人一听,喜笑颜开。   “那,官家要去哪里?”有人突然问道。   朱胜非勉强一笑:“还在商议。”   “听新来的人,金军不过千人,为何如此畏惧?”人群中有人质问着。   朱胜非只能继续安抚道:“这消息还不确定呢,但只要待陛下安顿后,必定记录扈从功劳,优厚奖赏。”   他流畅得画下一个大饼。   这些士兵不少都是北地来的,也有两淮人,如今却要朝着更南面而去,众人一时间都非常难以接受。   “各地肯定需要防守的人,若是你们不愿意南下,便留在此处吧,朝廷会有安排。”赵端突然开口说道。   众人好像这才看到被巨大神木挡住的公主。   “公主之前不是说会留在扬州嘛?为何背信弃义。”有人立刻大声指责道。   “我是中军营的,公主明明说是要和扬州一起共进退,谁知道却第一个逃跑。”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又在骗我们,不过是说得好听?”   大家越说越激动,原本被安抚下来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朱胜非连忙上前一步:“事出紧急,前线如此情况,如何能怪公主。”   众人依旧不服,神色躁动。   “都下去吧,也该好好休息了,等朝廷选好了驻跸的地点。”朱胜非勉强把人都打发走。   赵端等人回去时,皇帝与宰执都已经转移到屏风后。   朱胜非上前一步,正要奏报,赵构却说:“已经知道了。刚才议定,不如直接前往杭州。此地事务暂且留你处置,事情平定后即刻前来,无需文书诏令。”   赵端抬眸去看赵构,把东西随意扔给了吕好问,吕好问手忙脚乱接了过来。   “我想要单独和九哥说句话。”她说。   众人惊讶,面面相觑。   “金军紧急,还是抓紧时间离开才是。”太学生中有人言。   赵端只是看着赵构,垂眸,伤心说道:“九哥,说一句也不行嘛。”   “都在屏风外等着吧。”赵构说道。   所有人走了出去,屏风内只剩下这对兄妹两人。   “妹妹想说什么?”赵构问。   赵端一脸担忧:“只担心禁军有事。”   赵构脸色微变。   赵端抬眸,看着面前的皇帝,这一刻,她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神色温柔:“那日我和九哥说的话,永远作数,九哥只管南下,不必管我。”   赵端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声拒绝道:“不可以。”   屏风外站着的人听不清里面的人具体说了什么,但一听到皇帝态度如何激动,一时间都交头接耳,四目交互。   “那何人来安抚禁军?”赵端上前一步,认真问道,“今日不过是来到镇江,禁军就真的如此人心荡漾,一旦到了杭州,九哥身边无人,谁能安心,只担心要出大事。”   赵构脸色青白不定。   “金军不过千人,我带人回扬州,金军自然就会回头,到时候两边夹击,今日之事也就结束了。”赵端坚持说道。   “太危险了。”赵构下了台阶,站在赵端面前,神色犹豫,“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说着说着还有些委屈:“你是我妹妹,是那人先胡言乱语的,你怎么也不帮我了。”   颠沛流离的两年让他总是充满委屈和不安。   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赵端见识过无数次,以至于这么一瞬间,她还是有些恍惚,只可惜那日的那道血实在太过疼了。   疼得赵端已经两日也没有合眼了。   “我怎么会因为外人,怪九哥呢。”赵端握着赵构的说,神色认真。   赵构仔仔细细看着她的面容,片刻后才笑了起来。   “可我还是觉得很危险。”他说。   “不危险,留几个人给我就是。”赵端最后说道,“实在不行,我还有张三和大女呢,总能和九哥再见面。”   赵构一听这两人的名字,神色也跟着松了几分。   “金军不顾后患,孤军深入,可见其鲁莽无知,我有听闻带兵之人乃是兀术,此人只有野蛮大力,并无太大智谋。”   赵端直接说道:“此时只要我们趁其远来疲惫、阵列未定时出动,哪怕就是凭坚扬州城固守不战,挫败其锐气,金军万里孤军,后方无粮草储备,只利于速战,被两面夹击必然会撤军,如此就算是解围了,不仅挫金人威风,还能缓解这件事情带来的不良言论。”   赵构心中也知是这个道理,可宋军也确实完全无法依赖。   “只要拖上几日,金军肯定走。”赵端开始画饼,“试一下,若是不行,我再走也行,我独自一人,不是更为轻便。”   赵构被说服了。   “那你只能回去看看,要是你不对劲就要赶紧回来。”他又如是说道。   赵端笑着点头:“自然。”   等兄妹两人绕出屏风,赵构直接说道:“任命龙图阁直学士、知镇江府钱伯言为枢密直学士,充任巡幸提点钱粮顿递,吕颐浩为资政殿大学士,充任江浙制置使;刘光世为行在五军制置使,屯驻镇江府,控制长江渡口,两司军马统一节制;又任命建武军节度使、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节制江南东路军马,屯驻江宁府。”   “今日起,公主负责此次事情的全部事项,你们全都跟她汇报就是。”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相继离开。   赵端和角落里的吕好问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只当无事发生。   赵构等人发出诏令,就直接上马出发离开。   原本还拥挤的衙门只剩下零星几人。   几个被留下来的人看向正中的公主,一个个都不知如何开口。   没多久,王大女一身是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统领官安义。   “这是怎么了?”吕颐浩震惊问道。   “刚看到又数百名金军骑兵出现在不远处,但是都无铠甲武器,把他们都杀了。”王大女直言不讳,想了想非常有情商说道,“哦,统领官安义也有帮忙的,杀了三个人呢。”   ——有点情商,但不多。   赵端咳嗽一声,安慰道:“如此大的功劳,那就升任江北统制,负责收兵,保卫瓜洲渡。”   安义激动应下。   赵端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这里面也不过是一个吕颐浩有几分相熟。   “我要即刻启程返回扬州。”   刘光世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太危险了,金军的大部分就在后面。”   “那正好包围他们。”赵端握拳,看向这位以腿长的长跑将军出名的人,似笑非笑,“也该打一场胜仗了。” 第204章 好穷啊   镇江回扬州的路并不远,一日时间快马加鞭就能赶回扬州。   初五那日,赵端刚回到扬州城门附近,远远就看到金军的踪迹,一支小队绕着扬州城墙外不知在做什么。   “直接把他们杀了。”王大女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只有八人,更加自信,“这种肯定不是精兵,没什么本事,杀了把人头扔给他们。”   赵端却摆了摆手:“打草惊蛇了,不值当,小策,你先带人去找慕容尚宫。”   李策紧张点头,随后问道:“公主不随我一起回去。”   赵端盯着那些远去的金军背影,心不在焉说道:“不着急,你先去城内安抚人心。顺便和尚宫通通气,我们干一票大的。”   李策风风火火应了下来:“行。”有   “那些大臣一个也不愿意跟着公主回来。”李策一走,周岚就顺势挤了进来,抱怨道,“那吕颐浩说得好听,跑得也挺快。”   赵端也不在意:“吕老头一个老头跟过来有什么用,昨日打架还只会在外圈打转踢人呢,耍耍阴招还行,跟着我骑马我都怕沿途要先救他,而且正好沿途安抚人心,免得各地盗匪横行。”   “那将军怎么也不跟着过来,我们这一路也怪惊险的。”周岚继续说道。   “刘光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八蛋,跑这么快。”赵端一听这名字就开始骂骂咧咧着,“手里有兵还舍不得给我,满口都是算计就知道拖我后腿,不跟过来更好,等我得空我就收拾他。”   周岚倒是有不同的意见,耿耿于怀说道:“确实该死,可到底还是手里有兵啊,等把我们送到了再走不是更安全一点。”   “你去看看,刚才金军在外面贴什么。”赵端不耐,把人赶走。   周岚震撼,犹豫,胆小:“我,我不敢。”   “那你闭嘴。”吕恒真骂道,“一路上就听你喋喋不休去了。”   周岚耷拉着眼睛,不吭声了。   “让大女去看看。”赵端把大女的脑袋扭回来,“别盯着那金军了,肯定有机会。”   王大女只好悻悻然走了,只是没多久,远远的,一缕黄烟升了起来,随后能看到一骑快马朝着他们飞奔。   众人大惊,赵端的脑袋立马缩了回去。   “金军这么快就发现了。”赵端挠脸。   “我就说还是要刘光世吧。”周岚苦着脸说道。   “从扬州那边来的!”吕恒真说。   “不不不,是是是,张三!”好奇的周岚刚一抬头,突然拉着赵端的袖子,兴奋说道。   赵端立马露出眼睛。   刚一抬头就和张三的视线对视一眼。   不过眨眼的功夫,张三就出现在近在咫尺的位置   马还未停稳,张三就飞身下马,带出一阵尘土。   “公主。”张三看着公主终于露出笑来。   “师父!师父!!”后面传来王大女的追赶声,满是崩溃,“跑什么,我不认字啊~~”   赵端也从看到张三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拍了拍脑袋:“坏了,忘记王大女是个文盲了。”   张三便也跟着笑:“是金军贴的告示,说是允许西北籍百姓返回北方,出城门不杀。”   “倒是好计策。”赵端说道。   扬州城内有很多西北来的人,如此一来就可以扰乱人心,而且也能削弱扬州的防御。   “还有还有呢。”王大女紧赶慢赶终于赶过来了,抱怨道,“师父怎么跑这么快,我不认字。”   原是王大女刚偷偷摸摸来到城下,就被城门上的张三发现了。   张三自然是一眼就看清了来人,很快就回过神来,紧跟着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从城墙上,借着几个攻城留下来的痕迹,跳下来了,差点把正在琢磨这是什么字的王大女吓死。   王大女一边抱怨着一边掏出怀里的两张纸,递给吕恒真,眼巴巴问道:“三娘,好多字啊,写的是什么啊?”   吕恒真叹气,忍不住说道:“叫你好好读书,就不肯。”   王大女不说话,就是推着她的手,示意赶紧读一下。   “说限三日内,扬州城内的人全部从西城出城,逾期者处死……”吕恒真一顿,气笑了,“这是在并列举扬州人的罪状,最严重的是说他们‘藏匿皇帝’。”   王大女啊了一声,就连赵端也把脑袋伸过来,看乐了。   “我看金军文化水平不高,瞎说的本事倒是不小。”赵端笑说着,“金军可有进城?”   张三摇头:“尚宫当夜大开城门,又让百姓告知金军皇帝的去向,兀术果然按耐不住,连夜去追了,他们一走,扬州城就开始大门紧闭,金军回来后发现被骗了,开始每日来贴告示,喊城门,吓唬百姓,不过城内有慕容尚宫在主持大局,并无太大的问题。”   赵端被这几句话震撼得不知如何开口。   “这,这直接告诉金军皇帝去向也不好吧。”周岚磕巴,压低声音,“这要是传出去……”   张三不甚在意:“百姓自己说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岚一听,感觉很有道理。   “那扬州城内还有多少人?”赵端问。   “只剩下一千士兵,目前征调了一千的青壮年来守城。”张三解释道,“只是没有多少武器了,侍卫们目前充当哨兵,今日在外面的应该是姜岚他们。”   赵端点头:“那你先回去吧,跟尚宫说一下平安,我过几日再回来。”   谁知张三站着不动。   “我是打算做正事的,正好姜岚等人也在外面,等会就去金军驻扎的营地看看虚实,最好把他们粮草烧了,免得一直围扬州。”赵端苦口婆心说道。   张三还是不吭声。   赵端和张三对视一眼。   张三移开视线不看她,脚后跟扎得稳稳的。   “算了,让我师父待在公主身边呗,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师父熟练啊。”王大女一直是维护师父的人,立马把周岚拉过来垫背,“这人没用,把这人吊上去。”   周岚自然是不愿意走的,立马抓着吕恒真的袖子。垂死挣扎:“李策不是走了吗?我不走,我要跟着公主。”   介于一行人都不想走,赵端也跟着爪麻,最后只能说道:“行吧,都先这样吧,”   ————   金军也万万没想到会被没用的宋人摆了一道。   “这扬州城是新修的,我们这些人拿不下来。”身材健硕,面部扁平,肤色较深的渤海将军大点直言不讳,“不若请黏没喝大将来,攻下扬州,把这些宋人全杀了,也免得再生事端,何来再去追击什么康王?”   “扬州城三面环水,我们哪来的船只,再加上新修的瓮城作为缓冲,便是黏没喝大将来也要几个月才能攻下。”撒离喝提出不同意见,“还不如直接把康王抓了,让他去把扬州城门叫开才是。”   “可现在康王人也跑太快了。”大点骂道,“跟个兔子一样,赶我们一个白天,现在人都要去常州了,我们人多,如何赶得上他们,还不如先把扬州抢了才是。”   韩常沉吟片刻:“如今大将手中的兵力,若是兵分两路,只怕是两头都拿不住。”   兀术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想问问诸位的意见。”   几位麾下的将军相互看着,一个个眉头紧皱。   “那扬州城内可曾听说有厉害的将军?”大点询问道。   众人摇头。   “宋朝能有什么厉害的将军,还不是听到我们的动静就溃不成军,本以为那韩世忠有几分本事,不曾想人现在也没消息了,时至今日,也就那大名府的岳飞有几分本事,但现在他人还在洛阳剿匪呢。”撒离喝不屑说道,“倒是那扬州城的百姓有几分骨气。”   “那不如我们先打扬州?也好做准备迎接黏没喝大将,等那边收拾好了,我们在大军南下,一举抓获赵构。”   “只担心孤军深入,物资也难以补给。”耶律马五担忧说道。   “若是宋军有本事,我们何来如此顺利,沿途物资只需劫掠当地就是。”乌林不甚在意,“扬州既然打不下来,那就直接去抓赵构。”   一群人议论纷纷还是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兀术沉吟片刻,很快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马五,给你两千人,只管去追赵构,他身边无人,一旦被追上,毫无还手的能力,乌林,今日起,带两千人围住扬州城的四个城门,不准任何船只靠近扬州城,切断他们的补给。”   众人一次离开后,撒离喝不解问道:“我们这次只带了五千人,现在带走两千人,我们手中只剩下一千人,可是要去做什么?”   兀术摸索着手中崭新的金玉腰刀,冷不丁说道:“听说这次公主并没有随赵构同坐一船?”   撒离喝随口说道:“好歹只剩下这两个皇室,我们追的又紧,说不得分开跑呢,人多也耽误进程,那太后皇子不是也都分开了吗?”   这是惯用的逃命手段,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了,免得被人包圆了。   兀术哼了几声宋曲调子,听着还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随后眉心一挑,笑脸盈盈:“我赌她会回来!”   ————   正月初八   赵端还没回扬州,身后的队伍已经越来越长了,因为前几天捡到的姜岚也闹着要留下来,过了两天,杨文也闹着要跟过来。   ——“尚宫前几日刚把城内的人员都清点了一遍,不需要我们了。”   “江宁出事了!!”乌篷船内,周岚带着新来的消息,悄悄和吕恒真咬耳朵。   吕恒真正在清点城内刚送来的的武器装备,不解问道:“怎么了?”   “说是前几日,屯驻江宁的御营统制官王亦率图谋叛乱,以夜间纵火为信号夺取江宁府,然后江东转运副使李谟察觉后,就想要联合知府赵明诚一同镇压,谁知道当时那赵明诚已受命调任湖州,不想多惹是非,那李谟就自行整顿士兵,埋伏在街巷中,封锁险要路口。”   吕恒真听得入迷:“然后呢?拦下来了吗?”   周岚神神秘秘的,跟个说书一般:“只说那夜半时分,天庆观起火,大火冲天,染红天际,又听诸军呐喊而出,瞬间包围了江宁府,李谟等人奋勇,王亦无法入城,最后劈开南门逃了。”   吕恒真松了一口气。   “还没结束呢!”周岚声音一扬,不高兴说道。   吕恒真随口敷衍道:“然后呢,官家绕道去了江宁?”   镇江和江宁就在附近,要是真绕道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什么啊!”周岚脑袋凑的更近了,“公主一直惦记的那个李清照的夫君,赵明诚!跑啦!”   吕恒真大惊。   “他与通判毋邱绛、观察推官汤允恭,连夜缒城逃走了。”周岚感慨,“那赵家好歹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不曾想也如此不堪一击。”   吕恒真犹豫片刻,低声问道:“那李夫人呢?”   “说是去池阳了。”周岚想了想,跟着解释道,“赵明诚不是要调任湖州嘛,听说这夫妻两有很多书籍和金玉,让李夫人先行运走,也很正常。”   一般来说官员调任是需要先赴皇帝所在的地方朝见的,中间都会找个地方落脚,更别说夫妻俩还有这么大的家业了,倒也合理。   只是现在情况危急,朝见皇帝的事情自然也就被耽误了。   “最近事多,等扬州事情告一段落,再跟公主说吧。”吕恒真最后说道。   周岚还未说话,就听到公主兴奋的声音传来。   “那位置你勘定了?”   “我们的人可不多,不能正面交锋。”   “城中武器也不多,我等会给你们盘一下。”   说话间,公主已经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姜岚等人。   “算好了吗?尚宫给我送了多少东西。”赵端眼巴巴去看吕恒真。   吕恒真笑着把册子递过去:“长刀三十,矛十把,锤六对,弓十把,箭一百发,桐油实在是找不出太多了,只拿了二十斤来。”   赵端小心翼翼捧着那张薄薄的纸,长长叹了一口气:“好穷哦。”   吕恒真笑着解释道:“扬州的武器本就不充备,那些士兵走了自然也都带走了东西,这还是尚宫找人修缮好拿过来的,桐油的话这样确实不够用。”   赵端仔仔细细把资产小单收起来,一板一眼说道:“那我要省着点用了。”   “不碍事,晚上放了火就跑。”姜岚立马贴心安慰道。   “对了,你仔细说说,那个金军营帐的金军将领是谁?布置如何?有多少人?”赵端带人坐下来后,再一次仔细问道。   “那将军是不认识的人,看帐篷数量,估计才两千人左右。”   周岚忍不住插话:“不是说有五千人左右吗?”   “早上巡逻的人说有看到继续南下的金军队伍,许是只留下两千人打算围困扬州。”姜岚解释道。   “这几日你又看到兀术吗?”赵端问道。   姜岚点头:“前几日刚看到过。”   “军营里有他吗?”赵端追问。   姜岚沉吟片刻,随后摇头:“许是南下了。”   他不甚在意说道:“那肯定是皇帝更为重要一些。”   “那可有人看到他带队南下了?”赵端眉头紧皱,又问道。   ————   夜深叶露,云淡月白。   金军大营的火把也只剩下勉强照亮地面的数量,巡逻的士兵在营帐前走过,一道道影子在飘摇的篝火棚照耀下飘忽不定,寒星在幽幔中注视着这座安静的大营。   “粮食要重点防御。”乌林仔细吩咐着副将,“我瞧着那扬州城内的人不安分,不能被他们夜袭了。”   副将点头应下。   “那些女人、壮丁和金银是不是也要好好看起来。”有人嬉皮笑脸说道。   乌林没好气说道:“大军的东西都暂时放在这里,让他们不要做小动作。”   “啧,没意思。”那人不高兴抱怨着。   “行了,去休息,明日还要去扬州城下叫阵呢。”乌林眼不见心不烦,挥手把人赶走了。   那人出了帐门,站在门口深思了片刻,最后还是觉得不甘心,脚步一转,朝着最后面的位置走去。   夜色深沉中,几道影子在黄土地上来回晃动着。   金军所到一处不管是攻下的还是开城门投降的,都会大肆劫掳,一方面是为了粮草,一方面也是为了人口。   金军此次南下,越到后面越需要以战养战,这五千人的金军走到今日,就是靠掠夺沿途地区的粮食和物资来补充军需。   至于人口则是一个国家最需要的东西,如今西北之地百姓南下严重,朝廷早就有意他们多抓些人回去填补那些户口。   那人一出现,守门的人就立马严肃说道:“乌林将军说不能随意靠近。”   副将啧了一声:“我又不拿钱,我去找个女人行不行?”   守门的金军犹豫:“营帐不多,如今人和钱都关在一起,只怕说不清了。”   “我可听说了,那个丞相家的小娘子说要送人,不能看一下就算了,今天新抓的那个小娘子,听说也长得很漂亮了!”副将不悦质问道,“乌林不会是打算占为己有吧。”   金军更是为难:“那小娘子凶得很,谁靠近她就要要举剑自杀,可不敢胡来,是个烈性子的。”   “那不是更好。”副将嘻嘻一笑,一把拨开金军,迫不及待说道,“我就喜欢烈的。”   金军还想再拦,却被边上的人一把抓住,摇了摇头:“算了。”   “就怕出事了,问责的是我。”金军嘟囔了一句。   “你就是太谨慎了,这可是金军的地盘,能出什么事。”同伴笑说着。   这是金寨靠近右侧的位置,外面还有一层后勤士兵,一般都是被俘虏的宋军。   一掀开帐子,立马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宋人娘子。   他一出现,屋内的人立刻惊醒过来,且立刻发出不安的躁动。   隐约间可见她们的手脚都被捆上绳子。   “嘻嘻,小娘子们。”副将激动地搓了搓手,“让我看看,哪位小娘子长得好看啊。”   他一进来,里面就发出尖叫。   “嘻嘻,美人们,我来了,让我看看啊……”   “大晚上闹这一出……”   金军听这里面的尖叫,随后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高兴抱怨着。   “算了算了。”   有人连忙把人拉回来。   只是没多久,那个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没多久,那个副将就低着头衣衫不整走了出来。   巡逻的士兵只当没看到。   那副将也脚步踉跄的朝着阴影处走出。   这一出闹剧,乌林很快就知道了,他心中愤恨,但这人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又是攻城在即,便只能咽下这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就这样吧,让他抓紧回去休息。”   一个小小插曲后,夜色彻底进入下半夜。   乌林闭眼小憩时,突然听到一阵动静,立刻睁开眼,随后一跃而起:“怎么了?”   “跑了跑了!!”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乌林快步走了几步,却没有出门,只是站在帘子后,厉声问道:“怎么了?”   “那些女人,都跑啦!!”亲兵震惊说道,“也不知道怎么跑的。”   “废物!”乌林一下就想到刚才的事情,“肯定是刚才弄松了绳子,没用的东西,还不把人都找回来。”   亲兵也为难:“那些女人朝着后面粮仓跑去了,不敢让太多人冲上去,怕一个闪失……”   粮草最是怕火,现在又是夜色最深的时候,一个不甚就会自己把自己的粮草烧了。   乌林面色铁青:“全杀了,弓箭手备箭。”   那人得令后匆匆离开。   只是没多久,动静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了,隐隐传来‘救火’的声音。   乌林大惊,直接掀开帘子出了门,果不其然东南角火光冲天。   “怎么会着火?!”他目眦尽裂,暴怒呵斥道。   可此刻没有一人知道原因,一个个都神色惶恐。   乌林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大喊:“击鼓!全军出动!敌袭!”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咬牙切齿说道:“定要把这群宋人的脑袋摘下来。” 第205章 抓你就抓你,还需要什么理由   金军中的变故实在发生太快了。   冬夜的寒风卷着旷野上的呜咽,以至于厮杀声也都被北风掩盖住不少的动静。   先是粮草营方向猛地腾起一道赤红烟柱,那些被掳来的宋朝女子本就身形灵巧,此刻借着营地的昏黑四下散开,像墨汁融进浓夜,眨眼便没了踪迹,。   金军士兵一开始还在慌乱地叫嚷着搜寻,等乌林下达的射杀令传过来,大家这才开始整队,打算去把这群人杀死。   只是没多久,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就从营外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乌林刚下达了全军整备的命令,耳畔间就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去把胡来给我叫来,这个蠢货。”他大骂着,同时抽出腰间的佩剑,“整队,迎敌。”   整个金军被深夜惊醒后,并不慌乱,显出出久战之兵的快速运转。   木栅栏和拒马被迅速叠了上去,企图阻止敌人的靠近,但显然这次宋军的攻势快得惊人,宛若一柄淬了寒的利剑,直劈向这尚在混沌中的营地。   “宋军是何人?”乌林大惊,神色惊骇,“好强的臂力。”   只见宋军领队之人的那匹马被人紧紧勒住后高高跃过栅栏,随后手中长枪一刺一横,直接让周边金军纷纷惨叫着倒地,瞬间在营门撕开一道口子。   夜风陡然凛冽,风刀刮过营帐门口悬挂的毡布,发出猎猎声响。   宋军身后的铁骑如翻涌的黑潮,朝着金营漫卷而来,火把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晕染得影影绰绰,反倒添了几分噬人的狰狞。   “正好让我来会会你。”乌林抄起长枪翻身上马,迎着那员宋冲了上去。   寒铁相撞的脆响,惊飞栖息的鸟兽。   乌林率先进行反击,直击那人面部而去。   两杆枪很快就跟蛇一般绞作一团,火星飞溅,声音刺耳。   “小子何人,还不报上姓名。”乌林虎目圆睁,枪锋一斜,就要挑掉宋将肩上的盔甲。   那宋将当真是一个狠人,直接快马贴近,随后身形整个借力后仰,战马发出嘶吼,开始朝着金人飞奔,让那宋将腰肢精瘦,借着这股冲力,手中的长枪猛地往前刺去。   不过眨眼的交手功夫,双方还未过十招,宋人的枪尖却已刺穿对方左肩。   乌林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大喝一声,鲜血淋漓,却不后退,反而目光中伸出炯炯热火:“好,好扎枪……”   他虽是如此夸着,却毫不忌讳肩上的伤口,直接反手横扫,就要把马背上的打落下来,周边的亲兵们也紧跟着扎、刺、挑,想要把今夜这个不速之客斩落马下。   又见那宋将完全不慌,用枪杆根部前后左右戳击,接触了多敌围困,随后战马人立而起,用木棍硬接了乌林这一棍,随后搅动长枪,最后借着臂骨传来剧震的刹那贱,他猛地人马齐齐上前……   只听到刺啦一声。   宋将的枪刃已经贯穿乌林胸甲,随后将人整个挑飞出去。   原本还围攻宋将的金人亲兵立马大惊,扑身把主将接住,让士兵们宛若潮水一般围住张三,随后几位亲兵带着重伤的主帅退出战场。   与此同时,宋军的大部队终于冲破营门,与宋将会合。   混战自此开始。   嘶吼声与兵戈声交接,瞬间划破夜空,闷响声此起彼伏。   “胡来呢?”乌林神色涣散之际喃喃说道,“守住粮草。”   亲兵还未说话,营地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气浪裹挟着浓烟翻涌而来,生生把马上要晕倒的乌林惊醒过来。   “不好啦,宋军,烧了粮草。”一名金兵浑身是血地踉跄跑来,声音里满是惊慌。   与此同时,原本关押青壮年的营地也不知被何人打开,这些人宛若鸟兽一般四处乱跑,为这个混乱的冬夜火上浇油。   西南角火光冲天,滚滚浓烟直窜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哪来的炸药……”   ————   赵端看着不远处被染成红色的天际,满意点了点头:“大女动作还是很麻利的嘛。”   周岚蹲在公主身边,双手紧紧攥着树枝,眼珠子到处张望着,非常警觉。   风中飘来的刺鼻硝烟味让人心头发紧。   “公主怎么知道扬州城内有制作火药的人?”周岚不解问道。   “我不知道啊,不是尚宫这次顺势排查出来的嘛?而且之前在汴京时就说过这些人不是被抓了,要不就逃了,现在查出来逃到扬州,实在很正常。”赵端盯着远方的浓烟,“反正桐油不够,粮草烧不烧不重要,把人都揪出来,死马当作活马医。”   周岚抱着树干,往下看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因为公主的胆大包天,目前这块地界只有赵端和周岚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也不知道张三打下没有。”赵端看大火越烧越烈,心情也越来越好,终于掏出怀里的蒸饼,还煞有其事问道,“你吃不吃?”   周岚看着递到眼前的蒸饼,苦着脸说道:“一个人也没有给我们留着,也太危险了吧,这万一等会有金兵逃出来呢?”   赵端乖乖坐在树上开始吃蒸饼。   原是她把自己手边的人分成两队,一队是张三带队的,晚上夜袭金营的队伍,一队只有大女和吕恒真。   其中大女这两人是需要先一步潜入军营的。   “金军喜欢劫掠小娘子,等我去他们面前转一转就好了!”白日里,王大女拍着胸脯自信说道。   周岚欲言又止。   “那你得打扮打扮了。”姜岚不怕死说道,“长得都快跟金军一样壮硕了,金军又不瞎。”   王大女恼怒,且给了人一拳,疼得姜岚龇牙咧嘴。   大女这几年在公主身边吃好喝好,个子长得飞快,马上就要五尺六了,身形又高又壮,再加上整日风吹日晒,皮肤也跟着粗糙黝黑起来。   王大女一边很高兴自己长得又高又壮,跟只大老鹰一样,但一方面总是被人嘲笑她的又高又壮,这让年纪还小的王大女非常纠结不舒服。   她觉得自己能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可真是太有本事了。   可有时候看看身边的女使们,高挑纤细,和自己格格不入,又觉得大概是自己奇怪。   “大女以后要做大将军的。”赵端笑眯眯说道,“就这体格穿盔甲才好看呢。”   “大女又没吃你家饭,跟你有什么关系。”李策直接呛道,“以后少拿这个说笑。”   姜磊也是随口开个玩笑,一时间也讪讪说道:“只是担心若只带走三娘,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王大女捏捏胳膊:“对哦,那怎么办?”   “不碍事,就委屈大女做我的护卫就是。”吕恒真很快想出办法。   “那一定要注意安全。”赵端把两人送走前,忧心忡忡说道。   王大女背着不值钱的小包裹,像个小铁塔一样乖乖站在吕恒真身后,瞧着真是乖极了。   另外一只队伍则是张三带领的夜袭小分队,跟着是前几日连夜送来的侍卫们。   只是赵端到底也没往更前面的地方凑,以至于现在看不清前面的战况。   “多吃点,等会饿了。”赵端抽空安抚道。   周岚味同嚼蜡地吃了一口,随后还是忍不住劝道:“公主怎么不先回城里啊?外面多危险啊。”   赵端看着万物被战争惊醒后发出细碎的声响,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含糊说道:“钓鱼呢。”   周岚不解:“什么鱼?”   ————   那边金军大帐中,厮杀已然到了白热化。   张三带人杀到中军大旗的位置了,几乎要杀穿整个金营。   只是士兵们一开始因为粮草的事情已经是乱成一团,再加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夜袭,不曾想后面还有个炸.药,火烧粮仓,整个军营已经很难重新控制整顿,进行反击。   亲兵一看情况不对,立马架着乌林就要跑。   乌林脸色发白,奄奄一息:“让胡来断后……”   “断不了后了。”后面传来一个笑眯眯的声音,“他已经在阎罗殿等你喽。”   话音刚落,一柄寒光凛凛的大砍刀便朝着乌林的脖颈劈来。   王大女穿着金军的衣服,脸上溅满了血污,满脸是血地冲了过来,想要拿下乌林这颗人头。   “保护主帅!”有人高喊,无数人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乌林冷笑一声,被人搀扶到最后面,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大刀被三柄金刀同时夹住,不由冷笑一声:“还真当自己要赢了不成。”   王大女旋身下蹲,手中的刀瞬间披断其中一把,再顺势把剩下两人一脚横扫,直接踹倒在地。   “总归留下你的人头,就是赢了。”王大女朝着乌林发出最后的冲锋,杨文等人也很快冲了过去,想要和她汇合,拿下这位金军主将。   “那就要看看是谁的脖子比较硬。”乌林爆喝一声,重新拿起长枪就要冲出去。   ————   等不远处突然有浓烟滚滚出现的时候,周岚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赵端却突然坐直身子,看向那个逐渐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五色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你说我脖子硬不硬啊?”   周岚都要哭了:“那我的肯定是不硬的。”   说话间,兀术的身形已经出现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   意气风发的金军将军自苦寒的北地一路高歌南下,千里追击自己的对手,所到之处,无人能挡,以至于在这次越过长江,来到这篇温暖湿润的江南时,面容间的锐气似有不可阻挡之势。   赵端看着这面熟悉的大旗,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初见时的黄河岸边。   滚滚黄河,滔滔不绝,以至于这些人刚出现时,裹挟着浓重的水汽,连带着面容都看不清。   “好久不见,公主。”兀术是早早就探清这人的位置,目标明确地朝着赵端而去。   周岚身形摇摇欲坠,勉强把自己藏在叶子中才能坐稳。   赵端和兀术数次交锋,大都落荒而逃,以至于这位年轻将军的面容总因为灰尘而模糊。   这是第一次,赵端终于看清这位金国将领的面容。   “确实啊。”赵端坐在树枝上,哪怕是灰扑扑的衣服,她的面容在月光下依旧清晰可见,“金兀术。”   兀术挑眉,仰头看着头顶的宋朝公主,脸上露出痴迷欣赏之色。   论漂亮,在一众北去的公主夫人中,她不算是最好看的。   可她偏有一双格外浅色的眼睛,为这张好似浅淡宋画的眉眼增添了无可比拟的光彩,以至于在长长的火光照耀下,好像平原上蛰伏在暗处的野兽,桀骜不驯,睥睨众人。   ——太漂亮了。   “总算抓到你了。”兀术喟叹一声,露出几分笑来,“我说过,我会带公主回到上京的。”   赵端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铁骑,浅浅一算,确实有千人。   “你为了抓我,特意藏了一千人?”赵端晃了晃小腿,得意问道,“你这样可抓不到我们的皇帝。”   兀术学着宋人强调,笑脸盈盈说道:“若是能抓到公主,区区康王不在话下。”   赵端皱了皱鼻子,非常满意今天的布置,以至于声音也跟着微微高昂起来:“但你是知道的,我也是说过好几次的,我一定会……”   兀术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赵端漫不经心地折了一根树枝,朝着他扔下去,在他僵硬的面容中,一字一字说道:“打哭你了!”   兀术脸色大变,却见赵端突然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地面上突然传来连绵不绝的震动。   赵端手中的火折子已经亮起。   那双浅色的影子被烛火点亮,年幼的野兽终于从夜色中走了出来,露出老虎般凶恶的面容。   “滚回你的上京!”   原是树上早藏有准备好的铁痢疾,赵端手中的火折子毫无惧色点燃手中的火器,刺鼻的味道几乎瞬间弥漫在两人中间。   兀术脸色大变。   占据最高点的赵端居高临下的占据着这个位置。   原本被团团包围的地势顷刻间就攻守易型。   巨大的火药炸.弹一落地就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与此同时,远处的‘折’字大旗被高高竖起,越来越近,远远的黄烟在天空中飘散,连带着不远处的冲天红光也格外刺眼。   兀术脸色难看地几乎要把树上的人撕碎。   赵端下巴一抬,在滚滚浓烟中那双眼依旧明亮可见:“轮到我,抓你喽。”   金军骑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铁痢疾弄得人仰马翻。   “整队!”撒离喝抽刀大喝一声,“不许退!”   与此同时,赶来的宋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这支潜伏在暗处多日的金军队伍中。   为首的折智隽目标明确,在亲军的护卫下一马当先冲入人群中,手中马槊朝着兀术横扫而去:“让我来会会你。” 第206章 质疑王渊,成为王渊   其实在金军还未确定要来时,赵端就未雨绸缪让折智隽去符离调军队,打算从侧面伏击金军了。   只是后面金军来得实在太快,赵构一刻也不等不住,夹着赵端就是跑,以至于一切都被打乱了,所有放出去的线都还来不及收回来。   赵端回来那日,折家父子也正好火急火燎赶来勤王,虽然扑了一个空,正在大惊失色时,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南下的时候,公主突然回来了,也不迟疑了,马上打包打包就去找公主了。   “那个兀术,脑子不行。”赵端先一步定下基调,“疯疯的。”   折彦质在听完公主胆大包天的计划后,眉头紧皱:“那也太大胆了,若是一个不甚,公主安危如何保证。”   周岚一听立马附和道:“是啊是啊。”   “而且距离金军敌营这么大,若是有溃兵逃出来,挟持了公主也不安全。”折彦质作为这一群小年轻中年纪最大的,自觉责任重大,苦口婆心劝道,“不若请个替身来,想来那兀术也未必认得出来。”   赵端背着小手来来回回走动几圈,随后摇头:“不行,她们身形都不像我。”   几个女使中,身形最像赵端的是神秀。   大女过于高大魁梧,李策身形则娇小纤细,杨雯华也是开始长个了,比赵端大了一圈。   赵端这具身体,因为年幼修道,以至于现在开始狂吃肉后也只是抽条,不长肉。   左右跟着也劝了一会儿,就连张三也觉得太危险了,奈何赵端坚持要亲自出面钓鱼。   “兀术这人奸诈得很。”赵端最后笃定说道,“这次钓出来狠狠打一顿,他们能老实很久才是,不必如此扭捏,再说了,我是很信任你们的。”   公主的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瞳仁可以完完整整把人倒映出来,以至于这句谁也听得出来的高帽子,但还是忍不住感觉自己是被人无比重视的。   折彦质只能无奈同意了。   事已至此,公主就成了这次黄雀计划的最关键的一环。   折彦质手中的这支队伍就是当初李成被杀后留下的那支队伍,足足两万的队伍,在一干人虎视眈眈觊觎的情况下,最后在赵端的运作下,这些人都到了折彦质手中。   折彦质也因此结束了赋闲在家的日子。   这次他们直接调动了五千士兵长途跋涉,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也幸好,这支队伍在他手里。   金军万万没想到还有一支队伍在后面等着他们,又因为公主连扔三个的铁痢疾弄得人仰马翻,一时间竟组不起队伍来。   兀术大怒:“把公主抓下来。”   靠得最近的士兵已经准备上树抓人。   周岚一听也吓到不行,赵端却丝毫不怕,掏出一块红布挂在树枝上,折智隽一看那烟雾中的红色,立马有了目标,开始调转马头朝着她跑过来。   与此同时,赵端手中已经捏着一把长匕首,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被她扎手,然后周岚就哆哆嗦嗦用棍子把人捅下去。   一时间,这棵高大的银杏树下宛若下饺子一般,摔下不少人。   兀术看得眼睛都红了。   “宋军人不少,大将,自有别的机会,”撒离喝一边紧张地看着开始搭弓搭箭的主帅,一边看着宛若利刃一般杀进金军中的宋将。   赵端察觉到那支正对自己的弓箭,扭头去看,隔着散不去的白烟和层层涌起的黄雾,突然挑衅地抬起下巴,在长箭射出的瞬间,直接从树下跳了下来。   刚到树下的折智隽直接用长长的马槊准确接到公主,随后一拉一扫,公主就已经坐在他的马后。   “揍他去。”赵端比折智隽还想这匹马的主人,小手一挥,大声说道。   折智隽缰绳一抖,那匹马果然调转方向朝着兀术而去。   兀术大怒,立马提抢迎战,   折智隽的马槊如游龙出海,压迫感十足,所到之处,无不鲜血飞溅,沿途企图抵抗的金军都会被他挥落马下。   兀术的长枪却灵活多变,在数次交锋中逼近折智隽面门。   两人的兵器都出人意料的厚重,每一次击打都发出刺耳的声音。   “公主~~”树上的周岚惊慌失措,“还有我啊,还有我啊!!”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哭着把马上就要爬上来的金军捅下去。   “周内侍。”树下传来折彦质的身影,“快跳下来。”   周岚低头一看,也顾不得犹豫了:“定要接住我啊!”   折彦质手中长枪平扫周边金军,大声说道:“快些下来。”   金军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开始集结陈队,有序反扑,一边去支援自己的主帅,把公主团团围住,一边开始分兵去牵制折彦质的兵力。   周岚闭着眼跳下时,失重的感觉还没传递到大脑中,就被人抓着后脖颈往后一扔,所有的不安感随着屁股稳稳坐好而消失不见。   “周内侍坐好了!”   等周岚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听到这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立马感动极了,看着这位美郎君强壮结实的后背,差点感动哭了:“不亏是公主喜欢的老孔雀啊。”   ——又漂亮又有安全感!   赵端那边,越来越多的金军开始层层围住折智隽,气势汹汹,恨不得当场擒获公主和这位宋将。   “公主坐稳了。”   折智隽突然压低身形,整个人好像豹子一样,朝着躲在金军后面的兀术发起最后的冲锋。   金军一般三人成队,此刻这些人正齐齐挺枪前刺,试图以密集的枪林阻挡这位宋将的冲锋。   长枪的优势在于只要保持阵型,便能如利刃般割裂所有人靠近的人。   只是这都是对外人而言,折智隽十三岁上战场,打过无数战争,对这些兵器了如指掌,哪怕此刻被团团围住也知道如此突围。   只见一名金军士兵的长枪直刺而来时,折智隽不避反进,左臂猛地下沉,槊杆贴着枪杆斜压而下,几乎瞬间就把人压弯了,随后尖头一挑,一个人就被直接挑了起来,随后猛地砸向金军列队的队伍中。   只这一下就瞬间打乱了这一片的金军攻势。   “三角阵。”撒离喝大喝,重新调整队形。   三名金军背对背形成三角模样,手中兵器交替刺出,试图围杀这位深入腹地的宋将。   折智隽的马槊向下,瞬间挑起一阵黄沙,趁着此刻又立马槊身横扫,带着千钧之力撞向最薄弱的左侧金兵的枪杆。   先是“咣当”一声,长枪脱手飞出,可那长枪还未落地,槊尖已经刺穿士兵的咽喉。   虽然右侧的金兵飞快地挺枪,想要把马后的赵端挑下来,谁知道赵端立马整个人弯下,折智隽反手转槊,槊尾直接砸向小兵面门,脑浆迸裂。   仅剩的金兵慌得只想后退,只是那马槊已经借着收回的姿势凌空劈下,将他连人带枪劈成两半。   鲜血飞溅间,原本紧密相连的队伍开始犹豫,如此凶狠的杀招,便是气势汹汹的金军也开始涣散。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开始宋军带来五千人看似团团包围金军,却迟迟没有压倒性的胜利,可随着两位将军的英勇杀敌,宋军的士气便也在这样的一声声嘶吼中回过神来。   折智隽已经再一次冲到兀术面前。   两人在夜色中无声对视着,最后在同一瞬间齐齐出手。   ————   “那兀术被我打的落花流水!”赵端坐在椅子上,仰着小脸,大声和慕容尚宫炫耀道,“后面被杀的,一个人灰溜溜跑了!回家肯定要偷偷哭的。”   “真爽,追着他打了好久。”   “谁都没追上我呢!”   慕容尚宫擦着公主脸上的血痕,一声不吭。   赵端眼珠子转了转,只好继续大声说道:“多亏了我和折智隽带动士气呢,我们在金军里那可是嘎嘎乱杀,那金军一点也不厉害,折智隽就这样刷刷刷就砍倒一大片了……啊啊啊……”   “所以脸上是怎么伤的,若是留疤了怎么办?”慕容尚宫平静问道。   “留疤就留疤,我又不怕!”赵端不高兴嘟囔着,眼尾一扫尚宫,见她还在生气,不由丧气说道:“那我早些和你说了,你不是不让我干嘛,再说了,我不是没出事嘛。”   慕容尚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涂好膏药,收拾好东西,平静说道:“扬州城既然已经收复了,官家现在到达崇德县,公主可要写信让官家回来。”   赵端摇头:“金军的那个大军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呢。”   “公主还是担忧金军渡江?”慕容尚宫问。   赵端点头。   “现在扬州的兵力可以奇袭,可若是要守住数万大军是很困难的。”慕容尚宫直接说道。   赵端笑说着:“可周边不是有很多盗匪嘛。”   “公主打算招降他们?”慕容尚宫皱眉。   赵端顿了顿,大眼珠子提溜一转,含糊说道:“算吧。”   公主回归扬州,且在城外重创金军的消息很快就不期而走。   随后扬州就贴出招降公告。   ——附近的盗匪只要愿意弃暗投明,朝廷既往不咎,速速前来投降。   一开始只有一些小盗匪来试试水,看看扬州到底什么态度,不曾想公主还真的好酒好菜招待了这些人,还给了他们一些小职位,连带手下的兄弟们一个个都能得到安置。   ——“我也不是不给你们高官,可你们手下就这么多人,我要是给高了,等过两天有真正厉害的人来,那我还怎么给,规矩,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   公主的话很快就顺着北风传了出去,没多久,屯驻真州的后有落草为寇的靳赛来了。   得知消息时的赵端正在和尚宫找到的匠人们商量着新型炸弹的事情。   宋朝的炸弹就是一个铁球,是不爆炸,靠滚烫的表面和敦实的重量取胜,使用的范围也不大,杀伤力也不大。   ——“我想要那种打出去是爆炸的!”最开始赵端就如是说道。   “公主说的东西,应该是能成的。”许久的交头接耳之后,为首那个老头谨慎说道,“只是我们很需要时间和材料。”   “都有都有,就是有一点要求,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赵端板着脸威胁道。   小老头慎重点头:“都是知道规矩的。”   赵端这才眼睛一亮,立马下了位置,握住这个老头的手:“太好了,刚才一听您说话就知道是个厉害的人,那这一切都交给您了,宋金的战争都靠你们了。”   那老头原是军器监的小小工匠,万万没想到能被公主如此信任,一时间也激动得涨红了脸。   等李策把人带走,杨雯华带来消息时,赵端的眼睛都亮了。   “这会不会不太好啊?”杨雯华有些紧张,“那不是和王渊一样了吗,万一激化了矛盾。”   赵端煞有其事摇头,一本正经的自我反省着:“年轻不懂事,不知道王渊的手段,现在仔细想来,也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既然都是招安,怎么招,不是我说了算嘛。” 第207章 招安,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靳赛是个性格乖张的人,一有不顺就会反叛,又因为手中士兵众多,所以朝廷不得不反复招安,前几日还干出金军撤离真州后,靳赛率军队重新入城,大肆杀掠,后来又因为手下士兵有两人被州民杀害,坚持要代理知州向子忞捉拿为首者,最后将二人钉在望江桥下,焚烧铠甲碎片贴在他们身上,凌迟处死,手段极其残忍。   “不过是区区贱民,死了就死了。”靳赛大马金刀直接坐在首位,不屑说道。   杨雯华一听就高高扬了扬眉,面露愤怒之色。   靳赛打眼一扫屋内众人,下巴一抬,直勾勾地盯着公主:“可是这些人先杀我兄弟的,要是我不杀他们,如何和兄弟们交代。”   周岚气笑了:“怎么不说你先杀百姓……”   那靳赛一瞪眼,面容凶煞,目露凶光,那股狠劲就毫不遮掩。   周岚吓得不敢说话了,讪讪闭上嘴。   “原是今日骗我来,是为了给那些贱民说话的。”靳赛冷笑一声,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赵端,毫无恭敬之色,“这就是公主说的招安。”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盗匪,她饶是对赵构身边的文武大臣都充满警觉挑剔,但在经历了无数事情后,再一次面对这样穷凶极恶之人,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手段说到底也是想要先一步解决内部的纷乱。   东南一代光是有名气的巨盗就有三十几人,这还不算上这些招安后再次反叛的。   不论是吕好问等人的无条件招安的怀柔办法,又或者王渊拿起刀就是砍的粗鲁政策。   本质上都是这群贼匪实在过于嚣张。   朝廷根本无法指挥这样的人。   而这些人手中的权利让他们为所欲为,全然没有顾及。   譬如面前这位靳赛已经反叛三次,且闹得声势一次比一次大,朝廷手中无人,不得不反复招安,给于高官厚禄,笑脸以对。   “我自然是打算做招安的。”赵端笑说着。   靳赛这才勉强露出笑来,贪婪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过分年轻的小公主,意味深长吓唬道:“我麾下可有三万人,完全可以保护好扬州。”   赵端挑眉:“怎么有这么多人?”   “那是。”靳赛骄傲说道,“我对兄弟们那可是没话说的,自然是源源不断的人投靠过来。”   赵端颔首:“当下之际,金军主力还未到,确实需要人手。”   靳赛眼睛一亮,立马殷勤说道:“那赶紧让我带兵进入扬州才是。”   扬州那可是比真州还豪华的地方啊。   “这,这还是要多商量商量的。”匆匆赶来的代理州事判官吴刚生怕小公主被人哄骗,忙不迭打了个马虎眼,含糊婉拒着,“扬州现在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还是就近在外面驻扎才能更好的范围金军啊。”   靳赛恶狠狠瞪了一眼吴刚,粗声粗气说道:“这是什么意思,让我的兄弟们去送死不成?”   吴刚也是听笑了:“本来招安就是要抵挡金军的,朝廷好吃好喝供着你们,何来送死这一说。”   靳赛最烦这些文官,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企图压制这人的嘴皮子。   这人又高又壮又黑,眼一瞪,眉梢竖,煞气直扑,看着就让人发怵。   吴刚果然瑟缩了一下,心有怒气,却不敢再开口。   正犹豫时,公主赵端揣着手,晃晃悠悠挡在他面前,笑说着:“好好说这话,动什么怒,吴通判又不曾说错,我要的是可以打金军的人,可不是劫掠扬州的人……”   她一顿,脸上笑意加深,偏那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人,似乎对于他的戾气全然无所谓,话锋一转,和气说道:“当然,我不是在说你。”   靳赛脸上怒气一怔,片刻后竟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靳统制得了朝廷三次招安,总是知道规矩的。”赵端又善解人意地说道。   靳赛梗着脖子说道:“那,那自然啊。”   吴刚先是错愕公主的大胆,又羞愧公主的保护,但很快又开始紧张,悄悄拽了拽公主的袖子,小声提醒着:“要不要等尚宫回来啊?”   慕容尚宫一大早就去前几日张三打下来的金军军营清点货物粮食,盘一盘还能用的东西,还有被抓的俘虏也要带回来,李策则开始给昨日逃出来的娘子郎君登记造册,等待安置。   事情太多,可扬州城内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不用。”赵端反手拨开他的手,随口说道,“尚宫来了,我就办不得这事了。”   靳赛是打听过这位尚宫的事情的,光是空城计迎金军一事来说,就说明此人心智不凡。   “就是,公主还要听一个小小尚宫的不成。”他挑拨离间说道,“我的事情自然是公主就能决定的。”   吴刚气急了,但又不好说什么,赶忙去看公主身边的人。   周岚耸了耸肩。   杨雯华睨了一眼公主,委婉说道:“公主有分寸的。”   吴刚只当他们不好意思开口,急得直拍大腿。   “张三呢?”赵端又问。   “昨夜城内有人斗殴,杨侍卫等人顾不过来,公主不是让张教头去劝架了嘛。”吴刚讪讪说道,“劝了一晚上呢,天亮才回来,应该还在休息呢。”   赵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周岚:“先把人叫来,下午再睡。”   吴刚不解。   靳赛心生警觉。   张三的名字他也是听过的。   “请张三来做什么?”他问。   赵端笑说着:“打算去你军营逛逛,自然要带人过去,我的侍卫现在都被派出去了。”   靳赛一听大喜:“公主要来我军营看看。”   “自然。”赵端说。   “不可以啊!!”吴刚大惊大惧怕,也顾不得尊卑,凑到公主耳边嘟囔着,“太,太危险了!!”   赵端大眼睛眨了眨:“怎么会危险呢?”   “是啊!”靳赛一把把文弱书生吴刚提溜走,眼睛也跟着闪烁几分,“我那军营安全得很。”   ——到了他的军营,那可就是他说了算。   赵端笑。   等张三来了,赵端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准备去靳赛的营地。   吴刚被靳赛左右拦着,跟着靠近不了公主,到最后只能急得拍大腿打算去找尚宫。   ——哎呦,公主的胆子也太大了。   ————   靳赛的军营中很快就传回公主要来的消息,一时间大家都充满好奇。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哪里讲过这么尊贵的人。   “公主来做什么?”   “听说公主长得很好看呢。”   “我怎么听说是公主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大家还没议论出什么,门口就传来喧嚣的动静,大家好奇看了过去,一众人的簇拥下,一位穿着鹅黄色圆领袍的小娘子走在最前面。   “公主。”有人好奇凑过来打招呼,“俺见过你的。”   赵端还真的停下脚步,笑脸盈盈看向说话的人:“听口音是汴京附近人?”   那人脸色大喜,激动搓着手:“中中中,俺是洛阳人!那时候在人堆儿里瞅见过公主进城,没料住搁这儿还能瞅见公主!”   赵端笑,眉眼弯弯:“那真是好久不见了。”   那人一听先是笑,随后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双满是漆黑皱纹的脸颊也跟着愁苦了几分。   “行了,做什么哭哭啼啼的样子,没出息。”靳赛不耐把人赶走,“不要耽误我们的事情,滚滚滚。”   他一发话,大家都有些畏惧,不敢再围上来。   赵端冷眼看着,却也没有跟着离开,只是冷不丁说道:“就在这里说话吧,大伙都在就索性听听。”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俺,俺没念过书,听不懂哎!”那个洛阳人搓着手,面露尴尬。   赵端笑,和颜悦色:“听多了就懂了,也就明白要怎么做了,越害怕越不听越不懂呢。”   那人茫然站着。   靳赛不耐:“多冷啊,帐篷内暖和。”   赵端笼着袖子,笑说着:“既然知道冷,这些人的衣服怎么没有换上暖和一点的。”   众人大惊。   靳赛脸色大变,恶狠狠说道:“他们不要的。”   “原是如此。”赵端顺着说道,“那既然不怕冷,在这里说会儿也不碍事的。”   靳赛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后知后觉这位小公主到底是从汴京回来的人,前几日还敢单独伏击金人,应该不似表面一般无害。   “公主要说什么?”他一只手握住刀,平静质问道。   赵端笑,胆大包天指了指她:“就说你。”   别说靳赛了,就连那些士兵也都跟着变了脸色,更别说那些匆匆赶来的副将们。   赵端目光环视众人,平静说道:“朝廷让你们驻守真州,是为了保护百姓,抵御金人,可你们呢,金人还未来就放火烧城,金人走了又开始屠杀百姓。”   靳赛狞笑一声,算是发现公主今日是来捣乱的。   “什么屠杀,不过是有金军细作逃入城中,我们才入城抓人才是。”他冷笑着,“不过是误伤几个百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赵端沉默,看向其他人。   不少人都避开她的视线。   刺骨北风吹得人的脸颊开始发红。   “当年我在汴京时,跟在宗留守身边,曾见过这样一件事情。”赵端说起一件往事,“磁州统制官赵世隆杀死兵马钤辖李侃,拥兵自重,后来赵世隆领兵三万来投附,大家都以为他会叛变,但宗留守却保证此人不会变乱。”   赵端看向靳赛:“不知靳统制是否听过?”   靳赛冷笑一声:“自然听过,宗泽到最后还不是杀了赵世隆。”   “那是因为河北陷落,可大宋的法令和上下之分并没有陷落。”赵端掷地有声,“赵世隆杀上峰,杀百姓,不思为国家而战,反而刀锋向内,砍向无辜的百姓,难道不该杀嘛?”   靳赛冷笑一声,倏地一下拔出腰间的长刀:“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说到底就是看不起我们罢了。”   他一拔刀,不少副将的刀剑也跟着拔了出来。   “原是来跟我说废话的。”靳赛满意一笑,吓唬道,“这是谁的地盘,你知道吗?”   赵端挑眉,反问道:“若是单靠武力就想着称王称霸的话,那项羽怎么没有成就霸业。”   靳赛不耐:“我听不懂,若是公主不要我们的招安,那就离开吧。”   “若是这世道真的可以靠武力取得一切,那也轮不上你们。”赵端直言不讳,神色镇定,“力术止,义术行。”   “说什么,大哥,把人赶走出去,朝廷就是这个招安的态度嘛?”   “就是,反正是朝廷缺人,到时候他们会求我们的。”   “这个公主瞧着忒烦人,杀了就是。”   副将们议论纷纷,神色激动,赵端只是慢慢悠悠走到张三身边,笑说着:“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大业可不是靠好勇斗狠,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迟早要闯出大祸。”   有人想要冲上来教训教训公主,只是刀刚一落下,就突然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得看着腹部的长刀。   众人惊骇,不曾想公主这边竟然是下死手的。   “许是忘记和大家说了,我的招安是这样的,士兵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头领……”赵端看向不可置信的靳赛,一字一字说道,“必杀。”   靳赛大怒,挥刀;“兄弟们,杀……”   鲜血飞溅,瞬间沾染了最靠近他的人。   张三反手抽刀,横刀而向,因为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刀都重新握回他手中,众人都还未回过神来。   直到靳赛的尸体重重摔落在地上。   “这就是,我的招安。”赵端和颜悦色说道,“投降,不杀?”   “你们,你们……”有副将不甘心,“我们这里可有三万人?”   “你的首领是被杀了,但只要你们能够发奋立功,朝廷既往不咎。”赵端看向面面相觑的士兵们,依旧笑脸盈盈,“跟着一个盗匪还是公主?你们只管自己选就是。”   乱世之中,跟着谁不是混饭吃,要是混口饭的时候还能拿到功名,那简直是天降好事啊。   先是有人下跪,随后一大批一大批的人跪了下来。   赵端笑着点头,随后看向那些副将:“你们呢?”   ————   慕容尚宫听完吴刚的话,无奈说道:“既然张三跟着,不会有事的。”   “那,那也太危险了。”吴刚呐呐说道。   “谁?靳赛嘛?”折彦质笑问道。   吴刚挠脸,小心谨慎地问道:“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折彦质摇头:“不清楚,但公主带上张三,一般是不怕事的。”   公主身边选人一把有个规律,带大女是去惹事的,带张三是不怕事,带周岚那基本上是去挑事的,要是三个全带,那基本上是没事逛街来着。   慕容尚宫听的直笑:“不碍事的,这里面还有不少武器和马匹,吴判官来的正好,一同带走吧。”   吴刚两手空空的来,最后揣一肚子心思地走了。   等人走后,折彦质才问道:“只担心这样以后没有人来投靠了?”   “若非这些贼匪在西南东南如此乱事,朝廷求和之声也不至于如此强烈。”慕容尚宫叹气,“要是抗金,必要安内,若要安内,这些人不得不除。”   “可担心没有这么多士兵。”折彦质继续说道。   慕容尚宫笑说着:“那正好给你们练练兵。”   “只担心朝廷……”折彦质继续说道。   慕容尚宫不再说话,只是转移话题:“都弄好了就准备走吧,看看公主怎么分配这些东西。”   等慕容尚宫回扬州的时候,公主还没回来,还在靳赛的军营里。   她手中已经有好几次杀匪的经验,所以很清楚靳赛手中号称三万人,可未必有这么多能打的,不少是被他强虏过来的普通百姓。   所以她正带人把这些人区分开来,忙到天昏地暗时,周岚悄悄带来一个消息:“官家到抵达杭州了。”   赵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杭州!   “是要定都杭州了?”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周岚也跟着一愣:“这,这应该没有吧?”   赵端回过神来也觉得不该这么草率,紧跟着说道:“那是不打算走了?”   周岚无奈苦笑:“这还能怎么走呢?再走都要走到蛮夷之地了。”   赵端沉吟片刻,她有点不明白,现在扬州也没丢,难道也要定都杭州?   朝廷定都杭州的动机是什么?   “罢了,等我写信给皇帝看看。”她嘟囔了一句。   ——杭州太远了,根本无法号令中原。   只是赵端这份信到底是没寄出去的,因为第二日天还没大亮,她还未睡醒,就听到折智隽的声音。   “十公里外发现金军踪迹。”   迷迷糊糊间的赵端瞬间清醒过来。   ——金军主力来了! 第208章 准备开始打一战   金军万万没想到这次南下,前头这么顺利,却在马上要抓住宋朝康王的时候,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兀术那边被突然出现的五千宋军给打得仅以身免,狼狈离开。   原本驻扎在扬州城外的金军营地更是被几百人就打穿,只带着几百人逃回来。   至于黏没喝也没占到多大便宜,本来在淮阳大胜韩世忠,以为是彻底扫清南下的障碍,尤其是主力队伍在进入楚州时,宋臣也跟着投降,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一路推进到高邮,不曾想守臣赵士瑗都已经弃城逃走了,判官齐志行却据城不肯投降,深深拖住他们的脚步。   就那日起,事情就发生了很多的变化。   那高邮城明明毫无守备,按理不过是一脚就能踢翻的城池,那守城也明白这个道理,本来判官也是要投降的,谁知道那日深夜城外突然出现了一支打游击的队伍,直接一把火把烧了大半营地。   虽然没有太大的损伤,但判官齐志行却好像回过神来,不决定投降了。   这支队伍从不和他们进行正面冲突,却每到深夜就开始骚扰金军,等金军回过神来就立马逃跑。   黏没喝也不是没想过反制的措施,好几次深夜故意等他们来,可没想到这群人熟知这些地理情况,一有不对劲就往高邮湖里跑。   高邮湖都快占据高邮一半的位置了,金军根本不敢随意追过去。   就这么拉拉扯扯数日,大军的士气也被消磨了一半。   高邮没拿下,夜袭的人也抓不到。   黏没喝也想着不过多纠缠,索性绕过高邮,顺着大运河直接去扬州就是,先把康王抓了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可不曾想大军正打算启程南下时,那支神出鬼没的队伍突然从后面开始狂打他们屁股。   黏没喝趁机就像调转回头,把这伙人收拾干净,谁知道这伙人一看情况不对,又顺着河道跑了。   但只要金军打算南下,那只队伍就会突然出现,以至于金军不得不焦头烂额,艰难前行,数日时间连着高邮都没走出一半。   ————   “这样能拦得住吗?”张遇嘟囔着,“而且打得也太憋屈了。”   韩世忠气笑了:“你能耐,你和他硬碰硬去,我们还有多少人你不清楚吗?”   张遇梗着脖子不吭声了。   “听说高邮军队中有人投金了,只担心会有熟悉地势。”梁钰谨慎说道,“还是尽快换个打法好。”   “那些人都没用得很,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能知道什么。”韩世忠不屑说道,“但是那个秦州的曾班和天长军的成喜,有几分本事,虽然没有投金,但万一被金军招安了,对我们很不利。”   梁钰叹气,在金军进攻两淮时,楚州的朱琳、秦州的曾班、泗州的吕元阎瑾、天长军的成喜、沧州的刘锡孔德基,这些朝廷安置在两淮之地的军队,还未和金军交手就投降或逃跑,以至于韩世忠的部队也开始溃散,扬州门户大开,毫无还手的能力。   “你说我们这么拦着有用嘛?皇帝都跑了。”张遇嘟囔着,“公主不是也跑了。”   韩世忠和梁钰对视一眼,齐齐皱眉。   “那我们这样也拦不住金军啊,现在都已经七日了。”张遇嘟囔了一句,“按照公主的要求,时间也到了,可至今也没有和我们交接的人,我们手中现在就三千人,能用的人可不多,再拖下去很容易被金军发现我们的虚实。”   韩世忠没说话,眸光闪动。   “大哥,大哥,朝廷下召,京东转运副使朝请大夫李祓追赠为中散大夫,其家属两人获授官职。”有人快步走来,惊讶说道,“扬州发出来的诏令!”   京东转运副使朝请大夫李祓本是随军淮阳的,谁知道宋军溃败之快,一夜未过就系数逃窜,他企图组织百姓抗击,却无能为力,最后被金军抓到后杀害。   “是公主回来了?”梁钰惊讶问道。   那人摇头:“不清楚,就是有诏令传来,听说是一路传过去的,听说还把这两年殉国的两河官吏,北地官吏全都车抚恤了,一共五十八人呢。”   韩世忠惊讶:“这,这一定是……”   他一顿,犹豫片刻,脸上露出喜色,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肯定是公主回来主持大局了。”   若是官家愿意封,早早就封了。   可公主在汴京时就曾搜集过殉国的人,上过好几道奏疏都石沉大海。   公主,一定是公主,她肯定是记得的。   “公主回来,也该有消息才是,怎么什么动静也没有?”张遇质疑。   “若不是公主,谁敢下这样的诏令!”梁钰反驳道。   “是啊,也就公主还惦记着我们这样的人。”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一时间也跟着激动起来。   两淮之所以如此快的溃败,第一自然是素来没有兵备,守城之人更非良将,但也有很多人是因为这几年来,两河官吏殉国数量如此之多,却无益处,种种先例在前,这让本就畏惧金人的官吏如何也坚守心中道义。   “那明天晚上还偷袭嘛?”张遇在一众热烈声中,不解风情问道。   ————   “这支宋军队伍十有八九就是韩世忠溃败后收拢的残军,能有三千人都够呛的。”一个明显是宋人模样的人直接说道,“卑职麾下的高邮军乃是水军出身,定能顺利伏击他们。”   黏没喝神色凝重,没有顺势同意。   “那韩世忠还有这样的勇气?”银术可表示质疑,“之前背靠淮阳城都不敢打一战,现在还敢一路偷袭?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溃败到沭阳。”   “正面对打哪里打得到大将,自然只能做这些不入流的把戏。”曾班谄媚笑着。   几位金军将领对视一眼,随后黏没喝笑着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如此之后的行动,后续就要曾将军和成将军多多上心了,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曾班和成喜对视一眼,随后都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大将,扬州那边突然下诏大肆封赏宋朝官员。”有士兵匆匆来报,“诏令四面而出,这是我们的人其中截获的内容。”   原本眉眼低垂的黏没喝瞬间抬头:“宋朝康王回扬州了?”   “说是公主下的诏令。”士兵说。   “又是那位公主搞的鬼?”黏没喝看过这些内容,眉头紧皱,满是不悦,“这人不是公主嘛,怎么事情这么多?”   “区区扬州城毫无兵力,如何是大将的对手。”成喜殷勤说道,“这位公主性格骄纵,哪里知道大将们的厉害。”   黏没喝睨了此人一眼,相比较宋人自己的贬低,他倒是对这位公主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当年河阳一战让他记忆深刻,那胆大包天的换家计划,孤身一人的远赴深山,这样的胆量和魄力远非一般人可以比。   “罢了,让兀术……”他还未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奔跑之声。   “报,兀术将军被五千宋军在扬州城外伏击。”来人大声说道。   黏没喝大惊:“哪来的五千宋军?”   “兀术大将情况如何?”讹里朵紧跟着追问道。   “兀术大将已带剩余一千人朝着营地回来。”传令兵谨慎说道,“只知领兵之人乃是折彦质和折智隽父子,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原本还气氛热烈的军营一下就冷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三千金军打不过五千宋军。   闻所未闻!!   “那兀术一直对这位宋朝公主神神叨叨的,别是他放水了。”有人提出质疑,“宋军那些无能之人,便是三百人打五千也是能的,何来三千还被打得落荒而逃。”   “听说是公主身边的张三领队夜袭金营,折家父子带五千后续包围。”传令兵解释道。   “那张三确实是个大患。”讹里朵紧跟着说道。   银术可淡淡说道:“输了就输了,难道金军中就没有一个打得过那张三的,那以后碰到那张三岂不是只管跑就是。”   讹里朵被人怼了,只能闭上嘴,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那追击康王的事情,可有消息?”谋士高庆裔紧跟着问道。   传令兵继续说道:“只听说十二日,也就是昨日,宋朝的康王到了临平。”   “还真能跑。”高庆裔咂舌,随后看向黏没喝,“首要任务还是要先一步抓住康王才是,不然大军从去年九月出动,到现在也耗费巨多,没法和皇帝交代啊。”   黏没喝脸色紧绷。   之前借着宗泽死了,他们好不容易把北地彻底整顿干净,后来又借着路允迪挖开黄河的事情,一改中取汴京的风格,自山东南下,想要一举抓到赵构。   一开始明明都很顺利,可一切从大名府拿不下来开始,每一个计划都会莫名其妙出现问题。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黏没喝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将。”高庆裔上前一步,冷静安抚着众人,“宋军目前也不过是占据了一个偷袭,若是真真刀真枪的打一顿,何来是我们的对手。”   黏没喝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高庆裔继续说道:“宋军就是要我们手忙脚乱,但我们此刻何必着急,扬州哪来的士兵,这些人要是顶用,我们也不至于站在这里。”   黏没喝脸色勉强好看起来。   “我们当务之急是收拾好尾巴,狠狠杀他们的威风,也免得到时候前后夹击,让我们捉襟见肘,也顺便杀鸡儆猴,给其他人看看,这就是和我们做对的下场。”高庆裔直接说道。   “那就把后面这群人全杀了。”讹里朵神色阴冷说道。   高庆裔颔首,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中好似化不开的寒冰,镇定说道:“传首扬州才是。”   ————   “金军还送来一个人头?”夜色中,折智隽平静说道。   赵端猛地站了起来,直接打开门,紧张问道:“谁的?”   折智隽低眉顺眼:“韩世忠副将,张遇。”   “什么!”赵端吃惊,“那,那……韩世忠呢?他可有消息?”   折智隽摇头。   赵端站在夜色中,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北风吹得人手脚发凉。   韩世忠的消息她已经断了很久了。   她甚至不知道韩世忠到底有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来。   可不论他做不做,赵端都对此无能为力。   皇权旁落。   高高在上的神像在乱世中不过是任凭他人描绘的泥塑玩具。   赵端已经清楚的明白这个岌岌可危的皇权已经开始不堪一击,不能再经受一点摧残了。   李策急急忙忙给她盖上披风,紧张说道:“那金军主力多少人?”   “目测至少三万人。”折智隽说道。   李策倒吸一口冷气。   赵端拢了拢披风,冷静说道:“让所有人来开会。”   夜色深沉之际,原本寂静的衙门却很快就热闹起来。   赵端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代理州事的吴刚坐在左下方,公主府出来的人大都站着,折彦质托年纪的福,也跟着有了一个座位。   一屋子的人能坐下的不过三人。   赵端平铺直叙:“金军就在扬州城外了。”   “什么!”吴刚大惊失色,“这,这如何是好?”   赵端目光炯炯,看向所有人:“自然是要打的,以战止战,杀人安人,朝廷的顾虑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金军并非良善,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所以我们必须要先打一场大胜。”   她的目光环视过所有人,浅色的眼睛倒影着跳跃的烛火,让人恍惚感觉这簇火能点燃他们的斗气。   “我希望这场胜利出自扬州,出自在场的所有人。”赵端平静说道,“扬州之后,不能再退了。”   众人神色一列,就连吴刚脸上的惶恐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武将们更是面露激动之色。   “可我们如何守呢?”吴刚谨慎问道。   没有人,没有兵器,没有工具。   扬州实在没法守啊。   赵端眉心微动,反问道:“为何要守?多年前有人跟我说黄河是把我们送到北地去的,现在扬州的城内应该是拦住金军的,而不是让我们固守不前的。”   吴刚大惊:“这,这,我们哪来的人?”   “打法也很重要。”赵端沉吟片刻,“万德你亲自去探听这些金军的布置,摸清他们的粮草,各自都有谁带队,有多少士兵,驻扎在哪里。”   折智隽上前领命。   “杨文,姜岚马上在城门口插满旗帜,今日起要埋至少三万士兵的锅,四个城门必须紧闭,不准随意进出。”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也跟着上前一步领命。   “吴判官,我会让我的侍女一起,把所有的武器和粮草全部盘点起来。”   吴刚一脸严肃起身应下。   赵端一顿,沉默片刻:“城内的安全就交给大女,给你的人不会多,你自己想办法找人,担心城内可能混入奸细。”   王大女应下:“保证见一个杀一个。”   赵端看向天际逐渐明亮的曦光,冬日的白日总是不甚明亮,可清晨时的一缕光总是格外让人注目,所有人都再看扬州,扬州要是守不下来,天道将再一次把南宋的命运放回历史的轨迹中。   杭州距离中原,太远了。   她答应过无数人的请求,见识过无数人的期盼——越过黄河!   她收回视线,再一次深深看过所有人:“诸位,金军长驱直入并不可怕,胜利,属于我们。”   ——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   在扬州浸染半年的赵端再也没有汴京的稚气,以为朝廷可以决定一切,以为自己可以简单改变历史,以为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意。   她必须要亲自打出自己的权力。   就在这次。   就在这里。   就在这日。 第209章 新学的田忌赛马   金军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这支队伍从伐辽到征宋,战功赫赫,是真正的南征北战之师,哪怕在第一轮将领去世后,第二轮的新兴将军也在前期战争中有了足够成长的机会。   黏没喝就是第二代将军中成长起来非常优秀的将军。   他十七岁就跟着阿骨打征战,以勇猛闻名,在辽天庆五年,积极拥立阿骨打称帝,被任命为右军统帅,随后又在达鲁古城大败辽军,拉开攻辽的序幕。   辽保大二年,率西路军攻破辽西京,追击并俘虏辽天祚帝,为灭辽立下决定性战功。因功升为国论右勃极烈,与斡鲁补,并称二帅,成为金国军事体系的双核心。   他完全继承了父亲撒改的军队,是在开国血腥战争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将领。   当年乃是斡离不首先倡议,黏没喝强力支持,两人作为这个国家新兴力量的权利拥有者,共同推动攻宋的目标战略。   斡离不作为金太祖阿骨打次子,拥有极高政治地位和军事权威,是这次机会的主要执行者,只是后来斡离不早逝,这个任务就落到了现在的黏没喝身上。   所以巨大的利益便摆在这位金军将领面前。   宋军实在太过无能,以至于如今他们要远赴千里,来到这个到处都是河道的南面。   “我们加起来就连一万人都勉强,士气,兵器都没有,要是硬碰硬,只怕渺茫。”在私人小会上,折彦质直言不讳,“便是据城而守,扬州的水道太多纵深,我们必不能跟太原一样,守上这么久。”   “可若是等外援,现在外援……”吕恒真悄悄看了一眼公主,小声提醒道,“韩世忠和杨惟忠也没个消息啊。”   当初公主连下三道诏令,到最后成功会师的只有折家父子这一支队伍。   折彦质察觉屋内的气氛便说道:“韩世忠拖住金军主力数日已然是尽力,宋军溃败之势寻常将军根本难以遏制,也就韩世忠本人拥有超高的威望,才能有几分本事组织起手中这支队伍,只现在道路堵塞,消息隔断,也不知他们在哪里遇险,就连韩世忠麾下的猛将张遇都牺牲了,只怕情况也不好。”   赵端颔首:“张遇的抚恤下了吗?”   “下了,一大早就传令出去了,就是不知道能传到何处。”李策说道,“也同样抄送一份给朝廷了。”   赵端嗯了一声:“去找杨惟忠的侍卫还未回来吗?”   “北地现在遍地盗匪,一个淮南聚集万人以上的盗匪就有三十七八人,再加之黄河改道后,百姓流离失所,各地衙门名不副实,毫无威慑力,只担心是否如愿和杨惟忠等人会面。”折彦质忧心忡忡,“若是一路南下都需要他们打过来,只怕要耗费的时间甚多。”   “官家不是让刘光世的人来帮忙嘛?”周岚谨慎说道,“他是五军制置使,目前正屯驻镇江府,控制长江渡口,要不要把他先叫回来?”   赵端一听这人的名字就叹气:“可不敢,朝廷每次要去移驻前线,他却都不奉诏,设法退避,而且治军不严,手中大都是流寇、叛军前来投附,而且从不亲临前线,表面是要坐守后方,实际是上为了方便逃跑,对士气有碍,只担心会坏我的事情。”   “此人如此沉酣酒色,不恤国事,为何不把他罢免了?如此还浪费大量的军需物资。”李策不解问道。   “刘光世手中的队伍是目前人数最多的军队之一,要是不对此人加官进爵,且安抚好他的手下副将,只担心部属在溃散后会复为流寇或投奔金人。”折彦质解释道。   李策叹气:“奸佞之徒,国之蝥贼也,争荣华于旦夕,真是可恨。”   “威柄一失,则奸邪强骜无所忌惮。”吕恒真叹气,“只要朝廷能恢复正常,这些人自然也都会处理的。”   “那现在如何打?”赵端说回正事,“金军已经驻扎下来了,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兵临扬州城下。”   “先关闭城门,整理物资,还要告知朝廷扬州情况。”折彦质说,“沿途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以至于金军都要到城门口才发现,所以我们还需拖延几日才是。”   赵端点头:“那城门的安全就交给折将军了。”   折彦质恭敬应下。   “慕容尚宫正在清点守城的东西,兵器之前从金营拿回一千多件,加上扬州城里本来就有,大概也有三千多,至于粮食,也能撑一月有余。”李策解释着。   “让衙门安抚好百姓情绪,不要自己内部先生了乱。”起身前,赵端说道。   傍晚的时候,折智隽就快马而回,原本正在火药库的赵端立马去转身离开。   “先抓紧把火药生产起来。”临走前,赵端嘱咐着监丞,“越多越好,不过研究炸药的事情也不要耽误了。”   监丞就是之前汴京火药库里逃出来的小老头,名叫李宏。   “炸弹的比例我们已经有了想法,就是外壳的材料还没确定,要是用铁,威力会削弱一点半,要是用竹子,只怕还没开始就控制不住先爆了。”李宏是个慢性子的人,就连说话也是一句话三停顿,听的人格外没了耐心。   “后来又想着是不是构造上有问题,目前正在实验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还是铁最好,但铁的配方是不是要从新验证。”   他说话不仅慢,而且思绪格外活跃,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赵端却出人意料的安静听他说完,随后笑说着:“多实验实验,回头要是城内不方便了,等金军走了,我给你们移到外面去,免得伤了城中百姓。”   “应该的应该的。”李宏摸着胡子,被徒弟捅了捅后腰,这才回过神来,紧跟着说道:“对对,火药,火药我们肯定是优先生产,不耽误公主的事情。”   赵端笑着点头离开。   屋内,早早就来齐的众人一看公主就立马站了起来。   折智隽直接把自己连夜探查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金军此番南下共有十万人,目前执行过长江任务的,一共是五万人,其中驻扎在城外的三万金军是黏没喝亲自带队,目前就在邵伯镇南面郊外,兀术是这次的前锋,讹里朵带领左翼从天长接道,应该是前往真州包围我们,还有一万人由挞懒进入泰州,前往海陵。”   这些人都是南征北战的金军将领,就配置上而言已经甩了宋军一大截。   “扬州各地现在一点防守也没有了。”折彦质为难说道。   金军攻城都喜欢包围战术,一般来说左右两翼,真州那一路金军的需要真州江宁府和江都的防卫,泰州那一路则需要泰州和宜陵镇的阻挡,如此才能形成有效的宋军防御体系。   只是现在不管是泰州还是真州,全都是空空如也,一点宋军防备也没有。   “真州不是有守臣向子忞嘛,泰州守臣曾班虽献城投降,但这两城到底事人丁俱在,让他们挡上一挡,也省的左右夹击我们?”李策说道。   “朱胜非充任平江府、秀州控扼使,不如让他们前来支援?”折彦质说道,“之前有盗匪受降后,说要率领所部返回江北与金军血战,却图谋叛乱,被王渊和朱知府共同抵御,手中应该是有兵的才是。”   “是了,听说还派遣一位侍从官一同治理共同治理平江府,就是中老头张浚。”王大女紧跟着说道。   朝廷的消息每日都源源不断穿了过来,最高记录乃是一日收到五份消息,可见朝廷人都在杭州了,依旧也非常动荡不安。   赵端摇了摇头:“平江府不会管我们的,皇帝命朱胜非兼御营副使,留下御营都统制王渊统领军队驻守平江府,明显是为了遏制金军南下的,且不说我们能不能随意调动,就算可以,若是左右两翼顺势南下,那就是大军追击皇帝了,这可真的是拦不住了。”   现在还有两千金军沿途屠杀追击,还勉强能靠城墙,士兵挡回去,一旦大军真的南下了,赵构怕是要直接跳海了。   所以赵端动不了这些人,也不敢动这些人。   “朝廷此刻应该是无心扬州,一切诏令都是镇江为线,要我说,靠他们,不行。”赵端直言不讳,站起来在屋内踱步,随后站定环视屋内众人,“我有一个计划,但颇为大胆,诸位仔细思索,看看行不行?”   折彦质连忙起身说道:“还请公主言。”   “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来说,打金军实在太过困难,可我们也并非毫无还手的能力。”赵端顿了顿,走了几步,随后坐会自己的位置,认真说道,“田忌赛马的打法?大家觉得如何?”   ————   挞懒是盈哥的儿子,因为皇帝小时候做过盈哥养子,所以两人关系格外非常亲密,算是军队中比较强硬的保皇派,和黏没喝、讹里朵全都关系不好,吃不到一口碗里。   不过他也并非是铁血的主和派,他是打仗出身的,也自然知道只有打仗才能得到一切,但问题又在于黏没喝、讹里朵两个人过于强势,天大的功劳他们两个人一分,能留给他的也就剩下一口汤了,所以还不如跟着皇帝打压打压他们。   “现在那扬州什么守军都没有,却要我绕这么远的地方来泰州海陵,从东包围扬州,分明是不想给留好处。”他骂骂咧咧着,“眼下我们去海陵还需两日呢,那两个小鬼说不得已经打过去了。”   “大将岂不知他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个斯文文人模样的汉人柔声说道。   挞懒勉强露出几分恭敬;“还请秦先生教我?”   “我听闻那公主身边有一勇士名叫张三,那扬州城又是新建的,岂能在两三日就攻下了?”那秦先生摇着扇子,笑说着,“但他们又没有宋军,最多也撑不过五日,要我说,大将只管慢慢走去,正好去捡个便宜。”   挞懒一听随后恍然大悟:“是,是这个道理。”   “再说了,那扬州后面正对着镇江,那镇江如今正被宋人皇帝严防死守着,他们可无法轻易绕过,可我们不同啊。”秦先生笑脸盈盈说道,“将军若是排查几人先一步南下打通泰兴,我们就可以直入常州,绕开镇江,之后一路顺河南下,苏州,秀州、杭州也不过是几日光景。”   挞懒眼睛瞬间亮起。   “可,若是泰州这边有宋人攻打我们呢?”挞懒立马畏惧说道,“虽然守臣朝奉大夫曾班已经逃走,这地可有不少盗匪。”   “区区盗匪,不足为惧。”秦先生殷勤说道,“但只要抓到那个宋朝的皇帝,这才是真正的功劳,皇帝那边定然会大喜的。”   挞懒果然被蛊动了,毕竟真的好好听黏没喝的,谁知道能不能喝到汤,这些年北地的那些土地,都要被黏没喝和讹里朵分完了,朝廷是一点好处也没有,他更是也没占到多少的便宜。   “但此事人可不能多,免得打草惊蛇。”最后,秦先生如是说道。   别看金军一个个都非常厉害,但背地里轮起拖自己人后退,那也是不留余力的,毕竟谁都想要胜利,但也不想要这个胜利在别人身上。   等挞懒悄悄把此事悄悄办好,心中的怨气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秦先生的手臂:“秦桧啊秦桧,你这名字不好,一听就是汉人名字,今后入朝了,一定会被人攻讦的,回头我让皇帝给你赐名,免了你后顾之忧。”   秦桧连忙谦卑弯腰:“能为大将办事是我的荣幸,哪里还敢贪功。”   挞懒大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好,果然是读书人,俺大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秦桧温和地笑着。   “再过一日就要到海陵了,侦查兵已经说了,整个泰州无一人守卫,我们沿途什么人都看不到,可见是都跑了,就连那些盗匪都不见踪影了。”挞懒听闻消息后,得意大笑着,“宋军果然无能,根本不敢与我们见面。”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快活附和,觉得胜利指日以待,一个个都开心得狂饮起来。   “今夜大家都好好休息,守夜的人也不必太多,明日我们占据了海陵,也就该西进,打入扬州,去见见那位宋朝公主了。”挞懒大笑着,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也就笑着准备睡觉了。   夜深人静时,烛火跳动。   巡逻的队伍发出轻微的铁甲碰撞的声音,长长的影子落在帐篷上,慢慢吞吞的一闪而过。   南方的冬日总是不够寒冷,但风中却好像蕴含着无数的水汽,吹在人脸上总觉得好像被糊了一层湿哒哒的布。   北地来的金人都有些不耐,领着衣服,抱怨着衣服根本不保暖,和自家兄弟骂骂咧咧着南面的无聊,何时才能回家。   其余人也跟着抱怨,他们觉得宋军实在太没用了,根本不会有人,他们此刻应该安稳睡一觉才是。   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第210章 空城计   二月十九,天刚蒙蒙亮,等待三日的金军突然兵临扬州城下,黑漆漆的夜色中无数个身影自夜色中悄然走了出来,好似幽灵一般包围了沉睡中的扬州。   金军派遣数十名士兵在城下大喊——不出城者一律处死。   城上的士兵往下张望着,交头接耳间议论纷纷,没多久城门上灯火通明。   没多久赵端就穿着一身轻甲出现在城门口。   远处的金军列阵齐行,肃穆如林,旌旗猎猎,气势如虹。   赵端一眼就看到为首的前锋,就是前几日刚交过手的兀术。   显然,金军阵前的兀术也看到了她。   毕竟公主的出现实在太过耀眼了,光是那顶高大尊贵的华盖在城墙上肆无忌惮竖起,大胆无畏,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扬州哪来的三万人,还敢埋锅三万,我估计一万人都算勉强。”黏没喝的心腹银术可驱马上前,低声说道,“这次一定要一举攻下扬州,不然后勤可就要出问题了。”   兀术看着城墙上出现的人影,皱眉:“我怎么没看到那位张三?”   身边副将一听也紧跟着紧张起来。   是了,要防的话,那张三有虓虎之勇可是第一个要防备的人。   银术可警觉地看向周围:“难道有埋伏?”   兀术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城墙上的人。   他很清楚城墙上的公主正看着自己。   她总是这么镇定淡然,面不改色,胆若熊罴,便是女真的巴图鲁,也少有如此悍勇。   兀术深深地看着那人,企图把薄雾中的人的面容尽收眼底。   ——宋人竟有如此坚毅的女子,真是令人着迷。   宋军已经对着城楼下金军士兵投掷石头和弓箭,企图驱赶这些扰乱军心的人。   “就像你说的,不过一万,那张三难道能万人斩不成。”兀术握紧缰绳,平静说道,“我听闻汉人古时有人为项羽,也不过是乌江自刎,那张三便在勇比项羽,也挡不住时势。”   银术可点头附和着:“宋军之颓势,已是命中注定。”   “攻城!”兀术不再犹豫,挥手,大声下令,“拿下扬州城,略城三日。”   金军立刻发出如海啸般的欢呼。   人人都期待着这个胜利。   小小扬州城,不过是一脚就能踢翻的宋人城墙。   与此同时,帅旗被高高举起,传令官们紧跟着开始挥舞旗帜,各式各样的攻城车被推了出来。   “公主。”城墙上,周岚看着越来越近的战车,头皮发麻说道,“要不下去等着吧。”   赵端摇头:“让尚宫把其他三个门看好,小心金军偷袭。”   “各水道的负责人,让吴判官亲自选信得过的人看着,不能出一点错。”   “让任安带相扑队的人,让城内所有人都不许走动,必须待在屋内。”   说话间,金军的挂搭绪棚头车已经被推了过来。   巨大的攻城车好像巨人一般自裹着夜色的寒雾中缓缓出现。   随着金人悍不畏死的冲锋,负责这次守城的折彦质大声嘶吼着:“点火,射箭。”   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晃动,一张张紧绷害怕的脸被一览无遗,赵端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金军队伍,火光照耀间,那双眼睛好似遇到危险的兽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金军远比众人想象中还要英勇,他们顶着滚木和石头,全然不顾危险,恨不得在墙上砸开一道道口子,让后来者能顺势而上,攻城略地。   曾几何时,金军就是这么撕开一座座城池的,从辽国到宋朝,这些人的城墙也不过是纸糊的。   金军的重型撞车在一众血肉模糊间被快速跟进。   巨大圆木的前端包着铁头,被架在四轮车架上,由三十名士兵肩扛撞杆,反复撞击外城瓮门。   “咚……咚……”   撞击声沉闷如雷,瓮门的木门在剧烈震动颤动着,木屑簌簌掉落,却没有进一步损坏。   宋军这边本还有些害怕,但因为公主一直站在前头便也生出几分勇气,再者这些人已经在折彦质麾下训练了好几个月,也有了几分本事。   折彦质并不打算硬碰硬,采取了保守了守城政策,一步步击破金军的攻势。   城墙上的士兵被分成三列,最前面是推动滚木的士兵,他们最是壮硕,十来人抬起巨大的木头,上面浇上桐油,点上火,随后重重朝着敌人笔直滚落,如此一来攻城车上和一部分攀爬的金军就会自城墙上掉落。   第二层则是手握长枪或者木棍的士兵,他们是负责把云梯车和飞梯上金军捅下去,还有人同旁协助,负责倾倒金水。   第三层是精锐的弓箭手,他们的目标是不远处对着城墙进行投石的金军。   原是扬州城门前已经列开十余架旋风砲,每架需四名士兵合力绞盘蓄力,只要一放开,就会有数十枚裹着松脂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外城城头,巨响中城砖就会碎裂飞溅。   还有一支负责守瓮门的宋军士兵用粗大的木头,死死顶住门板,数十人分成两排,肩扛顶杠,咬着牙抵御金军的撞击。   两侧还有早早就准备好的带有尖刺的塞门刀车,只要城门被撞开,就会被人立刻推向门口,形成第二道防线。   整个扬州城被巨大的嘶吼声所淹没,巨大的扬州城墙在天还未大亮的清晨发出痛苦的呻.吟。   东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地面上却已经铺就无数的血肉。   城下的金军攻势未减,呐喊声、兵器碰撞声和攻城器械的撞击声成了一道道刺耳的声音。   守城的宋军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顶不住啊!”折彦质浑身是血,额头还有被飞溅的石头所划伤的血痕,皮肉翻飞,血肉模糊,“都不是正儿八经的精兵,能守这么久已经很好了。”   周岚一听也跟着软了腿:“再换点人来啊。”   “没了啊,都被带走了。”折彦质也很是苦恼,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公主,谨慎说道,“公主不若先下城墙。”   原是公主的田忌赛马,就是要宋军最厉害的将军带着最精锐的人去攻打最不设防的金军。   张三、王大女和折智隽全部出动,带着全部侍卫和三千精兵直奔泰州海陵,攻打金军主帅挞懒。   公主只给他们三日的时间。   太大胆了。   可除此之外,谁也没有破局的办法。   赵端冷冷注视着折彦质:“还未过半何来后退,继续。”   所有人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军大旗是唯一在晨曦微光中依旧鲜艳漂亮。   城墙上石头和灰尘漫天飞舞,公主脸上也有被石头划过,留下的血迹,以至于面色冰冷时,那几道血痕好似野兽狰狞的注视,让人不寒而栗。   周岚死死抱住公主的大纛,头顶的孔雀翎在寒风中羽毛凌乱,却已经牢牢扎在最头顶。   折彦质只能开始把剩余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   “可要让城中所有亲壮年上城墙?”李策呐呐说道。   “那金军就会知道我们这里只有两千人。”赵端笼着袖子,双手紧握,牙关紧咬,“现在还不到这个时候。”   李策欲言又止。   “张三到底打赢了没?好歹是冲进过金营的人。”周岚被突然砸到自己脚边的石头惊吓过度,开始无差别乱骂,“还有王大女,可别关顾着杀人,忘记公主了,花孔雀呢,可别又磨磨唧唧,犹犹豫豫的。”   “我与诸位士兵同在!”赵端整个身形晃动,金军为了尽快拿下扬州,又派出一支队伍加强攻击。   她勉强站稳后,上前一步,站在在惊骇的宋军队伍中,顶着漫天的嘶吼声中大声说道:“金军入城,杀我父老,掠我钱财,辱我神明,城中十万百姓,恳请诸位,奋力杀敌。”   三日时间,若是张三他们顺利,也该打赢了。   扬州城只要守住两日即可。   “床子弩抬上来。”   “神臂弓准备。”   随着金军越来越猛的攻势,宋军的防线被逐渐打破,折彦质不得不开始最后一轮的布置。   这可是守城最后的利器了。   “外城的瓮城破了!!!”副将急忙喊道。   “陷马坑准备!内城守备,擂木和巨石准备。”折彦质立刻下达命令。   ————   “这个瓮城的设计好生厉害。”得到战报的兀术挑眉,“听闻是新修的,也不知是谁这般有本事。”   瓮城类似于一个大口,看似破了,可这个口是需要许多人填进去的,才能来到内城。   银术可立刻说道:“后面还有很多被俘虏的宋人,本就做好让他们送死的准备。”   “都带来,填进去,里面的士兵不用管了,后面的士兵不要冲进去了。”兀术很快就调整战略,“让人把轒辒车推出去,三列硬弓手出动。”   “直接把公主杀了,才是瓦解宋军的手段。”银术可突然说道。   兀术顿了顿,最后又说道:“神臂弓准备,对准那位宋朝公主,谁取公主性命者,赏万户。”   随着主帅的命令一一传达,令旗也飞快晃动着。   “这位公主,是个祸害。”银术可低声解释着,“大将何必为区区一个宋朝公主和主帅坏了关系。”   ————   赵端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把鹅车洞子推来一部。”折彦质的反应也很快,知道这事金军打算射杀公主,又或者避退公主的一个策略,所有无数弓箭手正对着公主,便连忙推了辆战车上来。   这其实是一辆攻城的车,形似半面房屋,车体以木架支撑,外覆生牛皮,可抵御石矢攻击,车顶呈尖形且倾斜度大,可以抵御正面攻击。   巨大的神臂弓所射出的弓箭重重击落在覆盖着牛皮的铁壁上,发出刺耳的嗡嗡震动声,整辆车开始往后移,众人不得不搬来很多石头来压阵。   赵端呼吸急促,但很快又调整下来,感受着漫天箭雨朝她而来,冷不丁说道:“要是赢了这些箭都是我们的了,公主借箭。”   周岚勉强笑:“公主可真爱开玩笑。”   赵端的耳朵已经没了太多声响,以至于众人的惊呼声响起时还有一些恍惚。   “怎么了?”她皱眉,在耳鸣声中问道。   但是很快她就听清了。   “金军退兵了,金军退兵了!”   她大惊,想要上前一步仔细听着,却被李策一把揽住:“不,不不不,不可,周岚,周岚你去看看。”   周岚一脸惊骇,抱着大纛,磨磨唧唧不肯上前。   杨雯华却是等不及了,小心翼翼伸出脑袋张望着,随后不可思议说道:“金军,金军怎么退了。”   赵端迫不及待转出战车后,果不其然,只看到对面的金军阵营正在鸣金收兵。   “为什么退了?”她不可思议问道。   攻城正是白热化的时候,宋军这边已经损失过半,能用的全都用了,而金军也用了过半的人用来攻城,这场从卯时开始,到现在也不过辰时刚过半,如何就结束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满是不可置信,甚至不敢庆祝,唯恐是金军会杀个回马枪来。   “不不,好像是真的走了。”折彦质百般确定后,不可置信问道。   “难道是张三他们赢了?”李策大喜。   “肯定是啊!说不得是把泰州那支队伍杀光了呢。”周岚也激动说道。   “所以他们是害怕我们打伏击这才退兵吗?”杨雯华也难得激动说道。   “不对。”   “不可能。”   赵端和折彦质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凝重。   折彦质直言不讳:“时间对不上。”   赵端脸色阴沉:“三日时间,不可能打赢金军,外加一个来回的。”   众人四目相对,全都茫然不解:“那是什么变故?”   “只担心,是泰州那边出了问题!”   渐亮的天色中,寒雾笼罩着扬州城,折彦质目光沉沉,声音几乎冰霜低喃。 第211章 真正的生死局   二月十七深夜   整个泰州已经没有任何守军,金军宛若无人之地,一路上连个抵抗的队伍都没有,不过三日时间就要靠近泰州海陵,以至于整个金军队伍都非常松散。   可变故也就是发生在他们打算西进扬州的前一个晚上。   “敌袭!敌袭!”站在高台的士兵在昏昏欲睡间,直到马蹄声震动传来,这才发现不对劲,定睛一看,只看到有一支队伍已经骑着队伍以眨眼的功夫迅速冲向了自己。   黄土飞扬,马蹄的卢。   等士兵敲响锣鼓时,为首的年轻男子已经一杆挑开拦马桩,随后长枪横扫,直接把还未回过神来的金军士兵悉数扫开。   这人身后的男子已经拉弓张臂,三箭连发,长箭搭乘着北风,对着高台的上的士兵便是致命一击。   而这一切不过是眨眼间的动作,等人发现后,这支队伍已经冲进了敌营。   等锣鼓震天,随后那声音戛然而止,巡逻的士兵这才发现门口的变化,大喊着“敌袭”,完全松懈的金军在这个醉醺醺的深夜清醒过来。   挞懒从酒醉中回过神来,一跃而起,随后只听到亲兵们大喊:“宋军偷袭,宋军偷袭。”   没多久,亲兵们就上前给挞懒穿盔甲。   只是那盔甲都来不及穿完,宋军战马的嘶吼声已经冲到大帐面前。   “快,来不及了,这支宋军实在悍勇,一路连杀已有数百人。”亲兵一看情况不对,大喊着,只来得及把挞懒的长枪塞到他手中,就要带人冲出去,“我带人拦一拦,还请将军速走。”   挞懒被帘子掀开时冷不丁传来的血气惊得一哆嗦,彻底从醉醺醺中回过神来,握紧手中的长枪,夺门而出。   只是所有金人都低估了这支率先冲锋进来的队伍,哪怕他们被金军团团围住,可不论是队形还是胆气完全没有被覆盖,反而是冲天的杀气喷涌而出。   来人真是日夜赶赴泰州海陵的张三等人。   这是一支三百人的先行小队!   “跑什么!废物!”王大女一眼就看中畏畏缩缩要跑的人,大喝一声,直接朝着挞懒逃跑的方向杀去,“看招!”   那双眼睛因为连夜赶路熬得通红,可又莫名透露出强烈的兴奋。   挞懒慌不择路,抢了一匹马就要出营。   亲兵在这个时候齐齐朝着王大女而去,随后把人团团包围:“保护大将。”   王大女用的是一把长枪,被人拦下后,勒紧马缰,马儿前蹄刨地,嘶鸣震天,她顺势枪尖在地下一划,扬起无数黄沙,随后就对这群人发起冲锋。   “杨文。”为首之人大喝一声。   话音还未落完,就有一小分队去支援大女。   亲兵们或挥刀,会斜挑,无数武器朝着中间之人砍去。   王大女整个人身子压低,长枪背在身后打了个花招,随后猛地反手压制,迅速抬起,在所有人避之不及时,立马沉腰发力,直接把最近的人一抢贯通,随后甩向人群。   只这一下就瞬间破了金军的围剿,但源源不断的金军回过神来,要把夜袭的宋军包围消灭。   那边张三已经和金将们一打三,只见他长枪横扫如疾风,每一次动作枪尖都带着破空锐响,在先一步躲开斧头劈砍后,直接用抢杆大力击打手臂,只听那人惨叫一身,斧头脱手,与此同时,长枪便一枪把人送走,随后反手回刺如闪电,直接穿透用矛刺的金军的盔甲。   “去追!”杨文等人和王大女回合后,立刻大喊,“拿下金将!!”   王大女的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踏向身前一名金军,随后马上之人突然凌空跃起,长枪如游龙出海,连环三刺,直接扫清面前障碍。   金军也在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拒马准备,藤牌组阵,弓箭手阻敌!”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小部分宋军的突然袭击,不曾想,指令还未传达,今夜宋军的主力终于而来。   三千宋军没了阻拦的装备,在金军完全无法整队的情况下,直接杀了进来,进行一场彻底的屠杀。   ——他们要的是完全消灭这支主力军!   震慑金军!   显赫宋军!   这是赵端手中目前最精锐的三千人部队,是她花费很多心血才在众多势力下,遮遮掩掩拉起来的一支队伍,再加上能力强悍的几位将军,是完完全全可以和金军拼一场的精锐队伍。   对此赵端对这个计划的第一步非常有信心。   直到天色见亮,这场战斗才终于结束了。   王大女直到天色大亮才懊悔地跑了回来,“那金军跑的真快,又没穿盔甲,我的马根本跑不过他的。”   折智隽安慰道:“金军的马一般出自党项马,我们的马大都出自四川、广西等地,根本比不上,你又穿着重甲,抓不到也正常。”   王大女不高兴,随后又提溜出一个人:“但我抓了个读书人,说自己是宋朝官员,被金军拘禁在此,这谁啊,你们认识吗?”   一脸狼狈的秦桧就这么被丢了出来。   秦桧连忙理了理衣服,斯斯文文行礼:“在下御史中丞秦桧,在靖康二年四月随二帝一起前往北方。”   奈何这里的人每一个当官的,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要不带回去给公主看看。”杨文小声嘟囔着。   好歹是出生官宦世家的折智隽点头,和气说道:“那先送去屋子里休息休息吧。”   秦桧低头,眉心微动,随后笑着点头应下。   “不对劲。”等人一走,姜岚心事重重走了进来,“审了几个人,说是有一支三千人的金军被将军在昨日下午就派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张三瞬间抬头。   折智隽紧张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可不曾见到金军?”   “所以在想这支队伍到底哪里去了?”姜岚忧心忡忡,“要是绕过我们去了扬州,这事可就办砸了。”   公主要的是全歼这支队伍,恫吓金军,这一下子跑出三千人,对现在几乎是一座空城的扬州来说,可是灭顶的灾难。   “火速回扬州。”张三上前一步说道。   折智隽立马表示反对:“大家已经连着三日没有休息了,不能再赶路了,至少也要休息一日。”   “不好好休息,若是路上碰到这三千人,交手也讨不到好。”杨文也紧跟着说道。   张三眉头紧皱,却没有说话。   “先派人去看看这群人到底去做什么的。”折智隽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们原地休息,明日一大早就启程离开。”   “那这些武器、装备还要吗?”王大女眼巴巴问道。   金军精锐的武器都是之前劫掠宋朝的,可比他们现在的要好很多。   “东西不少,势必会拖垮行程。”折智隽看了一眼张三,随后说道,“要不让士兵们就地换装,别的就放在这里,联附近的军队,让他们拿走就是。”   “折将军,门口有一个叫赵立的人求见。”有士兵禀告。   “是他。”折智隽没想到这里能听到这个名字,眉心微动,扫视众人,“可要请进来?”   ————   “什么!”黏没喝震怒,“哪来的宋军还有这等本事,全歼我军?”   “看模样,是宋朝公主麾下名叫张三的人。”报信的谋克痛哭流涕。   众人面面相觑:“那张三怎么突然跑这么远的地方了?”   “怪不得早上并未看到那张三。”兀术脸色大喜,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不是意味着扬州,其实是个空城?”   屋内众人突然安静下来,随后一个个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如此意味着扬州根本没有任何防守,早上的兵力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那你们这支是怎么跑出来的?”兀术冷不丁又问道,“又为何不去救自己兄弟。”   谋克神色一怔,犹豫说道:“我等原本是探路的。”   “三千人探路?”兀术冷笑一声,“瞧着是挞懒有了别的想法,要不然也不至于被宋军一锅端了。”   “那为何不伏击这支疲军?”银术可质问道。   谋克神色讪讪:“我只是来报信的,说不得有人安排伏击了,再说了,那张三如此凶猛,一人冲入敌营,杀了百来个兄弟,这般煞神……”   “那张三再厉害,还能一打一万不成,只恨是你们心中松懈,手中的人又被调走,可不是被宋军打个措手不及,丢盔弃甲,挞懒好歹是个老将,竟然如此粗心,真是可笑。”黏没喝也紧跟着呵斥道,“我与你们说安心围攻扬州,为何不听。”   那谋克也梗着脖子,质疑道:“那扬州能有多少人,又有多少本事,何来要这么多人,那赵构再等几日就要跑了,等以后跑到海里我们怎么去追,我们大将想要抓紧时间去追,乃是人之常情。”   “马五已经在追,何来要你出面。”拔离速呵斥道。   谋克冷笑一声:“好事倒是给自己人了。”   拔离速大怒,拔剑就要砍人,兀术眼疾手快把人拦下。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马五现在也不知消息,说不得马上就回来,只是若扬州打不下,这次南下一切都白说。”他按下拔离速的剑,冷冷说道。   “挞懒手中既然只剩下这三千人了,我们自然不好处理,等他们的大将回来再行出兵。”   谋克大怒:“那我们不是空等着。”   “你们按理应该在今日同我们一起包围扬州。”兀术平静说道。   那人不忿:“那西翼不是也没来?”   众人眉心微动,都去看兀术。   去真州的那只队伍是讹里朵领队。   兀术平静说道:“据说前几日范琼从东平领兵抵达寿春,别不小心相遇了。”   黏没喝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骂道:“那也是好大的功劳啊。”   “自然,胜利属于女真。”兀术挑眉,似笑非笑。   “之前被韩世忠一搅和,我们提早准备的东西也该陆续送到了。”高庆裔及时拉回话题,提醒着所有人,“扬州才是最重要的。”   ————   赵端没有回去,只是在城门下搭起的帐篷里休息,杨雯华正小心翼翼给人擦着药。   “额头这道伤口好深,可别破相了。”她心疼说道。   赵端不甚在意说道:“你去吃饭吧,一大早就没吃了,什么时辰了?有任何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杨雯华眼疾手快抓住公主的小脏手,崩溃说道:“手没洗,不能碰伤口,会感染的。”   赵端哎了一声,讪讪放下爪子。   “若是一切顺利,张三最快也是今天晚上回来。”折彦质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只是奇怪,真州那边按道理今日也要围攻过来的,怎么今天早上没动静?”   “他们这次是从山东那边绕过来的,越是靠近内陆的地方,金军未必能这么快。”赵端想了想,“说不定他们想绕过我们去追皇帝了,我听说他们主战派内部也有很多矛盾。”   “还,挺好的啊。”周岚嘟囔了一句。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反驳他,大家四目相对,各自沉默着。   折彦质继续说道:“我们这边伤亡三百人,能用的人只剩下五百人了,要不要征调城中青壮年。”   赵端沉默着,吃着手中的白面蒸饼,半晌后说道:“那就四个城门都征,各要一千人,独子,还未婚配的,还未成年的先不要了,跟他们说,只要杀一个人头,三贯。”   折彦质匆匆下去征人。   赵端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随后就坐在椅子上出神。   “公主,吕颐浩、刘光世移兵屯驻瓜洲渡了。”李策兴奋掀开帘子跑了进来。   “多少人?”杨雯华激动问道。   “那不清楚,但不论多少,肯定比我们人多啊,那不是可以让他们尽快来人支援。”李策眉飞色舞。   谁知公主并不激动,眼皮子也不掀一下,淡淡说道:“要是敢来支援,屯兵扬州城不是更快嘛。”   李策和杨雯华不笑了。   “吕颐浩浓眉大眼,竟是这样的死老头。”角落里的周岚怒骂,“等这事了了,看我不挤兑死他。”   赵端依旧神色冷淡,她的心跳还是非常快,但她的面容上依旧平静冷淡。   她知道她是现在扬州城的主心骨,她不能慌,不能乱,真是不能露出一点紧张,所有人都看着呢。   “会有一场恶仗。”赵端低声说道。   她已经不是一个战场白痴了,金军能突然退去,一定是有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个消息让他们慌了手脚,想来想去应该是张三等人偷袭成功了,但与此同时,他们肯定会发现扬州城是个空城。   祸福相依,天道轮回。   赵端再一次站在命运的转折点。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这次守下扬州,那就和当初保下河阳一样,天道才会开始真正的改变。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并不畏惧和所有人比上一比。   额头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缓缓蜿蜒好似河流一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闹得人脸皮发麻。   赵端伸手,不耐得把血迹擦干,随后低声说道:“去把李宏请来。”   ————   午后过半,李宏刚从公主帐篷出来后就匆匆离开。   赵端开始上城门给人做思想工作。   “谷始。”赵端没想到一上城门就看到穿戴整齐的人,吃惊问道,“你怎么没走?”   谷始没想到能这么快见到公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抱着头盔,小步快跑过来:“公主。”   “你爹娘没带你走?”赵端问。   “我跑出来的。”谷始咧嘴一笑,眼巴巴地看着公主,“公主不是也都回来了。”   赵端无奈一笑:“你娘就你一个孩子,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谷始不吭声了:“可我爹有很多孩子啊,我只是他最不喜欢的小孩。”   “那你不是应该更照顾好你娘。”赵端叹气,“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小郎君,能打什么战,快些走吧。”   “我,我不是来,来打仗的。”谷始紧盯着公主,磨磨唧唧说道。   折彦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胡子拉碴的,拉着谷始的手就要走:“西门,就西门还差点钱,谷郎君快来看看,就差一点点了,一点点的。”   谷始被拉走了,还扭头恋恋不舍看着公主,嘴里又开始结巴:“公,公主,我,我想要……”   赵端挑眉。   一侧的副将立马小心翼翼解释着:“原没有人愿意来收城门,谷小郎君从家里搬出四大箱钱,只要被将军挑中的人,一人三贯呢,现在好多青壮年想要赚这笔钱呢。”   “好你个道爷,好生财大气粗。”周岚倒吸一口气。   赵端一顿,对着又悄悄凑过来的谷始越发和颜悦色:“真是好孩子呢。”   “公主。”谷始眼睛更亮了,“应该,应该做的,和公主一起,守扬州。”   “行了,公主夸你了。”被小孩活生生拽回来的折彦质开始无情催促,“金军也不知什么时候来,还是先征兵要紧。”   谷始终于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这厮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应该摇得起劲。”周岚取笑着。   李策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说道:“尊重点,金结巴呢。”   周岚立马不笑了,一本正经说道:“怪不得我一看这谷小郎君就觉得刺眼,原是金身作祟。”   众人紧跟着笑了起来。   “公主上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副将紧张问道。   赵端看着这些刚出现的面容,这些都是普通百姓,不过是因为身强体壮才被人挑中,她满肚子激励人心的话也都被咽了回去,到最后只是说道:“只要他们好好守城,扬州不丢,每人都有十贯犒赏。”   副将眼睛一亮。   “你们也是。”赵端继续说道,“你们只多不少,好好守着吧,金军孤军深入,我已经让人去劫他们粮草了,他们不会打太久了。”   副将大喜:“真的?难道张教头等人就是去劫粮草了。”   赵端笑而不语。   “总之是个好消息。”   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副将顿时大安,几个士兵也跟着宣扬了出去,原本还气氛阴沉的墙头,立刻活跃起来。   “金军不会超过两波攻击的,只要大家撑住,今日扬州之围就彻底解了,到时候朝廷会表彰诸位,各地也都是知道各位的威名。”赵端笑说着。   下城门后,周岚小声嘟囔着:“这要是被发现……”   “金军不可能有太多粮草的。”赵端笃定说道,“他们这次是急行而来,能带多少粮食,又舍不得丢弃金银,都想着沿途劫掠,可现在被拦在扬州城外,他们早上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能派出一万人攻城,可见他们是比我们急迫的。”   周岚听得连连点头,随后夸道:“公主现在分析这些都头头是道了。”   赵端一怔,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还真是,我真是厉害了。”   ————   金军的第二次攻城发生在未时过半。   “他们派出三万人!”折彦质大惊。   赵端并不意外:“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应该是张三的事情他们知道了。”   折彦质惊骇:“这如何能守得住。”   赵端扭头,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还未打,为何言败。”   折彦质被那双浅色的眼睛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低下头来:“三万金军……难以想象。”   “当初太原不是也在金军六万包围下,不是也守了两百二十五日,,城中不是只有王禀手中的胜捷军三千,他们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赵端平静说道,“种师中身为西北名将,老成持重,望你也如此。”   折彦质被公主提点后,直接跪下请罪:“愿行老将军之志,奋不顾身。”   “我自会与你同在。”赵端弯腰,把人服了起来,“这里是扬州,不是太原,金军若是无坚不摧,赵宋早就亡了。”   “公主!”折彦质惊呼。   赵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此事了了,折可求的事情,我会为你说话的。”   折彦质神色震动,折可求投金之事,对折家来说不亚于神魂巨裂的打击。   “多谢公主。”他真诚折腰而拜。   赵端摆了摆手,接过周岚递来的头盔,规规矩矩戴在头上,感受着外面喧嚣的北风,北地而来的寒风似乎带着无法挥去的血腥味,平静说道:“去吧。”   ————   这次金军全员出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女真虽然是游牧民族,长于野战而短于攻坚,但这十来年的四处征战的历练中,从攻取辽国五京,到夺取太原,他们的作战经验已经非常丰富。   他们把四个城门团团围住,这是攻城最有效果的锁城法。   “这是什么?”周岚惊骇。   一架架巨大的大炮被最先推来,他们庞大而笨重,浑身漆黑,却越发先出狰狞,轮子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   第二层则是集洞屋与云梯于一体的鹅车,这种形如鹅状的装备下下面安有车轮,上冠皮铁,能够有效保护士卒攻城,是攻城中最重要的武器,足足又三十辆,能防守也能进攻。   在他们之后是一座座下部安有车轮的大型机动洞屋,这是一个巨大的运输车,里面塞满了攻城的土木。   “不是说是急行而来,哪来的东西?”折彦质吃惊说道。   “怪不得主力大军这么晚来。”赵端皱眉,“看来水道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这些攻城的武器被逐渐推进时,好像一个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靠近这座寂静的古城,守城的士兵中有人已经有了怯意。   “这些都是寻常手段,有什么好慌的。”折彦质直接呵斥道,“去设立栅墙,在楼顶覆盖糠布袋,这样敌楼就算被击中,也会延缓损坏,他们能有多少石头准备,慌什么。”   “快,在这里也弄一个鹅状的跳楼,快,之前早早就准备好了的,有备无患,快都准备立起来,绑紧一点。”副将也紧跟着说道。   “这是做什么?”赵端不解问道。   “这样我们可以把有绳网的巨石套在鹅车顶部,这样这辆车的重心就很不稳,然后我们再用搭钩和绳索,就可以将鹅车拉倒。”折彦质快速解释着,“弓箭手都准备起来,不要墨迹!”   就在宋军有条不紊布置时,金军也早已做好了作战的准备,那一辆辆专门为攻城准备的战车终于被摆在台面上。   他们被竖立在扬州的巍峨的城墙下,竟也显得不逞多让,在天地风沙中露出赤裸的杀气。   三万的金军精锐尽然有序。   赵端一眼望不到头。   与此同时,金军大旗下的黏没喝也正看着宋朝公主的大纛正在风中被缓缓立了起来。   ——真是漂亮而华丽的宋朝大旗啊。   扬州保卫战,一触即发。 第212章 扬州保卫战   这场战争从未时开始,直到申时达到了最激烈的攻守交锋。   冬日的扬州早早就会进入傍晚时分,整个大地被一片鲜血染红,连着所有人的眼睛都杀红了眼。   扬州城下已经堆满了尸体,箭簇透过皮肉深深扎入这片褐色的土地中,一辆辆巨大的攻城车上挂满鲜血,新修的城墙上是被巨大的石头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栅墙已经支离破碎,再无任何防护作用。   四座城门的瓮城被全部击破,密密麻麻的尸体躺在这个巨大的瓮中,往下看去,好像一个巨大的,残忍的尸坑。   ——这座新修的城墙成了宋军最后防守的底线。   “不准后退!”副将顶着血肉模糊的一张脸嘶声力竭地大喊着,可金军宛若潮水一般不知疲倦地涌了过来,一具具尸体甚至填满了沟渠,到现在,宋军的损耗已经开始接不上敌人的进攻速度。   “来人啊,快来人顶啊。”有人大喊着。   “让所有人都上墙。”折彦质浑身是血,直接扔了手中已经钝了的长枪,重新抓起身边尸体旁的长刀,厉声下了死命令,“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分配到四个城门口,家里有什么带什么上来。”   “公主,公主,太危险了。”折彦质忍不住劝道,“吕公就在瓜洲渡,不过半日的脚程。”   赵端的盔甲上溅满了鲜血,独自一人守着大旗,她有一双过分浅淡的眼睛,以至于看人时成了唯一清亮的颜色。   “那些人半天的脚程都不敢前来支援,我去了又有什么用。”赵端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大旗旗杆,冷静说道,“等一等,再等一等。”   “张三按道理也该回来了,可迟迟没有动静……”折彦质欲言又止,“三千人带走,便是带回两千又有何用,金军有三万啊。”   “我不是等他。”赵端冷静说道,“我在等,改变这场战争的东西。”   折彦质只当公主开始说胡话了,只能哎了一声,再一次离开了。   三万人金军好像不知死亡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可此刻兵力贫瘠的宋军却成了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无法安然全身而退,只能在血红的夕阳中勉力挣扎。   因为公主在北门,所以北门的进攻是最为激烈的。   南门因为靠近宋军屯驻瓜洲渡,所以并没有金人攻击。   “城内乱得厉害。”任安上了城墙,严肃说道,“大家都朝着南门去了。”   介于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周岚也开始跟着搬石头,累得直喘气:“别管城内的了,都来搬石头吧。”   “任安,你去找李宏,让他立刻过来。”赵端拦下任安,严肃说道,“围师必阙,你带相扑队的人立刻去南门盯着,谁敢胡乱冲城,杀。”   任安离开没多久,对面的旗帜突然变化了动作。   “把大盾搬出来。”折彦质大喊着,三个长方形,一人高的多层木板拼接的盾牌被帮了出来,外层蒙革,连接处还镶嵌铁皮着,随后被码起来,完完整整挡在在城墙之上。   刚挡好木板,只看到对面密集箭矢和砲石碎片宛若流星一般飞射而来,紧接着城墙上的所有人的耳朵都被无数的刺耳尖锐的铁器嵌入的声音所刺穿。   赵端难受地闭上眼,却依旧巍然不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软弱的地方。   她是这场攻城战最没用,却也最要紧的大旗。   她必须坚强得站在最前线,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决心。   “敌人攻城加快了!”   “快快,再来点人。”   原是金军靠这一波清场,然后加大了攻城的人数,全部攻城器具全部被推到了北面,数不尽的铁钩被摔倒城墙上,眼看最前面的那一拨金军马上就要爬上来了。   “公主,公主!!!”   “公主!!”   两个声音在激烈的交战声中相互响起。   “快走吧。”折彦质脸色大变,再也按耐不住,直接拉着公主的手,想要强硬把人送走。   人未到声音已到的李宏却连滚带爬走上来,整张脸一片乌黑,衣服袖子破破烂烂,只见他穿过人群,直接扑了过来,紧紧抓着赵端的袖子,眼睛亮到惊人:“比例试出来了,试出来了,好用,能用,公主!公主!!”   这声音在冲天的交战声中实在微弱,可赵端却瞬间扭头,死死盯着他   小老头整个手臂都在颤抖:“试试,要不要……”   “快!!”赵端从无数的震动声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觉得面前的小老头也开始眉清目秀起来,口气急促,“快试试!快!”   没多久,火药库的人就抬着一大篮子重重的竹筒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折彦质吃惊问道。   “时间很紧,公主说的效果还不成,但我已经有了思路,但铁实在是没有,只是想起扬州多水,多竹子,这个厚壁的竹筒就不错,让人搓好加引子,也能爆炸,就是威力和公主说得差很多。”李宏嘴皮子几乎要翻出花来,飞快抓了三四个一起点火,然后顺势扔了下去。   眨眼的时间,就听到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紧接着是一阵浓烟自金军人群中冒了出来。   有人探出脑袋,只看到原本还密密麻麻的金军队伍中,突然散开一大块空地,里面躺着血肉模糊的金军,还有人的盔甲都散架了。   因为实在太过猝不及防,底下的金军攻势不得不为之一顿,而原本气势萎靡的宋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折彦质见状大喜,原本灰败的面容也瞬间亮了起来:“好厉害的火药啊。”   “改了配方,要是放在生铁里更厉害……”李宏眼巴巴地看向公主,“怎么样?”   “有多少送多少上来。”赵端盯着那一筐子的东西,轻轻松了一口气,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动声色问道,“点火有禁忌吗?”   “就扔快点,引子材料太少了,所以都很短。”李宏看不出公主的脸色,也跟着冷静下来,“时间太赶了,火药的存量也不多,还剩下三框,其他人都在装竹筒,大概还需要半个时辰。”   “那省着点。”赵端看向折彦质,“时间你也知道了,你来分配,只要让金军不敢过来,就是我们赢了,金军耗不起。”   折彦质精神大震,谨慎又兴奋地搬着东西离开了。   其实宋朝在西夏开边的时候就已经使用了,而且是大规模使用在攻城和野战身上,只是随着汴京被掠夺一空,这些工匠们大都流离失所,配方更是损耗殆尽。   “这个火药比以前的好。”作为深耕西北多年的折彦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兴奋说道。   “烧得很快,而且炸起来效果更好了。”副将也满是惊喜的说道。   “改了配方。”李宏得意说道,随后话锋一转,悄悄给公主戴了顶高帽,“还是公主提醒的。”   折彦质惊讶,悄悄去看公主:“公主还懂这些?”   “听说公主在汴京的集禧观丹药很厉害,能起死回生呢。”副将直咧嘴笑,“不是说火药就是从炼丹里开始的,怪不得这么厉害。”   折彦质没吭声,看了眼公主,又看了凑过来的副将,没好气把人赶走:“在这里做什么,滚过去看看,别让他们胡乱扔了,东西可不多。”   作为大规模攻城战中,竹筒弹的威力一出现,原本几乎被压着一边打的守城战,瞬间就有了改变。   金军的伤亡率瞬间上来了。   “怎么回事?”黏没喝察觉到宋军那边似乎有了新的变化,惊得站起来问道。   没多久只看到传信的士兵跑回来,大声说道:“宋军那边多了一种威力很大的火药,一下子伤了我们很多兄弟,大家现在都不太敢上去。”   “我们这边不是也有火药嘛?”兀术不解问道,“不过是一些攻城的石头罢了。”   金军在攻辽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少火器,等南下打宋时,更是发现了品类众多的火器。   比如今日攻城的蒺藜火球,是一种球形的火器,用麻布包裹火药,外层涂松脂,内置铁蒺藜,点燃后用抛石机投掷,落地爆炸时,火药燃烧纵火,蒺藜四散飞溅,可以大规模杀伤敌军士兵和战马,适合攻城时封锁城门,或者野战中扰乱骑兵阵型。   “这个威力更大一些,若是靠近了可以穿透铁甲。”士兵解释道。   几位金军将领面面相觑。   “宋军还有这样的好东西?”黏没喝吃惊说道。   “不过是寻常东西,等我去回回这些东西。”银术可上前一步请命说道,“拿东西不过是瞧着威力大,但准头不行,且只能在墙下,破阵并不难。”   “好!那就应你。”黏没喝沉吟片刻后满意点头,“要注意安全,小心宋人的诡计。”   “只我还需要两样东西。”银术可说道。   ————   宋人本以为金军很快就会推开,不曾想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天色暗下后,突然看到对面突然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折彦质定睛一看,大惊失色:“好多攻城盾。”   攻城盾其实就是木质的榆木厚板,表面蒙三层牛皮,外侧涂防火泥,顶部呈弧形,底部设滚轮,最重要的是,要在盾牌上开观察孔。   这是攻城的士兵常用的东西,能让士兵层层逼近。   一开始宋军照常扔竹筒下去,不曾想却被人那木牌牢牢挡住。   “他们背上是什么?”赵端见飞溅起的火花明明落在人身上,却没有起火。   “应该是每个人身上都批了油布披风,用麻布编织而成,浸泡看桐油和石灰,边缘缝铅块,肩部有系带固定在铠甲上,一般不着火,便是着了,扔了就是。”折彦质眉头紧皱,“是银术可带队,当年攻下太原,就是他为先登。”   睡着金军的逐渐靠近,队伍却并没有太大的混乱,城墙上的宋军,却越来越慌张。   “没用啊!怎么办!”   扬州城能用的男女老少都上来了。   “师父,师父,和公主说了没,我还研究了一个放在长竹竿中里可以喷火的东西。”就在此时一个小年轻火急火燎跑过来,“虽然竹子损耗大,但我们这里不就是竹子多吗。”   李宏回过神来,气急败坏把小徒弟推走,板着脸说道:“现在什么情况,要你在这里胡说,快滚下去。”   “公主,公主。”小徒弟已经盯上公主,顾不得尊卑地扑了过来,大声说道,“我研究了个东西,您看一下可以嘛,很有用的,您听一下,真的有用!”   李宏吓得脸都白了,又拉又拽:“滚下去,跟谁说话呢。”   赵端的目光落在小徒弟身上,那双过分浅淡的眸子在逐渐暗淡的夜色中,依旧保持着一丝冷静:“什么东西?”   ——她不得不转移一下注意力问道。   ——她必须要冷静!   小徒弟掏出一根长竹竿,反手推着自家师父,开始兴奋地给公主演示。   “你看,这是一根粗壮坚硬的竹,从竹筒一端开口处装入火药,然后用干燥的草木灰或纸团压实,最后在竹筒靠近手端的侧面开一个小孔,露出里面的引线,点火时只要在小孔处引燃就可以了。”   “师父不要拉我,让我说……这样火药就会从竹筒前端喷射而出,虽然就两三丈得长度,但挡住攻城的金军还是绰绰有余啊,虽然竹子坏得快,射不了几下就得换一根,但咱们扬州别的不多,竹子管够啊!只要分守住关键位置,就会形成密集的火焰防御网,根本不会有人靠近的,公主……”   “师父!!这比你弄得更有用,刚才我在后院试了,能把柴堆一下子点着!”   “胡闹!”李宏听着越来越近的喧闹声,又气又急,“那东西威力不明,操作不当还会伤到自己人,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敢拿这些玩意儿来耽误事!”   他一边大声呵斥着,一边使劲想把小徒弟拖走。   赵端猛地一个激灵,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根长竹竿,脑海中电光火石一瞬间:“火铳?枪管?”   “对对,取这个名字也可以的。”小徒弟盯着公主,胡乱应下。   “这个是一次性的,而且手握的士兵也有危险……”李宏讪讪解释着,“要再改良一下的,这原本是我徒弟肚子饿打鸟用的,上不得台面。”   赵端伸手接过那个长竹竿。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李宏更是恨不得亲自把长竹竿夺回来。   ——太危险了!   小徒弟梗着脖子继续说到:“就算不能烧穿那层牛皮,也能把他们呛走,或者让他们盾牌烫手,总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城下,金军的攻城盾阵已经越来越近,原本的士兵继续开始攻击城墙根基,竹筒炸弹扔下去,虽有炸响,但只能掀翻几个盾牌,大部分都被厚实的攻城盾挡在了外面,爆炸声沉闷,收效甚微。   金军借着盾牌的掩护,正一步步地、如同蚁附般向上攀爬,形势再次危急起来。   “公主,这……”折彦质看着简陋的竹竿,又看看城下的危急局势,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实在不行,也是我们尽力了。”   未必不是那个竹筒炸药不好用,而是宋军人少,物资少,而金军两者兼备,实在难以阻挡。   他甚至有些绝望。   ——天命不在大宋了嘛?   赵端紧紧握住旗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很快当机立断道:“死马当活马医!李宏,让人把所有能用的长竹竿都找来,按照你徒弟说的法子,立刻赶制!”   “公主!”李宏还想劝阻。   “来不及了!”赵端厉声打断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与其让金军爬上来,彻底丢了扬州城,不如放手一搏!大旗还在,怕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道不助她。   ——那就来人道!   “是!”李宏见公主如此坚决,多说无益,立刻转头对小徒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的宝贝家伙什拿来,教大家怎么做!要是出了半点差错,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徒弟一听公主同意,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紧张,连滚带爬地就往城下跑去:“找粗竹竿!越粗越好!还有油!桐油、菜籽油都行!快!”   “先拦一下。”折彦质也很快回过神来,呵斥着惴惴不安的众人,“怕什么!公主还在呢!”   众人看向公主。   赵端只是安静坚定地看向他们。   ——公主还是这么冷静!   ——她肯定是有办法的!   城墙上的宋军士兵半信半疑,但此刻主帅和公主都下了命令,且城下的金军已经逐渐靠近,他们再多的恐惧也只能被按压下,为他们拖延时间。   “公主!!”没多久,任安再一次跑上来,眼神兴奋,“援军,援军来了!”   赵端猛地扭头。   “那人自称吕好问,乃是您的老师,说是带着三千士兵赶来,正在南门,要不要,要不要放进来……”任安声音带着颤抖。   ——是援军!   朝廷没有放弃扬州!   ————   吕好问一看到公主脸上的伤口就红了眼睛,一脸紧张:“怎么伤成这样?”   赵端笑,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老师是自己来的还是……”   “此事说来话长。”吕好问打断她的话,说会正事,“守好扬州才是。”   此刻金军的攻城梯队已经搭上云梯,第一个金兵的脑袋出现在城头垛口之上,狰狞的面孔在还不曾完全退去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可怖。   “杀!”匆匆赶来的增援宋军士兵怒吼着,举起长刀劈了过去。   新的一场混战再一次开始了。   银术可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在他的带头冲锋下,金军的攻城一层接一层,源源不断,且勇气惊人,几乎各个都不怕死一样。   万万没想到,那支援的宋军很快就有了退意,根本不经打。   “刘光世的部队,没用的东西,和将军一样……”吕好问气得不行,撸起袖子就要亲自上。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拦住:“你上去做什么,拖着就行,我们还有个武器。”   “什么!?”吕好问不解问道。   “来了来了,第一批。”李宏的声音再一次连滚带爬传来,气喘吁吁说道,“第一批三十根,我来打第一发。”   “我来第一个!”小徒弟亲自抱着一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负责扶住竹竿后端,一个则提着油桶。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对准了一架云梯下正在奋力向上推的金军士兵。   “点火!”小徒弟瞄准那人后喊道。   一人直接用火折子点燃了竹竿前端的引火物,只见引线滋滋作响,很快,一股浓烈的黑烟冒出。   小徒弟打开竹竿后端的一个小口,同时用力把那布团样子的东西,向前猛地一推。   “轰!”   一股熊熊燃烧的火舌,带着刺鼻的油烟味,猛地从竹竿前端喷射而出,如同一条愤怒多时的火龙,直扑城下!   那火舌逆着风,并没有小徒弟说得这版勇猛,但也差不多有一丈长。   火光瞬间照亮小徒弟年轻而兴奋的脸。   ——成了!成了!   一个马上就要冲上来的金军士兵猝不及防被火舌正面喷中,瞬间身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身上的油布披风此刻成了助燃剂,火焰迅速蔓延全身,眨眼的时间,他就如同一个火人般从云梯上滚落下去,撞在下面的攻城盾上,又引起了一阵骚动和恐慌。   “有效!真的有效!”城墙上的宋军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快!快!下一个!对准左边这个人!”折彦质再也顾不得矜持了,抢过另一根喷火器,打算亲自瞄准。   “点火!”   又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挂满人的金军梯子,没多久这一串子的人全都跌落在逐渐靠近的盾牌队中。   这一次,无数火舌甚至直接飞溅到城盾的牛皮表面。   浸过桐油和石灰的牛皮虽然防火,但面对如此猛烈的高温火焰和油脂,还是很快就被点燃。   火焰迅速在盾牌表面蔓延开来。   手持盾牌的金军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盾牌逐渐开始变得滚烫无比,再也握持不住。   最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哐当一声将盾牌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一面盾牌失守,立刻露出了一个缺口。后面的宋军士兵见状,立刻将石头、滚木狠狠砸了下去。   “好!好东西啊!”折彦质是选了个位置才攻击的,发现这个武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激动得浑身发抖,“都给我喷!对准那些爬上来的!别让他们靠近!”   一时间,城墙上多了十几条喷射着火焰的竹竿,虽然简陋,却威力惊人。   只见扬州城上火龙飞舞,浓烟滚滚。   金军的攻城盾阵瞬间被打乱。   原本坚不可摧的攻城盾,此刻在火焰面前变得脆弱不堪,试图攀爬云梯的金兵更是倒霉,一旦被火舌扫中,非死即伤,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而火焰产生的浓烟极大地阻碍了金军的视线。   原本密不透风的攻势,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龙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这东西坏得快!”银术可发现了这个问题,有心重整队伍,但这个武器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毫无心理准备的金军先一步溃败。   在生死面前,任何人说的话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言语。   “东西坏太快了,就做了六十根。”李宏凑到公主身边,小声说道。   吕好问催促道:“那赶紧再去做啊。”   “没火药了啊!”李宏也为难,“本来就匆忙,准备得也不多。”   “天要黑了,金军也该撤了吧。”李策累得不行,苦着脸说道。   是了,天马上就要完全黑了,打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攻城战。   ——金军同样耗不起。   “公主!东面是不是有人来?”也跟着累得靠在大旗上偷懒的周岚突然站直身子,小声说道,“什么字啊?”   “是小郎君的!!”肩头中了一刀的副将远远看到这面熟悉的大旗,激动大喊,“折,是我们西北折家!!”   只见一面崭新的‘折’字大旗远远的竖了起来,在即将漆黑的夜色中闪现出最后的光芒。   “是援军!!”   “是公主派出来的那只队伍!”   没多久,又见一队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冲入金军队伍中。   他们杀入人群中,训练有序地包围了银术可。   “是张三!!”周岚大喜,“我就知道这人肯定会赶回来的。”   银术可早早就发现了不对,也知道今日攻城恐怕是要失败了,索性调转方向看向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随着金军鼓声的变化,所有金军不在攻城,反而围住银术可开始对胆大包天闯入战场的百人宋军队伍进行绞杀。   “久闻大名,张三?”银术可一眼就看到正中的宋人,冷笑一声,拿起长枪,“就是你全歼了我七千金军。”   张三沉默着看着他。   “嘻嘻,正是你姑奶奶。”王大女嬉皮笑脸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这衣服看到没,就是你们跑了的金军将军的,哦还有这个马,给你们真浪费。”   银术可看向王大女,平静说道:“好久不见,女将军。”   王大女笑着上前:“正好把河阳那一站打完!”   两人很快就交手在一起,双方的士兵立刻绞杀在一起。   一场小型的野外战,在此刻突然迸发。   “不对劲,金军后面怎么也乱了?”就在所有人都关注下面战况的时候,吕好问惊讶说道。 第213章 给我一个重伤   金军万万没想到,这次全力进攻都没拿下这个小小扬州城不说,后方竟突然出现一支队伍,跟不要命一样冲进来,杀得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来人是谁?”黏没喝刚接到宋军援军来的消息,正打算继续加派人手,不曾想紧接着就又有消息传来,一时间神色惊骇,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只看到打了面‘韩’字大旗。”传信兵说道,“但为首那人不是韩世忠。”   众人惊骇,齐志行更是脸色大变。   “韩世忠?”黏没喝大惊,“不是在高邮湖把他们都打跑了吗?”   “当日若非那张遇断后,那三千士兵,还连着韩世忠本人都可以一同绞杀得,后来我们把人追到楚州方向,直接撵到海上了,怎么可能还回来。”齐志行大声说道,“若非后方没了韩世忠的桎梏,我们如何能顺利听过水运把攻城的器具运过来。”   天长军的成喜也紧跟着紧张附和道:“从最开始的淮阳,韩世忠的部队就一路溃败,听说现在他的部将辅逵就在涟水聚众,李在则在我们走后占据高邮,这可都是韩世忠的人,难道是他们聚集在一起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也跟着点头:“我也听说这些人后来收编散卒,自立门户,不计其数。可他们还有这等胆量。”   “我还看到韩世忠的那位夫人的‘梁’字大旗了。”传信兵继续说道。   那梁夫人也是一名勇将,一直稳定后方,当日若非她最早发现不对,带人退了出去,韩世忠定然是跑不了的。   “让我去会会他。”兀术直接站起来说道,“还请大将稳定前方,我去去就来。”   金军都不认为这次偷袭后方的宋军有这般本事,便是韩世忠又能召集出多少人呢。   “谨慎些,你带三千人走。”黏没喝沉吟片刻后叮嘱道,“若真是那些散兵,斩敌首,其他人远远驱逐就是。”   “你们两个都跟着去吧。”一直没说话的高庆裔突然看向齐志行和成喜,柔和说道,“你们都是宋人,对宋人的情况更了解,也免得耽误事情。”   齐志行和成喜不安地对视一眼,到最后也只能勉强领命。   黏没喝看了一眼自己的谋士,却没有再说话。   “那前面还派人过去嘛?”有人继续说道,“来人打着‘折’字的旗帜,应该是之前攻击挞懒的队伍,应该人数并不多,不如再增派点人手,把人一团灭了就是。”   “那张三,不容小觑,只担心要折进去更多的人。”挞懒队伍中逃回来的谋克直接说道,“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将士们也都打了一下午,损耗严重,宋军手中的那个火器是什么也不好说,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不如早些退兵,再商大事。”   拔离速怒神呵斥道:“挞懒丢了这么大的脸,你现在是想让他找回点场子。”   那谋克也不甘示弱,紧跟着拍案而起,大骂道:“那张三的本事你只管去打一场就是,当初这人能在守备森严的营地中救出那位宋朝公主,就是放眼金国,能有几个比得过的。”   “那我自然要去回回这位张三。”拔离速见他说起这事,立马气得请命,“当日是三位兄弟,只活了这一位,那现在也该把这第三位也杀死才是。”   黏没喝不动神色,扫视众人,不少人都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   张三骁勇,举世罕见,不少金国大将已经被他斩落马下。   如此不世出的武将,只可惜是属于软弱无能的宋朝的。   “如此,你就去带三千人去吧。”主帅黏没喝沉吟片刻后说道,“张三的徒弟王大女也颇有天赋,你只管杀一个人头来,我直接请命升你为卫将军。”   众人四目相对,不曾想主帅对斩杀张三或者王大女如此重视。   女真人人尚武,随着先辈们开疆扩土,全员皆兵的模式导致晋升之路格外艰难。   便是最基础的百人管理的谋克都要拿了十个人头才能晋升,此后再一步步走到猛安,过程是非常严苛的,但高级军官一下的所有职位都还可以凭借军功一点点打拼出来的。   从都点检开始,那就是需要皇帝任命,没有天大的功劳可是得不到的。   卫将军就是位于此序列的第二列。   可以所有武将只要到了高级军官这一列,就是彻底改变了命运。   拔离速也跟着神色激动,只是他还未出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乱传来,随后是一身近乎尖利的声音:“银术可将军重伤,银术可将军重伤。”   黏没喝瞬间站了起来,脸色大变:“人呢!人救回来了吗?”   “被彀英救回,只是三百亲兵为掩护将军,被张三和王大女师徒二人全部斩杀。”   人群哗然。   人人都知道张三厉害,但到底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众人口中的寥寥几句。   银术可可是大金出了名的勇士,能和他对打的将军屈指可数,不知有了多少个先登夺旗的战功,可今日不仅自己重伤,连带着自己麾下的亲兵都无人生还,只能被儿子匆匆带回。   “那张三,自然要杀,又何苦是现在呢。”谋克站在角落里淡淡说道,“扬州被围困多少,那张三最是杀气腾腾之时,用汉人的话来说,破釜沉舟,决死而战,便是十个银术可,今日也会被他斩于马下……”   “够了!”黏没喝暴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随后还寒闭上眼。   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默。   “也该休整一番了。”高庆裔在片刻后缓缓开口,“此番至少拿下济南,彻底清理了青州。潍州和密州,也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   “退兵了!”   “金军退兵了!”   宋军城墙上的人看着逐渐远去的金军,在不可置信得沉默后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李宏的小徒弟更是激动地一蹦三尺高,拉着师傅的手就要奔跑。   李宏一把老骨头了,哪里经得起这个折腾,甩开小徒弟的手就躲起来了。   大旗下的赵端松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体面,三下五除二把最厚重的盔甲外装脱了,然后一屁股坐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抹了一把脸上数不清的细小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杨雯华大怒,连忙抓住公主的手,吓唬道,“这么脏的手,回留疤的,变成裂开的蒸饼,可合不上了。”   赵端哎了一声:“肚子饿了,想吃饼了。”   “有有有。”吕好问挤了进来,掏出怀里已经冷了的白面蒸饼,“原担心扬州城内没吃的了,特意带了两个给公主。”   赵端盯着那个被妥善保管的蒸饼,视线缓缓上移,看向满头白发的小老头,眯了眯眼:“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皇帝身边嘛?”   吕好问讪讪一笑:“官家都到杭州了,一路上各个关口可都有人守着,那黄潜善、汪伯彦,门下侍郎颜岐,同知枢密院事卢益上书请罪,但被官家驳回,后来有人说梁求祖恐不能坚守镇江府城,就让两浙路提点刑狱公事赵哲任知镇江府,我也跟着来了。”   赵端完全没有被糊弄:“你跟着来做什么?人家做知府,你去当判官?”   吕好问哎了一声,不高兴说道:“我还当不得判官不成?”   “快说。”赵端说着,突然张了张嘴,“啊。”   吕好问掰开一小块蒸饼塞公主嘴里,自己则继续说到:“朝廷颁布恩诏:赦免各路囚犯,杂犯死罪以下全部释放;被流放的土大夫一律召回,唯独被贬为单州团练副使的李纲不随大赦迁移。”   “为何!?”折彦质吃惊。   “黄潜善提议的,还打算把所有问题都归罪于李纲,方便之后向向金国谢罪,希望和议能够成功。还说什么‘若不和议,就会加速二圣的祸患’。”吕好问撇嘴,“我一时气不过,在朝堂上把他当面弹劾了,还顺便把他打了一顿。”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大为震撼。   吕好问却不为所动,只是又掰了一块,塞到公主嘴里,目光炯炯:“公主觉得我做错了?”   赵端嚼得飞快,但还是跟着摇头。   吕好问满意点头,给她塞了一口大的。“金国与我朝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可议和是显而易见的。祈请使返回后,两河仍遭兵祸;通问使派遣后,维扬差点失守,可见金国岂是虚言所能打动的。”   众人又跟着点头,只是很快又跟着叹气。   ——看来朝廷想要议和的心完全没有更改。   赵端也显然直到这个问题,但此刻已经没空在想,只是抽空说道:“那你手中的兵哪来的?”   “卫肤敏升任尚书刑部侍郎,刘珏升龙图阁直学士、知宣州,朝廷有意在江宁府设置榷货务都茶场,官家让我先行一步,我经过镇江时,听闻金军包围了扬州,就,和人商量了一下,自己带兵过来了。”   后面这段话又开始含糊其辞。   “回去再说吧……啊……”赵端暗想定然是镇江府那边出了问题,但也不好声张,只能眼巴巴盯着最后一块蒸饼,转移话题。   吕好问悄悄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塞到公主嘴里:“回去吃吧。”   赵端已经腿软到站不起来了,叹气说道:“走不动了,再歇息。”   折彦质的脑袋从后面冒出来,眼疾手快拉住自己刚上城墙的儿子,笑说着:“让我儿子背公主回去吧,他自小就一膀子力气。”   “不可!”周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像什么话!”   吕好问撇嘴:“找大女就是,论力气,谁有大女这种使不完的蠢牛劲……啊啊啊!王大女!”   已经匆匆赶上来的王大女只听了最后一句话,飞快地揪了一根吕好问的胡子,恶狠狠说道:“背后骂我是不是。”   吕好问捂着下巴,看着行为粗鲁的人,气得直哆嗦:“牛,果然是没用的牛!还不把公主抱下去休息。”   “我是属牛啊。”王大女也顺手脱了身上满是血的盔甲,之后弯腰把公主轻松抱起来,还颠了颠,在众人惊恐伸手的时候,这才笑呵呵说道,“走,回家吃饭去。”   赵端靠在王大女怀里,抬头去看背后的张三,见他也是血淋淋的,担心问道:“可有受伤?”   张三摇头:“都是别人的血。”   “你呢?”赵端又去看折智隽。   折智隽笑说着:“不曾,只是侍卫们有几人伤得厉害,已经送去医馆了。”   赵端哦了一声,最后抱着大女的脖子:“你受伤了没?”   王大女骄傲抬头:“没,我厉害得很,和我师父两个人嘎嘎……啊啊啊……”   “啊啊啊……救救……”   万万没想到,台阶竟然被砸坏了,王大女一个不甚,踩空了。   “公主!!!”   “小心啊!!”   “挡着挡着!!”   狭长陡峭的甬道上立刻此起彼伏无数的尖叫声,所有人从或喜悦或麻木或沉默中惊恐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得大喊着,无数只手跟着伸了出去。   离得最近的张三和折智隽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拉人,许是连夜奔波,再加上甬道太过陡峭,时间太过仓促,距离过于短小,这几人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处施展,最后只能齐齐全摔倒在台阶下。   一个叠一个,好像壁画上的叠罗汉一般。   匆匆赶来的慕容尚宫挑眉:“这是做什么?   一只手从王大女身下伸出来,挣扎说道:“……命,命……”   慕容尚宫这才发现下面还有个熟悉的人,脸色大变:“公主!”   赵端的手立刻啪叽一下摔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最柔弱的赵端被倒霉得压在了最后面。   王大女乖乖挨骂。   吕好问万万没想到此人能闯出这么大的祸,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哐哐哐地拍着王大女的后背,一个‘牛’字来来回回地车轱辘骂着。   张三和折智隽介于一个也没拉住人,丢脸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赵端站在慕容尚宫面前手舞足蹈比划着,骂骂咧咧:“……我就说走路要看路吧,我刚才吃的蒸饼都吐了,大女就是太嘚瑟了,扣钱,我要扣钱!”   慕容尚宫仔仔细细拉着人检查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可有脑袋着地,后脑勺疼不疼?”   赵端一脑袋倒在尚宫怀里:“就是整个人酸得厉害,手脚好像不是我的,感觉不出不舒服了。”   慕容尚宫心疼地摸着小孩的脑袋:“明日可有苦头吃了,若是哪里疼,可一定要说,别伤了骨头。”   “你啊你啊。”李策恨铁不成钢都点了点王大女的胳膊。   “那台阶怎么一大块没了。”王大女也低着头,丧气说道。   吕好问终于是回过神来了,阴阳怪气骂道:“要不说属牛就是好啊,劲大,一下子拉着三个人跑。”   王大女嘴角微动,盯小老头,想骂人但忍住了,只是一脸不服气。   “不过打赢了金军。”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赵端抱着小手,看着黑沉沉夜色下中众人的脸颊,冷不丁说道,“大家都没事呢,真好!”   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片刻。   慕容尚宫笑着捋了捋公主的头发:“都是公主的功劳。”   “我在镇江府就听说了,公主还烧了金营呢。”   “差点就抓到兀术了。”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一顶顶高帽子就这么顺利地送了过去。   赵端的下巴也跟着越抬越高。   “公主,一个名叫韩世忠的人,带着自己的夫人在城门口呢。”守北门的士兵急急忙忙跑来。   赵端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公主!!有一个叫李禄的人在西城门求见。”又有一士兵快步跑来说道。   吕好问冷笑一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公主可要好好责问与他。”   赵端板着一张脸,大声保证:“走,把两个人都骂一顿去!” 第214章 是美人啊   “不是撸起袖子说要大骂特骂吗?”王大女嘴里塞着蒸饼,一脸不解,“公主拉着那个李禄说什么呢?”   吕好问眉眼低垂地站在角落里,闻言冷笑一声:“臭毛病又犯了。”   赵端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   ——一看到长得漂亮就走不动道。   偏不巧,李禄是个闻名遐迩的大美男。   “确实好看。”王大女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煞有其事评价道,“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和公主身边的男人长得都不一样。”   那李禄身形修长高挑,肤色白皙细腻,眼睛狭长上挑,含笑看人时,那双眼睛好像带着水波一样。   毫无眼力见如王大女也不得不多看两眼。   ——好看!真好看!   “你怎么这么年轻?”赵端好奇问道   李禄眉眼弯弯,整个人便也跟着柔和起来,完全看不出征战沙场的凶狠,反而带出几分少年郎的闲适:“那公主觉得微臣该多大?”   赵端也不说话了,只是非常真挚地夸道:“你长得真好看。”   李禄丝毫没有被冒犯,反而笑意加深,带着几分清冷矜贵:“那就多谢公主夸赞了。”   赵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吕好问闻言又是一声冷笑,也不指望看好戏了,直接甩袖离开。   正打算掏出第二个蒸饼开吃的王大女满脸不解地看着老师怒气冲冲,脚步沉重离开的背影,震惊:“这是做什么?”   “别看都是狐狸一家的,有人做老狐狸,有人当狐狸精,啧啧,那可不一样。”周岚阴阳怪气说道,“吃吧,反正我们是要当大老鹰的。”   王大女继续吃着蒸饼,听着公主继续问道:“所以你们收到我的信就南下了?”   “正是。”李禄说话更是悦耳沉稳,慢条斯理,一字一字就跟金玉敲击玉盘一样,莫名能让人安静听他说话。   “金军久攻不下大名府后驻扎济南府,当时就想着他们他们选这个位置,大抵是要东进了,只是不曾想他们打着绕过汴京,千里南下的计划。”   赵端点头:“那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李禄叹气:“此事还要从二月十日时说起……”   北方各地的治安实在太乱,倒霉的侍卫们一路上被抢被赶还和很多人打了一架,最后花费了近十日时间,这才把信送到当日已经在晋州临汾,打算重整北地义军的李禄手中。   而这是李禄在当日收到的第三份信。   “只担心是朝廷的诡计,想要哄骗您回去。”他身边的人毫不遮掩,直接说道,“朝廷一开始就不信您,要不是路允迪整个蠢货掘黄河大堤,致使黄河改道夺泗入淮,沿岸受难百姓无算,而各地官员军官不吝军士,致使各地反叛不断,再加上冀州失守,北方防线所剩无几,不然何来会放您回来,这是要您收拾烂塘子呢。”   众人一听也纷纷附和道。   “那宗泽当真是病死的吗?分明是被人逼死的!”刘正彦大声骂道,“若是朝廷给了我们这边边疆一丝信任,若是接任的是宗泽的儿子,北地现在何来这样的情况。”   “说这些做什么。”杨惟忠连忙说道。   刘正彦梗着脖子说道:“他们敢做我们怎么不敢说,我们早上才收到信,说黄潜善那个奸相在官家面前好端端说起李相公的事情,为什么?还不是防着我们。”   刘晏也紧跟着说道:“我们前脚刚招到一万兵,现在朝廷就迫不及待要斩草除根,如今又来这位公主的信,确实太过巧合了。”   杨惟忠一见李禄的神色,沉吟片刻后起身说道:“昨日将军忙了一日没合眼,今日又一下收到三份信,让将军自己想一想吧。”   众人也识趣,便跟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只刘正彦临走前还愤愤不平说道:“将军可别答应了什么劳子公主的事,扬州边上十万禁军呢,还有刘光世,韩世忠这样的人看着,能出什么事。”   杨惟忠笑着把人带走:“让将军自己想想,又不是孩子了。”   刘正彦睨了他一眼,骂骂咧咧:“朝廷如此行事,不说我难受。”   等人都走远了,杨惟忠这才走了回来。   李禄已经开始提笔准备回信了。   “将军可是想好了?”杨惟忠站在门口担忧问道。   李禄笑:“那公主,惟忠可曾见过?”   杨惟忠摇头,但又多嘴说了一句:“但良臣写信与我说过,言辞中对这位公主大加赞美,想来至少品性是不差的。”   李禄停笔,微微抬头,看着地面上的落在石砖上的光晕,还未说话便笑了起来:“我倒是见过,那日她可真忙,前脚还在大骂供货的商人没良心,后脚就开始关心修城墙的百姓有没有吃饱,真是有趣。”   “听闻现在扬州的城墙修得格外得好,还另外多修了瓮城,可见公主对修城墙之事还是很上心的。”杨惟忠忖量着开口,“我之前也早早听闻过公主在汴京的所作所为,瞧着确实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公主。”   “我们这次招兵,不少人不是还以为招兵去汴京,以为我们是给公主招兵的嘛。”李禄笑说着,“可见公主在北地的民心确实非常之高。”   杨惟忠却抱有不同的意见:“在汴京时,宗留守对这位公主一路保驾护航,大肆宣扬,这才让北地的民心暂且融合,说到底还是宗留守的威望太大了。”   李禄看了他一眼却只是笑着转移话题:“你觉得我要回去吗?”   杨惟忠摇头。   “若是没收到公主的这份信。”李禄写好手中的回信,放下笔,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也许我会死,也许军队会乱,也许我好不容易展望的未来又要破灭了。”   杨惟忠脸色大变。   “自古忠义仁孝难以两全,我养父是因我而死,我若想匡扶宋廷就必须以我父之死为代价。”李禄神色平静,显然一切的心绪在今日的大起大落中都被全然熄灭,以至于他说话时,总好似在出神。   “可我若是死了,注定北伐无果有愧汉家百姓,如今我已成了两难之人,我便是不主动死,也会有人让我死,以全忠义仁孝。”   杨惟忠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那黄潜善果然恶毒,竟想要如此逼死将军。”   李禄看着他笑,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喃了一句:“黄潜善啊……”   “此人素来排除异己,只顾迎合圣意,却不敢亲自北伐,拿回汉家土地,却对前方的将军如此狠毒。”杨惟忠悲戚,“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李禄笑着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件,信中的字迹是一首有了几分韵味的瘦金体,只是笔法间多了丝勾连,显出几分书写之人的急迫。   “可见天不亡我,公主来了。”   杨惟忠不解。   “皇家出生的公主,不算君吗?”李禄拿起信件时手指微微用力,暴露出他平静面容下的激动,“我要去亲自见见她。”   ————   “二月十日出发,怎么现在才到?”折彦质不解问道。   “黄河浑浊,无法坐船,且沿途水匪不断,若是遇上,只担心便会耽误时间,所以我们是三千人快马而来的,顺着应天府的运河一路南下,在昨日午时来到滁州府衙的郊外……”   滁州距离扬州就已经是一日的快马了。   “那为何现在才到?”赵端敏锐问道,“是遇到金军了。”   众人突然回过神来。   是了,金军是派出左右两翼的,泰州那支被张三带人捣破,那真州那支呢?为何也迟迟不见动静。   李禄笑意加深,轻轻松松送出一顶高帽子:“公主说得极是,我们遇到了金军的一支队伍。”   —— ——   “这里刚才有金军经过!”杨惟忠下马,仔细看着面前这几道完全不加遮掩的凌乱马蹄印谨慎说道,“可要绕开?”   李禄看着马蹄印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瞧着至少有三千人?”   宋军虽然走的是陆路,但还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去的,滁州境内有最大的两条河流,一条来安水,一条清流水,但两条河最后会在宣化镇附近汇合,最后继续朝着江宁府而去。   他们是顺着清流水来的,一路上并没有碰到这个规模量的金军。   所以金军只是能来安水,或者是更北面的泗州南下的。   “这是不是要朝着宣化镇去?”李禄又问。   “管他们呢?金军不就跟狗一样到处乱窜吗,谁知道去干嘛,还是先去看看扬州怎么回事吧,一路走来,听说沿途没有一个人能打的,寿州的范琼这个混蛋就知道跑,也不敢去支援一下,见了我们不给粮食也不开门,怂货一个。”刘正彦骑在马上,不耐说道。   “官家算算日子前几日就应该到杭州了,若是此事扬州攻不下来,最快的办法就是从江宁府绕道,一路下也没什么守备,是极好的一个条路。”李禄完全不顾自己的话有多吓人,只是平静说道。   刘正彦眼睛瞬间瞪大,眼珠子来回转着,嘴皮子来来回回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那官家?那,救不救啊?”   李禄没说话。   “不是说公主在扬州吗?”杨惟忠谨慎说道,“扬州撑不了多久的。”   “就是,大不了再跑一下就行,公主那边可是很急的。”刘正彦也回过神来,直接说道,“要是扬州在丢了,我们再也不会有士气了。”   李禄拎着缰绳,沉吟片刻:“我们反正都是要去宣化镇的,跟上去看看。”   —— ——   “怪不得他们没来,是被你们阻拦了?”赵端问。   李禄笑着点头。   周岚一听,立马阴阳怪气道:“原是救官家去了,那来晚了也是应该大大表扬的。”   李禄身后的杨惟忠紧张起来,悄悄去看公主的神色。   只是李禄还未出声辩解,赵端却笑着给人解释道:“这是对的,金军已经有三千金兵不知去向,不仅我们扬州会腹背受敌,就连官家也会再次不得安宁。”   周岚撇嘴:“口说无凭,可是有抓到什么战绩?”   李禄神色如常点头:“歼金军三百人,抓一百人。”   “瞧着一般啊。”周岚得意的手指一翘,“公主身边的张三和折智隽你知道吧,可是把那什么癞皮狗的队伍都杀光了,就那条狗一个人衣服都没穿就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齐齐保持微笑或冷漠,只当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刘正彦早已按耐不住,上前一步,仅仅盯着公主,满脸不服气:“那我们的可没跑掉!” 第215章 好大一条鱼   这次负责真州行动的主帅是谁?   讹里朵啊!   赵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紧盯着李禄。   折彦质再也按捺不住,神色激动,上前一步:“你抓到阿骨打第五子,女真族人称之为三太子的金军右副元帅讹里朵?”   李禄颔首,非常谦虚:“说来也是侥幸。”   早已在后面等得抓耳挠腮的刘正彦听不过去了,觉得将军完完全全是在辜负自己的美貌,只能硬生生从后面挤到李禄身边,大声嚷嚷地抢到话语权:“将军不会说,我来说。”   “那金军没想到我们会在后面包围他们,完全没有防备,我们是昨夜入夜后分三队去偷袭的。”   “金军被打得措手不及,虽然很快就回过神来,但我们借机放了火,金军就开始撤退。”   “讹里朵本在亲兵的掩护下逃了,谁知道半路遇到江宁府守城,又被我们两路夹击,最后逼他们入了扬子江,又有沿途的渔夫百姓,义军帮忙,最后困守一天一夜,今日早上才被杨惟忠抓到了。”   赵端去看自己早已听闻大名的沉默小老头,杨惟忠。   杨惟忠一板一眼,恭敬行礼:“多亏当日的扬子江中的义军出手相助。”   刘正彦一听,立马暗自锤了锤同事的后背,咬牙抢回功劳:“他们给我们带路确实有功劳,还不是你一个人英勇杀敌。”   “江宁府守城?那赵明诚不是早早就跑了吗?”周岚吃惊问道。   “谁!?”赵端更吃惊,“李清照的丈夫跑了?”   周岚挠头:“我怎么听说这月初五的时候,管家刚到常州,御营统制官王亦则率领京军屯驻江宁,结果图谋叛乱,当夜果然反了,结果被江东转运副使、直徽猷阁李谟击碎阴谋,等平定好后,就派人去禀报守臣秘阁修撰赵明诚。听说赵明诚已受命调任湖州,不愿干预,发现不对,连夜跑了。”   “那李清照呢!”赵端紧张坏了,“她没事吧?”   “听说他们夫妻两人喜欢收集书籍和金玉,李夫人要先行运走这些东西,早早就去池阳找院子等待诏令了。”周岚解释道,“现在应该都在池阳。”   赵端松了一口气。   “那赵明诚可不是好东西,大战在即却只知道跑。”刘正彦暗搓搓给人穿小鞋,“这次支援我们的是江东转运副使李谟。”   “李谟不在江宁府中,怎么好端端朝这边来了?”赵端不解问道。   “朝廷初四的时候,任建武军节度使、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节制江南东路军马,屯驻江宁府,原是打算亲自去迎接人的,谁知道半路遇到了逃跑的金军,李谟也不是个怂货,跟着就冲上去了。”刘正彦直接说道。   这事赵端是知道的,她也是借着这事才回到扬州的。   “那怎么现在才到江宁府?”她不解问道,“当时人命是在瓜州下的,距离江宁府不是一日的距离。”   “原是一开始想要让杨惟忠去的。”去而复返的吕好问随口说道,“后来改任了,有打算招兵等等,想来耽误到现在了。”   赵端眉心微动,看了一眼吕好问。   吕好问又露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她只好又去看杨惟忠。   杨惟忠只是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赵端叹气:“罢了,还是先去看看讹里朵吧。”   —— ——   讹里朵出人意料的年轻。   他长相颇为魁伟,面容过于凶悍,哪怕此刻被人五花大绑也依旧身形挺拔,等看到面前的宋朝公主,甚至用不甚熟练的宋朝官话说道:“你就是那个赵端?”   赵端点头:“是我。”   那人打量了面前的这位公主,随后说道:“你长得不像昏德公。”   去年八月,被抓到北地旅行的两位皇帝终于到了上京,随后穿素服拜见太祖庙,随后在乾元殿拜见金国皇帝,最后赵佶被封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随后又把两人迁移到韩州。   此话一出,宋人脸上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周岚怒声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如此说话。”   讹里朵却只是盯着赵端看,但相比较其他人的愤怒,这位公主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有几分讥笑,神色冷淡的。   “听闻当年你们的太祖皇帝当年南征,第二年就攻破金陵,南国的皇帝李煜肉袒出降,被俘道汴京后封违命侯。”讹里朵继续问着这位年轻的公主,“公主可否觉得,这事你们宋人口中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胡言乱语,外来蛮夷还敢自比我朝太祖,不识好歹。”吕好问厉声呵斥道。   赵端并没有被他激怒,依旧充满兴趣地问道:“所以你们金人也开始学汉人文化了吗?连李煜的事情都知道了,你汉话其实说得很不错,我早早就听说当初辽国高层都以学汉话为荣,想来你们应该早早就学过一些。”   讹里朵骄傲说道:“丧家之犬如辽国,我们金人何来和他们一样。”   “你们今日能如此快速占领这么多宋朝土地,是因为你们不似汉人。”赵端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明显异族容貌的人,微微一笑,“可你们,马上就要被汉化了。”   讹里朵脸色微微一变。   “汉人中还有一句话,叫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们下诏骂两位皇帝是‘昏庸无道、理应被推翻的乱臣贼子’,他们确实犯了当年南唐的错误,回避决策就是失败决策,所以,我们会吸取这个教训的。”赵端笑说着,“宋朝会北伐的。”   讹里朵眉眼低压,瞧着有几分戾气。   “女真,没有第二次失败的机会。”赵端微微一笑,“就像当初的辽国。”   “如此嚣张,把他打一顿就老实了。”刘正彦立马凑上来煽风点火。   赵端笑,不甚在意说道:“何来如此小气,给这些俘虏都送点好吃好喝的,也松绑吧,仔细看管就是。”   众人惊骇,就连讹里朵也一脸震惊。   “何来对敌人如此仁慈。”刘正彦立马大声反驳道,“这些人杀了多少宋人,不把他们千刀万剐,如何泄心头之愤。”   “你这个武将懂什么。”吕好问没好气说道,“公主这么做自然是更大的考量。”   他匆匆来就是听闻抓了大的,生怕公主意气用事。   ——这讹里朵可是能好好利用的。   刘正彦还要说话,就被李禄厉声呵斥道:“这里哪来你说话的地方。”   “上位者对于权力贪心,会异化所有普通人,若是不杀上位者,彻底解决他们的贪心,便是杀再多普通人,我们有何金军又有何区别?”赵端认真说道。   刘正彦愤愤不平:“我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我就是要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杨惟忠已经把人带下去了,一行人便又匆匆回了正堂。   “对了,红玉呢。”赵端回过神来,“把她忘记了。”   “是啊,原来公主还记得我。”韩世忠哀怨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都怪我娘,不把我生的貌美如花,以至于这么大的身子站在这里,愣是没让人看一眼。”   赵端一扭头,好像还真的刚看到角落里的韩世忠和梁钰。   “红玉!”她快步朝着漂亮梁钰走去,“真是辛苦你了。”   韩世忠眼疾手快把公主要去握自家夫人的小手拦住,握在自己手里,顺势把自己转了过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酸溜溜说道:“公主,靠这么近也看不见我嘛。”   赵端终于是看到韩世忠了,勉强笑说着:“良臣啊。”   “公主还记得我名字,真是让我感动啊。”韩世忠幽幽说道,“看来我这个名字取得还是不错的。”   赵端讪讪一笑,挣脱出自己的手:“哪能啊,这不是要事情一件件处理嘛。”   韩世忠摸了摸自己的脸,痛定思痛:“真是可惜了,长得不如人,抓的人也不如人!红玉啊~要不还是走吧。”   梁钰没好气地打了一下韩世忠,骂道:“这么爱唱戏,回头去瓦舍里找个勾栏唱个够。”   韩世忠不吭声了。   “哪能啊。”赵端立马眼睛亮晶晶地握着红玉的手,“我派了很多侍卫来找你们,却一直没找到你们的消息,心里担心坏了。”   梁钰和气说道:“长江以北已经乱得毫无规矩了,我们也跟着一路颠沛流离,真是辛苦侍卫兄弟了们,回头我一定请他们喝酒赔罪。”   “你们能在这么艰难的时候,完成任务就很好了。”赵端笑说着,“快来说说你们的事情,正好提提士气。”   “想来张遇的事情,公主也知道了。”梁钰脸色沉重。   赵端叹气:“听说你们在高邮打得惨烈。”   “那一战,金军在叛军的带领下夜埋我们,我们麾下的三千人误入高邮湖,到最后只有八百人逃出来,剩下的人全都折在里面了,张遇率三百精兵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与五千金军奋勇作战,不幸遇难,他是为国事而死。”梁钰口气带出几分哽咽,“还请公主能为张遇说话。”   赵端认真点头:“良臣上了折子后告知于我,我一定为张遇说话,不让将士寒心。”   梁钰对着公主行了一个大礼。   韩世忠也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对着公主慎重行礼。   赵端把两人扶了起来:“不必如此,后来呢,你们都躲哪里去了?”   “海上。”韩世忠无奈一笑,“不得不遁入大海,原本以为是完不成公主的嘱托了。”   赵端并无责怪,反而更认真说道:“你们已经很好了,拖延了好几日的时间,给了扬州城准备的时间。”   韩世忠看着公主真挚的目光,心中松了一口气。   ——当时所有捡回一条命的人,不觉得庆幸,反而都觉得要完蛋了。   手中的人都死光了,公主的任务完成不了。   ——幸好,公主本就是很好的人。   “那你们怎么又突然出现在金军后面了?”折彦质不解问道。   韩世忠摸了摸脑袋,目光突然炯炯地盯着公主看:“因为遇到了一人。” 第216章 扬州收尾倒计时   二月十四的深夜   韩世忠一路从高邮湖顺着运河一路溃败道楚州的宝应,谁知道后方的金军依旧穷追不舍,最后还是梁钰当机立断说直接出海。   ——“要是再顺着运河往北走,很有可能会和残留的金军再一次碰上,不如我们直接出海,避上一避,若是实在不行,直接通州海门入口,再北上去找公主就是。”   韩世忠闻言也不犹豫,直接率残军东走,然后顺着纵横的水道,最后来到出海口的盐城。   “没有船只,如何下海。”有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小渔村惊骇问道。   一路上齐志行和成喜的队伍追得很紧,如今跟在他们身后的只剩下八百人。   “我曾听我父亲说起过往事,说当初日本遣唐使粟田真人、阿倍仲麻吕,新罗国太子金士信等,都是在射阳河口登陆,随后西去长安的。”梁钰把手中的刀刃上的血擦干净,继续说道。   “我只担心是黄河夺淮入海,这个盐城县城距海仅五百米,如今受了牵连,上冈、盐城、草堰、东台布置是否还有百姓。”   “那怎么办?若是都跑了呢?”有人不安问道,“敌人马上就要追来了。”   “这里是盐厂,不可能没有船只,人跑了,船如何跑。”梁钰笃定说道,“不可能都跑的,如今这个情况又能去哪里呢,南面已经是最安全的,估计是当地担心金军掳掠,都停靠在海中,去找,随便找到两艘,先上船就是。”   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很快就分成二十人一队出门找船,梁钰还贴心让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百姓,如何拿到清水和粮食。   韩世忠抹了把脸,坐在石头上沉默。   “如此,也不知公主那边……”他忧心,“不知扬州的情况?”   梁钰宽慰道:“已经是尽力的,只是不知张遇的消息?”   说起张遇,夫妻两人都陷入沉默。   张遇带了八百人为他们断后,到现在都没有赶回来,所有人都觉得凶多吉少。   “先出海吧。”梁钰平静说道,“不能辜负了张遇的奋勇。”   韩世忠不再言语,闻着咸涩的海风,只觉得悲从中来。   明明身处大宋国土,却被敌人追得无处藏身,实在是可悲可怜。   “夫人,此后我们该如何?”他迷茫问道。   坚毅如梁钰此刻也没了章法。   ——金人能一路畅通无阻到此处,难道北地真的全部沦陷了吗。   北地都丢了,大宋一分为二,南面又如何守呢?   时至今日,非力挽狂澜者,不可匡济时艰。   “你是韩世忠?”就在众人焦灼间,只见有一个海人打扮的妇人从纵横水道中缓缓划船而来,大声问道。   韩世忠吃惊,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长枪。   “我是来传话的!”那妇人很警觉并没有靠近,反而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声音大得好像雷鸣一般,“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说可以给你出海的船只,也可以给你们粮食和清水,但有一个要求!”   梁钰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最后上前一步:“敢为老妪是为谁传话。”   “不可说。”妇人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传话的,若是韩将军愿意听,我就说出这个要求,要是韩将军听了不同意,那我们也不强求。”   韩世忠神色凝重:“什么要求?”   “金军主力肯定会南下攻打扬州,我们可以助你在海上避难几日,且送你们泰州的海寨上岸,但你们要马上赶赴扬州,自后面包围金军。”妇人一看就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面对逐渐围过来气势汹汹的士兵们也不慌,连着声音都没磕绊,只是依旧目光炯炯地看向面前的将军。   “可我们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梁钰为难说道。   那妇人手中的竹竿立马拍了拍水面,水花飞溅,波纹四散,她横眉立眼,大声呵斥道:“我大宋万万之人,何来没有人手,我大宋故土沦陷,又何来无人参军,休说这些妇人之言,坏我大宋之威。”   众人不曾想还被以为年迈老妪痛骂,一时间也满怀心绪,不知如何开口。   “多谢老妪教导。”梁钰被呵斥后,心中的迷茫之色却瞬间扫荡一空,正色上前行礼答谢。   韩世忠也紧跟着上前问道:“敢问老妪目前在哪位义士手中高就?”   老妪收了脸上愤怒地神色,神色平静反问道:“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韩世忠和梁钰对视一眼,随后韩世忠认真点头:“愿为大宋故土而战。”   老妪满意点头,划船离开时,声音高亢如渔哨:“甚好,武卫都虞候赵立愿为公主赴汤蹈火,还请韩将军共往。”   —— ——   “赵立!”赵端吃惊,“他不是在徐州嘛?”   “赵立得了公主的帮助后,就返回徐州开始暗中联络乡兵,谋划收复徐州,等黏没喝撤军离开后,他就把剩余的金军赶走,随后这些人又推举一个郑举人代理知州事务,此事已经上报朝廷后,但不知为何还没有任何消息。”韩世忠看了一眼吕好问。   吕好问顺势解释道:“朝廷上的事情直到十三日,官家抵达杭州才后开始统一在显宁寺处理的。”   皇帝抵达杭州,以州治为行宫,显宁寺为尚书省。   “那就是还没处理,回头我催催。”赵端已经不是好糊弄的小公主了,“这个效率实在太慢了。”   吕好问欲言又止。   “几位相公陆陆续续上了好几道请罪的折子,官家也是忙不开的。”他讪讪说道,“到杭州这么短的日子里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实在是缺人,官家现在都还要亲自接见这些人呢,哪来有多余的时间。”   朝廷十六日就下诏命令侍从官及寺监长贰、郎官,限两日内举荐两名有才干谋略的士人。   本按照旧例,举荐士人只有侍从官及以上官员有资格,不包括郎官,只是因为战乱,官员缺额实在过多,官家这才特意颁布此令面,甚至还说‘如今举荐的士人不同于平常,应当立即提拔任用,让他们前往都堂审察。’次日又说:‘不如直接让他们入朝奏对,要亲自接见。’如此,各地官员之空缺还是补不上来。   朝廷缺人之情况,可见一斑。   赵端也跟着看了半年的朝政,对于朝廷的危难更是清晰,现在大宋就是一个四处漏风,摇摇欲坠的危房,别说被人踢一脚了,就是刮一阵风都有可能倒下。   南宋的开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危机四伏。   “说起赵立。”一直没说话的折智隽冷不丁开口,“我们在十九日的深夜偷袭挞懒后,也见过这人。”   赵端吃惊。   “若是十九日,那应该是把我们从海寨送上来。”韩世忠紧跟着说道,“那日是中午,他把自己手中的两千士兵给我们,还给了我们武器和粮食,最后我们在东台那边分开了,他说他还要去做其他事情。”   “东台到海陵是有河道的,但是至少需要四五个时辰,那他可是一路上都没合眼了。”折彦质咋舌。   “他找你们说什么?”赵端追问道。   折彦质解释道:“他说他手下的人得到情报说挞懒还有三千人正准备南下,准备通过泰兴去玩常州,绕过镇江府的守卫,他打算去追击,所以想要我们剩下拿不走的武器。”   他顿了顿,随后又说道:“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回来,这些东西也带不走,所以在给我们的人换上更好的装备后,剩下的东西都给他们了。”   “我们休息了几个时辰后,一大早就准备赶回来,那个时候赵立还在清点东西,还在和一个老妪说,要再把兄弟们都叫来,让她速去叫人的。”王大女插嘴说道,“我打听了一下,这人好像是渔民出身,与泰州,楚州的水道都格外清楚。”   “那定然有给我们传话的那个老妪。”梁钰笃定说道。   赵端安静听着,万万没想到这次惊险的扬州保卫战能大获成功的关键原因竟然是自己从不曾重视的以为小小武将。   这样一个不曾在历史上留下煊赫一笔的将领。   这样一个曾在下雨天格外落魄,无声痛哭的将军。   这样一个在山河飘荡,家国破碎的来回奔走的宋人。   赵端突然感觉到一种沉重却欣喜的厚重,那是无法言喻的高兴,那是不可对人言的痛苦。   她踩在这片曾被历史刀笔记录,无情呵斥的土地上,第一次清晰而真切的察觉到个人的命运在风云际会下的渺小。   历史在浩浩汤汤往前走,天道在冷漠无情观看着,可这片土地上的他们真实而痛苦,渺小而脆弱,可他们却还是不肯放弃,为自己奔走,为国家抗敌,为百姓而呼号。   他们不知未来险恶,还是一往无前。   他们明知前途叵测,依旧四处奔波。   幸好,还有无数个她。   赵端深深叹了一口气:“赵立呢?”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摇了摇头。   “镇江府那边不是有兵,让他们去泰兴那边看看。”赵端又说。   吕好问欲言又止。   “那个刘光世的部队当初尚未抵达淮河,就先一步溃散了,现在他还敢留在这里不跑,我都蛮吃惊的。”王大女直言不讳,神色不屑,“让他去泰兴,不如给我一支兵马,我亲自去看看。”   赵端一听又去看吕好问:“刘光世怎么会愿意给你兵的?”   吕好问勉强一笑:“不是还有一个吕老头在那边吗?”   “吕颐浩?”赵端吃惊,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是了,他现在充任江浙制置使,按理刘光世也是守他节制的,不过刘光世能这么痛快给你兵?”   吕好问摸了摸胡子,意味深长:“刘光世的夫人向氏乃是汉东郡王向宗回的女儿,因战乱目前不知适合去向,只听说被他的副将孙琪簇拥着留在军中,从真州、滁州一直逃到淮西,在庐州附近有过消息,目前庐州的帅臣胡舜陟和吕颐浩关系极好,两边都是性格刚强之辈,若是不好好沟通,只担心伤了向夫人。”   赵端了然。   “那后面处理好了吗?”她含糊问道。   “只听说在城外相持了六日,后来如何就不得而知了,算算日子,等扬州的消息传来,他们也该夫妻团聚了。”吕好问随口说道。   “对了,说我也给公主抓了两个人公主看看?”韩世忠打破沉默,笑说着。   赵端立刻来了兴趣:“难道你抓了兀术?”   感觉被讽刺道的韩世忠不说话了,只是粗粗喷出一口气。   “便是抓了其他人也是极好的。”赵端立马安抚道,“你手下就两千人还敢迎敌而上真是厉害了。”   韩世忠被梁钰无情地锤了一下,这才板着脸,一本正经说道:“抓了两个投降的宋将,正是他们半路设伏,杀了张遇,故而当日杀昏了头,只顾着抓这两人了。”   “那太好了,正好给张遇报仇!”赵端立马送上一顶高帽子。   “那正好把讹里朵也顺道杀了。”刘正彦幽幽说道。   赵端还未说话,吕好问就说道:“此事还要抓紧时间告知官家才是。”   “若是告知官家,官家如何会杀了这位将军。”刘正彦不悦说道,“直接杀了才是最好激励宋军的办法,比什么钱财都有用。”   吕好问板着脸:“朝廷大事,岂容你多嘴,还不退下。”   刘正彦不服气,李禄轻轻摇了摇头,把他拦下了。   吕好问看向公主:“此事应该立刻,马上,一五一十告知官家。”   “便是我们不告知官家,难道要金人先告知嘛。”他柔声为公主解释着,“总要自己占据主动权才是。”   赵端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但交给朝廷,得到的答案十有八九不是自己想要的。   “扬州大胜,公主也该马上赶赴杭州,和九哥团聚才是。”吕好问目光炯炯地盯着公主。   “主帅本就要高坐将台,杭州的事情才刚开始呢。” 第217章 如何处理大鱼呢?   二十二日   赵端被吕好问一劝,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她生怕赵构这人被身边的人一撺掇又开始犯糊涂,就开始急匆匆安排扬州的事情。   “让吕颐浩来接管扬州吧。”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好歹之前还是扬州知府,不是嘛。”   吕好问故作无所谓说道:“他就在镇江府,让他来接管也是顺道。”   赵端透过折子看了一眼酸溜溜的小老头,咳嗽一声,然后对杨雯华说道:“写写写,让吕颐浩来干这辛苦活,收拾扬州这个烂摊子多累啊!就给他干!”   杨雯华忍笑,也跟着说道:“就是,那城墙坏了一半了,修修可费精力了。”   吕好问没好气说道:“做什么一唱一和,我又不至于如此小心眼。”   “那是啊。”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立马夸道,“我老师谁啊?虽然不是大肚子,但肯定不会受流俗侵扰。”   吕好问震撼,下意识低头吸了一口肚子。   要知道吕好问可是非常标准的宋人读书人的形象,清瘦高挑白皙,还留着精心修剪的胡子,寻常袖袍一穿,那叫一个飘逸斯文,俊秀文雅。   ——哪来的大肚子!!!   “由来大度士,不受流俗侵!”虽然公主说的乱七八糟的,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拍着桌子,愤怒质问道,“读书了没!公主不会最近都没读书吧!”   赵端心虚:“对对,是这个意思。”   “最近太忙了。”王大女最烦有人在她面前说读书的事情了,不是说她的也不行,“公主都瘦了。”   吕好问吹胡子瞪眼,立马怒骂王大女:“那你呢!王大女!目不识丁,胸无点墨,井底蛙蟆,未开蒙的混沌顽石!”   王大女睁大眼睛,认真停了停,最后老实巴交说道:“骂什么呢,听不懂呢,我不是石头,我是大老鹰,你要是非要骂我,骂我牛也可以的,但我一点也不会生气。”   “咳咳。”赵端一看吕好问要被气晕过去了,连忙说道,“干活呢,干活呢。”   吕恒真也是没脾气了,把王大女拉走,坐在伯祖身边,笑说着:“御史中丞张澂上书弹劾黄潜善、汪伯彦二十大罪状,听说前几日官家终于把这两人免了,伯祖是打算和公主一起去杭州,还是自己去江宁府。”   “我已经领了榷货务都茶场的事情,自然是先去江宁府,公主这么大个人了,身边这么多人,哪里需要我这个小老头陪啊。”吕好问酸眉醋眼说着。   “哪能啊,这次要不是老师带来三千人,我回头一定给官家说。”赵端大力保证着。   谁知吕好问摇头:“不可,我按理也不过是途径此处,吕颐浩为此事周全已经费尽心力,若是再惹上这事,只怕公主会先受非议。”   赵端皱眉:“那你带三千人又瞒不过去。”   “哎,我没和公主说嘛。”吕好问好像刚回过神来,一本正经说道,“这次是辛家兄弟带队来的。”   赵端瞪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那我忘记了。”吕好问叹气,非常委屈,“年纪大了喽。”   赵端气笑了。   吕好问捻着胡子解释着:“之前金军还未来,不过是风言风语,这辛家兄弟就跑得这么快,这次也是将功补过了。”   这倒是说的有道理,赵端回扬州之后还打算去找中军的人,谁知道跑得连条被子都没留下,可把她气得眼前一黑。   “那就先晾晾。”   她和吕好问四目冷不丁相对,随后齐齐露出笑来。   “还有一事,扬州的粮食要断了,各地的船只已经半月不曾来了,以至于城内物价很高,有没有办法去征调粮食来?”赵端又问。   “前几日户部尚书叶梦得进言说‘行在官吏、军兵等,除食料外,其余公使花果、房卧、生日、身亡孝赠等钱物,一律暂停支付。’朝廷批准后还下诏调出十万斛大米,在杭州、秀州、常州、湖州、平江府降价出售,救济从北面流亡而来的百姓。”吕好问说。   “怎么没扬州的份?”赵端不悦。   “当时谁知道扬州的情况。”吕好问不甚在意,“公主回头写个折子给管家就是,扬州大胜的消息传来,有的是人想来分一瓢羹,公主只需稳坐钓台,还怕钓不到鱼。”   赵端一听又觉得有道理,开始让李策代笔写信。   “公主打算何时启程回杭州?”吕好问开始催促道,“事情可不等人,讹里朵的事情可拖不得,等金军那边回过神来,借着谈和的名义把人带走,可就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了。”   “朝廷有回到扬州的打算吗?”赵端问。   吕好问沉默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扬州过于依靠天险,朝廷也无可用之军,想来朝野上下也不想重蹈扬州覆辙。”   赵端不吭声了。   “可以先把扬州的事情委托给其他信任之人,先速速回到杭州稳定大局。”吕好问说。   赵端沉吟片刻,只能点头应下。   “去把慕容尚宫叫来。”片刻后,赵端如是说道。   —— ——   二月二十三日。   赵端准备启程火速赶往杭州的时候,吕颐浩派遣合门祗候陈彦正好刚在车队离开时进入扬州。   “吕相公本想亲自前来,但昨日刚接到朝廷诏令,说是了尚书左丞叶梦得的奏请:‘监司、州县擅自设立军期司搜刮百姓财物的,一律撤销。’,吕相公正在处理此事。”陈彦拜见公主特意说了此事。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中年武将,笑说着:“若非我手中还有要事不得不办,战后的扬州修整事情我定然是亲自处理的。”   陈彦又连连拜首,表示自己一定好好修整扬州。   “扬州事务繁多,陈祗候初来乍到,整顿干坤,我担心会有人作祟,故留下判官吴刚,尚宫慕容攻玉为你助力。”赵端又说。   判官吴刚,尚宫慕容攻玉上前一步行礼应下。   陈彦眼珠子一转,也不啰嗦,麻溜应下了。   赵端笑着放下帘子:“那扬州的一切可就依靠你们了。”   “是。”三人齐齐行礼。   公主的车队因此缓缓离开,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辆被重兵把守的马车。   “要我说就应该把他关在铁笼里,让所有人看看。”周岚嘟囔着。   赵端挑眉:“你就应该和刘正彦一起先去杭州。”   刘正彦因为行事过于激进,总想三更半夜冲进去打一顿讹里朵,前日被李禄打发先去杭州传信了。   周岚小声抱怨着:“我们又不议和,干嘛对这人这么好啊,现在不打一顿多可惜啊,到杭州可就打不了了。”   赵端打趣着:“没想到我们周内侍也是激进的北伐派啊。”   周岚咧嘴一笑:“我哪里知道什么北不北伐的,我就是想回开封,公主,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封人!”   驾车的张三难得开口:“那你怎么入宫的?”   “家里没钱了呗,前头有五个孩子,我是最小的,正好满了十二岁,所以我娘就选了个旺相吉日,就让我去兵部报名了。”周岚不甚在意,甚至还有点得意。   “选小黄门可要相貌俊秀,聪明伶俐,甚至有福相的人最好,标准比征兵严格多了,那个选我的人说我长得漂亮呢。”他得意地来回转着脸炫耀道。   ——周岚确实长了一张斯文白净。眉眼狭长的脸,非常符合宋人的审美。   “那你怎么跟着我出宫了?”赵端好奇问道。   周岚神色讪讪,嘴硬说道:“还不因为我一眼就看公主与众不同了。”   李策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你上次不是说你是因为那些老狗欺负你嘛。”   周岚被人拆穿了,梗着脖子说道:“我才不怕他们呢,就是觉得烦了,还是出宫快乐。”   “谁欺负你了?我回头给你出气。”赵端笑说着,“太过分了,都是同事怎么欺负人。”   “就是,还有那些宦官的养子呢,也都不是好东西,把名字报出来!”李策把剥好的松子端出来,笑说着,“让公主好好教训这些不安分的人。”   周岚悄悄看了一眼公主,也不知道嘀咕了什么,不吭声。   “宦官还有养子?”赵端吃惊问道。   “有啊,说是限五品以上宦官且年满三十岁、无养父者,才能收养一子,而且之能收养一名养子,且必须为同姓,年龄不得超过十岁,然后要向宣徽院报备,经审核批准后正式确立关系,要是随意收养可是要处死的。”李策快人快语,“欺负周岚的,就那些养子最过分了,仗着背后有人,欺负人呢。”   就连张三也看了过来。   周岚没想到李策这么多嘴,瞪了她一眼,随后讪讪说道:“别听她瞎说,我也不是吃素的,而且我们事情也多,功课要紧,他们就是把我的书撕了?”   “你们还读书?”   “他们这么过分!”   王大女和杨雯华齐声说道。   周岚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尴尬地连忙摆手:“哎哎,关你们小女郎什么事情,走走走,我现在跟了公主,那和以前可不一样了,少给我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满脸不耐烦,粗声粗气把人赶走。   赵端见状便说道:“对了,我听说内廷前几日遣散一百八十名宫女,那你们宦官也会被遣散吗?”   周岚摇头:“我们这些人出去又有什么用,其实宫内的内侍宫女都不超过三百人的,再说了现在外面不好过日子,那些宫女出去也不安全的,之前仁宗朝就因为外面物价太高,不好过日子,宫女们都不愿意走,官家仁慈,后来闹得台谏力争,放了三十几个人出宫,大家哭得稀里哗啦的。”   赵端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在,仔细一下还真的觉得很有道理。   “我怎么听说役使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技艺宫女年满二十八岁、女官年满三十岁,就必须出宫,特殊技能者经批准可延长至三十五岁。”杨雯华好奇问道,“我还听说出宫时会发放嫁资,役使宫女赐钱三十贯、绢五匹,要是女官就会按品级加倍,如尚宫局女官可获钱一百贯、田二十亩。”   周岚点头:“是有的,外面都说掖庭放出宫女,京师士庶争求为妇,以其知礼教、晓规矩。”   “那除了嫁人还可以做别的吗?”王大女紧跟着问道。   “可以啊,做生意什么的也很多的。”周岚随口说道,“之前一直照顾我的王宫女在出宫后回洛阳,就因为在宫中学了一手做蒸饼的手艺,回家后就开了饼店,据说生意可好了,我之前还看过她呢。”   王大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怪不得你之前去洛阳,老是希望往街上走,我还以为你没见过市集呢,整日买东西的。”   周岚讪讪:“洛阳也没遭太大难,东西也挺多的,谁不喜欢买东西啊。”   “那你找你那个王宫女了吗?”赵端盯着他看。   周岚顿了顿没说话了,半晌后又巴巴解释道道:“许是去别的地方看看了呢,她以前很机灵的,在宫内从未犯过错,肯定不会出事的。”   几人也不说话了。   “外面风大,快进来吧。”杨雯华笑说着,“吕公看好几眼了。”   赵端一扭头,果然看到隔壁马车帘子后幽幽的注视。   吕恒真大大方方掀开帘子,笑说着:“伯祖担心公主受寒了,如今尚宫不在,伯祖总说要照顾好公主呢,等会过了镇江府就要分道扬镳去江宁府了,一路上都很担心公主呢。”   赵端只能灰溜溜回自己马车了。   原本热闹的聊天很快又陷入安静。   张三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康履?”   周岚低着头,玩着手指,没说话,只是半晌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   “抓到金军的主帅。”杭州朝野无不震惊。   “对啊!讹里朵!”刘正彦神色得意,“可是杨惟忠亲自抓的,我们追赶金军一天一夜,这才……”   赵构再也听不得下面的话,拍案而起,神色大喜:“太好了,如此金军一定会议和。”   “是啊!有如此人质,何愁太上皇帝和孝慈渊圣皇帝回不来。”   “如此还可以狠狠要挟金军,以报仇雪恨。”   刘正彦不笑了,面无表情看着洋洋得意的朝臣们。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下去吧。”有人发现刘正彦还站在这里,不悦说道,“朝廷议政哪有一个小小都统在,还不快出去。”   刘正彦脸色更是难看,直接甩袖离开。   “武将果然粗俗。”有人骂道。   刚升任尚书左丞叶梦得则在沉吟良久后开口:“金军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请加强沿途军备。”   “何来如此。”杭州知州康允之讪笑,“扬州都打不下,金军何来南下。”   “金军打不下扬州是因为各地支援,金军不明所以,暂且推下,再者,战报里说得清楚,乃是张三等人夜袭军营这才打乱金军计划。”叶梦得厉声说道。   “那就让张三再去守着就是。”康允之不耐,“如今各地军备大都需要钱财,你倒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去加强的,哪来的钱。”   “那张三乡野之人,你要是有本事,你去使唤,可要小心,别做了刀下亡魂。”叶梦得冷笑一声。   康允之大怒。   “别吵了。”赵构揉了揉额头,自从黄潜善走后,每次议事就吵得不行,“等公主回来吧,按理今日也该回来了。对了公主说扬州很需要粮食,叶卿抓紧时间办一下吧,也免得公主忧心。”   叶梦得点头应下。   “那金军的事情?”康允之试探问道。   “先把敢于出使金营的人找来把。”赵构沉吟片刻后说道。   等所有人离开,赵构这才按耐不住兴奋:“竟然抓了金军东路军的主帅!当真是好样的。”   康履笑说着:“多亏了公主去找了李禄等人南下,不然哪这么幸运。”   赵构一听也有些吃惊:“公主如何和李禄认识的?”   “等公主来问问不就知道了。”蓝珪笑说着,“那李禄当初也在北地抗金,说不得也是听过呢。”   “也是,快去城门口等着,妹妹一回来就马上接回家。”赵构开心说道。   只是等到天黑,还是不见公主的马车出现在眼前。   “坐马车最迟两日就能到了。”赵构在屋内忧心忡忡踱步,“二十三日启辰的,快的话,今日早上就到了,现在天都黑了,妹妹怎么还没回来。”   “是不是走的比较慢,耽误了。”蓝珪安慰道。   赵构急得来回踱步,最后站定,看着幽幽的烛火:“去找人看看,别是路上有什么岔子。”   其实杭州城内有不少人都在等待公主的车辇,却不曾想迟迟等不到人,一时间都心中不安。   ——公主呢! 第218章 我有一计   公主哪里去了?   公主半路被金军劫道了!!!   幸好赵端早有准备,大部队在后面走着,折家父子左右各领一千人在后面和江宁府方向远远跟着,自己则带着辛家兄弟的两千人正大光明走在路上。   “那三千金军不管是打死了,还是打崩了,肯定有不少动静,但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刚一被包围,赵端还算镇定,坐在马车里,解释道,“赵立手中的士兵都是临时招募的,哪里能拦得住这三千人。”   这一点赵端很早就有认识,若是这样组成的宋军都能胜,就不可能被撵到长江以南,苟且偷安。   金兵的强悍,毋庸置疑。   但宋军最需要的是勇气。   赵立无意想要重新构建这样的胆魄,敢于和金军直面的士兵。   所以赵端在路上被突然出现的金军包围并不惊慌。   “瞧着人员也没损伤多少?”赵端胆大包天地看着包围自己的金军,有些失望,“这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在这一带流窜了快一个月,怎么一点损耗都没有,沿途官员不会没有人敢出战吧。”   虽然这般嘟囔着,但心里也早早有了答案。   要是有这勇气,也不至于扬州城被围,除了一个吕老头没有人赶来救援。   “去打架吗?”王大女胯下的马都兴奋地直打响,“那个野驴说是辽国很厉害的将军呢,正好会会他。”   “不着急,他们不中用,你一个人上去太危危……”赵端话还未说话,突然大惊失色,震惊问道:“怎么跑了!?”   原是辛家兄弟的兵还未开始交战,只是在对峙,屁股后面的士兵已经心生胆怯,开始溜了。   这一跑,直接跑了十几人,后面督军队的人都悄悄跑了两个,还未开打,内部就先乱了。   赵端大为吃惊。   赵端生无可恋。   赵端咬牙切齿。   “让折家人赶紧来吧。”吕好问也是没脾气了,紧张地看着对面气势汹汹的金军,“何来依靠这样的人,那辛家兄弟要是争气,借着这样的家族关系,早就该腾飞了才是,如今还想要到处蹭功劳,可见自己也是不中用的,如何带兵。”   赵端只是虎视眈眈盯着最前面的五兄弟看。   ——她愿意给这些人一个机会,金军如虎,畏惧乃是情理之中,可要是迈不过这个畏惧,那就不应该做这个将军。   对面金军的将领是耶律马五,一眼就看穿宋军的虚弱,轻蔑冷笑:“乖乖交出我们大将,我就饶你们一条生路。”   辛道宗脸色青白交加,可偏偏公主就在身后看着,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胡言乱语,这里已经很靠近这镇江府了,你们孤军深入,才要乖乖投降才是。”   耶律马五举起手中的长刀,笑说着:“你是想说刘光世吗?那个废物,我从镇江府门口经过,他都不敢追出来,还指望他来救你们吗?”   辛家五兄弟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惴惴不安。   耶律马五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公主。   赵端察觉到他的视线,下巴一抬,非常挑衅。   “你们宋人,好像就这位小娘子有点骨气一般。”耶律马五笑着收回视线,不屑打量着面前的五个西北男儿,“怪不得你们的皇帝能从汴京跑到杭州,丢脸。”   辛道宗受不得激,沉声说道:“说什么废话,想要你们的大将,有本事自己来拿。”   耶律马五也不废话,直接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辛家兄弟团团把人围住,想要先行拿下主将。   公主的马车、吕好问的马车和关押讹里朵的马车紧紧挨在一起,随后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驾车的任务已经给了周岚,张三和王大女骑马握..抢一左一右拱卫在公主的马车内。   杨文皱眉:“五个人还被压着打,武功也太稀疏了。”   “这野驴的武功真不错。”王大女只看了几招,眼睛就亮了起来,跃跃欲试,“瞧着和金军的打法都不同,有点像王策,马上冲锋更为凶猛。”   “契丹人本就长于野战,不善攻城。”杨文解释道,“你要是单打能拿下此人嘛?”   王大女握紧手中的长枪,思索片刻,谨慎说道:“五五水平,我能以力胜他,但他于马上经验胜我,还是要交战了才知道。”   “这么厉害啊。”杨文咋舌。   王大女已经算是宋将中难得的好手,她力大且勇猛,一旦交战就跟不要命一样,目前能制住她的人可不多。   “不过要是给我换匹好马来,我应该能略胜一筹。”一旦涉及到自己擅长的事情,王大女脸上就再也没有漫不经心,满是认真地说道,“他年纪大了。”   “那五个年轻人也没打过呢。”吕好问听完后冷笑一声。   众人说话间,那辛彦宗已经被耶律马五一枪跳下马来,虽然被辛道宗一把挑开,免得被人一枪贯心,但也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要不要去救人啊?”王大女问道。   吕好问生怕公主犯浑,没好气骂道:“没用的家伙死了就死了,你可一定要保护好公主,关键时刻,不能胡来,少给我犯蠢。”   幸好辛家兄弟武艺稀疏,但兄弟感情还不错,辛彦宗被人救下,送至后方。   再看两千宋军已经溃不成军,跑了一半了,侍卫们也都开始分散两侧,斩杀靠近的金军,与此同时,耶律马五已经朝着公主的马车发出进攻。   王大女按耐不住,大喝一声:“让我来。”   话音刚落,就一马当心冲了过去,杨文填补了她的位置,姜岚等人则迅速跟在王大女身后,朝着这支队伍的主力冲去。   宋军不过二十人,但快马疾驰间已有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的气势,似摧枯拉朽,利剑破长空的胆量。   任谁也想不到这支曾在黄河边被打的四处逃窜,溃不成军,被人称为花架子的侍卫队伍,在短短两年的极限历练下,已经成了能和金军精锐一较高下的铁血队伍。   他们足够勇敢,渴望建功立业,希望踏破金虏,成了公主身边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耶律马五很快就和王大女交战在一起,兵器交集的瞬间,巨大的,刺耳的,好似雷鸣的声音在耳边骤然砸开。   “背叛自己的国家,该死!”王大女厉声骂道。   耶律马五冷笑一声:“幼稚小儿,人往高处走。”   “与他废什么话,拿下他,再换几个人回来才是。”姜岚隔开金军亲兵的武器,“杀。”   宋军已经跑得越来越多了,金军越战越勇。   已经有箭穿过人群,一箭射到马车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端也不等催促,头也不回就缩回马车里,没多久马车车壁就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车身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赵端也不敢扶车壁,只能抓着固定的小茶几维持身形,没好气骂道:“刘光世那个缩头乌龟,等我回去看我怎么给你穿小鞋。”   “刘光世这个龟孙子,手下还能有这么多士兵,真是有一个好爹了。”李策最是瘦小,来来回回的滚,跟个蹴鞠一样,气得直骂人。   周岚也火急火燎滚进来了:“张三给我扔进来的,已经打过来了。”   宋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被攻破了。   喊打喊杀声越来越清晰。   宋军人数少于金人,加上怯懦,能撑这一炷香的功夫都已经算是高估了。   赵端把李策抱在怀里:“我都给你说多吃点了,什么好体态都是骗人的……哪个时代都拼爹啊,太浪费了,等我去问问能不能要点兵来给万德带带。”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突然打了起来,张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折小将军来了。”   赵端这才松了一口气。   “关键时刻,还得靠花孔雀啊。”周岚揉着胳膊说道。   只是随着宋军越来越多过来,金军却丝毫不畏惧,反而越战越勇,随着鲜血逐渐浓郁,他们成了全然不怕死的样子,逐渐靠近关着讹里朵的马车。   他们用近乎献祭的办法,一半人以死亡来拖住宋军,一半人则誓死要夺回主帅。   “真是不要命了。”周岚透过小小的缝隙往外看去,不可置信的惊骇着。   鲜血几乎要染红了这块地面,车面上一道道蜿蜒而下的血液成了这场伏击战中最惨烈的一笔。   耶律马五见他们抢回马车,立刻鸣金收兵,留人断后,不再迟疑。   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讹里朵的马车被带走。   辛道宗手臂中了一箭,目眦尽裂:“快追啊。”   “拿什么追?你这两千人跑的只剩下八百了。”吕好问没好气骂道。   “折智隽不是有一千吗?”辛道宗破口大骂,“丢了讹里朵,如何向官家交代。”   吕好问嗤笑,不再言语。   赵端坐在马车内,平静说道:“人早早就已经送走了,不必多言,尽快赶路回杭州。”   辛道宗错愕,脸上的惊恐愤怒都还未来得及褪下,就只剩下不可置信:“人?人不在?”   “昨夜,公主就让家父伪装成商人,跟着谷家的车队先一步离开了,算算时间,今日午后就该到杭州了。”折智隽擦着马槊上的血迹,和气解释道。   辛兴宗大怒:“公主这是戏耍我们兄弟?”   “公主若是不做如此布置,你们守得住吗?”周岚手脚发软地爬出马车,也不耽误阴阳怪气,“马车现在影子往那边走,你们都分不清呢。”   “何来要你一个贱奴……”辛兴宗被下了面子,怒目圆瞪,口出不逊。   辛道宗在公主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立刻呵斥道:“闭嘴!在公主面前如此失礼,还不滚下马来请罪。”   他自己又上前一步,对着马车方向行礼。   “也是太过担心这才失了方寸,还请公主恕罪,周内侍大人不记小人过。”辛道宗能屈能伸。   周岚避开他的礼,眉也不抬一下,古里古怪怼道:“可不敢,我一个小小内侍,只一颗心向着公主,别的,什么都不求的。”   赵端不耐说道:“去收拾收拾,把跑了的人找回来,吕公也该启程去江宁府了,找几个有胆子的人护送吕公前往江宁府。”   辛道宗只是点头应下。   吕好问也不久留,和公主告别后,留下吕恒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老头胆子还挺大的,那金军说不得就在这附近徘徊呢。”王大女咋舌。   吕恒真笑说着:“伯祖自来就是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   “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杨雯华连忙说道,“这里距离江宁不远,不会有事的。”   赵端这边很快继续启程,一天一夜的时间,却再也没有收到金军的袭扰。   “应该早早就发现了,怎么没追过来?”李策疑神疑鬼,“总觉得有点问题。”   赵端正在照镜子,有些不满:“我脸上的伤口瞧着是不是不太可怜。”   “公主也不肯涂药,小心留了疤。”杨雯华对此忧心忡忡。   赵端嗯了一声:“下次一定,有胭脂吗?能给我画一下,显眼一点吗?”   “有是有。”李策凑过来说道,“就是担心会让伤口发炎了。”   “胭脂而已,又不是敷粉。”赵端不甚在意,把小脸凑过去,笑眯眯说道,“来来来,你化妆最是厉害,给我画一画。”   所以等傍晚时分,伪装成商人的折彦质再一次见到公主时,只看到公主额头和脸上的两道疤,吓得瞪大眼睛:“怎么受伤了?”   赵端一听满意点头:“小策的手艺就是好。”   “有点钱都花在衣服和胭脂上了,可不是好。”周岚嘲笑着。   李策笑眯眯地踩了他一脚。   周岚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跑到张三身边躲起来,小声骂骂咧咧着:“凶死了。”   小结巴更是一眼就看到公主的脸上的伤,颠三倒四的安慰着:“没关系的,我家有很好的金疮药,肯定不会留疤的……其实留疤也没事的,公主在我眼里还是最好看的。”   杨文不耐地把这个粘人精提溜走,板着脸:“谁要你觉得,一边去。”   “公主,你侍卫好凶。”小结巴立马变脸。   杨文气笑了,恶狠狠地点了点谷始。   “别吵架啊。”赵端左拍拍,又拍拍,非常顺手地开始和稀泥。   “讹里朵呢?”她问着折彦质。   “喂了药呢。”折彦质指了指其中一辆看上去很朴素的马车,“也该醒了,现在进城正好。”   现在距离杭州城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赵端摇头:“人我先放你这里,我怕我一进去,这人就被带走了,回头给我送回去了。”   众人一听,脸色沉重。   ——这人是个重要的筹码,可朝廷却又是一心求和的。   “可要是不送进去,如何和官家交代。”折智隽担忧问道。   赵端自信一笑:“我有办法。” 第219章 我就说岳飞有大用吧   苦等了一夜的赵构在傍晚时分听说公主回来了,饭也不吃了,扔下筷子就准备去亲自迎接人。   “官家也该先吃饭才是。”康履紧跟着追了上去,苦口婆心劝道,“公主自然会来见官家的,也不急于一时。”   “迟了一天一夜。”赵构飞快地穿着衣服,紧张说道,“可别是出事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公主的声音。   “九哥!”公主的声音又快又急,而且越来越近。   赵构也不穿外套了,直接出了大门,结果一眼就看到公主脸上的伤疤,脸色大变:“怎么受伤了。”   “路上碰到金军了。”赵端老实巴交说道,“他们很凶,把讹里朵抢走了。”   “什么!”赵构脸色大变。   “但是还好我一开始就防着,让折彦质带人绕道走了。”赵端又说,“所以金军扑了一个空。”   赵构紧跟着大喜:“好好好,妹妹果然是聪明。”   谁知赵端一撇嘴:“但是现在折彦质没消息了。”   因为一落一起的消息来得太过猛烈,以至于赵构脸上露出僵硬的,不可置信,不知是笑还是惊的古怪模样。   屋内所有人都神色震动,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起伏波澜。   “九哥,你会怪我吗?”赵端哭丧着小脸说道。   “这,出使金国的人都选好了,怎么人丢了。”康履失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赵端不说话,就是盯着赵构看。   “还是赶紧让沿途的人去追才是。”康履又说道,“那杨惟忠也回来好几日了,正好休息好了抓紧去追。”   大家都惴惴不安间,出人意料的是,赵构反而出奇的平静。   他神色有些沉默,但片刻后只是无奈说道:“是我的问题,应该派人来接你的,一路上这么危险,怎么就让你独自一人带金将上路,疼不疼?”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脸上的伤口。   赵端眼疾手快躲过去了,在他不解的目光下,理直气壮说道:“不能摸,会留疤的。”   “这倒是,要小心些,最近也不要碰水了,可有找大夫看过?”赵构又问。   “看了,不碍事。”赵端说,“一路赶来都没吃饭。”   赵构笑:“那正好一起吃晚饭吧。”   赵端入内,一眼就看到屋内简单的吃食,吃惊问道:“怎么就吃这些东西。”   桌子上只摆了两个炊饼和一碗煎肉。   “朝廷需要的银钱太多了,所以半月前我裁减礼仪器物、膳食标准,把没有职务的宫女都遣散了。”赵构不甚在意,“这个炊饼里面放了椒盐,配上煎肉也很美味的。”   赵端坐在椅子上也跟着沉默了片刻,随后拿起一个炊饼握在手上,自嘲说道:“我还以为九哥在杭州吃香的喝辣的呢。”   赵构也跟着笑:“若是和寻常人相比,自然还算好的。”   赵端掰开炊饼,塞了满满一筷子肉,随口说道:“虽然金军并未真正跨过扬州,但各地主官不明所以,过于恐慌,以至于一路上不明真相的百姓胡乱逃窜,流匪也越演越烈。”   “前几日也下诏了——凡是因金军抵达而逃避的知州通判、领兵官员,都令本路监司寻访,发遣返回任所。”赵构也学着赵端的样子,只是浅尝辄止的,只包了几片肉,便开始斯文吃饭。   一时间,屋内没有人说话。   赵端还真的是饿了一下午赶路回来的,眼疾手快抢走第三个炊饼,把剩下的肉和肉汤都倒进去。   赵构是个注重养生的人,吃了一个也不再吃,只是看着她吃得急:“慢慢吃,别噎着了,不够的话,我让人再给你做个炊饼。”   “太麻烦了。”赵端说,“我吃饱了。”   “九哥还没吃饱呢。”康履幽幽说道,“公主如今饭量真是见长了。”   赵端看了康履一眼,直言不讳:“九哥都没说我,你怎么说我。”   康履没想到公主当场发难,脸色微变。   赵构皱眉,把人打发走:“去看看太后和小公主用膳了没。”   等人走远了,赵端才说道:“他总是说我,我不喜欢。”   “不会了,下次我让人教他规矩。”赵构安抚道,“还吃吗?杭州的口味和扬州又有些不同,你若是有喜欢的,等会可以去外面吃。”   赵端摇头:“现在人丢了,如何和朝臣交代?原先是准备议和吗?都做什么准备了?”   赵构沉默着,随后盯着公主看,片刻后,低声问道:“真的丢了?”   赵端被人安静注视着,那双同样浅色的眼睛沉稳而平静,显示出这位帝王内心的试探。   ——历经过匹马渡江的危急时刻,让这位皇帝多了几分警觉。   片刻后,赵端眨了眨眼,平静说道:“我不清楚,按道理,折彦质应该和我差不多时间到才是。”   赵构收回视线,竟松了一口气。   “说不定也只是路上耽误了。”他说。   赵端跟着点头:“若是这样是最好的,九哥还是抓紧事情去找人才是。”   “嗯。”赵构点头,却不再说话。   “之前韩世忠溃败时,在各地遗留了很多败兵到处为祸州县,让韩世忠自己去收拾吧,如今官员紧张,免得伤了好不容易召集过来的官吏。”赵端说。   赵构还是点头应下。   “抓了好几个叛将,九哥打算如何处理?”赵端又说。   “正打算征召朱胜非前往行在,到时候让他处理吧。”赵构说道。   “妹妹累了吧,去休息吧。”最后赵构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体贴说道,“特意留了一间你的屋子,去睡吧。”   赵端去休息的时候,金军将军讹里朵丢了的消息火速传遍杭州。   ————   “怎么会丢了。”新晋尚书左丞叶梦得大惊失色,随后神色镇定,“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讹里朵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当今之重任乃是‘“加强江淮防务、整顿禁军编制、严控军费开支’,一旦开始议和,只担心会划江而治,弃淮保江。”读书人胡铨直言不讳,“当日公主抓了就应该直接杀了最好。”   张浚却有些迟疑:“公主性格谨慎,难道不知道多加防备嘛?”   “许是没有预料到?”叶梦得解释着,“公主到底还年轻,又得了大胜,哪里能想到这么多。”   张浚不语,只是脸色凝重。   ————   “丢了,那议和用什么做筹码。”杭州知府康允之震怒,“公主怎么能这点事情也办不好。”   刚刚被召回朝中,担任中书舍人的范宗尹也紧跟着不悦说道:“金人为国大患,战之不能胜,御之不能却,若是不足够修生养息,深恐天意之不测,别致非常之祸,一旦敌骑深入,又如何解。”   在军中任职的张邵也紧张说道:“金军一定会卷土重来,我们没有这么大的筹码,如何能抵抗。”   “这位公主性格乖张,只担心是有人在公主耳边说了什么。”康允之神色阴蛰,“那些就知道打仗的人,只关心自己的建功立业,丝毫不顾百姓的死活。”   “那要如何?”张邵追问。   “搓搓他们的锐气,只担心让他们恼怒。”范宗尹沉吟片刻,“我瞧着公主的心也野了,有违先祖教导,也该收收心了。”   屋内不少人连连点头,只最年轻的张邵欲言又止,但最后却又没有开口。   ————   “丢了就丢了,我瞧着皇帝未必愿意用他换回两帝。”已经被削职的黄潜善反而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从容不迫地给汪伯彦点了一盏茶。   “可要是没了这个金人做挡箭牌,金军想来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汪伯彦也是难得的轻松,看着他熟练的调膏,叹气,“朝廷哪来的兵力。”   “金军这次受挫,不过是初来乍到,下一次的准备肯定比这次还要充分。”他继续说道,“我实在有些担心。”   “且不说这金人能不能做挡箭牌,朝中就有一番说不清的争论,可金军岂会如此瞻前顾后,要不安心求和,要不一心主站,万万没有两头犹豫的道理。”黄潜善慢条斯理开始分茶,正在用击拂的手段,在茶面形成偏爱烟雨朦胧、变幻微妙的江南景色。   “只是和我们没关系了,我俩也终于能安心睡一觉了。”他自嘲着。   汪伯彦忧心忡忡:“我还是觉得这位公主并非这样草率粗心之人。”   黄潜善端起茶盏来,看着上面奇妙柔美的美景,哂笑:“我瞧着这位公主,不凡啊。”   ————   赵端喝了一口茶,听着杨文从外面带带回来的消息。   “幸好没带那辛家兄弟去见折将军,这些人嘴巴一点也不牢靠,谁来问都交代出公主在入城前在某处逗留了一会儿,故而大家目前都在找那个地方。”   一侧的周岚正在点茶,心神凝聚,手腕沉稳,正在画一幅格外漂亮逼真的黄河明月图,一笔一划都格外细微却缥缈。   “公主打算做什么?”李策正在画她脸上的伤口,好奇问道,“这么藏着也不是个办法啊,而且万一和那支金军碰上了,怕是不妙。”   “岳飞的那边可有信来?”赵端睁开一只眼问道。   杨雯华摇头:“还没有,算算日子也没这么快的。”   赵端重新闭上眼。   “万一岳飞那边没成怎么办?”杨文小心翼翼问道。   赵端没吭声。   “这样简单的事情,岳飞怎么会不成。”李策倪了眼公主,笑说着,“他手中还有小折将军训练的八百精兵呢。”   李策收了东西,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才说道:“画的稍微淡了些,昨日的那个太狰狞了,把方姑姑吓了一跳,还以为公主是毁容了,拉着我问了半天。”   赵端看了看镜子,镜中的人脸上一道伤疤,额头一道,一个个鲜红狰狞,一看就是经历过大事的。   她满意点头。   “金军肯定是卷土重来。”赵端刚一放下铜镜,周岚就端点好的茶递过来,她顺势接过去,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们太被动了。”   “主要是我们手中没兵。”王大女正在埋头做吕三娘布置的功课,“其实我们手中的将军还是挺不错的,杨文他们也能独当一面,就是没人,来来回回就老美人手里的几千人,关键时刻根本不够用。”   这是公主目前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   她手中流转过很多士兵,但这些士兵到最后都留不道她手中,因为她是公主,不能蓄兵。   最重要的是,宋朝目前的情况看上去好像是兵源不少,不少将军手中都有好几万的兵。   但说到底,这些兵到底能不能打,这些将军本人到底有多忠心都是最无法预测的人心,所以整个大宋王朝正处在一艘破烂的大船上,内部的人有一点大动作就极有可能翻船,更别说掉头和对面的新生的大船开始对冲。   宋朝的节节败退,一味求和,也并非让人难以理解,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蠢人,只是他们每一步的选择都裹挟着立场和私心,所以朝堂上的声音便也格外纷杂。   “要是能去哪里,偷偷拉一支队伍起来就好了。”胆大包天的周岚小声嘟囔着。   “我最近一直想起宗留守。”赵端低头看着茶面上的蜿蜒的黄河,手指清点茶盏,“他叫我看,叫我忍,叫我去等一个时机……”   她顿了顿,看着春日的杭州山面千重翠,草深烟景重,片刻后才轻声说道:“现在是到了吗?”   南宋定都杭州,这是笃定历史上不容置喙的锚点。   赵端已经不是毫无政治理念的人,她清楚的知道若是朝廷一直风雨缥缈,是不可能真正北伐的,所以行在的最后落脚点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考量。   在扬州时,一切看上去是如此欣欣向荣,可赵端还是觉得头顶像是悬了一把刀,顺时顺地都会落下来。   因为南宋的历史并没有停留在扬州。   她在等,等真正的锚点来,等宗泽说的那个时机来。   赵端冷眼旁观着整个扬州的朝廷,她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认知。   ——主战派的力量在逐渐消解。   在达到杭州后,主站和主和的力量会短暂的达到一个平衡。   她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深思中,冷不丁冒出这样的年头。   她需要打破这个平衡。   她需要借这个平衡去走向宗泽所说的时机。   ——去陕西!   去曾经盛唐之地,去遥远的西方,去远离混乱朝堂的地方,去真正可以酝酿有生力量的耕地。   扬州的炮火并没有打消她的念头。   无数个惊恐的夜晚也不曾消磨她的斗志。   她在无数个夜晚中回到那个大雨磅礴的汴京午后。   她坐在小小的板凳上,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苦药味。   宗泽不甘闭上的眼睛。   宗颖嘶声力竭的痛哭。   无数将领迷茫无奈的眼神。   数不清百姓简单无奈的渴望。   ——渡河!   要真正越过这条黄河。   赵端把那碗茶一饮而尽,任由那条黄河落入自己的腹中,好像自己重新回到了汴京城外的那条黄河,满天的水气,雷鸣的声响,那股奔腾不息的力量便也顺势贯穿四肢。   “三娘呢,让她和杨文一起,帮我去给一个人带句话。”   ————   赵构很头疼。   有人想要他治公主的罪,理由是公主把金人弄丢了,一夜时间,无数个折子雪花般飘了过来。   “公主明知此人如此重要,还如此不上心,难道不该责罚嘛。”   “公主和大臣交往过密,有违祖制,还请官家早日干预。”   “公主桀骜不驯,多次冲撞相公,还曾提刀面圣,陛下改派人教导才是。”   “当日镇江府的为何要突然派兵去扬州,公主威望至今,恐有不臣之心……”   赵构扔了手中的折子,不耐说道:“我每日进膳后在後殿接见三班官员,就是看这些东西的嘛?吕好问是她老师,既然经过如何不救扬州,再说了,也不见他们去。”   康履捡起那本本子,眉眼低垂,和善说道:“大家不过是各抒己见,毕竟讹里朵这么重要的人丢了,大家也是气愤。”   “那怎么不见他们去接公主。”赵构并非糊涂之人,他很清楚,金军威吓之重,哪怕扬州解围的消息传来,也没有人敢去接手扬州,到最后还是交给了最靠近扬州的吕颐浩去处理。   公主带讹里朵一路回来,一路上能得到多少的帮助也可想而知,各州县的主官都跑了,公主队伍能得到多少补给,想来也屈指可数。   现在人丢了,又甩锅给公主实在说不过去。   “以后这些折子都不要送过来,我何来会处罚公主,她又非大奸大恶之人,而且还有守扬州之功,现在脸都这样了,只担心会留疤,我恨不得学那前朝,给公主泼天的权势。”他没好气说道,对着下首的独孤夫人说道,“公主秉性温和,让人注意点,不要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独孤夫人上前一步:“只如此奏疏甚多,这才选了其中几本递了上来。”   “不用送了。”赵构注意到最边上的一本奏疏:“是了,陈东和欧阳澈的事情处理好了没?”   “说是追赠陈东、欧阳澈为承事郎,各授予一名有服丧关系的亲属官职,令当地州县抚恤其家属。”独孤夫人说道,“只是马伸那边遇到了困难。”   “怎么了?不愿意回行在?”赵构皱眉。   “听闻马伸已经去世。”独孤夫人叹了一口气。   赵构错愕。   “那制令是否召回?”独孤夫人又问。   赵构摇头:“不管他是否在世,朝廷都要召回,以表明不追究此前罪责的态度。”   他思索片刻,神色悲悯:“若是确定真的走了,就再追赠为直龙图阁吧。”   独孤夫人应下后离开。   赵构独自一人坐着,打开那本劄子,片刻后叹气说道:“突然想起当初刚继位,马伸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京师失守而弗援,主上被执而弗殉,乞就地黜徙,削籍归里’,我升他为为殿中侍御史,抚谕荆湖、广南,以诛杀张邦昌及其党徒王时雍等人,后来有弹劾黄潜善、汪伯彦不法行为十七事,我按下不发……”   他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   “那马伸好大的脾气,官家几次三番按下此事,他都强硬拒绝,一直上书称病辞职等待命令,吏部这才责令他到濮州监酒税的,谁知道,路上会出事啊。”康履安慰道,“那濮州当时本就乱得很,王渊当时就驻扎在哪里呢,都是意外,算马伸倒霉罢了。”   赵构不再说话,只是没多久听到王渊和叶梦得来了的消息。   王渊是想要下令各州搜括民间工匠赴官署的。   “如今武器装备匮乏,军匠数量不足,让他们合力制造,优厚支付口粮,也算能缓解一二。”王渊说出自己的来意。   这个确实是大问题,所以赵构点头同意了。   “如今金军已经撤离,但他们喜怒无常,也不知何时会再来。”叶梦得说道,“如今官家暂且留在杭州,那浙西路就应该控扼起来。”   赵构谨慎点头。   “除吴江外,千秋、襄阳、垂脚三岭最为险要。”叶梦得继续说道,“之前已经让两浙提点刑狱公事王翿筹划千秋岭防务,不如再任命宣义郎、知建德县林师说充任统辖官,控扼宣州来路;起复尚书水部员外郎詹大和筹划襄阳岭防务,承议郎、知桐庐县孙佑充任统辖官,控扼广德军来路;任命通判杭州赵子嶙权两浙路提点刑狱公事,筹划垂脚岭防务,宣义郎王嘏充任统辖官,控扼常州来路。”   叶梦得显然是早有准备,把奏疏递了上去。   “还要各自征调邻州诸县三分之一的弓箭手作为正规军,同时招募土豪,授予官资,兵粮器械自备,各赏赐五百匹两银帛作为军费。”   赵构叹气:“来来回回的需要钱,如今兵、食二事最大。”   “听闻吕制置使已经渡江抵达真州,收取榷货务的钱物,应该能缓解一二,再者江宁府那边也要在收取了,也是一笔钱。”叶梦得解释着。   “那就这样吧。”赵构最后说道。   等两位近臣离开,时间也到了午后,赵构回过神来:“公主怎么还没来找我?”   “一大早就去找小皇子玩了。”蓝珪笑说着,“想来会来找九哥吃午饭的。”   赵构起身,笑说着:“走,去看看。”   “官家,张参赞求见。”门口小黄门低声说道。   赵构吃惊:“不是让他在平江府节制军马吗?”   前几日朝廷征召朱胜非前往行在,张浚则任同节制军马,驻守平江抗金,整个平江府周边有溃兵数万,所至之处剽掠不已,朝廷要张浚将其招抚。   “说是和韩世忠起了冲突。”小黄门低声说道。   ————   “说是韩世忠部下逼逐谏臣坠水而死,张浚要夺韩世忠观察使之职。”小黄门对着公主说道,“官家正生气呢,公主还是和小皇子先行用膳吧。”   赵端吃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小黄门撇嘴,不屑说道:“那些武将不就这样,粗鲁野蛮。”   赵端想了想,还是抱着小皇子入内了。   小黄门也不好阻拦,只能小步跟在公主身后不敢说话。   “九哥何有犹豫的,直接夺了韩世忠的职位就是,也该给这些武将一些教训了。”赵端一入内,直接说道。   正在苦恼此时的赵构一脸不解:“我还以为你和韩世忠的关系很好呢?”   赵端一本正经说道:“韩世忠长得又不好看,倒是他家夫人实在长得好看。”   赵构失笑:“胡闹,朝廷重臣,你就知道看脸,你怎么进来了?”   “都这么晚了,还不吃饭。”赵端颠了颠小孩,“诺,喊吃饭。”   赵旉软绵绵,笑眯眯:“吃饭,吃饭!”   赵构无奈起身:“真是饿着你们了,走吧。”   赵端把小孩塞到他爹怀里:“九哥好久没弹琴了,不如下午弹一首。”   赵构嫌弃:“对牛弹琴,不要了。”   赵端抬眸,盯着他看了一眼,随后嘟囔了一句:“那算了。”   赵构敏锐回头:“怎么瞧着不开心?”   “没呢,我是牛,我怎么不开心,我等会吃饱了就去睡觉,好好过个春。”赵端打着哈哈。   赵构看着她无所谓的小脸,随后安慰道:“外面的人胡乱说话的,你还往心上放不成。”   “只要九哥不当真,我就无所谓。”赵端继续说道。   赵构认真说道:“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赵端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光,片刻后也跟着露出笑来。   “算了吃饭去!”赵构岔开话题,“听说这几日有潮水,你要是有兴趣,出门散散心。”   赵端胡乱应下。   许是杭州的春日实在太过和煦温柔,在片刻的恍惚中,赵端只能沉默以对。   只是这顿饭注定吃不下去的,只听到一阵快马声自远而近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一阵阵鼓声次第而来。   能在行在内骑马,便是重要的军报。   “济南府捷报!济南府捷报,东京留守司统制官岳飞收回济南府!”报信的士兵在台阶下激动响起。 第220章 下棋ing   “收回济南府了?”别说赵构了,赵端也非常吃惊,“什么时候收的?”   “二月二十,岳将军自洛阳北上出发,途径卫州,滑州,开德府,在大名府收拢义军,最后整合道一万人,之后一路北上,穿过博州,花了五日攻城,最后把叛臣刘豫赶走,目前已经占据济南府。”   赵构怔怔地站在原处,出人意料的是确实完全没有喜色。   赵端也不高兴,反而脸色古怪。   ——她要岳飞做的不是这个啊?!   “可这样会不会太过得罪金人了?”赵构这个墙头草果然开始左右摇摆,惊疑不定。   赵端一听也顾不得疑惑了,连忙点名利弊:“那刘豫在第一次金兵南下时弃职逃走,后来九哥不追究此事,让他任济南知府,可结果呢,此人眼见北方大乱,又打算弃官,被关胜后拒绝,怀恨在心,在金军围城时,杀关胜投降。”   赵构一听,还是犹豫:“如今我有意再次遣人去议和,只担心此事会激怒金军。”   “怎么会。”赵端想也不想就否定了。   赵构一听,紧张之色微微缓解。   赵端微微一笑:“我们做什么都会激怒金军的,一个济南府已经不算什么了。”   赵构笑容瞬间僵硬。   “九哥议和自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赵端先是轻巧地送上一定高帽。   赵构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前几日靳赛侵犯通州,不知是否招安成功,高邮又有溃兵盘踞,韩世忠已经去安抚,也未知情况,如今长江以南之地都已经无法安心。”   “朝野如此动荡,只担心内部也会不稳。”赵端继续安抚道。   “可金国难道看不清这个事情吗?他们内部也是山头林立,那黏没喝占据主导,比金帝还强势,如今又有拥兵自重的嫌疑,怎么可能停下南下的脚步。”   赵端笃定说道:“我和黏没喝打过两次交道,此人必定野心勃勃。”   “那我们不是正好可以离间此人和金主的关系?”赵构顺势说道。   赵端无奈摇头:“金主最大的问题在于兄终弟及,且自己本人常年在后方经营,并没有兵权,金国东西两路军,一路在国相一脉手中,一路在阿骨打的儿子手中,他本人的威慑力估计出了上京就没有了。”   赵构神色戚戚,想来也是联想到自身了,一时间也紧跟着叹气:“原来金国也如此。”   赵端一顿,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帝王。   朝廷的威严在乱世已经逐渐被消磨了。   主和派的考量想要重整超纲,也有部分这样的考虑。   “其实,九哥有没有想过重新……”赵端冷不丁开口。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再一次传来鼓声,两人齐齐惊诧扭头。   只看到又有一报信小兵疾步而来:“大捷!大捷!东京留守司统制官岳飞在泗水奇袭金军后方,斩获三百人,俘虏一千人。”   赵构大惊,快走两步:“岳飞不是刚收复济南府吗?怎么会在泗水。”   “岳将军在收复济南后连夜南下,三日后在泗水陪尾山遇到金军,后退回泗水城郊,在此处伏击北上的金军队伍。”小兵声音亢奋激动。   赵端仔细听着,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来。   在扬州被包围前,赵端在给李禄写信的同时,还写了两份信,其中一份信就是给了岳飞,要求他务必在金军的后路上拦截阻击金军。   金军若是久攻不下下扬州,必定会抓紧时间北上重整旗鼓,以待未来,这一路长途跋涉,金军准备不足,损耗不少,北上的路一定回事格外疲乏。   更别说扬州整体的保卫战中,宋军的胜利出人意料,不仅全歼挞懒队伍,还抓了讹里朵,韩世忠还吃了金军的尾巴,桩桩件件足以让战无不胜多年的金军挫败,说一句灰头土脸,灰溜溜回去也不为过。   这是最好的偷袭时间。   岳飞务必要给他们迎头痛击。   现在两份捷报,可见岳飞不仅给了金军当头一棒,甚至也为自己打出属于自己的赫赫威望。   ——声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今日之后,岳飞之名将传遍整片神州大陆。   十载声名无人知,满怀韬略天下最,属于岳飞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赵端大笑起来:“恭喜官家,喜得良将。”   赵构也紧跟着露出笑来:“好好好,怪不得妹妹当初如此看重此人,还真是大才。”   赵端盯着赵构喜不胜收的侧脸,安静注视着。   ——历史上的赵构是不是当初也是这么欣喜岳飞的出现。   “赏。”赵构满脸笑意,对两位报信小兵说道,“传信岳飞,大赏。”   蓝珪笑着把人带了下去:“九哥重赏,两位真是得了岳将军的荣光呢。”   报信的士兵对视一眼,也紧跟着兴致勃勃离开了。   “这么厉害的将军,我几次三番让郎官以上官员举荐的人才,怎么就没看到岳飞。”赵构有些兴奋地来回踱步,语调是止不住的高昂。   性格平和的赵构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此人现在留在汴京可惜了,不如召回来吧,隶属于东京留守司太可惜了,这样的人就应该直接带兵,调回来安置在中军中,升为统制可好?”   赵端一听就知道赵构是被追怕了,想找个人保护自己了。   “那岳飞的脾气可不好。”赵端直接说道,“我瞧着辛家兄弟可不是容人的人,只担心会适得其反。”   “那就把辛道宗……”赵构脱口而出,但幸好又很快止住了。   现在朝廷能力的兵力都是西军出身,辛家手下的兵力就是来自西军。   “不如先留在汴京,让他替九哥守好汴京不就好了。”赵端四两拨千斤说道,“只要汴京安全了,想来金军再一次南下就要慎重一些。”   赵构神色凝重:“只担心金军会再一次南下。”   赵端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突然凑过去,在赵构耳边嘟囔着:“那辛家兄弟本事一般。”   “辛道宗的父亲辛叔献官至熙河路兵马都监,与种师道、刘法等齐名,在西北边防屡立战功,辛家世代为将,自秦汉至隋唐,十余代人投身军旅,辛武贤有破羌将军的没有、还有车骑将军辛庆忌等先祖。”   “再者,他们也有扈从之功,是在我刚登基时,少数几个主动率军归附的西军将领,”赵构顿了顿,评价道,“才具平平,但至少忠心可嘉。”   赵构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不可再说这些话了。”   赵端不再说话。   “对了,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赵构回过神来转移话题。   赵端笑:“被天大的好事弄得忘记了,不碍事,既然记不住了,可见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那就吃饭吧。”赵构抱起昏昏欲睡的赵旉高兴说道。   ————   “那不是手中没有兵。”王大女失望说道,“那些人给辛家兄弟好生浪费。”   李策看公主表情不好,一脚踩了过去:“今日初一,不是说要去观潮,还不去准备。”   王大女便龇牙咧嘴走了。   赵端叹气:“不碍事,说到底皇帝身边的人也太少了。”   “都说今日是大潮,还是先去看潮吧。”李策笑眯眯说着。   杭州的观潮是非常壮观的,一路上有无数人赶去看热闹。   据说入内内侍省押班康履在六和塔的最高处,就有一顶格外奢华帷帐摆在那里,只要展开时,必定会堵塞道路,以至于人人怨声载道,却不敢多言。   赵端今日就是打算去看看这顶帷帐的。   不料过去的时候,正听到有一个醉醺醺的醉汉,正对着那顶帷帐咬牙切齿骂道:“就是这些人让天子颠沛流离,还敢如此放肆!”   赵端一看这人的武将打扮,笑问道:“那你为何不上谏?”   那人没好气说道:“说了又有何用,那阉人深得官家信任,权势颇重,作威作福,那些人为了攀上这个关系,甚至都会给人端水洗脚。”   赵端挑眉:“有谁?”   “据说那杨沂中就是如此上位。”那人说。   “这人瞧着很老实啊。”王大女作为侍女,跟着公主出入宫廷多次,也是见过这位沉默的官家心腹。   此人武功必然不错,肩膀粗壮,定善骑射,应该是个靠本事吃饭的人才是。   “行了,少说几句。”有人察觉不对,拉着醉汉跑了。   “我必杀这些人。”醉汉醉得不行,被人拉走还在大骂,“祸国殃民,一群王八蛋,杀!都杀了!”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帷帐,想了想:“不用搭了,就这个吧。”   杨文也不墨迹,直接带人上前,把看守的几个侍卫黄门全都抓起来,还未等这些人大喊大叫,立马亮出自己的腰牌,皮笑肉不笑说道:“去问问你们的主子,公主要,给不给。”   那些人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抱着手,笑脸盈盈的小娘子,惊得瞪大眼睛。   ——他们是宫内的人,自然是认识公主的。   “滚吧。”陈览直接把人甩走。   没多久,公主府身边的侍卫就气焰嚣张的接管了这顶华丽的帷帐。   被杭州百姓关注的帷帐终于再一次支棱起来,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视野可真好啊。”李策透过那开口的地方,忍不住惊叹,“好位置。”   赵端反而摸着身下的紫貂褥,似笑非笑:“毛色光亮,入手细滑,好东西啊。”   “还有呢。”王大女捧着一个金灿灿的杯子,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金子吗?”   “是。”李策只看一眼就点头说道,“纯金。”   王大女捧着杯子的手立刻敬畏起来。   “这不是王老头舍不得买的金线狨吗?”王大女很快又发现一个宝贝。   原是现在官员坐骑上都会有坐垫,材质是有严格的等级规定。   高级官员的狨座可用金线狨制,王大女口中的王老头则是王綯,他在这次杭州大升官中,被提拔为御史中丞,按理是有资格使用最高等级的狨座的,却被人发现还是使用着破旧退毛的旧狨,被同僚们戏称为“退毛中丞”。   “原来皇帝吃得苦,让他享福来了。”赵端没好气骂道,“把这些东西都收拾收拾,回头我给皇帝送去,也免得九哥的坐垫都破了,还舍不得换,正好这个新的给他。”   陈览一听也不客气,连连表示,肯定收拾的很干净,一根毛都不会给他拉下的。   就在赵端这边开始替人家整理屋子,那边大潮如约而至。   赵端被人簇拥着,站在波涛汹涌的钱塘江大潮前,看着远处一线白潮正在以浩浩荡荡之势飞快赶来。   据说每岁八月十八日,倾城出观,车马塞途。那一日是潮神生日,此时潮势最大,是观潮的最佳时机。   只如今,虽不是这样的好日子,但也是难得好潮水。   有弄潮儿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之中,汹涌的潮头中,有人或踏浪,或腾跃,更有手持彩旗立于潮尖的,动作惊险刺激。   “好厉害啊。”王大女吃惊。   “这可不是最厉害的。”有杭州本地人笑说着,“这可都是来联手的,只等八月十八那日来,那才是高手如林。”   赵端笑说着:“那想来会很热闹。”   “勿是唻!葛一日从龙山到赭山个沿江一带,个真是人轧人嘞!”那人激动地手舞足蹈。   说话间,涛声吼地来,声汹汹势悠悠,狼高数丈,却好似触山而回,惹得江边地面好像也要跟着浮动起来,但须臾只见,又看到鲲鹏水击千里后,漫漫平沙入海门。   赵端看得入迷了。   声驱千骑疾,气卷万山来。   万水争的也不过是一江之急。   两军交战,也不过争得是气势。   天道,总在不经意间展露些许仁慈。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杨雯华感慨着,“不过是三月的一个初一就如此壮观,若是到了八月十八,又该是如何滔天浊浪,翻江倒海。”   “水气真大啊。”王大女对潮水没有太大的兴趣,抹了一把脸,“给我洗了脸。”   李策笑:“脸都黑了,洗了也白洗。”   王大女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事,应该比岳飞白点。”   “三娘还没回来吗?”潮水退去后,赵端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那张浚不见人,也不知什么态度。”杨雯华不悦说道,“好生无礼,让韩世忠给他送了这么大的功劳,他倒好,揽下功劳就想自己独吞,真不是个东西,看错人了。”   “我并非如此想……”   万万没想到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   杨雯华大惊失色,羞红了脸。   只看到一个乔转打扮的人出现在众人身后,正是许久不见的张浚。   “张侍御史说有话要和公主说。”吕恒真无奈说道,“正好今日公主出门,这才赶来一见。”   张浚因抚贼有功,且秉公执法,昨日刚迁官侍御史。   “你想与我说什么。”赵端入内,张浚也跟着入内。   “韩世忠部下逼逐御史,以至于让坠水,那部下不仅不救,反而站在岸边大笑,让御史溺水而死,我上奏要夺韩世忠观察使之职,已经同意了。”张浚一板一眼解释着。   赵端并不在意:“韩世忠为人疏朗,手下之人大都是招安而来,难免有些没规矩,借此事敲打敲打,也是一件好事。”   张浚悄悄抬眸去看公主,许是没想到公主是这个态度。   赵端笑:“你觉得我会庇护韩世忠?”   “韩世忠是为数不多的,有几分本事的将军。”张浚威望说道。   赵端微微一笑:“那更要好好雕琢了。”   张浚一怔,胆大包天地抬眸打量着面前的小公主。   初见时,这位被老师大骂的公主还带着几分稚气,说话间有横冲直撞的鲁莽。   再见时,公主为筹谋重修城墙一事,机灵敏锐,两面糊弄,再难的事情便也跟着尘埃落定。   这是第三次见面。   公主裙摆微湿,却依旧气定神闲。   短短四个月,是公主长大了。   还是,公主本就这样。   张浚缓缓垂眸:“还有一事,想当面请教公主。”   赵端想明白他要说什么,平静而直接。   “陕西,我一定要去。”   张浚沉默,随后紧张说道:“此番扬州攻不下,金国难免想要经略西北,那娄室乃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西北宋将也各自为政,公主若去了,只怕朝夕难保。”   赵端侧耳听着,随后笑说着:“我知道。”   她看向年轻的张浚,在他的无声抗议下,认真说道:“可我不怕。”   张浚没有说话。   “若你助我,你的功劳自当记着。”赵端并不生气,只是继续说道,“你若是不助我,我自有别的办法。”   张浚看向公主,犹豫片刻:“讹里朵,没丢?”   赵端只是笑。   张浚又不说话了。   “你是锯嘴的葫芦吗?”良久沉默时,王大女忍不住说道,“怎么动不动就哑巴,是风没灌进去吗?”   张浚看了这位武力高强的小娘子一眼,认真说道:“我不是,我在思考。”   他想了想,用更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但我听说你不识字,应该是不知道思考的。”   王大女沉默了。   王大女震怒了!   “只是留给你思考的时间不多了。”赵端笑说着。   张浚又沉默。   这一次,屋内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沉默。   “我朝不可重蹈前朝覆辙,我会去陕西,只担心公主会备受争议。”许久后,他轻声说道。   赵端挑眉,微微一笑:“那是我的事情。”   张浚又哑巴了,只这一次他很快就说道:“微臣知道了。”   等人走后,王大女骂骂咧咧道:“这中老头会办这事吗?跟个木头一样。”   赵端没吭声,只是看着水波荡漾的钱塘江面。   事已至此,天道已经走到这一步,她站在这条大江前,必须要再一次做出今后的选择。 第221章 搅弄风雨   三月初三,一份劄子在朝野引起巨大的风波。   新任侍御史张浚上疏:臣辄有愚恳,干冒圣聪。臣观今日之势,中兴当自关陕始。虑金人或先入陕取蜀,则东南不可保,臣愿身任陕、蜀之事……   折子一出,不少人都没空关心讹里朵的事情,或支持或反对或提出建议,一时间三省人声沸腾,奏疏如雪花般涌了过来。   “汉中实天下形势之地,号令中原,必基于此。谨于兴元积粟理财以待巡幸,愿陛下早为西行之谋,前控六路之师,后据西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赵端仔细看完全部内容,大致明白张浚提出的三点意见到底为何能引起腥风血雨。   “请皇帝移驾武昌,为进陕做准备。”吕恒真直言不讳,“就这一点,就能引起轩然大波,武昌扼守长江,是“九省通衢”的核心位置,若是控制武昌,可以屏蔽长江上游,进而可以攻取两湖,退可守江南,只如今长江两岸哪来的军队,百官自然是不允,唯恐金军再次南下,直扑武昌。”   王大女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三国里面是不是有说过,建安十三年七月,已经统一北方的曹操亲率八十万大军南下征讨荆州,说是要先灭刘备,再逼降孙权,实现天下一统,赤壁之战是不是就是发生在这里?”   杨雯华吃惊:“记得还挺详细的。”   王大女咧嘴一笑:“岂止呢,我还知道曹操当时驻军江北赤壁,舰船绵延三百余里,漂亮周瑜则率领孙刘联军驻扎江南鄂县,两军对峙,后面是挨打的黄盖率数十艘战船诈降,又趁东南风起时点火,瞬间就把曹军战船和岸上营寨全部都烧了,后来曹操大败,率残军经华容道回去了。”   “‘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三国吴国的教训还不够吗。”吕恒真紧跟着说道,“行在若是确定在武昌意味着放弃东南根本,一旦朝廷离开江南,江北流寇必然骚扰江南,当地难以抵御,这才是大难。”   “可一直留在杭州,如何恢复中原,以武昌为襟带是为进取之略,武昌接连川陕,中原声援,络绎可通,我觉得可以试一试的。”李策反驳道。   “武昌漕运难继,必定粮饷不足,而且他周边都并非繁荣之地,意味着道远馈饷难继,最重要的是此地北湖南山,自然扼塞,可耕的良田可不多,而且旱干水溢之患年年皆有。”吕恒真顿了顿,“最重要的人,朝廷初立,北面不可依,西面多战乱,只剩下东南之地了。”   “那也该去建康。”李策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还是不甘心说道,“定都建康,那我们还可以以淮河为防线争夺中原,可若是留在吴越,是不是就意味着退守长江,放弃中原了。”   吕恒真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隐晦说道:“经这次金军南下,朝廷上下一致认为,进可攻毫无意义,但退难守却是致命的。”   “等被金人赶到海上就老实了。”李策咒骂道。   杨雯华咳嗽一声,拉了拉她的袖子,转移话题:“对了,奏疏上还说让韩世忠镇守淮东,防御金军南下,是不是可以借此让韩将军回来啊,早上梁夫人还做了一盒糕饼送来呢。”   韩世忠因为之前溃败的事情,朝廷中有人想要顺势收回他的兵权,赵端则顺着此话,直接让韩世忠去剿匪了,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也顺便让他远离朝政,免得被波及。   朝廷还担心韩世忠会不乐意,把她的夫人梁钰留在了杭州。   “现在让他在外面,比在杭州好,而且我让他少点动静,安分一些,他倒好直接让手下的人把一个文官弄死了,要不是现在朝廷事多,郑瑴实在没空腾出手来收拾他,你当他现在还能这么悠闲。”赵端想了想又安抚了一下。   “听说韩家小子病了,三娘,你等会带点补品去看看。”   吕恒真颔首。   “那郑瑴直言无隐,朝野敬惮,是个厉害人。”杨雯华解释道,“这次骂张浚,他可是一日写了三道折子,骂得厉害。”   “他是福建建州建安人,自然不喜欢张浚迁都的言论。”吕恒真解释道。   “张浚已经如约上折了,公主打算何时附和他?”一直没说话的周岚小声问道。   赵端微微一笑:“我怎么好附和他。”   ————   “你也觉得迁都武昌不好。”赵构吃惊问道。   赵端一本正经点头:“当然,那张浚一个笨读书人,知道什么,那武昌要是真的很好,难道朝野就他一个聪明人,我可听吕颐浩说,他之前也想去武昌,后来又发现那地方穷乡僻壤的,百姓们饭也吃不起,而且秋去冬来,金人驱掳舟楫时,一旦数道并进,我们又只有跑了。”   她说的直白,赵构听得哭笑不得,却也心中大安。   朝中目前就此事已经吵了一天,他只要见了大臣就要说这事,甚至有人叫他回建康的。   大家说到激烈处,都是要撸起袖子大干一架的。   “而且我觉得就留在杭州也挺好的。”赵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杭州有重江之险,又是浙西水乡,金骑便是再多也不能驰骋,自唐以来就是东南第一州,东南财赋之渊薮,杭州坐拥运河漕运之便,背靠江南财赋之地,杭州就目前而言,是个好地方。”   赵构大为吃惊:“你,我以为……”   赵端笑说着:“九哥以为我会让九哥离开杭州?”   赵构不语,只是谨慎说道:“只是瞧着妹妹颇为奋进。”   守汴京,保扬州,已经不是奋进可以说明的,便是赵构深居内廷也知道公主在民间的声望。   ——不少将军都主动和公主说话呢。   昨夜,康履还如是说道。   “我奋进是为了九哥啊!”赵端立马翻脸,虎视眈眈盯着赵构,“难道九哥是觉得我为了自己。”   赵构一听连连摆手。   “满朝的文武官员,便是九哥身边的这些宦官,便是真投金了,自有自己的出路,所以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自有自己的想法,当真一心为公的又有几人。”赵端直言不讳,甚至毫不避讳,“可我和九哥不同,我们是赵宋子弟,若是被金人抓了,哪来的活路。”   她口气掷地有声,面容严肃而认真。   身后的康履蓝珪等人一听,也齐齐下跪,直呼不敢。   赵构坐直身子,眉头紧皱。   “我不去守扬州,若是扬州丢了,那淮东、淮南之地,那些犯上作乱的人只会越来越放肆。”赵端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斗胆问一句九哥,那侵犯通州的难道真是靳赛?”   赵构不解:“自然是真的?”   赵端冷笑一声:“可靳赛已经被我杀了。”   赵构大惊:“什么?”   “当初我守扬州时,这靳赛耀武扬威想要带进队进入扬州,我不同意,他竟刀剑相向,张三护主,已经把他杀了。”   赵构脸色大变。   赵端站起来,神色凝重:“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说一些话,可能是我妄自揣测,只是却又不吐不快。”   赵构注视着面前的同胞妹妹,低声:“公主要说什么?”   “九哥节流,朝廷开源,可一碰到事情,就似乎总是抽不出钱来。”赵端平静说道,“我昨日误入一顶观潮的帐篷,里面却是金樽玉盏平常物,富埒王侯不足道,当真是泼天的富贵。”   康履脸色瞬间惨白,失态的跌坐在地上。   赵构下意识看了过去,康履只是吓得连连磕头,却不敢说话。   “钱哪里去了?”赵端目不斜视,只是继续说道,“国命不通,诏令不达,以至于北辰失照,边鄙罔知,政令不彰于天下。”   赵构自然也知道这个事情,沉吟许久才无奈说道:“我已经让各地开始设置摆铺,每十里设一铺,安排五名递卒,限定三刻内传递消息,每五铺派一名使臣监管,一季度无延误者晋升一官,县令县尉减半推赏。”   赵端沉默:“所以造反的到底是靳赛,还是靳赛的部下,又或者,没有这个人。”   赵构脸色逐渐凝重。   二十四日靳赛侵犯通州的奏疏还摆放在案桌前。   随后一本是中书侍郎朱胜非、礼部侍郎张浚在平江用蜡书招降他的捷报,折中说——靳赛当即听命,又说军队缺乏粮食。   所以赵构让三省调了漕运大米给了他们。   如此又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昨日折彦质的人突然来找我,说他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金军,他们惊慌之下走错了方向,这才被耽误了数日,但是万幸讹里朵没有丢。”赵端冷不丁又说道。   赵构先是一怔,随后露出喜色,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我让他先在城外呆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和九哥说。”赵端继续说道。   “你想做什么?”赵构敏锐追问着。   赵端看向赵构,平静说道:“若是拿他去议和,若是金军要来抢,我们能不能守住他,若是金军不愿意顾惜这人的性命,那等待我们的是金军加倍的士气。”   赵构神色凝重。   “所以我本打算索性杀了他,只当是被金人劫走了,可今日看了张浚的折子,我突然有个想法……”赵端握紧湿漉漉的手心,目光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年轻。   “若是让张浚带人入陕西,是不是,扬州可以暂且减少危难。”   赵构一怔。   “金军得知讹里朵在陕西,还会举兵南下吗?”赵端的声音骤然变轻。   ————   初二,朝廷下诏——金军已退,应当前往江宁府,治理中原事务。   当日,中书侍郎兼御营副使朱胜非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兼御营使。   午时饭后,赵构亲自接见了他,仔细询问了靳赛的事情。   “那靳赛也是愿意听劝的,表示愿意归谁朝廷。”朱胜非信誓旦旦说道。   赵构盯着他看,许是看的有些久了。   朱胜非开始浑身不自在,不解问道:“官家可是有何异议?”   “自然没有,只是不曾想靳赛这么凶恶的人,能如此顺利被招安。”一直没说话的公主笑说着。   朱胜非一本正经拍着马屁:“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官家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各路贼匪自然是望风降伏,𬤰呼听命。”   赵构突然笑了笑,只是眼睛冷冰冰的。   老滑头朱胜非便顺势不吭声了。   “这一路也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又是赵端缓和气氛说道。   朱胜非看了公主一眼,却不再多话,缓缓后退离开。   ——当初扬州时,公主还只是站在帷幕后,如今,都已经堂而皇之站在官家身边了。   站在门口的朱胜非莫名想起此事。   “前右武大夫、和州防御使马扩上书。”没多久,三省那边送来一份奏疏。   赵构不解:“他都弃官了,怎么又上书了?”   “说是应诏上书指出此前朝政有四误六失,也为现在献祭三策。”叶梦得递来一份特殊的奏疏。   赵构仔细看完后却不发言,只是递给了一侧的公主。   赵端看完便笑说着:“瞧着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就是最好的行在三策,还有几分道理,可见此人也是有本事的。”   这封折子前面的四误六失不外乎是骂人的话,一口气骂了三个皇帝,显然现在是庶人的马扩是无所顾忌了,只后面的三策,正好合了现在杭州讨论的热点。   到底是前往巴蜀,还是驻守武昌,又或者是驻跸金陵,最后马扩还骂了一句皇帝——若贪图江湖之险,轻信虚假情报,拖延备战,倚仗长江自守,坐等金军秋冬再举兵,届时后悔莫及,即为无策。   “本朝自来就是‘不杀言官、不罪上书人’,只是此人实在狂傲,不通政务,也该训斥一番才是。”叶梦得谨慎说道。   赵构皱眉,最后低声说道:“说的也并无过错,留中吧。”   叶梦得欲言又止。   “马扩虽在江湖,但关心国事,可是好事啊,说明九哥深得人心。”赵端缓和气氛说道。   叶梦得沉脸:“公主如何能干政,官家议事,为何站在这里?”   赵端被骂得不吱声了。   赵构摆手:“若是无事就下去吧。”   叶梦得离开没多久杭州康允之就请求觐见。   “陈通的余党尚有三千余人,听闻叶梦得执政,心怀不安,都图谋作乱。”康允之也不墨迹,直接说道,“前年,他任杭州知州时,因不给衣粮引发过军乱,陈通等人深感不安,不敢归顺。”   赵构现在一听这事就开始紧张:“真的?”   “自然!”康允之笃定说道,“那叶梦得在崇宁四年受蔡京举荐,太上皇这才召对,后擢祠部员外郎,这才开始进入朝野,不过两年就连升数级,除起居郎,旋迁中书舍人兼实录院修撰,掌起草诏令,不过一年,又升任翰林学士,为皇帝顾问、起草制诰。”   “此人看似刚正不阿,直言敢谏,却又阿附蔡京,据说叶母乃是晁补之的胞姐,此人是苏轼的再传弟子,言语间一直对前朝政治不满,又因苏轼两次在杭州为官,言辞颇为傲慢,如今杭州士民上书讼其过失,这是其中的三份讼书。”   赵端也跟着看了一眼,不解问道:“闺门不肃是什么意思?”   “据说叶家有婢女通奸,还勾搭的是有夫之妇。”康允之直言不讳,义正言辞。“可见叶梦得不知如何管理内宅,闺门之内,应肃然如官府,若是不约束好自己家的人,如何能治理好治下百姓。”   赵端挑眉。   赵构看完折子,却没有开口,只是放在手边:“知道了,下去吧。”   康允之还想给人上眼药,却被人请走了,只是没多久,门下侍郎颜岐来汇报工作时,也说起了此事,并对此表示忧心忡忡。   赵端如今也不是两眼一抓瞎的人了。   叶梦得作为保守的主战派,在一众的主和派中还挺格格不入的,而且此人性格确实刚硬,想来是得罪人了。   “叶梦得深通财赋。”等人走后,赵构叹气说道。   赵端看了赵构一眼,笑说着:“现在朝廷正是缺钱。”   “只恐内部不和。”赵构谨慎说道。   赵端不解:“最后决定权在九哥手里,他们便是在九哥面前打起来又如何?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赵构无奈摇头:“你不懂。”   “对了,九哥,这次扬州大胜,各军的犒赏为何迟迟没有分下去。”临走前,赵端随口问道。   “优先给了岳飞这些人,剩下的钱已有用处,等这月的税赋上来就犒赏。”赵构不甚在意说道。   赵端也是知道朝廷情况的,不好多言,便慢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院子,王大女凑过来正打算说话,突然看到吕恒真快步走来,神色严肃。   “李禄求见!” 第222章 祸不单行啊!   李禄是没有跟着回杭州的。   虽然他表面上说的是扬州还需要保护,免得有不长眼盗匪或者散落的金军再一次骚乱扬州,但实际的理由是怕回杭州回被人盯上,平白卷入风波。   所以这次他突然拜访,赵端很是吃惊。   他是穿着百姓的粗布麻衣,借着运肉的车才进来的。   “怎么这幅打扮?”赵端打量着。   “只担心杭州要出事了。”李禄也不墨迹,直接说道。   赵端紧张:“金军又要来了?”   “只恐祸生肘腋,纲纪荡然。”李禄神色严肃。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敏锐反问道:“谁要造反?”   李禄却慎重的没有直接说出人名,只是说道:“敢问公主,这次扬州大胜,士兵的犒赏为何没有发?”   赵端解释道:“因为京东那边是两次大胜,朝廷商量后,优先犒赏了岳飞等人。”   她随后又解释道:“这个月的茶盐税下来后,就会犒赏扬州胜利的士兵的。”   李禄神色严峻,瞧着并不看好这样的安排。   “我回头一定督促此事。”赵端紧跟着安抚道。   “我早早就听闻公主格外欣赏岳飞,可在此之前,岳飞并无太大功绩,公主为何如何?”李禄口气中带出一丝咄咄逼人。   赵端有些尴尬:“只是这次岳飞的功绩确实……”   “可扬州士兵可是陪着公主守城的人,若非他们奋勇杀敌,扬州何以保存。”李禄继续质问道,“若论亲疏,也该是扬州军民为首,公主若是和岳飞有汴京情谊,如今也越不过和公主朝夕相处的扬州军民。”   赵端盯着他严厉的面容,谨慎问道:“是扬州的士兵有意见?”   “所以他们不能有意见吗?”李禄反问,“如今俸禄本就稀薄,更是常常无法按时发放,不少士兵就等着这笔钱过日子的。”   赵端被人点醒,很快就明白自己大概是真的做错了。   “是我的问题。”她很快就明白李禄今日的目的。   ——为扬州站的士兵讨钱来了。   “我并未多加考虑这些因素。”赵端也没想到一次不经意的决定,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她心中是中意岳飞的,听闻两个大胜,只高兴他终于在这个时代冒头了,所以对于枢密院提出的这个要求,并不多加考虑。   ——不患寡而患不均。   赵端算是真正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为何王渊此番身无寸功,也得到了封赏?”李禄继续追问道,口气严肃,“扬州时,金军将至,王渊却用战船运送个人财物,致使数万禁军无船渡江,大量士兵滞留江北,堕江溺毙者十数万,可他却得到晋升,这是为何?”   赵端谨慎说道:“王渊之前一路护送官家南下,官家也是看在这个理由上,从御营使司都统制升任同签书枢密院事,如今杭州的兵力并不多,官家总不好过多苛责。”   这是非常现实的理由。   现在各地的军队都不在杭州,而是沿长江沿岸进行部署,韩世忠在下游,一边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一边镇守淮阳,张俊则在吴江,刘光世在太平州,就连最重要的护卫杨沂中则被安排至镇江,只要金人有渡江计划,则焚甘露寺为号,承担预警任务。   更别说远在东京留守司的岳飞,陕西那边的曲端等人,更是鞭长莫及。   至于江南这边的防御体系,则是苗傅、刘正彦率赤心军八千人留守杭州,负责皇帝安全。   那王渊好歹也用从龙之功,剿匪成功后,官家不论如何都要给点赏赐的。   李禄只是盯着公主看:“那公主觉得这个任命是否能安抚人心?”   赵端想了想,犹豫说道:“扬州百姓损伤如此之重,王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公主为何不劝谏官家?”李禄质问道。   赵端不吭声。   ——她自己也一肚子小心思,自然无心估计这些。   ——朝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无法每一件都掺和进去。   “到底什么事情?”周岚听得不耐起来,责骂道,“何来如此质问公主,也不见你跑回杭州来做这等犯上谏言的事情。”   李禄行礼请罪。   “坐吧,你也有你的难处。”赵端善解人意说道,“那犒赏只是可有补救的办法。”   赵端解释道:“岳飞的这笔钱还是吕颐浩在金军撤退后,渡江道真州,收取的榷货务的钱物,朝廷分完后也确实抽不出更多的钱银了,我本打算等江宁府的那笔钱到了,再行扬州的犒赏。”   “扬州那边,慕容尚宫已经筹集到一部分钱,先行犒赏,若是可以,还请公主亲自去和目前在杭州的,譬如刘正彦等人说明原因。”李禄说道,“也请公主履行承诺,江宁府榷货银钱一到,能准时发到这些人手中,不可再多生是是非。”   赵端点头:“可以。”   “若是刘正彦等人真的心生不满,公主过去也太危险了。”周岚虎视眈眈地反问道,“那刘正彦不是跟你来吗?为何你不说?”   李禄苦笑:“实非我不愿,只是我已经上交了兵权,不过是一闲人,若是再和军营里的人有过多纠缠,只怕自身难保。”   赵端倒也理解。   李禄的身份实在太过尴尬了,伪帝张邦昌抚养他长大,注定他脱离不开这层亲缘关系,可他偏又有几分本事,这会让他在政治上饱受非议。   “那就这样吧。”赵端不愿多为难人,应了下来,“今日来,只是为了这事?”   李禄摇头:“还有一事,虽无太大的证据,可总担心会出问题。”   “何事?”   “杨沂中发现苗傅的副将在营中散布童谣——炎炎其焚,殿前无灯,觉得不对劲,就向张俊报告,但被张俊嘲笑为——黄口小儿,岂知禁军深浅?”李禄评价说道,“杨沂中和我有几分交情,所以他就去信给我,询问我的意见。”   “苗傅?”赵端沉默,“他不是在杭州吗?副将怎么在镇江?”   “从扬州回来的,说是送家眷去扬州,返回后和镇江的同袍聊了几句,无意中说出的几句,说是扬州听到的。”李禄神色严肃,“但我确定扬州并无这样的童谣。”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眉心微动:“那苗家好歹也是军事世家,深得官家信任。”   祖父苗授,曾任殿前都指挥使,乃是元丰年间名将,威震河州,父亲苗履则官至天武都指挥使,为北宋西边良将。   他本人更是作为第一批投奔新帝的将军而备受信任,之前还负责护送隆祐太后到杭州,率领八千赤心军驻扎杭州奉国寺中,是目前唯一留在皇帝身边的高级将领。   李禄并没有多话,只是说道:“突然多了这么一则童谣,总是心生不安。”   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快看,太阳,有黑子!天哪,大不祥之兆……”   “胡咧咧什么!闭嘴!”门外,杨雯华厉声呵斥道。   赵端下意识站起来,推开窗户,朝着天际看去。   日落的太阳呈橙红色,浑圆悬挂在天际,定睛看去,只看到太阳表面有不少暗黑色斑点,大小不一,小的如铜钱,大的则如盘,居日中央。   “唐代有人名叫李淳风,在《乙巳占》中说过:‘日中有黑子,天子听谗,佞人在侧’。”李禄神色平静,“上有奸臣,民饥流亡;下有叛臣,臣废其主。难道,真是的天降警戒……”   门口的杨雯华等人也神色紧张不安。   赵端犹豫:“不过是正常天文变化。”   李禄看了过来:“可偏偏是现在,如今各地民饥流亡,似乎验证了一半。”   赵端想了想又说道:“可官家上个月已经下了罪己诏了。”   二月二十七,赵构自己给自己下了罪己诏,并且布告天下了。   李禄不再言语,只是神色依旧凝重。   “都去干活去。”方姑姑赶来,把围观的人都赶走,“马上就要天黑了,不可耽误了今日的事情。”   大家惴惴不安地低头离开。   赵端和方姑姑对视一眼。   “那边有些热闹……”方姑姑指了指隔壁,满脸担忧。   赵端顺势看去。   ————   “太史局的人呢?”赵构脸色大变,“这个天文祥异是为何,速来密奏。”   许是大家的情绪太过惶恐,原本还咧嘴大笑的赵旉感受到不安,瘪嘴就要大哭起来,潘贵妃大惊,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带到角落里哄着。   赵构脸上阴沉地站在夕阳之下,心中情绪难忍。   周边人的不安惶恐就像无尽的潮水一般,在潮湿的杭州中好像细线一般紧紧把他缠绕着。   ——到底要他怎么办!   ——难道连天道都容不下他了嘛。   ——大宋,大宋真的要亡了吗?   赵构牙关紧咬,那些颠沛流离的恐慌在此刻从阴暗地狱中翻滚出来,想要彻底把他淹没,让他一颗心在暴怒和悲戚中来回翻滚……   “九哥。”就在此时,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   赵构还未回过神来,手腕就被人紧紧抓住。   “自伏羲观星至今,黑子屡现,而天下治乱,终在人而非天,如今天示警而非天弃,岂能因一星之变便惶惶不可终日。”   赵构回过神来,垂眸去看匆匆赶来的赵端。   “若是九哥自己先乱了,外人怎么看。”赵端紧紧握着赵构的手,笃定安抚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啊。”   赵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翻滚的痛苦很快就在妹妹安抚的视线中平静下来。   就在此时,太后也得知消息后遣内侍来传话——“官家自幼仁孝,登基以来,常怀忧民之心,此乃上天所察。昔日靖康之难,官家九死一生,得脱金军之手,此非天命佑之乎?今小小黑子,何足挂齿?官家当保重龙体,早定防御之策,勿为旁骛所扰。”   “对,先吃饭吧,还未吃饭吧,我看小皇子都饿了。”赵端转移话题,对着潘贵妃打了个眼色。   潘贵妃笑说着:“皇儿都饿得吃手指了,公主可曾用膳,不如一起。”   “那正好一起。”赵端笑着拉赵构回餐桌坐下。   ————   “日中黑气乃是臣废其主之象,说明这是上天给我的指示。”杭州一处民宅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武人脸颊通红,是说不出的兴奋,“是天命!一定是天命在鼓励我们。”   “那王渊性贪鄙,好聚敛,恃宠而骄,当初官家想前往镇江,鼓励公主守扬州,谁知道王渊一力阻止,幸好公主足够勇敢,身边的张三等人实在勇猛。”   说话之人,赵端若是在还会认出来,正是当日跟着李禄一起来的刘正彦。   “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康履却带着宦官游西湖,坐轿子招摇过市。”苗傅狠狠说道,“想当初我护送官家来杭州,多次断后,此番却被王渊那贱人得了功。”   一个文人模样的人愤愤说道:“不过结宦官而入枢府,如今国势日蹙,民心离散,皇帝竟还一味宠信宦官,纵容其作威作福,骄奢乱政,当真是乖谬。”   正是当日赵端去钱塘江时,遇到的那个喝醉酒的武人和最后拉他离开的读书人。   “武将不得结交内侍。”苗傅冷冷说道,“王渊是在自掘坟墓。”   “此番苗兄护送官家安然来到杭州,刘兄更是一路长途跋涉,援救扬州,天大的功劳,不仅没有升迁,就连犒赏都没有。”那读书人声音唏嘘,“更被说那王渊这次身无寸功,害死数万同袍,却还是被任命为同签书枢密院事,还接替了苗兄,成为御营司都统制。”   他一说话,苗傅脸色更是难看,愤愤砸了砸桌子。   “还有刘兄,虽为那王渊提拔,但也是刘兄自己本事过硬,刘兄为王渊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那王渊呢?还强行征召你的部下士兵,这次您招降巨盗,却功大赏薄,实在是不把刘兄放在眼里。”   刘正彦一听气愤说道:“欺我太甚!”   “如今朝廷不思进取,就知道固守杭州,那张浚说要去经营西北,都议论纷纷,不肯同意,公主如此舍命守下扬州,可到头来呢,犒赏到现在都没有,再者讹里朵丢了,他们还一心想着议和。”读书人声音极具蛊惑,最后摇头,一脸惆怅。   “不值,当真是为所有人都不值,南渡后归乡无望,我们这些北人啊……”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他们手下的士兵大都是西北带回来的人。   苗傅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脸色越发冷峻。   ————   三月初四   叶梦得涉及闺门之事,被弹劾,不得不上书请罪,今日闲赋在家。   朱胜非极力表示和叶梦得议论不合,想要官家罢免此人。   门下侍郎颜岐也大力表示此人人品不行,数次得罪他人。   赵构神色犹豫。   赵端见状,小声说道:“如今精通财赋的人也不好找,此人性格刚强,若是不加详查就下诏,只担心会物极必反,何不先晾一晾,那些盗匪说不定也就是嘴上花花呢。”   赵构一听盗匪的事情,和公主对视一眼,公主微微点头,他便也跟着点头。   ——他不得不疑神疑鬼,靳塞死了,现在被招安的到底是谁?   这是一根刺,几乎在瞬间就插入赵构的心中,让他每每听到‘盗匪’二字,就忍不住就觉得浑身难受。   朱胜非悄悄抬眸去看公主,却正好和公主的眼睛撞上。   公主似笑非笑,那双过分浅淡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   他慌张垂眸,心中震动。   “还有其他事情吗?”赵构又问。   “王渊的任命下达后,诸将颇有怨言,议论纷纷,闹出不少动静。”朱胜非定了定神,顶着公主的注视,故作担忧说道,“要不还是先缓缓。”   “那就先免予进呈文书、签署枢密院事务吧。”赵构也是很紧张此事的,深怕这些武人作乱。   朱胜非满意点头。   “这是一份三省最新确定的升任名单,还请官家过目。”朱胜非又递上一份奏疏。   康履上前要去拿,谁知朱胜非板着脸说道:“昨日刚刚下诏说,奏章传递不通过内侍,如何能给你。”   康履神色尴尬,讪讪收回手。   气氛一时间有些感觉。   昨日周虎臣等人大肆弹劾皇宫,说他们结交大臣,骄奢淫逸,又恰逢公主把在钱塘江上不知名的宝贝送给九哥献殷勤,没多久内廷就下诏——奏章传递不通过内侍,仅以密封形式往来,避免交结之弊。   赵端施施然下了台阶,笑说着:“那就交给我吧,女官那边还未安排好人员,今日并未随伺左右……怎么,我也不给?难道还要九哥亲自下来拿才行嘛。”   朱胜非讪讪递上东西:“不敢。”   等人离开后,赵构仔细看着手中的名单,看公主溜溜达达要走了,连忙问道:“都要中午了,怎么不一起吃饭。”   赵端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找了个借口:“想出门吃点好吃的,等会我出门给九哥买点好吃的。”   赵构也是吃够了宫廷一成不变的吃食:“现在正是吃莼菜羹的季节,给我打包一份。”   “行。”赵端满嘴答应,飞快跑了。   等公主一走,康履等宦官突然下跪请罪。   赵构平静说道:“我容你,是因为你是我的潜邸旧臣,可你也做的太过了,好几次犯到公主手里,公主不喜如此,你若是真恭顺公主,便该夹着点尾巴。”   康履等人痛哭流涕:“只是想着不可丢了官家的颜面,让外人看轻了去,并非不敬公主。”   “罢了,过几日等公主消气吧。”赵构到底心软,安抚道,“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康履膝行到赵构身边,抽泣说道:“还有一事,不敢瞒着官家。”   “何事?”赵构合上任命单,随口问道。   “我身边的小黄门今日早上得到一份小黄卷文书,末尾写着‘统制官田押、统制官金押’的话。”康履说。   赵构不解:“这是何意?”   “说是军中有图谋作乱者,以此为信号,追随者在前面签名。”康履说。   赵构大惊失色:“谁!?”   “据说“田”指苗傅,“金”指刘正彦,据说两人对王渊格外不满,又说起当初王渊在杭州镇压陈通之乱时,明明已经安抚好众人,王渊却又杀死一百四十五人,还对杭州大户搜刮一番,却全部私通了,但也没切实证据,不敢胡乱猜测。”康履说。   赵构更是紧张站起来:“这……快,先把公主叫回来,外面太危险了,你再去告知朱胜非,让他他召王渊防备。”   康履犹豫:“只怕朱相公不信我。”   赵构皱眉:“那我让独孤夫人去说。”   康履一听,抓紧把此事揽下来:“如何能劳烦事务繁多的独孤夫人,我愿意走一趟。”   那边朱胜非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忙打听时间。   “说是约定明日清晨在天竺寺集合,让王渊抓紧时间派副将率领精兵埋伏在天竺寺附近,只是别闹出太大的风波,免得让人抓到把柄。”康履施施然说道。   朱胜非颔首,笑说着:“刚才之事,都知可别怪我,只是那公主实在虎视眈眈,我也不敢胡来,只恐更伤了都知和官家的关系。”   康履一听愤愤不平:“也不知公主到底听何人馋言,对我颇有意见。”   朱胜非只是笑:“可要仔细打听清楚了,解了公主的心结才是。”   康履快步离开都堂后,身后的小黄门问道:“可要先去把公主找回来。”   武将粗鲁,如此大的事情也不知道遮掩,这个消息很快在民间蔓延开了。   康履冷笑一声:“公主身边都是能人,何来要我多嘴。”   小黄门不安:“若是官家问起?”   “公主那脾气,我哪敢多劝。”康履施施然说道,“走吧,公主的事再大,还能比得上王渊这些重臣吗?”   “你再去和王渊说一声,免得朱胜非那个老浆糊有自己的小心思,不去好好落实这事。”他又对小黄门皮笑肉不笑,“若是一路上没遇到公主,那也是在是可惜了。”   ————   赵端一出门,杨文就把这个事情告知了她。   赵端很快就抓住重点:“打算把王渊杀了?杀了又如何?笃定朝廷会高举轻放此事、”   “那些武人本就如此鲁莽。”周岚撇嘴,“哪里顾忌这么多。”   “朝廷到底离不开士兵拱卫,只是如今百姓城中百姓惊慌失措,闭门不敢外出。”杨文神色紧张,“公主要不先回宫吧。”   赵端站在人群中,似乎能听到这些议论的沙沙之声。   “说到底也是朝野分配不均,让他们心生不甘。”赵端叹气,“刘正彦呢,我去见他。”   “这,那赶紧去把张三叫来?”周岚紧张说道。   张三的职位是教头,每日雷打不动的要训练侍卫们两个时辰以上,要是白天耽误了,大晚上也要拉起来训练的。   赵端摇头,结果去刘正彦在杭州的院子,却扑了个空。   “说是出城了!”守门的小童笑说着。   赵端忧心忡忡离开:“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杨文等人松了一口气:“这两人已经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一直在军中说王渊和康履等人勾结,如今军中之人大都非常气愤,闹出很多风波,人人都憎恶王渊。”   刘宅屋内。   小童说道:“是一个小娘子,但已经打发走了。”   苗傅笑说着:“是你的小相好不成?连小相好都瞒着,定然可以让他们相信我们的计划。”   刘正彦没好气说道:“什么相好,让我夫人听到就不好了,我连我夫人都打发去扬州了,你不肯让你的夫人走,也是心大。”   “何来如此谨慎,那王渊已经派人出城了,明日他身边定然无人。”苗傅笃定说道。   ————   初五,神宗皇帝忌日,百官前往寺庙上香,停止朝会礼仪。   与此同时,朝廷任命检校少傅、奉国军节度使、制置使刘光世为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百官因此入宫听宣任命制书。   而此时赵端正在听杨文一脸困惑:“那天竺寺内无人,我已经和兄弟们检查了两遍,确定肯定没有一个人!”   赵端吃惊:“不是说在城外谋划嘛?”   杨文也非常不解:“可却是没有一个人,我甚至没有看到马蹄印。”   赵端沉吟片刻,突然变了脸色:“不好!中计了!”   “为何要这样?”杨文也很快回过神来,只是一头雾水,不知苗刘二人到底意欲何为。   “不好啦!!杀人了!!”本在偷偷观察内廷周岚火急火燎跑过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苗傅让王世修在城北桥下埋伏士兵,在王渊退朝后,将他拉下马来,说他‘勾结宦官,图谋谋反’,也不等人反驳,那刘正彦亲手将他斩杀!!”   周岚跑的满头大汗,但还是口齿清晰地复述着自己看到的一切:“还说要清君侧。”   赵端大惊,立刻看向宫内的位置。   “不是杀王渊,是造反!”赵端脸色凝重。 第223章 祸起萧墙   “苗傅等人包围了康履在杭州城里的住宅,还说要杀尽宦官,一路上,只是要是看到没有胡须的人都被杀害。”姜岚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周岚吓得腿都软了。   “别怕!”王大女挡在他面前,大声说道,“只管待在屋中,我看谁能从我身边把你带走。”   周岚抓着王大女的手都软了,抖索说道:“马,马没白买。”   “你不要出门了。”赵端对紧跟着而来的方姑姑继续说道,“现在起,大门紧闭,侍女和内侍全部安排到各处守门,不论是谁都不要开门。”   “我去找官家。”赵端起身又说道。   “不可!”姜岚连忙把人拦下。   “苗傅等人在斩杀王渊后。在街市张贴了很多告示。”他把撕下来的告示递给公主,“现在他们已经在行宫北门处列兵了,至少五千人。”   赵端仔细看完这张告示,随后沉默:“说到底是朝廷对金不利,已至数路生灵无故丧命,那黑子的事情,竟真的为他所用。”   这封告示写的真情切切,也确实都是朝廷的问题,以至于看了这份信的人都无言以对。   “行宫那边拦下贼人了吗?”杨雯华紧张问道。   “我回来前,苗傅、刘正彦正在宫门下布阵。”姜岚说。   “官家身边有人?”赵端追问道。   “此时应该正在召集尚书右丞张澂论事。”周岚小声说道。   赵端皱眉:“苗傅等人本是拱卫朝廷安全的,现在却刀剑相向,今日的中军统制官是谁?”   “原本是王鸿,但是吴湛和他换了。”周岚又说。   赵端在屋内踱步:“官家肯定很害怕。”   ——赵构的胆子确实不算大。   “不行,我得去找他。”她沉吟片刻后说道。   从情感情面而言,赵端和赵构朝夕相处近一年,赵构与他而言,再也不是冷冰冰的历史人物,温柔多情的九哥实在令人难以置身事外。   从政治层面讲,赵端现在一切的权力都来自赵构,若是赵构真做不成皇帝,赵端之后的渡河设想全部都要泡汤了。   “太危险了!”周岚惊呼,“若是叛军闯了进来,公主如何逃脱。”   “张三和大女我带走了。”赵端也不是莽人,直接带走武力值最高的两人,“杨文,姜岚,公主府我就交给你们两个人,除了大女来扣门,其余谁都不准开门。”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应下。   ————   “有士兵在大街上拦截行人。”骑马侥幸逃脱的康履跪在地上一脸惊慌失措。   赵构吃惊:“发生什么事情了?快,让朱胜非来。”   没多久,原本正在都堂正在处理朱胜非匆匆赶来,安抚着紧张的皇帝:“吴湛已经在北门扎营,专门负责侦察突发情况。”   “为何还没有消息传来?”康履不安质问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构在屋内来回踱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吴湛呢?怎么说?”   话音刚落没多久,吴湛派人入宫奏报。   “苗傅、刘正彦亲手斩杀王渊,领兵前来宫前,想要奏事。”   赵构大惊失色,脸色骤变。   造反!   苗傅和刘正彦造反了!   赵构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黑子,前日的黑子,当真是天道不容与他了吗?   朱胜非眼疾手快把官家扶住,认真说道:“官家切勿自乱阵脚,现在王渊既然已经死了,苗刘等人叛乱迹象明显,不如让我前往,去询问具体情况?”   “正是,让朱相公去问问。”公主出现在门口,声音镇定,神色冷静,“苗傅二人说要铲奸除恶,就让朱相公去问问,到底谁是奸,谁是恶。”   赵端扶着赵构,安抚道:“我和朱相公一起去。”   赵构立马拉着她的手:“不可,太危险了。”   “那刘正彦我和他在扬州说过话,也算有几分交情,此人性格绝非有如此心机,若是被人蛊惑,我正好让他回头。”赵端安抚着。   赵构还是非常紧张:“太危险了,说是很多人。”   “张三在我身边。”赵端安抚着,“官家还不信他,数万金军都奈何不了他,区区苗刘等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赵构一听,抬头去看门口的张三。   王大女全然没有谦卑恭敬之心,懒洋洋地拍了拍胸脯,大声嚷嚷着:“肯定保护好公主。”   “那苗傅何来如此计策,还知调虎离山,我去看看才能明白一二。”赵端声音骤然压低,只能让赵构一人听到。   赵构脸上的不安立刻成了警戒。   ——近三年惊弓之鸟的日子,让这位皇帝对任何事情都充满警觉。   “九哥只管坐在这里,让人护卫好,我去去就来。”赵端又说。   “一定要注意安全。”赵构把人送到门口,紧张说道。   说话间,门下侍郎颜岐也跟着赶来了,尚书右丞张澂也跟着公主准备出门。   赵端环视众人,点头,随后对着朱胜非说道:“带路吧。”   朱胜非等人这才来到北门。   今日拱卫宫门的中军统制吴湛一见来了公主,有些错愕,以至于公主来到他面前这才回过神来。   “公主,诸位相公。”他行礼后继续说道,“人已逼近宫门,但无法打开,但底下的士兵群情激奋,我们,手中的人不多。”   颜岐先一步变了脸色。   朱胜非冷冷说道:“何来说这样的事情,守好城门就是。”   吴湛讪讪应下。   赵端站在城门上,看着底下群情激奋的人。   “剩下的人都是谁?”赵端本以为只有苗傅和刘正彦两人,不曾想楼下还站满了身披铠甲的人,最显眼的则是由人用长竿悬挂着王渊的头颅。   赵端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楼下之人。   “王钧甫、马柔吉,这两人都是燕人,这个读书人是王世修、这个黑脸大汉是张逵……”吴湛一一指认过去,最后强调着,“都是赤心军的人。”   “赤心军大都是西北人。”朱胜非解释着。   如今朝廷南渡,军队中却都是大量的北人,以至于不少人对朝廷一味退让的政策格外愤怒。   “公主!”苗傅一眼就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赵端,粗声粗气,“官家呢?他为什么不来?”   “你擅自杀人又是为何?”朱胜非厉声质问道。   “我苗傅不负国家,只是为天下除害罢了。”苗傅大声呵斥道,“如今奸臣误国、宦官专权,导致数路生灵无故丧命,社稷存亡悬于金军之手,如今金军动向不明,你们相公却安然坐视,毫无防备,何人不愤怒。”   朱胜非越发愤怒:“朝廷要考虑的可不单单是金军,百姓赈灾,流民安置,招安盗匪,哪一件不是真切落实到位,何来坐视不管,区区武将,目光短浅,却要害朝廷重臣。”   苗傅冷笑一声:“当务之急就是金军,相公还不明白吗,外敌不除,内患不停,只有打败了金军,只有我们都回到了汴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北伐!回汴京!”   “北伐!回汴京!”   底下的士兵群情激奋,愤怒大喊。   赵端看着下面愤怒的年轻人,她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的河阳城上,那些过分年轻的士兵,平均年龄不到十八,他们曾如此奋勇,求的也不过是能安然保护家乡。   如今这些同样年轻的士兵,离家千里来到杭州,他们已经退了一步又一步,如今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   想要归家。   想要吃家乡的食物。   想要听家乡的方言。   想念阿妈,想念阿爹,想念无数个熟悉的人。   赵端叹气:“朝廷并非不北伐,只是国事危难至今,朝廷能做的实在过于微弱。”   刘正彦大声说道:“过于微弱就不做吗?退居杭州,放弃淮河长江,就是不愿意北伐,公主苦守扬州三日,沿途士兵可有一人救援,这些人无能无用,自私自利,怯懦不堪,求得不过是一番安稳,我不服!我不甘心!”   “这次我们奋力厮杀,为何没有犒赏,那王渊有何功劳,害死多少兄弟,又凭什么能升官,朝廷形式如此昏聩,是非不分,我们不服!”张逵也紧跟着大喊。   赵端不曾想李禄担忧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   钱,到处都需要钱。   说到底,这次不公的犒赏是导火索。   可朝廷的国土已经缩小了一大半,哪怕是赵构本人已经足够节省,依旧省不下太多钱。   “清君侧!杀尽官家身边的奸臣官宦,光复大宋。”王世修最后大声提出他们的诉求,“我们要见官家!”   朱胜非看了眼公主。   “你们要和官家说什么?我替你们转达。”赵端说。   “我们要见官家,我们要见官家!”苗傅强硬说道。   “公主若是有用,我们何来如此?”刘正彦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好。”   朱胜非大惊,警觉看下城下数千的士兵,紧张说道:“太危险了。”   赵端不语,只是先一步朝着内内廷走去,刚一入内,就看到杭知府州康允之正带着侍从官说话,官家身边两侧分别是两个穿着戎装,腰带佩剑的女子。   “吴夫人,独孤夫人。”赵端吃惊说道。   原是和义郡夫人吴芝妍和女官独孤都知。   吴芝妍颔首,紧张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他们想见九哥。”赵端说。   康允之一听,紧跟着说道:“还请陛下尽快登楼安抚军民,否则无法制止混乱。”   赵端去看康允之:“你们怎么进来的?”   “从内东门而入。”康允之解释道。   “他们想要做什么?”独孤都知追问道。   赵端委婉说道:“如今士兵大都是北人,想要归家,且之前奖赏略有偏颇。”   “那就给他们发钱!”赵构紧张说道。   “现在发钱怕是来不及了。”朱胜非委婉说道。   赵构神色不安,焦躁地来回走动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如何?”   “要不还是去见见。”康允之小声说道。   “不可啊!”康履大声反驳者,“那些黥卒已经杀疯了,杀了多少人。”   赵端去看康履:“是你最先知道的消息,可为什么消息是不准确的?天竺寺根本没有人,”   康履神色不安。   “你只是一个宦官,却不知为官家分忧,反而行事铺张浪费,为人骄纵张狂,还和武将交往过密,今日一切都由你而起。”赵端直言不讳。   康履不甘嘶吼着:“分明是叛将作乱,何来是我的问题。”   赵端沉默,注视着面前的权宦,当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了上来。   “他们开始扣门了。”吴湛派人来传话,口气格外急促紧张。   屋内立刻大乱。   赵端却上前一步,拉着赵构的手坐下,认真说道:“让各地来勤王,后面附上九哥的小印,我身边的侍卫他们并不认识,可以让他们送去韩世忠等人手中。”   赵构还真的坐了下来,只是拿起笔来,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写。   “得罪了。”赵端拿起赵构的笔,直接写道,“苗刘兵变,速来救援。”   她一连写了六份,写完还找出放在大印身边的小印一一盖上,最后对着王大女说道:“你找六个脚程快的,分别送给韩世忠、杨沂中、刘光世、将军张俊、侍郎张浚还有慕容尚宫,让他们速速带兵前来,不可耽误。”   王大女一把接了过来,直接快步离开。   “让所有还在内城的官员全部来这里。”她又对朱胜非说道,“立刻马上!谁敢胆怯,立刻抓起来。”   朱胜非被公主那双眼睛看冷不丁盯着,下意识想要领命,只是一走立马发现不对,尴尬去看赵构。   赵构也跟着回过神来:“按公主说的去办。”   “再找一套官家的衣服来,小一点。”赵端又对吴芝妍说道。   吴芝妍不解:“为何?”   “我换上九哥的衣服。”赵端说。   赵构大惊:“不可。”   “也不知道苗傅等人到底所求为何,九哥贸然出去太危险了。”赵端也不等他回声,把人抓起来塞到独孤夫人身边,“我听说宫闱内省在内宫很里面的位置,还请夫人带官家避一避。”   独孤夫人下意识去看面前的小娘子:“太危险了。”   “官家要是出事了,才是真危险了。”赵端说道,“就这样办,抓紧时间。”   她说完,站在上方,环视众人,冷冷说道:“今日之事若是有半分传出去……”   康允之被公主冰冷注视着,连忙跪地保证绝不会透露半分。   没多久吴芝妍就带来一套小了一号的衣服,谨慎说道:“可公主和官家身形不太一样。”   “垫一下。”赵端嘟囔一下,“长得像就行,来,你给我穿,我不会。”   她抓着吴芝妍去内里穿衣服,没多久就走了出来。   兄妹两人隔着空旷的屋内,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沉默。   虽然两人是亲兄妹,也确实长得很想,但不曾想公主换上这件衣服,竟能如此相似。康允之等人面面相觑。   “太危险了。”赵构挣脱独孤夫人的手,快步走到赵端面前,神色担忧害怕,犹豫不安。   他紧紧握着赵端的手,甚至能察觉到她手心冷冰的汗,可赵端的脸色依旧非常平静。   手腕处浅浅的脉搏清晰地透过指腹传了过来。   血脉相连的心跳,让两人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感受。   “九哥,你若是信我,后面的一切都听我的,不要疑我,若是真出事了,你就去找岳飞,岳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赵端不清楚历史上是否也有这样的走向,但想来赵构大概是没事的,只是不知中间到底如何。   她曾无数次站在命运的抉择处,感受到逼人的压力,惊骇的处境,在河阳的双城中,在山间的道馆中,在夜间的河道上,在扬州的城墙上,没有哪一次不让她后怕,让她在惊惧中做出不知对错的选择。   她不甘。   她愤怒。   她想要打碎这个冷漠无情的天道。   她想要让一切都回到安居乐业上。   她想要借这个事情,送自己去陕西。   她想要渡河,想要跳过这个纷争的朝堂。   ——赵端,人道始终在你手中。   所以,她在今日,此时此刻,紧紧握着赵构的手,目光平静而认真:“九哥,你信吗?”   赵构抓着她的手,默默垂泪:“我只信你。”   赵端盯着他多情的眼睛,片刻后笑了起来,轻轻挣脱开他的手:“好。”   赵构怅然若失,看着公主大步朝外走去。   “妹妹……”   “官家!!!”吴芝妍连忙把赵构拉住,紧张说道,“外面都是人了。”   “等公主离开后,从后门走。”独孤夫人目光艰涩从公主身后离开,紧跟着说道,“不能让公主的心意白费啊。”   赵构哭得不能自抑,偏只能压低声音,只剩下无数哽咽。   赵端离开后,外面已经喊了很多被叫过来人,赵端并不说话,只是对着康允之打了个眼色。   康允之已经被震得神色木木,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官家要去见苗刘叛将,你们紧跟跟随,不可多言,记住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开口。   赵端已经大步朝着城楼走去。   作为接触皇帝不少的朱胜非走了几步后,突然发现发现不对。   康允之被人拉住,也不敢多说,只能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扯了扯衣服。   此刻已经临近中午,赵端再一次登上城楼,这一次百官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空荡荡的城墙上站了不少人,权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元大声呼喊:“圣驾驾到!”   苗傅等人见到皇帝的黄盖,山呼跪拜,并未起疑。   他们见皇帝的次数并不多,再加上城楼高大,他们一时间并未发现不对。   兄妹两人确实过于相似了。   “官家来了,你们为何闹事,还不速速说明。”朱胜非已经琢磨出什么,心中惊骇,更是不敢多想,只能目不斜视问道。   “陛下信任宦官,赏罚不公,士兵有功者不赏,宦官亲信却得高官。黄潜善、汪伯彦误国至此,仍未流放远方;王渊遇敌不战,只因勾结康履便升任枢密使。我自陛下即位以来立下不少功劳,却只任遥郡团练使。如今已斩杀王渊,宫外的宦官也已全部诛杀,恳请将康履、蓝珪、曾择斩首,以告慰三军!”苗傅上前一步,紧盯着官家,大声说道。   赵端挑眉,身后不少宦官都发出惊呼不安之色。   “宦官杀了就杀了。”有人小声嘟囔着。   赵端也不喜欢康履,甚至想要处之而后快,别说原生的死这人也有责任,就是她后来回来,康履也一直挑拨她和赵构的关系。   “宦官有罪,当流放到海岛,不可随意斩杀,等你们返回营寨,马上就流放他们。”   朱胜非一听官家压低的声音就心中一凉,下意识去看赵端。   赵端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呵斥道:“说。”   朱胜非一个激灵,连忙收紧心思,传达诏令。   “今日之事全是我的主意,与三军无关。天下生灵无故丧命,只因宦官专权,若不斩杀康履、曾择,我绝不回营!”谁知苗傅并不让步。   赵端沉默,沉吟片刻:“给他们加官看看。”   朱胜非继续说道:“官家已经知晓你们忠义,定然会履行承诺,且已决定任命苗傅为承宣使、御营都统制,刘正彦为观察使、御营副都统制,士兵全部赦免罪责,还不谢恩。”   苗傅只是冷笑,绝不退步。   马柔吉放肆说道:“我们想要升官,只需掌控两匹马和宦官,何必来这里!”   人群哗然,百官面面相觑。   赵端沉默。   她有种预感,苗傅等人的目标绝不与此,杀宦官只是泄愤的第一步。   城墙上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都没个章法。   朝散郎、主管浙西安抚司机宜文字时希孟上前一步,认真说道:“宦官之祸已到极点,若不全部铲除,天下祸患无穷。”   朱胜非连忙反驳道:“官家身边怎能没有侍从?”   时希孟严肃说道:“今日之祸就是康履坏事,不如借此机会将年长的宦官全部罢免,选择十五岁以下者负责洒扫,也省的朝野不安。”   军器监叶宗谔业绩能者:“陛下何必吝惜一个康履,暂且满足三军的要求以安抚他们。”   朱胜非不再言语,悄悄去看赵端。   赵端看了一眼底下的士兵,又看着边上的大臣,心中也了然他们的心思。   宦官,作为皇权的延伸,注定是皇帝的心腹,却不会被任何人接纳。   若有机会,所有人都会落井下石。   要怪,就怪康履实在没有制衡两方的本事。   赵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吴湛,马上抓捕康履。”朱胜非紧跟着说道。   吴湛一直挤不进去,朱胜非,康允之等人把官家牢牢围住,闻言只能点头应下。   赵端依靠着栏杆,不再言语。   她在想,苗傅等人到底要做什么?   没多久,康履就被人狼狈的抓了过来。   “躲到清漏阁的天花板上了。”吴湛紧紧拽着此人,愤愤不平骂道。   康履再也没有大太监的得意骄傲,头发凌乱,衣服破乱,整个人癫狂大喊:“皇上,我不想死了!九哥,九哥就我,为何唯独杀我!”   赵端只是看着他。   那康履隔着数人,察觉到‘官家’冷漠的注视,突然打了一个哆嗦:“不不,你不是……”   “闭嘴!”朱胜非上前一步,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的话:“康履,官家待你,恩重如山啊!如今,此事确实因你而起,闹出如何大的波澜,你当官家不想保你嘛?是那八千赤心军不同意啊,官家,没办法啊!”   康履怔怔地看着他,随后看向‘官家’冷漠的脸,痛哭流涕:“你们这些人,虚情假意……我是为了官家啊,我是为了官家啊……”   他盯着‘官家’,嘶声力竭大哭起来。   “那就为官家死。”朱胜非神色平静,缓缓说道,“送下去。”   “九哥!九哥……”康履不再去看‘官家’,只是朝着东面的方向撕心裂肺的大喊着,“要小心啊……”   不少宦官为此还悄悄抽泣,真是很快就被那骤然消失的惨叫声所惊骇,连着眼泪都不敢抹。   没多久,康履怒目圆瞪的头颅就被挂了起来,王渊的头颅旁边旁边。   还未干涸的血顺着杆子缓缓往下滑落,好像一道无法言说的血泪。   春日的杭州被血色所笼罩,所有人都被刘苗等人的残忍所震撼。   “康履已死,你们还不快快退下。”朱胜非强忍着恐惧,继续说道。   地下的士兵交头接耳,却不料,苗傅等人商量几句后,再一次上前一步,目光紧盯着‘官家’:“陛下不应即位,将来渊圣皇帝归来,不知如何处置。”   他一顿,随后坚定说道:“还请官家逊位。” 第224章 被黄雀啄了!   赵端沉默了。   赵端气笑了。   在此之前,赵端本人非常理解北地之人想要打回去的执念,甚至对于王渊,康履等人也是非常痛恨的,扬州之乱能演变成这样,这两人有脱不开的责任,在事情还未演变到现在情况时,赵端觉得这两人的诉求虽然莽撞,但依旧情有可原。   还都汴京,北上伐金,是无可指责的。   可此话一出,本来还有回旋机会的刘苗二人,如今已经是彻底走上不归路了。   ——原本占据高地的行动,如今彻底成了造反。   赵端心中有说不出的失望,时至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最坏的结局走了。   朱胜非大惊失色:“何来如此?”   赵端只是看了眼苗傅,心中是说不出的失望。   国家动乱至此,世人的欲望却永不停息。   他们要做的是一直都是曹操,而不是光复汉室的刘备。   “官家逊位,谁来继位?”赵端笼着袖子,思索片刻后盯着朱胜非说道,“朱相公若有胆量,就下去和他们面谈,我去找人。”   她要找的人,自然是真正的官家。   朱胜非心中哪怕已经格外畏惧,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后退的道理,只能让吴湛把自己送下去。   苗傅等人也没想到朱胜非还敢做篮子下来,一时间面面相觑。   朱胜非一见到众人就一脸痛惜:“两位将军都是有能之人,何来如此,国家有赖长君啊。”   苗傅梗着脖子说道:“那就让太后一同听政。”   “公主,让公主也来。”刘正彦紧跟着说道。   朱胜非脸色僵硬,下意识想去扭头去看城墙上的‘官家’,可到底还是忍住了,继续说道:“外祸不止,国家动荡,只担心金军趁虚而入。”   “那就先派遣使者先与金国假装议和,拖一拖时间,那岳飞不是很厉害吗。”刘正彦讽刺道,“拿了这么多犒赏,也该做事才是。”   朱胜非沉默了,随后委婉说道:“朝廷本打算这次江宁府的榷场银钱到了,就犒赏三军的。”   王世修冷笑一声:“难道相公是觉得我们今日闹这一出,只是为了钱?”   朱胜非一听口气不对,连连摆手:“只是让你们也可以安抚好手下的士兵。”   刘正彦点头:“说的有道理,等会有钱了,直接给我们就是。”   朱胜非连连点头。   “别说这么多,你就这么去传话。”王世修打断老滑头的小心思,板着脸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这,不合适?”朱胜非苦着脸说道。   “如今自有皇太子可立,况且道君皇帝已有禅位的先例。”苗傅说。   张逵也紧跟着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之事当为百姓和社稷着想。”   “天无二日啊。”刘正彦讪讪说道。   朱胜非神色大变,只能讪讪把自己掉回去,却发现‘官家’已经走了。   “说是要和太后商议。”康允之解释道。   那边赵端已经去找赵构。   内省大门紧闭,赵端深吸一口气,随后抬手敲门:“是我,情况有变,我需要请示九哥。”   许久之后,大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吴芝妍紧张的小脸。   “是我一人回来了。”赵端安抚道,“不要害怕。”   “妹妹!”赵构的声音自门后紧张响起,“快,快开门。”   赵端很快入内,说了苗刘等人的意见。   赵构惊呆在远处,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询问大臣意见吧。”赵端沉吟片刻,“没必要激怒这些人,只要等援军来了就好。”   赵构失魂落魄去了正殿。   屋内百官已经站满了屋子,原本还在议论纷纷,听到动静抬头时却看到两个穿着龙袍的人,一时间都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赵端直接说道:“直接说吧,大家都有何意见?畅所欲言。”   众人也顾不得惊疑,有人说要不能听他们的,也有人不如暂且等人来,只是说了很多,还是没有可用的办法。   “若是他们还有别的要求呢?”赵构的眼睛格外通红,一字一字问道。   ——若是要赵构死呢?   ——若是要做王莽呢?   众人不敢回答。   时希孟上前一步,咬牙说道:“有两种选择,一是率领百官为社稷而死,二是听从三军的请求。”   通判杭州事浦城章谊立马斥责道:“这是什么话!三军的请求怎能听从?”   众人又开始沉默。   若是不听,三军如何撤退。   若是听了,后续又如何发展。   “他们现在要我和太后听政,无外乎是觉得我们都是女子好控制,不如让我和太后亲自去劝说。”赵端沉吟片刻,大胆说道。   朱胜非断然拒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一旦公主和太后被挟持,我们就太被动了。”   颜岐可是顾不得许多了,这么多士兵围着行在,几乎要把他吓死了,忙不迭紧张说道:“若能让公主或者太后亲自劝说,他们或许无话可说。”   赵构不认同:“太危险了,对面可是有八千人。”   赵端只是低头,对着赵构耳语道:“若有机会,我定擒获苗刘二人。”   赵构下意识去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张三和王大女两人,还是非常犹豫不决:“会不会太危险了。”   “也不是非要这么做。”赵端又安抚道,“不过要看看到底要做到哪一步,岂能被叛军牵着鼻子走。”   “那就禀告太后吧。”许久之后,赵构低声说道,“吴湛,你去告知苗傅等人,已下令请太后登楼商议。”   吴湛应下,只是突然抬眸看了一眼站在官家身边的公主。   虽然他的目光很快就收了回去,但是却在一刹那间,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注视。   张三好似躲在暗处的猛兽正不知何时盯上了他。   那双漆黑的瞳仁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看,好似出鞘的长剑在顷刻间就悄无声息架在他的脖子上,虽空空无一物,但却觉得后脊背发凉。   吴湛不敢多想,只能快步离开。   “怎么了?”王大女注意到师父的奇怪,小声问道。   张三收回视线,平静说道:“奇怪。”   这位吴湛总是时不时在打量所有人。   张三深思,却不再言语,只是暗暗把此人记在心中。   那边公主和皇帝已经打算亲自去迎接太后。   没多久太后坐在黑竹舆上,由四名年老宫监随从,她一眼就看到皇帝,见他坐在坐在一张竹椅上,没有垫褥,北风凌冽,吹乱他的衣领,年轻的皇帝在四面透风的屋檐下,竟有几分可怜。   她叹气,下了竹舆迎了过去:“不必让公主和我一起去,我独自一人去即可。”   赵构只是握着她的手暗自垂泪,哽咽说道:“都是我不好,让母后跟着我如此受累。”   “何来如此哭哭啼啼,休要胡说。”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着,最后看向更是年轻公主,目光温柔仁慈,“好孩子,真是有勇有谋,赵宋子弟中有你这般的孩子,当真是大幸,只是此事让我这个老妪去就是,公主还年轻,官家还需要你陪伴左右呢。”   此话一出,所有大臣都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气氛格外凝重。   赵端看着她湿漉漉的袖子,想来他要出门时,宫内的人正拉着她痛哭,这才弄湿了衣袖。   “我和您一起去。”赵端低声说道,“只担心叛军以为我们无人胆小,更生欺辱之心。”   “公主身边有一勇士张三。”赵构连忙说道,“定然可以保护公主和母后的。”   太后看向沉默的张三和大女,轻轻叹了一口气,弯腰行礼:“国事羸弱自此,还有张王两位义士,当真是我大宋之幸事。”   一直不曾动弹的张三看着面前老人,上前还礼,王大女一看也紧跟着行礼。   “不必如此。”太后温和地把人扶起来。   两人很快又重新回到角落里。   太后随后看向面前的辅臣,收敛神色,认真说道:“今日我一脚踏出门外,事情便不可预料,如今我也有几句话要和你们说。”   众人齐齐附身听训。   “切记今后要认真辅佐官家,不能辜负一生所学,更不能对不起忠贞道义,此后不可多生是非,不可党争攀咬,更不可违背道义。”太后的口气平静却严厉地做出最后的交代。   朱胜非等人直接下跪泣应:“定好好辅佐官家。”   太后颔首:“起来吧,擦擦眼泪,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她说完就要坐回竹椅上,谁知那四位抬脚的人却不肯抬起轿子。   太后一看,无奈重新站了起来:“罢了,我走过去吧。”   四位老宫监只是下跪请罪,哭着不肯起来。   “我请求跟随太后出宫,传递话语,观察这些逆贼的意图。”朱胜非顺势说道。   太后同意了:“那就一同走吧。”   赵端紧跟着她身边。   太后无奈叹气:“真是倔孩子。”   赵端咧嘴一笑:“我也去看看。”   太后伸手牵着她的手,一行人沉默走出宫门。   杭州的风湿漉漉的,太后冷不丁喟叹道:“我曾有个女儿,若是平安长大,想来膝下的孩子也该和公主一般可爱了。”   赵端只是仅仅握着年迈之人的手心,小声说道:“那正好,太后多看看我,也多想想小公主。”   太后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真是调皮的孩子啊。”   赵端出宫前和吴湛低语了几句,吴湛垂眸,呐呐应下。   一行人很快就出了宫,神色自若地站在密密麻麻的大军前。   苗傅等人见等来了太后和公主,直接跪拜请罪:“如今百姓无故丧命,希望太后,公主为天下做主。”   “自道君皇帝任用蔡京、王黼,更改祖宗法度,童贯挑起边事,才招致金军入侵,酿成今日之祸,与当今皇帝无关。况且皇帝圣明孝顺,毫无过失,只是被黄潜善、汪伯彦所误,如今二人已被流放,统制难道不知晓?”太后和气解释道。   苗傅不肯听,只是坚持说道:“臣等已议定令立新军,不可犹豫。”   “若我和官家一起听政呢?”太后后退一步,缓和气氛,“官家并无过错。”   “不可,立新君才有新气象。”苗傅不肯退让一步,甚至笃定解释道,“公主有守汴京,扬州之功劳,太后乃是哲宗皇后,如此才能让天下信服,让他们知道,朝廷一定会北伐!一定会杀退金人,还都汴京。”   “太平之时立皇子尚且不易,如今强敌在外,皇子年幼,绝不可行,我也只愿意与皇帝一同听政。”太后也并不退让,对着虎视眈眈的将士们并无畏惧,如是说道。   “今日大计已定,宁死不屈,希望太后早日应允。”刘正彦咬牙切齿威胁道。   朱胜非立马警觉上前一步,站在太后身边,盯着刘正彦。   “皇子年仅三岁,我以妇人之身,在帘前抱着三岁小儿执政,如何号令天下?”太后并不害怕,只是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敌国听闻后,岂不会更加轻视我们?”   “你们要幼儿妇人整理国事,难道真的是为了天下吗?”赵端冷冷讥讽道。   苗傅、刘正彦号等人立刻大哭。   太后和公主只是冷眼看着,并不言语。   北风呼啸而来,初春的杭州还带着烈烈寒意,吹得人衣袂作响,连带着两位娘子眼中的冰冷也格外显眼。   苗傅见状,咬牙大呼:“太后,公主不允所请,我们当解衣就戮!”   说完,竟然是一群人齐齐拔刀朝向太后和公主。   朱胜非大惊:“这是做什么!还不放下刀剑。”   苗傅解衣袒背,眼睛通红,怒声大吼:“我为国死,死得其所,只恨无人知晓,任由金人肆虐北地,只恨不得洗颈就戮,不然无言以对先祖。”   赵端突然拉了拉太后的袖子,对着她眨了眨眼。   太后不知何意,却还是开口安抚着面前之人:“统制是名家子孙,难道不明晓事理?今日之事实在难以听从。”   苗傅见状,握着横刀,冷冷说道:“三军将士从清晨到现在尚未进食,事情久拖不决,恐怕发生其他变故。”   太后沉默了。   苗傅便又威胁着朱胜非:“相公为何一言不发?今日大事正需要大臣果断决策。”   朱胜非哪里敢说话。   城墙上的颜岐察觉不对,飞快赶回去报信。   吴湛也顾不得他,只是紧张看着城下的变化。   变故就发生在此刻。   一直沉默的张三和王大女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刀急行,不过眨眼的功夫。   赵端好像背后长眼睛一样,在瞬间刘正彦立刻回过神来,要把她们拉过去的时候,立刻带着太后往后退去,随后大喊:“篮子!”   作为有丰富逃命经验的公主,她飞快带着太后来到城墙下,等待把她们拉上去的篮子。   只是出人意料的时候,城墙上的中军并没有任何反应。   赵端心中一个咯噔,只是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因为张三和王大女两人已经目标明确地直接去抓苗傅和刘正彦。   混战,眨眼就瞬间爆发。   刘苗两人根本不是张三和王大女的对手,但他们人多,士兵们几乎如潮水一般把两人淹没。   朱胜非连着鞋子都掉了,一瘸一拐挡在公主和太后面前,紧张大喊着:“篮子呢,篮子呢。”   赵端下意思抬头,正好和吴湛对上。   吴湛神色闪烁,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赵端心中一沉。   那边张三毫无畏惧,已经突破人群,直接抓伤了苗傅的胳膊,随后一拉一侧,紧跟着就把刀架在苗傅脖子上。   与此同时,王大女直接抓起一人朝着人群扔去,最后一把越过人群,直接把躲在最里面的刘正彦抓在手心,冷笑一声:“躲什么!废物!”   “放下刀剑!”张三和王大女背靠背,手里各自抓着一个人质,厉声呵斥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苗傅开始各种难听地咒骂。   刘正彦则开始以利益相劝。   “放下刀剑,公主既往不咎。”张三毫无被人包围的恐惧,只是目光平静地环视众人,保证道,“公主说到做到。”   王世修等人脸色格外难看,只能一言不发。   “放了苗刘两位将军……”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随后传来一声好像要划破天空的惨叫:“我儿,儿啊……”   与此同时,一阵孩童凄厉的哭声紧跟着传来。   赵端猛地抬头,正看到吴湛手里拎着一个嘶声力竭,用力挣扎的皇子,而潘贤妃神色惊惧,头发凌乱地被人架在一侧。   此时此刻,所有觉得奇怪的地方,赵端也瞬间想通了。   ——康履得到的密报,若是没有人接应,如何能准确传过来?   ——怎么会如此顺利的围城,没有一个人报信。   “叛徒!” 第225章 等会,好像有新的计策了   谁也没想到中军统制吴湛竟也依附了苗傅等人,在眼看公主要平息这场叛乱后,冲入内廷挟持了小皇子。   小皇子早产,本就瘦弱,如今哭得声音都哑了。   一时间,皇帝一边的人全都惊呆了,张三和王大女两人更是眉头紧皱,不知如何收场。   太后一看到小孩憋红的脸,声音都吓劈叉了,双手紧张挥了挥:“不可伤了皇子啊。”   赵端咬牙切齿地盯着坏事的人:“吴湛,放下皇子。”   城墙上,皇子的哭声和潘念栗的哭声在北风中相互交织,听得人心生不忍。   “放开我儿。”潘念栗无助得嘶声力竭大喊着,却被人桎梏着,无法挣脱开,哭声震天。   小孩被惊吓,惊恐道逐渐要开始没气了,整个人开始抽搐。   吴湛也不想弄死皇子,就把小皇子重新塞到潘念栗手中。   潘念栗紧张的抱着小孩,神色紧张地安抚着,整个人惊恐不安。   吴湛冷冷注视着底下的公主和太后:“皇帝昏庸,我有何惧,朝廷迟迟不肯北伐,难道只有一个黄潜善,汪伯彦,王渊是奸臣吗?”   苗傅等人立刻大笑起来:“天命在我!还不束手就擒。”   张三一声不吭,只是手中长刀微微用力,苗傅的脖颈立马渗出血来。   苗傅吓得不敢说话。   “你们只要投降……”   “闭嘴。”王大女牙关紧咬,手指微微用力,直接掐着刘正彦的肩膀发出咯咯的声音,疼得他整个人都要弯了起来,也没空说话了。   赵端冷笑一声,讽刺道:“那你做过什么?浑水摸鱼,搅乱朝政,还真当自己占据大义不成。”   吴湛不再说话,只是对着张三说道:“放了两位将军。”   张三不语,甚至不曾抬眸看人一眼。   吴湛大怒,再一次狠狠扯过潘贤妃和小皇子,在一众惊呼声中,恶狠狠强调道:“放了两位将军。”   太后惊呼,看着悬挂在外面的两人,满是担忧:“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欺负妇孺算什么东西!”王大女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咒骂道,“你看是你扔下人快,还是我杀两个人快!”   赵端喘着粗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   若是挟持了苗傅和刘正彦,只是能打破僵局,两边就能达到一个平衡,只要再等到援军来,一切也就平安落地,至少不会引起大规模的冲突,减少大面积的伤亡。   可现在,谁也没想到吴湛,竟然是个叛徒。   放了苗傅,天平会再一次倾斜到苗傅那边,她不甘心。   不放苗傅,却要添上皇子和贤妃的命,她也于心不忍。   “皇子的性命重要啊。”朱胜非脸色惨白,小声和公主,太后说明利弊,“已经送了信,只要等待数日,援军一定会来。”   耳边是小孩已经哭得沙哑的抽泣声。   眼前的苗傅等人越发得意的样子。   “公主!”朱胜非见公主犹豫不决,声音也忍不住微微提高,“让张三回来吧。”   “放了我,不然今日大家都要死。”苗傅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直视公主,忍不住得意说道,“如今杭州已经全在我的掌握下,公主何必挣扎。”   “且慢!且慢!”就在这时,颜岐匆匆跑来,在寒风阵阵的初春跑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官家已决意听从苗傅的请求,恳请太后宣谕。”   赵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颜岐。   颜岐对着吴湛伸手,紧张说道:“快把小皇子放下,皇子体弱,岂能如此,官家一切都既往不咎,还请吴统制不要激动。”   朱胜非松了一口气,低声唤道:“公主。”   赵端抬眸去看张三,在他的沉默中,沉吟说道:“还请带两位将军来我身边。”   张三和王大女也不犹豫,直接把人制住,拖了过来。   苗傅等人还想挣扎,奈何张三和王大女的臂力都不同寻常,直接把人提溜过来。   赵端看着满脸通红的人,不说话,只是盯着两人看,最后目光落在刘正彦身上:“你跟着李禄来到扬州,本不该如此,你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刘正彦梗着脖子,冷笑一声:“要杀李将军的是你们,如今扯他大旗的也是你们,你们朝廷啊,满嘴谎话。”   赵端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两人看,似乎在考虑什么。   朱胜非更是紧张都连着呼吸都不敢吐出。   他已经发现了这位公主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温柔可亲,她不说话时,那张相似的眉宇下却是官家都不曾有的坚毅和冰冷。   从汴京到扬州再到杭州,这位公主身处无数险境中早已锻炼出惊人的胆魄。   “公主!公主!”颜岐见公主迟迟不放人,只能大喊着,“官家,官家同意了的,真的,公主只需要回去一问就是。”   “官家已经同意逊位,公主为何不肯罢休。”苗傅故意刺激道,“难道公主才是真的想要挟天子以令天下不成。”   那边许是看还没有动静,很快就有人来传话,乃是杭州知府康允之,他在一片森然刀剑中哆哆嗦嗦上前,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官家说事情已到无可奈何之地步,他愿意禅位,还请太后,公主不必为难,以自身安危为重。”   王大女已经不耐地啧了一声,满脸不耐:“杀了就是,这群人肯定就乱了……”   “胡言乱语!”朱胜非吓得脸都白了,哆嗦得呵斥道,“小小娘子妄议朝政,岂能赌皇子的性命。”   王大女抓着刘正彦的手咬牙收紧。   “先把皇子放了。”赵端抬头对着吴湛说道。   “你在和我谈条件?”吴湛冷笑一声:“先把两位将军放了。”   赵端只是盯着他看,重复说道:“把皇子和贤妃放了,我杀了苗傅并无大碍,但你们伤了皇子,哪来的新君?”   吴湛一听也跟着愣了。   “放人。”赵端冷冷说道。   吴湛不想放,生怕赵端反悔,不放人。   但他又不得不放,因为赵端说的非常有道理。   “把禅位诏书拿来。”一直没说话的王世修在士兵的保护下,开口说道,“只要把诏书拿来,我们就放了皇子和贤妃。”   他的目光一直看向公主,他很清楚,这里真正的话事人是公主。   最厉害的两位义士也只听命这个公主。   “好好好,我去拿,千万不要伤了皇子。”颜岐见情况又开始僵持,只能硬着头皮看下这件事情,火急火燎又跑了。   可怜他一介文人,前半生加起来也没有今日跑的次数多,可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唯恐事情朝着越来越严重的地步滑落。   屋内,赵构已经听到皇子被挟持的消息,差点直接晕了过去,被独孤夫人一把扶住。   “公主太后,皇子贤妃还在外面。”独孤夫人刚硬把人架起来,“一切都赖官家了,官家切莫要挺住。”   赵构不得不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表示同意苗傅的意见。   “先缓住他们才是。”他最后说道,让颜岐连忙去传话表示自己愿意传位。   只是他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皇子回来,反而是颜岐衣冠不整跑过来,苦着脸说道:“公主不肯放苗傅等人,那王世修就要官家先写退位诏书。”   赵构脸色微变:“那皇子呢?”   “还在那吴湛贼人手中呢。”颜岐苦着脸说道。   赵构满心焦虑:“大郎体弱,如何能这般折腾。”   “那,那写吗?”颜岐呐呐问道。   屋内所有人都悄悄看了过去,且不敢开口,甚至不敢放重呼吸,唯恐惊动沉默的官家。   “李邴,你来起草。”片刻沉默后,赵构说道。   李邴乃是兵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   李邴脸色大变,神色摇摇欲坠,随后立刻哭着跪拜在地上:“微臣愿死战,绝不忍辱负重。”   赵构怔怔地看着他,李邴并非如此勇敢之人,不过是不愿意做这事罢了。   他猛地想起刚才妹妹抓起他的笔,飞快地写下的诏令。   她虽年幼,可总是这么大胆无畏,勇于担事。   片刻后,赵构吐出一口白气:“罢了,我自己来吧。”   原本还在痛哭的李邴连着声音都低了下来。   独孤女官冷眼看着,随后轻轻垂眸,掩下眼中的鄙夷。   ————   “朕自即位以来,强敌入侵,远至淮甸,其意图专为针对朕。朕担心他们不断兴兵,枉害生灵,敬畏上天、顺应民心,退避皇位。朕有长子,在东宫修养德行,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魏国公主协同处理,望能消除天灾,安抚人心,敌国听闻后停止用兵,商议和好。”   颜岐读完后,立刻低头去看公主。   公主沉默着,随后看向太后。   太后满脸复杂,轻轻拍了拍公主的手臂,疲惫说道:“放了吧。”   赵端去看吴湛。   吴湛倒也识趣,把已经软绵绵的小皇子重新交给了颜岐。   颜岐连忙抱在怀里,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把唇角已经发白的小皇子小心抱在怀里,又让人小心搀扶着贤妃。   “放了吧。”赵端收回视线,淡淡说道。   张三便顺势收回长剑,王大女顺手把两个人推走了,粗声粗气骂道:“滚滚滚。”   谁知刘正彦却不走了,停在不远处,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公主:“公主,你太聪明,你要跟着我们走。”   话音刚落,张三瞬间神色狠厉。   太后则紧张拉着公主的手臂,挡在她面前,断然拒绝:“万万不可。”   刘正彦却一本正经上前,顶着张三和王大女的长剑,带着一点鲁莽的耿直:“不行,公主我们要带走,她肯定会坏事,她太厉害了。”   他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白气:“我也老实说吧,公主,我是一直都很敬佩你的,想来你是刚知道我,但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听说你在汴京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要个是皇子就好了,我肯定拥护你做皇帝的,可知道后来在扬州真见到你的时候,我却又很失望。”   赵端皱眉。   他却不等所有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说道:“你这么好,怎么就是女人呢,你要是男的就好了,我们这一路走来,没有一个城池在抵抗,只有扬州,就像当年,只有河阳打了一场大胜一样……”   “够了!”太后厉声打断他的话,“少些花言巧语,公主是不可能跟你们走的?”   “要是公主不肯跟我们走,那今日你们都别走了。”一侧的王世修也回过神来,觉得公主是个棘手的人,紧跟着说道,“公主必须跟我们走。”   朱胜非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士兵们已经一层层围了过来。   张三神色已经冷得能掉渣了。   “怎么了?怎么了?”颜岐见下面似乎又有了动静,却听得不真切,急得直跳脚,“苗傅!苗傅,你们要对太后,公主做什么?”   “公主,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就是老实跟我们呆一起,等事情尘埃落定,我自然放你回来。”刘正彦保证道。   “我从不为难女人,只是公主你瞧着比这些人都厉害,我不得不防。”苗傅也紧跟着说道,“若是你不愿意跟着我一起走,那我就只好带太后,朱相公一起走了。”   王世修紧跟着说道:“太后走了,何人垂帘,还请公主为大宋考虑,跟我们走一趟。”   朱胜非一听,下意识说道:“不不不,太后不能走。”   太后作为这个摇摇欲坠朝代最正统,最有代表性的皇家人,是万万不能被叛军带走的。   “你们,找死。”王大女握紧手中的长刀,咬牙切齿说道。   “你们两个确实武功高强,可以带公主离开,那太后呢,城内的人是不敢打开城门的,吴湛也不会放下吊篮,何来因为你,死这么多人。”刘正彦继续板着脸说道,“走吧。”   太后紧紧抓着公主的手臂:“不,不能跟着他们走。”   赵端沉默着,出人意料的点头:“行,但我要带张三和王大女走。”   “怎么可能?”刘正彦震惊,“那等会还不是马上就被他们夹着跑了。”   “那我跟着你们走,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突然反悔要杀我?”赵端挑眉反问。   刘正彦固执说道:“我肯定保护好你。”   赵端手指一指王世修:“可我感觉他想杀我。”   王世修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确实不想容下公主,太聪明的人总是不好掌控的。   “我不会离开公主的。”王大女恶声恶气说道,“滚远点,不然我马上杀了你。”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王世修面无表情说道,“你们没有别的选择。”   情况只能如此僵持着,所有人在倒春寒的北风中面色各异。   颜岐在城楼上又听不真切,却又明确感知到下面的气氛很是焦灼,急得直大喊,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若是公主不弃,我愿陪公主一同入军营。”一个穿着粉色衣裙,头戴白纱的小娘子不知如何越过军队,低声说道。   赵端扭头,打量着面前人,眉心微动。   “你谁啊?”苗傅吃惊,“哪里冒出来的?”   刘正彦也突然扭头打量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   “小娘子是谁?”太后依旧不放心,警觉问道。   “勉强算是公主初见的故人吧。”小娘子站在不远处,和气说道。   张三脸色冰冷,依旧没有收刀的打算。   小娘子很是安静站着,只是注视着公主,那双眼睛漂亮得好像琉璃一般,倒映着这位魏国公主,依旧温和冷静。   赵端盯着那双眼睛,突然拍了拍张三的手,越过他的庇护,笑说着:“行,那就她吧。” 第226章 不会被包圆吧?   “怎么能把公主丢了!!”听闻消息后的赵构又惊又怒,来回走动,“为什么不把公主带回来!”   “你怎么单独回来了!为什么把公主弄丢了,为什么不和公主一起去!”他不安地质问着。   明明一切都按着叛军的来了,情况怎么就越来越坏了。   公主,他的公主这么被抓了!!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事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背了个大锅的朱胜非只能跪在地上哭着请罪:“逆贼的图谋竟到如此地步!臣身为宰相,当为国而死,请求下楼当面斥责二贼,带回公主。”   赵构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朱胜非看。   少年皇帝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他真的充满愤怒和不甘。   那些武将总是不安分。   这些文臣总是充满小心思。   赵构在半日之中极致的惊恐中来回拉扯,再多的沉稳和冷静全都被消磨干净了。   朱胜非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疲惫的太后坐在竹椅上,揉了揉冰冷的额头:“逆贼气焰嚣张,你前往必定不能保全性命,他们已杀王渊,若再杀害你,这是将置皇帝于何地?”   “你们也都辛苦了,回去吧。”太后低声缓和气氛,随后又说道,“朱相公留下吧。”   大臣们又抓耳挠腮想听,又胆战心惊不敢留,到最后也只能磨磨唧唧离开了。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几人。   “官家可有冷静一些。”太后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皇帝,镇定问道。   赵构还是在来回踱步,来来回回车轱辘话着:“公主,公主还这么小,如何能去敌军呢。”   “公主跟着他们离开后,苗傅、刘正彦就如愿指挥军队撤退,说是要移屯祥符寺,士兵一边走,一边都在喊‘天下太平了!’。”太后看向站在原地的皇帝,无奈说道,“公主只是不想扩大这次事情的影响。”   赵构一听又开始垂泪:“可妹妹……”   “那张三和王大女已经瞧着偷偷跟过去了。”太后又说道。   吴芝妍也跟着上前安慰道:“九哥更要冷静,才能救回公主。”   太后见官家冷静了几分,这才继续对着朱胜非说道:“你是国之宰辅,与九哥利益相同,营救公主,击退叛军之事,都要从长计议,即便谋划不成,再死也不晚。”   朱胜非连忙应下。   赵构冷静下来后也紧跟着说道:“那苗傅一介武人,只恐乱了朝政,你要用四件事情提醒苗傅,免得闹出更大的风波。”   “还请官家示下。”朱胜非虔诚说道。   “一是像对待道君皇帝那样尊奉当今皇帝,供奉礼仪务必丰厚。”   “二是禅位之后,诸事都听从太后及新君处置。”   “三是降诏完毕,将佐士兵立即解甲归营。”   “四是禁止士兵劫掠、杀人、纵火。”   赵构站在正中的位置,感受着四面透风的寒冷,头脑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清醒过来,开始仔细吩咐道,希望可以尽可能的安抚下此事。   ——只要援军赶来,一切都会好的。   “若是如此我安心退位,百官也会听服与他们。”他最后说道。   朱胜非一一应下。   “就这样吧,你去安排吧。”赵构见人离开后,忍不住上前几步,谨慎说道,“务必,务必要保证公主的安全啊。”   朱胜非更是严肃应下。   等屋内只剩下四人时,太后被独孤夫人扶起来,赵构也面色为难。   “还请母后维持朝政。”   “九哥也要保证身体。”   “那粉衣娘子到底是谁?”吴芝妍小声问道。   ————   刘正彦对公主还真的不错,不仅把祥符寺最大的厢房给了公主,还派了自己的亲兵保护她,最后还让人送来吃的。   距离苗刘兵变,其实到现在也不过是刚到未时。   赵端早饭也没吃,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可看到那些吃食也没有动手,只是关上门,笑眯眯地看向面前的粉衣白纱女子。   “我以为你已经回扬州了?”赵端笑问道。   那女子拿下白纱,露出一张漂亮的面容,若是刘正彦在,只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自己的前任上司,李禄。   “昨日听闻苗刘两人密谋杀王渊的消息时,只觉得不对劲,若是密谋怎么会传得满城风雨,所以便自己去探查了一番,谁知道是个调虎离山之际,便猜这两人大概要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李禄叹气,“刘正彦行事鲁莽,定然是被人挑唆的。”   “心中有欲望,才会被人哄骗。”赵端坐在椅子上,面容是说不出的冰冷,“他若是心中有一分百姓,今日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李禄欲言又止,却没有反驳,只是神色纠结而难过。   他已清楚这位曾经下属的命运,若是公主也不愿意保刘正彦,刘正彦必死无疑。   “你当真对此事不知?”赵端看着面前的年轻官员,继续追问道。   李禄摇头,面容沉重:“我不知此事,我更不知他心里对我的事情也曾如此耿耿于怀。”   刘正彦话里话外都对当初朝廷想要逼杀李禄的事情分外介意。   他是一个愚蠢,但也耿直的人。   李禄抗金有功,那就不能死。   朝廷要杀功臣,那就是无能。   他受不得这个委屈,无法接受任何朝廷政治风波下的风谲云诡。   他就想要抗金,他就想要胜利,他就想要建功立业,以至于这点欲望被人为无限放大后,到今日酿成不可饶恕的错误。   赵端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沉吟着今日早上发生的一切。   其实事情发生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时辰。   只是一切都发生太快,太乱,太急了,以至于此刻赵端坐在这里,却丝毫没有任何疲惫,精神反而在极致的紧绷中格外清醒。   李禄也安静站着不再说话。   一切看似已经尘埃落定了,可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李禄,我能信你吗?”许久之后,公主的声音缓缓响起。   “国家危难至今,乃是历代朝廷风波不断,党政攻讦,朝野纷争下,百官只顾眼前利益,而不思百姓,不虑民生,不顾未来,以至于宋朝盛世而亡。”赵端并不去看身侧的前朝官员,只是看向面前虚空的一切,低声说道。   “你去过北地,也该明白北地生灵之惨状。”   李禄更是直接下跪,长拜不起。   “我所求的也不过是百姓安居乐业。”   初春的下午总是格外短暂,以至于那屡日光落在屋内时,照亮公主华丽的裙摆,却无法点亮少年宗亲脸上的悲凉,“所以当年我愿意留在汴京,我以为只要汴京安,北地也能安。”   李禄跪伏在地上,依旧沉默。   “再后来,我来到扬州,行在所在,我又以为行在存,大宋存。”   屋内是说不出的寂静,连带着公主说话的余音也无法飘荡,只剩下浅淡的灰尘在风中飘荡。   赵端叹气,安静看着日光落在脚边,公主的衣服华丽而精美,和这间破旧灰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想做很多,却不是因为这个身份,也不是因为权欲,只是在无数次窥见百姓之惨状时,想要给天下一个安定而已。   “我只是想结束这个乱世。”许久之后,声音在逐渐西去的日光中轻声响起。   “愿与公主同往。”李禄的声音坚定认真。   赵端笑了起来,神色真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那我便信你。”   李禄慎重行了三跪九拜之礼。   “起来吧,吃饭吧。”赵端拿起筷子,笑说着,“你打扮成小娘子还怪好看的。”   李禄脸颊微红:“情况紧急,只能行此下策。”   “公主是怎么认出来的。”他不解问道。   “漂亮的人总是让人过目不忘的。”赵端嬉皮笑脸地指了指眼睛的位置,“真好看。”   李禄面容柔和,眉眼出色,虽然眉骨高耸,但只要带上面纱,单看那双眼睛就好像诗句中的‘瞳人剪秋水’,带着雌雄莫变的美感。   李禄失笑:“公主总爱开玩笑。”   “你这次来是打算劝一下刘正彦的?”赵端问道。   李禄点头。   “从吴湛劫持皇子后,他就不可能回头了。”赵端直言不讳。   李禄果然沉默了:“他性格粗鲁,却并非坏心,所求的也不过是朝廷北伐,并非故意针对朝廷。”   “那你不应该放他来杭州的。”赵端又说。   “他想要建功立业,为妻女获得更大的荣耀,我如何能阻止。”李禄低头解释着。   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到未来,再说便也毫无意义,所以赵端不再说话,只是吃着馒头:“吃吧,晚上有人要来了.”   “谁?”李禄不解问道。   ————   马上就要夜半时分,公主还不曾休息,只是坐在椅子上,窗户打开,夜风阵阵,两人一坐一站,安静地看着天际的皎洁月色。   冷白的月色落在地砖上,好像银纱覆盖着一般漂亮。   只听到子时的更声刚过,巡逻换班的动静也紧跟着响起,随后一道黑影在窗边闪过,很快就消失不见,让人恍惚以为是树影在风中一闪而过。   李禄下意识握紧袖中匕首,却见公主依旧冷静,很快就明白这就是下午公主说的那个人。   眨眼的功夫,就有一个人影已经打滚落在窗户下。   “谁?”李禄压低声音。   “把窗关了。”公主却站起来说道。   与此同时,换班的人也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门口倒映出几道士兵的影子。   窗户再一次被关上,角落里的人也站了起来。   李禄吃惊,此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折智隽。   折智隽递了一张纸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下面写着两个字——勤王。   赵端摇头,又写下两个字——按兵不动,等待援军。   折智隽神色紧张——危险。   赵端还是摇头——讹里朵。   折智隽沉默了,随后又坚持写下:“援军难至。”   赵端看着这四个字,轻轻叹了一口气,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时期,但文武大臣捉摸不透的心思同样是这个风雨缥缈的皇朝非常严重的内患。   皇权的威严,微乎其微。   若是没有人及时来勤王,赵构的安全不能保证,对赵端来说是一个大问题。   她如此积极处理这件事情,就是想要此事平安落地,不要耽误她去陕西。   可若是援军迟迟不到,那迟者生变的道理,她也是懂得。   叛军的野心只会越来越大,若是真的对赵构下手了……   所以她在沉默中,又写下两字——无人?   按照现在朝廷惊弓之鸟的处境,再加上苗傅等人监视着众人,若是没有人悄悄引荐,折智隽哪怕是自称带兵带兵入内,折家别本就是西军出身,再加上之前家族内部的投金,只怕又有别的风波产生。   若是赵端还在,还能给他做担保,可她现在被人看管起来了。   赵端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打算打入敌人内部,分化敌人的计策,却让自己也陷入被动的局面。   折智隽也很为难,作为西军出身的折家,对朝廷的事情本就没有太大的联系,尤其是现在的朝廷官员已经彻底换了一拨。   一直沉默的李禄突然指了指折智隽,随后指了指东面的位置。   赵端挑眉。   李禄接过笔,写下一个人名。   三人盯着那个名字,各自沉默下来。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满意点头,对着折智隽挥了挥手,示意他抓紧办,甚至又写下四个字——八百护兄。   折智隽欲言又止,盯着公主非常紧张——走?   赵端只是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折智隽不得不走后,李禄这才去看公主。   他突然想起来,折家父子手中还有三千兵马呢,就在城外,要是在此刻入城勤王,岂不是能直接解了这个困局。   赵端打了个哈欠,幽魂一样朝着床铺飘去,想是明白他的问题,小声说道:“讹里朵丢了怎么办。”   ——这可是她去陕西的最大武器。   李禄盯着公主的背影看。   赵端已经坐在床边了,盯着这个修长高挑的‘女子’,犹豫了一会儿:“你睡地上去。”   李禄收回神思,无奈解释道:“那些人不安分,恐担心晚上会出事,公主只管自己休息就是。”   赵端许是也累极了,没一会儿就躺下没动静了。   李禄盯着帷幕下的身形,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本以为皇帝和公主是兄妹情深。   可在此刻,他突然察觉到公主深处的冷漠。   ——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会交出自己手中王牌的。   公主,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静很多,也比他认知中的更能稳住时局。   李禄盯着那道帷幔下侧卧的身影,冷不丁想起白日里刘正彦说的那番话。   ——若公主是殿下……   天色渐亮,夜色未艾时,正是一个人陷入沉睡的时候,可原本寂静的夜晚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李禄紧跟着站在门口的位置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而床上的赵端猛地睁开眼,声音中很是冷静:“怎么了?”   “着火了!”李禄凝神细听后,随后沉声说道。   赵端也紧跟着坐了起来,没多久,守在门口的人也因为大火被调走了,原本还保护严密的屋子瞬间成了无人把手的房间。   空气中隐隐有烧焦的味道,人群的喧嚣声逐渐越来越大声,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着火了,快来救火!”   “快,水桶呢!”   ——着火的地点距离她非常近。   赵端已经下了床,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禄察觉出不对,顾不得尊卑,直接把公主塞到床底,随后自己站在能短暂遮蔽视线的门口阴暗处,手中短刀已经出鞘,握在手心。   门口倒映出一个高大的,穿着盔甲的人影。 第227章 老头互打   那人站在门口,许是察觉到屋内就那种的气氛,便出声先一步安抚道:“公主不必紧张。”   赵端的脑袋刺溜一下伸出来。   ——好陌生的声音。   “二将忠诚有余,但学识不足。”那人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只是自顾自说道,“公主也不必担心士兵乘势劫掠杀戮,康允之白日里和苗傅说过此事,苗傅也派一名披甲军官和二十名士兵跟随他,他已在街巷中巡视,安定百姓。”   赵端和李禄对视一眼,各自皱眉。   ——这人是谁?   “今日之事,乃是康履、曾择等人欺凌诸将才招至的祸事,想当初他们让诸将在马前跪拜,自己却傲慢地坐着洗脚,官家却不加阻止,后在扬州时,官家百官仓皇逃跑,全然不顾大局,也不能怪将士们心生怨怼。”   那人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从汴京到应天的时候,还可以说是暂避一二。   从应天到扬州的时候,也可以安慰自己说是修生养息。   可大部分士兵都是北人啊,他们长途跋涉来到扬州,如今又要仓皇前往杭州。   若是下一次金国再一次来到杭州呢。   那他们这些北地弃民又能去哪里呢。   赵端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对着李禄打了个眼色。   ——开门?   李禄犹豫,最后摇了摇头。   ——不可!   赵端只能又灰溜溜后退爬回去,继续把自己藏起来,免得外面之人突然发难。   但显然门口的人是不想进来的,他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想见人。   “我本以为只是杀了内侍和宦官,不曾想有人心大,闹出如此大的风波。”那人继续说道,“若是公主能只杀二将和王世修,我定当和公主一起平叛。”   赵端的脑袋又伸出来了,继续对李禄打眼神官司。   李禄还是强势拒绝。   赵端只能又讪讪缩回脑袋。   ——这声音不像她想要招安的刘正彦,那是谁?   那人说完这句话不再开口,好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还不甚明亮的屋内。   屋内两人全都摈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动作。   但很快,那人直接转身离开。   又没多久,外面胡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大,是刘正彦身边那些不靠谱的亲兵回来了。   “我看有个掉落的灯笼,应该是昨夜风大,不小心垂落的。”   “怎么没人发现,烧了三四间屋子呢。”   “这个寺庙很多拐弯,也太阴森了,大家估计也不敢随意走动。”   “唉,公主睡醒了没?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禄已经收了刀,把公主从床底拉出来,看着她灰扑扑的裙摆和小脸,越发显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便蹲下来捏着人的裙摆,给人仔细拍干净。   赵端低头,自己扯了扯裙摆,小声说道:“能信吗?”   李禄抬头,看着公主瞳仁中倒影中的自己,沉吟片刻随后只是摇了摇头。   赵端一想也是,随后故作不知地高声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西厢房着火了,烧得不轻,就隔了两个屋子,差点烧过来。”有人回答道。   赵端嗯了一声,和李禄对视一眼。   ——有人故意放火!   午时过半,厨房那边就送来吃食,还未开始就听到刘正彦骂骂咧咧走来:“那王世修真是个没用的,手下的人巡逻都办不好,差点把公主撩到了,你们也是,火真烧过来,你们带着公主跑就是,自己跟着去救火做什么,蠢死了。”   那八个亲兵被骂得不吭声了。   赵端坐在椅子上,自己动手掰炊饼,随口问道:“昨日是王世修负责的巡逻?”   刘正彦点头:“公主可有惊吓到?”   “没,睡得很熟。”赵端咧嘴笑。   “那就好,我还担心公主跑了呢。”刘正彦这张嘴直白地跟个刀子一样,没一句能听的。   赵端翻了个白眼:“你这八千人又不是摆设,我能跑哪里去,说不得那王世修就是故意放火,想要趁乱杀我呢。”   刘正彦一听,一本正经点头:“还真有道理,公主真聪明。”   赵端忍不住去看这个黑皮高壮的西北将军:“你这脑子是如何打仗的?”   刘正彦憨憨一笑,也非常老实交代着:“我靠勇气,不靠脑子的。”   理直气壮到赵端捏着炊饼开始沉默。   “那你这次也不动脑子吗?”她忍不住问道。   刘正彦笑,带着点没心没肺:“那我是仔细思考过的,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朝廷一味退让,我如何建功立业,我生来就觉得自己是要干一番大事的,现在这样的日子,我不喜欢。”   赵端不说话了,只是吃着手中的炊饼。   “对了,这个小娘子怎么一直背着我们?”刘正彦看到一直在擦桌子的人,上前一步,想要看看她到底在干嘛。   赵端大惊,眼疾手快把人拉住:“可不能欺负良家妇女。”   刘正彦也跟着大惊:“我没有,我只是看她一直不说话。”   “人家不爱说话,你少管。”赵端心中紧张,脸色不耐,把人推走,“你今日是来看我的,看好了,你就走。”   刘正彦盯着那个修长高挑的小娘子,还是觉得有些犹豫,目光紧紧盯着人的背影:“小娘子长得好高……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早就听闻你和你夫人感情好,原是假的。”赵端只能故意吓唬道,“长得高的小娘子多了去,这话你对王大女说去。”   王大女这两年跟个竹子一样猛窜,块头和个头一起长,眼看就要和他师父差不多了,现在一只手就能把周岚提溜起来。   刘正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龇牙咧嘴:“那真疼啊。”   王大女这鬼力气,谁被捏一下都受罪。   “行了,走吧。”赵端开始赶人,“耽误我吃饭。”   刘正彦看了好几眼小娘子,心中有些犹豫,单最后也只能离开,只是临走前又说道:“对了,皇帝要移驾显忠寺了。”   赵端不解,随后生气说道:“何来这么折腾人。”   刘正彦恶声恶气说道:“那叶梦得也不知道什么毛病,都被罢免了,还要进宫见皇帝,不给见还要撞死在刀下,苗傅怕生事端,生怕这些人闹幺蛾子,就想先把人移走。”   赵端一听叶梦得的名字,不吭声了。   “其实我觉得直接杀了皇帝才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刘正彦语出惊人说道,“那苗傅还要点身后名,我却觉得是多余,我们这次,不论是输了还是赢了,后世都不会有我们的好名声的。”   赵端看了一眼刘正彦。   刘正彦有一种近乎野兽的鲁莽和敏锐。   但也只是一只无法被教化的野兽。   赵端只是低头自己吃炊饼。   “那老头脾气真臭,路上还和朱胜非打了一架。”刘正彦临走前给人穿小鞋。   等人走后,李禄这才转身和公主对视一眼。   “叶梦得这死老头还会打人?”赵端捧着炊饼,大为震惊。   ————   叶梦得被人排挤,眼看就要被罢黜了,谁知公主为他美言了几句,又亲自代表官家来看他,本来想着索性弃官回家的小老头,到底是给了公主几分面子,暂且留了下来,只是不曾想几日后就发生了刘苗两人的作乱。   他急得想要亲自去城门口看看,被家中子弟又哭又跪地拦下来,连着大门都出不去,就在他着急等消息的时候,又听说公主被叛军抓了,更是急得坐不住,说什么也要去找人。   家人不得不把大门关起来,生怕他撞倒刀口上,只是不曾想当日晚上,家中突然有人敲门。   叶梦得和那人聊了一个晚上,等天还为大亮就穿上官府,态度强硬地准备进宫。   整个行在被苗傅等人的士兵包围着,不准任何人进入,叶梦得撸起袖子就开始骂人,甚至逮着苗傅就开始破口大骂。   苗傅也是造反到现在,第一次被人骂了,听着听着还笑了起来:“若是行在的那些宰执大臣有你这样的脾气,想来昨日我也不会这么顺利。”   叶梦得大骂:“我定要好好骂他们!”   苗傅瞧这人一把老骨头,思索片刻,也就把人放进去了:“想当初扬州溃败,你还知道发点钱给士兵,可见你的心比那些人要好一点,罢了,你要见就去见吧。”   所以叶梦得就理直气壮去找旧皇帝了。   今日一大早,原本要太后抱着皇子垂帘听政的,只是时间还早,整个行在格外安静。   以至于叶梦得来的时候,一夜未睡的赵构还有些不可思议。   叶梦得一见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地大哭:“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勾践辱于会稽,所以不死,还请官家静待几日,以为雪耻,臣必当以会稽之诛,志灭叛贼。”   赵构一听也跟着垂泪,亲自下去把人扶起来:“我当日误听谗言,却不料只你一人逆流而见。”   君臣两人相对垂泪,痛哭流涕。   叶梦得紧紧握着官家的手,声音骤然压低:“公主身边的侍卫折智隽昨夜来找臣,手中有八百精兵,恳请护卫官家。”   赵构有些疑神疑鬼:“折家同样是西军?!”   “此人乃是公主所选。”叶梦得顺势说道,“难道官家还不信公主吗!”   赵构一听,又开始落泪:“只可惜公主如今身在敌营,不知动静。”   “公主聪慧,定能化险为夷,如今最重要的是官家安危。”叶梦得神色紧张,语调也跟着快了几分,“官家身边无人护卫,若是那苗刘二人起了歹心,这可如何是好。”   赵构果然又开始如惊弓之鸟一般疑神疑鬼。   “臣有一计。”叶梦得说道,“只要委屈官家几日。”   “只管直言。”赵构说道。   ————   今日早朝,太后抱着皇子出现,只是幌子瞧着是病了,被太后抱在怀里,双眼紧闭,一声不吭,大臣们一个个神色紧张。   太后一眼就看有人不见了:“朱相公哪里去了?”   “说是病了。”有人回道。   太后眉心紧皱,随后对康允之说道:“朱相公昨日奔波,也是累了,康知府,你代我前去探望一番,免得病重而不知。”   康允之领命。   苗傅站在第一个位置,直言说道:“还请给皇帝上徽号?”   大臣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反而是太后格外冷静:“若是上了,官家又如何安置呢?不如先留在行在,也不着急如此,皇子生病,我也年迈,还需要官家处理政务。”   苗傅倨傲说道:“移驾就是,也免得总有人嚷嚷着要死在行在门口,耽误朝廷事情。”   太后神色不悦。   “就这样吧。”苗傅根本不等任何反驳,独裁说道。   散朝后,朝廷为老皇帝上徽号“睿圣仁孝皇帝”,以显忠寺为睿圣宫,留十五名内侍侍奉,其余内侍全部发配各州编管。   同时还下诏——“王渊身为都统制,当车驾驻跸维扬时,金军轻兵突袭,他毫无防备,侦察不明,导致皇帝仓促南渡,士民丧命、宗庙濒危,且勾结内侍康履等人,现已依法处斩。令尚书省张贴告示,告知天下。”   苗傅得意地看着那张公告,对着刘正彦说道:“怎么样,可算是出气了?”   刘正彦眼皮子也不抬:“麻烦,如此扭捏,迟早出大事。”   苗傅一听就不耐:“鲁莽,愚蠢,就知道杀人,你要是杀了官家,这不是让天下征讨嘛。”   “公主,太后,皇子都在我们手中,谁敢来。”刘正彦嗤笑,“你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我们是没有后路的。”   苗傅立刻大怒。   王世修一听,立马开始左右安抚着,就连王钧甫、马柔吉两人也各自把人拉走。   那边早饭刚吃完,苗傅就催促皇帝起驾,随后宰执百官、侍卫随从都按礼仪陪同,六十四名宫女乘坐肩舆跟随。苗傅还觉得不放心,派人监视,以防藏匿宦官。   叶梦得也混在其中,一眼就看到被三催四请来的朱胜非,立马阴阳怪气嘲笑着:“面色红润,瞧着是吃了灵丹妙药而来。”   朱胜非眉眼不动,只是冷笑:“怎么会有贬官之人在队伍中,真是世道炎凉了,竟有浑水摸鱼之人。”   “浑水之下,什么臭鱼烂虾都冒出来了,不小心跳到高台,还真以为自己是锦鲤化龙了,真是啼笑大方,闹出好大的篓子。”叶梦得一点也不客气地回怼道。   朱胜非气笑了:“南人不得为相还真是祖宗先见啊,那苗傅对你怎么颇为客气。”   “毕竟我膝盖硬啊。”叶梦得微微一笑。   “怪不得当初不给衣粮,引发军乱也不知悔改。”朱胜非杀人诛心。   叶梦得气笑了:“总比你屈膝叛贼好一些。”   “我是为了朝廷!”朱胜非大怒。   “我看就是你这个老头胆小怕事!”   谁也没想到,一个现任相公,一个前任相公,两人说着说着,各自掏出笏板开始当街互殴起来。   别说赵构等人,就连苗傅等人也惊呆了。   等好不容易把人拉开,一个人在混乱中,不知不觉穿着一件青色官服出现在赵构身边,悄悄给官家塞了一张纸条。   ————   “若是援军迟迟不来,公主打算如何?”屋内,李禄给公主倒了一盏茶,轻声问道。   赵端捧着茶杯仔细思索片刻:“我给他们的密信,肯定比诏令要快,但他们定然会瞻前顾后,所以能在初十回过神来,都算快的。”   李禄挑眉,不曾想公主如此不看好他们:“公主不担心迟则生变?”   “所以得有人给苗傅他们找点事情干。”赵端说。   “何事?”李禄追问道。   赵端嘻嘻一笑:“让他们也见识见识,这群文官有多阳奉阴违。”   “娘的,这群人给他们升官都不要!”傍晚时分,刘正彦骂骂咧咧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盯着面前正在盘腿打坐的人,身后的夕阳被他悉数挡住,以至于他的身形也跟着黑暗模糊起来,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阴森飘忽起来。   “他们想要见公主,公主见吗?” 第228章 悄悄下棋的公主   叶梦得和朱胜非一起来找赵端,赵端是没想到的。   但赵端更没想到,朱胜非手腕上裹着白布,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而叶梦得活像被猫挠了一样,脸上还有两道疤。   “这……”她咋舌,目光犹豫看向两位重臣,犹豫问道,“怎么还伤成这样了。”   ——打这么凶?!   朱胜非立马开始抱怨吐槽:“都说叶梦得爱狗,不曾想也学了这个饱食终日,不吠不噬,徒耗粱肉的坏习性。”   叶梦得也紧跟着面无表情解释道:“那你朱胜非可真是个实打实狸奴,只学了这招,打人打脸,好不要脸。”   “还不是你腥秽不堪近。”   “只恨你是梁间纵鼠无策,门外攘鸡不仁。”   两人针锋相对,随后目光越演越烈,瞧着是又要打一架了。   赵端连忙把人拦下:“哎哎,先坐先坐,快给两位相公上茶。”   “何来的相公!”朱胜非瞪眼。   “好茶何必给猫吃。”叶梦得讥讽。   赵端挠脸,不敢说话,唯恐火星子溅到自己。   “怪不得你们不和,我听说猫狗自来就是不合的。”守在门口的刘正彦大声取笑着。   “犬虽出位终爱主,猫兮素餐乌用汝。”叶梦得义正言辞,神色激动,“那些猫儿野心常思逸于外,罔以子育为怀,可我们狗儿却是‘昼驯识宾客,夜悍为门户’,那臭猫如何和我们小狗相比,公主觉得呢?”   朱胜非也紧跟着骂道:“丧家之犬,惶惶然如漏网之鱼,我们猫儿就连黄鲁直也说是‘养得狸奴立战功,将军细柳有家风’,公主的字学的可是黄鲁直的笔锋。”   赵端被战火撩到,有点火急火燎,又有点茫然不解,作为一个博爱党,她男男女女,猫猫狗狗都爱的,但现在被坚定的猫党和狗党注视着,只能相互和着稀泥:“好好好,都挺好,都挺好。”   “公主难道喜欢狗?”朱胜非表示质疑。   “白云黄犬应垂泪,黄犬归时早寄书。”叶梦得表示满意,“那也是黄鲁直说的呢。”   赵端不吭声了。   “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刘正彦听得不耐了,“快坐下,直接说事情就是,什么猫猫狗狗,都会掉毛,闻得我只打喷嚏。”   “何来要你多话!”谁知朱胜非和叶梦得齐齐扭头骂道。   刘正彦被骂得一愣,随后骂骂咧咧走了:“癫人。”   等人一走,原本还挣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却齐齐安静下来,对视一眼,随后看向公主。   赵端只是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周围,随后问道:“九哥可还安好,皇子可有生病?显忠寺情况如何?”   “官家还行,皇子却是病了,正在由太后亲自照料。”朱胜非神色为难。   “目前已经有人陪同了。”叶梦得看向公主,意味深长说道。   赵端松了一口气:“还请为我给九哥带一句话,望九哥能静待片刻,我们兄妹定会团聚。”   两人齐齐点头。   “朝廷的事情还请两位多多担待。”赵端又说。   “今日朝廷已经升了一大批官员,朝廷还因言官空缺较多,命侍从官共同举荐两名可担任台谏的官员。”朱胜非说,“不知公主可有属意之人。”   赵端笑:“我从不干涉朝政,哪有认识的人,只要太后那边同意即可。”   “还请公主让两位相公转达一二,不要违抗朝廷。”王世修不知从哪里绕了出来,阴森森说道。   叶梦得一看,果然瞪眼:“何来出现在阴暗之处,好生无礼。”   王世修冷笑一声,神色倨傲:“你还是管好你们自己吧。”   “我可是想要高升韩世忠的。”苗傅也紧跟着从屋外走了进来。   朱胜非惊骇,这屋子看着没有人,竟然围了这么多人,这让他对公主的处境很是担忧。   “打算升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御营使司专一提举一行事务都巡检使。”苗傅紧盯着公主,“只担心韩世忠不受,想请公主写信给韩将军。”   赵端只是重复道:“我从不干涉朝政,只要太后那边同意,韩将军自然会同意。”   苗傅脸色阴沉,上前一步,逼迫道:“若是公主不写,那就只能请太上皇写诏了。”   赵端笑说着:“新帝已经继位,只管让朝廷下诏就是,何来我一个公主,一个太上皇再写,难道将军也觉得此事不好,要我们两人背书。”   苗傅脸色难看。   朝廷下诏封了很多人,可他们大部分都不受,这让苗傅很为难。   他想要用高官厚禄收买这些文人,但这些文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狡诈,都说自己不敢受功。   所以他盯上了武将。   文人本就柔弱,嘴皮子说再多又有何用,只要他掌握了这个王朝全部兵力,这些人全都杀了,也有数不尽的人为他所用。   在和几人商量后,他打算从韩世忠入手,此人性格疏狂,之前还因为得罪了言官被打算去平叛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给他一个机会,想来会考虑几分。   至于让公主给他写信,不过是听说公主和他家夫人关系不错,若是能为这件事情加点笃定的筹码,那自然是最好的。   “公主当真不写?”苗傅眉眼阴沉地恐吓道。   赵端含笑点头:“苗将军难道要问计于娘子不成,我本就不愿九哥退位,我又如何愿意帮你。”   这话太过直白了,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两位相公齐齐变了脸色,唯恐有人发难。   苗傅正是按剑上前一步:“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赵端不语,只是面不改色看他。   刘正彦就在此刻施施然走过来,不耐说道:“干嘛,我说了,不能杀公主,我和公主还是有几分交情的,人家不愿意就不愿意,我早早就说那韩老厮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何来如此多此一举,我们现在直接扩兵都比招安他们来得快。”   “哪来的钱,哪来的装备。”苗傅见他如此无赖,骂骂咧咧着,“新兵蛋子训练起来多麻烦。”   刘正彦不说话了,只是挡在苗傅面前,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只是粗鲁地开始赶人:“行了,公主一大早又被吓,又被拉着听人吵架的,很累了,都走吧,让公主好好休息。”   苗傅看着他胳膊肘儿往外撇,伸手在空中点了点,最后气得直接甩袖离开。   “你也走。”刘正彦斜了一眼一边的王世修,阴森森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情,再搞这些小心思,我就先杀了你。”   王世修也不畏惧,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冷心冷情的赵端:“你当她领你好意,等她出去,必杀你,这些皇家人能有几个是好东西。”   刘正彦咧嘴笑,全然不在意:“那等她出去再说,我回头一直把她关起来就好了。”   “蠢货,迟早死在女人手里。”王世修也听笑了,骂了一句后也跟着转身离开。   朱胜非见刘正彦态度还可以,立马起了拉拢之心,从袖中飞快掏出一块玉佩,笑着塞到他手中:“刘将军性格耿正,一看就和他们不一样……”   刘正彦拿着玉佩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心安理得揣进兜里,最后在朱胜非期待的目光中,还是笑,只是冷冰冰的,瞧着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打量。   “我们是一样的,只是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想要把你们都杀了,学那个王莽,以绝后患,可他们总想着留个后路,所以才如此墨迹,才让你有条命站在我面前与我说话。”   朱胜非不笑了,整个人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喜怒无常的人。   叶梦得也神色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武将。   “滚吧。”刘正彦懒洋洋说道,“公主真的要休息了。”   “走吧,好好照顾九哥和太后。”赵端最后说道。   等人都走后,屋内只剩下刘正彦和赵端两人。   刘正彦掏出那块玉佩,问公主:“值钱吗?”   赵端看了一眼这块葫芦玉佩,摇头:“看不懂这些,许是值钱吧。”   “行,那我留给我夫人。”他满意塞进怀里,施施然走了,“别想着跑了,不然我就把你捆起来。”   赵端看着他混不吝的样子,神色平静而严肃。   “劝不了刘正彦了。”她突然长叹一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遗憾,“他比苗傅还坚定。”   角落里,粉色的衣摆在正午的日光下若隐若现,片刻后,又一声轻微的叹气声传来。   ————   三月初八   苗傅本打算大封太后的族人,谁知太后的侄子孟忠厚却难得上了奏疏,请求裁节本家所受恩泽,奏称——若有亲友攀附请托,一律令三省奏报、御史台弹劾。   态度之坚定,不论是谁想要劝谏几分,都被寡言的孟忠厚驳回。   太后便下诏同意了,甚至提到了宣仁圣烈皇后垂帘听政时,外家不担任要职,也不干预政事,天下至今称颂其盛德的事情,又令令学士院降诏戒敕孟忠厚及其下属,不得擅自干预朝政、结交权贵,务必恪守退静之道以保全家族;不得在私宅拜见宰执大臣,如有公务需前往都堂禀报。   据说三省将此诏书张贴告示时,苗傅听闻此事后大怒,甚至砍断了桌面一角。   又听说新帝病重,行在的大夫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不少大夫住进行在中。   “周彤已经进去了,定能保护太后和皇子。”深夜,折智隽再一次拜访,声音极地。   赵端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外面没动静吗?”李禄忍不住问道。   折智隽沉默以对。   “难道韩世忠……”李禄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不知为何,尚宫也没动静……”折智隽担忧说道。   这里面要说大家对谁最烦心,那必然是慕容尚宫,谁不知道尚宫照顾公主真是护惜备至,唯恐有失。   “时间没到吧。”李禄解释道。   从扬州到杭州,主流的水路,寻常客船需要七.八日,官船最快也要四天,若是走陆路,那怎么也要需要十天了。   可苗刘造反至今也不过三日。   “最快收到诏书的应该是……”沉默片刻的赵端抬头,看向屋内两人,最后落在被月光照亮的地砖,平静说道,“礼部侍郎张浚。”   ————   张浚现在手里有两封东西,一个是今天早上送到的,一个是今天下午送到的,收到早上的东西,他还神色惊惧不安,唯恐是有人作乱,等下午拿收到大赦诏书,心中却突然平静下来。   “朝廷出事了。”张浚对着守臣秘阁修撰汤东野说道,“这是公主的字。”   汤东野拿着那张纸张,犹豫:“瞧着像官家的字。”   “公主学官家的字帖,都是学黄鲁直的字,所以格外相似,只是公主性格飞扬跳脱,所以笔锋总是压不住。”张浚解释道。   “真出事了?”汤东野震惊,“这,要快快出兵勤王。”   只是张浚还未说话,就看到有文书快步走来,笑说着:“府中军民已知晓大赦,都问有何赏赐。”   汤东野神色犹豫。   文书敏锐:“怎么了?”   张浚却笑了起来:“正好,朝廷有旨,犒赏诸军一次,汤修撰正因为钱为难呢。”   文书笑说着:“不过是添喜,花不上很多钱,让我再去算算。”   “有劳了。”张浚笑着点头。   文书匆匆离开,汤东野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若是让人知道……只怕大乱。”   “瞒住就是。”张浚冷静说道。   “那后面怎么办?”汤东野追问道,“一旦出兵,就会天下皆知,这一带还有那支杀不尽的金军呢,只担心他们会不会乘虚而入。”   “张侍郎,门口有一个名叫魏传的人说奉吕摭之名前来。”门房来传话。   吕摭是吕颐浩之子,也是目前在杭州的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   “快请进来。”张浚说。   那魏传身形矫健精瘦,一看到张浚就递出手中的文书,神色严肃:“苗刘叛逆,还请侍郎速速前去勤王。”   “杭州现在什么情况了?”汤东野双手紧握,声音都是压制不住的颤抖。   “我走之前,只听说公主被苗刘两人带走。”   “什么!”原本还算沉稳的张浚瞬间急了,站了起来,声音急迫,“怎么会让公主被人带走!满朝文武怎么能任由公主被带走!荒唐!太荒唐了!”   就连角落里的侍卫也忍不住走出来:“那张教头跟着了吗?”   魏传把当日城门口的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随后又说道:“公主冒险出城想要说服叛军,缓解官家危机,谁也没想到那刘正彦担心公主会坏事,把公主带走了,张教头和王侍女都没能跟着。”   张浚捏着公主写来的纸条,陷入沉默。   “这个纸条还给了谁?”他问着送信的侍卫。   侍卫面容严肃:“只知道加上我一共六位兄弟,但具体不知有谁。”   “至少韩世忠,刘光世应该是有的,吕颐浩说不定也有。”张浚很快就挑选出目前最大可能的人,沉吟片刻,很快就提笔写了三分信,随后顿了顿又写了一份,“给这三人,再给一份还在扬州的慕容尚宫,尚宫手中有那个火药。”   “吕公事也给吕相公送了信,想来也该在今日收到的。”魏传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汤东野连忙说道,“这些叛军野蛮,可别到时候心一横……”   张浚摇头,深吸一口气,把第一张纸条仔细看了看,最后盯着那个龙飞凤舞的笔锋仔细看了看,那字迹比一般时候还要压不住,想来当时情况真的很紧急。   杭州的情况一定比他们知道的要紧张。   “越是急越不能急。”最后他握紧纸条,平静说道。   ————   三月初九,朝廷依旧大封百官,就连汴京的那边的人都得到了赏赐。   端明殿学士、东京留守郭仲荀升任资政殿大学士,节制京东西路,殿前副都指挥使、武康军承宣使、东京副留守钱愐升任昭化军节度使,说是新君即位的恩赐。   此后还有数位官员都被一一升任。   最让赵端侧目的则是徽猷阁待制、知濠州连南夫升任显谟阁直学士、知江宁府。   “说是让他速速启程。”折智隽说,“那张浚就在江宁府,也不知此人性格如何,是否是刘苗同党。”   “让张浚自己解决去。”赵端不甚在意,“朱胜非试探出谁能撬动吗?”   折智隽点头:“还真的有一人,似乎可以说动。”   赵端这才来了兴趣:“谁?”   李禄也没想到这个办法这么有用。   原是公主让朱胜非上言说让这些参与的武将全部都升官了,因为他是宰相,按理升官了,是需要拜访三省的,只要有人有二心,不论是处于自己的考量,还是对这个制度的遵守,是肯定会前去拜见朱胜非的。   “王钧甫。”折智隽说出一个人名。   赵端皱眉:“怎么没印象,那日在吗?”   “那日不曾说过一句话。”李禄提醒道,“和马柔吉站在一起,都是燕人。”   赵端仔细想了想,突然抬头去看李禄:“那日……”   ——王钧甫身形确实颇为高大。   “他怎么说?”赵端追问。   “他说二将学识不足,斩杀王渊,乃是鲁莽之举,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们本意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赵端立刻确定那日站在门口的人一定就是王钧甫了。   “朱胜非觉得有戏,就故意说道‘上皇对待燕地士人如同骨肉,一旦遭遇兵难,却无一人能效力,古人说‘燕赵多奇士’,不过是虚言罢了。’”   “那王钧甫则说——‘不可说燕地无人。’”   “再后来朱胜非便开始劝道——“你与马柔吉都是燕人,曾献策想要消灭契丹,如今金人所信任的多是契丹旧人,若金军渡江,你们必先被捉拿,应当早日为朝廷效力。’。”   李禄看公主沉默,便说道:“那两人当初在北地,一直是奋勇抗金之人。”   赵端没有接过这个话茬:“让朱胜非注意安全,那刘正彦一直想找机会杀人,王世修也性格阴暗,不可被他们抓住把柄。”   李禄失望。   折智隽起身前,担忧说道:“官家让我带话给公主,希望公主可以保全自身。”   赵端失神片刻,随后点头说道:“知道了,让官家好好吃饭。”   人走后,公主沉默坐在床上,不再言语。   短短几日,公主明显消瘦了许多,虽她从不曾露出片刻焦虑疲惫之色,只是夜间翻身的动静也不少,可见她心中要思考的东西可不少。   目前城中能用的折家父子,只在她手中。   所有城内的多边联系也都在她的掌握中,只是他们能得到的消息又实在太少了。   “三千人,足够折家父子把皇帝救出来,可以先前往扬州再徐徐图之。”李禄说道。   “几年前和宗通判和郭留守讨论过天子九迁的问题。”赵端笑说着,“一旦皇帝开始迁移,权力就会被无数人挟制,我们还未到这一步,他们也不是安禄山,不至于如此惊恐。”   “总要解此事之困。”李禄说,“官家过分紧张了。”   “不可只看眼前之困。”赵端冷静说道。   “官家也很担心你。”李禄又说。   赵端沉默不语。   “公主后悔吗?”李禄盯着面前年轻的公主轻声问道。   赵端揉着手中的裙子,转移话题:“算算日子,那些人也该来了。”   “想来此刻江宁府足够热闹。”李禄顺势回道。   赵端和他对视一眼,随后竟还笑了起来:“那就看张浚了。”   “公主不疑他?”李禄吃惊。   赵端已经开始用力拍枕头准备睡觉了,不甚在意:“正好试试他的深浅。”   李禄挑眉。   “若是真坏事了,你不是说了吗,大不了九迁。”赵端整整齐齐摆好整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到时候你可以带着我跑快点,我可不想被抓。” 第229章 被关的第七天   平江府   吕颐浩一眼就认出公主的字,立马借着去江宁看账本的由头,带了几个心腹快马加鞭前往江宁府,张浚听闻他来了,亲自去接他,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各自通红的眼睛,还未说话,就突然了然。   “先查账吧。”吕颐浩在众人注视下神色如常,只是委婉提醒说道,“我先和张侍郎等人单独说两句,也好了解现在江宁府现在的情况。”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浚直接问道:“可是收到官家,不,是公主的信。”   吕颐浩点头:“你果然也收到了,我听闻公主送了六份,也该有你一份。”   “蒙公主看重,只是此事要尽快解决,以免迟则生变。”   “正是。”江东转运使李谟急切说道,“王室危难,如救火般紧急,两位相公不应犹豫,待众人商议后再行动。”   “苗傅手中的八千赤心军可是精兵,非万足把握,唯恐伤了官家。”吕颐浩满怀担忧。   “您为枢密大臣,应该在此刻召集天下兵马,清除君侧之恶。”李谟却有些质疑,直言不讳,“不可为自身考虑。”   属官李承迈又道:“诏书有‘畏天顺人’之语,定是出于不得已。”   吕抗也跟着说道:“主上正值壮年,二帝蒙尘沙漠,日夜盼望救援,官家怎么会突然逊位给幼童?这次显然是苗刘两人兵变,还敢挟持公主!当真是胆大包天。”   “时事如此,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吕颐浩说道。   众人点头。   “赵哲,你以“紧急防江”为名,征调全部浙西弓箭手,汤东野,你秘密筹备粮草钱财,我随后清点兵马。”张浚显然也思索了很久,心中有了想法,直接说道。   “只担心人马不够,可要通知韩世忠和刘光世等人?”汤东野犹豫问道。   吕颐浩说道:“我已经致信刘光世,按理也该收到信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面露忧愁:“也不知朝廷的情况。”   ————   朝廷正召端明殿学士王孝迪任中书侍郎,资政殿学士卢益任尚书左丞准备充任奉使大金国信使的事情。   “不如让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辛道宗,武功大夫、永州团练使、两浙西路兵马都监郑大年担任副使。”王世修说道。   苗傅点头:“你素来有决断,就这么办吧。”   朱胜非却一脸忧心忡忡说道:“金人虽在江北,却未知金国统帅所在,应先派遣小使打探,免生祸患。”   “哪来的小吏?”苗傅不解问道。   “有一个名叫黄大本的进士,原是是江湖浪人,曾是蔡绦的门客,一直请求任用,不如借此机会先任命他为承奉郎,暂代朝奉大夫、直秘阁,赐金紫官服;再进武校尉吴时敏任秉义郎、合门祗候,暂代武义大夫、合门宣赞舍人,让这二人一同前往金国。”朱胜非递出这个黄大本的劄子。   苗傅翻看了几下,沉吟片刻,却又想不出所以然来,便只能点头停下。   朱胜非只是含笑看着苗傅,神色温和:“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苗傅有些摸不清朱胜非的态度。   他是所有文武大臣里对他态度最好的,真的做到了有事都会和他商量,言辞中也都是为他考虑的意思,不像那个叶梦得见了他就开始瞪眼骂人。   “想要让张俊前往凤翔府可好?”苗傅试探道,“把他的兵都给赵哲,之前朝廷一直说要经营陕西,他是个好人选。”   张俊是距离杭州最近的吴江,只需急行两日就能到扬州。   朱胜非神色平静,笑着点头:“自然是极好的人选。”   苗傅脸色大喜。   “那就下诏吧,还请朱相公亲自写。”苗傅得寸进尺。   朱胜非笑说着:“自有中书舍人书写。”   苗傅不悦:“哪有相公亲自写来得妥帖。”   朱胜非犹豫。   没想到最后是王世修笑着替人婉拒了:“朝廷诏令盖着印章,何来如此担忧,舍人自然会润笔得当。”   苗傅见状也只能不再说此事。   “对了,今日是王图阁帘前奏对。”众人商量好事情后,朱胜非笑着对王世修提醒道,“太后早就听闻你的名声。”   王世修虽然还能保持一些矜持,但脸上还是忍不住的惊喜。   等人都走远了,朱胜非借着去找中书舍人的事情,路过一个侍卫时,塞了一个条子,声音严肃:“尽快送走。”   ————   张俊来的速度比所有人相信的都要快,   他带了八千士兵抵达平江,以至于以为又是匪患的平江百姓大为恐慌,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此刻,衙门内的张浚等人刚收到朝廷的省札,说要张俊被征召前往行在,让其将所有人马交付给赵哲,又让赵哲立刻起身前往接管。   张浚和吕颐浩正在商量对策时,汤东野仓皇闯入。   “御营前军统制、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张俊带了八千人前来,不知缘由,百姓惶恐,还请两位相公示下。”   “皇帝对张俊恩厚,且张俊还算质朴诚实,可共谋大事。”张浚沉吟片刻,镇定说道,“你开门接纳,也顺便安抚百姓。”   没多久,张俊就带着几人快步走来,一群人对视一眼,齐齐落泪。   “太尉知晓皇帝逊位的缘由吗?这是苗傅等人想要危害社稷!”张浚对张俊哽咽说道。   张浚更是大哭起来:“苗刘两人如此狼子野心,有负官家看重,正当是千刀万剐。”   “你可有接到公主信件?”吕颐浩匆匆赶来问道。   张俊点头:“五日前拿到的,只是当时还不知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昨日又有公主身边的侍卫传信过来,说苗傅想要我去凤翔府,希望我早日做准备。”   他指了指身边的一人:“制官辛永宗,说是朱相公让侍卫带话来的,让他马上出城寻我,将士们听闻消息后情绪激昂、躁动不安,我便想着来找您,希望有妥善谋划。”   张浚冷静说道:“我们已经决策起兵,讨伐叛贼。”   张俊附和:“此事必须依赖两位相公的谋略,切勿惊动皇上和公主,以免叛军狗急跳墙。”   “若是贸然出兵,只怕官家公主又或者是太后皇子会被叛军挟持。”汤东野谨慎说道。   “苗傅向来缺乏心机,刘正彦轻率疏阔,王世修心思阴沉,那王钧甫、马柔吉倒是性格平和。”吕颐浩沉吟片刻,对张浚说道,“听闻你与王钧甫是旧识,恳请先写信离间二人,再慢慢图谋。”   “那我们先用蜡书发送檄文,告知韩世忠、刘光世起兵事宜,张统制,你先让两千精兵扼守吴江,避免出了意外。”最后张浚说道。   众人商量完,也不过待太久,唯恐有奸细坏了大事,正准备散开时,突然听到门房快步走来。   “门口有一个小郎君,自称是扬州来的,请求面见太尉。”   张浚和吕颐浩对视一眼,齐齐出声:“慕容尚宫?!”   ————   三月十一,朝廷再一次颁布制书,改元明受。   屋内,王世修正在和朱胜非商量保静军承宣使、枢密都承旨邢焕上书告老的事情。   邢焕乃是皇帝皇后的父亲。   “想当初他多次为马伸说话,说他言事切当,朝廷不可责备,又说宗泽忠劳可倚,可谓大用,还说黄潜善、汪伯彦等人误国,是不可多得的能臣。”王世修王世修是个读书人,说话做事很有分寸,是这次造反队伍中少有的文化水平非常高的人。   “虽已经上书六次,但他毕竟还年轻,不如先提举万寿观。”王世修最后说道。   朱胜非笑着点头:“你考虑得很有道理,就这样行事吧。”   两人很快就剩余的事情都讨论完毕。   朱胜非看着他,摸着胡子叹气。   王世修写字的手一顿,却没有说话。   作为一个极为擅长和稀泥的人精老狐狸,朱胜非一眼就看出此人的犹豫摇摆,声音微微压低,满是痛惜:“青年才俊如此不顾惜自己,我只觉得痛心。”   王世修垂眸不语。   朱胜非一看,立刻乘胜追击:“国家艰难之际,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古人见机行事,能转乱为治、化祸为福,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可有此意?”   王世修捏着笔,满是痛苦:“我本无意从军,只是因循至此。”   “那且不可再错了。”朱胜非握着他的手,“你如此聪慧,便是今后拜相也是格外有可能的,和何来蹉跎于军营之中,太为可惜。”   王世修抬眸,大喜:“若朝廷有所任命,自然愿意效力。”   朱胜非心中也跟着大喜,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提点道:“按常规逐级晋升,是对待普通士人的方式;若能奋不顾身建立功业,即便跻身侍从官也是即刻能实现的。”   王世修便跟着笑了起来。   朱胜非不再多言:“今日处理事情之多,你也是累了,多多休息吧。”   王世修恭敬起身,行礼后退。   朱胜非含笑点头,目送离开。   到了门口,王世修脸上的矜持羞涩便再也消失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盯着这间屋子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刘正彦又闹着要移驾建康了。”没多久,苗傅匆匆赶来,破口大骂,“这人实在是太多幺蛾子了。”   王世修平静说道:“这人铁了心要建功立业,只是金人现在就在江北,沿江也都未设防,如何能去建康。”   苗傅一听,也跟着说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态度很坚决,瞧着跟个疯子一样。”   王世修思索片刻,随后露出诡异的笑来:“你去告诉朱胜非,让他去对付刘正彦。”   ————   “太后按下诏书,只说是要慢慢商议处置。”折智隽小声说道,“算是暂且按下此事。”   “因为朝廷巨变,江浙大乱,朝廷想要派遣奉议郎、通判湖州张焘携带诏书安抚江浙地区,但张焘拒不接受,目前居家不出。”   “下午的时候,尚书礼部侍郎、节制平江府、常州、秀州、湖州、江阴军军马张浚上书说——‘当今外患未平、内寇四起,正是人主忧劳执政、马上图治之时,请求可以让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在朝中监国,安抚江东地区’。”折智隽小声说道,“请求睿圣皇帝复辟。”   赵端一听便睁开眼,笑了起来:“张浚要动了。”   折智隽颔首,随后满脸忧虑:“只担心金人尚未完全撤退,无数盗贼正在窥伺平江,若是张浚清晨启程,怕是傍晚就会发生变故,不知他们后续如何前来。”   “那个将军张俊呢?”赵端又问,“他可有动静?”   “他倒是没说话,只是文官张浚又上了一道奏疏,说是‘张俊的人马刚返回平江,人心震动,若臣不留下弹压,恐怕会出乱子。’,目前刘苗两人听了这个意见,但我听说张浚还单独给苗傅、刘正彦两人写了信,但具体写了什么内容不得而知。”   赵端满意点头:“能用计谋安抚他们,张浚此人不算莽撞。”   “就是不知能否团结一致,专心对外。”李禄说道。   —— ——   “尚宫!”吕颐浩亲自迎了出去,满是喜悦,“可是因为公主之事?”   两个在平江府多日的侍卫立马快步走过去行礼,随后站在她身后。   慕容攻玉是跟着谷家的商队来的,神色匆匆:“已经让人抓紧造了一批火药,以备不时之需,韩世忠也已经联系到我,他随后就到。”   张浚大喜:“韩世忠到来,此事必定能成功!”   “何日起事?”慕容攻玉并不太多寒暄,只是问道。   “我方士卒单薄,能调动之人少之又少,又担心贼人或金人异动,故未商量好具体时间。”张浚危难解释道,“只想着先安抚他们。”   慕容攻玉环顾屋内众人,连夜赶路的奔波让这位不再年轻年轻的娘子有了片刻的憔悴,但她眉宇间的坚毅却又足够强大,以至于所有人被她看过的人都下意识避开视线。   公主乃是尚宫亲自抚养,如今公主下落不明,她自然是格外担忧的。   “你们思索谨慎是对的。”谁知慕容攻玉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说道,“我也有一个疑虑,还请足够多加思考。”   “请尚宫多加提醒。”张浚谦虚说道。   “陆路部署固然妥善,但万一叛贼挟持皇上从钱塘转走海道,该如何应对?”慕容攻玉又问。   众人惊愕,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辛道宗上前一步,难忍兴奋说道:“我家有众多青龙海船,若载兵从海道直奔钱塘,出其不意,必定能击败叛贼,且无后顾之忧。”   张浚大喜:“这样极好,那我立刻上奏,就说‘近来收到情报,有数十艘海船从通州、泰州而来,担忧叛贼狡猾,直接侵犯钱塘,委派辛道宗部署海船防御’,免得二贼起疑。”   众人又是连连点头。   “虽然我已经送信给给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杨惟忠,想要他留守江宁沿江以安定人心,若是苗傅等人计穷,挟持皇上从广德渡江逃窜,务必要日夜防备,扼守要隘。”慕容攻玉看向吕颐浩,“还请吕相公以公文的名医再次提醒。”   吕颐浩连连点头。   “公主一共写了六份信,如今只剩下杨沂中和刘光世并未回应。”慕容尚宫继续说道,“之前朝廷下诏要张俊率领三百人前往秦凤路,两千人交付统制官陈思恭,一千人交付将官杨沂中留守吴江扼守要隘,其余士兵由各级统领官率领前往行在。”   “刘光世那边我已经去信多份。”张浚不安说道。   杨沂中镇守吴江赶不回来很正常,刘光世可是在镇江,怎么也毫无消息。   慕容尚宫并不惊诧,只是平静说道:“听闻朝廷有意让范琼升任庆远军节度使、湖北制置使,刘光世手中是朝廷最多的兵力,他又和与韩世忠、张俊不和,估计是想要升范琼来离间目前在外的将军,拉拢刘光世为己所用;而范琼向来骄横跋扈,现在正率军屯驻淮西,正是紧要的位置。”   “我正打算去信给范琼。”张浚连忙说道。   “范琼此人不得不防。”慕容尚宫抬眸,神色冰冷,“此人当年一力推动二帝北迁、支持张邦昌,还在汴京城内大肆搜刮女子和金银,此等见利忘义之辈,只怕早早就被苗傅两人收买,一旦我们和他通信,必定会告知苗刘二人,若是他们提早发动,如何找到公主和官家。”   众人被她口气中的杀气所震撼,下意识紧张起来。   吕颐浩悄悄看了眼慕容尚宫,却不吭声。   “请吕公派使者亲自去镇江劝说刘光世,公主的信件应该很早就到了,他却没有反应,也该好好劝劝这位西将了。”慕容攻玉继续说道。   “要是……”有人犹豫,却不敢说出口。   “那便安抚好刘光世,也待事情结束。”吕颐浩很快回过神来,神色冰冷。   慕容尚宫点头。   “尚宫手中的火药?”辛道宗小心翼翼问道。   “直接送去丹阳了。”慕容攻玉神色凝重,神色威严地扫视过众人。   “我自道君皇帝崇宁年间就入宫当差,后又出宫亲自照顾公主,故而对官家,对公主都不敢托大,只忧心今朝朝廷再次事变,若是不处理好,只恐危难不比当年二帝北迁,诸位深受皇恩,还请诸位与我同心协力,营救皇室仅存子嗣,光复大宋。”   她说完,深深行了一礼。   吕颐浩等人肃脸,立刻还礼。   “二十五日,在丹阳汇合。”最后,慕容尚宫笃定说道。 第230章 真冲我来的?   三月十二,百官前往睿圣宫朝谒。   赵构的精神瞧着还不错,百官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随后苗傅升任武当军节度使;刘正彦升任武成军节度使;吴湛权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刘光世升任太尉、淮南制置使;杨惟忠加检校少保。   紧接着朝廷又下了两个诏书,召吕颐浩前往枢密院供职,命吕颐浩将所部军队交付杨惟忠统领;张浚试礼部尚书,令其率领所部前往行在。   赵端整日无所事事被关在屋内,只能开始数地砖,在不知第几次数到三十时,就见刘正彦大步走来。   李禄连忙躲在角落里,端起绣篓子假装开始绣花。   “大忙人,哪里来啊。”赵端打了个哈欠,大眼睛一睨,敏锐问道,“呦,怎么瞧着不高兴啊。”   刘正彦不高兴嚷嚷着:“吕颐浩那个老匹夫上书了。”   赵端哦了一声,心领神会:“骂你们了?”   “让睿圣皇帝即刻复辟,顺便移驾江宁。”刘正彦嘟囔着。   赵端眉眼不抬一下,整个人瞧着懒洋洋的:“那找我做什么,送我过去吧,那感情好,我都要无聊死了。”   “那做梦去。”刘正彦一本正经反驳道。   赵端啧了一声,有些不耐:“你这人说话就不好听,那苗傅怎么容得下你的。”   “我一个靠军功正儿八经上去的人,还需要他一个靠父辈的人容得下嘛。”刘正彦倨傲说道。   赵端并不想附和他,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整个人瞧着都困顿极了。   刘正彦也不知道是担心公主跑了,还是担心公主死了,每日都要来看一眼,见她好端端坐着发呆,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今日也只是来抱怨几句,骂完吕颐浩也不说话,坐在一边开始发呆。   屋内两人就坐在唯一有日光罩着的地方,屋外时不时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只是屋内的人足够安静,所以一切的声音都会顺着风缓缓飘散。   “军队有点乱了。”许久之后,刘正彦冷不丁说道。   赵端侧首,盯着面前难掩早燥郁的人。   “心不齐,办不成事。”刘正彦叹气说道,“公主身边很多人,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自然有,大家立场不同,所做的考量自然也不同。”赵端心中微动:“你们这次行事本就过于莽撞粗糙,你又和苗傅立场不同,底下的人只会有更多的分歧。”   刘正彦不说话了。   虽然此刻的刘正彦应该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他下意识眉头紧皱,看人的眼神充满不耐和警惕。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表现。   赵端敏锐察觉到这伙人内部应该是起了分歧。   “那苗傅瞧着太蠢笨了,你为何不选择让我九哥复位,到时候我自然是愿意为你说话的。”赵端试探说道。   刘正彦回过神来,摸索着刀柄上的花纹,随意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娘子,呲笑一声,直接说道:“虚伪,你们这些皇族子弟就是喜欢骗人。”   赵端却并不生气,反而是瞬间笃定敌人的内部应该是出了大问题。   只是她还没能继续试探出具体的问题,就听到门口有副将快步走来,盔甲的声音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他大声的叫唤:“军中有事,军中有事,请刘都统速速归营。”   刘正彦脸色微变,立刻起身离开。   赵端咽下嘴里的话,看着刘正彦的背影,眉心紧皱:“出事了?”   “军中出事,不是小事。”李禄和她对视一眼,同样满怀担忧。   偏在赵端急需外面情报时,折智隽却两日不曾来,可这真把赵端急坏了,晚上不小心多吃了一个蒸饼,不得不在屋内来回踱步。   “坏了,你不会真的要夹着我跑了吧?”赵端眼巴巴去看李禄,满怀期待,“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你武功如何?”   李禄沉吟片刻,高深解释道:“将军都是坐帅台的。”   赵端沉默,随后震撼:“你武功稀烂,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李禄指了指自己的脸:“本想着真有危险,用这个威慑一下刘正彦的。”   赵端盯着不远处的月下美人脸,好看是好看,但关键时刻好看不是没用嘛,所以她笑着咬了咬牙。   ——真是没招了啊!   就在赵端单方面宣布冷战的时候,开了两天的窗户总算在今天晚上有了动静。   “说是赤心军中有人反对刘苗两人的行事,在闹事,还有不少人从军中潜逃出来,虽然压了下去,但还是闹得不小,打听出了一些事情。”子时,已经熟练掌握翻窗技能折智隽终于及时送来情报。   “带头的两人,一个是燕人张斛,一个是张浚弟弟张觷,都已经不知去向,我猜应该是去杭州了。”   赵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们打算破罐子破摔。”   现在最坏的情况就是他们劫持皇帝溃逃,让勤王之军投鼠忌器。   朝廷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而来。   “赤心军本无心负于朝廷,只是被王钧甫等人用手段驱使。我观察将士之情,大都惶恐不安,并非真心依附苗傅、刘正彦。眼下杭州城中风声鹤唳,不少人都以为是大兵将至,成不了大事。”   “为何有这样的传闻?”李禄好奇问道。   他和公主对杭州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们被抓的那一日,士兵们都大喊‘天下要太平了’,那时看来,士兵的要求也不过是最简单的好好活着,且大家情绪都很高。   “说是张浚手下有一个名叫冯轓的遂宁人来劝说苗刘两人,行事颇为高调,还放言‘事成则窃取功名,不成不过一死’,以至于大家对他都颇为赞赏。”折智隽继续解释道,“对了,张浚和马柔吉好像关系不错,此人目前居住在马柔吉家中,昨日还前往都堂拜见了朱胜非。”   “苗傅等人有何反应?”赵端来了精神。   这几乎是要撕破脸皮了。   想来朝廷的勤王之兵应该是做好准备了。   “只打听到一群人在苗傅家中开了会,不知具体说了什么。”折智隽说道。   赵端背着手来来回回走动。   ——这两日,整日跟打卡上班的刘正彦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朝廷现在什么情况?”李禄追问道,“可不能内部又出问题了?”   “朱胜非等人不叛变的话应该问题不大。”折智隽谨慎,“就算出事,他们手中无兵,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而且苗刘二人实在不得人心,那吴湛于苗刘两人勾结,在宫门前统领中军,要求‘除执政、侍从官外,其余官员都需在中军寨门下马’,还派凶悍士卒手持棍棒呵斥盘问,人人畏惧。殿中侍御史王庭秀两次上书弹劾,这情况才稍有收敛。”   折智隽如今虽一直待在官家身边,但宫内也有二十位侍卫做内应,其中就有十人是一直盯着这些近臣的,一旦他们心有异动,就会当场斩杀。   “朝廷的氛围是不是越来越紧张了?”赵端问。   折智隽点头:“原本苗傅以堂帖催促张俊前往秦州赴任,让赵哲统领其后续军队谁知他的统领官陈思恭直接回奏说——‘张俊统领此军已久,不敢胡乱调遣’,把这事就拒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听说很多官员都拒不接受任命,苗傅本打算任命王彦为御营司统制,谁知王彦直言——‘苗刘二贼如同鸱枭,即将被诛杀,竟敢玷污我!’,所以称病坚决推辞,苗傅还想强迫于人,谁知道王彦佯装癫狂,见人就打,闹得很凶。”   “上次逼他发狂的,还是岳飞呢。”赵端笑说着,“瞧着那苗傅也是流传百世的人了。”   “张浚那边明显有异动,难道苗傅等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李禄不解问着。   “御营司派遣统制官俱重携带诏书前往平江,安抚军民,并接替张俊的职务。”折智隽有些不安,“若是此人死了,只担心苗傅等人会立刻发现不对。”   —— ——   “这份信中写的是‘将士将要诛杀俱重’,幸好被我的仆人发现,还请俱统制速速来节制司躲避。”晚饭后,张浚仓皇失措而来,递来一份信。   俱重一看也跟着慌了神,抓起腰间长刀就想走。   “俱统制白日与人说的话,被将士们听到,一个个闹得要杀人。”   张浚眼疾手快把人牢牢抓在手心,眉宇间是说不出的忧心。   “这也就是我屡次上书给朝廷,朝廷虽多次派遣官员前来交割张俊的军马,但所派官员都畏惧生事,不敢承担职责。再者就是我考虑到的,将士们长期跟随张俊,大多强悍,除了张俊无人能够弹压,恳请暂缓交割,以免引发变故。”   俱重更是连连点头:“如此凶悍的士兵,自然是要谨慎考虑的。”   “正是如此。”张浚一脸感动,紧紧抓着他的手,“俱统制自己也在军营中待过,是知道这些兵痞子的德行,岂能太过随便,不然岂不是坏了朝廷好不容易才有的兵源。”   说话间外面已经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与此同时浓重的桐油味几乎要充斥鼻尖。   俱重没想到这些人来的这么快,吓得肝胆俱裂,只当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俱统制莫慌,那张俊好歹也是卖我几分面子的。”张浚义正言辞揽下此事,“等我去驱散他们。”   俱重感动得无话可说,感动涕零:“等我回去,一定在两位将军面前大肆表扬张相公。”   张浚连连摆手:“都是为了朝廷。”   俱重更是感动,就差拉着张浚的手哭了。   “可千万不要出来,不然谁也保不住。”临走前,张浚提醒了一句。   俱重本有心去看看,被这么一提醒也不敢闹事,只能连连应下。   屋外传来张浚厉声呵斥着,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没多久,那动静竟然真的远去了。   俱重躲在门后不可置信地贴在门口仔细听着。   门口,张俊麾下的统制田师中一脸不屑地看着窗户上倒映出影子,咬牙切齿地握紧腰间佩刀:“当真想杀了他。”   张浚面色为难摇头,嘴里则厉声呵斥道:“朝廷诏令,如何能如此儿戏,我自然会上报朝廷,以免除了差错,诸位还请捎带片刻。”   “那就给张侍郎一个面子。”田师中对着那道影子啐了一口,大声恐吓道,“只别让我当场看到他,看我不杀了此人!把他的脑袋挂在城门口!”   “胡言乱语,还不速速退下!”   田师中怒气冲冲离开后队伍也跟着离开,屋外的光亮也跟着暗了下来。   张浚看着离去的人,神色平静凝重,只扭头转身后没多久,脸上那丝严肃就成了说不清的糊涂和笑意:“我会让人寸步不移跟着俱统制,只是外面到底乱得很,还请俱统制多多担待,不要随意外出,免得出了意外。”   俱重哪里还呆得住,连忙表示自己天不亮就要走。   张浚更是为难:“可张俊的事情还未……”   俱重眼睛一瞪,眉毛扬起:“孰是孰非,我自有分辨。”   张浚只是继续劝道:“还是再休息几日吧,我再去劝劝张俊,他本人是很遵守朝廷诏令的,就是手下的那群人……”   他皱眉,随后意味深长说道:“你也是军队里出来的,也该懂,招安的人,不安分。”   俱重也对这烫手山芋有了些了解,却还是不愿意久留:“那我更要去告知两位将军,张侍郎不必劝我,我马上就走。”   张浚眼看劝不住,便只能把人送到校门口,随后面无表情目送人连夜离开。   “只担心这人会添油加醋,加剧情况恶化。”不远处的黑暗处,吕颐浩的声音平静响起,“还是以绝后患吧。”   张浚点头:“我已让辛道宗在城门口埋伏。”   阴暗处,慕容尚宫的身形也缓缓走出,露出半截衣摆:“火药已经送达丹阳,韩世忠也已经出发了。”   三人对视一眼,在漆黑的夜色中,所有人的脸色都看不太清,却又默契地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 ——   三月十八,深夜   赵端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被人摇醒。   “怎……”赵端正打算说话,却被李禄一把捂住嘴巴,随后手中被塞进一把冰冷的匕首。   冰冷的剑鞘冷得人一个哆嗦!   很快赵端就听到外面传来毫不遮掩的争执声。   “我们要带走公主!还不速速让开。”   “我们只听我们统制的,就是将军您亲自来了,也不会让开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   很快外面就传来兵戈之声,随后一声声惨叫,紧接着鲜血浸染了门窗。   门口,一道道高大的影子借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出现在血淋淋的大门前,成了阴森诡谲的修罗自夜色中而出。   大门直接被人踹开,露出火光照耀下一张阴森的脸。   “公主,请吧。”苗傅注视着面前的公主,通红的眼中遮不住的疯狂。 第231章 好险,差点……   赵端很痛苦。   赵端很难受。   赵端非常恨铁不成钢。   苗傅突然发难她早有预料,虽然不曾想他们来得这么快。   但李禄的没用也是出人意料,但这么没用也是让人无话可骂。   “就这么被抓了??”她斜眼看人,被迫走在漆黑的路上,咬牙切齿问道。   李禄一声不吭,只是小心翼翼扶着公主走路。   苗傅说要送她去睿圣宫,和九哥好好见面,根本不管赵端愿不愿意见面。   李禄压低声音,强词夺理,一脸为难:“太多人来带公主走。”   苗圃这次来,这可不是几个人的小分队,是近千人的队伍,气势之汹汹,一眼看不到头,尤其是每个人都身穿盔甲,腰佩长刀,全副武装。   从这样的人员配置中要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救出去,一般人属实有些难度。   赵端也不好为难人,只能不吭声了。   这肯定不是简单的送她去和九哥团聚。   ——一定是出事了!   她笃定想着。   “你打算带我们去哪里?”赵端背着小手,晃晃悠悠走到苗傅身边,“杨沂中就在吴江,刘光世的部队在镇江,那张浚在江宁府……”   她想了想随后用确定的口气说道:“你不会是打算西进,去找范琼吗?”   范琼目前在洪州一代。   在东面靠海,北面被团团包围的情况下,西进绕开包围圈是最好的办法。   “范琼此人左右摇摆,悖傲无礼,器识浅陋,称得上是齭龊庸奴,你一旦过去,只怕会因为兵力少而受制于人,此人肆行凶慝,毒流天壤,罄竹难书。”赵端严肃说道,“你不过是饮鸩止渴。”   苗傅阴森森看了一眼身侧的公主,皮笑肉不笑:“都说公主不曾过多少读书,没想到也是在我这个大老粗面前显摆起来了。”   赵端没有被激怒,只是摇头惋惜:“苗家历代武将,忠君爱国,不忍将军再行错误之事。”   苗傅收回视线,冷笑一声,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火星挑动声中格外怨恨:“若非你们赵家人薄情寡义,先对不起我们,我何來如此?”   赵端含笑,神色平静:“不过是自己心中欲望作祟,何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苗傅脚步一顿,恶狠狠扭头瞪着面前不知死活的人:“你不怕我当初杀你了?”   李禄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赵端身后。   赵端的面容在火光中从容且镇定,那双过分浅淡的眸光刹那间让人恍惚以为是神台上高高在上的雕像幻化成人,琉璃眼睛倒映出无数火光,连带着最近那人身上的戾气也紧跟着消失不见。   “苗傅,当初你护送太后和皇子来到杭州,也是一路艰辛,剿灭无数盗匪,为保全大宋朝廷,留存赵宋血脉立下汗马功劳。”   苗傅牙关紧咬,握着刀柄的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吱呀声。   ——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却毫无表示。   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恼。   这个刻薄寡恩的朝廷啊。   “朝廷自然是记得的,不然这次拱卫杭州的任务也不会交给你。”赵端平静说道,“你想要将功立业,出将拜相,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你已经走错路了。”   苗傅眉眼低垂,倨傲地睥睨着面前的小公主,带着绝路处,无可发泄的疯狂和不甘:“要不是你们先逼我的,我何来如此,那王渊有何本事,还在我之上,那些宦官如此欺负人,你们却只当看不到,现在你们被抓了,却要我们大度,真是可笑!”   赵端叹气:“事情有很多解决的办法,但你被人蛊惑,选了其中一条无法回头的,苗傅,我是可惜。”   苗傅沉默。   “你的父辈在西北拼杀,为苗家攒下如此大的功劳,却要因为你的一时不忿,毁于一旦。”赵端口气凝重而悲痛。   春日的风终于姗姗来迟,北风带来的寒意杠杆褪去,南面潮湿的水气却不知不觉中迷茫了整个杭州。   “自古宦官乱政,根株相连,不可轻易诛杀,诛杀必遭祸患,东汉末年已经给出了答案。”赵端笑说着,“我爱听三国,不知苗将军听过没。”   苗傅板着脸,不再言语。   他是上党人,那里有丰富的鼓书文化,那个小孩不曾偷偷跑出来听上一段,三国自然是最常见的本子。   “你们确实为国家除去数十年之患,天下蒙福很多,谁不拍手称道,可官家正值壮年,并无大过,你贸然胁迫,让他传位于襁褓之子,名为传位,实则废立。”   公主的声音足够平静,以至于在缥缈的夜风中也足够让人一字一字,仔仔细细听进去。   “自古废立之权在朝廷,不在军中,就算你们有为国之心,却不得不因此背负天下骂名。”   “苗傅,你倒回头哇!”   一句晋中方言在公主口中缓缓吐出。   苗傅喉结微动,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却只感觉到无法呼吸的水汽正无孔不入地闯入他的大脑。   上党的冬季漫长干燥,少有降雨,可杭州不一样,哪怕是冬日,这里已经好像被无数水汽填充,衣服总觉的是湿漉漉的。   他不喜欢。   他想要回到他的家乡。   那里有辽阔深远的草原,高大耸峻的大山,还有那些熟悉的方言。   “那朝廷为什么不北伐!”刘正彦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此刻谁也无法出声的沉默。   全副武装的刘正彦大步走来,那张紧绷的面容便也清晰地暴露出来,以至于那双通红的眼睛紧盯着赵端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决然。   他想明白了,他终于想明白。   但没关系,事已至此而来。   “朝廷一味退让,刘光世,范琼,全都是无用之人,却被朝廷用高官厚禄捧着,那韩世忠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刘正彦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公主,艰涩开口,带出说不清的寂寥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公主,为什么不保护宗泽,为什么不留在汴京,为什么要跟这些无能之人一路南逃。”   赵端无言以对。   刘正彦喉结滚动,到最后只是看了一眼公主身侧的李禄,露出一个难看,勉为其难的笑。   “罢了,你还太小了。”他眼中是说不出的失望,可随后还是头也不回地对着苗傅等人说道,“太上皇那边,我去带过来。”   “刘正彦!”赵端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我回扬州……就是不想如此,你为何不等等……”   ——等等我。   她想要快点来,可所有人都跟她说急不得。   可她一旦慢了下来,就会有无数压力涌了过来。   朝廷动乱,金人逼迫,朝廷中有数不清的事情,朝野外是人心惶惶的不安。   她确实还太弱小,无法一一平衡这些事情。   可她马上就要去陕西了!去当年的盛世大唐所在的地方,去真正解决这些问题。   明明,马上就要成了!   为什么,不再等等她。   刘正彦脚步一顿,却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大步离开了。   ——多说无益,便不用再说。   赵端失望闭上眼,片刻后在李禄的搀扶下,这才继续朝前走着。   一路上,再也没有人说话。   赵端目前所在祥符寺,坊间说是‘广袤九里有奇’,如今部分被改为御前军器所,仅留西南方向的隅建寺,剩下地方全都变成了民居。   它位于城北御街北段,在礼部贡院西侧。   至于目前赵构所在的显忠庙则在城中西段,都位于城内,且相距不远,走走两炷香的时候就能到了。   这样一支军队远远走来时,原本还热闹的夜市人群很快就发出惊慌之色,不少人更是直接躲了起来,唯恐被牵连。   原本热闹的夜市很快就一片狼藉,那些人惊恐都看着招摇过市的人,却不敢多言。   “你这样不是引起更大的恐慌吗?”赵端不解问道。   苗傅不耐:“阶下之囚,要你多言。”   赵端沉默着,朝着周围张望了片刻,突然在人群中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很快又收回视线。   “你们,你们要带公主去哪里?”那边朱胜非听到动静,觉也不睡了,年纪也不大了,两条腿顾不得狼狈地匆匆赶来,苦口婆心劝道,“不论去徽州还是越州都是不行的,各地勤王军队已经要来了,不如让太上皇复位,一切都有商量的地步啊。”   苗傅睨了面前虚情假意的文官,言语间是数不清的沮丧,但神色却已经骄傲:“我本以为你是个好人,不曾想也是左右摇摆之人,朱相公,不管你信不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   朱胜非脸色僵硬。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赵端顺势问道。   “吕颐浩与侄子吕擢已经率领一万勤王军从江宁出发了。”朱胜非解释道,“十六日的事情了。”   “那老头也不容易呢,一把年纪了还亲自身披铠甲,手持马鞭誓师呢。”苗傅呲笑着,“如此勇猛,当日却不是还不敢去救公主。”   赵端笑说着:“你也说了,一把年纪了,何来苛责与他。”   变故就在此刻,赵端被人猛地推向朱胜非,随后听到背后的李禄大喝一声:“跑。”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的李禄抽出袖中的长刀,擒贼先擒王,打算先把苗傅抓了再说。   朱胜非那边也是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愣在原地。   还是非常有逃跑经验的赵端头也不回,拉着老头就是抱头鼠窜,手中匕首出鞘,把靠近自己的手全部划开。   “张三!!”她一边跑,一边大喊,“苗傅,抓……”   话音还未说完,就听到张三和王大女已经冲了出来,赵端火急火燎跑进一家店,主动把最后一个门框按上,然后又自顾自帮来桌子打算堵门。   朱胜非脑子终于也回过神来,也跟着吆喝着帮忙把门赌上。   掌柜和小二两人也顾不得犹豫了,只当是外面天塌了,抬出更大的椅子开始堵门。   好不容易堵严实了,四人在昏暗的屋内面面相觑。   “公主……”朱胜非一把年纪了,累得直喘气,但不得不佩服,“好快的反应。”   “你被金军追久了,你反应也快。”赵端来来回回在屋内走动,着急问道,“屋顶,能上去屋顶吗?”   掌柜没想到还能见到公主这样的大人物,立马心生敬畏,颤颤巍巍说道:“后院有个梯子,只是太危……哎哎,还不去帮公主扛梯子。”   赵端上了屋顶往下看下面的情况,其实张三一直在她屋顶上守着,这次他和王大女只带了十个侍卫来救人,所以目标明确,就是要抓苗傅。   但是这次苗傅带来的士兵大都是精兵,他早早就见识过张三的厉害,一看他朝着自己而来,脸色大变,甚至不愿过多纠缠,立马在几个亲兵的掩护下……跑了!   张三目标明确,直接夺了一匹马,要追上去把人当场斩于马下……   “别别,别追了!”老头颤颤巍巍爬上来,一抬眼就看到张三要下死手追上苗傅的动静,吓得肝胆俱裂,声音都劈叉了,“那是太上皇所在!!别别别!小心狗急跳墙!”   赵端也很担心苗傅这些人的精神状态,生怕急起来,真的把赵构杀了,便连忙喊道:“张三,张三!!”   张三扭头,一看到站在高高屋脊上的公主,便不再追人,抓着几个副将回来了。   “官家身边有人吗?”赵端低头,紧张问道。   “万德察觉不对,已经带人赶过去了。”张三说。   赵端站在屋顶上,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西南风,风中是无数窸窸窣窣,无法停歇的声音,她浑身是汗,只觉得血液在身体中奔腾,让她的心跳很快。   杭州城就在她脚下。   一览无遗的繁华城市。   “你说要是官家被挟持……啊啊啊!!”   老头一晚上又跑又跳又上墙,还被公主无情恐吓,再也受不住刺激,眼前一黑,脚一滑,一脑袋就要摔死以谢天下了。   ——这情况,还不如死了算了。   幸好王大女见不得老头如愿,眼疾手快把人接住,还狠狠掐了掐他的人中,没让他以身殉职。   朱胜非立马睁开眼,虎视眈眈盯着公主:“公主不会打算任由事态发展吧。”   赵端哼次哼次顺着梯子爬下来,讪讪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哪能啊,万德手里有八百士兵呢,我就是,假设,没别的意思。”   “那八百如何对八千!”朱胜非虎视眈眈,抓着公主的袖子,“公主可有何对策?”   事已至此,可以说是和苗刘两人已经撕破脸面,只是援军还不知何时能来。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笃定说道:“拖一下。” 第232章 靠嘴皮子取胜,我也太厉害了   赵端的办法很粗暴,她打算化被动为主动。   第一步,先把其他几个叛军头头抓起来。   第二步,走一步看一步。   朱胜非脸皮子都僵了,完全接受不了公主这个第二步,瞧着又要第二次晕过去了。   王大女眼疾手快把人掐醒:“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吧?”赵端只好虚心求问。   朱胜非和公主对视一眼,更是绝望。   因为他也是完全没辙的,毕竟在勤王之兵没来之前,谁也不想和这些兵士硬碰硬。   要不是刘苗两人突然发癫,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   “要不还是先把官家保护起来。”朱胜非悄悄去看张三,打出自己的小算盘,“然后我们抓紧时间去找勤王之军。”   张三想也不想就反驳着:“带不了两个人出城。”   朱胜非欲言又止,最后也不吭声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个刺头张三实在难沟通!   “整日落荒而逃,也太难看了。”王大女嘟囔着,“罢了,你这个老头就是啰嗦,实在不行,我们先把皇帝藏起来如何?”   朱胜非被骂了也不敢还嘴,毕竟现在人中还火辣辣得疼。   “先把副将们抓了。”赵端也不想听人啰嗦,对着杨文等人说道,“你们马上把王钧甫、马柔吉还有王世修这几人全部抓起来。”   手里有筹码,嘴里好办事。   “朱相公,你立刻入宫,先把皇子和太后悄悄带出来藏起来。”赵端又对虚弱的朱胜非嘱咐道,“后宫的女眷和独孤夫人一起,单独安置在我的院子里,方姑姑会照顾好她们的。”   鸡蛋分开两个篮子,皇帝和皇子总得选一个!   朱胜非握着公主的手老泪纵横:“官家,定要保护好官家啊。”   赵端敷衍点头,点了最有用且沉默可靠的张三、也很有用但爱显摆的王大女和没用并爱装死的李禄:“你们三个跟我去找官家。”   四人离开后,朱胜非顶着红彤彤的脸颊看着公主离开,几乎要心结柔断。   “你这鼻子怎么红红的。”终于赶来的叶梦得一看到朱胜非这个凄惨的样子,立刻心中一个激灵,激动起来,“公主呢,难道被他们带走了?”   朱胜非捂着自己刺痛的人中,瓮声瓮气胡乱发邪火:“叶某人总算是赶来了,如此匆忙,我还以为是扬州跑来的,瞧把你累得。”   叶梦得真是气笑了:“我又没个消息,要不是听仆人说夜市的动静,我哪里知道。”   朱胜非也不说话了,看着逐渐冒出来的人群,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紧张的,沉吟片刻:“有件事情很重要,现在想来也只能你去做了?”   叶梦得立刻警觉:“你朱蔡州有好事还能轮得到我?”   朱胜非狂翻白眼,满是不耐,但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我们都有职位,哪有你现在一介白衣轻松。”   叶梦得觉得自己被骂了。   朱胜非也懒得和他掰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也不等他回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皇子!   他总觉得公主太不靠谱了。   我要把皇子藏起来!   皇宫那边个个宫门都是苗傅的赤心军把守,但苗刘两人的情况是瞒不住人的,以至于守门的士兵都有些心不在焉。   “明日是我单独给太后奏事,有些奏疏还落在堂中,要早些去拿,免得耽误了明天的事情。”朱胜非对着吴湛说道。   原是之前太后垂帘听政时,按例需两名大臣一同奏对,但朱胜非却说有些奏报不便形于文字,更不能和他人同奏,所以特意要太后下旨,因时事艰难,允许臣僚单独奏事,随后从苗傅开始,每日引一人上殿。   许多情报就是这样流转出去的。   吴湛不耐:“明日一大早就是,何来大晚上来。”   朱胜非叹气:“说是那保义郎甄援的消息,也不好耽误的。”   一听这个名字,吴湛就皱起眉来,有些不悦。   原是之前刚改年号的时候,保义郎甄援就开始秘密抄录明受诏书、大赦令及苗傅、刘正彦的檄文,只是很快就被人举报,在余杭门被士兵抓获。   苗傅当时就大怒,要将其斩首,甄援强词夺理为自己解释——“将军正为宗社立功,为何斩杀壮士?”   苗傅一边大骂一边追问缘由,甄援说——“如今误国奸臣多散居在外,我愿携带将军的文书,集结忠义之士,诛杀漏网之鱼,以报答不杀将军之恩。”   苗傅半信半疑时,刘正彦直言此人不可信,还直接将他拘禁了,安置在城中。   万万没想到,没几日,甄援就借着更衣之便,翻墙逃出。   那日负责守卫的人正是吴湛。   “他去哪里了?”吴湛板着脸问道。   朱胜非犹豫:“刚送来的,可不好说,许是去了镇江,又或者是扬州,再不济就是害怕逃走了,所以这才想着确定一下的。”   吴湛一听,沉思片刻,最后开门让人进来,但自己却虎视眈眈跟在他身后,阴森森说道:“不要给我做幺蛾子。”   朱胜非温和一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如何能做坏事。”   “走,我也跟着去看看那奏疏上写了什么。”吴湛恶声恶气说道。   “自然可以。”朱胜非也不生气,只是经过某一处时,突然看了一眼守门的侍卫。   两人的视线点到为止,一闪而过,随后就分开了。   —— ——   赵端那边很快就赶到赵构所在的显忠寺。   显忠寺乃是刘正夫的旧宅,在他去世后捐宅建寺。   整体风格上依稀可见江南文人舒朗的布局,只是目前已经被无数的火把一簇簇照亮,斑驳的白墙便好似有一丝丝黑影自夜色中逐渐爬了上来,露出狰狞的面容。   折智隽身边的八百士兵早早就分批送入城内,早早察觉情况不对,眼下踞寺而守,齐齐挡住寺门口,形成两军的僵持。   “刘正彦,你不行啊,怎么在门口喝西北风了。”赵端凉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随后打趣道,“那就和我聊聊,至少能喝一盏热茶。”   苗傅脸色狰狞地盯着她,见她只带了两人,下意识想要把她抓起来,可刚想要拔出腰间长刀,公主身边的张三就幽幽看了过来,那眼睛就像夜色中沉默的郊狼,在不经意间就会狠狠咬住人的脖子。   这是一个真正能在千军万马中英勇逃出的勇士。   没有人可以质疑他手中的刀。   刘正彦的精神状态看上去真得很差,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溢出来,在无知无之间,死死缠绕住这个曾经浴血奋战的汉子。   赵端骑着马施施然穿过队伍来到刘正彦面前。   “之前朝廷要设置四川水陆制置发运使。”赵端看着刘正彦的眼睛,“在遂宁府设置官署,本来也该去上任了,眼下是被耽误了,一旦这个职位开始运行,今后川陕战区的全军钱粮供给也就有望了。”   刘正彦不吭声,只是盯着赵端看。   眼下的四川则是川峡四路的合称,分别是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   “朝廷为什么不答应张浚去陕西的要求?”苗傅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不就是一味求和,不敢开辟陕西的战场,这才如此犹豫,那讹里朵就在手中,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杀了他给所有宋人报仇,为什么不行!你们这些人,就是无能无耻无用!我只恨,恨,皇室只剩下……这几人了!”   此话一出,底下的士兵也跟着蠢蠢欲动,窃窃私语,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他们确实不懂朝廷纷争,也不明白两国对峙,但他们只有最朴素的想法,那就是杀人偿命,金人杀了他们这么多宋人,现在抓了他们的将军,就应该杀了,告慰全部宋人的在天之灵。   赵端在夜色中沉默,看着那样一张张年轻的面容,更是无言。   她甚至没办法反驳这样的想法,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年轻冲动,就连一个小小的盗匪王善也容不下,但幸好,那个时候宗泽和慕容尚宫会在她后面帮着擦屁股,让年轻的赵端可以慢慢长大。   可她再也不是当年在汴京城,无所顾忌的公主赵端了。   “讹里朵会死,凡是杀过大宋百姓的金国人都会死。”最后,赵端只能如是说道。   “那为何不能是现在?”刘正彦反问。   赵端沉吟片刻,还是不曾退缩或者遮掩:“因为现在他现在活着的作用比死的大。”   “那就是软弱!”刘正彦斩钉切铁地说道。   他已经完全不能接受朝廷的任何政策和决定。   他总是在无数个深夜再想,朝廷这个决定是不是在为求和做准备,朝廷那个决定是不是就是在求和。   这样的想法几乎要把他淹没,以至于他开始对任何人,任何话都开始疑神疑鬼。   赵端看着面前态度坚决的人,无奈说道:“韩世忠的大军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对朝廷社稷并无不利之心,何来如此放弃这份忠义大节。”   “公主愿意保我们?”苗傅冷不丁问道。   赵端并不保证,只是说道:“只要是愿意北伐的人,我都会竭力保护。”   刘正彦冷笑一声:“虚伪。”   赵端不言,只是转移话题:“折智隽带了八百精兵守着,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们带着皇帝去找勤王之军,你们守着一个空城并无意义,城外还有折彦质的两千并兵马,你们这样围着我们没意思。”   “讹里朵果然没有丢!”刘正彦愤怒。   赵端笑:“丢不丢都不重要,人能一直在我们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刘正彦呼吸急促,那种疑神疑鬼的感觉再一次在子时的夜风中笼罩在他心头。   “韩世忠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你们去城外防守,比把我们兄妹抓起来跑来得更有用。”赵端在众人的注视下平静说道。   苗刘两人对视一眼,久久不语。   “官家说,你们只要回头,一切既往不咎。”折智隽的声音在墙垣上响起。   苗傅眉心微动,扭头去看折智隽。   折智隽继续说道:“想当初皇帝出质时,金人敬畏而不敢拘禁;奉使时,百姓讴歌而心有所属,你们何必背负不忠不义之名,得罪天下后世!”   刘正彦并不为所动,只是拽着缰绳打量着面前冷静的公主,沉默许久,突然笑了起来:“赵端,你怎么不是殿下啊……”   李禄眉心微动,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曾经的同僚。   刘正彦却不在说话,只是调转缰绳,还真的离开了。   苗傅一看,也急了,急急忙忙跟上去:“你去哪里?”   “人只要还在城内,就是张三也带不走这么多人,慌什么。”刘正彦恶狠狠说道,“先把韩世忠杀了!再收拾这群人!”   等门口的士兵彻底走完,原本还亮堂的寺庙前彻底安静阴暗下来。   赵端和折智隽对视一眼,随后上前一步:“九哥呢?”   “妹妹!”赵构的声音竟在墙头响起,“我在这。”   一个脑袋从折智隽身边冒了出来。   正是许久不见的赵构。 第233章 撸起袖子,努力收拾   半个月不见,赵构越发清瘦了,站在夜风中,衣袂翻飞,竹清松瘦,要是真换上道袍就好像要去修仙一样。   “怎么衣服脏了还没换。”赵端一眼就看到衣摆的污渍不解问道。   全副武装的吴芝妍紧张的看了一眼公主,欲言又止。   ——她是唯一一个敢跟着官家来显忠寺的嫔妃。   赵构也不遮掩,无奈说道:“晚上里正在喝时突然听到母后传信说‘张浚今早已不得已贬往郴州’,不觉将汤碗打翻在手上,还未来得及换,后又听说韩世忠已经率领所部军队从平江出发心中大喜,只是还为高兴多久,就听说你被苗傅带走了,没多久,又听到刘正彦朝着我这边来了,如此仓皇的时间,如何来得及换衣服。”   赵端却敏锐说问道:“怎么吃饭这么晚?很晚才把饭送过来吗?”   “是我没胃口。”赵构解释道。   一日之内,情况瞬息万变,赵构被关在这里,毫无消息,自然是心情起起落落,难以纾解,每日餐食也是断断续续的。   赵端松了一口气,嬉皮笑脸:“我还以为他们不给九哥饭吃呢。”   赵构气笑了,只是瞧着精神还是有些蔫哒哒的。   “我也没吃饭。”赵端摸了摸肚子,缓和还不曾松懈下来的气氛,“让人去买莼菜羹吧,再买几个驴肉炊饼来,大家应该都还没来得及吃,万德,你让人多买点来。”   “听闻你被苗傅抓走了,你有没有受伤?”赵构拉着她的手紧张问道。   “没事。”赵端大声炫耀着,“你不知道,刚才差点就把人抓到了,谁知道苗傅这人跑得还挺快。”   “九哥听闻公主被带走了,急得在屋内直打转。”吴芝妍顺势说道。   赵构讪讪说道:“哪有这么夸张。”   “九哥这半月来还好吗?”赵端笑问道。   “还行吧,至少饭是有的吃的。”他打趣道。   赵端咧嘴笑。   兄妹两人相互安慰了片刻,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如此也算和苗刘两人闹得僵硬,也不知皇儿情况如何?”赵构忧心忡忡,“母后独自一人在宫内,也不知情况,若是贼人下了狠心……”   “路上碰上朱胜非了,我让他先去把皇子和太后带走。”赵端安抚道,“就是那个吴湛不知他打算如何应付。”   —— ——   吴湛目瞪口呆地瞪着面前的老头,摸着血淋淋的后脑勺。   站在他背后的朱胜非手里举着一个砚台,任由黑色的墨水顺着衣袖缓缓落下,最后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前行。   “不仁不义之辈,早就该死。”他面目狰狞喊道,换了一个桌面上的瓷瓶就要朝着他当机立断扔过去。   那吴湛到底是练武这人,很快就侧身闪开了,暴喝一抽出腰刀就要朝着他砍去。   朱胜非只能狼狈躲在桌子后来回奔跑。   “你还不回头是岸,韩世忠已到,定会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全部擒获。”朱胜非跑得格外狼狈,嘴里劝道,“你还年轻,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吴湛气笑了:“朝廷有你们这样的人,就不会好的。”   “糊涂,愚蠢,没用。”朱胜非连声骂道,拎着衣摆,袖子,来回扔着桌面上的折子,“官家怎么会不想光复汴京,可现在哪来的时机,反倒是你们这一出,只怕要闹得陛下忌惮起你们这些武人了。”   吴湛把一把椅子一脚踢到朱胜非身上。   朱胜非直接胸口挨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上。   “借口,只要你们都死了,一切都会……”吴湛举刀怒吼。   他已经被怒火攻心,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后背的一刀。   他高高举着手中的刀,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贯穿胸口的一刀。   “一切都结束了。”姜岚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屋内,一刀结果了面前的武将,嘴角一歪,唇角那道伤疤便也跟着动了动,瞧着有几分浪荡不羁的邪气。   吴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随后止不住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想要发出吼声,可最后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哑声音。   到最后他的视线中只剩下寺庙的井状藻饰的屋顶,中央的火珠,哪怕是在深夜微弱的烛火中,依旧是那样庄严而漂亮。   他惊惧地喘着气,到最后视线逐渐涣散,只听到朱胜非和那人急促说道:“快,带皇子和太后离开。”   他不甘心!   从一介白衣借着这个乱世走到这一步,如何能这么结束。   他手中微动,想要抓紧手中的刀,却不料偷袭之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笑说着:“你们说得再好听,心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想要北伐。”   姜岚直接补了最后一刀,神色平静:“北伐的路,不是这么走的。”   鲜血瞬间飞溅,朱胜非身上被鲜血无辜溅满,连带着手背也沾满滚烫的血。   猝不及防的相公有一瞬间是生气的,但很快就被姜岚面无表情擦干净脸上血渍的神色所惊骇。   ——能在公主身边待着的人,果然没几个善茬。   “公主还有什么交代?”姜岚直接把血淋淋的刀插回刀鞘中,脚底磨了磨沾上的血迹,随口问道,“行在的人可是都要撤走?”   在公主被带走的一炷香内,身边的四十个侍卫就在方姑姑的安排下,一半跟在官家身边,由杨文带队,一半潜入行在,由姜岚负责,公主身边则是日夜守护的张三和大女。   “只说先带皇子和太后离开,女眷和独孤夫人等人送去公主院子。”朱胜非跟在他身后讪讪说道。   姜岚脚步一顿,皱眉:“离开?去哪里?”   朱胜非一怔,随后谨慎说了一句车轱辘话:“送出行在?”   ————   “我打算送去慕容尚宫那里,我之前和方姑姑说好的。”赵端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送去将军那边,怕有人生事,军营到底也不安全,吕颐浩那边也很乱,吕好问太远赶不过来,我听说尚宫已经在丹阳了,所以送去尚宫哪里就可以保护起来了。”   吴芝妍不安说道:“皇子体弱,一直都在生病,这一路奔波也太危险了。”   赵端也有些为难,解释道:“只是留在城内,只担心苗刘两人狠心要找出这两人,很难躲避不说,若是再牵连其他老人孩子也容易引起更大的风波。”   吴芝妍看了一眼赵构。   “罢了,只能这样了。”片刻后赵构无奈说道,“慕容尚宫定能照顾好皇儿的。”   几人说话间,外面突然再一次传来动静,赵构下意识紧张起来。   一身戎装的吴芝妍立刻案件挡在赵构身前。   “是杨文等人回来了。”折智隽入内解释道。   “抓到人了吗?”赵端急忙问道。   杨文一身血,快步入内行礼:“王世修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只抓到王钧甫、马柔吉和张逵,都已经捆来,官家,公主可要见一见。”   赵构吃惊:“抓了这些人,岂不是要和苗刘两人激化矛盾。”   “晚上都闹成这样了,很难没有矛盾,索性自己主动出击,还能勉强撑住局面。”显然在这一路上,赵端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抓了这些人也就有了和他们谈判的条件,也免得这两人想一出是一处的,大晚上折腾我们。”   “把他们先关起来。”赵端多说了一句,“别给他们饭吃,饿几顿老实一点。”   赵构只能目送杨文离开,最后看向行事果断的公主,神色有些恍惚。   “他们急了就说明他们乱了,也说明勤王之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气势要凶。”赵端以为他还在害怕,安抚道。   等一番折腾,天色也都亮了,整个寺庙被寂静所笼罩,只剩下巡逻的士兵动静。   赵构一晚上又惊又吓,整个人都越发萎靡了,赵端却神采奕奕,和折智隽对了对手中兵力,又询问了杨文,侍卫伤亡的情况,最后拍板决定。   “九哥你去休息休息,我去找苗傅等人劝降。”   赵构一个激灵醒来,一把抓住大胆的,起身准备离开的公主:“怎么能亲自去?”   “没事,我就去看看。”赵端拉着张三说道,“我就带张三和大女,还有李禄一起去,万德留这里保护你,关键时刻,他也会带你出去的。”   赵构终于发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人,打量着面前高挑的粉衣小娘子,惊骇:“你是李禄?”   李禄不得不从角落里墨迹走出来,苦笑行礼:“事出紧急,不得不做如此打扮。”   赵端嘻嘻一笑,扯了扯‘小娘子’的袖子:“漂亮小娘子呢。”   赵构忍不住看了一眼李禄的脸,随口咳嗽一声,把公主不规矩的小手拉回来,板着脸:“胡言乱语,如何能如此说朝廷命官,先让人换个衣服吧。”   李禄掩面,忙不迭跑了。   “你现在去找苗傅等人能说什么?”赵构追问道,“不如我们先守住这里,等着韩世忠来救才是。”   “长途行军,路上还有金军侵扰,一直等能等到什么时候,我先把人唬住,也找个机会把情报传出去,免得夜长梦多。”赵端却抱有不同的意见,“而且这也该知道援军的计划,免得内外迎合的时候,出了变故。”   赵构盯着公主看了片刻,随后神色复杂叹气:“你总是这么大的胆子。”   ————   “吕颐浩率领金陵之师,刘光世引领部曲之众,张浚在平江治兵,韩世忠、张俊、马彦溥各率精锐,辛道宗、辛永宗、陈思恭统领舟师,汤东野、周杞扼守险要,赵哲调集民兵,刘诲、李迨供应粮草,杨可辅等人参议军事。”   带人准备朝着行在去的赵端很快就得知了勤王之军最新的消息:“谁是前锋?”   “韩世忠为前军,张俊以精兵为侧翼,刘光世亲自率领精锐为游击,吕颐浩、张浚统领中军,刘光世分兵殿后。”吕恒真低声说道,“伯祖和折老将军两人最新的打听的消息,只是那支金军好像也察觉到这事,最近一直在杭州城外徘徊。”   “一定要把讹里朵藏好。”赵端叮嘱着。   吕恒真点头。   “现在人在哪里了?”王大女问道。   “二十三日就屯驻秀州了,不知到崇德了没?”吕恒真低声说道。   赵端满意点头:“让老师盯着城门,把所有可疑的使者都拦下?”   “确实拦下一人。”吕恒真犹豫说道。   “谁啊。”赵端随口问道。   “叶梦得。”吕恒真无奈搓手,“叶梦得说是去找勤王之军,想要他们派人先一步把皇子太后或者官家先一步接走,但是伯祖说不能去找勤王之军,所以把人扣下了。”   赵端摸了摸下巴:“想来是朱胜非的打算,算了,人都出城们了也不容易,这么积极的话……让他去湖州征调诸县弓箭手勤王,等待吕颐浩、张浚到来,一同进军。”   吕恒真应下,随后悄无声息顺着人群离开了公主的队伍。   “朱胜非还真是软弱,遇事就想着跑。”王大女嘟囔着,“还偷偷打算把皇帝也带走。”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谨慎一些总没错。”赵端笑说着,“只是有些事情太过谨慎,反而会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就跟当初扬州跑了一样。”王大女抱怨着,“要是没跑,也没现在这些事情了。”   跟在最后面的李禄幽幽说道:“王女使一看就是公主带出来的兵啊。”   “幸好刘正彦在你麾下效力时没学到你的一丝精华啊。”赵端杀人诛心,“不然多了一个智多星,我可就难办了。”   李禄被暴击,不吭声了。   苗傅等人不曾想公主还敢来,立马气势汹汹把人围起来。   “把人给我交出来!”苗傅大怒呵斥道。   “你把吴湛杀了?”刘正彦咬牙切齿说道。   “我是来救你们的。”赵端心平气和看向苗刘两人,笑脸盈盈,“这个态度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谁要求你!”刘正彦大怒。   赵端笑说着:“趁着勤王军队尚未到来,正是城中自行反正的时机,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你们要不要?”   苗傅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诡异地沉默了。   赵端笑眯眯拨开面前的刀剑,从容进了都堂,屋内还有还没洗干净的血迹和磨痕,在地上凌乱成一团,再看着屋内一片混乱,隐约可以猜到这里发生过什么。   “呦,这不是我没抓到的人?”赵端看着屋内脸色阴沉的王世修,挑衅说道,“苗傅、刘正彦叛乱,你,王世修确是谋主,想来你的性命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   屋内众人脸色大变。   “当然,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赵端笼着袖子,又施施然说道。 第234章 你要是不听我说话,那我就只好   初来乍到的赵端,生活在千疮百孔的汴京,感受到将士的不甘,百姓的困苦,人间炼狱,所以曾是强烈的主战派,认为朝廷不北伐,是无能怯懦,苟且偷安,小人横行。   时至今日的赵端,生活在豪奢富贵的杭州,见证了士兵的求生,万家的灯火,人间天堂,所以她的目光看到了主和派的诉求,朝廷不北伐,是因为内外骚乱,百姓罢敝,财匮力尽。   她被这样的强烈的两边人的思想剧烈裹挟着,任何人的诉求都显得如此真实而迫切,以至于很多时候她站在钱塘江的浪头前,完全无法欣赏这样的美景,却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只是谁也没想到,两者的撕裂已经越演越烈,越来越快,直到今日,酿成了苗刘之乱。   她难得被剥离开这套汹涌澎湃的历史中,在无数个深夜坐在屋中那张小小的圆凳上,感受到月光逐渐西沉,太阳又缓缓东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朝代正在朝着保守,守成的方向上前进。   北伐的声响哪怕如此壮大煊赫,可内在却不堪一击。   时代中,经天纬地的英雄总是少有的。   命运下,平凡无辜的百姓却是多数的。   所以这个朝廷为求更大利益的安全,求和是不可遏制的驱动。   百姓的要求是简单却也是短浅的。   官员的诉求是主观但也足够落地的。   皇帝的底线是平安且牺牲一切的。   剩下的人都会被这样的声浪所层层淹没,成了浩浩汤汤的黄河中永远都无法上岸的浮木。   年轻的赵端在深夜中被无数把火把照耀时,那样年轻的面容似乎被无数人的面容重合,沉默半月的她猛地从这样繁荣奢靡的困境中醒了过来,耳边再一次听到当日汴京城中无数的哀嚎和哭泣,那一夜的台阶是如此冰冷,以至于她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战栗。   安逸总是让人舒服的。   和平也总是如此奢求。   历史上的南宋也足够繁荣稳定。   可未来之下确实更大的危机和不安。   赵端从一个治世而来,却猝不及防被拉入无数次残酷血腥的战争,她也曾迷茫,求和是不是真的是最优解,用空间去换时间,实在是一个令人心动的说法。   她已经在无数次实践中明白宋朝的战力已经被消耗殆尽,后续的战争无意是拿普通人的命去填。   所以她来到了杭州。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这就是钱塘啊,自古繁华迷人眼,参差十万人家户。   她也不得不承认,无数个时刻,她也在想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你们要北伐,可最后却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赵端笼着袖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脚尖是干涸的血迹和被拖曳的墨痕,“这于后来人来说是极大的问题。”   刘正彦没好气呛道:“公主来气人的。”   赵端目光环视周围,屋内的气氛很是紧绷:“你们写一个‘军中请复辟’的奏状,请太上皇复辟,然后我送你们离开,此事就算结束。”   苗傅和刘正彦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勤王大军已经到吴江,张浚等人檄文已经送到城内,尤其是前几日韩世忠在抵达秀州后,开始建造云梯、整治器械,这更让他们感到恐慌。   虽然苗傅已经让自己弟弟苗瑀,参议官马柔吉率领赤心队及王渊旧部精锐,屯驻临平,以抵御勤王军队。   但今日早上他们又得知节制司参议官辛道宗统领舟师,与统领官陈思恭自华亭进发。   杭州快要被包围了,只剩下西面的位置了。   可若是西进?范琼此人之心性……   苗刘两人不得不慎重几分。   公主此刻提出的意见,不得不说正中他们的心思。   苗傅上前一步,眼神犹豫:“听闻扬州城外有金军出没,若是我们带兵离开……”   赵端挑眉,直言:“士兵要留下来的。”   苗傅笑容一僵,想也不想就拒绝道:“这不是要拿了我的兵权。”   赵端并不生气,只是继续说道:“那你这个是溃败逃跑,而不是真心实意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苗傅没有紧皱。   将军不要士兵,那和自断双臂有何区别。   “你执意如此,那谁也救不了你。”赵端见他们犹豫,便笃定说道。   苗傅脸色难看。   屋内的气氛格外僵硬,任何人的呼吸都被无限拉长放轻,连着春日和煦的风在此刻也都让人难受。   “公主不过是想要让我们束手就擒,何来说的这么好听。”王世修冷笑一声。   赵端的小臂闲适搭在扶手上,冷静而无情说道:“我若非怜惜两位将军,此刻让折家人带兵入城,你们也不过是提早溃败,难逃一死。”   “还请公主离开,我们要自己商量一下。”刘正彦恶声恶气说道。   赵端不为所动,笑脸盈盈看向面前的黑皮将军:“你不想和李禄说两句吗?”   刘正彦却不抬眸,只是按着腰间的长刀,粗鲁说道:“话不投机,罢了,几位都走吧。”   李禄叹气,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美士,你不该辜负公主的一片心意,朝廷之中若论谁能坚定北伐之心,非公主莫属,也若非如此,公主也不会一力保你。”   “够了!”刘正彦终于抬眸,那双眼睛几乎充血,“时至今日,李相公何必多言。”   李禄叹气,声音更柔:“还不至于到绝路。”   刘正彦不语,只是盯着地面上的血迹不语,想当初朝廷巨变,他因事遭责降,官职被贬,目睹种相公之死,见识过朝廷的无能,又听闻二帝北迁,朝廷覆灭,到后面他这个东宫护卫被乱世裹挟,不得不投奔父亲旧部王渊。   “时论名将,必以你父亲刘法为首,败西夏古骨龙、仁多泉,就连当时的西夏主将察哥常避其锋,夸他是天生神将,想当初你父亲被童贯逼迫出兵,死于珠固峡,可如今那王渊却还如此卑贱侍奉宦官,你心中不忿不齿,大家都很理解。”李禄一脸惋惜,“你应该去走你爹的路。”   刘正彦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屋内的气氛近乎凝固。   “行了,出去吧。”王世修出声打破沉默,讥笑着。   “统安城惨败,童贯向皇帝报捷,如此隐败不报的恶例却没有得到惩戒,反而最后人人都指责刘将军违反其节制,承担了败军丧师之罪,这样的千古冤案你们还不是视而不见。”   ————   赵端等人离开后,苗傅立刻关门商议。   “那冯轓还在杭州,不如先抓起来,他来来回回传信这么多次,张浚不可能见死不救,如此我们也有筹码在手。”王世修说。   “那韩世忠的妻子和儿子韩亮不是就在杭州吧,我们直接抓起来人质,那韩世忠对妻儿极好,正好投鼠忌器。”苗傅也紧跟着说道。   “其实让太上皇复辟也好。”王世修沉吟片刻后,冷静说道,“他们打出来的旗帜不就是让太上皇复辟,我们先一步如此,若他们一意进军,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正是正是。”苗傅眼睛一亮,“那我们也不用公主出面,直接自己行事就是。”   “现在小皇帝都跑了,怎么下诏。”一直没说话的刘正彦随口问道。   说起此事,苗傅和王世修脸色瞬间阴沉。   万万没想到自己打算在牵头抓公主和太上皇,后头的小皇帝和太后却被人偷家了。   王世修更没想到自己突然兴起想去夜市逛逛,竟然救了自己一命。   “管他们在哪里,若是在城中冒头,直接杀了就是,若是在城外,谁知道是真是假,”苗傅心一横,“只担心复辟的话,那公主要出幺蛾子,不如直接让太上皇称皇太弟,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复封康王;新君称皇太侄,监国;太后临朝听政。”苗傅索性开始胡乱开口,但越说越笃定,口气越来越兴奋,“再给我们一人一个免死铁券。”   刘正彦不耐:“也太麻烦了,要我说索性悄悄把太上皇带走就是,那小皇帝瞧着体弱,活不过多久的。”   “那韩世忠不是直接朝着我们杀过来了。”苗傅瞪眼。   刘正彦不耐这些弯弯绕绕,越想越头疼:“那你闹这一出,那些文官又要吵吵嚷嚷了,御史中丞郑珏、殿中侍御史王庭秀真是喋喋聒聒,只管骂人,听的人耳朵疼。”   “管他们呢,读书人就是嘴巴大,舌头长的。”苗傅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显然是觉得自己的办法很好。   “先这样吧,之前我传信给张俊麾下的统领官安义,想要他取代张俊夺取兵权,他一开始截断吴江桥以响应我们,谁知被张浚发现,让韩世忠屯驻秀州,还把他杀了,如今我们对外的消息已经很是封闭了,可拖不得许多。”   “今日之事能到现在,这位小公主推波助澜甚多。”王世修幽幽说道,“也许杀了才有转机。”   苗傅还没说话,刘正彦就听笑了:“你找的人打得过张三?”   王世修一听也跟着讪讪起来,嘴硬说道:“那张三总不能日夜和公主在一起吧。”   “那打王大女的人可有人选?”刘正彦反问。   王世修不吭声了。   苗傅听得直龇牙,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开始莫名疼了起来:“哎,你说,这两个煞星在我们面前跟个杀人狂一样,怎么就在公主手里就跟面团一样。”   刘正彦睨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公主是个好人,不要打她的主意。”   苗傅一听这话就开始翻白眼,骂道:“你就见过那公主几回,怎么跟被灌了迷魂汤一样。”   “那之前说的事行不行……”苗傅也没空和人打趣了,勉强着急问道,“行就抓紧时间办了。”   —— ——   “这两人忠诚有余而学识不足,还真被王钧甫说对了。”李禄叹气,“只担心他们又要做混事。”   赵端打了个哈欠:“自然是会狗急跳墙。”   李禄侧首去看公主:“劝降不成,公主打算如何。”   赵端随口说道:“嘴皮子说说不听,等会打一顿看看老不老实。”   李禄眉心微动。   赵端站在路口,看着重新恢复热闹,完全没有被昨日变动所影响的百姓,摸了摸下巴:“我打算吓唬吓唬这两人。”   “敢问公主打算如何吓唬?”李禄犹豫再三。   赵端笑眯眯说道:“激化一下矛盾。”   李禄震撼。   他知道公主大胆。   但没人说公主这么大胆啊。   “这万一……不受控了呢?”他委婉提醒着。   赵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无奈说道:“这两人早已不成事了,只是我想试试能不能保住这两人,这才想着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大眼珠子一转,显然是一肚子坏水:“不是还有朱胜非吗?朱胜非这个老狐狸不会跑了吧!!!”   好好一个老头,不拿来背锅太可惜了啊! 第235章 行,当个事办   两日后,苗傅等人的昏招果然在朝廷上引起轩然大波。   御史中丞郑珏、殿中侍御史王庭秀果然开始上书,把这事骂得狗血淋头,更让其余人惊疑的是:我辣么小的皇帝和辣么大的太后哪里去了!!   苗傅全程暗找都没找到,心中也慌得不行,但此刻不得不含糊其辞,只推说是病了。   众人一看这还了得,嚷嚷着就要去看看皇子和太后的情况。   “皇帝生病了,太后在照顾呢。”王世修解释道,“这不是让皇帝无法静心养病嘛。”   “那也该有传话的人出来阐明原因,岂能毫无动静。”郑珏立刻反驳道,“再者,皇帝生病,太后为何也不出来,国家大事又该如何商定。”   “我自然会转交给太后。”苗傅强势说道。   “我早就听闻朝廷近日的官员任免、事务处置,全都出自两位之意,二人入都堂如无物,和昔日王渊、康履、黄潜善、汪伯彦自谋私利,又有何区别。”郑珏毫不畏惧,大声怒斥道。   苗傅也紧跟着大怒,握剑上前一步:“这事那我和黄汪两个无能之人相提并论。”   “如今庙堂之上你们公然请托干预,不过是认为兵力强盛可恃,可秦始皇、王莽难道不强盛?陈胜一呼,秦朝瓦解;昆阳一败,王莽授首,兵力岂能依靠?”郑珏也紧跟着和苗傅四目相对,冷笑一声,声音高呼而愤怒。   “祖宗德泽垂二百年,两位将军同样是依托父辈,可今日溃兵散卒为盗,无一人奋起反宋,可见百姓拥宋之心未忘。只恨你们骄横,不知悔改。”   苗傅直接拔剑而出,气势汹汹:“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嘛?”   百官哗然,不少人下意识躲起来,也有人犹豫着上前缓和气氛。   “不过是朝廷议事,如何能动刀枪。”   “是啊,郑中丞说话直,也是为了朝政。”   郑珏不为所动,只是盯着苗傅,面容似玉,大有玉石俱焚的刚正:“臣起于寒微,蒙国厚恩,累官至枢要,今权奸当道,同僚皆缄口自保,在齐太史简不改其志,难道当真是以为宋朝无人嘛?”   苗傅神色僵硬,握着剑柄的手直发响,气得脸色发红。   “这是做什么?”就在气氛焦灼时,门口很快传来笑脸盈盈的声音。   众人吃惊扭头。   只看到赵端笼着袖子站在门口,气定神闲。   “看到公主还不行礼。”身后本来请假不来的朱胜非突然出现,此时上前一步提醒道。   众人行礼后,赵端施施然走了屋内,环顾四周:“太后照顾皇帝辛苦,所以今日无法听政。”   众人吃惊。   朱胜非连连附和道:“是有此事。”   郑珏不解,深深打量着见过几次面的公主,沉吟片刻到底没说话。   反而是苗傅表示强烈反对:“公主如何能来,不行。”   赵端挑眉反问:“你之前还想要我一起听政呢,怎么过几日就忘记了。”   苗傅语塞。   “太后和皇帝都病了。”朱胜非上前一步,意味深长说道,“难道朝廷事情就这么耽误了,公主愿意出面亦然是极好的,何来如此扭捏。”   苗傅没想到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只能虎视眈眈盯着公主,生怕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说吧,都什么事情?”赵端还是第一次独立干活,热情主动问道。   立马就有人大着胆子把此事说了出来。   赵端沉默了,随后看了一眼苗傅。   苗傅梗着脖子不说话。   “不行,驳回。”赵端想也不想,懒懒散散回道。   此话一出,屋内静默,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顺着说下去。   赵端被这气氛尬住了,自己又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之前赵构是怎么发表意见的,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简单了,坐直身子,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装模作样,非常认真:“我的意思是,不行,驳回。”   苗傅当当真真是气笑了。   赵端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有点不高兴:“笑什么?”   “这事没得商量。”苗傅冷笑一声。   赵端哦了一声,继续一本正经说道:“也驳回。”   苗傅沉默了,不可置信盯着面前的公主,有点搞不明白,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朱胜非及时出面缓和气氛:“公主的意思是睿圣皇帝继承正统已有二年,如今太子即位,太后垂帘,虽出于仓促,于礼尚顺;但现在若是骤然降为大元帅,内外百官、将帅宰相,昔日所侍奉的君主,如今却要与之并肩侍奉新主,稽考古代,无此礼法,施行于今,实逆天道。”   苗傅皱眉。   “你这样韩世忠可退不了兵哦。”赵端笑眯眯补刀。   “谁畏惧韩老五这样的泼皮。”苗傅嘴瘾,骂骂咧咧。   赵端继续戳人肺管子:“御营前军统制张俊马上就要到了,你考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马上就会出城。”刘正彦紧跟着说道。   赵端目光往后走去,最后落在沉默的刘正彦身上,深深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听说张俊出身贫庶,少年从军,正好和你这样的将门望族,簪缨子弟到底谁更高一筹。”   刘正彦不为所动。   “还有别的工作要汇报吗?”赵端礼貌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赵端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笑说着:“那我有个事情说一下。”   别的人还没有反应,苗傅立马警觉起来:“公主要说什么?”   “现在的情况,韩世忠非太上皇的诏令不听,你苗傅又舍不得拿出我九哥,但我也担心他平白进攻,误伤百姓。”赵端小臂微动,袖袍微微晃动,袖口的折枝牡丹便好似缓缓盛开的花朵,在严肃的朝堂上依然足够夺目。   年轻的公主神色平静,循循善诱,总让人恍惚以为她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想着马上召见梁钰和韩亮,封为安国夫人,加以慰抚,让他们告知平江诸人,以安定人心。”赵端笑说着,“诸位觉得如何?”   其他诸位一听自然是连连称好。   ——早早就听闻苗刘前日下午把韩家人都抓起来了!   “早就听闻韩世忠尤其喜欢这位夫人,让夫人去提醒他,正好呢。”   “可不是,那韩老五谁的话能听啊,也就他夫人说话管用一些了。”   “就是,也免得百姓受兵事波及,两位将军手中的士兵也能少些损耗。”   苗傅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竟顺着仔细思索起来。   少数诸位则警铃大响。   譬如王世修一看这情况,连忙提醒着:“可若是那母子跑了呢,韩世忠完全没了顾忌怎么办?这人最是无赖,岂能随意揣测。”   苗傅一听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赵端笑说着:“韩世忠怎么会没顾忌呢,太上皇不是就在杭州嘛,只是韩世忠如今也不知城内现在的动静,要是当真以为妻儿被抓,只怕是要发狂的,你也知道的韩世忠这脾气,可不好劝。”   朱胜非很快就跟着说道:“正是,谁也不想矛盾激化,最后受伤的还不是普通士兵,是以还是早些告知韩太尉最好。”   他话锋一转,越发和气:“其实两位将军的忠心义气,大家都是知道的,现在这个情况更该稳住,昭告天下才是。”   苗傅不语,只是盯着公主看了好几眼。   ——城外的情况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知道的更多一些。   勤王大军可是有五万!   “说吧,什么要求?”赵端一眼就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想要两个免死铁券。”苗傅故作委婉说道,“诸位说的太多也是口说无凭,不如请朝廷赐下免死铁券才是。”   赵端想也不想就说道:“行啊,回头就给你。”   苗傅大喜。   “那不如就现在吧。”他得寸进尺。   赵端看了眼朱胜非,下巴一抬,明明一窍不懂,愣是摆出几分气势来:“免死铁券是什么东西来着,怎么弄,现在就弄,现在就给。”   朱胜非和公主四目相对,嘴角微动,欲言又止。   公主见他不吭声,又打了个眼色。   ——拆我台?   朱胜非一大早被公主薅过来,一路上被攻击,被惊吓,到现在是真没招了。   “铁券使用熟铁铸造的瓦状两册,一分为二,左券赐给功臣,右券藏于皇宫内府。券上文字以黄金镶嵌,现在,来不及弄啊。”他委婉说道。   赵端小手一挥,大气说道:“行,当个急事办,抓紧时间给你们弄。”   苗傅大喜。   赵端站起来,背着小手准备离开,临走前笑眯眯说道:“我之前和你们说的事情,真是个好办法,你们抓紧时间考虑啊。”   介于韩世忠的部队就在家门口了,苗傅等人也没空在这些人面前耍威风,匆匆离开了。   等人走后,郑珏拉着准备开溜的朱胜非质问道:“今日可是睿圣皇帝让公主来这里主持事务?”   朱胜非叹气,一旁的人早已团团把人围住。   “睿圣皇帝情况如何?那突然出现的士兵是哪来的?”   “韩世忠为何迟迟不进攻?”   “朱相公,何时请睿圣皇帝复辟。”   朱胜非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有苦难言,只能委婉说道:“公主自有办法,诸位还请稍安勿躁,一切以平稳朝政为重。”   郑珏敏锐:“公主?早就听闻这位公主很有主见了。”   朱胜非憨憨一笑:“宗室子弟,自来如此。”   郑珏打量着面前的老狐狸,片刻后甩开他的袖子,冷冷说道:“太后哪里去了?”   朱胜非眼睛瞪得大大的,格外无辜:“不是说病了吗?”   “那为何不见内侍来传话。”郑珏不信。   “不清楚的。”朱胜非笼着袖子,又开始一贯的和稀泥,“公主在也是一样的,都能主事。”   “如何能一样!”郑珏义正言辞反驳道。   朱胜非一看这个老头,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最后果断祸水东引:“要不你去问问公主,这个也是公主带给我的消息。”   ——一大早公主和他串的口供,说是公主带来也不过分吧!   郑珏哪里知道此人的险恶用心,直接扭头离开了。   朱胜非笑得更亲切了。   ——公主这个胆子,吓他一个人太浪费了,还是祸害其他人去吧。   ————   那边赵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老头惦记上了,正甩开跟踪的人,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一切如常,是少有没有被刘苗两人祸害的地方。   原是之前方姑姑在士兵要进来的时候,直接喊了刘正彦来对峙,那刘正彦想着到底是公主的住处就把人撤走了,算是难得保全安宁的地方。   周岚一看到她就开始抹眼泪:“怎么瘦了啊。”   “哭什么。”赵端笑,伸手抹了一把他的眼泪珠子,顺手擦在他衣服上,“方姑姑呢?”   “哭什么!”周岚还没说话,李策的声音就骤然响起,“就知道哭!没出息!”   周岚不高兴但不敢说话。   “公主先吃饭吧。”杨雯华也紧跟着出来,低声说道。   赵端一看这情况,眉心微动:“方姑姑呢?”   “太后留在这里了。”周岚在她耳边嘟囔着,“让方姑姑带小皇帝去找慕容尚宫了。”   赵端大惊。   “要不要见见。”李策含糊嘟囔着。   屋内   孟蝉坐在屋内,听到脚步声下意识紧张起来,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这不是士兵的动静。   “太后!”赵端的声音很快响起。   紧闭的大门被推开,许久不见的公主犹豫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面容憔悴的人,谨慎问道:“怎么……不先走啊。”   孟蝉笑说着:“城中只留下公主和官家,我如何能放心。”   “那小侄子不是生病了吗?如何能托付给方姑姑呢。”赵端入内,解释道。“早上大家发现您和小侄子不见了,都非常担忧,我说是小侄子生病了,您跟着照顾呢。”   “方宁是个沉稳的人,小皇子交给她,我很放心,且我也不放心你和九哥单独留在这里。”孟蝉身着宽大的道袍,说话间衣摆发出簌簌的声音,和道观中的招幡一样,“朝政有你来主持也是一样的,你是个有主意的。”   赵端坐在她身侧,发了发呆。   孟蝉伸手摸了摸小娘子的额头:“怎么走的满头是汗的,小心着凉了。”   年迈女子的手总是带着一丝凉意,但是落在额头却又冰冰凉凉的,不会让人厌烦。   赵端乖乖说道:“有些担心,走快了。”   孟蝉眼睛微微睁大,最后轻柔擦去公主脸上的汗水,带着几分长辈的温柔:“不要怕。”   赵端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随后说道:“我让梁钰出城了,韩世忠马上就来了,这事情也能结束了。”   “公主一直都是有办法的。”孟蝉庆幸一笑,“此事也要多亏韩太尉英勇。”   赵端抬头去看太后,小声说道:“太后也是。”   孟蝉一顿,片刻后缓缓眨了眨眼,没有言语。   “公主怎么回来了?”最后她如是开口。   “衣服臭了。”赵端拎着袖子,一本正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露出一言难尽之色,“要来换衣服,要换个好走动的衣服,这些裙子有些麻烦了。”   “去吧。”孟蝉笑说着,“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端站起来,背着小手,大人模样劝道:“行,李策说你不爱吃饭,一天炊饼都吃不下,那可不行,事多食少可不好。”   孟蝉一看这小模样就忍不住笑:“知道了,你也记得吃饭。”   “行。”赵端得了答复,拎着裙子飞快跑了,“那我走啦!”   年轻小娘子的裙摆总是充满艳丽,在暖洋洋的春风中好似张扬飞舞的华彩,任谁看一眼都会心动。   这样的年轻,那样的活力,还有世间少有的勇气和胆魄。   独自一人在道观中长大的公主,注定是与众不同的。   “慕容攻玉……”她笑着收回视线,看着门口日光下的台阶,忍不住低声说道,“养的真好啊。”   ————   二十八日早上   吕颐浩、张浚的大军已驻扎吴江县的消息传到杭州,朝野震惊。   苗刘几人开小会。   当日中午   宫内传来消息,王世修携带军中请复辟的奏状交给朱胜非,朱胜非请公主前往漏舍。   当日下午   词臣张守、李邴分别撰写百官三次奏请、三次应答的文书,还有太后的手诏与复辟大赦令,一个时辰就全部准备完毕。   当日晚上   朱胜非等人匆匆去找太上皇,而赵端再一次笑眯眯把苗刘两人堵住了。   苗傅是真没脾气了,骂道:“公主怎么比我还爱生事啊。”   赵端虽然只带了三个人,但好像恶霸一样把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四角围住,那张漂亮如山河的面容在火把映照下被染上零星光泽,那双浅色的眸子倒映着所有人,嘴角虽笑,但神色却又格外认真。   “我还是那句话,听我的,我保你们一条活路。” 第236章 赵构复辟   赵构一听说有很多人朝着显忠寺走来,就下意识紧张起来。   折智隽让人探查一番后,站在屋檐下思索着这个消息,沉默片刻,盯着漆黑的夜色出神片刻,片刻后对着一个侍卫低声说道:“你马上去找公主,说朱胜非来了。”   “朱相公带人来的。”没多久,赵构也得到这个消息,有些惊讶,“他怎么来了?”   在他被滞留显忠寺的时候,一直被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也就上次赵端突然跑出来,堂而皇之留在这里和他说话,但是后面她又跑得不知动向。   朱胜非是带着一群近臣来的,这群人一看到赵构就是又跪又哭的,惹得赵构也都红了眼睛,君臣几人执手相看泪眼,很快朱胜非也说明了自己深夜而来的来意。   ——迎请皇上还朝。   赵构吃惊:“外面的事情可是解决了?”   “张枢密握兵平江,韩太尉陈兵逼近,消息传来杭州,这些人难免心中忧惧,不得不请求复辟以自求解脱。”朱胜非胜券在握,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容,拿出白日里王世修带来的军中请复辟的奏状。   赵构仔仔细细看了这份奏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原是韩世忠来了。”   “是,公主此前设计让梁夫人出城去找寻太尉,太尉那边很快就派人小规模出现在扬州城外吓唬城内之人,故而苗刘两人格外惶恐,只担心要被问罪。”朱胜非有条不紊和赵构说着。   赵构露出笑来:“妹妹总是很有决策的。”   “那苗刘两人若是狗急跳墙呢?”吴芝妍担忧说道,“官家身边的护卫可不多。”   朱胜非继续恭敬说道:“公主用誓书铁券把人安抚住了,两人性格并不深沉,又有公主安抚,还请官家放宽心,保重身体。”   赵构紧悬多日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再者,皇子已经被公主送走,官家如今也有折智隽护卫,他们自然是束手无策,不得不另寻他路。”朱胜非八面玲珑说道,“折家父子一个看护讹里朵有功,一个护卫官家有功,当真是要重赏啊。”   赵构顺势说道,连连点头:“等这事结束,自然是要重重赏赐的。”   折智隽谦卑上前行礼:“何敢矜功,护驾靖难,本是微臣份内之事。”   朱胜非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摸着胡子,满意点了点头:“听闻你蒙公主青眼,果有过人之处,朝廷如今正是需要你这般有才具的年轻人。”   折智隽谦虚一笑,低头不语。   “对了,公主呢?”赵构又问道,“担心苗刘两人性格褊狭,胸无丘壑,这几日不能再出错了,让她早些回来才是,不要再在外面逗留了。”   朱胜非眉心微动,没吭声。   “公主白日讨来太后的手诏,后来与我们商议时,也说担心两人眼界浅陋,天还未黑时就说要去再去军营安抚他们。”郑珏一板一眼解释着。   折智隽轻轻皱眉,满是不悦。   ——这分明是打算抛开公主,自己先来揽功。   朱胜非见状,憨憨一笑:“公主对苗刘两人很是看重,与他们沟通了很久,希望他们可以回头是岸,只是他们并不知悔改,公主也没有放弃,瞧着又是打算让他们放下刀剑了。”   “是啊,我早早就觉得公主对这些叛军过分重视了!”康允之也紧跟着附和道。   “公主自小修道,果然良善。”谁也没想到,一侧的吴芝妍开口为公主说话,“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在公主眼中都是可以被点化的,官家有这样的妹妹环绕身侧,当真是上天垂帘,不忍官家孤身一人。”   “当初面对汴京巨盗,公主也是颇为安抚。”折智隽顺势说道,“不忍平白伤了普通士兵的性命。”   “群盗反复寡恩,谲诈无常,何足厚待,纵而容之,必使其肆然忘形,不知天高地厚。”康允之不悦说道。   赵构笑说着:“大事自有诸位大臣照看,公主性格温和,自然想着和平解决,罢了,若是又看到公主,请公主回来一趟吧。”   朱胜非自然是满嘴答应。   就在此时,门口的侍卫听了门房的传话,上前说道,只是面容有些古怪。   “官家,公主来了,在门口求见。”   如此规矩的公主可不多见,赵构失笑:“正说着她呢,就到了,还不快请进来。”   “怎么了?”朱胜非却一眼看到侍卫脸上的表情,敏锐问道。   侍卫为难说道:“公主身边还跟着苗傅和刘正彦两人呢,不知能否一起请进来。”   屋内众人齐齐露出吃惊之色。   朱胜非警觉:“这两人这么来了?”   康允之不耐:“公主怎么又和他们厮混在一起。”   郑珏吃惊:“难道公主真的把这两人说服了。”   赵构也心中惴惴不安:“可还有其他人?”   “就公主、苗傅和刘正彦三人,还有公主身边的张三和王大女。”侍卫一五一十说道,随后察觉到自家将军的目光,仔细回想后补充道,“公主瞧着还挺开心的,苗傅和刘正彦则脸色不好看。”   “难道还真的感化了这两位恶人。”吴芝妍脸色一喜。   赵构见状也多了几分好奇:“快请进来吧。”   赵端很快就带着两人大步走来,长长的影子绕过层层游廊,丝毫不会被夜色所拘束,头顶的灯笼照出公主脸上的灿烂笑意,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中升出几分期待。   “九哥!”公主还未来,声音就先到了。   只见公主快快乐乐领着裙子入内,一眼就看到边上站着的朱胜非等人,故作深沉地站在门口,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假装不知地问道:“朱相公不是说要都堂处理山东的政务嘛。”   ——金人返程后开始攻打京东诸郡,而山东正在发生大饥荒,据说已经是人相食,盗贼蜂起。   那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一看就是在促狭人。   朱胜非这个老狐狸也不多言,就是憨憨一笑。   赵构无奈瞪了她一眼,转移话题:“朱相公也是有要是来事的,你也有事说事。”   赵端也不是专门来逮老头的,很快就顺势下了台阶:“是苗傅、刘正彦想要来的谢罪的,但他们自知罪大,担心不得召见,所以就让我来引荐。”   说话间,两人已经在门口跪下请罪。   赵构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朱胜非,朱胜非也很是不解。   赵端笑着解释着:“他们想要九哥降下御札,以延缓外军进攻。”   赵构眉心微动,下意识露出不愿之色。   ——他巴不得勤王之军晚上就来呢!   康允之直言不讳:“何来的外军?韩世忠乃是勤王之军。”   朱胜非拉了拉他的袖子,缓和气氛说道:“都是大宋的军队,哪来的内外之分,韩将军剿匪成功,也该回来了。”   赵构便去看公主。   赵端施施然说道:“我早早就跟他们说了,取信天下的是御宝,认主之言不足为此,如今九哥也不参与国事,但他们再三请求,我想着他们说到底也是一片忠心,就带着他们两人来亲自问问九哥。”   ——言下之意,劝过了,没劝成,但也只剩下临门一脚!   “起来吧。”赵构沉吟片刻,把屋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很快就最后琢磨出朝中的态度,便也跟着直言不讳,“自古被废之君,闭门反省,岂敢再干预军事?朕退居别宫,如何用符玺为信?朝廷自有规章,便是朕为人主,也无法随意干预。”   苗傅大惊,随后叩首恳切请求:“还请官家下诏,以安杭州军民。”   赵构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皱眉。   “朝廷原本已经下诏让‘勤王军队屯驻秀州,吕颐浩、张浚单人匹马入朝’吗,只是那吕颐浩素来是个倔人,说‘臣等所统将士,忠义激发,可合不可离,愿提军入觐’。”赵端笑着开口,“我再写一封,安抚民心,谁知道他们不同意。”   赵构一听就知道公主是在提醒他,外面的情况已经完全被勤王军队掌握了,不由心中大定。   “那韩世忠在汴京时也在公主麾下,若是公主写信也是极好的。”朱胜非低声说道。   赵端紧跟着笑说着:“我也是这么觉得,只可惜两位将军不认我这个公主呢。”   苗傅等人又是连连请罪。   “若是韩世忠等人收到官家的信,也只会当是被人所迫,情绪越发激动。”郑珏紧跟着吓唬道,“那韩世忠什么脾气,只怕是要当场暴怒了。”   苗傅和刘正彦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要不这份信我写,要不,请九哥立刻复辟。”赵端的声音在屋内幽幽响起,明明带着几分笑意,但落在苗傅耳中却带着几分阴森的警告。   ————   四月初一   苗刘两人终于松口,所以外面正在拉扯赵构重新复辟的事情,第一次拉扯是都堂和太后正儿八经的表章,请皇上回宫。   但赵构拒绝了。   第二次是再一次出面,在独孤夫人的陪同下从内宫发出札子给高宗——“今日初一,应入宫晋见。”   但赵构以——“臣患病,身体不适,已上表问安,容臣近日前往。”,算是把第二个来回走了一遍。   眼下已经拉扯了两会,朱胜非亲自去接人了,估计第三道奏表上去,这事就能成了。   “公主这么吓唬人,把人吓逆反了怎么办?”王大女把第三次拜访的苗傅送走,返回时不解问道。   屋内,赵端正在临摹赵构的字帖。   一开始赵构学的是瘦金体,瘦硬挺拔、锋芒毕露,赵端也跟着学了几笔,但奈何这个字实在太难了,她只能学个大概。   后来又听说赵构写黄庭坚的字也很好,已经有了中宫紧缩、四维开张的结构和长枪大戟、一波三折的笔法美感。   赵端听不懂这个形容,但不耽误赵端听说过黄庭坚的名字,开始跟着猛猛跟着练。   “不吓一吓,下次还能惹祸。”赵端冷笑一声,把最后一个字收尾,满意陶醉,“我这字以后能流传下来吗?”   王大女大笑:“让后面的人笑话嘛。”   赵端不笑了,扭头去找张三:“你徒弟怎么这么说话的。”   张三装死不说话。   吕恒真安慰道:“已有几分雷霆笔力了,得了几分磊落之气。”   赵端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应该是被好心安慰了,不得不把滤镜拿下:“好吧,和九哥的字一对比,确实差了点意思。”   王大女背着手,若有其事地绕着两张内容指指点点:“不是一点哦。”   赵端恼羞成怒,把自己的功课藏起来了。   “韩世忠等人什么时候能入城啊。”周岚小声问道,“苗刘两人还手握兵权在城内呢,要是有人包藏奸谋,可就不妙了。”   赵端笑说着:“苗傅等人何时跑,他们估计何时来。”   “为何?”周岚不解。   吕恒真无奈说道:“武将造的反,但也是武将立了大功。”   周岚很是敏锐:“朱胜非那个老狐狸不会打算揽功吧。”   杨雯华笑:“武将的功劳就太虚了,算不得揽,就是也立不下大功而已。”   王大女反倒自然:“城外那个苗翊不是在吗?也是功劳一件,就看谁敢先拿了。”   李策撇嘴:“人家是猫狗斗,我们文武也斗,没意思。”   赵端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九声大鼓,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廖远的鼓声好似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在整个杭州城内回荡。   就连一直沉默的张三也侧首看了过去。   屋内的人满是静寂,只等那个声音结束,赵端才把慢条斯理把赵构那本字帖收起来。   “官家复辟了。”   震荡一月的苗刘之变,终于彻底结束了。   “公主真的不打算救他们了吗?”许久之后,甚少对朝政发表议论的张三低声问道。 第237章 最后一击   四月初三   朝廷下诏复用建炎年号,朱胜非、颜岐、张澂等一些近臣请求罢官,但皇帝不许。   “勤王军队并非毫无助益,但本意是令其声援,若贸然进兵交战,恐生不测之祸。”朱胜非说道,“事若至此,即便诛杀叛贼,损失也无法挽回。”   赵构皱眉:“那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若一直滞留城内,城中之人就会处境危险,而城外如此陈兵,各地盗匪只会越加猖狂。”朱胜非温和解释道。   赵构思索片刻后也跟着叹气:“罢了,那就让他们率领所部前往任所。”   朱胜非应下。   “听说苗傅想要请王世修为参议,但朱胜非说‘王世修如今是侍从官,不能再从军’,可把苗傅气死了。”公主院中,周岚悄悄说道。   皇帝一复辟,内廷的警戒彻底解除,周岚又开始走动,且走得更积极了,而且得以于公主在这次复辟行动中的勇敢表现,名声彻底响彻朝野,以至于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便也成了炙手可热,人人巴结的宗室。   赵端收了笔,头也不抬:“王世修心思太过深沉偏激,肯定不能让他跟着苗傅走。”   “朱胜非怎么会同意公主的要求。”王大女也跟着在练字,只能说勉强能认出是个字,至于结构笔法那是统统没有的。   她嘟囔了一句:“那老头是个圆滑的,万一把公主出卖了怎么办。”   赵端挑眉,施施然说道:“越是圆滑越是谨慎,朱胜非心里的小算盘算的比谁都清呢,他会知道我这个保证比任何事情都划算。”   这是还要从当日赵端第一次劝降苗刘两人说起,赵端想着软的不行来硬的,所以就想着再威慑他们一把,但若是自己出手便又太明显了,便选上了目前唯一能让苗刘两人听几句话的朱胜非。   介于朱胜非是个老狐狸,一看到公主笑眯眯主动来找自己就心生不妙,一连打了三套太极,奈何公主根本不接招,反而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大力封赏这次勤王的人。”   “不要在城内杀苗刘两人。”   朱胜非练练表示自己做不得这个主,到时候禀告官家,自有官家定夺。   赵端紧跟着许出诺言:“此事了,我会在官家面前为相公美言。”   一直摸着胡子不过多言语的朱胜非突然动了动眉心,悄悄去看公主。   公主和颜悦色坐在上位,在大部分时间内,在大部分人眼中,这位公主总是笑脸盈盈的,眉眼弯弯,一双过分浅淡的眼睛,像极了赵家人,温柔多情。   这次朱胜非作为唯一能和叛贼打交道的大臣,权宜妥协后是无数个需要后续处理的纷争,一旦朝廷进入正轨,就会有人用此事来攻击他。   官家秉性过于柔弱,一旦被无数人重复这个事情,他这个相公怕也是做不久了。   但又因为官家过分长情,若是公主愿意为他说话,那胜过他人千言万语。   “臣等身为宰相,三月五日事变发生时,本当即刻赴死,之所以隐忍偷生至今,正是为了力图今日复辟之事,其中曲折原委,陛下尽知。”他沉吟片刻,神色平静说道。   赵端笑说着:“此次勤王众人,要论功劳,朱相公居多,九哥自然是你知道的。”   朱胜非没有说话,只是摸着胡子,只许久之后,笑说着:“若论起来,张浚才该是首功。”   ————   屋内,周岚见公主收了笔墨,把一盏温茶递了过去,又说道:“那朱胜非还让官家亲笔诏书升张浚为中大夫、知枢密院事呢。”   吕恒真吃惊:“那张浚不是才三十三嘛?”   “是啊,本朝执政自寇准以后,未有如此年轻者。”周岚神神秘秘说道,“外面的人都说这次能如此快平叛,张浚功不可没,他几乎是在收到公主信件后立刻开始行动,这才如此雷厉风行,尽快赶到杭州城外,所以朱胜非认为他为首功,大肆褒奖呢。”   赵端抿了一口茶,笑说着:“他倒是坐得住,最近骂他的人可不少。”   “那倒也没有,听说请辞了好几次,还推荐吕颐浩和张浚接替自己的位置,就是官家全部按下了。”周岚嘟囔着,“真心还是假意啊?他刚当上尚书右丞,屁股还没做热呢,真不想当了啊。”   “假的吧,他不是一直对李相公有意见,之前李相公拜相时,他还一直弹劾人家呢。”激进李小策不高兴说道,“要不是这些人一直骂李相公,李相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贬了,宗留守也不至于如此忧愤,我们现在也不至于在杭州呢。”   杨雯华悄悄拉了拉李策的袖子,咳嗽一声:“朱相公自南渡之后,尽弃行囊,一簪不存,也是出了名的清廉自守,不蓄私财。”   “那我们还能去陕西吗?”王大女的脑袋顶过来,紧张问道。   周岚一听这事,就忍不住嘟囔着:“陕西那边乱死了,听说晋宁军的守城徐徽言死后,整个陕西就开始大乱,那个王庶和曲端整日别苗头,闹得谁也不安生,而且金军的那个娄室也非常厉害了,都说指哪打哪呢,凶得很。”   王大女不高兴骂道:“乱死了还不管一下嘛,村子里的狗在打架,都有人去劝架呢。”   周岚讪讪一笑:“这也是外面人说的。”   王大女哼哼一声:“外面的人看不清,你跟在公主身边也看不清嘛。”   周岚讪讪看了眼公主,不吭声了。   “说这话做什么。”到处灭火的杨雯华又推了推王大女的胳膊,笑着转移话题,“还练不练字了,等会可以吃午饭了。”   “吃。”王大女顺势坐了回来,“公主等会去找皇帝一起吃饭吗?”   赵端收回视线,缓缓摇头:“不去,慕容尚宫的信来了吗?”   ————   “官家虽然复辟了,但苗翊、马柔吉还率领重兵依山阻河布阵,昨日还在河中插立木桩作为鹿角,阻挡船只通行。”韩世忠神色凝重。   “只有狠狠挫败他们的锐气,苗刘两人才会彻底服软,知道大势已去。”吕颐浩直言不讳。   “若是狗急跳墙,会不会伤了宫内的人。”刘光世谨慎说道。   张俊也紧跟着说道:“城内现在也没多少人,真要是挟持了……我们又该如何?”   众人议论不下,只能看向还未发表意见的张浚。   “慕容尚宫为何几日不见踪影?”谁知张浚冷不丁说起此事。   刘光世皱眉:“她是照顾公主的尚宫,不在军中也正常,我们讨论事务,又何必让他来。”   “慕容尚宫之前守扬州城多日,素有远见。”韩世忠紧跟着说道,“而且这次她一路运来很多火药,现在连着公主身边的侍卫也都不见了,之前见了一个杭州城内来的人,就不知去向,不知是不是有了别的消息。”   刘光世一听更是皱眉:“有消息怎不和我们说……”   他一顿,有些警觉:“不会是打算自己揽功吧。”   勤王队伍看似气势汹汹,但其实一路上并没有和叛军交战过,以至于是个面子工程,并无太多功劳,可偏偏有这么多人的,那就实在不好分功了。   “韩将军,慕容尚宫带了两个人来请求面见。”门口,士兵的声音及时出现。   众人对视一眼。   “靠,公主不会真的暗自给她消息吧。”刘光世暗骂。   “背后议论公主,刘将军好大的胆子。”门口传来一个男子的讥讽声。   大家都还未回过神来,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只边上的吕颐浩突然动了动眉心,随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嗤笑。   很快就有人掀帘而入,真是多日不见的慕容攻玉。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正是吕好问和叶梦得。   “吕相公,叶相公。”张浚很快就上前问好,“是何时来的临平?”   吕好问淡淡说道:“轻装上阵,比诸位早些。”   叶梦得紧跟着说道:“奉公主之命,固守湖州,抓了不少企图报信的叛军。”   “公主有诏,令诸位速速出兵进攻苗翊和马柔吉等人,今日能到城门口。”慕容尚宫很快就掏出一份信件。   张浚恭敬接过,仔细看完,又递给一侧的吕颐浩。   “公主怎么练黄鲁直的字了?”吕颐浩谨慎问道。   慕容攻玉解释道:“公主最近开始临摹官家字帖,故而有几分相似。”   吕颐浩一听也不多问,递给这份信真正要给的人,韩世忠。   韩世忠万万没想到第三个就轮到自己了,也紧跟着有些受宠若惊。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但韩世忠还是一眼就看出公主的风格。   简单直白,毫无古意,简称满纸大白话。   ——打苗翊,马上到皇城门外,速度。   “打苗翊倒也不难。”韩世忠谨慎思索片刻后开口。   慕容攻玉笑说着:“公主也是如此看重韩太尉的。”   韩世忠在各方幽暗的打量下憨憨一笑。   “那诸位意下如何?”张浚问道。   吕颐浩顺势说道:“自然听公主的。”   大家也纷纷表示赞同。   慕容攻玉颔首:“韩太尉要火药尽管去支取,还请尽快消灭苗翊等人。”   ————   深夜   杭州城下了一场春夜,寂静的夜晚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所笼罩。   赵端睡得正熟时,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天摇地动晃醒,猛地睁开眼,一跃而起。   安静的行在被这声巨响彻底惊醒。   “怎么了?”她紧张问道。   李策急急忙忙从小房间内跑出来,紧张看向外面,院中已经乱成一片。   “看动静是城门口传来的……”李策很快说道。   赵端已经麻利穿好衣服,在屋内来回走着。   李策一转身发生公主不见了,吓得脸都变白了,正准备回头去找人,就发现公主扛着梯子准备爬屋顶,又跟着慌张把人拦下。   “让大女去看看,现在下雨,屋顶还有苔藓,太危险了。”李策劝道。   两人说话间,隔壁的王大女已经冒雨飞奔而来:“我来我来。”   她三下五除二都爬上屋顶张望着,远远看到城门口一阵浓烟腾空。   “这两人不会破罐子破摔打算进宫抢人吧。”王大女震惊。   “那我们快躲起来!”李策抓着公主的手就准备跑路。   “等会!”赵端稳住她,有条不紊吩咐道,“让周岚去看看官家那边怎么样了,现在是万德在保护官家,真有问题,立刻带官家出城去找尚宫,再派人去保护太后,张三呢,让张三随我去城门口看看。”   众人正忙碌时,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事情。   “说是韩世忠身先士卒大败苗翊,率队来到皇城门外,朱胜非得知后,让他们在城门口集结,现在城中震动恐慌,苗刘两人想要率领两千精兵打开涌金门出逃,命令部下沿途纵火。”周岚口齿清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刘正彦跑之前想把之前在扬州带来的火药带走,有恰逢他们来拿铁券,总而言之就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不知道这车火药被谁手中的火把误伤,直接在行在门口炸了。”   赵端松了一口气。   “那他们人呢?”   “已经出城门了。”周岚说。   “九哥那边如何?”赵端又问。   “受到惊吓,如何也不肯休息,花孔雀正亲自站门口护卫。”周岚说,“外面很乱,公主先回去休息吧。”   赵端看着人群的混乱,突然看向张三和王大女:“我有个事情,你们帮我做一下。”   ————   尚书省灯火彻夜通明,朱胜非立刻传檄诸路追捕苗傅等人。   此刻韩世忠等人已经疾驰入城,抵达行宫门。   “现在正是混乱,此刻入内只担心会说不清。”韩世忠部下张介说道,“二贼虽然已经逃走,但行在内到底还有多少叛军还未可知,不如先请人禀告。”   韩世忠一听自然是连连点头。   “我先去找公主。”梁钰此刻也在行军队伍中,小声问道。   韩世忠轻轻嗯了一声。   “哎,不准走。”随后赶来的刘光世一看这情况,立马眼疾手快把人拦下,“去哪?”   “孩子还在家中,想着早些去安抚。”梁钰解释道。   刘光世沉默,神色狐疑。   韩世忠是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但他夫人梁钰明显是一个性格谨慎的人。   “官家来了!”就在此刻,张介坐直身子,吃惊问道。   几人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翻身下马。   原是赵构亲自步行至宫门。   那边赵构一眼就看到韩世忠,握住韩世忠的手就是哭。   刘光世和张俊也顾不得梁钰了,紧跟着就挤了进来,也要跟着哭两声,表示存在感。   君臣几人在一阵刺鼻的浓烟中对哭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同携手入内,赵构一手韩世忠,一手刘光世,只把张俊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阴影处,赵端看着几人离开后这才走了出来。   “那韩世忠也不先来见公主……嗷……”周岚吃痛。   “慕容尚宫。”李策笑着行礼。   周岚立马成了鹌鹑,躲在杨雯华身后,畏畏缩缩行了一礼。   赵端猛地回头,随后看着站在灯下的人,先是一怔,随后拎着裙子跑了过去,满脸喜色:“尚宫!”   慕容尚宫伸手接住飞扑过来的小公主,摸着公主被风吹得微凉的小脸蛋:“怎么又瘦了。”   赵端在她怀里滚了滚,随后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事情太多了呢,四京二十三路都在我肩上担着呢。”   背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慕容尚宫只是一脸心疼地摸着小娘子的脸。   “公主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大啊,怪不得黄鲁直的字写得不错。”吕好问的声音幽幽响起。   赵端得意起来:“我瞧着和九哥写的一样好呢。”   吕好问沉默了,随后气笑了。   ——果然真是好大的脸。   赵端伸手玩着尚宫的手指,随后抬起脑袋去看吕好问,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烛火下越发晶莹剔透,好像一颗璀璨的琉璃。   “老师是想当宰相,还是随我去陕西啊?” 第238章 抢个人,顺手的事   短短三个月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宰相已经换了好几位。   年前的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黄潜善,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汪伯彦因为渡江之事被罢免,随后尚书左丞叶梦得、尚书右丞张征也在苗刘之变时就被罢免。   如今朱胜非也被人接连弹劾,瞧着也要走了。   “御史中丞张守上奏弹劾朱胜非等人‘未能思患预防,导致叛贼猖獗’,请求罢官。”赵构把这些人相互扔折子的人送走,对着一旁专心练字的赵端叹气说道,“就连朱相也在昨日执政奏事完毕,再次单独后留下请求罢官。”   赵端头也不抬,但很有良心得替人说话:“这次苗刘之事,也多亏了朱胜非在内斡旋,再者他也是刚上任,如何防备这些人,这些人对相公们的要求也太高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赵构连连点头,“朱相公不论如何也都是护驾有功,性缓而不迫,柔懦而安审,能务实理政,坚持仁义治天下之大柄。”   赵端抬头:“那就不让他走不就好了。”   赵构又开始犹豫:“可朱相公与我说‘臣若不离去,众人必认为朝政有所壅蔽,臣离去之后,公议自会显现’,所以反而是他执意离开。”   赵端眉心微动。   ——“公主美意,微臣已心领矣。然此事恐难遂公主之愿。自朝局倾颓以来,仅诛苗、刘二贼,犹未足也;惟时势不堪再乱,故臣愿以身相殉,以安社稷,此乃臣之本心也。”   当日那句话,赵端一开始以为是朱胜非这个老油条跟她拿乔,但当时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以至于赵端不得不将信将疑。   现在看来,他当日所说,乃是肺腑之言。   赵构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走动。   “以时事而言,他推荐了吕颐浩和张浚,但吕颐浩熟谙事务但性格粗暴,张浚热衷事务但不够沉稳,我觉得都偏轻佻,而且张浚过于年轻。”   赵端随口说道:“那就搭个老成之人就是。”   赵构抚掌:“朱相公也是这么说的。”   赵端写不完功课开始乱写,龙飞凤舞起来,声音也跟着含糊起来:“那选了谁?”   赵构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扭头去看已经开始胡写的公主,沉吟片刻:“吕好问。”   赵端哎了一声,笔锋大开大合:“那小老头也是有一些本事的,这次一个人就敢来,还带来金军在附近活动的消息,就是作业能少一点就好了。”   赵构看着越来越不想要的字,忍不住说道:“可别胡写,浪费纸张了。”   赵端并不停笔,只是开始迁怒:“少管我。”   赵构便坐在她边上看着她写字,片刻后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奇怪呢。”   赵端震惊抬头:“我巴不得小老头多干点别的事情,不然也不至于一回来就嫌弃我字丑,要我写字的。”   作为书法水平已经登堂入室的赵构,一看这几张纸也跟着露出嫌弃之色:“确实,不尽如人意。”   赵端恼怒,起身就要走。   “多练练就是,我也没说什么。”赵构见人生气了,连忙找补着。   赵端板着脸坐了回去:“说起来这两人是如何认识的?一个瞧着不好说话,一个瞧着是个老滑头。”   “刚即位时,两人在南京应天府就见过面,那个时候吕好问任尚书右丞兼门下侍郎,朱胜非任试中书舍人兼权直学士院,负责起草诏令,两人性格都颇为务实,所以当初关系还不错,吕家牵连到吕好问时,他还极力为吕好问说过话呢。”赵构解释道。   赵端哦了一声,显然也没放在心上:“那就他呗,正好以后没空给我布置功课。”   赵构沉吟:“那吕颐浩和张浚,你觉得哪个好?”   “朱胜非觉得哪个好?”机智赵端甩锅问道。   “我觉得他更属意张浚,还举了个例子,说自己之前从苏州被召,军旅钱谷事务都交付给张浚,后来勤王之事的人力物力均出自张浚,把此次复辟的主功给了张浚。”赵构说。   “那我也选张浚!”赵端顺势说道。   赵构气笑了,点了点她已经看不住结构的字,示意她不要再乱写了,嘴里却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选吕颐浩呢,毕竟你们一同修建过城墙。”   赵端一听就知道赵构的心思,更倾向老成的吕颐浩,便火速改变答案:“那我选吕颐浩。”   “敷衍我。”赵构笃定说道。   赵端不耐:“我这练字呢,你在我面前又唱又跳的,我回头就说是你耽误我练字,害我写得不好。”   赵构也是没脾气了,看着她胡乱敷衍作业,却又不语,只是安静坐着,只许久后低声说道:“早上,张浚又上了折子,再一次说想要去经营陕西。”   赵端也不说话,只是继续练字,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朱胜非说此事太过重大,等于把远离行在的陕西系数托福给朝臣。”赵构缓缓说道。   赵端小声说道:“还有讹里朵呢。”   赵构眉头紧皱。   “只要把讹里朵让张浚带走,金军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走大半,九哥不论是定都杭州,还是进幸江宁都少了些压力。”赵端随口说道,“张浚挺好的啊,又有这次的功劳,这会儿大家肯定都没意见吧。”   昨日就有人上奏说——钱塘并非驻跸之地,请求进幸江宁。   赵构点头,随后摇头:“都说太年轻了,压不住。”   赵端直接骂道:“这些老头总是这样,只抱怨不解决问题,就知道给我们添堵。”   赵构哭笑不得,笑骂道:“哪里学来的坏脾气,整日骂朝臣。”   赵端理直气壮说道:“听着烦,也不解决问题,要我说张浚要是年轻,就再一个老成的人跟着去,就,朱胜非不行嘛。”   “朱胜非想要去地方任官,自己给自己选了个地方洪州。”赵构解释道。   洪州是江南西路的首府,位于长江中下游南岸,鄱阳湖西南岸,赣江下游,东接吴会,西临荆湘,北连江淮,南抵五岭。   “洪州是杭州西面的重要屏障,若洪州失守,金军可顺赣江东下,威胁江浙地区,而且江西自来沃野垦辟,有鱼稻之饶,洪州也是目前重要的粮食和财政来源地。”赵构忧心忡忡。   “如今这里叛乱不断,正是需要稳定,也非常需要一个老成谋国之人去安抚地方势力。”   所以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朝廷太缺人了。   汴京被攻破时带走了一大波朝廷的整备或储备的力量,各地叛乱又在疯狂消耗有才之人,金军的不断攻城略地,让北面的人完全过不来,所以整个朝廷的人才缺口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据。   赵构继位至今,已经下过至少五道要求推举贤才的诏令。   可真正有用的人却没找到几个!   “那就让宗室去?”沉默许久的赵端冷不丁开口,她不再写字,反而抬头看向面前的皇帝,“汴京的那位钱家人不是干得也挺好。”   赵构一听,仔细思索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赵端不解:“这有为什么不可以?”   赵构含糊说道:“大部分宗室也都北去了。”   “那不是还有其他……”她一顿,回过神来。   是了,想起来了,宗室都是宗室,但也有亲疏远近,亲的那一拨,赵光义那一脉的人一个不落都被打包带走了,现在还在的宗室那都是他哥和他弟,赵匡义和赵廷美后代。   这些人的地位,注定不合适去那陕西。   “哦,那没人了,只剩下我了。”赵端完全不顾及祖宗的面子,哈哈一笑。   赵构失笑,随后却又不笑了,盯着公主看了一眼。   “官家,陈戬来报。”门口传来小黄门的通报声。   “许是审查王世修有了消息。”赵构说着,让人把东西送来。   四月初四,韩世忠生擒工部侍郎王世修,交付官吏处置,并拘禁其家属,都堂下诏令制置使刘光世审讯其谋反始末。   赵构看完,只是面无表情合上折子。   坐在边上赵端自来熟得把合上的折子摸过来看了一眼。   监察御史陈戬看得眼皮子一跳。   但更让他沉默的时候,官家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色。   “王世修供称:‘苗傅等人痛恨宦官专横,听闻王渊升任枢密使后愈发不满,于是与我等人谋划,先埋伏士兵斩杀王渊,再诛杀宦官,然后领兵围宫,胁迫天子禅位,这都是最初的谋反实情。’。”陈戬垂眸,如此说道。   赵端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这人倒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赵构冷笑一声:“总归都是要死的,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直接推出去闹市斩首。”赵构说,“那苗刘两人可有消息。”   “正在追击,还不知具体动向。”陈戬皱眉,“真是奇怪,迟迟不见他们的动静。”   赵构严厉叮嘱道:“不可再让他伤害沿途百姓了。”   陈戬点头应下,临走前,悄悄看了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公主。   ——人人都说这次拨乱反正,公主功不可没,官家对此依赖甚重。   没多久都堂那边就送来这次封赏进封官员的名单。   赵端却打算借着机会悄悄溜了。   “功课不是还没做好?”赵构看人想跑,想要把人拦住,奈何妹妹已经拎起裙子,头也不回得跑得飞快。   赵构气笑了。   那边赵端刚出了赵构的大殿,就看到周岚正对着她挤眉弄眼,见她一出来就快步疾走,随后小声说道:“大女给公主带了一个大礼物回来。”   赵端哦了一声,脸上喜不胜收:“走,去拆礼物。”   公主院中,赵端来到一出偏僻的地方,屋内有两个滚动的大袋子,边上还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人。   王大女咧嘴就是笑:“带回来了。”   张三也跟着点头:“在桐庐县门口抓回来的,他们本打算进犯桐庐县,故而深夜抓回。”   赵端踢一脚两个袋子,骂道:“跑也跑不安分。”   袋子里的人打滚得更厉害了。   王大女把袋子解开,露出里面的两个人,正是朝廷极力守捕的苗傅和刘正彦两人。   两人被人五花大绑,嘴里还捆着白布,一看到公主就怒目而视。   “软的不吃,吃硬的。”赵端叉腰吓唬道,“我马上就把你们送去给韩世忠给大卸八块了,还打算去祸害桐庐,真是没脑子。”   两人发出嗯嗯声音,气得直打滚。   赵端懒洋洋说道:“我给过你们说话的机会,但你们总是办坏事,王世修已经招供,你们不过是利欲熏心,不论你们当初到底如何想,已经不重要了。”   刘正彦眼睛瞪得极大。   “时至今日,你们就一条路可以走了……”赵端目光平静注视着面前两位将军,那双眼睛倒影着日光,好像冰冷的玉石,看得人心中一个激灵。 第239章 吓唬一下   对于苗傅和刘正彦两人到底如何处理,不仅是赵构等人利益权衡了很久,就连赵端也几经出手,想要挽回两人的死局,奈何一次次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必死的陷阱一路滑落。   赵端作为后来人的立场,非常认同他们想要北伐的决心,偏安是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真正统一的国家才能给百姓带来和平富裕的神火。   但一个人坚定的信念却差点搅浑一个本就混乱的时局,这让本就不堪一击的局面差点直接倾覆,这又让赵端无法接受。   偏这两头驴跟发疯一样,一个劲地往死路上玩命奔跑,以至于后期的赵端全然没了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最坏的办法一路狂奔,创飞所有人。   赵端说话这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还在企图挣扎的人。   很多时候,赵端的心里总是浮现出另外一条路——算了吧,死了这两个就知道闯祸的人也不碍事,总不能把自己也耽误了。   明哲保身,是无数人下意识的选择。   “刘正彦啊,刘美士啊,李禄前日临走前,再三请求我可以网开一面,保你的性命。”背对着日光的赵端终于缓缓开口,却让刘正彦一怔,原本还满是憎恶愤怒的表情刹那间是隐藏不住的错愕和痛苦。   就连苗傅也沉默下来,本就安静的偏远屋子在此刻更是寂静,春日的虫鸣鸟叫在众人耳边坚持不懈的发出细弱的声音,却依旧无人在意。   刘正彦低下头,片刻后沙哑说道:“是我对不起李将军信任,今后只管没有我这个人就是。”   赵端嗤笑一声,无情骂道:“他可以忘了你,可朝廷上下所有人呢,他们只会说李禄和你刘正彦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李禄本就麻烦缠身,这辈子也算是被你拖累完了。”   刘正彦不吭声了。   “你们两人只管为了心中的事情,大不了一死了之,妻儿亲戚到也要跟着你们不是死就是贬官,当真是无妄之灾。”赵端继续面无表情戳心。   那两人被骂的一声不吭,只是瞧着依旧是不服气。   “我问你们,就算你们这次真成功了,那后续如何?可有想过?”赵端面无表情质问道,“整个南面就会陷入内乱,百姓也会彻底不得安宁,金人再一次顺势而来,便也没有任何阻挡之力。”   “那难道什么都不做吗?”刘正彦抬头,不甘心质问道。   “所以便什么都敢做嘛!”赵端呵问道,“我们北伐是为了什么?就只是为了你们心中的建功立业嘛?”   “可你们现在就是什么都不做!!”刘正彦激动大喊,恶狠狠地瞪着根本看不清面容的公主,企图你看清这些总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些宰相没一个好东西,那些宦官如此为祸,你们为什么都不说,你是公主!!北地百姓有多惦记着你,汴京你的道观至今都香火萦绕,那你呢,你为什么也不管,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样欺骗我们。”   这些读书人啊,说的话他都听不懂,考虑的东西他也分不清真假。   但他却又清晰的感知到朝廷已经逐渐不想北伐了。   从汴京到应天再到扬州,现在甚至来到了杭州。   这根本就不是要北伐的路。   步步南下,次次退让。   他想要改变这个事情,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错了。   “若是一切事情只靠拳头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赵端弯腰,那张被日晕笼罩着脸终于露了出来,浅色的瞳仁目不转盯得盯着面前两人,平静反问道,“你们打得过金军嘛?朝廷谁有能挡?那你们现在闹着一出又是为什么了?”   赵端的目光缓缓扫视过这两人错愕的面容,最后瞳仁更是认真,宛若幼兽正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平静而强大。   “若是不能,那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你们让朝廷这么多牺牲在抗金路上的仁人义士全都成了你们口中的不抵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   公主的话像拿了一把刀一样,朝着两人心口就是一道道割下,不见他们流血痛苦便不甘心,非要剔骨削肉才肯罢休一般。   “苗傅、刘正彦。”赵端站直身子,整个人重新被夕阳所笼罩,长长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格外长,以至于能勉强把正中两人笼罩着。   “我救不了你们。”   苗傅和刘正彦并不惊慌,只是脸色灰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逐渐西去的太阳逐渐带走。   ——他们确实做错了,可他们也是实在不知如何才是对的。   “若是你们如此行事,朝廷也能高举轻放,不再追究,这便是在纵容此后任何一个稍有不顺就要起兵的人。”赵端淡淡说道,“这会让朝廷对所有文武官员都报以警觉,这对其他一心为国的人而言,并不公平。”   在朱胜非第一次和她说,他并不留恋相位时,赵端只以为是老狐狸心里有别的算盘。   朱胜非一而再再而三请求离开时,赵端依旧以为是朝廷弹劾之风太浓,这不过是以退为进。   直到今日她清晰的听到朱胜非于赵构说的那句话,终于明白这位久经官场,洞察人心的官员是要让自己光明的仕途为这件事情画上一个真正的句号。   刘苗之事不被真正的平息,这阵风的余波就会彻彻底底地危害着这座摇摇欲坠的朝廷。   赵端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   执意要救这两人,是不是就意味着要让未来来买单。   赵端已经不再是懵懂的少年,只凭一腔热情就能做出惊人之举。   她成了有影响力的公主,不能无视这样的后果,随意做出选择。   “死就死,老子走上这条路,还怕死不成。”苗傅梗着脖子说道。   “腰间的那块玉是个好东西,还请公主送于我妻儿。”刘正彦下跪,沉声说道。   夕阳逐渐落下,最后一缕日光只剩下稀疏的光泽还悬挂在天际,屋内的光照已经彻底消失,以至于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看不太清。   “公主。”李禄惊慌失措的声音骤然响起,随后看向屋内被绑起来的两人,直接跪在公主身后,深深叩首说道,“还请公主刀下留人。”   赵端并不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刘正彦的妻儿早早就被尚宫安顿好,又何来需要我来安置。”李禄无奈苦笑,“公主这般支开我,我路上想着,是不是有……这两人的消息。”   赵端不语,讥笑着:“你倒是聪明。”   李禄长拜不起,并不被激怒,只是沉吟片刻后冷静说道:“公主若想成就伟业,如何只能靠身边的女使侍卫等人。”   赵端眉心微动。   一侧的吕恒真已经抽剑,剑锋直指李禄,冷冷呵斥道:“胡言乱语,还请公主下令斩杀此人。”   李禄不为所动,依旧姿态谦卑:“北伐也需要将军,刘苗两位将军虽非有张三义士这般的英勇,但出生将门,自有领兵之道,公主也许会在未来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吕恒真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人的皮肉,在微弱的日光下刀身发出细小却强烈的光泽,以至于靠得太近的人都不得不移开视线。   “官家有意让朱胜非罢官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赵端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官员,笑说着,“朝廷遭遇震惊变故,此次若不好好处理,只担心后患无穷,一个务实能干相公都能被牺牲,可见朝廷对于处理这件事情的决心。”   李禄沉默。   “我并非一开始就全然想杀这两人,我几次三番伸手,是他们贪心不足蛇吞象,一次次推开我给的台阶,以至于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到现在已然没有回旋的余地。”赵端轻轻叹了一口气,注视着面前两个人,神色足够温和,口气也足够冰冷。   李禄起身,慎重三拜,随后继续说道:“还请公主再听微臣一言。”   吕恒真下意识偏了偏手中的长剑,眉心微动。   长剑过于锋利,在白皙的脖颈处轻易地落下一道小小的血痕。   血色的绿意盎然的夕阳中越发刺眼。   赵端并未回头,她只是笼着袖子,任由华丽的广袖垂落在两侧。   李禄只是继续说道:“两人固然愚蠢,不知朝政之事一味依靠蛮力,只会适得其反,这才酿成如今的困局,可两位将军也是一片忠心,一心北伐,其情可悯情有可原,只求公主再给一个机会,让他们将功赎罪。”   他说完只是再一次三拜:“恳请公主,为北伐,为北地,留下火苗。”   赵端不再说话,她依旧沉默站着,承载着最后一缕夕阳,好似道观中伫立的神像,明明总是一言不发,却依旧承载着无数人的期望。   她转身,终于去看李禄,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之人。   她对李禄的最初印象来源于杨惟忠,朝廷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吕好问推荐了他。   当时,李禄便也跟着出现。   这样的人年轻貌美,斯斯文文,全然一个读书人模样,很难想象在靖康之难之后,此人一直在北地收拢百姓,骚扰金军。   “李禄,我能信你吗?”许久之后的赵端,再一次说出这个问题。   “愿与公主同往。”李禄第二次说出这个答案。   赵端笑了起来,眉眼低垂,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淡淡说道:“这两个人送你了,此后若是牵连到你,你们三人我一个也不会救。”   李禄叩首。   刘正彦和苗傅不可置信,四目相对。   “刘正彦,你真幸运。”赵端意味深长说道,不再说话,只是抬脚离开。   吕恒真提剑上前一步,冷笑一声:“若有下次再敢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定直接斩于剑下。”   她把手中的剑重重扔在地上,随后跟在公主身边离开。   屋内很快就剩下李禄和苗刘两人。   刘正彦看着久违的上司,突然扑倒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李禄叹气,拍了拍刘正彦的肩膀:“我带你们去北地,今后不再有刘正彦和苗傅。”   ————   走廊下,王大女的脑袋挤了进来,挤眉弄眼:“这要是不回来如何?”   “那就杀了,给你和张三做功劳。”赵端不甚在意说道。   王大女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怔怔得看着公主,嘴角微动,最后讪讪一笑:“公主可真爱开玩笑。”   赵端便也跟着笑。   反而是一直沉默的张三侧首看了眼公主。   “那李禄一看就是个聪明的,肯定是一早就发现不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选择勇于救旧部的。”吕恒真嗤笑,“他现在手下光杆,要是真想做一番成就,可不是需要人,那苗刘两人经此还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反正不要牵连到公主就好。”王大女嘟囔着,“真是一个大麻烦。”   吕恒真忧心忡忡:“若是今后被发现?”   “李禄救的,和公主有什么关系。”王大女撇嘴,“他刚胡说八道,我就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不过朝廷找不到他们两个也太奇怪了?”王大女话锋一转,担心说道,“万一问起来怎么嘛?”   ————   “说不定就是偷偷跑了呢。”赵端继续练字,对着新鲜出炉的两个吕老头,打了个哈欠,“我之前听说之前有一个叫姚平仲的将军也打仗失败跑了呢。”   她甚至一本正经嘲笑了一句:“武将传统,扔下好大一个烂摊子呢。”   吕好问一听就忍不住竖眉毛,要不是看在皇帝还在前头,只怕是要骂出来了。   不过话糙理不糙,这两人抛下这些人早早跑了也是有理由的。   “可这样收场,只担心被有心之人利用。”吕颐浩忧心忡忡。   赵端又开始出馊主意:“那就抓两个死刑犯就说是刘正彦和苗傅,以后要是在有人打出这个旗帜,那就是冒充,正好也可以把手下的赤心军给人,免得再生是非。”   两个吕相公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   你别说,你真别说。   馊主意也是好主意呢。   赵构也显然觉得是好主意,毕竟朝廷已派出不少军队追击,这让他有点忧心自己身边的安全,但他不好先开口,便故作矜持去问问两个新任相公:“不知两位相公觉得如何?”   “那索性让韩世忠去把叛贼都剿灭才是。”吕颐浩谨慎开口。   吕好问附议:“那韩世忠之前在淮阴剿匪,收纳了一大波盗匪,正好借此事锻炼锻炼。”   赵构顺势说道:“那就这样吧。”   “汴京无粮的事情,还请官家示下。”吕颐浩又说。   赵构吃惊:“之前不是说汴京有可用数年的粮食嘛?”   “郭留守的折子。”吕颐浩递上折子,“据折子上所言,金军败退后,岳飞趁机收回不少京都附近的州县,后来金军想要夺回济南府,两军交战数日,粮食损耗巨大。”   一旦打仗,军备粮草的损耗率就会翻倍增长,这样的说辞倒也说得过去。   “那就让发运使亲自督运粮船前往京师。”赵构最后说。   “行了,我功课也都好了啊!”赵端得意站起来,“我出门玩了。”   众人下意识去看那一副长字,一个个忍不住皱眉。   吕好问终于是忍不住:“这笔字,官家也能过?”   介于吕好问升官了,也不好再担任公主老师。   目前公主的功课是官家亲自教的。   又介于公主总是写一会就想出门,赵构不得不把人提溜到眼皮子底下读书。   是以时间长了,不论是那位大臣都一眼就看到,官家身边小桌子旁,一边皱眉,一边奋笔疾书的公主。   字,毫无进步。   人,一个看不住就跑了。   赵构也觉得不好,但碍于情面,勉强打着掩护:“比前几日好多了,哈哈哈,好多了呢,你看这个‘松’字就很不错呢。”   赵端临走前还不忘记拱火,声音远远传来:“就是就是!”   ————   四月二十日,皇帝从杭州出发,留下签书枢密院事郑珏护卫皇太后。   沿途所有文武大臣都跟着,大家也终于见到了终于迷路回来的折彦质,以及被抓的讹里朵。   讹里朵憔悴了许多,面对宋朝诸位文武官员,只当听不懂汉话,装死不说话。   对于这人的处理,除了少数人想自己杀了,大部分人都想着有大用,两边都想着和金人谈判,只是主和的人想两国彻底达成和平协议,顺便把二主拿回来,主战则想着用这人可以拖延时间,放松他们警惕。   “金国通问使李邺、宋彦通还在行在,他们从金国回来,可以问问他们金国内部的态度,正好想好和谁谈判,更有机会?”有人说话。   赵构点头,很快就有两人入内对答。   “金国东西两路军都对此并无太大兴趣,但听闻金主有意商榷,只是我们从未讲过金主。”那两人无奈解释道。   “那正好和金主谈判。”右司员外郎兼权给事中刘宁止乐观说道。   尚书户部郎中朱异也紧跟着说道:“但金主如此之远,我们又如何和他搭上线。”   “金国体制颇为野蛮,两位大将的权势已经过于强大。”李邺直言不讳。   吕好问安静听着,突然鬼使神差发现公主不见了!   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公主秉性的吕老头捏了捏手指,突然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但很快,他就没空关心公主这几日神出鬼没去哪里了。   ——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金军在某个深夜包围了行军的队伍。   赵构听闻消息,又惊又俱,且头痛欲裂。   这样的日子,真是够了。   内忧还未完全平息,外患再一次出现。   自从开年到现在,不不,是从登基到现在,赵构就没过过一日安心日子。   “万德守营,老将军去赶金军了。”匆匆赶来的赵端解释道,“这就是之前金军留下来的队伍,也是讹里朵的手下,之前就对折彦质的队伍发起过很多次冲击。”   赵构叹气:“把这事给忘记了。”   “那讹里朵可有保护起来?”他紧张问道。   屋内只有一张昏暗的油灯,赵端毫无惧色坐了下来,笑说着:“我让大女去看的,不会有事的。”   赵构吃惊:“你怎么不害怕?”   “要不杀了讹里朵,要不讹里朵就必须远离行在。”赵端的声音在夜色中平静响起,“不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军打过来,这只是小部队,有什么好怕的。”   赵构沉默了。   很快危机就解除了,这次金军不过是来试探一下宋军队伍的力量,折彦质手中的队伍也算是真的被锻炼起来了,行军很有章法,他们一看不对劲,就离开了。   赵端打了个哈欠:“马上就到常州了,先在常州休息几日吧。”   赵构心事重重得嗯了一声,   赵端起身离开,刚出了大帐,张三就悄无声息跟了进来。   “也太危险了。”寡言的人第一次如此责备道。   赵端笑:“就是见不得他们总想着求和,吓唬吓唬他们,这只金军游荡了这么久了,早已兵乏马瘦,掀不起风浪,只是现在大家都抽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都忙着去剿刘苗两人的余党了。”张三说。   “我记得杨惟忠就在这附近。”赵端突然笑了起来,“这个功劳给他也不碍事。”   ————   五月初一   剧烈震荡的朝廷终于落脚常州,一路上可以说是一直吊着一口气,唯恐那支金军再次出没,谁也没空再说讹里朵的处置结果。   刚落脚的第一天,赵构突然一大早召集了很多人依次对谈,直到午时,一道旨意突然传了出来。   “知枢密院事兼御营副使张浚为宣抚处置使,以川陕、京西、湖南、湖北路为管辖区域。”周岚咋舌,“这个张浚真的要去川陕了。”   正在锻炼的赵端收了自制的哑铃,笑说着:“那不正好,他不是也一直惦记着。”   周岚欲言又止:“这个中老头瞧着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个人看着也不好吧。”   “公主都不急,要你帮着急。”李策笑说着,“去给公主倒杯温水来。”   “公主,官家找。”周岚离开没多久,慕容尚宫就拿着外衣给人披上,低声说道。   赵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听说早上因为官家的落脚,御史中丞张守和吕颐浩、张浚大吵一架。”慕容尚宫低声说道,“左谏议大夫滕康刚升任翰林学士也颇为不满。”   “落脚点?”赵端敏锐抓住重点,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还真有用。”   慕容尚宫只是继续提醒着:“滕康是当初最为反对西行的人。”   “先看看找我干嘛。”赵端并不紧张。   时至今日,事缓则圆的道理,她不得不慎之又慎。 第240章 大嘴巴端上线   赵端来的时候,正听到张守在大骂吕颐浩和张浚在破坏朝局,混乱人心,无法无天,简直是大大的奸臣。   ——“东南是如今的根本之地,陛下远走他乡,则奸雄会生窥伺之心。况且将士多为陕西人,因蜀地靠近关陕,可图谋西归,这不过是将士为自身谋划,并非为陛下与国家着想。”   他为了表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一口气陈述十条危害,并且表示‘张浚前往蜀地之事,我会以死相争。’。   赵端一听就忍不住伸出脑袋去看这位大名鼎鼎的,新升任中书舍人,乃是新晋的天子近臣的张守。   张守最开始被她熟知还是当初在扬州时,朝廷中第一个说‘金军一定会打过来’的官员,后来被黄潜善打发去京城走了一朝安抚晓谕,这人也是个倔脾气,一听这个诏令,一日都不愿意多停留,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次,也是他一力弹劾朱胜非,把人骂的狗血淋头,逼得人一日也待不住,得了调令头也不回也走了。   出人意料的是,张守长相颇为秀气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还有几分三国名士风流的姿态。   ——但也是个老头了。   赵端皱了皱鼻子在心里给老头打了个分。   勉勉强强六十分吧。   那边赵构被骂得不行,又开始一贯的甩锅,和稀泥,神色讪讪:“我本来也认为这件事难以施行,也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张卿不必激动。”   赵端对赵构这个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性格,也是没招了。   只是谁知道,悄悄张望的公主被慷慨激昂的张守抓了个正着,立马开始声音高亢,直接把公主抓了出来,打算一起骂。   “妹妹来了,正好正好,快坐快坐。”赵构生怕人跑了,声音也急促了,人也跟着站了站,忙不迭想要把人抓来。   小黄门警觉,眼疾手快把打算缩回脑袋的公主拉了出来。   赵端大惊失色,惊慌失措,欲逃不能,垂死挣扎。   “听闻公主也一直和官家说若是能西去川陕,就可以稳固朝纲。”不等人做好,张守立马发难,虎视眈眈质问道。   赵端立马扭头,眼睛一瞪,无声质问赵构。   ——怎么回事?出卖我?   赵构苦着脸只能连连摆手,一脸‘有苦难言,你且受着’的表情。   赵端只能勉强收回视线,企图找回场子。   “南面有经营基础,还有财赋,且靠近水域,不利于骑兵,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水域能阻挡金军,何曾不是也阻挡了宋人。”赵端反问,“难道我们这辈子就龟缩在这片水域不出门不成,水军谁都可以锻造,可骑兵没有实战却是造不出来的。”   “长安破败,西军混乱,金军南下暂时还有难处,若是西进,不过是探囊取物,公主这事要覆灭整个王朝吗?”张守口气极重地质问道。   赵端一听也跟着高高挑眉,站起来撸起袖子,站在台阶上,口气咄咄逼人。   “听闻当初隋炀帝避居扬州,无意返回京师,偏居江东,醉生梦死,这才闹出骁果禁卫军叛帝西归的事情,司马德戡带头造反,要干出一番事业,胁迫宇文化及一同入宫,最后隋炀帝被缢杀,宇文化及也被李密剿灭,君主身死,王朝覆灭,天下进入群雄割据的局面,还请张舍人解释一二,这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守脸色大变。   赵构也跟着变了脸色。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于映射了。   赵端却全然不管,只是继续说道:“隋炀帝的悲剧在于无视民力、滥用权威,一旦朝廷失去民心,不论强悍如秦汉,还是富裕如我朝,都难逃惊天覆灭……”   “公主!”   “妹妹!”   张守和赵构齐齐出声,打断她的话。   张守更是冷汗淋漓,只是目光失神地盯着公主看,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   赵端耸肩:“最近资治通鉴刚学到隋朝,隋炀帝穷奢极欲,众叛亲离,那些关陇士族对炀帝离心离德,我们这个情况也就一个禁军大都是关中人,一个是北人相同而已,我就是举个例子。”   公主竖起一个手指,颇为无辜。   作为一个读书人,做官二十八年的,张守自认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躲过无数同僚的明枪暗箭,但还是第一次觉得心口发紧,眼前一黑的感觉。   ——公主,也太百无禁忌了。   赵构也是听得心口直跳,亲自起身把公主带回去坐下,又开始和稀泥:“张舍人就是发表自己的想法,说什么隋朝的事情,就说今朝!”   他深怕公主没听见去,还重重捏了捏她的手。   赵端乖乖坐了下去:“知道的,我就是最近很认真读书了。”   “哎哎哎,好好好,读书好读书好啊。”赵构开始敷衍夸道,心不在焉自己坐了回去。   瞧着刚才公主一番话可把他吓得不轻,整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了。   ——隋炀帝最后死于江都兵变,这如何不让他不安,心悸。   赵端只能虎视眈眈盯着张守看。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敢说?   张守哪里敢说话了,生怕公主又开始语出惊人,只能讪讪请退。   赵构自然也是巴不得,嘴里故作惋惜的挽留了几句,手里已经麻溜把人请走了。   屋内很久剩下兄妹两人。   赵端见赵构不说话,只能无聊地揪着袖子上的花纹打发时间。   “你刚才……”赵构想要骂几句,可一转眼就看到公主侧首,那双浅色的琉璃眼珠又大又圆,直溜溜地看着她,跟只懵懂不知事的小老虎一样,一看就知道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问题,所以一肚子的话便也咽了回去。   “这次要是被骂,都是你活该,我可不会帮你。”他无奈说道。   赵端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那我就骂回去!”   赵构一听,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跟着急促起来:“罢了罢了,我自然是帮你的,你可别胡说了,那些老头……文武官员一听,又要开始寻死觅活,我也真是遭不住。”   赵端大获全胜地哼哼两声,随后随意问道:“我刚正在读书呢,九哥叫我来,我都耽误读书了。”   赵构面无表情拆台:“哦,那写一份《松风阁诗帖》看看。”   赵端好不羞涩,咧嘴一笑:“下次,下次一定写。”   赵构气笑了,一语双关骂道:“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什么话都敢说。”   赵端只是哈哈笑起来。   “倒是一如既往大胆。”赵构叹气,“其实找你来,也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的。”   赵端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张浚要去陕西了。”赵构咳嗽一声,故作冷静开口。   赵端点头:“刚才小老头骂了,我听到了,他还说他不同意,不然就一脑袋撞死呢。”   “你也觉得不能去?”赵构反问。   赵端抚掌,直言不讳:“要我说,川陕早就该去了,西北那边都是自己人打起来的,金军围困也没人去救,以至于城池被反复拉扯,朝廷早就该派个人去调和矛盾了。”   但很快她又话锋一转:“但我也老实说,我其实不太看好张浚,太年轻了,也没什么背景,再者就是性格有些古板,怕是不能很好的调解矛盾,所以我觉得张守有些话说的是有道理的。”   “什么话?”   “若是西北不能处理好,只会引发更大的祸事。”赵端沉吟片刻,“大量西北将军滞留在那一带,而且还有关中这么一大块富饶的地方,朝廷远在南方,难以长臂管辖,再加上和西夏和金国交集,只担心会有人拥兵自重。”   赵构一听果然露出凝重之色。   “可朝廷之中如今除了张浚,无人敢去西北。”他叹气说道。   ——西北不仅太靠近金军了,甚至西北境内就有娄室这样的强将在扫荡。   这些顾虑朝中不是没有人陈述,但现实就是朝中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以至于选个人去川陕也左右为难,捉襟见肘。   “而且张浚也非帅才。”赵端最后笃定说道。   赵构冷不丁看了眼赵端。   赵端见状,话锋一转,一脸沉重:“好吧,是我对中老头有偏见。”   赵构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笑骂道:“什么老不老头,怎么说话的。”   赵端晃了晃身子,哦了一声:“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赵构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赵端已经拿起内侍拿来的小糕点,开始快乐吃起来。   “那朝中你可有觉得合适的人?”赵构又问道。   赵端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大眼睛睨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说道:“愿意打仗的老头可不多。”   朝廷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   这点和平,一旦会因为出现一个关键人物去经营西北而彻底被打破。   人老了,就会趋于保守,这似乎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生理现象。   赵构又不说话了。   “那你觉得谁去辅佐张浚可以改变这样的局面?”赵构又问。   赵端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笑问道:“九哥你要说啥,直说就是,如此磨磨唧唧的,真是耽误我们等会吃饭。”   赵构一肚子的柔肠算是彻底被人打散了,面无表情骂道:“哪一天短了你吃的,一天到晚就惦记吃的了。”   赵端忍痛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九哥手里:“吃吃吃,好吃的白玉糕。”   赵构垂眸盯着那块白玉糕,又侧首去看公主。   公主已经悄悄拎起裙子打算跑了!!!   “现在和九哥说两句话就不耐烦了?”赵构眼疾手快抓着赵端的手,哀怨质问道。   赵端打着哈哈:“哪能啊,吃饱了打算转转呢。”   赵构不语。   赵构不信。   赵构咬牙切齿。   ——敷衍!孩子年纪大了,开始敷衍他了!   赵端沉默。   赵端低头。   赵端深刻反省。   ——太慢了!刚才应该头也不回就走的!   “张浚刚正务实,但也确实缺少几分圆滑,而且没有背景,西军那边都是将门出身,难免有些不服,确实要再派一个能压制这些人,且锐意进取,还有一定的前线调和矛盾的经验,最重要的是不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朝廷。”赵构缓缓开口。   赵端一听,眉毛动了动,缓缓伸手,只是指了指自己:“我啊!”   这些个条件,完完全全是对着赵端设置的。   只要赵宋王朝还在一日,公主身份就永远在道义高低占据他们一头。   锐意进取,就是大胆的。   前线经验可不是就是赵端在汴京身后的一年半。   最重要的是不会背叛朝廷,赵端自己就是宗室,肯定是不会自己反自己的。   赵构惊喜与公主如此聪明,可随后还是忧心说道:“只是西北实在太危险了。”   西北现在的情况若非太过危险,也不至于至今就一个张浚请命。   赵端却兴奋起身,激动搓手:“我不怕危险啊,真有问题,我跑得也很快的。”   赵构不解:“怎么好端端如此兴奋。”   赵端站在原地,背着小手,忧伤叹气,老实巴交:“不想读书了,很烦,看不懂,没意思,说不来,练不好,想去别的地方玩。”   赵构沉默了。   赵构气笑了。   “滚出去。”他冷酷赶人。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胆子出问题了。   赵端哎了一声,麻溜跑了。   ————   五月初三,朝廷下令,罪责仅追究苗傅兄弟及刘正彦、王钧甫、马柔吉、张逵,其余人一律赦免,不予追究。   江浙制置使周望在率领军队抵达衢州后,赤心军士兵听闻诏书宽大,大量士兵开始背叛王钧甫等人,焚烧河桥以断绝后路退路,率领赤心军部众向周望投降。   “叛军内的张翼等七人认为王钧甫反复无常,斩杀王钧甫及马柔吉父子,献上首级投降。”吕好问说道,“百官询问,官家打算何时启程?”   赵构担忧:“城外的金军可是都已经抓获了?”   吕好问为难:“折家父子的军队保护陛下还行,若是再分兵去追金军,只担心会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故而,折彦质只是加大了巡逻的力度,确保金军不会过来。”   赵构一听也就不愿意启程了:“若是行走中途金军过来又如何?”   被抓来练字的赵端随口说道:“杨惟忠不是就在附近嘛?手中应该还有一万士兵才是,让他抓紧来找我们就是,顺便把沿途的盗匪都清了,这一路走来百姓深受盗匪困扰也太难过日子了。”   赵构一听连连点头。   吕好问离开后,翰林学士滕康就来和皇帝面对面说公事了。   滕康是一个真正的撸起袖子就是骂的人,骂过的著名战绩有太后侄子孟忠厚,江州知州陈彦文,还有就是韩世忠。   “官家在议事,公主为何在这里?!”滕康一看到公主就厉声质问道。   赵端呆呆抬头,看向不辞颜色的人,察觉自己也要成为他的光荣战绩了,笔一扔,头也不回就跑了。   赵构真是拦也拦不住啊。   “公主练字呢。”他勉强解释道,“练字过于无趣,她总是坐不住,这才出此下策。”   滕康一板一眼:“那应该再给公主找个老师才是。”   “在找了在找了。”   这事还真是冤枉赵构了。   文化课满分的赵构比所有人都想把这个读书稀烂的妹妹扔出去,让别人严格管教去,奈何不少人一听说是教不学无术,整日就知道逗猫遛狗的公主,谁也不肯干,他不得不自己捡起这个烂摊子照看着。   “朝廷西行不可。”滕康直言不讳。   赵构笑说着:“此事都堂们都在商量呢。”   “吕颐浩有意要朝廷完全放弃中原地区,将百姓迁移到东南地区,这万万不可取,中原民心尽失,只恐重蹈隋朝之变。”   赵构一听‘隋’字就头疼,前几天刚被公主吓过了呢。   “让张浚去,又不是朝廷去,不是正好可以重拾民心,我听闻你是应天府宋城县人,难道能忍受故土遭遇苦难。”公主的脑袋伸进来,大声说道。   滕康瞪眼,还未说话,就看到公主毫不畏惧说道:“你们总说东南今日根本也,难道今后就只抓着东南嘛。”   “先固东南,再图川陕。”出人意料的时候,滕康没有骂公主,反而解释道,“此前三年,朝廷早已靠近东南,若是此刻再一次轻易远离,极易引发‘奸雄生窥伺之心’,内部不稳,再则川陕久经战乱、残破不堪,根本无法成为朝廷根基。”   赵端摆手:“那今后打算如何图?不外乎也是派人去?那东南如何固?不外乎就是时间,可我们已经放弃大片中原地区换来了这三年,难道再来一个三年。”   她注视着面前严肃的中年人,轻声质问道:“瞬息就能万变,何况六年。”   “今日宋军主力中的将士多陕西人,公主以为这些将士支持经略川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以蜀近关陕,可图西归’,并非为朝廷和国家的恢复大业着想。只要把这些人调往川陕,士兵逃散、军队哗变时必然会发生的,如此如何能实现牵制金军的战略目标。”滕康继续解释道。   “臣并非要放弃川陕,只是如今确实时间不对。”   赵端沉吟片刻:“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   滕康错愕。   赵端认真说道:“止步不前,永远都没有最好的时间。”   “若是东西不能呼应,朝廷对于金军的压力永远不会减少。”赵端话锋一转,得意说道,“再说了,我和张浚一起去,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滕康和赵构脸色大变。   只是一个震惊,一个惊慌。   滕康质问:“官家,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赵构慌张:“妹妹,胡说什么呢?”   赵端震怒:“九哥你骗我!?”   原本剑拔弩张的屋内立刻气氛如死般寂静。 第241章 尘埃落定   赵构绝望。   赵构沉默。   赵构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自从公主这个大嘴巴得意地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再经过失魂落魄的滕康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宣扬此事,最后受伤的却是本打算和稀泥的赵构。   现在已经没有人想要关心外面的金军啊,何时启程去建康啊等等摆在眼前的问题。   朝廷上下就一个问题。   ——公主也要去川陕?!   但出人意料的是,赞成此事的人竟然有不少。   “公主之前在汴京格外有民心,且公主身份高贵,若是能和张浚一起去,乃是极好的选择。”   “之前刘苗之乱,公主镇定自若,和朱相公里应外合,这才能彻底逼退叛军,可见智谋。”   “公主之前河阳守城和扬州守城,打得很好,可见我朝公主也和唐朝的平阳公主一样,是有大本事的。”   当然不赞同的人也不少。   “川陕如此危险,公主手无缚鸡之力,不论是被叛军又或者是金军抓走,对朝廷威严都十分有碍。”   “张浚是去做事情的,让公主跟着是去监督嘛,若是公主胡乱指挥,只会坏事。”   “要我说公主性格过于大胆跳脱,实非督军人选。”   外面吵得格外寂静,奏疏如雪花般飞了进来,每个宰执,近臣见了皇帝都要撸起袖子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至于见了公主赵端,却又开始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公主这个是非。   行在不得不在常州停留几日,赵端此刻正一脸不服地盯着赵构。   “原是哄我。”赵端先发制人甩锅。   赵构气笑了:“是要你去看着点西军,帮张浚忙的,你一心惦记着玩,我还放心不成,可不是要多多思考几分。”   “我会做好的啊。”赵端抱着手臂,更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如此分不清轻重的人,九哥就是你看不起我,和外面的人一起说我。”   赵构一听这话,口气就软了几分:“何来和我说这么重的话,不过是想要再考虑考虑。”   赵端不语只是盯着他看,大眼睛炯炯,瞧着是非要看出个答案。   “也不是我一人不同意的,宰执们都有意见呢。”他只好搬出其他人,企图再次和稀泥。   赵端冷笑,咄咄逼人:“谁啊,拉出来让我和他说道说道。”   赵构欲言又止,介于公主这脾气,这性格,这目前正在火气上的情况,赵构哪里敢让她胡乱和外人开口,生怕在说出个所以然来,直接把宰执们给气死。   “我再想想。”赵构只能如此说道。   赵端见状,却不再说话了,只是一屁股坐在练字的椅子上,一脸苦闷。   “我都没生气,你怎么还生气了。”赵构一看妹妹不高兴了,就开始安慰道,“我没与你生气,只是你这嘴巴也确实太大了,我这还没想好,你就说出去,现在也不知如何处理了。”   “我只是想着早点见到姐姐的。”许久之后,赵端闷闷开口。   赵构一怔,随后露出惊讶之色,最后又只剩下悲凉之感。   “很多人从金国占领的地方逃回来,都说那边日子不好过。”赵端低着头捏着手指,声音也跟着格外低沉,“也不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   赵构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也跟着沉默下来。   ——很多事情不提,也不是忘记了,只是完全不知从哪里开口。   如今公主这般直接说出这件事情,自小生长在姐姐膝下的赵构便只觉得心中悲凉,不知如何开口。   年轻的皇家兄妹两人安静坐在椅子上,椅背相互靠着,却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外面春日的日光一点点落进屋内,却没有驱散屋内沉重的气氛。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会见到的。”许久之后,赵构伸手,摸着妹妹梳着的少女发髻,低声重复道,“会见到的。”   ————   初六,赵端被拉去负责祭祀陈东和张悫的抚恤事项时,正好看到杨惟忠率领三千余人前来迎接圣驾,远远看去,军队队列十分整齐,是难得有纪律的部队。   “滕学士觉得杨将军如何啊?”赵端笑问道。   这次负责祭祀的正是前几日被公主吓得冷汗淋漓,请了三日病假,今日刚上班的滕康。   滕康目不斜视,一本正经说道:“自然是有才能的。”   “那这次剿灭金军,瞧着是有希望了。”赵端抚掌,开心说道。   滕康忍不住侧首,犹豫片刻:“那折小将军也颇有本事。”   不少人都以为公主会把这个大功送给跟在身边多年的折智隽的。   “都有才能,何来如此计较。”赵端意味深长笑说着,“只要能解决金军,便都是好将军。”   滕康闻弦知雅意,便也跟着不说话。   杨惟忠只带了几个心腹入城,一眼就看到笑脸盈盈站在城门口的公主,心中一惊,立马下马步行,对着两人行礼:“公主,滕学士。”   “辛苦了,去见官家吧。”赵端夸道,“兵带得不错,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杨惟忠谦卑:“不过是职责所在。”   “去吧。”赵端拍了怕他的手臂。   杨惟忠便牵着马,带着几个心腹离开了。   “公主如此看重武将……”滕康忍不住说道,“只担心重蹈五代十国之命运。”   公主对武将的看重让文官不得不心惊。   这是一位对官家具有深刻影响力的皇族成员,不再是简单的公主称谓,如此明显的偏向,只担心会骄了这些武将之心。   赵端背着手,春日的衣裳宽大繁琐,簇拥着新成长的公主,不由让人侧目。   “胆怯者畏惧强势,胆大者不敬谨慎。”赵端的声音在和煦的风中足够冷静,“我敢用他,也会制他,更能杀他,不能因噎废食啊,滕舍人。”   滕康错愕,吃惊,看着公主晃晃悠悠离开的背影,半晌不曾动弹。   初八那日,杨惟忠准备带人去剿灭这支滞留在长江南面数月的金军,只是听说临走前和折智隽见了面,喝了几杯酒才离开。   当夜折智隽就派人悄悄送了一把弓过来。   “杨将军听闻公主如今正在练习骑射特意送来给公主的,说是他找到的一把好弓,用山桑木做的,内侧贴了水牛牛角,弓弦也用的是牛筋,很是精美。”传话的人恭敬把盒子递了过去。   赵端打开一看,弓身纯白似象牙,内漆光流转间表面如玉,细长坚韧的牛弦正安静地横卧在两侧。   “好弓。”王大女惊叹道。   赵端拿起来握在手中,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重量并不重,反而很合适她的手。   “好漂亮。”她笑说着。   “这是鹫翎箭吗?乌黑透亮的。”李策好奇问道。   盒子里还有十只箭,羽轴粗壮坚硬,羽片厚实紧凑,羽面光滑细腻,一看就知不凡。   送箭之人笑着点头:“李侍女好眼力,取的是雕翅膀外侧的初级飞羽,羽片对称,左右各取一片,箭身在射出时就能达到最好的平衡。”   “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杨雯华笑说着,“今日总算见识了。”   “那就谢过杨将军了。”赵端也不客气,直接收了过来,笑说着,“也回去告诉万德,最近官家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江宁府,周边安全更要注意些。”   等人走后,王大女已经眼巴巴凑过来:“可以摸一下吗?”   这一套的礼物不论是弓还是箭,都是少有的珍品,大女寻常训练的弓箭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何曾见过这么珍贵的东西。   赵端递了过去:“回头你试试。”   王大女眼睛大亮,欣喜若狂,但是摆弄一会儿后又遗憾说道:“这是一石弓,我现在都拉两石了,一个不注意会拉坏的,不敢试试。”   赵端吃惊:“还有这个讲究?”   “对啊,弓都是一体成型的,硬木为胎,内贴牛角片、外贴牛筋片,再经过蒸煮、粘合、缠丝、刷漆等多道工序,整体结构就会牢固,这样弹性也会固定下来,在设计时都是精准设定的,无法更改。”王大女恋恋不舍,“这么好的材料设定了一石,好可惜。”   周岚一听,气笑了:“公主的东西,你还惦记上了。”   王大女也不害怕,咧嘴一笑。   赵端重新接过来仔细打量着:“那看来是他早早就准备好的。”   “现在谁不巴结公主。”周岚得意抬头,“别看现在外面的人骂得这么凶,真出了事情,还是得求到公主面前的。”   “官家会同意吗?”李策犹豫问道。   赵端也不敢笃定,毕竟朝廷的议论非常大,赵构也是一个耳根子软的。   不过赵端很快就发现这件事情有了不一样的发展。   初八,朝廷准备从常州启程时,谁知江宁府外张桥附近突然山水暴涨,桥梁被冲毁的消息传来,与此同时无数人被卷走了,江宁府入口被堵了。   大家一算日子,真险啊,要是没遇上金军,没碰到公主要去川陕的事情,朝廷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到达江宁府,可不是要直面这场天灾。   赵构连忙找了太史局天文官询问天象。   天文官前几日正好荧惑入东井,天江星动摇不止,如今江宁山洪骤发,冲毁村庄,淹溺人畜,与天象相应。“盖东井主水,荧惑为罚星,乃是陛下政令有阙,地方官吏苛政虐民,致使怨气上干天和,水失其性而泛滥。”天文官也是个大胆的,直接下跪,“伏请陛下:遣使赈济灾民,减免赋税;修浚河道,加固堤防;惩戒官员,以告水神,如此则天心可回,水患可弭矣。”   朝廷很快就下了诏令,但不知何时,很快民间就有了不一样的话。   “现在是春日,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山洪,分明是阴阳逆乱的灾异,朝政有大失啊。”   “水为阴,过度泛滥代表阴气过盛、阳气被抑。”   “要我说就是去川陕这事不对,而且公主跟着去添什么乱。”   “听闻那公主命中带煞,就不是个好兆头。”   赵端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张守来贴脸开大的。   她还没说话,一侧的赵构却出人意料的勃然大怒。   “何人在胡言乱语,桀黠小人,喜言卜相,去查,马上去查,何人胆敢攀咬公主,全都给我抓起啦!杀了!全都杀了!!”   赵构的怒气来得太快太猛,就连赵端也惊呆了,下意识捏着笔站起来,呐呐说道:“九哥。”   张守也没想到官家是这个反应,惊恐下跪请罪。   赵构眼睛泛红,气得直喘气,却只是面无表情注视着面前的大臣。   年轻的君王脸上第一次闪现出杀气。   很多时候,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赵构实在是个好脾气的皇帝,少有动怒的时候。   以至于这般生气时,没有一个人能快速做出应对。   “先下去。”最后还是赵端回过神来,对小内侍打了个眼色,让他把人请走。   等人走后,她才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劝慰道:“这些人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我才不会生气的,九哥也不必为此动怒。”   赵构缓缓扭头,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近乎悲痛,温柔抚摸着小娘子的脸颊,片刻后,声音低沉:“道士讹言,如何能再害你我兄妹。”   赵端错愕抬头,面前的赵构强忍激动,勉强维持体面,可激烈起伏的胸膛还是显示出他的愤怒。   她突然想起,原主似乎也是背负一道谶语,这才一出生就被送到道观的。   这件事情几乎成了兄妹两人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们可以说姐姐,可以说当下,甚至可以说未来,但绝口不提过去。   赵端和赵构都不愿意。   她们都有各自的心思,无法面对,不能触及的心思。   “不怕。”他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小娘子的脸颊,感受着小娘子脸颊的温度,缓缓垂眸,最后勉强笑着安慰道,“九哥,再也不是毫无办法的九哥了。”   赵端沉默了,伸手握着赵构的手,想要说话却又失语,一时间无法开口,便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明明有很多可以顺势而来的话,让赵构心软,让赵构偏心,让赵构同意自己去川陕。   可此刻,那双似含眼泪的眼睛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无法言语。   年轻的赵构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赵端出门前,感受着和煦的春日落在脸上,却又因为足够轻飘而无所依靠,只能最后惶然离开,好似那些无法诉说的真心和无法言语的假意。   “公主小心。”   慕容尚宫的声音骤然响起,赵端终于回过神来,原是差点撞到柱子上,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尚宫怎么来了?”   “天黑了,公主还不曾回来。”慕容攻玉手中的灯笼被晃了晃,两人的身影便也跟着摇曳了几分。   赵端哦了一声,飞快走在尚宫身边,语气有些雀跃都说起今日的事情:“字写得不好,被九哥留堂了,饭也吃了,还吃了三块糕点,九哥不准我多吃,说晚上吃多了胀肚子不好,我临走前又摸了一块。”   她有些得意炫耀着,还掏出那块顺来的糕点:“这个白玉糕做的真好吃,软软糯糯的,还甜滋滋的。”   慕容尚宫安静地听着。   “练字把衣服弄脏了,练字好难,功课也好难,想出门玩。”   几道长长的影子被逐渐拉长,依次错落点缀在幽深的庭院中,头顶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唯有尚宫手中的灯笼成了逐渐漆黑的夜色中稍有的光亮。   “当日河阳后期,我曾在道观中,有一个奇奇怪怪的道士,他说我当日出生时有一句谶语——始非始,秋未秋,水为火,大政和。”   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赵端故作不经意开口,拎着裙子的手也跟着紧了紧:“但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啊。”   灯笼在风中轻微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声音,掩盖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道士胡言。”慕容尚宫如是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我记得太上皇登机之前是叫端王,我取名字不避讳嘛。”   慕容尚宫手中的灯笼终于晃了一下,侧首看向公主。   “今天九哥听说外面的人,说江宁府天灾是我的问题,九哥突然很生气,扬言要把那些人都杀了。”赵端又说道,“我突然想起这个事情,”   “世人若是都知天命,何以至此。”慕容尚宫继续说道,“这些庸人之言,不必放在心上。”   “端有开始的意思,所以这个始非始,那这个端是指那个时候的他吧,我应该还没取名字呢。”   “不过我出生的时候是冬季了,我算过我的八字,水弱火强,刚好也对上了这几个字。”   “对了我出生那一年本事大观四年五月,只是后来彗星出现,太上皇这才改元政和,用以消灾,也就是天垂象,见吉凶。”   赵端是个大胆,毫不避讳的性子,一个人就开始琢磨起来。   慕容尚宫低声劝慰道:“天道不滔,不贰其命,变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不过是有人生事罢了。”   赵端敏锐反问:“我听说姐姐并不受宠,我又是一个公主,谁来害我。”   慕容尚宫不再说话。   赵端看了一眼慕容尚宫的侧脸,片刻后背着小手:“好吧,我也不是信这个,我就是好奇。”   慕容尚宫垂眸。   一行人不再说话,赵端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策等人更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行人眼看就要进门了,赵端站在门口,领着裙子的手放了下来,轻盈的布料宛若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其实我是用来挡灾的是不是。”   慕容尚宫脚步一顿,偏偏此刻手中的灯笼却在此刻熄灭,只剩下门口的两盏微弱的灯笼照在两人脸上,显得所有人的面容都阴晦不安。   “所以我才叫端,因为我是用来挡赵佶灾祸的。”   “所以我从来都不在玉牒上,因为本来就没有人希望我活着。”   “所以九哥听说这个传言才会如此激动,因为,他不想我死。”   赵端的声音不由顿了顿,这才勉强说出口,可脑海中思路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晰。   “所以尚宫跟着我出宫,是有人不想我死,是吗?”赵端声音跟着低了下来,突然伸手摸着手腕上的珍珠链子,艰涩说道,“是她吗?”   那个被她利用了很多次,却从不曾见过的姐姐,韦贵妃。   当日,赵构还小。   能为一个婴儿如此打算的,除了自己的生母别无他人。   所以一个寻常家庭出生的妃子能求的,也只能是同样在内廷的女官。   原主最开始的命运竟然被一句莫名的谶语所裹挟,当真是可笑。   慕容攻玉侧首,看着小娘子茫然不安的样子。   ——怪不得只要赵端说起姐姐,不论什么事情赵构都会纵容。   这位生母,应该是极好的人。   赵端却回过神来,呲笑一声,满是不屑:“那个死老头被抓,真是活该啊!”   ——就知道欺负无能为力的小孩妇孺,真不要脸啊。   ————   公主去川陕的是事情很快就定下了,只是时间定在了七月。   政令一处,朝野震惊,因为是内廷下得内诏。   一个当事人张浚被拉去平叛了,所以没法被人骚扰。   一个当事人身处内廷,且胆子很大,凶狠恶煞,所以也没人敢骚扰。   都堂的折子是络绎不绝被送进来,奈何官家按下不看,宰执们见皇帝态度坚决,也都装死不说话。   所以这件还争论许久的事情,终于落下帷幕。   “为什么要这么晚啊?”王大女得知消息后不悦。   赵端摸了摸下巴,突然看向大女:“你有没有觉得,你缺了点什么?”   王大女迷茫,摸了摸肚子:“吃饱了啊,今天吃了五个羊肉炊饼呢。”   赵端神神秘秘摇头,还伸手拍了拍大女的肚子:“不觉得缺了顶官帽吗?”   王大女震惊:“我真的能当官啊。”   “能啊,给你捧个大帽子来。”赵端哈哈大笑,伸手比划了一下帽子长长的翅膀。   王大女一听也跟着大笑,大言不惭:“我听说武将都想进枢密院,我也想……嗷嗷嗷嗷……”   李策的脚狠狠踩了踩王大女,随后笑说着:“尚宫怎么来了。”   原本还张狂得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人立马装死不说话了,鹌鹑一样相互依偎在一起。   慕容攻玉一看也跟着气笑了,但只当没听到刚才那些狂悖之语,只是平静说道:“官家明日打算启程前往江宁府,公主也该早些准备起来了。”   小鹌鹑嗯嗯两声。   大鹌鹑也跟着嗷呜两声。   慕容尚宫转身就走,只是片刻后突然扭头说道:“我朝武将只狄青一人进入枢密院。” 第242章 给大女接过活   十三日,赵构等人终于抵达江宁府,驻跸神霄宫。   本来江南东路转运副使李谟、黄敦书都因为之前的山水暴涨要被罢官,但是公主求情,认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事为本才是最重要的,这两人才幸免于难。   但众所皆知,这件事情也不小,肯定也是要有人背锅,所以中大夫、提点刑狱公事姚舜明因未迎接圣驾,被降官两级,算是把这事画上一个圆满句号了。   一行人下榻没多久,一切朝政工作开始开展。   赵构有心凝聚朝政,就对近臣们说“建康之地古称名都,改江宁府为建康府。”,没多久就御笔亲自写下‘建康府’三字。   介于目前两国形式,朝廷一边让人举荐大金通问使,一边开始让龙图阁待制、沿江措置使陈彦文任徽猷阁直学士、都大提领水军、措置江浙防托事务。   此刻赵构正忙着处理这个事情,赵端则开始和发运副使叶焕一起督促把浙西所籴米的四十万斛运往东京,供应留守司支用。   ——东京已经要断粮了。   赵端对于这个情况很是着急。   汴京现在还在坚守,岳飞一直在济南府附近和金军鏖战,若是断了粮食,汴京的局势不得不回缩,这对之后赵端去川陕会造成很大的威胁。   “汴京的粮食供应依赖以汴河为核心的漕运,但现在汴河、惠民河、广济河等主要运河堤坝早已溃,而且河道淤塞,河水干浅,漕运船只被阻滞,根本不能前行。”发运副使叶焕神色犹豫。   这事赵端早就知道了,因为小结巴家在北地的业务已经全部撤回来了,开始专心搞海运了。   “而且目前金军目前占据了宿州、泗州等人,切断了江南至汴京的水运通道。”这是被吕颐浩甩过来的吕摭,美其名曰锻炼锻炼。   赵端皱眉:“怎么就占据了,本地州县可有阻止驱赶?”   “之前金军退回泗州时淮阴没有县令,县吏孙晟代理县事,听说当时洪泽闸有大小官船一千余艘均未取走,孙晟想收归衙门,但洪泽闸守军罗成等人不服,与部下董青等人率领舟船进犯淮阴,孙晟怕了,目前这一带都是叛军。”吕摭解释道。   赵端并没有被这事吓住,只是沉吟片刻后问道:“韩世忠在沭阳战败时,不是有很多溃兵残留,之前让他去收拾?没顺道把这事收拾好?”   吕摭不说话了。   韩世忠应该是目前所有行在将军中和公主关系最好的,大家也不敢胡乱开口。   “把韩世忠叫来。”赵端一看就知道大概是韩世忠又开始趋利避害,只想干点简单活的毛病又犯了,火气很大。   “韩将军去扫荡苗刘两人的残余势力了。”尚书司勋员外郎赵鼎讪讪说道。   “护国夫人呢?”赵端继续说道,“把她叫来。”   前几日皇帝大赏之前勤王的功臣,皇帝派遣使者赐予韩世忠金盒,且亲笔书写“忠勇”二字,作为其旗帜标识;又封其妻子梁氏为护国夫人,夸梁夫人有‘智略之优,无愧前史’,还赐予宫中俸禄以示宠爱。   没多久梁钰就匆匆而来。   许是传话的人已经说过此事,她一来便直接说道:“当时淮阴附近确实有一原部下名叫李义,往来于宝应之间,部众数百人,后被将军招安,因为泗州当时并无主官,就会有一个代理县事,怕停留太久生事,就顺道去楚州和涟水军剿匪了。”   “我后面听说淮河一带,名叫邵青的五丈河舟师落草为寇,麾下有千人之多,后来聚集舟船往来,也为祸泗州,为何没有一并处理了。”赵端质问道。   “等将军知道此事时,那罗成已经被邵青击败,却也斌没有占据泗州,后又接到了公主的信件,便匆匆往扬州去了。”梁钰小心翼翼解释道。   赵端坐在上首不语,一群人便也跟着屏息沉默。   “韩将军这边有留下多少士兵?”赵端出声。   梁钰低眉顺眼:“八百,原是担心再出问题这才留下的,领兵之人就是之前的李义。”   赵端嗯了一声:“你马上带李义,去把邵青这伙人赶走,我回头让朝廷派个人过去接管河道附近的城池。”   赵鼎一听,连忙说道:“那个船只若是没用,也最好送回来,现在漕船不是被毁,就是被征为军用。”   他紧跟着解释道:“都说‘纲运不通,漕臣失职’,之前发运使梁扬祖就因为‘前为发运使,所至无状’被大臣弹劾,所以我们现在的船只也是非常紧缺的。”   “只担心人不多,若是邵青据城而守,难以攻下。”梁钰谨慎说道。   赵端沉吟片刻:“强攻自然不行,我们人数不多,且并无将帅,我会让大女跟着你去,她与战术上颇有天赋,正好单独历练一下。”   “那朝廷那边?”梁钰犹豫问道。   “我自会去说,不必担心,你且去收拾收拾。”赵端把人打发走,让看向身边的一群人,“还有问题只管说,抓紧时间解决了。”   “现在山东大饥,民聚为盗,担心路上会被劫持,根本运不上去啊。”   “但是押送的人一多,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都是很大的损耗,估计都要过半了。”   “也不知汴京的情况,也不知金军的情况,一路上情况太多了。”   赵端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眼花缭乱。   “周边州县能不能供应。”赵端顿了顿,“之前不是都能供应嘛?”   “各地粮食也很紧缺啊。”中书舍人周望委婉说道。   赵端了然,估计是供应时间过久了,汴京那边又出了问题,再加上南面不稳,周边州县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不想供了。   “知道了,你们先去把粮食都清点好。”她临走前说道,“账本一定要做好,我会检查的。”   赵端作为一个领导还是很合格的,非常积极沟通事情。   她先是找最高领导赵构讲了工作的难处。   “疏通河道是迟早要做的事情。”赵端强调着,“河运可是大事。”   “那要好多钱。”赵构为难搓手。   赵端一顿,沉重说道:“那好吧,先记着,下次再说。”   “那我们先把我们周边的盗匪和金军都赶走。”赵端又说,“泗州,我打算让梁钰带着韩世忠留下的八百人,再让王大女跟着,先把周边都扫空,也免得下次来威胁我们。”   “那不是也要很多钱。”赵构又开始搓手。   赵端和他对视一眼。   赵构无辜:“支出很紧张啊。”   赵端立马哼哼两声。   “等会你去都堂问问就是。”赵构开始甩锅,“我可不会骗你。”   赵端撸起袖子:“别以为我没有会算账的人。”   所以等吕颐浩、吕好问和李邴、滕康觉得外面很热闹的时候,就听说是公主来了。   这里面除了李邴没有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公主打过交道外,其余三人都齐齐跳了跳眼皮子。   “怎么又惹来这个灾星了?”吕好问掐指一算,脸色微变,“不好,怕是钱的问题。”   吕颐浩一听这事,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架子也不摆了,卷起几本奏疏就紧跟着说道:“说起来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张浚被薛庆抓了,我去处理一下这个事情,真是糟心啊。”   “最近有几份调任还没处理好,我去问问官家。”滕康也是真怕了这位公主,头也不回就跑了。   那李邴也是个滑头,一看情况不对也想开溜,奈何被吕好问一把抓住,皮笑肉不笑:“说起来你还未见过公主,正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所以等赵端来的时候,就先和吕好问超绝不经意对视一眼。   吕好问自认跟公主打过近三年交道,那可真是公主一眨眼就能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怎么就你们两人?”赵端不找茬时,态度还是非常可亲的,说话客客气气,非常体贴。   吕好问面无表情说道:“都办事去了。”   “哦。”赵端背着小手溜达进来,站在这间小小都堂中,唏嘘说道,“这里也太小了,等入夏了怕是热得厉害。”   李邴悄悄看了眼站在正中的公主,之前在苗刘之变时,是见过公主反应迅速地写了最关键的纸条,只是后来公主先被抓走了,官家也随后被软禁,再听到消息就是公主夜闯官家所在的显忠寺的事情。   都说公主不好相处,今日一看不是很好相处嘛。   ——多体贴和气啊。   “之前听闻在杭州时,你不顾其议面斥苗刘两人,后来和张守两人分草百官章奏,三奏三答,还有太后手诏与复辟赦文,都是一日就写完的。”赵端一眼就抓住了两人中的突破口。   李邴一听便跟着谦虚说道:“承蒙公主盛赞。”   赵端笑:“听闻你之前作为翰林学士时,负责起草诏令,专门负责北方用兵时的酬功第赏文书,从未有过纠纷。”   李邴立马警觉。   一般来说,有人拉着你忆往昔,后面十有八九是打算拉你跳坑的。   李邴便四两拨千斤说道:“多亏了同僚们的帮忙。”   “同僚间就是要互帮互助啊。”谁知赵端并没有纠缠此事,立马扭头,去看吕好问,“是吧?吕相公。”   吕好问越发警觉,谨慎不肯多言:“自然。”   “如今来到建康府,却总是想起和朱相公智斗刘苗两人的事情。”赵端话锋又转,叹气,“若非有他,这次苗刘之事何以如此平安落地。”   “若是公主能为朱相公美言几句?”李邴立刻上了台阶说道。   吕好问看了一眼李邴,不吭声。   “如今北地的情况不好,江南西路也需要人主持大局。”赵端话锋又转,笑问道,“若是朱相公能安抚好洪州也是极好的。”   李邴有些惋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失望。   他和朱胜非关系不错,都是南渡之后的主战派,若是朱胜非能回来,他在这里的位置就会更舒服一些。   吕颐浩是主守之人,性格保守强势。   吕好问倒是有进去之心,只是行事谨慎。   他作为激进的主战派,在这里孤掌难鸣。   张浚则是一心西进,瞧着过于冒险激进。   赵端几句话的时候就试探出这人的秉性,脸上笑容便跟着加深起来:“朝廷还想要稳住汴京的战局,只是现在汴京粮食断绝,想要运输粮食上去,不知诸位可有听说过。”   两人齐齐点头,汴京的事情大都是重要事,宰执们大都会仔细研读。   “现在泗州、楚州等地金军流窜,盗匪横行,不仅挡了运输粮食的路,还很容易和北面的金军勾连,我已劝说皇帝,立刻调韩世忠等人回来,先把淮南东路这一代扫除干净。”赵端认真激昂说道。   吕好问惊得瞪大眼睛。   李邴却是眼睛一亮。   “故而今日来,想要你们起草诏书,把诸位大将都叫回来,直接北上。”年轻的小公主此话一出,活脱脱一个激进狂热的战争分子。   吕好问想也不想就说道:“不可,如今苗刘不知去向,残兵四处流窜,若是不处理干净,担心之后会在我们后面生乱。”   赵端不高兴:“不过是区区盗匪,让沿途州县剿灭就是。”   李邴一听,大脑也跟着冷静几分:“州县未必有得力的士兵。”   赵端抱臂一脸不高兴。   吕好问一看公主生气了,便柔声说道:“粮食北运现在确实有难度,不如先给汴京周边发信,让他们先支援一二,等诸位将军平叛回来再仔细商量。”   赵端不语,只是哼哼两声:“你说李渊当初怎么不等匈奴打到长安,再慢吞吞转头让李世民去收复太原啊。”   吕好问气笑了:“公主最近读书了啊,都开始读唐史了。”   “是啊,还想着当初大家都等谈和呢?都从汴京等到扬州了,怎么还没消息啊……”公主杀人诛心的水平可是无人能及。   吕好问和李邴齐齐变了脸色。   “周边早已不供给给汴京了,岳飞还在济南府和金军拉扯呢,难道就这么拖人家后腿。”赵端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吕好问一听也跟着为难,直言不讳:“岁入不足千万缗,实在是没有钱啊,如今兵食之费,无从出,若是再敛于民,民已重困,朝廷早无半岁储备,就算说给汴京这么多粮食,到时候能给到一半就算是大家尽力了。”   “是啊,财用不足啊。”李邴也紧跟着劝道。   赵端眉头紧皱,最后勉为其难说道:“行吧,那就先把泗州附近的盗匪赶走吧,听说泗州有数千船只呢,都在贼人手里这多可惜。”   “没有人!”吕好问又表示反对。   谁知道赵端这次并不生气,反而笑眯眯说道:“大家也都没钱,硬打有什么意思,梁夫人手中有八百,我再把大女拍过去,我们智取。”   吕好问沉默了,盯着公主看。   ——好一个声东击西啊。   ——真是长大了啊。   “公主就是因为这是来的吧。”吕好问咬牙切齿问道。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也是和诸位同僚互帮互助,相互体谅嘛。”   “那个大女?”李邴也琢磨点意思出来了,但更多的是好奇,“是那个很厉害的女使嘛。”   赵端眼睛一亮:“是她呢!”   “早就听闻是个猛将了!”李邴摸着胡子,颇为赞赏。   赵端顺势叹气:“是啊,前朝都有个平阳公主的娘子军,如今大女也是这般人物,可惜了,得不到一个将军头衔。”   李邴失态,吓得抓下一根胡须来,一脸惊恐地看向公主。   总所皆知,前朝对于本朝,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本朝公主映射本朝不如前朝,真是好大一个篓子啊。   屋内安静的没人敢接话。   “这次要是她靠八百拿下泗州等地,朝廷也该仔细考量王大女的功绩了。”赵端意味深长笑说着。 第243章 撸起袖子就是干   大女出发前很是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出行执行公干呢。   方姑姑正在抓紧时间给她修改盔甲,几个月的时间,大女又长高长壮了,甲片要给她及时补上,免得太过拥挤。   周岚忙着给她保养武器,刀枪都要上油,裹上麻绳,这样使用起来会更趁手。   李策等人则给人准备衣物,也不知要去多久,夏装也要准备起来,个子长高不少,都要开始放量。   “多危险啊!”周岚缠好刀柄,嘟囔着,“怎么让她一个人出门啊,那韩世忠这么张狂,手下人能好相处,可别是个祸害人的性子。”   “总是要锻炼锻炼的。”杨雯华安慰道,但也有点担心,“不如选几个侍卫跟着,那个李义瞧着不安分,可别耽误事情。”   方姑姑冷笑:“李义糊不糊涂不重要,梁钰不糊涂就行,当初韩世忠手下逼死一个谏官,要不是公主出面,可不是降一级,挨几句骂能解决的。”   “那梁钰能控制李义吗?”李策不解问道,“梁钰是不是也没单独带兵过。”   屋外,张三正在和王大女说话。   “不可冲动。”   “哦。”   “不可吝啬。”   “嗯。”   “同吃共苦。”   “好。”   张三叮嘱了三句也不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平静说道:“注意安全。”   “行!”   王大女显然是全部人中最开心雀跃的。   ——被委以重任啦!   ——我超厉害的!   “这次就八百人,能够吗?”杨文也有些担忧,“听说那邵青已有万人之众了。”   王大女手一挥儿,意气扬扬:“八百就把八百,我听说书的人说过了,有个人八百打十万呢。”   杨文失笑:“就记这些记得牢。”   “公主呢?”王大女回过神来,终于发现有人不在了。   “说是给你准备东西了。”张三解释道。   话音刚落,就看到公主兴冲冲抱着一盒东西走来,瞧着还颇为重,抱在怀里很是吃力。   张三上前把东西接过来,一掂量就有些吃惊,侧首看了一眼公主。   “那日杨惟忠送来的弓箭倒也提醒我了,你射箭很出色,就是一直缺一把好弓,这是我找人抓紧给你做的。”赵端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炫耀着,“你看看,二石的力气呢,真大呢,一看就是未来的大将军!”   王大女大吃一惊,就连杨文等人也好奇凑过来。   这是一把看似很普通的,通体黑漆的弓,四尺五寸长的弓身。   弓身光泽细腻,内侧贴着两片打磨得薄如蝉翼的水牛角,顺着弓干的弧度弯出柔劲的曲线,外侧缠满细细的牛筋,用鹿胶层层粘牢,再裹上一层黄桦皮,纹理细密如织,边缘还涂上黑漆防潮,   “好弓。”王大女大喜,握在手中,入手服帖紧实,一看就是特意打招的弓箭,不是路上随便买的,还需要磨合一二。   “这箭也很好啊。”杨文羡慕说道。   配套的箭是二尺八寸的杨木通杆,笔直无节,尾部粘了三片金雕飞羽,均匀排布,羽轴坚挺,羽片光滑得像缎子。   箭镞则是的铁铸的破甲锥,三棱形的锋刃淬过火,闪着冷冽的光,脊部加厚,似嫩穿透重甲。   “你回头拿着这把弓给我扬名立万来!”赵端大笑着,眼睛格外明亮,满是得意和高兴。   王大女也不谦虚,握紧弓,用力晃了晃:“行,扬名立万!”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起来。   杨文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便是少有言语的张三也温柔地看着大女。   “这么狂嘛。”周岚脑袋伸出来看着,感慨道。   ————   大女等人走的时候悄无声息,也就几个人察觉出不对劲,只是一打听却又打听不出什么。   “两个女人领兵,真的行吗?”保守的吕颐浩有点打退堂鼓,“可别闹出笑话来。”   吕好问作为一个直面过战场,且完完全全见识过王大女本事的人则非常自信:“王大女不一样,她,真的有几分本事的。”   “只是可惜了,若是郎君,只怕要和那岳飞一样早早崭露锋芒了。”李邴感慨了一句。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反而是平日里总是骂王大女的吕好问有点不舒服了:“大女是不是郎君都不耽误她的本事,当日河阳之战,她可是一个人杀穿右翼的,把所有溃军都整合起来,那岳飞有这么厉害吗。”   吕颐浩故意刺道:“听闻那王大女跟着吕公读书,到现在千字文都没写完吧。”   一说起这事,被深深挫败的吕好问就黑了脸,毫无顾忌地大骂道:“蠢货一个,满脑子就是打仗,光长个子不长脑。”   ——我好歹是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家,怎么有这个不识字的徒弟。   ——丢脸,真丢脸!!   吕颐浩得意一笑,非常满意。   ——就是见不得吕好问那种好像和公主很熟稔的样子。   ——我和公主一起修城墙,一起挨骂,你有吗!   两位吕公总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有一些争执,旁观的大家也不敢胡乱开口,便也含含糊糊低头,装没看见。   不远处,一直不语的滕康抬眸,冷不丁问着诸位同僚:“要是大胜了,还真封官不成?”   ————   那边赵端无心关心都堂内诸位的小九九,因为她在听说张浚在高邮被叛军抓了后,急得准备开始招人去救他,但很快又听闻消息说他回来了。   “薛庆占据高邮后,兵力达到数万人,归附者也日益增多。这些人无所隶属,很容易被人蛊惑发生叛乱,这才前往招降。”张浚慢条斯理解释道。   “但想来他们早有归附之意,等微臣渡江进入薛庆营垒后,出示黄榜,宣示朝廷恩意,薛庆便十分感动折服,叩拜两次表示归顺。”   赵端不解问道:“那真州的守臣怎么说你被抓了?”   张浚无奈苦笑:“那薛庆想要谋求厚赏,于是留我三日,那大营垒造的颇为严密,消息传不出去,这才有了这个误会。”   赵端点头:“行吧,我还以为你被抓了,九哥已经给让王燮任淮南招抚使,打算去捞你呢。”   赵构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复任知枢密院事吧,你也辛苦了,休息休息。”   谁知张浚严肃说道:“高邮之行,仅依仗忠信,虽未如传闻那般被擒,但身为大臣,轻举妄动有损威严,罪责莫大,如何能再任知枢密院事。”   赵构笑说着:“高风动君子,属意种蠡臣,不必推迟了,去吧。”   张浚这才下跪谢恩,只是起身时又说道:“此次出行中,御营使司主管机宜文字、承直郎任贶到高邮后遭遇叛贼追击,不幸坠马而死。”   赵构神色微动,叹气说道:“我记得是个从南京跟来的老人了,抚恤其家属,录用其子任仲全为忠州文学。”   张浚离开没多久,滕康便跟着来汇报了。   “苗傅刘正彦不知去向,但苗翊等人已经全部被抓,叛乱被全部擒获,请下令诏诸将撤军回朝。”   赵构对此很紧张:“那苗傅刘正彦到底哪里去了,如此搜寻都不见踪影?”   滕康也很疑惑:“不知是死是活,如今既不见人又不见尸,确实令人疑惑。”   赵构担忧:“只担心他们还有别的事情?”   “直接对外说抓到了,找个面容相似的囚犯推出去一同杀了,今后再有人叫这两个名字,也不过是假冒狂悖之徒。”滕康如实说道。   赵构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朝廷有意重新改铸虎符。”滕康又说道,“形制为铜制,刻有文字,从中剖开左右两半,右半由朝廷保管,左半授予将领或地方长官,合符后方可调兵。”   赵构便也同意了。   赵端好奇:“虎符不就是一只老虎样子的东西,万一有人假冒怎么办?而且若是情况紧急,这般调动也太耽误事情了。”   滕康一五一十解释道:“各地虎符姿态各异,刻铭、等级皆不相同,没调动一个区域的样子都不相同,具体样式只有朝廷才有,若是碰到紧急情况,也可现行调兵。”   “回头给你看看就是。”赵构笑说着。   “行。”赵端爽快应下。   滕康眉眼微动,却没有开口。   公主的功课不重,但碍于公主不爱读书,也坐不住,以至于官家时时刻刻,无时无刻,不得不把人带在身边才能一日勉强练几个字,督促她学几页。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赵构忧心忡忡走到她边上,看着她的功课直叹气,“学者,治乱之轨仪,前唐唐太宗自言‘少小以来,颇爱读书,好作文章,至于今四十余年,书读万卷,政事之暇,未尝废卷。’。”   赵端呐呐捏紧毛笔:“知道了,知道了,在学了,在学了。”   “太祖言‘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你不好好读书,胸中无墨,回头去了陕西被人哄骗了怎么办?”赵构笑着扶了扶小娘子的发簪,“你是个有大志气的人,不能折在这一步啊。”   “知道了,学的很认真的。”赵端大声嘟囔着,“你别拿你和我比啊。”   赵构挑眉:“那你要和谁比?”   赵端大声说道:“王大女啊!”   按道理,她的水平本来就是和王大女一个水平线的。   ——都是文盲水平。   赵构气笑了,点了点妹妹的脑袋:“没出息。”   赵端忍不住强调着:“我真的很有进步了。”   那些没有标点的文言文书籍,她一开始从哪一行开始看都不知道,现在勉强能囫囵吞枣看一遍了,   这是这样的进步,这群古代人不认啊!   她也很委屈啊。   但读书这事,赵端不得不承认,赵构实在是个优等生,什么书看一遍就能大致复述出来,而且文化造诣非常高,写字作画,她这个外行人都能品鉴点滋味来。   “你说这两人能跑哪里去?”赵构也不强求公主的学业了,坐会自己的位置,一眼就看到关于苗刘两人的奏疏,有些担忧,“总担心还会有其他事情。”   “不知道的。”练字的赵端捏紧毛笔,理直气壮说道。   ————   六月初一   升盱眙县为盱眙军。   同时,宣武军节度使、东京留守郭郭仲荀兼宣抚处置副使,节制淮南、京东西路。   同日,王大女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泗州,生擒所有叛军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算算日子,不是一日时间就拿下了?”李邴震惊说道。   吕好问有点得意,自己这个徒弟虽然在读书方面非常拿不出手,但在打战之事上,那可是少有人及。   “还行吧,大女素来喜欢冲锋陷阵的。”他故作矜持地说道。   吕颐浩仔仔细细看完战报,随后不可置信的咂舌:“那王大女竟敢孤身入城,还能直接在数百护卫之下直接生擒邵青。”   “大女这脾气,就是急,说不得。”吕好问摸着胡子,故作批评地先骂道,“现在都做主帅了,可是要慎重一些的,回头定要好好骂骂她。”   吕颐浩看了一眼得意的吕好问,撇了撇嘴。   ——得意什么?   ——靠徒弟的老菜帮一个。   “让人送去犒赏,再看看楚州的情况吧。”最后吕颐浩拍板说道。   “楚州现在的守城是谁?”滕康问道。   “贾敦诗。”吕好问说道。   ————   “是因为贾敦诗投金,我才打他的。”   此话一出,营帐内众人都非常吃惊。   贾敦诗乃是楚州的通判权州事,说这话的是遥郡防御使耿坚。   梁钰沉吟片刻:“何出此言?”   “人人都是如此说的。”目前是泗州都大捉杀使马进如是说道。   说起来这人也是个熟人,原是李成的部下,只是后来李成在公主南下时被诱抓后,只是后来兀术突然出现,这人也不知动向。   他手下的队伍,一部分被公主拿走给折彦质,另外一部分则被马进收纳,很快就成了江淮地区最具影响力的流寇首领,自号‘马天王’。   五月,他从山东抵达泗上,接受招抚。   梁钰皱眉:“也就是说这都是人云亦云。”   “难道人人都说还能作假不成。”马进瞪眼,如是说道。   梁钰也是混迹军营的人,丝毫不惧,只是冷笑一声:“人云亦云之事,如何能如此粗鲁对待朝廷命官,如今你们擅自兴兵,名义上是勤王,实则为盗,还敢执迷不悟。”   马进也是个混不吝,直接骂道:“你们一群女人带的兵,还敢质疑上我了。”   梁钰脸色大变,上首的王大女却格外冷静,冷笑一声:“再敢胡咧咧,我就把你的牙一颗颗掰下来。”   要说能让马进稍微畏惧一些的,也就最上方的这个突然出现的王大女。   前日竟在众多亲卫保护中,三招拿下邵青,且大摇大摆带着人平安泗州,惊骇所有观望的带兵之人。   据说当日直接杀了十人,重伤了三十人,轻伤更是不计其数,自己却只沾了点别人的血,毫发无损。   “行了,下去吧。”王大女随口说道,“这事我问问公主去。”   马进一听公主的名字,眼珠子就滴溜溜转了转。   梁钰有些厌恶。   这些被招安的盗匪实在太多自己的小心思,也难怪朝廷放心不下。   等人走后,梁钰直言:“瞧着只是想把楚州握在自己手里。”   王大女掏出怀里的炊饼嗯了一声。   “如今淮河两岸,贼盗惊人,若是这些叛贼联合,只担心会成为一个大祸害。”李义说道。   王大女继续吃饼,要不是这群人突然传进来,她此刻应该在吃饭才是。   “那楚州如何处理,高邮的薛庆已经被张相公劝降,但这些人总是一点不合心意就开始为祸百姓,只恨无力全部收拾。”   王大女吃完了两张饼,这才稍微回过神来,想了想说道:“不碍事,都杀了就是。”   “可我们就八百人?!”李义震惊说道。   “别人八百打十万都打赢了,我八百打几个盗匪有什么难的。”王大女不甚在意,甚至颇为自信满满,摸着手边的弓箭,“且看我的就是。”   李义犹豫,看了一眼梁钰。   梁钰很清楚自己这次来可不是做主帅的。   公主有心让自己的侍女立功,她自然是要一力配合的。   武将太需要在朝廷上寻找依靠的。   现在的朝廷,哪有比公主更好的靠山。   能解决事情,也能扛事,更能给你机会,可不是最好的领导。   “王女使若是需要,只管吩咐就是。”故而,她笑说着。   ————   赵端一大早就被一阵雷声惊醒。   “怎么一直下雨,都七.八天了。”她推开窗户,看着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六月的雨水不再冰冷,只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水汽,闻久了,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水里泡着一样。   “朝廷上都是议论纷纷,九哥昨日也担心是不是‘下方有阴谋或百姓有怨恨’,让辅臣出谋划策,结果吕颐浩这些人一听就开始请罪,说不如把自己罢免了,真是闹腾啊。”   其实这事也是宰执甩锅的一个手段,但赵端看多了只觉得腻歪。   君臣非得拉扯一会儿,才能体现出君臣和的特性,让天下人称赞一二。   慕容尚宫笑说着:“这不是一贯的流程。”   “没意思。”赵端背着小手,晃晃悠悠回去做下,“今日要召集郎官以上官员前往都堂,指陈朝政过失,我等会去看看热闹。”   慕容尚宫笑说着:“那可多备几杯浓茶了。”   赵端一听也有道理,但很快她就明白慕容尚宫这个建议有多正确。   “为什么罢除王安石配享神宗庙庭。”听了一耳朵之乎者也的赵端在晕晕乎乎间,突然敏锐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立马喝了一口浓茶醒醒神,准备开始战斗了。   “杀蔡京党羽就杀蔡京党羽,迁怒王安石做什么,人是神宗选的,你这是对神宗不敬!!” 第244章 给你们来个大的   此话一出,别说提出建议的司勋员外郎赵鼎,就连赵构也惊得脸色都变了。   一侧的吕好问反而眉心微动,悄悄看了眼气势汹汹的公主。   想起来,都想起来了。   ——这位主,非常推崇王安石。   赵构无奈说道:“何来牵连到神宗,今日不过是各抒己见,兼听智广,朝廷自有决断,何须你来反驳,再者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这点无可厚非。”   赵端也明白现在王安石风评不好,毕竟皇帝总不会有错,但结果就是有两位皇帝被抓了,大家只能开始甩锅,甩来甩去,这锅就扣在王安石脑门上。   如今为王安石说话是需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的。   赵端哦了一声,却并未打算终止话题,反而大胆开口:“进士是仁宗选的,宰相是神宗给的,后续哲宗,太上皇都非常认同其富国强兵的说法,若是神宗还能说被蒙蔽,那后面两位呢,总不能人死了还能骗人吧。”   都堂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开口。   “章惇,蔡京之流巧言令色,这才蒙蔽了官家,难道公主也推崇王安石?”年轻的赵鼎大胆表示质疑。   赵端挑眉,质问道:“所以当时的所有大臣都如此无用,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一个个都劝诫无力,以至于皇帝被骗得团团转。”   介于公主拉出了太多无法得罪的人,赵鼎只能含糊说道:“这些大臣也是强烈反对的。”   赵端冷笑:“神宗二十岁继位,已经是一个自己想法的皇帝,胸怀革除积弊、恢复汉唐疆域的抱负,可不是你口中王安石说两句就上钩的人,你是在看不起神宗嘛。”   赵鼎一听,冒出一脑门冷汗,直接下跪请罪了。   宰执们也没想到公主的帽子扣得这么大,一个个也都变了脸色,连连请罪。   赵构怕事情闹大,就先把人赶走,吕颐浩便索性带着所有人都离开。   “今日这一吓唬,以后他们再也不敢说话了。”赵构难得有些严肃说道,“这是论政,就是要他们畅所欲言,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还抬出了祖宗恫吓他们。”   赵端不解:“那今日说的话,一旦形成奏疏,朝廷会推行吗?”   赵构沉默。   “所以之前他们说那些废话的时候,我都忍了。”赵端无所谓说道,“但想要裹挟自己的私心不行。”   她其实明白赵构心中的不安,想借下雨之事团结朝廷,所以才开了这个检讨会。   但这些人给出的建议都非常官方,想来也是为了表明的态度,不过是走一个流程。   比如张守就讲修养德行的事情。   中书舍人季陵指出端正自身、修正政事的要求,点了点将帅的权力过于强盛的问题。   吏部侍郎刘珏则需要皇帝遵守孝悌。   这些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需要皇帝洁身自好,不过是走走流程,表达皇帝对自身的严格要求。   就赵鼎这个二愣子突然跳出来大喊‘我要反王安石’,突然把这个爱与和平的朝廷氛围拉偏了。   赵端早就不是懵懵懂懂的政治白痴,在这话出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巍然不动,这不得不让她警觉。   ——也许这是一场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发难。   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他们还在拉着党政之争下水,企图在脆弱的朝廷中占据主导地步。   不论这些人最后的目的是什么,这样的行为让盘踞高位,开始用上位者思考的赵端无法忍受。   赵构难得没有笑意地看向赵端:“你为王安石翻案,可知后果是什么?”   赵端很明白这话的警告意思。   北宋覆灭肯定是要找人背锅的,皇帝总不能让自己亲爹赵佶来背锅,这对南宋的续存也非常不利,所以蔡京就成了主要被谴责的人,可蔡京再大的名气也抵不过这个错误,自然还是再往上找,王安石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做事越多,越容易挨骂,似乎是不变的铁律。   “我当然知道。”赵端完全没有被吓唬到,只是看向和他在此刻是统一战线的赵构,神色平静,“只是九哥还想要看到新旧党争的历史积怨再一次重复吗?”   赵构盯着公主看了好一会儿,许久之后无奈叹气:“就是想着不想重蹈覆辙,只有彻底消灭其中一党,才能彻底平息。”   赵端了然,原来今日这出双簧应该是君臣都心知肚明的。   这确实是最快速的一个办法,朝廷在急剧震荡中想要稳住局面,内部就要团结一致,可宋朝廷的党政已经推演了近百年,很难团结一致,此刻皇帝需要保其一,以顾全局。   元祐党人的格物致知、正心诚意的传统纲常伦理的儒学是最简单快速的。   “朝廷需要稳定。”赵构柔声宽慰道,甚至还有几分洞察人心的坦诚,“王安石也许自有他的厉害之处,强兵富国的政策也许真的有用,只是如今却不合时宜了。”   赵端看了他一眼,捏着手指叹了一口气。   “不过那赵鼎说话也太难听了,那王介甫到底是神宗挑选出的神童,你也是为了维护祖宗颜面,自然也不需要去道歉。”赵构以为她拉不下来脸,便笑着宽慰道。   赵端哼哼两声,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赵构眉心微动。   “朝廷党争如何能延续近百年,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被裹挟。”赵端抱起手臂,挑剔说道,“用谁,不用谁的本事,难道不是在九哥自己手里吗,祖宗之法,说到底是谁的祖宗。”   赵构眉心微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妹妹。   “作为大臣,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才是朝廷最需要的人才。”年轻的公主赵端挑眉,神色张扬。   ————   屋外   吕颐浩笼着袖子站在台阶下,张守等人神色颇为焦虑,赵鼎更是紧张地一直捏着袖子,时不时去看紧闭的大门。   “舜徒教导公主几年,可知是何人在公主面前提及过王安石这等奸佞之人。”吕颐浩故作担忧的问道。   一直笼着袖子装死的吕好问眉眼不抬,淡淡说道:“公主自来就喜欢在民间走动,许是哪里听闻了。”   “公主乃是宗亲,也该学正统儒学,修身养性才是,如何能和外面那些三教九流随意说话,平白带坏了公主。”张守直言道,“您身为公主老师,理应好好教导公主。”   吕好问嗤笑:“你也知道我只是公主老师,如何能强硬对待公主,公主并非稚儿,性格豁达,才学聪慧,喜爱兼听,我又如何阻拦,若是真拦了,只怕是有人又要骂我魅惑主上,堵塞言路了。”   吕颐浩微微侧首,第一次仔细打量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虽然两人都姓吕,但却毫无关系,吕颐浩父辈中最高的官位不过是元丰间为祁州司法参军,在宋朝这种看重家族的背景下,可以说是最普通的寒门学子。   但吕好问不同,他的祖父乃是大名鼎鼎的吕公著,和司马光、文彦博等同为元祐更化的核心人物,属于旧党领袖;父亲吕希哲也是元祐时期的官员,恪守旧党理念。这种家世背景,让吕好问天然被视作元祐党人后裔。崇宁年间推行的元祐党籍碑,吕家作为旧党世家,吕好问也因此受到牵连,长期不得重用。   因此,谁也没有怀疑过这位吕家旧人的立场。   但吕颐浩却敏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如今抗金才是大事。”吕好问平静说道。   “那更要安内了。”赵鼎直言。   吕好问抬眸,神色淡淡地扫过面前的中年人,却又带着一丝寻常难以逾越的疏离和警告。   “听闻你曾师从邵伯温门下,你老师以学行起元祐,以名节居绍圣,以言废于崇宁,一生醇儒硕学,清节自守,你也该秉承‘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尽心尽性以知天,存心养性以事天’之操守。”   吕好问作为煊赫的官宦世家子弟,本身又是学术大家,且是资历深厚的前辈,如此话语已经算是重话了。   不少人都沉默着低下头,不再言语。   吕颐浩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笼着袖子等屋内召唤。   没多久,公主就慢慢悠悠晃了出来了,见了人就笑眯眯的,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强势。   众人齐齐行礼,低眉顺眼,看不出刚才的争执。   赵端笑眯眯说道:“刚才大家各抒己见,是我年轻不知轻重,胡乱发言,还请诸位不要介意。”   吕颐浩眉心微动,但也只能上前一步说道:“赵员外郎不知轻重,顶撞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赵端看向赵鼎,和颜悦色:“之前给汴京筹集粮食时便发觉赵员外郎能力出众,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今日也不过是践行自己的职责罢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不少人都早早听说公主好说话,今日一见似乎更笃定了这个传言。   只要边上的吕好问越来越紧张了。   公主到底好不好说话先两说,但现在这一来就给人带高帽子的行为,十有八九是准备给你来一个大的。   “行了,都散了吧,等会我要去读书了。”   因为现在公主的课程是官家手把手教的,所以赵端这话也就意味着皇帝要走了。   众人看了一眼屋内,见官家不打算出来,便也依次散了。   屋内赵构还在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若是引起更大的纷争,只担心会物极必反。”   赵端不甚在意:“朝廷现在如此缺人,这些人还整天惦记着这些新旧之争,想要维护自己稀薄的利益,而不关注国家民生利益,早就该好好收拾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构一开始心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太缺人了!朝廷现在缺人到,知道是个能用的人都要薅过来用。   赵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真出事了,你就把我推出去,反正等张浚交代好工作,我就跑去川陕了,他们骂我,我也听不见了,九哥就假装和他们沆瀣一气,只管骂我。”   她说完还促狭地做了个鬼脸,越发显得没脸没皮。   赵构被赵端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架势气笑了:“真是没文化,什么成语都胡说上了。”   赵端咧嘴笑。   “那赵鼎任命什么职位好呢?”赵构转移话题。   赵端露齿一笑:“给个大的,安抚安抚这些人。”   ————   六月初四   赵鼎升了右司谏。   右司谏是谏院的核心官员,直接对皇帝负责,脱离门下省和中书省的管辖,虽为正七品,但职权远超其品级,是典型的“以小制大”的官员职位。   这个官选得好,必须要求是清流文官,一般以‘不阿附权贵’的品行最佳。   所以算大大表扬了一下赵鼎。   再是沉稳的人在听闻这个消息后都会笑开花来。   不少人都以为是赵鼎的那封奏疏起了效果,正打算纷纷跟进,彻底把新党人拉下来,但是很快下午就传来一个惊天噩耗。   皇帝再一次颁布罪己诏,讲明自己身上有“四失”,即昧经邦远图、昧戡难大略、无绥人之德、失驭臣之柄,明确天灾的归因都是在“朕躬不德、吏治腐败、党政横行”。   这一下算是彻底炸开锅,这说明皇帝并不打算清理新党,只是含糊把这次的大雨掩盖过去。   只是大臣们被打的措手不及的时候,公主那边也跟着发力。   原是之前很早的时候,公主接了一个任务是清理蔡京、王黼等人的余下资产,这事后来搞得没头没尾的,很大原因是后来公主开始盯上寺庙道观的土地,大肆清理登记造册,安置流民,以至于大家都没空管已经凉了的人,只关心自家门口的真正一亩三分地了。   现在公主突然旧事重提,说蔡京、王黼这些人是“假新法、祸百姓、误国家”,所以之前被清理出来的钱要回馈百姓,打算在城外振济救灾,还拉来不少官宦宗室娘子撑场面,其中还有不少扬州拍卖会的老熟人,一个个熟门熟路地揣着任务上门。   “百官言阙政,但言当下利弊,勿追祖宗旧事。”赵端和颜悦色说道,“祖宗有祖宗自己的想法,我们当下也有自己的任务。”   “若是能拨乱反正,也是最好的。”吕颐浩的次子,吕摭夫人故作随意地笑说着。   “若有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有的。”赵端四两拨千斤说道。   那夫人笑脸盈盈间抬眸打量了一下公主,便没有说下去,反而说起这次各家的趣事。   ——这位公主,有大主意。   “但是担心有违天意呢?”又有人开口试探道。   赵端眉心微动,反问道:“官家都下了罪己诏了,老天若还有问题,那应该是老天的问题了。”   众人惊骇。   天人感应硬是流传千年的说法,自然是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家表面上都格外敬畏上天。   “那一定是金军为祸惹怒上天呢,一群东北之地来的蛮夷,如何能杀我们子民,占据黄河以北的地区。”吕摭夫人缓和气氛,“等朝廷北伐,老天自然会看到的。”   赵端不语,依旧笑脸盈盈。   诸位带着任务来的夫人娘子们也都默契地转移话题。   一场为期十日的赈灾浩浩荡荡的在城门口开棚,周边被盗匪金军骚扰的百姓群情而至,一个个都想要吃一口饱饭。   赵端站在城墙上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对着身侧微服出巡的赵构说道:“九哥,南方百姓都沦落至此,不知北地手足又该如何。”   赵构注视着那一队队看不到头的百姓,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初八,朝廷下诏:自战乱兴起以来,忠义死节之家,令中书省、枢密院登记姓名,优加抚恤,寻访其子孙,量才录用。   紧接着又下诏:宗室从军担任统领、参谋者,一律赴阙朝见。   同日,赵端慢慢悠悠见了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后准备出门逛一逛,突然看到一个漂亮的中年文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一本正经朝着她走过来。   小孩穿着深蓝色的衣袍,肉嘟嘟的小脸板着,反而格外可爱。   赵端对于漂亮的人总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直到……这两人站在自己面前。   赵端吃惊:“找我?”   那文人瞧着情绪有些激动,只是盯着公主看。   周岚警觉上前,挡在公主面前,骂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还不自报家门。”   那文人这才回过神来,谦卑低头,拱手行礼:“在下越州山阴,陆宰。”   小孩稚气的声音紧跟着大人身边响起:“越州山阴,陆游。”   赵端猛地低头紧盯着奶团子,震惊到瞪大眼睛:“你,陆游?!” 第245章 名单   赵端肯定是认识陆游的。   但那个陆游是书本上凄苦悲凉的老年模样。   没说是个奶团子!   所以赵端弯腰,直接把人提溜起来,举到自己面前,和那双漆黑的大眼珠子四目相对,打算仔细看看这个历史名人。   ——三岁的陆游真软啊!   周边的人惊慌失措伸出来手来唯恐伤了公主/伤了小孩,反而是被提溜起来的小孩颇为镇定,只是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赵端的袖子,一本正经问道:“公主认识我?”   “笑一个。”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陆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赵端看着他小小年纪眉头紧皱,明明那么小的孩子应该还在家人的庇护下,但又似乎早早感知到时局的震荡,故而带着几分不似孩童的警觉。   性格敏感的小孩出生在一个纷杂多边的乱世。   可幸好,那个临死前写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放翁在此刻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赵端看着他笑了起来。   陆游盯着年轻的公主看,直到她笑了起来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公主笑起来真好看。   那边陆宰紧张伸手出来,唯恐公主把他儿子摔了。   赵端便把小孩塞到他爹回来:“小小年纪,来,笑一个。”   陆游依偎在他爹怀里,依旧不苟言笑,瞧着还是非常紧张,低着头不说话。   “今后多笑笑。”赵端便伸手磨平他眉心下意识的褶皱,笑说着。   长长的袖口垂落在身上,带着浅淡的香气,年幼的小孩通过这件华丽的衣服的缝隙看着面前奇奇怪怪的小娘子。   这就是一路上到处都能听闻的,名震天下的公主。   人人都在议论她。   喜欢她的人,只把她比作道祖下凡,体恤人间疾苦。   不喜欢她的人,则大骂她乱政,要坏宋朝国体。   种地的百姓会说一声,公主好啊,公主会分地给我们呢。   骂她的道士和尚则说她满是狠辣,一点也不像出家人。   ——可她,香香的。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小孩已经想不出任何事情了,只是伸手想要去抓漂亮的衣摆,却只感受到光滑的绸缎在手心滑落,最后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你为何拦我?”赵端笑脸盈盈问着漂亮的中年人。   “如今世人都对王公避之不及,不曾想近百年后的今日,还有人能记着他。”陆宰神色悲悯而激动。   赵端挑眉:“你和王安石什么关系?”   “我父少时羸弱苦读,游学四方。英宗治平年间,前往江宁府就学于王公。”陆宰低声说道。   赵端笑了起来:“那很好,听闻王公学识渊博,博览群书,你父亲也当如此。”   陆宰立刻垂泪,却面容骄傲:“父亲一生都致力于整理和传播王公的学术,未曾改口诋毁,临走前亦不废著述,著《埤雅》,已继承王公的《字说》。”   赵端明白他的潜台词,便顺势说道:“早就听闻王公美名,正好一观其中风姿,你若是不介意,就连同你爹的书一起送来吧。”   陆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周岚,替我送送陆生。”赵端对着周岚说道,“可有落脚的地方?”   陆宰羞涩笑了笑:“目前寄居在寺庙中。”   赵端体贴说道:“寺庙人多,你还带着孩子不方便。”   “城中的‘久住李员外家’,里面都是一些长居的读书人,正合适陆生呢。”周岚上道说道。   赵端笑着点头。   陆宰立刻感激涕零谢恩。   他抱着小孩离开时,赵端笑脸盈盈目送他们离开,只是没多久,一直躲在他爹怀里的陆游突然扭头去看公主。   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倒映着五月璀璨的日光,在此刻依旧天真,带着孩童才有的清亮。   他依旧沉默,只是不错眼盯着公主,片刻后,嘴角突然轻轻抿出一个稚气的笑来。   ————   这事远远没有这么结束,大家见皇帝这个态度,立马开始群情激奋,要求都堂给出一个解释。   “自熙宁间王安石用事,肆为纷更,祖宗之法扫地而生民始病。”   “应该罢王安石配享神宗庙庭,以司马光配。”   虽然也有人认为:安石变法有良法美意,不可一概否定。   “王安石毕竟有辅政神宗、富国强兵的初衷,罢配享过于严苛。”   两边的意见越来越大,并且开始迅速互骂,文章奏疏遍地飞,见了面撸起袖子就是斗殴也是常有的事情。   赵构只当不知此事,都堂也是两边和稀泥,赵端则是顺势送给九哥两本书,九哥则在观看的时候,不小心被宰执们看到。   一时间就连民间的学术派人都扯进来了。   “王安石《字说》篡改经典,误导士人,新学误人啊。”   “荆公新学与孟轲相上下,始原道德之意,窥性命之端云。”   而引起大风波的赵端却开始闭门不出,开始准备组建自己的入川名单。   这也是她要在七月份才出发的主要原因。   “川陕那边地人员折损非常严重,而且官员基本上都不愿意赴任,公主肯定要带走几个人的,以备不时之需。”吕恒真捏着手中的名单,镇定说道,“这是伯祖拟定的名单,公主可以参考一二。”   赵端笑着接了过来,脸上并无异色:“我正愁不知如何选人呢,老师选定的人一定是务实能干的类型,我定当好好重用。”   吕恒真继续说道:“伯祖说张浚此人冒进偏激,虽有心为朝廷在川陕开具稳定的大后方,但结果未必是好的,故需要公主需节制于他。”   “选人的核心原则要一分为三,军事上以守为先、将相间要相互制衡,财政上选择开源节流、安民固本,地方上需要镇抚并用、化解矛盾。”   赵端仔细听着,缓缓点头:“是这个道理。”   “伯祖的名单便是如此分为三类。”吕恒真继续一板一眼说道。   赵端看了吕恒真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了。   吕恒真不解,看了一眼公主。   “你跟在你伯祖身边也有近三年,是一点也没学会他的厚脸皮啊。”赵端打趣道。   吕恒真一怔,随后脸色微红低下头来,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塞人这事,吕好问不方便出面,所以这事就交给了可以方便接触公主的吕恒真。   伯祖虽一直教她要以家族为己任,譬如选择出相,而非跟着公主去川陕,比如此后和公主好像当真断了关系一般,少有言语。   但这些都比不上今日需要她交付的名单,这份名单伯祖早早就开始思考了,不仅有自己人,也有确实可用之人,可真落到实处,需要她出面了,今日进门前却又觉得开不了口。   “跟老师说,这份名单我会用的,若真有能干之人,自然会好好用,朝廷缺人之际,我如今只看能力。”赵端对着吕恒真说道。   吕恒真离开后,周岚就凑过来说道:“那吕好问在外面说得好听,好像和公主全然没有关系一样,背地里还不是偷偷推自己的人上来。”   赵端打开折子,仔细考量这些人,随口说道:“他是皇帝的宰执,本就和我没什么关系。”   周岚便不再说话。   “公主,吕摭的夫人说得了一道汴京美食,名叫王楼山洞梅花包子,请献公主。”门童小声说道。   “他怎么来了?”周岚一眼就看出这人背后的主使之人,嘟囔了一句。   “请来吧。”赵端合上名单,把周岚支开,“好久没喝你的点茶了,正好贵客来临,去做一盏吧。”   周岚离开没多久,这位杜夫人就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这位杜永宁性格爽朗大方,说话直接却又不会引人厌烦,是个能快速和人打成一片的人。   吕颐浩是个务实的人,选的儿媳也很符合这个标准。   “昨日出门采买,发现一家新开的店,自称就是之前汴京第一家做‘王楼山洞梅花包子’的传人,我一吃竟还真的是这个味道。”   她已经是公主府的常客了,每次赵端高做点什么事情,这人总是来的很积极,却又不会过度干预,热情又不缺少敏感。   她把东西交给李策,笑说着:“让丫鬟天还没亮就去排队,刚拿到手呢,这包子皮薄馅大,内灌肉汤,食用时要‘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皮的滋味和肉的味道和在一起,真真切切的美味。”   赵端一看就来了兴趣。   有点像后世的小笼包,只是形状更为优美,一道道褶子瞧着和梅花一样,漂亮小巧。   “好香。”她夸道,“还未开吃就已经闻到滋味了。”   “下面还有一道本地特色的羹汤,名叫肥鸡豆腐片汤,咸鲜酸辣,最是滋味。”   李策果然从最后一层看到一个精致的碗,上面还冒着热气。   “那我就先品鉴一番。”赵端也不客气,还真的吃了起来,那包子皮格外轻薄,里面的汤汁只觉得鲜口,丝毫没有油腻的滋味,好吃能把舌头叼走。   “好吃!”赵端眼睛一亮。   杜永宁笑脸盈盈看着公主,摇着扇子,慢条斯理解释道:“买这个汤的老板说,他们一锅汤就要煮三只肥鸡,小火慢炖着,等最后骨头都酥了,这一碗豆腐片至少也要熬煮一炷香以上,这才能煮进味道,却丝毫没有油腻味道,听闻公主喜欢吃辣的,便有放了一些花椒。”   李策一听立马机灵地先倒了一盏茶。   果然赵端喝了两口,就开始找水喝。   杜永宁吃惊地看着公主立刻通红的小脸。   “好吃的。”公主就两口汤,一口豆腐,一口茶的顺序品鉴了一番。   “公主不会吃辣,只是爱吃。”李策笑说着,伸手要把东西端走,“可不许再吃,回头上火,尚宫又要担心了。”   赵端含恨看着她把豆腐汤端走,意犹未尽:“这个豆腐真有滋味。”   “每一片豆腐都是腌制过才煮的,故而入味。”杜永宁解释道,“听闻蜀地那边不少花椒制品,公主许是会喜欢。”   赵端顺势说道:“若是有合意的,一定告诉大娘。”   杜永宁是蜀人远嫁,闻言,神色寂寥:“不知何时能归家,家中姊妹可还如儿时一般快乐自在。”   赵端安抚道:“定然是可以的,此番西去,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为朝廷稳住西方阵地。”   “只担心张浚是良臣却非名将。”杜永宁直白说道。   赵端便紧跟着问道:“那大娘觉得何人能有此番本事?”   “枢密副使胡宿曾孙、知衢州胡唐老之弟,胡世将。”杜永宁直接说道,“此人虽是出身文官,但沉稳持重,有大局观,且早年受知晁补之门下,与苏家来往也颇为紧密。”   苏家,便是一门三学士的苏家,是眉州人,在川陕一代人气极高,门生故吏遍地都是。   “那倒是一个好人选。”赵端明白这人的作用,便顺势应下,“他哥胡唐老曾在坚守衢州,在乱兵犯城,勇敢拒之,乃是一代良臣。”   “若有良臣,也该有良将。”杜永宁低声说道。   “还请大娘子言。”   “密州安丘陈规,早年熟读兵书,是明法科进士,历任县令、知府事,乃是真正的良将,若是能得重用,公主安抚川陕之行,必当锦上添花。”杜永宁仔仔细细给人介绍着。   赵端仔细想了想,委婉说道:“似乎不曾听闻。”   杜永宁笑说着:“总是少了些机会,公主且听我说说一二,想去年陈规守卫德安时,曾上过一道奏疏,想仿效古代屯田制度,集中射士民兵,分地耕垦。”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倒是符合现在的情况。”   “他还把军士所屯的田地,都安置在险隘处的堡寨附近,一旦发生战情就集结到堡寨抵御,非战争期间就按农时耕作,射士以一半人耕种屯田。”   这是一个非常古朴却有用的政策,不少坚守的城池如今都是这样的做法。   杜永宁见公主冷淡神色,便继续说道:“他还说,民户营田,水田每亩交纳赋税米只需一斗,陆地每亩交纳麦豆各五升。如是满三年没有拖欠赋税的,田地永归民户所有。流民归来的将田地交还给他们。”   赵端这一听倒也来了兴致:“听着倒是为民之人。”   这政策很附和赵端的性子,也贴合她之前大力推行的清理土地,归还百姓的事情。   杜永宁点头:“正是,此人性格爽朗大气,想来合公主脾气。”   赵端思索片刻:“不知如今在哪里任职,若是调走,会不会影响当地情况?”   “知德安府,击败李孝义、张世等流寇,稳定地方守城有功,朝廷本就有意晋升。”杜永宁仔细解释道。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点头说道:“此人我会考虑的。”   杜永宁便跟着笑了起来不再多言,恰好周岚端着点好的茶送上来,便夸了一番,自然转移话题说起门口的粥棚事情。   “有不少夫人娘子都打听到我这边了,也想要做做好事,我想着这事公主主持的大事,自然也要先问过公主。”   如今建康的风向就是如此多变,前几日大家还生怕被牵连,一个个都推脱了,现在又看朝廷毫无动静,便又想着修复一下关系,这才出钱出粮,想要来示好。   赵端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等好不容易吧杜永宁送走,赵端盯着手中的这些人名,正打算好好思索片刻,突然听到门房在一次匆匆而来。   “公主,门口又有人求见。”   周岚不耐:“又谁啊,闻着香味了,突然一个个都这么热情飞过来了?”   门房小声说道:“来人自称叶吴县。”   赵端嗯了一声,挑了挑眉,惊讶:“他怎么来了?” 第246章 我就说大女厉害吧   赵构拿着公主送来的名单仔细看着,一眼就看到一个惊讶的名字。   “怎么选了他。”   赵端正在苦写功课,嘟囔着:“小老头一直嚷嚷着要回家,多浪费啊,好歹做了这么久的官员,本事也不差,胆子也不小,和我一起去川陕撑撑场面,统筹地方政务,对接各州官员,我看他也很擅长这些行政事务。”   赵构失笑:“叶梦得好歹是文人世家出身,世代读书人,五代时吴越刑部侍郎叶逵的五世孙,曾从叔祖乃是名臣叶清臣。”   赵端百无聊赖地哦一声。   真遗憾,一个人也不认识。   赵构一看就明白公主在想什么,便又多说了一句:“他母亲姓晁,乃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之妹,也是一个响当当的才女。”   赵端这才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那他和苏东坡认识?熟吗?见过面吗?有什么私藏品吗?”   众所皆知,苏轼在哪个朝代都是顶流。   哪怕是在当初最受迫..害的时候,也是当之无愧的黑红明星。   赵构摇头:“那要你仔细问问了。”   赵端握紧笔杆,兴致勃勃:“行,我抽空问问。”   “陈规和胡世将确实是个良才,那陈规非常擅长以守制攻,之前在德安时,不少盗匪前来骚扰,全都被他打了回去。”赵构对于这人满是赞赏,一看就是非常喜欢的。   “胡世将早年受知晁补之门下,听说性格非常沉稳,为人大气,仗义疏财。”赵构显然对这些人是非常熟悉的,一看到名字就说起来头头是道,“若是能和张浚好好配合,确实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他抬眸问道:“你哪里知道的这些人?”   赵端耸肩:“最近很多人来找我呢,他们说起很多人的名字,不过我都不认识这些人,但我知道这是打算跟着我去分功劳的,也不好拒绝,免得到时候闹起来,但我也不是什么香的臭的都要的。”   “所以我就把我听到的人,一个个去问后面来找我的人,这个人风评还不错,之前还听说他哥守城的事情,想来家风不错,便选中了他。”赵端最后还补充道,“陈规也是,是有一次和吕摭夫人吃饭的时候,她提起过一句,所以我记住了。”   “他哥胡唐老确实也是个能人。”赵构顺势夸道,“这个王彦还挺受欢迎,之前张浚也提起过,想要任他为前军统制,率军转战川陕。”   “这人对金有丰富的经验,用兵果断,善于治军。”赵端解释道,“我之前和他见过几次面,确实有几分本事。”   “性格上过于桀骜。”赵构补充道,“只担心会不服你。”   赵端随口笑道:“那我就找个机会让大女收拾他。”   赵构便也跟着笑起来:“也不知道你那女使现在的动静,难道是卡在楚州了?”   “不会的!”赵端笃定说道。   赵构继续考察名单人物:“这个赵开也被之前张浚提过,说他有‘慨然有通变救弊志’,之前在任成都路转运判官时,奏罢宣和六年所增上供认额纲布十万匹,减绵州下户支移利州水脚钱十分之三,又减蒲江六井元符至宣和所增盐额,又将各项赋税的名目和数额按顺序排列,被人称之为“鼠尾帐”,揭示乡户岁时所当输折科等实数,俾人人具晓,乡胥全都不敢隐匿窜寄。”   赵端连连点头:“我打算让他过来给我赚钱的,我听说川陕那边已经完全断绝财路,一旦要开始重新整顿,只担心各地搜刮百姓,反而引起民变,反而不好了。”   “那这个苏迟呢?”赵构顺势问道。   赵端和他对视一眼,随后嘟囔了一句:“不认识嘛,苏辙的小孩,苏东坡的侄子哦!”   “你这稀烂的读书水平,怎么对苏东坡这么喜欢?”赵构质疑,“那怎么不去找把苏东坡的子嗣。”   “那不是死了吗。”赵端理直气壮。   “听说苏迈有个孙子叫苏符。”赵构故意说道,“你不认识?”   赵端嘻嘻一笑,手指一指:“在下面,在下面,听说目前闲赋在家了,我正打算找来问问呢。”   赵构往后一翻,看笑了:“你这一口气要走我三十人?”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赵构合上折子,无奈摇头:“就算我同意,都堂那边未必都同意。”   赵端皱了皱鼻子,骂骂咧咧:“揍老头!”   赵构笑得不行,把奏疏扔到她怀中:“胡言乱语,那些人塞的人都你放进去了没?”   那些宰执近臣的小动作赵构也不是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想完全避免这样的事情根本做不到,只要不太过分,他也就当不知道。   “每个人两个名额,非常公平。”赵端比划出手指,“但我一是看在九哥的面子上,二是想着给这些人一个锻炼的机会,可如果要是实在不行,我回头就把他骂回来,到时候九哥你可要给我兜底。”   赵构点头,爽快说道:“行。”   赵端满意点头,随后说道:“既然九哥对我这么好,我也准备一个礼物给九哥。”   赵构有些期待:“什么好吃的?”   赵端嫌弃:“怎么就知道吃东西,你等着吧,到时候配合我就好。”   很快赵构就知道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给自己准备了个什么礼物。   “为何要宦官回来?”吕颐浩第一个表示质疑。   赵端站在赵构面前,直面满朝不悦的近臣,直言不讳:“康履已诛,曾择被杀,刘苗已诛,皇帝身边难道不需要贴心人照顾吗?”   当初贬谪内侍官中曾择贬昭州,蓝圭贬贺州,高邈贬象州,张去为贬廉州,张旦贬梧州,其中曾择因性格过于狂悖,被苗刘两人追杀。   “若是寻常宦官不顶用,再换就是。”吕颐浩强硬表示反对,“自崇宁以来,内侍童贯、谭稹交替执掌兵权二十余年,埋下祸患、流毒天下,使其党羽为非作歹,此次苗刘之祸,就是康履骄纵,这才酿下这等大祸。”   “康履这等骄纵之辈自然是要杀,但为何邵成章也不行?”   赵端赵端笼着袖子,继续说道:“此人为渊圣内侍,当初卫渊圣太子赴宣德门称制行事。后九哥即位,太后遣成章奉乘舆、服御至南京,从幸扬州,此人还气节非凡,因状告奸人黄潜善而被除名。”   “弹劾一事,岂容一个宦官越权。”吕颐浩坚持不退。   赵端笑:“那当初官家的乘舆和服御又是谁送来的?又在黄汪两人狼狈为奸时,官员上奏岂有邵成章这般刚正?”   吕颐浩一怔,反应过来自己是掉入公主的陷阱了。   公主那句话,前面那部分才是重点。   “自来宦官有宦官的事情,大臣有大臣的事情。”赵端笑说着,“那邵成章为人不错,你们了解他,他也了解你们,不是正好。”   吕好问闻言,眉心微动,看了一眼公主。   却不料公主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且挑了挑眉。   吕好问嘴角发苦,有点不想沾染上这件事情,奈何公主昨日让三娘传话过来说,名单上的人都用了。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提醒呢。   ——我给你脸了,你最好也给我点面子。   吕好问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官家身边也缺一个可心的人,邵成章为人确实不错,若是召回也能更好的照顾官家。”   吕颐浩下意识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就邵成章和蓝珪吧。”赵端最后甩了甩袖子,独断说道,“两人总不能也不行吧,对了,要是回头有人说,你们辛苦安抚一下,九哥肯定记得你们的好。”   “和宰执们如何说话的。”心满意足的赵构终于开口缓和气氛,“还不道歉。”   赵端背着手转身,对着他挤眉弄眼,随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嬉皮笑脸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太直白了,回头我一定改改,今年都堂的冰饮,我包了。”   魄力十足的公主显然是今日一定要促成这件事情,自己扮黑脸,皇帝唱白脸,终于演完这个事情,兄妹两人就施施然把人赶走了。   一出门走到大门口   吕颐浩就盯着吕好问看,大骂了一句:“奸佞。”   吕好问平静说道:“官家几次三番想要邵成章和蓝珪回来都被反驳了回去,现在公主都出面了,若是还僵持不断,只恐伤了君臣之心。”   “宦官能是什么好东西。”张浚也有些生气,“把他们叫回来就是多此一举。”   “你今后要公主共事,你且自己去找公主去。”吕好问懒得反驳,头也不回就走了。   就公主这脾气,张浚敢去找她,能最后被气得抬出来。   吕好问已经很清楚,眼前的公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站在码头前狐假虎威的小公主,三年的乱世足够让一个柔弱温和的皇室宗亲真正成长起来。   ——当年那个在宗泽榻前大哭的小娘子啊。   吕好问站在空地上,看着园中高傲的花蕊在暮春中灿烂绽放,后知后觉,曾经稚嫩的花骨朵终于在日月风雨中长大了。   身后的李邴见状缓和气氛:“至少邵成章秉性不错,蓝珪是官家身边的两人,两人相互制约,想来会好一些,再者官家现在身边的宦官也不是好相处的,何来要我们担心。”   康允之也跟着说道:“是啊,而且这一看就是官家提了好几次,我们不同意,公主不高兴了,这才亲自出面呢。”   “公主性格好生强势。”张守叹气,“并非好事。”   张浚也紧跟着皱眉。   ——他是这里最需要了解公主秉性的人。   ——他本以为公主只是行事大胆了点!   “罢了罢了。”吕颐浩见事已至此,便也不说了,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这些宦官岂能消停。”   但他也清楚,皇帝身边永远不缺宦官,迟早会有人起来,事已至此,若是安置一个明理的,已经是最好的下下策了。   这事传出去还没引起太大的风波,就紧跟着被更大的一件事情给吸引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王大女率军八百,一口气跑了六个地方,剿灭了八个贼匪窝子,收拢了近三万人,以至于淮河一带所有盗匪闻风丧胆,丢盔弃甲,北上逃命。   ————   楚州事情现在已经演变成双方都算不清的事情。   贾敦诗到底有没有勾结金人是各说各有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做错。   王大女经过简单的思考,就决定不断案了,直接办事。   所以她直接带了几个人先入楚州城,直接企图来喊冤的贾敦诗先人一步绑了起来,那耿坚和马进听闻消息后,还没高兴多少,当天下午,王大女就把这两人也捆了,然后把这三个五花大绑的人排排安置,准备发表重要讲话。   “我是来剿匪的,不是来和稀泥的,你们既然这么多事情,那就谁也别再这里待着了,我马上送你们去扬州。”王大女一本正经地咧了咧嘴,“杀人的懂不懂。”   马进大喊:“鲁莽!我不去!放开我!你抓我做什么!王八蛋,狗娘养的!”   “门口都是我们的兄弟!!你抓了我,就不担心他们造反。”耿坚紧跟着说道。   “我是朝廷官员,你一个小娘子怎么如何无礼。”贾敦诗也满是不悦。   王大女被他们吵得耳朵疼,掏了掏耳朵,又见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直接心平气和拔出刀来,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把你们都杀了。”   她眉眼压低,带出沙场历练出的戾气和狠辣:“当年我带十几个人去杀金军的时候,金军都拦不住我,现在,你们就打算凭手中的废物吗。”   那三人立刻吓得脸都白了,惊恐地盯着面前的骇人娘子。   梁钰一看,立马上前低声安抚道:“这些人便是杀了也不过是盗匪作乱,只是外面那些士兵瞧着若是能好好收复,与公主去川陕有大用。”   王大女皱眉。   “对啊!”李成也硬着头皮紧跟着说道,“这一路西去,说不定路上很多金军呢,哪里不需要人啊,要是因为这几个人浪费了这么多兵力也太可惜了。”   王大女一听,很快就被说服了,只是收了手中的刀,有些苦恼:“可他们不准备去扬州,我们耗着浪费时间,耽误我做事情。”   一边已经完完全全被王大女招安的邵青,立马咧嘴笑:“将军你管他们愿不愿意,送过去就是,要是不放心我亲自去送,亲自交到公主手里。”   别看邵青如此狼狈被王大女抓了,直接摔在马背上溜溜达达带回来的,但来了后却一点也生气记恨,反而一看到王大女就眼睛发亮,全军也就听她一个人的话。   李成对这人非常警觉:“你万一偷偷把人……”   邵青立马瞪眼,扯着嗓子骂骂咧咧道:“这三个人算什么东西!还跟和我们将军比不成。”   “没事,跑了我抓回来就是。”王大女自信说道。   其余三人脸色大变,唯有邵青立马露出谄媚的笑来:“这三人丢了,我人头奉上,将军您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王大女简单思索片刻,随后随意挥了挥手:“先押下去,回头别的人一起送过去。”   “还有别的人?”梁钰吃惊问道,“公主不是说就是把淮河边上清理干净吗?”   “来都来了。”王大女不甚在意,“大大小小也有十来窝,刚才你们说的对,公主西去肯定缺人,我多抓一点,回头公主好办事,免得被那些大老粗欺负了。”   她越说越觉得对,甚至以拳击掌,站起来开始激动谋划,“要不再抓个大的?谁呢?”   ————   “郭仲威是谁?”赵端不解问道。   “新来的,一伙山东来的盗匪,手段了得,一看就会成为大患。”邵青老实交代,“听说一开始和那个李成同在淄州抗金,但后来金人进入淄州后,李成先前往泗上,郭仲威就带领自己的人抵达淮阳军,一开始说想和当地百姓贸易,但背地里裹挟下邳八乡的百姓混入军中,正打算攻破淮阳军,女使就直接从后面把他们一锅端了。”   赵端听呆了:“都打到淮阳去了?”   “是啊!”邵青得意炫耀着,“我走之前,将军已经准备打滁州的盗匪祝友了,这人原是王善余党,拥众千余人,以人为粮,极其残暴,杀了很多百姓,有人来告状的时候,可把将军气坏了,扬言要直接把人千刀万剐呢。”   沉默的张三抬眸,眉心微动。   “哪来的将军?”周岚警觉。   邵青立马懊恼低下头,不高兴嘟囔着:“公主啊,做人咋恁么不仗义撒!王女使恁么来斯,本来就该做大将军的,咋还不封她做个大将军啊!”   赵端听得直笑:“我怎么听说大女把你抓过来的。”   周岚也没好气骂道:“你一个被抓到的盗匪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邵青一听连连摆手,眼睛越发明亮:“一开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早知道将军是这么厉害的人,我一定主动跟过来的,将军说我只要听她的,肯定对我很好的。”   周岚看着他扭捏的样子,不笑了,打了一个寒颤:“你这个人说话,奇奇怪怪的。”   “大女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赵端随口问道。   “快了吧。”浓眉大眼的邵青突然开始含含糊糊,眼神躲闪。   赵端突然不笑了,心中警铃大响。   ——这一看就是还在闹幺蛾子啊!   “她要对官员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师父张三处于对徒弟简单思考的了解,脸色凝重。 第247章 等会啊,我来分配   王大女是一个思维很简单的人。   这里有盗匪为祸百姓,那就说明这里的官员也不行。   又所以,既然盗匪她可以抓,那官员为什么不能。   ——反正都不是尸体坐在椅子上吃饭的人!   所以她沿途把她觉得不好的官员全都五花大绑捆了带走,然后找了个她觉得好的送上去,最后大摇大摆准备回建康交差了。   一口气抓了十个人!   邵青得意翻了翻手掌后,赵端就连滚带爬去找九哥救命。   赵构听得大为震惊,眼睛瞪大,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朝廷的兵把朝廷的官员抓了。   知道的是为民除害,不知道的还是是抄家呢。   这要是其他人干了,大家肯定齐齐以为是拥兵自重,准备造反了。   但这人偏偏是王大女。   众所皆知,王大女虽天生神力,打仗技能点满,但不识字,纯文盲。   简单的大脑是无法思考复杂的朝政。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啊。”赵端站在匆匆赶来告状的堂官面前,硬着头皮给人解释着,“这些人剿匪不利,我觉得换一个人问题也不大。”   “那今后都堂的位置给王大女坐就是。”下首吕颐浩面无表情说道。   赵端不吭声了。   赵构见状便接过话茬安抚道:“王大女性格耿介,想来是看这些人剿匪太过不利,导致百姓涂炭,这才心生怒气,顾不得许都。”   他顿了顿又多嘴解释道:“听闻她千字文都还不太会呢。”   言下之意,蛮人一个,何须计较。   “对对,是吧,大吕相公,她到现在就会写我们几个人的名字。”赵端连忙去找吕好问,希望他能说两句。   因为都堂里面有两位吕相公,大家就按照年纪和辈分,吕好问六十六岁,称之为大吕相公,吕颐浩五十九岁,称之为小吕相公。   吕好问只觉得丢脸,站在角落里愤愤骂道:“这个蠢货问我做什么,明明公主太过溺爱了!”   赵端哎哎两声,立马眼巴巴去看赵构。   赵构只能继续说道:“王大女寻常百姓,嫉恶如仇,还有些江湖义气,回头让公主好好教训一番,这些被抓的人另外安抚就是。”   是了,王大女一个贫民出身的小娘子,哪里懂什么朝廷政治,关系错综复杂,人事紧张无奈,偏又有公主撑腰,可不是脑门一拍就开始做蠢事。   “如此性格,怎么能领兵出征。”张守不悦说道。   赵端不高兴反驳道:“那我可听说滁州各地州县都拿祝友没办法,那祝友都吃人了,十足十的祸害,可现在祝友要杀,这当地上下官员难道没问题嘛?这个大的事情还不优先处理。”   赵构吃惊:“怎么还吃人?”   “可不是!”赵端立马大声说道,“听说那祝友被抓时,正在吃一个小孩呢,还说小孩肉最嫩,还圈养了很多小娘子和小孩,就是为了活着把她们杀了。”   吃人肉那可是五代十国才有的事情,意味着世道混乱,王道不兴,可是实打实的大罪,大祸,大过!   赵构脸色大变:“此等恶人罪该万死,为何还不派人去剿灭。”   吕颐浩紧跟着上前回话:“早早就有了计划,原本打算让范琼去的,他说是河水暴涨,要等入夏才能出兵,这才一直耽误了。”   “夏日河水不涨嘛。”赵端幽幽补刀,“要我说那范琼心思很重啊。”   说起范琼大家脸色都不好。   朝廷目前所有的军团中,目前由御营军、北方忠义义军、招安盗匪武装、地方藩镇守军四大类构成,范琼属御营军中强势军队,与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等人同级,也是目前朝廷中最倚重的军队。   只是这人实在是一个倨傲跋扈,为非作歹,拥兵自重、跋扈不臣的人。   “洪州也贼匪不断,是不是有事耽误了。”张守谨慎说道,“而且他现在应该在寿春。”   赵端揣着手施施然说道:“洪州最大的盗匪确实难打哦,寿春哪里都打不到。”   就在此时,张浚上前,义正言辞说道:“范琼大逆不道,在国家大乱时乘势剽掠,后又左右张邦昌,为之从卫,若是今释不诛,他日必有王敦、苏峻之患。”   吕颐浩犹豫:“此人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在淮南、京东招揽了十九万盗贼。”   其实范琼不是个好东西,朝廷上下人人皆知,想当初靖康二年汴京沦陷时,范琼身为京城四壁都巡检使,却充当金人帮,逼迁二帝、拥立伪帝、擅杀忠良,当时朝廷无空管辖此事。   直到新朝初立,范琼已经控制洪州,占据长江上游战略要地,私自征粮、截留赋税,成了一方割据势力,朝廷不得不安抚。后来竟在朝廷派出监察御史陈戬,想要诏他回朝时,令士兵当众剥囚犯皮、拆其骨向使者示威。   “之前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时,张浚勤王号召,只有他置之不理,坐观成败,甚至还暗中与苗傅书信往来,可见其有心险恶。”李邴面容严肃,“前几日还直言这两人罪不至此,可见其用心险恶,朝廷该早做打算。”   赵端连连点头:“去年金兵南下,范琼避其锋芒,引兵逃至寿春府,被士兵讥笑不敢杀敌,竟怒而纵兵入城杀掠,残害百姓,可见其本性残暴。”   张浚在一次上前请求朝廷顺势召人回京,也好一并除去,免得在闹出祸害来。   “若是不肯前来呢?”赵构问。   “微臣可以以‘商议平定民变’为名,邀请范琼、刘光世等人一同赴会,之后我再命张俊率数千士兵埋伏。”张浚给出建议,“之后在宴会上当场抓捕,让其他将军安抚一二,定能未定民心。”   众人一听觉得也是个好办法,连连点头,就在此事,外面突然传来小兵报信的声音,屋内众人立刻紧张起来,就连赵端也颇为严肃,生怕是金军南下,又或者是岳飞和金军的济南拉锯战失败。   “报!王女使冲入洪州,把范将军抓了!!”   屋内一片寂静,随后齐齐看向公主。   公主也跟着目瞪口呆,面对众人咄咄逼人的视线,欲言又止:“没……不知道啊……”   “公主刚才好端端提起范琼?”吕颐浩疑神疑鬼。   赵端也跟着瞪眼。   因为想祸水东引啊。   谁知道祸水打一起了。   “那?那抓回来了吗?”她呐呐问道。   “抓回来了。”报信的小兵面露难色,磕磕绊绊,“但范琼手下的士兵,反了。”   屋内一片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跑什么。”赵构面无表情的声音阴森森响起。   被半路拦下的赵端讪讪一笑:“教训,我这就去教训王大女去。”   王大女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正带着自己的战利品飞快的赶往建康府。   “把范将军这么抓来?只担心洪州那边要乱!”梁钰说道。   王大女正在擦刀,随口说道:“这范琼瞧着不是个好东西,我先把他抓来,回头去找公主处置。”   原是王大女跑去滁州抓人时,正巧和范琼等人遇上了。   那被抓的祝友见了范琼竟然高呼‘救我’。   王大女一开始还以为是同伙,看着他五大三粗的,稍有几分本事,就想着索性把人抓走,免得留下后患。   谁知那人见她是小娘子口出不逊,且攀扯了几句公主,王大女原本还打算只抓他一人,到后面是杀到只剩下他一人,然后就被王大女捆走了。   一回到军营,梁钰一看这人的容貌,这才发现是闯祸了。   “若是把他放了,还能安抚一二。”梁钰继续说道。   “放了索性直接造反。”王大女并不信这些话,只是说道,“这人和祝友勾结,抓回去问题不大,而且之前还吓唬过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陈戬,一看就心中有鬼。”   “此人年前被授予庆远军节度使、湖北制置使,正是受宠信的时候。”梁钰继续说道。   “可他不是好人。”王大女突然抬起头来,眉头紧皱,“我想起来了,我听尚宫和方姑姑以前说过这个人名。”   梁钰不解:“怎么好端端说起此人。”   “这不是个好人。”王大女却很谨慎没有说起当日无意听到的话题,只是最后神色越发笃定,“我得先写信给尚宫。”   梁钰忧心忡忡:“这么抓走一个主将,只担心他手中的兵要闹了。”   王大女不甚在意,或者说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一条坏狗只会带出一群坏狗,村子里要是看到有坏狗聚集,可都是会杀掉的,免得咬伤村里的人。   范琼就是一条极坏的狗,要是他带出的兵还敢乱咬也该顺势全都杀了。   王大女带着一种淳朴的思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   “难道不该问范琼为何好端端出现在滁州吗?”赵端理直气壮质问道,“他按理现在是在寿春,等待朝廷北伐命令才是。”   吕颐浩头疼,不得不强调:“但这也不是王大女可以私自把人抓走的理由。”   “王大女又不认识这个范琼,说不定以为是盗匪呢。”赵端坚持说道。   “难道军营里没一个人认识?”吕颐浩气笑了。   “谁知道呢,范琼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赵端坚持说道,“反正范琼私自南下就是大罪。”   “可如今是范琼手中的士兵在闹事。”吕颐浩强调着,“若是不能好好安抚,出兵剿匪,又是一笔巨大的消耗。”   说起这事赵端又不吭声了,只是背着手来来回回走动着,闹的几个老头眼晕。   “可就是现在放回去,范琼必定会顺势反了。”出人意料的是,张浚如此说道。   “对对对。”赵端连连点头。   “范琼这样的性子,手下的人也未必都服他,说不定也可以从中分化。”张浚又说道。   “有道理有道理。”   “其实抓了也省事,免得到时候他投金又或者流窜各地为祸百姓,平白给朝廷造成损失。”   “是是是。”   “不如先把人带回来,士兵们再行招安。”   “好好好。”   赵端一步步靠近,就差捧着张浚的手,一脸热忱。   张浚和公主四目相对,介于公主的视线太过热烈,最后不得不先一步移开视线,板着脸说道:“但王大女这番行事,朝廷只是叫她去剿泗州楚州的匪患,她倒好,东奔西跑,违背命令,不得不罚。”   “罚罚罚。”赵端认真说道。   “但也要有个理由抓人才是。”在边上装死很久的吕好问终于开口。   众人一听便开始思索,想想范琼最近又做什么坏事了。   只是没多久,李策悄声走来,在公主耳边低语几句。   赵端眼睛瞬间大亮。   “怎么了?”吕好问追问道。   “庐州安抚使胡舜陟可有折子来?”赵端反问。   张守一听,突然回过神来:“胡舜陟的倒是没有,但是庐州慎县有我一个好友,说州府那边突然传布檄文,命令各州郡不得向范琼供应粮草,不知为何。”   赵端抚掌:“就是这事了。”   “说是那范琼从寿春渡过淮河,派遣五名士兵前往庐州,向庐州安抚使胡舜陟索要供给军队的钱财布帛。胡舜陟将这五名士兵逮捕处死,另派遣一名骑兵回禀范琼,告诫他说:“将军受命北讨,今弃而南,自为寇,吾岂竭生灵膏血以为汝资!宜急去,不然,将厉兵与将军周旋于城下,必尽杀乃止””   众人一听,齐齐露出惊悚之色。   “可是带了大部队来?”吕颐浩急问。   “说是五千。”赵端继续说道,“这个范琼听后,虽停止进兵,却又不曾离开,那胡舜陟就开始传布檄文,命令各州郡不得向范琼供应粮草,范琼不甘心想要一试,这才和大女碰到了。”   她击掌,得意说道:“大女这事误打误,免得庐州发生血战啊,大好事呢!”   “此贼子之前和苗刘两人通信,还想要皇帝能够赦免依附苗傅和刘正彦的罪名,还说自己招揽了十九万盗贼,分明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张浚厉声说道,“靖康城破,金人逼胁君、后、太子、宗室北行,多范琼之谋。又乘势剽掠,左右张邦昌,为之从卫,此人早就该杀!”   “人抓了,想杀就能杀,就是如何安抚他手下的人?”吕颐浩追问。   张浚义正言辞说道:“我愿前往招安。”   ————   范琼的事情一旦有了理由就很好推进。   毕竟时至今日,他死了的作用比活着要大。   以至于王大女带人浩浩荡荡回建康的时候,大家都颇为欢迎,飞快把她抓的一串人带走,然后就各忙各得去了。   赵端背着手,摇了摇头:“好你个王大女,竟给我惹祸!”   王大女下马,全然不觉得有问题,心大地哈哈一笑:“可我看他们笑的还挺开心啊。”   赵端话锋一转,暗搓搓得有自己的小算盘:“真处理不好也有你背锅,他们肯定乐得轻松,不过没关系,等汴京的粮食一送走,我们就走,天大的锅也甩不到我们头上。”   王大女还是笑:“公主肯定保护我。”   赵端笑眯眯挽着她的手:“走,跟我讲讲你的光辉战绩去。”   身后的李义咂舌,随后无奈摇头:“溺爱,好生溺爱。”   梁钰笑着解释道:“大女厉害,自然多得公主偏爱。”   “这倒是。”李义突然摇头晃脑,学着王大女那无所谓的腔调,“八百就八百,我还怕了他不成。”   “走吧,将军也该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也要商量商量了。”梁钰很快就带人离开了。   三日后,范琼直接在大理寺被赐死了,手下的士兵也大都被张浚安抚下来。   乱世大家就是求一口饭吃,去哪里吃饭的问题反而不重要。   只范琼死后,手下数万无主的士兵立刻抢手起来。   韩世忠最是积极,在得了夫人消息后,立马开始走动关系,希望能把这些人全部转移到自己麾下。   毕竟他在金军保卫战中损失惨重,按理也是最需要人员补给的。   “打扰一下。”那边赵端在折智隽的提醒下也很快回过神来,于是决定大晚上穿过小路亲自去敲赵构的门,清了清嗓子,非常谄媚,“有件事情很急!”   正抱着吴芝妍,准备入睡的赵构气笑了。   “滚出去!”   赵端巍然不动站着,无赖敲门喊道:“九哥!就一句!就说一句!”   吴芝妍笑得不行,安抚道:“瞧着真的有事,九哥还是去见见吧。”   “滚进来!”赵构下床穿衣服,黑着脸骂道。   “这多不好,我在外殿等你哦。”赵端的身影火急火燎跑了。 第248章 还好我醒过来了   “一句话,说吧。”赵构虎视眈眈站在赵端面前,冷笑。   赵端背着小手绕着赵构走了两圈,最后认真比划出三个手指,神色更是虔诚:“三句行不行。”   赵构盯着那无耻的手指,然后缓缓上移着看到那双无辜扑闪的大眼睛,最后气笑了,扭头就要走。   “九哥九哥。”赵端火急火燎把人拉住,紧急蹦出关键词,“范琼,大女,韩世忠。”   赵构勉强站定脚步,挑眉,皮笑肉不笑说道:“想要范琼的士兵?为王大女讨官职来了?韩世忠又怎么了?盯上人家夫人了?”   赵端和九哥面面相觑,勉强哈哈一笑:“九哥好聪明啊,我早早就听说自古拨乱之君与创业之君相同,都不容易呢。”   “听谁说的?”赵构一点也不上当,咄咄逼人质问道。   赵端老实巴交:“赵鼎的折子不小心看了一眼。”   赵构气得点了点她的额头:“那折子是骂你的,你倒是只看了前一句,后面一句也没看,没出息。”   赵端震惊:“骂我做什么?”   “川陕一事非一人所能专任,何况多事之秋,认为你不中用呢。”赵构想了想又怕公主不高兴,又解释了一句,“不过三司也都骂了,也不必只骂你一人的。”   赵端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没事,我就是看不懂,所以只看了第一句。”   赵构不笑了,面无表情盯着这个文盲。   这几天光顾着骂王大女这个大文盲了,眼前这个小文盲也不遑多让呢。   赵端咧嘴笑,殷勤把人拉倒椅子上:“坐坐,听我说两句。”   “那公主发表一下高见吧。”赵构大晚上被人叫起来,也是没脾气了,阴阳怪气说道。   “范琼手下的十万士兵也不是全能打仗的,大都是沿途百姓或投靠或被抓,这才形成看似这么庞大的人群,只是淮南一代也需要百姓耕种,还是先安置百姓为主,剩下的士兵未必安分,则需要四处分散。”赵端坐在赵构身边,直接说出今晚的来意。   “之前宗留守在汴京时,也是如此安置那些流寇的,其实大部分都是食不果腹的百姓,没必要送他们上战场。”   赵构吃惊,看了眼公主,笑说着:“我还以为你打算过来,把这些人都要走呢。”   其实不少人都有这样的担忧,尤其是将军们,毕竟公主一开口,朝廷总是要多顾虑几分的。   赵端拍着胸脯,大气表示:“我是这样的人嘛!再说了,给我十万人,我也带不走啊。”   赵构思索片刻,随后摇头说道:“已经有很多将军上折子,需要这些士兵补充兵力,小吕相公也上折希望朝廷督促能这些将军,不要随意征发士兵,伤民占地,若是这次不把这些人发出去,他们便有了其他想法。”   他一顿,很快就从手边的劄子里翻出一本,递过去:“再者汴京那边也来了折子,济南应该是拿不下来了,没粮食也没兵力,我本有意让你多带一些人走,顺便去汴京支援。”   赵端仔仔细细看完,随后叹气:“可惜,若是拿下济南,金军的阵地只能后撤,以汴京为支点,北地的能力就能汇集此处,朝廷的危险便也少了很多。”   赵构没有言语,济南拿不下,他今日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实在是有些畏惧金军,但济南能拉扯这么久,也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岳飞……”他出声,顿了顿却又没有说下去。   “很厉害的。”赵端顺势说道,“他会是我们宋朝最重要的抗金将军。”   赵构侧首去看赵端,笑说着:“听说当年宗泽要杀岳飞,你死活不同意呢,看来我们二十七妹也有识人之明呢。”   赵端大笑一声,得意说道:“有次我在黄河边被金朝兀术逮住了,就是他救的我,所有人都往后跑,只有他敢冲回来,那样子,真是意气风发,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一名勇将。”   赵构收回视线,捏着手中的劄子,不再说话。   赵端脑袋一伸,警觉:“干嘛不说话?”   赵构一看这个小脑袋就头疼,把人推走:“坐好,好好说话,怎么动来动去的。”   “哦。”赵端把手中的劄子重新塞到他手中,“就算把这些人都给那些将军,那些将军还是会征发百姓。”   赵构不解:“你怎么知道?”   赵端皱了皱鼻子:“反正韩世忠肯定这样,其他人还不如韩世忠呢,何来信他们。”   “国威不立,大将多偃蹇不恭。”赵构突然说道。   赵端侧首,盯着赵构不甘无奈的侧脸,片刻后嗯了一声:“那就换一个。”   赵构失笑:“你倒是说得快,哪里来的将军。   “只要战火不断,就会涌现出遍地将军,时势造就英雄,项羽只有在楚汉之争时才会如此留名,韩信在汉初也逃不过身死,只要朝廷敢用,就会涌现出厉害的人,他们中会有聪明人,也会明白怎么和朝廷相处的。”赵端平静说道。   赵构仔细听着,最后笑了起来:“你这书读的有用的。”   赵端得意:“那可厉害了。”   赵构笑:“其他两个件事情呢。”   “大女的官职不给吗。”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不是说好要做大将军的吗。”   赵构吃惊:“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的。”赵端嬉皮笑脸,“所以来找九哥兑现了。”   赵构慢条斯理说道:“那公主有本事,公主只管自己去封就是。”   赵端无声盯。   赵构很快就被盯得受不了了,无奈说道:“没有这样的规矩。”   “朝廷缺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有这么多规矩,现在长江以南的盗匪都被打得差不多了,抓了很多盗匪,怎么又不说规矩了,给大女封赏的时候,又开始又规矩了。”赵端不高兴骂道。   赵构想了想:“那给她钱行不行?”   “不行!”赵端断然拒绝。   赵构头疼:“这也太胡闹了。”   “现在朝廷空位也不少,大家本就是能者居之,再说了,大女剿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此番毫无封赏,大家只会觉得心寒,若是大女能以女子身份得到晋升,不是更好告诉大家只要尽心为朝廷,朝廷一定排除万难给人荣誉嘛,比任何告示都有用。”赵端循循善诱。   这话是有些道理的,之前朝廷就因为死后殊荣之事做的不好,以至于北地各州县都不愿意抵抗,沦陷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可这个没有先例?”赵构犹豫。   “唐朝不是有个平阳公主嘛。”赵端又说,“她不是大将军嘛?怎么轮到我们宋朝就不行了。”   “那是非常时分。”赵构解释着,“她要为父控制长安周边要地,若非她能顺利控制关中,包围长安,李渊如何能如此顺利西进。”   “可现在也是啊。”赵端坚持说道,“大女有这样的本事,何尝不是又一支娘子军,今后为我们控制关中等地。”   “之前河阳一战,若非是她勇猛,如今我们汴京洛阳早已丢失,长江以南也未必可保。”   河阳的战役,赵构是看过好几次的,毕竟这样的危机之下,金军六万铁骑之下,兵锋直至汴京,却还能守住,在当初的扬州可谓是引起巨大的风波。   人人都说金军并不为惧。   朝廷上的士气立刻大振。   “只担心都堂们会说女子乱政,重蹈武周风波。”许久之后,赵构冷不丁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也不生气,也不恼怒,只是有些无所谓:“原来是骂我呢。”   赵构侧首问道:“那你会吗?”   赵端哈哈一笑,想也不想就说道:“不会啊。”   赵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妹妹和他有几分相似,寻常是看不出来的,只赵端不笑时,尤其是那双同样浅淡的眉眼,便又增添了几分神似,以至于那日穿上龙袍时,第一时间并无太多人发现不对。   公主几次大作为,在朝廷上引起的争论一次比一次重大,尤其是今年的扬州守卫战和后面的刘苗之变中,她的作用几乎是不容忽视的。   那些从北地传来的煊赫名声在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那些飘荡在空中的细碎声响也逐渐响亮起来。   ——“公主,公主肯定带我们回北地去!”   无数个混迹在南面的北方人如是说道。   “你不信我?”赵端盯着他看,神色严肃而受伤,“外人这么说我,你也是这么想我的?”   赵构低头,半晌之后才说道:“外面流言蜚语实在太多了。”   赵端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六月末已经有几分暑气,夏虫的鸣叫声经过一个冬日的蛰伏,春日的滋养,已经长大,开始准备在夏日的深夜彻夜鸣叫。   屋内是良久的沉默,烛火照耀着兄妹两人沉默的侧脸。   还是赵构先开了口:“张守今日提及此事,还是想要先不去川陕,我这才多想了几分。”   赵端低着头,闷闷指责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   赵构有些尴尬,连忙解释着:“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大女这个脾气,你又整日护着她,大家肯定都有意见,难免说到我面前来。”   赵端抬眸,那双眼睛又明又亮,不错眼盯着人看时,还有几分少年情义时的柔软和质问:“那你呢?那九哥是怎么想的?”   赵构一顿,眼睛下意识睁大,却又没办法避开赵端的注视。   “我只要九哥的想法。”赵端并不移开视线,只是继续说道,“九哥也是这么认为我的嘛?”   赵构一怔,片刻的时候,他几乎能透过昏暗跳动的烛火间看到另外一张熟悉的面容。   年轻的姐姐坐在烛火下,手中是那条仔细缝制的珍珠发带,那双眼睛同样又大又亮,漂亮得跟颗晶莹剔透的琥珀一样。   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似乎要看透他沉默面容之后的挣扎心情。   ——“照顾好你妹妹。”   ——“你可以做到吗?”   “九哥。”   赵端的声音和姐姐的声音隔着时空,同时响起,交叠在一起,成了巡夜人手中最能惊醒百姓的铜锣。   赵构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到妹妹手腕上的珍珠发带,瞳仁微张,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抚摸那条珍珠发带。   被仔细保存着的发带绸面,便是在微弱的灯光下依旧闪耀光泽,小小一簇绕在手腕上,映衬着小娘子的手腕格外白皙细腻。   赵端盯着那根手指,也没有说话。   皇帝还太年轻了。   少年时,虽然一切被锦衣玉食包围着,却依旧胆战心惊,没有足够的爱意,让他勇敢而强大,以至于事变后被匆忙拥上这个位置,开始颠沛流亡的日子,以至于他总是不安和警觉。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话语,似乎写尽乱世,可此后的无数不为人知的细节,落在现实中足够压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气来。   “对不起。”赵构伸手握着女主的手腕,把那条绸带紧紧握在手里,低声说道。   赵端盯着他看,心中却又轻轻松了一口气。   ——幸好,韦贵妃深深爱过这对兄妹。   “给个兵马监押,武翼大夫,别于我生气了。”赵构低声说道。   赵端嘻嘻一笑:“行,那梁钰也给一个,这次也很勇猛的。”   赵构抬眸看了她一眼,无奈说道:“你倒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早早就听闻,韩世忠酒后好几次抱怨‘公主抢他夫人’,传得人尽皆知的。”   “梁钰长得真好看。”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赵构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骂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赵端哈哈一笑,得意说道:“梁钰是我的。”   “怪不得韩世忠这么怕你。”赵构无奈一笑,“你这整天惦记人夫人了。”   赵端笑得不行。   “这是你第三个事情?”赵构转移话题问道。   “那不是的。”赵端说,“再分配范琼的士兵时,希望能多分点给韩世忠。”   赵构皱眉:“韩世忠长得可不好看。”   韩世忠颇为五大三粗,典型的武将面貌。   赵端咧嘴一笑,挑衅说道:“韩世忠强壮,梁钰英气,瞧着正好一起入幕呢。”   赵构一听反而大惊失色:“可不许胡说,哪里听来的东西,可不许在外面再听那些东西了,不光彩。”   赵端得意哼哼。   赵构也是被吓得没脾气:“行了,少说两句,尽吓唬人。”   “明明是你先的。”赵端甩锅。   “行行行,你先说,怎么又对韩世忠很好了。”赵构低声问道。   赵端认真说道:“韩世忠性格磊落,忠厚可信,九哥拉拢好他们,也不用担心重蹈刘苗之事,韩世忠没有背景,一介白身,只要给他们足够恩赐,他们自然知道依附于谁,这次给梁钰恩典,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尽心竭力保护九哥。”   赵构见她如此为自己着想,一时间面露感动之色。   “不然我从长安紧赶慢也赶不回来的。”赵端话锋一转,嬉皮笑脸。   赵构心中的感动立马消失了,点了点赵端的额头:“乌鸦嘴。”   赵端哈哈一笑,手里的珍珠绸缎露出一小粒小小的珍珠。   虽然细小,但明亮饱满,好像小娘子唇角笑起来的珍珠面靥。   建康万里风,飘飖吹我裳,子时的更声在外面响起,虚明纤毫,羽虫飞扬,连带着兄妹两人此刻也都安静下来。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赵构低声说道,“凡今之人,莫如兄妹。”   赵端挠头:“什么意思啊。”   赵构看着她温柔一笑:“没事,夜色黑了,回去睡觉吧。”   ————   赵端出门没多久,就看到慕容尚宫正提着灯等自己。   她快步朝着她走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晚上黑,不安全。”慕容攻玉把手中的香囊递过去,手心滚烫而温和,“今年热得早,拿在手中,免得被叮咬了。”   赵端哦了一声,香囊上绣着盛开的酴醾,逼真漂亮,握在手心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外面的人都在议论我。”她冷不丁说道。   慕容攻玉侧首:“何人冒犯到公主面前。”   “倒也不是冒犯。”赵端说,“也不生气,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没说话,一时间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   作为一个并不被古代礼教约束的人,她并不觉得武周是什么祸害,但同样她也没有武周之心。   很多年前,梅女士告诉她平安快乐就好。   自由散漫的赵端从未想过不确定的未来。   梅女士的教育是成人,而非成才。   她说她是严苛教育下成凤的乖孩子,所以她希望她的孩子足够自由,足够勇敢,学着做一个健康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年轻的赵端一直都不是大人眼中的好孩子。   她叛逆而大胆,一切威严在她眼中都无法恫吓于她。   只是今日赵构这般问她时,她在脱口而出的拒绝后,有一瞬间,心里似乎冒出一丝动静。   但那个动静太小了,以至于在徐徐晚风之下也能被无情吹散,让她在警觉中依旧无法琢磨透。   “那公主为何说此话?”慕容攻玉追问道。   赵端回过神来,捏着手中的香囊,来来回回的揉搓着,片刻后才说道:“不清楚,许是……情况不一样了。”   赵端只能如是说道。   “那便再想想。”慕容攻玉安慰道。   赵端扭头去看慕容攻玉。   那样相似的面容,那样熟悉的性格。   漆黑的夜色,朦胧的烛火,让所有细微的变化都被逐渐模糊,眼前的人开始虚幻。   “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出来?”赵端问道。   慕容攻玉只是四两拨千斤说道;“跟着公主出来自然是最好的。”   “那我现在做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瞧着不开心?”赵端又问。   “只是担心公主。”慕容攻玉简单说道。   赵端伸手挥了挥面前的蚊虫,继续追问道:“担心我什么?”   慕容尚宫握紧手中的灯柄,烛火晃动间,周边的蚊虫便也跟着晃动起来:“公主的健康,公主的安全,公主的一切。”   赵端捏着一只小飞虫,怔怔地去看尚宫。   “公主南下后,不开心了。”慕容攻玉露出几丝愁容和担忧,“只愿公主可以平安快乐。”   “我不笑了吗。”赵端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可她明明觉得自己一直在笑啊,甚至觉得南下日子似乎要比汴京更,得意了。   在汴京,大家都当她是大胆的孩子,在这里,大家都当她是骄傲的公主。   黄河的水一路顺着她一路南下,却也逐渐送她站到了权力的高处。   让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厉害。   “原来是这样。”她猛地回过神来。   有一瞬间,她觉得权力当真是骇人。   深陷其中,肯定会被它裹挟着,走向满是泥沙的黑暗未来。   “去川陕是正确的。”她捏着自己的手指,笃定说道。 第249章 粮食啊!终于送走了!   二十七日,皇帝从神霄宫迁入建康府行宫。   朝廷有人上书想要官家和太后,公主分宫居住,被皇帝生气驳回。   而此时赵端正准备和新任的大中大夫梁扬祖讨论,如何把粮食送到东京去。   本来张守强烈认为梁扬祖不可任用,请求罢除,其中还牵连出一个赵端只听过还没见过的人,綦崇礼。   原是之前梁扬祖任发运使时,未能积粟充实应天府,道路阻隔未满半年,中都百姓就至人相食,已经被大骂特骂过一轮了。   现在东京粮运不继,朝廷又让他回来了,但是东京的粮食运不过去,原因也显而易见:有粮无舟、有舟无人、有人无水、有水可运却遭盗贼劫掠。   朝廷没办法把沿途的盗匪全都清理完,那东京的粮食根本就运不过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这个任命有点想要提拔人,找个借口的样子。   至于这事还能牵扯到綦崇礼则是因为他任职了给事中。   外界传闻这个位置应该是右司员外郎兼权给事中刘宁止的。   现在朝廷都有人怀疑是想要用朝廷想用綦崇礼堵住悠悠众口,掩盖梁扬祖的失职之罪。   “起居郎有权代理给事中。綦崇礼现在就任起居郎,依规代理给事中是符合制度的。”吕恒真给公主解释道,“按理是一个正常的任命。”   赵端哦了一声:“那为什么闹得这么厉害?”   “给事中是个好位置啊。”吕恒真笑说着。   给事中是门下省的核心职官,成为执掌封驳、制衡中枢的关键角色,非清要近臣不可担任此纠错防弊的职位。   它还属于“清望官”,可随侍皇帝左右,参与经筵讲读,在皇帝咨询朝政时提供意见。   赵端了然,有人想要这个位子,綦崇礼碍眼了。   “不过那梁扬祖怎么也这么招人恨啊,张守三次上书论列,因为没有得到回应,现在闹着要补任外官呢。”赵端站起来,“听说九哥要让吕颐浩召张守去政事堂谈心呢,也不知道劝下来没有。”   “公主打算去看看?”吕恒真不解问道。   “对,顺便去看看神秀叔叔。”赵端兴冲冲走了。   但是赵端起早赶了个晚集,没赶上两老头深切说话,一进来就看到几人相谈甚欢的样子,脸上是说不出的遗憾。   吕颐浩一眼就看穿公主的不怀好意,没好气说道:“公主好端端来都堂做什么?”   “汴京的粮食马上就要运了。”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去看看粮食到底能不能运,梁扬祖到底还干不干这活。”   “梁扬祖非得用之人。”张守坚持说道,只是口气软活了不少。   “可朝廷能得用的人也不多啊。”赵端笑眯眯说道,“只要能拉来干活,便是都能用的。”   “若是坏事了,这好不容易收来的粮食丢了,谁负责?”吕颐浩吓唬道。   赵端也不上当,只是飞快龇牙反问道:“同心同德,勠力同为啊,小吕相公,汴京既不是我的,也不是官家的,是大宋的,是全部宋人的,都堂宰执们在这个时候怎么如此划分界限,听的人心中发凉啊。”   吕颐浩对于公主的伶牙俐齿早有所耳闻,便很快饶过这个话题:“公主打算如何运送粮食?”   “有几个想法,但是想要和人在商量商量。”赵端说。   “那就请梁扬祖一起来说说吧。”吕好问说,“沿途各路金军,还有盗匪,能送过去,送多少过去,什么时候送过去都是一个问题。”   赵端大大方方走进来,主动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那你们去叫人吧。”   介于公主总是不太规矩,大家对于她的行为并无太大波澜,反而很快把需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粮食筹集不到四十万石,目前最多只能给三十万石。”张守直接说道,“现在各地都需要粮食,这两年百姓都没有好好种地了,救济百姓为首要之事。”   “船只也没有。”张浚直接说道,“官家前几日下诏要加强武备,开凿金明池,想要练习水战,还想要亲自检阅诸将所部人马,所以现在水军制置司把所有船只都拿走了。”   “人也不太多。”吕颐浩也紧跟着说道,“防秋临近,沿江至海岸都划分了管辖区域,所以各部将军都有自己的任务。”   “水路不通,难以施行,陆路难走,损耗极大。”吕好问也紧跟着说道。   这些事情其实也就是老生常谈的事情,缺人缺钱缺粮。   “粮食二十万石太少,算上损耗,三十万石是需要的。”   “船的事情,可以征发商船商队。”   “军队护送,就从御营司各部抽调千人,再让剿灭金军回来的杨惟忠带队。”   “水路和陆路是个问题,现在下诏让沿途先一步清理运河,是否可行?”   赵端看向吕颐浩。   吕颐浩摇头:“来不及,而且各地再征发徭役,恐有动乱。”   “而且让那个各部抽调,各部不同意怎么办?”吕好问问道。   “范琼手中不是有人要分配吗?他们给一千人,我们还两千人。”赵端说。   众人惊讶。   “如此买卖行为,岂不是骄纵了那些武将。”李邴第一个表示反对,“而且他们必定会给我们那些老弱病残,还不如直接把范琼手中能用之人都挑选出来。”   赵端摆了摆手:“范琼手中之人的忠心还不可定,不能如此贸然纠集在一起,分散在各地才是最安全的,若是担心各部送的人不好,回头我们亲自带人去挑选就是,至于骄纵……”   她哂笑:“现在这些武将已经这样了,和这事可没有关系。”   “那商船的事情?”张浚问道。   “我有认识的人,我回头去问问,看看能腾出多少船只。”   “运输如何解决?”吕好问问道,“水路现在不通。”   现在的水运路线大概是建康府途径长江过瓜洲渡去往淮扬运河,最后从楚州到淮河,经泗州最后进入汴河,达到陈留,最后来到汴京。   这是最省时省力的一个路线,一个月就能全部送达。   现在江南段还是非常畅通的,建康府东北行,沿长江至瓜洲渡入运河,途经采石矶、和州、真州、瓜洲渡,全部都在朝廷管控下。   下一段是淮南段,也就是从扬州到楚州,因为上一次金军没有攻下扬州,所以这里途径的高邮军、宝应县目前运行良好。   第三段淮河段,这里已经被大女完全剿灭盗匪,朝廷只需要把官员派过去,就能重新建统治,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路允迪在当初决黄河后,河水入泗夺淮,以至于此处河道淤塞、水流混乱,通行困难。   最大的问题在于第四段,汴河段,也就是从泗州出发,前往汴京的那条路。   这是漕运的大动脉,金军对这里的控制断断续续,加上因黄河决口导致水源不足、部分河段干涸,是这个运粮计划搁浅的重要原因。   “范琼已死,不如绕道寿州。”匆匆赶来的梁扬祖紧跟着说道。   赵端抚掌,顺势说道:“是个好办法。”   吕颐浩等人沉思片刻,竟觉得还真是个办法。   之前不走这条路,就是因为范琼占据寿州,半个淮南在他掌握下。   此人纯然是个混不吝,谁也不想和他轻易起冲突。   粮食途径他的地盘,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那随行的将军?”梁扬祖去看公主,“不知公主有何想法?”   赵端一听就知道这人已经有了想法,便笑说着:“你是转运使,你说说看。”   梁扬祖沉吟片刻,谨慎说道:“不知公主可否割爱,让新任的川陕兵马监押的王大女担任此次任务?”   赵端没想到他要王大女,惊讶说道:“怎么想起她了。”   “王监押武功高强,如今威震两淮,只要打出她的旗号,便是有蠢蠢欲动的宵小也会望风而逃,减少运送压力,再者她原是公主女使,出面即可代表公主,也可以让沿途各地官员配合一二。”   赵端思索片刻,随后谨慎说道:“可以,但她手中兵力并不多,而且经验难免不足,还需要再配一人。”   “公主定即可。”梁扬祖上道说道。   这事其实并不麻烦,只要确定路线,有了人手和粮食,一旦成了,就是一个大功劳,让公主拿去送人情最合适不过。   “那就杨惟忠吧,手下的人刚锻炼过,正好再历练历练。”赵端说。   众人一看事情已经落地,便不再多说。   赵端施施然起身:“那我去和九哥回禀此事了,你们早些把粮食给我准备好。”   吕颐浩点头应下。   赵端背着小手施施然走到门口,突然扭头问道:“等会小吕相公还会和刘宁止谈话吗?”   刘宁止不是也闹着不当官了。   吕颐浩面无表情:“无。”   “好吧。”赵端遗憾离开。   “公主这等逗猫遛狗的性子,和官家大为不同。”李邴笑说着。   吕好问盯着公主的背影出神。   “汉高祖四十八岁还看狗打架呢,年纪小自然兴趣多。”吕颐浩随口安抚道,“把粮食盘算一下吧。”   ————   运粮的事情有了章程,事情就很快被推入正规。   七月一号,谷家带队,朝廷征用的江南商户小型商船编队就在公主的目送下扬帆起航。   “三十万担粮食,需要运输人手一万两千人,五千兵力和船公一千五百人。”周岚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密密麻麻的队伍,吃惊,“这样粮食损耗也不少吧。”   “一人一天一石,最快二十五天能到,最忙可就要三十几天了,一天一人消耗一斤粮食,按三十天算至少需要两万石,路上的损耗霉变受潮、装卸洒漏、鼠雀虫蛀,这里的折损是两万石,若是梁转运使监督严格一些,被人偷拿倒卖等等的现象减少,损失大概能稳定在一万石,这样还能二十五万石送过去,只是要是中途遇袭,那损失就不少了,能送过去一半就很好了。”李策飞快计算出数据,仔仔细细说着。   周岚震惊:“还能偷拿这么多?”   “大家又没有钱拿,算差役,肯定是想贪点的,这笔钱就是算在损耗里的。”商人出身的李策不甚在意说道,“若是一个人一天十文钱,可能情况会好一些,但也拦不住想要多赚点的人,总归会少一些的。”   周岚有些不高兴,握紧拳头,心疼说道:“若是不给他们拿呢?拿一点就赶走!甚至杀了呢!”   李策似笑非笑:“那你就会失去一切。”   “一群民夫还能这么大的胆子?”周岚半信半疑。   李策笑而不语,只是打趣道:“周内侍好大的威风,只可惜了,这种这对有所求的人有用。”   赵端收回视线,松了一口气:“听说现在汴京已经很缺粮食了,朝廷的粮食不论送过去多少,都可以缓解一二困境。”   “主要是岳飞一打仗,粮食的需求就耗费很大了,各地也供应不上。”杨雯华忧心忡忡,“打了,消耗巨大,可若不打,汴京也守不住。”   赵端却不觉得忧愁,看着滔滔江水向东而去,反问道:“难道金国士兵不需要吃喝嘛?”   杨雯华一愣。   “金国可比我们还耗不起。”赵端自信满满说道。   金国虽然看似占据了长江以北的地方,但他们并未完全驾驭这片新得到手的土地,而且北地至今还有义士在反抗,所以他们的粮食压力一定比宋要大。   “前几日消息传来,说金军前几日突然夜袭磁州,还买通了军校,那几个军校竟然趁乱杀死守城赵子节,投降了,金军今日还送了米粮入城,本想要以此逼降其他州县,果然很多县都陆陆续续投降了,只剩下武安县城依旧防守坚固,后来等到了汴京的援军。”折智隽说道。   “看来金军确实是拿不下济南,想要从后面进攻,包围岳飞了。”   赵端满意点头:“说来说去还是没粮食。”   “那我们什么时候西去啊?”李策好奇问道。   “应该快了,看张浚什么时候能把手上的事情交接好。”赵端背着小手,溜溜达达准备买点好吃的看望一下生病许久的小侄子,“对了刚才大女和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哦,大女说扬州还关着她之前偷袭金营时抓到一个战俘关起来了,只是后面事多,就一直忘记交给公主了,叫我有空回一趟扬州带回来。”李策解释道,“还叫公主一定要记着给她算功劳呢。”   “谁啊?”赵端随口问道。   李策皱眉想了想:“好像叫什么,秦桧?”   赵端脚步一怔,大为吃惊:“谁!?” 第250章 是哪个秦桧吗?   秦桧?   赵端惊疑不定。   是她印象中的秦桧吗?   “秦国的秦,木会的桧?”赵端犹犹豫豫问道。   李策一听也傻了,磕磕绊绊说道:“其实我也是听个声,不知道具体怎么写,不过我听说他之前当大官的,御史中丞呢。”   赵端吃惊,她已经不是对这个朝代权利制约毫不知情的人。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执掌全国监察大权,属于清望官,地位显赫、权势特殊,可以制衡相权、约束百官、谏诤皇权,是一个铁骨铮铮的位置。   宋朝以‘以文制武、以台谏制宰执’,这里的台谏就是御史中丞。   “走,问问三娘去。”赵端也不逛街了,头也不会准备回家了。   ——秦桧?是她知道的和赵构狼狈为奸的秦桧吗?   “秦桧?”吕恒真正在整理法条,被公主闯进来后,沉吟片刻,“确实听伯祖讲过他。”   “这人的名字怎么写啊?”赵端眼巴巴问道。   吕恒真不解公主紧张的态度,但还是下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人的名字。   ——秦檜。   赵端一怔,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两个字。   应该是‘秦桧’,这两个字的繁体字。   众人见赵端已经拿起纸张仔仔细细地看着,好像会看漏看错一般,一个个面面相觑,面露不解。   “怎么了?”吕恒真不解问道,“此人按理应该被抓去金国了才是。”   一双圆滚滚眼睛从纸张后面露出来。   “他投金了?”赵端疑神疑鬼问道。   吕恒真摇头:“那倒没有,靖康二年四月,秦桧随二帝一起前往北方,后来张邦昌遣人送书,请金放回孙傅、张叔夜及秦桧,金廷不许,应该不算投金。”   赵端眉心微动,继续问道:“你觉得他会不会投金?”   “秦桧是坚定的主战派,之前靖康元年初,他就曾上奏,认为对南犯的金军不宜显示出太怯懦的态度,使自己的力量削弱,十一月,金兵派使索求三镇,秦桧上书言军机四事,渊圣未予答复,只是任命秦桧为职方员外郎,不久改为干当公事,隶属河北割地使张邦昌。秦桧认为此职专为割地求和,有违自己的主张,三上奏折请求辞去此事。”   赵端不说话。   听上去这人不是割地求和的性格。   “说起来,新任的御史中丞范宗尹还和他有过争执。”吕恒真说道。   赵端来了精神:“哦,怎么说?”   “之前朝廷拟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望金能息兵,渊圣派秦桧、程瑀为割地使,护送肃王赵枢出使金营。金朝扣留赵枢为人质,约定割地议和后释放赵枢,秦桧等人行至燕京而返,金坚持要割地,不然就进攻汴京,所以同年十一月,渊圣在延和殿召百官商议对策,范宗尹等七十人同意割地,秦桧等三十六人不同意,两人还展开辩论过。”   赵端吃惊:“秦桧不同意割地?”   吕恒真点头:“对,秦桧还强烈反对立张邦昌为伪帝。”   “那他不是应该在北地吗?我听说很多人都被迁去韩州了,陈过庭等人还都被都流放到显州,他怎么会出现在金营里?”赵端表示强烈的质疑。   吕恒真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一定是投金了!”赵端信誓旦旦说道,“等把人抓回来,我就把他杀了。”   吕恒真看着公主义正言辞的样子,欲言又止。   很快赵端就明白吕恒真为何是这个态度。   “公主为何要杀秦桧?”听闻消息后的吕好问,深夜遣人来寻公主,吃惊询问。   赵端大晚上借着出门玩的借口,带着张三跑出宫,听闻这话,理直气壮:“他投金了,为何不能杀?”   “秦中丞出身黄州,祖籍在江宁府,政和五年中何㮚榜进士,补密州教授,宣和五年又中词学兼茂科,任太学学正,靖康元年升至御史中丞,乃是正儿八经的宋朝官员了。”吕好问解释道。   “可他投金了!”赵端强调着。   吕好问脸色严肃:“当初秦桧时任御史中丞,曾上书金帅,坚决反对立异姓皇帝,乞立赵氏,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金人拘押北上,若是他要投金,何必吃这个苦。”   赵端皱眉,坚持说道:“可大女就是在金营里把人抓到的!”   吕好问沉默,随后片刻说道:“他的妻族乃是建康王氏,与吴郡顾陆朱张、杭州钱氏、明州楼氏关系紧密。王氏中出过名相王珪,苏东坡等人全是在他主持的科举下选拔出来的。”   “公主可知王珪?”   深夜的烛火下,吕好问的眼睛注视着面前年轻的公主,小声问道。   对面的公主果然摇了摇头。   “王珪为三朝宰相,出身西蜀华阳王氏,为当地有名的家族,后因仕途迁居到建康,四子全部官居要职,一女嫁韩琦之孙韩治,不问阀阅但重门第,王安石当初新法的中坚力量邓绾,乃是台谏官,因为他的女儿嫁王珪幼子王仲煜,获新党台谏支持,王珪侄女嫁蒲宗孟之子,蒲宗孟是变法派核心官员。”   赵端听得直皱眉。   好大的关系网。   “此外还有范镇侄女嫁王珪之弟,与三苏、司马光交好。”   “朱寿昌之女嫁王珪次子王仲山,建康朱氏乃是地方漕运的主要任务,你这次能顺利北上,那个谷家就是搭上了朱家的人脉。”   “钱暄之孙嫁王珪孙女,吴越钱氏,公主应该早早就知道其本事。”   赵端听得脸色越发严肃,她明白吕好问这话的意思。   如今朝廷驻跸江南,自然需要和江南氏族打好关系,这个秦桧不出意外,应该属于江南氏族中的重要一环。   “更别说王珪本人乃是为庆历二年进士甲科,同科的韩绛,与王珪同朝任相十余年,韩维,与王珪同掌馆阁文辞,为神宗草拟诏书;吴充乃是王安石之婿,与王珪并相,共掌神宗朝中枢。”   “可他投金了?”赵端想了想还是说道,“这也不管?”   吕好问笑:“那公主可有证据?”   赵端不吭声。   她是从历史的走向来推测这个事情。   他不投金,他杀岳飞做什么?!   “公主为何一定要杀他?”吕好问反问。   赵端接着那摇晃的烛火看了一眼老师,含糊嘟囔道:“投金了。”   吕好问眉心微动,显然是不信的,但他并不多问,只是说道:“秦桧现在人呢?”   “关在扬州呢。”   “可是秘密运回来?”吕好问又问。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犹豫说道:“有什么关系吗?”   “若是直接杀了,就说是两军冲突,或者病死,总归是死无对证,若是被发现了,这人是你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了。”吕好问跪坐在公主面前,看着面前还不明白自己拿了个什么烫手山芋回来的人,似笑非笑。   没多久,赵端就明白吕好问这句话的意思。   新任御史中丞范宗尹突然开始发难,弹劾公主折辱靖康名士,有违礼制,随后台谏系统中有大量官员,譬如李回、胡舜陟、李光等台谏官开始迎合,要公主放了秦桧,还要给人赔礼道歉。   赵端一看这个骂人名单就气笑了,以此指了指李回、胡舜陟和李光的劄子:“江宁人、扬州人、明州人,一伙的!”   “范宗尹不是和他吵过架吗?”赵端又看向第一本本子,没好气说道,“他来凑什么热闹。”   赵构把这些人的奏疏仔细看完,合上后不解问道:“你好端端把秦桧关起来做什么?”   “大女抓的,后来事情太多给忘记了。”赵端也跟着苦恼。   早知道直接让人把他杀了就是,没想到秦桧这人拿的是金刚狼的牌啊。   “那就赶紧把人放了,这人我也曾听闻过,是个刚烈之人,强烈反对割地,几次出使金国,你把人误关了这么久,也确实失礼。”赵构说道,“你若是不好意思道歉,我回头给他送一份厚礼。”   赵端听得忧心忡忡,背着手在屋内来回打转,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秦桧风评这么好?   ——难道历史书上的秦桧和这个秦桧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赵构不解问道。   赵端停下脚步,看向面前的赵构,只觉得历史上那张面目狰狞的人正躲在虚空处蠢蠢欲动:“可这人不是投金了吗?要不还是杀了吧?”   介于秦桧这个名字实在是个大雷,还关系到她的大鹏鸟,赵端不得不如此说道。   赵构连连摆手:“如何能说人投金,说不定是被金人强绑过来的,你还是先把人放了,等他的同科同僚反应过来,你这又有挨骂了。”   赵端不语,领着裙子头也不回地跑了:“等会,我再看看。”   赵构看着公主跑得飞快的背影,也跟着不解,问着左右:“这个秦桧可是得罪过公主?”   就在公主拉着张三仔仔细细询问着当日抓人的细节,那边当年秦桧的同榜进士也开始弹劾公主,明州楼照、处州汤思退、常州薛弼一个个义愤填膺,强烈要求公主把秦桧放了。   就连一直安静不做声的钱氏都借着大长公主的名义要公主不要苛待秦桧。   等杨文把人运回来时,还差点在城门口就被人抢走,侍卫们狼狈把人抢回来,火急火燎跑回来。   那时赵端从张三口中得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毕竟那夜是偷袭,时间赶,事情多,一切都太急也太乱了,也许就王大女稍微知道一些细节,但她现在不在这里,便无法核对。   “那秦桧瞧着有些不一样。”最后张三谨慎说道。   赵端心不在焉地背着手准备出门。   那边弹劾的折子太多了,官家实在看不住了,派人来寻她入宫。   她心事重重背着手出了院子,正和匆匆被拉回来的秦桧对上眼了。   出人意料的是,秦桧长得格外斯文好看,哪怕此刻如此狼狈,他身上依旧有从容不迫的气度。   “你就是秦桧?”赵端站在台阶上,犹豫问道。 第251章 秦桧的处置   “罪臣秦桧拜见公主。”哪怕此刻情况如此难堪,这位秦桧依旧神色坦然镇定,被人五花大绑时低头行礼时,神色依旧谦卑。   赵端不语,只是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   这人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眉形浓直,薄唇白牙,整个人圆润柔和,只是那双眼睛低垂间,让瞳仁中的精亮被飞快带过,让人恍惚被他的斯文秀气所欺骗。   一开始她可能还会迟疑这人到底是不是历史书上描述的人,但此刻看到这人,她反而笃定这人就是后世臭名昭彰的秦桧。   想当初只是给一个文盲公主当老师,吕好问就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表情,瞧着下一秒就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刚烈模样。   但面前之人还能如此神色镇定,可见其心性之大,能屈能伸。   这不符合当下的士人的心性。   若是他在见识过宋朝的孱弱,又亲眼目睹金国的强大,投敌也并不奇怪。   公主不说话,所有人便都跟着沉默。   许久之后,折腰许久的秦桧实在忍不住想要抬头看人,却不料正和公主的视线对上。   那双浅色的眼睛并不像道君皇帝的温柔多情,冰冷的像是汴京城外那条结冰的黄河,冷硬的冰面下是暗流涌动的水流正在悄无声息地奔腾。   看似无害沉默,实则惊涛不休。   赵端察觉到他的视线,并不躲避,反而堂皇地看了过去,平静问道:“你为何投金?”   秦桧在挞懒麾下时早早就听闻这位突然出现的公主的威名。   她手上已经有无数金将金兵的性命,成了金廷高层讨论中绕不开的名字。   ——赵端。   这位刚出生就因为谶言被皇族抛弃的宗室,如今却成了这个皇家最名动天下的宗亲,成了北地百姓口中心心念念的救时公主。   这次他跟在挞懒账下出战,本是打算见见这位公主,不曾想反而被这位公主俘虏。   “国破身俘,无从死节,公主所言不错。”出人意料的是,秦桧如此说道。   赵端挑眉:“听闻中书侍郎何栗自缢而死,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绝食扼吭而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孙傅被金杀害,你为宋臣,当死宋土,为何不敢死节,还要听命于金人,被我从金营中抓获,实在可笑。”   秦桧脸色青白交加,低头不语。   赵端便继续看着他,似乎逼着他非要他为自己辩解一二。   秦桧被看得冷汗淋漓,最后只能沙哑说道:“本想留身待变,等待朝廷北伐,收复中原,届时再归宋尽忠。”   “开封府尹刘翊见宫城沦陷、百姓涂炭,悲愤交加,自缢于开封府衙,死前散尽家财,令兵卒继续抗金,殿前都指挥使姚友仲率亲兵巷战,身中数十创而死。”赵端继续平静说道,“地方州府,拒不降金、拒不割地,徇国忘身,你们这些人自诩留身待变,是不是也可以说若是宋不敌金,你们便也能尽金忠。”   秦桧闻言,再也撑不住了,直接跪了下来,沙哑说道:“屈身金人确为大罪,只是罪臣生降而非心降,实乃无奈,还请公主明鉴。”   赵端听着他无可奈何的无奈话语,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真假,只是她在沉默片刻,随后反而笑了起来:“你果然是秦桧。”   如此能言善辩,贪生怕死,毫无气节之人总归不是好人。   秦桧脸上的悲戚微微僵硬,不解地看了一眼公主。   赵端反而不再看她,只是对着匆匆赶来的慕容尚宫说道:“先关在这里,我去见见九哥。”   慕容尚宫颔首,上前给人整理以为,随后低声提醒着:“王夫人的父兄上奏疏了。”   赵端挑眉:“那正好让我见见他们。”   秦桧的夫人就是前日吕好问和她说的,王珪次子王仲山之女。   赵端来的时候,赵构正在和吕颐浩说话,一个个看着脸色都格外严肃,两人见了公主来,便停了下来,吕颐浩行礼,赵端含笑点头。   “可是说秦桧的事情?”她说。   吕颐浩眉眼低垂:“听闻刚才公主的侍卫在城门口大耍威风,伤了几个人,汤东野忙着去处理了,托我禀告官家。”   前任知府赵明诚在官家驻跸前病故,目前由凭借勤王功劳晋升的汤东野由尚书工部侍郎兼知建康府。   “真是不好意思,让人送去最好的医馆,这钱我会出的,不必吝啬药物。”赵端笑说着,“侍卫一群粗鲁之人,难免把握不住力气。”   赵构忍不住说道:“秦桧呢?说是进了你的院子?怎么没一起带过来?”   他一顿,有些警觉:“你不会把人杀了吧?”   此话一出,一直恭敬谦顺的吕颐浩也忍不住悄悄抬眸去看公主。   赵端嘻嘻一笑。   赵构一惊,连忙站起来,急了:“真不能杀,王仲山和王仲嶷目前在抚州、池州知州,可是朝廷赋税的重要地方。”   吕颐浩也紧跟着说道:“王家在南方可有不少门生故吏,公主可不能再闯出祸事来了。”   “听说秦桧的岳父写信了?”赵端转移话题问道。   “还不是你,你的王大女闯的祸,好好的非要把秦桧抓起来。”赵构一看公主这神色,就先松了一口气,坐下去抱怨道,“都堂弹劾你的折子堆起来都能把你淹了。”   “那不是还拉动建康的笔墨生意了,想来各家店铺的生意也都起来了。”赵端得意说道。   赵构没脾气了,没好气说道:“快把秦桧放了,虽然他出现在金营里,但他素来有本事,金人逼迫,他又有何奈,无须计较这么多,吕相公说得对,没必要堵死这些被迫投金的大臣的后路。”   赵端看了一眼吕颐浩。   吕颐浩解释道:“如今很多投金的官员大都是北人,家族大都在金人手中,不得不听命于金人,也属情有可原,若是今后北伐,这些人就是可以拉拢的力量。”   这事目前朝廷面临的非常现实的问题。   之前汴京城破,金人就带走了三千多的官员宗室,后来陆续北地沦陷,各地官员也逃不开,被迫被俘,有人自缢殉国,但也有人被迫投金,这样的数量并不少。   “若是秦桧真的投金了呢?”赵端反问,“主动的那种?”   吕颐浩沉默,谨慎问道:“公主可有证据?”   “大女当日夜袭的是挞懒的队伍中,此人是金国的左监军,而且被抓时秦桧衣裳整洁,见了宋军反而跟着挞懒逃跑,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心虚吗?”   其实吕颐浩对秦桧并无太多想法,他一个寒门子弟,和王珪这样的大家族不熟,和秦家也完全没有交集,甚至对于王珪的几个儿子也颇为看不上。   要他说,当日公主要是直接把人杀了也不至于现在闹得这么麻烦,只可惜公主年轻到底还缺了点狠厉,以至于现在朝野闹得这么凶。   “也许有隐情呢。”他含糊道。   但他现在是宰执,有稳定朝局的责任,自然不好激化矛盾。   “听闻秦桧夫人如今也在金国,两人恩爱夫妻,至今无子,只收养了一个孩子,若是金人用妻儿威胁,秦桧自然无法反对。”赵构也跟着调和矛盾,“算了,先把秦桧放了,回头仔细看着不就好了,但这功肯定给大女记着,行不行,先把人放……”   所有人给秦桧说话,赵端都不太在意,唯独赵构不行。   赵构一开口,赵端就感觉那昏君的味道窜上来了。   她小脑袋一扭,虎视眈眈盯着赵构。   赵构被看得莫名其妙,嘴边的话便讪讪变了:“看我做什么?我没说什么啊?”   “你怎么对秦桧这么上心?”   “你之前见过秦桧?”   “你对秦桧什么态度?怎么瞧着很喜欢?”   “秦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疑神疑鬼的赵端四连质问,气势汹汹,大有赵构再说几句秦桧好话就立马翻脸的凶悍架势。   赵构被人一恫吓,哪里敢再开口,只能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哪里知道这人,随便说说,随便说说的。”   赵端半信半疑:“秦桧这人不行!”   “对对对!”赵构连连点头。   “秦桧肯定是主动投金的!”   “是是是!”   “所以秦桧肯定要杀了!”   赵构不吭声了,且悄悄去看装死的吕颐浩。   赵端最是见不得这人磨磨唧唧,犹犹豫豫的样子,尤其还是对秦桧,生怕这两人有宿命一般的羁绊,只需见一眼就是天勾雷,地勾火地勾搭在一起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赵端愤愤,“你不是说不认识秦桧嘛?杀了这个秦桧,我们回头对其他投金的人好一点不就好了!”   赵构不说话了。   “秦桧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赵端震怒!   吕颐浩咳嗽一声,缓和气氛:“听闻汪伯彦也来劄子为自己的弟子说话呢,汪伯彦好歹有几分侍奉官家的功劳,还请公主网开一面。”   赵端一听,更加笃定了:“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众所皆知,公主对黄潜善、汪伯彦两个人深恶痛绝,这两人能倒台,公主也是功不可没的。   “汪伯彦好歹与我共渡难关过。”赵构有点不高兴说道。   赵端立马又安抚着赵构:“那汪伯彦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但实在没什么本事,如今能在永州安心养老也是最好的,但是秦桧不行,这人投金了。”   介于公主对秦桧态度实在非常恶劣,赵构也吕颐浩对视一眼,也不好多劝,只能先转移话题:“太后率领六宫、宗室近属,迎奉祖宗神主前往江表,明日就启程了,你要不要先去见见太后。”   赵端不为所动,站在原处纹丝不动:“我晚上去看看太后,我还买了一些酒,回头给太后送去,还有一些糕点给小公主送去,小侄子病一直没好,我昨日买到一根三十年大人参,晚上也一并看望时送去。”   赵构被井井有条,有理有据的公主行程给震得爪麻。   吕颐浩却突然说道:“之前池州知府王仲嶷上奏,想要招募一万名忠义勇敢之士,充任守御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赵端不解:“好端端有这个建议做什么?”   “朝廷兵力总是缺少您也是知道的,王家在江南颇有号召力,且池州目前也没有兵祸,所以一到开始召集,会有不少能人来投靠,也能缓解一二。”吕颐浩仔细解释道。   赵端一下就听出吕颐浩的言下之意。   ——秦桧确实无所谓,但至少看在王家的面子上。   一股庞大的南方士族的力量正在这个新生的朝廷中及其需要存在感。   他们现在为秦桧说话,未必都是好心,也有可能想要掀起一阵风浪,试探朝廷的态度。   “是啊,他要是能送来一万兵力,其他州县一看也会送来的兵源,如今淮河那边正需要重兵防守呢,急需人手呢。”赵构紧跟着说道,“如今我们正式同心协力,防备大敌,进援中原的关键时刻呢。”   赵端这才深刻明白当夜吕好问说的——若是偷偷杀了就没这么大的麻烦了。   “说到底还是你不小心,把这个事情泄露了。”最后赵构安慰道,“算了,这人放着不用就是,有这么多人盯着,还真的能坏事不成。”   赵端看了一眼赵构,心事重重。   秦桧她想杀,但秦桧背后的势力却让她无法下手。   庞大的江南官僚被无数联姻交至在一起,朝廷需要这些人稳固朝局,治理各地,秦桧作为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顶级的世家关联网中的一员,不仅杀不得,说不定还要好好供起来呢。   赵端沉吟片刻,最后说道:“那他必须跟我去川陕。”   赵构一听先是皱眉,还没说话。   吕颐浩却忙不迭表示同意:“那正好,公主亲自看着,大家也都放心,那些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实在是良策啊。”   赵端满意点头,随后口气一暗,幽幽盯着人:“你在遗憾什么?”   赵构老实:“听闻秦桧的字不错,本打算叫来写几张看看的。”   赵端冷笑:“我的字也挺好的,我回头给你写几张。”   兄妹两人四目相对。   “不要,丑。”赵构无情说道。   ————   秦桧被放走的那一日,风和日丽,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寒毛,粘稠冰冷。   因为公主一直盯着他看。   不动声色,平静无波。   直到他走远了,他还觉得公主冰冷的视线还黏在自己的脖颈上,好像自要自己无意回过头来,就能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我还以为公主会偷偷把人杀了呢?”周岚叹气说道,“这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赵端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说道:“攀了棵好大树啊,真是让人气恼,但是不碍事,到了川陕可就由不得这些人了。”   “公主,已经把知道这个事情的人都盘问了一遍。”方姑姑蹑手蹑脚上前说道,眉头紧皱,“实在找不到泄密的人。”   按道理公主去押送秦桧回来的消息,都是自己人办的,唯一告知的就是吕恒真和吕好问。   “难道真的还那死老头?”周岚瞪眼。   赵端淡淡看了一眼周岚:“何来对老师无礼。”   周岚立马不说话了。   方姑姑对此事也很是生气,毕竟公主院中上下都是她一把手抓的,现在出了一个告密之人,实在是打她的脸。   “算了,把他们都放走吧,已经生出猜忌,再留下来也各自不安,先把这次去川陕的人准备起来,等太后他们离开,我们也该走了。”赵端安慰道,“许是扬州那边出了问题,一路上押送过来也有泄密的可能。”   方姑姑勉强一笑,忧心忡忡走了。   “公主,张浚来了。”没多久,门房那边传来话。 第252章 入川陕的准备   张浚来是商量入川陕的人员名单和具体事项。   名义上公主就是跟着去稳定人心的,但官家前几日把任命官员的下诏的权力给了公主,还给她一个总理兵权的头衔。   也就是说张浚可以做很多行政工作,但要是想任命官员和调动军队,最后都需要公主同意。   但同样的,要是公主想胡作非为,张浚的折子是可以直接呈送官家案桌的,不必经过都堂。   两边可以说是相互制约,也算是朝廷最后同意张浚经营川陕的原因之一。   毕竟现在朝廷的压力也非常之大,南方士族蠢蠢欲动,若是因此引起西北籍的官员,便能形成一种制约。   “这是此番西去几个需要早些沟通的官员名单,已经分类,还请公主过目。”张浚跪坐在公主面前,把早已准备的名单递了过来。   “这个曲端,我听过。”赵端一眼就看中第一页官员军师边将名单中熟悉的人名,“但我听说性格颇为刚直。”   “但此人目前任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乃是西北赫赫名将,拥兵数万,有“曲大郎”之称,熟悉秦凤路、泾原路的防御体系。”张浚解释道。   “可有打算委以重任的打算?”赵端反问。   张浚却摇头:“此人性格过于自我,还需接触后再确定。”   “这个吴玠我也听说过,还听说有个弟弟吴璘,两兄弟在西北与金兵交战多次,屡立战功。”赵端又说。   “此人精通西北山地战、堡寨防御战,善用弓弩、地形制敌,治军严明,而且是一线将军,因此一定很熟悉金军的作战战术。”张浚顿了顿,笃定说道,“许是可以重用。”   赵端点头,算是把这两人纳入名单:“这两人确实要好好看看,但他们都在当地经营许久,手下士兵怕是多骄纵,我们这边也需要派几个过去。”   “公主身边的大女,张三……”张浚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张三,委婉说道,“张安抚使也该有个具体的职位了。”   之前在汴京时,张三就因为救公主有关,被封东京安抚使,兵马都总管,武德大夫,到此后一直没有晋升。   据说张三本人并不喜欢当官。   他是江湖人,爱好自由。   赵端点头:“他们自然要跟着走,但我们这边还需要官员,我这边再推荐一位,张相公也好参考一二。”   “还请共主言。”   “王彦。”赵端说,“此人原是八字军主将,善招抚流民,溃兵组建成制,且能与民间抗金义士联动。”   张浚思索片刻:“此人一直称病致仕,性格过于耿介。”   “人的性格总有不同,哪能样样强求,会整兵已经是很好了。”赵端笑说着,“至少他抗金之心不变,便以足够,此番先举王彦为前军统制,也好做给诸位将军看。”   张浚对此并不认同,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早早就听闻公主自己已经准备了名单,也给官家过目过,眼下也不过是知会一二。   “王庶早早就先我们赴川陕任职,熟悉西北至于川陕的衔接,只是听闻他和曲端关系极好,到时候可要分开一二,不能随意起冲突。”赵端继续看行政类的名单。   行政类的大都是文官,这几年川陕因流民涌入、盗匪猖獗、州县废弛,所以需要懂边地治理,既能安置流民也要平复民变,属于这次这次任务的基石功能。   赵端点头:“这个张深我倒是第一次听,可有什么厉害之处。”   “此人目前任永兴军路转运使,以善梳理州县财税闻名,若是公主考察此人无误后,可以任成都府路转运使,安定腹地。”   “若有这等人才,自然是应用尽用,但办法不能过于严苛,苛待百姓。”赵端说。   张浚点头。   “孙渥和卢法原想来也是在西北多年的人,他们的位置你仔细思量后,到任后就下诏。”   赵端很明白自己不能过分干预张浚的事情,所以大部分的任命只要张浚敢提,她就会任命,毕竟张浚作为一个纯在的读书士人,经验丰富,大部分都有自己的想法,若是两人都相互别苗头,这次川陕必定是失败的。   张浚紧绷的脸微微松了松。   一开始他对朝廷派人制约还有几分不忿,但眼下木已成舟,若是公主可以好好配合,想来有公主作为招牌入川,这次经营事略,反而会宽松几分。   一侧看着的周岚顺势把茶水端了上去,也算是缓和一二气氛。   “川陕经略的最大问题就是财赋空虚,这几年川陕盐茶废弛、屯田荒芜、漕运不畅,但在此之前我朝因与西夏的战争,已经有盐茶专卖、边地屯田、蕃汉贸易等熟练的贸易体系,所以为川陕防线筹措军饷为这次人员的种种。”张浚抿了一口茶后,仔细说道。   张浚推荐的名单里有三个人。   “张绚目前是永兴军路转运副使,负责西北盐茶专卖与财赋调配,可以把盐茶线交给他经营。”   “李迨任河东路转运使已有十五年,对西北边地财赋筹措有深入了解,此人可以负责川陕与东南的财赋衔接,以减轻朝廷压力。”   “范直方目前任秦凤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负责西北茶盐与常平仓储,而且他经营蜀茶与西北蕃部的贸易多年,若是可以以茶换马、换粮,补充川陕军资与战马缺口就是极好的。”   张浚说起此事神色大亮,显然是心中对这些人思索良久,早有安排,激动之余,连着声音也跟着高亢了几分。   这些人赵端都没听过,但还是跟着点头:“那你拟个章程来。”   “公主可有推荐的人选?”张浚试探问道。   一个月前,朝廷就突然下诏给叶梦得、苏家子嗣等十来人,但谁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没多久,就看到叶梦得高高兴兴准备东西,说是准备出远门了。   “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赵端思索片刻。   她对于川陕并不了解,最开始知道还是宗泽与她说,再后来就是张浚,乃至后面她自己开始纵观全局,也发现了川陕作为江南的西面,若是构建出西北防线,既可以纵横战略要地,也可以牵制金军西路军,确是目前宋朝想要打破被动挨打局面的一个最好位置。   可川陕到底有什么。   年轻的公主也一无所知。   “我年幼时跟着爹爹入川做过生意,看川陕境内聚居着羌、氐、党项等数十个蕃部,语言众多,爹爹请了翻译的人就找了三个,这次我们入川是不是也要有熟悉他们的人出面安抚一二,免得他们和金合理围剿我们。”没想到是李策快人快语说道。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方向,安抚好这些族群。”   张浚思索片刻,谨慎说道:“这些人大都难以安抚。”   在宋和夏的战争中,这些部族就一直是墙头草的行事风格。   “折氏为西北百年蕃汉世家,世代镇守府州,此番折彦质和折智隽也随我们出行。”赵端思索片刻,顺势说道,“若是能安抚这些蕃部,至少保持中立也是极好的。”   张浚悄悄看了公主一眼。   “只是折家人员众多,身上还背负着一些官司,若是张相公能出面为他们先压下这些流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赵端继续说道。   张浚了然:“自然,折彦质跟着公主几番抗金,战功卓越,不可被族人牵连,我会上书的。”   赵端笑着点头:“有劳。”   张浚接下这个事情,但很快又抛出别的事情:“既然说到西夏,微臣还有一事,想要和公主商量一二。”   赵端挑眉:“何事?”   “请求朝廷先准备几份国书以备不时之需。”张浚又掏出一本奏疏。   “给西夏的,还是金的?”赵端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随后点头,“只是为何要准备两份?”   “夏自辽亡后,被迫向金称臣,但金对夏也怀有戒心,占据了西夏原有的横山等战略要地,且对西夏的朝贡、疆界多有苛待,西夏对金看似依附,实则暗藏矛盾。他们与川陕的部分地区接壤,若西夏能保持中立,甚至结盟,那我们就能顺利在西北牵制金军的西路军。”张浚解释道。   赵端点头:“那直接用平等的礼节,不是更能拉拢。”   张浚想要准备两份国书,一份是常规宗主国格式,一份是敌国平等之礼。   “自来蛮夷畏威不畏德,若是一开始就是如此行事,只担心他们心生骄纵,轻视我们。”张浚解释道,“但自从自金灭辽后,西夏一直谋求独立,不依附的地位,若是西夏对我们的态度依旧强势,那我们不如务实一些,承认他的地位,只要他能中立甚至帮助我们,那西夏就会是独立的。”   赵端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两国之间的外交博弈,似乎进退都需要台阶,一时间也跟着来了兴趣。   “哦,如此就能分化金夏之间的关系?”赵端好奇问道。   “不论他应了哪一份信,对金来说都是背叛。”张浚信誓旦旦说道。   赵端连连点头,紧接着问道:“金国那边派了这么多议和使,可毫无作用,为何这次还要给他们写信。”   张浚摆手:“此前朝廷遣使赴金,不是给金国中央呈送表文,就是对接东路军高层,如今东路军的讹里朵在我们手中,金主又不能掌握各路统帅,而如今攻打川陕的兵马却又是西路军的,那黏没喝作为西路军统帅,掌控西北军政。”   赵端认真听着,随后思索片刻:“你想要直接和黏没喝对话。”   “是。”张浚点头,“直接向金国西路军的最高统帅传递和谈意愿,远比向金国皇帝递表文更有实际效果,而且如此既可以试探黏没喝对宋的态度,也可以让其知晓宋将重点经营川陕,试图以和谈遏制其攻打川陕的军事计划。”   赵端对此到有几分意见:“黏没喝颇有几分本事,性格强势,而且西路打下来就是他的地盘,他权欲十足,怕是不肯谈。”   张浚沉默着,突然抬眸看了公主一眼。   赵端不解:“有话直说就是。”   “金国以和谈欺诈我们多次,我们为何不可如此。”张浚含糊说道。   赵端看着张浚的脸色,突然缓缓亮了眼睛。   “我一直有这个意思!”赵端握拳击掌,“之前金国一边说要谈和,把皇帝骗的团团转,一边却兀术率领五千人来打扬州,当真是奸诈,要我说,我们也该如此。”   张浚矜持颔首:“故而还需准备两份表文随身携带,朝廷的局势与金夏关系瞬息万变,不论金国什么态度,姿态调整权便能握在自己手中,朝廷也不会因为信息滞后而做出错误僵化的决策。”   “这个办法好,这个我会亲自和皇帝去说的。”赵端话锋一转,“不过这个礼物也要准备吗?”   张浚不解:“自然是要的,哪有光嘴皮子说话的。”   赵端叹气:“朝廷没有钱了。”   “这个可以到宣抚处置司后再酌情准备,这样还节省时间,快速赴任,再者川陕有盐茶、丝绸、金银等物,这些符合金夏的实际需求。”张浚也显然不准备薅江南这边的礼物,免得突生风波。   赵端点头:“那就这样吧,等太后启程离开后,我们便走,你把这份名单留下。”   张浚点头,却没有离开。   赵端揉了揉坐麻了的大腿,不解:“还有什么事情?”   张浚摸了摸鼻子:“不知会之可否还在?”   赵端迷茫:“会之是谁?”   张浚沉默,一时间分不清公主是装傻还是糊弄人。   “秦会之,秦桧!”他不得不强调道,“听说会之目前还在公主这里。”   赵端吃惊:“你怎么和秦桧认识的?”   “汪伯彦对微臣有推荐之恩。”张浚解释道,“会之绝非投金之人,他才智高绝,只是金人胁迫,他一介文人也无办法。”   赵端懒洋洋说道:“好得很,回头和我们一起入川陕,送客吧。”   张浚吃惊却也来不及多说,就被人请走了。   “果然是人多门路多啊。”赵端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腿,龇牙咧嘴骂道,“怎么谁都来跟我求情。”   周岚殷勤说道:“回头到了川陕杀了就是。”   赵端哆哆嗦嗦朝着张三走去。   一直低头的张三不解地看了过来。   “给你个官当当行不行?”赵端伸手抓着他的胳膊,来来回回蹦着。   虽然现在已经有椅子了,但这种面对面的私人谈话,还是以跽坐更为正式一些。   张三伸手把人扶住,低声说道:“听公主的。”   “行。”腿部的酥麻感终于消息不见了,赵端也不蹦了,揉着膝盖,大声保证着,“那我给你讨个大官来。”   赵端去找赵构时,屋内正在议事,说的是山东的事情,金军又在攻打山东了,瞧着战况不好,她听了一耳朵,发现宋军又是那样不争取的样子,便先去后宫看看小侄子。   小侄子马上就要启程南下了,却一直生病。   屋内一阵药味,小孩小小一只躺在船上脸色苍白,屋内的宫娥连着走路都格外小心。   潘念栗正一脸担忧的坐在床边,瞧着脸色比小孩还难看。   “你这几日一直不吃饭也不是事情,我在这里看着,你去休息一下。”赵端安抚道。   自从苗刘之变后,小皇子本就病弱的身子越发孱弱,几乎药不离口。   “大夫都换了十来个了,怎么还不见好。”潘念栗握着她的手,神色急躁不安,“这一日不是在睡就是在哭,饭也没吃几口,我实在是难受啊。”   赵端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越是紧要的时候越要照顾好自己,先去吃饭吧。”   “是啊,娘子昨夜一日不曾合眼,也该去休息休息了。”侍女安慰道。   “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呢。”赵端说。   潘念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被人搀扶着离开了。   赵端坐在床边看着小孩。   小孩床头还摆着她送来的玩具。   这是赵构唯一的孩子,因此上下都格外爱惜,小孩性格也很是乖巧,见了人就乖乖喊人,被人抱在怀里也不闹腾,反而会软软地贴着人。   赵端就住在赵构的院子边上,以至于时常见到这个小孩。   “今日药吃了吗?”赵端问着照顾的侍女。   侍女摇头。   “何时吃药?”赵端又问。   “按道理也快了,但小皇子一直没醒,也不好叫醒。”侍女为难说道。   赵端摸了摸小孩的脸,却看到小孩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随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姑姑。”   “醒了啊。”赵端惊喜。   小孩滚了一下,趴在赵端的膝盖上,也不说话,就是躺着,抓着姑姑的手:“姑姑,你带我出门玩的嘛?”   “等你好了,我们给磨乐喝换衣服,我们给他们做好多衣服。”赵端笑说着。   “好!”小孩开心说道,蹭了蹭赵端的手臂,“想吃冰引。”   赵端笑说着:“等你病好了就去吃。”   小孩有些不高兴,哼唧了两声,却没有生气,只是抱着赵端的手臂:“姑姑。”   “嗯?”   “放风筝。”   “好。”   “吃冰饮子。”   “行。”   “出门玩。”   小孩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瞧着是又睡过去了,嘴里还喃喃着,却已经是听不清了。   “奴婢去热药。”照顾小皇子的宫娥为难说道,“还请公主照顾一二。”   因为之前赵构下了罪己诏,宫内的宫娥人数大幅缩小,只剩下五十人,太子身边也只剩下六人,三班轮值,眼下一个人去热药,一个人正在屋外整理草药。   “去吧。”赵端说。   只是没多久,官家身边的内侍蹑手蹑脚走来:“官家寻您呢。”   赵端把小孩送回被子里,犹豫说道:“这里没人照顾呢。”   “放心吧,有奴婢呢。”小内侍笑说着。   “要小心看护。”赵端叮嘱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屋内,赵构闻到了药味,便知道她是去看小孩了:“找了好多大夫却不见好转,我真是担心。”   “这也不是个办法,这次要不先不跟着太后走了。”赵端忧心忡忡说道,“这一路奔波,也太不利于修养了。”   赵构无奈叹气:“金军又打算袭山东,京东路安抚使刘洪道与宫仪、阎皋弃潍州逃走,淮河的士兵都还未布置好,如何能安心让皇儿留在这里。”   赵端叹气:“济南那边缺少援军和粮草,岳飞已经撤回了。”   “罢了,说你的事情吧,听说刚才张浚来找你了?”赵构问。   赵端便把张浚给的名单和国书的事情说了说,赵构点头:“那就让直学士院汪藻起草文书,依照张浚所奏执行,名单等你到了川陕再行下诏。”   赵端点头:“九哥在建康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好啦!!不好啦!!”门外突然传来惊慌失措的惊恐喊声,“太子!太子……出事了!” 第253章 多事之夏   谁也没想到太子会出事。   起因竟然是今日宫中地上放置一鼎,这鼎原先是用来放熏香的,只是最近一直阴雨,便又被宫娥搬出来打算烘药材了。   那原本去热药的宫女没注意,匆匆忙忙端药进来时不慎踢到,那鼎落地发出声响,原本昏睡的太子受惊,开始大哭。   小孩惊惧之间只想要寻找熟悉的人,奈何无一人在身侧,竟哭得抽搐不止,直接昏死过去。   等赵构等人匆匆来时,只看到潘念栗正抱着软了手脚的小皇子大哭,死死不肯松手。   身侧的两个大夫一个个面露惶恐之色,不敢上前。   “怎么不去施救!”赵构脸色大变,厉声质问道。   大夫们直接吓得跪了下来,不敢说话。   宫娥和小黄门也浑身发抖,颤颤巍巍。   屋内只剩下潘念栗的哭声。   赵端看这全然没了章法的事情,便自己伸手,想去看看被潘念栗紧紧抱着的小孩,却不料被潘念栗一巴掌拍开。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赵端错愕地看着潘念栗通红痛恨的眼睛。   “公主为何不在这里,公主不是说要照顾好大郎吗?大朗刚才一直哭着喊姑姑,公主人呢?”潘念栗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之人。   赵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插曲,一时间神色呐呐不安,不知如何解释。   “先看大夫。”赵构也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能上前把公主拉走,让大夫们上前救治。   小孩已经脸色青白,双眼紧闭,连着胸脯都已经不再起伏,看得人心惊胆战。   屋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就连潘念栗也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小孩。   大夫其实已经感觉出不对了,小孩已经四肢厥冷、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目合口开,但谁也不敢停下来,只能先解开小孩的衣服,把人侧卧,开始推拿手指,却再也其他动作。   小儿生病本就是最困难的医治,如今时局巨变,好的大夫更是难找,更别说是治小儿的大夫,这几个大夫已经是建康府最好的大夫,但依旧对小孩治病毫无办法,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医治,希望可以先把小太子唤醒。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小孩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几个大夫再也不敢再动手。   赵端也紧跟着喘了几口气。   “怎么不动手了!快啊!!”一侧看着的赵构又惊又怒,厉声呵斥道。   大夫们慌得只能跪下来磕头求饶。   这孩子年幼又体弱,两三日就要找一次大夫,他们早已知晓这人的身体情况,便是一点重药也不敢下,如今更是感觉是老天爷要把孩子收回去了。   潘念栗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床边,整个人都木木的。   赵构眼睛都红了,喘着气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你害了我儿,是你!”潘念栗抓着小孩的逐渐冰冷的手,突然对着赵端崩溃大喊着,“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离开!!”   明明,她说要照顾好小孩的。   明明,大朗一直喊着姑姑。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啊!!   “官家,官家,公主身边的慕容尚宫求见。”一侧的小黄门飞奔着跑过来,“说公主儿时体弱经常生病。”   赵构想也不想就说道:“快快,召进来。”   赵端听闻却是心中不安。   她有一点犹豫。   别说是古代,就是现在小孩的病也是非常难治的,太子的身体实在太过孱弱,若是一个不慎没治好,只担心会被无端牵连。   没多久,慕容尚宫就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   她远远就和公主对上视线,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官家……”   “不不不,不必行礼,快快!”赵构亲自把人拉住,往床边退去,勉强露出几分期盼的笑意,“是了是了,我想起来,姐姐以前就一直说妹妹体弱,特意选了您过去照顾的,说您少年时在尚药局打过下手,读过很多医术。”   赵端也紧跟着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跟着慕容攻玉。   慕容攻玉也不墨迹,把小太子从潘念栗手中接了过来,散开衣领,甚至把枕头、被褥、一切软物都拿开了,反而放在一个平硬的地上侧躺着。   潘念栗就想护犊的母兽下意识想要把小孩抢回来。   谁知慕容攻玉像是有预料一般,指着手背虎口处,声音平静温和:“贤妃,能否帮忙揉按合谷穴,这里可以清泻肝火、定搐止颤,缓解肢体抽动。”   许是她的态度太过镇定,潘念栗一直不安惊惧的心猛地安定下来,一把扑过来,开始按照她的动作开始揉捏着。   “不可用力过猛掐破,以皮肤微红为度,按揉即可。”慕容攻玉叮嘱道。   “好好好。”潘念栗头发凌乱,连连点头。   “再来个人,来,按这里小天心穴,用拇指指腹轻捣。”慕容尚宫低声说道,指着小儿手掌大鱼际与小鱼际之间的凹陷处的位置。   赵端犹豫片刻,想要上前,却见潘念栗一脸警觉地看了过来。   她脚步一顿,便顺势说道:“把那个宫女放了。”   原本踢翻了鼎炉的宫女,因为害了太子,已经被捆起来,瞧着是打算一有不对,就直接在门口杀了。   内宦也不敢犹豫,连忙把人解开了,那宫女连滚带爬地走过来帮忙。   又见慕容攻玉轻捋太子的前胸后背,先是从胸口向肚脐,再从肩背向腰臀,动作看似随意但仔细看去却又发现是顺着小孩微弱的呼吸,吐气时微微用力,这一番理顺逆乱的时间,小孩的不经意的抽搐竟然还真的平稳下来。   众人大喜。   慕容攻玉却没停下来,反而开始换个地方开始推拿。   先是用拇指把小孩的食指掌面从指根到指尖开始直推,大概推了一百次,紧接着开始拿后颈枕骨下的风池穴,原本小孩强直的颈项也跟着微微软了下来,呼吸也跟着有些力气起来了。   潘念栗脸上的喜色逐渐大亮起来,却不敢去动小孩,只能急促着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孩子。   慕容攻玉开始走第三步,从拿出药箱里的银针。   先是用烧酒擦拭,然后在把小孩十个指头指尖一一刺破,又挤出少量血珠,最后又开始浅刺人中和印堂的位置,轻轻捻转。   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夏日的屋内本就沉闷,此刻更是连带着空气都开始粘稠起来。   潘念栗已经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开始充血。   没多久,小孩原本紧闭的眼睛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慕容攻玉这才拔针,又眼疾手快在足底的一处凹陷处,点刺,放出少量血。   随着她挤血的动作,小孩整个人动了动,原本已经青色的面容开始回血。   众人在惊讶后狂喜,赵构更是喜不收拾:“动了动了。”   一侧的赵端悄悄松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把湿漉漉的手心上的冷汗擦在衣服上。   “这是抱龙丸,要研成细末,用少量温水调开,小小蘸取一些抹在太子舌下,等人醒了,再少量灌服,不能多量,避免呛咳。”慕容尚宫掏出一瓶药。   “这是小孩惊厥常用的药,公主小时候极易被惊吓,这是我特意调配的药丸,平日里安神定惊也是极好的,公主睡不着也是时常服用的。”   宫娥忙不迭接过来,急匆匆去化药了。   “惊搐止后,若不调脏腑,必复作。但这次的根源是神气未充、脾胃虚弱,太子脾常不足,脾虚生痰,痰扰心神,今后不可再收惊吓。”慕容攻玉又对潘念栗叮嘱道。   “要喝药吗?”潘念栗急问道,她想要抱紧孩子,却又不敢下手,所以此刻只能紧紧握着小孩逐渐回温的手,一颗心好像终于从飘飘然中落地了一般。   “莲子心、酸枣仁、茯苓、钩藤,煎水代茶,一日少量多次喝几口,可以宁心安神、健脾化痰。”慕容攻玉循循善诱。   “若是可以每日揉小天心,则可以清肝经、补脾经,每日一百次,长期条例。”   “好好好。”   “小儿脏腑娇嫩,药食同源为首选,这几日可以用莲子、桂圆、红枣、小米熬粥,健脾养心安神。”   “记住了记住了。”   “公主之前不是送了一支人参,可是用了?”慕容攻玉突然问道。   潘念栗神色僵硬,半晌之后摇了摇头。   “那正好。”慕容攻玉神色正常,平静解释道,“去磨一些人参粉来,等会少量灌服,可以更好预后,这时候孩子还小,不能多用。”   众人说话间,小孩已经迷迷瞪瞪睁开了眼,一看到潘念栗就靠了过去,含含糊糊喊着,“娘……”   潘念栗看着醒过来的小孩,这才伸出手,用力抱着他哽咽地嗯了一声。   “哎,娘在呢。”   小孩贴着娘的胸口,露出几分笑来,只是很快又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赵构也松了一口气,摸了一把头上冷汗:“太好了太好了,快,给太子裹上衣服。”   内侍们也紧跟着动了起来,又是递小被褥,又是忙着把脏了的被褥拿走。   慕容攻玉就顺势提溜着药箱退了出来。   赵端立马站在她边上,紧张得看了过来。   慕容攻玉借着把人拉出人群的动作,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着公主湿漉漉的手心。   “公主幼时体弱,道观到底不是修养之地,人来人往,总能惊扰到公主,多亏了道祖保佑,这才一次次化险为夷。”慕容攻玉对着一侧的赵构解释道。   “是是,姐姐之前也一直念叨着妹妹的身体。”赵构被吓得有些魂不守舍,眼睛还盯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呐呐附和道,“我回头,回头一定给道祖上三柱清香。”   慕容攻玉离开时,公主便也顾不得其他人,跟着她后面跑了。   “尚宫怎么知道……”赵端走在她边上,呐呐问道,“这次多亏了尚宫。”   慕容攻玉伸手握着公主的手,仔细说道:“听周岚说公主打算给张三讨个官职来,便想起一件大女虽然封官了,但还未建制,这次回来也要考虑一下,但她到底是出自公主身边,为了避嫌公主于情于理都要和官家提一嘴。”   赵端整个人惊惧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后背冒出了很多冷汗,走在路上被风一吹还觉得还觉得有一股寒意,打了一个寒颤。   只慕容尚宫的手格外温热,被她握在手心,那股劫后余生的飘飘然之感才悄然落地。   “若是太子出事,只担心会牵连到公主。”慕容尚宫低声说道,“太子金贵却又体弱,官家宫中目前只有这一个孩子,公主应该学会避嫌才是。”   赵端嗯了一声,紧紧握着慕容尚宫的手。   因为赵构念旧,公主和太后的宫殿都是挨着的,以至于赵端只要去找赵构,就会路过小孩所在的院子,加之太子性格乖巧,见了人就蹦蹦跳跳跑过来想要和她玩一下,时间久了,她也总是去找小孩玩。   “我,我今日确实说会看着点小孩的。”赵端有些懊恼,小声说道,“但是后来皇帝来找我,我就有出门了,我没想到……”   多惊险啊,今日但凡太子出事,内廷大乱,好巧不巧偏又和这个折腾闹事的公主扯上关系,只担心会引起惊天骇浪的风波。   赵构目前就一个太子,赵家子嗣除了那被抓的太上皇,大都单薄,故而朝野对皇嗣看得格外看重,要是出事了,兄妹之间必定会留下一个无法修补的裂痕。   这对即将西去的赵端来说,格外不利。   慕容攻玉安抚道:“不碍事的,公主不要怕,小孩惊厥的毛病我还是知道的,孩子还小,受到惊吓都会如此,只是太子体弱,这才如此严重,公主小时候也总是如此,那个时候我还不会,只能……”   她一顿,突然不说话了。   赵端不解:“尚宫只能怎么办?”   慕容攻玉侧首,看着小孩圆溜溜的大眼睛,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鬓角:“公主真是受苦了。”   那么小的孩子被人丢弃在道观中,宫内的医师不肯来,宫外的大夫本事低,这么多的日日夜夜中,所有人都在煎熬。   幸好,她总是能化险为夷。   “罢了,公主晚上也记得喝点宁神的药,不要魇着了。”   赵端哦了一声,抓着尚宫的手,叹气说道:“就是张三的官职还未要到。”   “不急,会有机会的,太子的情况怕是要再修养几日。”慕容尚宫和气说道。   ————   只是七月的建康注定不安分。   第二日,赵端就得知,昨日在太后宫内养着的太上皇第三十四女恭福公主竟也薨逝了,年仅四岁。   当初在汴京城破前一年生的,后来因为年纪太小被人略去,没有跟着离开,后来被送到皇帝身边,后又被皇帝放在太后身边养着。   “这一日日的颠沛,哪里是个安生的。”太后擦了擦眼泪,“只可惜小金才四岁。”   公主原名赵小金,汴京城破时尚不足一周岁,不知是被人略去还是被人保护了起来,这才没有跟着去北面。   “怎么会这么突然?”赵端坐在下面陪着众人安慰太后,突然问道,“昨日太子那边也有宫人照顾不用心,怎么公主这边也如此粗心?”   其实这位小妹妹的身体也不好,毕竟一路上颠沛流离,没过过几日安心日子,但要说突然暴毙也不太可能。   毕竟情况再不好,宫内的补品草药还是有的,都是仔仔细细养着的。   “此事确实奇怪。”吴芝妍和公主对视一眼,随后警觉说道。   太后擦了擦眼泪,也不哭了,开始仔细思索起来,随后脸色平静下来,竟有几分冰冷:“把这几日照顾公主的人都先看起来,回头仔细问问。”   但显然太后不想把此事闹大,只是把来看望的六宫都打发走:“都跟着我一天了,罢了,都去休息吧,也是辛苦呢。”   众人起身时,太后又说道:“魏国公主。”   赵端扭头,不少人脚步一顿,但又不好多留,便也慢慢吞吞离开了。   “你那日送来的酒很好吃,少有的清冽,只是那糕点,小公主还未吃完,我瞧着就忍不住伤心,劳烦你带回去吧。”太后伤感说道,“只可怜我注定孤独。”   赵端安慰道:“后宫此早会有孩子的,九哥孝顺,不会让太后孤单的。”   太后见人都走远了,拉着公主的手叹气说道:“赵宋之况,人心多变,小小内宫尚有如此风波,此后你去了川陕,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赵端不曾想太后要说的是这个。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太后是个并不关心朝政的人,只是被无奈时局推着,一次又一次站在朝堂上,不得不面对那些繁杂的事情。   “朝廷不能出现两股意见。”太后想是明白她的话,无奈解释道,“我因高太皇太后钦点而入选,又因此而避居汴京瑶华宫成了华阳教主,此后种种变故,深知元佑党人之事不能再发生了。”   赵端慎重点头。   这位历经四朝,两废两立的传奇女子,心胸之宽大,性格之沉稳实,令人赞叹,是少见的以后妃的身份在朝局动荡可以左右时局的人。   她既是党政的牺牲品,也是此番重新立国的功臣。   “好孩子。”孟婵看着面前年轻的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有几分庆幸,“幸好太子没有出事,不然会伤了你和官家的兄妹之情,当真是朝廷之大不幸。”   “多亏了慕容尚宫。”赵端也跟着后怕说道。   孟婵跟着叹气:“慕容尚宫照顾公主多年,从当初不知所措到现在游刃有余,当真是尽心竭力,任谁来看挑不出问题,听闻有一年公主生病,久病不愈,尚宫可是去了各大道观,在道祖面前求了一夜的。”   赵端吃惊地瞪大眼睛。   ——毕竟尚宫瞧着对神佛不太上心。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谁带孩子都辛苦。”孟婵笑说着,“想来尚宫照顾你这个不省心的,也是锻炼出一身医术了。”   赵端低下头:“尚宫怎么都没说啊。”   “说什么,不过都是小事。”孟婵神色怀念,露出几分凄苦,“想当初我那女儿生病,我也是如此的祈求过路神灵,只是我那女儿福薄罢了。”   赵端紧紧握着这位老人的手。   “走吧。”孟婵笑说着,“等你的好消息,道祖会保佑你这个在道观长大的孩子。”   赵端嗯了一声:“那太后等我好消息,我听说西北的酒都很烈,等我站稳脚跟后,就给太后送来尝尝。”   “那好啊,我等着呢。”太后笑说着。   ————   几日后,赵端突然听闻太后和皇帝说想要罢除内香药库,将其财物归入左藏库,两日后,内廷放了很多宫娥黄门离开,同时增添了很多侍卫,每宫门口都多了一正队。   但具体的事情却又打听不出来了,只是太子身边的人从原本的六人变成了十六人,宫娥八人,内侍八人。   “只听说是有些人贪了草药,让药效差了很多。”周岚小心翼翼说道,“我就说怎么会怎么吃药都不好呢,原是坏在这里了。”   赵端嗯了一声:“我怎么听说死了不少人。”   周岚咋舌:“确实,都是太后宫里的,但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太后还是有些手段的。”   “罢了,说这些做什么,院中的人我也都好好整理了一番,这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在发生的。”方姑姑端着汤药过来,“公主酷夏,吃点解暑的药,免得难受。”   周岚笑说着:“方姑姑的手段,自然是最好的,这院子以后可要方姑姑好好看着呢。”   方姑姑遗憾:“本还打算跟着公主走的。”   “川陕重要,建康也重要啊。”赵端看了眼东面笑说着。   方姑姑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正好尚宫在建康也置业了,我可要好好打理了。”   “对了,算算日子,大女的信件也该来了?有没有送来。”赵端随口问道。   “奇怪,难道是不会写字索性不写了?”周岚一掐手指,半个月也该到可以落脚的点了,按理也该送信过来才是。   ————   内廷的风波还未消停,没多久赵端又听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郑珏在任上薨逝的消息。   想当初在苗刘之变时,郑珏当面驳斥两人,随后拜为御史中丞,累迁签书枢密院事。   赵端对他印象还来自那日他顶着压力,和苗刘两人对峙,随后对朱胜非也没有好脸色的事情。   这是他执政的第一百天。   他是务实的官员,清正廉明,直言不讳,也是他力主驻兵建康,希望凭借长江天险巩固边防,徐图恢复中原。   赵端对他的印象非常不错。   三日后,赵构得知消息后也非常伤心:“之前太子公主齐齐出事,我尚且能自我排遣,但郑珏的讣告传来,我现在几乎无法释怀。”   “抗言于庭,妖凶屏息。天位既正,柱石斯存。”吕好问认真说道,“朝廷定要好好抚恤其家人,才能表彰给世人。”   “除常规丧葬馈赠外,特赐田十顷、住宅一处,以抚恤其遗孤。”赵构颔首说道。   “太子还要修养几日,但入川的日子原本已经确定在二十四日,可否需要往后推一推?”吕好问又问。   赵端嗯了一声,从一堆作业中抬起头来。   本来太后等人在二十日,也就是三日后就要启程了,谁知道太子大病未愈,谁也不敢开口,唯恐让这位单薄的孩子出了问题,可公主的日子也是早早就定下的,所以这才有此一问。   赵构下意识扭头去看赵端。   吕好问也跟着看了过来。   赵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升起小手:“俺有话要说。” 第254章 西行   “拿下济南后,黏没喝就已经从济南返回云中,讹里朵被我们抓了后,他的队伍由他的弟弟兀术带领,据说也返回燕山,左监军挞懒镇守山东,这个决策分明就是打算再次先去集结人手,占据山东随后南下,我不早点去,他们如何能谨慎一二。”赵端如实说道。   赵构却另辟蹊径:“那我们不如再派遣使者去议和看看。”   赵端现在听这话反而是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点头说道:“也行,两手准备。”   “前几日不是还说,打算把朝奉郎、监诸司审计司崔纵升任中奉大夫、右文殿修撰,暂代工部尚书,充奉使大金军前使;武节郎、合门宣赞舍人郭元明升任武显大夫、忠州刺史,担任副使嘛,我瞧着两人也是嘴皮子开花的人物,赶紧让他们出发吧,别耽误了。”   别说赵构大为吃惊了,就连吕好问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要知道公主对于议和之事非常反感,谁敢在她面前叨叨两句,都会被公主无情的贴脸开大,就连官家也不例外。   时间久了,大家对于这事也都有点讳莫如深了,从不在公主面前说起这事。   但这次却突然这么热情?!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端咧嘴一笑,痛定思痛:“我想明白,我就是之前太老实了,他老骗我们,我们也应该骗骗他们才是。”   吕好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赵构却有些担忧,连连摆手:“若是让他们恼怒……”   “他们现在已经很恼怒了。”赵端施施然地拱火着,“我瞧着他们正打算憋着劲打我们呢。”   这倒是不假,金人这几次的南下全部都没有太大的收获,现在汴京还在宋朝手中,长江以南虽有战乱,但总体还属于宋朝,也就山东和川陕一直被金军骚扰。   看上去金军确实拿下很多宋朝的土地,但两国的经略模式各不相同,金国以战养战模式下养出来的精兵,在接连几次的南下都无功而返,他们的朝野定然震动。   反观宋朝,眼下这个情况已经好太多了,虽然一开始被打蒙了,丢盔弃甲,连丢数万土地,但在南面也算站稳脚跟,只要大后方足够安稳,就完全可以用时间换空间,积蓄北伐的力量。   赵构被臊得不行,只能哎哎两声:“别说这种话。”   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乖乖哦了一声,随后又说道:“太子眼下需要多休息几日,而且太后刚经历了公主之丧,也该好好调整心情,南下一路本就颠簸,更没必要赶这一时,可川陕的事情是刻不容缓的,如何能简简单单就推迟。”   赵构也知道轻重,或者说他对金朝的畏惧已然是入骨的,很快就被公主说服,便说道:“说得对,既然如此,我再送你几个好东西。”   赵端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赵构摆摆手:“你把你的功课写好,我等着查呢。”   赵端拿起笔,一脸痛苦:“做什么啊!为什么要读书啊!”   下面的吕好问气笑了。   赵构也很痛苦:“你这个字到底有没有认真写啊。”   怎么会有人读书这么笨啊。   简直震撼了文艺少年天才赵构。   这边慕容尚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赵端却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有不少士人又或者低阶官员想要自请,随公主一同入川。   第一个自请的就是周虎臣。   赵端犹豫:“朝廷打算让你接任扬州通判的位置。”   昨日朝廷下诏升任了一大堆官员。   最瞩目的就是直龙图阁、沿江措置副使刘宁止突然被委派为江淮荆浙制置发运副使,扈从皇太后前往洪州,算是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大家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怎么了,只听说这诏是从内廷发出的。   只是大家也没空关系此事,毕竟后面还升任了很多官员。   譬如中书舍人汪藻试给事中,仍兼权直学士院;   尚书左司员外郎李正民、起居郎綦崇礼、太常少卿李公彦,均任中书舍人;   尚书驾部员外郎胡寅任起居郎;   礼部员外郎富直柔试起居舍人。   …………   一口气朝廷提拔了近三十人。   周虎臣的位置也在这番调动中,之前在扬州保卫战中,他抗击金军有功,再加上朝廷有意打算重新坚固长江沿岸的城池,扬州也在此列,故而升他为通判之位,诏令都写好了,正打算发往扬州呢。   周虎臣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颊上多了几分憔悴,想来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臣以蝼蚁微躯,得蒙圣恩,佐理扬州军民政务,愿效犬马之劳。”他垂眸,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认真仔细,想来在此之前已经有过无数的设想。   “可臣出仕前便夙怀北伐,昔武侯北伐,必先定巴蜀;今我朝欲图恢复,舍川陕无以为奇兵,扬州重在抚民修城,此乃守成之务,可我性格呆板,并无实略,扬州需圆滑警觉之人,我实非良臣。”   赵端眉心微动。   周虎臣的性格确实有些呆板,做事顽固,但他秉性坚贞,行为规矩,清廉自洁,朝廷自然是有意重用的。   当今这个混乱的世道,个人的道德水准已经越过能力本事,成了不少官员被提拔的首要条件。   毕竟能熬着不投金,对朝廷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周虎臣低头捏着自己被洗出毛茸手感的棉布袖口,语气中带出几分强烈的思念:“少时读书,尝读一本西蜀游记,心知川陕多山,虏骑难驰,川陕多义士,久怀故国,请公主为臣请言,改授川陕职任,愿以微末之才,驱驰于剑门烽烟之间。”   赵端沉吟片刻,谨慎说道:“扬州确实身居前线,但如今朝廷沿线防控还算密集,再等汴京粮食充裕,川陕经营起来,金军连年征战,很难开辟三条战线。”   周虎臣猛地抬头,那双眼睛满是愤怒:“公主是如此看我的?!”   赵端连连摆手:“朝廷有意让秘阁修撰俞向知扬州,此人有些经营手段,但此人性格贪鄙,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压制一些。”   她顿了顿,口气也柔和起来:“今日你赶来请命,我很是感动,但既然说起此事,我也想着要对你有所交代,你的扬州任命是我提议的。”   周虎臣神色震惊。   “你之性格,外人如何道不足为惧,但你且需要自明,性格古板但同时意味着足够谨慎,守成之人谨慎为先,刚毅为二,恰巧两者你都有,我非常欣赏,故而由此提议,扬州确实需要安民收财,但同样需要恤民爱民。”   赵端神色温和而满是笑意。   “你一向很好,伏直。”   周虎臣怔怔的看着她,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公主有些陌生。   初见时,她跟在自己身后紧追不舍,满是少年胡闹之色,说话间还有几分天真烂漫。   如今的公主,却气度雍容,衣裳华贵,眉眼间似有坚毅果敢之色,再无当年春日扬州的少年心思。   “不负公主期望。”他起身慎重行礼。   等周虎臣走后,周岚笑说着:“我还以为公主会把人带走呢,之前不是一直说缺人嘛。”   别看赵端已经列了很多名单,这个人要,那个人也要,但其实带走的都是高层人员,但本质上基层治理是需要无数基层官员的。   但这事说来也难,川陕确实缺基层,但难道朝廷不缺嘛?   朝廷缺的眼睛都红了,隔三差五就是征召书,又或者是让近臣推介,只要读过书,有点本事的人,大都是能用尽用。   赵端也不是没打过这些人的主意,奈何吕颐浩一看到公主打算来要人,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瞧着虎视眈眈的。   “朝廷若是不整齐,人心如何凝聚。”某次把人送出门时,吕颐浩突然提醒了一句,“川陕到底只是经营之地,可朝廷才是大本营。”   赵端此后就再也不提这话。   “朝中不好找人,民间总有能人,回头去川陕直接招聘更方便。”赵端说道。   “看来是我不属于能人,所以公主把我带回来却抛之脑后了。”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哀怨的声音。   赵端吃惊扭头。   只看到李策带着一个读书人站在门口。   那读书人也是个熟人,真是之前在咸平镇捡到的李若虚。   “你怎么在这里?”赵端惊讶问道。   李若虚穿了一身深绿的长袖,长袖飘飘,如今笼着袖子,皮笑肉不笑,闻言做了做酸脸,不高兴说道:“原是我不该来的,真是打扰了。”   说完他还真的甩袖要走,一侧的李策眼疾手快抓着人的手腕。   “您请托到我这里,我肯定是要做好这事的,何来说两句就走的,公主也不过是惊讶你怎么在建康而已。”李策笑着把人拦下。   赵端连连点头,热情说道:“正是正是,快请进来,周岚,上茶。”   李若虚就半推半就走了进来,刚一坐下,就听到公主好奇问道:“你是和周虎臣一起来的?”   “伏直也来了?”李若虚吃惊问道,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可是想要自请去川陕的。”   赵端点头。   “他生母乃是蜀人,十七嫁与周父后便再也不曾回到故乡。”李若虚叹气,“他对此一直心有戚戚,很是悲伤。”   赵端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是了,他刚说起他手中有一本蜀地游记。”   “那正是她生母所著,只是还未成稿便劳累仙逝,听闻其母自七岁时就跟着祖父到处经商,走遍蜀地,她立志要要把儿时见闻全部写进这本游记中,奈何天不假年,无法成稿。”   李若虚长叹一口,惆怅惋惜:“他一直随身携带,平日里到处走访蜀人,结合儿时听娘所言,希望能完善此书,以告慰生母在天之灵”   赵端哎了一声:“原是如此。”   怪不得周虎臣说起此事,神色如此惆怅。   “那公主可是同意了?”李若虚追问道。   赵端摇头。   李若虚立马酸溜溜给人抱不平:“只恨他也入不得公主的眼。”   “他已经任命为扬州通判,这个位置更需要他。”赵端解释着。   李若虚摇着扇子不说话了。   若是当官,自然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才好,不然那京官的位置又怎么会人人挤破脑袋都要挤进去呢。   “李先生是打算随我一起去川陕?”赵端见他有些拘谨,便直接问道。   事到临头,李若虚反而有些不好开口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去了,非重伤不后退。”赵端笑脸盈盈看向他,“你聪明勇敢,但行事不羁,性格舒朗,若是同意了,此后去了就要都听我的。”   李若虚摇着扇子,认真说道:“我既存了报国之志,自然不会因为个人得失而后退。”   赵端颔首,话锋一转:“那正好,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情。”   不曾想马上就有任务的李若虚不解地看了过来。   赵端嬉皮笑脸:“周虎臣的那本书你能替我誊抄一本过来吗?我还不知道蜀地有什么风土人情呢,正好看看,也免得心中不安。”   ————   七月二十三日,傍晚的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悠悠笼住了行在的飞檐翘角。   赵端想起赵构说要给她礼物,却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动静,担心他礼物准备得太大了,万一自己来不及收呢,所以饭也不吃了,急匆匆准备去帮忙抬回来。   正在练字的赵构听到这个虚伪的借口,又盯着公主热切的小脸,直接气笑了:“你这几日忙着收拾东西,外面的事情是一点也不管,回头想起我了,原是只惦记着钱。”   赵端挠头:“外面什么事情?”   她最近确实没空关心外面的事情。   “白日里殿中侍御史赵鼎弹劾韩世忠。”赵构收了笔,让人把字画抬下去,顺手把案桌上的奏疏递过去,“你且看看你拍着胸脯保证的韩世忠,实在嚣张。”   赵端打开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谄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讪讪,嘴角扯了扯,干笑两声:“大老粗就是这样的。”   原是现在的临时治所在保宁寺,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则屯驻蒋山护卫,但那地方并无多余的寺庙,他竟然把注意打到了守臣显谟阁直学士连南夫身上。   今日白天,他突然把连南夫驱赶出官署,占据寺院作为自己的治所。   “那连南夫好歹是我任命的京尹,虽然处事迟缓不力,但韩世忠亲自率领使臣闯门后驱逐连南夫,闹得满城风雨,成何体统。”赵构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些。   赵端合上折子:“赵鼎想要陛下下诏严厉斥责韩世忠,罢黜连南夫,同时惩治率先闯入的使臣,如此公私两便,这个法子还算公正。”   赵构借着挑动的烛火去看一脸正色的公主,却是反问道:“你不是说要多多信任韩世忠吗?”   “但韩世忠性格确实容易闯祸,哪怕没有恶意,也总会被人抓住把柄,这些小事正好提点他一番。”   赵端也早早就发现,韩世忠确实是厉害,但人际交往上也非常容易出错,他的性格过于疏朗,而且有点顾头不顾腚的莽撞,混起来的时间比认真思考的时间多,以至于但凡有几个心眼多的人想要搞他,简直是不需要设计,只需要盯着他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是降连南夫知桂州,让汤东野严厉约束百姓了。”赵构说了两个人的处罚,却没有说韩世忠的结果。   “你回头骂他一顿。”赵端很快就接过话茬,但话锋一转,“等我拿好礼物,马上就去收拾他。”   赵构满意点头,随后招了招手:“来,给你个好东西。”   赵端瞬间把韩世忠抛到了脑后,激动地搓着小手,小步快走跟了过去:“什么啊,不会打算偷偷给我尚方宝剑吧,想杀谁就杀谁?”   赵构不解:“尚方宝剑是什么东西?”   赵端含含糊糊解释道:“外面听说书人说的,就是谁不听我话,我就杀谁的那种。”   唱戏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赵构一听就警铃大响,严厉警告道:“做事怎么能如此粗鲁,要严格遵守‘重法纪、慎刑杀’的规矩,便是有违律失期者,也要认真审理,再军法从事,你虽然可以便宜处置,但可不能胡乱杀人。”   “俺知道的。”赵端开始装傻,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知道就行,要是有人告状告到我这里,看我怎么骂你。”赵构点了点不争气的妹妹脑门,随后又没脾气了,继续说道,“过来吧,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赵端伸脑袋一看,立刻惊讶出声:“怎么是这个?”   只见殿角并排摆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空白的度僧牒,另一个箱子里则是金灿灿的紫衣师号荣誉奖章,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   “怎么这么多?”赵端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箱子仔细打量后,语气里的惊讶更甚,满眼不敢置信。   “你们过去肯定需要钱,现在度僧牒一道价值二百二十万缗。”赵构示意赵端坐下来,神色凝重。“朝廷是拨不出更多的钱了,我就想了这个办法。”   赵端大致算了算:“这度牒看着有一万个吧。”   “度僧牒二万道、紫衣师号五千个。”赵构有些得意,“我可以磨了很久才拿到这么多数量的,那两位吕相公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呢。”   赵端倒吸一口气。   那真是一笔不小的钱。   度牒是朝廷礼部祠部统一颁发的僧、道合法身份官方凭证,类似于执业资格证外加户籍证明表,没有度牒的人则是“伪僧、伪道”,会被朝廷强制还俗、治罪,甚至按流民处置。   最重要的是度牒可以赋役优免,还可以免除名下的田税,而且有了这个东西,出门不再受到限制,被当做流民,可以说是真正的硬通货,又因为朝廷一直严格管控,所以这东西被炒得价格很高。   “好东西啊。”赵端高兴过后,却叹气说道,“就是这东西给我,大家未必会买呢。”   赵构不解:“这是为何,公主亲自准备的东西,难道不是保证货真价实嘛。”   赵端捏着小手,唉声叹气:“之前在扬州清理土地,把僧道得罪狠了,他们估计骂我也很厉害呢,搞不好消息都传出去了呢。”   当初为了安置扬州的流民,赵端可是使劲折腾了一波这些道观寺庙,闹得公主现在在这些人心中风评不好。   ——佛祖/道祖保佑,这出家公主真是凶悍啊!   赵构却觉得不是问题:“给张浚办就是,他出面,又是这些好东西,那些人自然会买账。”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脸上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确实,这样我还能再收一波。”   赵构警告道:“度牒不能两买的,回头闹出事情,小心那些人又骂你,你要是缺钱,我已经另外准备一百五十万缗单独给你,一应物品不能苛待了自己,若是沿途有官员对你不敬,你也只管处理就是。”   赵端含糊应下,照单全收。   “半月就要来封信的。”   “行。”   “若是再碰到金军,可不能盲目冲上去了。”   “好。”   “听闻那些将军性格粗鄙,你若是受气了,只管让张浚去处理。”   “嗯。”   赵构坐在椅子上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语气里满是不舍与担忧,只是侧首看去时,却看到一脸心不在焉的公主。   她的眼睛已经黏到那两个箱子上。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赵构抱臂,不悦质问道。   赵端勉强拉回神思,想了想:“那九哥别怕。”   赵构嘴硬说道:“我才不怕金军!”   赵端笑,却是指了指自己:“别怕我坏事。”   赵构一怔,视线从那根手指移到赵端的脸上。   “听闻当年唐太宗亲征高丽,有人告密说是房玄龄造反,但唐太宗却直接下令把人推出去腰斩,以显示对房玄龄的信任。”赵端说,“也请九哥信我。”   赵构沉吟片刻,听着殿内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着窗外的风声,连带着公主的面容也跟着清晰起来,随后便紧跟着缓缓点头。   “那给我的钱什么时候给我啊。”赵端眼巴巴问道,“要是没钱了,可以写信来要吗?”   赵构最烦见她这副财迷样,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见得有这么积极,故而面无表情道。   “滚!”   ————   七月二十日,暑气未消,空气中却还有几分疏朗清风,长街的店铺早早就站满围观的百姓,一个个脸上都是被晨光晒出浅淡暖意的好奇之色。   两侧柳条垂着浓绿枝条,柳丝轻扫过行人肩头,不远处的朱红城门洞开,越发显得天光清亮。   赵构带着一众大臣亲自出城门送张浚和公主。   城门口已经竖起公主大旗,那是一面面宽六尺,边缘饰锯齿形金边,还带有红色火焰的大旗,旗杆顶部还有一簇孔雀翎,这簇鲜艳的雀翎此刻在风中摇曳生姿。   除了护送的两千人士兵,外加役夫一千人,还有此番要带去川陕的官员,算一算竟有三十六人,皆是身着官袍、神色肃然,只待此行奔赴任上。   “赐你御剑和节钺,听以便宜,黜陟将相。”没想到,临走前赵构给了张浚两样东西。   两个小黄门各自拿着托盘上前,又见上面放置着一把御剑,剑鞘上的鎏金纹路熠熠生辉,另一盘上则是一个节钺,尾上系着的的牦牛尾穗在风中轻晃。   看样子有点像昨夜赵端随口说道‘尚方宝剑’的代替版。   张浚神色激动。   赵端的视线幽幽看向赵构。   赵构目不斜视,继续勉力道:“此番西进,内外官员应全力效命,共扶危亡。”   “是。”官员们的应答掷地有声,响彻城门口。   “遇事还需与公主商量,不可冒进偏激。”赵构又仔细叮嘱道。   张浚自然也是连连应下。   赵构这才看向穿了一身软甲的公主,手脚束紧,方便行动,头顶红巾又把头发整齐束起来,七月的微风落在盔甲上,铮亮的甲面上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一定要注意安全。”他伸手摸了摸小娘子的鬓角,柔声说道。   “行!”赵端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大声应下。   “不要胡乱吃东西,小心病了。”   “知道了!”赵端答得飞快,又真挚又敷衍。   赵构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身后的慕容尚宫说道:“还请尚宫仔细照顾公主。”   慕容尚宫行礼应下。   “行了,走吧。”赵构看向这一群严正以待的官员。   一群满是志向的官员不远万里,远赴川陕,朝廷对此充满期望。   若是经略川陕能成,那金国的威胁便能削减一般。   “还请诸位秉臣节,固川疆,报国恩。”吕颐浩对着队伍中的官员行礼。   所有官员齐齐回礼,声震如雷:“定镇川陕,尽臣心!”   赵构和赵端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笑了起来。   “走吧。”赵构摆了摆手。   赵端嗯了一声,只是要上船时,站在她边上的赵构借着扶她的动作,塞了一样东西在她手中。   赵端扭头看他,却见赵构已收回手,转身向城门内走去,大红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摆动,渐渐融入城郭的剪影。   他已经站在大臣前,好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般。   公主的大旗率先动了起来,孔雀翎引领着队列缓缓南下,原本还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就被脚步声、甲叶声、器械碰撞声所掩盖。   巨大的船帆终于被扬起。   夏风卷着柳丝,吹起满地尘烟。   队伍渐远,那片鲜艳的孔雀翎好似被逐渐融入远山天光中一般,带着所有人的期望。   朝廷倾尽全力的经营川陕的计划,彻底来开了序幕。 第255章 好能惹祸的武将啊,惹   船只在宽阔的湖面上扬帆启程,近百艘大小船只牢牢拱卫着正中的大船,朝着第一个目的地池州而去。   等建康城彻底看不到了,能闻到外面飘来的水腥味时,赵端坐在船舱内,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中的那个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曲端。   曲端,她虽然没见过,但也是久闻其名。   他的父亲曲涣,曾任左班殿直,后战死沙场,所在在他三岁时,以父荫授任三班借职,此后历任秦凤路队将、泾原路通安寨兵马监押、泾原路第三将。   如今曲端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康州防御使、知渭州,手握泾原五万精兵,是陕西宋军中最具实力的将领之一。   靖康元年,西夏入侵泾原路,帅司调统制李庠调遣兵将抵御,只是派出的侦察戒备的士兵被夏军突袭,军队大溃而散,只有曲端那一队极力苦战,将敌击败,这才整军返回。   这一战让他在西军彻底闻名,彻底打开声望,而且他治军严明,让他在百姓中声望也不错。   此后金军将领娄室进攻陕西时,他手下的副将吴玠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他则乘敌败退之机,趁机攻下秦州,而其他地方的义兵则顺势收复长安、凤翔等地。   彼时的曲端,俨然是西北抗金的一面旗帜。   但就是从这里开始,曲端在朝廷的风评开始逐渐变差。   因为此事之后,他把投奔自己的统领官刘希亮处死。   这个刘希亮是义军首领,被王庶招安后,成其心腹,他却直接把人处死,完全不考虑后果。   要知王庶和曲端不和已经是人尽皆知,就连金军都知晓一二,又因为刘希亮被杀,其部分士兵投降金国,朝廷舆论巨大,一时间都要杀曲端,以平军愤。   “尚宫可知最近曲端又犯什么混了?”赵端问着一侧的慕容尚宫,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凝重。   赵端很早就发现现在的武将,若是和范仲淹一般,以文带兵,做事还能有头有尾,充满政治考量,便是折家这样的世代承袭的武将,也有几分儒雅沉稳。   最让朝廷担心的反而是韩世忠和曲端这样的来路,在一个非常需要家庭背书的宋朝官员选拔下,他们无门第可依,全凭一身战功拼出来,性格上大都不被文人看得上,做事莽撞粗鲁,只凭一己之想,完完全全的顾头不顾腚。   韩世忠好歹在天子脚下,被文官盯着,自己也算是被锻炼出脑子来,所以也不至于传出泼天大祸。   但这个曲端却是文官们最担心的典型案例。   拥兵自重,远在川陕,格刚愎自用,忮刻自用,擅杀将领,跋扈不臣,最重要的是他非常不服朝廷调任过来的官员。   王庶任龙图阁待制、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节制陕西六路军马,乃是朝廷的命令,但曲端却对他充满敌意,处处针锋相对。   这实在不是一个成熟的将领应该做的事情。   慕容攻玉笑说着:“那曲端在陕西做的出格事,可不少,打从王庶刚上任,二人便已是水火不容。”   “可是有什么争论过?”李策凑上前来,眼中满是好奇,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以前听人谈论起这个曲端,说他治军严明,最憎恶士兵侵略百姓,只要被他发现,全都是斩首,半分情面都不讲。”   慕容尚宫不语,只是回答第一个问题:“想当初金军初犯陕西时,王庶曾召集六路将领在耀州商议抗金策,曲端主张‘据险防御,保全实力,扰敌耕获’的保守战略,反对主动出击,但王庶则认为‘积极进攻,主动牵制金军东路主力’,希望各路协同作战,此后两人无数次就类似的事情爆发矛盾。”   赵端仔细思索,有些吃惊:“我听闻曲端行事肆无忌惮,动辄便擅杀将领,倒没想到他性格竟这般保守。”   “估计是顾惜自己手中的兵力。”杨雯华直言不讳,“现在西北之地山头林立,大家手中兵力都不少,却都不肯主动进军,除了贪生怕死之外,想来都想着坐等他人相斗,自己渔翁得利的打算。”   李策却有不同的意见:“如今金军势大,我朝正规军本就兵力不足,若是不顾惜实力,一味死战,后续何来兵力反击?那些义军虽多,可纪律松散,难以调度,终究难当大用。”   “顾惜实力也不该坐视延安陷落!”   杨雯华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金军集中西路主力进攻王庶的鄜延,可曲端明明尽统泾原精兵五万,驻扎在淳化,距离延安可不远,完全有能力救援,王庶日移文趣端进兵,又遣使臣、进士十余人前去做说客,甚至承诺贡许出兵四万,请求曲端救援,但曲端迁延不行,以至去年年底延安城破,王庶不得不奔襄乐,主帅失去帅府驻地,狼狈逃命,与士气是多大的打击!”   杨雯华最后字字铿锵:“曲端坐观成败,欲收渔翁之利,该杀。”   “可当时金军并兵攻延,延安无守军,本就守不住。”李策小声说道。   赵端听着二人争执,也明白这事大概各有各的说法,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好奇问道:“对了,王庶现在在哪?”   慕容尚宫叹气:“延安丢了后,王庶亲自去质问曲端,双方激烈争吵,不欢而散,中间发生了而不少事情,只最后最后竟闹到曲端夺取了王庶的制置使大印,他倒是礼遇王庶的随行骑从,却硬生生逼迫王庶返回鄜延路居住,还将王庶的所有亲近官属都拘押了起来。”   赵端听得眉头高高扬起,一脸震惊:“他敢做这等事?这与造反何异?”   “陕西抚谕使谢亮收留走投无路的王庶后,就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担心其有反心,先是以御营使司提举一行事务,想要召回曲端,但曲端却托词不肯动身。”慕容尚宫沉吟片刻,随后又解释了一句。   “谢亮的奏疏是年初送来的,只是后面朝廷事情实在太多,所以曲端曲端拒不奉诏的消息应该是最近传回来的。”   “朝廷想杀他?”赵端回过神来,手指卷着纸张一角,纸页被捻得微微发皱,沉吟片刻后,“请张浚前来议事。”   ————   张浚一听这名字就露出了然之色。   “西北抗金需要一面大旗。”他像是在梳理心中的考量,又像是在说服赵端,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且那曲端我也了解一二,虽刚愎自用,恃才傲物,但知书善文,长于兵略,若是能好好利用,对这次经略川陕有巨大作用。”   赵端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神色凝重。   ——曲端的军事才能是西北战场上声名鹊起的原因,可也造成了他难以和人相处的性格。   张俊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口气也跟着急促起来:“我知道朝廷现在对他多有猜忌,他擅杀刘希亮是因为刘希亮军纪涣散、拒援延安许是真有保全泾原精兵的考量,至于夺王庶印信确实是昏招,大小吕相公一直认为其跋扈不臣、心怀异志,但我以全家百余口性命保证,他不过是性格使然,对朝廷还是忠心的。”   赵端抬眼,声音沉缓,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静:“你说的再好,可此人漠视延安掉落,公然威胁主帅王庶,这般漠视军纪、桀骜难驯的性格,纵有再高的将帅之才,也未必是一把趁手的武器。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张俊显然也考虑过这个事情,直接说道:“今日臣等入川,无根基,无威望,却又肩负重任,此等第一要事就是整合西北兵力,如今川陕六路,山头林立,各路将领只认实力与威望,那曲端是西北成长的将军,又手握五万精锐泾原兵,西军士卒与百姓皆服其名,若是能拉拢一二,才是最优的办法。”   赵端已经神色冷淡,盯着面前急于建功立业却又背负重压的官员官员,平静说道:“今年秋季,金军一定会再次南下,我们要在此之前形成抗金防线,牵制金军西路主力,那曲端如此桀骜不驯,只恐难以驯服。”   赵端这个理由也是现在朝廷中人最担忧的事情。   曲端这人的性格,瞧着有大问题啊!   “曲端在西北抗金中屡立战功,靖康元年败西夏,建炎二年败金军,且治军严明称的上是‘西北抗金第一将’,能担起统帅之责。”张浚见公主如此态度,态度也很坚决,“臣坚信,只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与礼遇,他必定会为朝廷效命!”   “还请公主仔细思忖,此番入川陕,为的是打造抗金大本营,以此发动北伐,曲端的军事威望与兵力,正是其关键因素。”   赵端不语,只是把手中的那张纸条递过去。   张浚一眼就认出这是官家的字,立刻脸色大变。   “不是我不愿听你的,只是今日这里只有你我,我也坦诚几句,自苗刘之变后,官家对所有武将都有几分戒备之心,这个曲端,太不受控了。”赵端神色冷淡。   张浚看着那张纸条,最后还是抬头,神色越发慎重:“杀曲端,无法凝聚西北军心。”   赵端盯着他看,片刻后却是话锋一转,一改刚才的冷漠:笑说着:“我也是此意,只是不知张处置使的意思,这才多问了几句。”   张浚错愕地看着公主。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了,公主的性格本就不同他人。   听闻那远在汴京的岳飞也是个性格桀骜之人,却深得公主喜欢,便是那韩世忠也性格张狂,公主却几次三番替人说话,那曲端的性格也是这个路数,公主按理不该如此生气才是。   原是在诈他!   “只是曲端这个性格,张处置使打算如何拉拢?”赵端追问道。   张浚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听闻当初汉高祖高台拜韩信将,我与效仿此事,也能拉拢军心。”   赵端颔首,笑说着:“愿我们不会走上高祖杀韩信的老路。”   张浚沉吟,谨慎说道:“只要曲端能看懂时局,知晓川陕抗金的大义,感念朝廷与公主的信任,臣与公主也绝非不容人之人。”   赵端却说道:“那正好,我们到时可以试一试。”   张浚不解:“公主打算怎么试?”   “到时再说。”赵端已经提笔,“我这就写信给九哥,为你说项,也好免了他的担忧。不过你最好也写一份奏疏,详述其中利害,双管齐下,才能安抚好朝野上下的非议。”   张浚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自然是连连点头应下。   “对了,我打算先一步去一趟汴京。”赵端写好信件后,随口说道。   张浚大惊失色,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现在汴京可不安全,公主怎么想去汴京。”   “一来是安排好汴京的事务,为川陕抗金策应;二来,是顺便把大女接回来。”赵端笑眯眯扔下重磅噩耗,“我们在襄阳集合。”   张浚欲言又止,脸上满是焦灼,挣扎劝道:“这,士兵,随行可不好安排,这一路上不仅有金军,还有流寇呢!”   “我是来通知你的!”赵端和颜悦色,但神色格外坚决,“等到鄂州,你沿汉水西进赴襄阳,我则北上汴京,分道扬镳。” 第256章 选人?!   虽说公主扬言要在鄂州就分道扬镳,但一路上赵端还是和张浚把手中的名单盘了盘,把每个人的具体安排都商量出来,方便到地方后直接任命。   “鄂州是第一个需要安置官员的府。”张浚拿来朝廷给的全国舆图,挂在船舱一侧的船壁上,“鄂州位于长江与汉水交汇处,可以连接江南行在、荆襄腹地、川陕大后方,也是一处水陆枢纽,要完全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赵端背着手看着面前的古代地图。   这张地图比赵端之前在汴京看的还要精细,山川水流地分布一一标注,甚至不是简单的字,而是给你标记处具体的大小和走向,甚至重要的州县的字体还有大小写的区别。   “我们现在是沿着这条长江南下吗?”赵端伸手指了指。   张浚点头:“在鄂州之前,我们都还在京畿防线中,由御营司水军、江东安抚使司布防,我们走这条路,深入汉中,最后西进,是最安全的路线。”   “现在江东安抚使和水军都由谁管辖?”赵端的视线还落在即将即将到达的池州,随口问道。   “小吕相公总领全国军政,直接指挥御营司水军,统筹江防与海防,故而目前江东安抚制置使是吕颐浩,江东宣抚使为刘光世。”   张浚显然对此了然于心。   “水军无统一的水军都统制,目前由各部的水军统制分领部队散布于长江沿线,靠近池州和江州的,有两人。”   “分别是御营司水军统制郭吉,负责长江下游江防,也就是池州。”   “另外一个就是韩世忠旧部崔增,在之前韩世忠溃败后落草为寇,被他重新招安后,目前驻守鄂州,负责长江中游江防,掌控鄂州长江码头与汉水入江口的水军调度。”   赵端的目光一一略过张浚说的这些地方,思索片刻:“后两人品性如何?”   张浚委婉说道:“武将堪用。”   ——不太行!   “我想在江州安置一人,作为今后川陕宣抚司和江东的联络点,此后军情传递、物资续运,都需要从此站运至鄂州,再入川陕。”赵端指了指江州的位置,“江州目前的主官和通判都是谁?”   “朝廷之前大赦天下,让集英殿修撰提举太平观韩驹升任知江州,目前还未赴任。通判因为之前安置流民不利,已经被革职了,目前也无人就任。”张浚想了想又说道,“不如先在鄂州设置官员,等川陕那边稳定下来,再徐徐图之。”   张浚的担忧合情合理,甚至颇为现实,那就是这次川陕之行,实在缺人,一路上需要安置的官员实在不少。   张浚和公主两个人加起来也只带了三十八个人,此后一路上光是要安置的大州就有鄂州、襄阳府和兴元府,等到了秦州更是需要大量人手,若干重要小县更是不计其数,实在是找不到多余的人。   再者这片州县还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的州县,若是贸然越过都堂安插自己的人,只担心会平白落人口舌。。   赵端思索片刻:“请叶梦得和胡世将来。”   目前赵端手里的名单中能跟着来的人不多,毕竟一部分不在行在,需要早些赶路追过来,一部分手中也有别的工作,还需要交接,剩下跟来的大概只有十来人。   其中又以叶梦得和胡世将职别最高。   叶梦得本来因为一些朝廷争斗都要被罢免了,后来被公主劝了劝就留在杭州,等待时机打算把那些碎嘴老头的嘴巴都撕碎,谁知这一留直接碰上了苗刘事变,小老头更是奋力骂贼,没多久官家复辟后,他又官复原职做尚书左丞了。   就是没当做多久,和两个吕老头有点水火不容,闹得厉害,大晚上都要找官家主持公道,闹得赵构头疼欲裂,所以赵端就顺利把人薅走了,准备去川陕发光发热。   ——何必与二老头置喙磨牙?石林公胸藏丘壑,善理军民、熟谙江防,去川陕经略,恰如良匠遇美玉、老将逢战机,川陕万里疆场,才是你展骥之野!今后你便是蜀地长城、社稷柱石,这般荣光,可比与老头们计较有趣多啦!   公主的帽子戴的是一顶又一顶,虽然叶梦得知道这是在忽悠人,但还是非常可耻的心动了。   他本就是性格谨慎之人,万万没想到两吕老头比他还谨慎,对于抗金之事更是思索万千,前瞻后顾,这让他格外气闷,所以思考一夜后就收拾收拾包裹准备跟着公主去川陕了。   ——此间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至于胡世将原本是监察御史,在苗刘兵变当日,他正在御史台值守,闻讯后“披甲登城,安抚军民”,同时拒绝苗傅“同谋拥立”的邀请,称“吾为宋臣,只事高宗,不事幼主”,后背苗傅软禁在御史台,此后遣亲信出城联络张浚、吕颐浩等勤王将领,传递京城虚实与苗刘兵力部署。   苗刘之变平定后,他奉命巡视两浙路,督查地方官员平叛功过,弹劾依附苗刘的知州三人、县令七人,表彰坚守岗位的官员十二人。   最让赵端觉得此人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是他在巡视两浙路,安抚数万流民时,制定了“流民安置三策”。   其一是设流民收容所十五处,提供食宿、医疗;   其二是分授荒地,发放种子农具,免租一年;   其三是招募青壮年参军,编入“忠义军”,月发军饷五贯,家属免徭役。   ——“果然是吕颐浩看中的人,足够务实好用。”赵端是特意等他回建康府才启程离开的,免得中途被人截胡了。   没多久这两人也坐着小船,上了公主的大船。   叶梦得还是一副矜持小老头的样子,摸着胡子站在一旁等公主开口,胡世将的事迹听上去威名赫赫,但瞧着却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模样。   “都坐吧。”赵端回过头来,笑着开口活跃气氛,“一路上可有不舒服?”   “微臣是常州晋陵县人,年少时也是常年和水打交道的。”胡世将娴熟说道,虽说两人是第一次如此正儿八经的见面,但他的态度自然大方,瞬间就打破了几人间若有若无的隔阂。   “今日一大早还钓几尾长江鱼来,若是公主不嫌弃,等会我让人送两条最大的鱼来,午饭可以做一道豆豉蒸鱼才是。”   赵端笑着点头:“承公原有这样的手艺,那正好中午一道用膳,免得来回奔跑。”   众人点头应下,很快三人就坐了下来,只剩下公主独自一人站在庞大的舆图前。   “江州地处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四方衔接,经池州、安庆直达江南行在江宁府。”   赵端的手指北上,随后顺势西去;“经黄州、蕲州可抵鄂州。”   众人仔细看着,皆面露深思之色。   “今后若是我们需要支援,从宁、池州运来的江南粮草、军械、现钱,都需要在江州仓储、整编,再换船转运至鄂州。”   江宁出发的长江大船吃水深,无法驶入汉水上游,需在江州换乘浅吃水的漕船,经长江西上至鄂州后再转入汉水。   等两日后船只靠岸江州,赵端等人也要如此换船。   “公主想要在江州放……合适的人?”胡世将谨慎问道。   赵端直言不讳:“对,只是我和张处置使手中能用的人大都有了去处,当时并未安排在这里,故而现在没有合适的人,所以请两位来推介一二,若能择到一个众人都同意的,我即可去信给九哥,让他赶赴江州任通判。”   叶梦得摸着胡子,缓缓说道:“马上就要上任的知江州韩驹严谨执着、刚直不阿,且他师从苏东坡,与黄庭坚也较好,那这位通判想来也要合上一二,免得主官贰官不和,生出是非。”   赵端点头:“以务实为主,其余虽说也要考虑一二,但到底还是要能办事的。”   谨慎叶老头悄悄看了眼公主,却没第一个开口。   推介人自然不难,难的是这个江州的地理位置很是重要,且公主虽然整天骂两个吕老头,但显然对这两人的选人标准还是非常赞同的——务实。   这和如今时兴的以道德水准为优先的选人标准非常不同。   叶梦得是坚定的道德为先的人,一个聪明却无道德的人一旦坏起事情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再无能也不至于造成破天灾难。   “叶相主持过朝政,不如你先推介一二。”赵端见屋内众人沉默,便笑问道。   叶梦得得了台阶自然不好不给面子,仔细思考后便顺势说道:“我倒是有一人,只是有些年轻,且现在身上还背着弹劾。”   “说来听听。”赵端来了兴趣,“有弹劾好,正好辩辨是非。”   要知道宋朝官员要是谁没被弹劾过,那就说明做官做人都太不行了。   弹劾!当官的第一步!   “此人去年登进士第,初授临安府司理参军,只是上个月他和沈长卿等人上奏疏揭发范宗尹的奸邪行径。目前正在等待调任。”   叶梦得一开口,对面的胡世将就露出了然之色。   “这个范宗尹不是刚回来吗?”赵端哭笑不得,“我第一次见时也觉得此人年轻,肤若凝脂,面容白皙,美如冠玉,据说每日起床、梳头、带巾,必揽镜自照,被人笑称为三照相公,瞧着也是颇为斯文俊秀之人,这是为何弹劾?”   “说是范琼的事情。”胡世将含糊说道。   赵端一听了然,范琼死后,虽然官家仁慈没有牵连家人,但若是和他有关的官员则一个个都没讨到好处,严重的直接丢官,最差的也都贬了一级。   “那瞧着也是敢于直言之人。”赵端满意点头。   那范宗尹被召回后先担任中书舍人,一个月后就又升任御史中丞,那可是副相的位置。   刚直接对圣眷正浓的副相贴脸开大的,至少气魄是有几分的。   “叶相说的可是叶义问?”胡世将问着叶梦得。   叶梦得含笑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故作惊讶说道:“说起来,此人应该胡御史更清楚才是,都是负责监察的人。”   胡世将面不改色,和颜悦色说道:“我记得这次进士选拔时,叶相也在省试中考教诸位考生,应该更清楚才是。”   一直沉默的张浚一板一眼说道:“此人确实是可用之人,新晋进士,清清白白。”   赵端扫视众人,也知他们现在还放不开,不敢担推介人的责任,便也索性不强求了:“那就如此,我这就写信给九哥,直接把他调任到江州来,先来做做江州之事,看看其水平到底如何。”   叶梦得矜持说道:“叶义问不畏强御,有古循吏风。江州控江扼湖,正需此等刚正之臣佐理军政,察奸弊、抚流民,共固上游防线。”   “审言清正廉明,慷慨好施,同僚们无不称赞。”胡世将也紧跟着说道。   虽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但瞧着眼观鼻子,鼻观心,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赵端眼珠子一转,一看大家如此矜持疏离,非常不利于后续工作展开,便笑说着:“也快到中午了,一起留下用膳吧,对了,你的鱼在哪里?”   胡世将和气说道:“我这就让人拿来。”   “何必这么麻烦,这样吧。”赵端盯着各自坐了三个方向,规规矩矩的大臣,心生一计,“周岚,去拿四把鱼竿来,我们也临江垂钓,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中午这个鱼宴就看诸位大臣的本事了了。”   ——哪有比团建更能团结人心的!   “钓不上来也不碍事,同僚直接互帮互助,只要今日有鱼吃,那就是大家的功劳。”   小领导叉腰发表钓鱼前的重要讲话。 第257章 团建活动   自来团建基础,那钓鱼肯定不基础。   首先公主把把空军,到最后都开始站起来钓了。   然后老头叶梦得碍于年纪大,反应慢,所以也空军。   不曾想老实人张浚看船跑,居然会晕,差点一脑袋扎出去。   最后人精胡世将突然被衰神附体,也勉勉强强只钓上一条。   奋斗了一个时辰,毫无收获的赵端只能围着鱼篓里的独苗苗,最后脑子转了转,开始找人背锅,最后谴责地看向胡世将。   ——午饭呢!四个人拼一条鱼,也太丢脸了。   胡世将拿着鱼竿,察觉公主的视线依旧笑眯眯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瞧着很比那尾唯一被抓的鱼还老实巴交。   赵端也没招了,只能绕着小鱼篓不甘嘟囔着:“中午这样可吃不饱。”   “还好早上误闯鱼窝,舱中还留着几条鲜鱼。”胡世将也是非常厚脸皮的,语气诚恳说道,“若是公主不嫌弃,我这就让人拿来。”   赵端揣着小手,板着脸:“行吧,中午吃顿好的。”   胡世将和颜悦色地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弯了弯眉眼。   江风又起,卷着湿漉漉的水汽,拂过船舷上的众人,浪头拍在船边,激起无数雪白的浪花,幸好船只足够庞大,便又显得一切都平静无波。   “今日这水中的浪真的大啊。”叶梦得一眼就看出了胡世将的弯弯绕绕,故意挤兑人,“就连久经水域的胡御史也落得个竿前失钩的下场。”   胡世将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顺着话头不动声色应道:“今日浪确实太大了,大家都没有经验,这才失了手,想来船上两个月的时间,磨熟了手法,我们也能吃上这片湖面的鱼。”   叶梦得斜眼睨他,嘴角一勾,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多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讥讽:“还是胡御史懂钓鱼,今日便先享了这误闯鱼窝的福了”   胡世将还是笑,笼着袖子,眉眼低垂,斯文白净的面容上瞧着无辜得很。   ——小狐狸。   叶梦得万万没想到这个胡世将看上去浓眉大眼的,肚子里也一肚子坏水。   那边,张浚回到船内脸色就正常很多,正襟危坐对着舆图细细端详,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摇摇摆摆险些落水的倒霉样子。   “团建失败。”公主一坐下,就语重心长开始自我反省。   一切的开始都在于自己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空军了。   又开始于一群人精又装又演,生怕自己的鱼竿上有不识趣的小鱼咬钩。   张浚听不懂,但不耽误他明白公主的意思:“只要用心办事即可。”   “同心同德。”赵端摇头晃脑表示反对,“共事之人,如果都是今日这般各有心思,如何能成大事。”   张浚对此不以为然,知晓再辩下去也无甚结果,便索性岔开话题:“下午时分就能到达江州,公主可要入城休息。”   赵端摆手:“不要了,换船后休息一晚,直接出发,我赶着去汴京呢。”   张浚悄悄看了一眼公主,企图扭转公主的想法:“汴京如今局势纷乱,粮价居高不下,不甚安稳,其实派个亲信过去,也是一样的。”   赵端虽然一无所获,但也钓饿了,开始捡起果子塞嘴里垫垫肚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连连点头表示敷衍。   “汴京现在粮价可不低,乱得很。”张浚浅浅恐吓了一下。   赵端微微一笑,杀人诛心:“说的现在川陕不乱一样。”   张浚语塞,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说乱,现在哪里不乱,南面的流民也数不可数,这还是行在所在,也依旧不得安宁,更别说中原汴京,金骑环伺,粮荒兵乱,千里之外的川陕,六路山头林立,娄室等人又虎视眈眈。   “不碍事,我是去找岳飞的。”赵端瞧着中老头把胡子都要揪掉了,好心解释着。   张浚不知道岳飞,但张浚也是听闻过这个年轻武将的名头。   要说文官有两怕,一怕老对手文官,二怕死对头武将。   “那岳飞……”张浚紧张起来,“到底有什么好的。”   赵端说起岳飞就来劲,眼睛都亮晶晶起来:“岳飞特别好啊,他之前竟敢孤军奔袭济南,硬生生把济南从金人手里打了回来,最后还与支援的金军打得不相上下,你竟没听说过?”   张浚不仅听说了,还对此颇为不满。   “他和金军相持了一个月多月,终究也没能彻底拿下济南,最后反倒因后方空虚,相州险些陷落。要不是他跑得快,怕是早已被金军包了圆。况且,就是为了供他这一战,汴京的存粮才消耗得这般快,粮价才会居高不下。”   赵端给人解释着:“打仗本就没有一次性打赢的道理,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   这事说起来是金军多方长线战争的后果使然。   虽然金军西路军长驱直入,打得西北六路毫无还手之力,但这次金军报以厚望的金军东路军却在扬州折戟沉沙,先是被公主拒之城外,然后几支勤王军队成功会师,最后甚至还抓了一个讹里朵,   金军从山东南下时一路上毫无阻碍,成了一支骄军,但却在长江河边大败而归,更要命的是他们原本拿下的济南被突然出现的岳飞给打了!   济南丢了是非常要命的。   作为一个控制着南北往来的通道,更锁钥一般的地理位置,这里丢了意味着金军再次南下就需要打通其他关节。   所以黏没喝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成将军,自然是懂得利益取舍的,所以头也不回就赶回去救援了。   岳飞那边得不到扬州的消息,再加上投金的刘豫等人还在拼命反抗,他本想趁势将这些叛贼一并驱走,谁料这一耽误,便与金军的先锋部队撞上了。   金军的先锋是兀术领兵,两人打得不相上下,济南城被几番拉扯,几经易手。   就在岳飞犹豫要不要继续死战时,传来金军大部队绕道攻下了相州。   相州作为一个中转站,南下能直达汴京城下,北上也是咽喉要地,一旦丢了相州,宋军可就被动了,再加上汴京还有数十万百姓呢。   所以岳飞只能匆匆收兵回去救援,免得后方老家着火。   “如此这一战也只是徒耗粮草,毫无实际益处。”张浚一本正经,引经据典道,“苏洵《心术》有言: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此番岳飞北上打济南未免过于儿戏,不仅未能彻底收复失地,反倒大量消耗了汴京的粮草,折损了兵力,得不偿失。”   “你这是以结果定输赢。”赵端直接说道,“世间本就没有一直胜利的战争,一时的进退,算不得什么。”   “若是战争不以输赢论,何时才能收故土。”张浚看向面前还在为岳飞辩解的公主,神色愈发严肃,质问道,“粮草,军备,士兵,甚至是百姓,哪一样能耗不起。若是每一战都这般毫无结果,难道要让天下人都跟着这位将军过家家吗?”   “只要大结局是胜利的,短时间的输赢又有何重要。”赵端坚持说道,“而且岳飞不算输,是我们的后勤没有到位,若是我们早早经营汴京,他又怎么会孤军深入。”   “那他现在更应该坚守城池,而不是贸然开战,而非这般贸然开战,徒增损耗。”张浚掷地有声反驳道。   船舱内的气氛,一时间僵到了极点。   朝廷不仅对于要打还是要和,都有很大的争论,便是关于怎么打或者怎么和也都有很多问题。   和的朝臣对于如何和?和到哪一地步?何时提出,提出什么条件都有非常大的争论。   对于打的意见则有更大的意见,如何打?怎么打?打到哪一步?什么时候打?谁去打?每个人主战派都有自己的意见。   外人只看到主和和主战,唯有站在这片旋涡中的人才清晰感觉出朝廷争论不休中那些被逐渐细分的小问题。   谁都觉得自己的办法是正确地。   但谁也不敢去真正推动自己的选择。   船只平稳地落在这片茫茫水域中,江阔天高时,所以谁也感觉不到颠簸。   但长江并不是一直都是如此平稳的。   “这我到有不同的见解。”就在两人沉默间,拎着一根竹竿的胡世将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打破舱中的沉寂。   赵端没想到这人会选择开口,好奇看了过去。   张浚皱眉,似乎有一瞬间不悦这人的反驳,但还是保持着沉稳,沉声道:“胡御史请言。”   “敌无变动,则待之;乘其有变,随而应之。岳飞这个千里奔袭去攻打济南分明是用之在于机,显之在于势,金人东路军骄兵轻进,后方济南空虚,这正是可乘之机,他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可见是个能看懂战局,时局的优秀将军。”胡世将缓缓道来,语气平和,却字字切中要害   赵端一听连连点头:“对,打济南是当时缓解扬州困局、牵制金军南下的最好办法,他选的时机,半点没错!”   张浚还是皱眉,口气越发严厉。   “可他并没有成功,反倒为此消耗了汴京的大量粮食,折损了兵力,这是不争的事实!”   “《孙子兵法》有言:‘水无常形,兵无常势。’。”   胡世将不疾不徐,又引兵法为证,句句中肯。   “那岳飞想来在选择出兵济南时已经杂于利害,此番虽未收复济南,却牵制金军南下,打乱他们的部署,让扬州得以保全,也算不得全无收获。”   赵端自然是连连点头:“对对。”   “所以今后只要将军们失败了,便都说是‘为了时局’‘杂于利害’来辩解了?”张浚反问。   出人意料的是,胡世将一改刚才有些尖锐的反驳后,在这一步却直接后退一步,轻巧地送了一顶高帽给人带上:“用人之道在其取舍,得其人,知利害,权重轻,今后经营川陕,全赖公主和张处置使定夺取舍。”   没想到这也能得到一顶帽子,赵端下意识摸了摸沉甸甸的脑袋。   旁观了许久的叶梦得见状也跟着开口,想要缓和紧张的气氛,笑着打趣道:“公主此刻定是觉得早知道该好好读些兵法策论了。”   赵端顺势下了台阶,嬉皮笑脸打破沉默的争执:“对对!”   舱中紧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恢复了平和,众人默契不谈这个话题。   “诸位可有什么忌口。”角落里的周岚就岔开话题说道,“公主最近颇喜辛辣,不知诸位能否受用。”   叶梦得第一个摆手:“我一个南方人,吃不得辛辣,清淡一些就好。”   张浚一板一眼解释道:“川陕口味颇重,倒不如趁此时提早适应一番,也好入乡随俗。”   资历最低的胡世将却有些好奇:“我倒是吃过一二辛辣菜,虽初开始觉得有些刺激,但回味起来却觉得满口鲜香,颇为舒服,倒是不错的口味。”   “对对!”赵端又是连连点头,看向胡世将的眼睛都柔和了不少。   ——狡猾的钓鱼佬胡世将突然顺眼起来了呢。   ————   赵端不仅和张浚等高级官员吃了顿饭,拉了拉感情,在六日后,船只第二日就要停靠在鄂州时,她还特意开了一场大宴,把目前所有官员都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长脖仙鹤宫灯点满了整座船舱,琉璃灯壁映着跳跃的烛火。   暖黄的光晕淌满四壁,将所有人的面容都笼在一片晃动的柔光里,连案上的酒樽菜肴,都添了几分温煦。   这里的人,除了少数本就是天子近臣的。   有些是本就是朝廷的官员,只是此番被调到川陕,譬如赵开、陈规、王彦等人。   有些则是一介白身,却被公主发现,进入这次入川名单中,譬如李若虚、刘子羽等人。   甚至有些人是自请要西去,为朝廷打造出坚固的壁垒,譬如胡安国等人。   “此后我们就要从长江转入汉水了,进去荆湖地区了。”赵端坐在上首,目光平和环视众人,“距离目的地秦州又进了一步,朝廷,很是看重你们啊。”   所有被公主那双浅色的眸光扫视过的人都以为这样鼓励的目光是看向自己的。   ——愿意上这艘船的人大都满怀抱负!   赵端继续给所有人画饼:“朝廷为此番西行耗费心力,倾尽全力,只待我们足够积蓄力量,就能收回故土,打退金人,回归旧都。”   众人无不点头称是,或挺胸端坐,或颔首垂目,多了几分郑重,   赵端端起案上的玉盏,高高举起,“今日此宴,无君臣尊卑,只论同舟共济。我虽为公主,此番担此重任,深知川陕之路险,抗金之任重,往后行至荆湖,入汉水,抵川陕,步步皆需诸位同心协力。”   她神色格外认真。   “今日一聚,此后再相聚时候,便是来日踏破金营,复我大宋河山时,同饮此杯。”   众人神色震动,皆起身端盏,高高举起,随后一同饮尽。   张浚沉声道:“微臣定竭尽所能,经略川陕,整军备战,不负朝廷,不负官家,不负公主所托!”   叶梦得颔首,矜持表示:“我虽年迈,却也愿为川陕漕运、江防奉献筹谋,只愿保粮草无虞,通道畅达。”   自请西去的胡安国目光灼灼,满是赤诚:“《春秋》云尊王攘夷,金贼犯我疆土,掳我二圣,此仇不共戴天!我此番西去,就是想要用春秋大义聚川陕民心,与诸位共筑屏障,教金人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言辞铿锵,神色激昂,舱内之人齐声附和。   一直暗自观察,不知自己是为何被选中的陈规则面容沉稳。   他素来务实,哪怕是表忠心也要切中要害:“川陕多险关,荆湖为要道,若是可以整饬城防,打造坚壁,训练乡兵,定让金人来则有去无回!”   王彦更是直接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我自请亲去前线,荡平金骑。”   此后赵开、刘子羽、胡世将等人也紧跟着表明自己的决心。   上首的赵端环视众人,非常满意自己这次的团建活动,这些人或老成持重,或年轻气盛,或刚毅果决,或沉稳务实,却都有一个大目标。   ——北伐!   那满满的名单上,虽然出身不同,官职有别,却都是她几近筛选后的,满怀抗金复土赤诚之人。   “诸位为大宋栋梁,今日同舟,他日便共赴国难。朝廷倚重你们,天下百姓也期盼你们,终有一日,我们定能北渡黄河,迎回二圣,重返京都!”她再一次举杯,目光炯炯,立下豪言壮语。   她想着这条路,她肯定没有走错。   她终于踏上了当初所有人都期望她走上的那条路。   话音落时,舱内再次响起震天应和之声。   那些慨然之语,伴着船外拍打的江波,融在这长江夜色里,随后在江风中缓缓散开。   船行渐缓,江面上已经能远远看到鄂州城庞大的影子,满载星星点点的无数船只,如坠在江面的星星,彻底点亮这片漆黑的疆域。   酒酣耳热后,这些参会的大臣们在无数畅想中非常激动,全都想着明日一大早就要和公主摆明自己的态度,再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公主听,最后把理想好好倾诉一下。   但往往没想到,第二日这群人穿戴整齐,满心盼望公主时,却只得到一则噩耗。   “公主打算亲自从鄂州北上,经信阳军至汴京,面见东京郭留守,敲定未来的战线连动。”内侍周岚站在船头,和颜悦色说道,“昨夜就走啦。” 第258章 oi,去汴京啦   那边,众大臣听闻公主连夜赶赴汴京的噩耗,惊得面面相觑,待回过神来,个个撸起袖子,准备去找张浚论一论长短。   “你这几日和公主见面次数最多,公主北上汴京,你难道半分端倪都未察觉?”   从不撒谎的张浚可耻地沉默了。   众人一看当即一拥而上,连声诘问,舱内一时沸沸扬扬,热闹极了。   ——“汴京现在多危险啊,怎么能让公主单独出门呢?”   ——“汴京之事应该去了秦州之后再发官署的函方合规制。”   ——“是不是你欺负公主年幼不懂事,未加劝阻?”   ——“怎么又不说话了?好好好,我要弹劾你!!”   张浚被骂的焦头烂额,却无法反驳。   ——他劝了啊,可公主那是听人劝的性子。   这些人当真是完全不了解这位公主的秉性啊!   门口,闻讯赶来的叶梦得和胡世将在门口,不经意间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   刘子羽作为张浚的心腹,此刻也被人围在中间,瞧见准备离开的两人连忙喊道:“叶相公,胡御史,请留步,为张处置使分说一二啊……”   两人走得更快了。   公主离开了?   哎,早上和同僚们一起知道的。   其他的。那肯定都不清楚啊,毕竟之前钓鱼也没钓上几条呢!   这边因为公主离开已经闹得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了,那边赵端已经‘夏云随北帆,同日过江来’,愉悦的小船正飞快的朝着汴京飞奔而去。   七月的长江,暑气漫江,却因江风送爽,添了几分惬意。   赵端正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青山,企图吟诗一首,奈何水平有限,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只是以手搭额,发出了一声直白又俗气的赞叹:“哇,好快的船啊。”   杨雯华已经换了一身圆领袍,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江风,湿漉漉的风裹挟着七月的热浪,却依旧有几分怡人,船头击碎的浪花好似一条白色的花路一般,在盛开后迅速消亡,可一路上繁花依旧,不由轻声念道:“浩浩长江万里晴,千风一道百花轻。”   赵端一听连连鼓掌:“好好好。”   李策也跟着摇头晃脑念了一句:“云开巫峡千峰出,溯流直上楚山秋。”   “好好好。”赵端只管拍手,很快又好奇问道,“怎么我都没听过这些诗啊。”   “若是寻常孩童,启蒙后也该学会作诗了。”背后传来慕容尚宫无奈的声音。   随后一件罗制的鹤氅被披在赵端肩头:“风高云急,小心着凉了。”   赵端胡乱抓着鹤氅的一角,只是盯着杨雯华和李策两人的脸,颇为震惊:“你们会作诗?”   “自然。”李策挑眉,得意说道,“我六岁就启蒙了,十二岁群经已经会全部背诵了,我爹爹说我聪明,特意给我找了作诗属文的老师。”   赵端更吃惊。   只有自己读了书才知道读书到底有多难。   这些文言文真是又复杂又难背,且引经据典时短短两句就能概括大半意思,又偏因为没有标点,以至于赵端读书经常看错行。   至于做诗,又因为韵脚,词句的匮乏,平日里是半句也憋不出来,以至于赵构时常会因为教人功课,而差点断了兄妹关系。   “太厉害了。”赵端不由竖起大拇指大声夸道。   李策却摇头叹气,有点沮丧:“比不得诸位姐姐呢。”   赵端便去看杨雯华:“我记得你说过,你爹爱读书,家里有很多书籍。”   杨雯华浅浅一笑,依旧话少。   她一向不爱说话,以至于后来居上的吕恒真的存在感也比她强一些。   李策脑袋凑过来飞快点头附和道:“这些书!她全部都记得呢!!全部哦!”   赵端表示震撼。   杨雯华失笑:“别听策妹胡说,哪有这般厉害。”   “之前那个胡安国不是精通春秋吗,上来还想考考我,我以前读书就烦的就是春秋,那些汉代的儒生最是喜欢考史实,先把《左传》里的东西一字一字的挑出来,再解释其字义,那些史实考证别提有多难记了。”李策骂骂咧咧,“他问我‘郑伯克段于鄢’的‘克’可有和解释?这我哪答得上来”   赵端也一脸迷茫,嘟囔着:“不就是说郑伯打赢了共叔段吗?”   “是吧!”李策拍手,“我也是这么说的,他竟骂我幸无兄弟姐妹,不然乃是闯出大祸之人。”   “当代人解春秋喜‘一字寓褒贬’,这个‘克’大都认为‘如敌国相攻,全无骨肉之情’。”杨雯华解释道。   “胡舍人于《春秋》一道中格外精通,如今世道,‘尊王正名’已有了苗头,故而他认为郑庄公乃是纵弟谋反,故而君主当早正纲纪,防微杜渐,不可养奸纵恶。”杨雯华慢条斯理的一一分析起来。   赵端听得目瞪口呆,脸上露出诡异之色。   ——还有这个说法?   “是吧是吧,我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去,这不就是赢了吗?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李策一看到公主的表情就立马凑过来抱怨道。   “但是大娘一说完胡安国立马就表示大为赞赏,还问她师从哪里呢。”   “你是哪里看到这些内容的?”赵端好奇问道。   其实她也是学过这一段的,毕竟吕好问也算学术大家,在课堂上讲了很多典故,引经据典,把内容细细掰开了给她看,奈何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赵端并未对此有更深层的理解。   杨雯华笑说着:“《左传》重史实,故而时详述庄公与共叔段的矛盾始末;《公羊传》重褒贬,认为“克”是“杀”,庄公实则是杀弟,大逆不道;《谷梁传》重纲常,强调“段不弟,故不言弟;郑伯失教,故不言兄”。鲜少有人能跳脱出这三本书的内容,虽说当下流行不遵三传定论,各凭义理取舍,但胡舍人性格刚直,重纲常名分,想来应该是重《谷梁传》的人,故而由此回答。”   赵端听听大为震撼:“这些书你都记得住内容。”   杨雯华能从这三本书中提取出自己需要的内容,且结合胡安国的性格,看似得出这个答案亦然困难,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这三本书竟然全部都记得,且能融会贯通!   ——和这些过目不忘的拼了!   杨雯华笑说着:“少时痴迷读书,故而记得一二。”   “你太厉害了,雯华。”赵端望着这位年轻的小娘子,由衷地叹了口气,“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才是。”   杨雯华脸上笑意微微敛下,眸光微动,似有波澜闪过,却未言语。   就连活泼的李策也不说话了,犹豫问道:“公主说这些做什么。”   赵端笑了笑,随后转移话题:“还是来学习钓鱼吧,说什么也不能再被胡世将这个钓鱼佬耍了。”   等两人离开去寻渔具后,赵端对着慕容尚宫说道:“雯华跟在我身边做个女使也太可惜了。”   “乱世之中,能得以保全性命,衣食无忧已是最好的事情了。”慕容攻玉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漠地说道。   赵端欲言又止,扯了扯肩上的披风,一本正经说道:“算了,我回头自己琢磨去。”   慕容攻玉看了公主一眼,随后摇了摇头:“会把人的心养大的。”   “可她的心本就应该很辽阔才是。”赵端笑眯眯说道。   慕容攻玉闻言,立刻柔和了眉眼,伸手给公主系上绳带:“那只能是公主托着她。”   如霆,如电,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   这些自由灿烂的人该骋高足,凌长风!   ————   汴京的情况终究是难见起色。   南方调拨的粮草虽然已经运抵,却只是杯水车薪,只能堪堪解了燃眉之急。   城中粮荒的阴霾仍未散去,再加上流民云集,整个留守司压力如山。   “山西那边因为金军一心想要尽数占据,烧杀劫掠无一日休,百姓们连夜拖家带口南下避祸。”郭仲荀无奈解释道,“绝不是这次出兵济南的问题。”   屋内一群文官武将站在两侧,一个个屏息缄默,没有开口。   梁扬祖坐在郭仲荀的左手边,闻言摸着胡子,神色凝重,开口诘问:“此番出兵济南劳师动众却无甚实效,还因为金军在相州用粮食收买人心,不得不跟着耗散大批粮储,朝廷对此颇有微词,你身为留守,难辞其咎。”   郭仲荀觉得自己很冤。   他也很反对岳飞这次远征济南,奈何当时扬州情况紧急,岳飞又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拿下济南,这才想着拼上一拼,但后来事情又出了这么多变故,谁也始料未及,故而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神色呐呐,下意识想去看唯一认识的人。   坐在最下面的王大女。   奈何王大女双目放空,明显是魂游天外,正发呆呢。   梁扬祖见他无言以对,更添不满,又追问道:“城中滞留如此多的流民,该早早分散安置才是,怎能一味圈在城中,徒增消耗。”   “北面州县早已被金人搅得大乱,百姓惧于兵祸,死也不肯北去;南面的州县,又以自身粮储不足、地方狭小为由,拒不接纳。”这事说起来郭仲荀也很冤枉。   他不是没努力过,数次下令遣散流民,可百姓们死活不肯离开汴京,后面的州县又闭门不开,他纵使有万般手段,也无从下手啊。   他真是没招了啊!   “你是京城留守兼开封府尹,掌一方生杀予夺,州县敢有不从者,朝廷自有法度处置,你这般束手束脚做什么!”梁扬祖语气强硬,全然不顾地方实情。   郭仲荀望着这位久居朝堂高位、不知地方难处的官员,心中只觉得烦躁。   ——懂什么啊这人!   “不行我就亲自上书,把这些官员全都换了!”梁扬祖见他依旧默然,索性下了狠话。   “现在能有一个官就不错啦!”按耐不住的陈淬忍不住反驳道,“现在京畿路这边压力都很大的,山东,山西的流民多少往这边赶啊,你倒是一拍屁股说换,回头谁来给我们擦屁股!”   梁扬祖被如此粗俗的骂了一顿,立刻扬眉:“这里那里轮得到你说话。”   陈淬更不服气了:“济南打不下来,难道是我们的问题,催粮的公文三个月前就发了!为何现在才送来,还这么点粮食,我屎都拉完了,你们送了三张纸来,都不够……”   “够了!”郭仲荀厉声打断他的话,“如何和梁运使说话的。”   “哼,要不是公主……”陈淬满心不甘,大声嘟囔着,“我纸都捞不到……”   岳飞拉了拉他的袖子,缓和屋内气氛:“济南会打回来的!”   “你就是岳飞!”梁扬祖气得脸都红了,站起来呵斥道,“怎么打!哪里的粮食打!你一个小小将军倒是口出狂言,朝廷还未治你的罪,你倒是又想踏着这么多粮食人马立你的不世功去了!”   岳飞还没说话,陈淬就梗着脖子撅了回去:“只要给我们粮食和人马,怎么不能打!”   “粮食!你可知你口中的这么点粮米,耗了南方多少百姓的血汗?江南这次遭金人侵扰,百姓们食不果腹,还要勒紧裤腰带供着北方,你们倒好,不知珍惜,肆意耗费!”梁扬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郭仲荀眼看这话越说越没边了,再闹下去,什么话都要说出来了,便连连说道:“还是说说流民的事情吧。”   “那北方的百姓,为了抵御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没有半点牺牲吗?”陈淬愤愤不平,不肯退让。   “闭嘴!”郭仲荀急得高声喝止,一心想把话题拉回正轨,“流民要不往南遣散吧。”   “南面流民更多!”梁扬祖矢口否决,又开始骂陈淬,“现在大局未定,便开始轮牺牲了吗?”   “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眼下流民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啊……”郭仲荀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苦口婆心,满头大汗。   “那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觉得济南一战耗散粮米是对的?”梁扬祖不依不饶。   “本来就是对的!济南乃南北咽喉,拿下济南,便能牵制金人南下,打济南本就没错!”陈淬火上浇油。   坐在最后面的王大女终于被吵得回过神来,耳朵都要震聋了,只能站起来一手推开一个,一本正经说道:“别说了,等公主来了就能解决了!”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骇地看向王大女。   郭仲荀:“公主怎么会来?”   梁扬祖:“公主不是去川陕了吗?”   王大女非常无辜地看着众人,挠了挠头:“哎,我没说过吗,公主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公,公主来了!” 第259章 物是人非的汴京   赵端这次来汴京,只带了二十个侍卫和自己身边的一干心腹,满打满算也没到五十人。   一行人从鄂州北上经过汉阳军、德安府、信阳军到达颍州,随后入颍河,达到亳州入涡河,最后西北上行至汴京,因为一路顺风,长江水流丰盈,故而只花了十五日的时间就来到了汴京城。   汴京城门口再也不见当初离开时的热闹繁华,城门口躺满了进不去城内的流民,守城门的老卒大马金刀坐在门口,神色嚣张挑剔地检查着每一个人入城门的人,腰间的荷包鼓鼓的。   他远远就看到公主那一行浩浩荡荡的人,毕竟实在是太过醒目了。   光是为首的那位小娘子肩上的那件鹤氅在日光下好似道家法宝一样在熠熠生光,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样漂亮尊贵的小娘子能如此干净闲适地走在这片黄泥路上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老卒亲自迎了出去,热情笑问道:“小娘子来汴京做什么啊?”   赵端打量着面前人,笑说着:“原先衙门不是聘了一群年轻衙役来管理城门吗?”   那老卒一听更是慎重,毕竟那都是一年多的事情了,这位小娘子竟都知道。   “如今衙门手头紧啊。”他笑着试探问道,“你是来找衙门里的人?”   赵端点头却不答,反问道:“汴京的粮食都送来了?”   “五日前刚送来了。”老卒眯着眼睛犹豫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目光在她身后那一群人高马大,形容好看的侍卫模样的人身上,谨慎问道,“可是来找南面来的贵人?”   赵端还是笑:“现在入城门还要给钱吗?”   老卒眼珠子一转,搓着手,殷勤地往边上退了一步:“贵人也没带什么东西,不用不用,快快进,外面都是流民,脏得很。”   赵端入城后,只见整个汴京依旧人来人往,却没了欣欣向荣的景象,路上堆满了脏污,路边还有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街面上的人满是麻木和警觉。   它似乎重新回到了赵端初来时的那一年。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市井萧条,昔日繁华地,沦为丘墟。   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死者枕藉。   赵端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当年的辛勤经营也不过是一场黄粱梦。   杨文小心翼翼上前说道:“要不还是抬顶轿子来吧。”   赵端摇头,抬脚大步往前走着:“去找郭仲荀吧。”   故而等她们来扣门时,守门的是一个半大的小孩,此刻探出脑袋正惊疑不定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随后大惊,紧接着露出大喜之色:“公,公主!!”   赵端含笑:“赵小孩,你都长这么大了。”   赵小孩见公主还记得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却只能哎哎两声,一脸期待:“公主是要回来了吗?”   不远处的门房老头一听,头也不回就跑去报信了。   “唉,老张头你跑什么啊!”有人好奇问道。   “公主,公主回来了!!”老头激动得手舞足蹈,扯着嗓子喊道,“她肯定是回来救汴京的,汴京,公主啊!!”   此话一出,瞬间入水入油锅,瞬间炸开了,所有人都跑了出来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以至于郭仲荀出来迎接的时候,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人。   “是,是公主?!”   “长高了!真是长大了,都认不出来了!”   “好好好,真是公主啊,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这里不少人都还是之前宗泽留下时的文书班底,站在屋檐下久久打量着突然到来的贵客,在片刻的沉默后无一不是激动的。   数年不见,当年那位拎着裙子在衙门内乱跑的小公主亦然在春来暑往中长成了大人模样,气度从容,面容镇定,再也无当初的稚嫩少年模样。   明明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可当初衙门内那种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景象却好似多年前的虚构梦境。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乱世会很快就被修复的。   那时,人人都以为公主会一直留在汴京。   “好久不见。”赵端显然也认出那些人,目光一一扫过,露出温和的笑来。   被她看过的人不少人举着袖子擦了擦眼泪,只觉得满心的痛苦和不甘都在此刻被驱散。   她一出现,衙门内所有的恐慌都消失不见。   谁也不会怀疑,这位公主可以再一次救汴京于水深火热之中。   ——真正的定海神针。   “颍河和涡河如今盗匪出没横行,公主可有遇到?”郭仲荀连滚带爬去迎接人时,听闻公主路线后,犹豫问道。   赵端收回视线,笼着袖子嗯了一声,笑眯眯说道:“挂了两样东西后,就没人来找我麻烦了。”   郭仲荀吃惊,随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公主帅旗确实能威德四方。”   “是两排人头。”身后的李策幽幽恐吓道,“船只刚到颍河,就有不知死活的盗匪冲上来,故而挂了一排,后来到了涡河,又有不长眼的人想要挑衅公主,所以又挂了一排,一左一右倒是整齐。”   众人惊骇。   杨文又慢条斯理地继续阴阳怪气道:“本以为到了汴京会好一点,不曾想汴京也有不长眼的人,只是公主仁慈,如今都在码头跪着呢。”   郭仲荀沉默了,瞧瞧去看公主身边的二十位侍卫,又看向被不少人以为是哑巴的张三,讪讪一笑:“汴京的匪患已经剿过好几次了,定是有落网之鱼如此不长眼,我马上就让人再剿一次。”   赵端和颜悦色说道:“汴京事务繁杂,难免有不周到的时候,不必紧张。”   被梁扬祖咄咄逼人数天的郭仲荀简直要落泪了。   ——虽然是个唱白脸的,但是还愿意演一演,多体贴人的公主啊。   “这些人都罪该万死,公主为民除害,沿路百姓一定感激公主。”郭仲荀非常上道,飞快编了一顶帽子给人带上。   赵端不动声色,画风一转,继续说道:“说来也是梁运使辛苦,一路上颠簸,这才解了汴京的危机。”   梁扬祖立马快步上前行礼:“都是朝廷的事情,自然是尽心竭力。”   “都辛苦,大家都不容易。”赵端一一安抚过去,“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还是先把事情处理好吧。”   “公主又要走?”有文书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   但很快众人又回过神来,一个个心有恹恹,现在的汴京哪里是当初的汴京,公主如何能留下。   院中的气氛很快就消沉下来。   “我已经受命前往秦州,经营川陕。”赵端和气解释道,“今后也算和诸位共迎金军,故而今日前来也是联合汴京,为朝廷积蓄力量。”   大家一听大为吃惊。   “去川陕?”郭仲荀下意思说道,“那太危险的,金军的老将娄室如今正在川陕。”   “金军有老将,难道我们没有新兴的将军吗?”赵端笑说着,意味深长注视着面前的几位官员,“总归是年轻人的天下才是。”   众人脸色惊疑不定,但很快便又附和着连连点头。   “公主连日赶路而来,先入内吧。”郭仲荀很快回过神来说道。   一行人又簇拥着公主朝着大堂走去。   赵端坐在上首,环顾站着的人:“其他人呢?怎么不见昭化军节度使钱愐?”   郭仲荀讪讪一笑:“许是昨日有些辛苦,还在休息呢。”   “哼,那人整日花天酒地,才不来呢。”陈淬早已按耐不住,直接骂道,“何曾管过汴京的事情,前几日还打算偷跑呢,被我亲自抓回来的!”   赵端挑眉。   郭仲荀哎了两声,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快让人把人叫起来,许是不知道公主来了。”   赵端嗯了一声:“罢了,既然辛苦就好好休息吧,听闻直龙图阁、知蔡州程昌㝢这次在相州被围时赶来支援汴京,不知此时在哪?”   一个中年人疾步上前行礼:“微臣程昌㝢拜见公主。”   赵端打量着面前之人,一脸惊叹:“早早就听闻你的事迹了,之前听说金国派遣你的好友携带旗榜前来招降你,你忍痛杀了你的好友,当真是大义灭亲之人。”   程昌㝢连连弯腰,谦卑说道:“那人投金之后便不再是我的好友,如此不忠不孝之人,本就该凌迟处死。”   赵端笑着点头,对着郭仲荀夸道:“如今国家正是需要这样的人。”   郭仲荀便也跟着夸道:“想当初扬州被围时,盗贼张用从淮宁率部来到蔡州,驻扎在黄离,距城二十里,程知府料定这支队伍尚未进食,就派遣汝阳县尉杜湛率领轻兵引诱,盗贼果然以万人追击至城东,便遭遇他的埋伏而大败。”   “有勇有谋,果然是个能人。”赵端笑着点头,“如此之人才能表彰朝廷,通告朝野,以名忠臣之心。”   “万万不敢担此夸赞。”程昌㝢脸上虽喜不胜收,但还是忍住喜色,谦卑说道。   赵端笑着把人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应该的,此后川陕和汴京的互通有无,还需你这样的人,坐吧。”   程昌㝢立刻诚惶诚恐起来,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还站着呢。   但显然大家对此都眼观鼻子,鼻观心,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神色。   “直徽猷阁、京畿转运副使上官悟何在?”赵端又问。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的人走了出来,抱拳行礼。   “这次唐州能重新安顿,多亏了你。”赵端笑脸盈盈问道。   那人嗯了一声:“唐州被巨匪董平所霸占,守城滕牧被董平驱逐流落襄阳求助,我这才出兵剿匪,也多亏了程知府据贼与城外,这才有了驱赶的机会。”   赵端笑说着:“如今盗匪横行,愿意出面的人可不多,你有这份心亦然胜过无数人,坐吧。”   上官悟可没程昌㝢这么忍得住,屁股长刺一般弹起来,声音跟着弱了几分:“诸位……其他人都还没坐呢。”   赵端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笑说着;“瞧我忙的,把这事忘记了,大家都坐吧。”   站了一炷香的众人好像终于也想起这事了,连连表示‘还是事情比较重要’,各自表明了一下立场这才终于坐了下来。   “公主一路走来也该看到,如今金军在北方肆虐,不少百姓逃了下来,汴京实在是安顿不下这么多人。”郭仲荀迫不及待说道。   赵端脸色凝重点头:“民生之凋敝,实属国家之不幸,我异常心痛。”   郭仲荀立马也跟着伤怀请罪:“此事都是衙门无能,让公主如此忧心。”   “如今城门紧闭,城内盗匪流行,百姓也同样受苦。”梁扬祖紧跟着说道,“也把让各州县分别安置流民才是。”   “各州县也是人满为患。”程昌㝢紧跟着说道,“不敢欺瞒公主,各地已经承接了很多流民,西面同样金军横行,百姓逃逸过来更多。”   川陕这么多西军竟对金人毫无还手能力,组织不起来有效反击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朝廷有意重新经营川陕。”赵端沉吟片刻,直接说道,“等川陕安定下来,正是缺人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啊。”陈淬大声说道,“真留不下这么多人。”   “俺老陈也不时见死不救的人。”他嚷嚷着,“朝廷二十万石粮食根本维持不了几日,现在汴京的粮食都要一千文了,在他们没来之前我们都要吃草了,程知府都要回蔡州了,还不是因为没饭吃。”   程昌㝢神色讪讪。   “流民的名单可有收集起来?”赵端问。   郭仲荀为难说道:“实在太多了,无法收集,而且衙门收紧了开支,没有这么多人手。”   赵端严肃说道:“民生是大事,还是要多多上心,如此先把名单收集起来,再给各地一份安置名单,让各地衙门先辛苦辛苦,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的,等川陕经营有了起色,再系数迁移到缺人的地方。”   郭仲荀为难搓了搓手:“可各州县也……为难啊。”   赵端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推脱:“我会亲自给所有州县守城写信。”   郭仲荀脸色大喜。   其实这事就是需要一个能压的住局面的人。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公主更合适的人。   公主在汴京的名声实在太高了。   一个愿意担责任,负责人的领导实在太重要了。   在场的汴京众臣都要落泪了,郭仲荀更是擦了擦眼角。   太不容易了!   总算来了一个能解决事情的人了。   “济南的事情很好。”赵端终于看向站在后面的岳飞笑说着,“这次多亏了你夺取济南,为扬州争取了时间。”   岳飞上前行礼:“只可惜最后并未拿下济南。”   “济南本就拿不下来。”赵端直言说道,“山东山西混乱一片,我们并无支援,你不必多想,朝廷是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此番将士们都辛苦了,我亦有犒赏,回头你遣人来寻李策。”   岳飞不可置信,毕竟这场济南之战,他已经挨了太多骂了。   谁都知道这事干得不错,但又碍于结果不行,所以找个人背锅太重要了。   主战的岳飞就成了背这个锅的主要负责人。   但公主这句话算是把这事一锤定音了。   远击济南,是正确的,是和时宜的,是要被鼓励的。   “好好好,太好了,俺老陈也去打了。”陈淬眼睛大亮,立马上前邀功道,“俺也损失很多人。”   “自然有,这次出征济南的将军都来找李策就是。”赵端含笑点头。   陈淬激动坏了,脸颊红扑扑的,眼巴巴地盯着公主。   ——我就说公主好吧!嘻嘻,钱,有钱了!   “这次运粮路上可有波折?”赵端又去看梁扬祖,“这一路真是辛苦了。”   梁扬祖连连表示是应该做的。   “多亏王监押一路看护。”他很是上道地夸道,“路上若是碰到盗匪,王监押作为先锋很快就收拾干净了,完全没有耽误路程,这才如此之快。”   赵端看向王大女:“还不多谢梁运使的提点夸赞。”   王大女懒洋洋站起来,抱拳道谢:“还是梁运使指挥得当。”   “哪里哪里,王监押武功高强,让盗匪望而生畏。”   两人吹嘘了一番后,门口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原是姗姗来迟的钱愐终于来了。   要说钱愐这人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这辈子要是唯一有点发憷的人,那就是面前这位公主了。   这位公主,真是面如菩萨,心如修罗啊,笑得多温柔,干得就有多心黑。   不然他好端端的一个江南大士族家的郎君怎么回来到这个危险的鬼地方呢。   赵端抬眸看了过去,虽然在笑,只是看人时目光冷冷的:“好久不见啊,钱副留守。”   钱愐连笑都挂不住了,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介于人缘不太好,大家在此刻都保持了沉默。   梁扬祖见状便开始和稀泥:“最近事多,想来是耽误了,先进来吧。”   钱愐悄悄看了公主一眼,奈何公主不动声色,毫无话茬。   ——他不太敢进来。   “今日事情就先商量到这里吧,我先去处理其他事情。”没想到最后是赵端站起来说道,“流民的事情尽快安排下去,我走之前要看到册子。”   郭仲荀忙不迭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表示同意。   赵端面无表情穿过钱愐身侧,只当不曾看到这人。   身后的女使侍卫更是嚣张,直接把人撞开,大摇大摆离开了。   钱愐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想要发火,却被梁扬祖眼疾手快拉住手臂,摇了摇头。   ————   集禧观已经被慕容尚宫打扫出几间干净的屋子,赵端站在三清殿前,抬头看着落了灰的神像。   神像的眉眼依旧温和平静,注视着芸芸众生,那些灰尘好似一层雾蒙蒙的纱,让本就悲悯的神色在无数时间的尘埃中越发深邃。   “公主可要点香?”慕容尚宫问。   赵端收回视线摇头。   “那些盗匪都交给衙门了吗?”   “岳飞顺便带走了。”   赵端沉默,盯着结了网的石台,这间屋子应该有人住,到处都是人的痕迹。   屋子里的桌子蒲团早已不见了。   “我以前以为我只要建设好汴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公主冷不丁说道。   慕容尚宫侧首,安静地看了过来。   “现在看来,我那个时候也太天真了。”赵端笑,“包括在扬州的我。”   “公主一直做得很好。”慕容尚宫认真说道。   赵端只是跟着笑,再一次抬眸直视那三座高大的神像,她并不礼拜,甚至没有任何祈求的神色,只是平静说道:“你们若是要是真的看得到,就让我能在川陕成功吧。”   慕容攻玉只是不错眼地看着面前小娘子的侧脸。   似乎每一日看,公主都不一样了。   北面的风,南面的雨,春日的花,冬日的雪,公主离开了这座道观,在日日夜夜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如今,那个在她怀中的孩子已经能如此勇敢了。   她高兴而又担忧地想着。   “公主打算呆几天啊。”门口王大女好奇问道。   “七.八天吧。”李策随口说道。   “对了,三娘呢?”王大女好奇问道。   “不来了呢!”李策故意说道。   王大女大笑,完全不会上当受骗:“这么可能,吕老头那个人最爱两头下注,怎么可能不让三娘来,是在大队伍中嘛?”   “还在建康府呢,要等几个人来了后一起启程。”杨雯华解释道。   王大女点头,随后起身说道:“行,那我也抓紧时间把我的兵带过来,免得跟不上进程。”   杨雯华好奇:“你的兵不是都在城内吗。”   王大女露出嫌弃的神色:“这些都是韩世忠借我的,也不是什么好用的人,所以我自己拉了一支队伍来。”   杨雯华震惊。   “哪里拉来的?”赵端好奇问答。   王大女嘻嘻一笑,得意坏了:“等着,我这就带几个人给公主看看。” 第260章 学一下三分之一的刘备   西楚霸王项羽在选择定都时曾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故而此后千年,不少功成名就的人都会在最是得意的时候归乡,以便向儿时伙伴炫耀自己如今的成就。   王大女确实抱着‘俺做官了,可不是要回家给人看看’的想法,所以在落地汴京的第二天去了自己的老家尉氏县下的河渡村。   河渡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是汴河支流经过时孕育出来的小村子。   这个村子都姓王,王大女一家在其中是非常不起眼的普通一家人。   “俺爷就独苗一根,俺爹那会儿也只落下俺一个,周遭的浑人尽笑俺家要断了烟火!俺今个偏要闯到他们跟前叫他们瞅清,俺家根苗没绝,俺如今做了大将军了!”   王大女站在正中的位置,挥了挥手,得意地开始说起方言来。   下面跟着王大女来的几个大小伙子一个个都面露赤色,眼神躲闪。   “只是俺不跟这帮人一般见识,俺娘早跟俺说过,记仇的人要倒一辈子霉哩。况且俺小时候的日子,过得也挺乐和!”   王大女话锋一转,也算是兜了村里人的脸。   那几人连忙表示自己从未欺负过人的。   王大女最后眼珠子一转,眼巴巴看向公主,声音越发大了:“俺如今跟在公主身边,本事大着哩,定能领着大伙闯出一番名堂来!”   所有人都笑看着王大女这一番生动的表演,算是看明白了今日看似炫耀实则没招的表现。   李策是个机灵的,立刻附和道:“谁不知道公主最喜欢大女啊。”   “这次运粮食不就多亏了大女勇敢,就连梁运使也一直夸呢。”杨雯华也紧跟着夸道。   王大女骄傲挺胸,得意洋洋,只是随后又悄悄去看公主。   “若是大女的同乡,我今后自然是要多看看的。”端坐上方的赵端如是说到。   此话一出,那些同乡们立刻露出遮掩不住的惊喜。   ——有苗头咧,有苗头咧!   王大女也心花怒放,越发得意说道:“你们都听听!俺半句虚的都没有,跟着俺走,指定没错!”   几人对视一眼,七嘴八舌表示自己的立场。   “哪能不信你!你打小就恁般能耐!”   “谁个不知王大郎家的娃最是厉害!”   ”咱村就这点人了,大家伙儿都是心里犯愁哩!”   王大女矜持点头,但口气中是说不出的急迫:“你们去跟那帮人说一声,赶紧拾掇拾掇,跟俺一块儿走!”   但凡这里有一个有文化的,也不至于被同文盲的王大女骗得团团转。   等王大女把人都送走了,脸上的骄傲得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脸沉痛。   赵端一本正经促狭道:“这就是我们大将军跟我说的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们不信我。”王大女叹气,“他们说我骗人,还说女人不可能当将军的。”   “我还以为是那种厉害人物呢,原是自己的同乡人啊。”李策也紧跟着嘲笑着。   王大女认真说道:“我读过书的,找他们没错。”   杨雯华好奇问道:“你竟也读书了,读了什么书?”   屋内所有人都好奇看过来。   这间屋子有两个不爱读书可谓是出名的。   第一个就是坐在上首的公主赵端。   第二个就是站在正中的王大女。   “你背着我学习!”赵端表示震怒。   王大女施施然点头:“那个项羽一开始的士兵不都是自己的同乡人,我认真听过项羽的那一页的。”   “真的假的?”李策表示质疑。   杨雯华吃惊:“你倒是看这个看的仔细。”   “史记的项羽本纪中有记载‘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也就是会稽起兵时,项羽与项梁手中的八千士兵就是江东子弟。”她解释道。   “对,而且之前要输了,刘邦唱的也是楚歌,说明他们的核心部队还是楚人。”王大女一本正经说道,“后面要死了,也说‘我和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可见我要是想建立自己的士兵,也要找同乡。”   有理有据!   赵端完全被说服了。   “看来项羽本纪你已经牢记于心了。”杨雯华笑说着。   王大女点头:“我觉得项羽是个厉害的人,我多读读,也要做这么厉害的人。”   “行!你肯定行!”赵端自信满满说道。   王大女自信点头:“我也觉得行,我还听说唐朝有一个娘子军呢,我也要建一个。”   赵端一听好奇问道:“那你怎么找郎君的,不应该是找小娘子吗?”   王大女立刻露出得意之色:“公主一看就没读过书。”   赵端吃惊地瞪大眼睛:“你骂我没读过书?”   倒反天罡了,读书最差的王大女骂读书第二差的赵端不读书。   赵端气笑了!   “对啊,娘子军不是说里面的人都是娘子,而是这支队伍的将军是娘子。”王大女得意说道,“我要做的是那个将军。”   赵端眼波闪动,犹豫片刻:“那你没想过拉一支娘子队伍。”   王大女想了想摇头:“现在的小娘子都是瘦瘦长长的,像我这样的还是少数的,这样的体格是上不了战场的,她们盔甲都穿不上。”   王大女确实有些天赋异禀在身上,她并不向男性武将一样,非常大的块头,但她骨架大,身形健硕,肌肉含量非常高,却又手长脚长的,灵活性很好,穿上盔甲打仗非常干净利索。   “不过就算不直接面对打仗,也有很多需要人的地方,像策姐算数很好,完完全全可以去算账呢,梁扬祖带来的五个算账先生就很笨,每次盘点都要算很久。”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羊肉好吃,可牛肉也好吃啊,两者不可替代的。”   赵端一听抚掌:“这话说得有道理,是我狭隘了。”   王大女越大得意了:“公主一看就没读书呢。”   赵端不笑了,龇牙:“你才是大文盲。”   “我不是,我读过项羽了。”   “我资治通鉴都学到唐朝了呢。”赵端得意。   王大女哦了一声,随后震声:“听不懂。”   赵端沉默了。   “和大女比,太丢脸了呢。”李策大声嘟囔着,“算了,骂她都要找个粗鲁的词呢,不然听不懂。”   不亏是王大女的老师,一直沉默的张三犹豫问道:“你哪里知道的项羽?”   王大女睁大眼睛,眼神躲闪,最后小声说道:“老陈头不说三国了,说最近流行楚汉战争了,我跟着去听听了,我走的那天都要开说了。”   “原来你每天不读书就是在外面听书?”赵端震怒。   王大女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   八月十四,赵端准备出发前的前一日,下了三日雨的汴京终于停雨了。   明日就是中秋节,汴京却全无热闹之色。   衙门有人终于把名单都统计好了,竟然有五万多人。   “怪不得粮价这么贵。”杨文咋舌,随后露出戚戚之色,“外面确实很乱,昨日出门一趟采买东西,被人盯着差点以为回不来了。”   赵端笑说着:“怪不得昨日我见你在门口跺脚呢。”   杨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外面实在不干净。”   “人太多了,没办法清理。”赵端叹气,“信件都寄出去了?”   “嗯,就是这一路的情况,到底能不能收到,收到如何处理就不好说了。”杨文谨慎说道,“只担心有阳奉阴违之人,若是激化矛盾就不好了。”   赵端的信时按照地方远近写的,汴京周边的十六个县全部写信给目前的主事人。   汴京周边的郑州、颍昌府、陈州等十五州,大致一百五十五个县并不是每一个都写的。   毕竟有些州县主事的就不是官员,要不就是不知道主事的是谁,所以赵端便挑了州一级的主官,给他们总数,让他们安置下去。   “也只能如此了。”赵端对于目前这个国家的人心浮动毫无办法。   “公主!!公主!!”陈淬人还未到,声音先来了,没多久看到他大步走了进来,抱怨道,“你给的度牒怎么没人要啊。”   杨文气笑了:“汴京现在的情况谁要啊,和尚都没几个,你去远一点的地方不行吗。”   陈淬哎了一声,憨憨一笑:“还真的是呢,俺老陈忘记了,我说岳云那小子最近哪里去了,岳飞这人不厚道,自己偷偷去卖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赵端看向后面匆匆赶来的郭仲荀:“来的正好,每个县就安排三千,一家子不要分开,亲壮年和妇孺交叉组队,每人给三天口粮。”   郭仲荀犹豫:“这一下可就要分走一半的粮食了。”   “等金军来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投靠金军去了,你全部的粮食多未必保得住。”赵端随后又安抚道,“我已经写信给朝廷了,希望能再给一些粮食来。”   ——这可真是一个又大又圆的饼啊。   “真的,我已经写信了。”赵端晃了晃饼。   郭仲荀只能含泪接过。   “三千人的流民队伍分成一百队,三十人中推选一个管事的,衙门这边再选三人小组为一队负责照看。”赵端继续说道。   “若是他们直接落草为寇怎么办?”郭仲荀眼神闪烁问道,“而且这一路变数实在太多了。”   赵端也显然有了后招:“你就说这次表现好的,衙门的人会记录在案,回头川陕建设好了,这些人可以优先来挑选土地。”   ——又是一个又大又圆的饼。   郭仲荀不得不谴责一二:“这会不会,太难落实了。”   “这实在是没办法了。”赵端也很为难,“没有粮食寸步难行,最大的问题就是汴京附近总是被金军冲击,以至于百姓耕种没法进行,各州县紧着自己不肯供粮了。”   她话锋一转:“所以进入今日的第二个事情。”   郭仲荀面露警觉:“还有什么事情。”   “打出去。”赵端义正言辞说道。   郭仲荀下意识很抗拒。   但显然赵端这话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她对着后面匆匆而来的岳飞说道:“战线若是推到金人所掌握的地方,本土才可以安心耕织、攒积粮草,为持久战积蓄力量,这是目前我们最好的办法。”   岳飞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若是御敌于黄河之外,则我进可攻、退可守,可每次都是等金人来犯,便只能一直被动被牵制。”   “没有粮食。”郭仲荀的声音幽幽响起。   “所以你不能劫掠于民,可以吗?”赵端看向岳飞认真问道。   岳飞神色僵硬怔动,脸上有几分悲恸,但很快就慎重抱拳折腰,口气坚定:“谨遵公主命。”   “那,那怎么拿粮草啊。”陈淬凑过来为难说道,“不是俺老陈不是东西,可汴京供不出粮食,这一路上士兵消耗可不小,到哪里就食啊。”   赵端沉吟片刻,慎重说道:“此后只要你攻略下一个城池,就可以对无地流民、原田主归乡者施行授田复业,组织他们垦荒并配套营田制,也就是要耕垦百姓缴纳少量粮食充作军粮。”   郭仲荀连忙表示反对:“这不是把屯田和营田混为一谈呢,会出乱子的。”   屯田就是军屯,时军队自行耕垦的土地,营田则是民屯,要组织百姓耕垦。   “曹操怎么没出乱子,反而奠定了曹魏基业。”赵端震声,“三国志我读过了。”   郭仲荀没脾气了。   “这,这需要朝廷同意。”他挣扎说道。   “哦,以后汴京归我管了。”赵端不甚在意说道。   郭仲荀再一次表示震惊:“朝廷何时下的命令。”   赵端也跟着震惊,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只是明显憋着坏:“哎,我没说嘛,我信中盖得可都是九哥特别给我的小印呢。”   王大女晃晃悠悠走过来,把那方小印在他面前晃了晃,跟挑衅一样:“扬州勤王盖得那方印呢。”   郭仲荀看着这两个人笑眯眯的样子,最后屈服了。   “那真是太好了。”他皮笑肉不笑说道。   “汴京还是需要诸位一起同心同德啊。”赵端握着郭仲荀的手热情说道。   “还是需要公主鼎力支持啊。”郭仲荀一副人皮面具的僵硬笑容。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公主这次来分明是有备而来。   但换个想法,有个能扛事的领导那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如此,郭仲荀的笑容突然真挚起来,宛若人皮子讨封,热情说道:“我一定事事请示公主。”   赵端盯着那笑容,哎了一声,飞快抽回自己的手,冷漠无情:“路途不便,大事联系就好。”   八月十五,赵端带人准备启程准备赶赴襄阳,和张浚集合。   “公主。”刚扬帆的时候,突然传来李策错愕的惊呼,“外面……”   正在哼次哼次给赵构写信的赵端下意识扭头去看。   只看到密密麻麻的突然流民出现在码头上。   “怎么了?”赵端吃惊。   “这,这是要做什么?”杨文立刻紧张起来。   码头上,陈淬也急了,大喊:“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郭仲荀也紧张大喊:“你们要做什么!”   只见有几人跳下水,直接朝着赵端的船而来。   杨文等人立刻拔剑防备。   “等会。”赵端按着他们的手,出了船舱,看着那些游到自己船下的人,镇定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最先洑水到船边的年轻人,紧盯着面前年轻的公主,咬牙说道:“俺想跟着公主走。”   赵端错愕。   “俺也是,俺就跟着公主。”   “这些人都想跟着公主离开。”   “我们不信那些当官的。”   那些人七嘴八舌大喊着,急切又热烈地看着面前的公主。   赵端沉默。   “你不是说要管我们嘛。”有人质问道,“你是不是也是骗俺的。”   “我没有骗你们。”赵端认真说道,“只是我确实带不走你们这么多人。”   “我们可以跟在您身后的。”为首的年轻人大喊着,“你不能扔下我们。”   李策皱眉:“你们这是在威胁我们?”   “金军今年秋天肯定还会来的,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那年轻人的眼睛好似有一把火一样,正在熊熊燃烧。   郭仲荀已经带人坐船过来了,苦心劝道:“公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带你们走,你们只要安顿后,等川陕的开荒令下来,只管去就是。”   程昌㝢头疼说道:“不是都说好了嘛,怎么一晚上就反悔了,不要耽误公主出行。”   那年轻人不语,只是盯着赵端看。   “你叫什么名字?”赵端问。   “袁发。”那人露出那张脸,仰着头注视着面前的人,低声说道。   “袁发,我无法学刘备携民渡江,但我也确实不想放弃每一个人。”赵端认真解释道,“我需要立刻赶赴秦州,刘备已经失了荆州,可我们不能再失去川陕。”   袁发怔怔都看着她,随后露出失望之色。   那些跳入河中的人无不露出或愤怒,或失望,或麻木的神色。   ——朝廷,总是说这样好听的话,却从未兑现过。   “此番我先去襄阳,那支去襄阳的队伍跟着我去吧。”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看向程昌㝢说道。   程昌㝢大惊:“这,这太危险了。”   郭仲荀严肃说道:“若是有人闹事,公主如何压制。”   “不碍事,准备船只吧。”赵端平静又坚决说道。   “他们只是很难再信任官府,此事朝廷也有责任,此番随我南下,也好正大光明告诉各州县,朝廷有意安置乱民,建设中原腹地的决心。”   “谁敢阳奉阴违,杀无赦。” 第261章 襄阳,我来啦!   张浚很头疼。   这事打从一开始就透着不靠谱。   最开始,公主大放厥词说八月二十就回来,也就是在汴京待两天就回来。   这一点张浚一开始就报以强烈质疑。   再后来,公主一板一眼说九月前一定回来,算算日子倒是掐得紧凑。   所以张浚半信半疑。   前几日,公主满脸无奈说路上耽误了,九月上旬一定到达襄阳。   张浚心中高悬的那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可现在,九月十日了,他卧室的大门都要被前来问询公主归期的官员、乡绅“问”得摇摇欲坠了,结果公主还是毫无音讯。   “不是说公主上旬就回来吗?”就连叶梦得也忍不住在一次张浚应付完一批催问的官员后,悄悄从后面溜进来问道。   张浚正在擦脸,面无表情说道:“不清楚,五日前就已经派出信使去寻公主了。”   叶梦得背着手,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最后神色凝重看向张浚:“你说公主还回来吗?”   张浚脸色更僵硬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   叶梦得勉强笑了下:“公主不是自己想要去川陕的嘛。”   张浚收了帕子,一本正经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就是路上耽误了。”   两人沉默片刻后,随后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在附和自己的话还是他人的话:“对对对,说的对。”   就在两老头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公主……”那人的声音在门口刚响起,屋内两人就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进来的正是五日前派去寻公主的亲随,一身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泥点。   “公主带了三千流民五日前准备从唐州出发……”   叶梦得吃惊:“流民?”   张浚却敏锐发现:“怎么走的是陆路。”   那传话的人被这接连两句话打断了,呐呐说道:“公主有话要我传给张处置使,还说吗?”   “说说说。”叶梦得先一步说道。   “汴京有流民五万无法安置,故而她已经传令京畿路各州县,分头安置三千流民,襄阳也有三千,顺路带回来,请张处置使及早和襄阳各级官员一一商定安置之事。”   话音刚落,屋内两人齐齐没了声响。   “这是做什么!”叶梦得脱口而出,“怎么还带……”   但很快又及时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能想,但不能说。   “是一路走陆路回来的?”张浚依旧继续刚才的话题,“流民情况如何?公主情况如何?”   “从开封经颍昌府,在唐稍做休息,随后前往邓州新野,经过广化军,大概还需要十日才能到达襄阳府。”那人有条不紊说道。   “说是汴京找不到可以安置三千流民的船只,公主便轻装上路带三千流民走了官道,因为流民中有小孩和妇孺,加之步行,故而从八月十五走到现在。”   承平时,若是寻常快马,从汴京到襄阳这条官道只需要四五日,若是官员赴任,也最多需要十日,但若是这样的流民步行,一个月也是需要的。   “那公主的船只呢?”叶梦得斟酌着问道,“公主可带走了不少东西?”   “正想回禀,慕容尚宫带几个侍卫坐船南下,此刻已到襄阳城外,周内侍已亲自去接了。”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各自沉默。   “路上辛苦了,去休息吧。”张浚把人打发走。   随从离开后,叶梦得急切问道:“这些流民打算如何安置,襄阳虽然目前还未经战火波及,但因为淮南盗匪不断,西面战乱不休,也安顿了太多百姓了,府库粮草本就紧张。这公主,怎么也不提前通个气,就擅自做了主!”   张浚顿了顿,反问道:“汴京这么会找不到足够的船只呢。”   叶梦得一怔,一时语塞。   “公主一路走来,至少京畿路的各地官员也该都知道公主的带流民南下的事情。”张浚看着窗外难得的晴天,神色有几分怔忪复杂,低声说道,“昔年三国刘备携民渡江,今朝公主带民赶路,此后,中原腹地,无人能敌公主声望。”   叶梦得皱眉反驳:“刘备若当年正因携民,才错失江陵,丢了徐庶,还差点在长坂坡全军覆没,如今这襄汴古道上,盗匪如麻,尚有残余金军流窜,公主带着这三千手无寸铁的流民,一旦遭遇,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残暴有两次屠徐州,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刘备弃兵保民,反有了一线生机。”张浚坐在椅子上,初秋的日光落在脸上,这位心怀大志的官员从当初的试探不安,到后来的冷眼观察,到此刻不得不承认。   这位年轻的公主实在有魄力。   她足够大胆激进,但也仁慈宽容。   这一路上的危险,遍地都是的盗匪,不知来处的金军,还有极易被蛊惑的流民,如此多的不稳定情况,便是不做这个事情,也完全可以被理解。   “此后荆州士族与人才成了蜀汉立国的核心文臣武将。”张浚冷不丁又说道。   怪不得襄阳的不少官员百姓一说起公主都非常激动,满眼欣喜。   ——“公主去建设川陕吗?那肯定行啊!这可是公主啊!河阳那一战你没听说过,就是谢刑狱和徐守将去打的……”   当初的河阳保卫战,如今的带流民赶路。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真正的民心所归。   叶梦得扭头去看他。眉心微动,警告提醒道:“眼下情况和那时可不一样,不可如此类比。”   张浚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还是说回流民安置的问题吧,这一下三千人如何安置。”   “把襄阳的主官叫来吧。”叶梦得说,“公主走了这么久的路,态度明确,襄阳这边官员到底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这事是一定要做给所有人看的。”   ————   等层层树林都染上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岭披覆着正午的日光时,张浚等人再一次见到公主。   秋风已经卷起了落叶在空中飞舞,空气中的寒意也逐步逼近。   “怎么如此消瘦了?”张浚心头一紧,“沿途官员没有好好接待公主?”   公主瘦的小脸都没肉了,还黑了不少,越发显得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秋日中明亮耀眼,衣摆上还沾着泥点,袖口上更是挂着一根枯草,哪还有半分公主的金贵模样。   赵端摸了摸脸,咧嘴笑:“没怎么打扰沿途的州县,着急赶路回来呢。”   带着三千拖家带口的流民,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赶到,这一路的仓促与辛劳,不必细说也能想见。   “这一路上可还安全?”胡世将看了一眼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谨慎问道。   “安全得很。”赵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王大女手里拎着一个格外高挑的竹竿晃晃悠悠走过来,只见上面还挂着一个个风干的……人头!!   众人惊骇,不少人都下意识移开视线。   这一串跟个糖葫芦一样的人头,竟有十三个!!   “不安全的都在这里呢。”王大女也紧跟着咧嘴笑,口气说不出的随意,“后面的人一看也跟着安全了。”   话音落地,空气中静得能听见落叶簌簌的声响,众人看向王大女的目光里,既有惊骇,更有敬畏。   “谢刑狱。”   如今在襄阳的官员大都赶来迎接公主。   赵端一眼就看中其中认识的人。   谢贶一听公主的声音,立马上前行礼。   “当日河阳一别,真是好久不见啊。”赵端笑眯眯说道。   谢贶一脸笑脸,斯文一笑:“公主却风采更甚。”   赵端跟着笑:“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徐守将呢?”   “公主!”徐彦立马大步流星地挤上前来,嗓门洪亮,“原来公主还记得俺。”   赵端笑脸盈盈说道:“那是自然,毕竟是过命的交情了。”   徐彦一听,下意识环视众人,神色更骄傲了。   “我上一顿饭还是昨天晚上吃的。”赵端突然摸了摸肚子说道,“好饿。”   此刻已经都过了午时了。   众人一听大为吃惊,连忙想要簇拥公主去吃饭。   公主面露为难之色,既不说话,也站着不动弹。   “襄阳的乡绅早早就听闻公主携民赶路,也分外担忧百姓们没的吃食,故而已经在城外设立粥棚了。”张浚解释道。   “之前读书时看到西晋羊祜镇守襄阳“屯田养民、以德服人”,又听闻朱序母亲韩夫人登城巡视,抵抗苻丕率十几万大军。”赵端喟叹,轻巧地编了一顶高帽给人带上,“看来襄阳自来就有‘谋长远之策,解当下之困’的风气,不亏是‘华夏第一城池’。”   襄阳官员乡绅闻言无不惊喜交加。   “还不谢谢诸位出钱出粮之人。”杨雯华对着袁发笑脸盈盈说道,“东汉末年,北方战乱,刘表领荆州牧以“爱民养士,从容自保”著称,襄阳因此经济繁荣、社会安定,成了乱世中一片安宁的祥和之地,今日诸位乡绅出钱出粮,你们得获生机,重现当年祥和盛景,这是诸位的福气,也是襄阳的福气。”   那袁发是个机灵的,一听此话就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头,大喊:“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他一跪下,身后的三千流民便也紧跟着跪下,又是磕头又是道谢,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却又让人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感受到三千个活人的求生意志在秋风中回荡。   ————   襄阳府为汉水中游的核心重镇,是汉水入陕南的“东大门”,且襄阳北接河南、西通陕南、南连荆州,是四方衔接点,故而赵端和张浚有意在襄阳打造出一个军事壁垒,故而手中不少人需要安置在这里。   “所以那个桑仲到底是不是盗匪?”赵端好奇问道。   “京西制置使程千秋说是,徐彦说不是,知府李积中觉得此人性格桀骜。”胡世将皱眉强调着,“不过襄阳只有五百守兵。”   赵端吃惊:“怎么会这么少人?”   “之前李孝忠破襄阳府,守臣直徽猷阁黄叔敖弃城去。后来范琼讨李孝忠,打下襄阳后,留五百兵戍守,让东南第五将徐彦守城。”胡世将解释道。   “这批流民中有不少青壮年,正好入伍。”赵端说。   胡世将犹豫片刻:“听闻桑仲乃是徐彦旧识,之前还遗刀相认,徐彦就想招他入城,被程千秋知道后,两人曾为此大闹一场,不欢而散。”   赵端了然。   “若是要他扩军,势必要把桑仲带来,可李积中也觉得此人野心甚大,恐难以掌握。”张浚紧跟着说道。   叶梦得也紧跟着说道:“我觉得这人要是不处理,此早要出大事。”   “只担心现在处理会直接有风波。”胡世将提醒道。   “其实我有一个办法。”赵端背着手来来回回晃悠了几圈,突然看向众人,竖起一根手指,大眼睛一闪一闪的,认真说道,“就是有点点大胆。” 第262章 等会,我又有个办法!   一般公主觉得有点大胆的行为,那基本上对其他人来说已经非常、格外的大胆了。   “公主要把桑仲带走?”叶梦得的声音骤然失态响起。   “桑仲手里有兵,但又不确定好坏,若是放到襄阳城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那不就能确定能发生什么事情。”赵端一本正经分析道。   屋内三人全部沉默了。   ——不是!你要把一个没招安的盗匪放在自己身边!!   张浚:“那桑仲原先原为宋将钟师道部的小校,后在东京留守路允迪麾下为将。”   赵端大眼睛一眨,警觉:“路允迪投金的事我可不知道。”   叶梦得:“桑仲如今在唐州为患,那十三个人头确定没有他手下的人嘛?”   赵端挠脸:“那我不清楚,我没问人名字。”   胡世将:“这人聚众十万万,号三十万,如何能带去川陕。”   赵端强调:“只是把几个头目带走。”   “盗匪最是看中自己手中的势力,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张浚沉默片刻后直言不讳,“而且这个办法也过于冒险。”   赵端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随后盯着那三人看,继续煞有其事分析道:“其实我也有办法!”   叶梦得简直是被吓得没脾气了:“公主又有什么办法?”   赵端站起来得意说道,“徐彦和我关系不错,且他性格耿直,若是让他做说客,定能让人心动,而且程千秋和周虎臣关系不错,周虎臣有一好友李若虚目前就在我身边,我可以让他去和程千秋说,让程千秋假装去招安,然后再一步步分解他手下的人。”   “万一徐彦不同意呢?”张浚表示质疑。   赵端笑说着:“徐彦若真是桑仲的好友,就一定会同意,桑仲的势力越来越大,他要是不同意被招安,那只有被剿灭的下场。”   “若是他想要带十万兵一起走呢?”叶梦得紧跟着问道。   赵端更是不在意:“没有粮草,带不走这么多人。”   三人一听皆露出面面相觑之色,随后齐齐露出诡异之色。   你别说,你真别说。   此招虽险,但胜算颇大。   张浚等人一开始对这些盗匪并无太大头绪,不就是因为是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   自战乱之后,襄阳作为中原最坚固,且目前并没有遭受战乱的城池,里面的官员在此经营已有数年,形成内部坚固架构。   张浚这些外来的官员不好多加干涉,且也无法作为实际控制者,划分其内部人员调动。   可公主不一样,不单单是这个尊贵的身份,光是她在汴京经营近两年,与中原一带的威望胜于所有人,而且她还和徐彦等人关系交好,确实可以落实这样的办法。   “但是桑仲又不是蠢货,招安了想来也不会放弃手中兵权的。”胡世将说,“若是不放弃,公主又如何把人带走?”   眼下但凡有能力的人大都想要拉起一支队伍,占地为王。一边吃着朝廷的粮食,一边为祸百姓,行强盗之事。   这也是朝廷对这些人很是警觉的重要原因。   “招安的条件就是他必须跟我们走。”赵端强势说道。   “这几日听闻,只觉得那桑仲心怀不轨,日后肯定时无穷祸害。”叶梦得谨慎说道,“那些武将总是讲究兄弟关系,若是还策反了其他人,则担心襄阳会先一步失守,让我们腹背受敌。”   赵端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走动,沉吟片刻后抬头,看向三人慎重说道:“我们留一人在襄阳看护全局,若这些人真有不法的想法,那就先杀徐彦,我们再杀桑仲,随后传信汴京,让岳飞带兵来剿匪。”   众人没想到公主连徐彦都能放弃,一时间面面相觑。   “若是汴京那边抽不出手来呢?”胡世将解释道,“如今汴京压力吃紧,未必能抽出兵力来。”   “而且襄阳就只有徐彦一个守将。”张浚也紧跟着说道,“我们手中并无良将。”   这些问题考虑的太过详细长远,但又不得不考虑。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想法。”赵端又竖起一根手指,环视三人,震声说道。   ————   某日清晨,徐彦神神秘秘去见自己的好友。   桑仲是个西北人,国字脸,额头宽阔饱满,颧骨高耸突出,眼窝微凹,眼神沉稳,他手里正擦着那把陪他闯过无数险恶的长刀,眼看要收尾的时候就看到好友鬼鬼祟祟进来的样子。   “做什么猥猥琐琐的?”他并不停下动作,只是随口问道。   徐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嗓门压得低却透着激动:“公主想要在我们这里招人咧!”   桑仲眉眼不抬,不为所动:“不就是些填沟送死的么,有啥值得你咋呼的?”   “你对公主有偏见!”徐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公主不一样的!而且我都打听过了,是公主身边的那个王大女想要拉一支队伍。”   公主身边有一个将军,本是女使出身,但是武功高强,本事出众,当年在河阳一战中一个人撑起右翼,杀得金兵哭爹喊娘,开启了名震中原之路。   桑仲擦刀的动作缓了缓,总算来了几分兴趣:“怎么想到给她拉一支队伍了?”   徐彦哼哼两声:“那个曲端你该晓得吧?本事是有,可脾气比驴还倔!现在公主身边也没多少兵,怕是心里不踏实,才想另拉一支也免得被人钳着。”   “曲端这人脾气大,但治军还行,打仗也谨慎。”桑仲眉心微动,“都还没开打,就开始防备将领,我看这公主也没啥不一样的。”   “唉,你胡说啥呢!”徐彦立马急了。不高兴反驳道,“我早跟你说过,公主真不一样!当年守河阳,她自己站在城墙上,跟士兵们吃一样的糙饭,对咱们这些武将也掏心掏肺的信任,跟那些光耍嘴皮子的读书人可不一样!”   桑仲慢条斯理把长刀收回刀鞘,刀身合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动静,他侧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好友,呲笑一声:“你咋被个小娘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徐彦也不恼,只是一本正经说道:“你不懂,公主她不一样的。”   “管她一样不一样,跟我有啥相干。”桑仲把长刀放置在桌子的正中间,刀身横亘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随口说道,“没啥事就赶紧滚,免得那程千秋那死人又给你甩脸子呢!”   “咋能不相干!”徐彦怪叫,一把把那把碍事的长刀扒拉到一边去,“我可是花了一只烤鸭,一壶好酒这才给你打听出来的,公主想要手里有兵的,且没有被招安的,这人还要有本事,我一听,这不是就是我兄弟嘛!”   桑仲抬眸,打量着自家的直肠子兄弟,顿了顿:“你说老天爷什么时候掉饼子啊?”   “啊?”徐彦震撼发问,“你喝晕咧么?天上咋能掉饼子?”   “原来你也知道掉不下!”桑仲冷笑,“你昏头了吧,这位公主要什么人得不到,还偷偷摸摸招人,还被你这个蠢货听到了!”   徐彦不服气:“我和公主什么关系你到底知不知道!”   桑仲把长刀拿回来,重新横在两人中间,且故意把对面的人捅开了点距离。   徐彦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讪讪收回手,不高兴嘟囔着:“你这人就是太疑心了。”   “公主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但朝廷狗德行我还能不知道。”桑仲面无表情骂道。   “当初大种将军因故被猜忌,悲愤交加,郁郁不得志而死,小种将军因为那些胆小鬼失约未至,陷入重围,力战而亡,种家三代为将,一心为国,可最后落着啥好了?”   徐彦欲言又止。   “跟着这朝廷能有啥好的!”桑仲面无表情说道,“还不如老子当个山大王,过得舒坦快活呢!”   屋里顿时静了,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却更显得屋内沉闷。   徐彦闻言长叹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就知你迟迟不受招安就是因为这事,可你手下的兄弟这么多,你为自己梗着脖子,难道不为兄弟们想想,你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迟早会收拾你的。”   桑仲冷笑一声:“那就把我也当金人剿了就是!说这些干啥。”   徐彦连连摆手说道:“莫说糊话。”   他一顿,看了一眼自家的好兄弟,神色严肃:“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那我也直接说就是,不论公主是真心还是假意招安于你,与你现在的处境都是一个巨大的台阶,你顺着台阶下了,才能保平安,但我的那句话不变,这位公主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样。”   桑仲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实在不行,你跟着公主去看看,那西北……你不是好久没回去了。”徐彦一顿,无奈一笑,眼神里带着点向往,“就当给兄弟我去瞅瞅,也不知我啥时候才能回趟家。”   ————   “那徐彦竟真的说动此人了。”叶梦得又开始疑神疑鬼,“我早些日子听程千秋说此人脾气格外倔,还扬言不做朝廷的官员呢,没想到两人关系竟如此好,那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同意了。”   赵端嫌弃:“你这人成了怀疑,不成也怀疑,现在把他招安了就是最好的开始,至少说明他现在还没反心。”   叶梦得依旧忧心忡忡。   “那他手中的人打算如何处理?”胡世将紧接着问道,“全部带走不现实,但是留下来多了,也未必安全。”   “说是要带两万人跟我们走,少一个人都不行,早上还和程千秋就此事闹得僵。”张浚皱眉,“带的人也太多了,先不说安全的事情,就一路上的粮食也都供不上。”   “留下来太多的人也不行,万一真的和徐彦有什么勾搭。”叶梦得继续表示强烈质疑。   赵端想要把桑仲带走就是为了军队的分离,头领和士兵的分离,有助于分化剩下来的士兵。   但显然桑仲对这次招安也并非全然信任,要带走的两万人一定是他的精英,心腹,他手中真正依靠的力量。   “我本打算在襄阳留一个文官作为后续的联络人,保证襄阳的事情能及时知道,但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赵端响起当年宗泽在汴京的招安,他确实从未打散这些人,但与此同时宗泽本人的威望足够强大,手中的兵力也能完全压制这些人。   赵端不得不承认,她忽略了这一点,轻视了这些被招安的人。   当初在汴京清理王善时,赵端在众人的保护下学会了一击必中,以至于对当初宗泽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甚在意。   直到现在她站在了宗泽的位置上,在内外压力交加下,终于明白对待敌人一击必中固然好,但极易引起后续纷争,只是当初的赵端有宗泽帮忙善后,所以一切都平稳落地,但现在的赵端却只能自己扛起这个责任。   她必须要以襄阳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我之前说再留一个武将的想法不太好,我现在想来,也许我们要做的不单单是安抚的事情。”她很快就明白这件事情的问题出在哪里,但幸好她又很快有了应对办法。   “留一个武将在襄阳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张浚沉吟片刻后,悄悄看了眼公主。   “只是目前能安置的武将除了王彦,只剩下折家父子,王大女,可这几人按理应该去前线更有用,又或者,若是公主身边的侍卫愿意出面,想来从本事和声望上都不会差的。”他低声说道。   公主身边几个得力的侍卫其实完全有能力成为独当一面的将军,奈何公主的安全也至关重要,这才谁也默契不吭声。   “贸然留下一个武将只会让徐彦心中不服,而且那些留下来的人未必会听这个武将的。”赵端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口气平静而自然。   “没必要留下这么大的裂缝,此事要做的圆滑,不落人口实,最好是大部分都拍手称快,才能确保襄阳的安全。”   胡世将眉心微动,悄悄看了眼公主脸上的神色。   ——那是一种笃定和自信。   年轻公主的每一个办法都看似胡闹,但细细想来,又似乎每一步都足够有用。   “公主想要做什么?”叶梦得直言不讳地问道。   “对待强大的敌人,若是不能一击必中,那就分而治之,只有给他们足够多的利益,大部分都会被分化。”赵端认真说道,“我想要设立宣抚司西进营。” 第263章 我这个办法真好啊   “好端端的,搞啥子宣抚司西进营嘛?”徐彦满脸不痛快,嘟囔起来,“早先咋啥也不说,莫不是对着咱兄弟几个起了疑心?。”   姜岚亲自给人倒了一杯酒,笑说着:“你看你,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紧追着问,我才和你说了几句,现在又转头开始疑心起公主来了。”   徐彦不好意思抹了一把脸:“我可不是疑心公主,就是公主身边的那些人花样太多了,公主年纪小,可别被诓骗了。”   公主是明事理的好公主。   大臣就是没几个好东西的坏大臣了。   徐彦这样的想法是不少襄阳官员心中的想法。   毕竟公主总是很体恤任何人,可那叶梦得,张浚等人却总是扮着一张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瞧着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公主。   “公主手中不是一直没人嘛,不然也不会四处招揽了,说是给大女扩招队伍,可大女保护的谁,还不是公主。”姜岚循循善诱,“这层理你肯定是能看清的,川陕山头林立,咱们这些人过去,手里没兵没将,如何能立足。”   徐彦点头:“那曲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脾气大得很,那王庶不是都被逼得撂摊子不干了吗。”   八月初八龙图阁待制、陕西节制使王庶被罢官;徽猷阁直学士、知庆阳府王似任陕西节制使。   这消息还是前几日传来的,原因很简单,被罢官的王庶赶来投奔公主了。   原是一开始王庶听闻金人离去后再次进入延安,但城池已经完全被摧毁,无法坚守,所以移驻洛交,又收召溃散士兵。   没多久朝廷下诏令王庶镇守长安,王庶就进一步整顿军队,且上奏章请罪,自陈未能坚守延安之过,在此之前曲端也是连连上折弹劾王庶。   许是出于定分止争的缘故,所以王庶被罢官了。   “之前延安失陷,金人移兵奔赴环庆路,王似挑选精锐士兵在险要之地截击,让金人无法前进,所以这次才升任王似作为陕西节制使。”当日,叶梦得如此解释道。   王庶是个精瘦的小老头,见了公主就开始大骂曲端为人是如何桀骜不逊,延安是如何破的。   也正因如此,第二日公主便决意招安襄阳周边的盗匪流民,补兵源之缺,倒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了,你也不想想,襄阳城内也就你手中的五百人,若是真的要建立西进营,哪能把你落了,回头官职有了,人手也有了。”姜岚轻叹一声,打趣道,“你就说说是不是极好的事情,哎,要不说我可真是羡慕你呢?”   徐彦一听,眉心微动。   “姜侍卫一表人才,本事也不差,真是被耽误了,公主怎么也不惦记惦记你。”   姜岚长叹一口气:“前头人实在太多了,那王大女、折家父子,就连那张三也都在我前头呢,如何能想到我?”   徐彦一听,连连给人满酒,奉承道:“要我说这些人就是打仗厉害,这人情世故哪有姜兄弟这么老练,再说了那王大女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这辈子的前途到底可见看到头,那张三瞧着跟个哑巴一样,整日不出门,也不知再做什么,那折家也是西北人,现在如此奉承公主,也不过是想回西北作威作福去,要我说,论忠心,自然是姜兄弟为第一人。”   姜岚接过那盏酒,怔怔看了一会儿,这才一饮而尽。   “不过这个西进营打算怎么安置啊。”徐彦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姜岚回过神来,把酒盏放下,笑说着:“说是打算设一个统制,两个副的。”   “那士兵哪里找?”徐彦继续追问道。   姜岚含糊不清说道:“说是打算从池州、江州和鄂州征调一些百姓来,襄阳周边百姓,招安的盗匪都纳入其中。”   “那桑仲手上的人的呢?”徐彦有些警觉,“他手中的人可不能随意动,等他在秦州安顿好,肯定是要手下的兄弟都带过去的。”   姜岚挑眉反问道:“你倒是给人想的周到,可我瞧着他怎么没给你想一想?”   徐彦不甚在意:“少给我挑拨离间,他待我很好的,做人也很爽快,手中的那些人都是信他才投靠过来的,要是随便动了,只担心会出乱子。”   “徐兄果然是大度爽朗之人,怪不得公主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姜岚也不多言,只是顺势端起酒盏打圆场,“算了,这事和你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只管喝酒喝酒。”   徐彦心事重重的仰头喝了手中的一杯酒。   ————   “我就说这两人的关系太好了。”叶梦得一听说徐彦又悄摸摸去找桑仲后,连夜去找赵端表示自己的不安,“要我说桑仲手里的那些人也不要给徐彦。”   他眉心微动,声音也跟着压低了:“那桑仲脑后有反骨,一看就不安分,只担心两头骗,回头真的把襄阳拿走了,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对面的赵端正在盘点自己手里的度牒,活像一个小财迷,一本本翻,一个个数,嘴里碎碎念着价格,瞧着像是掉进钱眼子里。   “怎么整日惦记着钱财的事情?”叶梦得忍不住抱怨道,“公主身负大任,要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人打理便是。”   赵端头也不抬,抱着度牒扭了半个身子过去。   “索性让张浚和赵开处理就是。”叶梦得作为一个固执的小老头,直接大步走到公主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人看,“让他们登记造册,还能有假不成。”   “建立西进营需要钱,我打算给赵开一千个度牒,紫衣师号一百个。”赵端一本正经说道,“我昨日在襄阳街上逛了逛,这里贸易繁荣,还有不少和尚道士,应该很好卖出去。”   叶梦得气笑了:“公主当谋大局,岂能做这些臣子分内的事。”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龇了龇牙:“还不是因为太缺钱了。”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实情。   叶梦得也没脾气了:“还是说桑仲的事情吧。”   “有什么好说的。”赵端在册子上签了字,让周岚将度牒给赵开送去,“他桑仲要真是为兄弟考虑也该知道,留在西进营才是最好的前途。”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小小灰尘,笑容加深,意味深长:“他想的再好,也耐不住自家兄弟想要自寻出路啊。”   ————   徐彦还未进桑仲的屋,就察觉屋内气氛僵得像块冰。   一众汉子把桑仲团团围住,个个面色各异。   他讪讪地站在门口,干笑道:“谁跟你们说西进营会有很多官职空缺的?”   “前几日公主就说要把西进营的筹备事情,交给襄阳知府李积中、京西北路刑狱谢贶、还有是新来的主管机宜文字李若虚,川陕宣抚司随军转运使赵开。”为首那人是桑仲麾下的一员猛将,名叫王大,他梗着脖子站在原处直言不讳。   “家中正好有人在知府李家做工,听闻最近不少人拜访,都是打算在西进营谋一个职位的。”   “那不是都给认识的人嘛?哪里轮得到我们?”徐彦忙不迭补充道,“你们现在凑上去,也得不到好位置。”   王大哼哼两声,有些得意:“赶巧了,前几日我跟李若虚身边的仆人搭上了话,他说公主有意把名额留给咱们武将,就是摸不清底细,过几日打算摆下比武场,凭本事定名额!。”   徐彦皱眉:“那李若虚的品行谁晓得?这话是真是假还两说,如何能信?”   王大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火气直往外冒:“这西进营,横竖有你徐彦的位置,你自然高枕无忧,在这说风凉话!可我们这些草莽兄弟,想拼一拼谋个前程,咋就不行了?。”   徐彦脸色大变,倏地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你这话是啥意思?莫不是怀疑我私心?”   “谁不知道现在你徐彦是朝廷的官,吃香的喝辣的……”王大并不退让,反而紧跟着怒怼道。   “够了。”一直沉默的桑仲把手中的长刀重重放回桌子上,打断几人的争吵。   他面色平静,扫过众人:“你们先去谋个一官半职,我自然不会拦着你们,好好准备去吧。”   王大看向桑仲,脸色青白交加,到最后还是不肯低头只是说道:“大哥,我不是有意跟你作对。先前我也瞧不上那些朝廷的狗官,可公主来襄阳这些日子,带着流民安置,开仓放粮,还清理衙门的旧账,给多少受冤的人主持了公道!”   “我这几日总在想,要是当初汴京有公主和宗泽大人一直守着,咱们这帮人,想来早就能渡过黄河,回故土了。”   说起汴京旧事,屋内众人皆是神色悲凉。   当年汴京这么好的情形,人人都以为复还旧都指日可待,谁曾想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王大越说声音越响,眼里亮着光:“这位公主我瞧着不一样,不然上次在唐州,大哥也不会让我们不准下山,还保护她们离开了唐州。”   “这位公主治下严厉,你要是真进了西进营,必定要直面金军的。”徐彦咬牙切齿说道,“你真当公主那口饭好吃。”   王大下巴一抬,神色倨傲:“我不是非要打什么金人,要是现在能和金人就这么划黄河而治,我觉得也不错,只是兄弟们实在不想过打打杀杀的日子,只想安稳下来好好过。”   徐彦气笑了:“愚蠢,你此早会死在你这个念头下。”   王大不为所动,只是盯着桑仲,等他一句准话。   “你想要我说什么?”桑仲面无表情说道,“你要去就去,今后不过是桥归桥路归路。”   王大咧嘴一笑,松了一口气:“我就是听说公主对你颇为信任,那程千秋刁难你好几次,都是公主出面缓和气氛的。”   “滚滚滚,少说这些废话!。”徐彦没好气地搡了他一把,赶人出门。   等众人走尽,屋内两人都齐齐没有作声。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手段。”许久之后,徐彦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公主瞧着,也太过分了。”   桑仲倒是出人意料没有生气,摸着手边冰凉的刀鞘,思索片刻后低声说道:“只是把人分开安置,不伤筋骨,确实称得上你整日挂在嘴边的‘仁义’。”   徐彦不解,瞪着他,粗着声音,还带着几分担忧:“你不是最不喜欢公主嘛,怎么还替人说话,气疯了吗?”   桑仲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叮嘱:“要是公主要你做西进营的统制,你万万不能答应。” 第264章 桑仲   “你不做统制?”赵端眉心微动,“我本有意将西进营尽数交予你。”   徐彦摸了摸脑袋,憨憨一笑,满脸憨态:“可俺什么都不会啊,交给俺可不行。”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却不多言,只是最后轻声说道:“你再考虑考虑,我留在襄阳的日子也不长了,你若是同意了,我也可以多护卫你几日,让你尽快步入正轨。”   这话听得非常让人心动,但徐彦犹豫许久还是忍痛拒绝了:“不不,不,俺只是一个大老粗,担不起这重任。”   一侧的叶梦得眉头已经高高挑起,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人,神色越发警觉。   徐彦一看就不像长脑子的人,更不可能淡泊名利。   但他竟然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唆使的。   谁唆使的!   一看就是长脑子的桑仲啊!   桑仲这小子一看就很是精明。   上首的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笑了笑,态度却有几分坚决:“那副守的位置,徐守将可不能再拒绝了,明日便直接赴任,无需再议。”   这次徐彦当即高声应下,喜滋滋地躬身告退,快快乐乐地走了。   ——看上去真的不太聪明呢!   叶梦得撇嘴。   “我就说徐彦和桑仲不对劲。”等人一走,叶梦得立刻发难,疑神疑鬼的指责道,“好端端不受这个位置,是什么意思?对朝廷怀有警觉不成?”   赵端笑着安抚道:“若是他真受了,你不是也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挟兵自重。”   叶梦得理直气壮:“武将本就不安分,要是安分,何来国内至今都一片混乱,五代十国之鉴还在眼前呢!”   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五十三年里,一共换了八姓十四帝,平均四年不到就要换一个皇帝,武将篡位、兵变称帝是常态,正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前头的那段乱世简直是悬在朝廷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剑,生怕如今朝廷也会重蹈这个覆辙,这才是真正压在这个朝野上的隐形压力。   赵端笑说着:“那谁能当朱温,九哥也当不得唐哀帝,近朝也非唐朝,以史为鉴确实也很重要,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寒了将士之心。”   叶梦得不服气,甚至暗搓搓说道:“公主对武将实在太过宽容了。”   “我对文臣不宽容嘛?”赵端挑眉反问。   叶梦得被那双眼睛笑脸盈盈注视着,一瞬间的语塞和心跳加速。   宋朝本就对文官十分宽宥,很多时候文官死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流放岭南,哪怕是新旧党政最厉害的时候,真正闹到要上断头台的人屈指可数,以至于本朝官员的脾气都不小。   本朝皇帝之最的太、祖和仁宗以纳谏如流著称,可即便是他们,对百官时不时的劝诫也有不耐装死的时候。   但眼前的公主却从无半分愠色,她总是会很认真的听取意见,细细思忖后再做决断。   她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见了人也总是和颜悦色的。   一个强势却也仁慈的公主。   “徐彦明确不当统制也挺好的,我们也不必后续再抽出精力来防备他。”赵端已经转移话题说道,“最高职位的节制官就让张浚担任,我有意让折彦质担任统制,领三千兵马驻扎襄阳。”   叶梦得表示不解:“最高节制官公主为何不亲自担任?”   做到这个地位的文臣一般来说,不仅对武将如临大敌,对文官也同样严阵以待。   赵端随口说道:“我能担任?”   叶梦得一听就愤愤说道:“是不是张浚这厮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您是这次经营川陕的最大的职位,本就应该总掌战略部署、总制全局兵,对接枢密院,得以官家信任,您就是最好的人选!!!”   赵端抬头,和叶梦得四目相对,突然回过神来。   是了,她不再是汴京挂以虚名的公主,也不是扬州依靠官家的公主,她现在是经略西北的最重要的朝廷抓手。   赵构给了她极高的权利来掌控全局。   “是我把这事忘了。”赵端利索地顺势说道,“那我就自己来当,让张浚来担任副节制就是。”   叶梦得摸着胡子满意点头。   “那西进营的副统制就给徐彦。”赵端思索片刻后说道,“李若虚担任营中主管机宜文字,掌营中文书机要。”   叶梦得满意点头:“李若虚乃是李若水次兄,家世清贵,学问渊深。稍加运作,便能顺利融入襄阳官圈。”   “如今军纪弛废,士兵扰民屡见不鲜,我想要再设一个军法推官。”赵端又说,“只是目前还未有人选。”   “苏迟不是也在此次队伍中,此人为官清廉,敢于直言,而且于算数一道有几分天赋,正好可以看着点襄阳的粮草。”   赵端眉心微动。   叶梦得有些得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公主最近一直在看粮草的账本,可把襄阳府上下的人吓坏了,这几日衙门可是彻夜长明的。”   “我整顿城内风气,一时不知从哪下手,便想着查账时我最擅长的。”赵端笑说着,“不过襄阳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知府李积中理政颇有几分手段,只要不被战乱波及,这里确实可以成为我们西进和北去的重要基地。”   “这李积中原是唐太宗李世民二十一世孙,出自其第八子越王李贞一脉,元丰二年登进士第,为人方正端直,清廉自持,只是后来因为触怒蔡京,被列入“元祐党籍”,这才被贬,他素来感怀百姓之艰,也算一名脚踏实地的官员。”叶梦得于朝政之事格外精通了解,“朝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官家登基那年,让他出任襄阳府。”   赵端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涂涂写写,只担心自己有遗落的地方,拿的笔是竹管做的炭笔,写的字也是龙飞凤舞,横七竖八。   叶梦得瞧瞧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   “在襄阳的时间也很久了,是不是也该离开了。”他垂眸问道。   赵端嗯了一声:“等大女凑满五百人我们就走。”   说起这事,叶梦得又有很多话要说了。   “虽说王大女现在有了官职,但还未建制,兵马监押仅能统辖现有军队,如何便宜行事,自掌部曲。”他担忧说道,“只担心会落人口舌,平白牵连到公主。”   赵端一听,慎重点了点头,认真说道:“还真是。”   叶梦得脸色大喜。   赵端在桌子上掏了掏,一本正经说道:“正好我给她授权,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叶梦得笑容僵硬,声音都跟着变调了:“公主!”   “耳朵好着呢。”赵端想一出是一出,开始填写官家给的空白诏令,懒洋洋解释道,“马上就要去和那个曲端见面,我们手里没兵,还带着王庶,你就不怕那人急眼了。”   叶梦得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无奈说道:“那,那也太儿戏了。”   “怎么会!”赵端展开诏令,得意炫耀着,“像不像九哥的字,简直一模一样,你别说九哥的字还真是好看,回头得让王大女给我裱起来。”   赵端的字就是跟着赵构学的,可以说是一笔一划教的,自然也有几分神似。   “可她怎么有男有女的招啊?”叶梦得只能挣扎着继续说道。   “好用的都在盗匪那边呢,你是希望她一个个盗匪窝子挑过去,然后挑过来吗?”赵端把诏令一卷塞到周岚手中,“现在这个情况,能招到人就不错了。”   “那,那如何管理啊?”叶梦得皱眉,“这,有些太不像话了。”   “管理不好,到时候就只管骂王大女就是。”赵端不甚在意,“郭子仪军队还军纪不好呢,也不耽误他再造大唐啊。”   叶梦得没话说了,只能讪讪说道:“公主都已经学到安史之乱了。”   “那是!”赵端摇头晃脑,骄傲坏了,“你看看我多认真,你回头写小折子给九哥,可要多夸夸我。”   叶梦得脸色微变,悄悄看了眼公主。   奈何公主并不打算就此发难,只是转移话题:“对了我还不曾见过桑仲,都要出发了,见一见吧。”   ————   公主大名,对桑仲来说如雷贯耳。   早些日子在唐州时,他就曾站在山头远远见过一面,但那时三千流民实在太多了,乌压压一片挤在甬道上,公主站在人群中被侍卫保护着,只能望见一片簇拥的身影,其余的却都看不清了。   虽然这群人走的路本是官府修建的大路,但国家动乱已有三年,这里杂草丛生,石头遍地,路上更有很多污渍,已经非常不好走。   这位公主倒是可以扔下马车,和他们走了整整一路,整个队伍在混乱中透出一股生机。   公主带他们走的是一条是活路。   那个时候桑仲就在想这个公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成常人所不能成,静待时机的乱世枭雄,便是能成大事的雄主,单是这份沉得住气、熬得过苦的韧劲,便已是万中无一。   这样的想法直到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当日山谷里那阵虚晃不着调的回旋清风在此刻彻底成了拂开迷雾的浩荡长风。   那样被无数人影模糊的身形,被高耸山峰拉来距离的面容,在此刻彻底清晰起来。   那双浅色的眼睛静静看人时,几乎能一眼看透人的内心。   “桑仲。”公主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宛若那阵山谷微风,却在入耳的一瞬间震得人耳朵发蒙。   “欢迎加入西进队伍。” 第265章 王彦来找我?   均州,荆襄入陕南的唯一陆路咽喉,至此水路终尽,山地陆路,自此开启。   “川蜀的山地可不好走,蜀道难啊。”唯一有过入川经验的李策叹气说道,“幸好现在时秋冬了,不然蜀地湿热黏腻,这么多人赶路是很容易生病的。”   赵端等人如今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今日中午终于抵达均州,大部队开始搬运行李,只能把弃船只换马车。   “均州之前的守城跑了,倒是有一个守将,就是手里就是一些老弱病残还守着衙门,城中有点出息的反而都落草为寇了。”杨文快步入内,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城内实在太乱了,留在城外驻扎反而是正确的。”   这一路的艰辛让这个晒不黑的白面小郎君也跟着清瘦几分,眉眼间褪去了些许脂粉气,更添英气。   “那是不是要先去剿匪。”周岚先一步说道,“免得又不长眼的盗匪闯过来,乱了队伍。”   这支西进的队伍已经越来越长,若是受到冲击,只担心尾大不掉。   “传信给附近的守军,让他们先行剿匪?”姜岚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们手中的兵力都还没训练好,不能贸然开战,风险太大。”   正在练字的王大女头也不抬就说道:“不用,让我来。”   姜岚挑眉,嘴角的那点蜈蚣疤痕随着笑意而动:“你手中有男有女的,刚吃饱饭没两天,手里的棍子还拿不稳,怎么剿匪?”   王大女放下笔,眉眼一扬,满是得意:“哪有等全都练好了再上战场的道理,一边打一边训练,才是最好的办法,这些流民出身的盗匪正好能拿来练练手,调整策略,往后直面金军,才更有胜算。”   “那你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姜岚质问道。   “这些盗匪手里有刀的也没几个,和我们这些人有什么不一样,我要带着他们先打出一点血气来。”王大女不想写功课,胡乱把作业塞给公主看,顾左右而言他地弄乱桌子上的东西,企图跑路。   “正好也把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抢过来,免得以为自己还真的能当山大王,整日耀武扬威,危害普通人。”   姜岚转头看向端坐一旁的公主,语气里满是担忧:“好不容易积累了五百人,如何能如此轻易涉险。”   “那把韩世忠给你的几百人也带上。”赵端从善如流开始和稀泥。   王大女把书本一推,人麻溜站起来,爽快答应了:“那我出门去了。”   姜岚见状,眉头紧锁,却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大女一走,周岚就凑过来笑说着:“早上还看王大女叉着腰和人讲碰到打不过的人时要怎么跑呢?往哪边跑呢?教的奇奇怪怪的,真的有用吗?”   “怎么如此教士兵,这样不是纵容了他们畏战的心理,一碰到厉害的队伍就想跑。”姜岚强烈表示不服,语气里满是不认同。   赵端摸了摸下巴:“我也不懂,我没带过兵啊,这次看看王大女教的如何,要是好,回头大家到川陕都是要各领队伍的,也都学学。”   姜岚闻言,脸上不受控地露出惊喜之色:“真的?”   “当然。”赵端笑着点头:“我身边也不需要这么多护卫,你们几个也都锻炼出来了,也该独自面对风雨了,今后去了川陕可不能丢了我的面子。”   杨文却有些犹豫:“那公主的安危?”   “不需要这么多人,也不是不要人了。”赵端摆了摆手,随意说道,“人来人往本是常事,不必挂心我,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   姜岚喜笑颜开:“多谢公主。”   “去休息休息吧,这一路也辛苦了。”赵端顺势把人赶走。   等两人走后,周岚把王大女的书桌收拾干净,撇嘴说道:“那姜岚瞧着也太开心了。”   赵端仔细看着王大女的功课:“有志向是一件好事。”   “只担心心都野了。”周岚小声说道,“之前还和徐彦相谈甚欢呢,瞧着也有很多郁郁不得志,也不知什么小心思。”   赵端并未看周岚,只是口气格外平静:“我当初能不计较你的,自然也不会多疑他的,遗人遗用,而不是不用,今后不必再说这些话。”   周岚脸色大变,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前几日看完唐肃宗的事情,只忧心你成了李辅国、程元振这样的人。”赵端拍了拍周岚的手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周岚连忙跪下来请罪。   赵端眨了眨眼,随后收回手,无奈把王大女的遭烂功课卷起来:“起来吧,你最近也辛苦,去休息吧,我这里一个人就可以了。”   等人走后,赵端挠头抽出没看完的资治通鉴,对着身后的张三随口嘟囔着:“你说我身边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一直沉默的张三不语,只是借着床边绚烂的正午余光,安静地侧首注视着面前端坐的公主。   曈昽黄日寸光丝,风前忽觉余阳烫。   三年前的公主身边围绕着屈指可数的人,如今短短数月,她的身边总是充满络绎不绝的官员。   或欺骗,或觊觎,无数人带着无数心思蜂拥而至,以至于当初那些人成了微不足道的摆设。   许久之后,张三移开视线,盯着脚边那一缕浅淡浮动的日光,半晌之后往那缕光中,悄悄挪了一步。   ————   赵端临行前,特留宣抚司干办公事一员,转运巡辖官一名,又以侍卫周彤充兵马监押,另拨三百精锐兵卒归二人调遣。   此前队伍换下来的船只也都留在码头附近,明令今后专司川陕转运之职,不得挪作他用。   这次留下的干办公事是张浚推荐的人,转运巡辖官是当初来自己来毛遂自荐的张绚。   他是宣和六年的进士,历任各州县,这次本时担任玉山县丞期满后,被吕好问看中,准备被调入天子脚下的,就在等待铨官时,听闻公主准备西去的消息,便连夜拜访公主,请求同去。   一个有着丰富基层经验的官员,是赵端求而不得的优秀人才。   “均州和房州作为入川陕的第一通道,荆襄的最后一道关口,这个转运巡辖官尤为重要,后续赵开能否在川陕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全赖你居中调度、统筹安辑。”赵端握着张绚的手真切说道。   张绚得此任命后依旧面不改色,并不激动,闻言神色更是严肃,躬身拱手,字字铿锵应道:“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与殿下重托,必使均、房州政通人和、防务稳固。”   这三人的安排时赵端和张浚等人商量了一晚上才选定的人,大致原则是文臣掌政、武将掌兵、财政官掌物。   虽然均州、房州目前并无大规模战事,但由于之前大股盗匪袭扰、小股金军劫掠,导致这两州地方秩序混乱,州县官员空缺过半,亟待整饬,朝廷为后续安排不得不派人把此地先一步安顿下来,这才奢侈的留下三个人。   三个人都直属宣抚司,且能相互管制,再者也避免和原有地方的官员发生实际办事上的冲突,又能实现宣抚司对这两州的实际控制。   “我已让王大女去剿两地的匪。”临走前,赵端对一众送行官员正色告诫,“还请诸位今后首要之务便是安辑流民、劝课农桑、广种粮谷、休养生息,为日后北伐中原积蓄根基、储备粮草。”   话音刚落,在场官员皆面露动容。   知道公主要去做什么,却总觉得虚幻不着边际,可此番公主明确说出此番的目的,所以人心中都大为震动。   “此后务必恪尽职守、整肃军纪、护卫地方。不能丢了公主的脸!听到没有!”杨文对于公主第一个委以重任的侍卫是自己队伍的人,很是激动,也对周彤郑重叮嘱道。   周岚叉手,强压着激动应下。   杨文随后声音压低,只能对面之人听到:“只要能解决粮食,可以稍微吸纳一些听你话的人,但不能超过千人,你自己把握。”   周彤眼睛一亮。   杨文传好话却不停留,匆匆跟上公主的脚步。   长风西卷,队伍徐行。队伍行至此处,终是踏入川陕地界,此去关山千重,险隘环伺,众人心中皆时复疆之志,志不可夺。   ————   自房州启程,西行不过两日,金州的城池便遥遥在望。   这里乃是入利州路的最后一道关隘,过了金州,后面便是连绵川陕山地,可能随时要直面金军。   其治所金城,枕山依水,扼守汉江与月河交汇要冲,是荆襄入川陕的必经门户。   “都说金州藏金,盛产金子才叫金州呢。”周岚看着四处蜿蜒的河道,只觉得河底藏着无数宝贝。   赵端惊讶抬头:“真的?那不是很多钱!”   财迷公主书也不看了,激动搓手:“藏在哪里啊?”   “听说州内有一条月河川道,以产麸金而得名,这里的金漆髹饰技艺冠绝两川。”周岚神神秘秘说道,“等会落脚了我去集市转转,说不定能淘件上好的金器。”   李策嘲笑着:“我看你是自己手痒。”   周岚嘻嘻一笑,坦坦荡荡解释道:“听闻当初这里的金漆制品在汴京千金难求呢,既然有缘来此,自然想看看。”   赵端一听觉得有道理,利索同意了:“行,你挑个实惠的来,不要去吓唬人。”   “对了,三娘他们怎么还没赶上我们啊?”杨雯华抬头担忧问道,“按行程算,早该赶上我们才是,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赵端一掐手指,也跟着皱眉:“确实算算日子和她约定的时间也要到了。”   “路上的盗匪也都被王大女拉着练兵赶得差不多了。”周岚撇嘴,“说不定就是读书人墨迹呢,听闻读书人出门不带衣服食物都可以,可是要带三车书的。”   赵端摆手:“宗颖应该不至于这么墨迹的,说不定是有事耽误了。”   “那可要在这里先等一等他们。”杨雯华忧心忡忡问道,“这里地势平坦,有山有水,视线比较开阔,比较好找人,等进了利州路,那就是层峦叠嶂的深山,再想找人,可就难如登天了。”   “等一等,我让人回头去找找,难道真的带了很多书?”   宗颖说话文绉绉的,做事磨唧唧,说不定真被书耽误了。   赵端想了想就把杨文叫来,让他带人去看看。   ——“你带两队人,分路去寻一寻宗颖他们。若真是被书耽搁了,也别催得太紧,先把人找到再说。”   杨文离开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姜岚就骑马晃晃悠悠来到公主的马车边上,弯腰露出半分侧脸。   “公主,王彦求见。” 第266章 睡觉来枕头!   “你想要留在这里?”赵端有些吃惊问道,“这是为何?”   对于王彦的去处,很早时,赵端就已经和张浚等人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此人组建过八字军,抗金有过卓越成效,在北地名望很高,若是能在川陕地界收复各地义军,再组建队伍,是极好的人选。   与此折智隽也是这样的作用,西军出身,本身能力出众,可以收复那些散落的西军,重新组成直接可用,不需要再从头训练的队伍。   “这是入兴元府的最后一道门户,守住金州,兴元府便无东路之虞。”   马车速度被放慢,一侧帘子被掀开,露出公主面容,身穿铠甲的王彦则牵马步行,神色严肃。   “金州至洋州为谷地陆路,地势平坦,有不少西军残部,义兵也都再次聚集,马上就要入秋了,若是不能速清除招安这些人,只担心后面会腹背受敌。”   这倒是一个非常急切的理由,也靠近川陕,周边的情况就会越不安全,毕竟西路的宋军对抗中,宋军一直被压着打,再加上各地互不支援,各自为战,以至于溃败已成常态,因此而散落的士兵也数不尽数。   “你的担忧很有道理,只是对于你的安排,我们已经有了其他的去处,金州的驻守官我们会再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赵端和气解释道。   王彦侧首,悄悄看了眼面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公主。   那个在汴京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公主,似乎在这三年飞快流失的岁月中飞快消退。   她隐隐有了几分宗泽的模样,沉稳冷静,对于任何事情都不会焦躁不安,对于任何人都带出几分审思,却比宗泽更多了些果断和勇气。   公主的身份让她在这个世道占据了更高的道义和权威。   听闻前朝有位公主能搅弄风云,半控朝政,今日一看,许就是这般的风姿。   “可我觉得……”他一顿,声音越发低了,“我最合适。”   赵端抬眸看着这位上党将军刚毅的面容,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八字军领袖,以为自己可以逆天改命,扭转乾坤,却被骤然击落云端,成了行在最不受待见的人。   这一年的郁郁不得,让他的眉心留下一道深刻的折痕。   “你为何觉得你最合适?”赵端并不生气,只是笑问道,“我们手中的将军并不多,所以每一个将军都想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王彦握紧缰绳,感受着秋日的风凌冽地吹在脸上,那样的力度能让人感受到远处群山的呼啸。   故乡的风也总是这般呼啸而来,因为太行山和吕梁山包围着这片土地,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群山的脉动。   “西进而深入川陕腹地,若金州无重兵把守,金军极易从荆襄方向千里袭扰,从而切断西进队伍的退路与粮草补给线。”   王彦的声音被风包裹着,清晰而坚定的传到公主耳边。   他的瞳仁被秋日照耀着,以至于微微侧首去看人时,星光闪烁间,让人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人是当年渡过黄河,想要联合汴京联合抗金的英雄人物。   “我出身禁军,统领过八字军,擅治军、善清剿、更能收拢义军,如今州县守军多为老弱,地方武备废弛;虽清剿了沿途大股盗匪,但周边山地纵横,不少盗匪都盘踞山间,既威胁地方百姓,也阻碍物资转,这样的位置,我自诩能越过一众侍卫将军。”   他声音微微高昂,身边的马儿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激动,侧首贴了贴他的手臂。   赵端安静听着。   但很快他声音压低,话锋一转。   “公主手边的队伍人数有限,深入川陕后,不仅要联合各路抗金力量,也需要和这些人抗衡,若是我能在金州扩充、整训军队,如此就能成为此次西去的一股力量,护卫公主安全。”   他说完,近乎有些无礼地盯着公主看。   “大胆。”周岚怒斥道。   王彦倏地回过神来,连忙垂眸请罪。   赵端看着面前的王彦,随后垂眸深思片刻,最后再抬头笑说着:“你的三个理由确实打动了我,但我和张浚都非常看重你,所以对你的安置,必须要达成一致,晚上驻扎休息时,我会和诸位重臣商量一二,再行决定。”   王彦心中惴惴不安,但周岚已经手中放下链子,他便只能行礼离开。   马车内,周岚见人走远了开始疑神疑鬼:“在金州距离秦州也太远了,他在北地以‘体恤义军、收拢流民’闻名,一旦打出旗号,投奔之人可不少,这万一闹个不好,可就麻烦了。”   杨雯华也有些担忧:“公主本打算在这里留下姜岚和陈览两人,这里是要道,关乎后续物资运送,还是要知根知底才是。”   王彦和公主的交情,说到底也没有自己身边的侍卫亲厚。   马车边护卫的姜岚立刻紧张地看向晃动的车帘,却没有听到公主的回答,一时间也跟着心中惴惴不安。   傍晚驻扎的时候,赵端和张浚等人开了一个私人小会,周岚和李策守在门口,谁也不能靠近。   半个时辰后,叶梦得先怒气冲冲出了帐篷,没多久,胡世将面色平静出了门,甚至对周岚和李策还笑着点了点头,在没多久赵开也跟着匆匆离开了,到最后张浚眉心紧皱离开了。   姜岚站在不远处的篝火处,连着手中的炊饼也不吃了,只是怔怔看着不远处帐篷的动静。   “老大,看什么呢?饭都冷了。”赵建不解问道,“公主在商量事情呢,饭都还没端进去,我看杨女使一直看着呢,不会饿着的,放心。”   姜岚充耳不闻,好像一块石头一般痴痴伫立着。   没多久,就看到王彦在人的带领下匆匆而来,火急火燎入了帐篷,一炷香后,便看到他脸上遮不住喜色地离开了。   远远看着一切的姜岚脸色大变,手中的炊饼也都捏碎了,嘴角的疤痕在咬牙忍耐时,好似有一条蜈蚣要破皮而出。   “金州需要快速积蓄力量的将军,以应对马上到来的金军侵扰,王彦本身具有很强的号召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不知何时,张三悄无声息站在他的侧面,注视着他不甘的面容,低声说道。   姜岚神色阴郁,片刻后不甘心说道:“可公主明明是打算让我来担任此事的。”   张三依旧站在阴暗处,那双深色的眼睛却好似能穿透这份黑暗:“将前换帅都是常事。”   赵建算是听明白了,也紧跟着安慰道:“在金州有什么好的,距离公主这么么远,要我说跟着公主才能有更大的功劳呢,没看到大女现在手下都有五百人了,我们回头去了秦州要什么没有,小小金州而已。”   姜岚垂眸,一声不吭。   不远处,杨雯华已经带着一碟吃食入内,公主一路上的吃食和大部队差不多,一个炊饼,一碗撒了几片肉的肉汤,再加一碗蔬菜。   原本安静的公主帐篷很快就热闹起来,周岚和李策入内,站在不远处的陈览重新带人护卫好帐篷。   “是我多想了。”许久之后的姜岚低声说道。   张三不语,只是站在原处,好似融入阴影中一般。   严厉而威严,犀利而冷冽。   这才是这位寡言的教官对外的样子。   赵建笑着缓和气氛:“张教头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来点,陆林刚才买了一坛酒呢。”   张三摇头:“不要喝醉了,看好秦桧和讹里朵。”   “知道的,兄弟们就是想暖暖身子。”赵建大声保证着,随后拉着姜岚在火堆边坐下,“我给你重新热一下,别吃冷的。”   姜岚低头坐在一侧,沉默不语。   王彦带领自己的一千人脱离队伍时还引起不少的轰动。   “这一下子少的人也太多了!”有人惴惴不安,“要是路上盗匪和金军怎么办?”   “小折将军身边还有两千人呢,还有王监押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也有人安慰着。   “这里不至于有金军,有的话也是小规模,不会出事的。”   众人议论纷纷间,队伍再一次启程。   赵端手里捏着一份详细的名单,这里是这次队伍中所有能用的文臣武将,如今名单上已经新添了一笔。   王彦的名字后面,被写上‘金州’两字。   “人手不够。”赵端来来回回翻看着这本册子,忍不住说道,“按理在金州也在各州县该安排守臣的,但实在抽不出合适的人。”   这一行人中最缺的反而是在基层工作过的人。   百姓需要的是真正干实事的人,而不是贯会风花雪月的官员。   “到时候去秦州招募,肯定会有很多人来的。”李策笑说着,“就跟当年在汴京一样,一开始连个识字的人都不好找,到后面汴京越建越好,来揭榜的人可不少呢。”   赵端合上册子,自信点头:“有道理,正好看看那里的文教水平如何?说不定能找到厉害的人。”   “好歹是前朝的定都之地,应该不会差的。”李策附和道。   就在此时驾车的周岚突然说道:“公主,我好像看到三娘了!”   赵端激动掀开帘子:“在哪?”   一侧的张三指了指位置。   赵端顺势看去,随后脸上露出下来:“是三娘!”   李策也紧跟着挤出脑袋:“哪呢,哪呢!三娘!三娘怎么瘦了。”   杨雯华的脑袋也跟着出现在李策的后背上:“后面怎么好像跟了很多人啊?”   “还真是!”赵端吃惊说道,“哪来的人?”   很快赵端就知道了,咋舌:“各家小辈是什么意思?”   吕恒真一路上风尘仆仆,脸都晒黑了,接过李策递来的茶盏,笑说着:“我本在家中等小宗公前来,再一同出发赶上公主的,谁知道公主离开第八日,突然小吕相公拜访了伯祖,此后有不少人前来,我一开始本以为是寻常政务往来,只后来等我好不容易等到小宗公准备出发时,伯祖突然唤我前去议事……”   ——“此番一路西进,沿途州县大都破败,公主若是想要后方无碍,必定不能置之不理,可公主手边的人手大都有些威望,安置于哪些地方,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这张名单上的人大都是年轻人,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若是公主不嫌弃,只管使唤。”   吕恒真递上手中的那张纸。   赵端打开粗略一扫,咋舌:“十三个人。”   吕恒真身形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三省中但凡心思活络,也不排斥经营西北的人都送了个小辈来,但也都不是重要的后辈,想来是听闻公主在江州的事情,觉得此事能成,想来下注的。”   “那岂不是,也没几个能用的。”李策快人快语,“这些小郎君可别坏事了。”   吕恒真笑:“他们不能用有什么关系,后面的人能用不就行了。”   “那这个也隔太远了。”李策对这些人还是非常质疑,“真出事了他们能负责吗?”   “这些人能被送来自然也是挑选过的,若是真的坏了大事,害了他人性命,公主便是打了杀了,与这些枝繁叶茂的家族而言,也并无甚关系。”同样来自大家族的吕恒真平静说道,“家中子弟不能人人都有出息,但更不可能谁都不敢闯一闯。”   吕恒真声音越发坚定:“路就在脚下,走不走,怎么走,我们都是自己说了算。”   李策沉默了,挠了挠头:“这样啊,那,那打打杀杀也不太好吧。”   赵端一听,抚掌:“都是良才,如何能打,罢了,等到了兴元府,我定要一一接见。”   “嘶,公主……”马车外,周岚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传来,无奈说道,“您还是先管管王大女吧。” 第267章 好像兵马俑哦   王大女作为张三首席大弟子,深得师傅冷脸真传,平日里寡言少语,整日就是吃吃喝喝挨挨骂,看着浑然不知事,可但凡遇事出手,却向来是不出则已,一出便一鸣惊人。   此番剿匪,她确实是努力剿匪了,一边把他们的刀剑弓箭这些全都没收,一边瞧着盗匪里有几分筋骨的,是当兵的好料子,也都顺手没收了。   这般勤勤恳恳剿下来,她带出去八百人,折损五十三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百余人,但是队伍却倒贴了三百个能用的汉子的口粮。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让她扬眉吐气的,是捡回了一百个正儿八经的士兵!   一百个!实打实的正规军!   赵端看到这一群明显是正规军的士兵时,也是非常震撼的。   “捡回来就是我的。”王大女紧张地挡在这些人面前,大声强调着,“真的,掉在路上,所以我才给捡回来的。”   周岚第一个表示质疑:“真的不是瞧着这些人不错,抢来的。”   他甚至还贴心给人找了借口:“横竖盗匪都能抢,抢些士兵也没什么,真抢了就认,也是咱们自己的。”   王大女不高兴嚷嚷着:“真的,真的!捡的!真的是掉在路上我捡的。”   “那这支队伍,原本是归谁麾下的?”杨雯华犹豫问道。   王大女理直气壮:“不知道的。”   ——你看看,这个态度!   众人越发怀疑,就连最是溺爱的赵端也不得不对大女的行为表示怀疑。   ——怎么就这么巧,让你捡去了?   王大女更是委屈了:“公主怎么也不信我?”   “怎么会?”赵端安抚着,“我问问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麾下的士兵?”她笑问着其中一个明显是小头目的人。   但很快赵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好像不会说官话!   一开口叽里咕噜的,激动起来甚至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但是能听懂的话屈指可数。   赵端保持笑容,但往后退了一步,只是对着匆匆赶来的张浚说道:“万德呢,让他带人来分辨一下,这是哪里的口音,我听着有点像秦州那边的。”   还未站稳的张浚都不曾了解具体请问,就听到公主连他们的籍贯都猜出来了,吃惊问道:“公主怎么知道?”   赵端笼着袖子,突然看向不远处站在人群中许久不见的宗颖。   当年那个在父亲庇护下的孩子,哪怕人到中年依旧眼神清亮,说话时眉飞色舞,很是鲜活。   只如今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两鬓斑白的宗颖也多了几分他爹的气度,沉稳冷静。   “之前在汴京帮着衙门调和矛盾的时候,遇到过一对老夫妻说他们的地被占了,儿子也被征兵带走了,当时我身边有一个照顾我的士兵就是秦州人。”赵端看着他笑了起来。   “我还替那对夫妻做了回翻译,其实那时也是连猜带比划的,只是假装很懂而已。”   她背着手,慢条斯理说起这件极寻常的旧事。   宗颖隔着漫漫人群,远远看着面前一年多不见的公主,听到她的话,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眼睛却迅速泛红,没多久就沉默地落下泪来。   那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   那当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年那个被华丽的小裙子簇拥出一朵花的小公主,如今只是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也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没多久折智隽就带了几个秦州籍士兵赶来,几人一番攀谈,很快便弄清了原委。   “他们说他们是吴将军从泾原路带来的,南下一路从兴元府开始剿匪,但是后面因为金州这里好多盗匪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将军担心有诈,让他们四处去找藏起来的盗匪,这才……才……才被王监押带回来的。”士兵偷瞄了一眼理直气壮的王大女,磕磕绊绊地向赵端回禀。   那些秦州兵见终于有人能听懂自己的话,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各式秦地方言交织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像枝头闹春的麻雀。   “说是吴将军还等着他们呢。”   “公主?公主马上就要来了,路上会遇到危险……”   士兵悄悄瞄了一眼公主,又马上看向自家将军,忙补充道:“他们说吴将军担心一路上盗匪不安全,这才亲自来剿匪的,现在大军在山上呢。”   折智隽看了公主一眼,随后颔首说道:“辛苦了,你先带这些兄弟去吃饭吧。”   一百人叽叽喳喳地跟着走了。   “果然是抢的啊。”周岚当即松了口气,冲着王大女故意怼道。   王大女臭着脸,抱臂犟嘴:“就是捡的”   “应该是吴家兄弟的人,他们现下归曲端麾下,来的不是吴玠,便是吴璘。”张浚笃定说道,“正好,趁此机会见见。”   赵端点头:“行。”   “快让王大女把人放了,遣人去山上送信,请吴将军来拜见公主。平白抢了人家的兵,总归不妥。”匆匆赶来的叶梦得嘟囔着,“还没见面可别闹出矛盾来。”   谁不知道,现在各家对自己手里的士兵看的那就跟眼珠子一样。   王大女满脸不情愿:“这应该是我的。”   “这些人连官话都不会说,跟着咱们西进,反倒耽误事。”吕恒真劝道,“不如等到了秦州,再慢慢挑选合心意的,岂不是更得心应手。”   “就是!况且多带一百人,多一百张嘴吃饭,咱们这一路还要走一个月才到秦州,哪有这么多粮食养着!”周岚也凑上来帮腔,“算了,不要也罢。”   杨文也紧跟着说道:“吴家兄弟皆是泾原名将,颇有本事,若是闹僵了关系,于公主经略川陕不利。”   王大女被人团团围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最后只能忍痛:“放了便放了,那他们的武器得留下,抵今天的饭钱!还有那几个小头目的盔甲,也都脱下来!。”   赵端气笑了:“我就说不能吃穷人的东西吧,一张炊饼就要人一把武器,还要人盔甲,想要丢我的脸是不是。”   “我手边的人连件正经盔甲都没有。”王大女不服气,“我一路把他们带回来,也没少他们那顿吃的,现在又多管了一顿饭,要点东西当补偿,怎么就不行了!”   慕容攻玉笑着上前打圆场:“到了秦州,还能少了你盔甲武器不成,不要耽误公主做事,一路辛苦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介于尚宫都出面调解了,王大女只能含泪离开了。   边上的胡世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一言未发,只是看着王大女悻悻离去的背影,突然发觉这一群最靠近公主的侍卫女使中,竟无半分寻常君臣的拘谨,反倒透着一股子旁人不及的亲密。   公主驭下,别有不同。   ————   这次奉命来剿匪的,正是吴玠。   他性格沉毅、胸藏韬略,骑射技艺冠绝三军,更难得的是通经史、善属文,在一众粗犷的西北武将中,算得上文武兼备的翘楚,非常能拿得出手!   所以这次先行清剿、为公主开道的重任就交给了他。   ——“听人说公主跟前跟了好些念书的,一开口全是些听不懂的腔调,你可不敢露怯跌份!”   从兴元府一路南下,一路都非常顺利。   前几日还听说公主从金州出发了,大概这几日就要到了,他心里却完全开心不起来,因为他麾下一支百人探哨,竟莫名没了踪迹。   “带他们走的人深谙金州洋州交界处的山地走势,完完全全避开我们的哨卡,而且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半点痕迹都未留下,怕是个行家。”副将杨政大步迈入帐中,眉宇间满是忧色。   “这两州交界处,冒出这等人物,却敌友难辨,实在棘手。”   吴玠站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川地形上,眉头紧蹙:“这一代的盗匪会不会就是这一支人剿灭的?”   杨政慎重点头,随后又摇头:“盗匪巢穴被端得干净,连余孽都无迹可寻,绝非寻常流寇能办到,现在我们的哨兵一点痕迹也没发现,一看就是正规军,可这一带现在哪有什么正规军,州县守令多望风而遁,官府废弛,能拉出一千个亲壮年都算厉害的。”   “金州到洋州乃公主西进必经之路,此等人物敌友难辨,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怎敢让公主车队贸然通行!”吴玠严肃说道,“公主身负经略川陕的重任,若是在此地有失,不仅我们性命不保,就连川陕也会再一次陷入危险中,朝廷北伐大计更会受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杨政正色:“我马上亲自带队进山搜寻,定要查个明白。”   吴玠严肃点头:“务必谨慎行事,公主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不能耽误了大事。”   杨政刚领命离去,帐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声。   吴玠心头一紧,手按腰间佩刀,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哗?”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脸上又惊又喜,还带着些许紧张,叉手行礼:“将军!那支失踪的百人队,队正胡老三带着五个弟兄,回来了!”   帐中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唯有吴玠神色未松,反而追问道:“只回来了五人?”   “是。”亲兵连连点头。   “就只剩下五个人了?”一旁的郭浩忍不住出声,神色惊愕。   ——这支百人探哨队伍皆是精锐,怎会折损至此?   吴玠却未纠缠人数,目光依旧锐利:“他们可有受伤?神色如何?”   亲信摇头,仔细回想道:“弟兄们瞧着衣衫齐整,并无伤痕,神色也还算镇定,不似遭了劫掳。”   “定然有诈。”郭浩当即直言,“回来得如此太过蹊跷,怕是敌人的诱敌之计,不如先把人拿下,严加审讯,再作定论。”   亲兵面露犹豫,抬眼看向吴玠,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胡老三说,说自己看到公主了。”   “什么!”吴玠大骇。   ————   吴玠来的时候,赵端正和张三等人站在一处高处山坡上,交头接耳说着话,目光却追着坡下那支八百人的队伍。   王大女正亲督练兵,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她的练兵之法,自有一套独到章法。   她先是在这支八百人的队伍中选出为数不多的精锐。   这些人需要负重五十斤,日行百里,能闯过这一关的,再进第二层考核,这些人中还需要或能百步穿杨,或能一手好刀,或能以刀破盾,或近战搏杀,也就是专业能力要有一样是非常拔尖的,如此两个步骤筛选下来,八百人竟只剩三十人。   其中有一人竟然是跟着吕恒真从江宁府一起来的扬州娘子相扑队的队长任安。   任安等人在扬州时听闻大女的事情,几位相扑娘子一拍即合也想跟着王大女一起从军,故而前往江宁,没想到那时候公主已经离开。   本失望离开时,突然看到吕恒真,任安抱着试探的态度上前说明来意。   吕恒真却欣然接受此事,这次赶赴公主队伍便也带上他们一起。   若是说加入王大女的队伍,王大女自然是求之不得,她自己就在自己的村子里选中了和她一样力气很大或眼力极好的人,本还不知道如何安排,现在见了任安等人,自然是高高兴兴把她们整合起来,勉勉强强凑到了二十人,成了一个小队。   再选拔完队伍里的精锐后,前几日她又把她捡的八百人分成了三十个队伍,每队由一名精锐任队正,另设副队正辅佐。   “就这么点人分成弓弩、刀牌、长枪和骑兵四种类型,会不会过于分散了。”赵端问着折智隽,“一个队伍也就稀稀拉拉三十人不到,为什么不混在一起练习呢。”   折智隽解释道:“自来混编时最难练的,而且人多,这些训练时一定会划水,再者兵种杂糅,难分专攻,效果并不好。”   赵端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一个教室三十个学生还有人偷摸摸睡觉呢,可别说八百个人了。   “我看他们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山头跑步,都是背着石头的。”周岚小声说道,“杨文带着几个侍卫在前头带路,大女却落在最后,专捡那些掉队的,一个个扶着带回来,一个都没有落下的。”   “我怎么听说打战军纪很重要的,光跑步有什么用!”李策好奇问道。   这一点折智隽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和他爹练兵就是一开始就练习军纪的。   士兵们第一天就要学会听金鼓、看旗帜,要求“闻金即止、闻鼓即进”。   之后更是练肃静隐蔽,在行军、扎营、夜宿时务必做到鸦雀无声,杜绝喧哗。   最后则是要把无主帅令不得擅自行动的命令刻入所有人的大脑中。   “应该是先练体能武艺,再练军纪协同。”身后的吴玠也认真观摩了一会儿,随后心中惊诧这支队伍的训练方法。   “这一般都是训练精兵的办法,要求每一个士兵都一人多能,只是这样的队伍人员都是精心挑选的。”   可眼下看这支队伍中的人的身形体格应该不是什么强悍勇猛之人。   赵端扭头打量着后面说话的中年人。   那人深目高鼻,阔脸高颧,还留着八字胡,身形挺拔,气度沉凝。   ——长得好像兵马俑啊!   赵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吴玠也悄悄看了几眼这位名声大振的公主。   毕竟当年河阳大胜传过来,整个川陕各州县无不震动,宋军甚至一鼓作气收复了不少失地。   公主瞧着年纪还小,一双过于浅淡的眼睛明亮而生动,冷不丁看人时,好似蕴含着一团火,却因为眼波中的盈盈水光,让那样的锐利被水流包裹着,因而并不尖锐,且又无法让人轻视。   “卑职吴玠叩见公主,万岁千岁。”吴玠解下佩剑,摘去头盔,双膝跪地,稽首再拜。   赵端连忙上前把人扶了起来,笑说着:“原来你就是吴玠,久仰大名。”   “昨日还听万德说起靖康元年,西夏进攻怀德军时,你率百余骑兵追击,斩首一百四十六级的光辉战绩,威震敌胆呢。”赵端自然是早早就找人打听着吴玠的事迹。   折智隽对其战绩赞不不绝口,参议军事刘子羽更是大力举荐此人。   ——“去年,金兵西路军出大庆关,进犯陕西,直趋泾原路。吴玠受经略司统制官曲端之命,率前军迎击,大败金兵于青溪岭,追击三十里,后又奉命东进,收复华州城破时严禁士兵杀掠,百姓得以安定。可见此人本事之高,品德之高。”   “你这样的文武兼备的将才,正是川陕急需。”赵端熟练给人送上一定高帽,端端正正给人摆好。   吴玠立刻诚惶诚恐:“全赖将士用命,不敢揽功。”   赵端有意缓和气氛,便带人站在高处,让他更清晰地看清下面的情况。“你看看王监押麾下的这支队伍练得如何?”   吴玠来的路上已经知道自己的那支百人士兵是被这位娘子一声不吭掳走的。   他本以为这么一支队伍应该是精兵才是,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支队伍的松散,怯懦,无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差。   而且这里还有一支女子队伍!   但是作为一个历经官场的老油条,他一眼就看出公主对这位女将军的亲昵,自然不会贸然胡乱开口,只能试探问道:“这……训练几时了?”   赵端掰着手指数了数:“收纳进来有十三天了,若是说训练的话,三天吧。”   这个时间更是出人意料。   三天能让八百人听话站着,都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人原先是散兵游勇?”他更慎重了。   “那应该不是,至少前排那几个应该是大女的那几个种地老乡,不过有几分力气的。”赵端也不太懂大女是怎么挑的人,只能如是说道。   吴玠终于第一次把视线放在那位站在最前方的女将身上。   川陕如今打乱,各地盗匪不断,自然也有几个强悍的女匪占据一方。   那些女匪大都身形高大强壮,套上盔甲让人一时分不清雌雄,但眼前这位女将却有些不同。   她同样骨架大,身形高,但同时她四肢修长且强壮,这让她在保持健硕,拥有强大力气的同时还拥有异常的灵活性。   当真是极品……骨架啊!!   吴玠看得久久不能回神,远处的王大女便敏锐看了过来,神色严肃,一眼就盯上这个过于冒犯的不速之客。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最后认真夸道:“天选武将,恭喜公主喜得良将。”   赵端得意一笑:“我们大女就是最厉害的。”   吴玠眉心微动,随后便也附和道:“明珠蒙尘,非其质暗;圣主识宝,其辉乃彰,公主知其贤而举,而得光,此乃知人善任之明。”   站在边上的叶梦得一听就动了动眉头。   ——呸,又一个马屁精!   “行了,回帐篷去吧。”赵端小手一挥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   赵端现在驻扎的地方已经在金州和洋州交接的要隘之处,距洋州州境不过数里之遥,再向西行不足半日,便入兴元府地界。   吴玠禀报:“洋州至兴元府一线的盗匪,卑职已经尽数清剿干净。此后自兴元府往秦州,沿途皆有宋军布防,西进队伍的护卫,尽可放心。。”   赵端颔首,却突然问道:“那金军的娄室在哪里?”   吴玠面露不甘之色:“去年拿下京兆府后,金军就一直驻扎在京兆府和凤翔府。”   赵端反问:“那你可有防备的计划?”   吴玠犹豫说道:“他们目前正在坚固关中,许是没空千里奔袭,与我们交战。”   赵端笑眯眯说道:“不,一定会来,你且做好准备。”   吴玠皱眉解释道:“他们目前都在清剿关中残余的我们的军队,若是要先进攻,应该是先攻打陕州才是。”   赵端摇头:“不,娄室肯定会打我的。”   “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牵制我们不得东援江淮。”吴玠委婉解释道。   他以为是公主担心金军势大,心有顾虑,怕队伍遭截击。   但赵端思索片刻后,却不再提此事,反而说道先不要贸然进入兴元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先驻扎。   张浚显然也知道她的担忧,也跟着点头:“确实要慎重一点。”   吴玠不明所以,他本想要队伍快速进入兴元府,那边才是目前宋军的掌控之地,但他是个久居官场的老油条,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虽不明公主用意,却不动声色,只按兵不动,静待其变。   但很快,他就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前进。   “报——前方一百里的位置发现金兵斥候踪迹。” 第268章 金军来了   赵端等人如今驻扎的地方距离饶风岭只有三百里的距离,队伍突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大家只当是之前一路急行累了,现在准备好好休息,再方便后面赶路。   扎营的消息一传过来,不少人帐篷还没着落,就又想着去找公主谈谈心,就连跟着吕恒真过来的十三个年轻人也想着去找公主说说话,表表决心,赶上进度。   ——拉下这么一大段的距离,可不是要抓紧时间弥补一下。   作为吕好问两头押注,且在公主面前成功露脸的吕恒真显然是非常合适的中间人。   因此被王大女拉着去算账的吕恒真抱着账本刚靠近公主所在区域,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李邴的孙子李诣嬉皮笑脸拦住。   “三娘,你是去找公主吗?”十七.八岁的小郎君眼睛一眨一眨的。   吕恒真猝不及防被眼前的绚丽迷了眼,不得不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定睛看去,随后惊讶问道:“这是做什么?”   李诣立刻得意抬起袖子,在她面前赚了一圈:“特意选的衣服,好看吗?”   这是一身穿红戴绿的衣服,衣襟两侧还是流行的泥金印花的样式,腰间绕了一圈海棠形水晶绦带,举手投足间甚至能看到银丝闪动,不知情的还以为小郎君是去哪里游街呢。   介于吕恒真脸上的身上过于沉默了,所以李诣很快就警觉起来:“公主不喜欢这个颜色?难道周内侍骗我?”   吕恒真沉默,随后看向李诣黑乎乎的粗狂小脸,沉默片刻,忍笑移开视线:“公主是喜欢这样喜庆的颜色。”   “那就行!”李诣放心下来,特意强调道,“花了我不少钱呢。”   “帐篷都搭好了吗?寻我做什么?”吕恒真往上抱了抱自己手中重重的账本,耐心问道。   李诣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也非常有眼力见,热情把她手中的东西抢过来放在手里,笑眯眯地直接问道:“本以为公主会很快就接见我们的,可我们都来了三天了,却一直没见到公主,三娘可不可以替我们引荐一二。”   吕恒真解释道:“公主最近有很多事情,公主说等到了兴元府,会举办宴会,到时候自有你们表现的机会。”   李诣立马垮下脸来:“现在不能见吗?现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那什么时候能到兴元府啊?怎么还驻扎在这里了。”   要说这一群小郎君小娘子中,最让她头疼的,李诣绝对是其中一位,年纪小,不担事,也不知李参知怎么会选定这位如此跳脱的小辈。   但好歹伯祖临走前还交代过要特意关照几人,这李诣恰巧就在其中,所以吕恒真不得不无奈提醒道:“公主做的事情都是重要的事情,兴元府迟早都会到的,驻扎在这里是公主深思熟虑的决定。”   “你且不能再胡说了,下次被其他人听到告到公主面前,可就留下不好的印象了。”她严厉警告了一句,“下次也不要胡乱走动,免得被抓起来,平白受了皮肉之苦不说,还会让公主不悦。”   李诣垂头丧气点了点头,蔫哒哒说道:“知道啦,这里管得好严,我前几日看到一个很多人围着的帐篷,还没靠近呢,就是好奇看看了一眼,那个姜岚就好凶,还对我拔刀了。”   吕恒真一听立马不笑了,严肃恫吓道:“我不是早早就跟你说过,不能随意走动嘛,更不能随意靠近那些重兵把守的帐篷,要是再一次被发现,别怪公主直接把你赶走!”   李诣下意识抱紧账本,磕磕巴巴解释道:“就,就是,好奇。”   “这是你能好奇的嘛!”吕恒真咬牙切齿骂道,“没事干就跟着大女去跑步,去跟着训练,不!要!惹!事!”   李诣连忙点头,紧张说道:“我知道的,三娘别生气了,我不是有意的。”   吕恒真见他吓得脸都白了,便软下声音来说道:“一定要记在心里,我知道你们都急,但越是急越不能出事,现在公主身边的人你们也是看到的,一众官员等着见,附近有点名气的也要一一接待,哪里能抽出空来见你们,好好呆着就是让公主喜欢了。”   李诣孩子气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沉重:“知道了,谢谢三娘,那这个东西要搬去哪里啊,我给你送去,也太重了。”   吕恒真重新恢复笑脸盈盈的杨子:“就送去我的帐篷就好,现在我和女使们一个屋子,里面东西很多,你进去不方便,让门口的侍卫帮们送进去就好。”   “知道啦。”李诣乖乖应下,抱着一叠账本快乐走了。   吕恒真无奈摇头。   李诣这人虽然不省心,也没什么本事,但也没什么坏心眼,为人还很实在,做事也很勤快。   “三娘,你怎么回来了?大女呢?”李策从远处快步走来,手里还抱着军营里的账本,走得脸颊通红,额头冒汗。   “怎么抱这么多账本过来?”吕恒真笑着迎上去,接过来几本厚厚的账本,“怎么又要清点粮草了。”   “不止呢,还有兵器盔甲这些,不知道是不是要给大女的那一支队伍配备一下。”李策和她并肩朝着公主帐篷走去,抱怨着,“最近大女训练得也实在太勤快了,天不亮就出门,子时了才回来,我都好几日没见到她了。”   吕恒真笑说着:“好不容易自己手里有了人,可不是要好好训练,我刚从她那边回来,她要我她算算消耗,没想到三日就要换一根棍子,她借来的棍子完全不够用呢,现在全部人都开始抱石头练力气了,这一片的石头我看都空了。”   “练兵好麻烦,我瞧着大女平日懒洋洋的,万事不往心中过,就惦记着吃了,没想到自己带兵了,倒这么认真。”李策感慨道。   吕恒真笑着不说话。   两人刚到公主营帐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吴玠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默契朝着边上的小帐篷走去。   “瞧着情况不太好。”李策一入内就低声说道,“人怎么比我走的时候还要多。”   “难道金军真的来了?”吕恒真紧张起来。   ————   “一共发现一百金军的踪迹。”吴玠听闻消息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不知何时过来的,但是瞧着踪迹已经盯着我们有几日了。”   屋内的几人大惊失色。   “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发现?”张浚面容严肃质问道。   吴玠也心中发苦,关中那边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持续南下劫掠与攻坚,宋朝的官员大都已经逃走,不少州县在碰到金军后都是直接开门投降的。   如今战乱、饥荒、流离在这片曾经富饶的关中土地中肆虐。   宋军,也实在没有办法啊。   “距离怎么近吗?”叶梦得抬头盯着屋内的舆图,犹豫问道:“瞧着都是山。骑兵怎么走?”   吴玠见公主也一直盯着舆图看,便解释道:“京兆府到饶风关需要走子午道,五百里左右,沿途都是秦岭山地险道,关隘密布、山路崎岖。”   赵端抬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手指顺势一一划下:“从长安出发到子午关,然后是经过石泉县,最后到我们这里是不是?”   吴玠有些吃惊公主对军事也有些了解,但他也不表露,只是点头:“正是如此,金军这次来的是轻骑斥候,无辎重,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沿途也没有任何抵抗,所以速度会非常快。”   “关中全部沦陷了?”赵端反问道。   “年初,金将娄室率十万重兵猛攻陕州,昼夜轮番攻城,但陕州并未被攻下,此后金军调转方向,出大庆关,攻下长安,随后而西,跨凤翔、汧陇,没多久就拿下秦州,一路上劫掠焚毁,速战速决,以战养战,占据潼关等要隘,切断了我们两边的联系。”   吴玠语气艰涩,声音跟着低了下来:“目前潼关以东,仅有陕州还在我们手中。”   虽然大家都知道目前西线情况紧张,但眼下这个消息还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记得之前陕州时李彦仙收复的。”赵端问道,“现在还是他吗?”   吴玠点头。   “现在能送信过去吗?”赵端又问。   吴玠指了指金州的位置:“可以从这里绕过去,可以直达商州,最后在武关北上进入陕州,沿途没有宋军,但也没什么金军,金军目前大都在华州、同州等人。”   金军显然又到算把整个永兴路都占据了,而不是之前以战养战,边打边走的路线,所以大都在经营更靠近和西夏的那几个州县。   “需要多久?”赵端追问道。   “轻骑最快也要三日。”吴玠保守说道,“但一路上确实无法保证,尤其是陕州附近,金军一直对此虎视眈眈,定有不少人选。”   赵端颔首,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反而问道:“若是娄室亲自来打我们?能派出多少兵力,你手中的士兵打得过吗?”   吴玠脸色微微僵硬:“我只带了一千人,金军在这里的势力至少有五万。”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宋朝这边加上公主带来的三千人,沿途已经放置了共一千士兵,哪怕再加上王大女手中的那些新兵蛋子也凑不到三千人。   也就是说整个宋军队伍只有四千人!   “金军也未必会全军出动?”吴玠试探问道,“哪有比整顿关中还重要的事情。”   赵端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收了回来,慢条斯理坐了下来,却又神色平静扔出一颗炸弹:“讹里朵在我手里,你觉得是整顿关中重要,还是救回东路军主帅重要。”   吴玠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随后发出什么惊天声响:“什么!!”   更让人害怕的是,屋内几个近臣明显一脸知情的样子,毫无波动。   赵端笑说着:“低声写,外面很多人不知道的。”   吴玠下意识握拳抵住嘴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赵端颔首。   吴玠的脸上被错愕,不解,震撼彻底淹没,到最后只能倒吸一口冷气。   “那肯定要握在自己手里啊!”所有人都等着吴玠回过神来,幸好沉浮官场的老油条很快就冷静下来,以拳击掌,“如此关中败局一定有挽回的机会。”   “还是想想怎么把人保下来吧。”叶梦得眉头紧皱,“金军怎么会知道讹里朵被我们带走了?当真是筛子一样。”   “哪里没有间谍。”赵端安抚道。   张浚也很是忧心:“就是不知道这次金军多少人来,是不是娄室亲自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吴玠的副将杨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声音是说不出的紧张,一口气都没露出来:“金军急报。”   屋内所有人都对视一眼,随后齐齐觉得心跳加快。   “进来。”赵端握紧手指,请人进来。   杨政目不斜视入内行礼,但脸上时抑制不住的紧张。   “金军朝着我们这边走来了,至少两万人!”   “什么!”吴玠大惊失色。   屋内所有人都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太多了!金军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唯有上首的公主还坐在原处,神色凝重而平静。   所有人便都紧张看了过来。   赵端揉着袖子,揉了揉手心,最后低声说道:“慌什么,还没开打就先后退,如何能完成朝廷的命令,如何能让西北各大将军看得起。”   “人实在太多了!”胡世将忍不住说道,“还是先避一避为好。”   四千打两万,还是宋人四千,金人两万,这在过往的经历中几乎是必败的结局!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摇头:“未战先逃,如何整顿西北民心。”   “可这也……”张浚也有些紧张。   “我有一主意能先试试金军的真假,而且也能试试……朝廷在这一带的威力还有多少。”许久之后,赵端的目光环视众人,认真说道。 第269章 要的就是心跳   九月末的山地早被秋霜染透了一片枯槁,路上的枯枝落叶只要轻轻一踩就能发出清脆的声音。   远远的,一阵细微的震颤宛若蜂鸣一般传来,随后整个群山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入侵所震动,齐齐发出擂鼓之声。   不多时,山路上卷起一阵烟尘,紧跟着就能看到数十骑士兵模样的人自远处快马而来。   先是二十骑轻骑勒马,停在三岔路口的土坡上,这些人腰悬弯刀,手按马缰,宛若猎手一般一点点扫过四方,唯恐漏掉一点异样。   紧接着是二十人两行的宛若翅膀一般的阵列紧跟其后,发现两侧密林后就火速散入两侧,他们手里拿着竹竿和刀剑把那些高大的灌木一一拨开,还有人站在高处张望着,看清远方是否有人。   最后是一支六十人小队齐齐出现,却停在路口并不上前,一个个握紧刀剑,警觉打量着周围。   最前头的轻骑交头接耳看着路面的脚步和折痕,手里比划了几下,随后又有几人掏出腰间挂着的布袋,开始在路边撒上一道道白灰。   ——那是金军斥候独有的引路讯号。   一番探查后,前面两支队伍陆续归队,几名谋克下士嘴里叽里咕噜说清了前方的情况,这支前锋队伍的蒲辇便点头,随后抬手一挥,这支锋队伍再度按照自己的路线,朝着饶风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支队伍离开后大概半个时辰,金军的大部队出现在破败的官道上。   若是站得高,便能清晰看见这支队伍的三层界限可谓时泾渭分明。   最前面一层大都是髡发,要不就是留两侧发,要不就留全颅发,外套皮甲,一些骑在马上的将军则穿着左衽紫红色窄袖袍,神色严肃而紧张。   中间那一层的士兵,这些人的前额至两耳头发全部剃光,仅留颅后发,编成一条或两条细长辫子垂肩,有些坐在马上的将军还会辫梢系金环或者色丝。   最后的明显的汉人打扮,并未剃发,穿着土黄色粗布袍,头裹毡巾,腰束皮绳,靴筒被磨得不像话了,神色憔悴而胆怯,他们大都拖着物资,脚步沉重走在路上。   大军正中,数十骑亲卫铁骑围成一个严密的护卫圈,圈中正是这支队伍的主要将领,正中的一人则是目前的金军西路军都统,大名鼎鼎的娄室。   “阿马,应该把这些汉人都扔了才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将军,不耐得捏着马鞭,此人正是娄室的次子谋衍,他抱怨着,“太拖慢速度了,而且总是不安分。”   “若是我们轻骑急行,直扑饶风关,先把讹里朵救出来,再顺手擒了那宋朝公主,岂不是更省事。”若是赵端在就会发现,这个接话的人长相非常像之前来汴京求合作的辽人萧寿女,此人正是投降的辽国贵族萧泰。   “也该如此,对付一群胆小如鼠的怎么需要两万人啊。”也有人表示不满。   正中的娄室并不为所动,只是摇头:“若是那位公主如此软弱无能,当日在河阳,在汴京,甚至在扬州,杭州,早早就被我们的人抓到。”   他高耸的颧骨因为紧皱的眉心而耸动,那双好似从北地冰河中被捞出来的漆黑石头,哪怕在秋日的照耀下,也依旧冰冷褐黑,显示出这位征战沙场二十年的老将的沉稳。   “不可小觑此人!”最后他如是说道。   谋衍不解:“区区一个宋人女子,和那些被我们抓来的人有何区别,阿马这是杞人忧天。”   娄室看了一眼还年轻的儿子,平静提醒道:“一猪当前,无喜可言,要切记。”   “宋人都是温顺的狍子,哪来孤猪的狠戾。”谋衍不服,撇了撇,“那些人如今见了我们那个不是卑躬屈膝,那些女子见了我们哪个不是谄媚柔顺。”   娄室不再说话。   他很明白,战场会亲自教会那些年轻的战士,他若是幸运,就会活着记下来。   主帅既决意带着辎重前行,诸位将军纵然心中有怨,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相互对视一眼,随后又齐齐收回视线,默契跳过这段插曲。   这支金军的队伍在山地中疾行,萧瑟寒意秋日的风落在这些从北地深处来的士兵身上,也不过如春日的柳枝一般挠人痒痒,惊不起太大波澜,就像这一路上他们没有看到一支阻拦的宋军队伍。   他们正在平安顺利的穿过这片大宋的土地。   “还有多久能到饶风岭?”走过不知第几个前锋标记的地点,谋衍百无聊赖的问着一侧的萧泰。   “一日半的时间。”萧泰看了眼天色,“大概到了今天晚上,我想宋人但凡争气点,就会知道我们来了,从而防备我们。”   谋衍脸色难看,只是瞥见看阿马如此严肃平静的面容,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轻装偷袭那些宋人。   娄室作为金国的开国将军,少年从军,二十一岁时代父为七水部长,随后跟着太祖起兵抗辽,自东北驰骋到西北,一路走来,战功赫赫,成了金国谁都会夸一句‘勇冠三军,功居其最’的勇猛存在。   他的决策军中少有人不从,所以这次决定亲自带两万士兵前去救出讹里朵,大家只觉得他是想要万无一失,便也跟着同意了。   “一个小小公主值得阿马这般重视。”谋衍嘟囔着。   他想起那些被带回北地的宋朝公主,那些女人就像春日的花一般娇弱,不过是微微一用力就能死去。   成千上百死去的女子堆成的尸体,从生到死都如泥土一般卑贱。   “说不定现在都要吓哭了呢。”他又嘟囔了一句。   此话一出,不少金军将领都附和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金军遇着的抵抗实在太少了,宋兵宋将见了他们,多是如老鼠见了猫,瑟瑟发抖,敢于和金军正面抗衡的宋人是只有少,更别说是一个女子了。   但很快所有金军将领都会发现,这位公主不仅没有哭,甚至开始大胆挑衅这支远道而来的金军。   “前去探路的先锋被一支女子率领一支五十人队伍所截杀,死了五个兄弟,重伤十三人,轻伤二十一人。”   前去探路的前锋蒲辇狼狈逃了回来,盔甲正中还有一只被折断的箭头断肢,说话间神色中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悚。   “你们一共有一百人,竟然被五十宋人所截杀?”谋衍不可置信质问着,“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那蒲辇很是委屈:“我们并未偷懒,放松警觉,是那个女子实在太过野蛮,直接不加遮掩从右翼冲了出来,直接把右翼一队的十个兄弟全部斩落马下。”   “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宋军。”萧泰表示质疑。   娄室垂眸不语,随后抬眸冷不丁问道:“女子为将?是那位公主?”   蒲辇迷茫片刻,摇头:“那女子颇为高大,身手敏捷,更像是……公主身边那名名叫王大女的女使。”   娄室早早就听闻这个王大女的名气了。   毕竟河阳距离关中实在不远,当初这位公主做出惊人的换家之计更是让人印象深刻,但最让将军们心惊的是,战争一开始一个宋人女子异军突起,一人挽回右翼败局的传闻。   只是后来他们在关中的队伍也被折家人联合义军所阻击不能出山,故而无法支援中军,以至于河阳不得不败退百里,以失败告终。   “之前挞懒在楚州仅以身免,据说那支队伍中就有这个王大女。”谋衍咋舌,“这人好大的本事,挞懒当初营破后夜涛时,这人不要命一样追上来,就像疯狗非要咬人屁股。”   “宋军应该是发现我们的斥候了。”一个面如赤铜,虬髯如针的金军低声说道,“他们应该会有所防备。”   “胡盏,你就是太谨慎了,他们不是才四千人吗?我们这里可有两万人!”萧泰直言不讳,“末将愿亲率五千人直取这位公主的脑袋。”   “五千也太多了,要我说,两千就能把他们吓得丢盔弃甲,四下逃窜。”   人群中立刻发出哄笑。   “阿马,我也请愿……”谋衍兴奋极了,正开口间,突然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的急切脚步声,随后是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看了过去。   “禀大将,宋朝公主在饶风关竖起大旗,传令四方诸军,已擒获金军大将讹里朵,下令各路宋军赶赴饶风关,剿灭剩余敌人。”那人声音并不高昂,却生生掐断所有人脸上的笑容。   娄室端坐在马上,褐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凝,望向饶风关的方向,高耸的颧骨在风中被吹得通红。   对面山头的那缕日光通红刺眼,就像大旗顶部的那簇艳丽的旄毛。   ————   饶风关中,公主的大旗正在营中竖起,头顶的孔雀毛正迎着秋风烈烈翻动,成了败落秋色中的一抹艳丽颜色。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旗下的张浚犹豫不决问道。   赵端目送王大女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这才背着手缓缓悠悠下了小高坡:“早饭都做好了,你还在穿衣服,是吃不上热乎饭呢。”   张浚被揶揄了,也只能讪讪说道:“只是担心太危险了。”   “带着杨文他们呢,他们之前就配合着,去太行山劫粮过,那时你还是扬州好好吃饭呢。”赵端笑说着,“不必担心,再说了只是给金军一个下马威,不会出事的。”   张浚只能忧心忡忡跟着离开了。   “会有军队来救援吗?”叶梦得对此事是完全不看好的,紧张问道,“他们来的也未必有金军快,这要是不来又如何是好?”   赵端不答,只是听到动静,抬眸去看匆匆赶来的吴玠,问道:“可有找到合适的县城?”   吴玠点头:“若是我们往西南方向走,可以去西乡,距离饶风关一百八十里。”   “若是我们往东北走,距离我们最近的就是石泉县,距离饶风关五十里。”   “去西乡!”张浚和叶梦得异口同声说道。   吴玠握紧腰间的长刀,紧张地看向公主。   张浚:“本来金军距离我们就近,我们还往前走,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叶梦得:“去西乡,等襄阳那边来人也方便。”   赵端并不迟疑,只是笃定说着:“去石泉县。”   吴玠眼睛大亮。   “为何!”叶梦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这次据守的屏障不是各路援军。”赵端施施然解释着。   叶梦得不解:“那是什么。”   “饶、风、关。”赵端笃定说道。   ——真正的据点其实是这座崎岖狭窄的山岭关隘。 第270章 兵分两路   饶风关位于秦岭南麓,是关中平原经金州进入汉中的主要通道。   崎岖狭窄的地形意味着这里险要的地形,且占据了战争中的易守难攻的天然位置,可以说是一个最佳防守的位置。   赵端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她很清楚手里的四千人,能用的撑死两千人,便是再有能力的将军也不能用这两千人带全部人平安离开这个地界,一旦宋军选择连夜出逃,金军的铁骑只会比宋人更快。   既然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那守就是最实用的办法。   虽说这四千宋军在两万金军的对比下毫无作用,但若是选择打守卫战,那又显得有些绰绰有余了。   作为有丰富挨打经验的赵端对此自信满满。   一行人花了两个时辰搬迁到石泉县时,赵端很快就全面接管了这个小县城,目前的守城是临时被推介上来的县中乡绅,姓李名微,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大官,一时间战战兢兢。   “不必慌张,金军来袭,情况凶险,我们这边还需要你的协助,今日起你就住在衙门内吧。”公主和颜悦色地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好听,只是说的话却让人心惊胆战。   “我,草民,不会都什么的。”他声音越说越低,胆怯畏惧地想要离开,“还是,还是公主……”   姜岚不耐打断他的话:“叫你来帮忙,要什么废话,赵建,你跟着人把册子舆图全都拿回来,再把人送去女使那边去听使唤。”   赵建直接把这个小老头提溜走了。   “姜岚,你带你的人接管所有城门。”赵端继续有条不紊分配下去,“每个城门口都要有自己人盯着,士兵以我们之前带来的人,再配以城中青壮年。”   姜岚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分配到任务,还是这么重的任务,下意识抬头去看对面的吴玠。   奈何沉浮宦海的吴玠依旧不动声色,神色自然,完全看不出异样。   屋内不少人虽心中波澜,但同样脸上毫无异色,只是眼睛微微一碰,随后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姜岚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激动,叉手应下,匆匆离开。   “前去联系利州、兴元府的人,大家可有人选?”赵端目光环视周围问道。   张浚眉眼不动,但脚步飞快踏了出去:“参议军事刘子羽乃刘韐之子,十岁精通经史,十一岁随父入军营,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叶梦得不得不讪讪收回脚,撇了撇嘴。   ——呸,装什么装!老木头!   “那就他吧。”赵端并不多言,显然对张浚推荐的人非常信任,“那就升任利州经略使,这次抵御金军的大后方也就交给他了。”   赵端说着便看向站在中后排的年轻人。   刘子羽还非常年轻,长相俊秀斯文,穿着一身青色带毛领的衣服,当真如名字一般有几分仙气。   “微臣定不负公主所托。”刘子羽上前一步,面色微微泛红。   随着刘子羽的离开,屋内的气氛有些轻微的变化,所有人都有期盼的看着公主,希望下一次任命可以轮到自己。   毕竟如今虽然在西路一路丢盔弃甲,连着长安都掉了,但到底利州路和秦凤路还在自己手中,也不是没有对峙的可能性。   ——万一赢了,那可是彻底扬名的好机会啊!   赵端下一个则看向吴玠。   吴玠立刻面容严肃。   “我有一个重任。”赵端缓缓开口。   众人立刻呼吸紧绷,不错眼的盯着公主。   “你常年在西北一带活动,想来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悉,金军此番从长安来,可能确定走的是子午线吗?”赵端换了个话题,缓缓问道。   吴玠点头:“正是。”   他顿了顿在众人的目光中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公主,随后上前一步说道:“卑职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赵端颔首,鼓励道,“只管畅所欲言。”   “子午线有两条旧道,一条时六朝后的新路,自七里沟口开始走西南方向,走腰岭关到宁陕再到两河口,从而到达子午镇,经过饶风关,前往石泉县。”   众人纷纷点头。   由关中进入汉中的主要道路有四条,依次是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在靖康之前,国家的贸易格外发达,这些道路全都是畅通通行的。   子午线是最重要的主道,虽道路坎坷,地势陡峭,但可以直达长安,且沿途又被宋人开发出无数小路,赶路的时间更短了。   “但其实汉朝魏晋时有一条旧路。”吴玠继续说道,“从七里沟口走东南方向,同样会经过被山脉横隔得废弃的腰岭关,经泰山庙,随后南下直行走双河口,可以直达汉阴,此后走西北前往池河,再经马岭关,可到石泉县,另外一桶则是从泰山庙之后往里走铁炉、迎丰在绕圈走汉王城,之后就可以到池河,再经马岭关,最后走到石泉县。”   这里的地名实在太过复杂,他们并非关中人,自然无法一一对上,但也隐约察觉新旧三条路导致整个石泉县会被两面夹击。   “这,要不还是回西乡避上一避。”叶梦得果断说道,“西乡距离兴元府有官道,一日就可到达,再者兴元府乃是大州,定能让金军知难而退。”   赵端却摇头:“来回搬迁容易摧毁士气,而且兴元府现在也没多少守军,城中流散巨多,到最后未必能如我们所愿,安然守城。”   叶梦得皱眉:“可我们没有这么多兵力来抵御金军。”   “守城两千人就足够了。”赵端笃定说道。   不少人都迷茫的对视一眼,唯有吴玠敏锐问道:“两千?”   “我要你亲自带两千人前往饶风关驻扎,退以阻挡金军,进可进攻金军,此后战事只管借机行事,不必事事禀报。”赵端看向神色严肃的吴玠。   张浚眉心微动:“饶风关距离石泉县不远。”   “战事瞬息万变,如何能随意指挥。”赵端面色平静走向吴玠,最后站在这位刚见面的西北名将面前,目光炯炯,“我给你便宜行事的权力,你也需还我誓死不退的决心。”   吴玠被那双眼睛盯着,嘴角微动。   宋朝以文制武,文官管帅,武将管战,以至于武将总是被文官所制约,这些情况从仁宗朝开始就大幅加剧,这也是曲端那边不肯亲自来,只是派了读过书的吴玠来应付,就是很烦那些文官。   “如此大的权力,若是一个不慎最后会牵连公主。”叶梦得提醒道。   公主的权威时他们此番西行非常重要的一个权柄。   所有从行在跟来的官员都不得不考虑这个事情。   吴玠但凡输了,跑了,这不仅仅是此次宋金战争失败的后果,而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这些已经在西北形成兵团,抱团驻守的士兵若是因此轻视公主,这对后续的经营工作都是格外不利的。   “既然文官已经决定守关中,粮食让刘子羽从四川等地运来,而我决定把这份兵力给你,而你,姜岚,还有后续武将只需要考虑如何布防,如何行军,不必受此约束,这才是朝廷兵制最开始的初衷。”   赵端信誓旦旦地拍了拍吴玠的胳膊:“虽与你相处不过五日时间,但见你性格沉毅,崇尚气节,故而,我是信你的。”   吴玠垂眸,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上位者说的话也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话,他们惯会一人白脸,一人红脸,但此刻,金军在前,兴元府在后,这些南面来的人却并没有落荒而逃,反而选在这这出最前线的地方。   原先关于朝廷打算放弃北地,割舍西北的传闻却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想法。   ——朝廷没有放弃任何人。   ——朝廷会北伐!   ——朝廷会把金人赶出这片土地。   “愿为公主效死。”片刻后,吴玠叉手折腰,语气恳切。   赵端笑,亲自把人扶了起来:“那就放心去做吧。”   ————   “大将,公主并未去西乡,反而在昨日中午时分驻扎到石泉县,目前已经全部接管县衙。”   金军在听闻公主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竖起大旗号召各方军队时,娄室选择在出了京兆府的范围后,驻扎在石泉北境五郎关附近。   “她竟有这等魄力!”谋衍吃惊,随后大喜,“这不是更好,我们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抵达城下,用用脚尖就能把这座县城推到。”   娄室不为所动,只是谨慎看着手中的舆图。   谋衍急了:“阿马,你在犹豫什么啊?宋军就几千人,何来是我们的对手。”   不少人也跟着附和道。   “那公主肯定是知道跑不过我们,这才选择原地驻扎,等援军来的。”   “其实我觉得这位公主是有些聪明,但现在可是我们拳头硬,没必要如此胆小。”   “猎物都跑了,我们弓都没搭上,这传回朝廷也太丢脸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屋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不少人对此事都有些不满,顺势也都说了出来,只是在娄室看好舆图后,微微抬眸扫过众人时,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人瞬间都沉默了。   营帐中紧跟着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面士兵安寨的声音。   娄室在一个时辰前下令要在此处驻扎,不再前行。   “当初河阳,中路军也说不过区区千人,可结果呢,五万大军败退而去。”   “扬州时,也说要打一个措手不及,却让挞懒仅以身免,讹里朵被抓。”   “如今,你们又要再一次被你们口中的猎物所戏弄嘛。”娄室并不因为遇到一位强大的对手而急躁,反而心中是说不出的兴奋。   他对宋朝的威名自少年时便有所耳闻。   那时还没有金,只有同样强大的辽。   可所有人都在说,辽不如宋。   宋朝幅员千里,物产丰富,宋朝的绸缎茶叶让人趋之若鹜,宋朝的歌曲辞赋令人着迷。   想当初宋朝的苏轼一首大江东去响彻东北,哪怕彼时不通汉语的娄室都能哼唱几句。   那条江,比他们的黑水还要大吗?   那条江,到底有过多少风流人物。   那条江,真的难以逾越吗?   可他终于远赴千里,来到大名鼎鼎的宋朝之后,一边被宋朝的极致繁华所吸引,一边却又厌恶宋人的无端软弱。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宋朝,那条江上的英雄人物呢,为何一个个都如此无能。   现在娄室清晰的能感知到他想要遇到的对手。   那条被无数人歌颂的江上就应该出孕育出这样勇敢的人物。   他要杀的,也应该是这样的英雄人物。   “这位公主一定会派人驻守饶风关。”娄室的手指轻轻一点饶风关的位置。   “宋军就这么点人,如何能再分配人手。”萧泰表示质疑。   娄室笃定点了点石泉县的位置:“这位公主以善于鼓动人心闻名,且打守卫战很有经验,我若是她,最多留两千人固守县城,其余人占据饶风关,前可防止我们自后面偷袭,后又可机动出行,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盯着舆图,半信半疑。   “如今他们直接扼住饶风关,我们如何前进?难道只能硬拼硬?”谋衍慎重说道,“这次并未带攻城的工具。”   金军以骑兵而闻名,故而更擅长冲锋。   “我听闻宋朝有四条路可自关中抵汉中,自西向东依次是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娄室的手指一一点了出来,随后手指微微往西移动,最后在其中一条道中点了点,“我曾听闻汉朝有一个将军叫韩信,出过一计,名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少契丹将军抬头看了过来。   娄室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某一处的位置,笑了起来:“今日我们依旧明修子午道,只是我们不过那陈仓道,换成,傥骆道。” 第271章 被捅腰眼子了!!   张浚不是带兵的好料子,但对于统筹运营那真是一把好手。   两日时间,县中的粮草兵器人员就被清点清楚,且全部被统一收纳规划。   今日,他又准备城中百姓分为十人一编,衙门开始草拟战时如何躲避,免得百姓慌乱造成不必要的事故,他甚至为了营造守城工具,把衙门都拆得只剩下一个外壳,寺庙道观都在他雷厉风行的规划下,只留下几个供人休息的屋子。   被调到他身边跟着帮忙处理内政的杨雯华借着汇报工作的借口终于见到了公主。   “张处置使好大的本事。”她把手中的册子递上去,满是敬佩,“瞧着一声不吭,做事倒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处理政务又快又急,早上就带人把县城里的道观和寺庙拆得只剩下几间大殿了。”   “那些僧人道观没反应?”赵端随口问道。   杨雯华老实交代:“张处置使带了二十个格外高大黑壮的士兵站在大殿里面呢,有几个士兵我瞧着便是两个道士加起来还没人家壮呢,只需两人,往门口一站,外面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   赵端抬眸,和杨雯华对视一眼,随后两人齐齐笑了起来。   “他中进士第后,调任山南府士曹参军,想来这些事情也曾仔细学习过,你多学点准没错。”赵端笑着接过册子,“怎么粮食这么少?”   “金军虽未占领过这里,但劫掠次数不少,所以这里的粮食也就没多少了。”杨雯华忧心忡忡,“就是安粮分配,无事时一天两顿,战时一日三顿,这样也撑不了十日,张处置使也因为这事急得上火了。”   赵端把册子放下:“对了,城内的人手够用吗?”   “这个城本就逃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亲壮年也都被征调上城墙了,现在守城工具把老人和妇人都拉出来了,小孩子也跟着帮忙去了。”杨雯华叹气,有些犹豫,“早上还听人抱怨说西乡城池更坚硬一些,被金军掠夺的次数也少一些的。”   不少人对于这次选择驻扎在石泉县是有很大意见的,奈何上层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大家也都只能发发牢骚。   “让所有人都上去帮忙。”赵端强调着,“只要现在手里没活的,你都找个事情给人去干,全部!”   “那三娘带回来的那些小郎君小娘子呢?”杨雯华谨慎问道。   这次跟着吕恒真来的十三个官员子弟中,有男有女,最小的年纪也才十五岁,最大的已经二十五了。   赵端挑眉:“年轻人多干点,挑几个年轻力壮的去跟着工匠造守城器械去,对了,现在这一块是谁负责。”   “赵开。”杨雯华笑说着,“公主不是把扬州守城的那些制作火药的人都带来了,那赵开对此事很有兴趣,就主动揽了这个事情去。”   “他是个谨慎的,那就全权交付给他。”赵端说,“叶梦得在做什么?”   “正在和胡安国一起和把城中识字的人都集合起来,说要搞什么动员,要挨家挨户宣传若是打起来要如何躲避什么的。”杨雯华解释道,“叶公也一把年纪了,张处置使这才给了这个事情。”   赵端点头:“那正好,让他过来找我一趟,我这里还有个任务给他。”   叶梦得本来很不高兴张浚年轻人看人低,所以听闻公主要给他重任,兴冲冲过来准备大展鸿图。   “听闻官家离开江宁府了。”赵端把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神色隐晦,“我不敢告知任何人。”   叶梦得脸色大变,仔仔细细看完手中的东西,随后和公主四目相对:“官家……定是有人唆使的!几位相公为何一言不发!”   他越说越生气:“一定是吕颐浩!吕颐浩太过胆小谨慎!一定是他唆使官家的。”   赵端不置可否。   她不了解吕颐浩,她还不了解赵构嘛。   赵构肯定是自己想跑的。   金军今年一定会再一次南下,现在又是秋季了,江宁距离长江实在太近,宋军也确实过于不堪一击。   赵构畏惧,也是情理之中。   已经深入了解宋军的赵端对此也无可奈何。   这次她带着讹里朵北上时,一直有被小股金军监视着,甩又甩不开,打又打不走,她突然觉得赵构这么爱跑也有一部分的理由,不然真被抓了,一切都回天无力了。   金军还有拼死救回东路军主帅讹里朵的本事和动力,可宋军只担心会彻底一哄而散,整个神州大陆就会彻底陷入战火纷乱的残酷战乱时代。   五代十国的惨烈教训还在眼前,谁敢再重蹈前人覆辙。   “我们走了没多久,朝廷就有动静了,只是我们沿途赶路匆匆,而且现在路线难以传信这才现在才得知,月初的时候,太后也已经率领六宫前往豫章。”赵端打断他的话,“前几日张浚与我说,想要让我和他一起请命,请官家提出前往武昌。”   “我不同意!”叶梦得直接说道,紧盯着公主,“如此江浙必会震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何必如此来回波折。”   赵端颔首:“我也是如此回绝张浚的。”   叶梦得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事我也只跟你说,不是要你去和张浚理论,只是朝廷对此也有多议论,御前右军都统制张俊、御营都统制辛企宗想要前往长沙,索性韩世忠坚守江淮,可见其朝野震动,今后我会挪一部分事务给你处理,所以我必须你与通个气。”赵端神色严肃而认真。   “一切以经营西北为重,我们必须要打开局面,稳定川陕,此后朝中的事情,只要不涉及我们,就先放一放,至少要求我们内部是齐心的。”   叶梦得被委以重任,立刻叉手折腰,恭敬应下。   “这几份折子你回一下吧。”赵端顺手把东西递过去,“里面有一份弹劾张浚刚出京城便擅自运用先斩后奏之权的奏疏,你替我们都回一下。”   说是弹劾张浚,其实指桑骂槐的是公主,毕竟现在张浚头顶有一个公主盯着。   叶梦得接过折子,只是却还是握着一开始的信件,有些犹豫:“公主现在哪来的行在消息。”   赵端只是笑说着:“去吧,我等会还要见胡世将呢。”   胡世将来的时候,公主正在研究舆图。   这张舆图乃是大内所处,全国山川河流都格外精细,非紧急战时不会轻易拿出,如今因为公主西进,官家这才取出来给公主。   “公主。”胡世将出声。   赵端回过头来:“承公来了,坐吧,金军已经在宁陕驻扎五日,现在却没有动静,我们的粮食也无法支撑消耗,刘子羽去的夔州路情况不明,保险起见,张浚想要你前往荆湖路去调取粮食,不知你是否愿意。”   胡世将自然是领命。   “你去找折智隽去领三百士兵走吧。”赵端把找已备好的条子递过去,“一路上注意安全,也看看荆湖路的情况。”   “金军在打什么幺蛾子。”赵端盯着地图嘟囔着。   金军已经在他们头顶呆了五日了。   但第二天的清晨,天还蒙蒙亮,赵端就在一阵喧闹声中被惊醒。   周岚急匆匆跑过来要给人穿盔甲:“金军要来了,刚才花孔雀的探子在百里远的地方发现了金军的痕迹,正在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可有攻城的器械带来?”赵端随口问道。   周岚摇头:“不知,但攻城器械也不小,若是带来估计动静不小,这么近被发现说明是快马来的。”   赵端穿盔甲的手一顿。   石泉县的城墙虽不算牢固,但好歹不是徒手能爬上来的地方。   “报,饶风岭传来消息,卯时未到,金军突袭饶风关。”报信士兵的声音在空中一颤一颤的。   赵端飞快穿上盔甲,随后一出门就遇到慕容尚宫。   “瞧着有点不对,我上城门口看看。”赵端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人已经走了三米远的位置了。   城墙上,姜岚正在和张浚交头接耳。   “金军来的是轻骑。”姜岚对着公主说道,“瞧着是打算围困我们,不让我们去支援饶风关。”   为首的金军旗帜已经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一面黑旗是谁的?”赵端眯着眼问道。   “娄室亲军。”折智隽得到全部情报后,匆匆上了城墙,“娄室亲自带了五千人,两千骑兵,三千步兵,并无任何工程设备,现在不知饶风关的情况。”   城墙上看着那五千人宛若潮水一般缓慢而充满威慑力的涌了过来,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这么防得住啊。”不是是谁胆怯说道。   赵建立刻怒斥道:“何人祸乱军心。”   原本还窸窸窣窣的热闹声很快就在他锐利的注视下安静下来。   “好好守城。”赵端也不说虚的,“只要守下来,人人都有犒赏。”   不少人面面相觑。   “若是有出色的,还可以被吸纳到公主的军队中,岂不比现在的日子好。”张浚也紧跟着说道,“事已至此,不可畏战后退。”   金军的距离靠的并不近,他们只是把这座城的四个城门全部包围。   “我去激一下他们。”姜岚说道,“如此太消耗我们的士气了。”   但出人意料的时候,金军面对宋人的挑衅无动于衷,好像一块块石头伫立在野外,目的就是要把这座城池完全包围,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多久,那群金人竟派出一个小队在城下明目张胆勘探地形,瞧着是打算在这里驻扎了!   人群震惊。   “如此挑衅,只来了这么点人,不如我们先冲一波?”张浚胆大包天说道。   姜岚气笑了:“平原地带如何能金军对冲。”   张浚不悦:“这就是畏战。”   “这是愚蠢!”姜岚直言不讳。   张浚脸色瞬间难看。   赵端收回视线,神色凝重,下楼前只是提醒道:“不要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来。”   这一守就直接守了三日,城上的宋军早已没有第一天的戒备,他们甚至会在换班的时候,懒洋洋笑话着下面这群石头。   “金军也有这样胆小的时候嘛?”   “肯定是被我们吓到了。”   士兵们嘲笑着,只是话音还没落下,就突然听到一直不动的金军突然动了起来,他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金军进攻了!”   “进军进攻了!”   一座座攻城的器械从地平线的位置中缓缓升起,最后朝着城门口推了过来!   “他们是在等东西送来!”张浚立刻懊恼,“就该一开始打出去的。”   姜岚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脸色难看。   “就是畏战!”张浚斜眼骂道。   姜岚咬牙:“守城就是需保守一些,如何能贸然出城,我这就去迎战。”   赵端被屋内的人抄得头疼,心口跳的很快。   她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按照现在宋军被困在这里的窘境,金军完全没必要冒这三天的险,把他们包围起来,就是为了现在的攻城。   但换个角度,这样也能消耗宋军的士气,也是一种手段而已。   金军强势,如此炫耀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娄室,是这样的人?   前面的动静很快就震动传来,赵端站在舆图上,目光在金州、京兆府和洋州三角徘徊。   只要石泉县和饶风关守得住,金军就不可能从京兆府这条路进入汉中……   “若是从宁陕走长安河,再经两河口,绕后子午镇,虽然洋州是我们的,但现在我们的消息,根本传过来。”一直沉默的张三冷不丁说道,“金军绕道走半条傥骆道,也完全可以靠近石泉县。”   赵端倏地抬头。   也就在此时,在前方战况最激烈的时候,石泉县的南门突然传来更大的动静!   甚至能感觉到地动山摇的动静,片刻后一股浓郁刺鼻的位置顺着秋风缓缓飘来。   “火药!”赵端和张三对视一眼,齐齐出声。   话还未说话,只听到有传信的士兵满头是血的跑过来。   “南门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三千骑兵,携带大量火药,要……要守不住了。” 第272章 还好点了点科技树   饶风关   吴玠早已知晓金军主力屯扎于石泉北境的五郎关,他自觉肩负重任受命守关,便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巡查城防、操练士卒,甲胄常年悬于帐中,枕戈待旦。   九月二十三日,天色还没大亮,晨雾还裹着山林的寒意。   他刚起身就听哨兵来报说金军来袭。   他穿盔甲的手一顿,心中激动起来,手指却并不慌张,只等穿好盔甲,这才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准备迎接这场战斗。   “金军来了多少人呢?”吴阶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   远处的山道上,烟尘如黄龙卷地滚滚而来,灰蒙蒙的天际很快就被染成土黄色,隐隐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尘幕中涌动。   “怎么没有带攻城工具?”吴玠观察片刻后,心中微动,不解问道。   “这条路不好走,重物难行,想必还在后续转运。”张严谨慎思索片刻后,“我这就马上让斥候沿侧翼秘道探查。”   “金军来的人不少,只怕我们今后很难出去。”杨政握紧手中的腰刀,慎重猜测着,“瞧着来了至少三千人。”   三千人去拿一个饶风关不算多,但对目前只有两千守兵的宋军而言却是有些压力的。   吴玠沉眉,有条不紊吩咐道:“现在马上送人下去给公主报信,让其余人备好滚石擂木、弓箭火油,不必惊慌,兵来将迎水来土堰,只管等着就是。”   据关而守,是优点和风险都非常大的战略。   优点是,只要守城的人不出太大的纰漏,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是问题,历史上极限守上一年的人也大有人在。   风险是,很容易被人包围,被敌人拖入消耗战中,若是无人支援很容易被彻底围困,从而无法遏制得走向败局。   只是现在两军对峙的位置类似于边界,就像斗兽的牛角,最是激烈,但也胜负难分。   整个饶风关都随着秋日的缓缓升起,灰尘的逐渐落下而彻底热闹起来。   ‘吴’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与此同时对面打出一面黑底金边大旗。   金军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只是两个时辰后,吴玠再一次上了城墙,看着金军竟安安然然在他们不足三里处驻扎,不由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虽然扎营是非常正常的举动,但对于身经百战的吴玠来说,还是一眼看出一丝不对劲。   “这是打算围困我们?”他皱眉。   寻常两边对峙扎营都至少距离三里意外,既防夜袭,又免战事波及。   “不对劲,张严,今天晚上你带人去试探一下。”吴玠沉声说道。   情况焦灼到深夜,子时,张严率部悄悄缒城,只是还未落地便遭金军伏兵突袭。   这支队伍是由娄室麾下的萧泰带领的,他是投降的契丹人,虽性格桀骜,但本事却是有的。   虽然这次距离敌人这么近,但丝毫没有任何放松,营地四周暗哨密布,在城墙上的人刚放到一半时,就立刻发现不对,让早有准备的士兵去射杀准备下来的人。   吴玠听闻消息后大惊。   “他把我们全部包围了,我们从哪边下都不行。”张严匆匆赶回来,“三面全都围了,另外一面是峭壁,很难攀爬。”   “这是打算围困死我们,断了我们和外界的关系。”杨振神色严重,“这样粮食也运不过来了,之前刘子羽只送了半个月的量,一旦粮食耗尽,我们不攻自破。”   “恢复一日两餐的配给,定额发放。”吴玠并不慌张,“他守我们,难道不是我们也在盯着他嘛?不过是比谁的耐心好就是,慌什么。”   他顿了顿,胸有成竹说道:“明天晚上扎几个稻草人送下去。”   ————   “金军哪来这么多炸药?”石泉县中,张浚颠颠撞撞走了过来,脸色惊惧。   叶梦得也急得不行,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南门怕是要守不住,石泉县之前一直被骚扰侵袭,这个城墙也没人维护,本来就破破烂烂的,金军的火药攻势实在太猛了。”   石泉县的衙门位于地势最高的西北,但还是被南门的动静所震动,可见金军的用量确实很大。   整个石泉县被突如其来的火药袭击所震动。   原本还安心躲在屋内的人立刻惊慌地跑出来。   整个城中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金军打得方寸大乱。   “哪来这么多火药?”赵端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宋军之前最大的两个火药库,一个汴京一个泽州,分别是火药制造地与硝石产地如今都在金军手中,而且之前金军带走了很多汴京的工匠,这让赵端很早之前就想制造火药,却因为没人没材料而不得不摆停。   ——金军之前一直围困我们而不动,就是等这支奇袭的队伍来。   被这位大名鼎鼎的娄室摆了一道的赵端,也算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名震三国的金军将军的威力。   “火药都是火和烟为主,只要防住火就可以了,现在就是南面的压力太大了,突然多了三千金军。”已经守过不少城的赵端有经验说道,“马上让城内所有青壮年上去支援。”   “叶梦得,你带人去安抚众人,不要恐慌,只要能干活的全部都拉去准备泥土和水,厚厚抹在所有城门的木头上,免得火烧起来。”   “张浚,你马上让人把粮食全部找信得过安置好,不要被火撩了,把所有守城器具都安排下去,不必紧张,金军来再多的人只要我们能撑到援军来,一切问题都不大。”赵端紧跟着说道。   “李宏呢?”赵端继续吩咐道,“之前让他研制的火药呢,先给南门的人送过去,让他带着他徒弟一起过去,全都送过去。”   “三娘,王大女的队伍你照看着,先给一百人送去南城门,剩下的先跟着叶梦得安抚百姓。”   “剩下的老弱病残全部送到三官堂中照看。”   赵端有条不紊叮嘱下去,随后就拿起头盔要走。   “公主要去哪里?”叶梦得眼皮子一条,惊慌失措问道。   赵端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去看看。”   张三等人立刻紧跟着离开。   与此同时的南门城楼下,金军的三架抛石机在一片浓烟中好似高耸的巨人,裹着黑布的火球被用力抛向高空,拖着长长的火星,宛若一大片坠落的流星自天际而来,直扑破旧的城楼。   火球不过刚刚落地,金军的弓箭手已经在黑灰的烟雾下弯弓搭箭。   箭镞上缠着浸了油脂的麻布,火苗刚刚被点燃,随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火药箭破空而出,裹挟着浓郁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在遮天蔽日的烟雾中破开一道道火光。   赵端的视线被铺天而来的火光所填满,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姜岚已经从北门来到南门,亲自指挥这场战斗。   ——他很懊悔之前早点派人下去偷袭,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这里太危险了,公主快速速离开。”他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见公主登城,急忙上前劝阻,沙哑说道。   赵端声音微微提高,大声说道:“我们的火药马上就要了,城中青壮年也会来的,不必紧张,金军千里而来,比我们还耗不起。”   原本还心中震动的士民见公主亲自督战,又得知还有后手,立刻心中镇定。   话音刚落,李宏就匆匆带着徒弟推着火药来了。   “陕南多松柏杂木,这里没有竹竿子。”李宏苦着脸战战兢兢说道,“我只能让人把柏木掏空,内壁裹了三层浸桐油厚纸,外面用粗麻绳紧密缠绕加固,但时间太短,实在不够用。”   赵端神色不动,完全看不清异色,只是平静说道:“这些辛苦你了,只要这次能化险为夷,我定重重有赏。”   李宏哎哎两声,勉强露出喜色。   ——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打仗好危险。   “师父师父,快来!”傻徒弟还在城墙上火急火燎的活蹦乱跳。   李宏只能抹了一把脸,脚步沉重去帮忙上火药。   近在咫尺的金军正奋力想要突破这片城墙,任由同伴的尸体在自己身边掉落,全然不知畏惧,而不远处的金军依旧密密麻麻的往前冲,远远看去只觉得像不知疲惫的蚂蚁,要全部攀咬伤上这座敌人的外壳。   城墙上的宋军沉默而紧张,手中的长枪对着冲上来就是奋力一击,不少人甚至因为没有武器,只能搬起石头往下砸去,有人被金军拽落,也有人被猝不及防的一刀砍中。   无数人的血液和性命被留在这片昏黄的土地上。   李宏新研制的火药显然成分要比金军的要好,长长的木头火筒目标明确地冲击着即将攀上来的金军,巨大的火舌喷涌而出,对着为首的金军咆哮吞下。   巨大的火焰撩了所有靠近他的人,可偏偏金军还是不肯后退,宋人也不敢撒手。   就这样一口气烧毁了十根木头的情况下,金军好像准备学会了畏惧,进攻的速度慢了下来,摇摇欲坠的宋人也在这座陈旧城池中稳住脚跟。   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的赵端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下了城墙:“走,去一个地方。”   ————   “大将,宋人的那个武器又拿上来了!”战场上的传信兵大声说道,“南门久攻不下,损失惨重,谋衍请求支援。”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扬州传来消息后,我们就抓紧时间在研究,却都不行。不是炸了就是哑了,没有一个成的。”有副将神色阴郁说道,“难道那些宋匠藏着掩着不说。”   “怕是要杀几个人才是。”   “再给宋匠三日时间,制不出便按军法处置。”   营帐内的人义愤填膺说道。   娄室坐在上首,神色沉稳,只是安抚着众人:“火药罢了,说不定是新研究的,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就是,何必打打杀杀。”   “可我们本来都要打下南门了!”   娄室喟叹,并不接受这样的假设,反而心中露出几丝战意:“这位公主当真有些本事,如此情况都能安稳下来。”   这样的奇袭,突然加剧攻势,放在以往以多打少的战况中,寻常人早就溃不成军。   金军用这个战术打过无数战争,无往不利,不曾想一个小小的石泉县倒是抗住了。   “再加派点人手强攻南门,我看石泉县最多两千人,最多三日,一定能顺利南下。”   娄室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自己的心腹将军习失。   “绕风关现在情况如何了?”   ————   吴玠已经感觉出强烈的不对劲了。   ——这次金军围而不攻的架势实在太奇怪。   绕风关难打却也不是什么天险,便是太原这样的重城都在被金军围困一年后被拿下,何来对一个绕风关如何谨慎。   再者若是以前被如此三番四次的哄骗了弓箭,寻常将军便不会再上当,但这次似乎为了赶尽杀绝,几乎每一次降下草人都会被箭雨淹没,一个个扎的满满当当被调回来。   “这回弓箭真的不用愁了。”张严笑不出来,“我这几日数次试图突围,却都无法成功。”   “怕是石泉县要出问题了。”吴玠神色凝重说道,“金军分明不打算让我们和所有人有联系,围困我们支援石泉县,又或者,他是要把我们各个击破,只是要先打石泉县。”   毕竟一个县城肯定比关隘要打好一些。   杨政显然也想明白了,紧跟着点头:“已经四日了,却完全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便是运送攻城器械也该送来才是,现在迟迟没有动静,只担心是有更大的阴谋。”   长安距离五郎关并不远,关中进入汉中的通道一直都是畅通无阻的。   尤其是子午线,因为自来商贸繁忙,地势开阔,运送物资完全绰绰有余。   “可我们现在也出不去,消息也送不进来,并不知道石泉县到底发生了何事。”杨政更是忧心,“军中亦有人心浮动,只担心会有别的变化。”   吴玠眉心微动,抬眸去看杨政:“何人有变化?”   ————   从北门下来的赵端正快步走在路上。   北门的攻势也很激烈,只是张浚雷厉风行准备的守城器械不少,也算勉强弥补了人少的缺点。   “不知道绕风关的情况。”周岚跟在身后,疑神疑鬼嘟囔着,“怎么也不赶来救我们?不会躲起来了吧。”   县城地面还残留着凌乱的脚步,赵端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无数隐秘窥探的视线。   不少人不是不想逃,甚至不是不想投降,只是公主已经把这个小小的县城已经全部控制了。   只是赵端并不为这些视线所不安,目不斜视朝着一处地方走去,没多久就看到一个狭小的,位于角落的院落,守门的正是赵端自己的侍卫。   那四人看到公主齐齐行礼,让出紧闭的大门。   赵端颔首,亲自上前敲了四声门,三长一短。   没多久,大门被打开,细小的门缝下露出一张是熟悉的脸,正是慕容攻玉。   “一左一右关着呢。”慕容攻玉关上门后,低声说道,“不曾说过话,见过面。”   这间空荡荡的小院里,守备更是严密,三步就有一个侍卫,一个个面色严肃,目不斜视。   几人的脚步声成了这个院子唯一的声响。   赵端朝着右边的院子走去,很快这间大门被打开,日光自身后漏了进来,斜斜地照亮了这间漆黑的屋子,也露出里面数月不见天日的人。   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身形高大而挺直,听闻动静不为所动。   “讹里朵。”赵端的眼睛哪怕被阴暗笼罩,但也足够明亮平静,“恭喜你,金军没有放弃你。” 第273章 双双   讹里朵消瘦了许多,面颊凹陷,形容憔悴,高大的身形只剩个骨架一般枯坐着,偏偏他挺直腰杆,神色平静,哪怕是听闻赵端的话也并未失态。   讹里朵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只是那双眼睛看认识人格外冰冷骄傲。   他说了句女真语。   “说什么狗屁话呢。”周岚骂道,“败家之犬,说大宋的话。”   讹里朵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面前的赵端。   他被抓至今,却还保持者金人将军的傲气,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   “若是我们输了,我会先杀了你。”赵端和颜悦色说道,“若是你愿意上城墙劝退金人,至少你能多活一日。”   讹里朵笑:“是娄室来救我?”   赵端喟叹,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讽刺:“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救你的人是黏没喝麾下的将军,那个兀术啊,接管你手中的权力,兄弟情深也不过如此。”   “娄室是我们金国最好的将军,无人能及。”讹里朵沉默片刻后,如是说道。   赵端眉心微动,盯着面前神色傲然之人,随后笑说着:“可惜遇上我了。”   讹里朵下意识嗤笑一声,嘲笑着面前的无知小儿。   娄室少年从军,想当初随太祖起兵抗辽时,第二年就能以功擢猛安,在达鲁古城之战中,与银术可率骑直冲辽军中坚,九陷其阵,大破辽军,自此所向无敌,威名震慑南北,功勋卓著,堪称常胜将军。   赵端并不生气,她甚至没有反驳,只是扭头对着身侧的人吩咐道:“给人换身衣服。”   讹里朵眉头紧皱,紧张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赵端已经转身离开。   讹里朵被人拦在门口,久久注视着宋朝公主的背影,直到那道光被彻底熄灭。   “公主是想要先把人送走?”屋外,慕容攻玉担忧,“只是现在的情况未必送的出去。”   现在金军把他们四面都围困起来,日夜防守,寻常传信的士兵都难以出去,更别说还要带人出逃了。   赵端摇头:“捏在手中,娄室才不敢轻举妄动。”   “那公主见他做什么?”周岚说起此事还有些不悦,“这人都是阶下囚了,还如此傲气,就是公主对他太好了。”   赵端不语,只是站在庭院正中,目光看向另外一间紧闭的大门,冷不丁问道:“他最近如何?”   “很是听话,之前赶路时就问我们要了不少书,白日里就是读书写字,每日早睡早起,并无任何怨怼之色。”慕容攻玉不解,试探问道,“公主为何对他如此严苛。”   “遭谤而不辩,阴鸷沉深,人莫能测。”赵端无法形容对此人的忌讳和警觉,“如何能是好人。”   相比较对于讹里朵这个他不熟悉的敌方将军,这个遗臭万年,劣迹斑斑的宋朝大臣更让她警觉。   她不知道秦桧是怎么成为这样的人,但初见面的秦桧也并未给他正义凌然之感。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缘。   只需要看一眼岳飞,哪怕当时他再桀骜不驯,背负骂名,但也能感觉出清冽的生命力。   哪怕是吕好问等人,历经世事,性格斑驳多边,底色变化莫测,但她依旧能感受到他们充满功利心的生命中也曾一闪而过的激烈反抗的底色。   众人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公主到底为何如何充满敌意,但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那边赵端已经抬脚朝着那个屋子走去,也不知是到底说给谁听的:“能隐忍不发之人定是要准备伺机而动。”   外面的攻城在经过简单的修整后并未结束,反而开始新一轮的冲锋。   未时过半,秋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去,风中隐隐飘来沙哑的嘶吼声。   西门紧闭的门前也有六个身形高大的侍卫守着。   六人见了公主齐齐行礼,随后其中一人开了门,房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屋内正是许久不见天日的秦桧。   “公主。”秦桧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刚发现她来了一般,放下手中的书籍,施施然站立起来,态度温和自然。   他也消瘦了许多,虽一路上赵端并未让人苛待两人,但沿途的严密监视,还是让人日渐消瘦。   同样是冷淡的审视,相比较面对讹里朵时的态度,公主明显还有几分温和,可这次看向秦桧时,却多了几分严厉。   她只是沉默站在门口,紧盯着里面全然陌生的秦桧。   屋内气氛缓缓紧绷起来。   秦桧脸上的镇定沉稳之色好似稀碎落进来的日光,逐渐皲裂,到最后只能惶恐垂眸,不敢言语。   他在此刻再一次清晰感知到公主的杀意。   赵端收回视线,淡淡问道:“你会女真语?”   秦桧犹豫。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做什么扭扭捏捏的。”周岚适时骂道,“只管答话,要是敢欺瞒公主,自然有你好看的。”   秦桧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会一点,之前听多了,便也跟着学了一点。”   赵端嗯了一声,嘴里突然跟着冒出一句女真语。   所有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慕容攻玉等人则是惊这句话是刚才讹里朵说的话,公主只听了一遍,竟可以一模一样复述出来。   秦桧则更为惶恐,不曾想公主怎么也会女真语言,暗自庆幸刚才自己是实话实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公主的话就打破了他的紧张。   秦桧怔怔看了公主许久,随后回过神来,谨慎说道:“是女真的谚语,大概意思为‘不弃同伴,方为同伴’。”   赵端很快就抓住了关键信息:“满章是同伴的意思。”   秦桧没想到公主学得这么快,神色有些惶恐,只能呐呐应下。   “同伴?!”赵端捏着手指,垂眸盯着地面,片刻后问道,“金国东路军和西路军关系如何?”   秦桧眼波微动,神色变化。   张三腰间的长刀在他眼珠子还没转回原位时就架在他的脖子上,甚至因为刀锋过于犀利而直接划开一道血痕。   秦桧惊叫一声,很快就只能僵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还不老实交代!”周岚紧跟着怒骂,“你这个獐头鼠目的狗东西,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个好货色。”   秦桧脸色青白交加,偏又不敢动弹,只能僵硬说道:“不,不太好,黏没喝势力太过强大,他是撒改的儿子,把全部的国相势力都握在手中,金国皇帝不喜他,金太祖的儿子也不喜欢他。”   他顿了顿,想是明白公主所想,继续说道:“但娄室乃七水部长,虽现在是黏没喝的部下,但权力并不受制约,再者他还有金国开国之功,故而不会被卷入这些权利争斗之中,和各方势力都关系很好。”   赵端不得不看了一眼秦桧。   ——他竟然清楚自己到底想要问什么。   秦桧面容上的紧张不言而喻。   ——他必须要扭转公主对他的印象。   赵端沉吟片刻,随后看向张三:“收刀,秦桧到底也曾做过御史中丞,不得无礼。”   张三还真的收了刀,重新站回阴暗处,连着呼吸都逐渐细微起来,好像要和影子融为一体。   秦桧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敢缓缓吐出。   “已经有许多人为你求情,但并非我不信你。”赵端神色逐渐和颜悦色,“只是寻常从金廷回来的人大都狼狈不堪,甚至九死一生,你却出现在挞懒的营中,我不得不多想。”   秦桧连忙说道:“这些金将都说自己仰慕我们的文化,故而每个将军身边都有很多宋人,却也并不好好读书,学习礼义廉耻,只想着让我们平日里给他们说说故事解解闷。”   赵端笑着点头:“本打算到了秦州就把你放出来的,这一路颠簸也算了了其他人的疑心。”   秦桧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是悄悄看了一眼公主,企图看清公主的言下之意。   只是奈何公主站在门口,身后刺眼的日光落在她身上,连带着面容都让人看不清,只依稀能看到一双水盈盈的浅色眸子好似正蛰伏在暗处的老虎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他心中打了一个寒颤,慌乱收回视线。   “你帮我做一个事情,回头等此事了了,我就放你出来。”   年轻公主的声音从光芒中缓缓响起,就像在他鼻尖吊着一块肉,偏又吃不进嘴里,只是光顾着眼馋了。   ————   娄室正在准备第二波攻击。   石泉县并不难打,他并非太原这样的重镇,墙高池厚,是需要无数时间,数不尽的人命填进去的巨大壁垒。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宋朝公主选在这里作为交战点,并且占据饶风关,和他形成掎角之势,确实对他照成一定的困扰,让他不得不滞留在这里,且拖长了他的展现,让他骑兵的优势无法突显。   可宋军的人实在太少了,石泉县也实在太破旧了。   拿下这座城池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身经百战的娄室对此很自信。   “增援南门一千人,北门两千人,在派三千人去饶风关,要求立刻发起进攻。”娄室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传信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大帐被掀起,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是说不出的兴奋。   “禀大将,饶风关传来消息,吴玠投降。”   娄室大惊,蹭的一下站起来,目光瞬间犀利,屋内将军却立刻大喜。   “我就知道宋军如此不堪一击。”   “都说那吴玠厉害,没想到也是如此软弱。”   “宋人本就该如此才是。”   娄室却丝毫没有喜色:“投降?怎么投降?谁来投降的?仔细说来。”   只是第一位远道而来的传信兵还未再一次开口,门口再一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入内的就是眼前战场上的瞭望兵。   他口气也是说不出的激动。   “禀大将,石泉县北门城墙上,出现讹里朵大将身影,宋朝公主请大将前往阵前。” 第274章 我是要杀你的人   娄室等人来到最前线时,一眼就看到北门城墙上站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他骑在马上,微微眯了眯眼,手指捏着缰绳,脸色毫无变化。   “刚才从最前面跑回来的人说确实是讹里朵大将。”今日负责北门攻城的金将上前说道,“边上还站着之前挞懒被夜袭后,被抓的宋人秦桧。”   胡盏挑眉:“这个宋人好像还挺得挞懒喜欢的,之前跑得时候还一直带着他,后来被抓了一直没有消息,挞懒还以为他死了,念了好几次。”   娄室的目光还是紧盯着正中的那人。   讹里朵本是身形高大壮硕之人,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瞧着非常虚弱。   “怎么停留在这里,不能再靠近一点了吗?”娄室冷不丁问道。   娄室这次突袭公主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营救被抓的东路军主帅讹里朵。   在知道此番公主西进时确实带上讹里朵后,他才会在此处设伏,不然此后真的入了汉中,情况就会变得棘手起来,再救人的代价就太大了。   “宋军研制的那个长长的木筒子就架在墙上呢。”金将伸手指了指城墙上那一个个伸出来的粗壮的长条,面容严肃,“当真是非常厉害的东西,虽然没有多少准头,但威力很大,若是直面这个长管,能把人直接打下来,而且一扫就是一大片人。”   娄室的目光终于移开了,看向城墙上那些宋人研发的新武器。   瞧着应该是简单赶制出来的东西,外面的树皮甚至还不曾斑驳脱落。   “入城后,把这些东西全部没收送到后方去。”娄室慎重说道,“若是能让如此轻易快速地赶制出来,至少不会太过复杂。”   “我们要派人上去交涉吗?”胡盏安抚着躁动的马,犹豫问道,“不知宋人好端端把人推出来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求和罢了。”北门的金将不屑一顾,“南门最多两个时辰肯定要掉,现在应该就是想要拖延时间。”   “若是他们以讹里朵大将的性命作为要挟呢?”   金将原本窸窸窣窣声被这个问题搅得诡异安静下来,随后下意识都看向主将娄室。   娄室却没有说话,因为石泉县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明显是小娘子的身形。   她穿着盔甲,被无数人簇拥着上了城墙,那边好像也察觉到金军那边的将军汇集,所有人的目光都远远看了过来。   两军最高的指挥使就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时候,隔着漫漫战场和密密麻麻的士兵,冷静地相互注视着。   明明如此远的距离,什么模样都看不清,可对面之人都笃定那人正在注视着自己,便好似两只在觅食场上相遇的野兽,谁也不曾先一步移开视线。   “那个就是娄室?”赵端巡视的目光一眼就锁定了,被无数人包围着的一个精瘦金将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娄室的身形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金人的高大粗犷,但他的气场却能从一众健硕的将军包围中脱颖而出。   那样的从容不迫,睥睨无畏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   ——他也许也正在盯着自己?   这样的念头随着后脖颈冒出的寒毛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中。   “应该是。”只可惜在场的人都不曾见过这个名震西北的金将,故而回答的声音也有些不笃定。   “你说,你不是在金营呆了很久吗?”周岚立马颐指气使对着秦桧呵斥道,“那个人是娄室吗?”   秦桧虽然没有被人捆着,但他脚下是一层叠着一层的血泥,一脚踩下去,湿软粘稠的感觉就好像从脚底传过来,让人胆战心惊,汗毛直立。   他眯着眼看了看,也有些犹豫:“瞧着像,娄室将军并不健硕。”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瞧着像啊?”周岚瞪眼,疑神疑鬼,“你替金人遮掩什么啊?”   秦桧无奈苦笑:“太远了,我眼力就是如此,看不清啊。”   “确实有点远了。”叶梦得开口缓和气氛,“但是靠得太近,只担心他们使诈,是不是娄室都无所谓了,反正讹里朵是真的就行。”   周岚只能阴阳怪气呲笑一声。   人群正中的赵端依旧盯着那个坐在马上巍然不动的人。   “我刚才和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赵端平静问道。   秦桧讪讪看了一眼讹里朵,又悄悄看了眼赵端,犹豫:“若是金人不信……”   周岚气笑了,张嘴就是骂:“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多什么话。”   秦桧被怼的面色青白交加。   他好歹也是做过御史中丞的人,如今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小黄门如此呼来喝去,当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   张浚显然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满提醒着公主:“会之好歹也是道君皇帝选任的进士,渊圣册封的御史中丞。”   “所以投金也是被允许的嘛?”周岚哪里惯得这些文官,立马嘲讽道,“他可是我们大女从金、营里抓回来的俘虏!”   张浚语塞。   ——这事虽可以说人之常情,但也实在无法昭告世人。   听了一耳朵宋人好戏的讹里朵轻笑一声,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你们宋人手上功夫不行,嘴上功夫倒是好生热闹。”   赵端终于收回视线,笑说着:“听闻东路军自从上一任将军死后,就一直被黏没喝压着翻不了身,想来你作为这只队伍的统领,想来是手上功夫和嘴上功夫都不太行。”   讹里朵沉默了,到最后只能冷笑一声:“伶牙俐齿。”   那边金军已经有一支队伍冒着战火的威胁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只是眼看就要靠近城池下了,只听到赵端平静说道:“杀。”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被瞬间绞紧,随后便是无数弓箭密密麻麻朝着那支小分队射去。   “让娄室亲自来。”赵端看着那支二十人队伍瞬间倒下十人,剩下的人却并不畏惧,瞧着就是要死在石泉县的城墙下一般。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周岚已经猛地戳了戳秦桧的腰眼子:“哑巴啊!”   弓箭一波消停后,开始等待下一次命令。   秦桧硬着头皮朝着下面大喊了一句女真话。   赵端笼着袖子,安静听着。   城墙下的金军果然停了下来,站在城墙下抬头去看城墙上的人。   “把讹里朵的脸给他们看看。”赵端笑说着。   折智隽立马把讹里朵扯到城垛上,按着他的脖子往下。   奈何讹里朵也是有脾气的,死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两相僵持下,讹里朵的脸颊瞬间通红,青筋狰狞。   “别弄死了。”周岚紧张说道。   “看到了吗?”折智隽面色冰冷,手臂紧绷,死死制约着讹里朵,大声呵斥道,“回去让娄室亲自来!”   那仅存的五个士兵面面相觑,随后对视一眼,便背靠背地谨慎离开这片弓箭所威慑的地方,随后朝着主将的位置飞奔而去。   金人这边听闻消息后还在交头接耳,娄室已经打算披上盔甲亲自前往。   “太危险了!”谋衍连忙说道,“我代阿马前去。”   娄室淡淡说道:“他们又没有神臂弓如何能射穿我们的盔甲,何来如此小心,这位宋人公主不过是打算威胁我们罢了,小小把戏也一惊一乍,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那我随阿马一起。”谋衍紧跟着说道。   赵端看着为首的那位金将,问着张三:“你能在这里射箭杀了他吗?”   张三摇头:“射不穿盔甲,但是马可以。”   赵端也知道盔甲的坚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那算了。”   城下,娄室虽然只带了三个人来到石泉县下,但气势凶悍而淡定。   “宋朝公主。”出人意料的是,娄室竟然会宋朝官话,还说得颇为标准,“久仰大名。”   赵端挑眉,施施然来到城墙边:“我叫赵端。”   娄室抬头,仔细打量着站在城墙上的年轻小娘子。   “你要记住,今后取你性命的人的名字。”城楼上的赵端近乎挑衅地说道。   谋衍冷笑一声:“好生狂妄,等城破之后,你最好也如此嚣张。”   赵端挑眉:“那你来啊。”   这位公主实在太年轻,也太过漂亮了,以至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轻视于她。   可此刻她眉宇间神采飞扬,又让人会紧跟着去看她的眼睛。   浅色的瞳仁好似秋日沉静却汹涌的黄河。   苏东坡曾言,惊浪动太行,想来也该是这样翻滚的滔天巨浪。   “你和你父兄……”娄室嘲笑着,“也该团聚了。”   赵端笑眯眯反驳道:“我自会去北地接他们回来团聚。”   娄室不再做口舌之能,只是看向一侧的讹里朵,嘴里说了句女真语。   这次不用等周岚催促,秦桧就老老实实翻译了。   ——“问候讹里朵有没有受伤,情况还好吗?”   讹里朵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刚才因为充血,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说不出话就别说了。”赵端施施然对着折智隽打了个眼色,“你去跟他们说,‘好得很,只要退兵我还有一条命在’。”   折智隽便把人往后带了带。   秦桧只能硬着头皮翻译了这句话。   娄室看向这位宋人,口气和颜悦色,只是说的是女真话。   秦桧脸色紧跟着难看起来。   “说什么了?”周岚立刻警觉质问道。   秦桧哼哼哧哧说不出话来。   “左右不过是策反他的话。”赵端不甚在意,“继续跟他说‘退兵不杀讹里朵,若是继续攻城,现在就送他去见他父兄’。”   秦桧只能继续翻译。眼神闪烁。   娄室察觉出秦桧是个没用的,便熄了煽动他的念头,目光重新看向公主,用汉话平静说道:“此番我最主要的目标是杀了你。”   赵端呲笑一声,直言不讳:“少给我声东击西,以为这么说我就以为讹里朵没用,现在长安都没安稳好,就急着过来围堵拦截我,不过是金廷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到底也不是黏没喝的人,不想得罪东路军,杀了是真,救回讹里朵也是真。”   娄室眉眼不动,只是继续说道:“讹里朵大将若是为国而死,皇帝自然会大肆褒奖东路军,公主才是我们目前的心腹大患。”   讹里朵也紧跟着沙哑说道:“死就死,当真以为我如宋人一般胆小如鼠。”   “你有的是死的机会,你可以饿死,撞死。”赵端斜眼看她,讥笑不屑,“可你现在活着,讹里朵,宋人可以直面自己的软弱,你却没有学会。”   讹里朵脸色大变。   就在此时,只见一直安稳不动赵端突然拔出折智隽腰间的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讹里朵的脖间砍去。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住手!”娄室没想到这个公主这么疯,忍不住驱马上前,大声阻止道。   讹里朵更是下意识避开了那把刀,跌跌撞撞摔倒在一侧,避开了朝着他脖子看过来的一刀。   赵端的刀尖顺势向下,直直指着他的眼睛,神色再也没有任何笑意,充满冰冷的杀气。   “讹里朵,我不是那些求和的废物。”   冰冷的刀尖贴得太近了,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意和血腥,也紧跟着刺痛睁大的眼球,讹里朵的眼睛瞬间因为恐惧和疼痛而迅速泛红,整个人忍不住在颤抖。   “让他们滚!”赵端猝不及防,刀尖一转,一剑刺穿他的肩膀。   讹里朵立刻发出惨叫。   鲜血瞬间喷射,周边所有人都被迫感受到鲜血落在身上的战栗,离得最近的公主,更是在面容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偏她没有任何动作,她的手依然握紧刀柄,那双眼睛好似老虎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面前的猎物。   谁也不会怀疑,若是讹里朵再敢反抗,这把刀就会在下一次直接贯穿她的杀意。   一路上公主一直对这位金国俘虏没有太大的苛刻,让所有人都以为公主并不会伤害这人,加剧恶化两国的关系。   以至于今日这突然的两到,让在场的宋朝官员都没有反应过来。   城下的娄室瞬间大惊,神色紧绷凝重。   他确实是接到了朝廷和东路军的连番催告,口气之急促,态度之强硬,实在不得不让人重视。   他只是一个将军,不想卷入任何朝廷斗争中。   讹里朵,不能死!   更不能在眼下被他逼死!   娄室心中已经闪过无数心思,只觉得自己当真是惹上大祸了。   ——赵端!好疯的人!   但很快他就松了一口气。   因为讹里朵血淋淋的被人提了上来。   他虽然只是肩头受了伤,但整个人都很萎靡,瞧着像是遭遇了巨大的打击,肩头的长刀贯穿了他的肩头,让鲜血在他身上肆意流窜。   他在许久的沉默中,紧盯着娄室,开口说了什么,整个人呈现出痛苦的神色。   “他,他说什么了?”谋衍也是满头大汗地问道。   刚刚一瞬间,他的后背被瞬间冒出来的冷汗所湿透。   ——讹里朵死了,阿马会惹上大麻烦的,不曾想这位公主能如此敏锐,甚至凶狠。   娄室盯着那张开合的嘴,最后缓缓抬眸去看讹里朵。 第275章 我辣么大的援军呢?!   讹里朵疼得厉害。   肩头的那把刀实在扎的太深了,只是微微一动就能感受到鲜血顺着刀锋蜿蜒而下,所有血肉都被锐利的尖刀所折磨,一点点消磨身体的生气。   他睁大眼睛去看城下的人。   虽然眼睛没有受伤,但当时那一瞬间,赵端神色冰冷的杀气顺着刀尖却肆无忌惮地冲击到他的眼睛上,让他的恐惧自后脑勺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以至于现在看人还带着几分模糊。   赵端说他怕死。   可很多年前,讹里朵第一次跟着阿马出征时,就知道自己的未来也许会死在战场上。   战场的残酷非亲身经历着不可想。   他的兄弟们随阿马征伐四方,皆总戎旅,无数兄弟死在这条路上,连着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早早就做好准备,直到死亡真的站在他面前。   他畏惧,他惊恐,他怯懦……他,怕死啊。   女真人生而为鹰,死为鹰骨,他不应该这样。   他信念破碎,却在此刻不得不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娄室。   娄室想过很多种见到讹里朵的办法,但从未想过是如此安静的,隔着一座城墙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没有能为他保全体面的弓箭,也无人能救他于敌手的英雄。   城墙上,讹里朵虚弱地说了一句女真话。   不够大声,也不够清晰,但娄室盯着他的嘴型,还是笑了起来。   他握紧缰绳,注视着面前太.祖的儿子,突然举起手在空中晃了晃。   赵端挑眉,虽然听不懂女真话,但她隐约察觉出他说了句不尽人意的话,看着同样跟着大笑起来的讹里朵:“你当真不怕死?”   周岚急了,拉着秦桧的袖子:“他说什么,他说什么啊!”   靠得最近的秦桧哆哆嗦嗦,战战兢兢。   张浚也急了:“说啊,到底说什么了?”   秦桧畏惧不安地看向公主,磕磕绊绊:“杀,杀了我。”   讹里朵对娄室说——杀了他。   ——他真的不怕死不成!   秦桧心中震动,下意识去看讹里朵苍白的面容。   金军肯定是要打过来的,而且一定会打赢的,只要他先屈服保全性命,只要活下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赵端,现在放了讹里朵,开门投降,我自然会留你一条性命。”娄室紧跟着说道。   赵端听完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可以让三千骑兵绕傥骆道,从饶风关后方到洋州,难道我不会吗。”   娄室心中微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公主:“公主可没有这么多人。”   “打你,不需要这么多人。”赵端平静说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韩信不止你读过,我也读过。”   娄室心中电光火石一闪而过,紧跟着咯噔一声:“王大女!”   是了,最开始杀了金军探路队伍的人至今都没有回到石泉县。   “你会拖延时间,难道我不会吗。”赵端突然暴喝一声,“射箭!”   一直沉默不动的张三瞬间拉弓搭建,呼吸间三箭齐发,速度之快,只能在所有人的耳边留下此起彼伏的尖锐鹤唳。   那三根箭宛若雷鸣般朝着娄室而去,气势之凶,似乎承载着雷霆之姿。   娄室自信抽刀抵抗,金军的铠甲是最好的铠甲,便是神臂弓也不能确保一箭击破,更何况是这种普通弓箭。   但谁也没想到,那三根箭根本就不是冲着他而来。   三根箭在最后靠近敌人的瞬间被气流分成三角,随后目标明确冲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三人胯.下的马全都在这猝不及防间被射中眼睛,随后在剧痛中发狂狂奔。   娄室紧紧握紧缰绳却无法安抚受惊的战马,谋衍更是被直接摔倒在地上,紧跟着来的北门守城金将更是在摔倒后被两匹马所伤,发出惨叫。   早已准备好的偷袭兵在折智隽的带领下,顺着绳子从城墙上降落,随后目标明确地朝着娄室奔去。   谋衍也顾不得被摔得头晕眼花,拎着长枪就朝着他阿马冲去:“大将先走,我来断后。”   娄室也不墨迹,索性扔了马,从怀中掏出一个烟雾弹朝着地面狠狠掷去,随后反手一个回马枪和已经赶上的折智隽缠斗在一起。   那边的金军已经察觉到不对,立刻驱马赶去救援,原本安静等待的金军立刻躁动起来,整齐的队伍也因为将军们的急忙离开而混乱。   “这也太危险了!”叶梦得在赵端热比安嘀嘀咕咕。   赵端不语,只是远远看着对面的金军的情况。   那只是远远看去,也一眼就能看到金军的纪律性却是比宋军要好很多,哪怕前面的将军们离开,队伍在短暂的混乱中还能保持一定的队形。   “把篮子放下去。”张三估算着两边的距离,随后也紧跟着拉弓,“弓箭手准备。”   折智隽等人一看也不墨迹,飞快的攀上最近的篮子,上头的人就开始哼次哼次把人拉上去。   弓箭手齐齐发出令人牙酸的弓弦搅绷的声音。   匆匆赶来的金军一看就立刻准备上前把人留下,与此同时,张三的弓箭直接射穿冲到最前面之人的马匹。   与此同时,宋人的弓箭好似箭雨一般落了下来,瞬间堵住了金军前进的步伐。   娄室被自己人接应,狼狈地回到自己的队伍中,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隔着箭雨和城墙上的宋朝公主对视着。   公主挑眉,随后用手做刀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充满挑衅。   娄室眼皮子一跳,随后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密密麻麻把自己包围起来的人:“你们怎么都来了!”   哗啦啦带来数千人的金将们七嘴八舌表示要来救主帅。   ——主帅差点遇难,有点眼力见的都要冲过来表一表自己的忠心。   “快回去!”娄室听得眼前一黑,当机立断抢过一人的马就准备回去。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只听到后面传来震天撼地的呼喊声,随后一面‘王’字大旗自金军后方远远竖起,迎风飘动。   早已等待多时的王大女自后方杀入敌营,以‘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架势挺剑指麾。   城墙上的讹里朵错愕的看着那面大旗好似被秋风依托着一般,以尖刀的姿势瞬间杀入敌人内部,姿态之凶猛,好似黑土白水间最勇敢的老鹰。   “赢了赢了!!”小徒弟摸了一把被火药熏得黑漆漆的脸,高兴地连蹦带跳。   腰酸背疼的李宏被不长眼的小徒弟撞了好几下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但这次他也没空骂人了,扶着腰也很是高兴。   ——火药,真的是一点也没有了。   叶梦得等人更是高兴地握紧双手,勉强维持一点读书人的矜持体面。   秦桧更是没想到公主还有这样的后招,惊惧地,悄悄的,看向一侧的公主。   “这就是你们轻视我的代价。”年轻的公主抱着手臂,站在讹里朵身侧,口气薄凉而刻薄,“可惜了你的,以死明志。”   讹里朵脸色惨白,只能看着混乱队伍中的旗帜逐渐倒下,到最后缓缓闭上眼,不忍直视这场早已被人精心算计的突袭。   ————   吴玠能来投降。   萧泰是一点也没怀疑。   宋人的软弱,他作为辽人比金人还了解。   “投降是应该的。”一群金军将军们相围而坐,上首位的萧泰得意说道,“他们才多少人,多少吃的,那些宋军一向是看到不对劲就要跑的人。”   “刚才传话的人是我们之前悄悄策反的人吗?”右手边的人紧张追问道,“若是其他人可就要小心了。”   萧泰更是高兴:“对,就是他一直在里面煽动那些士兵,闹出很多士兵当年顶撞吴玠,这才逼得吴玠来投降的,投降了还能活着,要是被他们杀了投降也不太值得了。”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但也有人提出质疑。   “这才打了几天怎么就投降了,不太像吴玠强硬的性格。”   萧泰有些不高兴:“吴玠什么性格,他要真是一个能人,能被打倒龟缩在汉中出不来吗,说到底也不过是是那个人喜欢给自己攒名声而已。”   那人被主帅呛了,身侧的人也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便也紧跟着不说话。   “吴玠那边来信,说身边还有不少人不打算投降,怕他们去跟宋人公主胡乱说话,所以他打算明日借着出城的名义到时候直接带这群人来金营。”   萧泰一听更高兴了,激动地搓了搓手:“那太好了,愿意的直接纳入麾下,不行的杀了就是,也免得我们还要多非口舌。”   “那就同意了?”传话的人谨慎闻道,“说是时间定在明日午时后,那我们的人要不要也做准备,做做样子。”   萧泰不耐摆手:“这不是又要给一顿饭,哪来这么多粮食,让门口的人多看着点就是。”   “这万一吴玠诈降呢?”有人不服气,还是忍不住生出脾气,“如何能这么草率。”   萧泰嗤笑:“你就是太谨慎了。”   坐在下首位的人直接起身,一把抹掉面前的石灰,冷冷说道:“那恕我难以从命。”   他一站起来,萧泰的脸色就格外难看。   但更让他不高兴的是,很快不少下首位的人也紧跟着站起来,抹掉面前的石灰,谨慎说道:“宋人狡猾,不可不防,主帅这次的命令,恕我们难以从命。”   萧泰的神色已经难看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职位并不高的将领们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瞧着也并不畏惧萧泰的怒火。   “将军何必与这些人置气,他们才是最渴望军功的人,不然一辈子卡在谋克中。”有人劝慰道。   萧泰冷哼一声:“我还不是为了他们好,如此打仗消耗的是我们的粮食,我们的儿郎,那宋军能是什么好货色,若真有勇敢之人,长安何至于在我们手中。”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也都被说服了,毕竟金军一路西进除了屈指可数的刺头,大部分城池都是开门投降的,偶有反抗的也都是无能之人,根本无力抵抗金军的攻略。   那吴玠若是有用的,怎么就龟缩在兴元府不出来。   “那就明日见!”萧泰最后拍案定下此事。   ————   深夜,饶风关中,吴玠没有入睡,反而坐在桌前闭眼深思。   “将军,他们同意了!”杨政的声音刚刚响起,吴玠就睁开眼睛。   “说是萧泰亲自接见我们。”他脸上的喜色喜不胜收。   吴玠盯着脚边的昏暗的光泽:“公主那边可有消息?”   “人实在出不去。”杨政很是无奈,金军派了五千人包围饶风关一看就是打算困死吴玠等人。   “但不过四五日的时间,难道石泉县也守不住嘛。”杨政犹豫说道,“若是实在不行,逃入太行山中也能避上一避,公主身边虽然侍卫都被带走了,但还有张三和折智隽呢。”   “这不一样。”吴玠看了一眼他,“公主行不行,和我们救不救是两件事情。”   杨政摸脑袋:“听不懂。”   “罢了,你快去准备明日的事情。”吴玠等人离开后,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公主那边如何了?”   ————   “我厉害吧。”王大女得意极了,叉腰笑出嘎嘎的笑声,“要不是那个娄室赶回来的快,我肯定能杀满一百人。”   “听说当年项羽垓下溃围,独杀汉军数百人。”周岚笑说着,“你以后也改名叫王大羽算了。”   王大女盯着他看了一眼,确实他是在嘲笑自己后,果断举起大拳头:“看打。”   周岚笑得躲到张三背后,戳了戳张三的后背,挤眉弄眼:“哎,你徒弟好能吹呢。”   “打你的时候应该不会吹。”张三面无表情把人提溜出来。   周岚大惊,连滚带爬就要朝着公主那边躲去。   王大女已经眼疾手快把人抓住,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拳。   娇弱的周岚发出一声惨叫:“疼,疼疼疼……”   “打得好,最好忒坏的。”赵端笑得不行。   折智隽眉心微动,看了眼难得开口的张三。   张三眉眼不动,又开始装死,只是神色柔和。   “别打了,先说正事。”叶梦得匆匆来了,一看屋内乱成一片,直接绕过他们,走向公主,“金军还会再打过来吗?”   王大女一个后方突袭,杀得金军措手不及,溃不成军,以五十人打五千人的优秀战绩,杀得金军心理防线彻底溃败,就连娄室冲锋岛前阵也集合不起来队伍,不得不先带人退回五郎关。   “说起来,我们的援军还来吗?”赵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来有来的张良计,不来有不来的过墙梯。 第276章 好吧,一个个都靠不住   援军到底哪里去了。   其实各路援军早早就听到公主消息后要赶过来,奈何各有各的问题。   譬如襄阳那边就第一个出了问题。   事情的源头要从去年六月,河东经制司属官、宣义郎王择仁被永兴军郭琰驱逐时说起。   当时王择仁率领部众万余人从商州出发,打算投奔汉中,沿途走走停停,但没想到,等到了京西南路时,郭琰却传檄金州,要求关闭城门拒绝他们过关前往汉中,所以王择仁因此不敢前进,屯驻于襄阳。   这事跨度时间很长,很多消息传来都是断断续续的,又因为王择仁是南下,公主队伍是西进,以至于两边虽目前都在这一地段,但在同一时间段都是阴差阳错,从不曾遇见。   问题就出在王择选择屯驻襄阳时,襄阳那边刚送走公主,一群大小官员都还在谨慎的磨合期,谁也不曾想一下子就有万人军队在城门口敲门。   “前几日我也刚收到郭琰的信件。”知府李积中召集了大小官员,还特意把西进营的人都找来,“诸位看看,郭琰说王择仁‘无朝廷命令而据城,居心叵测’,两边相持相对几个月。”   不少人一听这两个人的名字也都下意识皱眉。   外来户的几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若虚率先发问:“大敌当前,这两人却争锋相对,其中可是有什么没有说清的地方。”   刘彦直言不讳:“郭琰想要王择仁手中的两万士兵,所以之前弹劾王择仁扰乡村,专以剽掠为事的事情,今年三月份还移文金州,要求和他一起合兵掩杀,实在是有些不道义了。”   程千秋表示反对:“郭琰持朝廷正式任命,作为永兴军经略使前来接管长安,王择仁以河东经制司属官身份,趁金军主力东撤之机,率两万兵马擅自占据长安,如此还不听郭琰号令,实在不该。”   刘彦撇嘴:“那郭琰自称乃是郭逵后代,祖上乃效命范仲淹麾下,一向自视甚高,现在张口就要别人手中的兵,如何要人听话,再说了现在西北各地榛莽千里,军无见粮,不抢粮食怎么养军队!”   “长安,不是丢了吗?”苏迟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反问。   襄阳内众人一怔,面面相觑,半晌没有言语。   折彦质不动声色紧跟着问道:“我怎么也听闻长安好像一直都在金军手中。”   随后谢贶讪讪解释道:“王择仁走了一个月后,金军又突然重新进攻永兴军,郭琰弃城而走,退保义谷,长安便又重新回到金军手中了,此后就一直在金军手中了。”   折彦质闻言叹气:“算算日子和金军进攻扬州的时间差不多,若是当日能守上一守,说不定长安还在我们手中。”   “少了两万人,城内哪来的人。”刘彦讥笑着,“说不定娄室等人早就知道公主会经过这边,这才重新拿回长安,直接把公主给堵住了。”   此话一出,就连脾气最好的苏迟也跟着阴下脸来。   公主的诏令三日前就传到襄阳了,西经营那边自然是紧跟着要去救援的。   “现在走了,要是那王择仁当真如郭琰说的一样,不怀好意,那襄阳的守军也不够啊。”程千秋不安说道,“我们现在手中加上招安桑仲手中的人,满打满算也才三万人。”   若是带走两万,城中只剩下一万,守备太过空虚,毕竟王择仁手中可有两万多的士兵。   若是他真的有一点异心,这对现在的公主来说可以说是后院起火了。   “那就带一万走?”李积中看向折彦质,在一众襄阳本官的注视推搡下,故作镇定说道,“一万士兵走得还快,免得路上耽误时间。”   折彦质板着脸说道:“营救公主乃是大事,虽不知娄室到底带了多少人,但肯定也是以万计的。”   “怎么可能?”程千秋以为他不知道娄室在西北的兵力,直接说道,“金国在西北的兵力不过五万,怎么可能直接带数万兵马来围剿公主呢。”   折彦质自然是知道娄室为什么会带这么多人来。   ——讹里朵就在公主手中。   但这事是个秘密,公主一路如此低调行事,谨慎看护,想来之后到秦州有大用,之前在襄阳既不曾透露,那想来现在也不能说。   李积中也跟着说道:“一万最多了,目前在京东西路依旧陕州还在李彦仙手中,金军想要经营此地,各地都要需要人,如何能穿抽出两三万的兵马过来,折将军多虑了。”   折彦质还是坚持说道:“两万最多了,不能耽误了。”   众人一听也跟着皱眉。   实在不是他们见死不救,可各州县现在都是捉襟肘见的窘境啊。   “别的地方也会派人来的,何来我们这边出这么多人?”程千秋被同僚推了推,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折将军也该知道我们襄阳周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匪患,正是需要巩固的时候,做好公主的后方保障的工作,且不说王择仁到底有没有异心,其他事情也是要考虑进去的。”   折彦质目光环视周围,大部分都是面露难色。   “谁都知道公主这次西进是为了经营西北,抵御金国,金国自然也会得知这个事情,想来这也是娄室选择饶风关作为拦截的愿意。”苏迟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平静,“若是再次擒获公主,西北难以正和,金国完全可以再次一一吞噬此处,全然没了顾忌。”   “诸位难道以为娄室,不会倾尽所有嘛。”他严禁而慎重问道。   李积中听得直皱眉。   折彦质立马说道:“正是,永兴军早已没了抵抗力量,李彦仙也被困陕州,便是留一万人也能稳定局势,若是以此而奋力一击,我只带一万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我们手中好不容易才三万人,这一口气带走两万,万一不行,会不会损耗太大了。”刘彦对于手中的那点兵力是格外爱惜的,因此问道。   李若虚闻言立马厉声呵斥道:“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公主待你如何,你竟今日说如此之言,岂不辜负公主的厚望。”   刘彦也就是嘴皮子一快,虽心中懊恼,但突然被骂了还是有些神色讪讪:“现在兵不好找的。”   “没有训练不好的士兵,只有不够努力的将军。”折彦质义正言辞说道,“我现在手中的这三千士兵也是之前公主除掉李成后手下的溃兵游勇,如今随着公主守扬州,进川陕,可有半分怨言。”   众人一听边也跟着不说话了。   ——折彦质手中的士兵一看就像是能打的,精神面貌很好。   “公主那边最近的有兴元府的援军,可我们这边少了折将军可就不好说了。”最后李积中环顾几位旧同僚,为难说道,“那我们速速把王择仁的事情先处理好才是。”   此话就算襄阳原本的官员往后退了一步,折彦质虽然心中不愿,但也深知整个襄阳的官僚都是目前现搭的,公主临走前也是对这次后方据点报以厚望,可现在人都还在石泉县,可不能就这么垮了。   “那我去亲自见他。”最后,折彦质站起来果断说道,“你们立刻先派人去和公主说明缘由,以免公主多想。”   ————   襄阳这边被绊住了脚步,更别说鄂州江州等地,因为听说金军又又又要来了,官家已经移驾浙西,朝廷便下令附近州县全部压阵沿岸,不准离开。   “房州也赶不过来实在说不过去。”周岚骂骂咧咧,对着杨文指指点点,“周彤怎么回事,如此忘恩负义嘛。”   杨文不啃声,只能悄悄看了眼公主,却又看不出公主到底有没有生气。   “听闻前几日太白星侵犯前星,随后逼近明堂,仅距一舍,官家日夜观星,都不曾好好休息。”赵端只是对着对面的叶梦得说道。   叶梦得最近负责西行队伍和朝廷的对接。   说来也奇怪,宋朝的皇帝后面几位都似乎和道家有缘一般,道君皇帝也对天象很是精通,这位皇帝也是,眼前这位公主也是道观长大。   叶梦得不好多说,眼睛眨了眨。   “不碍事,我也是随便说说,下次不要犯了忌讳。”赵端笑说着。   “户部侍郎叶份前往巡视沿途驿站,御前右军都统制张俊、御营使司都统制辛企宗跟随高宗前行,但听说刘光世上折说吕颐浩过于严厉,不肯渡江。”   叶梦得立刻表示质疑:“刘光世做事一直备受苛责,怎么吕颐浩不对韩世忠和他一样严格,肯定是他的问题。”   “所以为防万一,鄂州,江州的兵力也被以此调配走。”赵端笑说着,“御营统制官巨师古所部的建州士兵陈观等人图谋作乱,这几日我们给朝廷的信件未必能按时送过去,你也不着急,好好休息几日。”   金军攻城这几日,叶梦得一个老头愣是跟着熬了好几天,眼下黑眼圈都要比眼睛大了。   “那房州均州可会派人来?”叶梦得谨慎问道。   赵端摇头:“他们的消息刚送来,说辛企宗擅自率领军队去兴州、洋州,想来他们要先防备这些人。”   叶梦得惊讶:“辛企宗带兵去兴州、洋州做什么?朝廷不是要他去行在嘛,再说了他本就应该在川陕,怎么人现在在京西南路,又要去利州路?”   赵端摇头:“不清楚,就是因为辛企宗也说不清,周彤不敢离开,也不敢放他过去。”   杨文一听连连点头:“周彤做事一向谨慎。”   “我就知道武将都不是好东西。”叶梦得立刻大骂,“一天天的不安分到底在干什么!”   赵端笑着摆了摆手:“如今各地都不安全,他们考虑自然很多,我们也不必一味等待,换个方式就是。”   “那兴元府现在的守将应该是吴玠的弟弟,难道他也不来?”叶梦得警觉。   赵端摸了摸下巴:“吴玠那边什么情况,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   “吴玠诈降,杀了我们数百兄弟。”萧泰单膝跪在娄室面前,脸色灰败。   娄室万万没想到前脚刚把王大女打走,后脚就听闻这个噩耗,只能闭上眼缓了缓情绪。   营帐内的金军将领们面面相觑。   石泉县两万打四千都没拿下。   但饶风关的五千打两千同样也没把人防住。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的荒诞。   ——难道这次遇上的不是那些无能的宋军吗?   ——怎么突然如此厉害了。   “我们不如直接合兵一处,先把石泉县打下来。”谋衍直接说道,“何来如此谨慎,近三万大军难道拿不下一个石泉县。”   “是啊,直接强攻就是。”   “那石泉县这次也损失不少,我们就打南门,怎么会打不下来。”   娄室神色凝重。   “朝廷给我们的兵力很难增加。”   金军看似一直气势汹汹,勇猛过人,但一直受困于女真人的数量,但女真各个军队的核心力量就是人数最少的女真人。   “陕州那边能等几时。”胡盏低声说道,“那李彦仙也是个心腹大患。”   娄室眉心微动。   李彦仙已经守了陕州近一年,宋朝的永兴军路如今就这一块地方不在他的掌握中。   契丹降将塞里慎重说道:“只担心现在李彦仙那边也听说了此事,蠢蠢欲动,活女那边才一万军队,既要稳定其他地方的小规模叛乱,又要应对陕州的事情,只担心力不从心啊。”   “朝廷那边打算十月就继续南下,追击宋朝皇帝,我们这边若是拖延太久,只担心枢密院那边又有人有意见了。”谋衍皱眉,“自从刘彦宗病逝后,燕京枢密院并入西京,那韩企先对我们总是有诸多要求。”   娄室叹气,握紧腰间的一把匕首。   这是当初他在余睹谷擒获天祚帝时收缴的一把宝刀,吹发可破,这是他南征北战的光荣见证。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许久之后,他在诸位将领期待的目光中起身说道。   ————   吴玠大捷的消息是他弟弟吴璘亲自传来的。   赵端一看,好嘛,又一个兵马俑,还长得和他哥差不多的,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   吴璘一看就比他哥健谈活泼,一见人就显露出一个牙来笑。   “你哥那边情况如何?”赵端笑问道。   吴璘说话间牙齿也没收回去,激动的比划了手指:“美滴很!一咕隆杀咧八百个哩!”   “那可真个凶得没边咧!”赵端回了一句。   吴璘一听,眼睛大亮,忍不住上前一步:“公主咋还能说咱这的话哩!”   “西北多勇士,自然也要多学一些。”赵端和颜悦色说道。   吴璘一听,立马得意起来,脸上完全遮掩不住得意之色:“那还用说!咱西军就是硬得很,厉害得没边!”   “吴玠那边可有打算?”赵端说回正事,“金军应该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大军压境,就你一直援军无济于事。”   吴璘连连点头:“娄室那人又凶又谨细,可他们的难处,也不比咱轻多少。李彦仙指定给他寻乱子哩,再者他手上兵也少,用起来不敢大意。这回大军扑过来,半点儿便宜没沾着,我瞧他底下人也不肯就这么拉倒,往后指定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哩!”   赵端颔首:“那吴玠那边可有应对之策?”   吴璘眼珠子一转,面露难色,写满了‘俺心里有话,只是不敢言语哩’的小表情。   “但说无妨。”赵端笑说着。   “硬碰硬打不过。”吴璘直言不讳。   屋内众人并无露出布满之色。   毕竟这是实情。   “但这里好歹是我们宋朝的地方,天时地利总归是我们的。”吴璘笃定说道,“倒是可以带他们绕上一绕。”   “给他们看看骑兵也不是万能的!”他信誓旦旦拍着胸脯。 第277章 吴璘,不靠谱的兵马俑啊   娄室这边还没开始点兵,就听闻宋人准备开始撤退。   “这不是好事,他们大部队如何能走远,我们直接从后面追上去不是正好。”萧泰大喜。   “是朝着兴元府去吗?”谋衍多了几分谨慎,随后又对着阿马说道,“他们本就没有多少兵力,若是强守没有意义,尽快赶往汉中才能安全。”   不少人连连点头。   “若是轻装上阵,快马一日就能达到过了金州,进入扬州,之后顺着汉水一路西进,再用一日时间就能达到兴元府。”也有人附和道。   但也有人表示反对。   “依我看这个公主性格,瞧着不太像会跑的人。”胡盏看向娄室,“那个女人更像一个被神灵附体的人,如疯魔般戆朴勇鸷。”   最为近距离接触这位公主的娄室下意识点头,当日城墙上的人虽看似冷静可眼睛却格外冰冷,尤其是最后那张带血的面容,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可时事不如人,有几分胆魄又如何。”萧泰直言不讳,“难道他还打算用自己的几千人和我们的万人硬碰硬不成。”   “而且他们自认为之前胜了一场,难道后续还会停下来等我们再打一场吗?”   胡盏依旧不为所动:“只要一直等着,他们后方自然会有援军来?为何要先动,难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骑兵比他们要快上很多吗。”   “都这么久了,宋朝的援军怎么可能回来,最近的房州都毫无动静,要是宋朝的那些将军都有这样的胆气,现在陕州也不至于到这个局面。”萧泰冷笑一声。   娄室皱眉:“不是听说房州均州都留了公主的自己人,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说是宋朝有一个将军想要经过此地去兴州,又因为此人擅离职守,所以守城的人不准他们进入,故而两边陈兵队列僵持了几日。”谋衍是负责周边情报的,很快有多嘴说了一句。   “宋朝内部本就乱得很,不然也不会让公主亲自前来经略西北一代。”   “那襄阳是重镇,情况更复杂,说不定现在事情都没商量好呢。”萧泰大声嚷嚷着,“除了这几个地方,现在京西南路还哪里有兵。”   “兴元府那边的是吴玠的弟弟,吴璘,他肯定会来。”娄室笃定说道。   “来了,应该已经和吴玠对接上了。”谋衍颔首。   萧泰嘟囔着:“那日他在最后时间赶来,这才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但我瞧着也没带多少人的。”   “吴家兄弟有几分本事。”娄室说。   “有最多的本事,也不能用几千人打我们两万多人吧。”萧泰是个急性子,“要是我们不抓紧时间追过去,等他们到了饶风关,可就真的错过了,讹里朵还在他们手里呢。”   这次金军的主要目的就是援救讹里朵。   娄室这边顶的压力远比赵端等人猜测的还要大。   朝廷马上就要再次南下,这次准备直接追击宋朝的伪帝赵构,东西两路军直接合兵,自京东东路出发,沿江南下,直捣杭州,他们这边不仅要牵制川陕的,还要紧盯着汴京的动向。   东路军的兀术已经和皇帝说过好几次,想要亲自来此救回自己的兄长,奈何朝廷想要他领军东路军先抓到赵构,黏没喝那边也不愿意让东路军染指西北的州县。   三边压力之下,营救讹里朵的压力就落在看似中立的娄室的身上。   相比较其他人的乐观,娄室虽人在西北,但对宋军的动向也是很注意的。   他很早就听闻这位公主的威名。   一开始在汴京,他以为是宗泽想要假接公主的名声为自己招揽义士。   只是后来在河阳,这个距离长安更近的地方,他终于清晰的明白,这个公主有几分胆略。   再后来就是宋军的扬州保卫战,当真是让这位公主一战成名,天下皆知公主的大旗一直飘扬在扬州城。   娄室不曾见过她,但他心中已经勾勒出这位公主的面容。   她定然是足够坚毅和大胆的。   “她是在下套啊。”娄室轻叹一声,抬头看着面前的舆图,眸光复杂。   ——可他也没有退路了。   ————   “娄室让他的儿子谋衍亲自带了三千人来追击我们。”吴璘神神秘秘走进来说道。“要是能把谋衍抓住,那我们可真是大赚特赚了!”   赵端已经换了方便骑马的衣服,正在准备带头盔,闻言笑着把头盔抱在怀里,不解问道:“娄室难道没发现不对?”   “发现了又如何?”吴璘不甚在意,“现在不外乎两种结果,第一就是我们畅通无阻进了饶风关,去了洋州,他们就彻底抓不到我们了,第二就是他们追来中了我们的圈套。”   他咧嘴一笑,手臂一抱:“他第一步没打赢,后面可就被动了,由不得他咧!”   赵端深知这个办法有点冒险,只能在临走前叮嘱道:“我这边的人实在不少,老的老,小的小,你可不能出了岔子,不然回头谁家弹劾于你,我也很难替你说话的。”   赵端这支西行队伍中看似都是一个个孤零零的人,可谁的背后不是背负了各家的押注。   吴璘拍着胸脯保证着:“不会出问题的,沿途我们的人都已经安置好了。”   —— ——   这次的几乎就张浚几个近臣知道,其他人都还以为是金军被打退了,兴高采烈准备收拾行李继续前进呢。   “怎么这么着急去兴元府啊,也不知道金军走远了没?”李诣拉着吕恒真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感觉有点危险啊,是不是再等几天比较好啊。”   吕恒真多看了李诣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笑说着:“肯定是早点离开进入汉中比较好,要是过几日金军回过神来合兵打我们,我们又没有援军,到时候就被动了。”   李诣听得半信半疑:“是这个道理,但是……”   “先收拾东西吧,吴家兄弟都来了,肯定不会出问题,我们抓紧时间到汉中就好了。”吕恒真三言两语就被人打发走了。   李诣只能摸了摸脑袋,一头雾水地敲了敲脑袋,离开了。   ——但是他真的觉得好奇怪,可是死脑袋,你快想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因为吴家兄弟的兵力也不多,为避免真的出意外,吴璘还是心机的分成三个队伍。   第一支队伍是慕容尚宫和公主身边的侍卫,带着讹里朵和秦桧,沿汉水到西乡,最后船只停留在真符。   第二支队伍是公主带着近臣等数十人,在吴璘的保护下,就顺着大路直接经过饶风关,到达子午镇。   第三支队伍则是带着由宗颖带着大部队,让折智隽带队,把剩下的全部人带着南下,经过汉阴,然后西进到达西乡,最后三支队伍在洋州的真符汇合。   宗颖等人已经之前跟着公主在河阳时就已经熟练掌握跑路技能,带着最是厚重的账本,辎重等物,得了命令后也不耽误,直接带这大部队离开了。   慕容尚宫是第二个离开的,她的队伍是人数最少的,但把公主身边的所有侍卫都带走了,带着两个马车,其余人全部骑马重甲,装备严备。   赵端目送尚宫离开后,还有些担心:“娄室肯定不会不管讹里朵,担心他有别的后招。”   “不会的,我们已经准备了船只,金军如何运船只过来,应该是最安全的。”吴璘摸了摸下巴,“倒是小宗公那边说不定要是碰上金军小股轻骑追击,小折将军可要辛苦了。”   周岚没想到两兄弟的性格差这么多,吴玠多稳重的一个人啊,吴璘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感觉有点不着调。   “你先别管其他人了,公主在这呢。”他没好气提醒道,“我们这支队伍最容易遇上金军了。”   “不碍事的!”吴璘拍着胸脯保证着。   哪怕是最是稳重的张三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但事情最后证明,越是拍着胸脯的人越不靠谱。   赵端等人刚出石泉县没多久,被被突然出现的金军赶上,那群金兵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蹲在这里的,因为出现得过于突然,且人数远超众人预算。   赵端还在盯着旗帜的时候,张三已经察觉不对,飞快牵过她的缰绳,带着她先跑了,王大女带人断后挡一挡金军。   但金军实在太多了!   他们四面八方涌来,宋军准备的三千队伍被骑兵冲击的完全没了章法,开始胡乱逃窜,乱了阵型,吴璘无论如何也压不住这波冲击,便只能紧跟着公主的脚步离开了。   一行人被追得狼狈逃窜,四处奔逃时,赵端还不忘让人拉着骗人的小马车。   饶风关之所以成为一处隘口,主要原因是他位于秦岭山脉的南麓,关口所在地河谷骤缩,两侧山体如刀劈斧削,形成仅容两骑并行的一线天奇观。   子午道翻越秦岭主脊后的就来到了最主要的束腰之处,也就是饶风关的位置。   距离石泉县最近有一坡,长得颇为奇怪,据说坡上长的草,都是尖头朝下的。   吴璘等人就是打算在这里设计埋伏金军。   这是山石坡,坡度很大,所以看上去草都是垂头的,最重要的是这片土地非常干涸,一捏一把土,骑马一旦快冲,很容易陷进去。   但谁也没想到金军来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快,他们还未在这里布置好,金军显然也知道宋军的打算,直接半路设伏,把他们拦腰打散了,现在跟着赵端跑的人不足千人。   等赵端等人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喘一口气,扭头怒视吴璘:“不是说就三千人吗?”   吴璘也保持不住一口大白牙了:“真,真就三千,我们的人一直盯着金营呢。”   “你的人是不是眼睛不行啊!”周岚大怒,“这是三千人嘛,我眼睛看过去怎么至少五千!!”   吴璘也没想到出了这个差错,脸色为难,一声不吭。   “追我们的人怎么打着娄室的旗帜。”赵端也没脾气了,“你的人是一个消息也没看对啊。”   吴璘也很奇怪:“真的,我的人真的看到谋衍亲自带了三千人出营,朝着我们的位置来的。”   “你的人不会是畏惧金军,躲在远处看的吧?”疑神疑鬼的周岚质疑起来。   一个消息,十来个字,两个信息点是错的,也太离谱了。   吴璘连忙说道:“怎么可能!斥候都是选精锐的。”   一直沉默的张三和赵端对视一眼,齐齐出声:“尚宫!”   三千大军出营和回营的动静都不会小,吴璘的队伍也不至于这点也没发现,那三千人既然离开了也没回来,那肯定去别的地方。   我们盯着金人,金人肯定也盯着我们。   剩下两支队伍中一定也会遭到金军的埋伏。   “尚宫那边有船,追上去也只能干瞪眼啊。”吴璘心中一慌,但还是强调着,“另外一支队伍有小折将军,问题肯定也不大。”   周岚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冷笑一声:“你且只顾着公主就是。”   吴璘眼神躲闪。   ——他手中的兵有限,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是可以丢弃的,但公主不行。   不论是她的身份,还是他的目的,这对川陕的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赵端也顾不得他的心思,只是心事重重说道:“我就说娄室不是这么坐以待毙的人。”   “但我们现在已经很靠近山石坡了,再走三刻钟就到了。”吴璘小声提醒道,“就是和大女他们走散了,要不要等一等他们,然后去找我哥。”   赵端思索片刻,摇头,随后说道:“不必,但我们不能按计划走了,娄室说不定已经在山石坡路上等我们了,再不济也已经在围攻饶风关了。”   “那大女他们若是没找到我们?”吴璘犹豫,“哥那边也不是接应不到我们了。”   赵端抬头去看吴璘。   吴璘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哥那边有多少人?”赵端问道。   “三,三千。”   赵端在心里比划了一下两边的可用人数:“娄室的军队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人数比我们多,所以一旦我们不据城而守,很容易被他们击破。”   吴璘点头:“但据城而守,便是我们有援军,战线就会被无限拉长,毕竟现在永兴军路除了陕州,其他的都在金军手里,金军也早早让百姓们回去耕种了。”   石泉县可以说是现在两国之间的边境线,若是一旦在这里长时间开战,那这里就会演变成最主要的战场。   这也就意味着公主很难再从这里脱离出去,继续西进,达到川陕,完成朝廷的诏令。   这对金军来说无关痛痒,但对宋朝来说却是一败涂地。   “现在捋一下消息,金军已经出动至少八千人。”赵端勉强回复理智,强压下急速挑动的心脏,任由奔腾的血液在风中逐渐滚烫,“饶风关不可能不派人去守,宗颖的队伍肯定也有人,保守估计,至少出动一万五的人,你们觉得这个字数如何?!”   金军出动了近三万人,以至于对于宋军来说非常多的八千人,在金军眼里也并非很大的数字。   “差不多。”吴璘说,“饶风关至少五千人了。”   “这次来追我们的是主力。”张三开口,随后意味深长说道,“金军未必有这么多装备精良的主力。”   赵端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对,但他们也不可能让全部主力来追我们。”   张三思索片刻后也跟着点了点头。   “不去饶风关和你哥回合了。”赵端抬头看了眼群山起伏,茫茫苍苍,如同一座森严的壁障的山峰,最后目光一凝。   “去霹雳峰,绕道包围!” 第278章 哪来这么多金军?   霹雳峰最显眼的主峰就是一座孤立巨岩,拔地而起数十丈的陡峭山坡,这就是饶风关后方的那个天然陡峭的原因。   介于娄室作为一个老将果断而犀利的反将一军,两边开始飞快地进入这一场战争的最后拉锯战。   本来井井有条的宋军安排对娄室打散,赵端不知道大女等人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尚宫等人到底有没有遇到金军,想来她们现在也是无头苍蝇,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金军一一击破。   “只剩下八百九十三人了。”吴璘犹豫,“霹雳峰很难走,而且未必能碰到金军,但是一旦碰上,我们这么点人未必得过。”   赵端抹了一把脸跳下巨石,张三眼疾手快把人接住,免得盔甲磕到她身上。   “金军不可能任由吴玠守着饶风关的,这样吴玠随时可能出兵,中途拦截他们,到时候他们会被两边夹击,陷入被动。”赵端说完,有点犹豫地扯了扯盔甲。   盔甲有点重,骑马可能还好,走路却有些为难她了。   张三接过她的头盔,自然说道:“我拿着。”   赵端看了一眼他的皮甲,随后叹气说道:“我回头给你做个大铁甲来。”   张三平静说道:“区别不大。”   宋朝有几种盔甲比较流行。   其一是用多层宣纸、桑皮纸捶打压实,涂漆防潮,轻如薄冰的纸甲;   其二是用牛皮、犀皮、鲨鱼皮等鞣制而成的,部分镶嵌薄铁甲片的皮甲。   其三是棉布或者麻布内缀薄铁片或甲泡,外覆布料,防寒防潮,适合长途行军的布面甲。   其四是就是赵端现在穿在身上的轻铁甲,要害部位加厚,非关键部位减薄,比标准步人甲要轻三分之一。   慕容尚宫生怕公主受伤了,给她的东西都是顶好的,但东西的好与坏都是有使用环境的,这身盔甲放在平时就很不错,现在要开始极限逃命了,就造成一个麻烦。   这身盔甲大概有三十斤重,给那些武将自然是轻便可行的,但对没有武力值的赵端来说,却有些负重了。   张三垂眸,犹豫说道:“可以只留下胸甲,这样会轻便许多。”   赵端摸了摸自己到膝盖上面的甲裙,不解问道:“那怎么拿下这个啊。”   这个盔甲是一体化的制作,穿得时候就要两个人帮忙一起穿,而且所有连接处都是用铁丝勾连的,平日里清洁也都是一起拿出去擦拭的。   张三抿了抿嘴,把手中的头盔重新塞到赵端手里,低声说道:“得罪了。”   赵端抱着盔甲还在想着要怎么把这个盔甲拆了的时候,就看到张三手中出现了一把小小的匕首,随后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扯着甲裙的一卞,另外一只手横手握刀,随后对着这件盔甲的缝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了过去。   “等……小心……哎呀……我滴娘唻……”一直悄悄注意公主这边动静的吴璘嘴边的话秃噜了三回,到最后只能捂着嘴巴,眼珠子转了又转,紧紧盯着那边的动静。   赵端倒不是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而是前面的甲裙突然掉落时,直接少了几斤重量,斜斜挂在身上,让她重心不稳,想要往后退一退平衡重量,但一直低着头的张三像是明白她的动作,那只手直接虚虚抵着她的腰,让她不至于一脑袋栽倒。   赵端抱着头盔往下看,却只看到张三低垂的脑袋。   “太重了。”赵端眨了眨眼,随后伸手把那半拉甲裙提溜起来,讪讪移开视线,“差点让我摔了。”   张三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把剩下的连接线割断。   赵端拎着十斤重的甲裙,抱着头盔,还没从轻盈许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张三已经把两样东西都回过神来。   “等会一起包起来,回去找人重新钩织起来。”张三低头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盯着张三看。   奈何张三只是整整齐齐叠着甲裙,好似全然不决。   “哎呦,好稳的手。”远远观摩了全过程的吴璘笑脸盈盈跑过来,避开了周岚欲言又止,一脸嫌弃的手,热情洋溢,“我来收拾我来收拾,我来拿……啊,不给我拿啊。”   吴璘也紧跟着悄悄看了眼张三,随后尴尬收回手:“那我给你找块布来。”   张三握着手中的甲裙,嗯了一声。   “赶紧把队伍规整一下,我们准备出发了。”赵端在原地蹦了蹦,赶紧确实轻松了很多,大脑重新占据高地就开始催促吴璘,“怎么墨迹,我告你哥去。”   吴璘又悄悄看了眼公主,随后哎哎了两声,也跟着跑了。   ——娘唻,真不该过来!   但很快吴璘就没空七想八想了,因为娄室又又又追过来了!   ——娘唻,跟鬼一样哩!   一群人火急火燎往山上跑,霹雳峰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鬼来了都要手脚并用往上爬。   八百九十三个士兵的东西也不要了,哼次哼次就往上山跑,唯恐慢下一步就被金军抓了,赵端被张三连拉带拽,吴璘负责周岚,一行人跑得气也不想喘了,眼睛也闭不上了。   ——下次,下次,一定不这么狼狈了。   ————   打仗从来都是按部就班,娄室虽然别无选择只能追击赵端,但还是早早就根据前线斥候传来的消息,也跟着兵分三路。   他自己亲自带队三千人去追击公主。   他虽然很清楚自己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救回讹里朵,但相比较讹里朵的作用,他觉得若是不早点铲除这位还年轻的宋朝公主,很有可能会给未来的自己造成天大的麻烦。   宋军的安排无外乎时让他们的骑兵发挥不了作用,所以他索性让谋衍为自己打掩护,浩浩荡荡出门,自己则亲率心腹轻骑自北面悄然绕道追击,打算快速包抄夹击宋人,逼着他们朝自己设定的陷阱赶去。   战场不过是大型的狩猎场,猎物和猎人的转变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但没想到赵端等人被人如此狼狈追击数百里的情况下,竟然没有选择一劳永逸前往更近的饶风关避险,反而绕道去了更远的霹雳峰。   “这是打算逃到山中去?”麻吉谨慎问道,“王大女等人已经被我们冲散,吴璘手中也就百来人肯定不会和我们硬碰硬,跑到山上是最安全的。”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在平地上的冲击,可最大的弱点也在于适用范围在平地。   所以很多宋人一旦碰到金军,大都会往山上跑,如此金军的优势就会被大幅度削弱。   “这里绕小路可以穿过悬崖去往饶风关的西面峭壁处。”娄室对这一片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   “若是都是前往饶风关那太好了。”麻吉脸上露出喜色,“那我们抓紧时间前往饶风关,正好一网打尽。”   娄室勒马站在原地深思,地面一片狼藉,乃是宋军丢盔弃甲跑路的证明。   “萧泰那边可有拿下饶风关?”片刻后,他谨慎问道。   ————   吴玠早有准备金军会再次来袭,因为对于斥候传来的消息并不意外,之前诈降时杀了不少金军,还抢回了不少粮食,金军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迟早要咬一口回来。   可偏偏他现在心中还有一件心思,以至于得到消息后坐立不安,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按道理公主也该来了才是,可我们的斥候迟迟没有看到公主动向。”杨政快步走来,神色紧张,“不会是沿途出问题了吧。”   吴玠看了眼沙漏,心中也莫名加快跳动。   算算时间,公主带两千精兵出发,也就带几个老头颇为累赘,最慢两个时辰之内就该来了才是。   现在都已经超过两个时辰了。   “谋衍的三千人你派人拦着吗?”吴玠问。   “沿途骚扰了几次,我们时确定他们肯定和公主碰不上,这才离开的。”杨政心中也很不安,“按道理是怎么也追不上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外面的战鼓已经擂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听的人心跳也不由加快。   郭浩已经踏着鼓声,匆匆走来:“萧泰带领五千人包围了饶风关,把我们所有的路都堵住了。”   “我们之前抢的粮食,加上昨日刘子羽送来的物资,撑个一个月不是问题,慌什么。”杨政安慰道,“让士兵们注意盯着点就是。”   郭浩不安:“可公主不是还没来吗。”   ——是了,消失的公主到底哪里去了!   ————   赵端正在艰难爬山,万万没想到的是,金军就这个情况还穷追不舍,娄室分出了一千五的士兵就跟狗一样死死咬着他们的屁股,让所有人都不敢停下来。   “走小路。”赵端死死抓着张三的手臂,咬牙说道,“把这些人都甩开。”   “那我们的人未必也跟得上。”吴璘犹豫,“我们的人本就不多,这一走小路估计要走散一半,断后一半了。”   “等,等……被……追上,全,全……完蛋。”周岚已经感觉自己的魂在前面跑得飞快,再不追上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吴璘也没想到金军这么疯,放弃骑马也要追上来,只能拉出一个人要他当向导,准备全员进军小路。   “委实有条小道,采药的,连着饶风关一线天的天堑,从这搭能绕进关里。”那个小兵挠头,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口音,“只是路陡险得很,只可单人走,还没得回头路哩。”   “正好正好,找我哥去。”吴璘也是被人追得没招了,连连挥手说道。   “饶风关守不住。”赵端说,“我们现在就是要绕过金军,先把饶风关的金军赶走,至少保住饶风关。”   道理吴璘都懂,但实际也确实很危险,嘴里嘟囔着:“我们哪来的人啊。”   周岚不语。   周岚咬牙。   周岚狠狠掐了掐吴璘的手。   吴璘疼得直龇牙,却不敢甩开周岚的手。   “你哥你哥,就知道你哥,要吃奶嘛。”周岚头发凌乱,面容狰狞,火气极大,“你哥就是这么叫你保护公主的,看个人也看不准,来了娄室也不清楚,手里的兵还不长眼睛,跟着大女跑了。”   说起这事吴璘真是没脾气了,他手里的精兵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不行,一半多跟着王大女跑了。   “可我瞅着金军把咱往饶风关那方向撵哩。”一直没说话的士兵挠头,小声说道,“要是顺他们的路子走,咱就到霹雳峰悬崖边边上咧!”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齐声说道:“带路。”   “别叫我晓得是哪个内奸,引着这伙金人带路,王八羔子!”周岚气得喉咙都要冒烟了。   —— ——   因为金军对于宋朝的土地并不熟悉,所以每到一地都会找几个当地的向导,别愁找不到带路的人,永远都有投机的人。   因此这次娄室的队伍中就有好几个对金州、洋州地界十分熟悉的带路人。   萧泰手中也有一个,此人家中世代草药商,主要收的就是金州麝香、杜仲、朱砂和厚朴,洋州的洋州茶和淫羊藿,当然其他各类草药也都是多多益善,毕竟两个州背靠秦岭,物资格外丰富。   “这里确实有一条羊肠小径可以绕过饶风关,自后面包抄过去。”药草铺的小郎君谄媚说道,“就是那条路很是难走,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路。”   萧泰现在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只想着破了饶风关,大开杀戒,一雪前耻。   “有什么好犹豫的,马上就走,带一千人走。”他恶声恶气说道,“这里除了我们还有谁!”   —— ——   “谁?前面也有金军?”赵端听呆了。   “这群金人会飞天遁地不成,刚才不是还在后面吗?”周岚真是累得没脾气了,扶着石壁直喘气。   吴璘也终于有点慌了,一行人这可是在不能回头的断头路上走着呢,怎么突然金人跑到前面去了。   “你小子浓眉大眼,不会是坏人吧?”周岚开始疑神疑鬼,看谁都不是好人,首当其冲就是不靠谱的吴璘和带路的小兵。   小兵吓得连连摆手:“俺不是坏厮,俺是好人,俺也不晓得!”   吴璘更是吓得不行,直接去看公主。   赵端也真是走不动了,已经整个人挂在张三身上,只能有气无力摆了摆手:“先让人看看那行人是干什么的,难道是迷路的金军。”   “摸不清,可他们走的道儿是打东头往西头去的。”小兵到底熟悉地势,“瞅着他们像是从旁的一条小道上来的,那也是采药人走的山路,那条道上的厚朴,可全是给上头进贡的贡物哩。”   “那他们确定会和我们相遇吗?”赵端追问道。   小兵挠了挠脑袋:“俺们虽说从南路上山,横竖到头来,都得在饶风关后头碰头哩。”   他想了想又多嘴说道:“公主讲想要绕去饶风关前头唬一唬金人,说白了就是走他们过来的那条路哩!”   赵端眼睛微微一亮:“也就是说他们从饶风关那边上来的?”   “对着哩!”士兵点头。   “那不是可以提前达成目标,多少人?”赵端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很快就来了精神问道。   “至少一千人。”小兵老实巴交说道。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一脑袋砸到张三胳膊上:“坏了,那就是被人包围了。”   最坏的结果就是娄室本来就是要把她们赶到这里,然后前后夹击,把人一波送走。   想她赵端逃跑小能手,当初单枪匹马在邙山上绕金军绕了多久,万万没想到,这次要折在秦岭了!!   吴璘咬牙:“我带人去开道,等会让张三带着公主先去饶风关。”   赵端很快抬起脑袋:“是要开道的。”   吴璘脸色微微变白,用力点头:“我这就去点人。”   “硬拼我们人太少了……”赵端抬头,目之所及这条狭长的,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际的小路似乎一眼看不到头,“在我们在主路上回合前,这里有什么稍微开阔点的地方吗?”   小兵思索片刻后,小声说道:“是有这么一处地界儿,就在两条路要汇合的当口。咱这边有块平场子,可也不算开阔。就是两边全是悬崖,能容三个人并排走,也就二十来步远咧。”   吴璘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里设伏。”   “但是如何设伏呢?”赵端犹豫,“对面也是步兵,若是骑马还可以拉绳。”   “前后夹击,把他们往这条路上赶,前后堵住,十来步的位置站不下一千多人。”张三谨慎开口说道。   赵端和吴璘对视一眼,随后眼睛微微亮起。   “但前后堵路的人可要选厉害的,不然很容易被人突围。”周岚小声说道,“而且怎么把金军引过来?”   吴璘立马揽下任务:“我来我来。我可以先把人赶过来,在堵住入口,就是出口的位置……”   他悄悄看了眼张三。   赵端把张三的胸口拍的咚咚响。   张三轻轻移开公主的手,嗯了一声。   —— ——   萧泰派的人是自己的爱将,盆奴。   盆奴长得高大结实,绕道从一条极小,极凶险的路上绕到了这条霹雳峰上。   “到底行不行啊,还要走多久啊。”他骂骂咧咧着,“这条路能走吗?”   带路的小郎君弯腰哈背,连连说道:“能走能走,其实这条是近路,草药人都是走这边的,沿途的山壁草药很多的,您看,这山上就都是厚朴,温中、下气、散湿、清痰,可以治脾胃虚寒、呕吐泄泻……”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盆奴不耐说道,“快带路!”   小郎君讪讪地闭上嘴,只能加快脚步。   只是没多久,前方的斥候突然跑了过来:“前面有宋军的痕迹。”   “什么!”盆奴大惊,立刻去看带路的宋人。   小郎君吓得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啊,这里很是偏僻,除了采草药的人很少知道的。”   盆奴很不信任汉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杀气腾腾。   小郎君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真,真不知道啊。”   盆奴手下的副将厐哥轻轻按了按将军的手,摇了摇头,随后缓和气氛:“说不定是吴玠派出去请求支援的援军,看清多少人了吗?”   “好像就三十来人。”斥候说。   盆奴松了一口气,随后大骂道:“不会说重点吗,蠢货,滚去继续盯着。”   “要是让他们找到援军就不好了,这里不是可以通往洋州嘛?吴玠的大本营在兴元府呢。”副将说。   盆奴一听,便也跟着点头:“那就顺手把他们杀了就是,区区三十来人,你带人去收拾了。”   “前方就是主路回合的地方了,估计要一起过去了。”小郎君怯懦开口。   盆奴面无表情呵斥道:“那你还不带路。”   —— ——   狭路相逄勇者胜。   这道理,盆奴直到身陷死地才真正醒悟。   金军追击最后的十几个狡猾的宋人到达一处平地时,突然发现不对的时候,但那时已经为时已晚。   因为前头追的太凶的人突然跌跌撞撞倒奔而回,浑身浴血。   “前头,前头,前头有一个煞神。”这人话不成句,神色惊恐,嘴里的话还颠三倒四的人,“兄弟都掉下去了,厐哥,死了。”   盆奴大惊,当即厉声喝令调转方向,可身后金兵不知情况如潮水般前涌,窄径上人挤人,他早已被人流死死裹挟,寸步难退。   “滚,滚啊!”他大怒,直接伸手把挡路的人推开。   这是一条两侧都是悬崖的地界,就像一根树枝上套着的布袋子,看似有路,但很容易被人两头收紧。   介于刚才那一伙宋军过于胆小,见了人就跑,这才让金军越来越兴奋,追的人越来越多。   他这一推搡,力道之下,数名挤在崖边的金兵惨叫直接摔入两侧的万丈深渊,到最后只能听到重重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盆奴这个举动彻底引爆了全军的恐慌。   人群哗然躁动,推搡践踏,人人面露惧色,争相逃命。   “往后走!往后走!”有人大喊。   “走哪里去。”这个口袋的收口处站了十来人,手中钢刀阴气森森。   正是吴璘等人拦住后路。   盆奴心胆俱裂,转头便想往前冲,奈何一抬头就看到一张血气森森的面无表情的面容。   张三领着厐哥的人头朝着人群中扔过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自我消耗的战争。   金军进退维谷,看似只需要打开一个缺口就能脱困,可抓着袋子两个口的人都过于悍不畏死,刀锋森冷,好像不知疲惫一样,杀得脚边的尸体堆积如山,彻底困死这支金军队伍。   里面的人则在更大的慌乱中胡乱推搡企图逃命,更多的人是掉落两侧的悬崖,到后面下面的悬崖的掉落声也不再沉闷。   “投降吧。”赵端见情况进入尾声,走到张三身后,对着正中不肯放弃的金军和颜悦色说道,“放下武器,可留一条性命。”   ————   娄室是个温和的人,对士兵一向颇为宽和,但是听闻一千多人竟然还能追丢狼狈逃窜的公主,也忍不住有些生气。   “这山上的岔口实在太多了,而且路非常难走。”那人也很是委屈。   “那些断后的宋人带我们饶了好几次,我们虽已经杀了近百人,有一些被抓的胆小的人不禁拷打,但也不知道公主去哪里了,后来我们这边的向导路上失足摔死,我们便只能回来了。”   娄室闭上眼,努力平复怒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猎手丢了猎物也实在太过,愚蠢。   “只要能把讹里朵带回来,至少也好给朝廷交代。”麻吉见状安抚道,“以后还有和这位公主交锋的时候。”   “不外乎去了洋州,要不就是去饶风关。”也有副将紧跟着说道,“饶风关这次必定会被拿下,萧泰已经传信过来说,已经派人去走小路,一旦内外夹击,就能传来好消息。”   娄室勉强听到一个好消息,这才换了换脸色:“对了,那个王大女可有找到踪迹。”   “真是奇怪,那王大女突围出去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手里还带着好几个宋朝高官呢,若是能抓到也是极好的。”麻吉狐疑,“要不我们去找王大女,这人也将会是一个心腹大患。”   “去找,看是不是回石泉县了。”娄室沉吟片刻后下了命令,“务必全部歼灭。”   ————   “你又不回石泉县,又不去找公主!你到底要干嘛!”叶梦得大怒。   王大女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又划,充耳不闻。   “公主对你不薄啊,现在公主说不定正在被金军追击呢,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张浚也跟着劝道。   王大女用脚把图案抹平,抬头看了眼方位。   “现在看来娄室那边摆了我们一道,娄室肯定是要抓到公主的。”胡世将也紧跟着说道,“吴璘的兵现在就在你手中,你如何能到现在还不动。”   王大女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被一群老头围着,迷茫说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什么态度。   “去救公主!”叶梦得梗着脖子说道。   王大女点头:“我知道的。”   “那你还不动手!都耽误这么久了!”张浚急了。   王大女又是点头:“马上就出发。”   众人松了一口气。   “你们先回石泉县,我要去干票大的。”王大女把头盔戴起来,又把腰间的长刀挂上,避开人群,随口说道。   “干什么大的?”胡世将下意识问道。   从未有过如此狼狈逃窜的王大女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金狗贼厮敢诓哄老娘!看我不掀了你们的老窠。” 第279章 袭营   娄室大营就驻扎在五郎关。   娄室是个老将,在得知宋军的计划后,很快就想反击的对策,化被动为主动,重新制定计划,最高目标时把这伙宋人一网打尽,最基本的也要把讹里朵救出来。   因为宋军三路中全部都有守卫森严的马车,让人摸不清讹里朵到底在哪只队伍中,所以金军同样兵分三路,且为了保证安全,每支队伍都至少三千人,为了彻底围困饶风关,萧泰那边又带了走五千人。   所以现在金军大营中的人不足一万!   在听闻王大女撸起袖子准备去直捣老巢时,张浚差点直接跪了。   “你应该直接去找公主!”他崩溃把人拦下,“公主啊!公主!公主现在不知道哪里去了。”   叶梦得也有些紧张:“先把公主救出来再说这些不是更好。”   王大女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确定方案后就准备把手中一千多士兵召集起来开动员大会。   她把人推开,一本正经解释道:“就是为了救公主,现在娄室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公主在哪也不知道,盲目去找不仅被动,还浪费时间了。”   “公主能哪里去,肯定就在这附近啊。”张浚说,“而且你现在手里才多少士兵,去娄室大营太危险了。”   “直接把娄室的老巢打了,他们肯定有办法联系到娄室。”王大女站在歇息的士兵前,神色平静坚硬,就像已经锁定了猎物的老鹰,那双眼睛已经不错眼盯上猎物。   “那,那公主……”张浚真是急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大女扭头,认真看着碎碎念的中老头:“你应该相信公主。”   张浚一怔。   叶梦得等人也下意识闭上劝解的嘴。   “公主并不柔弱。”她说。   王大女站上一块石头,振臂高呼,口气激愤:“金军入侵兴军路,杀我同袍,戮我百姓,今日正是我们要为他们报仇的时候。”   被金军撵得很狼狈士兵们面面相觑。   “今日娄室又欺我们人少,就像狗一样撵着我们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们屈服。”王大女目光环视众人,一字一字说道,“你们服吗?”   “不服!”正在给同伴包扎伤口的袁发愤愤大喊。   他一开口,不少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士兵们原本低落的情绪很快就重新调动起来。   “公主如今下落不明,吴璘也不知去向。”王大女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倒映着日光越发明亮锐利,好似成了一双真正的鹰眼,“所以我们就这么躺着不动了吗?”   袁发紧跟着大声喊道:“不能!”   随后反对声此起彼伏,这里的士兵大都是北人,论国破家亡,在也没有比他们还痛苦的人。   王大女紧跟着说道:“金军大营只剩下守营之人,只要我们攻破敌营,这就是胜利,这就是我们对金军的反击。”   她声音越发急促高昂:“只要你们跟着我冲,砍下一个人头,朝廷就会给你们赏赐,抢到的东西也都是你们的!”   不少人一听也都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袁发更是激动,用力系上一个重结:“杀金贼,复故土!”   “可敌营应该有很多人才是?”也有人畏惧说道。   王大女笑说着:“只要跟紧我,我不死,在场的人人都有军功,人人都有赏赐。”   边上的胡世将一听很快就回过神来,也紧跟着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只要此次能捣灭贼营,公主必有重赏。”   “对,公主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袁发紧跟着说道,“当初就是她带着我们走路来到襄阳的。”   被瞬间点燃情绪的士兵们一扫刚才的灰败和不安,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誓杀金贼,还我河山。”   王大女话音刚落,士兵们的附和声就像逐渐汇聚的声潮,慢慢演变成震天响的动静。   张浚目光不由看向石头上的王大女喃喃自语:“疯不了不成。”   那边王大女已经开始清点人员,把重伤的人交给轻伤的人照顾,到时候带着几个老头直接回石泉县,剩下的人算了算正好八百人。   “八百就八百。”王大女自信满满说道。   —— ——   王大女的办法其实很粗暴简单。   所有人皆着皂衣,持长刃,准备夜袭金营。   时间定在子夜时分,那是警觉性最低的时候,而且已经十月,北风呼啸,也能掩盖马蹄声。   紧接着王大女把八百人分成三队。   她准备自己带领一百人冲入金营,请贼先擒王,把这次负责镇守大营的金人将军盏门都杀了,沿途搅乱大营。   第二支两百人则趁乱去把金人粮草全烧了,领队的也是个熟人,乃是当日被王大女捡回来的秦州人大罗。   剩下五百人则负责演变成千军万马的姿势,前后包围军营,制造混乱,最后负责断后,负责人就是当初跳下水,一定要跟着公主去襄阳的袁发。   “会不会太冒险?”胡世将作为唯一跟着王大女过来的年轻近臣,最后还是有些犹豫。   王大女不语,只是盯着远处金营的篝火,神色是全然的严肃和坚韧:“不把船沉了,谁都敢回头。”   胡世将看了面前这个全然不似平日里无所谓的小娘子,有一瞬间的哑然。   王大女感受到越发猛烈的北风在山谷中来回激荡呼啸,连带着一切的声音都被暮色所笼罩,这座庞大的,吵闹的金营终于安静下来。   “跟着袁发!”她最后看了一眼今日的猎物,随后用带子把旗帜紧紧系在腰上,棋面被卷着,只等着关键时刻就能在敌军营地中迎风招展,她握紧手中的长刀,翻身上马,“随我冲锋。”   她爆喝一声,整个身形就好像一道闪电一般冲了出去,那一百人的骑兵目光紧紧盯着那面旗子,紧跟着消失在夜色中。   胡世将看着这支队伍很快就被夜色吞没,所有灰尘都被掩入尘埃,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喃喃自语:“破釜沉舟,只进不退,果真是个文盲。”   —— ——   金军大营   盏门都乃是世袭谋克,跟着娄室伐辽攻宋,立下赫赫战功,这次得了娄室的任命,奉命镇守大营。   “能有什么事情?”他手下的人笑说着,“大将就是过于谨慎了。”   盏门都搂着掳来的宋人小娘子,眼睛都喝得有些迷瞪了:“可不是,宋军还敢打过来不成,要是有这样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在这里啊。”   大帐中立刻发出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倒酒。”盏门都捏了捏宋人小娘子满是淤青的脸颊,整个人都要贴了过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们宋人的手真软啊……啧,抖什么!”   “将军,门口有士兵说奉大将之令取军粮。”门口传来士兵的声音,“账房那边来取手令。”   盏门都不耐,把怀中的小娘子推开:“怎么可能?每个人都带了十日的粮食,这么就一日就消耗完了,人呢,带来我亲自问问。”   没多久士兵就带了十来人来到门口。   “滚进来。”盏门都被人打搅后很是不高兴,冷笑一声。   那士兵不过是微微一动,就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后一道鲜血直接飞溅到帐布上,随后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盏门都竟然直接愣了,酒色迷糊了他的神志,让他们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还是宴会上的小娘子先回过神来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了起来。   这些醉得熏熏然的将军们这才回神来,只是手中的刀还没拔出来,帐外的十人好似一阵风一般冲进来,正是为首的王大女等人。   “你……”盏门都的声音刚刚发了出来。   她目标明确地冲向正中的盏门都,手中长刀横握,在他还未起身的时候,就已经一脚踏上案桌,以居高临下的姿势,用惊人的速度和力气直接一刀砍向他的脑袋。   等刀具被坚硬的骨头卡住时,那个‘你’字便也跟着变成了嘶嘶声。   王大女冷笑一声,一脚踏在他的肩膀上,直接双手紧握横砍,生生击碎这块硬骨头。   死不闭眼的脑袋还未掉落在地上,滚烫的鲜血开始飞溅,直接喷射到王大女和那个宋人小娘子身上。   小娘子发出一声尖锐惨叫,跌坐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满脸惊恐地看着那个头颅。   尸体紧跟着重重落地,以此同时任安等人也把营帐内的四人全部割喉,鲜血的腥味瞬间掩盖住纸醉金迷的荒唐,屋内的奢靡也紧跟着成了死般的寂静。   “五个都死了,很好。”有人确认了长相后,一把抹干净脸上的血,咬牙切齿咒骂着,“终于死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等外面的混乱声音终于响起来,王大女已经准备带人离开。   “宋军……”那个宋人小娘子突然伸手拽住王大女的衣摆,细弱惊恐的声音响起,“救,救我,求你了。”   王大女低头,只看到那个宋人小娘子脸上都是淤青,整个人被鲜血浸染,抑制不住在发抖,手却还是紧紧拽着王大女的下摆。   “不要墨迹了,快走!”大罗的弟弟二罗紧张握紧手中的刀刃,外面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了,“金军马上就要来了。”   王大女嗯了一声,却是弯腰伸手,把腰间的大旗塞到她手中,最后把人抱起来放在背后:“抱紧大旗。”   那人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东西,也紧跟着搂紧王大女的脖子。   任安一犹豫,也顺手边上的小娘子也背走了。   二罗一看也跟着哎了一声,也紧跟着把最靠近自己的小娘子甩到背上,梗着脖子骂道:“大林,大发,没眼睛吗!”   整个金营已经彻底乱了起来,变故实在发生太快了。   金军还在集结,而在门外的九十人宋军已经趁着混乱闯关,打算救人。   远处的大罗等人也紧跟着入内,开始把之前踩点的几个地方找过去,寻找金军的粮食储备地。   更远处的五百人更是自四个方向把金军围了起来,马尾巴上拖上树枝,在营地周围快速奔跑,营造出宋军有千军万马来袭营的假象。   “上马!”负责接应王大女的人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十匹马,朝着她们飞奔而来。   王大女反手砍死靠近自己的几个金军,精准的握住缰绳一跃而上,其余九人也很快就上马。   这一百个宋军的出现彻底搅乱此刻的金营。   负责大营的将军已经死了,其余人各自为阵,一时间不知道是去追击杀害主将的人,还是去拦骚扰粮草的人,更或者是面对即将来袭的宋军。   “大罗太没用了!找不到粮草库啊。”   金军确实混乱了一阵子,但到底是全民皆兵的女真人,很快就由目前最高的统领将军发号施令,开始组织起有效防反抗,二罗眼看金军越来越多,已经密密麻麻看不到外围了,不由大骂道。   “西北角有一个地窖。”一个细弱的声音在王大女耳边响起,“我,我听到过。”   “去西北。”王大女大喝一声,调转方向,大喊着,“大旗打开!”   “靠,你会不会啊!”二罗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骂道。   “解开,抱在怀里就好。”王大女一只手勒紧缰绳,一只手反手把人压住,解释道。   背后好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小动作,随后一面‘王’字大旗在夜风中迎风招展。   小娘子紧紧贴着王大女,哆哆嗦嗦打开那面旗帜,两只手紧紧握紧手中的旗杆,目光忍不住却盯着旗帜上的字——王。   ——是王将军啊。 第280章 全面胜利!   娄室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开大营还未到两日,老家就被端了。   “那王大女连杀我方五名大将,还烧了我们放在西北角的粮草,临走前还把我们从永兴军带来的民役全部都放走了。”报信的人一身是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盏门都谋克的脑袋已经被王大女带走了。”   娄室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坐在椅子上平静了许久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王大女身边哪来的人?”麻吉不解问道。   报信的士兵沉默片刻,随后沙哑说道:“不知到底几人,那王大女带着十人闯入大营,杀了盏门都等人,随后大概有百来人闯入营中救人,随后又有百来人打算放火烧粮草,我们本打算彻底围困这两百人,谁知道外面竟然传来千军万马之声,烟尘滚滚,人马嘶吼,主持大局的习尼列不敢放松,正打算分军出动,只是那王大女实在吓人,一马当先闯在最前面,连杀数十人,直接破了我们的队形,最后带着所有人全都跑了。”   光是听这几句简短的话,就能想象出昨夜的王大女到底有多英勇。   好生厉害的宋人。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这样的话。   “十人杀我五员大将?”娄室嘴角抽动了一下,当真是气笑了,“还全身而退了?!”   士兵跪在地上没敢说话。   大帐内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也都不知如何开口。   但显然情况并不会只止步于此。   紧跟着外面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娄室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正好和第二个进来的报信士兵撞在一起。   那浑身是血,眉头紧皱的士兵,他正好也认识。   “报大将,宋朝公主赵端带人从饶风关后山小路绕道萧将军后方,和吴玠内外合击,萧将军苦战一夜,依旧未逃出包围圈,被公主身边的一位勇士拿下。”那人口齿清晰的说出第二个噩耗。   娄室沉默了。   娄室咬牙握紧扶手。   “不是说萧泰自己派人从小路进发,打算绕道饶风关身后,前后合击吗?”麻吉上前一步追问道。   士兵头越发低了:“那支小队下落不明,猜测可能和公主那支队伍遇上,折在霹雳峰上了。”   娄室真是一肚子话骂不出来,只能面无表情说道:“那赵端被我们追得身边最多剩下一千人,你们不是派了一千五百人,还都是精锐,怎么还下落不明了。”   那士兵神色讪讪:“听说公主身边有一勇士……”   “那勇士能一杀一千五嘛。”娄室面无表情,直接打断他的话,“萧泰的部下呢,难道全都被端了。”   “副将查剌归拢了三千人,已经退至三百里的黄风谷外。”士兵说道。   娄室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心里计算着这一次行动的损失,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实在失败的出动。   “只要能把讹里朵救回来,对朝廷就算是有了交代了。”麻吉劝慰道,“那宋军到底是没有人,这边公主和王大女就占据了一半多的人,剩下两支队伍还剩下多少人。”   娄室的脸色勉强有些好看起来:“谋衍怎么到现在都没消息?”   —— ——   谋衍觉得自己真是见鬼了。   “前面那个中年女人到底是谁?”他咬牙切齿问道,“不怕死不成。”   被娄室派来做谋衍副手的斡论思索片刻后解释道:“好像听说是那位公主的尚宫,就是一直照顾那位公主的人。”   “这人把讹里朵这么绑在船头,我们的人根本不敢动手。”谋衍气得不行,“这再挂几天,我们也不用抢回来了,我看人都要风干了。”   原是慕容攻玉在察觉到金军追击的动静后,连夜把杨文姜岚两人叫过来商量对策。   “对面至少三千人,我们这里才五百人,而且大多数都还没训练好,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慕容攻玉冷静说道。   姜岚眉心紧皱:“来人是娄室的儿子谋衍和他最倚重的大将斡论,但我们明日一大早就能上船,他们未必能赶得上上来。”   “你确定沿途的县衙把船只给我们准备好了?”慕容攻玉反问。   负责此事的杨文连忙解释道:“我已经连夜让人去催了。”   “只担心各地本就混乱,主官未必齐全,此事难成。”慕容攻玉并不看好此事,“我已经去信给襄阳,让他们准备好船只,早日送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姜岚吃惊,随后说道,“若是不行,不如先行征用百姓家的船只。”   慕容攻玉心中对此并不看好,但还是说道:“那你马上就动身前往,但不要强征百姓船只,免得引起更大的暴..动。”   姜岚点头应下。   但很显然这个办法金军比他们想的要快,且熟门熟路。   他们不仅早早就派人把百姓的小船全都抢走了,还杀了很多百姓,扬言他们要是敢把船只就宋军,就把他们整个村子都屠了。   百姓惊惧,自然是不肯在理会宋军的请求。   杨文和姜岚万万没想到金军如此惨绝人寰,更不好逼百姓过甚,只是天还未亮就赶忙来找慕容尚宫。   慕容攻玉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听闻这个消息点了点头:“州县的船只肯定不多,杨文,你马上传信给周彤,挑选一百精兵上船,剩下的人让他们进入山中等消息。”   姜岚不安:“只留下一百人实在太少了。”   “便是留下五百人也打不过三千金军,何必把他们强留下送死,一旦溃败你反而连这一百人都保不住。”慕容攻玉显然一晚上也思索出几分对策来,“而且这样我们的粮草也会稍微宽裕一些。”   周岚只能勉强点头应下。   “我们上船后马上调转会去房州找周彤,只要公主那边能应下一局,我们这边自然不会久追我们。”慕容攻玉看了眼逐渐亮起的天色,“不过是相互比拼时间而已。”   赵端的三支队伍的目的,不外乎就是自己牵引主力,宗颖和折智隽保全剩余力量,尚宫带着最重要的筹码同样需要引走一部分兵力。   “若是公主那边……”姜岚顿了顿,开口说了两句却没继续说下去。   屋内却没人开口顺着说道。   慕容尚宫眉眼不动。   杨文牙关紧咬。   若是公主那边无法取得胜利,让金军鸣金收兵,那他们这只队伍就会陷入更深的被动,因为他们带的人是最少的。   宗颖那边的队伍虽然最是凌乱,上至老弱病残,下至书籍账本全都在他那里,甚至大部头的粮草也在他那边,但公主又让折智隽带走了两千人。   他们走的还是山路,寻常盗匪不在怕,便是金军入了山也发挥不了更大的优势,未必能在折智隽手中讨到便宜。   “调转方向。”最后,慕容攻玉如此说道,“上了船,把讹里朵绑在船头。”   如此就是金军现在陷入的困境。   他们拿到了他们需要的三百只船,完完全全把慕容攻玉等人的一艘大船团团包围起来,日夜围困。   但因为慕容攻玉等人手中直接把讹里朵挂出来,只要他们敢上前那疯女人就拿刀去捅讹里朵,一连数日,讹里朵昨日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瞧着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们是想要讹里朵,可那也不是能是一句尸体啊。   东西两军本就不对付,若是此时传出去,只会加剧矛盾,这对远征的娄室而言是极其不利的。   谋衍作为娄室的亲子,不得不以自家阿马为最重要的考量,事情也就演变成现在的只围不打。   “我们只带了十日的干粮。”斡论忧心忡忡说道,“再拖下去只担心军中会有二心。”   “对面才带多少粮食。”谋衍不悦,“可是有人有意见了?”   斡论看了眼年轻的小将军,柔声解释道:“宋军驱赶了四百人,但五百人的粮草对一百人来说定然是比我们充裕的。”   谋衍眉心微动,可脸色还是非常挣扎:“可若是讹里朵死了?”   “夜袭!”斡论笃定说道,“一百人而已,若是讹里朵死了,我们也实在没办法,东路军会看到我们围困的这三日的。”   这三日的等待足够给朝野上下的看看,不是娄室故意不给人活路,让东路军痛失主帅,但一切都还是要大局为重的。   有时候,打仗要考虑的不仅是对手。   夜色忽得颤动起来,水雾中似乎有细碎的影子在晃动。   金军的船只就这样悄无声息从雾中钻出来,好似漂浮在水面上黑压压的蚁群,铺遍半幅江面。   虽然这些船只都是寻常渔船,但船上的金兵却裹着甲衣,握着刀矛,借着夜色而来。   被绑在船舷上三日的讹里朵好似心有所感一般抬起头来,虚弱地看着湖面上影影绰绰闪动的船只。   他只是静静看着,三日的滴水不进,让他格外虚弱,唯有此刻,眸光中倒映着波光凌凌的水光,好似在这一刻,这个沉默的男人突然多了几分神采。   一场夜袭在这个寂静的深夜突然爆发的。   先是二十艘船只率先发动自杀式袭击,对着这艘船只就是狠狠撞去,随后早已准备妥当的一百五十艘小船朝着大船冲了过来,士兵们用早已准备好的钩子想要攀上大船,剩下的船只则以包围的姿态围住正片湖域。   “这艘船虽然是刘子羽找来的战船,但也是年久失修,怕是撑不住。”杨文时如是说道。   沿途的州县自然是找不到合适的船只,但幸好时此刻正在利州、兴元府征调粮食的刘子羽听闻消息后,敏锐送来的,本是打算给公主脱困的,但是被慕容攻玉紧急拿走了。   一百宋军早已守好位置,对着以船身为梯,想要攀上舰舷的金军就是狠狠一刀,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对着敌人射出,其余打开活路。   可哪怕有不少金军坠入寒江,被江水吞尽,可还是有数不尽的人想要彻底掀翻这只船只。   “抢到金军的小船。”杨文匆匆而来,“尚宫带人先走。”   慕容攻玉神色冷静:“情况如何?”   “根本杀不完。”杨文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口气中是说不出的丧气。   慕容攻玉不语,只是看着湖面上一阵阵荡开的波纹,还有无数暗红的血花在夜色中散落。   “秦桧呢?”她突然问道。   ————   “宋军跑了!”谋衍激动说道,“快追上去。”   斡论却只是眯眼往远处眺望着:“讹里朵大将还在吗?”   “在!宋军抢了我们十来艘船只,根本顾不得大将,只管自己逃命去了。”哨兵说道。   斡论却没有太多喜色,只是谨慎说道:“一定要多带几人上去,讹里朵大将不管是死是活都要第一时间护送回来。”   哨兵抱拳离开。   “那我去追赶那个女人。”谋衍摩拳擦掌说道。   斡论一把把人拦住,无奈说道:“你必须亲自讹里朵大将,宋军连一百人都没有,何来要你亲自去,让手下的把人把他们撵走就是,尽快带人去找大将回合才是。”   谋衍咬牙握拳:“可我觉得那个女人很是可恶,真想杀了他。”   斡论不语,只是对着手下人说道:“我屋中有一支人参,等讹里朵大将回来,你立刻给人服下。”   “总算是完成这件事情了。”谋衍松了一口气,在屋内来回走动,“这样阿马就不会难做了。”   但两人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对视一眼心中咯噔一声。   “怎么了?”谋衍按耐不住,“人呢,怎么还没送回来?不会是……”   他心中一惊,慌得不行。   刚才报信的士兵再一次跑了够来,这一次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宋人奸诈,被捆着的同样是一个宋人。”   “什么!”谋衍大惊。   “快,立马派兵去追!”斡论直接下令。   哨兵苦着脸:“十几艘船是分开行动的,眼下早已不知去向。”   谋衍惊呆了,随后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呐呐喊着:“阿马。”   ————   “喊什么都没用!”饶风关内,赵端看着面前的萧泰,背着小手,得意炫耀着,“我打算把你挂在杆子上,一路招摇过市进入兴元府,怎么样,喜欢吗?”   萧泰脸色苍白,却只能强撑一口气,咬牙切齿骂道:“宋人要杀就杀,何来如此折辱于我。”   “你如此对待汉人,我们却不曾如此对你,何来折辱。”吴璘呲笑一声,“公主心善,那些金军俘虏至少还有一个炊饼吃呢,你要是愿意死,当日被张三兄弟抓了,直接一刀子摸了脖子就是。”   萧泰冷笑:“成王败寇,不过是我输了而已。”   “我见过很多辽国人,你是我见过最怯弱,最不堪的。”赵端闻言,站直身子,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嘲弄着,“我要把你送给一个故人。” 第281章 兴元府,俺来啦   娄室撤军离开的消息传来时,正在围观王大女吹牛的赵端跳下大石头,思索片刻后打算非常有礼貌地给人送上一个大礼。   一份早早准备好的议和文书,一份亲笔书信。   只见公主奋笔疾书,一刻钟不到就写好一份书信,后面还贴心的覆了一瓶金疮药。   这封信的主旨直白得很:速速议和,退出利州路,滚回金国。   措辞嚣张,语气挑衅,可以完完全全感觉到大胜之后的得意与张扬。   “秦桧到底是我们宋朝的官员,意外受伤可不是要金人好好照顾一下。”赵端唏嘘说道,非常贴心。   原是之前谋衍等人包围慕容尚宫等人时,尚宫巧施偷梁换柱之际,舍小保大,趁着夜色,用秦桧直接把讹里朵换了,为了一开始能糊弄住人,也给人干净利索地捅了两刀,随后以退为进,借着夜色头也不回就朝着房州狂奔而去,又幸好终于遇上周彤等人,这才平安把人带回来。   围观全程的吴璘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么挑衅,娄室万一直接把人杀了,这可怎么办?”   “哦,还有这样好……惨痛的事情。”赵端差点没收住的笑意立刻敛下,一本正经地搓了搓手,“那娄室可真是大坏人了呢。”   吴璘挠脸,悄悄去看自家哥哥。   吴玠一如既然的闭目装哑,一言不发。   “要不要等张处置使回来再说这事啊?”吴璘只能又说道。   “不需要。”赵端摆手,但很快环顾一圈看了看周边站着的人,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她身边的读书人实在太少了,关键时刻还要自己撸起袖子来干活。   “这要是让吕老头和叶老头来,比我这还阴阳怪气呢。”赵端扼腕,“你们啊,多读书吧。”   一直装死的吴玠眉心微动。   ——这话让公主说出口就实在太奇怪了。   “宗颍到哪了?也没个动静,甩开金军了吗?”赵端让人把信件送走时,随后问道。   “躲起来了,花孔雀打阻击战未必行,但是打防守还是很厉害的。”王大女手里拎着信件,晃晃悠悠走过来了,“刚收到信,说直接在兴元府见。”   “行。”赵端施施然飘走了,“对了,老孔雀呢?”   原是折彦质处理好襄阳的事情就紧赶慢赶北上,在王大女等人兴冲冲提着战利品回来的时候,终于赶上最后一口热饭了。   王大女一看还真有援军,那还犹豫什么,带人回身,将追来的金军杀的杀、擒的擒,直打得对方不敢再追,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扬威而去。   “对了,让周彤回去,守好房州和均州。”赵端又说,“这才多亏了他及时出兵,才能顺利把讹里朵带回来,等会让三娘给他送去五道度牒,就当这次的犒赏了,杨文呢,这事让他去办,也慰问慰问这次士兵。”   杨文的脑袋伸了进来:“我一定好好和周彤好好说。”   赵端笑着点头,只是刚走了一步,突然察觉到王大女正紧紧盯着自己看看。   赵端背着手站在门口,总算是想起确实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办:“这五个金将的首级,传首四方,昭告天下。”   “先给南面的皇帝送去。”她最后说道。   “行,我一定好好的办。”王大女兴冲冲走了,脚步轻盈,别提有多快乐。   “瞧把她得意的。”周岚看着那身新衣服,忍不住酸脸,“已经吹了两天牛,那群救回来的小娘子整日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大将军,可把人迷得路都走不动了。”   “把你的针线活都抢走了。”一直没出声的张三冷不丁说道。   周岚一听就跟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立马蹦起来大喊:“谁要给她做针线啊,鬼人一样穿一天就能坏衣服,我最烦给她缝衣服了,根本做不完,再说了,那些小娘子一看就是娇滴滴的,针线这么稀疏,还能和我比,张木头,你会不会说话。”   他骂完还不甘心,扭头去看公主:“公主,你说呢?公主,你怎么不说话了?”   周岚不服气,脑袋一歪,上身一倾,紧紧盯着公主看。   赵端目不斜视,但顺手和稀泥:“就是就是,周岚那手艺尚宫都认证过得。”   周岚这才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哼,我只给公主做衣服的。”   赵端已经揣着手,飞快地溜了。   张三一看也紧跟着跑了。   周岚再一下就感觉自己被排挤了,也紧跟追上去,骂骂咧咧:“张三,你这个死人啊,跑这么快做什么。”   屋内只剩下吴家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动了动眉心。   “公主……”吴璘慢慢吞吞说道,“关系真好啊。”   如此轻松闲适的氛围在整个西军都不多见。   吴玠目送公主离开,直到晃动的帘子最后陷入安静,再无一丝动静,这才收回视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此性格,想来能调和各方矛盾。”   “那倒是,别和王庶那个不会好好说话的老头一样就好。”吴璘耸肩说道,“我也是困了,跟着公主打战,打的时候有多兴奋,打完就有多累,我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帘子,突然回过神来,含糊嘟囔着:“这次官家……会有我们的功劳吗?”   ————   自来‘传首’这个行为就有‘宣捷、震慑、立威、定案’的意思,这次发生在金州的宋军一次交锋,因这五个头颅,外加露布、榜文,写明战功等内容,自金州始,先是一路走前线的位置,然后送到目前皇帝的所在地,最后由朝廷加盖公章,川诸路州府和沿边军镇。   也就是说这五个金将的脑袋会经过两浙、江东、江西、荆湖、川陕等地,地方官会悬挂在城头一日或数日,随后张榜宣读,同步登载邸报,传布天下。   等使者带着人头疯狂寻找官家时,赵构已经到达了越州。   一大清早就听闻了此事,赵构心中大喜,立刻召见近臣来商量此事。   “公主在金州大败金将娄室,斩杀大将五人,俘虏金兵一千三百人,如今有意传首四方,我也有意为王大女晋封,不知诸位可有想法?”赵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直言不讳,“如今朝野动荡,公主立下如此功劳,正能安抚四方。”   八月末,公主带人西进没多久,皇太后就携潘贤妃和小太子,一同随行登船从建康出发,前往洪州。   闰八月二十四,皇帝就准备前往浙西,只是自巡幸以来,驾后诸军多乘势作乱,都说是因为朝廷移跸浙东未能孚众望,甚至有不少百姓逃往闽蜀。   上个月月底,先是潭州禁卒从城南纵火,劫持其将领欲立为主帅。   没几日,御营统制官巨师古所部的建州士兵陈观等人图谋作乱,后焚烧军营连夜逃走。   朝廷不得不下诏要求:“驾后诸军先行出发,仅留禁卫诸班扈从”。   可现在金州传来大捷,还送来五个金将脑袋,这不仅是赵端站稳川陕的第一步,更是朝廷稳定南方局势的重要筹码。   吕颐浩显然也很明白这个考虑,沉吟片刻后说道:“王大女虽是女子,但勇武过人,只是又听闻并无读过书,若是贸然晋升,担心会骄纵了他,可让公主那边升为川陕的官吏,以便后续考教。”   “那王大女有这般厉害?”康允之却表示质疑,“是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听闻中途遇到了折彦质,可是中间传话传错了。”   赵构却是摆手:“公主亲自来信说明了这次金州之战。”   他思索片刻后又继续说道:“那王大女在之前河阳一战中就有几分名气,只是性格上颇为狂放,公主这才一直带在身边教导,且我看那王大女的面相,颧骨高耸横张,乃是威权之相,再加之虎头燕颔,煞气重,筋骨强、有几分杀伐气。”   一直沉默的吕好问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   ——王大女到底算他的半个徒弟,得了官家一句夸,可不是能把他得意死。   参知政事王绹兼御营副使王绹紧跟着慢慢吞吞说道:“前段时间金人张贴榜文,意图动摇民心,令百姓怨恨国家,强迫其归顺,此番更应该借着金州大胜的消息,传令各地蠲除赋税,晓谕官家的心意,此番巡幸实出无奈。”   赵构一听,脸色大亮。   上个月金国元帅府在蔚州复试辽国及两河举人,辽人考试词赋,河北人考试经义,开始采用契丹三年一考的制度:先乡荐,次府解,次省试,合格者称“及第”,还扬言要推行到所有地方,汉人同样可以科举做官。   没几日又开始大肆抨击宋朝软弱,欺压百姓,辜负官员,已不占天命,应该改庭换面,这些消息借着风传遍了大江南北,一时间人心浮动。   “赵姓宗室大胜,可见天命依旧在赵宋。”侍御史赵鼎义正言辞说道,“朝廷应该借此事大肆褒扬一切参战将军,表明朝廷北伐决心。”   赵构难得听到一个好消息,憔悴多日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几分神采。   “我前几日曾夜间观察天象,见荧惑运行方位稍有偏差,已素食二十余日,昨夜一看已回归正常轨道,今日就传来大胜的消息,当真是大喜之兆。”   吕颐浩安慰道:“陛下近来圣容清瘦,只因国家艰难,思虑过度所致。愿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稍宽圣心,以图谋中兴。”   “公主的消息就是最好的药剂。”赵构声音也跟着高昂了几分,“更需要好好犒赏一番。”   朝廷真的太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胜利了。   “朝廷已经频繁赦免所经州县的赋税,目前怕是很难抽出这么多钱送去川陕。”说起钱的事情,吕颐浩也很是为难。   “朝廷有意下令让提刑司每年征收各类经制钱,运送至行在。”给事中兼权直学士院汪藻上前一步说道,“此番犒赏不如从这里抽调一二。”   经制钱包括五项:一为权添酒钱,二为量添卖糟钱,三为增添田宅牙税钱,四为官员等请给头子钱,五为楼店务添三分房钱。   朝廷实在是太缺钱啊!   “朝廷已经给了公主在四川便宜行事的权力,此番犒赏按理应该让公主自行筹备才是。”左司谏黎确直言,“张浚等人跟随公主西进,本就需要为朝廷,为官家,为公主分忧。”   黎确是新晋的近臣。   此人乃是黎宗孟的儿子,师从吕希哲,并在清溪堂结诗社,上个月因被吕好问推介上来,再加之之前公主一直在他耳边念叨着,前几日碰到一个好可爱的小孩叫陆游,所以赵构在听闻此人的父亲乃是熙宁中太学学官,陆游的祖父陆佃乃是好友时,便特意召人入対,一看果然有几分本事,便顺势提了上来。   “那索性这次征收各类经制钱,让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不包含在内,四川本就在公主这次的主管范围内,若是朝廷在多征一份,公主仁慈,怕是不愿百姓多加赋税。”一直沉默的吕好问低声说道。   赵构一听,点了点头:“那就让词臣写好功绩,虽五个人头,诏令各方,再下令公主自行封赏此事有功之臣,东南八路的征收经制钱也要谨慎考虑百姓的难处。”   “对了公主还说这次周彤等人耽误出兵时间,乃是辛企宗擅自率领军队想要去兴州和洋州,但是误入房州,想要入城,两边僵持了数日。”赵构现在对这些武将很是警觉,对此事明显有几分不悦。   “下令,今后诸军擅自进入四川者,依军法处置。”他淡淡说道,“直接告诉公主,若是还有人刚耽误军国大事,直接处置,不必禀明朝廷。”   众人一听自然是连呼陛下圣明。   等赵端收到朝廷送来的诏书,人刚刚到兴元府,正在听终于赶回来的张浚大谈特谈。   “汉中实为天下形势之地,号令中原必以此为根基。若是在在兴元积粟理财,便能待陛下巡幸,若是公主愿意一同上折,请求陛下早日制定西行之策:前可控制六路军队,后可据有两川粮食,左可连通荆襄财赋,右可调发秦陇战马,天下大计由此可定!”中老头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笃定,脸都跟着涨红了几分。   赵端好脾气的听着。   “……官家可以先驻鄂州,再西幸汉中,以川陕为根本,与江淮首尾相应,牵制金军、图谋恢复……”张浚简直是越说也来劲。   奈何暴躁的叶梦得可听不得这些,立马站起来发难骂道:“弃东南则天下瓦解,东南,今日根本也。陛下一旦远适,则奸雄生窥伺之心,若第携万兵入蜀,则淮浙、江湖以至闽广将为盗区,皆非国家之有矣,你张浚属实专权,可幸得官家信任,公主爱护,可你却好似全然不知入蜀难归、割据不断,再者汉中粮少,漕运不通,如何能进,朝廷希望倚雍之强,资蜀之富,你却包藏祸心,若是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便以死争之,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说着说着,真的是头一横,要去撞脑袋了。   赵端大惊,蹭得一下喊起来:“拦着拦着。”   周岚眼疾手快扑过来,一脑袋挡在叶梦得面前,笑着用巧劲化了他的力气,随后扶着他的小臂,柔声说道:“不过是各抒己见,何来要在公主面前寻死腻活的。”   众人也没想到叶梦得是这个脾气,一时间也都神色惊恐不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赵端也真是被这群老头吓得没脾气了,也紧跟着说道:“不过是说几句,再说了这事朝廷自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叶梦得梗着脖子,大声说道:“据江表而徐图关陕,则两得之,不若,天子远狩,国威尽丧。”   赵端讪讪一笑:“自然自然。”   其实行在定在那里,和说着话的人屁股坐在哪里有不少的关系。   譬如叶梦得本人就是苏州长洲人,乃是坚定的东南派。   张浚是汉州绵竹人,也是这次经略西北的主要执行人之一,自然是巴不得朝廷来这里的。   至于朝廷上的吕颐浩,虽是齐州人,但齐州都在金国手里了,他自然是选择最大的利益。   现在眼下屋内的将军一半多都是西军,若是官家能来这里,怕就是他们最高兴了,所以想来叶梦得今日这般激烈反对,也有一半是做给这些人看的。   果然吴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来这里哪里不好?怎么如此激动。”   叶梦得耳朵也不聋了,眼睛也不花了,说话的嗓门也大了,立马扭头虎视眈眈嘲讽道:“你为西人,以蜀地近关陕,认为可图西归,将士也都是如此计,只可惜并非为陛下与国家计。”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直言武将只有私心,毫无公德,嘴笨的吴璘下意识变了脸,却不知如何开口反驳。   吴玠上前一步为弟弟辩解:“都言川陕为天下之脊、常山蛇首,进可攻退可守,兵劲用饶,形利势便,如今有秦陇之马、关陕之兵,正可破敌人之计,回天下之心。汉高祖刘邦以汉中定天下,号令中原,必基于此。”   叶梦得真是见不得有人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撸起袖子,上前一步,就是破口大骂:“吴为天下之首,蜀为天下之尾,而荆楚为天下之中,如今不占头,只蜷尾,我看真是倒反天罡,都说兵柄分于下而将不和,政权去于上而主益弱,要我说,你们这群武将,当真是野心甚重……”   赵端连忙咳嗽一声,对周岚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人带走,随后环视众人,口气和煦:“这些都是宰执需要考虑的事情,我们今日也不过是讨论一二,何必说得这么重,给诸位上杯茶醒醒神。”   说话间,杨雯华入内,手里拿着一份敕牒,笑说着:“官家的诏令来了。”   赵端连忙说道:“快拿来我看看。”   众人也算是把此事掀过去,只是屋内气氛有些僵硬。   赵端看完敕牒,又把东西递给张浚,对着吴家兄弟说道:“此事大胜,你们也有大功,拟一份名单来,朝廷要我就近犒赏于你们。”   张俊刚合上敕牒,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他眼皮子微微一抬,就看到叶梦得虎视眈眈的脸,大有‘不给他,立马就又要闹了’的脸色。   还是杨雯华敏锐,笑着把敕牒收了回来,随后转递给了叶梦得:“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不少官员等着拜见公主呢。”   赵端顺势下了台阶:“那正好见见,我也有意调整陕西诸路的官员的位置,选取更合适之人各守其地,犄角相援。”   众人一听就知道是赶人了,便也不久留,依次退下了。   吴家两位兄弟心事重重对视一眼。   叶梦得有心留下说两句,奈何周岚已经笑眯眯把人带走了。   张浚站在门口迟疑片刻,随后脚步一转,不知去了何处。   “三娘来问,之前跟着她来的几个自请前来的官宦子弟,公主还不曾见过呢。”杨雯华等人走远后才说道,“前几日刚跟着宗颍回来了,都在门口晃了好几次,瞧着把地都要走凹了。”   赵端拍了拍额头,总算是想起这事:“差点把这些人忘记了,吕老头前几日写书信过来,跟我说要早些安置妥当,免得多生是非。”   周岚撇嘴:“刚回来那日,屁股还没坐下呢,就有人暗自写了不少信,也不知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赵端一听,便又说道:“罢了,先把宗颍叫来,还有范之澜,滕理宗两位,先问问这次事情,看看有没有可用之人。” 第282章 好缺人   十月北风催岁阑,飘零清霜何处归。   当年汴京一别,赵端也没想到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宗颍,竟然是此刻的兴元府。   “好久不见。”她笑着站了起来迎了过去,目光在他鬓角刺眼的白发上一扫而过,口气中是说不出的寂寥,“兴元府的冬天可比汴京冷多了。”   “若是在南方,十月似春华,正是暖阳轻霜,草木尚青的时候。”宗颍笑说着,“也不曾想能在兴元府就和公主见上面。”   两人无声对视着,刹那间只觉得那些在汴京的重重岁月在一瞬间清晰起来。   那是无法言语的时光,从尽力磨合到勉强和平到相互依靠,两只幼兽在父辈的保护下磕磕绊绊地长大着,总觉得‘未来’是格外悠远漫长的事情。   那时都还很青涩的两人,凌厉的北风并未让他们在严寒中奔腾而生,让大人们以为担忧孩子的长大,却谁也没想到,让他们以日夜难分的速度快速成长起来的地方却是温暖的南方。   杨雯华笑说着:“进来吧,外面冷,瞧着乌云,都担心会不会下雪。”   一行人屋内,赵端笑说道:“我之前传信给你,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预有筹备,不俟终日。”宗颍捋了捋袖子,神色幽远,“公主西行的消息一传来,我就让安波和治玉开始收拾行李了。”   当日路允迪之事后,宗颍到底被牵连,范之澜和滕理宗便跟着他一起护送宗泽的灵柩回老家。   赵端看向范之澜和滕理宗,惊觉这两人也好似长大一般,多了几分熟悉的陌生。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真是瞧着不一样了。”赵端如是说道,“这一年也辛苦你们了。”   范之澜笑说着:“归鸦落日,天机熟。”   滕理宗紧跟着说道:“老雁长云,行路速。”   赵端哭笑不得,笑骂道:“倒是一如既然跟个亲兄弟一样,说两句话还跟我做上诗了。”   两人一听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公主资治通鉴可曾学完?”宗颍关心问道。   赵端挠脸,目光闪动:“没,是最近太忙了。”   宗颍立刻露出忧心之色。   ——公主的教育真是一如既往让人忧心啊。   一番交谈之后,大家几年不见的疏离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朔风劲哀,黄叶飘荡,北风掠野下,四人对坐着,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最当初的汴京。   四人齐齐坐下后,赵端直言不讳:“我交给你的十来个官宦子弟,可有那几人瞧着可用?”   宗颍神色严肃,慎重思考后缓缓说道:“当日我们被金军追击,万德说我们东西太多,是走不快的,迟早会被金军赶上,不趁早若找个据点守着,等公主这边的消息。”   赵端点头。   “不少人表示担忧,表示早些入山更安全一些,唯有李邴的孙子李诣第一个跳出来表示赞同。”宗颍继续说道。   赵端挑眉:“这人我也有所耳闻,整日绕着三娘,姐姐长姐姐短的。”   宗颍忍笑:“那是的,一有事情就喜欢围着三娘打转,跟个小尾巴一样,但听闻吕公和李公关系不错,想来两家小辈相处起来也颇为和谐。”   “虽有些大大咧咧,但做事颇为热情。”滕理宗还举了个例子,“算不明白账本,但有夜金军夜袭,营中混乱,他匆忙间还记得要去把账本抱起来跑。”   赵端满意点头:“那算是能明白要紧之处的可用之人,那还有其他人嘛?”   “小吕公家的吕搢,四子,据说是中年得子,颇为受宠,如今二十岁,之前闲聊时听人说本打算以宰相子荫补入仕,授将仕郎的,不知怎么的给打发到这里来了。”宗颍话锋一转,谨慎说道,“此人性格沉默寡言,此番奔波也颇为吃苦耐劳,从不曾喊累过,空闲时也不忘读书,颇有小吕公之风。”   赵端没想到吕颐浩这次押宝这么大,连自己最小的儿子也都送到这个前线了。   “那有空我单独见见。”她思索片刻后说道,“听闻朱胜非家中也有来?”   宗颍点头:“不知是不是三娘在这里的原因,这次队伍中有四个女眷,朱知州的小女儿听闻和眉州某位有姻缘,故而此次接道同来。”   他想了想多嘴说了一句:“倒是一个颇为玲珑的小娘子。”   “怎么说?”赵端追问道。   “很是大胆,当日金军夜袭,她竟敢独自一人引开一支误闯入娘子营地的金军队伍,最后被韩世忠长兄的大郎给救了。”   赵端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身份更让人震惊:“韩世忠过来凑什么热闹,他现在自己的孩子也才几岁,他哥哥的孩子才几岁。”   “昨日刚过了生日,正好满十。”宗颖无奈说道,“本来三娘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的,但那韩老五不该泼皮本性,把孩子扔在吕府就跑了,那小孩子是个锯嘴葫芦,见了吕好问也不说话就黏人脚后跟,蹲在角落人看人吃饭,把吕家人都磨得不行。”   赵端一听就知道是韩世忠能干出来的事情。   “十岁的孩子送到前线也太过冒险了。”范之澜对此很是不赞同,“要我说直接找个借口把孩子送回去才是。”   “但韩彦纯还挺机灵的。”滕理宗笑说着,“和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关系不错,有几分左右逢源的本事,瞧着和韩世忠这样大老粗的性子大为不同。”   赵端把这几人的名字记下后,随后无奈说道:“若是没有太大过错,我这边也不能好端端把人赶走,但安置他们的考虑也不少,若是当真有趁手可用的,也该好好用起来。”   “那张守家中的那个子侄名叫张洵性格沉稳,年方十八,到能用起来。”   “汪藻的那个女儿育真文采倒有几分其父‘闳丽精深,杰然视天下’的感觉。”   “想当初那曹勋献上《北狩见闻录》,还曾建议募死士航海入金国东京,奉徽宗由海道归,只是后来被驳回,他的儿子是偷偷自己跑出来,也有几分他爹的胆略,那日夜袭,他一个读书人还敢抽刀保护女眷,公主记得表彰一二。”   三人七嘴八舌说着,赵端索性掏出小本子涂涂写写,最后算算这次来的十三人,九个小郎君,四个小娘子,但是瞧着各有各的性子,没一个好相处的。   赵端叹气:“就没来点听话懂事,立马能用的。”   宗颖眉心微动,反问道:“当真有这么厉害的人,便是直接投奔朝廷,也是能立刻授官的,何来跟着公主如此千里迢迢。”   赵端耷眉拉眼:“你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动听啊。”   滕理宗忍不住笑了起来,宗颖便也紧跟着笑了起来,最后赵端也开始笑,范之澜也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一时间屋内气氛热烈,想当初之前在汴京时,宗颖和公主就好似有几分不对付一般,时常要暗搓搓怼两句,最喜欢扯着宗留守开始耀武扬威,故意挤兑人。   如今,时光飞逝,世事流转,乍一听还是如此熟稔,当真是令人怀念。   “行了,我知道了,晚上安排吃食,正好见见面。”赵端合上本子随口说道,“这几日你们也累了,早些休息好,过几日又要继续赶路了。”   三人起身离开没多久,门房那边就说张浚求见。   赵端把人请进来时笑说着:“我也正打算找你呢?”   张浚入内,喝了一口茶,随后慢条斯理说道:“刚收到消息,若是诸军擅自进入四川者,依军法处置。辛企宗本要被责罚,但他辩称是听到公主的四方令这才想要入四川的,并且要面见公主。”   赵端笑了笑:“之前和他在扬州相处的可并不愉快,没什么好见的,回头我让周彤把人打发走就是。”   “听闻朝廷有意让他南下福建讨范汝为,他此番和周彤发生冲突事因为有部分兵力和辎重,需要从川陕方向调往东南,现在被利州路转运司弹劾,只担心会记恨上公主。”张浚忧心忡忡提醒着。   赵端不甚在意:“他的队伍擅自率军过境、不遵节制、骚扰地方,如此分不清轻重,今日没记恨上,迟早会记恨上,无需在意。”   张浚见公主如此便也不再多劝,只是沉吟片刻后说道:“我有意整顿军队,更换陕西诸路将帅。”   赵端施施然点头:“我也有此意,但我不仅是军队。”   张浚看了眼公主手边的小笔记。   很早的时候他就发现公主有一本巴掌大小,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小册子。   “你先说你的名单吧。”赵端果然拿起那本小册子,随口说道。   张浚早有准备,掏出袖子里的名单递了过去。   赵端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后借着纸张的遮挡露出一双眼,闷闷问道:“这事你和其他人商量过了?”   张浚眉心微动,不解问道:“我为何要和他们商量?”   赵端语塞。   “人多事难,决策也难以推行。”张浚盯了公主一眼,又说道,“公主若是觉得哪些位置不好,再行找人来商讨就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赵端咳嗽一声:“我本来以为你会推介一些文人来的。”   张浚平静说道:“当今之情况,深入川陕各地,文人并无根基,难以控制当地,只有诸路帅臣尽数任用武人,才能保证金军下一次进犯能有效进攻或者防御。”   赵端放下纸,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人名,粗略看去,竟有六人的调动。   “那就这样办吧。”出人意料的时候,赵端并没有提出太大的意见,甚至也不打算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张浚眉心微动。   “但我对北伐之策也有几分意见。”赵端施施然打开自己的小册子,一本正经问道,“张处置使听不听?”   张浚立马正襟危坐:“还请公主言。” 第283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张浚虽然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但性格上却又几分激进冒进,急于建功的底色,这也是当初他想要西进,经营川陕,朝廷大半官员都不同意的原因。   这样的性子去经营本就地缘复杂,人员紧张的川陕很容易引发更大的问题。   是后来大概是天道相助,朝廷很快就发生刘苗兵变,他作为一个中层文官,在高层官员被一网打尽,皇家危在旦夕时,敢于在平江府起兵勤王,联合韩世忠、张俊平定叛乱,稳定朝局,这才让西进的事情能再一次被搬到台面上讨论。   赵构选他,是因为他有勤王之功,而且他是激烈的主战派,是最好稳定军心的人选。   赵端选他,则是因为他敢于做事,性格果断,不会瞻前顾后,延误时机。   这也是张浚在后期能迅速得到重用的原因之一。   只是以上的这些都是未入川时的兄妹两人的想法,但很显然事情的弊端,还是要落实到实处才会发现不对。   张浚激进刚猛、急功近利的性格已经在一路上逐渐显露。   之前赵端还没回襄阳时,张浚明明对襄阳的情况一无所知,对当地的官员并不了解,不仅没有选叶梦得等性格圆滑之人去缓和两边矛盾,反而莫名找了一个和自己关系不错的程千秋,大肆提拔,想要以此作为突破口。   如此行为,完全忽略了知府李积中的存在,以至于当时襄阳的情况颇为紧张,直到公主带人回襄阳,这才缓和一二。   又比如现在的这份武将名单,被他选中的张深、刘锡、赵哲、孙渥四人都有很大的问题。   张深是张浚的一手提拔的铁杆亲信,性格谨慎怯懦。   刘锡虽是名将刘仲武之子,刘锜的兄长,但温和懦弱,连训斥部下都不敢大声,被士兵私下称为“刘菩萨”。   赵哲属于西军环庆军的旧部,打仗猛、脾气大、傲气重,但是治军纪律很差,但他很早之前就写信给了张浚,显然是早早就站队了。   孙渥性格谨慎务实,对西北一带的地形很是了解,但过于胆小畏战争,对于张浚格外敬畏。   这四人瞧着都不可用,被选中的原因就两个字——听话。   但你要说张浚全然都是私心也不全然,毕竟这个名单关系着后续北伐的事情,自然要选自己用的顺手的。   这几人只是能力不好,不代表品行不好,这也符合当代士大夫选人任用的标准。   赵端对这几人并不看好,但当下的情况又需要有人能稳住阵脚,所以这也是她最开始同意的原因。   要说这一群跟着公主入川的官员性格各异。   赵端本人喜欢兵行险着,张浚果刚冒进,叶梦得多疑谨慎,胡世将兼容并蓄,王彦保守刚硬,赵开执拗冷峻,陈规沉稳温和,胡安国精通理论,至于剩下苏迟这些小辈更是缺少锻炼,可以作为辅助,但是少有能挑起大梁的。   若是以前的赵端定然失望这群并不十全十美的人好像不太好用,一个个小心思太多,以至于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张处置使觉得我们此番入川陕要如何北伐?”赵端问道。   张浚严肃说道:“以主力会战、速战速决。”   赵端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只是反问道:“哪来的主力?如何速战速决?”   “集结熙河、泾原、秦凤、环庆、永兴军五路大军,五路齐进、正面平推,以兵力优势压垮金军,一战收复关中。”张浚义正言辞说道。   别说赵端了,就连张三也忍不住眉心微动,露出几分难言之色。   “在关中和金军骑兵对冲?”赵端追问。   “我们手下如此良将,难道还选不出这样的能人?!”张浚不答,只是气势汹汹的反问道。   赵端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片刻后说道:“不能。”   “公主是觉得王大女,张三,吴家兄弟,折家父子都不行?”张浚没想到一向重视武将的公主会是这个答案,吃惊问道。   赵端笑:“他们很好,完全不逊色于金军将军,但事实就是我们的士兵并不擅长对冲,撇开两军对战的勇气不说,从战马和士兵训练来说,我们就是不如金军,我们的士兵并无女真士兵冲锋陷阵的勇猛。”   张浚脸色瞬间阴沉,咄咄逼人说道:“公主实在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嘛,我们宋军怎么可能比不过金人,公主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怕士兵们心寒。”   赵端不为所动,那双浅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愤怒的文官,平静说道:“我曾和宋军守过河阳,护过扬州,今朝在金州打过金人,张浚,我比你更清楚金军的厉害。”   张浚被那双眼睛平静注视着,咬牙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公主更应该明白,东南之事方急,不得不为。”   前几日赵端这边才收到消息,金军已经南下,再一次从山东南下,兵分两路。   东路军从宿州、泗州方向入江东,打算直取建康、临安。   西路军自亳州进攻,不仅要牵制支援的宋军,而且一直在追击太后一行人。   消息传到兴元府,诸位震动,人心惶惶,毕竟年初时,金军就已经来过一次,不曾想他们刚过半年,就再一次举兵南下。   十月初,金人降服单州后,很快又攻取兴仁府,随后攻陷应天府,守臣直徽猷阁凌唐佐被擒。   “眼下汴京又陷入缺粮风波,只担心一场风波又要开始,两淮兵力迟迟得不到布置,虽让周望充两浙荆湖等路宣抚使,驻守平江府,但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哪个可堪大用。”张浚显然对目前南面所有领兵的将军一个都不看好,神色严肃。   赵端也很清楚这些将军的各人本事未必就是不如金军,但畏战和溃败简直跟魔咒一样刻在宋军的脑门上。   “只待金人攻陷沂州,各地盗匪趁乱起事,东南所有的布置都会彻底土崩瓦解。”张浚笃定说道。   “那更要慎重才是。”赵端谨慎说道,“陕西五路军互不统属、上下不通、磨合不足,兵将上下之情尚未相通,若稍有失利,则五路尽失,一败即溃。”   张浚更是严肃:“那更要直接换上自己的人,如此才能统领全局。”   赵端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官。   张浚以登进士第入仕,虽任山南府士曹参军,但到底从没来过前线,所以觉得只要自己想,一切都能做成的。   他以为凭自己的人力,可以撼动数万士兵的意志。   宋朝的文官想要统领武将,厉害如范仲淹,章楶本就是少之又少。   眼下的诸位文官需要成长,可成长需要时间,时间需要争斗,一切的一切便回到了两人的分歧之处。   想要速战速决的张浚。   想要持重固本的赵端。   “所以公主是不满意我这里的名单?”张浚突然问道。   赵端摇头,直白说道:“你以枢密使、川陕宣抚使身份入陕,面对曲端等西军宿将,权威不足,树立‘大举北伐、主动决战’的旗帜,有利于凝聚人心,如今整合五路军、确立统帅地位,也是其中一步,你我上下一心,本该携手经营,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   张浚脸色微微僵硬,万万没想到公主时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原本固执强势的态度下意识软了几分。   “不能让朝廷的事情影响我们。”赵端最后说道,“汴京的粮食确实短缺,他们本想着再一次北上攻打济南,缓解此事危机。”   张浚眉心微动:“这不合适。”   “对。”赵端点头表示赞同,“没有粮食补给,一直来回拉扯对我们是不利的,我想着若是先一步收缩战略,让岳飞等人先南下阻挡金军,我们则进一步收复长安,形成两边夹击,想来金军也会有所顾虑。”   “那官家那边?”张浚抬眸,谨慎打量着面前的公主,“兀术已经渡淮,准备进攻寿春,朝廷却一直没有有效防守,寿春、光州、黄州、江州全无消息,只要金军一路攻下,再从马家渡渡江,建康就危险了,官家已经在越州,还能再去哪里呢?天子威严,不能无动于衷。”   按照赵端的想法,官家身边的士兵最多,按理不该能被如此长驱直入,若是真的被一路扫荡,那也是赵构自己立不起来的问题,但这话她说不得,故而只能沉默。   “若是我们不能有效阻击西北处的金军,朝廷的情况就不会缓解,朝野上下的议论只会越演越烈,川陕的压力也不会减少。”张浚态度依旧坚决,“围魏救赵,是我们必须要做的。”   不论后世如何评价这位宣抚处置使,不论是好大喜功还是毫无远见,但此刻,作为一个士大夫,他的急躁,他的不安,也不过是忠君的一个表现。   ——他想要为朝廷解围,为皇帝纾难。   “我并非不顾惜九哥,但我们也不能只顾眼前波折,长远之计才是我们要考虑的。”最好,赵端如此说道,“我们谋的,是未来。”   ————   端明殿学士、知熙州张深知利州,充利州路兵马钤辖、安抚使。   明州观察使刘锡接替张深知熙州。   徽猷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卢法原不再兼任利州路兵马钤辖。   利州路单独设置帅臣,成都帅臣不再兼管利州。   随着兴元府内一道道诏令被颁布,随后赵哲帅庆州、刘锜帅渭州、孙渥帅秦州,诸路帅臣尽数任用武人的事情被完全确定下来。   由此还引起巨大的轩然大波,叶梦得还为此和张浚撸起袖子吵架,最后还明确表示如此行事,重武轻文,武将必然不受控制,文武必定不和,已经注定未来之败像。   最后还是公主和叶梦得私下交流后,叶梦得这才不说话。   但很快王彦也上奏疏,态度激烈,言辞严肃,认为此事大幅度调动极为不妥,因暂且屯兵利州、阆州、兴州、洋州,以巩固根本,而不是擅自换帅。   赵端又不得不亲自手写一份信件给人送去。   此后种种风波,赵端不得不一一安抚。   武将们因为此番任用的都是无能之辈而抱不平。   文官则担心武将势大,一个个忧心不已。   知晓南面内情的人不得不开始考虑公主的布局是否会考虑南下救援。   担忧西北娄室的人则开始忧心五路军能否很好遏制金军。   随着金军再一次南下,队伍顺利进入兴元府,可一切却似乎没有好起来,反而情况越来越复杂,人心浮动不安,所有人都想着大干一场,所有事情都成了首要解决的事情。   赵端作为这支队伍名誉上的最高统帅,开始大规模接见各类文武官员,所有侍女们也紧跟着围绕着公主打转,为她理清庞杂的事务,理清这片陌生土地的人际关系。   两日后,十月二十八   赵端又以皇帝名义任命朝请郎、同主管川陕茶马监牧公事赵开兼宣抚司随军转运使,专一总领四川财赋。   那日,形容清瘦的赵开站在公主面前,感受着四面而来的北风,衣摆飘动,寒风凌冽,偏他的面容沉默而认真:“蜀之民力尽矣,锱铢不可加,独榷货稍存赢余。”   上首的赵端颔首表示同意。   四川由今日起开展全面财政改革。   十月三十,慕容攻玉负责督造的一百副明举甲被送到府中,每副工料费用达八千缗有余,赵端以此作为此番金州战的奖赏之一,按照功劳大小给王大女,吴家兄弟以此分配。   ——“这副铠甲的一丝一毫,都是百姓的血汗,若丢弃一片甲叶,便是丢弃百姓的一寸肌肤。诸军使用时,当思爱惜。”每位将军过来领甲时,赵端都如此一一嘱咐道。   十一月初五,凝阴结暮,严气肃长。   安静许久的宣抚处置使张浚以便宜行事之权增印钱引一百万缗,以补充军粮。   公主听从赵开意见,在秦州设置钱引务,以辅助边地开支。   同日,金人竟一路畅通无阻,一日时间就攻陷无为军,守臣朝散大夫李知几携带府库财物与百姓一同南归;历阳县丞王之道率领残余百姓占据山寨防守。   采石渡被围。   建康府,危。   又同日,兴元府收到线报,陕西诸路选锋都统娄室大规模集结军队渡过渭水,驻兵长安,剑指四川。   又同日,东京留守司收到公主诏令,连夜命令统制陈淬率岳飞等十七将,清点二万兵南下迎击敌人,另派王燮率一万三千人策应。   悲风四野闻,风动起沉寥。   在经过短暂的喘息后,宋金的第二次交锋在朔风卷地,千里黄云的冬日再一次拉开序幕。 第284章 金军的内部   金朝在准备对宋起兵时,右副元帅没里野在燕京设立枢密院,以刘彦宗主持;左副元帅黏没喝在西京设立枢密院,以时立爱主持。   金人称之为“东朝廷”和“西朝廷”,军政大事,一律自此处。   去年刘彦宗病逝时,东路军又势弱,黏没喝就顺势将燕京枢密院并入西京,令西京留守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   正月的金军南下不仅毫无收获,被公主赵端阻击在扬州城外,援军也被悉数击败,最后还让东路军主帅讹里朵被抓。   东路军战况全面崩溃,济南府告危,这才不得不鸣金收兵。   朝廷震怒,这是金国自开国以来第一次如此惨败,还有宗室主帅被俘,相当于国耻级失败。   皇帝下旨呵斥这次行为的主帅黏没喝,要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黏没喝直言是挞懒先在山东策应迟缓,后在高邮应对不力,以至于左翼行动完全失败,导致讹里朵孤军深入。   东路军一边跟着朝廷指责黏没喝指挥不利,以至于主帅被抓,严厉要求黏没喝必须要救回主帅,又一边按照军功和年纪,把兀术推选了上去,开始稳定军心。   身为皇帝一派的挞懒则开始两边都骂,还讲他们是如何见死不救,心中有鬼的。   一时间金国朝廷也因此吵得火热,三拨人见了面就开始拔刀相向,为此还惊动了正在养病的都元帅斜也。   “此次失败固然令人痛惜,但何至于自己先乱了。”他拢了拢肩上的厚披风,坐在火盆边,依旧脸色苍白,调和着三边矛盾。   他摸着袖口的花纹,沉吟片刻,低声说道:“那个赵端确实是个问题。”   “最开始就是东路军没有把人看住。”黏没喝冷冷说道。   兀术脚尖一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听闻之前河阳一战,那张三差点在千军万马中把大将擒获,想来西路军当日也是一时不慎。”   黏没喝眉心微动,还未说话,就听谷神笑着缓和气氛:“那张家三兄弟如此能人,却并未得到重用,想来宋朝天数已尽。”   斜也跟着附和:“不过是区区一女子,等娄室那边的消息吧。”   “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挞懒也不屑说道。   兀术抬眸扫了一眼屋内众人,随后呲笑一声:“这位公主差点把我东路军掀翻了,差点把你也顺道抓走了,还掀不起来。”   挞懒说起此事就开始脸色涨红,用力拍桌,梗着脖子大声骂道:“不过是一时不慎,要是让我再和那王大女交手,定然打的她落荒而逃。”   兀术不语,只是轻轻半阖眼,面露不屑。   “真有这么厉害的人,为何宋朝之前都没有找到,现在两个皇帝被抓了,他们反而冒出来了。”斜也脸色严肃,警告道,“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将军们懈怠了。”   黏没喝不服:“只能说明那两个皇帝不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士兵们如此辛苦,受不得这些话,再说过了那王大女和张三都是那公主带出来的人,要我看那公主到有几分天命在。”   斜也也紧跟着冷笑一声:“不会骑马不要去打猎,不会拉弓不要去打仗,宋朝何来的天命。”   黏没喝也不过是一时嘴快,被斜也抓住一顿骂,便也只能讪讪受着。   这次大败后南下的几个主帅全部被召回上京挨骂。   “只要把赵构抓了,公主不足为据。”斜也也不过多给黏没喝难堪,正色传达朝廷的旨意,“此次再次南下,搜山检海,活捉赵构。”   众人这才坐直身子。   “朝廷打算兵分三路,一路为策应,需要率部攻山东、淮北,保证主力左翼安全,而且也是为了彻底平息山东等地的宋人起义。”斜也平静说道,“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挞懒,你有信心吗?”   挞懒早已迫不及待,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挞懒是皇帝的人,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的,这些明显刷功劳的认为给他并不奇怪,大家虽心中不悦,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黏没喝更是一脸不屑。   兀术靠在椅背上,对屋内的暗流涌动不为所动。   “西路那边还是让娄室率部。”斜也继续说道,“娄室那边正在金州阻击赵端,若是能成功把人斩杀,也算能抹平这次南下的败绩。”   这话是对黏没喝说的。   黏没喝自信一笑:“娄室乃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小小公主有什么拿不下的。”   斜也并不提早庆祝,只是继续说道:“按理消息也该在这几日传来了,总而言之,牵制宋朝西军就交给娄室,他素来做得好,这次想来问题也不大。”   娄室虽然目前挂靠在黏没喝麾下,但却并非黏没喝的心腹。   得益于朝廷军队的组成带着天然的身份属性,东路军的人员乃是宗亲皇室,挞懒麾下的人大都是皇帝身边的心腹,至于西路军脱胎于国相一派,大多异姓的将军都在西路军。   娄室这样的将军,从太祖阿骨打时候就开始跟着金军征战沙场,朝廷对他们的信重也是不少的。   “至于主力的中路军……”斜也一顿。   黏没喝和兀术立刻紧张起来,看似身形不动,但下意识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我有意让兀术亲自去。”斜也感受到无数人的注视,平静说道,“东路军的情况现在有些沮丧,也该提提士气,让兀术也和他们磨合磨合。”   兀术脸上再也保持不住冷静之色。   黏没喝则立刻脸色大变:“如此重要的事情也能让人拿来练手?你病昏头了。”   谷神立马伸手拉了拉黏没喝的袖子。   黏没喝一把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不耐质问道:“难道朝廷要知我的罪不成?”   斜也拢了拢袖子,把手中的暖炉塞进袖中,眼皮子微微抬起来一扫,淡淡问道:“我不仅是你的都元帅,也是这个国家的谙班勃极烈,更是太祖的手足,便是你的阿马,见了我也都是好生说话的。”   黏没喝嘴角微微抿起。   “坐下。”斜也呵道。   黏没喝闷闷坐了下来,但嘴里还是嘟囔着:“俺不服!”   “听闻宋朝还有一位太后,若是此番能一起抓来也是极好的。”斜也对着兀术交代着,“具体分兵,你且自己和人商量去。”   兀术起身行礼,强忍着兴奋之色。   ——他刚任东路军主帅,正是需要立功的机会。   斜也点了点,这才继续把这个决定对着黏没喝解释道:“我并非有意针对你,只是朝廷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再说了,这次对宋失败,朝野早有议论,我若是在让你去,这让其他人怎么看,你是东路军的主帅何必斤斤计较这些。”   黏没喝臭着脸:“那我的东路军可不喜欢闲下来。”   斜也完全没有被威胁的不甘,就像他说的,他的辈分在这一群人中真的非常高。   在金朝开国后,阿骨打创立四勃极烈议事制时,斜也就任国论昃勃极烈,那个时候这群人都还是毛孩子呢。   “之前驻西京的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不是谋反被谷神觉察不对,他现在举事不成,正逃奔鞑靼。你们得要鞑靼将耶律余睹父子杀死,首级献给我们,如此才能震慑降将。”他说。   “这些事情让谷神就能办,何来要把我滞留着。”黏没喝还是不服气,“分明就是对我东路军有意见。”   斜也终于正眼看向面前的东路军统帅。   这是新一代的金国将领,能力出众,却也实在傲气。   “此番如此兵败,朝廷并未夺你兵权,杀你性命,只是召回会宁府参预朝政。”他脸上的病弱被严肃所替代,神色中是层层威严,“难道要事事都如你意,朝廷威严在你眼中都比不过你的东路军嘛。”   黏没喝自然不敢回答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朝廷为何对耶律余睹的事情如此重视,一个造反都造不明白的人,逃了就逃了,但现在要你亲自去处理,不就是为了遮掩此事,此人在后方协调不力,这才让大军失礼,这样的理由难道还不够嘛。”   他神色越发严肃,口气也咄咄逼人,目光所视之处,众人无不垂眸表示恭敬。   “刘彦宗死后,他的儿子刘筈算算日子也可以守孝提早回来了,你给安排一个位置,还有你的山西也都安排好,不可再出错了。”斜也神色缓了缓,咳嗽几声后,继续说道,“汴京的那位岳飞实在不得不防。”   “之前投降我们的刘豫正好排上用场,还是让他做济南知府,去牵制汴京就是。”   黏没喝只能咬牙应下。   斜也看了一眼众人,平静说道:“此次不能再失败了,朝廷需要一场胜利,不然,休怪我无情。”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应下。   ————   自从十月份金军再一次南下的消息传来,赵构就已经抓紧时间前往杭州了,还抽空把杭州生成临安府,但很快随着金军的节节胜利的消息传来,赵构又开始度过钱塘江,前往越州,整个朝廷无人想起抵抗,全部都是跟着皇帝一味逃跑。   兀术带人从沂州开始进攻,守城不到一日就献城投降,此后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没有收到任何抵抗就来到眼下站着的地方。   “采石渡就是个小县,目前由知太平州郭伟镇守。”若是赵端在就会发现这个说话的宋人便是之前消失在深夜湖面的李成,“此人有几分本事。”   兀术得意一笑:“宋人再有本事,也不过是晚几天死罢了。”   半个月的高歌猛进让金军们格外得意,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好像面前的小小城池当真能用靴子一踢就倒一般。   不远处的城墙上,郭伟冷冷注视着远处的嚣张的金军,随后脸色毫无畏惧的转身离开。   “守城!”他厉声说道,“骄兵必败!”   “我们只有一千人。”守城的士兵畏惧说道。   郭伟眼睛深邃而坚定:“一千人已经足够了,我们采石渡这么好的位置,怕什么金军,我将分发我的全部家财,用来犒军,也会亲自督战,也好让士兵们看看金军并非无坚不摧!”   众人一看便也跟着稳了稳心神。   那边兀术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路如此顺利,却在这个小小采石渡被打脸。   这个郭伟不仅把劝降的人杀了,在第一波进攻中击败了金人,第二次金军夜袭,依旧被击败。   兀术大怒,第三次进攻时想要进攻慈湖,迂回包抄,谁知郭伟已经料到这一步,再一次将其击败。   “何必在这里和他们耽误,采石渡峭壁千寻,地势险要,本就算天险。”第三日,李成献策。   “若是此刻我们绕道奔赴马家渡,我手下的兄弟们正好能为大将助力一二。”   兀术眉心微动,看向与采石矶隔江相望的小城。   “马家渡?!” 第285章 没一个好消息   马家渡地处长江下游,和西面的采石渡隔江对望,大概有三十多里,东距建康还未到一百里,可以说是直逼建康的要点。   李成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江面狭窄、水势平稳,虽然比采石渡绕远了一些,但守备更为薄弱,且这是一个适合大规模渡江的浅滩渡口南岸无险峻地形,金军登陆后,可以快速进入骑兵作战状态。   李成选在这里还有个原因,在当初他想要兵行险着擒拿公主不成,虽临阵捡回一条性命,狼狈来到金国,但手下的兄弟中有不少人各自率领所属手下的人逃离那次围剿,现在这些兄弟一直在江淮游荡。   “我们没有船只,如何渡江?”大托卜嘉谨慎问道,“若是宋人从后方追击,我们的士兵并不擅长水战。可能会被前后包围。”   “可以拆毁民房制造木筏,再抢几只船只来牵引渡江,反而能速度快一些。”万夫长王伯龙给出自己的意见。   “那郭伟早把这附近坚壁清野了,哪来的民房,再者船只现在也都被宋军拿走了,只要拿不下采石渡,我们怕是难以渡江。”大托卜嘉直言不讳说道,“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拿下采石渡才能不耽误事情。”   兀术眉头紧皱。   马家渡不是毫无防备的,但也确实瞧着防守相对薄弱。   虽然就在宋军的地盘上,但宋军却总让人人手不顾,哪哪都捉襟见肘的窘迫。   兀术更是笃定宋局军队空虚,后继无人。   “想来郭伟就是料定我们没有船只,才会在北岸重兵把守。”撒离喝目光看向滚滚长江,如是说道。   就在此时,一直在外围的李成突然开口说道:“这一带有我之前手下的两个兄弟,他们在这里多日,想来船只肯定是有备下的,而且他们精通水性,定能送我们快速平安的渡江。”   话音刚落,大家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李成是当初兀术第一次单独南下陈州,追击公主时意外救下的人。   这人身长八尺有余,肩阔腰圆,背阔如熊,腰壮似虎,一看就是习武出身,非寻常壮汉可比,故而兀术就把人留下。   出人意料的是,李成性格颇为沉稳,被救后并不冒头往兀术身边挤过去,反而一路上把零散的汉人士兵收集起来,等众人回过神来,他手下已经有近千人的汉军。   兀术最是喜欢聪明的武人,听闻此事后还特意叫来深入交谈,一番了解后立刻大喜过望,直接把之前或投降或抓来的汉军全都归纳到他手中。   这次南下更是直接提拔为谋克,放到自己身边历练,一路南下无不一马当先,突阵摧锋,在一众将军中可以排上前几名。   兀术自来是个很懂拿捏的将军,故而顺势说道:“你一直有本事,奈何宋朝有眼无珠,不知你的厉害,现在正好和你的兄弟一起给那些不识货的人看看。”   李成受了这个任务,却并不激动,只是平静抱拳离开。   等人一走,大托卜嘉就不悦说道:“小小宋人,有什么好傲气的,只担心他和那些北地的宋人一样,是一个墙头草,到处飞。”   兀术笑着收回视线,安抚着自己身边的金将和契丹将军:“李成不是这样的人,他很有抱负,只要我给他实现抱负的地方,他就会一心一意跟着我。”   等中午的时候,李成果然带着两个身形矮小但粗壮的人走来。   “给大将行礼。”他说道。   那两人磕巴紧张得行了礼。   兀术上前一步,把两人扶了起来,神色温和自然:“你们就是李成的兄弟吧,他与我提起过,不知两位姓名。”   灰衣的人:“小人祝善。”   褐衣的人:“小人张渊。”   “好名字,坐吧。”兀术态度可亲说道。   这两人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随后悄悄看了眼李成,最后在他的点头注视下缓缓用屁股沾了沾椅子。   “你们手中一共有几艘船只,刚才撒离喝派人去马家渡那边看了看,虽然只要五百人,但有两位宋将分守渡口,而且瞧着他们手中都有神臂弓,我们的人怕是不好过去。”   兀术显然也不是干等着李成的人,早早就让哨兵去打听了消息。   李成恭敬解释道:“他们手中加起来一共三十艘,可以再做些竹筏,一次可以带三千人走。”   兀术脸色微喜。   这个人数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我看宋军还有轻舟,要是中途阻击我们如何?”撒离喝追问道。   李成看了一眼祝善。   祝善急急忙忙站起来紧跟着说道:“我手下有一匹善水之人,自小生活在水边,可以先一步潜到长江对岸,凿穿宋人的轻舟。”   屋内金人一听,不少人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两位守将的性格如何?你们可了解?”兀术问道。   张渊早就跟着祝善站了起来,闻言紧跟着说道:“这两人应该是采石渡郭伟的裨将,王民、张超,两人性格都是谨慎之人,想来郭伟给他们的意见就是据城而守。”   兀术满意点头。   撒离喝紧跟着问道:“城内确实只有五百人?”   “对。”祝善笃定说道。   “这一代本是江东宣抚使刘光世管辖,但他现在移屯江州,他手下的士兵都是软蛋,愿意留下来的人可不多,这个郭伟算是有骨气的人了。”张渊嘴皮子利索说道,“现在建康府那边就是一个周望守着,但里面可没多少人,自从皇帝一直在跑,很多人都跑了呢。”   金军们听得连连点头。   “那个韩世忠呢?他手里有多少兵?”兀术又问道。   “也就一两万吧,说是管着镇江府呢,这人开始有公主给他撑腰很是嚣张,后来公主走了却没把他带走,这会儿就老实了。”祝善越说越没谱,“这人手中的兵都是重新招的,不中用的,胆子小得很。”   撒离喝警觉:“难道宋朝就一点布置也没有?”   “要是那位公主在,肯定不是这样的。”祝善叹气说道。   大托卜嘉阴阳怪气说道:“你倒是怀念起公主了。”   祝善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打了打自己的嘴,悄悄看了眼自家老大,小声说道:“公主瞧着也是胆小的,自己跑了呢。”   “懂什么。”大托卜嘉见他一副看不清局势的样子呲笑着。   祝善只能憨憨笑着,不说话了。   “要不先把船只拖来,不论何时渡江都很是方便。”沉默许久的李成开口说道。   兀术含笑点头:“那就有劳你亲自去督办了,不要惊动了郭伟,免得多生是非。”   李成便带着两人转身离开了。   等三人走了老远,那祝善才一改刚才的憨厚老实,不高兴撇嘴:“这些金人都狡猾的很,用我们的东西却不防着我们。”   “大哥何必和这些人合作,平白背了骂名,要不现在我们直接走吧,我们手下也有三四千人了,做个痛快的水匪。”张渊也紧跟着说道。   李成站在水边,看着滔滔不绝的长江水流,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汉哀帝更受命,法尧舜,是为何,不过是天命不在汉了而已。”   “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祝善挠头,“大哥是不是不愿意跟着我们走啊。”   “我想要争一争我的命。”李成收回视线,注视着面前的两位兄弟,笑说着,“我也想当次王莽。”   —— ——   “贼星突然出现不是好兆头啊。”叶梦得一来就看到公主站在屋檐下抬头,再一抬头今日看到一群贼星在空中迅速闪过,立刻神色震动,转而忧心忡忡说道,“一定是上天给公主任命了这么多武将的警告。”   赵端收回视线,哭笑不得:“流星而已,”   叶梦得更是严肃:“听闻凤州今年一年不曾下雨呢,公主怎么如此嬉皮笑脸。”   赵端不笑了。   “我前几日才知道,原来今年三月剑南东川竟发生了地动,而且当日日中还有黑子。”叶梦得老脸越发板着,瞧着更是忧虑,“这,这也太过不详了,公主可要减膳避殿?”   自来地震这个灾祸,乃是阴阳失衡、天命转移的重要征兆,现在还加一个君主失德、朝政有亏的黑子,简直是上天的双重警示。   赵端挠脸,非常老实巴交:“可我现在一顿饭就两个菜了,还要减吗?”   叶梦得回过神来。   是了,公主一路上一直和士兵同吃同住,饭菜上最多比士兵多两片肉而已。   “对了,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赵端转移老头话题。   别看叶梦得动不动就说要一脑袋装死,做事风风火火,但其实就属这老头最坏了,好名声全给自己背了,而且很清楚公主的底线在哪里,每次都在底线前一步起舞,脚尖也不会越过去的。   所以他这次深夜来敲门,那必然是有大事了。   “襄阳要丢了!”叶梦得从天象中回过神来,脸色立刻担忧起来,急忙说道。   赵端猝不及防听闻噩耗,只能瞪眼:“什么?”   “说有一个大盗名叫曹端,一直在聚众侵扰京西,号称“曹火星”,本不在襄阳附近,也不知是不是听闻折彦质走了,突然出现在襄阳附近,襄阳府的人担心会出事,就让程千秋去招降,令其屯驻于城下。”   叶梦得撇嘴:“张浚看重的人能是个得用的人,这点事情也不做,那伙人竟然和桑仲留下的人勾结,里应外合想要夺取襄阳,徐彦勉强守住后李积中就立马传檄知邓州谭兖增援。”   屋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在这个档口程千秋的公安亲随兵轻率浮躁,都想要出战,被曹端知道后,派遣数百骑兵埋伏在道路两旁,待他们走到半路时突然冲出,大喊大叫,混乱队伍,假装传令官让他们停下,最后又用棍杖逐一击杀。”   赵端倒吸一口气。   “然后襄阳就丢了?”李策不可置信。   ——听上去实在太过儿戏。   叶梦得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满是嘲笑:“那程千秋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就派人劝说曹端的裨将王辟杀死曹端,曹端死后,军队溃败。”   “那不是解围了!”周岚眼睛一亮。   叶梦得皮笑肉不笑:“谁知不巧,曹端心腹,后军李忠的营寨较远,并未被此事波及,反而李忠开始自称权京西南路副总管,与其部众头戴白巾,声称要为曹端报仇,曹端的队伍全部归顺与他,现在已经包围了襄阳,也不知情况如何。”   “老孔雀不时已经准备回去了吗。”正在勤奋练字的王大女头也不抬说道,“襄阳这么高大,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是问题。”   “不好说。”叶梦得叹气说道。   “为何?”赵端眉心微动。   老头确实喜欢到处表达不满,但老头到底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之前张浚绕过李积中任用程千秋,却也非一心一意的任用,后来又任命郭永为检察军马、李允文为京西宪使,但这二人阴险浮躁,不是个好东西,只当心襄阳城内会因为内乱而诸将因此离心,最终导致丢城。”叶梦得咬牙切齿:“就是那张浚没用,疑神疑鬼。”   赵端笼着袖子站在屋檐下沉默,没想到当日张浚的这个举动还留下这个大的隐患。   “立刻传信给折彦质,加快队伍。”片刻后赵端说道,“三娘,用我的名义分别写一份给李积中,程千秋,再给一份徐彦。”   “写什么内容?”吕恒真问道。   “安抚李积中,宽慰程千秋,褒奖徐彦。”赵端沉吟片刻后说道,“再用巡抚司的名义就这件事情定性,盗贼生事,襄阳府守城不易。”   “若是有人坏事呢?”吕恒真追问道。   赵端注视着漆黑如水的夜色,片刻后低声下令:“让李积中,杀。”   吕恒真颔首应下,直接坐下来准备写信件和诏令。   叶梦得犹豫问道:“要不要和张浚说一声。”   赵端看了他一眼,笑说着:“张处置使最近忙着攻打长安的事情,难免估计不到,我明日在于他说这事。”   前几日介于娄室的兵力已经云集到长安,赵端不想如此被动,就和几位将军商量了一下,想试试打一下长安。   第一自然是看看现在各大军队的实力到底如何,第二则是看看娄室到底是真大军还是假大军。   “公主……”   就在一群人打算散了时,夜色中突然传来脚步匆匆的声音,很快就看到有两人自夜色中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折智隽,身后跟着的却是一个血迹斑斑的人。   那人一看到公主,还未开口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悲泣恸哭:“还请公主救一城陕州百姓。” 第286章 陕州争议   陕州的情况要从前年说起。   当时赵端在河阳的时候,听闻过李彦仙的名字,原是在建炎元年四月,金兵进犯陕州,经制使王燮抵挡不住,先一步弃城逃跑。   当时陕州官吏也都因为畏惧金军四散逃亡,只有当时的石壕尉李彦仙不为所动,坚守三觜山,此后百姓纷纷投靠从军。   李彦仙先是将老幼迁至土花寨安置,随后选拔精锐驻守三觜山、石柱山、大通山等地营寨,此后依靠地形发展壮大,期间和围剿的金军斗智斗勇,等队伍稍微有点战斗力后,不到一月时间,接连攻下金人五十余座营垒,斩获千余人,夺取战马三百匹,由此一战成名。   此后金兵进占陕州城后,却并未像以前一样劫掠一番后离开,反而让降兵和未逃散的士卒继续驻守,并任命当地人管理陕州,似乎又贴告示让市民回来,李彦仙就借着此事少量多次让兵士混入城内。   建炎二年春,因为河阳两军正在焦灼,西北线的金军被撤回一部分想要自西北方向围剿宋军,李彦仙就此开战反攻战。   他先是率兵攻打陕州南门,等金兵到南城抵抗后,早已准备就绪的水军从新店出发,顺流而下至陕州城东北的蒙泉坡和龙塘沟,随后和与城内军队呼应夹击,顺利攻破北门。   金兵弃城逃散,陕州城就此光复。   这就是当初赵端听闻的关于李彦仙的消息,也就是因为陕州重新回到宋军手中,赵端警惕的西北来的金军援军才没有到来,河阳才更不至于被全面夹击。   “后来李彦仙联合各路义军守陕州,渡过黄河,在中条山建立营寨本,打算以此为基点谋取蒲州、解州至太原,后来陕州的芮城,河中府的虞乡,绛州的绛县、正平,解州的解县、安邑,接连告捷。”   折智隽作为当初被赵端派去守西北线的人对此颇为了解,娓娓道来。   屋内,大家或坐或站,赵端只是安静听着,幽幽的烛光落在脸上,照亮公主沉默的脸颊。   陕州这么快出问题,是她没料到的。   她手中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可以出动。   襄阳那边被曹端拖住手脚,房州要防备金军南下,更远的鄂州江州只怕是自身难保。   “后来李彦仙和金人在河中府陷入反复拉锯战,娄室长子活女带领援军到达,河中府这才重新回到金军手中。”最后,折智隽遗憾说道,“若是当初有人支援,河中府能回到我们手中,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赵端眉心微动:“现在围困陕州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活女。”   “正是此人。”折智隽点头,“他十七岁就随娄室出征出河店之战,此战率先登城破敌,杀敌无数,在金军中很有威望。”   “我怎么听闻现在在我们手中的城池不该只有陕州才是?”赵端严肃反问道。   到达金州的时候,赵端就知道现在潼关以东仅有此城还在自己人手中。   折智隽犹豫片刻,悄悄看了眼公主,低声说道:“之前李彦仙主动节受鄜延经略使王庶的统领。”   曲端和王庶的嫌隙可不少,想来和李彦仙也大概率是不融洽的。   “此人肆意霸道,刚愎自用,全然不顾大局,还请公主杀此人,以平民愤。”从陕州突围出来报信的李彦仙的裨将阎平立刻大声嚷嚷起来。   赵端虽还未见过曲端,却已经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但显然似乎每一个人说出来的评价都各不相同。   张浚颇为推崇,吴家兄弟也很是敬重,但王庶则深恶痛绝。   “我来之前听闻李彦仙被朝廷授予右武大夫,宁州观察使兼同、虢二州制置使。”赵端只能转移话题说道,“同州、虢州现在是收复了吗?”   “去年冬天,我们将军在陕州城下与金将乌鲁撒拔大战七天,最后金军怆惶撤离,此后我们将军修筑城墙,深挖护城河,扩充军备,大力屯田,还将家人从巩州搬到陕州,表示要‘以家殉国、与城俱存亡’。”   屋内众人都颇为动容。   阎平声音激动:“今年年初,金军再一次南下时,娄室打算换防,从绛县换到蒲州和解州,将军得知这个情报后,就提前在各个山谷埋伏,杀得娄室仅以身免,没几日,邵隆就收复虢州,党松就就去了同州,治所放在同州城三十里以外的下寨。”   “换治所?”叶梦得表示怀疑,“那同州不是没光复啊。”   阎平梗着脖子不耐说道:“哪来这么多人,我们同洲拿走一半了,只是治所没拿回来,我们之前到处求援,可谁来了,现在怎么说我们风凉话。”   叶梦得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立马就气得不行:“问两句都不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虚报功劳……嘶……”   周岚笑着收回脚:“公主和李彦仙也有几分相互支援的情分在,想来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   阎平勉强压住脾气,硬邦邦说道:“都在的,只是大家都守得很艰难,而且永兴军路已大部分都已经被进军控制,崤山东侧的洛阳也自顾不暇,我们的消息传不出去。而且陕州一直被金军攻击,本就需要到处救援。”   赵端和气说道:“原是如此,那你真是一路辛苦了。”   阎平一听,原本满肚子的怨气也多了几分委屈,声音也跟着有几分哽咽:“兄弟们,都很辛苦的。”   ——近两年的坚守战,当真是牺牲了许多许多人。   ——援军,到底在哪里啊。   屋内众人也跟着沉默下来,叶梦得神色讪讪,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   “陕州现在什么情况?”赵端越发温和问道,“都坐吧,周岚,上茶。”   “我出来前,有几名河东土豪派人说想要暗中投靠,期待和我们里应外合,还带来一个消息。”阎平收敛了情绪,平静说道,“娄室在金州吃瘪后,想先合兵来攻陕州。”   赵端立刻回过神来,眼睛微亮:“那长安的兵力?”   “那长安必定是骗我的,说不定就是为了牵制我们支援陕州。”叶梦得高兴说道,“那正好我们可以收回长安。”   “说不定也是假消息。”折智隽冷静说道,“谁知道那些豪强有没有两头下注,现在河东本就在金军手中。”   叶梦得立刻冷静下来:“还真是,那怎么办?李彦仙确定这个消息吗。”   阎平是不清楚这个消息的,但此刻两边一合计也突然有点不自信了:“那几人态度很是真诚。”   叶梦得撇嘴:“骗人也能很真诚,总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赵端沉吟片刻:“李彦仙要我们怎么做?”   “将军请求公主支援三千骑兵,并请公主在金人攻陕州后,立刻渡河向北进攻绛州、晋州、汾州、并州等地,捣其心腹,金人必撤军自救,然后从岚州、石州向西渡河,取道鄜州、延州以归。”   屋内众人下意思看向公主悬挂在正中的舆图。   若是按照这一条路线,当真是孤军深入的一天漫长线路啊。   “这怎么行?”叶梦得先一步质疑,“现在永兴军都是金人,我们的人根本过不去,长安都绕不过去,北上更不可能。”   “现在河东全境都在黏没喝手中,潼关、蒲津关等黄河渡口也都在娄室手中,光是从延州到黄河再去河东的这条路就不可能过去,那里金军重兵防守呢。”   叶梦得越想越不靠谱:“不行,还不如的张浚的办法,先把长安打下来呢。”   “现在河南府虽然有金军侵扰,但问题并不大,如此借道也能北上。”阎平不高兴反驳着。   “路太远,粮食损耗太大,兵力也未必打得过黏没喝。”一直沉默的王大女如是说道。   叶梦得一听被王大女赞同了,连连点头:“对对,大女说得肯定对。”   阎平睨了这群人一眼,不说话了。   周岚正好端着茶水入内时,眼珠子一转,察觉情况不对,立马笑说着:“刚去厨房那边问了问还有没有饭菜,不知阎将军匆匆赶路,可是来吃饭了?”   “是我疏忽了。”赵端紧跟着说道,“让厨房备下好酒好菜好好招待。”   阎平也很上道,直接起身抱拳离开。   等人离开后,屋内几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却又没有人开口说话。   “开会吧。”赵端见状叹气说道。   ————   张浚等人虽然奇怪公主为何深夜邀请,但还是飞快地整理好仪容前去见人。   这一次赵端除了找来张浚,还找了胡世将,陈规,吴家兄弟,加上叶梦得和公主身边的一群人,也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陕州那边派了人来。”赵端也不打太极,直接说道,“想要我们支援陕州,诸位意下如何。”   吴家兄弟最先动了动眉头,两人对视一眼,却又没有说话。   “该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开口的是最爱和稀泥的钓鱼佬胡世将。   赵端笑着点了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永兴军现在只剩下陕州还在我们手中,若是我们不救,他们极易陷入被围剿的困境中,迟早也会被金军拿下,于情这对我们笼络民心不利,于理对我们北伐不利。”   胡世将的话一开口,叶梦得就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可若是救,我们怎么救?”张浚反问,“军队从哪边过?粮草补给又如何?我们这边能派出多少人?何人带队?”   胡世将被一脸问题逼得无奈苦笑:“所以是该救,却不是一定要救。”   该救就是按照道理应该要救,可现在这个混乱的,自顾不暇的情况却无法按照道理来。   “若是让翟兴那边出兵呢?”折智隽谨慎说道,“洛阳那边从渑池那边进入崤山,很是方便。”   叶梦得一天又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翟兴那边自己就捉襟见肘,河南道现在盗匪横生,而且原本的那个投金的奸人刘豫已经陈兵汴京城外,现在汴京的情况……”张浚顿了顿,“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汴京现在城防很是空虚。   朝廷那边因为金军再一次南下,要求张浚等人必须采取行动,以至于这一行西进的官员压力极大。   张浚本想着快速会战,拉回金军注意力,但公主却拒绝了这个办法,只是去信给汴京,要东京司那边派人追击金军。   “可以从商州绕道。”一直沉默的张三开口说道。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若是我们出击长安,商州的守备本就少,此刻应该会集中在楚山,熊耳山一代,以待娄室命令,我们可以从天柱山下面走,随后前往虢州,走栾川那条路,借到河南府北上,穿过崤山就能达到陕州。”   张三的手指从舆图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陕州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在兴元府和陕州之间插着一大片红旗,那是被金军占领的土地。   整个北方,大半的西北如今都是红旗飘飘,刺眼极了。   张三看向公主,平静说道:“只有留下陕州,不管南下拿下虢州还是北上拿回解州,都可以以此为据点,陕州在,河南道西面就不会有压力,京西南路也有左右制衡的空间。”   赵端颔首,看向几位武将。   吴玠为难说道:“若是能救自然是要救的。”   吴璘也紧跟着说道:“可单是商州也已经足够危险,中间要横跨的地界可不少,若是金军追击,又该如何?实在太过危险,若是全程走金州,均州,邓州最后北上,虽然安全,但耗费的时间确实翻倍的,实在是不划算。”   王大女扫了兄弟两人一眼,反问道:“难道丢了陕州划算?”   吴家兄弟脸色大变。   “划不划算看结果,不看过程。”王大女继续说道。   “若是中途金军出击,我们全军覆没,岂不是结果也看不了了。”吴璘生气反问道。   王大女并没有被激怒,她很是平静的问道:“那是这次带兵主帅的问题,不论什么情况,让军队全军覆没,主帅至少要占一半的责任,甚至是全部。”   武将们大都抬眸去看王大女。   这位新兴的将军只带八百人就敢夜闯金营,杀人劫财,烧毁粮草,还带回无数被俘虏的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如今谁敢轻视于她。   她说出这样张狂得罪人的话,神色又是如此自信笃定。   “不救,不论结果还是过程全都是失败的,但救了,结果和过程至少有一样是对的。”王大女最后笃定说道。   张三笑了起来,微微侧首去看自己的徒弟。   折智隽脸色凝重,最后抬眸去看公主,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卑职愿意接下此任务。”   ————   “折智隽领兵?”娄室得知消息后,笑了起来,“只带一千人,看来这位公主手下是真的没有人了。”   谋衍真是恨宋人恨到不行时,咬牙切齿说道:“我带人去阻击他们。”   娄室确实摇头:“长路漫漫,他有的是挑战,现在何必让我们动手,传信商州那边,多多注意一些。”   “这也太便宜宋军了。”谋衍不忿说道。   娄室不再和冲动的儿子说话,只是对其余将军说道:“这些人最后的目的是秦州,我有意经凤翔府,在路上拦截,不知诸位有何意见?”   拔离速谨慎说道:“虽然凤翔府有我们的人,但周边都是吴家兄弟的驻兵,我们孤军深入,未必能成,再者这位公主性格颇为谨慎,未必敢现在就继续上路,想来不是先行进攻长安,就是让人先拿下凤翔。”   娄室微微一笑,拿出早上刚收到的密件:“兀术大将已经攻破马家渡,夺下建康,宋朝康王已经渡江南逃。”   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案桌前,在诸多将军的注视下,平静说道:“打仗不只是自己的事情。” 第287章 远炮也能打到我?   东京司在等人接到公主命令时并非立刻出发,郭仲荀有些犹豫。   “听闻济南那边已经有了调动。”他对麾下的将军们说道,“只担心金军过黄河之心不死。”   “正是,不可随意出动。”钱愐附和道,“洛阳如今自顾不暇,若是汴京也防备空虚,整个京畿之地还有那些州县有反抗之力。”   这也是郭仲荀作为东京留守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东京不能在他的手中丢了,不然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且不说我们现在本就归属公主,现在公主有令,我们却百般推诿,这如何和公主交代。”陈淬直言不讳,“再者朝廷有难,我们却见死不救,更是说不过去。”   郭仲荀又不说话了。   这也是他需要考虑的点。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如此重责压下来,实在让他难以承受。   “可我们的责任就是守好汴京。”钱愐也紧跟着为难说道,“现在那个刘豫投了金,反过来要打我们,济南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若是我们无视,到时候弹劾起来……谁能帮我们啊。”   屋内的文武官员也都跟着不说话了。   “几日前传来消息说闾勍要护送西京会圣宫的祖宗神御南归,算算日子从蔡河出发,现在应该到濠州了才是。”一直装死的王燮忍不住抬头,神色惊疑不定,“说不定也能救援朝廷,也许不需要我们再出面了。”   现在京畿地的粮食短缺,百姓已经南下逃了一半,不少将军都找了借口离去,闾勍作为保宁军承宣使、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是其中最大的官职。   说起这事郭仲荀就脸色难看,毕竟他在此之前苦苦挽留闾勍,甚至亲自去和他交谈,奈何闾勍去意已决,完全不给这个东京留守的面子。   “那如何跟公主回复?”站在最后面的岳飞抬眸冷不丁问道。   郭仲荀哑了哑,立刻紧张起来。   说句不能对外言语的话,他有点害怕这位公主。   这位公主当初在汴京不显山不露水,瞧着还有几分少年稚气,可那时就是这样的人,在宗泽病危时,悍然设局,推动局面变化,一口气杀了十来位有异心的义军,一举稳定人心。   那时郭仲荀就对这位公主如此魄力而骇然改观。   再后来她脱离西进队伍北上,打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那个时候,她站在那两排悬挂着人头的竹竿下,神色自若,气定神闲,更有几分渊停山立,威而不怒。   那个时候郭仲荀怔立了许久,明明还是这样的容貌,他却有些认不出来了。   那时,南北已经断了通道,南面的消息只能借着一些车队,流民断断续续传来,但总有几句是和这位公主有关的。   守扬州,断金军南下路。   护皇族,周旋苗刘之间。   保百姓,清理万亩隐田。   如此千山万水的距离,依旧挡不住这位公主在南面的光辉事迹在民间熠熠生光。   百姓们无不想要跟随公主,所以当日公主要离开汴京时,有些人宁愿跳下水去跟着公主离开。   他们想求一条生路,故而如此下注,堵上自己的性命。   幸好公主对百姓总有几分仁慈,但却未必会对官宦和善。   郭仲荀很清楚这件事情,他害怕若是拒绝了公主这件事情,这位公主会骤然发难,自己恐怕要彻底完蛋了。   他本就在朝廷没有任何依靠,若是能搭上公主才是最好的前程。   “你去说?”他盯上岳飞。   公主总是喜欢有几分真本事的人,岳飞就是其中一个。   岳飞注视着上方主官,随后缓缓摇头。   郭仲荀脸色大变。   “中原之地尺寸不可弃,社稷宗庙在京师,先皇陵寝在河南,此绝非寻常之地可比。”岳飞上前一步,神色沉静,“若是我们保不住这片土地,他日欲再收复,非牺牲数十万将士不可得。”   郭仲荀盯着他,缓缓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岳飞,此地不可不重兵把守。”   岳飞神色微动,随后多了几分悲戚:“可如今强敌压境,近在淮南,虎视长江,野心极大,金陵一旦失守,诸位还能在汴京安然高枕吗。”   屋内众人大都脸色微变。   “并非我们不愿啊。”钱愐连声说道,“便是我们愿意以孤军拼死效命,可若是汴京失守,淮南失败,对国家更是于事无补!”   岳飞站在屋中沉默,倏地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声音,那是公主身边的女使綦神秀深夜来军营时说过的一句话。   ——若是此事完不成,我定当与诸位同赴死。   整个国家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数生机不顾在一线之年中,无数个一线被庞大的阴影所笼罩,让生出其中的人惊惧不安,无所适从。   畏惧,恐慌,不安,贯穿宋人艰难的岁月。   要守成,不过是无数危机下想要勉力自称的一个安全思想。   从军多年的岳飞在此刻终于明白朝廷议论纷杂的诸多原因之一。   守汴京,是安全的,也是能交差的。   可一线的生机,并不是守出来的。   “可公主说过……”历经世事的岳飞站在门口,感受到外面凌厉的北风,屋内在一众隐晦的视线中,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那双大小眼在尽力睁大,把所有人的面容都尽收眼底,“要渡河的。”   ————   赵端本来就觉得自己正坐在炸药桶上面着急等待,本来就万分担心一个不慎就会被炸掉,却万万没想到先炸掉的不是眼下自己屁股下的这个火药桶,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南,威力之大,直接把自己炸的灰头土脸,神色狼狈。   ——马家渡丢了!   马家渡并非一个重要的天绝位置,但过了这个地方,就可以畅通无阻到达建康。   “所以建康丢了?”赵端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张浚严肃点头。   “建康的守臣呢?”赵端继续追问道。   “户部尚书李棁,沿江都制置使、两浙宣抚司陈邦光在十里亭开城投降,通判杨邦乂被抓。”张浚一顿,“江淮宣抚使刘光世原本驻守太平州,后南撤到江州。”   赵端面无表情:“马家渡不就是在太平州吗?”   “刘光世自来性怯无远图,见敌即逃,以至于建康失守,为首过。”叶梦得气得大骂,“如此重要的位置,却不知道守着,就知道跑去安全的地府,可恨。”   “韩世忠手中是水军,原本屯驻镇江,但听闻建康之变后已引军退守江阴军。”张浚沉默片刻,“小吕相公给我们下了指挥,要求我们即可对金发动战斗,缓解金军压力。”   赵端揉了揉额头:“官家呢?”   “听闻官家已经从越州出发前往钱清堰。”张浚犹豫片刻,“瞧着是打算出海了。”   叶梦得惊骇,下意识脱口而出:“自古兴王未有乘坐舟楫者……”   但他很快就神色震动,不再说话,只是面容不安,紧跟着去看上首的赵端。   公主只是沉默坐着,   宋朝廷倚重的长江天险彻底失效,此后金军入江南不过是一马平川之势。   江南,败局已定。   可她离开建康不是才三个月吗。   “怎么会这样。”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么多士兵布局呢,难道就一点都拦不住。”   屋内无人刚说话,出人意料的是,张三冷漠说道:“皇帝要跑,谁人会守。”   “放肆!”张浚立刻大声呵斥道。   王大女抱臂,全然不管屋内其他人波动的心情,只是不耐说道:“守江必守淮,这么重要的地方给了以长跑出名的避战将军刘光世,本就说明了朝廷指挥的无能,韩世忠的水军虽招了不少,但全都是没打过战的,也不擅长陆战,最重要的是皇帝在建康时就多次表示要亲征,却转眼就南逃浙西,这让本就浮动的人心如何平稳。”   张浚脸色涨红,恶狠狠瞪着王大女,到最后却只是看着公主:“公主就是这样任由王大女如此放肆。”   赵端摆了摆手,很是头疼,只觉得事情已经棘手到连稀泥都不想活了:“你回头只管弹劾她就是,现在先把这事处理了。”   “自然是要出兵。”张浚斩钉截铁说道,“立刻合五路兵前往长安,攻打长安。”   张三眉眼不抬,反驳他的意见:“如今朝廷有三道中枢,一道皇帝,一道太后,一道公主,如今皇帝这边依然溃败,太后那边未必能有多平安,只担心是消息传不过来,如今,只剩下公主了,若是长安失败,三关竟失,此后皇室再无威望。”   张浚又气又急,双拳紧握,口气急促而不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如何?若是公主毫无动静,朝廷怎么想,官家怎么想。”   赵端也是没办法了。   谁也没想到江南这边能如此丢盔弃甲,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当真是让人错愕。   赵端回过神来,带了几分期待:“岳飞呢?算算日子也快有一个月了,也该和金军碰上了才是。”   ————   “马家渡丢了。”陈淬没想到他们千辛万苦,连夜走小路赶到淮河一带,正好看到马家渡丢的一幕,气得直跺脚,“娘的,没赶上啊。”   岳飞当机立断带人躲避起来,目送金军离开,随后找个隐蔽的地方驻扎。   “拿回来就是。”岳飞平静说道。   陈淬气笑了:“你倒是说得好听,我们现在手里才多少人啊,我估计建康也守不住,指望刘光世还不如指望你陈爷爷当神仙把这些金人都劈了呢。”   “王燮一路水路南下,到哪了?”岳飞问道。   王燮一开始就不在汴京,之前在川陕和曲端发生矛盾时,生怕曲端把他杀了,就早带人逃到行在,后又因为公主要西进,官家升为西进招抚使,负责平定一路上的的乱军。   奈何王燮还没开始剿匪就任由士兵劫掠,被公主厌恶,一行人就以平定周边匪患为由,被留在蔡州,听东京司指挥。   之前郭仲荀实在是抽不出太多汴京的人,也不敢抽出太多的人,就打上了王燮的主意,还抬出了公主的命令,这才让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赶赴淮河,和岳飞等人回合。   按道理,他们这一路可比岳飞好走多了,按理早就该到了才是。   陈淬撇嘴:“跑了吧,选这个人不太靠谱。”   “没人了啊。”刘立挠头,“瞧着和刘光世一样不靠谱,但不是实在抽不出人来了吗。”   陈淬一听就叹气:“若是只剩下我们这一万多人,这可如何打?”   岳飞已经从地图中抬起头来:“先把马家渡占了,再去救建康,最后和韩世忠回合。”   陈淬咋舌:“想这么远吗?”   “对!”岳飞笃定地看向那片水域,“拿回马家渡不难。”   ————   暮色四合,水面被残阳染得通红。   江面宽逾三里,水面平静,南岸渡口已经被李成重兵把持。   岳飞让人把岸边金军遗留的船只全部拖了回去,做出要渡江攻打的准备,对面的李成立刻反击,直接摆出三十把神臂弓出现在岸边,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只等着有人前来送死。   岳飞见状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想要强行渡江。   “放箭!”李成见状一声令下,空中瞬间箭如雨发。   神臂弓力道千钧,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率先驶出的十余艘船只刚至江中心,就被集箭雨阻挡,幸好岳飞早有准备,竖起厚厚的木板,只听到沉闷刺耳的咚咚声,随后木板剧烈震荡,木屑飞溅,也有几名倒霉的宋军士兵不幸箭落水,江面很快就泛起朵朵血花。   剩下的小船不得不停在远处,不逃却也不走了。   李成却颇为谨慎,一口气射了两轮,等宋军所有木板都四分五裂这才停了下来,准备开展第三轮。   岳飞开始下令掉转离开。   李成呲笑着:“真是莽撞,几百人就敢冲上来。”   就在此时,只看到水面上突然出现几片木筏,狭长如梭,仅容几人。   这五片竹筏如离弦之箭直射对岸,身后五片竹筏紧随其后,呈雁阵散开,眨眼的功夫就要冲过来。   李成立刻下令集中箭雨射向这支突然出现的船队,却见这伙人掌舵娴熟,轻舟在浪涛与箭雨中灵活穿梭,时而急转避箭,时而破浪前行,很快竟然消失不见了!   李成心中咯噔一声,只是还未回过神来,就看到对面又准备开始登陆,李成也顾不得其他人了,再一次弓箭相逼,这一次攻势过猛,岳飞很快就鸣金收兵,船只缓缓后退。   船上的宋军面露沮丧之色,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怎么还有人把兵器丢了,他们久攻不克,一定军心溃散。”对面的张渊一看,得意说道,“根本不足为患。”   祝善也紧跟着附和道:“宋军就是这么无能的,你看那刘光世不就打也没打就跑了,这些人非要来送死,真是笑死人了。”   李成看着对面的宋人离开,直到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天际,这才收回视线,警觉说道:“这些人我怎么没见过,不是采石渡的人。”   “我瞧那破破烂烂的劲,说不定是周边的义军呢。”祝善感慨道,“他们的胆子可比宋军要大。”   李成反问:“那你见过?”   祝善一怔,和老大四目相对,随后摸了摸脑袋,老实巴交:“俺没见过。”   李成眉心微动,他明显觉得刚才那个大小眼将军有些不一样,但他们已经离去。   “罢了,晚上一定要警觉一些。”他交代道。   祝善耸肩:“大哥实在太小心了,宋军才不会过来呢。”   李成皱眉:“现在深入腹地,一定要安全第一。”   “知道啦,知道啦。”张渊拉了拉还想反驳的祝善的袖子,笑着应下。   就在这群人离开后没多久,混乱的江面上原本好似木头块子一样束在水面上的东西突然冒出一长串泡泡,随后几张脸悄悄从水面中浮现出来,幽幽地注视着对面的金军营地。 第288章 两边开战   明月如茧素,天到水中尽。   满江面的狼藉木块中,随着北风的吹动而晃晃悠悠的飘荡着,以至于水面上时不时荡开的水波让岸上巡逻的人并不在意,只当是木块引起的波动。   浪影生千叠,沙痕没几棱,整个长江都被子时的静寂所笼罩。   就在此刻,一只湿漉漉的惨白手指自水面上缓缓伸出,最后搭上了漆黑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刻而狰狞的水痕……   篝火荧荧擢夜芒,营寨中,祝善等人正在外屋喝酒狂欢,庆祝拿下马家渡,未来一片光明,整个大营都被快乐所笼罩。   李成在漆黑的屋内闭眼小憩,并不为外面的欢乐而心动,眉心紧皱,任由外面的火光在面容上闪烁跳跃。   近五更天时,外面的喧嚣已然安静下来,伴随着巨大的酣睡声,夜色水声作涛翻,火光投影在地面上的动静也逐渐减少,巡逻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想来是他们觉得白日里狼狈逃窜的宋军不会再来,脚步声便也跟着凌乱随意起来,整个营地就如此缓慢地被水汽和火光包围着,逐渐陷入安静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火光在黑夜中终于熄灭了,一直安静躺在床上的李成却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窗边的武器,一跃而起。   岳飞早已整装待发,把全部船只都偷了出来,一船三十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上了水面,船桨裹着麻布,划水时几乎无声,只在水面留下淡淡涟漪。   对面的金军果然已经完全放松警惕,就连巡逻的人都看不见了。   “说是东南面侧有一处石滩防守最薄弱。”陈淬低声说道,“神臂弓手一半多在渡口处,其余地方人手并不多,东西两侧各有一处巡逻哨卡,每三刻钟轮换一次,土垒后有预备队伍,但晚上发了酒,值守士兵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船队借着夜色与江雾掩护,避开江面游弋的金军船只,朝着东南面防御薄弱处驶去。   岳飞突然整个人弯了下去,所以士兵全部偃旗息鼓,一动不动,船只便好似一只轻盈的蝴蝶停留在水面上,在水中无依无靠的被风推动着滑行。   “靠,好险。”陈淬抬起脑袋来,看着巡逻的队伍缓缓离开,低声咒骂了一声。   等金军巡逻队伍离开后,岳飞看着越来越近的营寨,立刻打了个手势,这只为首的船只立刻加速前行,很快就抵达约定好的地方。   但出人意料的是,按理在这里接应的人不见了。   这里安静地好像没有人一般,整个空气中只剩下潮湿的水汽。   第一个跃上岸的岳飞心中一惊,袖中短刀立刻出鞘。   “人呢?”陈淬也很快发现不对,警觉的相互张望着。   岳飞的目光落在一处黑暗中,那双眼睛在夜色的照亮下好似手中出鞘的短刃一般雪亮锐利。   “是你?”他声音低沉。   黑影走了出来,歪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将军,和气说道:“是我,好一招声东击西,有几分本事,敢问将军姓名。”   陈淬万万没想到白日里的那个金军首领竟然发现了他们,立刻警觉起来,快速登岸的三百人已经相互依靠起来。   因为火光逐渐点亮了这片土地。   李成笑脸盈盈打量着这群大胆的宋军,手中的长刀被握在手中,目光直视正中的岳飞。   “你是那位公主的人的嘛。”月光如水,刀锋似芒,面前的李成和颜悦色地问道。   ————   赵端真的头很大。   因为赵构一跑了之的消息突然穿得满城风雨,有鼻子有眼的,她身边的文武官员开始着急催促公主要赶紧展开反制行动。   完全没脑子的人:“立刻南下去打金军才是正道。”   有点脑子的:“发兵长安,也能拖住一二。”   疑神疑鬼的:“不会金军把我们也包围了吧。”   赵端对于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建议都有些捉摸不定,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但射向哪个方向,赵端实在拿不准,所以打算在某日把身边会打战的默默召集起来,准备开个小会。   杨文和姜岚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小会,两人都非常激动,听闻消息就往这边赶。   张三从尚宫那边回来后,一来就看到公主正在和杨文说话,正围着他打转。   为了可能会爆发的战争,杨文正在和王大女一起训练手中收拢的一千三百个士兵,故而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纸甲。   这是慕容尚宫给他们准备的机动盔甲,用多层软纸捶叠压实,厚约三寸,表衬布帛、钉固,听说浸水后韧性大增。   杨文人高面白,身形却不魁梧,因此穿得这件色作灰白,轻软如布的盔甲时,甲叶贴肩覆胸,行动利落,衬得人身形挺拔,腰细腿长。   公主的手已经拍得杨文的胳膊咚咚作响,还悄悄捏了捏健硕的胳膊,非常满意的样子。   杨文性格腼腆,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眼神躲闪一下,偏嘴上还磕磕绊绊解释道:“确实是很好穿的,寻常箭矢也能缓冲一二。”   赵端又开始给人拍的咚咚响。   杨文垂眸,巍然不动,任劳任怨的小模样。   张三眉心微动。   一侧的周岚端着茶水晃晃悠悠走过来,见状,眼珠子一转,立马在边上拱火:“和你没得比,你的可是正宗盔甲,分量重,不一样。”   张三垂眸,淡淡说道:“你怎么一个也没捞到。”   周岚不笑了,随后面无表情龇了龇牙:“会不会说话呢,死木头。”   介于现在不论是纸张还是铁片都数量不多,所以这一次的盔甲安排上,周岚又又又没捞到一件。   “哼,狐媚子一个。”晚来一步的姜岚一看那场景,想也不想就骂道,“来议事穿什么盔甲,呸,给谁看。”   “说什么呢,快进去,堵门了都。”背后传来王大女不耐的声音,“我给公主带了羊肉蒸饼,等会冷了可不好吃。”   堵门口的三人立马齐齐让开身子,只见王大女一只手抓着两个蒸饼,一只手拎着一个酒瓶,一个人走得飞快,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嚷嚷了起来,一下子就驱散了园中诡异的气氛。   “这边的羊肉口味比南方的好多了,公主别摸了,快来尝尝,我还买了个黄酒,那店家长得可真漂亮……我是说这个酒色泽琥珀,香气醇厚,说是自己用长腰糯米酿的,很漂亮的。”   赵端果然笼着小手溜达过去了:“多漂亮啊。”   王大女站在她面前,眼睛眨了眨,老实问道:“店家还是酒啊?”   赵端大为吃惊,随后更震惊:“店家这么漂亮,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嗯!”王大女大声点头,“皮肤白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和神秀一样漂亮。”   “行,我回头看看。”赵端飞快笑纳了蒸饼和酒,很快又忧心忡忡说道,“说起来,神秀怎么还没消息。”   之前汴京因为路允迪投金的时候,朝廷震动,三方各执一词,闹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朝廷到最后只能罢免宗颖,遣散义军,升任郭仲荀为汴京留守,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綦神秀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要把遣散的义军都收拢起来,入陕训练,一开始大家都还能联系一二,后来南北交通越来越艰难,政令都难以传达,更别说寻常信件,赵端只能断断续续地收到綦神秀的信件。   但神秀的难处哪怕不言说也能察觉一二。   这么大的队伍光是食物就足够令人头疼了,更别说武器等等。   最后一次收到神秀的信件还是赵端要离开建康时,说自己正在西夏边境就食,会马上南下迎接公主。   这也是赵端在兴元府逗留这么多天的原因,就是想着地方大,目标亮,好相见。   屋内,一群人团团做好,赵端也不寒暄,直接问道:“如何缓解朝廷困局。”   屋内沉默了片刻,王大女率先说道:“我支持先打一战,要大胜。”   “这样并不会把南面的兵力调回来。”赵端表示质疑。   王大女强调道:“除非我们把西面打穿,不然南面的兵就不会过来。”   赵端皱眉:“那不是没用吗。”   “南面这么多兵都拦不住人,我们这么点打个长安也费劲,如何能想的这么远。”王大女直言不讳,毫无顾忌,“再说了远水救不得近火,南面的困境必须要南面自己解决,我们把岳飞都派下去了,实在不行也不是我们的问题。”   张三点头表示附和。   姜岚却有些犹豫:“官家都已经被迫出海了,金军算算时间说不定都打临安了,若是我们只顾着自己打长安,传出去如何能听?”   “南面的将军还少吗,真要怨,还先怨我们了?”王大女抱臂,大声嚷嚷着,“天都反了好不好。”   杨文忧心忡忡:“我只担心若是能打下长安还算有个理由,若是不能,不论是哪一边都无法交代。”   他顿了顿,神色也有些无奈:“人实在太少了。”   本来跟着公主入川陕的人,在襄阳进行一次大整顿后也就只剩下四千人不到,中间还有不少金州受伤的士兵,后来折智隽支援陕州带走一千五,王大女手中的一千出头的人还未训练出来,剩下真能用的人也就一千。   “吴家兄弟不是有人吗?”姜岚反而颇为自信,“这一代是他们的地盘,归拢一下,人数肯定不少,而且地形也熟悉,听闻吴玠之前擒过史斌,克下长安,想来对再攻长安一事,比我们要熟悉。”   “张处置使就是这么想的,想要让吴家兄弟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帅。”姜岚想了想又说道,“我看吴璘也是这么想的,这几日很是兴奋,开始清点人手了。”   王大女表示质疑:“能归拢出多少人?而且是打算和金军硬碰硬嘛?这风险太大了。”   “听说打算先开坛拜曲端为为威武大将军。”姜岚又说道。   赵端是听张浚说过这事的,但她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要再看看,奈何张浚心意已决,不肯后退。   张浚是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所以这些具体事务,便是赵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能插手太多,免得扫了张浚的颜面。   “可这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不说,皇帝都被抓了哦。”王大女随口说道。   屋内一片咳嗽声,周岚气笑了:“想给公主找麻烦是不是。”   王大女哎了一声,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胡说的,俺胡说的。”   “你这嘴改改吧。”姜岚抱怨道,“这几日总是得罪人,我这到处给人活动关系呢,你总来捣乱。”   杨文也有些担忧:“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起。”   王大女被骂得不吭声了。   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开口,转移屋内的气氛:“先打凤翔。” 第289章 项羽,你知道吧   凤翔府领九县,分别是天兴、岐山、宝鸡、扶风、眉县、虢县、周至、麟游、普润。   今年九月二十六日,娄室率军攻破凤翔府,知凤翔府刘清臣弃城南撤兴元府,秦凤路副总管吴玠退守大散关和尚原、陇州山原一带。   自此,凤翔府与京兆府形成掎角之势,成了深深插入宋朝川陕防线的一把尖刀,威慑西北军队无法援救长安。   宋军如今只占据了西部的险要之地,但凤翔府周边山区有少量刘湛和张秉义等人率领的抗金忠义军,以至于金军虽然完全控制凤翔府城、周边平原、渭水渡口、主要官道,但以岐山为界,东面靠近永兴军所以统治更为稳定,目前驻扎了撒离喝麾下的一万人,西面则是宋军反抗不断,由活女统领的一万人开始到处镇压。   但两边都默契的没有发生太大的冲突。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彻底点燃这场西北战线的第一场交战。   所有人也都觉得这个导火索应该是说金军先挑起的,以至于等娄室听到消息说宋军已经从凤州绕过秦岭,进入太白山,直扑斜古镇,眼下已经逼近郿县,威慑扶风时,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谁人带兵?”谋衍惊讶问道。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报信的人是驻扎在清湫镇的金军,得知斜古镇失守后一路顺着渭水东流,一日时间就到了娄室目前驻扎的长安。   “王大女深夜登城为先锋,吴家兄弟为其左右略阵,两个时辰就拿下斜谷镇,随后连夜赶赴郿县,已经屯驻城下。”   郿县是金军在凤翔府的一个重要据点,不仅是因为就在渭水边上,而且东北面靠近扶风,顺水而上可以直达宋军占领的宝鸡以西的山地,距离东南方向的岐山也一日可达,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战略位置。   “守城的是沃侧,他性格谨慎,应该能守上一守。”斡论思索片刻,“但那个王大女有几分本事,再加上凤翔府之前的驻军就是吴家兄弟,他们熟知这一带的地理,我们也该派人支援郿县。”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娄室却心中微动,继续问着传信的士兵:“王大女带去了多少人?”   那人摇头,思索片刻后是慎重答道:“这个尚不清楚,但推测这次行动主要依靠的是吴家兄弟的兵力,十来日前就听闻吴家兄弟就已经在大散关有兵力调度,应该有三千人。”   “大将想要直接攻打兴元府?”斡论问道,神色有些为难,“如此我们很容易陷入三线作战。”   金军在西北战线的人数本就不多,   前几年娄室以万户身份率一万女真猛安谋克军随黏没喝的西路军攻下太原,收编了五千的汉儿军,这是这支西北兵的基础。   随后为了牵制西北宋军,彻底消灭宋朝,娄室开始独立独立经略陕西,新增了一万女真兵和一万河东汉儿签军,这就是最开始跟着娄室在西北横冲直撞的队伍,两万女真军,一万五的汉儿兵。   随着去年二月,娄室接连破同州、华州、京兆府,收编近两万宋军降卒,此后九月,麟府路安抚使折可求以麟、府、丰三州及九座堡寨降金,带来两万降兵。   由此娄室的兵力达到了惊人的扩充,一跃逼近八万兵力,但其中只有那两万的女真兵时真正的精锐机动核心队伍。   因为陕州是必须要拿下的,所以在最开始布置的时候,出发陕州的队伍中,给去了一万的女真兵,外加折可求部和刘清臣残部,一共五万人围攻陕州,务必要在今年拿下陕州。   “要不先把陕州的停了?”谋衍含糊说道,“反正他们也出不去,我们先专心把公主抓到,在回头收拾他们也是可以的。”   “还是要先剿灭王大女和吴家兄弟,他们孤军深入势必无法有人支援,再者曲端和王庶不和,现在王庶就在公主身边,想来曲端是不会救援的。”徒单合喜如此建议道,“那王大女若是不除,未来必定会坏事。”   “我倒是觉得直接先把兴元府端了,抓到公主,剩下的宋军自然就会溃散,不攻自破。”   就在屋内众人激烈讨论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个士兵快步小跑而来,声音急促:“报——宋将王大女夜袭郿县,沃侧将军败退,已经率部朝着扶风走去。”   娄室大惊:“怎么会守不住?可是出城战斗了?”   “沃侧将军一直据城而守,并未被王大女所激,只是昨日深夜王大女发起突袭,正在焦灼时,后背竟有一支义军突然出现偷袭郿县,和王大女等人前后夹击,郿县内部的宋人也相继相应,这才不敌宋军。”士兵严肃说道。   “可是刘湛或张秉义的忠义军?”徒单合喜脱口而出,随后下意识摇头,“不不,他们没有这么厉害,而且大都在山区,如何赶得过来。”   目前活跃在凤阳府的忠义军是原先的凤翔府溃兵、乡兵、土豪义兵、僧兵等组成的一支近三千人的队伍,他们一直在山高路险山谷地带活跃。   “最靠近王大女队伍的应该是斜谷、骆谷口外围的那一支队伍。”斡论不解,“但斜谷镇那边还有我们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调动,而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群人一直和吴玠对接。”谋衍低声说道,“是不是走什么险要小道。”   “这一年来,这群人一般都是夜袭哨卡、烧草料,绝不出山与我们正面交战,现在最多就是利用冰路或者山道,打完即退入山中。”徒单合喜反驳了这个理由,“他们也不是正规军,很清楚论正面野战,哪怕是攻坚也是打不过我们的。”   “那是谁?难道是曲端?”谋衍脸色越发凝重。   若是说这支金军对西北宋军还有几分忌惮的话,目前驻扎在渭州的曲端绝对是一个。   报信的士兵犹豫说道:“领头那人,瞧着像辽人?”   娄室大惊:“难道西夏和宋军已经达成一致了?”   ————   在赵端定下攻打凤翔,驰援长安后就排除一切干扰,秘密直接绕过所有人,直接对吴家兄弟下命令,最后又让王大女带着自己训练的一千三百人跟随出战,一日时间,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出征的队伍就已经出了兴元府。   一群人目标明确直接北上,进入凤州,随后绕道穿过秦岭小道,直入太白山,随后顺着斜水的位置,以出其不意的架势打响了此次西进任务中的第一场反攻战。   斜谷镇打的简单是因为金军并未得到消息,虽然一开始就有吴玠调动大散关一带的军队的消息,但大家都普遍以为先打宝鸡,随后再东出,毕竟斜谷镇对于宋军来说也太孤军深入了。   但王大女在确定要收复凤翔府后,和吴家兄弟一合计,都选择了先挑个软柿子捏捏。   打下斜谷镇后,吴玠直接传信在斜谷的义军,让他们镇守此后,随后这一行人吃饱喝足,休息一夜后,每人带上七日粮草,继续顺着河流北上,连夜奔袭,趁着金军还未回过神来,就直接把还在蒙圈的郿县给包围了。   但郿县显然就不好打了,这是金军重兵防守的一个县,而且斜谷镇的消息传得比他们快,守军沃侧也早早得到消息,开始据城而守,并且早他们一个早上,把周边的村落全部坚壁清野,让他们彻底无法得到补给。   王大女一看着情况就笃定他们是打算据城不出,不是等援军,就是打算耗死这群远道而来的宋军,所以直接把营地驻扎在郿县县城三里远的位置,也就是说这个距离是两边只要相互站在高处,就能看得见对面的距离。   王大女听说对面敌营城头好像出现主帅时,便也跟着上前张望一下,认一下这次的金将是谁。   “这人十七岁从军,他爹死后继承他的职位,虽然还未到三十,但已经随金军南下多次,是经验丰富的金将。”吴玠解释道。   王大女极目远眺了一下,只看到一个身穿全幅盔甲的人被团团包围着,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大概能猜出来,此人就算不是主帅,也该是非常重要的人,沉吟片刻:“看不清,不碍事,等会抓来看看。”   吴璘听得直挑眉,忍不住凑过来,贱兮兮说道:“王将军未免太自信了。”   王大女去看吴玠,嬉皮笑脸:“你弟弟不信你哦。”   吴璘立马挂脸,伸手一插一推,人紧跟着一挤,刺溜一下挡在吴玠和王大女中间,虎视眈眈盯着面前的人,板着脸骂骂咧咧:“你好大一人,怎么挑拨离间。”   “你们之前带来了三千多人安置在大散关,我这边带了一千多人,满打满算也能凑到五千人,对外宣传一万也没问题,还未开打你就如此多的不自信。”王大女杀人诛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挑衅道,“你哥哥瞧着可比你自信多了。”   吴璘撇嘴,警觉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哥在想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和你哥面对面,你和你哥背对背吧。”王大女摇头晃脑地说着。   吴璘皱眉,扭头悄悄去看自家哥哥。   吴玠面无表情:“滚。”   “好嘞。”吴璘估摸了一下他哥的态度,然后头也不回地滚了。   等吴璘跑远了,对面的金军城墙上也都散了,王大女和吴玠却没有离开,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对面的这座小小县城。   “临走前,公主有句话托我带给你。”出人意料的是,是王大女先开的口。   吴玠下意识侧首看了过来。   王大女作为公主身边最受欢迎的心腹,年纪不大,甚至因为不识字闹出很多笑话,但此人对武将而言是一个最好接近的人。   “你不该屈居于曲端之下。”王大女低声说道。   吴玠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被公主看到了,有一瞬间的心慌和畏惧,但很快那样的不安就被四面八方的北风所吹散,与此同时,心里隐藏依旧的欣喜被无限喷涌而出。   相比较曲端这样的将门世家,一出生就有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吴家不过是寻常人家,他当年不满二十,以良家子身份在泾原路入伍从军,这才开启了自己的从军之路。   从政和年间,西夏犯边开始展露头角,到现在也不过是升迁为武功大夫,依旧是曲端麾下的将军。   他看不上性格高傲的曲端,但也没有更好的出路。   王大女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他几乎要按捺而出的心情,只是继续说道:“你缺一个大功,拿下长安,此后公主自然会为你铺路。”   吴玠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可长安如今有娄室大军把守……”   王大女不甚在意地摸了摸腰间长刀上的穗子,随口说道:“项羽的巨鹿之战五万打四十万,九战九捷,切断秦军粮道,生擒秦军主将王离,斩杀秦将苏角,逼降涉间。灭秦定鼎。”   “彭城之战三万人打五路诸侯联军五十六万,半日就击溃刘邦全军,斩杀十余万,刘邦只带了数十骑逃脱,这两场可都是那本厚厚的书里记载过的。”   王大女口气格外平静,随后眼睛一斜一睨。很是嫌弃:“你不会没读过书吧?!”   因为饱读诗书才被提前派过来接待公主的吴玠感觉自己被真正的文盲看扁了。   “项羽的那些人可都是楚国的核心轻骑兵,身经百战的野战精锐,机动性和冲击力不是我们可以比的。”吴玠只能心平气和提醒着。   王大女笑说着:“我又不是要当项羽,怎么可能一比一复制这些战况,我们要学的,是战术!”   吴玠皱眉,随后眉心微动,很快就跟上了这个思路,只是神色很快就为难起来:“我们现在已经走到金军前面,也没法绕后了。”   当初彭城之战时,项羽并不是直线回援,而是走鲁县到胡陵再过萧县的隐蔽小路,直接绕到彭城西侧刘邦联军的后方。   全程静音行军,并未惊动任何人,以至于拂晓时分,项羽从背后发起攻击时联军立刻陷入混乱,以为自己已经腹背受敌,被团团包围。   “我们要学得是半日解决敌人。”王大女目光炯炯得盯着面前的城池,自信一笑,“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杀穿娄室大本营的嘛。”   喜欢速战速决的,从来都不只是金军!   王大女盯着城墙上的那面金军旗帜,感受着凌冽的北风吹得脸颊发烫,平静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抓了一把:“起风了。” 第290章 两场胜利   沃侧在得知宋军拿下斜谷镇后很快就做出反应。   先是把周边村落全部坚壁清野,一粒粮食,一块木板都不给宋军留下。   随后开始驱动城里的百姓日夜兼程建造守城的器械。   最后把城内的两千士兵按照战时分布,进行三班倒的守城和巡逻。   “城内的百姓瞧着有些躁动。”夜色刚刚降临时副将忧心忡忡地前来汇报情况,“要不还是把他们都关起来吧。”   沃侧也知道现在他们在这边的统治并不安稳,这些宋人也不过是看着老实,关键时刻极有可能会捅自己一刀。   “可我们守城的器具需要他们。”另外一位副将谨慎说道,“多派几个人看着就是,之前投靠我们的那些大户,让他们去守着,有问题就直接拿这些人是问,这些大户可比我们更有惩治的手段。”   沃侧点头,哂笑:“宋人杀宋人可比我们金人狠多了,就这么办吧。”   “这支宋军来得太快了,我们的准备都还未弄好,东城门靠近护城河的地方之前因为攻城打坏了,要不要修啊?”有人提醒着,“要是不休,这里防守太需要人,可若是修了,现在也有点来不及了。”   这些人早就听闻那个王大女的名气,二十人就敢硬刚金军大本营。   金军素来崇尚武力,哪怕这是个宋人,听闻消息后也忍不住心生敬佩。   沃侧在之前河阳一战时,虽然当时负责后方,但也是对此人闻名久,不曾想现在在这里如此仓皇的,猝不及防地见了面。   “这王大女好像有八个胆子一样,驻扎营地竟然距离我们这里近。”副将骂道,“我之前听说她夜袭挞懒的时候,跟疯狗一样追着挞懒不松口,差点就把挞懒都抓走了。”   大家或多或少都听闻过这位王大女的战绩,一时间也对后面可能发生的战争有些心悸。   “宋军竟出了这样的人物。”沃侧叹气,随后又露出几分喜色,“幸好在我们这边,而不是在南面,不然对这次抓赵构格外不利。”   众人一听又连连点头。   “马上就要天黑了,你们都打起精神,”沃侧提醒道。   副将耸肩:“宋军长途跋涉,已经奔袭一天一夜,难道还敢今天晚上就夜袭不成。”   不少人点头表示附和。   “我看他们就是打算围困我们。”   沃侧板着脸呵斥道:“何来如此轻敌。”   众人一听立刻敛眉不笑了,恭敬应下。   但很显然,他们虽然听了很多关于王大女的故事,但是对王大女还是不过了解。   一个疯狗一样的人,打起战来也是疯疯的。   比如她突然在快到子时时,在寨子前把竖起一个架子,上面绑着一个人。   沃侧大惊,亲自前去查看,对面的宋军显然还担心他们看不清,在这人边上插满了火把,务必要让对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是萧泰!”沃侧大惊。   几位副将也匆匆爬起来,一看对面挂着的人是之前在金州被抓的萧泰很快就跟着紧张起来。   “救不救?”有辽将问道。   沃侧气得暗自咬牙。   ——这王大女不是说是一个蛮人嘛,怎么还这么会离间之计。   “宋军并未带粮草辎重来,我们只要守住,自然能救下萧将军。”他如此安抚着身边的辽人将军。   辽将军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还是有几分犹豫:“可我瞧着萧将军情况不太好。”   “那你去救。”沃侧身边的女真将军没好气说道,“说什么糊涂话,这个王大女现在把这人挂出来就是要我们内讧的,只要我们能守下来,援军一到,自然能把萧将军救下来。”   辽人降将冷笑一声:“之前娄室大将用三万大军去救讹里朵的时候,你们这些女真人可不是这么无所谓的。”   “哎,你什么意思!”女真人一听立刻有些不满。   那辽人将军还想说话,就被同伴扯了扯袖子。   “行了!这个时候也要吵两句嘛。”沃侧沉下脸来,不悦呵斥道,“大家现在都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何来的辽人,女真人,我们的敌人是宋人!”   两边只能勉强压下火气。   “萧泰是娄室大将最重要的副将之一,是我们的手足同胞,我们自然是要倾尽全力救下的。”沃侧和气安抚着右侧的辽人将军。   几位辽人将军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抱拳行礼,算是把这事带过去了。   “就先这样吧,仔细盯着对面。”沃侧再看了一眼对面的军营,便下城门了。   ————   “走了吗?”王大女摸了摸下巴,笃定说道,“刚才应该是吵架了。”   “肯定啊,辽人和女真人一直都不太合,要不是女真人实在太少了,也不会吸纳这么多辽人、渤海人等等。”吴璘随口说道,抬头去看被五花大绑的萧泰,“公主还真的能算到不成,临走前把萧泰给我们悄悄塞过来。”   王大女背着手晃晃悠悠准备回营地:“你懂什么,这萧泰,有大用!”   “公主只是不会冲锋陷阵,但公主的脑子特别好。”王大女得意说道,“之前河阳我们能胜就是公主的换家的计策,一下子就打乱金军的阵营了,还收获了不少武器呢。”   吴璘一听,立马挤到他哥和大女中间,眼巴巴问道:“早早就听闻过这个事情,真是厉害,你能仔细给我讲讲嘛。”   王大女一听就来劲了,得意说道:“那正好啊,反正还有时间要等着。”   就连冷静的吴玠也有了几分兴趣:“是真的直接去了黏没喝占据的北城?”   “对啊!直接把他家偷了!”王大女眼睛亮晶晶说道,“那时候我们南城被打的破破烂烂的,公主一看要守不住了,索性兵分三路……”   宋营并未点亮太多篝火,好似一只趴在地面上的猛兽,也就主帅营帐灯火通明,好像这只猛兽正在警觉的环视周围。   对面的金营却显然因为这一出子时的风波越发紧张起来。   沃侧下了城墙后还三声五令一定要提高警惕。   “为了躲避兀术,公主就带人躲到邙山的一个道观里去了……”王大女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刻漏,正好刻漏叮咚一声,正正好走到了丑时,“时间到了,走,继续吓唬金军去。”   她刚一出门,就看到邵青已经穿着短打紧身衣,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兄弟严正以待地大帐门口,神色中时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准备好了!”他一看到王大女就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王大女满意点头:“不错不错,我已经准备好热酒,你回来就有的喝。”   邵青更是得意,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那我是去东城门还是南城门。”   因为郿县就是建在渭水边,因此整个县城都占据高处,唯有下方的东门和南门因为地势低被一条河水所萦绕,成了依山傍水的地理位置。   “南门已经挂着萧泰了,你去东门看看,也顺便找找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王大女嘱咐道,“不必和金人发生冲突,不过是吓吓他们。”   “行。”邵青信誓旦旦走了。   “这么折腾人,难道金军不会越来越警觉。”夜色中,桑仲走了出来,随口问道。   王大女笑眯眯说道:“谁知道呢。”   桑仲借着阴影的遮挡看了过来,见她信誓旦旦的样子,但很快又收回视线,呲笑一声,转身离开。   “你怎么好端端把这个刺头叫过来,回头万一中途跑了,我们就可倒霉了。”吴璘凑过来,一本正经挑拨离间。   桑仲被公主用阳谋架起来后,不得不跟着公主一起西进,身边只带了三百兄弟,此后一直默默躲在后面,哪怕当初金州之战也毫无动静,只是跟着宗颖他们离开,瞧着毫无声响,能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这次突袭金军,桑仲还想装死却不知自己已经早早就被王大女默默盯上了。   “这么厉害的人不用起来好浪费。”她如是对赵端说道。   赵端笑说着:“你能劝得动,你就带走,但这人心思重,只担心会拖你的后腿。”   王大女拍着胸脯表示不会,就兴冲冲拎着两坛酒去找桑仲聊天了。   谁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只知道王大女走的那一日,桑仲也跟着悄无声息融合都她的队伍中,跟着她赶赴凤翔府。   但显然王大女对桑仲颇为信任:“桑仲这人不坏,只要你走对路了,他会跟着来的。”   吴玠也跟着看了过来,要知道正规军招兵最喜欢的是良家子,其后是其他将军麾下的士兵,最怕的反而是这些反复无常的义军,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反水,以至于让整个局势溃败。   “先去看看邵青。”王大女显然不打算就别人的少年情思在外面大肆谈论,只是抬脚朝着高处。   “这个邵青听说也是你抓的义军,被你抓了之后,现在反而对你格外崇拜。”吴璘紧跟着凑上来,眼睛一闪一闪的,满是好奇。   王大女看了一眼吴玠:“你弟弟嘴巴好碎。”   吴玠和颜悦色,心平气和:“说明王将军的消息总是令人格外关注。”   “嘻嘻,我哥哥才不会说我呢。”吴璘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王大女打了个冷颤,对这对黏糊兄弟也是无话可说了。   对面的金军显然也早早发现东城门的不对劲,河中有人,而且一直在城下徘徊。   他们立刻警报,且火速去找主将。   好不容易睡过去的沃侧再一次被这个消息惊醒,吓得一声冷汗,火急火燎跑了过去。   城内则再一次热闹起来,所有金军都开始严正以待,担心宋军会工程。   “东面?”沃侧盯着夜色中的人影,开始疑神疑鬼,“难道是发现这边的问题了。”   他说完又有点懊悔,早知道早点缝补起来。   副将听闻消息后也紧跟着抱怨道:“我就说这东西要早点修补吧,这一下就被宋军发现了。”   “还是王大女的问题,好端端离我们这里近,谁家好人扎营贴着我们的脸扎啊。”   不论众人如何说,等他们站在东城门上,对面的宋军显然也发现不对了,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装模作样地在河面上捣鼓了几下,头也不回就跑。   沃侧一看那方向,眼皮子一跳,等人走后,立马就说道:“放人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金军也知道问题严重。   这伙宋人就是在那个有问题的城墙下动了手脚。   所以等金军把人放下去一探究竟的时候,站在高处目睹一起的王大女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按道理这种深夜的小规模试探,守城的将军是少有动作的,毕竟宋军也就来了二十人的样子,连盆菜都算不上,正常情况下,目送这盆菜离开后也就加强巡逻就是。   “难道东城门有问题吧?”吴玠也紧跟着说道。   等邵青回来的时候,吴璘端着一盏酒送过去,随口问道:“你们刚才在那边捣鼓什么,可是发现什么问题了。”   邵青浑身湿漉漉的,嘻嘻一笑:“没呢,就是单纯吓唬人,捞了两块石头叠起来了的,但刚才兄弟们顺道游了游这条水道,发现这条水道是可以连着城内的。”   王大女和吴玠对视一眼,随后齐齐露出笑来。   “那可真是一个意外的好消息啊。”王大女意味深长说道。   ————   攻城发生在即将在卯时的时候。   天还未大亮,经过一晚上折腾的金军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整个人都在香甜温暖的睡梦中,突然被一阵激烈的鼓声所惊醒,一睁开眼时,甚至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敌袭!敌袭!”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才后知后觉清醒过来。   沃侧也下意识心跳巨快,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真的。   ——宋军竟然发起了主动进攻。   ——果然是王大女啊。   还在睡梦的县城顷刻间混乱起来,火光在瞬间点亮这座还在夜色中的城池。   城墙上,后知后觉的金军已经开始箭如雨下,奈何宋军在王大女的带领上冒着烟雾和长箭已经靠近了城墙。   金军的滚木、礌石、劲弩齐发,飞矢擦着甲叶发出刺耳的声音,王大女已经喝令士卒架起云梯,自己当先攀援而上。   城墙上金军见有人冒着浓烟上来了,有金卒挺矛直刺,想要把人捅了下去,谁知道一只手握长枪的手突然冲了出来,直接扫翻一人,连带着把金人也拉了下来。   城墙上的众人惊骇间,只看到王大女的面容已经冒了出来,脸颊上的鲜血顺着面部留下来,那双眼睛如刀剑般锐利,当真好似修罗一般。   宋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或者说金人在经过一晚上的反复打扰,反而在真正的交锋开始落了下风,错过了最佳的阻击时间。   随着一只手攀上城墙,紧跟着长枪横扫,扫开来不及反应的人,随后第一个登上城墙的人纵身跃上壁垒,竟是这次的金军主帅王大女,紧跟着桑仲等人也紧跟着爬了起来。   沃侧心中大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就拔腿开始跑了。   因为王大女在人群中扫视一番后,领着长枪朝着他冲过来,瞧着是打算擒贼先擒王。   他完全不避锋芒,直扑这次的金军守将,枪尖所至,金军无人能挡。   宋军见主帅已经率先登城,无不振奋,人人争先,蚁附而上,杀声瞬间撼动天地,彻底驱散了最后一抹黑暗。   金军却见主帅有了胆怯之一,又见宋军实在强悍,一个个都畏惧后退,争相奔逃。   晨曦的微光在天边微微亮起,照亮着这座被鲜血所覆盖的城池。   “不好啦,东门,东门也有宋军,果然发现了那个破处,已经杀进来了。”沃侧狼狈逃窜时,突然听到传信官惊慌失措的消息,心中一惊,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跑得更快了。   “保护将军!”金人副将见状大喊着,咬牙抽出长刀,朝着王大女等人扑了过去。   “城内百姓反了!”一直守东门的副将狼狈逃了回来,身上的盔甲也都脱光了,咬牙切齿对着好不容易下了城墙的沃侧骂道,“宋人奸诈啊,顺着水道城内,策反了百姓,里应外合,把东城门开了!”   整个郿县在不甚亮堂的天色中瞬间陷入大乱。   沃侧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怯弱的宋军竟敢率先对他们冲锋。   他不得不紧跟着脱下盔甲,打算走北门过,突然看到北面风卷黄土,直奔云霄,肝胆俱裂,只当宋军早已把金军团团包围,再也顾不得许多,打开西门顺着逃亡的百姓顺势逃了出去。   “宋军难道真的一万人?”副将肝胆俱裂。   “北门有我们的人?”桑仲也察觉到北门的动静,随口问道。   王大女抬头看了一眼,随后震惊表示:“没了啊,一万是我吹牛的。”   ————   赵端得知王大女攻破郿县的消息时,正在和冷脸张浚一起打算册封曲端为大将军,稳定西北战局。   介于赵端绕过他,直接孤军深入凤翔,这让张浚大觉面上无光,非常不满,哪怕一连传来两个捷报也依旧觉得忧心忡忡,担心这支孤军是否能平安回来。   “如此才能立信于军,立威于将,若是能筑坛拜大将,宋室启宏图。”张浚站在赵端面前,平静说道,“汉室得韩信才能定天下,我们也该如此。”   赵端看了张浚一眼,随后摇头说道:“效仿韩信啊。”   张浚眉心微动。   “那就这样吧。”但公主又如是说道,“只是曲端若是不来如何。”   曲端现在驻扎在渭州,之前因为和王庶之前的激烈交锋,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想来应该是不会随意离开自己的兵力范围。   张浚一听果然皱眉,一板一眼解释道:“当日公主一力保下曲端,按理也该来早早来拜见公主才是,我已经送信过去,算算日子也该来了,若是如此几番劝导还不知深意,实在……太不识好歹了。”   赵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转移了话题:“那就再看看吧,对了,凤翔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张浚板了板脸,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凤翔两场大胜的消息是前后脚传来的,让寒冷的冬日也跟着热闹起来,宋人迎接春节的喜悦越发浓厚。   赵端继续说道:“我们也该清点兵力对长安出动了,以免大女等人腹背受敌。”   张浚惊讶抬头:“可我们没有人了。”   ——王大女带走的人是这支队伍能用的大部分人了。   赵端笼着袖子,对着外面笑眯眯招了招手:“进来吧。” 第291章 公主的计谋   自前朝开始,章奏等文书运行流程中,通常会有过程中的“通进”,皇帝的“留中”和下行的“批出”,这里面有一个隐秘的环节就是皇帝所在的“禁中”的文书处理,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尚书内省。   慕容彦逢曾说过——国家建省于内,以总女官之职;政本所系,盖与外之中台无以异也。   既然外省有很多官员任命,那内省中也配备了很多女性宫官。   这些女官主文字,掌印玺,多代御批,一切文书都需要经过她们的手,从内廷发出去的文书,会直接送到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公主身边的那个慕容尚宫也是这个出身,据说当年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典’的殿直职位,只是因为当年要跟随公主出宫,直接特封为无实权,但到了女官顶点的‘宫’,也算是断了前程。   官家身边的独孤夫人就是知尚书省事,乃是正五品的职位,徽宗时期就加封为国夫人,如今外臣都尊称为内宰。   张浚虽然是个中老头,做事一板一眼的,现在外人不动朝廷运行的人难免总是对公主身边的女使指指点点,但他本人对此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年前皇帝想要太后率六宫前往江西时,本打算“六宫并随太后行,此中更不留人”,但吕颐浩表示——“‘内尚书省直笔留一半在南京,一半于扬州州治安下。’今若不留直笔之类,即内省职事令何人掌管?”也就是说女官本就是要干活的。   现在的情况和以往不同,以前的公主身边的女使那就是照顾人的职务,但现在风云交汇之际,公主作为朝廷分出的三条分支之一,自然也需要女官来分担事物。   ——总比交给内臣好!   刚正不阿的文官对内侍这个群体可是非常警觉的。   公主身边的那个周岚,他总是越看越挑剔。   如此性格活泛的人,肯定是坏人的!   但张浚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公主身边的这一群年轻小娘子。   王大女自然不必说,就这个身高体型就已经远甩众人,之前在石泉县被金军半路伏击,下意识跟着王大女跑,还不是因为这人实在显眼,而且那王大女也是真有本事,一手拎一个人,也不耽误她一边后退,一遍集结军队。   李策年纪最小,性格最是跳脱,但一手算盘出神入化,看账本的本事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公主现在的后勤账本都在她手中,一应物品都出入有度,就连赵开都在某次私下对此表示赞叹。   杨雯华性格沉稳,博览群书,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完全不逊于任何家族教养出来的孩子,现在公主的一应生活,对外交涉全部交付给他,就连性格最是挑剔的胡安国对她都大加赞赏。   至于吕恒真那是公主身边最活跃的一个小娘子,虽然不是女使,但自洛阳就跟在公主身边,眼下公主的一应文书,对外的诏令全都出自她手,言辞文采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要说张浚唯一觉得不太熟悉的就是只见过几次面,然后因为出身綦家,碍于綦崇礼的关系,后面被送回家,却是去了亲戚家的綦神秀。   此人虽只见过几次,但气度秉性却让人印象深刻,完全契合她的名字‘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只是不论张俊怎么在心里想,但都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猝不及防看到此人。   “大娘,好久不见啊。”赵端站起来,亲自把人迎了过来。   一年不见的綦神秀长高了,也变黑了,唯有那种温和从容,峻极冥冥的气度越发明显而外露。   綦神秀注视着面前同样有了许多变化的公主,眼眶微微泛红,深深行了一礼,笑说着:“公主。”   那年码头分别,人言可畏,逼得她不得离开,她本以为自己的未来会跟当日的江水一般再也无所依靠,可谁能想到今日再次见面会是在此处。   她再也不是当初任人宰割的小娘子了。   公主也不再是被迫蛰伏在江南的皇族。   赵端不语,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胳膊,一脸感慨,随后把人热情拉了进来:“我之前久等你不来,只担心是路上太乱,出了事情。”   “确实路上出了点事情。”綦神秀解释道。   别说赵端了,张浚都凑过来紧张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我们本一直在宋夏边境徘徊,后来收到公主的信件后就抓紧时间一路东去想要和公主,就在十天前,突然经过岷州时,听闻熙河路总管关师古正聚兵于岷州大潭附近,想着公主也许是有别的行动了。”   綦神秀非常敏锐,再加上这一年的锻炼,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秦凤路许是要有战争了。   赵端点头:“我让大女和吴家兄弟攻打凤翔了。”   “我当时也猜测许是凤翔府周边有了军事部署,所以我就让王策连夜带人赶赴凤翔府,一探究竟,便是没有事情,直接南下也能和我们会面。”綦神秀笑说着。   赵端抚掌:“你素来就是聪明的。”   张浚对此非常吃惊:“你就光看这一个军事调动就能猜出是凤翔的问题?”   “岷州自来就有‘秦陇锁钥,巴蜀咽喉’的重要位置,往北可通临洮、兰州,往西可达河湟地区,往南则是入川的重要通道,但周边目前还都在宋军手中,所以一旦就连岷州也都了动作,说明两边都有了动作,而且不小。”綦神秀仔细解释着。   “他只是集结,却并未南下,说明至少四川没有问题,此事也不可能西进,如此会惊扰西夏,若是往北更是不能,想来也就是东面的问题,听闻娄室陈兵长安,不外乎就是这个周边有了战争。”   张浚更好奇了:“那为何不猜是长安?”   綦神秀笑了笑,看了眼信誓旦旦的公主:“娄室人多,想来公主是不愿意和他硬碰硬。”   赵端一听,便紧跟着笑了起来,随后两人像是当初在汴京一般,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再相似一笑间无需多言。   “公主刚才说的攻打长安的事情,难道也和綦女使有关?”突然生出一种被排挤的感觉的张浚忍不住问道。   两人这才移开视线。   “你带了多少人?”赵端问道。   綦神秀正色:“不负使命,这一年多来,一共收拢近一万八千人,王策带走三千支援凤翔,目前手中还有一万五千人,如今已经让马扩带着驻扎在城外。”   “一万八千人?”张浚失态。   “一万八千人!”赵端兴奋。   ——好多人啊!   两人心中齐齐闪过这句话,只是心境却截然不同。   “綦娘子是,是,落草为寇了?”张浚声色古怪地问道。   “扩了一万多人,真厉害啊,神秀。”赵端激动都直搓手。   想当初为了收拢汴京那群义军,既是为了保全力量,又是免得他们祸害百姓,赵端这才让神秀和马扩一同消失在人前,去群山密林中带领着这支队伍进行新的骨血铸造。   现在看来,这支队伍不仅没有被宋军消灭,也没有落草为寇成了宋军大患,反而在綦神秀的带领下茁壮成长。   ——当真是极好的。   “那正好,我们来商量打长安的事情,给大女他们解解围。”赵端掩饰不住的兴奋地拉着人往上走,要一同坐下看地图。   张浚脚步诚实地跟了过去。   “也不知王大女那边什么情况了?”他嘴里嘟囔来一句。   赵端随口说道:“不碍事,就算神秀不来支援他们,我也安排了其他人。”   张浚吃惊反问:“还能有谁?”   他想了想,有些期待问道:“难道是曲端?”   赵端挠头:“不指望曲端的。”   张浚和她对视一眼,随后也紧跟着叹了一口气:“是这个道理。”   “公主,张处置使。”就在三人看着舆图,商量路线时,外面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三人齐齐抬头看去,只看到门房正小步快走而来。   “康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曲端遣使来见。”那人站在门口恭敬说道。   赵端和张浚听闻这个消息都非常吃惊,只是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张浚大怒:“为何不亲自来?”   赵端则震惊:“他竟然敢来。”   一侧的綦神秀却眉心微动,突然拉了拉公主的袖子。   赵端下意思低头,只看到神秀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   ————   郿县内,王大女正目光炯炯盯着王策看。   王策大马金刀坐着,眉眼不动,任由这些人打量着,装死不说话。   “神秀呢?”   “李小娘子呢?”   两人齐齐开口,随后各自闭上嘴。   “惦记谁呢?”两人一起骂骂咧咧了一声,随后都不服气的冷哼一声。   ——綦小娘子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王八蛋,惦记上我策妹了!   “等会!怎么回事?”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吴璘的脑袋不甘心挤进来,来来回回打量着,“你们认识?这不是辽人吗?”   王策完完全全的辽人长相。   ——公主怎么会认识辽人?   “还是先问问,外面怎么还有个辽人才是?”吴玠听闻外面的惨叫声好不容易低了下来,不由揉了揉额头追问道,“哪来这么多辽人?”   谁也没想到清晨攻击金人北门的竟然是辽人。   还是一群!两队!的辽人!   王大女拍了拍额头,终于回过神来:“是了,公主说要把萧泰给萧寿女的,我去去就回来。”   她说完正打算抬脚离开,想了想就想要把辽人王策拉走。   谁知王策一脸惊悚:“我不去,我不见她,放开我!救命!”   奈何拒绝三连被王大女的神力给无视了,直接把这个壮汉拖着走了。   王策万般拒绝,奈何在帘子掀起来的那一刻,突然开始安静高深起来,一点也看不出刚才要死要活的抗拒,只是死死躲在王大女背后,企图把自己伟岸的身形躲在王大女背后。   吴家兄弟一看,想也不想就抬脚去看热闹了。   ——好大一出热闹啊!   门口,萧寿女正站在正中,外面一圈辽人把她团团护住,一群人冷冷注视着地上被五花大阪,神色难掩惊恐的萧泰。   萧寿女察觉到王大女的脚步,扭头看了过来,矜持高傲地点了点头:“久闻大名,王将军。”   王大女笑说着:“你来的还挺快,本以为要拿下郿县等你几日。”   血淋淋的萧泰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听闻这话猛地侧首看了过去,眼睛瞪得极大。   萧寿女平静说道:“多谢公主为我们抓获萧家的叛徒,自然是日夜兼程,不敢耽误。”   “好说好说。”王大女上前,穿过这一群人高马大的辽人,施施然站在萧寿女面前,大大咧咧说道,“那公主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别说萧泰了,就连吴家兄弟也一脸惊讶。   ——公主还有别的任务! 第292章 真假曲端   对于曲端,赵端真的是久闻大名,毕竟刚出发时赵构就给她塞了小纸条,原因是他本人和王庶之间的风波闹得朝野上下也不得安宁,弹劾的奏疏垒起来都要赶上人高了。   别说皇帝对这些武人十分忌惮,就是所有大臣都对这个曲端更是心生警觉,所以赵构才给赵端塞了小纸条提醒一二,不仅是要赵端小心,也是要赵端对此人警惕一二。   至于这一路上,曲端的名字真是越靠近西北越如雷贯耳。   憎恶如王庶逢人就骂此人:跋扈难制、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欲杀主将,金军强势入侵,却坐视不救导致利州路失守,战局失利。   陕西抚谕使谢亮在上次拜见公主时也曾疑惧颇深,担心此人拥兵自重,有割据之心,建议朝廷对其严加防范。   就连一开始准备护送公主西进的王燮也对曲端抱怨颇深。   但最让赵端觉得惊讶的是,这一路上对曲端也不是一味的坏评,譬如张浚对曲端就有几分赏识,之前以家中百口保他没有问题,力排众议想要重用于他。   吴玠也非常敬佩,夸过他长于兵略、治军严整、屡破金军。   西北的百姓大都言语多赞赏,讲他警敏知书,善属文,长于兵略。   这样极端两面的性格区别,让赵端对他颇为好奇,但在公主来兴元府的这一个月里,周边能赶过来的文武官员都早早前来拜见,但距离兴元府的不算远的曲端却至今没有动静。   因为这事,张浚对此也有几分意见,但他到底是大局为重的性子,便亲自写信给曲端,说要给他封大将军,让他速来兴元府。   但万万没想到,他来是来了,只是派了个使者来,这让张浚大觉面上无光,直接挂不住脸。   赵端把手中的舆图全都卷了起来,又让人把账本奏疏都收拾干净,又把三娘等人叫了回来,把人晾了一个时辰,这才把人人请进来。   张浚早已一肚子火,坐在一侧骂道:“好生无礼,怪不得王庶对他如此不满。”   赵端对此并不附和,相比较张浚一开始对曲端的赏识,赵端则一开始就对曲端有几分审视打量。   一个刚愎自用,轻视其上,劳效未著,动违节制的人,哪怕是个天才将军,想来也是不好相处的。   这样不好相处的人,未来的磨合定然是不会少的。   就在屋内几人心情各异时,一个身形高大,长相斯文,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赵端看了綦神秀一眼。   綦神秀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赵端眉心微动,挑了挑眉。   綦神秀只是含笑地眨了眨眼。   身后的女使等人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一个个都敏锐地露出深思之色。   边上的张浚已经按耐不住,率先发声,面容难看:“来者何人,为何不是曲大将军亲自前来?”   那人也很快收回目光,垂下视线,抱拳行礼,硬邦邦说道:“卑职乃曲将军麾下大将张中孚。”   张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那人见状,只是梗着脖子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曲端身边的副将算得上有头衔的也就吴玠,现在让一个没听过名字的来,这对注重礼节的张浚来说很是打脸。   “听闻你父亲乃是吉州刺史张逵,之前黏没喝攻宋,围太原城,张刺史战死,你一人率部曲十余人冲入金军中抢回父亲遗体。”没想到是綦神秀先开口缓和气氛,显然对此人颇为了解,“今日一见当真是英武过人。”   张中孚听闻这话这才缓了缓脸色:“正是家父。”   “原是张逵的孩子。”张浚思索片刻后说道,“你是不是还有两个弟弟中彦和中伟,如今可都在曲端麾下?”   张中孚脸色更缓和了片刻,点头说道:“正是。二弟为中彦在泾原军任职,目前为泾原副将、知德顺军,三弟中伟年少,目前只在泾原军任偏裨。”   张浚虽性格刚正,但听他的家世背景好歹是一门忠烈,兄弟从军的优秀家族,便也跟着缓和了几分情绪。   赵端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随后点了点头:“坐吧,曲端让你来做什么?”   张中孚坐了下来,沉吟片刻,随后一本正经说道:“多谢公主和张处置使抬爱,曲将军对此受之有愧。”   张浚脸色大变。   上首的赵端施施然开口,神色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好听:“我们确实要晋升一位为大将军,可不是还未确定吗。”   “三娘,我们可有确定了人选?”她甚至施施然去问一侧的吕恒真。   吕恒真见状,敏锐察觉到不对,便沉吟片刻后顺势说道:“还未确定,许是有些误会,我们不仅给曲端送过信件,席贡、刘锡、孙渥、关师古、郭浩、刘锜、李师颜、吴家兄弟等等一共十三人都发出信件,希望他们能赶赴兴元府,确定大将军之事。”   张浚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公主,去见公主虽然面容带笑,但眼睛冰冷,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日光下好像一块冷沁的晶玉,冷眼看人时,能把人看的后背汗毛直立。   至于张中孚更是完全挂不住情绪,直接挂了脸。   “难道是有人和你说,我们要封曲端为大将军。”赵端眉心微动,一反刚才的和气的,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冷冷质问道,随后面无表情去看张浚。   张浚脸色大变,下意识不敢说话。   周岚立刻紧跟着跳出来呵斥道:“如此机密的事情,如何能胡乱开口,混乱人心,那曲端如此风评,恃才傲物、欺凌他人,这几日多少人告到公主面前,便是公主杀了他,也是他自取其祸。”   张浚很快就明白过来,直接站起来请罪。   赵端不语,只是盯着张中孚看。   少年公主早已不是当年汴京时的软弱模样,面对那些刺头义军只想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雷霆手段,那双眼睛经历过政治斗争,战火洗礼,早已经学会了以柔克刚,这般冰冷看人时,已有几分倒泻银河,掀天浊浪的锐利。   张中孚被那双眼睛盯着,半晌之后冷汗淋漓,下意识站起来,神色讪讪不安。   “许是有些误会,但既然来都来了。”一直沉默的綦神秀笑说着,“不如先请张将军休息几日,我们也该商量出结果才是。”   张浚还未说话,周岚已经高声喊人把人赶走。   张中孚不得不脚步凌乱地离开。   等人离开后,张浚悄悄去看公主,却听到吕恒真谨慎去问綦神秀:“这人不是张中孚?”   张浚立刻大惊:“有人假冒将军?”   綦神秀见公主并无阻拦之意,随后笑说着:“曲端在西北实在太有名了,所以我早早就见过,免得以后发生冲突却不知。”   “那这人是?”吕恒真欲言又止。   “正是曲端。”綦神秀笃定说道。   吕恒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公主不是会迁怒于人的性子,但刚才分明又是想要给人一点教训,如此奇怪的举动,吕恒真不得不多想一二,故而刚才也是如此配合的。   张浚大惊:“那他为何还要假冒他人前来拜见公主。”   “那就要问他了。”周岚阴森森说道,“我看着人贼眉鼠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啊,我这就让人去盯着他。”   那边假冒张中孚的曲端出了衙门,心中大为尴尬且愤怒,就连身后跟了人也没发现。   “这西北将军中,谁能比得过我。”他一见到真正的张中孚就忍不住质问道。   张中孚是个西北壮汉,但性子却非常温和。   一行人并未莽撞地进入衙门,反而是分开两头行动,张中孚负责找一个落脚的邸,刚找好位置就看到曲端怒气冲冲回来了,人还未他进屋内,声音先响了起来,不解追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曲端就把之前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越说越不高兴,连着方言都冒了出来:“席贡没本事,刘锡怂得不敢上前,孙渥脑子不够用,关师古净装好人。郭浩、刘锜、李师颜、吴家兄弟,算个啥东西?咋能跟我相提并论哩!”   张中孚一听,有些吃惊:“可我听闻这位公主性格温和,礼贤下士,怎么今日一见却有些……”   ——凶悍!   这和一路上打听出来的消息截然不同。   他思索片刻,有些不安:“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么多将军们,将军可是按照之前商量的话说的?”   曲端沉默了,眼珠子乱转,随后不高兴抱怨道:“叫我等下这么长时间哩,把我心里头气得不行不行的!”   张中孚一听立刻警觉:“那将军说了什么?”   曲端不吭声了。   “不可在公主面前胡乱说话。”哪怕曲端不说,张中孚也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立马严肃说道,“这可是公主!未来川陕可都要听她的,和王庶这等想要踩在我们头上立功的人完全不同。”   要说自己面前的这位将军,打仗治军的本事那真是没的说,可为人处世的脑子却是一点也没有,当真是好一对高低脚,瘸得厉害。   “一个小娘子会什么打仗的事情。”曲端不高兴反驳道,“而且一点也看不清川陕到底谁厉害,瞧着比王庶还难说话。”   张中孚叹气,见他的驴脾气又上来了,只能软声劝慰道:“定是公主还不了解将军的本事,若是将军能和颜悦色和她仔细说一说,公主自然是知道您的本事。”   曲端板着脸不说话。   “若是将军拉不下脸来,不若我亲自去和公主再说一说,之前不曾早早来拜见实在是西夏那边也有动静,不得不先一步安置好周边情况。”张中孚和气给人找了个台阶下。   曲端还是不吭声,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张中孚笑问道:“将军可是还有什么难处,只管一并说了就是。”   曲端抱着手臂,低着头哼次了一句:“我,我说我叫张中孚。”   张中孚:???   ——感情是坏我名声去了!!   ————   赵端把曲端阴阳怪气走后,也不再纠缠这个事情,反而打算召见漂亮马扩。   马扩依旧漂亮,晒黑了更漂亮了,面容上的轮廓越发清晰,优越的眉骨便好似在白纸中寥寥几笔的线条,神韵更佳。   赵端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马扩也不羞涩,只是露齿一笑,笑容灿烂,牙齿雪白:“这一年为了躲避和西军的正面冲突,一直在边境山中游走,最倒霉的时候,连睡觉的帐篷都没有,风吹日晒的,是有些黑了。”   “原来这么辛苦。”赵端回过神来去看綦神秀,“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綦神秀笑着解释道:“并非身体上的奔波才算劳苦,公主在南边为国计同样辛苦。”   赵端摸脸,老实巴交:“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马扩闻言,立刻挤眉弄眼打趣道:“我们阿勒齐一向是见官司说散,见婚姻说成,非常会抹光墙,啥矛盾到她手里都能抹平。”   赵端好奇:“阿勒齐是什么意思?”   “我们队伍中有一个蕃汉混血,因为被家里人打得太狠了,就逃了出来,饿得不行结果偷到我们这边了,綦大娘子觉得他没坏心,就给了他一顿饭吃,后来这小子就跟着从军了,阿勒齐是吐蕃那边的方言,指的是德高望重,非常善于调解部落和邻里矛盾的长者。”   马扩感慨了一句:“那小子自从被綦大娘子救了后,对大娘子很是推崇,听不得大娘子一句不好听的,不然就跟小狼狗一样冲上去拼命,逮人就咬,凶得很。”   赵端一听笑得厉害:“那有空真的要见见了。”   “这话可不能给大女听见了。”吕恒真幽幽说道,“不然两个人可有的打。”   众所皆知,王大女最喜欢綦神秀,听个名字耳朵就能竖起来的那种,炯炯有神的眼睛紧跟着就开始盯人了。   赵端笑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大女那边情况如何?”綦神秀无奈转移话题。   “问题不大,萧寿女得了信肯定会来的。”赵端笃定说道。   李策好奇:“那萧泰和萧寿女真的有关系吗?不就是姓一样吗?”   “萧和耶律是辽国的国姓。”赵端解释道,“萧寿女这几年瞧着过得也不一般,给她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也能给我们拉拉金的仇恨。”   李策似懂非懂。   “公主说的是娄室身边的萧泰?”马扩犹豫问道。   赵端点头:“对,之前吴玠守饶风关时抓的人。”   “那确实是辽国皇室。”马扩说道,“此人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文妃萧瑟瑟,国舅大父房一脉的族弟。”   “最近在金国谋划策动原辽降将反金的耶律余睹,就是萧瑟瑟妹妹的夫君,在萧瑟瑟和晋王被杀后投金,几个月前因为反金被金臣谷神觉察不对,本打算投奔西夏,谁知不被接纳。后又准备投奔鞑靼,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綦神秀解释道。   “这次黏没喝不在南下的队伍中,都说是因为正月那次南下,被公主拒之扬州城外,这次被召回京师,说是处理这事和耶律大石的事情,但大家都说可能是金国皇帝对于那次失败的敲打。”   这一年这支队伍在西北运营显然关于金国的消息一点也没落下,就连西夏和辽国旧臣的消息也略知一二。   “耶律大石又是什么事情?”赵端好奇问道。   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之前在处理萧寿女等人事情时知道的人物。   此人原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孙,据说博文识,善骑射,兼通汉文、契丹文,堪称文武全才。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成了辽朝唯一一个契丹族进士。   因在契丹语中,翰林被称为“林牙”,所以耶律大石也被称为“大石林牙”。   在当初辽国的保大二年时,金兵大举攻伐,攻克中京、泽州等地,天祚帝耶律延禧逃入夹山与外界音讯隔绝。当时坚持抵抗,留守南京的辽国宰相张琳、李处温便与南京都统萧干及耶律大石商议,拥立秦晋王耶律淳即位,称天锡皇帝,改元建福。   是了,当时整个时候正是道君皇帝雄心勃勃,打算一举拿回燕云十六州的时候,原本宋朝百官打算趁金辽互殴,自己偷偷摸摸把燕云十六州拿回来。   奈何,辽国虽打不过金军,但是打一个宋还是绰绰有余的,打出了宋朝‘自雄州之南,莫州之北,塘泊之间及雄州之西保州、真定一带死尸相枕籍不可胜记’的惨烈情况,有后来打得‘自熙丰以来所畜军实尽失’,可以说是一场宋朝单方面血本无归的战争。   总而言之,耶律大石是个很厉害的辽人,且一直坚持在抗金,这对目前腹背受敌的宋朝来说是个可以商榷拉拢的人。   “说是耶律大石认为金朝正处于强势时期,无法与之抗衡,决心向外发,决定向西开拓,金那边得到了消息,黏没喝自云中授右都监耶律余睹汉军及女真军一万人,命其北攻可敦城,但奇怪的是,耶律余睹莫名其妙就反了。”马扩解释道。   赵端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记了下来。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这个耶律大石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是了,我今日找你来是打算询问你关于攻打长安的情况。”赵端转移话题说道,“陕西的围城,大女的孤军深入,要想一起解围,想来打败一次娄室才能成。”   马扩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瞬间大亮:“正是如此,只是我们手中只有一万五……”   只是马扩还没说完话,就听到外面再一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门房身形的靠近。   众人紧跟着安静下来,齐齐扭头看了过去。   “禀公主,外面有一个自称张中孚的人求见。” 第293章 曲端   赵端盯着面前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真曲端正低着头装死不说话。   真张中孚则一脸真诚地道歉。   其实赵端听闻这么多关于曲端的消息,隐隐能感觉出此人大概是对行军打战非常有本事,但是对人事交际一窍不通的性子,但能独自一人在思考后还能如此胡乱做事,冒名顶替,胡说八道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大将军做事过于莽撞,还请公主恕罪。”张中孚说话倒是颇为温和且有条理,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恳切认真。   他说完,悄悄推了推曲端。   曲端瞧着还有点不高兴,却还是干巴巴行礼道歉了。   屋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公主不开口,请罪的自然不能在说话,公主身边的人自然也是看公主反应的。   很显然,赵端对这个理由并不满意,但也明显不想过多牵扯进去。   毕竟攻打长安在即,南面正在被金人追逐,凤翔府的消息也还没传过来,不论如何,此刻扩大矛盾这对这行西行的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原是个误会。”赵端最后说道,“曲将军迟迟不来,大家也都是议论纷纷,此刻来了那便是最好的,也好消解一二纷争,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先休息几日吧。”   张中孚一看公主这神色就心中咯噔一声。   显然从一开始,公主就对这个换身份的事情并不惊讶,并且对他的请罪高举轻放,却神色平静,由此可见,公主应该是早早就知道曲端的容貌,之前那态度,应该就是做给曲端看的。   ——那可真是得罪人了。   张中孚嘴里发苦,一时间也跟着没了办法,公主今日不按照常理出牌,对这两人的态度非常冷淡,显然对他们也早早就有了戒备之心。   要知道曲端等人如此低调前来,还想着兵分两路就是因为担心公主这边的态度。   王庶在襄阳的时候就去投奔公主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说人坏话去了。   西北的那些文官对武将大都没有好脸色,曲端又是这个脾气,可不是得罪了大半的人。   在今年年初,他和王庶的矛盾进入最你死我活的白热化时,朝廷就一直怀疑他有叛变的意图,后来就想召曲端回朝任御营司提举,只是当时曲端身边的所有人都担心是朝廷打算卸磨杀驴,故而曲端也只能百般推脱不敢前去。   曲端自己都听闻很多人说自己要反叛。   可这事真的是冤枉,可偏偏他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只能装死装聋不说话。   今日见这个在西北早有威名的公主也是这么想的,曲端这个脾气立马就起来了。   “公主为何是这个态度。”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脸色大变,企图把人拉回来的张中孚,直言不讳,“那王庶完全不懂前线军事,何来指挥于我。”   赵端本打算先把这事放下,等过了长安的事情再说,可万万没想到,曲端这人的脾气确实不好,更是看不懂朝廷政治,一心只考虑自己的事情。   这话一出,张中孚见公主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刻大惊,上前低声说道:“曲将军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和王庶之间确实有几分矛盾。”   赵端冷冷反问道:“是这个西北名将要杀朝廷任命的陕西制置使的几分矛盾吗?”   张中孚冷汗淋漓,欲言又止。   公主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了。   “我为何要杀他,当初在耀州,我几次三番陈述有关陕西交兵的见解,却没有一次被采纳,他不仅不听,反而异想天开想要集中五路大军于耀州,与金军主力决战,要求速战速决。”曲端声音都大了起来,双拳紧握,梗着脖子嚷嚷着。   “想当初李纲召集天下兵,不加节制就前往,结果呢,全军覆没,如今我的兵力不到一万,只要我这边输了,金军骑兵就会长驱直入,陕西之后谁能指挥此等败局。”   赵端直视着他因为愤怒而激动的面容,随后目光上移,看向那双睁大的眼睛,神色平静,宛若冰封的黄河。   “你和王庶不和,却闹得人尽皆知,到最后丢失延安府,致使我们现在如此被动,这就是你的见解?”   曲端不耐:“那是因为我兵力不足,一旦离开不能保陕西全境。”   赵端气笑了,把一侧的奏疏朝着他甩了出去,厉声呵斥道:“王庶在坊州,多次檄文、遣使、派官鱼涛督师,催促你率泾原精兵救援延安,你呢,一边说“未受命”不敢前往,一边派吴玠攻华州,自己屯兵淳化、襄乐,这般围魏救赵的姿态做给谁看!”   曲端顿了顿,还未说话,只听到公主继续说道。   “去年九月,金军攻陕西,王庶要你到雍州、耀州之间会合,你还是推辞不来。王庶就让鄜延军先到龙坊,你又声称已上奏请求回避,席贡不得不派统制官庞世才率步骑兵三万人前来会合。”   “王庶之前要到耀州督战,会合庞世才部队到邠州,你却又突然写信告诉王庶,说自己已赶到军前,王庶信以为真,停下来等你时,陕西节制司将官贺师范已经赶到耀州,和敌人在八公原遭遇,结果贺师范战死,你的偏将刘仕忠和席贡的偏将寇鱼溃逃。”   数十本奏疏被扔到曲端身上,随后重重摔在地上,七仰八叉地散落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页脚。   曲端被公主咄咄逼人的质问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不安,只能睁大眼睛盯着那些弹劾自己的内容,半晌之后只能低声说道:“我,我不知。”   因着赵端已经站了起来,屋内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多言。   十二月的兴元府,朔风寒气透重帷,千山万木侵人骨,可外面又隐隐传来家家备岁华的热闹。许是因为今年有公主在兴元府坐镇,整个城池被热闹所笼罩。   新春已在眼前,一岁又将阑尽。   艰难的己酉年终于要过去了。   所以人都在期待明年。   期待更好的,风调雨顺,天下平安的一年。   “你因此而得到所有泾原路兵权,这也不知吗。”赵端笼着袖子,好似刚才的愤怒的被瞬间压了回去,滔滔不绝的黄河也冬日以眨眼的公主就成了千里寒冰,故而整个人异常平静地反问道。   曲端后背寒毛瞬间冒了出来,原本还满是不忿的心,被刹那间捕捉到的杀气所熄灭。   冷汗不知不觉间从脚底冒到额头。   如果说王庶的那句‘假使曲端忤我,我亦斩之’,不过是军前立威的恫吓,那公主此刻的沉默却是实打实的刀剑,只等面前之人再有反驳,便直接斩于刀下。   她是真正的公主,手握权柄,身负众望,肩负川陕,面对一个曲端,当真可以操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取决圣衷。   曲端自觉大事不妙,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角微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张中孚也紧跟着满头大汗地惊恐跪下。   赵端面容平静,只是沉默注视着这位在西北素有威望的将军,有一瞬间的失望。   朝廷在得知他和王庶的问题后也不是没有出手阻止,任命谢亮为陕西抚谕使,企图缓和两者关系,更是在延安失守后,升任他为康州防御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算是从政治层面让他真正的可以统领泾原路各路兵权。   王庶自有王庶的问题,可曲端难道就当真是一心为公嘛。   个人的私欲压制了国家利益,置延安数万百姓于不顾,多少将军士兵丧命于此,就是不少人看不上的王燮也曾率部从兴元府出发,想要援救延安。   “曲端,我不杀你。”赵端缓缓下了台阶,站在曲端面前,神色平和地注视着面前的武将,“我来川陕也不是来解决你和王庶的问题。”   朝廷让她来,自然也有处决这位桀骜不驯的西将的意思,毕竟公主总是嫉恶如仇的。   但赵端却不得不搁置此事,小小的权力争夺如何能和整个国家安全相比。   曲端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只能死死盯着公主华丽的裙摆,当真是黼黻絺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   “但你要记住,我要的是,国家的胜利。”赵端弯腰,随意捡起一本最靠近自己的奏疏,随后手指微动,扔到一侧的火盆中。   原本安静的火盆在得到新的燃烧物后瞬间飞腾,火舌翻滚,火焰奔腾,把不速之客眨眼就卷入不知饥渴的火海中,屋内的温度也好似因为这一本的加入而热了些许。   “你和王庶的事情……”赵端笼着袖子,收回视线,浅淡的瞳孔平静地看向匆匆赶来的张浚和王庶两人,神色凝肃俨然,凛然若神,“到此结束。”   ————   赵端很快就商量好让人兵分三路,带兵前往长安的计划。   马扩带领五千人,充作中军。   杨文和江岚各带两千人,作为左右翼。   最让人侧目的时候,公主最后让曲端带队,充当前锋。   “张三现在没名没分的,那个曲端万一不听他的怎么办。”周岚抱怨道,想要替人要名分。   介于公主身边实在没有可用的人了,赵端只能把张三也拉出来干活了,外面的人如何不好说,但公主身边的人显然是很高兴的,尤其是周岚。   他和张三最早认识,两人在汴京那可真是生死之交了,只是张三这人实在不爱出风头,以至于一直默默无名,这可让周岚急死了,这次看公主身边找不到人,更是力荐张三。   赵端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张三。   张三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依旧是少言寡语的样子。   周岚一看立马继续敲边鼓:“公主也该给张三封个大官了。”   赵端招了招手,张三犹豫着走了出来。   “曲端要是不听你的,你直接杀了就是。”赵端直接说道。   张三嗯了一声。   “我觉得你是个大才,跟在我身边实在可惜。”赵端笑说着,“此番便是小胜,我也会为你请封。”   张三看着公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哎,干嘛不要!”周岚警觉,“别读书读傻了,什么是名利如粪土的人咱可不学,有功要赏,有错要罚,才是最符合公主安抚一众将军的。”   赵端笑着点头:“对,你徒弟都这么厉害了,你也要追上来啊。”   张三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端看了周岚一眼。   周岚麻利地滚了,还顺带把碍事的三娘带走了,顺便把大门关上了。   “哎,你做什么!”门口吕恒真不悦。   “嘘嘘,真有事,请你吃酒,少说话!”门口,周岚利索把吕恒真拉走了。   屋内只剩下公主和张三两人。   屋内烛火摇曳,长颈宫灯照亮整个屋子。   赵端歪头,笑脸盈盈去看张三:“你总是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想什么。”   张三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开口:“没有想什么。”   赵端笑得不行。   张三不解地看了过来,黑色的眼珠子明晃晃地写满了‘笑什么’。   “我没骗人。”他想了想解释道。   赵端笑着点头。   张三就是个闷闷的人,许多人说他心机深沉,但他却又是再单纯不过了。   他不爱说话,便也不爱动脑,喜欢一个人待着,平日见了谁都装死不招呼,也装没看到,大大的一个内向人格。   “可我想要你想什么?”赵端笑完之后小声说道。   张三有些迷茫。   赵端胆大包天,伸手抓着他的小臂。   结实强壮,充满力量。   这是赵端在这个异世界第一个见到的人,那个时候她还未清醒,却只记得这人滚烫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脖颈间,无声的大哭着。   那个时候,张三才十七岁。   年幼失其父母,年少失其兄长,成了彻底的江湖飘零人,想来那日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少年人应该是非常痛苦崩溃的,这才有了如此失态。   许久之后,赵端低声说道:“我总是想要你,更好一些。”   张三错愕地看着公主。   “以后,可不能再哭了。”赵端一本正经说道。   张三眼睛瞪大,紧跟着是肉眼可见的红色从脖子处升了上来,脸颊瞬间通红,被烛火一照更显得好似皮肤下的血脉在剧烈翻滚着,他下意识想要离开,却不料公主正笑眯眯抓着他的胳膊。   他僵硬尴尬地站在原处,眼神不安地闪动着。   “你为什么不想要当官。”赵端怕他能把自己热死,便果断转移话题,“你不喜欢当官吗,还是不会当官啊?”   若是不喜欢那肯定不能强求。   但是不会当那是最简单的,跟在自己身边学一下就会了。   她公主现在就当的这么好了呢!   赵端非常骄傲。   张三低头不语,脸上的红晕也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只剩下还未散去的眼尾红意。   “不想当赵构的官。”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赵端吃惊,随后脑袋伸过去,仔细看着:“为什么。”   张三移开视线,又不说话了。   “我想起来了,你不喜欢皇帝。”赵端伸着脖子累了,就想要把人拉了回来,只是刚使上劲,张三也就朝着她走了一步,靠了过来。   屋内被严严实实堵着,哪怕屋外寒风凛冽,被吹的东倒西歪的树影倒影在门窗上,但屋内的烛火依旧笔直,以至于两人的影子沉默地相互叠在一起。   “那这事我好好想想。”赵端拍着他的胳膊,苦恼解释着,“我确实可以封几个官,但我给的官都不大呢。”   张三只是站在她身边,继续装死地盯着地上的影子看。   “实在不行,先给个陕西的官当当,反正现在这个地界归我管。”赵端摇头晃脑地说道。   张三还是不语。   他很少想这些未来的事情。   许多年前,那个小娘子把他扶起来,要他保护好自己。   三年前,他的兄长说死也要保护好公主。   他的人生,只是公主而已。   “公主!”就在赵端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赵端和张三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大门紧跟着被人用力推开,凌冽的北风瞬间穿门而过,屋内的烛火被猝不及防的风所摧残,屋内瞬间明暗不定,西北的风实在太过凶猛,不少烛火在艰难摇曳下还是被吹灭了几根。   屋内亮堂的光照稍稍暗淡了一些,连带着公主吃惊的神色也跟着暗了一些。   慕容尚宫面容是出人意料的难看,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条。   她紧盯着公主,嘴唇动了动,出口的声音却在风中飘忽不定,有一瞬间让人蒙住了耳朵,不知如何思考。   “长江失利,陈淬战死,王燮拥兵南逃,岳飞不知所踪。” 第294章 岳飞的反击   马家渡已经在夜色中陷入一片火山血海。   饶是岳飞也没想到这个义军出身李成能有如此本事,直接反将一军,果断撤销东南面侧的防守,让他们丧失警惕,现在把他们全都堵在了这一角的位置。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后退的路,岳飞并不畏惧正面对决。   但很显然,这一场深夜的交锋,李成高估了自己手中的兄弟,也低估了岳飞等人的本事。   岳飞麾下的兄弟是这几年来跟着他打过济南,守过汴京的精锐之师,他们从无数尸体中爬出来,以至于当真碰上这等你死我活的时刻,便生出无限的勇气,向着敌人发起猛烈的进攻。   残夜未尽,天地犹晦,东方却已经有一线微明如金痕初露自天边破夜而出,   自子时后开始的鏖战,戈矛声,喊杀声沸彻江渡,岳飞身先士卒,执矛陷阵,带着手下的士兵不怕死一般冲击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   血色飞溅染红战袍,可岳飞依旧勇猛,看的宋军无不沸腾,也跟着冲锋陷阵,毫无畏惧。   李成没想到这个大小眼将军能有如此本事,也跟着激发了战意,想要把此人擒下立功,奈何他的兄弟们不争气,祝善和张渊从醉酒中醒来,一看到岳飞这等煞神血腥模样,又被那两个小将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开始畏战心怯,自乱阵脚,没多久就带着自己的兄弟跑了。   “你兄弟跑了。”陈淬嘻嘻一笑,右刺一枪朝着李成的腰腹捅去,“还不速速投降。”   李成没了侧翼依托,又和岳飞分不出胜负,见士兵们彻夜苦战,兵疲卒困,知道马家渡再难坚守,便很快收回长枪,拨开陈淬的攻击,紧接着反手朝着他面部辞去,一来一回的虚晃一枪,紧跟着就收束残部,弃垒溃走,向建康方向退去。   马家渡这道天险,终究在两军奇正相生的相互较量下被宋军拿下。   陈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见人跑了就溜达回岳飞身边:“这人是谁,能和你打的这么多回,还真有几分本事。”   “瞧着也是一个宋人,给金军当狗。”刘纲捂着受伤的手臂骂道,“呸,真不是个好东西。”   岳飞对着岳翻仔细吩咐道:“去找找我们的人都去哪里了。”   “伤亡的人一定要安置好。”   “看看有没有什么粮草武器,全都仔细收纳起来。”   “受伤的金军若是太严重就给他一个痛快,若是轻伤就把人送去包扎。”   “统计一下我们这边今日的战损情况。”   岳飞经过一场大战却没有太多的疲惫,反而眼神越发明亮,对着手下的人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他一直对这些事情是亲力亲为,而且格外看重,故而那些跟随他多日的裨将很快就跟着领命离开。   “那我们现在去建康还是直接南下去找官家?”陈淬凑过来,小声问道。   ————   南面的消息早早就传不过来了,随着金军有一支队伍突入长江,宛若无人之地一般快要打穿江南西路,两边的消息也就彻底断了。   最新的消息还是马家渡丢了,建康失守,皇帝已经麻溜准备出海了。   屋内众人神色惊惧,都被这个消息震得不知如何开口。   “那皇帝呢?”赵端紧张问道,“出海了吗?”   相比较其他人对于皇帝再一次畏战避退非常失望,赵端却觉得赵构若是能避一避也是很好的。   南面的将士们各自为战,拉跨至极,也没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无法结合全部战力,金军又是主力精锐出动,打出‘搜山检海抓赵构’的口号,南面的压力本就是非常大的。   皇帝以退为进未必不是一个保全国家政体的无奈之举。   慕容攻玉摇头,那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不知官家的消息。”   赵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却只看到那几个简单而令人胆战心惊的字眼,笔锋匆匆可见写字之人当时的心情。   她紧张地握紧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情很是焦虑。   “吕好问,吕颐浩,这些人一点消息也没传来?”   “方姑姑怎么没跟着九哥走吗?”   “太后呢,太后什么情况?杨惟忠有一万卫兵应该能护得住太后。”   慕容攻玉站在门口并不言语,但显然她对此事并不看好。   “信息实在不流通啊。”赵端站在屋内,无奈说道。   整个神州大陆被战火点燃,金军也有意切断三边的联系,以至于所有人的消息都被断绝,无法沟通,也算是存了一条心要把宋朝三股皇族势力全部歼灭的想法。   “岳飞,岳飞怎么会失踪呢?”最后赵端在苦思冥想不得所处之后,站在屋子正中发出最后的疑问。   这个可是岳飞啊!   赵端不知道历史上的岳飞有没有闹这一出,但她同时又敏锐的察觉到自己也许已经改变了些许的历史。   所有的一切不再受控。   她很害怕那种微弱的改变会煽动翅膀,把赵构,把岳飞的未来全都改变了,以至于所有的一切朝着未曾设想的结局狂奔而去。   “在哪里失踪的?”沉默的张三冷不丁问道。   ————   十二月初五,岳飞在马家渡大胜后,顺利收拢兵器和粮草,和对岸的采石渡知太平州郭伟联系,让他们重新派人保卫此处,又把俘虏金军交接过去,随后在修整两日后,开始带人狂奔建康救援。   此刻,岳飞和陈淬两人正蹲在建康城外,打量着金军的布防。   “那个宋狗肯定连夜去报信了,金军有了防备,这个点的人也这么多,看来,我们就这么点人,打不过的。”陈淬一脸愁容,打量着面前高大的城池,咋舌,“强攻肯定不行。”   他们这次从汴京一路日夜兼程南下,也就带了两万人,路上损耗的,马家渡受伤的,现在能用的也就一万五左右,再加上没有准备攻城的设备,要实现拿下建康难如登天。   岳飞收回视线,反问道:“你说金军还会继续南下吗?”   陈淬想也不想就说道:“那肯定啊,不是说要抓皇帝啊。”   岳飞准备离开,顺手把走遍的痕迹全都清除干净:“那就等他们自己出来。”   “他们一路上都是骑兵,我们都是步兵,也不好打啊。”陈淬叹气,“可不是我泄气,金军的骑兵就是马也厉害,人也厉害,而且他们拿了我们这么多盔甲,我们兄弟自己也没多少防护的东西呢。”   岳飞自信一笑:“抢回来就是,让人盯着点他们,我们的地盘难道还打不赢不成。”   陈淬听得抓耳挠腮:“你是想到什么办法了吗?快说啊!”   岳飞笑,反问道:“南方什么最多?”   陈淬犹豫给出答案:“什么?人?”   因为北方战乱,西北山头林立,不少人都跑到还暂时安慰的南方来了,以至于南方几个大城市的人口已经超负荷了。   “是水。”岳飞笑眯眯笑说。   岳飞的办法很简单,他打算在金军南下的路上掘沟灌水、铺设泥沼。   到了晚上的时候,开始把工匠叫来,准备锻造一个名叫麻扎刀的武器,这个武器长柄丈余、刀身厚重、刃宽锋利,不论是在陆地还是自马背上,都可以砍或者刺。   “有些重了。”两日后,陈淬掂量后谨慎说道。   岳飞点头:“是有些重,所以不是全面配备的,等岳云到时候率部和金军比拼时再拿上。”   陈淬悄悄看了眼岳飞。   岳飞直言:“君锐想说什么?”   “这次行动和金军硬碰硬的人……”陈淬犹豫了片刻,“要不让我来吧,岳云还小呢,跟着你这一路也太辛苦了,你对他这么严格,外面都说得不好听。”   岳飞板着脸:“可是岳云说了什么?”   陈淬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岳云乖得很,是我自己想的,之前马家渡岳云也很勇敢,冲在第一线的,这次也正好先休整休整。”   岳飞脸色严肃,目标明确,直接把正在和张宪说话的岳云吓到了。   他敏锐察觉到他爹的视线,下意识看了过来,且很很快就察觉到他爹不高兴了,立刻敛下嘴边的笑,有些不安地揉着手指,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挨顿骂。   陈淬一看生怕岳飞发火,连忙把岳飞拉走骂道:“都说没关系了,你这人什么脾气,小心我告公主去,让她治治你,真是无法无天了,整天骂孩子。”   岳飞板着脸说道:“他早年太过松懈,就是要好好锻炼的。”   “锻炼什么,你二十几岁还顶撞上峰呢,要不是公主力保,现在也该三岁了,现在对你儿子这么横,真是欺负小孩。”陈淬嘲笑着。   “你这儿子都这么乖了,又能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是我儿子,我可得高兴死了,我那儿子整天说话文绉绉的,真是不像我,气死了,写的信我都看不懂了,到现在都没回呢。”   “你儿子读书如此好,以后能走文官,自然是最好的,不像他文不成武不就的,未来可如何是好。”岳飞忧心忡忡说道。   在宋朝,文官就是比武将要尊贵的。   陈淬叹气:“小孩自有小孩的路,你为他如此操心,他也不知道的,你看他和张宪关系这么好,以后也是有个能相互扶持的兄弟,你只管在前面扬名立万就是。”   “这人我也担心。”说起张宪,岳飞也是一脸痛苦。   ——小孩不好教,两小孩更不好教。   ——张宪这孩子也太皮了。   “行了,说王燮要来了,我们先去见见他,他手里有一万三的兵力,若是能用得好,肯定能打下建康。”陈淬转移话题说道;   “你这个办法我现在想想觉得很行,到时候我做前锋,你殿后,让王燮左右护翼,这人胆子小,一见苗头不对就跑,不能给他重要的任务不然肯定坏事,这个做侧翼的事情应该不算难吧。”   不远处的岳云看着他爹走远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嗨,岳大哥的脾气就这样。”张宪揽着他的肩膀,嬉皮笑脸道,“这次你杀了四个金军,也太厉害了。”   岳云抬头笑了笑:“你这次也很厉害,爹肯定很高兴了。”   张宪眉飞色舞起来:“走,偷偷溜出去抓只鸡奖励一下自己。”   ————   马家渡丢了,兀术是生气的,但李成的态度又非常谦卑,表示自己一定会把这支宋军消灭掉,他便又缓和了几分。   李成是个人才,是个有野心的人才,他很喜欢李成。   女真的军队征服辽国时最开始只带了两千五百人,面对号称十万的辽人,越打越勇,并无畏惧,到最后把这个纸糊的巨人,一戳就破,只花了十一年就灭掉了辽国。   可如今面对的是幅员更为辽阔,人口更是密集的宋朝却觉得非常棘手。   和辽国相反,辽国一开始打的格外艰难,一万的女真男丁几乎是前赴后继地前去送命,这才彻底占领这片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土地。   所以他们才生出了打宋朝的野心,一开始非常顺利,两年时间就直接把两个皇帝都抓了,所有人都以为宋朝不过是‘虚胖的巨人’。   可万万没想到,宋人远比辽人要更为坚韧,这群人先是据守汴京,一直牵制着东路军,后面哪怕皇帝跑到南面,还是有层出不穷的宋军保护着硕果仅存的皇室。   女真打到现在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故而借助这些投降的宋人是非常有必要的。   “若真是那岳飞,我倒是之前听闻过,在北地很有名气,是那位宋朝公主麾下的将军。”兀术亲自把人扶起来安抚道。   “之前突袭济南的就是这人,可见此人是个胆大心细的,你被这样的人所击败,并不耻辱,败中生根,胜中开花,胜利会属于我们。”   李成神色紧绷,满是不甘。   “若是那岳飞来到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汴京没有人守着了。”耶律马五眼神微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传信朝廷,让他们先人一步拿下汴京?”   众人一听也紧跟着点头。   “但黄河以南,目前没有我们的重兵。”突合速谨慎反对。   “那刘豫不是坐镇东平府,大河以南的地方都是他在管的。他儿子刘麟守着济南,要我说完全可以让他们先行试探一二,正好看看他们的忠心。”耶律马五越想越觉得可以,声音也跟着高了几分。   “那刘豫有几分本事,如今我们的粮草很是充裕,想来他在京东地区调动得当,正好再给他个机会看看,便是打不过又如何,死的也都是汉儿军,若是打过了,那对我们自然是最好的。”   兀术点头:“我马上写信给朝廷,让人快马加鞭送去。”   “那眼下的岳飞……”突合速忧心忡忡,“想来会在我们南下追击赵构时,半道劫掠我们,我们不可不防,但又如何防备呢。”   李成上前一步,请战说道:“三国中有一场安众之战,某欲效仿此战,还请大将下令让我重新击杀宋军,为大将送来岳飞的人头。” 第295章 溧水之难   岳飞把设伏的地点设在溧水附近,溧水距离建康府东南大约一百二十里,地处秦淮河上游,是建康南下广德、临安的交通要冲。   在兀术破马家渡,渡江占领建康后,当即就分兵攻占溧水,只有控制溧水才可以保障金军主力侧后安全,防止宋军从东南方向袭击建康。   “听溧水逃出来的百姓说,溧水县本来的县令早早就跑了,就剩下县尉潘振了,昨日金军破城,他也死了,应该就是挂着的这个。我们现在选在这里阻击金军,会不会陷入前后包围啊。”陈淬也没想到溧水丢得这么快,有些紧张问道。   岳飞也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盯着城墙上悬挂着的一具具尸体,半晌没有说话。   “建康那边也有动静,应该是金兵要换地方,可要抓紧时间了。”刘纲紧张问道,“不能再拖了。”   “金军要去临安,走溧水的水路是最快的,第二个阻击点就是广德军,可我们现在一没船只,二人手不够,所以不可能去广德军附近,溧水就是最合适的地方。”岳飞笃定说道。   刘纲挠头:“是这个道理,就是,感觉……太危险了。”   谁也没想到溧水两日时间都没撑住,他们紧赶慢赶想要去支援却还是没赶上。   “现在溧水的主官都没有了?”陈淬问着逃出来的溧水百姓。   那老汉捏着岳飞给的蒸饼,小心翼翼塞进怀里,随后悄悄看了看边上的大小眼将军:“大家伙儿老早就跑光唠,就剩潘县尉一个人还在死扛死守。你们……是朝廷派来救我们的救兵啊?”   陈淬咧嘴一笑:“对,公主,公主你知道吧,她让我们来的。”   老汉眼睛大亮:“公主!公主哎,我晓得哎!我们都讲公主肯定会来的,公主当真来了!!”   “公主啊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金人打走啊?”   “公主当真就在这块啊?”   陈淬也是想着宽慰一下这个老头,这才抬出公主的名声,但没想到老头这么激动,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开口解释,公主不在这里呢。   “公主在西北的位置,那边也有金军,所以让我们来了。”岳飞镇定开口,“你带人都躲到山上去,等我们光复了建康府,你再下来。”   老头连连点头,神色是说不出的兴奋:“好嘞好嘞,我这就去告诉乡亲们,大伙都不用怕唠!”   岳飞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半晌之后才收回视线,把岳翻和汤怀怀中的蒸饼掏出来递过去:“让大家别内乱,这点吃的你给家里人带去,走在路上也避开点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老头接过蒸饼,已经高兴得脸颊通红,哎了两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飞快地跑了。   岳飞和陈淬目送那个老头一瘸一拐地跑了,许久没有说话。   “就一个公主,救了西北哪里有空救南面啊,真是救火也来不及救啊。”陈淬讪讪地笑说着。   他说完也觉得有些难过,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愁绪来。   “要是公主还在南面,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刘纲闻言,更是愤愤不平,“公主肯定先把刘光世这个王八蛋给杀了,娘的,现在跑哪里去都不知道了,没用的狗东西。”   岳飞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溧水县的城墙,淡淡说道:“公主不是让我们来了吗?记住这些人的高兴,我们可不能丢了公主的脸。”   陈淬一听,得意地拍了拍胸膛:“对,俺老陈可不能丢公主的脸,俺老陈可是打算公主捞一个大官当当的。”   “对了,你前天是不是又偷偷骂岳云了,岳云和张宪两孩子不知道哪里去了,真是让人担心。”等回去的路上陈淬随口问道,“你别老骂人,什么驴脾气啊,你这个坏脾气,公主都没骂过你呢。”   “就是,我知道你担心其他人有意见,但岳云本就是你小孩,而且他已经很勤劳了,也很勇敢了,小孩子不要逼得这么紧。”刘纲也紧跟着苦口婆心劝道。   一说起这两人岳飞的脸上更难看,但碍于他对孩子过于严苛,便是他说他什么也没干,昨日也没看到他的话,陈淬也一脸不信。   “你就是太凶了。”陈淬最后笃定说道,“好好的孩子,见了你跟个小鹌鹑一样。”   岳飞心事重重回了军营,一回去就看到张宪正手舞足蹈站在人群中比划中,岳云正笑眯眯站着,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文官模样的人。   陈淬震惊:“你儿子闷声不吭干大事啊,哪来的文官,这谁啊?”   这边岳飞回来,岳云立马不笑了,紧张地站了起来,揉着袖子低着头不说话,张宪盯着他的岳大哥看了一眼,立马扯着那个文官的袖子走了过来,咧嘴一笑:“我们救的。”   岳飞眼皮子一掀,盯了一眼躲在人群后面的岳云,随后看向这位文官,拱手行礼:“小孩莽撞不知深浅,不知您是?”   那人其实身形很是狼狈,鞋子上还都是泥泞和草屑,目光落在岳飞神色有些警觉,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彬彬回礼:“在下徽猷阁待制、知镇江府兼浙西安抚使胡唐老。”   众人大惊。   镇江府是长江防线重镇,知镇江府意味着此人深受皇帝信任。   安抚使则是战时的最高地方官,掌一路军政、民政、财政、司法、兵权,可以调兵、指挥将领、便宜行事,甚至可以先斩后奏。   而他还是浙西的安抚使,也就是包括镇江府、临安府、平江府、湖州、常州、嘉兴等地方,也就是目前南方最重要、最靠近前线的地区。   当真是朝廷忠臣!   此人的重要程度远超这些人见过的所有官员。   岳飞大惊:“您这是怎么了?”   胡唐老叹气,半晌之后才说道:“我本镇守镇江府,后建康失守,浙西制置使韩世忠率部离去,我手中无人,不得不艰难卫护,谁知道前几日突然来了一个名叫戚方的人,自称是刘光世的手下,来帮我们守城的。”   “戚方原本时教骏卒,战乱兴起后加入加入“九朵花”,后杀死其中一位贼匪后,率领部众前往镇江府投靠刘光世,刘光世任命他为准备将。”胡唐老一脸厌恶,“应该是刘光世跑了,他又一次落草为寇了。”   “九朵花是什么啊?”张宪好奇问道。   岳云悄悄说道:“是一直流窜在两浙、江淮,攻掠州县的九股势力,据说他们各自以“花”为号,头裹彩巾、鬓插野花,最喜欢劫掠粮食、钱财,裹挟壮丁,遇强则降,遇弱则抢,反正不是好东西。”   张宪摸了摸脑袋:“我说那些人怎么头上都带上花呢。”   岳云悄悄推了推张宪,示意他闭嘴。   原是岳飞已经面无表情看了过来,两小孩立刻吓得不敢说话了。   介于岳飞队伍中也有不少盗匪投降的士兵,陈淬不想在这事上多做询问,便很快转移话题:“此人我沿途也听说过一二,说是勇猛强悍、善于射箭。”   胡唐老点头:“建康失守后,南方诸军全部溃散,戚方率领数千溃卒先是逃往金坛县,劫掠一番后就朝着镇江后而来,韩世忠离去镇江,城中根本没什么人,我担心此人会顺势为祸镇江就想要安抚此人,免得百姓遭难。”   众人跟着点头。   “谁知此人说想要前往行在朝见,让我领部众随行,我自然是万般不同意的,且不说现在浙西的情况紧急,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如何能离开,便是如今行在所在也众说纷纭,我便不从,谁知那戚方胆大包天,想要胁迫于我,正好被这两位小将军救下了。”   众人便去看张宪和岳云两人。   岳飞自然是躲到了张宪身后,张宪却得意的拍着胸脯表示:“没错,就是我救的。”   “你怎么跑去镇江府了?”陈淬吃惊问道。   “我们本来是还想去边上看看情况,顺便找个吃的,结果路上发现一个自称叫郑凝之的人躺在地上,手指身上都是泥,见了我们说镇江有难,想去找韩世忠,但他应该是迷路了,后来又被盗匪所劫,我们见到人时,他已经不行了,拉着我们的手一直要我们去救镇江,岳云就说去镇江看看什么情况,我们就连夜去看看是不是金军在镇江也有人。”   众人惊讶地看着两小孩,从江宁府到镇江若是官府急递需要半天,可若是自己单人单马,则需要近一天的时间,怪不得两小孩人不见了这么久。   “郑凝之乃是主管安抚司机宜文字、迪功郎,是我察觉不对,让他连夜出城去找韩世忠的,希望他能来解镇江之围。”胡唐老听闻此人死讯后立刻眼含热泪,神色悲苦。   “那些盗匪真是贼心不死啊。”陈淬骂道。   “你们是?”胡唐老看着这几人,最后看向大小眼将军,“我怎么不曾见过你。”   岳飞抱拳,一一介绍过去:“这位是统制陈淬,卑职岳飞,这位是刘纲……”   因为这几人都是在京东附近附近的,故而胡唐老只隐隐听说过岳飞的名字。   “可是上次远击济南的岳飞?”他问。   岳飞点头。   张宪胆大包天凑过来,大声说道:“是我岳大哥,要不是差点粮食,现在济南都打回来了,哪来这么多事……啊啊啊啊……”   岳飞面无表情钳着张宪的后脖颈,给人提溜走。   岳云眼疾手快把自己的好兄弟扒拉回来。   “一个半月前,东京留守司收到公主诏令要求南下勤王,故留守郭仲荀连夜让我们清点二万兵南下迎击敌人,又传令王燮率一万三千人策应。”岳飞解释道。   胡唐老一听,脸色大喜:“是公主的诏令。”   “正是。”陈淬笑说着。   “那公主可有说其他的?”胡唐老有些高兴,“我有一个弟弟名叫胡世将,目前正在公主身边。”   众人一听还有这层关系,更是高兴几分。   “公主只说要配合这边的军队,但我们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军队。”陈淬叹气,“我们已经拿回马家渡,现在有意重新夺回建康。”   胡唐老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他还未说话,他肚子就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气氛有些安静。   岳飞面不改色说道:“是我们疏忽了,岳翻,带胡安抚使去吃饭,再找个干净的衣服给人换上。”   “那攻打建康之事?”胡唐老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捂着肚子追问道。   “打算先阻击金军,胡安抚使先去用膳,我们再来商量就是。”岳飞和气说道。   胡唐老一听,立马跟着岳翻快步离开了。   等人一走,岳飞眼疾手快抓住准备溜走的岳云:“去哪里?”   岳云挣扎了几下,小脸通红,但还是没挣脱开,下意识去找陈淬。   陈淬一看小可怜样,连忙握住岳飞的手,想要把他岳云救出来,和稀泥道:“哎,做什么呢,快松手别吓到人,小孩子不是还立功了吗?”   “就是就是,别把人吓坏了了。”刘纲也连忙把岳云拉出来,“肯定还没吃饭呢,快快,跟着叔叔去吃饭去。”   “我们救人怎么还错啦。”张宪不高兴拉着岳云的手,“岳云这次很勇敢的。”   岳飞真是没脾气了。   人人都说他凶,对小孩苛刻,但只有当爹的才知道,岳云这人就只是长了一张很能欺骗人,怎么都晒不黑的无辜小白脸,看上去乖乖的,但其实这人蔫坏的。   只是一个不注意,人都往镇江府走一圈!!!   岳云低着头躲在张宪身后,瞧着非常老实巴交和可怜。   这事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岳飞等人也没空纠结这件事情,当天晚上终于姗姗来迟的王燮一看胡唐老就热情上去接待,众人也索性都散了,因为半个时辰前得到消息说兀术的先锋部队已经连夜出发了。   “让刘纲先做先锋,引人来泥沼地,我再去冲刺打乱队形,岳飞作为主力,请王将军做左右翼为我们略阵。”陈淬说出最后商量好的方案。   王燮一听觉得好像难度不大:“确定只是金军的先锋?”   “线人的消息说金军打算先派人和溧水的人联系,确定了船只数量再大部队出动,不然溧水县无法安置这么多金军,现在我们把这支队伍打了,金军自然会放慢出建康的脚步,我们再打回溧水县,才能图谋建康府。”陈淬笃定说道。   胡唐老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岳云和张宪,你们保护好胡安抚使。”陈淬最后看向最上首坐着的浙西安抚使说道,“一定要保证胡安抚使的安全。”   介于胡唐老一个文官确实需要保护,若是调动其他人则会削弱力量,故而对于安排岳云和张宪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岳飞便也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什么时候行动?”胡唐老有些着急地问道。   “晚上。”岳飞说。   ————   夜色寂静,寒漏三更,急江万里,十二月的建康深夜,身影渐绝,唯有月光如水,荆棘晃动。   金军的队伍就是在此刻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原本正在栖息的小鸟许是察觉到危险,一群鸟儿突然振翅离开。   鸟儿离开带动枝影晃动,火把下的所有物品都开始诡异的摇摆着,好像一只只从地面伸出来的手,金军的士兵突然面露警觉之色。   “是鸟儿,不必紧张。”一个汉语的声音响起,众人相互对视一眼便也紧跟着继续离开了。   这是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前锋队伍。   躲在无数荆棘中的刘纲盯着说话的人,眉心微动,但很快又收回视线,因为他们走到快走到最开始设置陷阱的地方。   金军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随后马上的人摔落在地。   原来是地面上突然冒出一根麻绳,直接把最前面骑马的人绊倒了。   随着这一出的意外,刘纲等人见状,立刻挥刀大喊着冲上去,把人往沼泽地里赶去。   他们的目标就是把让骑兵下马,和他们这些步兵肉搏。   这支前锋一路上顺风顺水惯了,最大的问题也都是攻城战,许是没想到宋军还敢和他们野战,一时间乱了阵脚,不少人就被赶下马来,朝着宋军所设定的目标跑去。   刘纲一看,啐了一口:“什么玩意,也不过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一看路上这么多马,立马招呼兄弟们把马都牵回去。   ——都是好东西,可不能丢了。   那边陈淬等人收到刘纲等人的消息,很快就做好准备,上马准备和剩下的金军对冲。   岳飞作为后方大队伍,听到刘纲等人骂骂咧咧说着金军的无能时,突然敏锐问道:“是汉人?”   刘纲随口说道:“是有不少汉人的。”   岳飞突然脸色大变:“不好,快让陈统制撤。”   刘纲还未回过神来,突然两侧喊杀声四面八方响起,随后无数火光被点亮,整个夜色宛若白昼。   ——汉人如何能做前锋,金军一向只把他们做炮灰的!   他们在前面,说明这支队伍本就是炮灰!   岳飞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擂鼓大喊,准备先去支援陈淬,又让刘纲立刻带人回营地,保护胡唐老离开。   人群中,李成的面容在火把中露出出来,他早已满怀战意,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朝着岳飞飞奔而去。   “把命留下。”他大喊着,以千斤之力挥舞着长刀朝着岳飞劈砍而来。   岳飞也不甘示弱,目光炯炯,策马而上,以长枪相抵,生生接过这股力,随后一推一拉卸了这力道,枪锋一转,朝着他猛地刺了过去。   ————   陈淬那边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因为这支金军的水平实在太差了,他察觉不对,借着幽幽的月光仔细一看,警觉这竟然是一群汉人。   他心知是中计了,立马要调转回头,只是刚想下令就听到远处百兽鸣叫,群鸟腾飞的动静,神色惊骇间,突然看到自己的左右两边竟同时冒出刺眼的火光。   不过瞬间,他们就被包围了。   兀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宋将,用温和的宋朝官话说道:“你是个汉子,投降大金,留你一条性命。”   陈淬握紧手中的长枪,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真正的金兵精锐,还有什么不明白,原本腾生出来的恐惧被无数愤懑不甘所驱散。   战场就是这样的。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谁胜谁负。   陈淬十八从军,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他很清楚自己大概是要交代在这里的。   他想要安安分分做个好将军,最好是加官进爵,以后做个大官,给家里人长长脸,给他没用的,就知道读书的长子铺个路,免得他未来没出路,太可惜了这一日复一日的读书苦日子了。   只是造化弄人,世事变化,他骤然来到了一个乱世,一个连生存都很困难的世道。   他突然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那个老汉,他是这么希望敌人能离开这片土地,生活可以平平安安,只是如此简单的想着,他便开始觉得面前的这些敌人当真是面目可憎。   “狗日的,你谁啊,还要你爷爷我投降你,呸,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大骂着,目光环视着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清人数的队伍,奋力地朝着兀术冲了上去。   他要给岳飞争取后退的路。   ——至少,至少要活下一个人。   ————   “王燮跑啦!!王燮跑啦!!”报信的小兵冲进大营,神色惊恐,“金军突然包围了我们,怎么办!?”   胡唐老刚听完刘纲的消息,还想着有王燮的援军也许不至于太过惨败,奈何消息还没从大脑里转了一圈,就听闻这个噩耗,不由大惊失色,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只是还未说话,两侧的少年对视一眼,突然一左一右架着胡唐老就准备离开。   “你们,你们不去……”胡唐老惊骇问道。   岳云:“中计了。”   张宪:“金军主力出动。”   岳飞:“来不及了。”   张宪:“我们最弱,我们先走。”   两人很有默契,直接牵来三匹马,一前一后夹着胡老唐然后头也不回就中山跑去。   刘纲等人一看,也紧跟着岳云等人离开。   “那你爹呢?”胡老唐下意识去问前面的岳云。   其实宋军的军营里也没多少人了,几乎是全军出动,此刻随着岳云等人的离开,很快就只剩下一座空营。   岳云不语,只是一味牵着他的马往前跑。   ——他的任务是保护好这位浙西安抚使。   ————   三万金军全员出击,不仅彻底把宋军的联系打断,还逼得岳飞溃退,最后被金军围攻到一处峡谷处。   “怎么办?”王贵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娘的,狗东西王燮肯定是跑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知道陈统制……”汤怀不安说道。   陈淬作为前锋,若是察觉不对及时抽身脱离,应该早早就和他们汇合了才是。   偏他们苦等了一个时辰都没等到人,也没等到援军,这才不得不狼狈逃窜。   “陈淬已死!陈淬已死!!”外面传来金军此起彼伏的声音,“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岳飞猛地抬起来头来,瞬间握紧手中的长枪。   汤怀更是不可置信,踉跄着想要往前走几步,想要听的更清楚一些。   剩下的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神色惊恐不安。   与此同时,外面金军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这支队伍越战越勇,已经逐渐包围了他们的所在的峡谷。   “走吧,杀出去!!为陈统制报仇!”岳翻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说道。   “不不,打不过的……”王贵想也不想就说道。   岳飞在夜色中双拳紧握,双眼含泪。   ——陈淬怎么可能逃不走……   “金军实在太多了,我们根本逃不出去。”王贵沮丧说道,“早知道,早知道不来了。”   “说什么话。”岳翻骂道,刚提了个声就突然压低声音,咒骂道,“说这话你对得起……陈统制嘛。”   王贵跌坐在地上,丧气说道:“朝廷都这样了,有几个人想打,没意思,还不如去当盗匪呢。”   “再躲躲吧。”汤怀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指,靠近岳飞低声说道,“我们手里的人太少了,陈统制的仇我们会报的。”   岳飞看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群山,外面金军的包围正在逐渐缩小,几日前的胜利还历历在目,今夜却一路惨败,要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死里逃生的宋军间弥漫着沉闷而害怕的情绪,不少人都有些绝望了。   他们失去了最高的统制,又被人堵在这里,死亡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大小眼哎!大小眼,走这块,进山去。”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峡谷口的一处折角处响起,随后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在峡谷口,朝着狼狈的宋军用力招手,“快哎,我认得路!” 第296章 行军计划   赵端这边刚得知南面的噩耗,还来不及做太大的战略调整就听张浚传来消息——汴京危险了。   “刘豫突然重兵出现在相州。”张浚忧心忡忡走来,神色是说不出的焦虑,“难道金军是打算开辟四线作战不成。”   赵端因为南面战况已经急得嘴角都上火了,好几夜都没法好好睡觉,一大早就听闻张浚带来的消息更是直接眼前一黑,半晌也不知如何开口了,面容有些发怔。   ——金军的敏锐出人意料,如此行动力更是让人咋舌。   被低效繁琐的宋朝办公流程折磨多次的赵端实在是忍不住叹气。   “公主怎么了?”张浚敏锐问道。   因为大军马上就要出发长安了,赵端不想南面的消息坏了士气便说道:“汴京的事情我们也实在拦不住,还是先说长安的事情吧。”   她有些破罐子破摔,不是她恶意揣测现在留在汴京的那些人,但也实在没办法抱有太大的期望,唯一的期冀竟然是刘豫作为宋人,若是同样拉跨的话,说不定还能因为菜鸡互啄,勉强平手。   “那封大将军的事情?”张浚犹豫问道。   他最近一直坚持想要给曲端封大将军,用来笼络泾原路的士兵,激励这次攻打长安。   奈何叶梦得不同意,且每次一提起来就暴跳如雷,骂声不断,闹得身边的人都不安生。   两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眼下说事情时,也准备来找公主的叶梦远远瞧见了张浚在公主屋内说事情,就骂骂咧咧转道,说等会再见面。   熬夜做盔甲的周岚对于一群老头白日努力办公,晚上攒局说人坏话的旺盛精力也是没话说了,把人带去边上的小屋子就回去补觉了。   ——张三好大一小伙子了,结果还在长个子,半个月前新做的盔甲就有点不好穿了,作为公主身边唯一精通针线活的周岚不得不连夜赶工,免得明天出征穿着不体面的盔甲被人笑话而来。   对于要册封曲端的事情,也怨不得叶梦得这么大的反应,其实赵端本人也不同意此事,但她不是猜忌武官,只是单纯的想要压一压曲端这个臭脾气。   “要是他当了大将军,那张三我封什么?”赵端四两拨千斤说道,“等长安打回来再说吧。”   张浚的脸色完全没有被安抚道,反而有几分诡异说道:“是啊,公主怎么不封张三官职。”   这次公主新设了官职叫总督,就是总理督查这次攻打长安战略中的一切事物,然后昨日把张三打包去上任了。   介于张三这人的特殊身份,他连寒门都算不上,幼年丧父又丧母,被当时还在道观的小公主捡回家,后来碰上乱世,少年失哥,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但又因为闯金营救公主的事迹,在公主身边那是独一份的看重。   这人的性子又实在古怪,不爱说话,更不爱出门,整日一声不吭跟个影子一样跟在公主身边,这一路西进,见过他的人不少,说过话的那可真是屈指可数,时间久了,大家隐约知道有这个人,但又不清楚这个人。   现在打长安,公主突然把这人拉出来,大家对他的风评也格外两极分化。   公主身边的人自然是非常喜欢,但对于不熟悉的人就有些隐晦的猜测。   张浚算是对张三了解比较多的人,所以一点也不想八卦,奈何身边八卦的人实在太多了,也忍不住多了几句。   总督,这个遍观整个宋朝历史可都是没有的官职,一看就是公主临时给人设置的。   这么多职位不要,非要给人设置一个,瞧瞧,多奇怪啊。   赵端头也不抬说道:“再过十天就过年了,官员的贺正你记得回,还有对他们的慰劳、赐宴、送节礼、发帖子都别忘记了,虽然不能大操大办,但新年问安,赐酒和发帖这三样是一定要的,而且不能让他们挑出错来。”   宋朝官场过年也有一套自己的礼节,下级必须要对上级贺正,也就是贺新年,上级对下级也不能无礼刻薄,这样会失人心,所以需要‘官箴’,也就是慰劳、赐酒、回帖。   “早早就听闻叶左丞在着手准备这事了。”张浚冷静说道。   叶梦得出行前被公主建议提为尚书左丞,官家同意了,但两人都没声张,只是诏令一直被公主捏着,前几日才突然被公主拿出来。   这就意味着叶梦得是在相位的位置上跟着公主西进的,完全是和张浚平起平坐的地位。   赵端抬眸看了一眼,笑着安抚道:“你们两个都是朝廷的重臣,如今初来乍到西北,也要对下级官场多多关照了解,一起见见问题不大。”   张浚见公主也这么说了,便只能点头应下。   “曲端回来了吗?”赵端转移话题,“明日就出发了,若是他们赶不过来,也该选个集合的位置。”   原是公主在让曲端带队,充当前锋时,结果曲端说自己要去调兵过来。   叶梦得作为一个文官,本来看武将就很挑剔,又碰上曲端这个臭脾气,更是哪哪都看不顺眼,一听这话自然是抓紧时间和公主说小话。   ——“这万一不肯来,或者投金了怎么办?让他的副将去就是。”   这事就连张浚都有些疑心,表示让副将带兵来也很方便。不必亲自回去。   奈何曲端就说要调取自己的精锐只能自己亲自去,不然谁也调不动。   此话一出,这群文武官员都越发惊疑,越看曲端越不想好东西,唯有赵端却在一众的反对声中同意了。   “他来,就当给他机会,让他改过自新,若是不来,我们攘外也需先按内,不必紧张。”赵端对一众官员如是说道。   张浚和叶梦得只能忧心忡忡目送刺头离开了。   既然听闻公主说起此事,张浚更是满脸担忧:“现在也没个消息,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   赵端不置可否:“那就让张三带人先走吧,不能耽误了时机。”   张浚见公主对曲端如此不上心,忍不住凑上去试探道:“若是曲端又是胡乱骗人呢?我们手里的人也太少了,一万都没有。”   马扩那边带走五千人,杨文等人都是之前剩余的士兵,两千都不到,所以满打满算也到不了八千,这和三万精兵陈兵长安的兵力来比,实在太少了,所以这才需要曲端的势力加入。   赵端笑说着:“我还以为你很信任曲端呢?”   张浚神色讪讪,但还是坚持说道:“毕竟还是要国家大事为重。”   “那正好用此事试试曲端。”赵端不愿意再过多解释,对着后面的马扩等人说道,“进来吧,正好商量一下行军路线。”   张浚见状便也不多言,在一侧坐下后,拿起纸笔,准备做记录工作。   “怎么打?”赵端直接问道,目光环视屋内四人。   张三一如既然得不说话,躲在角落里不吭声。   杨文是个谨慎的人,也不会第一个开口。   马扩作为许久不见的外来户,也是眼观鼻子,鼻观心。   姜岚见状便先一步说道:“若是常规路段,走子午道是最好的,路段清晰,路况也好。”   “我们进入洋州,再到金州,最后在子午镇北上走新路,从两河口出发能直达长安,而且这条路也很合适我们的大部队。”   “我们这边一动,想来金军就会在这条路上布局,这条路被建设得好,我们以步兵居多,碰上金军的骑兵并不占有。”赵端提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走褒斜道,从兴元府出发,沿斜谷上溯至源头五里坡,只需要上一道较平缓的山坡,等进入褒水上游,顺褒水河谷南行,不用翻越秦岭就可以抵达汉中,但这条路已经多年不用,而且这条路对金军更有利。”姜岚显然也是对此事也很看重,对这几条重要的路很是了解。   “傥骆道要翻越秦岭,等我们一出秦岭也兵疲人乏。”赵端紧跟着说道,随后看向马扩,“你在这里日子也不短了,你可有什么看法。”   “其实现在金州还在我们手中,我们直接去金州,随后北上就能进入长安。”马扩目不斜视说道,“而且这样襄阳或者四川等地的物资也能很好的运过来,后勤对我们更有利”   挥笔疾书的张浚眉心微动,在心里比划了一下这个路线。   “只担心商州那边会有金军来。”姜岚表示反对,“而且金军现在重兵集结长安,我们贸然出现,很容易和金军迎面正击。”   赵端连连点头。   这也是她担心的事情。   他们人少,和金军正面战斗是很吃亏的,绕道敲蒙棍是最合适的,但所有绕道的路也都有弊端,不是很容易被金军堵,就是绕太远,要不就是实在不好走,这让赵端很犹豫。   “我们粮食目前还不缺,绕道的弊端到底可以克服,只要避开金军锋芒是最重要的。”杨文紧跟着附和姜岚的计划,“我们走几条古道至少能避开金军的长时间侵袭。”   赵端没说话,只是看向张三。   众人全都看了过去,张三想也不想,往后一退,整个人都躲在黑影中。   张浚沉默了,忍不住捏了捏笔。   ——你看看,这种见人和见鬼一样的反应。   “走两条路。”张三的声音闷闷传来。   “兵分两路?”马扩敏锐借过话题,随后摇头表示反对,“我们的人本来就少,再兵分不是更加分散,不是更容易被金军一一击破。”   张三抬眸看向众人,随后轻声说道:“我们不是一直分散嘛。”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齐齐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来。   “好主意。”赵端抚掌,“就这样了。”   “会不会不太好。”老实杨文有点不好意思。   “正好见识见识。”姜岚不甚在意。   马扩更是满意:“就是需要公主出面说和说和。”   边上的张浚捏着笔来回比划了几下,最后眼珠子来来回回转着,一脸震惊:“你们在说什么??” 第297章 凤翔府的作战   曲端还真不是故意晚来的。   他带着两个副将紧赶慢赶回渭州点兵,一边要布局渭州的布防,一边又要准备粮草武器,这一番准备下来自然是需要时间的。   他之前被公主恐吓一番后,心中惶恐,担心公主真的会对自己下手,所以对于这次挑选的精兵还是有几分慎重的,想要在公主面前刷刷脸。   若是那番话是名义上的西进最高官员张浚说的,他都不一定会如此害怕。   大家都是官员不说,再者按道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曲端就是西北这块地数一数二的人,谁也越不他去。   可公主是不一样,她作为这个国家名义上伸出的三条最高线之一的人,经营西北,天然占据高位,乃是真正的生杀予夺的人物。   他只要还想在宋朝官场当官,就不可能对公主甩脸色。   “那公主凶得很。”他握着缰绳,忍不住和一侧的张中孚抱怨道。   张中孚面无表情:“还是想想不能按时赶到,怎么办才是。”   曲端一听又不高兴了:“娘要嫁人,天要下雪,我有什么办法,三尺呢!”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语调都跟着高了几分:“我让士兵等雪化了再出发有什么不对,我们的军备粮草也经不起损耗啊,要是碰上金军来劫掠,那损失可就大了。”   渭州位于六盘山东麓,冬季一向漫长,一个冬天加起来的下雪日子都能有三十几日,雨雪大寒时,暴露在外面的地方很快就僵仆。   偏也不凑巧,曲端回渭州的那一日就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两天,整条路都能没过小腿,根本就不能行走,别看曲端对外面那些当官的吆五喝六,说话每个分寸,但是对自己的士兵是很爱护的,这才晚了十日出发。   ——但这事,就怕本就对他们有意见的公主,不听啊。   张中孚很是忧心,但张中孚说不出口啊。   “听说那王大女在凤翔府到处打游击,打下郿县后就到处冒头,也不和金军硬碰硬,就是抢一波就走,前几日传来消息,扶风都被她里应外合打掉了,听说正打算去打祁阳镇呢!”李庠凑上来说道,“那我们走凤翔过是不是会安全一点。”   “太危险了。”谨慎的曲端说道,“还说按照计划,绕路陇州,借道大散关进入凤州,再到兴元府才更安全,我们手中的士兵也不过五千,和金军对碰太危险了。”   李庠叹气:“这可不是担心耽误时间吗,回头那些读书人又开始骂我们了。”   曲端严肃说道:“还是要以士兵的安全为重。”   张中孚也跟着点头:“确实,凤翔府看似被王大女打得避城不出,但主力并未有所损耗,此刻避战也不过是等长安那边的命令,我们冒险挺近说不定会激化矛盾,加快长安那边的警觉,反而对我们不利。”   王大女等人再厉害也是孤军深入,打打游击问题不大,等金军调整好战略布局势时肯定会助力出击。   “那我们迟了这么久,公主那边会不会不高兴啊。”康随紧张问道。   众人一听也都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位公主是个好脾气的摆设呢。   只是一行人临近天黑,在华亭周边扎营休息,因为马上就要进入陇州,大家的警惕心也跟着提高了几分,偏在这个时候,信使出现在大门口。   “公主的信件?”曲端深夜被叫起来本来还想发火,但一听名字立马哑火了,火急火燎穿上衣服,紧张问道,“来问罪我的?”   张中孚想了想说道:“就三个人。”   曲端一听也松了一口气。   三个人,那是标准的传信信使的标配。   那三人也确实是来传信的,见了曲端问了几句为何迟到的原因,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也不多言,只是把东西交给这群武将,随后就去休息了。   曲端没想到信使真的是来送信的,目送他离开后,紧张地握着信件,看向同样惊疑不定的几位副将,犹豫说道:“公主好端端这个时候给我们送信件做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李庠的脑袋已经凑过来,紧盯着那份盖着红印的信件。   红印是一朵盛开的酴醾,枝叶茂密,花朵鲜艳。   短短三个月,整个西北都知道,这个图案是公主的小印。   曲端也不墨迹,打开一看,随后一个个都面露难色。   李庠:“为何要我们经过凤翔府?”   康随:“这不是激化矛盾吗?”   张中孚:“这和金军撞上的情况就很大了。”   曲端盯着那张纸沉吟片刻,敏锐说道:“没有说张三等人的消息,看来他们和我们走不一样的路?”   “分开行动?”康随紧跟着眉头紧皱,小声说道,“这不是让我们来吸引金军注意力,送死吗?”   “我可听说那张三可是公主面首。”李庠紧跟着疑神疑鬼,“不会打算那我们给那张三做功劳吧。”   张中孚也很担忧:“难道是公主对我们迟迟不来,心生不满。”   曲端却合上信件沉吟片刻,随后笃定说道:“应该是我们兵力不够,公主打算分兵两路,让我们和王大女那支队伍配合,吸引金军注意力,让张三等人奇袭长安。”   康随大怒:“果然是打算把我们当炮灰。”   “那打长安的功劳岂不是轮不上我们了。”李庠也有点不高兴。   张中孚看向沉默的曲端,犹豫片刻:“这样对我们的士兵消耗很大。”   在最开始,曲端甚至不太愿意主动出击,攻打长安,他认为金人时新造之势,锋不可当,现在最应该的是训兵秣马,保疆等待,俟十年才能议战。   如此保境为先,待机破敌的策略也是他和王庶闹翻的主要原因。   ——王庶这臭憨毬连西北地形图都看不明白,就知道打打打。   但后来见了公主,虽公主并未阐明她的要义,但他一眼就想明白,朝廷派一位身份贵重,且在北地威名赫赫的公主必定是想要在西北有所作为的。   公主强势压下他和文官之间的矛盾可见一斑。   再后来公主并未经过他的同意,直接任命他作为此处攻打长安的前锋更是直白表明这位公主的态度。   他不想去,但也不得不去,这才选择挑选精兵,想着关键时刻也许能扭转局面,表明自己的计划是对的。   ——“现在太多人在公主面前说我坏话了,若是能凭此事扭转一二印象,才是最重要的。”曲端出发前对张中孚如是说道。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曲端叹气,把信件烧了,看着最后一丝灰烬被风吹走,“至少公主是让我们去和王大女回合,而不是让我们直接先去长安吸引火力。”   “这,和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让我们给那个张三垫脚。”康随有些生气,“我还以为公主会不一样的呢。”   张中孚安抚道:“风翔府的兵力到底没有长安多,这些话传出去,便是我们有理也要退三分了,再者,我们迟早要和公主身边的这一群武将见面,这次正好去见见那个王大女,都说厉害,也要看看有多厉害。”   “那明日转道,直接去凤翔府?”李庠犹豫说道,“不是听说王大女准备打祁阳镇吗,这位置还挺靠近我们的,说不定能和我们遇上,凤翔府现在是娄室的四子石古乃和心腹大将徒单合喜驻守。”   “要不我们晚点来,让王大女和他们先打一架,试试水。”   “若是绕道大散关那边,再北上呢?”张中孚并不想做这些明显的小动作,便看向曲端,“如此两边都能交代。”   曲端看着外面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的小雪,很快又说道:“既然要吸引金军的注意力,如此偷偷摸摸算什么。”   众人不解。   “转道走泾州,从良原南下,直接朝凤翔府的位置挺近!”曲端自信说道。   “如此一来,长安必定震动,这个王大女应该是打算拿下祁阳镇,进入岐山从北面绕道,攻打岐山县,若是聪明,只要我们传来动静,她们一定会和我们汇合。”   ————   王大女正准备偷摸摸打点粮草来补给,因为太过深入,宋军的粮草已经送不进来,全程都是沿途百姓救济和劫富济贫维持吃食的。   就这样的打一下就跑的策略,王大女手下的队伍还是被快速壮大,从原本的三千人,战损到两千人,但后来越打人越多,直接变成了现在的五千人。   “这些都是当地的义军,之前溃散的士兵,还有就是普通百姓。”吴玠对此却并不看好,忧心忡忡,“就是人太多了,吃饭实在是个问题。”   虽然当地百姓对于宋军倒来是非常高兴的,大都会拿出自己的粮食送给军队,但王大女治军非常严格,要是有拿百姓东西的人会被她直接阵前斩杀,谁也不能说情。   她一路上带士兵抢了不少盗匪的老家,又偷袭了几次金军,抢了他们的粮草和器械,倒也勉强维持住生计,让这支队伍没有乱起来。   但随着士兵越来越深入,金军的数量越来越多,守备越来越严格,大都据城而守,不轻易出兵,以至于王大女等人进入得非常顺利,但补给却越来越少。   现在几位将军凑在一起就是为了粮食的事情。   “一日两餐,粮食最多只能撑五日,能到祁阳镇,但未必能打下来,要我说,索性不打祁阳镇,回扶风郡等着,这样可以得到郿县的补给。”吴璘提出自己的建议。   吴玠点了点头:“把郿县和扶风两地的周边隐患全都清理干净,等待公主进攻长安的计划也行。”   其余人连连点头。   王大女也觉得有些棘手,显然金军也都得到了命令,不主动出击,任由她如何挑衅都无动于衷。   “若是我们现在回头,只担心金军会在背后阻击我们。”王大女说。   这是很大的可能,金军只是不主动面对她们的进攻,可没说对他们的后退也视而不见。   两边都在等,等谁耗不起,谁先动了。   “一开始就说不要深入了,风翔府大半都在金军手中,我们已经把扶风拿下,再加上之前的郿县,两地联合,稳定东面,不仅隔断两边金军的联系,对长安也有震慑作用。”吴璘抱怨道。   “若是想拿下凤翔,肯定要拿下岐山的。”王大女说,“我本是打算打下祁阳镇,翻山去打岐山的。”   吴玠震惊:“这可是岐山,千山余脉,天然屏障,如何能简单拿下。”   “金军守凤翔,必屯重兵于岐山,以山脉、县城为缓冲,迟滞我们。”吴璘也直接说道,“我们打不下岐山县的,这个计划不可能的。”   岐山县,凤翔府附郭大县,府城的东大门。   王大女还是第一次透露自己要打这里的想法。   “占岐山,就可以锁死凤翔东援之路,凤翔孤立无援,一战可下。”王大女说,“当初金军不就是这么拿下凤翔的。”   “可金军当时多少人?我们多少人!”吴玠表示反对。   “山隘险峻,是我们设伏、守险最有利的地形。”王大女继续说道,“这里如此重要,不遏制住这里的金军,公主打长安的危险就太大了。”   “而且这里有很多很多粮食。”最后王大女说道。   自来凤翔和京兆,乃是陕西囊橐,光是岐山县的常平仓就额贮京斗谷肆万伍千石,设廒壹拾玖座。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如此大胆,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报——泾原路经略安抚使曲端攻下普润,传令四方义军汇合。”   众人猛地站了起来。   王大女一脸惊喜。   吴玠等人则是惊讶。   毕竟按照他们对曲端的了解,他实在不是会主动出兵的人。   “他也想打风翔府!”王大女很快说道,“立刻传信给曲端,岐山见!” 第298章 天兵?我嘛?   风翔府的消息很快就被送到娄室的案桌时,正是宋朝的春节前三天。   京兆府的汉人虽不被允许放鞭炮,但他们还是象征性的挂上了红布,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一些,做买卖的人也紧跟着冒出头来。   娄室有意缓和金宋两边的矛盾,严令军队扰民,还放出长安粮仓的低价粮食,让百姓可以限量购买,圈出一块地让百姓买卖,以便他们可以过个好年。   一时间京兆府内喜气洋洋。   此时,娄室原本正在研究宋军攻打长安的行军路线。   那位公主准备攻打长安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过来了,兴元府周边也确实有了很多的调动,光是那位总领四川财赋的赵开先是改买卖马茶制,最近又盯上酒的生意,可见这个动作就不会小,这意味着宋朝已经在为一场大战开始做准备。   长安这边本就有试探宋朝的意思,这才陈兵京兆府,若是因此能顺利拿下金州,彻底占据主导权,那自然是最好的,再不行就全面占领永兴军路,隔断宋军对陕州的支援,最坏的也要做到威吓宋军,让他们堵在汉中出不来。   金军很早就开始商量宋军可以行进的路线,也时刻盯着兴元府的动静,但谁也没想到,最新传来消息的时候凤翔府的动静。   “难道宋军打算先拿回凤翔府?”谋衍思索片刻,“倒也不是不可能,凤翔府不拿回来,宋军就等于头悬利剑,很是被动。”   若是凤翔一直在金军手里,就意味着川蜀大门一直打开,与宋朝格外不利。   “这个公主不就是为了守川蜀,凤翔府可是关中核心、川蜀北大门,失凤翔,则失关陇;失关陇,则亡川蜀,想来这位公主也并非无能之人,定然是要拿回凤翔的。”麻吉说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攻打长安是虚晃一枪,还是两线作战。”   这也是娄室正在考虑的问题。   “宋朝哪来这么多兵力?”谋衍盘了盘目前已知的宋朝兵力,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   “目前永兴军路都是义军散兵不成气候,也就剩下泾原路,这里面以曲端为大头,但也不超过四万,其中他性格谨慎,要守的地方也不少,渭州、镇戎军、原州、泾州都需要人,他这次能带五千出来都算是很给这个公主面子了。”   众人连连点头。   “剩下的王似、席贡在环庆路,手中兵力加起来也越不过两万,据说这两人当初对王庶也并不听说,想来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人。”谋衍点了点永兴军路西北方向的环州、定边军等地方,“千里迢迢,他们也赶不过来,要我说曲端那个传令四方,也不过是想要吓唬我们而已。”   “可我担心他们会顺势南下,扰乱我们后方。”麻吉谨慎说道,“宋人不是就喜欢偷袭。”   谋衍并不在意:“他们并无这个胆量,若是有,在公主达到金州之后也该有所表示才是,可你看他们还是龟缩在环庆路,不让陕州早就让他们拿回去了。”   娄室拿起新传来的情报仔细看着:“并未明说曲端到底有多少人,也没有说他们后续的方向,实在是有些奇怪。”   “说不定也是各自为阵。”有人随口说道,“宋人不是都这样嘛。”   其实宋军在这个西北的兵力至少十万以上,而金军加起来的人数,对外宣称八万,但实际的女真精锐不过两万,便是加上特意挑选的精锐汉儿兵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   可如今情况却是金军一路推过来,并无太大的阻力,原因就是宋军山头林立,各自为战,加上文武不和,无法统筹,可不是纸糊的老虎,一推就倒。   “这倒是有可能,那个王大女的脾气也不好,那曲端更是傲气,两人说不定看不惯呢。”有人附和着。   “那公主应该会调和这个矛盾,那曲端能不看王庶的面子,难道连公主的面子也不管?”有人反对。   娄室沉默看着地图,在今日凤翔府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一直在盘算着宋军如果攻打长安,会走哪条路,也都想好了反制的措施。   经金州短暂的交手,他很清楚他今后面对的对手,是那位看似柔弱却不容小觑的公主。   这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行动的人。   凤翔府也很难一口气拿下。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娄室盯着外面穿着新衣服的女真士兵,陷入深思。   ——宋军到底在哪里?   众人见主帅不说话,便也紧跟着沉默,听着外面热闹的动静。   只听到屋外传来兴奋的交谈,金国深受辽国影响,也有春节这个习俗,且是第一大节,非常隆重,哪怕此刻还在战争区,总有人想着好好过一过。   再过三日就是正旦,女真士兵正在准备拜日、拜天的贡品,而且他们这支队伍已经在宋境多年,也都吸收了宋人守岁拜年、贴桃符放爆竹的习惯,甚至是祭祖贺年的礼节。   士兵们手里拿着桃符,正站在外门边比划着,看看如何贴才好看。   宋朝的门神讲究‘武镇外门、文守内门、钟馗辅驱邪’的准则。   故而外门贴的是秦琼与尉迟恭或者神荼郁垒,但可能是因为金军在这个地方占据太久的时间,街面上出现了戴虎头盔,穿金人盔甲的番样门神。   这两位金兵手中拿的就是这样的样式,以朱砂、墨色为主,撒有一些少量的金粉。   “只担心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许久之后,娄室的视线从那对威风凛凛的番样门神上收回,低声说道,“让鄠县一定要做好准备。”   “总归是没有消息传来的。”斡论谨慎表示反对,“太过紧张,地下的士兵也跟着过不好年。”   “那就明日送去,对了,你们也都是慰问好士兵,那些汉军也不要忽视了,去吧。”娄室挥手说道。   到底是要过年了,大家脚步轻快的离开,娄室独自一人坐着,只是听闻跟着外面的热闹。   长安城通宵达旦的欢喜,这个乱世能吃饱饭就已经是极好了,宋人们总算时过了一个好年。   娄室一夜睡到天亮,还未清醒过来,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睁开眼,握紧枕边的长刀,随后只看到门口倒映出一个传信兵的影子,穿过满地炮仗的红色地面,站在门口,声音打破春节的喜气。   “报——鄠县被攻击,请求支援。”   ————   张三的路线其实很简单,从兴元出发走褒城,最后进入秦岭斜谷,沿褒水北行,转斜水东至已经被王大女占领的郿县,最后一路顺渭水,进入鄠县。   金军没发现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一直以为这只大部队是王大女又或者是义军的人,因为队伍中也有一个走在前面的女人。   因为金军早早就下令不主动出击,故而也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张三没有走常规的小路,又或者绕道金州曲折北上,这是一条和平时候,非常快速方便的近道,但是因为栈道密集,所以很少商队出入,故而一路非常畅通无阻。   “这一路上竟然一个伏兵也没有?”马扩深感吃惊,随后很是不安,“不会有诈吧。”   “有诈都来到鄠县了。”綦神秀作为统筹后勤的随军官笑说着。   马扩已经和綦神秀很熟了,脑袋一凑,小声说道:“难道张三有些什么情报不成?”   一侧的杨文远远看到了,肩负重任,一看马扩靠的这么近,立马警觉插了进去,察觉不经意说道:“等会要算粮草了,大娘要不要先去找张教头盘一盘啊。”   马扩和杨文面面相觑,随后呲笑一声:“防着我?”   “不是的。”杨文一本正经说道,“大娘事情太多了,不能随便耽误的。”   马扩也是没脾气了。   这十天的急行,他算是知道了綦神秀在公主身边的地位了,这一群侍卫可别太殷勤。   马扩有些吃味:“可是我和綦大娘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们这群人也就沾了点公主的关系,不然神秀的性子才不会理你们呢。”   杨文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显得非常忠厚老实,绿茶无辜。   那边张三已经开始看地图了。   ——他打算先把鄠县打下来,作为此次长安的战略支点。   “鄠县时长安西南门户,也是傥骆道的北口枢纽,这里还有个大型粮仓,金军是重兵把守,我们手下就这么多人怕是有点难了。”綦神秀低声说道。   “被山带河,形势险要,不好打。”马扩很快又凑上来,紧跟着进来说道,“距京兆府二十七里,金国骑兵一日可达,可我们一日是打不下这里的。”   “南面就是终南山脉了,有高有险,连个路都没有,要不趁金军还未发现我们,先躲在山里打游击的,要不就是靠北部渭水打水战,这里沣河、涝河纵横,说不定时突破口。”姜岚也紧跟着说道。   “金军未必愿意和我们打游击,或者水战。”綦神秀直言不讳,“他只要按兵不动,拖死我们就是。”   一直沉默的张三点了点南面的位置:“出其不意,打的就是这里。”   ————   大年二十七,整个长安阴沉了三日后终于下雪了,鄠县也同样被大雪笼罩。   守城的是安帝跋海的五代孙婆卢火,随太祖阿骨打伐辽,战功赫赫。   半个月前就传来消息说宋朝的公主有意攻打长安的消息,他也不懈怠,早早让鄠县开始备勤,准备守城的武器,加高城墙,开始三班倒的城防,郊外不仅有斥候传警,还早已坚壁清野。   哪怕马上就要过年了,天黑锁城后,不许出门、不许点灯,也不准有任何欢笑,他甚至还在城外留机动兵,一旦城内有情况,这些游骑可以随时回援、内外夹击。   “马上过年,外面又大雪,宋军怎么可能过来,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还是喝酒吧。”几个副将拎着酒坛子过来,“宋朝的酒可真不错,喝到嘴里也不辣口,来来来。”   婆卢火无奈说道:“今早还传来消息说凤翔府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如何能这么懈怠。”   “就是那边凤翔府打起来了,我才松一口气。”副将笑说着,“我可听说那边是曲端,吴家兄弟也在那边,要我说西北能打的也就这几位,现在都在凤翔府,可见之前的情报都是虚晃一枪,吓唬我们的。”   婆卢火把手中的城防图卷起来:“那位公主很是奸诈,担心很会有别的计划。”   “那也要有人啊!”副将大笑着,“他们哪来的士兵,哪来的将军啊,这些西北的将军我们又不是没交手过,怂得很,就现在鄠县的情况没有几万可打不下来,既然时几万士兵我们如何能得不到消息,难道他们还有天兵不成。”   婆卢火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是个谨慎的人,如今听他一说便也跟着把角角落落的细节都想了想,确实从内到外都是严丝合缝的,非数万精兵拿不下来的,心中的紧绷这才稍微松了松。   “宋朝要是有天兵,现在何来如此,我可听说那位宋朝的康王蝌蚪跑到海上了,啧啧,还不如这位公主有骨气呢。”   “别的不说,之前那个金州那一场,这公主胆子可真大,还敢诱敌深入,让那王大女去偷家,真是大胆啊。”   婆卢火接过酒坛,平静说道:“凡事必审思而后行,如此大胆,迟早会出事。”   “知好歹者终成事,不知好歹者终碰壁,这位公主迟早会碰壁的。”有人用女真话笑说着,随后把一坛酒喝完,“来来来,喝喝喝,这可是过年啊。”   哪怕婆卢火三申五令不准饮酒,但鄠县还是飘满了酒味。   “好香啊。”有宋人靠在城墙边,把为数不多的稻草盖在自己身上,想要取点暖,哆哆嗦嗦说道,“要是过年那天也能分到一口酒就好了。”   “别想了,回头再找点木头,把这个窗户封上吧,这南城门靠山,也太冷了。”他边上还有一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哆哆嗦嗦起来,“娘的,给金军干活一点好处也捞不到,真不是东西啊。”   “你说,这世上有天兵吗?”第一个开口的人捏着稻草突然问道。   年轻男子扯不过稻草,恼羞成怒骂道:“冻傻了吗,天兵来收你的嘛?”   一根稻草斜斜一指,漆黑的眼睛也突然多了点微弱的光亮:“那老天爷怎么还下人了?”   一个火把自山间一闪而过,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平静却也刺眼。   南城门的人正在换防,醉醺醺的众人一瞬间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到咯噔一声,是铁爪子勾在城墙上的声音,有人正冒着雪攀上这座刚刚整修好的城墙。   不,不止一个……   金军们突然回过神来,猛得开始擂鼓。   “敌袭,敌袭!!”   一场年前的雪夜攻城战在这个深夜猝不及防展开。 第299章 新春快乐啊   相比较神州大陆其他地方的惨淡春节,目前并未受到战火侵扰的兴元府的春节显然是非常热闹的,路上的百姓,摊贩一眼看不到头。   公主端坐衙门,安抚民心,还放出低价粮食,稳定肉价,让百姓可以过个好年,最值得称道的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设粥棚,连开五天,直到昨日才歇摊,不少富户见状就做了甜酒醪醩在今日一大早给人送来,说这是兴元府的特色习俗,专门是做年节宴会上的饮品,请公主品鉴一二。   赵端出人意料的都收了进来,但很快又就着衙门准备分发的肉,统一让人分发给守城的将士,说是城中百姓自发送的犒赏,士兵们欢喜不断。   兴元城内过年气氛随着越来越靠近除夕夜而越发浓郁。   大年三十那天,周岚正一个人忙着贴桃符和门神。   他在外面挑剔地逛了一圈才买了一套文武门神回来,回头见了抱着账本的李策等人笑说着:“这里的祭祖除了有‘分岁酒’,还有羊羹和醪醩,怪热闹的,我路上买了点羊羹,等会歇了,一起来尝尝味道。”   李策如今负责衙门内的财政大权,闻言便笑说着:“我听说还有熊腊呢,路上可有?”   “我可是买的熊白,就背上的那一条肉,雪白细腻,听说只有冬天才有的,”周岚笑说着,“晚上可要一定赶回来吃啊,让三娘和雯华也早点回来,都过年了,可要守岁的。”   “李女使,还等着你的账本呢。”有人催促道,“早些把粮草盘完,公主还等着看呢。”   “知道啦,你也快回去吧。”李策对周岚挥了挥手,就匆匆离开了。   周岚带着精挑细选的桃符回内院时,便看到公主正在翻看赵开送来的册子,边上还有一堆大臣弹劾的折子,这些都是这几日;连夜送来的各类奏疏。   赵端在张浚的建议下对赵开的任命是有些出人意料的。   宋朝的财政体系称之为“路”级财政体系,设转运使为最高财政长官,其下是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形成“漕、宪、仓”三司并立、互不统属的制衡格局,他们需要将地方财赋上供中央,还兼有一部分的监察职能。   张浚却建议用“承制”方式来任命赵开作为专一总领四川财赋的总负责人,把四川这一大片土地的财政全权全部给他处理,且他只对公主一人负责,如此便突破北宋“三司分权”的体制,也形成了西行队伍的最高领导赵端的“军政财一体化”的结构。   赵开一开始的设想是在不增加农业税的情况下,通过改革茶法、盐法、酒法,从而增加财政收入,为庞大的军需提供经济支持。   ——“诸道财赋亡于兵火,两国交战,百姓被杀,比比皆是,流离失所者更是不计其数,农业停滞,米价飞涨,盗匪猖獗,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野蛮行为,中原大乱,东南战火,惟蜀富饶,可若是因此增加土地税率,只担心金人还未来,内部就先乱了。”   赵开当日说的话便是赵端的顾虑,在朝廷税赋已经如此征收不上的情况下,开源节流是朝野一直追求的事情,赵构本人更是节俭,赵端一路上也都和军士一同吃喝,并不特例,但这样的节流在庞大的军费面前又是那么微不足道。   光是给王大女手下三千士兵采买训练的兵器,一把趁手的木棍就要一百文,一把普通铁刀要三贯,如此简单配备就花了七千贯,这还是在靠近山区的兴元府,木头和铁器已经比南方便宜很多的情况下的支出。   赵端平日里看似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拍板同意,但背地里却抱着账本反反复复看着,想看看哪里可以节省一点,但战争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池子,刀会坏,木棍会断,但精良的士兵却需要源源不断的训练,只要睁开眼,一天光是武器的消耗就在百贯以上,若是再记上衣食住行的消耗,数字更是惊人。   赵端不得不一落地兴元府就把开源的工作提上日程,任用赵开就是她最开始着手做的第一个举措,但她并没有盲目要求赵开大刀阔斧的改革,反而要他先进行民事调查,今日她手中拿得就是赵开写的‘蜀中财况录’。   ——“祖宗时,蜀中上供,正赋之外,惟有三路绢纲三十万匹,布纲七十万匹,每匹为直三百文,而茶盐酒皆未有管榷。是供之外,一岁供于地方,仅三十万缗也。自元丰榷茶,岁为百万,市马以赴中都,而所出已三倍于祖宗之世矣……谏炎以来,关陕之兵转而入蜀,岁用率三千万缗,则民力大屈……蜀之民力尽矣,锱铢不可加,独榷货稍存赢余,而贪猾认为己有,互相隐匿。惟不恤怨詈,断而敢行,庶可救一时之急。”   赵开的办法是打算从茶盐酒中入手,把茶盐酒原本的的统购统销的禁榷制度制度变成统销官营制度,从生产到流通,统一在朝廷的控制下。   也就是允许商人与茶户、井户直接交易。   商人持引贩茶、贩盐;   废扑买,听民在官设坊场中输米酿酒。   这个办法让赵端来看并无太大的问题,鼓励市场经济,是经济低迷时常用的手段,让利于民,才可以盘活目前持续不安的市场信息。   但这个办法还未正式推行只是刚刚露出一个苗头,就已经被两极分化的舆论所淹没。   支持者洋洋洒洒列举这个官营五害。   从马匹的定额到价格,从固定到高涨,却大量消耗大量衣物粮食,还由于主管官吏借机营私舞弊,不按时交付货物,把空头凭证发给少民,让夷人心中怨恨,引发无数边境动乱。   再到茶叶专卖时,熙宁年间到现在将近六十年,从转运司和常平司借的近八十万缗至今一文未还,可还需要每年按时按数支取,使得财政紧张。   再者则是不论是酒还是茶叶,质量都越来越差,价格却还是如此高价,使得百姓贫弱,无法让茶户酒商休养生息。   但反对者,譬如赵端右手边的这位知彭州吕陶,十日上了三道奏疏,陈说赵开茶法的弊端:一是造成四川茶法和东南茶法的差异,形成“天下茶法既通,而两川独行禁榷”的格局;二是官府垄断收购导致私茶日益泛滥;三是不利于官府与少数民族   的贸易;四是损害园户利益;五是官府取利太甚,商旅贩茶不行等等。   如此种种两边如此激烈的讨论,垒起来密密麻麻近百本,赵端不得不重新慎重考虑这些事情。   她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懵懂赵端,以为想要做点什么就一定能成,以为古代的政治总是缺少智慧的,以为自己可以决定掌握一切。   南宋朝廷的不作为在历史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前应后果成了短短的几句话,却在这一千多天中,成了她目之所及数百官员,数千吏员,数万百姓在战争血泪中挣扎求生的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朝廷要打,要如何打,怎么打,谁去打,谁能打?   朝廷要守,要怎么守?去哪里守?如何守?   朝廷要和,要和到哪一步?哪一步开始和?   便是大方向都能让这些饱读诗书,寒窗数十年的官员无法统一脚步,让朝廷不得不狼狈逃窜,只求能等到一个时机,希望统一所有人的想法的时机。   现在蜀中要改,要如何改?怎么改?改到哪一步?又能从哪里下手?慢点没有时间,快点激起民变,小步子改革没有成效,劳民伤财,大步子改革铺得太大,狼狈收场。   如今这一切,远离朝廷无人兜底的赵端只能独自思考,承担一切后果,所以她不得不把所有折子都仔细看一遍,所有人的话都要认真听一遍,只想要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切实有效的,能改变此地民生的办法。   “公主,看了一天的折子了,喝点醪糟吧,我刚买的,说是祖传的手艺呢。”周岚见公主放下最后一本折子,顺势端着醪醩酒和一碟醪糟糟制猪肉送来。   “这个猪肉做法原本说是寒食节吃的,买的人说他叫“糟豚肉”,肥如黄水晶,瘦如红松明,看看多好看,这个酒里加了牛奶,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酪,味道可不错了。”   赵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尖看到门口已经贴好了桃符,笑说着:“怎么没见过这个样子?”   门口的两个武将模样的桃符,用朱砂和墨色画的,只是这个图案却不是寻常模样的样子。这是一个番样模样的门神,高鼻深目、络腮胡、披重甲、持弯刀,只是最显眼的则是用朱砂涂满这门神的面部,有几分“血煞”之相。   “以虎制虏。”周岚笑说着,“这个卖的可好了,你看用的是金粉涂金人盔甲呢,卖家说是以金克金呢!”   赵端盯着那个门神出神了好一会儿。   周岚一看以为是不喜欢,又紧跟着说道:“坏了,这个是不是太血腥了,不吉利,不该贴在这里的,应该贴在茅厕门口的。”   赵端收回视线,摇头:“贴在这里正好。”   正好提醒她不能被血腥混乱的一切所蒙蔽。   “快喝一口尝尝味道,听说这个牛奶冰酪是苏东坡先研究出来的,果然是会做吃的。”周岚热情邀请着。   赵端喝了一口,突然回过神来:“是了,苏轼不就是蜀人。”   她放下冰酪,随口说道:“好主意,我得让苏迟回来。”   周岚看着只喝了一口的冰酪,犹豫说道:“苏迟现在在襄阳做西进营的军法推官呢,他走了,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赵端一听,拍了拍脑袋:“哎呀,是了,缺人。”   这一行的西进官员,一路走来就安排了不少人,等到了兴元府更是散花一样散出去,到现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兼着至少两个职务,如此还是缺人,求贤诏令已经发出多张,真才实学的人却实在不多,偏是如此,只要是稍微能用的,也都收拢进来做事了。   “还是先过年吧,哪里急得了这么多事情。”周岚很是心疼,“怎么到了兴元府,吃食上都多了,反而还瘦了,这一天天的做不完的事情。”   “蜀地还是需要有蜀人来打打交道的。”赵端越想越觉得合适,“苏迟还挺好的,现在还有谁有空来着。”   她翻开手边都已经毛边的小册子,来来回回的看着,眉头紧皱。   “张滉现在时书写机密文字,张槔,书写奏报文字,这两人都是紧要人,不能离开。”   “孙伟在幕府的历练过,算了,脾气耿直,做做主管机宜文字还行,去襄阳那个炸药桶不行。”   “张澄已经是任利州路转运副使与随军转运副使,再兼任一个襄阳,隔太远了,而且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姻亲关系去了也压不住人。”   “冯康国……甄援……太年轻了,不行。”   “公主……”一个轻快的少年音突然冒出来,随后鼓起勇气对着屋内吃惊的两人说道,“我,要不要看看我啊。”   ————   来人赵端不认识,但周岚显然是认识的,立马上前一步,不悦质问道:“谁叫你来的,还不速速离开,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嘛?”   那人抱着一大叠账本,憨憨一笑:“我是给三娘搬东西的,顺道路过,就是不小心的……”   他说着说着,也有点心虚,黑乎乎的笑脸涨得红红的,顶着周岚严厉的视线,低下头委屈说道:“不好,不好意思啊。”   “还不离开,太不懂规矩了!”周岚骂道。   小少年只能抱着东西讪讪离开了。   “你是……李诣?”赵端想了想,想起来吕恒真在她面前说过好几次这些跟着她西进的二代,这个李诣的名字次数最多,“是我疏忽了,之前说要见你们,但事情太多,一直忘记了。”   李诣眼睛大亮,猛地转过身子来,身后的衣摆一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公主知道我?”   “进来吧。”赵端招手,“三娘说过你好几次了,是我太忙了。”   周岚瞪了这个不知道规矩的小子一眼,让他好好说话,但奈何这人的眼珠子都要落到屋子里了,便只能侧过身子,把人放进去。   “你是李相公的孙子,这几个月跟在三娘身边跑腿实在辛苦了,吃饭了吗?”赵端笑说道。   李诣咧嘴一笑:“不辛苦,跟着三娘能学到很多呢,等把这个东西送完就去吃饭。”   赵端顺手把糟豚肉端过去:“那真是饿坏了,吃吧。”   周岚瞪大眼睛,眼睛冒火,却看到李诣这小子是一点也不客气,道谢后接过来就是大口猛吃:“好吃好吃,真好吃啊。”   “一斤三十两可不是好吃嘛。”周岚幽幽说道。   李诣大眼睛一斜,顿了顿随后用更大声夸道:“那可真是物有所值啊。”   周岚沉默了。   周岚气笑了。   赵端也跟着笑:“好吃就慢慢吃,你想要自请去襄阳?”   李诣抱着碟子,犹豫一会儿:“其实我觉得我做不好的,我没读过书的,但觉得汪娘子可以做好的,她可厉害了,熟读法律,能和三娘聊得很投入。”   “汪娘子?”赵端吃惊。   “是给事中兼权直学士院汪藻的幼女,说是之前跟着公主一起守扬州深受感动,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后来汪学士想要把人带回去,奈何事情太多,也就来不及了。”周岚解释道。   “是了,想起来了。”赵端很快就翻到某一页的小册子,“文采也很好。”   她思索片刻,随后笃定说道:“之前早早就说要见面,却迟迟没有机会,这次倒是个机会,索性今日晚上我请诸位吃饭。”   李诣连连点头:“哎哎,好好好。”   “那就抓紧时间把人都叫来。”赵端笑着送人离开。   “这些人里有些等了这么久可不高兴了。”周岚捧着空盘子小心眼说道。   赵端不甚在意:“不碍事,能用就用,不能用供起来就是。”   ————   这群西进的二代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又或者偷偷跑来的,一行原本十三人,六女九男,如今只剩下七个人了。   “有些人本来就是跟着要来蜀地的。”李诣小心翼翼解释着,“本想着拜见公主之后再离开的,但事情太多,这才耽误了。”   赵端并不在意,她甚至没有问那些离去的人的名字,只是打量着剩下的五男二女算是把名字和长相对上了。   “你叔叔倒是无情,把你一个小孩扔过来。”赵端指着年纪最小的韩彦纯说道,“听说上次你还救了人,有几分你家泼皮叔叔的本事。”   韩彦纯见公主第一个提了自己的名字,很是高兴,拍着胸脯说道:“我不怕的,我要和我小叔叔一样厉害。”   “宗颖把你安排到哪里去了?”赵端又问。   “本来是跟着王将军一起训练的,现在王将军出征了,我就跟着李女使算账了。”韩彦纯说话一本正经,只是忍不住眉飞色舞,一看就是活泼开朗的小孩。   “那想来算账的本事也有了几分进步。”赵端随口夸道。   韩彦纯一听,立刻大人样的叹了一口气。   赵端不解,看了一眼李策。   李策露出一脸难言之色。   “我算不会,两位数我就不会算了,现在就是帮忙去搬东西的。”韩彦纯捏着小手说道。   赵端笑得不行:“那也不急,许是还没开窍。”   韩彦纯又跟着叹气:“我知道的,公主不用安慰我们的,我叔叔说了,我们老韩家没有读书的根,所以我不会开窍的,但我也不伤心,我以后跟着王将军好好练武就是。”   赵端笑得不行,众人一听也都笑了起来,被拉来做陪客的宗颖没好气骂道:“没出息,算账都算不明白,以后带兵打仗了,小心被人骗了。”   “那我就找个和李女使一样厉害的。”韩彦纯不服气说着。   “那可难了。”范之澜一本正经的人说道,“寻常人要有李女使这样的手段,也不会给你做文书了。”   韩彦纯啊了一声,一脸满然,看了一眼李策,又看了眼公主,摸了摸脑袋:“那怎么办?”   “还是好好读书吧。”宗颖露出一言难尽之色,“还不坐下,尽丢脸了。”   韩彦纯蔫哒哒坐下了。   赵端看着这一群年纪中最大的吕搢:“我和你爹还有修城墙的情分在,本该早些见你的,奈何事情太多了,这一路若有那些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就是。”   吕搢身形纤细,面容白皙,一看就是文质彬彬的读书郎,站起来行礼说话,一丝不苟,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公主为国尽力,小人但求其当,不敢惊扰公主。”   赵端笑着点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你如今能跟着宗颖协助管理川蜀财政的事情,也该有个正经职务才是。”   吕搢有些吃惊,悄悄看了眼公主,随后又看了眼宗颖。   宗颖笑着点头,随后说道:“是我疏忽了,四郎做事格外稳妥,也该有个正经职务也能更好的学习。”   “正是。”赵端笑说着。   吕搢也不扭捏,直接行礼谢恩。   赵端随口看向在场唯二的女郎之一,朱胜非的侄女朱莹:“听闻你本是投奔亲戚,可要我护送你离开。”   朱莹穿了一身简单利索的女子修身衣裙,笑说着:“如今道路不便,人员紧张,自然是不敢劳烦公主,眼下跟在杨姐姐身边,也是说话的地方。”   赵端笑着点头:“你不嫌府中杂乱就是。”   “庶务皆关国计,恨不得帮着处理才是。”朱莹笑脸盈盈说道。   这四两拔千斤的劲真是和朱胜非一模一样。   赵端无奈一笑,随后看向第二个女郎。   “之前苗刘之事时,你爹冷静自持,护驾有功,你面对金军也不逊色,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汪藻穿了一身男子的圆领袍,闻言上前叉手行礼,神色严肃而憎恶:“公主谬赞,金贼险恶,恨不得亲手弑之。”   赵端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郎。   这汪藻年纪是目前队伍中第二大的,十八了,不知是不是随了他爹,眉眼平直锐利,说话平板直接,一看就是刚烈之人。   “三娘对你文采颇为赞赏,几次三番提起你。”赵端笑说着,“跟着三娘好好学习。”   汪藻叉手应下。   一侧的李诣凑过去眼巴巴对着吕恒真小声嘟囔着:“你怎么不跟公主提我。”   吕恒真面不改色,却反手把人推了出去。   衣着华丽的李诣猝不及防,连滚带爬,踉踉跄跄走到最中间来,最后在公主不解的注视中小声说道:“我也跟着三娘好好学习的。”   “那真是太好了。”赵端敷衍了一下。   李诣小心翼翼退了回来,又想开口和人嘟囔两句,吕恒真已经面无表情看了过来。   ——啰嗦,一个小郎君能如此啰嗦粘人真是没见过几个的。   “张相之前几次提起自家孩子,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如今行在没了消息,算算时间,你也可以以荫补得官,过几日和吕搢一同授官才是。”   张洵颇为吃惊,犹豫片刻这才起身行礼谢恩。   赵端最后看向自己唯一没有接触过的曹勋家的儿子,一个才十四岁,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但已经人高马大,可一看眼睛,又觉得是一个非常老实的孩子。   那老实孩子一看公主看了过来,还没说话就先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生生让这个场子冷了下来。   “是个内向孩子。”宗颖连忙解释着,“本打算跟着小折将军出发去陕西的,谁知道刚来兴元府水土不服,硬生生病了半个月,前几日才好的。”   “怪不得瞧着脸色不好,周岚去拿些补品给他,兴元府的天气实在太干燥了,你不适宜也很正常,不必多想。”赵端顺势安慰着。   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的曹文站起来磕磕绊绊行了一礼。   “都坐吧,不必拘束,今日也不过是相互认识认识,你们随军西进总是想要有几分作为的,那就痛痛快快喝了这杯酒,明年,迎接新的一年。”赵端举起酒杯来,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底下的人,“嘉节号长春,愿大宋新春余庆。”   众人一看也跟着齐齐举杯。声色慎重认真:“愿大宋新春余庆。”   一番酒酣耳热,攘袂持杯,直到新年的爆竹接连响起,天地风霜几清明,千门万户添新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接连不断的炮竹声在迎接新的一年,小孩子的欢笑声在风中飘荡。   衙门和民间共同举办的祛傩除祟的游行活动随着新的一年而热烈欢呼,击鼓呼噪,喧阗彻夜。   ——新年,终于来了。   宗颖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烟花,低声说道:“愿春风入汉城啊。”   人群中有人叹了一口气,却并未有人说话。   “报——”就在一种的沉默中,一个报信的小兵突然出现在游廊的最尽头,腰缠红布,后背竹竿,身形自无数灯笼的光影之下快步奔来,影子由短及长随后又逐渐变短,只有背后的红旗飘扬飞舞,蔚然不变,在夜色中依旧显眼明亮。   “报,张将军夜袭鄠县,已于三日前拿下。”   赵端惊喜万分,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宗颖等人更是喜出望外,议论声此起彼伏。   “报——”   只是她还未说话,就听到外面再一次传来传信兵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看了过去,只看到那人在夜色中急行,便是连接二连三的烟花在身后升起也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也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只是盯着逐渐走进的人……   “报——岳将军在广德军成功伏击敌军,斩获一千敌军!金军回退建康府!” 第300章 岳飞的反击   寒月静不迥,中天白霭分。   月照天雪,夜色漆黑,狭窄崎岖的小路上,一行人踩着夜色仓皇行走,唯有带霜的壁道上倒映出一道道搀扶着的影子。   “莫怕唻,这座山我们本地人熟得一塌糊涂,金兵在这块儿抓不到你们滴,来来来,走这块儿,走这块儿。”那个小老头一瘸一拐,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孙子,熟练地带人穿过曲折山区内的一条条小道。   金军的声音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无云星稀,夜山长寂的寂静。   岳飞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白日里随手救的小老头重新救了回去。   “少头拉下来喂!金军本来人就多哎,输就输赖,我们又不是头一回输咯!”老头见队伍的气势实在很差,只能绞尽脑汁安慰道,“你们已经蛮甩的赖!还敢往上冲!”   小孩看了一眼大小眼,突然伸手把人牵住:“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不痛吗?”   岳飞垂眸看着面前还没到他腰间的孩子。   小孩的小手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丝粗糙的热意,握着岳飞的手时,好像眼下结冰滑溜的土地都多了几分眷恋。   “哎哟喂!怎搞伤到啦?没得事没得事!我晓得哪块有止血的草哎,等下子我去挖给你!”小老头安慰道,“就是没得吃的唠,你们要自己去寻哎。”   岳飞嗯了一声,打起精神说道:“谢谢你,不是叫你躲在山上嘛?怎么下来了?”   老头讪笑,随后叹了一口气:“几个老乡本来想溜到溧水县城门口,把潘县尉的尸首抬下来好生安置一下子,哪个晓得半路撞到你们在打仗,一个个吓得魂都飞唠,全跑光唠。”   岳飞看向面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汉,郑重说道:“多谢相救。”   老头不语,只是挥了挥手。   “是你给我们蒸饼嘛?”小孩紧紧牵着岳飞的手。   岳飞没说话。   小孩还很小,但还是一个人艰难得走在路上,走得摇摇晃晃的,岳飞犹豫片刻,单手把人抱了起来。   小孩眼睛一亮,环抱着岳飞的脖子,软绵绵得靠在他身上,笑眯眯说道:“阿爷说你是好人,你真是好人,好高啊。”   岳飞露出几丝笑来:“你阿爷才是好人。”   “那都是好人。”小孩趴在岳飞耳朵边,小声说道,“谢谢你的蒸饼,不然姐姐就要死了。”   岳飞心中震动,偏面上只能不动神色继续快步走着。   凌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吹得他脸上的伤口上的血在逐渐干裂,带来几分刺痛,但很快又冒出几丝鲜血,从此往复,伤口越发火辣辣的疼。   小孩见状,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在他脸上的伤口擦了擦,笑说着:“阿爷说这样就不疼了。”   老头一看,大惊失色,一把抓着小孩的小手,尴尬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   岳飞感受着脸上湿润的水感,但是很快那点不一样的感觉就被不知趣的北风带走,只剩下越发干涸的紧绷感。   “不疼。”岳飞对小孩认真说道,“谢谢你。”   小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众人走着走着,很快就碰到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握着刀剑缓缓走进,警觉盯着面前的士兵:“张伯,你怎么带这些人来?”   “是来救我们的援军,就是来迟了,被金军发现了。我早上的时候就是被这个大小眼救的。”张伯上前一步,挥舞着双手比划着。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盯着岳飞:“你们这些怂货不是都跑了吗?”   岳翻本就情绪悲愤交加,闻言更是不悦骂道:“他们跑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你们守不住溧水,要是你们多守一会儿,我们陈统制怎么会死,真是白眼狼,呸。”   那年轻人也是大怒,手中的长棍因为愤怒被捏的咯吱作响:“我们守不住,我们守了十日,城里都空了,我们潘县尉都被杀死了,可你们在哪里?你们直接把敌人放进来了!是你们先对不起我们的。”   “我们从汴京赶过来不需要时间吗。”王贵也跟着不忿说道,“明知道金军要打过来,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做准备,我们打了马家渡已经连夜赶过来了。”   “我们去哪里做准备!”年轻人更是生气,上前一步,手里的棍棒都要挥到众人面前,“朝廷派的什么狗官来,金军还未打过来就跑了,平日里一直欺压我们,关键时刻连夜跑了,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岳飞手下的人一肚子火也是直接冒了出来,撸起袖子上前就打算理论。   张伯伸开双手,在中间来来回回走着,紧张劝道:“别,别吵了……”   “退下!”岳飞猛地呵斥道,怒视岳翻、王贵等人,“朝别人发什么邪火,滚下去。”   “哎对对对,莫气唻莫气唻!他们打金兵凶得一塌糊涂,都死了老多人咯。”张伯上前把小伙子往后拉了拉,小声说道,“实打实的好人啊,原本是想来救我们的唻,哪晓得搞迟唠。都不容易哎,大伙全是不容易的!”   一行人这才面前压住火气,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们就住这块的!这块蛮多地方都有洞子,几家子人躲起来,拿松树枝子遮哈子。”张伯只当没发现,就是相互介绍着,“再叫几个年轻小伙子放哨望风,只要一有人来,就学山雀子连叫三声,我们立马就躲起来!”   岳飞打量了一下,这位置背风但向阳,而且听声音已经很靠近山泉,最近的这个洞,洞口小但内部大,外面看不清,金军就算来了,大概也会忽略过去。   “就是没得啥吃的唠!”张伯尴尬搓了搓手,“吃的东西啊,要你们自家去寻唻。”   岳飞笑说着:“自然不敢劳烦你,岳翻离百姓两里安寨扎营,汤怀你带人去打些野味来,晚上将就吃一吃,张显带人清点人数。”   一行人很快就各自散去。   张伯小声说道:“你望望哎,你瞧这块还不丑啵?这个大小眼的长相,一望就是个好人唻!”   年轻人冷哼一声:“那些将军哪个不是人模狗样的,还不是胆小如鼠,跑得飞快。”   岳飞并不生气,平静说道:“他们没有保护好自己治下的百姓,确实不对。”   那年轻人一听这人这么坦荡,气倒也消了,嘟囔着:“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这次多谢老伯了。”岳飞把小孩递给张伯,“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张伯接过小孩哎哎两声,目送岳飞远去。   “只剩下一千人跟着我们了。”张显凑过来低声说道。   岳飞看着这一千老弱病残靠坐在地上的样子,半晌没有开口。   “也不知道岳云张宪怎么样了?”张显沉默,随后神色沮丧说道,“这一千人也做不得什么,我们还是回汴京吧。”   岳飞收回视线视线,平静说道:“那陈统制的仇不报了吗?”   张显面容悲愤,双手紧握:“可,可我们……”   “一千人足够了。”   岳飞神色悲悯而陈静,昏暗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斑驳的血迹在夜色中好似一道道伤疤,让这位年轻的将军身心破碎,偏这双深沉的眉眼中透出无数坚毅,让一晚上的痛苦都被完完全全封印在这具躯体中。   “我们就这么回去,如何和公主交代,如何和陈统制的家人交代,如何和……等待援军的千万百姓交代啊。”   片刻后,岳飞的声音混着凌乱的北风轻声响起,脸上再无任何伤感不甘,只剩下冷冽的萧杀和愤怒。   ————   陈淬战死的消息被知越州李邺送到准备前往定海县落地的赵构案桌前。   前几日刚收到收复马家渡的好消息,他曾想着也许不必如此狼狈航海避敌,今日却收到陈淬战死,岳飞生死不明的消息,只觉得心如死灰。   “难道真的是……”赵构下意识脱口而出,可很快却又没有说话,只是面容很是沮丧。   天道,难道真的不庇大宋了嘛。   他最看好的一支援军,怎么会如此?!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前几日他刚处理了一批出言不逊的班直,只觉得这些人当真是居心叵测,如今他环顾四周,那种通体生凉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   “怎么就防不住呢!”赵构低声骂道。   他甚至不敢大声骂出来,唯恐再一次让军中兵变。   “官家,参知政事范宗尹求见。”侍从上前低声说道。   赵构失魂落魄抬起头来,盯着窗上的光亮,许久之后才说道:“进来吧。”   范宗尹小步快走,行礼后低声说道:“有沿途的百姓说,敌军马上就要逼近临安了,还请官家速速登船。”   赵构捏着手中的战报,不甘心地追问道:“其余将军一点消息也没有?”   “金人已经追击太后至太和县,据报太后已经从万安弃船登陆,前往虔州,宫人死亡众多,指挥使杨惟忠所率领的一万卫兵尽数溃;三省枢密院干办官刘德老也被敌军杀害,官家,不能再犹豫了。”范宗尹声音急促说道。   “听沿途跑来的百姓说,抚州守臣王仲山献城投降,袁州守臣显谟阁待制王仲嶷也投降了,金军百万骑兵南下,若是我们迟疑不定,只怕会重蹈二圣覆辙。”   赵构脸上的迟疑瞬间消退。   “金军擅骑兵,必不能追袭海上,陛下可免祸矣。”最后范宗尹笃定说道。   赵构沉默了:“唯有果断才能成事,那就如此吧。”   “不知公主在西北的情况如何?”等人离开后,赵构捏着一直带在身边的金州的战报,低声说道。   ————   广德军是建康通往临安的必经之路,也是最短的路线,连接水阳江、太湖流域,与建康、溧水、安吉等地可以构成梯次防御,也是朝廷本来很看好的防御体系,虽然现在已经崩溃得出人意料。   “广德多山,确实很方便设伏邀击,但是我们没人啊。”岳翻硬着头皮劝道,“而且我们也未必赶得上金军啊。”   “自来以少胜多的案例还少吗。”岳飞反问道,“我们一千人轻装怎么会比不上大部队的金军。”   “但一千人打五万人也太少了。”王贵呛道,“这不是让兄弟们送死吗。”   汤怀眼疾手快踢了王贵一脚,面无表情骂道:“说事情,扯什么情绪,没人沿途招募义军不就是。”   “哪来的时间!”王贵索性嚷嚷着,“再说了义军能用吗?”   岳飞伸手按下两人的争吵,顺手把地面上的图案用脚抹去:“我说可以就可以,难道不信我嘛,不信就都滚蛋去。”   众人一听便跟着不说话了,汤怀把骂骂咧咧的王贵拉走了。   “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了。”岳飞修整一晚后就准备离开。   “要不要先把岳云找回来啊,小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岳翻见人走远后,小声说道。   岳飞不语。   岳翻急了:“你真不管这小子不成,再不好也是你儿子啊,你现在就这一个孩子呢。”   “他若是有本事,自然躲得快,跟着我去广德也不安全。”岳飞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实在不行,他肯定回去找公主的。”   岳翻一听楞了,随后凑过来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没把握?你没把握,你让兄弟们去送死,哥,你疯啦!”   “若是托住敌人南下,我有办法的。”岳飞如此说道。   岳翻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一软:“哥,回去吧,没办法了,我们尽力了。”   “如何能如此软弱!”岳飞瞪眼。   “大小眼!大小眼!有人找你哎!”就在两人争执间,老张匆匆跑来,声色古怪,“标致得一塌糊涂的小郎君哦!” 第301章 你别管我叫什么名字   来人岳飞并不认识。   “大小眼,个高,脸黑,对,没看错。”那个小郎君瞧着年纪不大,面容还有些稚嫩,被人带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岳飞,大眼睛眨了眨,仔细思索了一番后笃定问道,“果然是你,岳飞!”   岳飞很是吃惊,打量着面前的小郎君,虽穿得并不华丽,但衣服的质感却明显珍贵,在曦光照耀下闪耀着别样的光泽,可见这样的人应该出身极好的才是。   “敢问小郎君为何寻我?”岳飞上前问道。   小郎君用大氅把自己包裹起来,抬头看着高出自己许多的将军,也不知为何还有点不高兴了,瘪了瘪嘴,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一板一眼说道。   “陈统制的脑袋被金军割走了,但我们把他的尸体已经重新收敛起来了,还有潘县尉的尸体,就埋在溧水城外的一处小土坡。”   众人的气氛紧跟着僵硬沉默。   陈淬的死是刻在这支队伍中的一把刀,只要提起来就能让人心如刀绞,不忍细想。   不少人听着声音就下意识围了过来,众人打量着这个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你是谁啊?”王贵脾气最暴,直接问道,“我们又不认识你?”   “你认识潘县尉?”溧水县的年轻人不解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年轻人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懒洋洋说道:“你们认识我做什么,公主认识我就好,我近日来就是来找岳飞的。”   “哎,你这个小子,谁啊?什么公不公主,少给我扯虎皮做大旗啊,我大哥的名字是你叫的吗?”王贵很是不高兴地呛了回去。   小年轻人龇牙,有点得意,睨了一眼岳飞又不说话了,只是说道:“那方姑姑你总认识吧,这可是公主身边的人。”   要说提起公主身边的老人,因为慕容尚宫性格强硬,而且一直都是负责对外事项的,以至于大家都第一个想起此人,但熟悉公主的人就会知道公主身边还有一个专管内务的姑姑,姓方,大家都称之为方姑姑,但知道这人的人却不多。   岳飞肯定是认识的方姑姑的,而且他一听这个小郎君说出这人的名字,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小郎君一直悄悄盯着岳飞,一看到他终于正眼看自己了,立马骄傲抬头。   “方姑姑让你来找我们?”岳飞问。   小郎君点头:“官家走后,方姑姑原本也打算收拾东西后跟随,后听闻金军已经南下,便打算按兵不动,前几日又得到消息说户部尚书李棁与守臣、沿江都制置使陈邦光撰写降状,准备派人前往十里亭投降,她原本打算带着通判府事、奉议郎杨邦乂简装出逃,杨通判不肯离开,如今也没了消息。”   他叹了一口气,显然也对此人目前的生死很是不安。   “方姑姑走到上元县时,县丞赵垒之正准备统领乡兵迎击敌军,被方姑姑劝下后原本打算到溧水伏击,但当夜看到你们已经先行一步,方姑姑察觉到金军势强,便打算再退一步前往广德军。”他顿了顿,又看了眼岳飞,声音也跟着弱了下来,仔细解释着。   “并非我们不帮你,只是王燮跑得太快,队伍大乱,我们手中的都是乡兵,本就和金军对不上,方姑姑这才打算带我们直接退到广德军边上等待时机。”   岳飞神色平静,并不生气:“金军当日全军出动,不是几个乡兵可以帮上忙的。”   “我在撤退的路上捡到你家小孩带着一个老头了,他被金军追赶时受了很重的伤,结果安置好老头,他就想来找你,被方姑姑强硬留下,我就自告奋勇来了。”那人嘟囔着,随后终于拿出自己的手来,对着岳飞行了一礼,一板一眼说道,“在下谷始。”   “好耳熟的名字。”王贵嘟囔着。   谷始有些小矜持,故作随意地提醒道:“想来是公主提起过我。”   王贵盯着他看,突然啊了一声,眼睛一亮:“确实提起过。”   谷始没想到公主还真的提过自己,立马大喜:“公主怎么说。”   “周岚说你是个跟屁虫。”王贵咧嘴一笑,老实巴交。   谷始不笑了,目无表情盯着王贵看。   王贵悄悄躲到岳飞身后,企图把自己健硕的身躯给缩起来。   汤怀对于王贵这个惹祸精的本事真是没话说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说道:“还是先说回方姑姑的交代吧。”   谷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贵,随后说道:“金军已经朝着广德军去了,方姑姑在山下等你们,你们随我一起下山。”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老张有点犹豫。   百姓也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看。   昨晚的那个年轻人也跟着开口:“你一个小白脸,认识什么带兵打仗的人,还认识公主?也太奇怪了。”   谷始急了:“我没骗人,我真是公主的人,方姑姑也真的在下面。”   “方姑姑你岳飞总认识吧,你以前在汴京可是见过好几次的,方姑姑对你很好的,还给你送了自己酿的酒,那酒我都没有!!”他紧盯着岳飞看。   岳飞眉心微动,点了点头:“谷郎君当日给汴京送粮食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我自然也是信你的,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不打扰诸位了,岳翻,把人清点好这就下山。”   谷始松了一口气,重新把自己抱在大氅里。   王贵悄悄凑上去:“我们还没吃早饭呢?你们下面包饭吗?”   谷始不吭声,脚步一转,扭过去背对着他。   王贵眉头耸动片刻,伸手两根手指扯了扯他的大氅,也不知是力气太大还是大氅太脆,只听到刺啦一声,衣服坏了!   两人都沉默了。   谷始不可置信地捧着自己的大氅。   王贵拎着两根手指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名字!大黑个!”谷始大怒质问着。   王贵收回手不说话,甚至脚底一滑,打算跑路,奈何被谷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说话!说啊!有胆子扯坏我衣服,没胆子告诉我名字。”谷始咬牙切齿问道。   王贵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诸位兄弟,最后眼巴巴收回视线,闷闷说道:“俺,俺叫汤怀。”   “好好好,我记住你了。”谷始愤愤说道,随后被仆人带着愤而转身离开了。   那边汤怀见人离开时的愤怒脚步,立刻忧心忡忡上前提醒道:“谷家专营粮食,公主对其颇为倚重,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他。”   王贵哎了一声,眼神闪烁。理直气壮:“我王贵,肯定是不得罪他的。”   ————   方姑姑其实对于宋军守不住建康的事情早早就有了预料,但长江沿岸的刘光世等人能不战而溃,把整个长江防线拱手让人也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这才导致她差点也在建康被一锅端了。   “这个岳飞真的有这么厉害?”上元县丞赵垒之等得有些急躁,“现在已经尽快赶往广德军才是,占据广德才能拒金军南下。”   方姑姑穿了一身灰色袍子,坐在石头上耐心解释道:“我们不论何时过去,就凭我们这些人都是不能和几万的金军对抗的。”   赵垒之脸色大变,随后蹭的一下站起来:“那我为何要随你放弃上元县,我就算战死也是死得其所。”   “但那是不值得。”背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方姑姑一听立刻站了起来,见到来人笑了起来:“岳鹏举好久不见。”   岳飞快步小走而来,随后叉手行礼:“方姑姑安好,不知公主在西北情况可好。”   “自从金军南下后就断了两地的通道,联系格外不变,但最新的消息是公主在金州大胜娄室,大女斩敌将五人,公主送去行在,行在已经传首四方,想来你当时在马家渡,并无听说消息。”   岳飞闻言也是露出笑来:“公主英明,大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士兵们应该还没吃饭吧,我这边早早就备好干粮了,你们随便吃点,还有点肉干也都煮了粥。”方姑姑对着岳翻说道,“你带人去吃吧,给鹏举留一些,我要留他说几句话。”   岳翻等人早早就闻到肉香了,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见方姑姑如此利索只是连连叉手道谢,随后就头也不回跑了。   “先吃个蒸饼垫垫肚子。”方姑姑拿起一侧石头上早已包起来的蒸饼,“事情太多,不得不耽误你一会儿。”   岳飞接过来,连道不敢。   “陈淬的事情,我已经让人连夜送信统制杭州那边了。”方姑姑叹气,“但我们也该继续南下,往前看,不能辜负了陈统制的牺牲。”   岳飞捧着蒸饼半晌不言,随后微微红了眼睛。   方姑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有意在广德军拦击敌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岳飞自然是跟着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控制此路即可切断金军的兵力和粮食调动,我们手中这么多人拦是拦不住金军的,但一旦切断他们的后勤粮草,他们孤军深入太久,肯定是耽误不起的。”   方姑姑满意点头:“正是如此,若是能在官家上船前打一场胜利,也算是振奋人心,也不辜负公主对你的期望。”   赵垒之却有不同的意见:“难道就不能一点点自后面追击金军,蚕噬他们?我们若是沿途集合百姓和溃兵怎么会打不过这些人。”   岳飞摇头:“且不说金军的战力到底如何,如何能让普通百姓和我们一起打金人,再者便是溃兵,他们意志薄弱,根本不可能形成有效进攻。”   赵垒之不高兴:“你这是畏战!”   岳飞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忍了下来,只能装死不说话了。   方姑姑缓和气氛说道:“南面一马平川,我们并无马匹,如何和金军骑兵对战,我们死了没关系,那官家呢,官家一旦上了船,天颜何在,我们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可难道也要置官家颜面不顾嘛。”   赵垒之一听,神色很快就缓和了几分:“是我狭隘了,自然是朝廷颜面更为重要。”   岳飞悄悄看了眼方姑姑。   ——偷偷学习说话技巧。   “爹!”就在三人沉默的时候,只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紧跟着就是一个大嗓门,“岳大哥!”   岳飞转身,只看到张宪背着岳云跑了出来,背上的岳云跟个脱皮小乌龟一样,伸着脖子去看岳飞。   方姑姑索性直接扯开话题:“怎么出来了,胡闹,这里没个大夫小心病了,快送回去,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命。”   张宪把岳云往背上拖了拖:“岳云赶着要来看岳大哥呢。”   岳飞快步走去,一眼就看到他后背的厚厚白布,不由脚步一顿。   “中了一箭,还好方姑姑会点医术,还有草药,这才没事。”张宪苦恼说道,“都怪我们的马跑得太慢了,连我们都驼不动。”   “都是我没用,拖累了两位小将。”身后匆匆跑来的胡唐老一脸自责说道。   “他们的性命哪里能和您比。”岳飞说着,伸手摸了摸岳云惨白的小脸,随后小心翼翼把人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背后,嘴里骂道,“还是自己学艺不精,伤好了抓紧时间加大训练。”   岳云趴在他爹的背上,小脸贴着他的脖子,轻轻嗯了一声。   张宪却跟在身边大喊:“已经很累了,我不学!岳云也不准学!”   岳飞冷酷无情反驳道:“不可以。”   张宪干嚎,连连拍着岳云的小腿,垂死挣扎:“你说话啊,岳云,岳云,你这没良心的负心汉啊,说话啊,我背着你一路跑,我容易吗,岳云,岳云!!”   岳云不语。   岳云蹬腿。   —— ——   岳飞带人连夜赶到广德军,却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看到越来越多的金军痕迹后停了下来,最后选择在一个名叫钟村的位置停下驻扎。   “为何不直接进城?”赵垒之凑上去问道。   这次的行动队伍里面就两个文官,一个是年轻的赵垒之一个是稳重的胡唐老。   胡唐老显然知道自己不懂军事,所以在岳飞和他说明这次行动的目的后,他表示很理解。   ——“人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等我平安面见官家,我定要大肆褒奖于你,也让你独立领军。”   但赵垒之就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激进热血的年轻人,一看岳飞距离广德军这么远就忍不住急得抓耳挠腮,连连追问:“这么远又打不了金军。”   这一路上被烦了一路的岳翻真是没脾气了,没好气说道:“这里马蹄印已经很多了,说明大部队已经汇合了,哨兵他们大概就是在这个附近勘察的,我们靠太近会被发现的。”   赵垒之觉得这人态度不好,有点生气,但胡唐老已经顺手把人抓走了:“走走,我看粮食不多了,去看看。”   是了,众人花了三日时间连夜赶路,虽然是来到了广德军,但也遇到了第一个棘手的事情。   ——谷始大金主自带的粮草没了!   “你家附近这一代没粮库了?”王贵抓着谷始问道。   谷始不耐烦的翻白眼,挣扎着把自己的手拔出来:“在广德军城里,你进去搬啊,放手啊,汤怀。”   王贵目送他离开后,挠了挠头正准备离开,只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幽幽的质问道:“谷小郎君刚才喊什么来着?”   王贵脸色大变,撒腿就是跑。   汤怀手中的长刀立马朝着他刺过去,咒骂道:“你爷爷的死王贵,我看你是要找死,看招。”   “金军一路顺利已经失去了警惕之心。”岳飞在仔细绕了一圈周边的情况后,对方姑姑说道,“这里车辙的痕迹很小很轻,说明金军的粮草没有过,我们可以打粮草队伍,打下了粮食补给也有了,也可以给金军一个教训。”   方姑姑点头,反问:“就是不知道队伍何时能来,我们的粮食只能撑两日了。”   “要不问百姓借粮?”胡唐老犹豫问道。   “不可!”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岳飞和赵垒之对视一眼,连声表示反对。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岳飞严肃说道。   “百姓已经困苦,如何能再伤百姓。”赵垒之紧跟着说道。   方姑姑也跟着说道:“公主早早就说过,行军不可扰民、不可劫掠,如今也并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如何能问之百姓。”   胡唐老讪讪说道:“我,我也是随口一说。”   “若是碰上金军粮草,你打算如何拿下?”赵垒之继续问道,有些担心,“我听说金军粮草都是重兵护送的。”   岳飞微微一笑,重新自信:“我自有办法。” 第302章 借粮食   岳飞现在手中的兵目前能用的只剩下八百人,方姑姑手中的乡兵大都是普通百姓,敲敲边鼓还可以,真要正面冲锋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岳飞这次埋伏金军粮食的士兵也就是手上的八百人。   “八百,也太少了。”胡唐老听闻他简单的计划描述后,犹豫说道,“要不要再在乡兵那边挑一挑有没有可用之才。”   “我带来的那些乡兵都是年轻力壮之人。”赵垒之也紧跟着说道,“我这个县的乡兵我都是训练过的,不是那些胡乱抓来充数的。”   宋朝的乡兵是正规军的补充力量,平时务农,战时或农闲时定期集中训练,都是在州县有统一编制的,但宋朝已经承太平之时太久了,以至于很多地方的乡兵边都是挂个名。   “现在时间很紧,就算挑选出来也要和我现在手里的人磨合,反而耽误事情,现在我们是伏击金兵,只要消息藏的严实,八百足够了。”岳飞自信说道。   胡唐老见他如此自信,只能看了眼方姑姑,示意她要不要劝劝。   方姑姑很是平静,笼着袖子坐在一侧:“我不懂兵事,但岳飞既然可以如此确保,我也是信他的。”   她作为公主身边的人如此发话,大家也就跟着同意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赵垒之又问道。   “做到不要扰民即可。”岳飞笃定说道。   —— ——   钟村在横山东南侧的一个小村庄,人口不少,但地理位置很深,所以很是不显眼,但这条路又是金军运送粮食的必经之路。   这支金军队伍负责押送粮食南下,支援兀术大军追击赵构的行动,因为一路上的金军过于畅通无阻,大部分州县大都望风而降,以至于几乎没有遇到有效的抵抗力量,这支队伍中的不少人难免多有轻视宋人之心。   “我可听说西北面打得激烈,说宋军如何抵抗,死了很多人,你说是不是西路军想要多拿点士兵和粮草啊。”有金人骑在马上打趣着,“我们这一路下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很难想象西北那边能打得多激烈。”   “宋军能打的,前几年不是被我们杀了,就是被他们的皇帝杀了,现在能有几个能打的,真能打的,也没有人啊。”有人附和着。   为首的金将王权睨了裨将们一眼,冷笑一声:“娄室大将也是你们能说的,之前被河阳被那位公主打得丢盔弃甲的事情都忘记了。”   那两人被骂之后很不服气。   “河阳的事情我们吃亏在不了解那位公主,被她吓唬住了,宋朝要是真的有厉害的人,那皇帝现在还能跑到海上去了。”有人反驳着。   王权并不说话,只是看了眼押送粮食的签军,淡淡说道:“队伍中又有不老实的,你们少说话,回头这批粮食交差了,这些人也都筛选一下。”   “不就是杀人嘛。”裨将冷笑一声,轻视地扫了一群底下的人,“小小的宋人就跟蚂蚁一样,死了一群,还有一群。”   队伍很快就进入这次行径路线中最紧要的一段路。   横山位于广德军治所西北大约一公里左右,东西走向的山体,地处几个州的交界地带,主峰虽不高,但又高出于群山之上,四面望之皆横,好像横亘在这片辽阔平原上的巨人,故名“横山”。   岳飞的队伍就屯扎在营盘山上,和下面的钟村并无交集,所有人都被严格约束在山中,再加上山间有流泉淙淙,古木参天,非常隐蔽。   金军行径队伍中,有一小段是需要穿越横山的主体山脉的一处小道,只要穿过这条小路就能到达广德军。   这是最快的也最方便,不需要中途换马换船的关键位置。   此刻,金军已经踏入这片土地中,他们神色轻松自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茂密的树林后面已经出现了一双双紧盯着他们的视线。   岳飞今日一大早就听哨兵来报,说金军的金军的队伍已经送到,就让将士把最后的粮食全都吃完了,最后亲自带人埋伏于两侧山林,只等着金军进入包围圈。   王权走在中间的位置,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反应过来:“怎么一只鸟也没有……”   话还未说,只听到一阵震天响地的声音自密林两侧此起彼伏冒了出来。   很快就看到前方为首的一人背上背着大旗,一面‘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的速度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也不和他们硬碰硬,只是似一把刀刃一样直接把这支队伍自中间劈开,彻底分成两半。   “杀啊~~”两侧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在山中响起,随后烟雾缭绕,尘土飞扬,瞬间遮挡住金军的视线,只依稀可以看到宋军队伍以步兵夹带骑兵的队形正朝着他们而来。   金军还未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正面对冲的那支队伍冲散,一时间人心惶惶。   王权大惊,立刻让队伍变成龟壳阵型,骑兵冲入队伍中冲杀,步卒们则围着辎重车,而宋军借着浓重的烟雾,在岳飞的带领下杀入敌营。   一时间,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松枝微微颤动,沉睡的百鸟也因此振翅离开。   王权见势不妙,粮草也不要了,想要率残兵拼死突围,却被岳飞率队死死缠住。   “是你?!”王权一眼就看到了这位宋将的大小眼将军。   岳飞盯着前几日刚气势汹汹包围自己的金军,只当几日时间攻守易型,这一次狼狈逃窜的不再是这位宋将。   他冷笑一声,随后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枪尖率先挑飞一名阻挡自己的金兵,大喝一声:“纳命来。”   随后张宪等人立刻紧随其后,团团围堵王权。   激战中,岳飞一枪刺中王权肩头,王权吃痛,刀势一滞,紧跟着就被岳飞反手擒住,直接把人打落马下。   “主将被抓,速速投降。”背着大旗的张显立刻大喊起来,随后宋军队伍中立刻此起彼伏响起这个声音。   那边张宪已经拿着绳子,带着其他几个宋军把金军的主将捆绑起来,拖到自己马边。   主将被擒,金军瞬间军心大乱,再也顾不得许多,头也不回就往回跑。   王贵和汤怀率队在后面追赶,直接抓了近千人的俘虏。   半个时辰后,战斗渐渐平息。   岳飞望着满地狼藉,抬手擦拭刀上血迹,虽说此战大捷,不仅歼灭金军数百,擒获金将王权,可他面上并无太大喜色。   “清点干净,收兵归营。”他看着正午的日光挂在树梢上,低声说道。   早已在营地中度日如年等待的胡唐老等人得到捷报后立刻欢呼雀跃。   “这么多辎重,武器和粮食都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赵垒之高兴说道,“那些俘虏应该都杀了祭奠被他们杀了的宋人。”   胡唐老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这粮食养我们都难,再养这么多士兵也可养不下,而且还有金军呢,确实杀了比较好。”   方姑姑笑说着:“这是还是问岳飞比较好,他手中一直这么点兵也不行,让他自己做决断吧。”   胡唐老对岳飞早已非常敬佩,连连点头:“是,是这个道理,让岳飞自己处理就是。”   赵垒之闻言小声说道:“您是浙西安抚使,按道理武将也都该听你的才是。”   胡唐老讪讪一笑,看了一眼面前年轻的官吏并不多言。   方姑姑也无声摇了摇头。   如今时局动乱,文官的名义远远比不上武将手中的士兵,很显然胡唐老也很明白这一点。   “罢了,等岳鹏举回来吧。”最后,方姑姑笑着站起来说道,“今天早上岳云还闹着要跟去呢,被他爹大骂一顿还给关起来了,去把他放出来吧。”   胡唐老咋舌:“那岳云如此乖巧,能力也不逊色,鹏举对他也过于严格了。”   方姑姑又跟着笑,意味深长说道:“父亲总是了解里儿子的。”   这次伏击战,斩敌三百余人,俘虏近千人,最重要的是缴获大量物资,出人意料的是,岳飞在处理这次的金军俘虏中很是宽容,只要是愿意归降的人,一律编入军中,若是不愿意的就都没收其军械,送点粮食,遣送返乡。   至于那些是金人的士兵,岳飞也没有如大家所想全部处死,只是把他们的盔甲马匹武器全都收了,还让人准备了午饭给他们。   王贵非常不情愿:“为什么要给他们,直接杀了就是。”   岳飞笑说着:“现在这个兵力挑衅金军没有好处。”   “还怕了他们不成。”王贵嘟囔着。   从外面回来的汤怀一听王贵说话就火大,一脚踢了他的屁股,骂道:“就知道打打杀杀,有没有脑子,把人放回去,动摇的是谁的军心,不懂就别说话,滚滚滚,傻子就去看两小孩吃饭。”   王贵本是个暴脾气但一看骂人的是汤怀就不吭声了,捂着屁股离开了。   “归降的有一百人,打算和赵县丞手中的乡兵一起训练,大部分都是被金军抓来的普通人,还有一部分是投降的宋军,先观望几日。”汤怀说道,“高颖已经带人清点好粮草,能支持我们三个月。”   他顿了顿又说道:“今天早上下面的村民有上来瞧瞧看我们的,高颖知道后就把人赶走了。”   岳飞不解:“看我们做什么?”   “好奇呗。”王贵的脑袋伸进来,挤眉弄眼,脸色得意,“我们都不去骚扰他们,他们一看‘呦,真是大好人啊’,可不是凑过来看一看。”   岳飞眉心微动。   “算了,我们过几天就要换位置了,他们愿意看就看。”岳飞担心夜长梦多,便又说道,“金军吃完饭就蒙上眼睛带下山去,不用为难他们,各为其主罢了。”   汤怀点头,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换位置,不在这里继续抢粮食了吗?”   “金军又不是傻子,这次逃回去的人一说,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围剿,而且粮食一向是多路的,这里有人劫粮,他们不会在走这条路了。”岳飞解释道。   汤怀一听也有道理:“那我们去哪里?”   岳飞挑眉:“当然是去其他粮道,哪有抢一波就跑的道理。”   事情证明岳飞的猜测是正确的。   在他们把金军送走后的第二天就离开营盘山,没多久这一处地方就被小股金军夜袭,再偷袭无果后,他们本打算打算泄愤,把山下钟村的百姓都杀了,幸好岳飞走之前早早就把人疏散进山了。   随后岳飞等人在扎寨圩、扬令圩、草场圩等地都驻扎过,抢一波粮食就跑路,就算抓了人也不杀,宽待俘虏,招入军中,遣回原籍的三种仁厚做法彻底扬名广德军。   以至于岳飞花了五日时间借来近半年的粮草后,打算打一次正儿八经的交锋战时,只看到高颖有些头疼走来:“外面很多原本金军签军里的人跑出来,说要投降我们,可我也担心是金军的诡计,不敢贸然带进来,将军打算怎么办。”   岳飞笑说着:“那就收进来和乡兵他们一起训练就是。”   高颖犹豫:“这万一……”   “他们只是普通士兵投降金军大都是迫不得已,而且乱世之中也不过是求个活路,有口饭吃,无需太过苛责。”岳飞解释道,“也不必异样看待他们,只管一视同仁就是,若是不行也只管送走,若是有好苗子,肯定也是好好培养的。”   高颖思索片刻后点头应下,只是走了两步,犹豫扭头:“是不是不打算劫粮了,我看王贵和汤怀两个人领走很多兵器,若是要换战术,我这边要先把粮草安置好的。”   岳飞吃惊他的敏锐,但很快又点了点头:“是,我打算打一场围歼战争。” 第303章 岳飞大战*2   宋军在打了五场伏击战,得到了充足的粮食和武器后,岳飞果断转移思路,准备打一场反击战。   连着五场胜利让宋军都有些飘飘于然,听说这次准备和金军正面对冲了,大家都有些吃惊,下意识有些畏惧。   “为什么要换战术?”赵垒之不解问道,“现在我们抢了这么多粮食,金军势必不敢深入太久,也能达成我们的目的。”   岳飞解释道:“金军的防备肯定越来越多,我们伏击粮食队并不能拦下金军。”   “怎么不能!”赵垒之连忙说道,“我听说他们本来准备是分批离开广德军的,现在很多人都停下来了,这对朝廷是很有利的。”   “这是他们准备集合反扑,我们更不能继续抢后勤,伏击战打的是出其不意,现在他们有了准备,我们再行这种办法就不行了。”岳飞继续说道。   胡唐老摸着胡子觉得岳飞说的很有道理,犹豫着反问道:“那我们后面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不是我要催促你,只是现在各军都没了消息,我们现在距离行在不算远,官家的安慰,朝廷的体面都需要考虑为先。”   岳飞点头:“我知道的,所以这次反击战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也是为了打乱金军的思路,若是我们一路劫粮,这对金军来说反而并无太大的损失,金军历来以战养战,我们粮食劫多了,他们反而会劫掠于民,当地的百姓会更受苦。”   胡唐老一听更是连连点头:“你这个考量很对,仁爱于民,是我们该做的。”   赵垒之便顺势说道:“那我们要去哪里?”   岳飞摇头:“你们留在这里,我已经布局好了,到时候带人一起去,人太多容易惊动此刻的金军。”   方姑姑抬眸:“你之前让牛皋去哪里了?”   岳飞没想到自己这么细微的动静竟然也在方姑姑的注意中,一抬眸和方姑姑的视线对上,下意识后背冒出几丝战栗。   他让牛皋出门的事情除了身边几个兄弟知道,其他人都没有通知,就连牛皋手下的人也只当自己老大偷懒,才把他们转交给汤怀训练的。   “方姑姑,怎么知道的?”他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问道。   方姑姑笼着袖子笑了笑,四两拨千斤:“牛将军是你的副将,如此高大威猛的人物,自然是多看几眼的。”   胡唐老眼珠子一转,看了眼岳飞,又看了方姑姑。   岳飞自己本人也是高大款,身边的副将除了那个汤怀有几分读书人模样,皮肤白皙,有几分高挑,其他人对于这些并不熟悉的文人来说,其实都长得差不多,脸黑,身壮,说话大如惊雷,胡唐老自己在岳飞军营里呆了许久才勉强认清的,但从未发现里面竟然少了一个人。   ——这些人说话行事过于粗俗了,哪怕胡唐老有心和他们打好关系,也实在无法仔细相处。   “让他带人看看适合围歼的地方。”岳飞老实交代着。   方姑姑笑说着:“看来你早有准备,那就你自己看着办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也该带来一个好消息了。”   众人一听便也跟着点头了,岳飞出了营帐才发现在后背一阵冷汗。   ——这位方姑姑总是笑脸盈盈,瞧着和总是板着脸的慕容尚宫完全不同,但总有几个时分,在被她笑脸盈盈注视时,才惊觉她的锐利不过是暗藏水下。   营帐内,等岳飞离开,胡唐老才出声说道:“方姑姑很信任岳飞?”   方姑姑笑说着:“是公主很信任岳飞。”   胡唐老眉心微动。   他至今都没见过这位声名远扬的公主圣容,虽他历经三朝,从道君皇帝开始进士及第任南京国子博士,随后知江陵县,最后被调任秘书省校书郎,随后是渊圣皇帝任殿中侍御史,随后出知无为军,再后来被伪楚事情牵连,直到今年重新被任知衢州,后来因苗刘之乱时,守城有功被擢升为秘阁修撰,不久又进升为徽猷阁待制,后又任两浙宣抚司参谋官,到现在的知镇江府兼浙西安抚使,但几乎全都在外任,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听闻过一二这位公主功绩的,那时他只当是朝廷想要树立朝廷威严而已。   如今皇室凋敝,一个太后,一个皇帝,一个公主,成了这个风雨飘渺的帝国为数不多的烛火,只要三人安在,便意味着宋朝国祚不止,若是再出一个厉害的公主,这简直是提振人心的事情。   可自从他弟弟胡世将被公主点名带走后,他才开始仔细打听过这位公主的事迹。   这一打听才知道这位公主的丰功伟绩远非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他甚至隐约察觉出这位公主身侧已经涌现了一批拥趸。   这样的文武官员在乱世中齐聚公主身边,一时间竟不敢分辨是好还是坏。   今日他再一次听到这位公主的事情,忍不住问道:“岳飞远在难免,公主为何信任?”   方姑姑笃定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公主历来如此,她既能让岳飞远征东南,自然是全权信任的。”   “可……到底是武人啊。”胡唐老低声说道,“前朝教训犹如在耳啊。”   方姑姑看向这位循规蹈矩的宋朝文官,面容沉稳而冷漠:“公主若是能用他,就能杀他,公主身边不止一个岳飞,但岳飞如今能倚靠的只能是公主。”   胡唐老发怔,刹那间那个模糊的,相信中的身形竟在此刻片刻的实体,当真是意气风发,杀伐果断的公主啊。   “如何能是依靠公主,公主的权力还是官家给的呢。”赵垒之嘟囔着。   方姑姑只是笑,并不生气:“天家兄妹,真正的手足。”   胡唐老盯着她,片刻后莫名其妙后脑勺冒出一阵寒意,但那阵古怪的感觉消失得太快了,以至于他还为想明白,就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   “应该是牛皋回来了。”方姑姑转移话题说道,“岳飞早早就调动了队伍,想来大军今日也该出发了。”   胡唐老活像屁股着火一样站起来,忙不迭说道:“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我也去。”迟钝的赵垒之并不察觉出什么,也只是急急忙忙跟着跑了。   方姑姑神色平静地看着离开的两人,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并无异色地起身也跟着离开。   ————   牛皋选了地方名叫牌坊村,位置就是在县城西五十里誓节镇的附近,目前柯匠铺、牧塘等地驻扎着金营。   “我查过了,我们可以在艳彩塘和阳山顶,这两个地方埋伏着。”牛皋对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点了点。“金军在南,我们在北,而且我们地势高,到时候骑兵冲击,完全可以把他们冲散,我再在侧翼截击。”   王贵以拳击掌:“好位置啊,而且这个村子地势平坦,正好合适被我们包围,保证一个也跑不掉。”   “这里有不少的器械。”牛皋激动搓了搓手,“东西还不少,等抢到了,我们所有士兵都能配备上武器了,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这可真是好消息,要知道现在他们队伍中最缺的就是盔甲和武器。   本来宋军对金军就弱势,金军因为以战养战,用十来年的时间,从辽打到宋,几乎每个女真精锐都拥有最好的武器和盔甲,就连他们的签军都能拿到一把刀,可见他们的武器宽裕程度。   “怎么样?”牛皋看向岳飞。   岳飞在仔细打量这个地形后笑着点头:“牛大哥选得肯定是深思熟虑的,这个位置很好,就是不能去很多人,我们带去的人要好好选一选。”   “对,人多的话容易被发现。”牛皋紧跟着说道,“之前投奔来的,还有那些乡军筛选的如何了?”   “经过这几日伏击战的磨练倒也不错,现在能用的人大概有一千五百人,不知道够不够,那边驻扎的金军有多少?”汤怀问道。   “目前三千肯定有的,没敢仔细下去看,怕被金军发现。”牛皋犹豫,“一千五的人是不是有点少。”   岳飞自信一笑:“如今敌明我暗,若是也需要同等兵力,丢脸的可就是我们了,而且八百就够了。”   王贵更是仔细拍着胸脯表示赞同:“就是,只要兄弟们不怕死,便是三万我们也不怕的。”   “那剩下的人都留在这里吗?”张显犹豫,“这也太浪费了。”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岳飞含糊说道,突然抬眸和站在门口不言不语的方姑姑对上。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在方姑姑的含笑点头下,他莫名心虚移开视线。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啊。”脑袋终于挤进来的赵垒之看了眼密密匝匝的地图标志,勉强找到牌坊村的位置,随口问道,“感觉位置也不远。”   众人不语,只是看向岳飞。   岳飞收回心思,手指搭在舆图上,随口说道:“即刻!”   ————   夜色漫漫深星辰,斜月沉沉藏海雾。   远处的金军大营的换班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士兵们有说有笑缓解着冬日的寒冷,就在此刻,突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震动声,紧跟着就传来猛烈的击鼓声。   “敌袭……敌袭……”   瞭望塔上的士兵并未偷懒,所以可以率先发出警报。   原本还满是懈怠的金军立刻警觉起来,紧跟着这座寂静的大营便被热闹所笼罩。   这支偷袭的宋军不过一百多人,一个个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就冲了过来,和门口的士兵交战一炷香的时间,眼看无法冲过来就有哗啦啦地跑了。   金将一看就啐了一口:“一定是那些义军,又给我们捣乱,娘的,冲出去,把他们都杀了。”   金军早就被闹得热血沸腾,闻言更是嚷嚷着要出去把这些人都杀了。   “别太多人去,几百人就好。”   主将立刻下令阻止这群人,乃是金军也都立功心切,眨眼就走了近一半的人。   “算了,这些义军实在烦人,跟个苍蝇一样赶不走,全都杀了也正好震慑对方。”有人安慰道。   主将一听便也不管了,下令其他人守好营寨,就去睡觉了。   奈何他只睡了一个时辰的安稳觉,就听到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睁开眼心中一颤。   “宋军埋伏,兄弟们,兄弟们都被抓了。”外面传来哭泣的声音。   主将脸色大变,一跃而起。   逃回来的几人大哭着说道:“根本就不是义军,我们追赶着一百人到一处开阔处,就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喊杀声,这才发现中计了,就打算突围出去,只看到为首有一个‘岳’字大旗的将军,直接用骑兵把我们都冲散了,然后那些步兵就把我们都包围了。”   “你们不是去了千人?”主将惊骇问道,“难道是那个岳飞来了?”   介于岳飞之前一直劫粮的事情,这让他在附近金营中名声大振,最让他威名赫赫的是他不杀俘虏,甚至不会劫掠百姓,这让沿途很多百姓都会给他们打掩护,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行为让很多投降的签军人心浮动,几日时间已经逃出数千人,哪怕他们杀人立威也拦不住。   “这,这天太黑,我们,我也不清楚,但是肯定人不少啊,这么多人围着我们,侧翼还一直有人拦着我们,我怎么看都有好几千人的样子。”那人含含糊糊说着,“我们逃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主将大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不必慌张,立刻加强戒备,所有人都提高警觉,宋军若是人多为何不直接攻营,快,立马传信给箭穿,防止宋军南下。”   ————   而此刻,牌坊村的信使刚刚离开,而真正的岳飞则在夜色中缓缓出现在广德北乡箭的墙头。   这是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乃是金军北出南进的重要通道,故而时精兵把守,岳飞一出现在这里就被巡逻的金军发现。   安静的营地也在最深沉的丑时末刻被火把彻底点亮。宛若布袋的地形在瞬间充满战役,南口为最狭窄的地方,有一座长桥。   要想破敌,必要夺桥。   岳飞的目光落在那座桥上,对面的金兵很快就集结完毕,以浩浩荡荡的架势朝着突然出现的敌人冲去。   “弓弩准备!”他大喝一声,同时摘下腰间弓弩,随后一支长箭呼啸而出,划破冰冷的空气,紧跟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人直接射落下来,最后‘铮’的声音把人直接牢牢定在一块石头上,“射!”   那根箭羽还在那人的胸口震颤,金军还未反应过来,面对的就是岳飞这几日抢来的全部弓箭的猛烈的,不带空隙的袭击。   数百长箭如流星窜出,空气中是刺耳的破空声,如此三波压力,直接把对面的骑兵压了过去。   对面的金将不得不躲在后半段,宋军射箭的范围之外。   “不碍事,等他们射完了,我们在冲出去。”他自信说道,“宋军能有多少箭可以浪费。”   就在对面的骑兵还在等待时间时,岳飞背后的一支队伍接着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入水,是汤怀带领的敢死队正带三百人打算泅渡,迂回到敌后,直接烧毁桥头堡,给岳飞强攻夺桥提供机会。   顺了一路的金军万万没想到宋军在正面战场上有这样的勇气,原本还因为正面的弓箭而进退维艰,但很快他们就顾不得前面了,因为后面有人开始放火,紧跟着几百个宋军好似水神一般湿漉漉杀了出来,见人就杀,哪怕被金军砍倒也嘶吼着要给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奋力一刀。   金军惊骇,随后瞬间大乱。   就在此刻,正面的岳飞等人也不再犹豫,反而开始率先发出冲锋,直接冲上桥,把犹豫不决的金军杀入水中,以惊人的速度攻占了这座重要的箭穿桥。   “立刻传信给牌坊村。”且战且退的金军主将大喊着,“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浑身是血的汤怀已经逼近敌人,抽刀狠狠砍断拦截自己的人的武器,目光冰冷:“无用功。”   高举的冰冷刀锋哪怕在四面起火的营地中已经散发出莹莹雪光,以至于金将的脖子只察觉到一阵寒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 ——   兀术是在占据临安的第二日,收到广德军安置的两部被岳飞攻陷的消息。   此前的临安打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他在围城后,就派遣前知和州李俦入城招谕,因为李俦与代理府事刘诲交好,随后他派人在城中假意呼喊说“刘诲欲献城投降金人”,惊恐愤怒的百姓就顺势杀死刘诲。   所以城池当晚就沦陷了,那个率领民兵迎战不肯投降的钱塘令朱跸也在天竺山被他抓到后杀死。   此夜,此时,兀术正在官署举办庆功宴,却收到这样的两份战报。   这一路的南下实在过于顺利了,整个宋廷好似没有主心骨一样,没有任何战法,以至于金军完全可以有条不紊地对于各个抵抗的微弱势力一一剿灭。   “当日就该直接把这个岳飞杀了。”他喝得脸上通红,一把推开怀中的女子,面无表情说道。   原本还热闹的气氛立刻冷静下来,不少金将都对此义愤填膺,表示要亲自回头把岳飞杀了。   “回龙岗和苦岭关还有我们的主力。”蒲卢浑谨慎地说道,“岳飞在广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就是要我们回去,不要再去追康王赵构了,若是我们真的回去了,才是上当了。”   “这岳飞先是抢我们粮草,现在有袭击我们布置在广德军的人,若是我们无动于衷,难道就任由广德军被宋人拿走吗?”斜卯阿里愤愤骂道,“若是拿走广德军,那我们就和建康那边断了联系。”   “赵构已经从明州离开,瞧着要到温州,若是我们被这里拦住,这人怕是要跑到海上了,这就难追了。”讹鲁补连忙说道,“我们目的是赵构,那小小岳飞手里才多少人,如何能成气候。”   兀术缓缓点头:“但如此小人在我们后背宛若跳蚤一样,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听说宋朝的浙东制置使张俊已经越州率军抵达明州了,他手里人可不少,而且一看就是冲我们来的,不得不防。”大抃直言不讳,“我们最主要的目标是拿下明州和越州。”   “可那岳飞蛊惑人心,肯定会成大患。”术列速紧跟着说道。   众人对此争论不休,兀术脸色阴沉。   坐在最末尾的李成把手中的冷酒一饮而尽,冷不丁说道:“何须金军出面,宋人的土地上也不止我们这些人。” 第304章 我王大女又不会打借条   “这片土地上不单有我们宋人,沙陀族、党项族、氐族甚至还有契丹人……”兴元府中,赵端站在台子上,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地发表着开春耕种讲话。   开年入了春,原本混乱的兴元府行政运行就开始被这群西进的官员推动着进入正轨。   之前因为周边盗匪义军横行,赵端把韩世忠的小侄子韩彦纯给塞入军中,很快就推行剿匪政策——听从政令,投降不杀。   以至于春日的风刚刚吹了过来,周边的风气就已经浑然一清,盗匪全部消失,良民大大增加。   赵端在叶梦得的提议下去郊外鼓励百姓春耕,还亲自上手拉了拉耕犁,和周边的百姓进行深入的思想交流,让他们好好种地。   “这些番邦也给了地,万一跑了怎么办?”李诣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那些明显不是汉人模样的人。   赵端穿着便于下地的麻衣,正快步走在小路上,笑说着:“假设一个还不曾发生的事情,很不利于团结啊。”   李诣哎了一声:“可这不是没有先例的,我前几天去街上闲逛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对这个政策表示不满。”   原是衙门前几日给出政策,说这些降人只要能被编入户籍,落户兴元府,就给田耕种,免租税三年。   这个政策让本地宋人非常不满,认为衙门这是偏心,对这些蛮人格外优待。   “我们给屋舍,授田亩,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生乱。”吕恒真解释道,“难道你指望这些游牧人可以种出多少田地吗?”   李诣一听更是不解:“那不是更应该给本地的宋人更多优惠吗?毕竟税赋靠的是我们自己人啊。”   吕恒真意味深长收到:“本朝的田地税,秋税每亩约收一斗,夏税则时交钱或丝绵、麦豆,每亩仅数文钱,他们的困难并非来自税赋。”   李诣似懂非懂。   “还不把公主手里的锄头拿过来,哪来这么多话。”周岚回来一看李诣这么没眼力见,把人挤走,边骂边翻白眼,骂道,“你倒是两手空空,眉毛下面是安了两个蛋嘛。”   李诣回过神来,哎哎两声,一手拎过吕恒真手里的包裹,一手接过公主手里的锄头,憨憨一笑:“我来拿,我来拿。”   他慢慢吞吞走了两步,突然一脑袋靠近逐渐走近的吕搢脑袋边,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三娘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吕搢过完年就被任命为川陕漕属,专门协助转运使管理川陕几路的财政、漕运、监察地方,可以说是一个清贵重任。   是这一群远赴川陕的衙内中职位最高的人。   吕搢看了一眼公主的背影,片刻低声说道:“本朝土地赋税较之历代最轻,但百姓也不是只交一个赋税就完事了,所以给外邦的优惠本就是给个好看而已。”   “那看什么啊?”李诣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面提了提迷茫问道。   “加耗、支移、折变,那个不需要加倍给钱。”也跟着去种了种地的朱莹平静说道,“朝廷这几年更是要求增加经总制钱、月桩钱、板帐钱和和买、和籴,哪一层不是需要钱,区区税赋不算什么。”   李诣一听,挠头:“听上去要很多钱,但公主没想着不收这些钱嘛。”   吕搢看了一眼这个天真的衙内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下去,只是加快脚步跟着公主离开了。   “哎哎,八娘,八娘,什么意思啊。”李诣眼疾手快,抽出一只手把朱莹拉住,虚心求教,“我听不懂,你跟我说说呗,求求你了,我老是跟不上趟,回头公主要嫌弃我了。”   朱莹把袖子抽了回去,无奈一笑:“我并不知公主要如何抽税,但如今前线需要钱,若是靠收成就太慢了,我猜测公主的压力在赵处置使身上。”   她顿了顿又委婉说道:“百姓只要不生乱,就是现在最大的作用。”   李诣似懂非懂:“听说赵开的改革有很多问题,大家都骂他要做王安石呢……啊……”   朱莹笑眯眯掐了掐他的手腕,和颜悦色打断他的话:“快走吧,都落下了。”   自从公主同意了赵开的经济改革计划后就强势按下一切反对意见,所有人都开始围绕着这个经济改革所运行。   另一边,张浚对赵开很是放心,几次三番给人担保,还把一些有意见的官员奏疏给压下,免得送到公主案桌前添乱。   叶梦得虽有点意见,但他一向是看懂脸色的人,见公主态度坚决,便一心埋在行政工作上,毕竟他忧心的地方可太多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公主把远在襄阳的苏迟调任回来,接任的人却选了一个小娘子,汪藻的女儿汪寄真,且又让曹勋的儿子,那个武力十足,但说两句话就脸红的曹文一同随行,以免路上有流匪侵扰。   这一行为让整个荆襄一带的官员都大受震动。   因为汪寄真顶替的职位时正儿八经的西进营军法推官,虽整个职位都是战时临时设置,但说到底这也是一个能拿出手的官职。   “要不让曹文担任,汪寄真在边上看着点就是。”叶梦得依旧犹豫,不肯下诏。   赵端解释道:“曹文律法的书都没翻过,如何担任,而且此人性格过于绵软,压不住襄阳的情况,但汪寄真的律法水平和文字水平却是数一数二的,且性格果断,再加上他爹作为官家的近人,起点就比其他人高上一些。”   叶梦得还是有些犹豫,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   “那你手边可有能顶替这个职位的人?”赵端见他依旧犹豫的态度便继续问道。   叶梦得沉默,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   襄阳太重要了,之前选苏迟就是他们深思熟虑的结果,但现在他们手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   “我不是要任命一个女子做官吏,我是要让一个能做这事的人做官吏,而且汪寄真的身份比一般人更合适,汪藻是九哥身边的近臣,襄阳作为荆襄一带最重要的大州,需要的就是稳定,我之前选苏迟是因为他是苏家的后人,和我现在换任汪寄真的原因是一样的。”赵端继续解释道。   “可……”叶梦得有很多话想说,可一触及面前公主的视线便只能再三慎思一二,“到底是个女子,只担心汪藻无法庇护他的孩子。”   赵端笑,反问道:“今日去襄阳的若是你叶梦得的孩子,你是认同这个职位的重要性,还是谴责你的孩子的男女问题?”   叶梦得一怔,眼波微动,半晌没说话。   赵端见他沉默,便笑着转移话题:“现在张三占据鄠县不动,大女震慑凤翔府需要大量军械和粮草压阵,我们既然选择主动向金军宣战,那其他事情就需要为战争让步,不是嘛,拟诏吧。”   “那个曲端到底有没有认真打?不是说找的都是精兵吗?”叶梦得一听又开始疑神疑鬼。   “不会是故意拖延我们的吧?这人本来就一直说要守的,说不得心里有很多小九九呢。”   —— ——   完全不知情正在被猜忌的曲端正站在岐山的一处高处,装深沉。   要说年前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和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大女汇合了,奈何两人还没寒暄两句就被突然出现的金军给打乱了架势,一行人在山中狼狈逃窜了好几日,直到本地士兵带着他们在山中绕了一圈,这才把穷追不舍的金军甩开。   两边在进入凤翔府后都过于高调,瞧着不像打岐山县的,像是要把边上凤翔府打下来的,以至于金军早早就开始观察两边队形,只等着这两人汇合后一网打尽。   这次短暂交锋后,金军占据的各地戒备森严,王大女等人也都没入群山中,再无动静。   “我觉得,王大女……”曲端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神色凝重,面容憎恶,“也太没有文化了,公主到底是如何教的。”   张中孚眼波微动,声音跟着轻了许多,只剩下些许气音:“听说公主也不太读书。”   曲端更是心如死灰,装死不吭声了。   没多久,就听到背后传来王大女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曲大胡子呢,曲大胡子呢,走了没走。”   曲端扭头就像想走,奈何王大女已经看到他了,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拽住,力气极大,直接把一个壮汉给一把拉住:“康随说你心情不好,我是来打算宽慰宽慰你。”   曲端睨了她一眼:“我因无法打下岐山县所以心情不好,你打算如何宽慰我?”   王大女拍了拍胸脯:“那我们先回郿县。”   曲端大惊:“真的?”   “假的。”王大女立马板下脸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曲大胡子,果然临阵变卦。”   “金军在岐山县城、渭水渡口重兵布防,我们的兵力打打小规模突袭、试探性进攻还行,和金军正面对冲毫无办法。”曲端说了两句就不耐烦起来,“要我说从北面山地冲下来,还有一点机会,东、南两面都是平原,从这里下去会直接撞上金军骑兵,你却不听。”   “我并未不听。”王大女说。   曲端冷笑:“那你为何一直停在原地不动。”   王大女摸了摸下巴:“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嘛?”   “打凤翔……”曲端一顿,突然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打长安!”   “让你绕道走我们这里,是为了给我师父争取时间,趁乱打下鄠县,现在该走继续走去长安了。”王大女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也是,我的目的就是牵制凤翔的兵力。”   曲端盯着王大女,犹豫问道:“若是我走了,你手里这点三瓜两枣,孤军深入这么紧,只怕不保。”   王大女不甚在意:“那是我的事情。”   曲端打量着面前的小娘子,神色凝重。   王大女这身形体格虽不似军旅壮汉一般粗壮高大,但也比寻常郎君要魁梧奇伟许多,更别说那奇大的胆子,更是少有人及。   这样的人要非在这个乱世被公主看见,大概只剩下做杀猪的这个行当了。   “我现在走,只担心会有动静,被金军发现。”曲端慎重说道。   王大女突然打量着他的身形,摸了摸下巴。   曲端不解。   “你不能假装成我嘛,说不定能骗骗金军一会儿。”王大女老实巴交地给出自己的土办法。   曲端震撼。   曲端沉默。   曲端拔腿就走。   ——指望野路子给自己想办法,曲端,你真是疯了。   曲端愤愤转身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很不甘心,回身,愤怒挥拳骂道:“读书,王大女,你给老子读书去,没文化,你这个没文化还耍流氓的大文盲!大!文!盲!”   王大女没心没肺地摆了摆手,完全不理会他的愤怒,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那边曲端到底有办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是王大女营地中的土坑帐篷并没有少很多,以至于军中不少人只当曲端是分批去骚扰金军去了。   ——这些都是她早早就让公主准备好送来的,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步。   “大家都说曲端会跑。”午时,任安给人送饭时,随口说道。   王大女装模作样掏出地资治通鉴还未看几眼,见饭来了就胡乱盖上准备吃饭,闻言不解问道:“为何这么说?”   “都说曲端行军风格很保守,之前和王庶相处不下去就是因为王庶要打,他不打,现在他怎么乖乖听公主的话带兵过来,大家都猜是装模作样。”任安解释道。   王大女笑:“王庶不论是真正的指挥水平,还是在此地的威望,又或者是两人的身份察觉,他如何能和公主比,公主说的话是真正的命令,不是官员之间的相互传达的事,曲端这人极度自负、恃才傲物,但也胸有大志,不甘平庸,他很清楚这条路怎么选……他也没得选。”   任安点了点头,可随后又说道:“那万一消极怠工呢……”   王大女积极把饭桌擦干净,闻言顿了顿,随后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资治通鉴,翻开某一页,手指凑了凑:“这个人不会,他也不会。”   任安一看,惊讶说道:“他还能和韩信比?”   “为何不能。”王大女不甚在意地把书塞了回去,拿起蒸饼咬了一口,瞧着很是没文化的样子,“韩信有韩信的命运,曲端也有曲端的使命,以后不都在一本书里嘛。”   任安哭笑不得:“可这是韩信啊!”   王大女咧嘴笑:“那我以后是王大女呢!”   任安一时间不明白王大女说这话的意思,但她一向是盲目追随王大女的,故而说道:“那您肯定能和韩信比。”   “那不行,我要当项大羽的。”王大女坚持说道。   任安不明白王大女为何对当项羽这么执着,只能转移话题说道:“金军坚壁清野,我们现在粮食也抢不到,目前最多能维持五日了。”   “没事,去借点。”王大女说。   任安不解:“去哪里借。”   “金军那里。”王大女理直气壮。   目前凤翔府的粮食来源一般是从三个部分来的,一个自然是直接抢掠州县官仓,宋朝在此之前在关中囤积了大量粮食,如今都便宜金军了,第二个则时强制征收当地百姓粮食,实行“计口授粮”,剩余全部上交,最后一个则是从平阳、绛州等地通过黄河水运至韩城、同州,再陆运至京兆府,最后转运凤翔,也就是金军口中的“转三河之粟”来支援陕西金军。   其实娄室目前在延安、鄜州等地要推行“置官府辑安之”,组织部分退一线士兵和当地百姓进行屯田。   “金军押送粮食走水路,我们现在被人堵在山中,下不去。”任安以为王大女是盯上转送粮食的这一批粮草,不由叹气说道,“现在曲端走了,我们这么点人更是困难,可以写信给公主吗?”   王大女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含糊解释着:“不需要,我的借和你的借不一样。” 第305章 王大女的放风筝   普通人的借,有借有还。   不一般人地借,有借不还。   坏人的借,连借带拿。   王大女地借,先掀桌子。   以至于王大女盯上金军的粮草后,不仅不抢,反而把粮草一把火烧光时,不仅是对面的金人,就连宋军也很惊讶。   此地一直处于宋金两军的僵持地界,只是金军强势,占据了大部分重要城市,凤翔和长安那边形成掎角之势,相互支援,所以在很早之前,运粮队的护卫都很少,一个车就三个士兵,又以签兵为主,采取多路送达的方式。   后来公主来了之后,这边的运粮队也很快加大了守备的模式,用来放置宋军劫粮,但金军在西北的态度也只是看似强势,这一路需要压制的地方可真的太多了,以至于人手其实非常捉襟见肘。   但多路少人,以量取胜的运送方式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在有几个重要路线,加量加人,以保证至少几支重要的队伍粮食能平安运到凤翔府。   这是王大女在凤翔府两个月多已经察觉到金军的运粮政策。   其实事实远比金军高层设想地要好,敢于拦路劫粮的宋军并不多,也就一个王大女跟个满山乱窜的野狗一样,到处拉仇恨,打了不少小规模的运粮队,用来补充自己这支孤军。   但王大女手中才多少人,金军的运粮队伍就像这片土地的水域一样,四通八达,四面八方,宛若蚂蚁一样紧紧攀附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选择以小保大,故而送到金军手中的粮食也是远远超过所有人设想的。   故而这群金军在碰到大名鼎鼎的‘王’字大旗时,也没有太大的抵抗,扔了东西就跑。   ——宋军就是来抢粮食的。   “我们为何不抢过来。”袁发看着满天大火,不解问道,“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抢过来正好吃。”   “我们不可能把押送粮食的人全都杀了,所以也就意味着我们势必会暴露行踪,金军若是追击我们,我们带着粮食跑不快的。”王大女已经翻身上马,目光在这片茂密的树林中徘徊片刻,最后选定一个方向,“这边应该还有一支队伍,走。”   袁发等人见主将离开下意识跟了过去,但还是不明白:“可我们的粮食怎么办?”   “只剩下三天了,大家都有些人心浮动。”任安也紧跟着说道。   “不碍事,最后一天再去劫粮也来得及。”王大女已经越走越远,依旧能听到猛烈的大火还在烈烈燃烧着,这二十几车的粮草就这么被一把火烧光了。   第二支队伍很快就被王大女抓到了,她依旧是横冲直撞的风格,冲上去就先把领头的人一刀斩落在地,押送的其余人一看是这个煞星就头也不回就跑了。   等王大女再一把火把这个也烧了,袁发实在是忍不住心痛:“这可都是粮食啊,再加上吴家兄弟那边烧的,也太多了吧,都是金军从我们这边抢的啊。”   “别藏!”王大女一眼就看到有人偷摸摸的小动作,立刻厉声呵止道,“带粮食怎么跑,不要命了吗。”   “也太浪费。”有人抱怨道。   “而且我们粮食也不多了,不拿就算了,怎么还烧了。”   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都是寻常良家子出身,对王大女如此浪费的行为很是不满。   “我说有饭吃就有饭吃,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没饭吃了。”王大女板着脸骂道,“现在做的是军令,军令也不懂嘛,两军交战,敌人掉块银子,你还跟着趴下去捡嘛,要不要命了。”   王大女很少发火,作为一个领军人物,她的性格和一般将军有些许差别,既不会看不起人,也不会随意打骂人,但也不会纵容士兵胡来。   她纪律很严,但同样也很松,只要你在她规定的范围内行事,她少有生气的时候,但你若是越过界限,她也是毫不留情地,直接把人杀了也是惯用的手段,根本没有中间的余地,谁来求情也不行。   这样的性格反而让听话的很听话,不听话的总是有几分试探。   治军,自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袁发一看立刻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盯着偷拿东西的士兵:“还不把东西全都扔了,糊涂蠢货。”   那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袁发眼珠子一看就看到王大女面无表情的神色,心中一紧,马上就上前一步,直接上手把他怀里藏着的一袋子粮食扔在火中,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命了,将军说有吃的,那肯定不会饿着你,做什么糊涂事情。”   任安也跟着缓和气氛:“回去都自领二十军棍,今日我们的任务就是烧掉金军粮草,其余事情也不是我们能考虑的。”   士兵们神色讪讪,却又不肯低头认错。   春日的风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潮气,拂过脸颊时候就像有还未拧干的绸缎在脸颊上一闪而归,寒意便也紧跟着若即若离。   王大女很清楚自己的弱势,她确实很厉害,但同样也因为女子的身份,让她在这条路上注定要比其他人更用心。   在很多时候,她沉默地跟在公主身边,下意识看着那些将军们如何管理士兵,甚至模仿着她唯一见过的将帅,宗泽的样子,手段笨拙地学习着恩威并施的办法。   直到公主的扶持让她终于磕磕绊绊的走上这条路,也让她真切的明白,领兵打仗当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那些她在书中看到的人,寥寥一笔的功绩下是数不清的人,是看不明的战局,是无法决定的未来。   它对己,向内,也对人,向外。   王大女坐在马上,平静注视着那些不服气的人,并不过多纠结,只是反问道:“你们,不服我?”   袁发脸色大变。   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人也都是露出惊恐不安之色。   “若是不服我,那就现在离开,若是还想跟着我,就上马。”出人意料的是,王大女并未对此发难,只是认真说道,“你们跟着我,我会带你们走出这片大山。”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冷峻,神色平静,不苟言笑,以至于让人完全和平日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女将军对不上。   那三人怔怔地抬头看着她,这样高大勇敢的将军,虽是个女人,但她实在太厉害了,每每都是冲锋陷阵的第一人,以至于很多人都下意识会忽略她的性别。   半晌之后,其中一人动了。   他伸手摸上缰绳,翻身上马,小声说道:“没有不服将军。”   剩下两人也都是紧跟着灰溜溜上马,嘴里哼次哼次道歉着。   王大女并未多言,只是一甩缰绳,宛若一把箭一般离开,把数不尽的火光甩在身后。   ——军队的人心啊?!   年轻的将军脑海中冒出一个混沌的想法。   她不知道那些书中的将军会不会有这样的烦恼,那些书中统兵十万的将军,也有这样被人质疑的时候嘛?   ——统军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先把这事弄了。”但很快王大女又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到只能让自己听到,随后就凝神不再想其他,朝着下一次放火点飞奔而去。   —— ——   王大女发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凤翔府。   目前凤翔的守将是海里,和娄室的第三子斡鲁。   “这个疯女人,一天之内烧了我们十条路上的粮食,也不抢,就是烧,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就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斡鲁骂道。   “走水路的粮食可有受到影响?”海里只是问着传信的士兵。   士兵有条不紊回道:“目前走雍水和渭水的五支船队没有受影响……”   他顿了顿,多嘴说了句:“但这个三日只要走岐山附近山路的队伍全部被袭,无一支幸免。”   斡鲁一听,紧张的心情很快就放松下来,不甚在意说道:“那索性不要走那几条路了,都走水路。”   海里的神色没有这么轻松。   他是老将,他总是下意识猜测对面将领的举动是什么意思,王大女作为一个新兴的年轻将军,大都骄傲冒进,最是冲动的时候,抢粮食,甚至攻打岐山县又或者凤翔府,他都能从容应对,但是火烧粮食的事情他是非常不理解的。   “我们也没有这么多船只可以运送,不然大将也不会用这个办法。”海里慎重说道,“而且王大女莫名采取这个办法,总该有些意图才是。”   “谁知道呢,这人不是一直莫名其妙的,前几日还不是带着一千多人莫名其妙在山中绕了好几圈,跟散步一样,对了,沿途还抢了我们好几拨粮食,说不定就是虚晃一枪,抢我们粮食的。”斡鲁也是气笑了。   “宋朝真是没人了,找这样的人带兵。”   海里皱眉:“带着一千多人抢粮食?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斡鲁见他如此慎重,犹豫说道:“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后来这些人就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海里大惊,骂道:“千人的调动为何不知会于我。”   斡鲁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宋人的千人有什么用,都是寻常百姓,抢抢粮食还行,正面对面碰上,还不是一靴子就踢倒了,所以我才没和您说道。”   海里有些生气,但又思及这是大将的孩子,人也还年轻,便只能耐着性子说道:“目前王大女身边的人是吴家兄弟,曲端,这几人都是西北名将,不是泛泛之辈,这群人后来去哪里了,快让人找一下?”   斡鲁臭着脸起身:“什么名不名将,还不是无用的宋人,但海里叔叔总是考虑得对的,我亲自去找找。”   海里见他脚步愤愤离开,欲言又止,随后摇了摇头。   “将军,王大女的事情不知怎么闹得城里也都知道了,大家都议论纷纷。”有人悄无声息走来,“只担心会有异心。”   海里神色凝重点头:“今日起,城门紧闭,没有我的手令不准出门,宋人更是不能随意走动。”   众人走后,海里盯着墙上的舆图,神色凝重。   他实在想不明白王大女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她们应该也很缺粮食才对,那烧粮食的意图就不可能是粮食?那是什么?   ————   深夜的营地   王大女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任安的通报声:“将军,萧寿女来了。”   “请进来。”   没多久,一身契丹打扮的女任快步走了进来,见了人也不客套,直接说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过几日大概整个西北路都能知道你王大女烧了人十个粮道了,小事情闹出大动静,你们宋人真奸诈啊。”   王大女憨憨一笑:“你这动作真快。”   “城内本就有契丹人。”萧寿女自顾自坐了下来,盯着面前的年轻小娘子看,“毁坏这些粮道对他们并无影响,他们的水路才是大头……但你们没船,而且他们水路是重兵,你也抢不下来。”   “别人有粮我有刀,没了自会去借。”王大女并没有被她激怒,“你的任务完成了,带萧泰走吧。”   萧寿女挑眉,身形微微前倾,任由自己的影子落在王大女身上,口气中带着几分诱惑,好似不经意间突然绕出来的藤蔓,正伺机把人紧紧缠绕。   “我在岐山县里也有自己人,真的不需要我里应外合。”   王大女摇头,完全不为所动:“手里没人,打游击可以,守城,攻城都很难。”   “守着县城,总比风吹日晒的游击要好。”萧寿女继续说道。   王大女抬眸扫了一眼这位不怀好意的契丹女人,皮笑肉不笑:“那你怎么不打一个下来,被金人到处撵着跑肯定比我不好过。”   王大女耸肩,甚至还有几分无赖地呛道:“我输了,我可以立马打道回府去找公主,你呢?你也有公主可以依靠嘛?”   被狠狠攻击到的萧寿女不笑了,随后往身后一靠,阴阳怪气挖苦道:“整日公主公主的,当真是一点也不懂政治风云啊。”   王大女低下头继续擦刀:“你一个灭国的契丹人就别操心我们大宋的政治问题了。”   “王大女啊,王大女,没想到你一个文盲还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智慧在。”萧寿女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后食指和中指轻轻弹了弹雪色的刀面,深邃的眉眼在澄亮的锋利中一闪而归,“有缘再见了。”   “去吧,希望下次能听到你的好消息。”王大女抬眸,微微一笑,“乙室己。”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凤翔府,甚至在王大女连着三日断了金军在山路的粮道,逼得金军不得不放弃这几条山路的时候,秦凤路都开始对此略有耳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看过来。   吴璘有些心痛:“烧了这么多粮食,也太心痛了,这些粮食按道理都是我们的。”   “现在金军还是没有消息。”吴玠有些紧张,“他们水路占大头,说不定不当一回事呢。”   王大女盯着舆图看了看,随后说道:“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较量还没开始呢。”   吴家兄弟对视一眼,一个个脸色难看。   “你要做什么?”吴玠忍不住问道,“总要和我们知会一声。”   “我想要金军先动,但是现在还缺一个机会。”王大女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岐山县这个位置。   吴璘的脑袋凑了过来,一眼就看中她手指指的位置,颇为吃惊:“你还不放弃岐山县啊,守不住的啊。”   “不守。”王大女简单解释道,“人一多,我们就跑,放风筝,你们放过风筝嘛。”   吴璘挠头:“你还会放风筝,不对……那你花费人力打下来做什么?”   吴玠却隐约明白了王大女的意思,但很快就变了脸色:“你不会是打算让在凤翔闹大战况,让长安那边的金军过来支援,给张三攻打长安创造机会吧。”   王大女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的计划很好是不是。”   吴玠一看她脸上的喜悦之色,面无表情说道:“兵战之场,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王大女哦了一声,挠头:“听不懂。”   吴璘立马拆台:“你偷偷看资治通鉴,你不懂?”   王大女更老实了:“资治通鉴没说啊,而且我只看韩信和项羽的事情。”   吴璘对此很是震撼。   ——就算是武人对于没文化的事情,也是有些遮遮掩掩的。   “你都没和张三通过信,你怎么知道张三能明白你的意思?”吴玠不解问道。   “我师父又不是笨蛋,这点时机也把握不了,和周岚一起绣花去吧。”王大女一脸信任。   “那你在等什么时机?”吴璘脑袋凑过来,神秘兮兮问道,“又有什么计划了?”   谁知王大女却是摇头。   “你不知道!”吴璘更震惊了,“那你还闹这么一出。”   王大女靠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凤翔本就是金军强势,进攻的主动权不在我这里,但一旦开始动,未来的进度就在我们所有人手中。”   吴玠在仔细思索这个方案后竟觉得有几分可行,本来打凤翔就是一个冒险的决定,现在能走到这一步对当初制定计划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胜利了,可若是能跟进一步,也未必不可,便是输了,对金军的影响远远比宋军要打。   不论如何,宋军在这块地方站稳脚跟,就已经是赢了。   ——他们在长安和凤翔之间插入了一把刀!   “那我们再逼一逼。”他说,“我带兵去水路那边吓唬吓唬他们。”   吴璘对他哥突然改变的态度立马警觉起来:“你怎么也开始胡闹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袁发古古怪怪的声音:“王将军,大吴将军,小吴将军,外面,外面突然多了很多粮食。” 第306章 我的借是这样的   王大女直板板地站在夜风中,春日的风在山中依旧寒冷,吹得脸颊发热。   身后是猛烈的篝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烧得空气中有浓郁的桐油味,时间久了,那股味道会黏在这一片的花草树木中,会让站上这片土地的人都能后知后觉察觉出这片土地曾经驻扎过一个军事营地。   “那些人把东西扔了就跑了。”任安小声说道,“怎么办?送不回去了。”   吴家兄弟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竟然变成了凤翔府的百姓给他们送粮食的这一步。   “他们,他们不会以我们没粮食了吧。”吴璘想笑,但看着被送来的一袋袋形状不一,重量不同的粮食编织袋,很快又笑不出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怎么想到给我们送东西了。”   其实,官军和百姓的关系一直不好。   目前整个西北军中,在百姓中风评最好的是,反而是最招文官集团憎恶的曲端。   他对自己手下的士兵约束格外严格。   在很多人眼里安抚好士兵,和照顾好百姓是不能共存的事情。   西北的土地就这么多,人口却这么多,这么一大片生活在这里的人,总是有说不清的争端。   “多少粮食?”王大女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漫山遍野漆黑的夜色,神色是出人意料的冷静。   “也不多,就三石多点。”袁发想了想又说道,“应该都是各自掏出来的,有些袋子就是寻常家里打米的口袋子,也都没装满,应该是……是分了点出来的。”   “哎这是做什么。”吴璘瞪大眼睛,有些震惊,但很快那点震惊被漫天的夜风一吹,只觉得浑身酸涩,不安,到最后只能揉了揉袖口,为难地看向自己的哥哥,“这,这,怎么收啊。”   现在各地的情况都差不多,粮食很是紧缺,百姓大都处于吃不饱的时候。   吴玠也没想到会有百姓自发给这支宋朝孤军送粮食,但他很快就明白,很大的原因是王大女一直严格约束所有士兵,不准他们霍乱百姓,甚至见了百姓要先避开,不准和他们碰面。   时间久了,士兵们习惯了,百姓也许不习惯了。   国家在动乱时开始抗金之路,各路大军云集,粮草几乎全靠地方搜刮,百姓本来就遭战乱、灾荒,还要被预征几年赋税、抢粮、抢牲口、抢农具。   便是并未经受大战乱的西北也是‘民食草根树皮,而军有余粮’的情况。   官军不如盗。   是很多百姓心中所想的。   吴玠手中的粮食也是这么来的,但在进入凤翔府的第一日,王大女就曾义正言辞告诫他——你若是还在想公主面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就不能如此,公主最是痛恨欺压百姓的人。   吴玠听这话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能摆脱曲端,是在这个乱世有所作为,便也跟着收敛手下的人,不准他们骚扰百姓,再者这里的粮食确实不少,抢一波能维持十天半个月,他们也并没有被缺粮食所困扰,所以手下的士兵也都还算听话。   但他从未思考过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是公主不喜欢,那就不做就是。   公主是当今世道最大,最显眼的旗帜,他吴玠也不过是想要在公主手中讨到几分好处而已,毕竟这是最快的捷径。   以至于今日这些百姓三三两两把这些谁也看不上眼的粮食送上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成年士兵一天口粮就需要两升,三石的粮食也才三十斗,这里好几千士兵,这么写东西吃一顿都不够塞牙缝的,但这些人还是眼巴巴送过来的。   吴玠有一瞬间觉得岐山上的风过于寒冷了,以至于刮在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王大女叹了一口气,浅薄的白气模糊了这位年轻小娘子的面容:“宗泽以前和公主说过,当初皇帝继位时,垂髫鲐背,山农野叟,都以手加额,仰面谢天,希望天下可以太平,现在,这些百姓也是。”   “徯我后,后来其苏。”吴璘喃喃自语,“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胆子。”   金军残暴,若是被他们发现,只怕这些送粮食的人都要遭殃。   “收下吧。”王大女背着手,转身回了军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懒洋洋吩咐道,“回头再有人扔就不要了,我又不是打不到粮食,要什么他们的东西,公主说了,不要百姓一针一线的。”   吴家兄弟对视一眼也紧跟着离开了。   吴璘神色中还有些不可置信:“怎么想到给我们送东西……这,这太奇怪了。”   “天下苦秦久,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玠顿了顿,看向面前王大女的背影,冷不丁嘟囔着,“还真打算做项羽不成。”   “那谁做刘邦啊,哈哈哈,不会是对面金军吧……呸呸……太不吉利了……那还不如公主做呢,公主还挺礼贤下士的,你别说,我觉得公主还挺王霸之气的,真的,你说公主要是殿下就好了……”吴璘已经被震得胡言乱语,突然一脑袋站在他哥的后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干嘛啊,突然停下来……看我做什么,哎,别打我,别打我……”   吴玠怔怔的看着弟弟防护自己的脸,突然喃喃说道:“公主……”   “就是撒,公主嘛,又咋咧么,我的哥。”吴璘捂着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很是不解。   吴玠回过神来,看着他弟没出息的样子,突然把他的脸拉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突然叹气说道:“你也长得太难看了。”   饱受攻击的吴璘大惊,随后大怒,踩着他的脚后跟疯狂大骂:“你以为你能长多俊撒!你才丑得很,你们一家子最丑!”   宋人深夜来送粮食的事情对王大女等人来说一件小事,但对守着凤翔和岐山县的金军来说却是一件大事。   “看来还是给他们留太多粮食了。”斡鲁不耐说道,“我就这带人把所有宋人的粮食都抢了,索性饿死他们算了。”   海里连忙把人拦住,强忍着愤怒骂道:“你这是要把这些宋人全都送给王大女嘛。”   “可他们还敢送粮食给宋军,过几日是不是还要偷我们的粮食给王大女。”斡鲁大怒,“宋人奸诈,在我们面前一声不吭,背地里却捅我们一刀,城内肯定有人帮忙,不然他们怎么送的出去。”   海里终于按耐不住脾气,大声呵斥道:“我早早就说过不要没事欺压宋人玩乐,你倒好让宋人当猎物,射着玩,别的不说,他们至少是能种地的,关键时刻也能为我们所用,你倒好,这半年杀了多少宋人,闹到我这里多少次。”   斡鲁更是不悦,脸色阴沉:“海里叔叔现在要因为这些低贱的宋人来骂我了,还不是他们不听话,若是他们都听话一些,我何来如此。”   “我们不指望这些宋人做什么,他们沉默就是在站队,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些人平日里再是无用,关键时候捅我们一刀,足够要我们的命。”海里咬牙切齿说道,“现在王大女闹这么大一出,说不定就是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心思浮动,不然哪来这么多事情。”   “那我就把这些宋人都杀了。”斡鲁大声嚷嚷着。   海里气笑了,再也按耐不住脾气,面无表情呵斥道:“那你杀啊,那你屠城啊,你有本事把整个凤翔府的人都杀了,你有这本事吗,今日便是你阿马站在这里,也不敢说这么狂妄的事情,斡鲁,你阿马让你跟着我,你若是再惹祸,我会代替你阿马先惩戒于你。”   斡鲁脸色微变,站在边上不吭声了。   “让岐山县的人做好防御,我怕王大女有什么动静。”海里坐下来后,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今日起,所有人没有我的手令,都不准进出城门,城外巡逻拓展到三十里,若是有百姓随意走动,全都杀了。”   斡鲁坐在一侧闷闷说道:“那就看着那王大女这么嚣张。”   “王大女最后的目的不外乎掣肘我们,我们现在是保全实力,等待长安的命令。”海里冷静说道,“打仗靠得不是一时的快意。”   很快王大女那边就察觉到金军那边更安静了,但送粮食来的人却络绎不绝,这些人好像从山里冒出来一样,送个东西就遁地走了,金军一个也没拦住,宋军更是。   “粮食送来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邵青本就是农户出身,很是清楚百姓家里的存粮到底有多少,“今天还有人送了两车来,他们哪来的粮食?而且这些人熟悉地势,我们实在拦不住。”   王大女把手里的书连忙放下,只看到任安手里拎着两件衣服走来。   任安脸色古怪,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外面有村民送了一点麻衣过来,说马上就要降温了,叫我们注意保暖。”   王大女眉心微动:“那人还在吗?”   “跑了。”任安小声说道,“是个小娘子,送的是小娘子的衣服,说是给您的。”   “给我的。”王大女吃惊,目光终于落在那两件麻衣上。   衣服确实比寻常小娘子穿得要大一些,袖口和领口还有放量,但对目前王大女宛若竹子抽长一样的生长速度来说,哪怕是这件衣服全部展开,也都是小很多了。   “穿不了吧。”邵青随口说道,“太小了,将军现在都要长得和吴家兄弟差不多高了。”   王大女现在的个头真是迎风张的速度,任谁也看不出当初那个被人带来挑选买卖的,面黄肌瘦的农村大丫头,现在能有如此高大强壮。   王大女接了过来,仔仔细细摸了摸,随后放在案桌上:“回头我拆了让人重新做。”   “对了,你去找个能看得懂山里天气的老手。”她很快又说道,“多请几个来,会种地的更好。”   ————   金军万万没想到,整个凤翔府竟会在一夜间降温,山路被封,水路被断,最重要的是神出鬼没的王大女突然出现在渭河附近,把水道上运输的粮食全部都给烧了,一把突如其来的火烧得那一大片水域的渭河都成了红色。   护送粮食的金军根本还没反应过来,王大女放完一把火,跑了!!   凤翔府中的海里听闻这个消息后,神色大变,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这疯狗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烧了这一批的,让下一批提早送来就是。”斡鲁不甚在意,“粮仓里本来就有不少粮食,还能撑几个月呢。”   海里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件:“哪来这么多粮食可以给,前几日大将来信,说看到曲端的不对,想来长安马上就要交战了,到时候粮食供给的次数会减少,要我们自给自足,随时增援。”   斡鲁一见是阿马的信,立马正襟危坐,只是脸色错愕:“曲端不是和王大女一起吗?怎么会在长安。”   海里没好气说道:“定是当日你看到的那一支千人部队就是曲端的队伍。”   斡鲁这才发觉闯祸了,立马尴尬说道:“这,这,可领队的说是一个高大的女人,我,我以为是……”   “算了。”海里摆手,说回正事,“王大女那边一定会派人骚扰我们,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在岐山上了。”   斡鲁握拳:“还是带人早早把王大女等人清缴才是。”   “报——”负责探风的哨兵快步走来,“已查明,王大女营地中只剩下她和吴家兄弟的两千八百人,马匹六百匹。”   “这么少人?”斡鲁大喜,“我自请带兵去剿灭王大女。”   海里沉吟片刻,没有回答。   “将军,这个王大女已经闹得整个凤翔府人心惶惶,这几日多少人偷偷给他们去送粮食,杀了这么多人也拦不住啊。”斡鲁见他犹豫,神色凶恶,“不把她杀了,这人迟早是个祸害。”   “可我……”海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王大女这么点人还闹这么大的动静,她难道真的不怕死不成。”   “不管怕不怕死,总归是要死的。”斡鲁笃定说道。   ————   深夜   岐山上的风有几分躁动,随着五日的倒春寒,大降温后,天气又很快就回暖了,连带着山中的鸟兽也被这个变化莫测的天气弄得颇为焦躁不安。   “有人来了。”天色刚微微亮,任安的声音出现在帐门口。   早早就穿了一身盔甲的王大女睁开眼,握紧手中的长刀:“多少人?”   “岐山县中出动的,大概三千。”任安掀了帘子进来,带来一阵躁意,但那双眼神在微亮的烛火中好似在发光,“应该是岐山县的全部兵力。”   王大女笑,终于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说道:“传令,即可轻装出行。”   那边吴璘早早就摸到他哥的营帐中,好奇问道:“王大女真有几分本事不成,怎么知道他们今天就会出动。”   “那个契丹女人……”吴玠沉吟片刻,随后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之色,“公主怎么会认识契丹人,还是萧家人。”   萧家和耶律家可是辽国国姓。   ——公主手中拥有的资源,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还真是,瞧着关系还不错。”吴璘摸了摸下巴,“但是朝廷这那边不是还联系不到耶律大石吗?说是被西夏挡住了。”   “算了,快出发吧,我听到王大女的声音了。”吴玠打断他的话,吴璘便也不多想,立刻起身,握着长刀出门和王大女回合。   “怪不得你不要粮食。”一出门,吴璘就见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王大女,笑说着,“不然这一下扔了这么多粮食,怪心疼的。”   王大女自年后就一直没有准备过多的粮食,都是打几天吃几天的,大家对此都非常不解,军中也多有抱怨,直到她此刻下了这么命令,众人才开始恍然大悟。   不准备过多的粮食是因为这支驻扎在岐山里的队伍迟早会走。   “借粮食去人家粮仓里借才能选到自己喜欢的。”身穿盔甲的王大女咧嘴一笑,随后目光悠悠地看向南面岐山县的位置,自信一笑。   “出发,去借粮!” 第307章 我不懂经济啊   岐山县位于凤翔府正东,渭水北岸。   王大女所在的位置位于岐山县的北面,也就是岐山的千山余脉中,此处山高谷深,其中还有箭括岭、横水河谷两大天险。   这两道地方早早就有金军把持。   “岐山北高南低,自北攻南,避免平原冲锋,是唯一的办法。”吴璘等人连夜奔袭,衔枚疾走,穿过隐蔽小道,终于赶在天色微微亮时来到这一处凹地,注视着面前的高峰。   箭括岭是岐山北麓主峰的最高点,一旦占据此地就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岐山县城和通往凤翔的大道。   “这里的守军就几百人。”王大女笃定说道,“而且因为倚仗山险,他们没有夜防,也没有暗哨,我们完全可以拿下。”   众人原本还在思考到底如何攻下,眼下一听王大女如此信誓旦旦的话,很快就把心中的怀疑打散,也跟着纷纷点头。   “确实,人少,而且他们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们完全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邵青紧跟着说道。   “可这里是天险,也太难打了。”袁发紧盯着这次高耸的山寨,“我们的人也不多。”   吴玠思索片刻:“可以分两队一队攀崖登岭,从后面绕过去,一队正面佯攻,金军没有这么多人,不可能两边防守,攀崖队登顶后就纵火为号,之后就可以上下夹击,一鼓作气拿下箭括岭。”   王大女满意点头,看向吴玠:“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有意带人登峰,你是否愿意正面攻击?”   吴玠自然是乐意的,毕竟正面攻击是做做样子的,但背后攀崖是有几分危险的,现在还是初春,山中有些地方不仅冷还带霜,一个不谨慎摔下去非死即伤。   “那就这样吧。”王大女是个痛快人,得了准话就立马点人准备离开了。   吴玠站在原处目送她离开,只是还未说话,自家弟弟的脑袋已经先一步靠过来:“我之前一直以为王大女这么厉害是公主造势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一个小娘子,还真的能带兵打仗不成。”   吴玠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你最好和她打好关系。”   吴璘挠了挠脑袋,老实巴交:“为撒?”   “你太丑了。”吴玠睨了一眼一犯傻就显得更丑了的弟弟,冷静说道,“但公主特别喜欢王将军。”   被无情暴击的吴璘立刻大怒。   “俺家一大家子连你也算上,你就是俺家最磕碜的!”吴玠先发制人,一本正经骂了回去。   吴璘气得直跳脚,但话被堵在嘴边,只能绕着他哥,跟个鸽子扑棱叫一样无能大叫,咕咕个不停。   ————   赵端被一阵鸟叫吵醒,睁开眼看着还未大亮的天气,但还是迷迷瞪瞪爬起来,一个人在夜色中摸索着穿衣服,困得手脚并用爬出床,一出门打了个哆嗦。   隔壁守夜的小女使这才被惊醒,连忙跑出去:“公主怎么起来了?外面还有些冷,快穿好衣服。”   赵端打了个哈欠,胡乱把衣服裹紧,含糊说道:“你继续睡,今天苏迟送粮食来,我要先看看四川等地送来的奏疏。”   赵开的政策推行的不太顺利,各地官员都有很多意见,哪怕是一开始赞同的官员,也因为实际落实的问题而又很多分歧,赵端已经压下很多情况,也处理很多纠纷,非常想要各地可以达成一个勉强的平衡,但改革的情况却还是不太好。   她有点急这个结果。   但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小女使连忙拿出薄披风给人披上,又把人带去梳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现在药材实在很紧张。”   “是了,药材要盘一盘。”赵端打了个哈欠,“等会帮我找一下尚宫。”   因为李策等人全部被拉去干活了,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不能兼任女使的工作,慕容尚宫索性重新给公主找了批年轻小娘子,还特意找了几个不怎么识字的,年纪特小的。   这是生怕公主缺人时,把自己的人都填进去,忙起来连口饭也没得吃的防范之举。   这个小女使就叫苗翠翠,是本地一个农户家的女孩,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老父身边没钱治病死了,所以卖身葬父,被当时路过的尚宫发现,见她品貌性格都还可以,就直接买下来了。   苗翠翠手脚很麻利,飞快给人盘了个发髻,笑说着:“等会公主吃饭的时候,尚宫肯定会来盯着公主吃饭的。”   介于赵端好几次忙得忘记吃饭了,身边也没个能管制的人,所以现在由尚宫亲自督促,非要公主按时按点吃饭才是。   赵端挠脸:“也是,等会要是尚宫来了,你就给我吹个鸟叫,把东西藏一藏。”   “行。”   苗翠翠有个独门才艺,可以学好多好多的动物叫,尤其是鸟叫,更是惟妙惟俏。   赵端一出门就感觉到一股寒意:“这么冷的天,会不会种不好地啊。”   “这个叫倒春寒,不过幸好我们这里本来就开春慢,现在这一波倒春寒走了,正好省得耽误月底种苗,不然等小麦刚从土里醒过来,叶子嫩、根弱的时候这么一冷、一霜、一冻,麦苗会直接冻伤、蔫死,情况好点不够时减产,要是严重的,今年会直接绝收的。”苗翠翠说话脆生生的,跟个小鸟雀一样,偏说起土地时,有几分大人模样的忧愁。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她一本正经说道。   赵端笑:“你小小年纪,对田地还挺了解。”   “那是,我七.八岁就跟着我阿耶一起下地拔草了呢。”苗翠翠得意说道。   赵端一听便也跟着笑:“以前有人跟我说,她年纪小的时候是去做饭送饭的,你也是吗?”   苗翠翠小脸皱着:“那这个人的家里人肯定很喜欢她呢,做饭是最轻松的了,还能偷吃呢,我以前是要跟着拔草的,这么一大片土地的草都是我拔的,很累很累的。”   赵端没想过还有这个角度的考虑,可思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小孩做饭很危险啊,要是烫着就不好了。”   苗翠翠不解:“可在地里更辛苦啊,真的很累的,而且这么累还吃不饱。”   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气说道:“我还是跟着公主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感觉的。”   赵端盯着苗翠翠瘦巴巴的小脸,最后只能收回视线,无奈叹气:“我一定努力让大家都吃上饭。”   只是吃饭这一个事情,怎么也如此困难。   赵端心里更是急了。   苗翠翠完全不懂公主的急切,只是连连点头,用力夸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大家今后一定会念着公主的,公主果然是最厉害的。”   赵端揣着手,忧心忡忡走了。   衙门里的人还不多,晨雾蒙蒙,只有零星几个打扫的人正在清理卫生,他们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连着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来。   兴元府的春节过得实在热闹,从腊八开始正月十五,如此漫长的日子里都是快乐的年节,大大小小的商户,无数百姓都因为公主坐镇西北而欢呼,对朝廷的信心也大为增加,这几日来投奔衙门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兴元府周边的治安也突飞猛进。   打扫的仆人们对于这么早见到公主也不奇怪,反而笑说着:“地面有点霜,公主可要小心了。”   “知道啦。”公主笑着点头,利索的衣裙扫过出还未开花的花枝,只留下摇曳生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   屋内堆满了东西,正中的那张地图是一张灿烂的月下黄河奔流图,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样子奇怪,但是写满了各种地点的手绘舆图。   黄河图是她一来到兴元府就挂上去的,但只要宗颖来了就会收起来,免得让人触景生情。   这是赵端自己自汴京开始一路绘制的地图,上面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写都写不明白,好几个被涂改的地方,但现在最新的地貌描绘上已经线条流利,标记清晰,可见绘画之人从生理到心理的巨大变化。   “也不知道陕州什么情况?”赵端一坐下来,就看到自己最关心的那个地方。   岳飞那边她是鞭长莫及,想关心也没办法,而且两边的联系已经断了这么久,她一腔担忧也无处挥发。   张三那边她是有几分自信的,打长安是为了声名鹊起,告诉金人,告诉全部北人,朝廷北伐的决心。   大女和吴家兄弟没有大面积的战斗,只需要做好阻断的作用,小规模的冲突对于这三人来说并不难。   要说最担心的就是陕州。   因为陕州到现在也一点消息也没有,年前张浚就建议派人从小路过去看看,就说是犒赏的队伍,一是给陕州士兵鼓气,二也是打听打听消息。   赵端犹豫着同意了,毕竟陕州的地理位置确实非常重要。   但现在马上就要正月初十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传回来,不得不让人格外忧心陕州的事情。   但事情也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赵端在经过短暂的担忧后,很快又开始处理起手头最重要的财政问题。   缺钱!好缺钱!   这边苗翠翠已经飞快地准备好茶水和炭火,见公主已经捧起东西看了起来,就悄悄退了出去。   苏迟是苏辙长子,苏轼之侄,深受家族影响,所以本人也算是个保守派,对王安石的改革不太喜欢,但为人清廉正直,对百姓格外爱护。   等赵端调来回来时,想要他一起帮忙主持赵开变法时说的最直白的一个理由是要为民减负,不加民税,他沉默许久后接下此事。   这次他回兴元府是要汇报季度工作总结的,顺便把钱财和粮食也都送过来一些。   赵端在见他之前把之前各地送来的好的,坏的奏疏都要过一遍,免得到时候沟通不畅。   赵开的改革主要集中在盐、酒、茶、茶马四大商贸,把他们纳入专卖体系,也就是国营,顺带把各种摊派、杂征、临时科敛全部都废了,也就是统一梳理所有收钱项目,做到规范统一。   这样做法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短短三个月,交上来的银子就翻倍了。   这也是赵端同意此番三线开战的底气。   没有钱,真的办不好任何事情。   但他的这个做法弊端也被当地具体实施的基层官员所诟病,以至于原本赞同的基层官吏在实施几个月后很快就上奏疏弹劾此事。   有人骂他此事为‘四川万民之怨’,因此盐、酒、茶、绢税负都非常重,四川百姓负担远超其他地区,而且物价上涨严重,百姓的收入却没有多大的增加。   也有人说他专卖制度过严,税率过高,大商人的获利空间被压缩,小商贩更是难以生存,都扬言长期富庶的四川一地,经此一事会元气大伤,彻底贫困。   更有甚至扬言他是开了这个头,如此会被后世财政官照葫芦画瓢,百姓长期疲惫,迟早会出大事,乃是‘虐民’之举。   “银子,铜钱不够了。”苏迟最后说道,目光大胆地盯着面前的公主,“现在最需要的是缓解价格日益上涨的需求。”   赵端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而过:“交子?”   历史书上关于北宋交子的内容在此刻无比清晰,却也无限模糊地在脑海中回荡,以至于她脱口而出后,只觉得时代交汇的震荡晃得她在沉默中有几分恍惚。   苏迟没想到公主能自己想到这一步,连忙点头应下:“正是,当初四川之地率先出现交子就是因为地理位置不变运送铁钱,所以民间商人自发使用楮纸书写的存款凭证,用于替代铁钱。”   “不是铜钱吗?”赵端敏锐问道。   苏迟摇头,仔细解释道:“四川铜很少,而且道路也不方便,所以铸铜钱成本高,所以朝廷很早就确定实行货币分区制,中原、东南用铜钱,四川被划为铁钱区。”   他看公主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说道:“一贯铜钱需要十贯铁钱兑换,以至于当时买一匹绢,需要携带上百斤铁钱,若是本地交易并无太大问题,但四川一直都是茶叶、布匹、药材、粮食的重要贸易地方,而且农业粮食丰茂,商业市镇也非常密集,又因为和西北、吐蕃、云南的边贸十分活跃,所以长途贸易才是他们的主要活动,但大额支付因为铁钱的重量是完全无法进行的,也是这个原因,才会出现最开始的交子。”   “这个交子是百姓自发的?”赵端又问,“这不是有很多问题吗?”   苏迟连连点头:“一开始确实是商户自发的,四川做生意的商人很多,集结在一切势力强大,而且信用良好,行会、商铺遍布,再加上当时已经票据、契约、赊卖已普遍使用,所以才会出现交子。”   赵端了然。   原来交子一开始是私人借条,只是后来因为过于好用变成了行业的规范。   “一开始是小规模的自发行为,所以后来面积扩大了,也引发了诸多问题,譬如富商资金不足;滥发、贬值、挤兑,以至于后续纠纷频发,所以官府才会在天圣元年将交子收归官办,先是设立益州交子务,随后每年规定发行限额,又建立准备金制度,最后需要定期分界回收、换新,这才稳定下来,之后开始在各地通用。”   赵端欲言又止地盯着苏迟看。   苏迟不解。   “那我在汴京的时候,怎么用的是铜钱,甚至是银子?”赵端犹豫反问道,“要是真是好东西,怎么没推行出去?”   若是好东西,也该好好发扬光大。   若是不好的东西,那更是不能胡乱被推行。   可交子却又是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端已经不是一味迷信书上写的内容的人了。   虽然她下意识把交子和纸币化为等号,但很快又清晰明白交子不可能是她熟知的纸币。   这个东西既然不能被成功运作出去,那肯定是因为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横亘在时代之中。   一旦如此思考后,赵端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这件事情。   读书时,可以从后往前看,以发展的目光来评价这个东西,但她此刻身处这个时代中,却无法以如此自然,冷静的态度来一味推行此事。   苏迟思考片刻后,犹豫说道:“只有铁钱需要交子。”   赵端怔怔地看着他,很快就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台词,交子是四川铁钱困境下引申出来的急救政策,但不是一个稳定朝廷财政的升级办法。   赵端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静,刚才看的那些内容,不论是好还是坏,就像一根根绳索一样紧紧把她缠住。   越是坐在高处,真正处理这些事情,越开始明白很多上位者不经思考的拍板,太容易引发无法挽回的灾难。   现在,赵端站在这里。   她已经开始面对风雨飘渺的宋朝,处理着无法被反复折腾的经济,施行不能回头的北伐,现在又要开始对这个不知未来,不辩好坏事情做出最后的拍板。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许久之后,赵端小声问道,“这个交子,瞧着,不好。”   苏迟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这个办法不过是刚刚起个念头,反对的人就络绎不绝,想来公主这边也是早早就收到有人的弹劾。   “现在缺铁。”苏迟解释道,“若是想要增发铁钱,无疑是和士兵争抢武器。”   “可以一起混用铜钱吗?”赵端反问。   苏迟一顿,缓缓说道:“全国缺钱,且混在一起问题更大,弊远远大于利。”   赵端沉默,半晌之后叹了口气:“若是发纸币,需要抵押金,我们可以准备这么多的铁钱?”   这会轮到苏迟沉默了。   就是因为没有铁钱所以才打算引发交子。   可若是没有这么多铁钱,又如何印发交子?   “不顾实际情况,一味引发纸币,到最后这些就是废纸。”赵端严肃说道。   纸币乱发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它透支的不仅是钱财还是百姓对朝廷的公信力。   若赵端只是想要博一个成就,自然也可以无视后面的一切后果。   她自然知道印发交子可以短暂的,快速的度过这次难关。   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未来呢?   赵端也不想考虑这么多,但她又不得不考虑这么多。   “以大易小,以安易危,权一时之埶,不患本之不固。”苏迟沉默许久,随后叹气,“救焚拯溺,不顾后艰,若非……无路可走,我们……”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大宋原本的铜矿,铁矿如今都在金人手中,前几年被金军大量掠夺做的钱财也在此刻成了一把落在众人头顶,成了他们此刻束手束脚的一根绳索。   赵端也知道这事的困难,流通的钱财不够注定无法扩大经济的运行面积,不扩大范围,经济改革就注定会失败。   “等会,这事让我仔细想想。”赵端实在是对经济改革毫无想法,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参考,所以如是说道,“我回头问问其他人。”   “我和赵转运使是想着官府出面设置钱引,限制在四川等地,钱引与铁钱等价兑换,同时严禁铜钱入川,防止外部冲击。”苏迟还想着继续劝公主,“而且我们只增发这一次,就一次。”   赵端沉默。   “盐酒茶已经进入最重要的时候,已经不能回头了。”苏迟艰涩开口,“公主当日说要为民办事,我和赵转运使牢记于心,可事情……总有牺牲。”   “可不能一直牺牲百姓。”赵端下意识说道。   “难道前线的士兵就该一直牺牲嘛。”苏迟反问。   话应刚落,两人都瞬间陷入沉默。   整个大宋的船只已经摇摇欲坠,谁都在挣扎求生,他们能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赵开能让苏迟亲自来说此事,一定是深思熟虑的。   可赵端,也一定要深思熟虑才能做下这个决定。   清晨的太阳照得衙门一片亮堂,院前的小花在即将到来的灿烂春日开始准备花开的力量。   安静的衙门终于热闹起来,寻常官员开始一日的工作,此时,窗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赵端刚一抬头,还未说话,就突然再一次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   两人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却齐齐变了脸色。   ——红色腰带。   ——是战报。   “报,河阳失守,守将郑建雄战死。”   “洛阳失守,翟兴率军南下前往邓州。”   “汴京城破,赵世兴战死,郭留守败退陈留。” 传信的士兵抬头,眼睛通红,看着面前神色大变的公主,哽咽说道:“东京,丢了。” 第308章 二选一   年前赵端收到线报说汴京被叛金的刘豫包围时,所有人有些紧张,却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汴京现在也不是光杆一个,前后州县都还在,好好挡一挡,完全可以挡一挡,等西北或者南面的情况好转一些。   赵端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过郭仲荀要做好开德府、安利军和滑州的军队驻守工作,只要能守住,等陕州那边守住,便是东出支援也没有任何问题。   郭仲荀之前也信誓旦旦保证过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开德府让赵世兴带人守着,安利军的卫县和黎阳也都是重兵把守,只有滑州因为之前黄河改道已经荒废,所以滑州并没重兵,但也是有人守着的。   但两京还是丢了。   赵端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后,被怔地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坐在屋内沉默。   苏迟见状,便轻手轻脚离开了。   正午的日光落在屋檐上,青色的瓦片却依旧沉默。   汴京的消息传得很快,没多久张浚叶梦得等人便也跟着来了,一看到公主难看的面容也只是安静站着。   “之前本打算让你去荆湖路去调取粮食,后来被娄室的奇袭打乱了脚步,事情有了新的转机,但我现在有意让你……”但出人意料时,赵端并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对失守的汴京发表看法,只是冷静地看向匆匆赶来的胡世将,“立刻前往陈留,支援郭仲荀。”   叶梦得犹豫:“现在我们周边没有多余的士兵了。”   “从折彦质那边抽调一些襄阳的兵力来。”赵端说。   张俊闻言,神色悲恸,但还是上前一步说道:“太后在吉州和金军遇上,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杨惟忠所率领的一万卫兵尽数溃散,权知三省枢密院滕康、刘珏已不知所踪。”   赵端下意识想去看自己手边的舆图,却发现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或者说,这已经是大宋非常内陆的深处了。   金军,已经打到这里了?!   “那太后身边可有人保护?”叶梦得惊骇问道,“小太子可是在太后身边!”   如今朝廷为了保全国祚,官家单独在南面,太后带着小太子前往更深处,更腹地的江南西路,公主则千里迢迢,远赴西北,整合西军力量。   南面的消息已经传不过来了,没想到按理本该是最安全的太后和小太子反而传来被金军追上的噩耗。   叶梦得当真是眼前一黑,差点一脑门栽倒,被一侧的周岚眼疾手快扶住。   “据说卫兵不足百人,随从仅有宦官何渐、使臣王公济、快行张明。”张浚解释道。   “都坐下吧。”赵端顺势说道,“然后呢?太后现在哪?”   “听说金人在追击到太和县后,太后从万安弃船登陆,准备前往虔州。”张浚脸色凝重,“现在不知具体情况。”   “沿途官员难道一个也没拦下金军?”胡世将忍不住说道,“抚州,袁州,不是都有守臣吗?金军能派多少人如此千里奔袭,怎么能让太后带着小太子如此,如此……狼狈啊。”   张浚不语,只是突然抬眸看了眼公主,低声说道:“从事郎、三省枢密院干办官刘德老为保护小太子被金军杀害,知永丰县、承议郎赵训之和县尉修职郎陈自仁城破后被杀。”   赵端并不认识这些人,只是听着这些冷冰冰的话语还是忍不住觉得寒颤。   这条金军追击太后的路线上,一定是发生了格外惨烈的战事,只是即便如此也没法拦下金军。   “抚州守臣王仲山,金兵未至就以城降拜,献城投降,袁州守臣显谟阁待制王仲嶷弃城逃走后亦投降金。”张浚想了想说道,“他们乃是王相公之子,却如此无能胆小,怪不得公主看不上秦桧。”   赵端没想到这里还牵扯到秦桧,揉了揉额头:“和秦桧什么关系?”   “王仲山乃是王圭相公之子,王仲嶷是王仲山之兄,秦桧是王仲山的女婿。”张浚不高兴地解释道,“翁婿都是失节之臣,真该以死谢罪。”   赵端面无表情骂道:“果然一家子不是好东西。”   “那,和襄阳有什么关系?”胡世将问道。   “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諲请求襄阳出兵支援。”张浚沉默片刻,很快又解释道。   “整个荆湖南路深处内地,所以只有少量禁军、厢军,作为地方守备力量,潭州驻有安抚使司直属部队,但也只有五千人,岳州由守将吴锡率领三千精兵驻守,年前因为流寇进犯,弃城,从益阳入邵州,其他的譬如鼎州、澧州、衡州等都是百人规模的厢军。”   “所以让襄阳从这么远派兵过去?”叶梦得气笑了,“向子諲手里不是有五千人吗?直接把太后和小太子接过来不行吗?要什么襄阳的兵力,襄阳什么情况,他到底知不知道。”   张浚闻言,并未反驳,但显然心中所虑更多,故而含糊解释道:“流寇,实在太多了,整个被招安的士兵人数也不足两万,正规军更是一万都没到,根本无法打破这个平衡,可太后那边真的太需要人了。”   赵端掐了掐手指,勉强让自己从这个混乱的消息中理出意思头绪来。   张浚的言下之意就是荆湖南路很乱,太后不能来,本地士兵不能动,所以只能从外面调任过来,襄阳被公主整治过,也有正儿八经的军队,所以才想着从襄阳调兵解太后之围。   “那现在就是二选一了?”赵端平静地环视面前的诸位大臣,轻声说道。   众人齐齐不敢说话,只能束手站着。   这艘大宋的船已经到了四面起火,无法保全自身,就连选择也都是难以决策,如此看来,这片西北地区竟然是目前情况最好的地方。   “汴京之后基本上没有任何防备力量,刘豫只要想南下,那打到襄阳是迟早的事情。”赵端看着手中的地图,对于京畿路的情况她已经了然于胸,“若是襄阳丢了,我们就彻底和南面断了联系了。”   没有人附和,或者说没人敢附和。   赵端很明白他们的顾虑,太后作为这个当初重塑这个朝廷的重要政治力量,凝聚着政局交替间的动荡朝野,一旦真的被金军抓走,不亚于再一次的北狩,这里面甚至还有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年幼的太子。   他们在等公主的决定。   此刻,也只有公主可以决定,但也意味着公主要为这一切负责。   “郭仲荀那边也许还可以挡一挡,襄阳城高……”赵端思索许久,随后缓缓开口,“太后那边,不容推迟。”   她想起那位在杭州紧紧拉着她手的妇人,手指粗糙,可手心却充满温度。   生性清瘦柔弱,秉性坚强刚毅。   一个历经五朝的女人,从盛世的繁华中被攻讦,却在最破败时担起一个国家重塑民心的重任,明明朝廷负她许多,她却毫无怨言。   当初她站在赵端面前,面对凶神恶煞的叛军,今日赵端也愿意为了她穿越千里迢迢的山水路。   “折将军手中只有五千人。”胡世将忍不住提醒道。   赵端嗯了一声,很快说道:“我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少人?”   “两千……”慕容尚宫的声音缓缓传来,“全部都是老弱病残,剩余精兵不足五百,拱卫城池需要士兵。”   赵端缓缓抬头,看着快步走来的慕容尚宫,半晌之后捏着手,低下头来:“两千人正好可以急行。”   “那就从张三那边抽调将士回来。”慕容尚宫站在门口,注视着面前憔悴了许多的小公主,声音也跟着温柔了下来,“公主不可冒险。”   张浚等人先是一怔,随后大惊。   “公主打算亲征?”叶梦得第一个失声,“万万不可啊。”   “微臣愿意代公主出面。”胡世将立刻上前一步,认真说道,“给微臣一千士兵,微臣定当誓死保卫太后和小太子。”   张浚也紧跟着说道:“公主为西北中心,岂可轻易离开。”   赵端叹气,反问道:“那你们现在有何办法,陕州没有消息,也许陕州已经丢了,也许陕州的金军退了,可我们也来不及等他们回来。”   “凤翔那边本就是孤军,一旦离开,张三攻打长安的机会就会失败。”赵端看向屋内心思各异的大臣,西北璀璨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面容也紧跟着模糊不清。   “娄室是老将,但凡现在我们的这里的布局出现一点变化,他马上就会察觉我们内部的虚弱,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边,兴元府也无兵力阻挡金军。”赵端收回视线,目光最后落在慕容尚宫身上,“若是去了秦州,长安何时才能拿回来,我们如何才能站稳脚跟。”   慕容尚宫正不赞同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曾说话,但却又无声地写满了拒绝。   众人沉默,全都不知如何开口。   ——缺钱,缺粮,缺人。   整个大宋如今也不过是一件破败的衣服,顾头不顾腚,捉襟就见肘。   川陕本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公主不可以什么都不管。   “能用的人,能用的兵都在这里。”赵端思索片刻,最后还有几分笃定,“金军不可能深入这么久的,也许等我找到太后,金军早就退了。”   “不行啊!”叶梦得见公主态度坚决,便真的急了,“这一路上多危险啊,荆湖那边都是盗匪啊,如何能去啊。”   “从前线调一个小将回来,也能暂解燃眉之急。”张浚也跟着劝道,“实在不行,先把王彦调回来吧,他就在金州。”   “王彦不行,若是长安打起来,金州是兴元府的第一道防线。”赵端摆手拒绝,“我还担心娄室到时候绕道来打兴元府呢。”   “房州也不行,周彤手里的兵可能会先和刘豫遇上,不然襄阳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她很快又说道,“就先这样吧,也许路上我还能招安到什么盗匪呢。”   “哎哎,不行啊,张浚,你说话啊,胡世将,你说话啊。”叶梦得无能狂怒,只能迁怒同僚。   “行了,就这样吧,我先把赵开的事情处理好,你们去点兵吧?”赵端摆手,随后看了眼慕容尚宫,“肚子饿了,要吃饭了。”   慕容尚宫叹气。   “公主……”苗翠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屋内气氛凝重,故而低眉顺眼站着,一板一眼说道,“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门口站着三个破破烂烂的流民,说是来找您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个流民特俊。” 第309章 漂亮的人也不能说谎哦   来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禄?”叶梦得有些警觉,“你怎么在这里?”   翠翠嘴里长得非常很俊的人就是哪怕穿着跟个乞丐一样,依旧非常好看的李禄。   对于他的出现,屋内几人神色各异。   叶梦得自然是非常警惕的,张浚也有几分惊疑不定,胡世将则好奇地看着来人,至于周岚的视线已经盯着后面两个人,眉心微动。   李禄对这些隐晦的打量视若无睹,还是神色自若地叉手行礼,身后两个带着面具的人也紧跟着避开周岚审视的视线,一声不吭行礼。   屋内的气氛很是紧张。   李禄的身份过于尴尬,以至于虽然当初朝廷在赐死李邦彦后并未降罪于他,但到底也有几分隔阂,后来苗刘之变后还依稀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朝廷便顺势降了他的职位,如今只有一个中侍郎的挂名,此后朝廷大乱,此人也没了踪迹,也无人在意。   “汴京城破,陈留不保,郭留守已经退守陈州,刘豫率兵八千追击。”李禄一板一眼说出更进一步的消息。   屋内众人的脸色已经木了。   虽然知道传来的情报一定是很久之前,但现在带来的消息却比之前的情报还要坏,所有人的心里在咯噔一下后,只觉得是无穷无尽的悲观。   “微臣手中本有三千队伍想去支援,奈何刘豫手中招揽了万人队伍,他儿子刘麟颇有几分武艺,就是他率军突破滑州进入汴京的。”李禄沉声说道。   赵端不语,只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人。   叶梦得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李禄,也顺势把目光看向身后戴着面具的两人,疑神疑鬼:“这两个人是谁?”   “是我的寻常护卫,因为面容丑陋,怕惊扰公主,所以带上面具。”李禄一本正经解释道。   “能有多丑,还能吓到公主?”叶梦得不信,目光炯炯看向那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神色严厉,“拿下来看看。”   李禄不语只是看向公主,那两人也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赵端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淡淡说道:“带着吧,我见不得丑八怪。”   叶梦得闻言很是震撼,但很快又觉得非常合理。   ——公主身边就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   ——爱美的名声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   周岚见状,便跟着上前一步,对着两个戴面具的人皮笑肉不笑说道:“大家要说事呢,我带你们去歇息歇息。”   那两人看了一眼公主。   赵端笑着点头:“去吧。”   叶梦得还是紧盯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嘟囔着:“好眼熟的感觉的……”   赵端和李禄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只当做没听到。   “那你是如何过来的?”胡世将谨慎问道。   “汴京失守后,我带人退守颍昌府,但是刘豫很快就进行两面清缴,说要把所有宋军赶出所有京畿路,我们手中只剩下一千多人,颍昌府根本无法坚守,故而我就带人从进入汝州。”   李禄顿了顿,随后长叹一口气:“但从汝阳进入嵩县时,又和翟兴溃败的队伍碰上,原是刘豫的队伍分两路进攻,其中一路在打河阳时,洛阳就开始自乱,翟兴不得不带人南下。”   赵端面无表情:“当初就是对洛阳手下留情了。”   “那翟兴人呢?”胡世将有些激动,“若是他来了,至少可以让他去虔州救驾。”   李禄摇头:“翟兴准备去邓州重整旗鼓,拿回洛阳。”   叶梦得急了:“现在什么事情急,他不知道吗,先去虔州,营救太后和小皇子才是。”   李禄不知太后的情况,但听闻这话也能猜测南面的情况并不好,但他还是颇为慎重:“翟兴手中的士兵都是以步兵为主,和金军手中的骑兵无法对抗。”   叶梦得神色冰冷无情:“保护太后,乃是职责。”   李禄噤声,不再言语。   赵端摆手:“没必要如此折腾,我亲自过去就行。”   屋内众人七嘴八舌表示不赞同,叶梦得更是激动地直拍扶手。   “你手里还多少人?”赵端并不为所动,只是看向李禄。   李禄被屋内所有人盯着,那些眼神千奇百怪,但想来不是想听好消息的,故而犹豫着没有开口。   “你要想清楚,李禄,你的禄靠的是谁。”赵端也不生气,只是懒洋洋地龇了龇牙,扫了扫面前的年轻人,多了几分调笑的威胁之气。   李禄便老实交代了:“只剩下八百人了,但我手中的都是良家子,这一年都是好好训练过的。”   赵端满意点头:“这不是很好的机会,随我再去一趟虔州,也算真正的锻炼起来了。”   叶梦得还想说话,赵端已经摆了摆手:“下去吧,我要准备吃饭了,李禄你留下来。”   一直沉默的慕容攻玉见公主心意已决,便上前一步说道:“还请诸位都下去的,公主早膳都没用,就忙着去见苏迟了,不能再耽误午饭了。”   翠翠一听,脑袋又伸进来了,大声赶人:“午时都要过了,公主的饭都凉了,你们都快走。”   叶梦得急得干瞪眼,只能迁怒道:“没规矩。”   翠翠也不害怕,咧嘴笑:“我给公主端饭去了。”   等人离开后,赵端说道:“给李禄也准备一份。”   躲在角落里装死的李禄惊讶,连声拒绝:“不敢耽误公主吃饭。”   “坐吧。”赵端摆了摆手,示意翠翠离开,随后站起来活动活动做了一早上的骨架,随口问道,“你没说实话。”   李禄脸上的神色立刻紧绷起来。   “之前我把那两人交给你,你说你要去北地,可你却说自己赶上刘豫攻城,这地界可算不上北地,是你当初骗我你的去向,还是你隐瞒了你此番来中原之处的目的?”赵端抱着手臂,绕着美貌的年轻人走了一群,随后施施然笼着袖子从他身侧绕了出来。   “我不会再给你们两次机会。”   她脸上带着笑,只是眸光中充满审视和打量。   李禄垂眸,深邃的目光在许久不见的公主身上一闪而过,惊讶发现当初眼中总是如水般沉默深思的人,今日竟然多了滔滔不绝的奔腾,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想来这一年,这位公主经历了不少。   “当日离开扬州后我就带着那两人去了大名府,召集当地的宋人,只是后来听闻刘豫南下的动静,却不料他们的先锋部队比我们相信来得要快。”李禄视线低垂,看向地面,低声说道。   赵端挑眉:“所以你先一步遇到刘豫了?你输了?”   李禄嗯了一声:“我带人进入相州,本想着派人去通知汴京,但黄河改道,沿途的情况实在很差,再加上刘豫等人早有准备,所以我们的人不得不再一次离开相州,去了更远的泽州。”   赵端不语,只是安静听着。   汴京附近的地府已经在她心中了然于心。   “那你应该能在河阳碰到守军郑建雄才是。”赵端反问道。   李禄嘴角微抿:“碰到了。”   “所以攻打洛阳的队伍是你带来的?”赵端面无表情质问道。   李禄咬牙,脸颊涨红,片刻后说道:“不是,是……”   “是你和郑建雄手中的人打不过刘豫手中的人,所以郑建雄死后,你带人重新想要走京畿路回汴京是吗?”赵端突然缓和气氛说道,“那刘豫背宋投金,手中自然有金军的士兵,我们的士兵却缺粮却装备,自然是逊色许多的。”   “是,我本想着占据虎牢关,也能遏住这支金军的攻势。”李禄神色灰败,“谁知道刘豫早早就派人先一步拿下虎牢关,我就只能带着人继续东出,希望能和汴京汇合……”   “那想来一路上并不太平,刘豫一心想要在金人面前争出一个大功,想来应该是倾巢而出,拼尽全力的。”赵端打量着面前之人,似乎伸手拍了拍面前的人的肩膀,“罢了,你也尽力了,去休息吧。”   李禄离开后,慕容尚宫接过翠翠手里的饭菜,示意她带李禄去休息,随后缓缓走进公主屋内。   “公主不相信李禄?”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解释道:“多问问,他来的太巧了,我也不得不多想。”   慕容尚宫笑:“公主当初把苗刘交给此人,我还以为是相信此人呢。”   赵端无奈苦笑:“苗刘两人私心甚重,但一腔报国热情也是真的,我那时,太年轻了……”   她伸手抓着慕容尚宫的手来来回回捏着,小声说道:“杀不得,留不得,所以只是想着先把烫手山芋扔出去,没想这么多,给李禄也不过是这人当初出现了。”   “若是没出现呢?”慕容尚宫笑问道。   赵端想了想,捏着她手心的肉,小声说道:“不清楚,没想过。”   “那现在公主长大了,难道也不想了吗?”慕容尚宫话锋一转,反问道。   赵端叹气,看着慕容尚宫的瞳仁,皱了皱鼻子,有几分委屈:“也想不到,汴京本来就保不住的,我很早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设想,但太后若是因此出事,我会难过的。”   慕容攻玉心都软了,伸手摸了摸小孩鬓角的碎发:“只因太后当初保护过你?”   “对。”   “可她是长辈,这是她应该做的。”慕容攻玉冷酷反对着。   赵端低头,抓紧时间捏着她的手指,一声不吭。   “虔州太远了,公主如此千里迢迢对大局不利,若是公主信我,我替公主前去。”慕容尚宫反手握住公主的手,低声说道。   赵端吃惊抬头,很快就表示反对:“这,这一路很辛苦的……”   “不辛苦。”慕容攻玉伸手,笑着摸了摸公主的脸颊,“公主都瘦了,要保重身体才是。”   赵端想要开口。   “是我太老了,公主觉得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慕容攻玉过了年就四十五了,实在是不小的年纪了。   “不不……”赵端摇头表示反对。   “那我就让我还有能力的时候,再为公主做一次。”慕容攻玉揉了揉小娘子下意识紧皱的眉头。   “信我,好不好。”   ————   虽然谁也没想到,最后时慕容攻玉点兴元府一千士兵,再带走李禄的八百人,整队前往援救太后,但众人现在只想着鼓掌,毕竟只要不是公主,他们就都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兴元府现在就一千老弱病残了。”叶梦得有些紧张,“会不会太危险了。”   赵端直到尚宫的身影已经看不到,这才收回视线,随口说道:“说的太大声了,小心内奸听到了,绕道打我们。”   叶梦得一听,立马闭嘴,神色警觉环顾四周,那双眼睛看谁都是坏人。   “报……”就在此刻,腰系红绳的士兵快步走来,疾步快走时扬起了路面的黄沙,声音在灿烂春色中格外响亮,“王将军已拿回凤翔府!!王将军已拿回凤翔府!!” 第310章 小小岐山县,拿下!   其实王大女能如此顺利拿下凤翔府,完全是一次意外。   在她的设想中只要拿下箭括岭,占据此地,拦截岐山县城和凤翔的大道就算是完成这次任务,若是再顺利一点,拿下岐山县那就是最好了。   其中,第一步拿下箭括岭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王大女带去自后侧登山而下时,整个金军营地都在昏睡中,毕竟这些天险,若是没有敌报,护卫都不多,金军占据此地已久,难免有些懈怠。   所以两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这座只有百人坚守的关隘,顺利截断岐山县和凤翔城的联系。   吴璘入关时还有些吃惊:“这战斗力也太太不中用了,对面来找我们的金军估计还没找到我们,我们现在已经把箭括岭拿下了。”   毕竟在一开始的设想中,他们需要经历苦战然后拿下箭括岭,随后和发现不对,赶回来的金军在这里进行第二波战斗。   但现在第一波的战斗虎头虎脑的结束了。   那边任安带人把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圈后,有几分激动:“这里粮食储备很多,足够我们吃一个月的。”   吴玠并不惊讶:“关隘运送粮食不方便,基本上一次都会多运一些来,我们之前劫粮这么频繁,金军一定会早些做准备,肯定也会备下不少粮食。”   王大女让人清点了一下伤亡,又让人把这里库存的武器拿出来。   “我打算立刻去打岐山县,你和你弟弟守着这里,到时候把折返回来的金军消灭掉。”王大女并没有被这个短暂的喜悦所淹没,反而很快就想好下一步的动作,“现在岐山县内部无人,正好可以去奇袭,若是能拿下来那就是最好的。”   吴玠想了想:“这里让吴璘一个人守着,我和你一起去,岐山县和凤翔的距离不远,若是点燃烽火,凤翔那边很快就会知道的,金军必定会出动。”   “给我留三百人这这里就好。”吴璘顺势说道,“我先去做埋伏,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王大女见状也不客气:“若是人多,那就是更方便我们抓紧时间打下来,在我们没法下岐山县之前,只管守住这里就是。”   吴玠板着脸对自家弟弟下了命令:“若是没守住,你就提头来见。”   吴璘痛快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一行人也不多话,换上新武器,揣上两日粮食就准备前往岐山县了。   ——王大女的计划,要是两日时间也没拿下岐山县,就果断回箭括岭守着。   岐山县是金军在凤翔重兵压阵的一个州县,也是包围凤翔的最后一个关口。   王大女想要拿下这个县,是为了和凤翔对峙,把他们堵在凤翔府,免得他们出兵东援长安。   今日这个机会是她在整个凤翔府中晃荡两个多月后难得的一个机会。   岐山县占据地理优势,若是还有人员优势,那必然是非常难打的,但今日,岐山县里的人被金军调走,县城内的防守处在空虚状态,那胜负之事便也是值得说道的事情了。   一行人衔枚夜走,悄无声息沿山径悄然行进,唯有头顶星月和手中微弱的烛火可以辨认脚下的路,没多久这群宋军就来到岐山县周边。   王大女让人把火把全部灭了,整个队伍在夜色中肃然而沉默,让人不经意打眼一看时,以为是山林中腾生出来的树木。   “怎么这么热闹?”邵青吃惊问道。   王大女也有些惊讶,探头张望着,只看到对面的小县城里灯火通明,似乎能看到百姓在走动,城门上还没有巡逻的士兵。   吴玠掐了掐手指:“今日是不是晦日啊。”   “已经是正月最后一天了。”王大女也跟着算了算日子,但因为这一行人一整日都在山中晃荡,也不和百姓接触,以至于日子也算不准了,之前的元宵还是补办的,“不过算算日子,也该是要出正月了。”   宋朝有一个盛大的除晦节,和小年的排场不相上下。   家家户户都要清扫屋内垃圾、扔掉旧破衣物,路上还有卖“送穷果”、“送穷花”等等有寓意的小玩意,讲究点的还要摆酒设宴,放鞭炮,说是要送走正月的穷气,迎来春日顺遂,所以也叫“送穷鬼”,以前在汴京,那可真是完全不输元宵的热闹。   “要来围剿我们的金军是把这里的防守人员都带走了吗?”吴玠摸了摸下巴,看向王大女,眉心微动,“怎么城门口都没有人?”   在来之前他们把岐山县设想的非常严密,但显然他们高估了金军。   “一个也没留下?”邵青嘟囔着,“这么蠢吗?”   “不会是设圈套,骗我们吧?”任安谨慎说道。   吴玠和王大女对视一眼,随后齐齐露出笑来:“来都来了。”   ————   岐山县现在的知县是一位被金军扶持起来的主簿,平日里就负责给金人搜刮搜刮钱财,拍拍马屁,准备吃食酒水给这群金将享受。   今日本来是正月的最后一天,乃是宋朝的大日子,他有意大肆操办一下,让自己在金军面前长长脸,回头也捞个大官当当。   他好不容易拾掇出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珍馐美馔,讲究一个水陆毕陈,酒水更是准备了三十坛玉液琼浆,就是为了开春后能正式做一个知县。   可是万万没想到,午时他正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时候,风翔府的金将,娄室的儿子斡鲁传了进来,和负责此处的金将说了几句,没多久,他们竟就把岐山县的两千金军给全部带走了。   岐山县就两千金军精锐驻扎,剩下的三千都是之前投降的宋军,或者是被招安的土匪,又或者是周边的流民,总而言之是一圈完全上不得台面的人。   主簿很慌张,想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斡鲁却直接把人踢到,目光凶狠地瞪着他,用女真语骂了几句,就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开了。   城中不少百姓都很奇怪金军为什么要离开,甚至有流言说金军是打算跑了。   ——“没听说吗?岐山来个王将军!”   ——“王将军可是公主派来的人!”   ——“公主在兴元府呢!”   这三则流言以春风化雪的姿态短短一个午间就传满了整个县城,所有人从沉寂到不可置信,最后开始欢欣鼓舞。   所以王大女见到的那些场景时这些人都在准备迎接王师。   等王大女带人警觉靠近时,主簿已经换了一身红衣服,正在街上指挥百姓挂灯笼,听到消息就连忙带人迎接出来。   王大女等人很是警觉盯着面前过分殷勤的人。   “您就是王将军吧。”主簿盯着王大女的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也掐尖得厉害,“果然是英武不凡的娘子啊,怪不得能杀得那金贼落荒而逃。”   王大女和吴玠对视一眼,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   “你们倒是反应快。”王大女含糊诈道,“那金贼哪个方向去了?”   主簿更是高兴:“定是听闻王大将军来了,金贼可不是落荒而逃,大中午就带人跑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吴玠环视周围,见大都是寻常百姓,且一个个兴高采烈,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上前一步问道:“金军还这个城里的人都抓出来吗?出城的金贼已经都被我们杀了,这些剩下的也不能留下。”   主簿越发恭敬,腰也跟着弯更甚了:“城里的金贼全都走了,就两千人中午都带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果然是被两位将军消灭了。”   此话一出,人群沸腾,百姓们都激动坏了,把手里的花瓣都抛向空中,大声欢笑着。   王大女和吴玠对视一眼,随后齐齐露出笑来。   “此刻起,宋军重新接管岐山县!”最后,王大女把宋军大旗插在城头,任由旗面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闪烁张扬,她转身,对着下面欢呼的百姓大声说道。   至于他们是如何攻打下凤翔府,这事还要从吴璘那边说起。   许是金军那边怎么也没找到王大女等人的踪迹时,这才发现不对,准备回岐山县,谁知道再途经箭括岭时,突然背后传来喊杀声,还有无数灰尘在空中回荡,好似有千军万马把他们都包围了一般。   箭括岭本就是一条小道,此刻不过是天色微亮,如此动静只觉得天地震动,金军当场人心大变,开始胡乱奔跑,早已准备多时的吴璘就带人冲了过去,以进攻代替防守,直接把金军冲散。   金军也没想到下午经过的箭括岭还是自己人把守的,此刻竟然会出现这么多宋军。   “中计了。”斡鲁回过神来,大喊着,“整队!整队!”   奈何夜色本就蒙蔽了这个狭长的战场,漫天的喊杀声更是让整个箭括岭的气氛越发紧绷,宋军的突然来到让金军措手不及。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开始溃败,在山野中埋头逃窜,顾不得任何命令。   只是可惜吴璘手中只有五百兄弟,杀了六十来人,又俘虏了近百人,随后只能看着斡鲁带着剩下的溃败士兵离开这里。   “走!”战乱至今,吴璘何时和金军打过这么痛快的战,立刻高兴坏了,大手一挥,“喝酒去!”   那边斡鲁带人狼狈逃回岐山县时,这才发现城头已经挂满了宋军的旗帜。   他盯着一面‘王’字大旗,气得咬牙切齿:“王大女,又是你王大女!”   “打不回来的。”副将见状,沉思片刻后劝他,“先回凤翔府和海里将军商量一二。”   “怎么会这么快丢了!”斡鲁震怒,“宋人果然背信弃义,把我们的城池拱手让人。”   “好像发现我们了,快走吧。”一晚上不是在爬山就是在狼狈逃窜的金军很是疲惫,身后的抱怨声议论纷纷。   “走吧!”副将见状,握紧斡鲁的手臂,“先回去找海里将军。”   “岐山县丢了……”斡鲁脸色难看,有些胆怯,“如何交代……”   “还有凤翔府,不会出事的。”副将笃定说道。   斡鲁一听便也只能跟着离开了。   那边金军出现在城外的消息,很快就传回王大女和吴玠耳中。   宋人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已经精神饱满,听闻这个消息都嚷嚷着要打过去。   “肯定是被小吴将军袭击过,所以才如此狼狈。”邵青笃定说道,“现在我们追上去正好能打一打。”   “这里是平原,和金军冲锋不合适。”任安谨慎说道。   “难道就看这么多金军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邵青不悦看向王大女。   王大女却在仔细打听金军的形容动向后,摸了摸下巴,看了眼吴玠,眼睛发亮:“我怎么有种感觉,凤翔府也能拿下?!”   吴玠眉心微动,但并未表示反对。   “反正不管怎么做,我们都算赢。”王大女以拳击掌,“我倒有一个办法!” 第311章 一千,人数很多了啊   月黑雁飞高,寒月白骨照,这支夜遁溃逃的金军也没想到,不过一日的时间,他们午时未到从岐山县风风光光地离开,到现在子时能如此狼狈地逃离这片地方。   一行人飞快避开岐山县附近的小道,直接顺着雍水,朝着凤翔府的位置飞奔而去,急切想要告诉城内人岐山县已经沦陷的消息。   岐山县这么简单的,没有经历任何战斗就沦陷,简直是匪夷所思。   “王大女手里的人不多,不可能再分兵来追我们。”走到半路,夜色正浓时,又饥又渴又累的金军实在是跑不动了,这才缓缓慢下来喘口气。   “王大女跟个疯狗一样,万一就非要来咬我们一口呢……”斡鲁没好气骂着,但还是勒紧了缰绳,神色焦躁不安。   “所以也要抓紧时间回凤翔,和海里将军禀明此事,岐山县一丢可是大事。”副将语重心长说道,“王大女虚晃一招,骗了我们,夺走我们的岐山县,只担心宋人还有别的奸计。”   话还未说话,就听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就有消息若隐若现传来——“王大女追来了!”   斡鲁脸色大变,直接勒紧绳索,头也不回就跑了。   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的金军见主将都跑了,更是不辨真假,在混乱夜色中争前恐后地往前跑,深怕被王大女抓了个正着。   好一会儿后面没有传来追逐的声音,斡鲁这才歇了一口气,众人的脚步再一次慢了下来。   斡鲁破口大骂:“王大女真是疯子,疯狗,疯狗!这样还追出来,真不怕我回马枪杀了她嘛。”   “王大女追我们做什么?”副将忍不住惊疑,“宋军难道有人来支援了?我听闻长安那边,那个张三占据了鄠县就一直按兵不动,宋军是不是一直打算打的是凤翔府,虚晃一枪,骗我们。”   斡鲁一听更是疑神疑鬼:“说不定还真是,难道曲端还没走?之前那个也是虚晃一枪来骗我们的,要我说还是王大女最可恶,最应该的就是一开始就把她杀了……”   “我真是,太受欢迎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自夜色中冷不丁响起,好似一阵风齐齐吹过所有人的后脖颈,生生激出一声冷汗。   寂静的水面中,几艘小舟宛若离线的箭飞快划过水面,好似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支全然没有章法的金军队伍身边。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漆黑的水面上就有他们乍然出现的身形,随后就以前后队列的方式把这支金军的头尾全都包围起来。   斡鲁惊骇,看着宛若鬼魅一般出现的宋军,瞬间没了主意。   又见正中的那艘船的前头站着一个搭箭拉弓的人,正是刚刚被金军无数人唾骂的王大女。   这位年轻娘子手中的弓箭正在被用力拉开,弓弦宛若满月一般,尖锐银白的箭头正紧紧盯着为首的金将斡鲁身上。   头顶的夜色再无任何光亮,月亮消失在层层云朵中。   眨眼的功夫,那根弓箭便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注视下飞射而出,朝着目标发出尖锐的鹤鸣。   “就是想杀我旳人,太多了。”慢条斯理说话间,船只还在飞快行进,一脚踩在船头的王大女手中的弓箭已经接连射出剩下两只弓箭。   接连三支弓箭好似被无形的绳索勾连这,目标一致,路径相同,以至于众人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无关紧要的声音,只剩下接二连三的尖锐呼啸声。   斡鲁被刺得微微眯上眼,但下意识挥剑抵抗,手中的武器被攻击后发出刺耳急促的声音,震得所有人心头一动,身边的副将很快就回过神来,上前阻拦。   三支弓箭被一一打落,可金军的士气就像被弓箭射穿的布袋子,瞬间一泻千里,人喊马嘶,战意荡然。   “太远了。”王大女遗憾收了弓箭,随后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喝一声,“杀!!”   话音还未消失,就看到所有船只瞬间调转船头,朝着这支金军方向撞了过去,一个个杀气腾腾,瞧着跟一群疯狗一样围攻上来。   金军自然无意和他们做过多纠缠,见他们如此气势便接连往前奔命,又想要跑回凤翔府,也有不知往那边跑的,一时间岸边格外混乱。   “只要回了凤翔府就好。”副将快马疾驰时,安慰着身边的斡鲁。   斡鲁气得脸色铁青,但他此刻是真的对这位久闻大名王大女有几分畏惧。   此人不仅带这样少的士兵悍然出现在凤翔府,在金军的地盘上肆意两个多月,截杀了多少武器和粮草,也逼得他们不得不据城自守,甚至还敢接二连三,不要命一样的追杀,今日更是悍勇,就跟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样。   凶狠,野蛮,大胆,勇敢。   斡鲁万般心思都在今夜凌冽的风中被反复拉扯纠缠,到最后只剩下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情,在鼻息中重重吐出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缰绳,朝着凤翔府城而去。   ——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这位跟着父辈出生入死战场多次的小将,第一次升出如此强烈的思绪。   那边王大女上了岸,装模作样追了追,随后就停了下来,微微眯着眼睛,目送这支已经四分五裂的队伍在夜色中再一次消失。   “吴玠呢?”她收回视线后,把手中的长刀插回腰间,漫不经心问道。   这一晚上跟撵狗一样,追得金军落荒而逃的邵青得意极了:“快了吧,追兔子逼太急了可不好抓,刚才就吓唬了一波,应该缓一缓了。”   说话间,马蹄声就紧跟着传来,随后吴玠的身形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刚才看到靠岸的船只就知道你们应该是上岸了。”一向沉稳的吴玠脸上是说不出的兴奋,“跑了吗?”   邵青难耐不住兴奋,抢先说道:“本以为这会儿碰上能打上一打的,谁知道看了我们就跑,我们还装模作样追了追。”   “金军中午到现在都在赶路,想来晚饭都没吃,现在被我们追了一路,肯定是毫无战意的。”吴玠看向王大女,“不过我们就带了一千人,还追吗?”   王大女接过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摸着腰间长刀上的花络,懒洋洋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正好让我会会这个凤翔府的金军主帅。”   初春的夜色还残留着寒意,略过荒野长草时,草芽上还凝着不曾融化的薄霜,只是很快这点微霜就在马蹄震动中滑落,成了不起眼的小水珠,与此同时,凌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   金军早已人马疲敝,慌不择路地在夜色里奔逃,刀枪旗帜丢得一路皆是,兵卒相互推搡,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唯恐自己落在最后一个,被后面不要命的宋军抓到。   土路上尘土飞扬,石子滚落,半人高的长草在风中摇曳,偶尔划过士兵们的脸颊手臂,都能引起一阵喘息声和慌乱的呼喝。   后面隐隐能听到第二批的马蹄声,无数道人影井然有序地集结在一起,如黑云压境般席卷而来。   为首那人手持长刀,寒刃映着微弱月色泛出冷光,好像这支队伍最强势的刀锋,刀锋所向,追势急促,就连风里也卷着杀伐之气,此刻正死死咬住溃逃的金军不放。   夜色中两重蹄声交错,只是前者正魂飞魄散,步履踉跄往前跑,后追却气势如虹,步步紧逼跟着追,小道上尘土飞扬,裹挟着无数喘息和兵戈的声音,连带着周边的动物虫鸣也悄无声息。   头顶高悬的月亮正安静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深夜追逐,紧张与肃杀让所有人都被绷得密不透风。   幸好岐山县距离凤翔府本就不远,快马疾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斡鲁紧盯着前头点燃火把的城池,迸发出无数力量,随后夹紧马腿,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人就先冲了过去。   “开门!我是斡鲁!!放我进去。”他还未靠近,就开始嘶声力竭大喊着。   守城门的士兵早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张望了片刻,随后听到这个声音,心中惊骇,正准备下令开门,却被边上的同僚一把拉住。   “做什么……”   “请示大将!”   那人刚想骂人,就听到同僚冷静说道,声音紧绷,神色严肃,下意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了,斡鲁不是去打王大女那伙人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的,而且旗帜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就只剩下这些亲卫了。   机灵的小兵已经先一步跑下去报信了。   城头上如此一番简单的拉扯时,斡鲁已经带人冲到城门下,此刻所有人都能看清城下之人确实是凤翔府的副将斡鲁。   “开门!还不开门!!”斡鲁见他们站着不动,立刻脸色涨红,大骂道,“蠢东西,看不清我是谁嘛。”   之前拉人的那个小将趴在城门口,大声回复着,态度不卑不亢:“深夜关城门乃是海里将军的命令,故而已经请示海里将军,请斡鲁将军稍等片刻。”   斡鲁脸色大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指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恶狠狠瞪了一眼城墙上的人,随后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许是因为马上人的不安,这几匹马也都不安都喷漆着,来来回回地动着。   那边海里听闻斡鲁的消息,先是一喜,可继续听下去后只剩下大惊。   “难道输了……”此刻他还算冷静,毕竟打山地战也不是金军所擅长的,斡鲁这小子实在性格有些狂傲,那王大女和吴家兄弟有几分本事,正好让他吃点教训去,“放进来吧,再准备些好酒好菜安慰下。”   “就是不知道带出来的士兵有几个能回来的,早知道不让他带岐山县的人了,真是浪费。”有人抱怨着。   海里笑着举杯:“罢了,到底是娄室将军的孩子,年纪小,一心想要和他大哥活女一样建功立业,岐山县的也都是新兵,正好带出去练练,免得总是心高气傲,新兵仅此一役也该长大了。”   娄室在这群将军冢的威望很高,故而这也是他们能忍斡鲁这小子脾气的原因。   “正是,想来仅此一役,斡鲁也该长大了,活女就很稳重,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想来已经把陕州打下来了。”   “不说了不说了,宋朝的节日真多啊,这也算一个节日,来来来,喝一杯。”海里笑说着。   屋内很快就继续推杯换盏,但紧跟在大概在三炷香后,只听到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众人正准备听听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有士兵连滚带爬跑进来,磕磕绊绊喊着:“斡鲁将军,宋军来了,女的,是女的,王,王……”   “什么!”   原本还醉醺醺的金将们冷不丁清醒过来。   “斡鲁投金了?”   “难道是王大女!”   “怎么会有宋人来,没检查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间,又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更乱了。   “是宋军!是宋军来了!!!”   其中一道声音尖锐近乎失声,却又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坏了!”海里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反,要反!”   ——凤翔府内的宋人要反!!   那边王大女等人早已准备妥当,他们连夜追了金军近百里,却在他们马上就要到凤翔城下时,躲在夜色汇总不动了,目送这群无头苍蝇慌乱中挤压凤翔府的城门。   队伍走到一半时,王大女带头冲了出去,胯下的骏马再也没有一开始的懒懒散散,跑跑停停,在主人的指挥下彻底狂奔,好像一滴水滴入滚烫的锅里,原本还有几分秩序的金军立刻乱了,开始在沉默踩踏,相互推搡。   那边城楼上的士兵察觉不对时,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奈何城下又惊又累的金军只顾着冲进城内,直接挡住了关门的人。   就在下面乱成一锅粥时,王大女已经第一个赶到,手中的长刀早已换成长枪,一手挺刺往前,直接把离自己最近的两个金军串了起来,随后横扫摔落,朝着金人堆里过去。   随后而来的吴玠同样如此打乱金人的手脚,一时间这两人宛若煞神一般,单枪匹马冲到凤翔城下,眨眼功夫杀害十来人,惊骇众人。   袁发和郭浩背后的‘王’和‘吴’两面大旗在混乱而亮堂的凤翔城下彻底打开,在风中烈烈作响,任谁都能看清是宋军来了!   宋军被两位将军所感染,生出无限勇气,紧跟着而上,宋军不过千人,很快就穿过城门,那边任安和杨政各地带人冲上城墙,要控制这座城池的眼睛,插上宋军的旗帜。   王大女已经朝着斡鲁飞奔而去,手中长枪还带着流之不尽的鲜血,在宛若潮水般涌过来的金军威胁下,依旧目标明确,所到之处,尸横遍野,鲜血横飞。   斡鲁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是跑。   今日本就是宋朝的大节,只是金人不许宋人在街上聚集,故而整条大街格外宽阔,但如此大的动静还是让这些原本胆战心惊躲在屋内的人好奇看了出去。   那边已经跟着人冲到大街上,一路走来血迹蜿蜒,不少人认出了她。   毕竟目前凤翔府有一个女将军的消息还是人尽皆知的。   “是,是,宋军?”   “宋军打过来了!”   “宋军来了!”   “宋军来了!”   这个原本还只敢在心里念着的话,突然借着天边逐渐明亮的天色,在夜风中越演越烈,逐渐成了响彻整个风翔府的动静。   所以等海里等人换好衣服出来时,只看到王大女正一枪挑中斡鲁的胸膛,随后重重摔落在地上,宋人们拿着木棍对着不知死活的人狠狠砸去,许多金军围着这位将军却迟迟不敢冲上去。   王大女浑身是血,坐在马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海里。   “城门,城门丢啦!”有人大喊着。   金军占据这座凤翔城已有多月,期间并无任何宋人骚扰,城内的反抗也早早就被他们杀完了,以至于他们突然在这个深夜面对这个血淋淋的宋将骤然出现在这座城池时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点兵!备战!”海里最快回过神来,立刻大喊着。   但紧接着他却肝胆俱裂,想要转身离开。   因为王大女已经朝着他冲了过来。   所有情报中都写这位宋人女将跟个疯子一样,但只有此刻,你和她正在对上了,她的眼睛宛若老鹰一般紧紧锁定了你,你才会真的明白这句话。   ——疯子,当真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海里这般腿比脑子快的一跑,金军的防御也算是彻底跑没了。   金军不知道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但他们知道面前的宋将实在过于凶猛,几乎没有能在她手中活下来的机会,以至于他们再也无法抵抗,一个个全都跑了!   偌大的风翔府就在第一缕曙光的照耀下,完成了一次易主。   宋将的大旗终于重新插回这座丢失许久的城池上。   ————   赵端听完士兵的转述,惊得瞪大眼睛。   “一千人打三万人!”叶梦得惊叫,随后大喜过望,脸颊涨红,“好好好,要重赏,要大赏啊。”   “那怎么守得住,是不是要派人守着。”张浚紧跟着问道。   士兵摇头:“王将军说不需要。”   “这怎么不需要,夺城只能说是出其不意才拿下的,守城科室需要人的。”张浚连忙说道。   “我们哪来的人。”赵端无奈说道,“大女肯定是考虑到这一点了。”   “那,让周边将军立刻前去支援。”张浚来回踱步,着急说道,“可不能再丢了,再拿回来可就难了。”   “先传令周边将军去支援,加盖公主府的大印。”赵端点头说道,“现在凤翔生变,还杀了娄室一子,长安那边不可能没动静,还是要先注意长安的事情。”   “张三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张浚顺势问道,“已经守着鄠县半个多月而来,粮食很紧张啊。”   赵端摇头。   “还是先担心曲端这人会不会不服张三吧。”许是长得好看当真有几分薄面,所有将军中,叶梦得对张三是最推崇的,很是信任,对无理取闹的曲端是最猜忌的,“可别给我闹事。”   ————   “我可没闹事!”曲端站在正中,对着张三吹胡子瞪眼,很是不服气,“你小子会不会打仗,我都没听过你的名气,对面长安那边到处都是动静,不是凤翔就是陕州有动静了,我们总不能这么光看着吧。”   马扩对曲端治军是很钦佩的,但是对他这个驴脾气也是真的烦得很。   “有动静有动静,你倒是说什么动静啊!”他没好气骂道,“凤翔有大女,陕州有花孔雀,怎么会没动静,没动静才有鬼呢,但谁知道什么动静啊。”   “试试不就知道了。”曲端说着,瞧瞧去看哑巴张三。   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张三比哑巴还烦人。   哑巴是真不会说话,所以一般也就算了,但哑巴张三是不爱说话,能把人急死。   前几日刚来集合的王策好奇摸了摸下巴:“哎,你不是很保守吗,不爱出动吗?怎么现在说要打了?”   曲端讪讪,随后梗着脖子说道:“那公主那边说不定催了你,我是打算占据自己的地方不动,不是跑到敌人的地方不动。”   “原来是怕公主骂啊。”王策嘲笑着。   曲端扫了一眼面前的一群人,不吭声了。   他老曲可都仔细打听过了,这一群人就他一个外来户。   这个哑巴张三可是公主的面首!呸,靠脸吃饭的假货。   这个马扩被公主点名‘明月’呢,呸,也是个不要脸的。   王策是个碎嘴子,但是大腿抱得好,也是烦的人,呸,更不要脸。   那个綦小娘子可是公主最喜欢的小娘子了,哼,身边围着超级多的莺莺燕燕。   老曲摸着老脸,很是苦闷呢,他来这里找到他们汇合,容易吗!   “王将军拿下凤翔府!”就在此刻,一个士兵快步走来,带来凤翔府的战报。   屋内众人瞬间大喜。   曲端震惊:“王大女手里才几千人,这也能打下凤翔府。”   “牵制住凤翔府了。”马扩紧跟着站起来激动说道。   綦神秀看向张三:“粮食只剩下五日了。”   曲端也紧跟着上前一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坐在椅子上一直沉默的张三抬眸,随后平静解释道:“没有犹豫,等时间而已。”   ——若是提前攻打长安,凤翔的兵力出面做西翼略阵,王大女手里的兵是挡不住。   只有保证凤翔府是动弹不得的,才是最佳攻打长安的时候。   “现在就点兵?”王策激动说道,“那娄室我早就想会会了。”   张三低头去看面前的沙盘,随后看向曲端,却又不说话。   曲端没好气骂道:“看我做什么!”   “想要你先去做一件事情。”张三平静说道。 第312章 拿下长安前夕   很多人都以为张三只是一个个武功很高的是个野路子。   毕竟这人毫无家世,毫无背景,更无功绩,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其实,张三还真是!   他就是一个穷苦家庭出生的小孩,武艺来自家学,且哥哥说他很有天赋,故而有几分本事,后托公主的福,不仅把他们养起来,还给田给粮,还给和他类似的小孩都集中起来读书,所以他也识一些字,读过论语而已。   但也只是如此简单的文化水平,所以老实张三在汴京时就突然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过于没文化了,但相比较公主的理直气壮,他背地里是偷偷读了很多书。   他读书的进度可比公主和大女快多了,不仅把资治通鉴全部读了一遍,还把各种兵书也仔细研究过,甚至在每一次军事会议上,他都会牢牢记住那张舆图上的任何一个位置,希望能学以致用。   所以在他来长安前,整个永兴军路的舆图自然也在他的脑海中。   也就是说他的脑海里有很多带兵打仗的东西,那是浩瀚书海带给他的内容,但真正独立带兵的还是第一次。   “想要声东击西。”他虽然心中有点没底,但面上非常冷静,说话时看着曲端的眼睛,甚至让人觉得他胜券在握。   至少曲端是完全被唬住了。   ——公主身边的人,哪怕是面首果然也有些本事啊!   曲端说起军事布局自然是信手拈来,直言不讳:“这是个好办法,但我们的人太少了,若是这个‘击’的动作太小,金军碾压我们完全没问题。”   虽然不知道金军在长安到底有多少人,但肯定是比宋军这个勉强万人的队伍要多上许多的。   “而且娄室是老将。”最后曲端多嘴补充了一句。   娄室作为老将不单单时战绩这般简单的,他征辽伐宋,少有败绩,也就意味着此人的本事远超他们见过的其他金将,至少在面对谋略上,他的本事就远超众人一大截。   张三嗯了一声:“自然要打在他们也同样缺少情报的地方。”   曲端沉吟片刻:“你指的是哪方面?”   “你。”张三看向曲端,脑海中那些疯狂涌动的想法,历史上无数将军于千钧中迸发的计策,在此刻,在他所面临的真实的战场困境中完完全全被打散。   时机不同,占据不同,敌人不同。   年轻的,初出茅庐的将军终于走出这层桎梏自己多年的桎梏,拨开眼前的迷糊,开始学着历史上那些将军们根据目前的实际情况而决定计策。   “我?”   别说曲端了,就连其他人也都紧跟着看了过来。   曲端身边的李庠立刻变了脸色,以为张三是要曲端去送死,立马上前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三没料到这人的反应这么大,便一板一眼解释道:“金人不知道曲将军和我们汇和了,若是让他充当凤翔那边而来的宋军,金军定会担忧凤翔的情况而分兵,那我们攻打长安也就更有利了。”   李庠半信半疑。   办法确实是个好办法,但这里一群公主自己的人,曲端作为外来户不得不多想。   曲端却对此并无异议,便是张三正把他安排到最危险的地方,他也是不怕的。   “确实是个好用的办法。”曲端在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后,随后来到沙盘前,指着面前众人所在的位置的西面,“我可以假装从扶风来,这里也已经被王大女拿下,再在武功县暴露消息,金军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曲端想了想:“但也要保证凤翔府的消息能及时送过去。”   张三一听严肃点头。   綦神秀闻言,眉心微动,缓缓开口:“我们前几日抓了好几个金军这边送信的使者,想来金军那边也该会抓到几个。”   曲端一听连连点头:“这是个好办法,而且这样他们还不会起疑。”   “那怎么写?”马扩随手说道,“也不能写的太多,免得被娄室发现什么。”   綦神秀笑:“我来写。”   ————   娄室那边其实对于张三那边的消息很关注,奈何这个张三跟个石头一样,占据鄠县后城门紧闭,对于金军的挑衅和试探更是充耳不闻。   后来娄室还担心宋人偷袭,戒备了好几日,奈何对面一动不动,跟个压秤的王八一样,好像这群人的目标只是拿回鄠县一样。   “这个张三听也没听过,说不定是那个公主虚晃一枪呢。”谋衍忍不住抱怨道,“就是来吓唬吓唬我们的。”   “我可听说那张三和公主关系不简单,说不定是用我们给他造功绩的。”麻吉眉头紧皱,“可现在不动手也太奇怪了,难道他们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据鄠县逃回来的人说,这个张三当日身先士卒,是第一个爬上城墙的人,就武艺而言不能不防。”徒单合喜慎重说道,“之前在河阳时,他也作为先锋冲击过黏没喝大将的队伍,可见此人至少武艺高超。”   长安城内的金将此刻正围在一起对着鄠县的情况来回交流着,显然也把不准宋人那边的想法。   如今金军三线作战,这对如今深入大宋境内的金军来说,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压力都非常大。   朝廷也很需要西北这边的捷报。   黏没喝已经催促多日了,娄室不得不早些做准备。   但他心里想着是以不变应万变,等着陕州或凤翔那边的消息,他认为张三也在等这个变化。   “陕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娄室目光西移,看向永兴军最西面的那块地图。   谋衍摇头:“本来都要打下陕州了,结果折智隽绕后打我们,大哥不得不退十里,避免宋军偷袭。”   “折智隽绕了半个永兴军,竟然一点消息也没透露?!”麻吉脸上有些不可思议,“宋军何时有这样的战力?”   “折家人本就有几分本事。”娄室并不意外,“永兴军的各州县也并未完全被我们占据,宋人见那位公主如今驻扎在兴元府,定然是心思活络的。”   “凤翔那边有消息传来吗?”他转移话题问道。   “凤翔府有五千金军,不足一万的签军,那王大女手里有没有五千人都不好说,打打游击还可以,攻城太有难度了。”谋衍想了想又说道,“只要关门不出,按兵不动,到最后肯定是王大女等人会先一步断粮。”   众人跟着点头。   娄室也是这样的设想,所以早早就传信海里,据城不出,不和王大女起正面冲突。   “大将,在兴平附近截获宋军一则消息。”说话间,石古乃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竹筒,“是凤翔那边传来的。”   娄室一听立刻伸手接了过来,随后脸色微变。   “怎么了?”众人惊讶。   “曲端一直留在凤翔府,不曾过来,如此再加上义军,王大女手中就有万人之中了。”娄室把信件递出去,神色凝重,“确实没听海里说,曲端过来的消息。”   “可我们的线报说,公主是打算让曲端打长安的。”谋衍犹豫说道,“若是没有曲端,张三手里的人也太儿戏了,都是义军招募的。”   “曲端之前好端端的攻打普润县,也很是奇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后来就再也没有声响了。”麻吉顺着这个信件的思路一思考,也忍不住说道,“宋人,不会是声东击西吧。”   “你是说……”娄室眉心紧皱,开始分析起这个形式。   凤翔和长安相比,自然是凤翔更好拿捏,金军人少,且孤悬宋军正中,若是能下,便算是把战线推到永兴军一线,这对宋军是有力的。   长安并不是一个防守的好地方。   “所以,宋军打算先拿下凤翔府……”娄室目光移动到凤翔府的位置,凤翔府距离京兆府若是能联动,自然可以制衡宋军,而一旦被拿下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就会很被动。   “曲端不来就不来,何必特意写信……”石古乃眼神微动,“难道是打算让长安的那边的人去支援凤翔府。”   ————   二月初九,天气万里无云。   长安春日,白日照春空,绿杨结袅风。   张三正在看兵书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便下意识把兵书收了起来,把一侧的舆图拉了过来,刚摆好就看到曲端一把推开门,快步走来,神色激动说道:“金军动了。”   张三抬眸,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多少人?”他问。   “徒单合喜带队,至少五千人。”曲端比划了一下,眉飞色舞,“我看下,队伍中有不少骑兵,应该是有不少金军精锐,三千,肯定有!”   “去哪里了?”张三又问。   “朝着兴平的方向去了,去武功也有可能。”曲端说,“徒单合喜是娄室的心腹,可见他们对此事还是很看重的。”   张三点头,手指摸了摸放在下方的书卷。   “等他们走了大概三日,就可以动手了。”曲端激动搓手,“不过长安应该还有不少人,我们这里加起来也才一万多人可不好打。”   张三嗯了一声,随后又问道:“长安府有这么多粮食吗?”   曲端眉心微动:“你想劫粮?这也太分散兵力了。”   “是想着要先把粮食打了。”张三把手指拿了上来,在长安上面点了点,“金军的粮食肯定不会只安置在长安城中吧。”   曲端下意识说道:“听说都在同州和华州。”   他想了想,伸手给人比划了一下:“金军是通过蒲津关道,也就是从河中府到蒲津关,运输到同州最后送到长安的,一半多会会安置在同州。”   张三抬眸去看曲端。   曲端和他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自己反问道:“想要我去劫粮?”   “你是西军领袖,人人信服,就连义军都对你推崇备至,再者也只有你对关中一代情况最是熟悉,所以断金军粮草的事只有你能完成。”一本正经的张三如是说道。   众所皆知,哑巴开口总是令人喜欢的,尤其还是如此奉承人的话。   ——张三瞧着一声不吭的,原来这么会说话!   “哪里哪里……”曲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很快话锋一转,“可我要带走我自己的全部人,不然肯定无法成功的,但这样你们这边的兵力可就少了,马扩这人不行,夸夸其谈,关键时刻靠不住的。”   张三对他蛐蛐同僚的事情只当没听到,只是附和着前面的话:“你把你的人带走,粮草没了,长安人心必定会散,打长安也就事半功倍。”   曲端眼波微动:“这么信任我?”   “公主信任你,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张三眉眼不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西北壮汉,口气平和,神色冷静,像是完完全全能把此人看在心中。   曲端一听公主的名气,便也跟着歇了几分试探的心,讪讪站直身子:“俺老曲可不是坏人。”   “自然。”张三收回视线,目光在同州面前一闪而归,“公主不会看错人的。”   曲端一听更是眉飞色舞:“那你老张可要给俺在公主面前说说话啊。”   张三一怔,随后垂眸:“自然。”   曲端一听得了公主身边第一面首的保证,立马神色大喜,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啊。”   张三目送曲端兴奋离开,随后把兵书重新拖了出来,只是还没开看,曲端的脑袋就又冷不丁伸进来了。   “那你能让公主让俺做大将军吗?”曲端脑袋一伸,身子一侧,眼巴巴问道。   张三来不及把书推出去,只能勉强压了下去,随后冷冰冰说道:“滚。”   曲端一听,握拳:“行。”   ——没给我画大饼,看来不是敷衍我的。   ——好好好,俺就说这张三长得浓眉大眼,不像坏人。   那边曲端离开没多久,马扩就跟着鬼鬼祟祟进来了:“曲端调走了,什么时候打长安啊?”   张三抬眸看他,那双眼睛冷沁沁的。   “不是为了调走曲端?”马扩一看就跟着惊疑不定起来,“难道这厮真的有了新任务,瞧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曲端这人太容易得罪人了,来这里一个月基本上就没和他能相处好的人,就连脾气最好的綦神秀也被这人气到摔了装本,也就一个哑巴张三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不说话,不附和,不搭理。   “晚上突袭长安。”张三慢条斯理把兵书合上,随后思索片刻后说道,“分成三队。”   消息来得太快太急,太猝不及防,本来就是打算来蛐蛐曲端的马扩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真打啊?”   “嗯。”第一次独立带兵的张三脑海中无穷无尽的想法,无边无际的战略在此刻彻底落地,成了一条条粗略的计策,“拿下长安!”   ——他不能辜负公主的期望。   年轻的张将军还不知道未来的辉煌成就,只是在即将要踏上人生如此重要的第一步前,如是认真想到。 第313章 粮草的交锋   薄薄春云笼皓月,浅浅月华正三更,星河流转时,山枝惊动曙禽,发出难以辨认的动静,让人分不清是树枝晃动声还是鸟兽振翅声。   金军一如既往地在城头巡逻,因为娄室大将三番五次的申令,让他们打起精神来,而且加强了巡逻的人数和次数,原本的三班倒变成了六班,整个长安城都因此而忙碌紧凑起来。   “好困啊,我们每次轮到,不是天最黑的时候,就是天快亮的时候,真是倒霉。”有人抱怨道,“都是最想睡觉的时候。”   “谁叫我们没个好本事呢。”他身边的搭档自嘲着,“人女真人可都是呼呼睡大觉呢……”   “哎哎,算了算了……”边上的同乡连忙捅了捅那人的胳膊,随后警觉看向周边,压低声音,“少说这些话,别人听到了,要牵连全家的。”   他们这些签军大都是被强制征兵而来的人,以汉人和契丹人为主,都是从被金人占据的各路的各州县中按户摊派的。   被选中的人大都是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一旦被选中就需要自己买鞍马,置办器械,还要自备三月口粮,一样不达标就会牵连全家,以至于这几年因此而全家被杀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过这些人数众多的签军中也是有三六九等标准的。   精锐的签军一般会被分为三部分。   最好的标准是‘身高六尺,能踏三石弩,六箭上垛,二箭中贴’,这样的人会被分配则去最舒服的弩手部。   再差一点则是取身长五尺五寸,善骑射的人,然后走猛安谋克的路,让金朝的兵部审核后,可以被编入金人大将的亲军,这是最体面的去处了。   然后就是有钱的,有马者的优先挑选,要是能自备战马的人可以获得马军津贴,经过训练后编入骑兵部队。   剩下的人就会被打入最普通的签军,也就是步兵,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是个壮丁就会被选中,但需要自带三月口粮。   这次被安排到深夜守城的人就是从这些最普通的签军中选得。   “要是能我们能投靠给厉害的降将,每月可以纳贡粮五千石,我们的日子也能舒服一些。”其中一人继续说道说道,“现在的日子太难熬了。”   这说的就是一些宋朝或者契丹人投降的将军,他们是带着整个队伍头衔的,如果可以每个月给五千石的粮食,就可以换取部分签军的豁免权。   “以前这个时候,我都要开始种地了。”有人叹气,一口白气模糊了消瘦的颧骨,成了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跟着叹气。   他们都是河东人,被金人去驱赶着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长安,一路上多少同伴死在路上,可他们只能孤独地躺在路边,连个埋土的地方都没有,在这里,不论是饮食生活还是战斗节奏,他们都完全不适应。   ——一开始,他们只是种地的普通百姓啊。   ——到底怎么才能回家啊。   深夜茫茫,城楼上的烛火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马上就要子时了,第一轮的换班马上就要开始了。   守夜的人打着哈欠,准备回去休息了。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升腾的火焰突然在风中晃了晃,很快耳边传来细碎的震动声,紧接着远处似乎有无数烟雾腾飞,成了漆黑夜色中无声无息的一股动静,刚才还满是困顿的守城士兵下意识安静下来,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   一阵激烈的鼓声很快就在深夜中接连响起,原本寂静漆黑的长安城紧跟着被无穷无尽的烛火所点亮,最后时无数人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朝着城门飞奔而去。   “是那个张三?”城中,娄室听闻消息后,多问了一句,随后松了一口气。   张三愿意动,至少能打破双边的僵持,也就意味着这场数月的沉默很快就会被打破。   “走。”娄室亲自戴上头盔准备出门。   春夜倒清寒,薄云漫星河,长安的高大城墙在暗夜中宛若巨兽一般静卧,万籁俱寂的深夜,城外却突然出现一支宋朝的骑兵。   张三自鄠县北门带领三百名轻骑,分成两队,趁夜疾走,避开金军巡哨,在子时时分终于悄无声息抵近长安城的南门。   在他们放弃伪装,快马靠近时,城门的报警声也不过是刚刚响起。   张三已经带人冲到距离城堞一百米左右的位置,随后宋军鼓声大震,这群骑兵骤然勒马,先是弓箭齐发,羽箭呼啸着往城墙上的人射去。   城墙上立刻混乱成一片,有人匆匆忙忙去找掩体,也有人直接躲在城下,就在众人混乱间,这阵箭雨中有一支弓箭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钉上城头的旗幡。   那是一面纯黑的旗帜,上面写有‘娄室都统’四个大字。   旗杆先是一阵细微的震动,随后猛地停在原处,最后只听到一阵竹竿轻轻裂开的声音,就像是春夜的竹子在风雨之下野蛮生长,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不是生长,是断裂。   这一面显眼,高大的旗帜在两军对峙的前线缓缓折腰,倒下。   城墙上的人惊慌失措,连忙想要去接住这面大旗,下面的宋军却在旗帜最后无助的覆灭下发出齐声大呼。   一时间,两军气势两极分化。   娄室来时只看到守城的签军怯懦窥探的样子,立刻大怒,拔刀杀了准备逃跑的两人,呵斥道:“全军登城!”   主帅来了,原本混乱的北门墙头这才冷静了片刻。   没多久,金军们被深夜吵醒,在仓促间披甲执械,蜂拥而至。   这里到底是金军的主战场,没多久强弓劲弩已经齐齐被推了出来,开始对准城外的黑暗。   “放箭!”娄室严肃说道。   就在金军回击时,身后的刀枪手也跟着严正以待,就连辎重辅兵都被驱赶到城垣两侧充作堵门的作用。   整个长安城内的金人在此刻全军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但就在金军准备第二轮反攻时,地下的宋军在鼓噪射弩后,开始转身……跑了!   张三拨转马头从容退去前,还对着娄室连射三箭,随后头也不回就跑了。   威慑的意味远远大过夺命的危险。   那三箭自然伤不了娄室,却让他脸色难看,到最后只能看着张三离开,城墙下留下一片狼藉。   麻吉看着远去的人,立刻说道:“我带兵去追?”   “可能是宋军的陷阱。”谋衍闻言,连忙劝道,“那张三手里才多少人,攻墙都勉强,肯定就是想引诱我们出城。”   麻吉刚才差点被其中一支箭擦过,大怒:“宋人如此狂傲,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娄室并没有被这些小小的挑衅所激怒,反而打量着那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弓箭,伸手抚摸着依然有了开裂痕迹的杆子,带出几分欣赏:“早就听闻这个张三有几分本事了。”   如此远的距离,如此黑的距离,此人还能一连三箭,最后能深深射入这块石头,寻常人难以拔出,非百步穿杨,彻甲七札之勇士不可。   “应该是打算激我们出城,不必上当。”娄室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片重新恢复安静的苍茫大地,“刚才守北门的士兵,全部都带到城中杀了。”   原本守城的签军们神色惊恐,一个个下意识想要跑,奈何被人堵住路口,很快就被人堵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敌人到城门口才敲鼓,如此不认真,只杀你们一人已经是优待。”娄室冷漠说道,“传令下去,此后再犯,一伍全部杀头。”   金人们并无任何异色,只是簇拥着金军主帅离开城池。   剩下的签军等人听闻这个消息一个个在沉默惊恐中四目相对,却不敢言语。   此后三日,这支宋军百骑小队开始不分日夜而至,有时候是天色刚黑,有时候则是子时,甚至会在天色正准备明亮的时候,又有时是晨雾浓郁的大清早,更有甚者又一次大中午就跑来了,箭也不放了,在城下逛了一圈就又跑了。   他们一直在南门和西门轮番袭扰,以至于这两处的防御被加紧,加密。   宋军每次大都是鼓角、呼喝和劲弩之声夜夜不绝,章法如一,但只要等金军严正以待后就潇洒离开。   第三日的深夜,白天已经来过一次的张三再一次溜溜达达来城下闹了一波,临走前又射了三支箭震慑了一下城上的金军。   只是这一次,其中一支箭直接射中边上一个倒霉的签军。   那签军很是年轻,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瘦弱矮小,只是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胸口剧痛,随后不可思议低下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紧跟着嘴角流出血来,最后直直往后倒去。   他的同乡们手忙脚乱要去接他,却只看到他的瞳孔在火把余温的照耀下逐渐涣散。   “娘~”那人嘴里轻微的声音也跟着在风中飘散而去。   那几个靠的最近的同乡闻言,直接悲从中来,抱着他的尸体小声啜泣起来。   “哭什么!”麻吉本就生气,闻言更是大骂,“拖下去,全都给我拖下去,废物,全都是废物。”   其他的签军本就胆战心惊,闻言也是手忙脚乱把人都分开,有人悄悄安慰着,也有人麻利把尸体带走的,任由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   “娘的,这个狗日的张三。”麻吉对着逐渐远去的烟尘破口大骂,“孬种,跑什么!”   一连三日的骚扰,动静一次比一次大,却跑得一次比一次快,就连不用守城女真精锐也因为昼夜连番戒备,人马疲惫,更别说这些守城的签军更是人心浮动,肉眼可见的懈怠不安。   “宋军就是没有办法攻城这才一直做夜袭惊扰的小动作,何必和他们生气。”谋衍安慰道,“阿马说守好城,等凤翔那边的消息。”   “徒单合喜什么时候回来。”麻吉不耐说道,“他这人就是东想想西想想,和妇人手里的线一样绕不清,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想了想又有些惊疑不定:“别是自己在凤翔那边偷偷立功吧。”   金朝的晋升制度只看军功。   这也是金军战斗力格外强的原因之一。   徒单合喜本就差一点功劳就能升猛安了!   谋衍笑说着:“我们不会任由张三在我们面前张牙舞爪,到时候自然有麻吉叔叔的功劳。”   麻吉一听也是,随后急匆匆下了城门:“我去问问大将。”   那边女真的精锐随着麻吉的离开也跟着走了,城墙上只剩下攻城器械和被宋军射上来的弓箭。   剩下的签军们要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干净。   “快来收拾吧,不然等会又要骂了。”有人小心翼翼说道。   刚才那几个哭的签军跌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被蜿蜒拖行的血迹,神色悲恸。   “呸,金贼,真不是东西。”有人小声咒骂着。   “把我们不当人是不是。”其中一个哭的人往前爬了爬,抓起掉在血里的一个红绳,紧紧握在手中,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这是刚才那人手中掉落的东西。   晋人远行,家里人都会准备一条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或挂在衣襟上,希望他可以平安归来,不让血脉相连的亲人担心。   “小山子第一次出远门……”同乡靠过来,抽泣说道,“这如何和家里人交代啊。”   那人把红绳死死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抹了一把脸,骂道:“哭什么,怪不得骂你们没出息。”   “是啊,别哭了,小心又要挨打了。”有人小声劝道,“赶紧把东西收了,等会要换班了。”   这几人畏惧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开始散入人群中干活。   ————   那边娄室听闻麻吉在城墙上发火,便提醒了一句:“何必和签军动气,还有用呢。”   麻吉撇嘴:“死了个人就哭,没出息。”   娄室摇头:“尸体呢?埋了后把他的粮食都还给他的同乡。”   麻吉也不说话,只是转而问道:“大将打算如此对付张三,见此人如此嚣张,这三次来闹了七回,实在时令人生气,难道还要如此置之不理。”   “宋军主力数千人远在鄠县按兵不动,眼下做这么多事情,也不过是兵少力弱,虚张声势罢了,只管让他闹就是。”娄室不甚在意,“等凤翔府那边的消息传来。”   麻吉咬牙:“可我忍不下去这口气,容大将代我领兵五千,先去回回这个张三。”   娄室不为所动:“不行,下去安置好这几日的伤亡。”   “为何不行……”   “报——石古乃将军成功将渭水河岸的粮仓全部烧毁!”士兵快速传来前方情报。   娄室大喜:“成了!”   原来娄室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他在张三来骚扰的那几日,让石古乃悄悄带小股人马盯着鄠县,借机给他们生事的。   自然没有烧粮草更好的事。   鄠县本是长安的一处粮仓之一,粮食就是放在渭水河岸。   “那宋军不是要没粮了!”麻吉大喜。   娄室坐了下来,沉默不语,目光看向舆图。   金州以下还是宋朝的土地,若是真的僵持,后方自然也可以把源源不断的粮食送来。   “让我现在去围歼他们!”麻吉紧跟着说道,“不到三日,肯定能拿回鄠县。”   娄室眉心微动:“若是他们据鄠县而守,也不好打,只担心被动了。”   “战局瞬息万变啊。”麻吉急了,压低声音。   “现在不将他们一军,等他们有了防备,可就来不及了。” 第314章 粮草争端   粮草被烧,这对这支驻扎在鄠县的宋军来说是一个大事。   綦神秀捏着账本瞪着垂头丧气的马扩:“这么大的粮草也看不好吗!提醒过多少次了,怎么可以放这么大的错误。”   灰头土脸的马扩站在角落里不吭声了。   “现在抢救回来多少啊?”王策讪讪岔开话题,“若是不多了,是不是让公主出面让金州那边送点粮食过来。”   马扩还是不说话。   綦神秀也是被火燎了一身,灰头土脸的,手里只抱着抢回来的几本重要账本,看了一眼张三这才继续说道:“一半多被烧了,剩下的也都被水打湿了,剩下的大概最多只能吃八天了。”   王策大惊,露出肉疼之色,但也不好多说。   外面杨文匆匆走了进来,察觉到屋内紧绷的气氛,故作平静说道:“粮食被烧,外面士兵有些躁动,我已经让人去安抚了,剩下可以用的粮食也都准备搬到城内……”   他顿了顿随后继续一板一眼说道:“大家都对这事很是不满,今日看管不利的士兵的处罚是不是要及时……也能安抚一下众人。”   “扭扭捏捏做什么!”姜岚愤怒入内,瞪了一眼马扩,“从上到下都要好好惩戒一遍,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喝酒,不要喝酒!非要喝,闹到轮班的时候,一个个都醉醺醺的,这要是守了鄠县,可不是烧粮草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王策一贯是个滑头的,一听火烧到自己了,火急火燎表示:“说粮草就说粮草,扯到守城的事情做什么,还是想想怎么准备下面的粮食吧。”   原是一开始在决定夜袭计划后,张三就分配各自负责的地方,王策守鄠县,马扩守粮草,他自己则负责去骚扰金军。   其实最好的设想是金军会出来追击,到时候杨文等人早已埋伏在路边,借此机会正好剿灭一波,涨涨士气,万万没想到最先出差错的是马扩保护的粮草。   马扩手里的兵一半是之前汴京那些因为路允迪的事情被迫要转为暗处的义军,剩下的一般则是他们在西北一代收服的盗贼。   这些人员的组成也就意味着这些人的纪律性并不好,或者说宋军的纪律性本就很一般,这些人则更差一些就是。   能有曲端这样严格管理士兵的将军到底是少数。   马扩本人性格舒朗大气,从不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是个上下都能打成一片的人,也就意味着,他对士兵的宽容度是非常高的。   马扩手下的士兵爱喝酒,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綦神秀早早就想管教一二,奈何马扩本人也很爱喝酒,上行下效,便也跟着放弃了。   “要罚就先罚我就是。”马扩果断下跪认错。   张三看了一眼綦神秀。   綦神秀无声摇了摇头。   张三了然,沉吟片刻后才说道:“公主的事情是大事,打下长安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可现在事已至此,我们说再也于事无补,此事我会马上上报公主,你的处罚静等公主处置,只是今日守粮仓的士兵全部仗责五十,以儆效尤,此事你亲自看着。”   躲在边上的王策撇了撇嘴。   马扩松了一口气,痛快磕头认错:“此事之后我会好好告诫手下士兵的。”   “今日起,军营不准饮酒,不准外出,不准聚集。”綦神秀索性顺势定下规矩,义正言辞说道,“今后在发现有人犯以上三种过错,直接杖毙。”   马扩这会儿闯了大祸,自然是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呐呐应下。   “那粮食的事情……”王策见状,含糊问道,“粮食可不多了,要早点做准备才是。”   金州是没有存粮的,若是需要大量的行军粮食要不就往利州路调取,要不就让夔州路送来,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可不短。   这样的调动非公主调令不可。   张三不语,只是眼神往舆图上看了看。   粮食对宋军来说是和兵力差不多的存在,都非常稀少。   綦神秀了然:“是在等曲端的消息?”   张三点头:“若是他那边成功了,金军的优势就会成为劣势。”   金军现在最大的优势的就是人多,数万的金军盘踞长安城,不论是坚守还是进攻对如今四分五裂的宋军来说都是很大的压力。   或者说,难以战胜。   可这样的情况又很容易颠倒。   金军的每一步走得很稳,他们就像一把刀的刀锋,刀鞘落在完全被占领的河东地区,刀锋则剑指西北,以至于他们看似孤胆深入,但不论是进攻还是回退都足够游刃有余。   反而是宋军,看似占据了自己的地盘,但各地盗匪不断,人心不稳,西北各军更是山头林立,以至于张三这支队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深入,一旦真正和金人交战,就不会有人来营救。   金人娄室是个老将,他对后勤很是看重,粮草主要来自河东、同州和渭北,所以主要粮仓的分布也是就近选在这三个地方。   目前如此距离长安最近的就是同州的粮食。   曲端要的是去烧毁同州的粮草。   “同州是有重兵把守的,曲端就五千人……”王策犹豫质疑,“能行吗?”   这也是张三所担心的,但这也是张三最没法担心的。   因为曲端已经是宋朝非常拿得出手的将军,若是他都不行,那金军当真是要在此处肆无忌惮了。   “先写吧,把粮食调到金州也能以备不时之需。”綦神秀谨慎说道。   “对对,有道理。”王策连连点头,“金军肯定会对这个事情有行动,我们不能被防。”   “那就劳烦綦娘子代为书写了。”张三最好决定道。   綦神秀颔首,随后不解问道:“那晚上的夜袭还去吗?”   ————   赵端收到信件时,正在处理一封来自荆湖的情报。   金军在攻破江西各郡后,竟然开始移兵奔赴湖南,结果正好和带兵南下,准备援救太后的慕容尚宫遇上了。   这事传到兴元府时,众人先是脸色大变,随后又是忍不住的庆幸。   幸好当日死死拦着公主不准南下,这才免了直接和金军面对面的危急,真是太危险了。   ——公主真的是一点事情也不能出了啊。   但赵端本人很急啊,奈何传话的人只知道他来之前的最后一日的消息。   “慕容尚宫和知潭州向子諲已经会面,准备率领军民坚守城池,禁止官吏百姓出城。”那人如是说道。   “消息是一月底的,现在都要二月上旬了。”赵端脸色难看,“向子諲手里有多少人,能守多久,周边有什么军队可以调集?”   张浚等人犹豫着不敢说话。   赵端缓缓扫视他们,随后脸色越发难看了,喃喃自语:“想起来,你说过荆湖一代没有正规军,都是乡军和招安的盗匪。”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荆湖根本没有一点抵抗能力。   这也意味着……会有人死。   她坐在椅子上,一阵风吹了进来,她突然觉得有些一阵寒意,所以打了一个寒颤。   这明明是一间被仔细修缮过的屋子,可此刻她依旧被四面八方的风所笼罩,吹得她全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这位和她记忆中的养母长得格外相似的尚宫陪着她从满目疮痍的汴京到繁华灿烂的扬州,最后狼狈去往杭州,最后又来到这个荒凉混乱的西北。   那么长的路,那么久的时间,那么多无法一一言说的日夜中。   那双手曾被她紧紧握着,也同样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无数条漆黑的小路。   赵端失魂落魄地坐着,许久没有说话,任由无数风自数不清的缝隙中传来,吹得她逐渐红了眼睛。   “公主……”翠翠急匆匆跑来的时候,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她敏锐站在门口,像一只翠绿色的小鸟不安地来回张望着,最后看向屋内的两人。   “怎么了?”张浚看到她手里捏着的信件,紧张追问道。   翠翠小手捏着信件,不安说道:“是鄠县来的消息。”   赵端瞬间抬眸看向她手中的信件。   张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抢过信件,正打算看,被叶梦得一把抢过来,破口大骂:“疯啦,给公主先看。”   最后这封薄薄的信件,被来回揉巴着最后被送到赵端面前。   赵端早已收拾好情绪,接过信件打开仔细看了看,最好平静把信件递给了张俊。   张浚不过是粗粗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叶梦得更是骂道:“马扩真是银样镴枪头,驴粪蛋子表面光,光有模样,没本事。”   “那粮食可要早些调动了。”张浚看向公主,“现在缺少将军,还请公主给马扩将功补罪的机会。”   “若是下次还有这样的失误,直接提头来见。”赵端平静说道,随后抹了一把脸,继续吩咐道。   “去把李策叫来,让粮食都先囤在金州洵阳,若是真需要就顺洵水北上,金州的守将是王彦,让三娘来,用我的口吻给王彦写一份信,要他切记保护好粮食。”   “能调运多少粮食?”赵端反问张浚,态度很是冷静。   张浚一怔,随后连忙说道:“鄜延、泾原、熙河、秦凤、环庆的历年所储,皆因军兴而支耗几净,本地仅能就地就粮、屯田、因粮于敌,无法支撑大军,也就川峡四路是目前可以稳定提供粮食的……”   他顿了顿很快又说道:“公主之前同意赵开的交子请求,若是现在又要征粮,只担心百姓不稳。”   “但赵开昨日的奏疏不是说现在茶盐专卖的收益,一月可以籴粮十万斛,用来供应前线嘛。”叶梦得不悦质疑,“现在张三不就在前线,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   “给四川之地缓一缓。”张浚说道。   叶梦得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预谋着想要和金军大战一场呢,集中粮草钱帛,这才如此手紧。”   张浚气得脸色紧绷:“我是为了爱惜民力。”   “你自己心里清楚。”叶梦得讥笑,“从四川调取粮食本就是最方便的事情。”   赵端揉了揉额头:“别吵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冷哼一声离开视线。   “让着赵开调取十万粮草先送到达州。”赵端说道。   张浚欲言又止。   赵端解释道:“娄室赶不出长安,我们就会一直被困在兴元府,就连秦州也去不得,粮食也是早早就要准备的,我打算在四川等地修建粮仓,你且去拟诏吧。”   张浚闻言这才松了松脸色。   叶梦得撇嘴不语。   “我之前让川陕的各路将军来见我,现在有几人有消息?”赵端转移话题问道。   “已有了消息,鄜延路郭浩昨日就到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刘熙和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孙渥也已经来信,不日就到……”   “公主,捷报,捷报~~”张浚说话间,突然听到周岚激动的声音在原处传来。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随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穿过层层无烟日,声音便也逐渐清晰起来。   “陕州大捷!陕州大捷!!” 第315章 陕州之围   从去年十月开始,金军在和陕州守将李彦仙从一直有着断断续续的小规模战斗,直到去年十二月,金军大将娄室的大儿子活女决定联合投金的折可求彻底包围这座孤城。   在此之前,李彦仙就一边和金军进行斗争,一边开始增修城墙、疏浚护城河,修缮器械、积聚粮食。   他本人更是且战且守,奋勇当先,鼓舞士气,所以在折智隽千里迢遥而来前,这座城池的人心是非常坚固可用的,上下一心,都坚信自己可以保卫自己的家园。   折智隽来前打听过陕州的情况,那时金军已经开始重兵包围陕州。   起因是过年前后李彦仙以石壕尉身份收复陕州后,索性乘胜渡河,在蒲州和解州和金人进行过无数交战,当地百姓无不归附,此后娄室便率兵围剿,李彦仙早早就得了消息,就在中条诸山列栅立营,埋伏其中,大破金兵,娄室仅以身免,此后河东、陕东一带的义军更加勇猛,如此也加剧了金军必灭陕州之心。   当年冬季,整个陕州就不能再进出,成了一座彻底的孤城。   作为这次独立领导陕州之战的总指挥,娄室的长子活女下令从正月初一开始轮班攻城,一日攻不下,次日便换另一军;每十天则聚集十军合力强攻一日,计划三十日内必定破城。   折智隽千赶万赶,日夜兼程来的那日是正月初十,大军当日正在合围陕州,整个城池周边灰尘弥漫,喊杀声震天,风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这座孤城几乎要被无数人的血肉所淹没。   “敌人早晚要破陕州,金人金占据长安,若再取陕州,便会全据黄河,进而窥伺蜀地。”跟随折智隽而来的资阳人谢升见大军按兵不动,立刻上前着急劝道,“必须要尽快阻挡敌人攻城,呵退金人才能保全黄河,保护陕州。”   “对面至少两万大军。”折智隽新提拔的副将白保说道,“我们现在加起来也不到也才一万人,若是他们回头,我们这支队伍没有寻到城池庇护,很容易被击溃的。”   这支队伍在蜿蜒靠近陕州时,得到几支义军的帮助,这才能避开无数金军,悄无声息来到陕州附近。   他们自称是之前受鄜延经略使王庶檄召起兵,后因为各种缘故他们一直在长安附近零散侵扰金军,如今听闻公主在兴元府,想要投靠公主,奈何听闻公主身边有一个小韩将军正在凶猛剿匪,担心被误伤,故而想要借着折智隽的帮助。   折智隽和这三支队伍的人来回试探了许久,这才把信得过都安排进了自己的队伍中,把一些明显不合适入伍的人全都遣散,让他们去兴元府投奔,还体贴地写了一份信,保证交给公主后可以得到安置。   紧接着又分别把这三支队伍的头领孟迪、张渐和白保升为自己的副将,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名分,保证只要这次陕州能报下,一定会在公主面前为三位美言。   三位一看折智隽的脸都纷纷表示信服。   ——他们打听过了,公主喜欢长得漂亮的人,这个折智隽长的这么好看!肯定在公主面前很说得上话。   折智隽也在犹豫,大军千里跋涉却正好赶上金人攻城,不救说不过去,可救却也有很多隐患。   “甭直戳戳走咧,绕路撒!额们假装去打灵宝,吓唬吓唬兀帮金狗。”张渐大着舌头,费力说着话,“灵宝兀搭现在还堆着金兵的粮草呢,正好瞅机会能弄一下就弄一下。”   白保翻了个白眼:“要是打不下来,你等会躲哪里去,现在潼关就在金人手中呢,河中府也都是金人,往那边跑都跑不了。”   陕州如此孤立无援,很大原因就是潼关和河中府都在金人手中,北面的军队下来,西面的队伍过不去,所以只能先南下绕道,距离实在过于遥远,再加上川陕各州县各自为政,王庶和曲端的关系闹得实在太差了,隔岸观火的人数不胜数,故而若非公主下令,基本不可能有人来救援陕州。   “直接打后面不成吗?敌人回头我们就跑就是,今日肯定是要解围的。”谢升见折智隽不说话,连忙开口说道。   “咋跑呢?说得倒轻巧!往回跑的人连个影都没咧,叫金人挨个给收拾完咧。”张渐没好气说道。   折智隽思考对策时,突然眯了眯眼,伸手一指远方:“这支队伍是哪里的?”   众人顺势看去,只看到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正朝着朝他们飞奔而来。   他们穿着很普通的百姓衣服,灰头土脸的,头发上也都是一层厚厚的灰,正目标明确的朝着一处地方疾驰。   “是谁?宋人吗?还是金人发现了我们?”视力不好的谢升眯眼张望着,奈何只觉得眼前都是重影,看不清楚。   孟迪远远一眼,沉声:“宋人长相。”   “不会是逃出来的陕州百姓吧?”谢升大喜,“正好找来问问陕州城内的情况。”   “说不定是打算投敌的!”最是心急的白保连忙说道,“这些贼人比金人还可恶,要赶紧杀了才是。”   孟迪一听,扭头去看折智隽:“要不抓来问问。”   折智隽点头:“你带几个人跟过去,不急着表明身份,看看他们要做什么?若是投敌,直接杀了就是。”   孟迪带人离开后,折智隽就准备兵分两路,一部分先去找个地方安置,找准机会进入陕州城,他自己则打算亲自打算拦截金军后方,打乱他们的气势,免得陕州真的丢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计划很利索,因为他在无数的金军旗帜中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帜。   就在他安排好准备分头行动时,孟迪身边的人匆匆而来,喜气洋洋:“是李守将派出来的偷袭队伍,从地道出城,准备烧毁金军攻城器械。”   谢升大喜:“那正好助他们一臂之力。”   折智隽思索片刻,很快就修改了刚才的战略,让原本打算去找地方安置的宋军跟着孟迪等人去金军攻城器械的安置地方骚扰,自己则按照原计划偷袭这支攻城队伍中自己熟悉的那支队伍。   “那我跟哪只队伍啊。”因为这支队伍千里迢迢赶来还没找好落脚点,几个文人一时间也不知去处。   “跟着我得了,你还打算跟着将军冲锋不成。”白保大声嘲笑着,“马都不会跑,跟得上吗,你们三个,一人一个保护好这些眯觑眼。”   等去烧军械的人走后,折智隽没有立刻跟上去,反而让人休息片刻,猫在原处不动弹。   众人也都顺势吃了点肉干垫垫肚子,吞了一撮糖。   大约三炷香后,金军西北角的位置突然有了骚乱,紧跟着一阵浓烟腾空而起,浓烟滚滚,黑气漫天,没多久那边的黄土也跟着扬尘。   ——这支队伍开始乱了。   折智隽翻身上马,随后大喝一声:“展旗。”   孟迪立刻把腰间的长旗张开,一面硕大的白底黑字的‘折’字旗在风中飘扬。   “跟着我,就不会死。”折智隽只选了一百个精锐,目光缓缓巡视众人,认真说道,“只要看著这面‘折’字旗,就不会死。”   众人一开始还未明白什么意思,但很快随着他们跟着折智隽的冲锋,他们就明白为什么时‘盯着这面‘折’字旗。’,因为金军那边也有一面黑底红字的‘折’字旗。   折智隽的目标是他曾经的同族——折可求   金军先是发现了西北角的位置的变化,正准备派人去一探究竟,但很快有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折’字队伍,一开始大部分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你的大旗怎么来了?”观战的高台上,有金将好奇问道,“你儿子被吓得跑回来了?”   折可求的儿子折彦文正率领一部攻打西北位置,距离那个出变故的位置不远。   折可求一怔,随后脸色大变,倏地站了起来:“是我堂哥的旗帜。”   坐在首位的金将活女也很快就发现这支队伍的不对劲,立刻要求擂鼓进攻,随后亲自上前盯着那个眨眼间就冲过来的宋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宋将,盔甲衬托着肩膀威猛,手中的马槊在士兵中穿梭,所到之处,鲜血飞溅,偏他马蹄不停,动作丝毫没有被任何人阻挡。   马奔轮合,刀杀箭集,此人大有‘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凶猛。   “好厉害的马术。”金将吃惊地看着已经带人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宋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将军。”   折可求盯着那个已经靠的很近的人。   那个人坐在马上,使用的是折家的枪法,如此熟悉而老练,就在此刻那人的目光倏地抬起,随后死死盯着他,冰冷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他要杀了自己?   折可求脑海中冒出如此强烈的恐惧。   折智隽冲得太快了,以至于金军那边刚列队要杀过来,他已经来到可以搭弓射箭的距离,身后的宋军如潮水般把他包围起来,奋力厮杀。   一把弓箭在千军万马中被拉开,目标明确,眨眼的功夫,长箭腾空而出,尾羽在风中颤抖,可箭身却笔直强硬,在空中破开层层助力,紧跟着时一连十支弓箭,一支比一支狠厉,直到最后弓箭不堪重力骤然断裂。   折智隽冷冷注视着面前带着折家百年威名坠入泥地的叛徒,马槊横身,朝着这位他名义上的长辈冲了过去。   金军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宋军打的猝不及防,再加上西北面的金军已经溃败地不成样子,整个攻城的队伍已经接近无序。   正在登城设宴,搞空城计的李彦仙一看这个情况,心中大恸,紧跟着下令开门追击。   活女见今日情况不利,很快就反应过来:“撤军!”   折可求更是头也不回就跑了。   “将军!将军!别追了!”孟迪大概猜出了什么事情,咬牙跟在折智隽身后,硬着头皮劝慰道,“陕州,陕州重要啊。”   幸好折智隽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慢慢停了下来,只是盯着那面远去的‘折’字旗,冷笑一声:“自有机会。”   “对对,先回陕州。”孟迪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刚才看到白保这个二愣子已经耀武扬威进去了,可别胡说,坏了公主的事情。”   折智隽站在陕州城外时,李彦仙已经听了那个白保的话,快步上前,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怔怔地看到这支援军,他身后站满了男女老弱,一个个都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相互搀扶着,不少人还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们,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原是,还记得我们。”李彦仙狠狠摸了一把泛红的眼睛,遮住自己的脆弱,似哭非哭。   陕州被围近两年,大小战事共计二百次,这是,第一支援军。 第316章 解围陕州   这支援军的到来让被围困近两年的陕州人心大震。   所有人都站在路边看着这支万人的宋军,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着,议论着这个领头长得这么好看的将军,议论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议论着刚才那场战争的表现,议论着他们是不是得救了。   一旦这个激动的信号在无数人的心中响起,那就会借着春日的风在所有人的耳边彻底响起,让他们原本已经麻木死寂的心也跟着在开春的岁月中逐渐苏醒过来。   “是朝廷派兵来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人群中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可随着众人激动的心在漫长队伍的行径中被逐渐拉长,所有人的脸上都被激动所遮掩,一切都成了无法表达于口的喜悦。   如此漫长的围城,如此激烈的战争,整个陕州城三万多的人口,如今就连一半都没了,去年年中开始,男女老少就都要上了战场,整座城市被死亡和血腥所笼罩。   “去年刚入冬,金军就重兵围城了。”李彦仙安顿好士兵后,就请人其他人一起入了衙门,强打起精神为他们说着陕州现在的情况。   “一开始就是对峙,金军偶尔进攻,我们也会夜袭,但是我们的人已经不能出去了,外面的人也进不来,直到今年初一开始,每日都会进攻,而且日夜不停,我们的城内的消耗就很快了。”   折智隽带人进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仆人许是没听到消息,只是端着一碗饭食走了进来。   “郎君,该用膳了。”仆人说道。   白保一看就脱口而出,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大中午就喝汤吗?”   李彦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豆汁,城内的粮食被消耗光了,就只剩下仓库里的这几百斤豆了,三日前,粮尽,眼下都是煮豆给士兵吃,我并未战斗,就喝一些豆汁足以充饥。”   白保瞪了一眼那个清澈的和水没什么两样的东西,震惊:“那我们进来吃什么?”   这话倒是问住了李彦仙,他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现在仔细看去,李彦仙比当年河阳之战时见到的样子还要清瘦,颧骨高耸,面容蜡黄,许是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格外明亮的,眉宇间的坚毅越发突出。   “我们自备了一些粮草。”折智隽柔声解释道,“我这里还有一两斤肉干,让人和豆一起煮起来,给士兵们分分吃了吧,也要吃点油水的。”   李彦仙大喜,搓了搓手:“这,这多不好意思。”   折智隽和气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抱着的东西:“你我之前的交情何来如何客气,拿去吧,我这里还有个粗粮蒸饼,你要是不嫌弃也拿去垫垫肚子。”   李彦仙摆手:“不能如此拿你东西,不好不好。”   折智隽强硬塞到他手里,不容拒绝:“公主一直想见你,当初在汴京就想找你来,但是事情太多了,大家都不方便,如今公主已经在兴元府了。”   “真的!公主真的来了?”李彦仙激动问道。   “对。”折智隽自信点头,“是公主让我来的,她对你坚守陕州的时候很是赞扬,力排众议让我带兵前来解围,你且能辜负公主的期待,你是主帅,更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李彦仙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紧紧握着折智隽的手,半晌无法说话。   折智隽等他平复心情后,这才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就只有五日的粮食,所以我们需要在五日内打出去,为自己抢一下粮食来。”   “周边早已被金军清壁坚野。”李彦仙无奈说道,“百姓全都逃入崤山了。”   “自然是问金军借粮。”折智隽解释道,“公主最忌讳有人掠夺于民了,我们这一路上也都是问沿途的山大王借的粮食。”   李彦仙闻言讪讪一笑:“自然自然。”   县令张玘早已按耐不住:“如何攻打金军的粮草呢,他们都是重兵把持,而且都在大后方,我们的人绕不过去。”   通守王浒也紧跟着说道:“是啊,我们之前也想着绕后去焚烧粮草,逼退金军,奈何出去的三队共六百人,到后来一个人也没回来。”   两军对峙时,对粮草都是推行“仓寨结合”的办法,也就是每城必配仓,每仓必驻军,且要和与周边堡寨形成掎角,避免孤立无援,而且战时的信息传递是都是使用急脚递来传递情报,也就是需要昼夜行四百里,几个时辰就可以传递消息,所以一旦得知消息,敌人回兵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一路走来,我已经打听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粮仓。”折智隽沉吟片刻。   “倒也不是逼退他们,只要他们退出陕州即可,和我们保持对峙的情况,而且永兴军已经被金军占据了大部分的关口,可以说金军是完全畅通无阻的,只是公主有意在长安也开战,收复长安,故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牵制住这一部分的金军。”   “公主打算收复长安!”李彦仙更是激动。   一旦收复长安,这对整个西北宋军来说都是格外震动的消息。   折智隽颔首:“是,如今应该也在交战中,但具体情况如何并不清楚,但金军大军并未分拨来陕州,可见长安情况并不如金军所愿。”   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消息,陕州众人一听脸上的喜色喜不胜收,一个个脸色都有些涨红。   “好啊,我就是长安人!”属官陈思道兴奋说道,“那马上就能回家了!”   这里的人大都是永兴军的人,哪怕并不家住长安,但听闻这个消息还是非常兴奋。   长安对于他们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那折将军打算怎么做?”李彦仙强忍着激动问道。   “我打算摧毁他们最近的一个粮草点。”折智隽慎重解释道,“还是要先解除他们围困陕州的困境,不然长此以往,我们迟早会被耗死。”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可这样又不能缓解我们缺粮的困境。”将佐卢亨谨慎问道,“我们的粮食也确实是撑不住了,城中能吃的都吃了,百姓也都许久没有粮食了。”   李彦仙慎重点头。   “行军队伍中不可能不携带粮草。”折智隽沉吟片刻,“若是能拿到一二就能缓解,但是我们最需要的还是要打通一条粮食路线。”   “我也是如此想的。”李彦仙一反刚才的沉默,连连点头,“原先我们就是从商州、虢州、内乡和卢氏一带山区征调的粮食,百姓也都自发送粮,但自从大年初一被金军日夜包围后,就在也没有人能进来了,我们这才断粮的。”   金军的战力在平原可以最大的发挥,但一旦到了山区,就会差很多,商州和虢州的卢氏、朱阳山地起伏崎岖,金军骑兵难以大规模袭扰,故而一直没有经历大规模战火,民间存粮也尚多。   折智隽了然。   劫金军的粮食对宋人来说太困难了,但若是可以恢复已有的粮道则是最好的。   “并非我们不同意折将军的计策,是我们手中的精壮年真的不多了,要守城已经占据了我们全部心里。”一直沉默的赵叔凭开口说道。   他一开口,折智隽自然是表示理解。   赵叔凭是宗室子弟,原是陕州兵马都监,后因为在永兴军组织军队抗金有功,年前被朝廷升任为武翼大夫、通判府事。   他开口,便算是多了几分情面。   折智隽的办法自然也就算了。   “那我这边的粮食可以匀出一点给你们,此后我带两千人去河中府烧粮。”折智隽很快又转移话题说道。   河中府、解州和蒲州,是金军的主要粮食储存地,常年积粮,用来供于西进关中、南攻河南。   此外,潼关外、华州、同州等地在去年已经被娄室派偏师掠过一次,关中平原的秋粮被悉数抢光,这才让陕州的处境如此被动。   目前距离金军最近的粮仓是灵宝仓,位于陕州西面的黄河南岸,里面大概储存着供一万人三个月的口,守军大概在两千人。   带人蹲在远处的折智隽等人正盯着那座用黄土夯造的高大仓城。   这座黄土城设南北二门,门外还有一座瓮城,地上建有廒房十八座,每座五间屋子,地下窖藏二十五处,他外围还和灵宝县的城池相连,设有夯土墙,借了县里的护城河和角楼等设施,以至于远远看去,只看到一个巍峨庞然的大物正蹲坐在黄河水边。   “好大啊。”白保咋舌,有些畏惧退缩,“这可怎么烧啊?上面廒房的烧了,那也是短期的粮食,地下窖藏才是真正的长期粮食储备。”   “而且额听说里头有防火道跟通风口呢,不光不返潮,还防火得很哩!”张渐朝着一口很难让人听明白的长安口音,说话还有点大舌头。   “就你最懂,少说两句。”白保悄悄看了眼折智隽,随后翻了个白眼骂道,“闭嘴去吧,官话还说不明白,一听就知道和那些搬粮食的人是老乡,到时候你就这么和公主说话去吧。”   一直学不会官话的张渐露出懊恼之色,嘟囔了一句,奈何没人听得懂。   折智隽眉心微动,看向张渐笑了笑:“公主对各地方言学的很快,还是秦州话呢,你只管说话,公主都听得懂,不必紧张。”   张渐眼睛大亮:“真格的?”   “自然,公主包容每一位愿意投靠她的人。”折智隽和气解释道,“但我觉得你们此番在陕州若是能再做点事情出来,这才能凸显出你们的厉害来了,你们还不知情,公主刚落地兴元府没多久,来投靠的人每日以百计,之前那些从扬州跟过来的衙内们,公主至今都还不曾见过呢。”   自来一副极好的皮囊就是很占便宜的,这三人明明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折智隽是打算要他们去做个炮灰,奈何此人的态度循循善诱,再加之过于出色的眉眼,这让他们都下意识跟着思考起来。   “这里被强征的守仓民夫大都是长安等地的人。”折智隽见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这才继续说道,“本地百姓,心向宋军,若是在碰上你们这样的老乡,想来对我们是更信服的,也更能帮助我们打退金军。”   这并不是难事,甚至因为过于简单,以至于张渐斜眼,反复确认:“真格的?”   “只需要做这个吗?”谨慎的孟迪追问道。   “自然。”折智隽目光环视三位新收的副将,“我不会让我手下的人去做无谓的牺牲,再者焚毁粮食,截断后勤,才是现在解围陕州的最好办法,硬碰硬不是我们的长处。”   别看三人总是吵闹,但是关键时刻,眼珠子一碰,六目相对,随后齐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若是寻常的内应策反这对本地人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金军在永兴军的统治不稳,别说本地被强制抓来的农夫了,就是那些汉儿签军也都是怨声载道,他们之前在山中打游击的时候,就和一些签军建立了一些友好的关系。   “那好办,这里说不定还有认识的人呢,就是需要半日时间去看看。”最后孟迪拍板说道,“但保证完成任务。”   “那策反之后做什么啊?”白保好奇问道。   折智隽远目看着这座位于崤函古道与黄河水运的粮仓,意味深长说道:“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甚?”真正的大老粗张渐迷茫挠头。   ——一个字也没听懂呢。 第317章 陕西战术   策反的事情对于这群义军出身的人来说太简单的,别看白保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活络,等到傍晚的时候,就第一个跑过来邀功。   “已经联系上守仓民夫和汉军签军,他们听说是公主来人了,可太高兴了,都说愿意帮我们。”白保强忍着兴奋,故作镇定说道。   折智隽放下手中的兵书,毫不吝啬夸奖:“果然是白花腿啊,好快的腿脚。”   民间有一种花绣在时下宋人之间是非常热门的,不同部位意味着有不同形容,还有不同的花名,比如花腿、花项和通体。   白保就是从自臀至足遍刺花纹,称之为花腿,在东京属于浮浪辈和恶少年的敲门砖,混江湖的不搞这个,节假日节日游行时,都没法脱裤子掀衣服炫耀的。   白保是对自己的花腿很满意的,一听就得意坏了,就打算解腰带给人看看自己的花纹。   折智隽脸色微变,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按住,冷静说道:“先说事。”   白保对此很是遗憾,但也只能继续说道:“他们说愿意夜半以梆子为号,开启仓城侧门,并提前打开所有廒房通风口盖板。”   折智隽笑着点头:“果然有门路。”   “那晚上干不干!”白保激动搓了搓手。   “好你个白花腿,就知道尥蹶子跑,呸!狗怂,狗腿子!”张渐兴冲冲跑来时,一看到白保得意的样子就冲上来破口大骂,激动起来更是让人一个字都听不清。   白保掏了掏耳朵:“骂什么呢,我这个花腿,折将军都说好看呢,我正打算给折将军看看呢。”   张渐一脸不信,强烈表示怀疑:“你喜欢看这个?”   花腿虽然洋气,但那都是市井江湖才纹的,当官的都觉得有伤大雅。   要知道每年东京等繁华之地,少年狎客身后跟着三五名花腿"恶少年控马,在街上耀武扬威,但凡这里面有一个衙内,不论爹的大小都能被其他当官的弹劾呢。   ——浮浪子弟,有辱斯文啊!   张渐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盯着折智隽的腿看。   折智隽沉默了,随后动了动腿,避开他的视线,镇定转移话题:“晚上进攻,你们注意联络好接应的人。”   “行。”白保痛快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完还是非常想要炫耀一下,得意地撩起裤子来回显摆着:“好看吧,要是之后见了公主,真想给公主也看看,多俊啊,公主会喜欢吗?”   折智隽闻言,眼皮子面无表情抬了一下,骂道:“滚。”   “好嘞。”突然小腿冷的白保立马不笑了,利索放下裤子,麻溜跑了。   天上三更下弦月,孤城万里古水津。   仓门、水门和角楼的值守在更声中正准备换防时,几道影子借着夜色悄无声息靠近仓城侧门。   承重的大门借着换防时的混乱动作被悄悄打开一道缝,却丝毫没有人察觉。   那几个在夜色中的人对视一眼,随后宛若水牛入海一般各自散去,悄无声息地混入回去的队伍中。   “这个盖板打开做什么?”换防的小队长看着所有廒房通风口都被打开后,敏锐问道。   站在边上的老汉老实巴交地弯着腰,满脸憨笑:“这疙瘩春起瞎虫多太太,跑进来不老少虫儿咧!将军吩咐俺们,把口粮挪出来晾晾晒晒,俺们正准备早早就干开哩。”   小队长有些不耐烦:“大晚上的做什么呢,窸窸窣窣的,别想着拿点粮食走。”   那老汉一脸畏惧,连连摆手表示不敢。   那小队长自己摸了一把粮草放进兜里,这才施施然离开后,老汉和对面及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畏惧谄媚消失不见,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子时过后,整个粮仓都被更深的夜色所笼罩,对面的黄河正在奔流聒地响,守城门的士兵们也有些昏昏欲睡,并不害怕有人会来。   九曲黄河,浪淘风簸,夜色中一道道水痕好像鱼儿冒头引起的一圈圈波痕,但很快,那圈波痕被逐渐放大,紧跟着宛若一片叶子的小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片俨然陷入深睡的地方。   一声梆子再一次响起惊醒了原本昏昏欲睡的士兵。   “娘的,敲什么啊。”   “有病吧,大晚上不睡觉……等,有船,哪来的船!!”   迷迷瞪瞪间的士兵们在骂骂咧咧中突然发现了不对。   ——怎么外面有这么多小船!   “敌人,敌袭!”   梆子的悠悠声还未结束,击鼓的声音便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和滔滔不绝的黄河水混在一起,彻底扰乱了这座粮仓的安静。   安然睡在床上的金军将军先是被鼓声惊醒,随后时无数短促的尖叫,最后便是听的人一阵又一阵的沉闷相声,他睁开眼时还尤为不耐:“做什么啊,那群汉人就是废物,吵什么……谁,谁在外面!”   外面的窗户上突然密密麻麻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头,好像鬼魅一般紧紧依附在这件华立屋内的门窗外,在一切混乱的街面上,都了几分阴森的注视。   ————   军营内,活女正在看这次攻城后的战损名单和后勤情况。   金军对这次失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毕竟一支千人的援军对于以万人为单位的金军来说并不重要,一开始也不过是因为措手不及才会被这支队伍所击退。   “明天一大早就准备继续攻城。”活女在看了伤亡名单后下达指令。   “这次死亡的人没多久,伤也都是跑的时候被自己人弄伤的。”突合速晦气说道,“那些汉儿跑的实在太快了,直接把我们的阵营打乱了。”   “就是,汉人就是如此胆小,关键时间就知道跑。”耶律佛顶说道。   活女不以为意,制止了几位将军的相互抱怨的话:“既然都跑了那就没有谁先谁后的道理,不必如此推卸责任,这才和汉人一般扭扭捏捏。”   几位汉将的脸色这才缓了缓。   “那位冲在最前面的漂亮将军可是你折家人?”活女侧首去看折可求,和颜悦色说道,“瞧着有几分本事,你可把握招降于他。”   折可求摇头,口气沉重:“此人应该就是折智隽,是我侄子折彦质的大郎,如今都在宋朝那位魏国公主麾下效命,怕是难以说服。”   活女闻言有些可惜:“如此英武之人,却放在宋人手中,只担心无法被尽善尽美,平白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好生遗憾,若有机会,还请你尽心竭力为我金朝拿下此人。”   折可求只能叉手应下。   “不知长安的情况,若是我们赶在月底拿下陕州,也许还能见识见识那位公主麾下的其他将军。”突合速期待说道,“听说长安的那位宋将就是当日从斡鲁补营地中救出公主的高手张三。”   “那我们抓紧时间拿下陕州才是。”相比较他阿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长子活女显然性格上更为温和,说话和颜悦色,那双眼睛总能和气注视着说话之人。   “急报——”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传信兵跑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灵宝仓被攻,粮草被烧。”   “怎么可能!”耶律佛顶吃惊说道,“表面的粮草被烧就被烧了,地下的粮食没事就行。”   传信兵继续说道:“宋人带五百人走崤山隐秘小径抵近仓城,随后用松脂、硫磺、干薪、火箭来纵..火。”   “地下不是有防火设置吗?”活女问道,“怎么能烧起来。”   “灵宝仓设有防火道和通风口,本意是为了隔火焰和排湿气,但宋军反其道而行,通风口本是为了空气对流,当日我们本打算晒粮,所以所有口都被打开,宋军直接硫磺火包投入通风口,两边风一吹,粮袋和草苫被瞬间引燃。”   “可廒房是有防火道分隔的,一个被烧了不是还有一个吗?”相比较金将对这些具体布局并不清楚,宋人出身的折可求是非常清楚这些本就是宋人建造的东西。   “当夜所有通风口都被打开了,所以那些夜袭的人时逐廒纵火,一处一烧,不留余粮。”那人低声说道。   活女眉头紧皱:“好端端把所有通风口打开做什么?”   传信兵不语。   “那地下窖藏的呢,这可不好烧,便是扔进去一把火也根本烧不起来。”折可求继续问道。   传信兵头更低了:“宋人向窖口填塞湿柴和干薪,闷烟熏粮,那些粮食被熏坏了。”   折可求倒吸一口气:“那可是全坏了的。”   粮仓的窖藏可以让粮食全部保存妥帖,但若是有一点坏了,是很容易蔓延的。   “是,整个灵宝仓的粮食全被都坏了。”传信兵笃定说道。   营帐内的将军都有些吃惊。   “守仓的金将呢?”耶律佛顶不耐说道,“一个也没救回来?如此没用?”   “城内的汉儿兵暴怒,当夜杀了将军,这才没有引起任何有效的反击。”   突合速暴怒:“汉人如活罗,只会害人。”   “便是你这样的人整日如此欺压那些汉儿签军,不然也不会如此简单被人策反。”一直沉默的另外一个汉将王开山冷淡说道,“骂汉人前还是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突合速拍案而起,直接朝着他就要拔刀。   女真人从二千五百军士反辽开始,一路扩大至今,队伍中的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和汉人越来越多,甚至要超过了女真人,但人是越来越多了,队伍的融洽度却一直不太好。   军队的核心的权力永远属于女真人,其后是最先投靠的渤海人,奚族人,之后是契丹人,最后时这一两年投降的汉人,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也就让队伍中的争端很容易爆发。   娄室早些时候就有意缓和这几波人的关系,活女出发前还被特意交代要仔细处理这些人的关系。   ——“这是汉人的土地,汉人对此很熟悉,不得不加以重任,但汉人多狡诈,也要多听听自己人的意见。”   ——“契丹人一直贼心不死,各地反叛者不计其数,但勇猛善战,也要仔细处理。”   ——“渤海人和奚族人少,但是最先跟着我们的,对我们也最忠心,但能力不足,且要慎重。”   “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不对吗,你们时不时对这些强征过来的汉人非打即骂,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王开山不仅不害怕,反而挑眉反问道,最后看向活女,“将军认同这样的做法?”   活女义正言辞看向突合速,口气非常严肃:“还不放下刀来,横刀向兄弟,是谁教你的。”   突合速梗着脖子不服气,身边的移剌本见状便上前缓和气氛,把他的刀顺势收了下去:“征发调遣,事同一家,不可如此粗鲁。”   “王将军说的极是,军队中确实有不正之风,兄弟互助、父子同袍,既然有事同战,就该如汉人说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也该携手同心才是。”活女看向屋内的所有将军,和气说道,“金国欢迎每一个加入的子民。”   别看活女面容看似温和,但他性格比他爹还杀伐果断,虽然还是一位年轻的将军,但他十七岁随父攻宁江州,此后一路立下赫赫战功,在军营中的威望非常高。   屋内其他人一看便也跟着叉手应下,算是把此事轻轻掀过。   “传令下去,今后军营中不准发生随意打骂士兵和签军的事情。”最后活女如是说道,“一旦被发现,严惩不贷。”   众人再一次慎重应下。   “今夜子时开始攻城,这是顺序名单,你们都下去安排吧。”活女笑说着,“宋人以为烧了一个灵宝仓就会让我们后退,也太小瞧我们金国的毅力了。”   金人这边攻城如火如荼的展开时,陕州城内李彦仙急匆匆醒来主持大局,手下多了折智隽留下来的八千人,防守的范围也不捉襟见肘起来。   “折将军烧了灵宝仓吗?”县令张玘凑到李彦仙耳边嘟囔问道,一脸担忧。   李彦仙自信解释道:“小折将军名门出身,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难。”   “那怎么还没回来?”张玘追问道,眼睛却盯着底下第一波的金军,中间一面‘折’字旗很是显眼,眼波闪动,犹豫问道,“这两个折是亲戚吗?”   李彦仙严肃呵斥道:“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城下那人原本深受皇恩却背信弃义,去国归敌,非忠臣也,不顾恩义,畔主背亲,数典忘祖,为降虏于蛮夷,和董卓那些乱臣贼子有何区别!当真是侮辱折家先辈,以危宗社生灵,以甘寇雠犬形,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愤,定要杀之。”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再打两日就撑不住了。”被折智隽留在城中的谢升上城小声说道。   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恐怖的,日夜不停的攻城,心中忍不住有些畏惧:“他们不休息吗,会一直打下去吗?”   “不休息。”将佐卢亨已经一身灰,跟着跑前跑后,但相比较前几日的死气沉沉,今日显然有了不少战斗意志,“没事,我已经六班到了,多亏了将军的八千人,我们完全可以排的开,就比谁耗死谁,哼,一群狗怂玩意,叛徒。”   “但是粮食……”谢升想说话,但李彦仙却打断他的话。   “之前的日子比今日还难熬。”他说,“只要城中还有一个活人,那就绝不可能投降。”   谢升看着他严肃的样子,肃然起敬。   相比较宋人这边的悲壮,金军那边则欢快很多,毕竟这一场包围战的优势一直在金军,要不活女有意招降李彦仙,战争的惨烈程度会比此时此刻更为严重。   “本打算重新运点粮食去灵宝仓,谁知道宋军派人把我们的黄河漕船全都杀了,短时间要从别的地方调回来。”耶律佛顶说道,“现在的粮食可不多了。”   “没把人抓到?”暴脾气的突合速瞪眼。   耶律佛顶无奈解释着:“都是宋人,对这片的地形比我们还熟悉,得手后直接从崤山撤退,我们的人也不敢追啊。”   突合速气得直咬牙:“好卑鄙,好生卑鄙的宋人。”   “不碍事。”活女笑说着,“让人从朱阳那边调来就是,我们的粮食有的是,烧的也是宋人自己种的粮食,他们不心疼,我们心疼什么,就先看看是我们打得快,还是他们烧得快。”   耶律佛顶叉手应下时准备出门,突然被人撞到,正打算生气时,突然看到那人后背的旗杆,一个激灵把骂人的话咽下去:“怎么了?”   “朱阳守军全军覆没,粮仓被烧,胡沙将军正带人往湖城走。”那人跪在地上大声说道。   耶律佛顶吃惊:“是宋军干的?”   “是。”士兵应下。   “快,让人拦下他们,不可往湖城跑!”活女很快就反应过来,厉声说道。   湖城是目前这只行军队伍中粮食汇聚的地方,各地送来的粮食都会先囤在这里,距离大军扎营的地方,快马也不过不超过半时辰。   ————   “靠,真的能试出来他们的粮食放在哪里。”白保盯着面前的小小县城,吃惊说道,“神了啊。”   折智隽看着胡沙进去后这才收回视线,满意点头:“只要烧了这里的粮食,金军不退也要退了。”   粮食是需要一点点运过来的,尤其是前线的粮食。   两军交战不单单是攻城略地这么简单,烧粮断水更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一般攻城的会找个地方先选好放粮的地方,然后在一点点运过来,既能避免路上被人劫走,损失很大,而且人少动静少也能更隐秘一些。   但这些位置一般是需要敌军探查的。   宋军一直被压在城中,故而不清楚这个位置,折智隽初来乍到也不清楚,但没关系,他自有他打听的办法。   他先是烧了一个最重要的灵宝仓,威慑一下金军,紧接着选上了朱阳这个小粮仓。   这种小粮仓一看就是中转站,故而对目的地到底在哪里一定是清楚的。   因为灵宝仓的事情,听说大营那边很快就传来消息说,不准搞区别对待,策反的难度一下子就增加了。   “没有内贼,我们自己送进去几个就是。”折智隽并不担心此事,并非挑中了一看就不想好人的花腿白保,“你带三十个人去投降,就说自己是沿途的盗匪,想混口饭吃,还说自己认识邵兴,可以代为引荐。”   邵兴是李彦仙身边的副将,目前正在虢州活动,控制着崤山隘口,和金军一直发生小规模摩擦。   白保摸了摸自己粗狂黝黑的脸,只能遗憾接下此事。   ——长得凶恶,真是容易吃亏啊。   这事能这么顺利对亏了宋军真的太爱投降了,白保只编了一小段,金军就相信了。   ——“宋人不就是膝盖软,没什么好奇怪的。”   白保冷笑一声入内,一顿酒喝下去就表示可以亲自带他们去找邵兴,一定把这个大功拿下来。   一直干后勤没什么战功的朱阳守军胡沙立马同意了。   他们甚至等不到天亮,大晚上就准备点兵出门。   一人走,城内就只剩下百人不到的签军和民夫,内应一开门,折智隽把这些人都放了,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粮食仔仔细细都烧没了,还拆毁窖口封土,纵火灌烟,确定一滴粮食也没留下这才撤离离开。   那边白保悠悠闲闲跟人在屁股后面,等到天快亮了,就掐着手指估摸了下时间,借着尿遁,飞快跑了。   胡沙见人迟迟不回来,终于发现不对,立马要引兵回去,谁知道被埋伏在半路的折智隽抓了个正着,这支队伍被凶悍地彻底打散后,胡沙见状不对,立刻带人朝着他知道的据点跑去。   湖城乃是最靠近金军的粮仓,也是重兵把守的粮仓。   如此就来到了折智隽真正需要的一个地方。   ——湖城。   “这里的人至少五千。”孟迪忧心忡忡回来说道,“而且一千金军精锐,应该还有很多守城设备,我们这点人不好打。”   折智隽正在仔细看湖城附近的地形图。   湖城县中有一池鼎湖,远古时期这里是一片湖泊,因黄帝铸鼎时在此汲水而名曰鼎湖,一部分顺水运来的粮食都是经过这边过的。   这个县城又和黄河接壤,位于黄河中游南岸。   这是一个利于防守的地方,难怪金军把最后的粮食中转站选在这里。   “怎么办?”白保盯着那些圆圆圈圈,弯弯绕绕的笔画,既看不懂,也记不到脑子里去,只能随口问道,“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攻坚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偷袭的话,怕金军也有防备了。”孟迪也紧跟着凑过来。   “硬碰硬,咋能行嘛!”张渐大着舌头说道。   “打仗,只要事情还有人就能打。”折智隽从舆图中抬起头来,平静说道,“能打就不会输。” 第318章 别伤了脸!   湖城位于属崤函廊道上的一座城池,粮仓也是仓城制的建设,北近黄河、南依要崤山。   粮草的建造和灵宝仓非常相似,都有通风口、防火道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整体规格缩小了一大圈,瞧着大概一次最多只能装五万石,但完全不耽误此处重兵把守的规格。   “五千人混编,一千金军的精锐,两千普通士兵,还有两千汉儿签军,许是听闻了之前的事情,城上设防警觉,分守四门与仓廪的队伍都很精神,找不到破绽。”孟迪打听完消息后,悄悄潜回折智隽身边说道。   折智隽仔细问道:“主将是谁?之前可有听说过此人?”   “主将叫术虎没捻,据说是女真部落中一个部落里的重要任务,也是活女的心腹。”孟迪做事很是仔细,打听得也是面面俱到,“做事很细心,对签军也不错,能维持队伍中不同民族的关系,风评很好。”   这样的人一定是精挑细选才能放在这个重要的后勤位置上的,这也意味着宋军的夜袭和内乱的办法很难实现。   “怎么办?扎手得很,额刚清点咧哈重伤的弟兄,统共七十三号人,剩哈轻伤的也有百十来号,要歇下的最少一半,剩哈能动弹的,拉去打仗也才刚凑活。”张渐也凑过来嘀嘀咕咕。   “那些轻伤能搬东西,能煮饭吗?”折智隽问。   张渐啊了一声:“甚?”   孟迪想了想:“可以的,将军想要做什么?简单的活完全可以的。”   折智隽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又对着眼巴巴的张渐说道:“你去选一个靠近湖城的地府,要居高临下的,他们不好打过来的,但我们好下去的。”   张渐缓缓点头,跟着孟迪出来时,立马脑袋凑过来:“才刚将军跟你说啥哩嘛?”   孟迪保持神秘,笑说着:“你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别说张渐了,对面的术虎没捻也得到了消息。   “果然来了!”他早上刚接收了被宋军打得落荒而逃的胡沙人马,也得知了活女大将传来的消息,知道有一股宋军正在扫荡他们的粮食,目前就在周边活动,故而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   “那个位置有点高,我们的人只要一动他们就能看到。”裨将阿葛皱眉说道,“而且听说人不少。”   术虎没捻有理有据地反驳:“怎么可能人很多,若是人多,一路上却没有任何发现,不太可能,便是两千也都算多了。”   “可斥候来报,说他们在驻扎的地方埋锅做饭,至少两百个,那一万人大概是有的,灶架起来时,烟要冲天了,而且南面的隘口处多正在砍树,会不会死等待大军集结,筹备攻城。”阿葛解释道。   术虎没捻沉吟,随后多疑问道:“帐篷呢,能和灶对得上。”   “去的时候正在扎营,但看样子不少,粗粗一看应该是对得上的。”阿葛也跟着谨慎说道,“但将军考虑得很对,一万多的宋军在这一带如此活跃,不可能毫无动静。”   一万人在战场上可以算是一个核心队伍了,金军的一个万户标准统辖就是一万人,下辖十个猛安,在宋朝也是一个‘军’级的单位,不论是独立防守,还是执行突击都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宋军现在哪来的一万正规军,大概就是收了路上的盗匪义军,看着人多,估计也不成气候。”阿葛想了想又说道,“便是真的有,也不可能是一万正规军,和我们的配置差不多,一万的士兵中实际作战人员最多也就五千,但我们这里的五千人可是实打实的精锐。”   两军交战谎报人数已经是常态了,若是对外宣称十万大军,那都是把战兵、辅兵、民夫和杂役全部算上去的,若是这支队伍中有实打实有三万精锐,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便是非常强悍了。   术虎没捻并不放松警觉:“让人仔细清点灶和帐篷,再盯着点他们。”   ————   “帐篷可不能少,少了不就穿帮了,我好不容易拆出来这么多东西。”白保连忙说道。   折智隽摆手:“不这样,金军如何知道我们骗他,留着大概有五千人数量的帐篷就好,剩下的都给人拿回去,现在山里也冷,这么薄薄一层别给人弄生病了。”   白保挠头,半信半疑。   “行。”孟迪很快就想明白,爽快应下,“如此他们对我们不再如此警觉,但我们却又实实在在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张渐找的位置很巧,他在一个半山腰,山下就是黄河,又处于山中,一旦有事情就是原地散开就能跑的飞快,属于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最重要的对面就是金军的湖城。   对面有什么动静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的。   “那咱就这么干杵着哩?”张渐嘟囔着,“额瞅着金兵那些小憋三在咱边上晃荡好几趟咧!”   折智隽目光落在底下那条滔滔不绝的黄河上。   春季的黄河刚刚经过枯水期,水流正在逐渐增大,浩浩汤汤一路东去。   “这条黄河是不是有运粮的船只进入?”折智隽问。   “灵宝的粮食就是从这边进的。”孟迪说,“金军运粮都是少量多次,虽然有不少水路的粮食,但陆路也不少,若是只拦截水路,也没什么作用。”   “那就都拦了。”折智隽笃定说道。   “白保,你晚上带人偷偷在水里设木桩障碍,再找些小船来,见了运粮漕船就撞就烧,但是不必和他们纠缠。”   “张渐,你就埋伏到窄隘上,不杀人,只烧粮食。”   “孟迪,你带人去砍树,做攻城的工具。”   前两条大家都很满意,但最后一个则很吃惊。   “真的要攻城?”孟迪疑问。   “不时之需,会用上的。”折智隽并没有解释,只是说道,“你们各自带五百人走,剩下的人随我在这里看家。”   “是不是留在这里的人太少了,到时候金军要是借机打上来太危险了。”白保想了想,“之前跟着我的兄弟都是黄河边长大的,会水,真有问题跳水就是,带个一两百人就够了。”   “你这么少人带去,对面不是一眼就发现我们人数比五千还少。”折智隽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只是神色笃定,“主将谨慎,不会打上来的。”   ————   宋军的小动静很快就被金军发现。   “之前算了算帐篷,大概就五千人,能用的士兵最多也就两千,水路和陆路的拦截就带走了千人,现在山上应该守备空虚,若是我们……”阿葛越说越激动。   术虎没捻直接摆手打断他的话:“他们哪来的补给,派出去的两支队伍就是烧粮食,能抢回来的粮食能不能维持五千人的运行都两说,只要耗死他们就是。”   “可万一他们真的是等大军集合呢?听说后山都有人在做攻城器械了。”阿葛不甘说道。   术虎没捻闻言,更是笃定了闭门不出的打算:“你也说他们在做攻城工具了,我们现在守好湖城才是最重要的,等陕州拿下,这些人自然也就一哄而散。”   现在永兴军在两面作战,一个是陕州,一个是长安,两边的战况都不明显,听闻宋将张三已经拿下了长安的鄠县,陕州这边得了宋军援军,两地两边都在等,等一个可以撬动整个永兴军占据的变故。   术虎没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他可能要成了双方博弈的焦点。   ————   折智隽的办法不能说完全打击了金军的粮草补给路线,但还是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最明显的就是前线需要粮食,但他们运不出去,船只不管走哪条路,肯定会被宋军追着打,粮食损伤的比例太大了。   虽然都是抢的,但这么损耗下去,伤得是自家前线的士气。   就在术虎没捻还在和副将们争论是先把水面上的那波人打退,还是先收拾山路上的人时,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击鼓声。   众人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紧跟着往外看去。   晚虹斜日,山川绯红。   即将黑夜的时刻,一直沉稳不动的宋军竟然会在此时发起夜袭。   术虎没捻吃惊过后很快就回过神来,并不畏惧,立刻准备迎战。   宋军出现在东门的位置,这是一个保守的位置,一旦金人快速出城营地,他们可以快速返回山中,让金军的骑兵再无优势。   湖城的守卫很是警觉,在早早发现敌人异动时就立刻击鼓,准备迎战,但宋军却在最开始的擂鼓呐时气势汹汹,等冲到城门口几十米的位置就开始不动了。   阿葛一看就笃定说道:“是打算吓唬我们,让我们疲惫,我们不必动。”   这是两军对战中的惯用手段,要的就是疲敌,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术虎没捻仔细观察了宋军一刻钟后点头说道:“盯着点,不必有所过激行为。”   众人点头。   果然没多久,宋军就收拾收拾东西跑了,如此宋军来了三次。   阿葛嘲笑着:“看来这次领兵的人是个绣花枕头,白长了个好看的脸,只会照着书本上打仗。”   术虎没捻也跟着笑:“看来他们也是没招了。”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南面城门突然发出巨大的擂鼓声,紧跟着猛烈的浓烟在南面滚滚升起,紧接着巨大的城门被撞击的声音响起。   术虎没捻大惊。   “宋军在南门攻城。”南面的士兵灰头土脸地飞快跑来报信。   原来是宋军一直在东门虚张声势时,悄悄把攻城器械都送到毫无准备的南门,小型弩机和抛石筒是这几日中孟迪带人临时建造的,趁着夜色运了过来,带着他们早已偷偷准备好的石头和火弹,开始猛烈发起进攻。   这些石头火箭对着仓顶无差别投射,甚至还有几个不小心进了通风口,至于地上的廒房更是惨遭遇重石砸倒。   之前城中早早就传言宋军是吓唬人,就连东门的士兵都不太在意跟看好戏一样嘲笑着,南面更是懒散,谁知道就这么一个夕阳时,宋军突然给了金人猝不及防的一击。   “我去会会他们。”阿葛见对面宋军人数并不多,便请战道,“如今宋人还没集合,不趁现在把他们提早消灭了,迟早要成大祸啊。”   术虎没捻盯着底下的人,有些犹豫:“大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慎重,不要中了敌人的圈套。”   “敌人就在这里,为何不把他们全部杀死!”性格急躁的阿葛声音微微提高,瞪大眼睛,“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后招,现在不过五千人,我们女真人以一敌百,给我一千人,我定杀光这群人!”   术虎没捻不语,只是神色挣扎。   “将军!!”阿葛大喊,“前线的兄弟要没粮食了!!若是陕州拿不下来,娄室大将的长安可就危险了!这几年的一切努力难道都不要了嘛。”   宋军显然是早早就准备好这次攻城的,石头被络绎不绝被送了过来,整个城内时不时有火光迸发,巨大的石头被炸在城门上,虽然无法撼动这个小小的县城,却让整个城池在火光中摇晃。   这是一座小城,城墙甚至都不高,一开始的定位虽然是重兵把守,但那都是为了粮食的安全。   时间不过流逝片刻,可术虎没捻心中却好似过了许久,只觉得一切思绪在此刻全都混乱搅在一起,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非常难以抉择。   陕州前线只剩下三天的粮食了,这意味着他必须要突破这支宋军的包围。   可一旦先动,就再也没有停下来的道理,若是宋军就是为了逼他先动,那一切都会不受控制。   若是赢了,尚且对得住将军的信任。   若是输了……   术虎没捻盯着远处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折’字大旗,恨得咬牙切齿。   这位宋将根本就不是纸上谈兵的无能之人,他这事一开始就明晃晃走了一步明棋。   他就是要你先动!   他就是要夺取这场战争的主动性。   “要小心啊。”最后,他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定,低声说道。   ————   对面折智隽看着终于动了的金军,终于露出笑来。   他一直担心金军真的有这么好的耐心。   ——陕州三日前就已经断粮了。   他是在公主面前下过军令状,务必救下陕州,他比所有人都着急,但他又不能有任何躁动。   他也必须要在这个陕州战场上打出属于自己的名声。   这是他好不容易为自己,为折家争取到的机会。   “走。”他把自己手中的马槊紧紧握在手中,看着城外出现的金军旗帜,翻身上马,“跟紧我,就不会死!”   在湖城城外拉锯了六日的战争终于在此刻发生了真正的变化。   两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战斗在无数的呐喊声和石头的炮击声中彻底展开。   地面上早已一片狼藉,灰尘飞扬,嘶喊声震天,偏有人开始在混乱中兵戎相见。   折智隽的马槊率先朝着阿葛刺去,阿葛刚一接招就脸上瞬间爆红。   那是一股巨大的,磅礴的力量,带着这位宋将无法撼动的野心,朝着他狠狠贯穿而去。   阿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之人,嘴里大喊着女真话,侧身一斜,奋力一压,便把这股力气还了回去,随后不但没有因为后怕往后退去,反而大喊着,俯身贴马,长枪平举,枪尖直朝着他冲了过去。   折智隽猛地拧腰挺臂,马槊上扬,借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直刺,阿葛却顺势收枪,手腕迅速翻转,向左用枪杆猛击槊刃,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声音在繁杂的沙场上骤然响起,靠近之人无不耳朵刺痛。   偏正中的两人毫无一色,反而借着相持不下的力气各自回退出安全距离。   只是未等阿葛回势,折智隽则在后退时紧跟着侧身避开,借着马槊回抽时,用槊尾重击阿葛的胸口。   阿葛生生受了这一击,一只手死死抓着来不及收回去的马槊,另外一只手紧握长枪,如蛇信一般直接挺刺出去,直接冲着折智隽的脸颊而去。   马槊胜在身长体重,但也在关键时刻会被此拖累。   折智隽只能猝不及防交错,任由枪锋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受死吧。”阿葛大喝一声,直接横枪把人扫了下去。   折智隽索性右手猛推槊柄,槊刃直逼其肋下,顺势把这位金将也一并带了下去。   两位主将一同落地,瞬间惊起无数黄尘,原本护卫他们的士兵立刻默契的在边上打援。   阿葛显然没想到这位宋人在地面上的功夫也不弱,下意识想要拔出腰间弯刀,谁知折智隽却早早发觉他的动作,立刻膝盖顶住小腹,一连数次肘击他的后背。   阿葛前后遭重创,很快就吐出一口血来。   金军一看立马驱马上前要夺回自己的主帅,孟迪等人也不甘示弱,冲了过去,就在此刻对面的湖城再一次打开,原是城墙上观战的术虎没捻察觉到不对,立刻再派人去把阿葛救回来。   孟迪一看对面加人手,也紧跟着把折智隽拉上马,不再恋战,回头跑了。   “好生厉害的宋将。”术虎没捻盯着那面旗帜喃喃自语,“折家人嘛。”   “娘的,要不是人多,肯定把那个金人拿下了。”白保跑回来后骂骂咧咧着。   “不碍事。”折智隽正在自己包扎着伤口。   “先把脸上拾掇好,万万不敢留疤哩!”张渐紧张盯着脸上的那道伤口看。   拿回金疮药的孟迪把人挤开:“滚开,去看看伤亡情况,别在这里碍眼。”   张渐被骂了,也只撇嘴:“额要是在这儿,那金贼咋都跑不脱嘛……脸,可得赶紧给脸上药咧!”   张渐被留着在东门吓唬人去了。   孟迪给人倒金疮药:“后面还这么办吗?会不会拖得时间太长了。”   折智隽笑说着:“现在,金军比我们拖不起。”   “我这边强了点粮食来,我想要人看看能不能送城里去。”孟迪又说,“陕州没粮,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们也耗不起。”   “可以。”折智隽说道,“晚上继续去东门。”   折智隽一开始的策略就是一直吓唬人,一直吓唬人,然后在某一天给人出其不意的一招,按照这个逻辑不停重复着,直到完全逼疯金军。   显然金军也被这一招弄得疑神疑鬼,一惊一乍的,谁也不知道宋军这一次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术虎没捻甚至不敢派人去迎战,阿葛是女真的勇士,少有敌手,却差点折在这位宋将手中。   十日后,整个湖城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就在此时有一则小道消息在城内流传了。   ——湖城要受不住了,那些金人想要甩锅给我们签军,说是我们勾结内外,不认真守城。   这个消息一开始只是在最深处的角落里流传着,甚至传不出阴暗潮湿的屋子,但很快随着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这个消息开始在签军内部流传,到最后就连金军也有些耳闻。   但谁也没放在心上,他们忧虑在更眼前的困境。   一直在西北战无不利的金军,一直擅长野战的金军被困在这座小小的湖城中被焦虑和不安所拉扯着。   矛盾和情绪开始被激化。   直到某一日的深夜,一个金军打死了一个签军后开始不受控制……   与此同时的深夜,张渐悄悄摸进折智隽的屋子,声音是忍不住的兴奋:“乱咧,么命儿地乱咧。”   折智隽从地图中抬起头来,在跳动的烛火中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   活女听闻湖城丢了的消息时很是震动。   “怎么丢的?”他大惊失色。   “说是一个金军杀了一个签军,签军顺势混乱,到了深夜,有人悄悄开了城门把宋人放进来了。”斥候说道,“阿葛将军重伤,术虎没捻将军正带人往河中府走了。”   “阿葛可是女真的拔都鲁,谁能伤他。”移剌本震惊。   “一位打着‘折’字旗的少年将军。”   活女看向陕州的位置:“折智隽?!”   “你们折家有这么厉害的人?”突合速瞪眼,“你怎么不招揽过来?”   折可求平静说道:“他本就是这一代小辈中习武最出色的人,再者折家多支,他们与我们并不相熟。”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移剌本不耐,“现在怎么办?我们的粮食最多只能三天了,我们派去招降的人都被他杀了,真是一块硬骨头啊。”   原是前几日金军再次派人去劝降,活女甚至放话只要投降,必享富贵,谁知道李彦仙拒不回应,每日只要抓住金兵,就会在城上凌迟处死。   “要不先撤军吧。”耶律佛顶顶着压力,犹豫说道,“这么打下去也不行,实在不行,回长安先把那边的宋军赶走才是。”   活女沉默。   金军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围城,正月开始攻城,到现在已经打了十四天了,撇开人员伤亡,粮草的消耗巨大,现在粮食供应不上来,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利了。   “都打到这一步了,还走?”突合速不耐,“丢不丢人?”   “可现在没粮食了,靠近我们的粮草都被宋人烧光了,其他地方送过来至少十日,这么大的时间空挡怎么办?”耶律佛顶也紧跟着说道,“何必图一时意气。”   众人争论不休时,王开山低声说道:“我收到消息,说陕州城内的粮食早就断了,一直有百姓跑出来。”   活女借着跳动的烛火,看向这位投金的宋将。   “若是大将愿意,不计死亡,急攻定能破城。”王开山笼着袖子,对着所有人打量的视线并无任何异色,眸光注视着跳动的烛火,任由那把火灼烧了自己的瞳仁,但面容依旧出奇的平静。 第319章 陕州城破   陕州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   士兵的伤亡与日俱增,因为陕州城的草药早早就用完了,受伤的人只能靠自己硬抗着,以至于伤亡率非常高。   折智隽留下的粮食也早已在这几日内消耗殆尽,如今满城的老鼠都已经被吃得干净,大部分人只能煮点树皮混着观音土充饥。   李彦仙已经两日没有吃饭了,只能吃点树皮熬制的水压一压饥饿感。   “折将军还不回来吗?”县令张玘脸色蜡黄地走了进来,虚弱问道。   李彦仙安静坐在椅子上,既无焦躁,也无绝望,只是那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的青苔沉默着。   ——整个陕州城已经断绝外面消息许久了。   张玘见他如此,神色绝望:“怎么会这样。”   就在几日前所有人都满怀欣喜,因为援军来了。   因为朝廷没有放弃自己而高兴。   他们希望可以打退金军,保卫家园,重新回到当初和平的生活,可那些金贼占领他们的土地,杀害他们的手足,侵吞他们的粮食,就像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水蛭,要把他们的血,他们的肉全部都吸食干净。   春日拂晓时,东方未明,暗室虫飞,星河寥寥还未褪去,整个陕州城再一次迎来天亮。   他们又度过了一天,但不知今日是否也能度过。   “赵通判。”李彦仙看着门口匆匆而来的人,笑说着,“您是宗室,能坚守在这里如此之久,天地日月可见,如今危难之际,您若是能可以前往兴元府在公主面前为我们……”   赵叔凭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虚弱憔悴的李彦仙,随后笑了起来:“我为宗室,世受国恩,以身殉国是我的本分,国家危难之际,宗室如何能投敌逃跑的,此番若是死在陕州,是我之命。”   “糊涂啊。”张玘闻言,连忙劝着,“你速速逃走才是,公主就在兴元府,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是宗室更应该去做更合适你的事情。”   赵叔凭仔细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县令这话说的对。”   张玘松了一口气:“那你快……”   “我有一个儿子在卢氏县为官。”赵叔凭说,“我这就让人走间道告知他,应该速速去找公主,以辅助公主稳定西北。”   张玘脸色大变,随后急得直拍大腿:“糊涂啊,你真是糊涂啊!”   李彦仙也跟着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   赵叔凭只是笑,他也三日没有饭吃了,那张消瘦冗长的脸更是颧骨突出,眼睛凹陷:“吕圆登来了。”   李彦仙大惊。   “他怎么来了?”张玘紧跟着问道。   吕圆登乃是夏县人,早些人早早出家为僧,后因为宋金战乱,就还俗从军,一开始一直在淆、渑地区抵御金兵,后来听闻李彦仙的事迹后投奔于他,去年十二月就一直被李彦仙委以重任,要他去袭击金军粮道,烧毁攻城器械,也顺便在周边募兵筹粮,缓解城中粮食匮乏的困劲。   “说是看到金军营帐白眼冲天,天不亮就开始煮饭了,想来金军不再和之前一样小股作战,轮番骚扰,猜测金军是等不住了,故而杀入重围。”赵叔凭语气沉重。   张玘倒吸一口冷气。   “那想来……”李彦仙却突然说道,“折将军断粮颇为成功。”   “那怎么还不回来?”张玘追问道。   李彦仙沉默片刻,随后摇头:“外面情况多变,岂能事事如意。”   其余两人一听边也跟着叹气。   “圆登受伤了,一直想要见您一面。”赵叔凭最后说道,“不知您是否有空。”   李彦仙猛地站起来,因为长久没有进食,整个人便跟着晃了晃。   张玘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忍不住小声劝道:“我们去找折将军吧。”   李彦仙勉强理了理衣服,镇定说道:“我们坚守陕州数年,杀了多少金兵,耗了金军多少时间,一旦我们离开,陕州失守,你此后日夜如何和满城陕州百姓交代。”   张玘瞬间沉默了。   金军若是长久打不下一个城池,那在拿下这座城池后就会彻底屠城。   这也是许多宋朝州县望风而降的原因。   他们不是不愿意抵抗,但一旦开始抵抗,也就意味着满城百姓都要跟着死。   没有人敢第一个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彦仙很快就见到了满身是血的吕圆登。   他还是穿着粗布僧袍,头发已经冒出短短一扎,嘴角一群胡子黑青,见到李彦仙,一见他的模样立刻哭了出来,两人紧跟着相持而泣。   “听闻陕州被围困这么久,一直不知您是否安好,现在见到您,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吕圆登握着他的手臂,哽咽说道。   李彦仙紧紧握着他的手臂,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断断续续,却又听的人心口发紧。   “定是金军又来了,你快休息,我去城墙上主持大局。”李彦仙把人按下休息,柔声说道,“你且好好休息,公主就在兴元府,我定带你去见公主。”   “阿弥陀佛,都说和尚不登道观,道士不进禅林,不知贫僧是否有缘得见混元道长。”他笑说着。   张玘没好气骂道:“就是贫嘴,回头见了公主可不准如此说话。”   ————   天色还未大亮,陕州城外已经被黑压压的金军裹成铁桶。   这一次完全不是之前的分队攻城,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是金军的全军出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那样决然伟大的想法陪伴着他们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今日看到这么多数不尽的人,那么凶猛可怕的气势,心中的战栗和恐惧在晨雾的笼罩下下意识压过了所有仁义道德的想法。   ——金军,要强攻了!   活女的帅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响起,数万大军被列成三队,开始强势攻城。   这一次进攻,金军并没有采取寻常办法,让签军作为前面的攻城队伍,填一波伤亡,许是觉得陕州已经没有反抗的器械了,又或者他们不想再拖延时间了。   他们要争斗的与其说是陕州,不如说是时间。   无人救援的陕州是必掉的,可一旦被援军拉入泥潭后,金军的胜败就难以分说了。   两千女真军顶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一身魁梧的铁甲映着天际的鱼肚白,止不住地泛出森冷的光,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从无数战争中活了下来,模样冰冷而萧杀。   随着第一支攻城队伍的率先前进,百面牛皮战鼓同时开始轰鸣,沉闷的鼓声借着春风狠狠撞在城墙上,震得城砖簌簌发抖。   金军的每支攻城队伍都以战鼓为前导,击鼓一声便前进一步,以至于城上陕州百姓士民震动。   鼓声刺破晨雾,那一声声鼓槌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在场的所有人在目睹如此万人的工程架势后,心中的恐惧已经按压不住。   庞大宛若蚂蚁群的金军左手持盾,右手握武器,不少人腰间还别着短刀,队列如楔子般直逼护城河。   在他们的队伍有条不紊地渡过护城河后,鼓声逐渐急促,金军便开始了争先登城。   李彦仙见状拔出长刀,狠狠捅向想要爬上来的人,愤怒地看向下面的金军:“金军入城必屠城,为了我们的家人,杀啊!!”   宋军们在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很快就开始最后一轮的抵抗。   ——谁都看得出来,若是这次失败了,陕州就真的丢了,没有人能活下来。   四年前的太原,因为太原坚守了两百多天,城破后守将王禀巷战投汾河自尽,城中官吏三十余人殉国,金军主帅黏没喝下令让人践踏王禀遗体,随后下令尽屠其城,金人大肆杀戮,幸存百姓几被屠尽,饿殍之余,民无噍类。   护城河中浑浊的河水泛出刺鼻的腥气,河底还残留着上一次攻城留下的的残肢与断矛,无人收拾,随着今日的猛烈进攻,金军的尸体一具具倒下,呻,吟声,嘶吼声掩盖了一切胆怯,所以没有人能回头去看满地尸体。   鼓声依旧猛烈,每一声都像锤在所有人心口的石头,听的人无法再思考其他。   宋军的箭矢和石头如暴雨般落下,有人杀红了眼,被人拽下时还紧紧抓着敌人的手臂,也有不少金兵中箭倒地后,尸体已经堆满了护城河,可后面的人却目不斜视,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往上爬。   女真军法森严,临阵退缩者立斩。   荣誉,只属于向前冲的勇士。   他们来到宋地多年,为的不就是建功立业。   他们要给自己,为父母,为妻儿带去无上荣誉,让他们彻底在这个新生的国家中站位脚跟,得到数不尽的权利。   随着大部队终于全部渡过护城河,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咚咚咚!   ——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骤雨,掩盖了所有痛苦不甘的声音,鼓手们挥汗如雨,臂膀上的青筋暴起,却不肯慢下一步。   攻城士兵就像是被鼓声控制的猛兽,在无数人的前赴后继的簇拥下扑向城墙。   无数云梯被迅速架起,钩爪死死扣住城墙上的缝隙和破口。   巨大的攻城车投掷的石头重重砸在这座正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   宋士兵把所有能扔下的东西都扔了下去,但他们的人数随着越来越多只手攀上城墙而逐渐减少。   将佐卢亨大喝一声,在身上已经被刺中两次,血淋淋的情况下,一把抢过再一次有金人爬上来的武器,谁知道被紧跟着冒出无数只手拉了下去。   属官李岳大惊,想要伸手把人拉住,通守王浒一把把人拉住。   卢亨脸上的怒气在风中被僵硬,最后只能重重摔在地上,不甘心地睁大眼睛。   深深的护城河终于被尸体所齐平,陕州城最后一道关卡也被突破。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向天际,数万只鸢鸟、乌鸦已经循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地盘旋在城上空,不肯离开,聒噪的叫声尖利刺耳。   “带李将军走啊!走啊!”将佐阎平和赵成已经身中数箭,胸口鲜血直流,宛若刺猬一般,拉着县令张玘嘶哑说道,“守不住,受不住了。”   张玘下意识去找李彦仙,想要带人离开。   李彦仙却死死不肯离开,眼睛通红,神色狰狞。   “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他咬牙切齿说道。   “城要破了!”   “城要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那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所有人的耳膜,紧跟着金军的鼓声越发急促,金军们像是看到希望一样,开始全力强攻。   随着第一个金军站了上来,此后城头宛若鬼魅一般出现了无数金军。   ——陕州城,陷落了。   迟疑许久的鸟儿终于大批次地落了下来,好像一大片乌云笼罩在这篇血肉模糊的城墙上,有的落在尸体上尽情啄食,有的则俯冲而下,争抢碎肉。   那双双鸟眼注视着所有人,冰冷而无情。   天道无情,所有人都是他们的食物。   翅膀扇动的风声混着凄厉的啼鸣,战鼓的轰鸣与士兵的呐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为陕州的沦陷吹响最后一曲毛骨悚然的月声。   活女站在高台上,手按腰间长刀,当他看到那些鸢鸟如黑云般聚集在城头,再也不肯散去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片刻。   他拔出长刀,指向陕州城,得意说道:“传我将令!活捉李彦仙者,赏黄金百两,封猛安!”   鼓手们的鼓槌挥得更快,鼓声如奔雷,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整个陕州城的大门终于被彻底打开,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城内百姓溃散。   陕州城一片混乱,金军入城见人就杀,尸体躺满街道,鲜血四处流淌。   百姓的哭喊声响彻这座已经破败的城池。   属官员陈思道,通守王浒、赵叔凭,职官刘效和冯经,将佐阎平、赵成、贾何和宋炎正带人在城中展开最后的巷战。   “走啊。”县令张玘一把拉住还拿着刀,和敌人巷战的李彦仙,他的左臂被刀刃砍中,血流不止。   “换上衣服,我们走!”张玘牙关紧咬,“你就甘心死在金人刀下,走啊!”   他把破旧衣服强势套在李彦仙身上,不顾反对,和几个人一起架着他从混乱的百姓队伍中逃了出来。   几人慌乱逃亡黄河边,却突然看着这一大片茫然破败的土地,齐齐茫然。   他们能去哪里?   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敢去哪里?   “金人屠城了。”有狼狈逃出来的百姓在后面跟疯了一样又哭又喊,“爹,娘……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逃出来的百姓一边庆幸,一边痛哭,狼狈得无法言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风中传来不知是谁唱起了诗经里的歌,断断续续,哽咽难听。   李彦仙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挣脱开张玘的桎梏,看着面前滔滔不觉的黄河,黄河无知无觉地往东而去,丝毫不会因为人类的悲苦而停留,神色怔仲而悲悯,带着灰败的绝望。   “我不甘死于敌人刀下,可百姓却因此而丧命。”他喃喃着,突然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声音呼号而悲恸。   都死了!   都死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他们啊!   李彦仙悲痛大哭,声音凄厉,其余人全都停了下来,对着这条奔流不惜的黄河齐齐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哀号动地,草木为悲。   地维崩兮,天柱折,横奔逆激,日夜流。   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同胞,他们的亲人,彻底没有了。   “金军之所以屠杀如此惨烈,皆因我坚守不降之故……”沉默许久的李彦仙看着水流迅疾且浑浊的黄河,失神地喃喃自语,“我有何面目再见世人……”   他的脑袋触碰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土地的腥臭味铺满他的鼻尖,闻得他有些清醒。   “城亡与亡,义不独生。”他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绝望地站在水边,随后竟是直接一跃而下,打算投河自尽。   离得最近的张玘猝不及防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截破旧的衣服,不由吓得肝胆俱裂,目眦尽裂。   所有人在错愕中都趴在黄河边想要把人拉上来。   可黄河波涛汹涌,瞬间淹没了李彦仙消瘦的身体,所有人只能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眼前。   “靠靠靠,救人啊!!”   身后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凄厉喊声,随后只听到好几声扑通的声音,紧接着原本很快就被激荡黄河水冲走的李彦仙被人捞了回来。   “做什么啊!你死了,我拿什么给公主邀功啊!!”白保骂骂咧咧着,一手抱着李彦仙,一手飞快扑腾着,两条花腿在水面里死命倒腾着,“老子还累死累活给你们送粮食,要死啊……”   张玘的大脑在今日的高强度的事件中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能怔怔的看着一群人下饺子一样跳下黄河,最后又都湿漉漉的回来了。   “活着最大!这也要人教吗?”白保对于差点没了功劳,气得破口大骂,“我们千辛万苦赶回来,不是来捞你尸体的。”   “公主指明要见你!你死了,我拿什么邀功!”他用力拍着李彦仙的后背,嘴里骂得飞快,气得脸都红了。   那边张玘见李彦仙终于咳出水来,整个人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打了一个寒颤,随后惊叫着扑了过来,抱着李彦仙大哭起来:“何苦,何苦啊……”   李彦仙只是靠在他肩上,沉默流泪。   “别哭了!”白保也不见外,索性脱了湿漉漉的衣服,光着身子来回走动着,“折将军去打他们屁股了,你们在撑一会儿我们就赶到。”   张玘大喜,抬头去看白保,可一看到那满身纹身的裸体,吓得又火急火燎移开视线,声音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哭腔:“真的啊?”   “真的啊。”白保毫无羞耻之心,站在风中晾干身体,大声炫耀着,“我们烧了金军最近的全部粮草!全部哦!”   李彦仙侧首,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花腿将军。   白保被人这么直勾勾盯着,突然动了动腿,有些扭捏起来:“你看我做什么?”   “陕州……”他喃喃自语,越发悲苦,“陕州父老因我而死……”   ——要是他能再撑住半个时辰就好了。   ——要是他可以和金军周旋片刻就好了。   他脸上的灰败绝望之色越发浓郁,几乎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志。   那边白保已经接过衣服飞快穿了起来,神色冰冷又随意:“打仗,本就是要死人的。”   “走,我们去救人。”他穿好衣服后,翻身上马,看着彻底升起的太阳,笃定说道。   “金军输了!” 第320章 西夏啊!   在这种激烈抵抗之后的破城后,其实百姓是不会立刻投降的,他们会在一些负隅顽抗的人的带领下进行继续抵抗。   陕州城也是如此,不甘心的宋将带人和闯入这片土地的金人发生巷战。   城门轰然倒塌的巨响尚未完全消散,金军就如蚂蚁一般急涌入陕州城。   宋军在火速发现陕州城破后全部都散开,要逃的人开始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金人放松之际,从大开的城门口狼狈逃离家园,但也有却不甘心昨日还能坚守的县城在此刻沦为断壁残垣,开始带领自己的同胞为这座城池展开最后的战斗。   初春的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   街道上,残垣断壁间还冒着硝烟,来不及躲藏的人被金军砍倒在路上,或死亡,或重伤,任由鲜血在自己身下蔓延,自己只能无助地倒在地上,等待死亡的来临。   巷子深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无数紧闭的大门被破开,露出惊恐不安的百姓,随后是无数人被拖出屋内一刀摸了脖子。   主帅已经下令,所有人都要死。   某个角落里的陈思道手提早已缺口的长剑,衣甲上染满鲜血,让人看不住原本的颜色,脸上伤口渗出一道道蜿蜒的血迹。   “我欲与城共存亡,诸位可要随我一起。”他沙哑说道,神色悲壮而绝望。   他们的不远处是一支正在准备屠杀剩余宋人的金军。   通守王浒挥舞着已经断了的半截长枪,率剩下的士兵扼守十字街口,身后是城中老弱临时避难的寺庙和道馆。   有一支金军小分队仗着骑马直接冲了过来,宋军手中的石头和木头愤然朝着他们扔了过去,但到底是被马蹄所踏伤。   为首的金军一直一枪挑中王浒,枪锋直贯入胸膛,随后狞笑着把人高高举起,随后重重摔入人群中。   “死!!”他说着粗劣的汉话,对着那些举起木棍的宋人大声喊道,“放下,不死……”   一侧的宋炎只当没看到那具被甩到他身边的身体,反而把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一般刺了出去,直接刺中那匹马的身体,伸手抓着他的脚把人拉了下来,随后长枪拔了出来,伴随着马匹的嘶吼,飞溅的鲜血还未落地,那把长枪已经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陕州土地,岂能容你们践踏!”他目眦尽裂地大喊着。   小小的街巷里堆满了双方的尸体,鲜血汇集成溪流,顺着地势流淌。   “你就是宋炎?我们将军说你只要投降,为我们金朝制作强弩,就能保你荣华富贵。”有签军大声说道。   宋炎冷笑一声,睥睨着面前的汉人:“我乃宋人,岂能当狗。”   那签军脸色难看。   原是这个宋炎格外擅长使用强弩,金军围城的几个月,他整治出数百张大型弩箭,射杀、重创大量金军,活女很是喜欢这样的人才,想要把他招降。   “抓!”那金军头领不耐,朝着他冲了过去。   金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宋炎的手臂已经举不起来,但他不能退,也不敢退,只能紧咬牙关站在这里,直到一支长枪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长枪滴在地上,他却没有害怕,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长枪刺入对面金军的小腹,和他一同倒在巷子口。   整个陕州城被鲜血所掩盖,正午的太阳让所有鲜血都成了格外刺眼的存在。   活女看着宋军不甘的无效反抗,喟叹着:“宋人尚有几分血气,不肯束手就擒,只可惜朝廷却对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   突合速咧嘴笑,满是不在意:“那不是注定宋朝的土地都是我们的,要是他们都跟那个公主一样难缠才是要命的。”   众人一听也跟着点头。   活女也不过是一时感想,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还真是,传信给阿马,说陕州已经攻陷。”   耶律佛顶最爱干这事,连忙拦下说道:“我去我去。”   突合速撇嘴:“就这些好事,你跑得最快。”   “好事情谁不喜欢。”耶律佛顶丝毫不介意笑说着。   “那个僧人好勇猛。”活女停下脚步,盯着面前的一个赤裸着胳膊,打着绷带的短发和尚。   只见他毫无畏惧地提着长枪冲入这支金军小队中,挥枪横扫,重击在盔甲下,金军立刻应声倒地,直接吐血倒地不起。   耶律佛顶大喜:“好厉害的身手,让我去把他收复,也该跟着我才是。”   突合速已经反手搭弓射箭,弓弦瞬间紧绷,冷笑一声:“愿意投降的早投降了,少废话,让我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话还未说话,手中的弓箭已经破空而出。   吕圆登察觉到动静,一眼就看到那面旗帜下的金人,怒目横眉,大喝一声,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金狗休走!”他大喊着,却被两名女真夹击,冷刀同时劈向他的腰腹。   吕圆登侧身避过,枪尾横扫,直接敲断其中一人小腿,另一人的长刀避之不及,顺势划破他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可他好似不知疼痛,紧紧盯着正中的活女。   厌恶,痛恨,不甘,绝望。   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的朋友们,怎么就都死了,怎么就死在这群侵略他们土地的人的手中。   他时常想要一觉醒来,师父掏出他私藏的酒肉,板着脸告诉他,再喝酒就把你逐出师门。   ——都是他们!   ——他恨所有金人!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跑了!   突合速见他如此勇猛,也有些可惜,但手中的弓箭已经再一次三箭齐发。   ——这样的宋人,还是死了好。   就在此刻,另有三支箭从右侧斜射出来,直接打落了这三支要人性命的东西。   活女还未察觉到弓箭的方向,反而先是听到一阵马蹄声,紧跟着是震动的地面,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影自城门口冲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三支弓箭齐齐朝着活女射去。   众人大惊。   “折智隽!”折可求大惊。   与此同时,移剌本的声音远远传来:“宋军援军来了,宋军援军来。”   突合速已经冲了上去和折智隽的马槊重重击打在一起,刺耳的声音瞬间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哪来的援军?”活女惊惧问道。   “南门灰尘滚滚,已经看到五面旗帜了。”移剌本大声说道,“一定是宋军援军来了。”   现在陕州城已经没有任何防守的意义。   他破败的就像纸糊的,当真是踢一脚就到了。   活女脸色难看,他急攻陕州,就是为了抢先一步,没想到宋军援军来得这么快,只是他还未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思索出宋军到底是哪里来的,只看到突合速已经被人打下马去,立刻脸色大变。   “救人!”   一侧的金军已经扑了过去,把差点被人一枪捅了的将军拖了出来。   折智隽浑身是血,盔甲血迹陈旧暗色,连日的奔波不仅没有让他疲惫,反而本就充满异域之情的眉眼在无数次的血战中被淬炼,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活女。”手中的马槊被抬起,遥遥指着被人团团围住的金军大将,下巴一抬,“今日血债,必定血偿。”   活女看着这位年轻的宋将,只觉得欣赏和喜欢:“不论何时,只要小折将军愿意来我金国,我活女定当扫榻相迎吗,奉为上宾。”   折智隽冷笑不语,只是目光扫过最后的折可求,眉眼冰冷,眸光发亮:“我会砍下你的脑袋,祭拜折家先祖。”   躲在最后面的折可求脸色大变。   “冲啊!”宋军终于冲进了城门,孟迪手里拎着好几个金军脑袋,庞大壮硕的身躯好似修罗一般朝着金人送了过来。   与此同时巨大的鼓声再一次在这个满目疮痍的陕州城响起。   擂鼓的宋军几乎要把面前的鼓敲碎,告诉所有人。   ——援军来了!   一直在努力烧册子和舆图的赵叔凭猛地抬起头来。   “折智隽回来,一定是折智隽回来了!”他突然激动起来,不可思议,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把舆图从火里挑出来,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着,脸上却瞬间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陕州啊,陕州啊……”   退守城隍庙职官刘效抱着冯经的尸体,正打算一同受死,却不料金军突然停了下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援军!!是援军来了!”   金人瞬间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这些人,火速离开这片远离城门的地方。   只剩下一口气的刘效抱着早已冰冷的同僚突然也跟着又喊又叫起来,随后趴在上尸体紧紧抱着,失神痛哭,几乎要把眼泪随着身上的血一起流干。   “援军……怎么才来啊……冯老三,冯老三啊,你看看啊……”   金军退得很快,他们已经没有存粮,这一场巨大的消耗却丝毫没有得到钱财,又惊闻宋人援军来了,自然是慌乱离开的。   整个城池的动静渐渐平息,街巷中再也任何厮杀声,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呻..吟。   折智隽看着满地尸体,无数幸存人的哭声开始逐渐响起,头顶晃眼的日光刺得他缓缓闭上眼。   ——这座城,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守下来的。   ————   赵端把红旗插在陕州的沙盘上。   原本一片蓝色的地图上,被一块小小的红色所打破,成了一抹刺眼的颜色。   她心中有些高兴,但很快再听闻伤亡后便克制住,低声说道:“战死名单里的人被追赠官职,其家人各录一人为官,你尽快拟诏送过去。”   张浚应下此事:“犒赏的事情也不能忘了,只是陕州的士兵损失严重,不如让万德就地招兵。”   赵端点头:“可以,索性权限大一点,直接升为永兴军路钤辖,主官陕州、解州、河中府和虢州的军事。”   叶梦得闻言,立刻笼着袖子大声嘟囔着:“我怎么听闻这次金军陕州队伍中有一个折家的叛徒。”   “折家人多,自然什么人都有。”赵端笑说着,“我对他自然是信任的。”   “三娘,你写信给李彦仙……”她很快就转移话题,但想了想又说道,“罢了,这份信我亲自写,回头和犒赏一起送出去。”   “公主,这次去西夏出使的人都选好了。”此事刚结束,张洵就从外面回来,说起衙署内最近一直筹办的重要事情。   在兴元府暂时平稳进入正轨时,赵端在和无数人讨论过对金作战后,确定了目前最需要解决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金军西路军娄室部对陕西的持续进攻,陕州李彦仙孤立无援,长安被占据,所以要先解决陕西的问题。   第二件则是南宋西北防线,也就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遭遇腹背受敌,亟需外部牵制力量。   第一件事情需要的是武将,为了解决这个事情,公主身边所有能有的武将都已经被派上前线,此时依然成了无法再被远在兴元府的人所能决定的事情。   但第二件事情,在一开始入川陕时,朝廷就有所提及,故而赵端就开始优先以外交手段处理这件事情。   譬如先看看西夏的态度。   西夏其实不叫西夏,他们自称自己是大白高国,但因为他是党项人在西北地方建立的国家,宋人一直不承认他们为国家,便称之为西夏,时间久了,便也一直是这个名字。   在汴京时,宗泽就提过联夏制金的战略构想。   ——“西夏与金有婚姻之约,然其心未可测,若能结之,使扰金人之背,则我得以专力东南。”   赵端在接触过更多的事情后对这次使团提出三个要求。   其一:若能争取西夏出兵,牵制金军在西线的兵力,可以大大缓解陕西战场压力,为最优。   其二:若能切断西夏与金朝的军事同盟,使其保持中立,不攻打宋朝土地,为次之。   其三:若是可以构建宋夏之间军事合作,则可以为北伐中原创造战略缓冲,为最低目标。   赵端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   这次出使西夏的主要负责人是胡世将,副使是主客员外郎谢亮。   “你也要去?”赵端看到最后面的名单时,吃惊看向张洵。   张洵神色凝重:“是,希望可以为西北局面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张浚反而有些犹豫:“这……不太合适吧。”   其实派遣使者去别国一直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宋朝现在的情况并不强大,出使西夏很容易最后和出使金国一样,被扣在那里,不知何时能回来,更不是生死。   张洵是张守的孩子,要是真出事,可不好交代。   “社稷安危,不敢懈怠,哪怕受辱,亦不敢辞。”张洵认真说道,态度坚决。   赵端合上名单,笑着说道:“那就假左谏议大夫使西夏,正好也让人看看宋朝年轻后辈的态度。”   张洵连忙应下。   “只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一下。”赵端很快又说道。   张洵叉手:“还请公主示下。”   “你们此番过去定不会见到夏主,就算不成也无需担心。”赵端开口。   叶梦得欲言又止。   赵端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强邻环伺,是困境也是弱境,但你们无须恐惧,也不能自负,再者华夷自有文化,不准攻讦鄙夷。”   叶梦得皱眉:“蛮夷其虽效华风,终非本类,再者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如何能和我们平等,如此行事,只担心大了西夏之心。”   赵端笑:“据理力争乃原则,行事主动为态度,一切都是为了和谈,这个时候没必要激怒西夏。”   “是这个道理。”张浚想了想说道,“西夏贪婪狡诈,没必要和小人争论。”   赵端看着两位儒家教育下的士大夫,无奈摇头,只能看向张洵,提醒道:“记住我的话,你的态度代表了我。”   张洵有些不解,但还是牢牢记住这句话,慎重应下。   “对了,之前要九哥写的两份国书都给人带上。”赵端最后说道,“你们到时候看着态度选择一份吧。”   “若是西夏真的而不见我们如何?”等人离开后,叶梦得忧心忡忡说道。   赵端挑眉:“西夏肯定不见我们。”   叶梦得吃惊:“那公主还……”   公主这次出事西夏的动静可不小,准备了很多钱财和物品,听闻西夏信佛,还不知从哪里淘到了一些经书,给人包装得格外漂亮,要给人送去。   就差一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对这次出使西夏的事情很看重。   “所以我不是让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的主将来见我了吗?”赵端意味深长说道。   “晾他们也有一会儿了,是时候见面了。” 第321章 给西夏真正的礼物   宋朝的西北地界一共有五路军,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他们一开始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抵御突然兴起的西夏,是宋西北边防的支柱力量。   这五路军的历史要从西夏建国开始说起。   宝元元年十月,李元昊一改先辈对宋的态度,强硬在兴庆府正式称帝,国号“大白高国”,改元“天授礼法延祚”,自称“兀卒”,也就是西夏语中的皇帝,随后遣使入宋,要求宋朝正式册封其为皇帝,遭仁宗拒绝,两国关系彻底破裂。   此后西夏发动三次战争,分别是康定元年正月的三川口之战,李元昊率十万大军攻克金明寨,俘宋将李士彬,随后在在三川口设伏,大败宋军,主将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陷落。   第二次则是庆历元年二月的好水川之战,李元昊再一次亲率大军出征,主力在好水川口埋伏,遣一部兵力至怀远城诱宋军,使得宋将任福率十八万宋军追击,最后陷入重围力战而死,此战宋军士兵阵亡一万多人,将校百余人,泾原路精锐尽失。   第三次则是征服河西,西夏军队各个击破宋军,河西回鹘、吐蕃诸部全都在西夏控制下,此后河西走廊也丢了,如此三次得以形成西夏西面再无顾虑,可以全力攻宋的局面。   此外李元昊还和当时的辽国结盟,辽兴宗以兴平公主嫁于元昊,辽国因此在河北边境施压,牵制宋朝兵力。   宋朝的边防因此进入四面楚歌的地步。   这也是庆历元年,朝廷把陕西路被拆分为秦凤、泾原、环庆、鄜延四路,为了应对西夏崛起。   后来在熙宁年间,王安石的变法中有拓边条例,其中就有增设熙河路,如此就形成了现在众人耳熟能详的陕西五路的格局。   这五路第一需要防御西夏入侵,第二则是开拓西北疆土、安抚蕃部,保护丝绸之路。   苗翠翠正在奋力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好奇问道:“那以前我们不和西夏打仗吗?”   “一直有小规模冲突,但是不似李元昊这般无礼强势。”叶梦得随口说道。   苗翠翠直言不讳,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那之前也都是输了吗?”   叶梦得气笑了,骂道:“收拾好东西赶紧走,小小女使话也太多了。”   苗翠翠现在已经完全不害怕这些当官的了,和公主明晃晃嘟囔着:“那看来都是输了的。”   赵端也有些好奇,她对西夏的历史并不了解,也跟着问道:“之前胡世将就跟我讲过西夏建国之后的事情,那他们之前难道不是一个国家吗?”   叶梦得笼着袖子,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动,之前议事,说完之后大家就都走了,就叶梦得找了个借口留下来,其实心里是打算看看这五路军主将的脾气的。   ——公主到底年轻,可别被这群兵匪子给哄住了。   最主要的是这里面有张浚推荐的两人,叶梦得对张浚推荐的人很不满,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人弄下去,故而厚着脸皮,找了个成都府路户数的事情,企图留下来抓一抓人小辫子。   “唐末时,党项拓跋首领李思恭因平定黄巢有功,封夏国公,赐姓李,拜夏州节度使,同年又封为定难军节度使,赐封五州之地,也就是现在的夏、绥、银、宥、静这五个州。”叶梦得顺势仔细解释道。   赵端想了想,确定自己没听过这几个州的名字,目光在自己做的土泥的舆图上扫过一眼,也没看到这些地名,便问道:“这五个州一直落在西夏手里吗?”   叶梦得颔首,随后摇了摇头:“绥州在治平四年被种谔以绥州部落酋长嵬名山内部分裂后成功招降其部后收复,元符二年升为绥德军,但西夏趁我们在调西军东援汴京时,出兵攻占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地,同时收复绥州等原属定难五州的失地,所以若是按照现在来看,五州一直在西夏人手里。”   “那他们就是靠这五个州建国的?”赵端又问。   叶梦得思索片刻,最好比划了出三个手指:“西夏和我朝的关系在西夏建国前分为三部分。”   “这么复杂。”苗翠翠跟听说话人表演一样,劄子也不理了,紧紧盯着叶梦得看。   “在高皇帝立宋后,党项李氏,也就是当时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还想着和我们继续保持对我们的的臣属关系,所以特意遣使入宋,祝贺太.祖登基,获封太尉,后来乾德五年,李彝殷卒,子李光睿继位,朝廷当时追封其为夏王,之后就是太平兴国三年,李光睿卒,子李继筠立,五年后卒,弟弟李继捧继位。”   赵端很是一点就懂,便也跟着顺势问道:“是李继捧那边出了问题?”   谁知叶梦得摇头:“是,也不是,这个李继捧继位时格外年轻,党项内部争权激烈,他杀叔父李克远后,却依旧无法平息,当时他的另外一个叔父李克文就建议他入朝朝觐,稳定党项。”   赵端听得眉心微动,突然鬼使神差说道:“那个李克文和当时的宋廷关系很好?”   叶梦得一怔,没吭声了。   “那就是太宗设计的。”赵端已经不再是历史白痴了,她已经听了很多历史秘闻,熟练掌握各种八卦信息的小公主了,立刻神色也跟着诡异起来,“我就说金匮之盟说不得……”   叶梦得连忙开始咳嗽。   赵端浅浅挑衅了一下祖宗,立马机灵转移话题说道:“然后呢?那他入朝了吗?”   怪不得吕好问听闻他要跟着公主西进时,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神色。   ——公主的胆子真是各种意义的大。   “太平兴国七年,李继捧率族入朝献夏、绥、银、宥、静五州,朝廷授其彰德军节度使,这就是我们和夏的最开始的关系,藩属,和平。”   “那看来后面就是要不和平了。”从小爱听说话,对故事转折了如指掌的苗翠翠立刻表示剧情应该出现反转了。   “那个李克文把自己的侄子排挤出去,要自己当节度使吗?”赵端也好奇追问道。   叶梦得无奈摇头:“此人性格平庸,也不过是有几分诡计而已,当不上雄才。”   他顿了顿,小声说道:“李继捧献地后,其族弟李继迁率亲信逃往地斤泽,以“复兴祖业”为号召,开启了长达二十二年的归土战。”   他长叹一口气,看向舆图最西北,却没有被标记地名的地方。   那是宋朝已经无法踏足的地方。   “李继迁历时近一年,长期围困,外加主力扫荡后彻底占据灵州,西夏开始掌握控制河西走廊与西域的交通要道,党项的势力范围被大幅扩张,从银夏五州扩展到整个宁夏平原。”   叶梦得口气寂寥,带出几分怅然若失。   一个小小的不谨慎,却给宋朝带来如此大的为难,这是当时的众人不曾想到的。   赵端想了想,突然问道:“那若是太宗不想要那五州,西夏还能立国吗?”   叶梦得脸色阴晴不定,到最后只是看向公主并不言语。   自始皇统一六国,自此朝代更迭中,只要雄主有野心就没有不想着统一华夏的。   宋朝并不例外,但宋朝又似乎总是错过很多机遇。   在五代十国中走出来的太祖赵匡胤意外离世,因此无法统一全国。   太宗赵光义两次举全国之力北伐辽国却惨败,至此无法收复燕云。   神宗赵顼五路大军五十万兵马直捣西夏却全线溃败,西北再无机会统一。   哲宗赵煦支持章楶浅攻筑城,平夏城之战大败西夏三十万大军,西夏精锐尽丧、国力枯竭,几乎亡国,却不料哲宗早逝。   如此种种遗憾之下,任谁都会有几分天道不再眷顾大宋的想法。   “那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啊。”全然不懂政治的苗翠翠随口说道,“喝水都能呛死人呢,没了这个五州,那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啊,他们西夏肯定自己就先有了想法,何来是我们的问题,今日不要那个五城,明日说你多吃一口饭,也是要反的。”   赵端闻言,仔细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还是我们翠翠想得开。”   以前的赵端站在现在的视线往后看,总觉得赵光义是个军事庸才,使得‘将从中御,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却也清晰明白宋朝的文治由他开始。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皇权,为了正统,总归是想推动这个皇朝朝着大一统走去。   现在的赵端站在此刻的位置上,对着同样混乱的时代,却完全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时代,面前同样看不清未来的路,便也不知未来的自己看到此刻的自己做出的这些四处漏风的决策时,是否也同样被嘲笑。   “然后呢,不是李元昊开始做皇帝吗?李继先之后是谁?”赵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后继续问道。   “李继迁死后,是他的儿子李德明继位,为人深沉有器度,奉行‘依辽和宋’的策略,所以我们和西夏在这个时候并无大规模交战,甚至在景德三年九月签订和约,朝廷封李德明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赐银万两、绢万匹、钱两万贯、茶两万斤,同时开放边境榷场。”叶梦得对他很是不满,“只可惜我们对他如此之好,此人还是狼子野心,意图登基,幸好天道不眷,明道元年突然暴毙身亡了。”   “那他的儿子应该就是李元昊了吧。”赵端算了算时间也觉得这个西夏真正的第一代国主要来了。   “正是。”叶梦得点头。   众人说话间,外面门房传来消息,说是四路军的主将到了。   苗翠翠一听,立马起身准备去烧水倒茶。   叶梦得也紧跟着坐直身子。   赵端也跟着把面前的奏疏都堆到一边去,笑说着:“请进来吧。”   西北的五路军的主将在短短几年间就发生了多任交接。   比如鄜延路,从最开始的张深,到赵构继位后就成了王庶,随后王庶被排挤后,之后郭浩因为和曲端关系好,成了权鄜延经略使,但很快随着公主入川陕,张浚极力推荐赵哲担任,所以今日来的就是赵哲。   环庆路的主将是王似,本来张浚想要让赵哲兼任,用来强化手里的兵权,避免受到武将制约,但奈何赵端在离开南面时,吕颐浩就让家里的儿媳在推介自己人之后,随后说了句——王似于我阿翁有通乡里亲戚之好,还请公主多多关照。   泾原路的一开始是席贡,在建炎二年被罢后,曲端因战功卓著,取代席贡成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如今被公主送去长安了,故而这次就没人来了。   秦凤路的则是赵点换成了孙渥,同样是张浚一力推介的人。   熙河路则从张诏换成了刘锡。   所以说是公主要见五路兵马主帅,但这次只来了四个人。   四人是十日前接到诏命来到兴元府的,奈何公主先是忙着处理赵开的事情,随后是陕州大胜,都没空接见他们,便在驿站中等了些许日子,赵哲还想偷偷去找张浚,奈何也没见到张浚,反而被人警告规矩一些,就只能灰溜溜回来了。   今日听闻公主召见,那可真是不敢有一丝耽误,急忙跑过来拜见了。   这四人中,除了王似是文臣出身,其余人都是武将,刘锡更是世袭的将军。   赵端不动声色地看着疾步小走而来的四人,还未说话就对这四人有了初步印象。   赵哲还未入内,就已经把屋内都扫视了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谁知和公主撞了个正好,又急急忙忙低下头来。   王似因为是文臣出身,穿着青色长裳,留着修剪得当的胡子,眉眼低垂,不见任何神色。   孙渥穿着盔甲,行动摇摆,瞧着有几分无畏。   刘锡穿着低调的灰色衣服,还未说话,就能让人感觉出这是一个软柿子。   虽然四人还未说话,但叶梦得只看一眼,就显然对这四人很是不满,撇了撇嘴。   四人入内齐齐行礼,神色恭敬,姿态谦逊。   “坐吧。”赵端浅浅扫视众人,和气说道,“匆匆把你们叫来,军营里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赵哲第一个开口说道:“军营之中早有规范,公主召见便托福给了信得过副将,保证不出太大的纰漏。”   赵端眉心微动。   ——怪不得张浚喜欢这人,就说话的艺术就已经拉满了。   其余三人错失良机,闻言便也跟着附和着,表示一切早有规章,不会因为他们而耽误军国大事。   赵端颔首,随后继续问道:“此番我受朝廷之命入川陕经营,本想着一同召见你们西军的五路军,谁知道金人来袭,便提早把曲端支走了,错失了几位一起见面认识的机会。”   众人一听,悄悄转了转眼珠子。   朝廷对于曲端的态度,大概是要拉拢的,又是给职位,又是给钱,态度暧昧,但听闻这位公主对曲端确实不吝颜色,直把刺头曲吓得够呛,连滚带爬跑了。   现在公主好端端和和气气提起这个名气,让人琢磨出一丝情绪,便也不知是顺着说下去,还是跳一把大义凛然的直臣了。   众人不语,公主竟也跟着不说话。   四人心中焦灼,越发确定面前的小公主只是看着年轻,但瞧着不是好糊弄的人。   “曲端在西军中颇有威望,我们早有所耳闻……”出人意料的是,是王似先开一口,态度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他如今为公主办事,建功立业,正是要紧的时候。”   赵端这才看向王似,笑了笑:“早些日子在江宁的时候就听闻你的名声了,听闻你文章写得极好,人品也很是温和。”   王似眼珠微动,很快便也跟着顺势说道:“都是为国办事,私人事情不足为道。”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也紧跟着回过神来。   “曲端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赵哲大义凛然表示着,“如今公主不计前嫌愿意重任于他,他也该感恩戴德才是。”   孙渥和刘锡也只是简单表示:“还是以公事为重。”   如此一番简单交谈下来,赵端对这四人的性格各有简单的了解。   赵哲圆滑,审时度势。   王似体面,警惕心重。   孙渥怯懦,并无心机。   刘锡温和,寡言谨慎。   赵端不满意这四路军的人选,但又隐约察觉张浚选上这样的人原因。   若是人人都和曲端一样有能力但也有脾气,西北的情况还是会和王庶在时一样,同样难以处理各军的纠纷,所以选择温和好操控的人几乎是最简单的办法。   说话间,苗翠翠端着茶水送了上来,赵端就顺势请人都坐下说话。   “这次请你们来是为了西夏的事情。”赵端等人坐下后直截了当说道。   四人立刻屏息听着。   “我已经派人和西夏和谈。”赵端笑说着,“想来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了。”   何止是有所而闻,公主的架势真不小,从一个寺庙里‘借’了不少经文,还准备了不少茶叶和绸缎,满满二十车呢,早有耐不住寂寞的赵哲派人去打听了,就连最是沉稳的刘熙也悄悄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西夏秉性恶劣,最喜趁火打劫,公主此番和谈,只担心不能成事。”王似思索片刻后说道。   赵端并未反驳,只是简单解释道:“不过也是告诉一下西夏,大宋抵御金国的决心而已。”   四人悄悄对视一眼,大致了然公主的态度。   ——和不和无所谓,我就是警告你一下。   “赵哲,延安、鄜州、绥德一带,正对西夏横山蕃部,是西夏兵源重地,你马上回去让人向银州、夏州方向大张旗鼓移营,修缮旧塞,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让西夏边堡日夜告警。”赵端显然对这个事情早有想法,有条不紊吩咐道。   赵哲吃惊,随后立刻担忧说道:“这也太危险了,若是西夏反击呢?”   赵端挑眉,神色平静却没有说话。   叶梦得一看这四人就一个也看不上,现在又见他如此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大骂:“西夏进攻又如何?鄜延路三万兵马,难道挡一挡也不行,这也要公主想办法,回头还要公主给你上前线嘛。”   赵哲被骂得不吭声了,其余人也都下意识有些畏惧。   赵端叹气,只能继续多说一句提醒着:“只需要吓唬吓唬就是,若是实在交战,闭门不出,守一守,等长安那边的消息,若是长安胜了,西夏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赵哲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王似。”赵端又说,“环州、庆州直面西夏韦州、静塞军,是离西夏腹地最近的地方。”   王似起身恭敬应下。   “环庆军前出至洪德寨、肃远寨,大造攻城器械,每日都要操练攻城,务必号角震天,让西夏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王似颔首:“那我顺势做出先取韦州,直入兴州的打算,如此北路压境的威胁会让西夏紧张的。”   赵端满意点头:“如此甚好,但也要把握好度,我只是要威慑西夏,而不是想要在此刻和他们交战,一面两线作战。”   王似神色谨慎的表示会小心的。   “刘锡,你回去后严守兰州、河州关隘,对于西夏商队和使者的通行务必要多加盘问,但不可生出是非,且我听闻河湟吐蕃目前内乱,你让人准备礼物和他们联系,就说宋军有意重新入驻河湟。”   赵端看向叶梦得:“之前让你拟写的国书,写好了吗?”   叶梦得有些犹豫:“还未呈交朝廷,官家那边……”   赵端挥手打断他的话:“事出紧急,此事等通讯恢复,我会和九哥说的。”   叶梦得便也跟着不说话了。   “敢问公主,是何国书?”刘锡紧张问道。   “我有意为寻唃厮啰后裔益麻党征赐名为赵怀恩,封陇右郡王。”赵端解释道,“我听闻很早之前河湟吐蕃的唃厮啰系就一直臣宋,是我们在西北的重要藩篱,只是在靖康年间我们撤出河湟后这才让西夏可以趁机东扩。”   刘锡点头,随后忧心忡忡问道:“但听闻因为金占河湟黄河以南,西夏占乳酪河以北,以河为界瓜分河湟,吐蕃诸部被分割后四分五裂,所以去年年底吐蕃首领结什角附金了。”   赵端没想到这事还有这个后续,迟疑了片刻。   “小国两头下注也太正常了。”叶梦得幽幽说道,“东西给了是我们大宋要继续庇护这些人,吐蕃接不接是吐蕃的事情,只要你们在西北够争气,他们会知道怎么选的。”   被叶梦得无差别攻击了四人一个个都沉默了。   叶梦得哼哼两声,继续阴阳怪气:“西夏趁乱扩张、吐蕃附金自保,一个小小河湟地区哪里能满足这么多人,要我金夏交恶,看到就是河湟,若是这里有人有本事,完全可以顺势而挑,何须担忧国书的事情。”   刘锡被点老实了,也不敢多言,利索应下此事。   “孙渥,你就负责侧翼包抄,向河州、洮州移动,也跟着和吐蕃诸部接触接触。”这里面要说最不放心的人非孙渥默许,故而给他的工作也是最简单的。   孙渥老实巴交应下了。   赵端目光环视四人,缓缓说道:“我只要西夏表明一个态度:绝不助金、绝不侵宋。”   众人神色一冽,缓缓应下。   “去吧,早些回去准备吧。”赵端挥手把他们赶走。   四人离开后,叶梦得立刻发难:“这四人哪有一点主帅的样子!”   赵端笑说道:“那你可有推荐的人?”   叶梦得不吭声了,但还是坚持说道:“看上去实非良将。”   “良将太少了。”赵端叹气。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   宋军现在的处境正是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之前宋金连年大战已经损耗了太多将军了,以至于赵端不得不妥协这五位的选择。   “我爹说了,只要是好地就会出好苗。”苗翠翠收拾茶盏的时候,大声安慰道,“公主就是好地,肯定会种出好将军的,嗯,要是好树就会有好鸟飞过来的!”   叶梦得无话可说,只能骂道:“怎么又是一个文盲。”   苗翠翠不解,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天真反问道:“文盲是什么啊。”   叶梦得沉默了。   叶梦得气笑了。   叶梦得不得不拱手告饶:“行,好翠翠,快走吧,我真是年纪大了。”   赵端笑得直拍桌子。   苗翠翠只能懵懵懂懂端着茶盏走了,回头遇到周岚好奇问道:“你是文盲吗?”   自觉被侮辱的周岚立刻跳起来大骂:“你才文盲,你全家都文盲,我通读五经的!”   苗翠翠更是老实了,有些为难且不好意思,真诚说道:“好吧,那我全家全是都是文盲。”   周岚沉默了。   周岚落荒而逃。   西夏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赵端又开始准备着手‘临时科举’的事情。   之前介于各地的官员逃的逃,死的死,不少州县都是空的,为了政令可以更好的推行,所以她有意设选拔本地士人和流亡官员,同时鼓励官员、乡绅荐举贤才,至少要通经史或善治理。   “无论出身,是不是太广泛了。”胡安国犹豫问道,“而且寒门能出贵子太少了。”   “就这样吧。”赵端强势说道,“寒门贵子更是难能可贵,若是我们能拉拢这么一大批人,对于我们今后在川陕的治理更有利。”   胡安国思索片刻后就应下了。   “长安那边怎么一点消息也没传来。”周岚入内后有些惴惴不安,“张三虽然自己武功好,也不知道带兵的能力如何?”   赵端的脑袋从奏疏中抬起头来,看着最中间的沙盘,掐了掐手指:“也快半个月了,确实没有消息来。”   “要是长安那边拿不下,是不是西夏那边也不好糊弄啊。”周岚嘟囔着。   宋朝太需要一个大胜了,再也没有比拿回长安的消息更能震动西北。   长安作为西北之地的中心,前朝古都的存在,是无数人怀念盛唐的地方。   现在他丢了,西北大震。   若是他能再一次被宋朝拿回来,那西北同样会士气大震。   这也是赵端把张三也派出去的原因。   张三是她见过武功最好的人,那些历史书上威名赫赫的武将她不曾见过,但想来也该是如张三这般勇猛无畏的。   她对张三充满厚望!   就在她站起来盯着长安附近的沙盘思考时,只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狂奔而来,随后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只看到张浚再也顾不得体面和礼节,紧绷着脸颊,快步而来的动静。   “鄠县,鄠县丢了。”张浚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跑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脸上似哭非哭,连着声音也该带着几分不安,“张三,张三不知下落。” 第322章 大获全胜   鄠县的粮食被烧,确实给宋军带来很多的麻烦,最重要的就是粮草的供应只剩下八天。   八天对于宋军来说时间太紧了,南面的粮食送不过来,北面的长安也打不下。   “晚上还是不要去骚扰了。”杨文谨慎说道,“金军定然早有准备,只担心他们会先行动。”   “不行动金军不就知道我们怂了。”姜岚紧跟着表示反对,“现在金军也不知道我们的情况,要我说,直接再去骚扰一波,让他们摸不清那把火到底烧了多少。”   马扩一听紧跟着点头,只是还未说话,就幽幽看到綦神秀正静静盯着他看,他一怔,很快又闭嘴不说话了。   “娄室不可能那么不谨慎。”王策说,“到时候张将军一走,他们的斥候立马就带前锋来打我们了。”   金军一直在鄠县周边有巡逻的队伍,王策有想过把人抓起来,奈何斥候很谨慎,而且他们的马实在快,到最后王策就是见了人就赶,故而两边暂未发生冲突。   “我们的人守城守不住嘛?”綦神秀问。   王策摇头:“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金军一来试探就会发现曲端和他的人马不见了。”   曲端带着他的五千人去劫金军的粮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一开始分兵就太冒险了。”姜岚忍不住抱怨道,“我们的人不多,合兵的数量都比金军要少这么多,现在曲端带了五千的兵力,我们的现在连万人都没有,连金军的零头都不到。”   杨文皱眉:“若是不先去把同州的粮草烧了,金军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我们更打不过。”   “就是没了粮草,金军若是大军压境鄠县,我们又能抵挡多少。”姜岚直言不讳,“我们的人数本就不占优,好不容易靠偷袭拿回鄠县,若是能守住,哪怕是僵持,等公主送来更多的人马和粮草,金军定然比我们还紧张。”   忍了好一会儿的马扩出声表示反对:“公主去哪里给我们找来人马和粮草,要是能找得到,那群文官能舍得给我们吗?要是金军胆子大点去兴元府,就会发现兴元府是个毫无防备的空城。”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姜岚就轻轻哼了哼。   马扩也有些不高兴,反呛了回去:“金人来了,我打前锋就是。”   “你自然是要将功折过的。”綦神秀淡淡说道,“前锋还是防守都要听指挥,哪里容得了你自作主张。”   “那我请命就是!”马扩紧跟着说道。   姜岚阴阳怪气:“你请命就让你去,你之前还自请守粮苍呢。”   “我确实驭下不利,你若是不服,让公主把我杀了就是。”马扩立马讥笑着。   “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色,还打算在公主面前拿乔不是。”姜岚一听他攀扯公主,立马大怒质问道。   马扩冷笑:“那你还不是整天围着公主转。”   作为唯一一个容貌不佳的王策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漂亮小伙子吵架完全插不进话里,只能尴尬摸了摸脸。   “闭嘴。”綦神秀神色冰冷,厉声呵斥道,“攀扯公主,都想打军棍嘛。”   两人这才冷笑一声,各自侧首不再说话。   杨文见状,悄悄看了一眼张三,随后咳嗽一声后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张三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中抬了起来,平静说道:“各自打二十军棍。”   王策没想到张三说真的,惊讶瞪大眼睛。   姜岚还有些不服,杨文已经急忙把人拉住,严肃说道:“此番话要是被慕容尚宫听见,可不是二十军棍这么简单的。”   姜岚立刻不说话了。   虽然这些侍卫都是慕容尚宫挑选才放到公主身边的,但同时慕容尚宫也最忌讳侍卫们围着公主打转,为此被撵出去的人可不少。   ——“年轻气盛的郎君们若是带坏公主,可不是撵出去这么简单的。”   “晚上不偷袭。”张三说。   杨文松了一口气。   “晚上直接伏击埋伏我们的敌人。”紧接着张三如此说道。   王策和马扩立刻激动抬起头来。   “但你们要留在这里。”紧接着哑巴张三大喘气说道。   王策:“不行!”   马扩:“不要!”   张三不为所动:“无效。”   王策和马扩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喷了一口气,一脸不情愿。   别看两人在西北归拢士兵,训练义军已经一起一年多了,但两个人的脾气是完全不对付的,王策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格外细腻,马扩长了一张清雅意远的脸,但格外小心眼,两人要不是中间有一个綦神秀压着,基本上是第一眼就不对付,分道扬镳了。   “那我们跟着去?”杨文指了指自己和姜岚。   谁知张三还是摇头:“你们带人继续去骚扰金军。”   “总共就八千人了,还分得这么散!”姜岚反对道:“人少就应该合兵,这么分散,真碰上大部队才是要命的。”   张三摇头:“合兵了,碰上大部队也要命。”   姜岚语塞。   “可合兵了至少也能吓唬吓唬金军。”杨文说道,“现在三个队伍,每个人只有两千人,只担心鄠县都守不住。”   张三看了眼杨文却没有说话,只是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只要五百人。”   “不知金军会带多少人来偷袭,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綦神秀有些担忧,“守城的人可以少一点。”   “守城不能少。”王策连忙说道,“鄠县的守城器械不多,人少挡不住的。”   “那我们偷袭的人少一点。”杨文紧跟着说道。   “还是带一千。”张三摆手,“就这样,听我的,给我们三天的粮食,金军三日内肯定回来。”   他顿了顿突然想看綦神秀:“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最后都要跟着女使走,女使要给公主带好这支队伍。”   綦神秀沉默,眉心微动,盯着张三看,却没有开口,只是在瞬息的呼吸后轻轻嗯了一声。   等人走后,綦神秀却没有跟着离开,反而看向张三:“你要做什么?”   “公主需要一场胜利。”张三安静坐在舆图前,烛火映照在这位沉默的郎君的脸上,影影绰绰间,让人恍惚惊觉他其实还年轻,不过是刚到二十的年纪。   綦神秀看着这位跟在公主身边很久的小郎君。   那年他十七岁,从千军万马中带着公主回到汴京,自此两人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外人流传着诸多他的猜测,可他身处那样的旋风中心,却依旧沉默寡言,就像一道无法开口的影子。   “我想为公主,赢下这场胜利。”   被拉长的影子在地上不经意地晃荡,可案桌前的人却巍然不动,面容坚定而认真。   ————   麻吉埋伏在夜色的灌丛中,那双眼睛好似蛇一般,幽幽借着月光注视着一支宋军地远去。   “不追吗?”奴绅遗憾问道,“就一千人,我们三千人,完全可以打下来的。”   麻吉不甚在意:“不急。”   金军在得到情报,宋军的粮草被烧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动手的时机要到了。   他今日的目标是追击一直偷袭他们的宋军,以分食的手段来蚕食这支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宋军。   “可有看到那个张三?”奴绅问着身边的人。   那人摸了摸脑袋:“我一直看不清看不清这个张三的样子,但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应该就是吧。”   “大将要活捉张三。”麻吉继续说道,“回头手下留情。”   众人一听也都跟着点头。   那张三的厉害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若是大将麾下能收拢这样的勇士,这对金军来说是巨大的激励。   “那我们现在就一直等着。”奴绅随口问道,拍了拍身上的小飞虫,“这里水太多了,都是虫子,而且也太热了。”   麻吉只是含糊说道:“快了。”   “让三百左翼移至小道东侧凹地,用树做掩蔽,待宋军过半,断其后路;右翼出三百将士埋伏在西侧灌丛中,一旦有宋军斥候来就直接射死,处理好尸体,让弓箭手藏于坡上,待我号令,先射战马,再杀士卒,剩下人跟着我去山坳处。”   众人点头应下,原本好似依附在山中的影子便跟着动了起来,却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只是更远的一处山头,一道人影正安静站着,宛若一块沐浴着月光的石头,沉默注视着这支突然开始调动的金军队伍。   江流宛转,月照深林,沉沉春夜,漫漫夜色正笼罩着这片安静的土地,唯有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隐隐透出一股不安。   子时不期而至,那支挑衅的宋军队伍正队伍懒散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得了消息早已开始戒备的金军埋伏在两侧,只等着众人一过来就奋起而上。   宋军队伍中。   杨文突然勒马停了下来。   侍卫李巍不急问道:“怎么了?”   “好安静。”杨文低声说道。   众人这才恍惚觉得这条路上的安静,春日正是小虫繁衍的季节,一路走来,因为火把的照耀,无数只飞虫前仆后继地赶了过来,被火把灼烧的焦味和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众人耳边此起彼伏,再加上两边不停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动静,以至于众人下意识都忽略了这个声音。   而现在这个动静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不知死活的蚊虫在火把边徘徊。   李巍握紧手中的缰绳:“斥候怎么没回来?”   只是杨文还未来得及回来,只听到一声低沉的哨响,宛若夜枭骤然啼鸣,瞬间划破春夜的寂静。   ——杀!!   一身人声紧跟着响起,埋伏在两侧的金军瞬间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彻夜空,瞬间打乱了宋军的队伍。   杨文击退两支弓箭,随后大喝一声:“集合!”   原本混乱中的宋军很快就跟随将军的队伍,想要逃出包围圈。   金军的箭矢自高坡上射出,如雨点般在朦胧的月色的照应下伤了不少宋军将士和马匹,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小道。   杨文心头一沉,下意识朝着一处方向看去   ——敌人比他想象的都要多。   ——不,敌人本来就比他们多了很多很多。   他在一个激灵中瞬间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列阵!随我冲锋!”   长刀出窍,剑刃在月色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他紧紧握在手中,带队开始冲击最前面的金军队伍。   银色的盔甲在片刻间沾满了血迹,每一次出击都决绝无畏,一连斩杀五名金军士兵,由此收集起了宋军的气势,原本混乱的宋军得以恢复理智,开始紧紧汇聚在主将身边。   夜色更浓,月色被流云所遮蔽,天地便也跟着陷入昏暗,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在风中四处飘散。   兵刃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刺耳尖锐,刀锋流转砍劈间一张张狰狞的脸庞在刀背上一闪而过。   金军人数是宋军的数倍,又因为早有准备,整个攻势凶猛残忍。   杨文带人奋力抵抗,一路南走,狼狈逃窜,但倒下的兄弟还是越来越多,他们在慌乱中被乱刀砍死,也有人身负重伤,仍手握兵器,要给靠近的金军致命一击。   一行人在月色的照耀下蜿蜒逃窜数十里,直到所有宋军被围在一处狭隘的入口。   麻吉从金军的包围中高傲地骑马走了出来,打量着面前过分漂亮的年轻将军,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用生硬的汉语挑衅道:“你就是张三?”   杨文冷笑一声,挑眉反问:“若今日在张将军在这里,想来你的脑袋已经没了。”   麻吉眉心微动,握紧缰绳安抚着胯.下不安的骏马:“你是谁?”   杨文下巴一抬,把手中的长刀换成长枪,随后骄傲说道:“我乃魏国公主麾下御带侍卫,杨文。”   他说完就提枪冲了过去,面容坚定,眉眼强硬。   金军见状立马为了过去,麻吉也跟着冷笑一声:“无知小儿,看招。”   兵刃相接时杨文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震裂,却死死攥着枪柄,不肯后退。   就在此时,只听到金军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极快,极为震动,很快后面的金军就传来连连惨叫。   杨文原本紧绷的面容立刻露出笑来:“你找的张将军来了。”   话还未说话,麻吉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后退避开,只看到一个枪尖在他后背一闪而过,甚至能听到那一瞬间枪尖破风的声音。   张三沉默突破金军的包围圈,直接杀了麻吉面前,见他避开一招后也不迟疑,直接调转方向朝着他杀过去。   只刚一交手,麻吉就有些吃惊,手臂直接发麻。   ——这个张三好大的力气。   张三沉默而冷凝地盯着面前的金军,那双浅色的瞳仁在火把的照耀下,宛若黄金一般流转灿烂,只是瞳仁中充满了冷漠的杀意。   腾腾杀气凌穹苍,赫赫兵威冲绝幕。   张三很清楚今日的目标。   ——他要全歼这支队伍。   ——他要杀死面前金将。   厮杀声、惨叫声和马嘶声混着彻夜不熄的夜风在春夜的郊野中回荡。   张三最后一枪把人牢牢刺挂在石壁上,鲜血喷溅,那双浅色的眼睛却丝毫没有因为鲜红的血迹而熄灭,反而好似兽瞳一般金鳞闪烁,凭陵杀气,以相剪屠。   三千金军被人前后维度,宋军死死挡在两边出口,不肯后退一步,张三一夜之间连杀百人,手中长刀换了三把,鲜血浸透了银甲,杀气化作阵云,彻底遮蔽了弯月,掩盖下血腥的一切,任由惊沙入面,山川震眩。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一个都没跑出去。”杨文把手中已经卷刃的刀扔了,许是因为过于兴奋,他的瞳仁明显放大,扔下刀时甚至能感觉到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甚至能听到心脏撞击胸腔地咚咚声。   张三嗯了一声:“把麻吉的脑袋割下来……”   话还未说话,他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大变,猛地朝一处方向看去。   杨文不解,但很快也跟着回过神来,脸色大变。   地面传来巨大的震动声,无数群鸟在远处骤然惊慌起飞,甚至能感受到群山的颤动。   ——这是大军出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了过去。   这里能出现这么大分量的大军只有长安城中的金军。   “金军?”杨文喃喃自语,满心的激动瞬间如浇上一盆冷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鄠县?”   金军要去打鄠县!?   “中计了。”张三盯着远远扬起一层接着一层扬起来的灰尘,猛地看向死前还带着诡异笑容的麻吉,直觉一阵寒意自后背传来。   金军今日根本就不是打算偷袭夜袭他们的宋军。   他们的目标,至始至终就是鄠县。   “怎么办?”杨文急了,“鄠县只有六千多人,根本守不住。”   “可我们只剩下这么点人了,也救不会来啊。”赵建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绝望说道。   张三只带了五百人出来,杨文带了一千人,这一晚上的交战,虽然全歼金军,但宋军这边也损伤过半,还能继续杀敌的人连三百都没有。   张三站在风中沉默着,严风吹响剑戟,血腥撕裂衣裳,一切大战之后却要迎接一个真正的恶战,年轻的将军有一瞬间的迟疑。   若是回去救鄠县,如何救?   若是不回去救,那他又要如何?   那些书中的兵法策略在脑海中回荡,无数人在他耳边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到最后这位第一次真正独自领兵出征的年轻将军在风中第一次感受到‘战场瞬息万变’的含义。   “去清凉山。”张三在无穷无尽的风中任由面容上的血迹干涸,直到心口的心跳开始微微加快。   ——若是正面打不过,那就迂回前进。   ——彭越挠楚,绝其后粮。   金军既然要率先开战,那一切就是刚刚开始。 第323章 鄠县丢   在最开始时,娄室受命代理西路军统帅,经略关陕,只带了一万的女真精锐,再加以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人数大概维持在两万左右,但是一和宋军交手就大破范致虚所部十六万宋兵于朝邑,威震川陕。   此后,同、华二州宋兵闻风而逃,这才让娄室乘胜攻占京兆府,随后又将数万援救京兆的宋兵悉数歼灭,并擒获宋经制使傅亮,继而降服凤翔、陇州等地。   前年,金廷正式受命娄室专征陕西时,因此兵力也得到补充,女真精锐扩充倒两万人的规模,再加上辅以婆卢火、绳果等监战部队和部分降附汉军一下子从原本的两万变成了三万多的数量。   去年绳果等人在蒲城和同州再一次遇上宋人,双方交战后,金军大获全胜,随后娄室和蒲察攻克丹州,占领临真,进军攻下延安府,还降伏了绥德军以及静边、怀远等十六座城寨,最后攻占了青涧城。   所有人都以为川陕已经是金军的探囊取物时,宋朝公主来了,一来就直接在金州附近和金军打了一架,虽宋军没有讨到好处,但这场行动却显示出这位宋廷派来经营川陕的话事人态度强势,动作雷霆,一改宋廷孱弱的风格。   娄室在这次短暂交手后就直接上奏给朝廷后也请求增兵。   但朝廷在考虑东路军南下抓赵构的政治需求,并未派女真精锐来,只是送来河东路的五千签军,如此也就是娄室现在手中所有能用的兵力。   两万女真精锐,婆卢火和绳果的监战队三千人,再加上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的近两万人,朝廷新送来的五千河东路的五千签军,也就是现在不到五万左右的人数。   在公主来之前,他一直带人驻扎在延安府,这是他经略陕西的北部核心据点,可控制鄜、坊二州及绥德军等十六座城寨。   后来公主如此明晃晃的彰显态度后,娄室决定迁居京兆府,和宋军形成对峙之势。   故而在兵力安排下,延安留下两千女真精锐,外加监军的一千人,其余士兵三千人。   凤翔那边安置了五千精锐,不足一万的签军。   陕州那边则给了八千的精锐,一万的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   其余驻守的地方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两千人。   所以如今的长安城只有一万出头的人数,但其中有五千的女真精锐,剩下的则是年前刚送来的五千河东签军。   “麻吉那边带走三千人,我们又把六千人带出来,长安只剩下不到一千的签军守着,会不会太冒险了。”如今已经是亥时,天色依旧黑沉,无数飞虫前仆后继扑了过来,耳边都是不自量力的蚊虫被烤焦的声音。   耶律佛顶走到娄室身边,犹豫问道:“担心周边的义军会坏事。”   娄室看着头顶的皎皎月色,平静说道:“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快的速度,拿不下鄠县。”   他征战沙场多年,很清楚如何发挥最大的兵力优势,也很清楚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宋军没了粮草,可主帅强势,公主气盛,反而能激出宋军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要打的是时机,是先手。   耶律佛顶一听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忍不住说道:“若是碰上那张三,怕是一场恶斗,他们都已经没粮食了,为何不直接等着他们自行溃败呢。”   “他不会在鄠县的。”娄室笑说着,“不要小看年轻将军的立功之心。”   耶律佛顶吃惊,随后更是警觉:“难道准备在路上拦截我们。”   “不。”娄室微微一笑,只是继续意味深长说道,“他太年轻了。”   若是此番对打的是谨慎老成的宋将,娄室未必刚如此兵行险着,但这位张三,实在太年轻了。   一个将军要成为真正的名匠,是需要无数战场锻炼的,光是看书学习,他是无法真正成长的。   但宋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们的老将已经损失殆尽,可他们的新生将军都还年轻,他们需要的战火和血肉却已经是现在很难达成的条件。   “汉人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娄室握紧缰绳,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远方好似带路的月亮,走在光亮微弱的小道上,带出几份喟叹,“汉人当真厉害,如此言简意赅的话却能道尽今日我的计策。”   “那麻吉将军不是危险了?”耶律佛顶寒毛竖起,声音微微扬起。   娄室侧首去看面前的契丹人,那双眼睛好似北面冰冷的霜冻,沉默注视着他时,宛若春日落雪,让人鼻尖生冷。   “危险?!”他用女真话平静说道,“山险出好弓,水深出好鱼,猎人不能怕狼险,勇士不能惧阵危。”   女真的那一场战场不是从危险中打出来的。   没有一个女真人是害怕危险的。   天寒地冻的白山黑水养育了女真人勇敢无畏的性格,以少抗强、临危立誓,勇而善战,是每一个女真人自小就要学会的胆气。   怯懦畏缩,成不了大事。   麻吉,是一个诱饵,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鄠县   王策有点不安地在綦神秀门口晃来晃去,却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徘徊。   屋内灯火通明,连带着那道来来回回晃荡的影子也倒映在门上清晰可见。   “要进来就进来。”綦神秀的声音无奈传来,“晃得我头晕。”   王策闻言脑袋立刻伸了进来,好奇问道:“你不紧张?”   綦神秀正在收拾账本和册子,还有那张永兴军的舆图。   舆图,永远是战争中最宝贵的东西。   “紧张。”出人意料的是,綦神秀如此说道。   王策瞪大眼睛:“那你怎么这么坐得住?”   綦神秀抬眸,看着面前的黑脸大汉笑问道:“那我应该如何?”   王策挠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磨磨唧唧走到屋内,语重心长:“杨文他们按理也该回来了,可现在迟迟还没回来,你难道不紧张吗?再者派出去的斥候也没有动静,我不得不多想,难道金军已经反过来埋伏我们。”   綦神秀并不言语,反而问道:“你原本是契丹旧将,后辽灭亡后降金,成为金将,本也是能统领千余骑的中级将军了,当日在黄河沿线侦察游击时被宗留守感动这才留在汴京。”   王策脸色微变。   五代以来,武人多叛,视国如传舍,视君如路人,一不如意则叛之如弃屣,故而当下一臣不事二主乃是世人所推崇,人人都说为人臣者,当致死无二,反复者,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弃。   “世人担心此类人‘狼子野心,反覆变诈,不可付以重兵’,但公主却和所有人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保全自身、伺机报国,不算大恶。”   王策嘴角微微抿起,神色下意识有些警惕。   “国无道则去,非不忠也;势穷则附,非不义也。”綦神秀看向面前的王策笑说着,“死而无益,不如生而有待。能全身者,后或能济国,未可深罪也。”   她把舆图收了起来,面对王策的冰冷沉默并无异色,把手中的舆图递出去:“舆图乃是战场首要之物,我为女流,并无武艺,无法完好保存于它,但宗留守曾言‘契丹与宋俱困于金,今来归我,即是义士,何问其前事?’,所以公主信你,我便也信你。”   王策盯着那张被仔细卷起来安置在竹筒中的东西,神色微动。   自来用兵之道,地利为先。无图不知险,无图不知路,故而据图以守,敌虽众,不能越;按图以击,敌虽狡,不能遁。   开战之前,诸将都会把舆图熟练于心,明白山川道路,才能知道进退之机。这也是张三一直研究舆图的原因,便是此刻孤军深入,也不致溃散。   这东西除了綦神秀和张三,谁也碰不得,就是马扩也只能站在边上看看,他王策一个辽人降金的汉将,自然也就是站在最后面不会过多插手的。   张三说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老老实实做一个偏将就是。   “这,太贵重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了过来,只是犹豫说道,“给马扩就是了。”   綦神秀笑着解释道:“公主身边总有越来越多的人,相比较文臣,武将总是吃亏一些,所以你也要主动一些,如此才能在公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王策眉心微动,悄悄去看綦神秀。   这位綦大娘子实在是一个灵怪见了都破胆,猛虎遇见都投降的人物,那一年她授命整合汴京的义军,带着他们深入从未有人踏足的川陕之地。   遥远的山,缥缈的雨,走不完的路,吃不完的苦,这一路上被留下的人很多,动乱不安,迷茫纠结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连王策自己也叫苦连天,可只有这位身形瘦弱的小娘子永远沉默,永远勇敢,敢于去解决所有人都觉得为难的问题,面对所有人都觉得无法逾越的困难。   契丹语中,认为一个人最好的品质应该是貌如玉,胆如虎的。   若是雄鹰,众人都会抬头瞧;若是行得正,众人也都会跟着跑,这话落在綦神秀身上实在恰当。   “那你为何?”王策被那人温和注视着的时候,有些扭捏,“为何看重我啊……”   綦神秀笑说着:“辽国有一位皇后名叫萧观音,作诗称之为‘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想来是对契丹儿郎的期许,西北战事复杂,公主急需人才,我为公主伦才,便期许你也能成为名将。”   王策不说话了,盯着那卷舆图出神。   他突然觉得宋朝的女人真有意思。   辽国出了很多名女子,因为帝后共治的传统,女子领兵掌军也有过先例,辽国的小娘子在草原的养育下开阔自信,可听闻汉人女子多约束,以秀美为神,谦逊为形,可这三年来,不论是公主还是綦神秀却像女中尧舜一般耀眼。   “我一定誓死保护这张舆图。”王策小心翼翼接了过来,自信满满说道。   綦神秀笑着点头:“长安事了,公主会为你考虑的。”   王策咧嘴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抱怨道:“都怪我娘没给我一副好皮囊。”   公主身边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五大三粗的王策很是绝望。   就在两人闲聊间,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鼓声,没多久整个鄠县都热闹起来了。   ——敌袭!   王策脸色大变,很快就想明白:“金军竟然攻城,坏了,张将军会不会出事了。”   綦神秀脸色阴沉,带着人火速赶往鄠县城墙上,一眼就看到对面黑压压的军队,正中一面纯黑的旗帜在风中飞舞,火把照耀下旗帜上‘娄室都统’四个大字倒影在所有人的瞳仁中。   马扩大惊失色:“至少五千人,金军突然来打鄠县,难道是张将军那边出问题了?”   “应该是一直想打鄠县才是。”王策冷笑一声,眯眼盯着大旗下的人,“把守城器械全部搬出来,娄室还真是一个老狐狸。”   很早的时候,张三就要人开始准备守城的器械,也算是早早就由此预料。   “要不要把张将军的旗帜挂上去。”綦神秀紧张问道。   马扩摇头:“不知道张将军那边的情况,要是贸然挂出去,反而坏了我们的气势。”   綦神秀一听也有道理,只是众人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金军的攻城就已经悍然开始了。   巨大的云梯自夜色中被推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好几辆巨大的撞车和数十架抛石机紧跟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城墙上的人都有些躁动。   金军攻城的器具明显更高大更紧密一些,而且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在昏暗的火把照耀下,密密麻麻的黑影被晕染开,却又一眼看不到头,让人恍惚后面还藏着数不尽的金军。   宋军守城的只有三千人。   城墙开始剧烈的晃动,石头被狠狠砸在这个饱受摧残的城墙上。   “女使先下去。”马扩很快说道,“这里太危险了。”   “那些册子都收起来,要是真不行……”王策压低声音说道。   綦神秀看了他一眼。   王策无声摇头。   綦神秀也不多言,只是最后遥遥看了眼娄室的旗帜,最后在混乱中转身离开。   ——鄠县太难守了。   綦神秀这几年也不是只跟着乱跑的,相比较张三只知道看一些军书,但她作为一个五岁开始启蒙读书,且非常会读书的人,她不仅看了大量的兵书,而且只要是和打仗有关的人和事都在她的阅读范围内,以至于她的理论经验是非常丰富的。   她很清楚这次鄠县的失败点不少: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守军力量薄弱,无法抵御进攻,留下的人大都并未经历精锐的战斗;二是人少不足以守,鄠县不大但也有六个城门,两千多人根本守不住;三则是粮食少但人口多,城内军民一旦因为战争开始消耗粮食,那这些被抢回来的粮食根本无法保障后续的战争。   虽然鄠县因为开春,护城河水源丰富,护城河能抵御一波敌人,再加上张三早早就让人准备的守城器械还算齐全,目前的军民上下同心和睦,但这些条件是可以被消耗的,而且是很容易被一场大战消耗的。   綦神秀忧心忡忡回了院子,开始把最重要的全部打包起来,剩下的全都烧了,不给金军查看他们底细的机会。   城墙上,三千人按照金军每个城门的设计的进攻人数边也跟着分配了人数,其中北门的人是最多的,下面的金军看不清人数,但宋军却留了一千人在这里,这些人大都是当年跟着綦神秀西进的义军,还有这些年吸纳的陕西厢军与乡勇。   马扩目光如炬,飞快就想好进攻迅速,先是让人将滚木礌石堆于城头,又命士兵在城墙外侧泼洒桐油,准备随时点燃防御,与此同时简易版的神臂弓开始先向城下射击,进行第一步防御。   两边开始了第一轮的交手,宋军并未有太大的伤亡,但金军却没有太大的害怕,哪怕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也毫无畏惧要做第一个登先的人。   金军攻城的器械源源不断被送进来,就跟这些不怕死的士兵一眼,好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几乎要把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给压倒。   眼看水流蓬勃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数条通道,娄室站起来观察两军的情况,脸上便露出笑意:“传令总攻,北门要掉了。”   金军的抛石机被全部转移到北门,开始率先发力,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头和城楼。墙面被重重击中,碎石飞溅,宋军几乎能感觉到地动山摇的感觉伤。   十余架鹅车与云梯齐头并进,女真兵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密集攀爬。   王策从东门那边转移过来,让人用撞竿将云梯推倒,随后用钩竿钩住鹅车,试图阻止其靠近城墙,奈何他们准备的东西和一定要攻下鄠县的金军而言实在过于稀少了。   那边娄室已经决定亲临前线督战。   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只是站着还未说话,女真士兵的士气就由此大振。   那批最精锐的,跟着娄室出生入死的士兵开始以盾牌护住头部,冒死攀登。   “把全部桐油倒下去,点火,快点火!”马扩嘶声力竭大喊着。   话音刚落,火球和火箭就被不断投向城下,鹅车与云梯上不时冒出火焰,灼烧着靠近它的人,金军士兵有因此而被烧得浑身是火,惨叫着坠落城下。   这场攻守战终于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有女真士兵攀上城墙,开始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战。   马扩和王策手持长刀砍杀宛若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敌人,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城头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綦神秀烧的灰头土脸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越发清晰混乱,猛地抬头看去,紧跟着大门被人打开,浑身是血的王策走了过来。   “娄室假装让人在北门强攻,结果派人绕道东门偷袭,我们人少,东门就一百人,他们借着绳索攀上来,守军根本打不过,现在东城门破了,城中大乱。”王策拉着綦神秀简单说道,随后快步朝着西门而去,“马扩给我们断后,我们从小道回兴元府。”   綦神秀连忙说道:“不能回兴元府。”   “没人啊!”王策有些急躁,“金军人实在太多了。”   “去最近的山中,把剩下的人全都集合起来。”綦神秀翻身上马,认真说道,“鄠县丢了,你拿什么去见公主。”   王策沉默:“我们伤亡过半,没有其他人了。”   綦神秀脸色微微僵硬。   “金军太强了。”王策声色讪讪,带出几分畏惧。   綦神秀见他士气实在低落,便也不说大道理的话,只是直接给出方案,坚定说道:“进山,所有人都进山,金的优势在骑兵,进山再议。”   这场亥时开始的攻城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金军伤亡近千人,宋军则一半覆没,娄室站在那盆灰烬中,无奈摇头:“倒是一个聪明人。”   “他们都进山了?追吗?”耶律佛顶急切问道。   娄室摇头,反问道:“这两位守军有几分本事却不急于一时,那个张三在哪里?为何迟迟不见他的影子”   ——张三,张三去哪里了?   入山前的綦神秀在混乱中抽出一丝神思,同样担忧想着这个问题。   张三哪里去了。   张三带人火速进入清凉山后,并未赶赴鄠县,反而朝着长安的方向行进,只是在一处峡谷处抓到几个人,此刻正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几人,陷入一场头脑分辨的沉思。   ——有没有三百人也拿下长安的先例。   ——年轻的小将军正想着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第324章 张三定计   张三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这甚至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   带兵的这支队伍也不好带,王策这人是个老滑头,对他一直很敷衍,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马扩年纪大,资历老,则有些不服,更别说曲端,打了一架后服了点,但也不多,只是他们目前按下不说,第一是因为綦神秀一直站在他这边,第二则是因为公主把她的五十个侍卫全都给他了。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彰显公主要为张三保驾护航的态度,和公主对拿下长安的决心。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张三找不痛快,这意味着你这是在和目前西北最大的话事人对着干,没看到最是刺头的曲端也跟着乖乖夹紧尾巴。   但想来要不是公主实在身边无人,也不会选定他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并无任何经验的人去攻打长安。   张三无数个日夜坐在舆图前,总是会突然想到公主。   想起她最开始坐在汴京衙门的千秋上,对着尚宫闹着要出门玩,但也不是出门玩,就是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一切百废待兴的一切。   想起她后来去了扬州,每日在宫内和城墙口来回跑着,畅想着要是能建起城墙,肯定能抵御金军,神色间满是自信。   想着她再后来又被迫去了杭州,那么漫长的雨季,她独自一人坐在被关押的屋内,盯着屋檐下连绵不绝的雨滴,神色落魄。   想着她最后来到了当初宗泽心心念念的川陕,可这里的一切充满荒废和混乱,那个整日笑眯眯的汴京公主模样蓦得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盏长夜彻亮的烛火。   整个大宋被三支金军打穿,唯一能勉强和金军扳扳手腕的是西北的宋军。   明明西北的宋军也如此孱弱混乱,但这已经是宋朝最能拿得出手的兵力了,所以公主需要一场大胜来激励早已没有信心的金军。   ——张三是公主的赌注。   所有人都被公主牵引着来到这局棋盘上,谁都在等张三这枚棋子的最后成果。   若是赢了,就会彻底稳固公主在西北的地位。   ——公主的地位必须要稳固。   所有西进的人都是如此想的。   “这几人说的是真的吗?”杨文走过来直接问道,“也太巧了,前脚娄室去偷袭鄠县,现在就有人从长安逃出来说要去投靠公主。”   姜岚也紧跟着说道:“我瞧着那几个人说话不老实,就算是真的要跑,肯定也有别的想法。”   正在做饭的赵建也紧跟着说道:“这几个人身形还挺魁梧的,一看就是被金军征过来的签军,可别是打算拿我们去立功的。”   “我也有这个担心。”陈览打了一只山鸡走来,“为首那个人眼珠子一转一转的,瞧着不是好人。”   原是张三一行人在进入清凉山,朝着长安方向快速前进时,一行人在一处不能回头的小道上看到九个做农夫打扮的年轻人。   为首那人大概有三十来岁,最小的那人估计也才十五六岁,一行人见到张三下意识转身就要跑,被打头的赵建抓了回来,直接捆起来送到张三面前。   “俺是奔公主嘞。”为首那人盯着张三看,突然大声问道,“你是宋军了哇?”   张三看了过来,并不言语。   姜岚不耐质问道:“你们这些宋人却投靠金人,还好说是来投靠公主的。”   那人冷笑一声,梗着脖子反驳道:“俺是投靠了金军嘞,俺没良心,俺该死死,俺也想跟将军般厉害。可俺家里人都在金军手里头攥的,俺还能不管俺家人的性命咧?”   “总归是有了异心,谁能信你们。”姜岚淡淡说道,“河东多义士,你们的路有很多。”   为首那人沉默了,随后却只是恶狠狠说道:“河东多义士咧?这就是恁们不来救俺们的缘故哇?现如今倒过头来怨俺们,呸!全是些狗东西!”   姜岚大怒,杨文眼疾手快把人拦下。   “公主正在开荒兴元府附近的州县。”一直沉默的张三开口说道,“你们若是真的只是求一个安稳日子,兴元府可以给你们平安,公主也会庇护她治下的所有人。”   那中年人瞪着眼睛,恶狠狠看着张三,满是怨恨。   “何必送这些人过去,要是包藏祸心,公主可就要牵连我们了。”姜岚不悦说道。   张三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是你是如何逃出来的,若是逃出来不担心迁怒你的家人吗?你也需一一同我说明白,我才能为你们写信让兴元府那边接纳你们。”   那几人面面相觑,随后看着张三那张脸,原本激动愤怒的心也跟着冷静下来。   要知道张三实在长了一副好相貌,浓眉大眼,眸光平静温和,却无太大的攻击性,就连叶梦得这种到处攻击靠近公主,看谁都觉得会带坏公主的‘刀斧手’,都对张三很是赞赏。   ——“一看就很老实。”叶梦得对人的最高评价。   张三的容貌不具有攻击性,加上性格格外淡然平和,所以很多人对他并无防备,譬如这几人在听他的话后也紧跟着莫名其妙冷静下来,对视一眼,神色纠结。   “俺,俺想回圪了。”那个年纪最小的人小声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还犹豫的人就争先恐后解释着他们出现在这里原因,只有为首那人一声不吭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原来金军在他们村子征了三十七人,一路上走来死了八人,后来被金军打死了三人,再后来打仗死了十三人,最后重伤死了四人,到后面只剩下他们十个人活下来了,短短三个月,僵尸蔽野,暴骨如莽。   “那你们不是还少了一人嘛。”杨文问道,“还有一人没有跟着你们逃出来吗?”   那些人沉默,随后有人面容紧绷,只是嘴角微微抽动:“死了。”   杨文不解,察觉出一丝异样。   并非他冷血,毕竟前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若是再死一个,也似乎不是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这个人的死?有问题?”他谨慎问道。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抬头去看张三。   张三眉心微动。   “前几日守城的时候,有一把箭把他射死了。”有人小声说道。   杨文一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姜岚则立刻警觉起来,却没有言语只是含糊说道:“先把他们带下去吧。”   赵建一看就把这一串人都提溜走了。   “这不是会来报仇的吧?”等人一走,姜岚立刻紧张问道,“这也太巧了。”   这几日金军并未出动。反而是宋军整日不分时间去骚扰金军,每日临走前,张三和杨文都会朝着城上射箭用来挑衅。   “可他们未必知道是我们。”杨文紧跟着说道,“不过就这么点人如何能报仇?”   张三并不言语,只是盯着面前的树枝的影子出神,随后说道:“为首那人应该知道是我们了。”   姜岚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要抓紧时间杀了。”   杨文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表示反对。   张三却是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明月,随后平静说道:“送他们去后方吧。”   张家兄弟无父无母,三兄弟相互扶持长大,底层出身让他们见识了很多人心险恶,但随着他们被卷入这场乱世,张三才真正的明白,数万人的投入之后,一切政治阴谋,人心叵测都会成了一文不值的伎俩。   这是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行,战场上的数万人,战场外的数百万人,都被卷入这场屠杀中,直到有一方彻底衰败。   小小的人物实在难以撼动,强大如张三,卑弱如百姓。   “如何能送到公主身边!”杨文第一个表示反对,“不可以,太危险了。”   张三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从容说道:“此后投奔兴元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纷争,难道要一一赶走吗,公主会清楚自己需要怎么安排的。”   杨文一怔,半晌没说话。   “哪怕是汴京时的公主也并不畏惧困难。”张三最后说道。   作为最先来到公主身边的侍卫,杨文此刻却突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花园外面看到公主时的场景。   那日,阳光明媚,衙门内一片繁忙,他们在不安混乱中被人带入府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侧首看去时,只看到小公主正坐在千秋上晃荡着,长长的裙摆好似一朵花般被荡开。   那个时候,这群被尚宫带回来的侍卫都在想——这就是他们以后要保护的人嘛。   ——好稚嫩,好脆弱,就像春日的花一般,一捏就碎了。   那样的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那时公主的样子已经在脑海中模糊,等在在此刻再回想时,公主的面容已经成了坐在兴元府官署衙门中的人。   那样花一样的裙摆成了此刻利落大方的裤子。   她脸上再也没有不安和迷茫,痛苦和不甘。   年轻的公主在千里路途,万里风雨中辗转数地,从人后走到人前,在无数人的期盼中茁壮成长。   “是我失言了。”杨文低头,小声说道。   “不过他说长安一千人都不到?”姜岚顺势说道,有些激动,“你说我们能不能拿下长安。”   “拿下长安也守不住啊,我们就三百人了。”杨文随口说道,“长安城很大的。”   京兆府不仅是永兴军路治所,更是统领关中地区军政要务,实打实的西北重镇。   “那我们现在去长安方向做什么?”陈览不解问道,“难道是去找曲端吗?”   “我才不要去找他。”姜岚撇嘴。   要说曲端这人明明也读过书的,好歹也是将门世家出身,怎么就和谁都相处不好,也就之前张三把他打了一顿,这才老实了不少。   “那我们现在先过去把长安城的人都赶跑,然后再跑回山里躲起来。”陈览异想天开说道,“打一波跑一波也不错,也免得叶梦得要给我们小鞋穿。”   叶梦得对公主身边的这些花花绿绿的侍卫们意见很大,一直嚷嚷着让王大女组建女兵来代替他们的位置。   “三百人打不下长安的。”赵建没好气说道,“长安的城池有多高你见过吗。”   “上次三百打长安还是先天政变的时候。”姜岚笑说着。   张三像是被点了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姜岚:“先天政变是什么?”   姜岚随口解释道:“就是前朝唐玄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在七月初三深夜从含元殿后门突袭,一夜之间连杀宰相岑羲、萧至忠,羽林大将军常元楷、李慈,从而控制皇宫与禁军,最后逼太平公主自尽,睿宗李旦退位。”   张三眨了眨眼:“造反?”   姜岚哎了一声,摸了摸脑袋:“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张三不语,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有突然说道:“你说长安里是不是有娄室的印章?”   众人一惊,看了过去。   “什么意思?”杨文不解问道。   “听闻他们还有主力在延安。”张三看着这轮曾经照亮唐朝,如今依旧为宋人指明道路的弯月,低声说道:“让延安的兵力动起来,从而牵制娄室,最后等大军回延安,我们在中途劫杀。”   众人听呆了。   姜岚反应很快:“可我们不会女真大字。”   金朝太祖阿骨打想要团结女真人,故而舍弃契丹文和汉语,下令让希尹、叶鲁等人依仿汉人楷字,根据契丹字制度,创造适合本国语言的文字,随后在金历的天辅三年八月正式诏令颁行,女真族的第一种官方文字,也就是女真大字。   这个字虽同为契丹文、汉文作为金的官方文字,但因为会的人不多,一般以女真族内部交流、官方文书和政令发布为主要内容,一般也用于军报书写。   张三想了想:“那就直接把印章寄出去。”   “能行吗?”杨文犹豫,“这样太草率了。”   张三却已经想到了办法,站起来说道:“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赵建把人带来时,张三直接问道:“你们逃出来后还能回去吗?”   那几人下意识抗拒表示不回去了,回去会没命的。   姜岚不耐说道:“若是拿不下长安,如何能打到河东,如何为你们同乡报仇,你们只要带我们入长安城就好,此后我们就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   九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紧张,不敢说话,只能看向那个年纪最大的领头人。   “京兆府每天清早儿,就有人出城倒脏东西嘞,干这营生的跟俺们是邻村儿嘞。”那人沙哑说道,“现如今守城的全是签军,对这号事儿查得一点儿都不严。恁们要是愿意藏进去,铁定能进去嘞。”   杨文等人一听立刻露出嫌弃之色。   那人冷哼一声:“这点儿苦也吃不下,怨不得人都说宋军是花架子嘞。”   “你不会是故意使坏吧。”赵建表示质疑,“那你们是怎么出去的?”   “俺们就是这么出来的。”那人面无表情说道,“,俺们这号不值钱的人,就配这号不值钱的活法。恁这些贵人,就只能自家想办法咧。”   张三垂眸,却突然说道:“你想报同乡之仇吗?”   那人抬眸去看张三,死死盯着他。   “杀他的人不是我们,是把你们强征过来的金军。”张三继续平静说道,“你若是这点也想不明白,便只能一直错下去。”   见张三如此直白地说起此事,众人一惊,随后那中年人突然大怒,整个人要朝着张三撞过去。   “是你!我看清楚你的脸了……”   他还未说完,杨文就一脚把人踹倒在地。   “发什么疯!”赵建立刻拔刀,威吓道。   中年人重重摔倒在地上,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满是仇恨地盯着张三看:“是你,是你!”   几个同乡很是紧张地靠在一起,连着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中年人的呼吸声在风中格外沉重。   张三面无表情站在侍卫的包围中,那双黑色的瞳仁安静看着痛苦的人,一字一字说道:“是我射的箭,可我并不想杀自己的同胞。”   那人整张脸都在抖动,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他知道自己不能恨面前的宋人。   可他能恨谁。   那些高高在上的金将,那些不把他们当人的金军,那些迟迟不来的宋军,那些所有面目可憎的人。   小山子啊,小山子。   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那把箭怎么就射中你了啊!   中年人眼睛红的要滴血,却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都陷入崩溃之中。   五年前,他还只是种地的普通人,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种地好手,有一把子力气,还会看农书,他只要想着明日要除草了,后日要施肥了,只想着等着小麦快快长得起来,只等着再攒几年就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然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几个同乡被他所感染,紧跟着开始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耳边充满了压抑的哭声,这些被人强制带走的人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想要回家。   他们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张三安静听着,任由这些人把心中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只等着春风能安抚他们痛苦的心。   宋金交战,时至今日,宋人狼狈之极,无法言说,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巨大的灾难中。   “明日送我们进城。”张三在他们逐渐平息的哭声中低声说道,“公主说过,会带所有人回家的。”   中年人怔怔地看着他,最后缓缓闭上眼,春风落在脸上,只觉得好像是年迈的老母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百姓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好。”许久之后,他倒在地上,看着头顶闪烁的星光,低声说道。 第325章 好东西   长安作为历经十二个朝代的古都,从西周开始定都丰京,到刘邦纳张良建议迁都关中,正式定都长安,直到唐代,人口达到鼎盛,城中人口就有八万。   作为一个大城市,本就民居密集,现在又突然来了很多金军,整个城市的负担可以加重,最明显的就是这时寻常人家中是没有厕所的,大都是用恭桶先存放粪便,然后等天还没亮,专门收粪的倾脚头就挑着担子、提着瓢,沿街吆喝,挨家挨户收集这些东西,最后倒进大桶挑走。   这些东西是不能白天在大街上运送,以免臭气熏人。   赶在天亮前,倾脚头要把它们都送到城外,原本是卖给百姓作为沤肥的东西,但现在周边的百姓早已逃难离开,便只能随意倾倒在田地上。   但后来长安被打得厉害,一个月之内来来回回被拉扯了三四次,八万人的大城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下三万人,这些工作就被那些不能再上前线的签军顶了。   这也是余老三能找到这样的车出去的缘由,负责这一块的是他隔壁村子的人。   “你咋回来了?不要命咧。”天刚蒙蒙亮,老水瞅见突然冒出来的余老三,下意识慌慌张张四下乱瞅,“不是说要跑嘞?”   余老三攥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俺碰着公主的人咧。”   老水猛一下站直身子,眼也亮了:“咋说的,肯收留俺们不?”   原来是余老三出门前就对他说,要是他能顺利找到去往兴元府的路,能找到公主安定下来,就一定回来接其他兄弟一起走。   这些签军干着有苦又累的活,还吃不饱穿不暖,还会时常挨打,一个个早已怨声载道,对金军很是不满,偏他们都是河东人,对这边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而且听说这里遍地都是金军,这才只能死熬着。   余老三是个大胆的,说要先去找路,大家自然是高兴极了。   ——俺上回扫地的时候,听金人叨叨,有个叫兴府的地界儿来了位公主。   ——就是早先在汴京的那位公主么。   这句话成了所有人记在心里的事情。   原来朝廷派人来了,要是能投奔公主就好了。   “能收留俺们嘞。”余老三点点头,跟着话头一转,“可是这会儿旁边打起来,俺们过不去,公主跟前的将军正打算打回长安,想叫我引上他们进长安城嘞。”   老水更激动了:“哦?多少人?十万咧?”   余老三挠挠脑袋:“三百。”   “么?”老水一下惊住了。   余老三比出三根指头在他面前晃悠:“三百!就是三百!”   “没闹耍哇?”老水连连摆手,“多喊上些人来才对嘞。”   余老三拉着他嘟囔:“我跟你说,你管他有多少人,是死是活的,反正到时候咱把这事儿办了,他们引上俺们去公主那边,俺们就好好过光景,管那些大人物的闲事做甚了。”   老水犹犹豫豫:“可这不是去送死咧?”   “那也是他们的事儿。”余老三冷淡淡地说。   老水还没搭腔,忽然察觉不远处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从晨雾里走出来十来号人,一下眼睁得溜圆:“好,好俊咧。”   “就是这帮人。”余老三压低声音,随后又跟张三等人说道:“这是俺隔壁村的兄弟,就是他运的东西不咋干净,你们要不嫌弃的话就进哇。”   最是爱美的姜岚脸色根本遮掩不住的难看起来。   就连最是好脾气的杨文也莫名觉得有点恶心。   老水一看那些俊俏小郎君的脸色,又看自己运东西的脏桶,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搓了搓衣服,神色讪讪:“得洗洗咧,我等一霎就好好洗干净些。”   他一边说,一边瘸着腿把木桶放倒,打算推到河里洗一洗。   余老三一看也跟着帮忙,嘲笑着:“这稀粪可金贵着嘞,平常好时候一担就得二十文钱,这阵儿开春儿急着上粪肥,涨起来能卖到一百文咧!你们这帮后生们,哪晓得务地种庄稼的营生。”   那边张三见他们吃力,索性自己上手帮忙洗桶。   他一个人力气直接能把桶推到,麻利推着它往水里去,面不改色:“我哥小时候带着我买过,不过汴京一担才十文。”   众人吃惊,侍卫等人吃惊张三竟然还接触过这个,余老三则是震惊他自己动手,也不嫌弃这些脏物。   “那你哥呢?”老水是个爱唠的,瞧他手脚这么麻利,好奇问道,“你瞅着岁数也不大,咋家里大人就叫你一个人出来打仗咧?”   张三手猛地一顿,手里的木桶差点轱辘滚出去,他赶紧回过神拽住,平静地说了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水立马慌得不行,嘴里讷讷念叨:“这,这,对不住啊。”   余老三抽空看了一眼面前身形高大的小郎君,却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杨文心里建设了很久,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想上去。   姜岚更是抄着手离得远远的。   “听说张教头和他的两个哥哥原先是被公主捡到的小乞丐。”赵建和姜岚嘟囔着。   姜岚没吭声。   “什么乞丐。”杨文没好气骂道,“是山东大难,张家兄弟逃荒过来的,公主心善,不仅开棚送粥,还收留安置了很多人,张三兄弟就是其中一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赵建憨憨一笑:“我也是听周内侍说的。”   杨文冷笑:“周岚这个破嘴,我回头就要和公主告状。”   “别,别啊。”赵建一听急了,“这,这不是让人记恨上我了吗?”   ——周岚小心眼的毛病,人尽皆知。   杨文不语,看了眼高高挂起的姜岚:“管好你的人。”   姜岚的视线还落在水中。   老水就三个木桶,张三一个人推了两个过去,一点也不嫌弃,还是那张无欲无求的脸。   ——也难怪那些文官都对他好脸色。   “张教头整日不说话,神神秘秘的,底下讨论的人又不止赵建一个人。”姜岚随口嘲弄着,“你以为你手下的兄弟不讨论嘛。”   杨文冷笑:“可他们不会在我面前胡言乱语,你要是管不好手中的人,换个人就是。”   姜岚终于收回视线,看向杨文,挑眉:“那你让公主把我换了吧。”   赵建一看如此争锋相对,只当是自己的嘴巴坏事,连忙苦哈哈劝和:“都是我的错,我该打,两位哥哥别生气了,我回头请你们吃酒,别闹到公主面前,回头公主为难,慕容尚宫可要生气了。”   两人一听便也不吭声了。   那边老水已经把三个桶洗好了,看着那十个俊后生有点犹豫:“这里最多钻六个人,要是九个人太重了,我这驴可拉不动。”   张三颔首,随后掏出一袋子铜钱:“先拉六个进去,这几日麻烦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把我们剩下的人都拉进去。”   老水一看那湿漉漉的钱袋子,眼睛都亮了,正打算接过去却被余老三啪地一下打下手来。   “不要钱,就把你们拉进城。往后不管事儿成没成,你可都得带上俺们寻公主去。”余老三面无表情提醒着,把老水蠢蠢欲动的手压了下去,“中不中?”   张三点头,直接把钱塞到老水手里:“中,公主在兴元府清理土地,回头买卖土地要钱,你们拿着这钱可以买卖田地。”   老水大喜,从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越看张三越觉得是个好人。   ——真是好后生啊,浓眉大眼,钱袋子也重……   余老三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突然拉着老水在边上嘟囔了几句。   杨文很紧张:“在偷偷说什么呢?”   老水那边也惊得不行:“你跟的回来做甚了?”   余老三没吭声,只是把那钱袋子里的钱掏出一半来:“按道理说,这是俺的,剩下的你跟后头来搭手的人分了。”   老水立马火了:“你拿的也忒多了哇?!”   “那你跟他们一搭进去就中了!”余老三也恼了,“这是俺要给俺老娘留的。”   老水早就没亲人了,一听这话就不言语了,讪讪地说:“这能送回去咧?”   余老三不吭声,只是对着张三说道:“俺跟你一搭进去,俺晓得娄室的衙门在甚地方了。”   张三惊讶。   “怎么好端端这么好心。”姜岚疑神疑鬼表示怀疑。   余老三也不看这些一眼富贵的小郎君,就是盯着浑身湿漉漉的张三看:“俺可不是为了甚国不国、家不家的,俺就是想俺老娘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钱小心翼翼放好,低着头,声音平静说道:“长安拿回来,是不是就回河东去了?俺娘都七十咧,前头两个哥哥都死了,就剩俺这么一个娃了……”   张三安静听着,鼻尖还萦绕着臭烘烘的味道,可却突然想起了自己许久不曾想起的哥哥们。   ——大哥开朗爱笑,平日把他抱在肩膀上,拉着他仔细分辨五谷杂粮,飞鸟虫兽,告诉他这才是天地万物。   ——二哥最会精打细算,不论什么东西都能砍下价来,每次回家都会带一颗糖回来给他,说要哄他笑一笑。   可当日那场大乱,他至今都不敢回头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嗯。”最后,他垂眸,安静应下。   —— ——   “咋今儿个慢成这咧?”守门的签军一瞅见老水回来,打趣着说,“亏得现在那帮人都不在了,要不偷懒成这样,可是要挨揍咧。”   老水没好气骂道:“这么多屎尿臭烘烘的,换你一个人能干快了?说甚风凉话了。”   签军也就是随口胡咧,见他恼了连忙打圆场:“哎哎,恼甚了,快进快进。哎,余老三你咋还在外头了?今儿个跟着来搭手咧?”   坐在另外一边余老三面不改色,只是笑眯眯解释着:“老水这腿不济事,我怕他跌进水里,这不跟着过来瞅一眼。”   签军一听也跟着叹气:“城里头连个大夫都没,草药也轮不上俺们这号人。”   老水心里头虚得不行,也不敢多唠,只是粗声粗气地说:“一早起累煞咧,我要去睡觉了,快放俺进去。”   签军也晓得他们辛苦,就例行检查瞅了一眼,跟着笑着说:“你这木桶倒干净咧没?瞅着还沉得很了。”   老水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   余老三借着转身的功夫,轻轻按了按老水的手,随后笑着圆话:“兜了点水回来,那地方脏得不行,干净水也轮不上俺们,这才从外头拉了点回来。”   签军一听也不多想,毕竟金军对他们非常不好,城内那几口甜水井,他们是一口也没喝过的,闻言便只是叹了一口气,挥手放行了。   —— ——   整个长安因为几经易手的战火,整个城内已经格外破败了,不少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大都一脸麻木地倒在地上,任由那些鸟儿落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老水把人拉倒放置粪桶的地方,还未靠近就已经臭得不行了。   姜岚本就一脸菜色进去,如今一闻这个味道更是脸都青了,要不是现在无论朝那边倒下都有可能要更倒霉,他简直像闭眼直接昏过去了。   “哎哎,是臭了些,可基本没人往那儿去。”老水还有点得意地说。   姜岚已经顾不上体面了,用衣服把整张脸捂住,回过神来发现衣服也是臭的,真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杨文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瓮声骂道:“战场这么多尸体都走过来,还怕这点味道,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姜岚一肚子火,但是愣是一声不吭,眼睛都直了,偏直哪里都不得劲,只觉得浑身难受。   张三镇定自若说道:“那就劳烦老水他们了,就是我们现在要怎么过去。”   “还有几件衣裳嘞。”老水寻思了一下,偷偷瞅了眼那几个脸色难看得不行的人,尴尬地搓了搓手,“就是味儿不好闻,这都是从金人府里收回来的东西。”   “这事儿得等到明儿早起了,这会儿天都亮了,可不敢再干这些营生了。”余老三赶紧说,也算给这帮小郎君解了围,“这会儿正得给各个衙门送东西嘞。我倒认识个人,可你们这身形,对不上号啊,肯定一眼就被人认出来。”   这几人体格高大,身形健壮,人还高挑,便是繁华时的长安人群中也是格外出挑的人物,更别说现在大部分长安人吃不饱,一个个都瘦骨嶙峋的情况下了。   这些人太打眼了。   “既然如此那就晚上去。”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   一听说不要换什么脏衣服的姜岚都要感动落泪了:“对对,晚上我们自个去。”   老水一听也连忙点头:“这会儿金人都走咧,夜里头都是签军巡夜,可大伙儿都不上心,净糊弄事儿,确实能先躲一躲,再混过去。”   —— ——   深夜的长安城有一种混乱的安静,各个角落里总有层出不穷的动静,但许是受制于金军还有五百监军留在城内稳定秩序,所以签军们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声响。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暗影幢幢,等空旷朱雀大街上的巡逻队伍离开后,有几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在墙面上一闪而过,快到让人以为是大鸟不经意的展翅掠过。   头顶交接的月光也被那一阵阵羽翼扇来的云朵所遮蔽,整个长安城只剩下几盏幽幽的烛火在闪耀。   余老三被杨文和姜岚夹着走,也体会了一把飞檐走壁,这些人从房檐轻轻跳下时脚不沾地,却能如落叶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衙门内的一间屋子的窗外。   “是这里吗?”杨文低声问道。   那边张三已经顺墙根爬至墙头,身子一缩,如猫伏于瓦垄间,将整个衙门的动静尽收眼底。   余老三连连点头:“对对,在正中的最大一间屋子里,门口有两个红柱子,我之前来搬桌子时,这才记住的,我记得要走好几个走廊的。”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随后两人先后一人一脚在墙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点,身形借着蹬力直冲而上,一手拉着余老三,一手搭上墙头垛口的边缘,整个人便轻轻松松的入了衙门内。   余老三哇了一声:“好功夫啊。”   那边张三带人也行,向长廊中奔去,这衙门的长廊七曲九回,只是每个转弯处,有一盏明暗不定的烛灯被悬挂在头顶。   眼看就要把这七人的身形要被逐渐拉长,偏他们可以脚步一点,足下轻盈地避开这个光照,只留下似而非是的影子晃动,让人以为是院中树荫在窑洞。   很快这活夜行人很快地便转出了长廊,进入了这件衙门最核心的位置。   “哪边走?”杨文继续问道。   余老三观望了一下,随后手指朝着东面一指:“这边。”   一行人就宛若猫般在角落边无声疾走,动作之轻,连脚边沾染夜露的几片枯叶都不曾惊动。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一行人站在一间巡逻突然严密起来的院子前。   “是这里。”余老三这次主动说道。   “好多人。”姜岚仔细打量后说道。   这个小小院子竟然有近三十人在巡逻,可以说前后左右都被团团位置,别说要进七个人,就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能被他们发现。   张三沉吟片刻,随后说道:“我独自进去,你们带余老三躲好。”   —— ——   张三的本事自然是不容多说的,只见他身形如箭如飞燕掠波,耳旁只能听到风动,随后衣袂翻飞,倏然之间就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越过一个个屋头,紧跟着靠近了这件核心屋子的屋顶。   他瞅中了一个空档,借着巡逻队伍的脚步声,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让人恍惚以为是脚踩枯叶的声音,还未想明白,眼睛所到之处,便一如既往的安静。   巡逻的小队长肉揉了揉眼睛,只当是有些累了。   深夜巡逻总是格外让人疲惫的。   那边张三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落入屋内,出人意料的是武将出身的娄室并不喜奢靡,屋内没有太多金银珠宝装饰,对于一个金军西路主帅来说过于简单了。   桌子上堆满了东西,既有汉人的书本,也有金人的文书,密密麻麻地堆在他的案桌前,还有几本明显是加急的东西,正被单独安置在一侧。   ——金人学辽制,辽国早已被汉同化。   张三想着来都来了,就把一些和公主案桌前看上去是加急样子的红色绕带的劄子全都塞到怀里。   ——万一有读书人看得懂呢。   张三面无表情把东西揽走了一堆,偏担心被人发现异常,还假模假样垒了个空壳给人看看。   这边收拾好劄子,那边已经掏能证明娄室身份的印章或者物件。   只是找了许久,他才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类似于私人物件的印章,这里的字刻得是女真字,张三看了一眼就直接塞到怀里,等待有缘人破解。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牛皮纸,那手感很是熟悉,他伸手掏了出来,借着月色悄悄一看,却发现是整个永兴军的详细舆图。   舆图自来就是最珍贵的朝廷资料,可以‘辨兵要形胜之方位、道里’和户籍管理、赋税征收作为国家秩序稳固的的具象化表现,寻常衙门都不一定有这么详细的,大都在本路的治所所在才有一副详细的全路的舆图。   当初金军打来很多守将不攻自破,或者死守后来不及带走或者烧毁,所以这些东西很多都落入金军手中。   张三现在手里的舆图时永兴府里备份的,很是简陋,这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娄室手里这张一看就是之前从汴京拿回来的。   汴京皇城内有全国舆图,甚至还有详细的政区图,从制作到收藏都格外精细。   张三大喜,连忙卷吧卷吧塞到袖子里,没多久他站在屋内环视一圈,见东西拿德差不多了,就鼓鼓囊囊跑了。   那边杨文一看到张三挺着个‘大肚子’回来,大为吃惊:“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先走。”张三说。   冷不丁余老三赶紧喊:“有人咧有人咧,快圪蹴下!”   众人下意识趴下来,只看到一个这间套院的角落里竟然有一条小小的狭道,有一支金军小分队从这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可能时宋朝的春天虫子太多了。”为首那人说道,最后又叮嘱道,“但你们仔细一点没有错,一定要保护好大将的屋子。”   众人下意识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等人走后,姜岚松了一口气:“你这眼神好尖啊。”   余老三得意洋洋地笑开了:“俺早先看庄禾哩,那些跟芝麻粒儿似的小虫子趴到花蕊里头,俺老远就能瞅见咧!要不咋能是十里八庄种庄稼最拔尖的人嘞。”   “你这个眼力?!”作为以射箭作为主技能的杨文也有些吃惊。   弓箭手的眼力一定是最出众的,可刚才杨文都只以为那些是树影在晃动,并为第一时间确认这是一支潜伏在暗处的小分队。   “先回去。”张三看了眼余老三,很快就说道。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小院子,老水的呼噜声震天响,连人回来了也不知道。   那边张三进了一间小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   众人惊讶极了:“要用这么多东西?”   “这些劄子看上去像是重要内容所以拿回来的,这个是整个永兴军的舆图,这个应该是娄室的印章。”张三比划了一下,随后期待问道,“你们有会女真文的嘛?”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摇头。   赵建的脑袋却凑过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连忙说道:“马扩会,马扩这人别看大大咧咧的,但他去过金国五次,听说这个女真字是在宣和元年也就是金的天辅三年颁布的,当年的前一年,马扩就随他爹马政第一次泛海入金,在涞流河见过阿骨打,第二次就是宣和二年的十月末在阿骨打的营地停留一个月,还被人夸‘也立麻力’,女真人说他射箭厉害,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女真字有些意思,多学了一下。”   张三一听有些遗憾。   马扩现在也不知在哪里呢。   “先别管马不马扩了,人也不知道还活着没,这东西实在不行送去公主那边,我就不信一个会女真文的都没有。”姜岚对于马扩那也是非常不爽的,呲笑一声,“倒是让他得意了。”   杨文也紧跟着问道:“现在东西到手了,我们要怎么做?”   “之前公主喜听人说三国,尚宫请了一个崎路人给公主表演,在讲到蜀国覆灭时,曾讲过邓艾的案例。”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此人当初自阴平道深入蜀汉腹地,在绵竹大败蜀汉卫将军诸葛瞻所率的近三万成都禁军,彻底覆灭蜀国。”   杨文想了想:“是了,那日公主听完这个故事后还为此有些难过,好几日没不曾好好吃饭呢,后来尚宫就让崎路人离开了。”   “后来公主让跟着吕公读书时学资治通鉴时,补全了后面的故事。”张三继续说道。   “是说钟会污蔑邓艾造反?”别看姜岚这人脾气大,看谁都不服,但他是这群侍卫里正儿八经的富家子弟入伍的效用兵,读书习武样样都是拔尖的,要不是碰上这个乱世,说不定早早就过了考核期,进入诸班直里面,完成阶级的跃升。   “对。”张三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听人说起金国的事情,魏国对邓艾领兵数万,远在蜀地,怀有忌惮,难道金国对娄室还没有吗?”   众人一听,随后齐齐露出惊喜之色。   “有道理!”姜岚握拳击掌,“我还听说娄室是隶属于黏没喝的,但是黏没喝和金国皇帝矛盾甚多,现在黏没喝因为之前扬州之战失败,被金国皇帝暂时压制了,若是我们能添一把火,说不定他们内部要先打起来。”   “是了,听说监军都是皇帝的人,张教头的办法很好啊,正好可以挑起矛盾。”陈览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张三开口,神色严肃。   就连躲在角落里装死的余老三也跟着看了过来。   “这份信谁能仿?”他口气沉重问道。   是了!他们不仅不知道娄室写字的习惯,甚至还不会女真字。   屋内一下子陷入沉默,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是个半塔子的招。”姜岚抱怨着,“这不是白跑了一趟。”   “传递叫消息也不是非要写字,只要能骗到他们就行。”杨文想了想说道,“反正城里的金人也不知道城外的消息。”   张三点头。   “那要耗费好长的时间啊。”赵健嘟囔着。   “内个……俺是不是没提过这茬?”躲在门边上的余老三干咳一声,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女真人好像也不大会说他们自家的女真话嘞。” 第326章 长安反击战   金朝建立前,女真诸部长期处于“无文字,刻木为契”的状态,重要事务只能靠口传刻箭或者以草木瓦石为筹,枚数其事,这些行为对于一个小小部落的运行是完全能满足的,再者女真上层大都学习契丹文和汉文为荣,故而他们的文字需求是很低的。   但所有的一切在随着阿骨打建国后开始有了飞一般的变化,疆域开始迅速扩大,人口也紧跟着激增,与辽、宋、西夏等国家之间的交往日益频繁,传统的口传刻箭的方式不再合适。   所以阿骨打深知‘勇武可灭辽,却不足以立国’,诸部无文则号令难通,制度不立则人心难聚,所以想要“撰本国字,备制度”,把他作为一个王朝真正的开始。   所以说女真文字创立的初心就是纯粹的为政治服务,摆脱对契丹文的依赖,并非文化的一代代传承,虽然对外朝廷诏令,百官奏章,皆得行用,但实际上他的运用环境并不多。   女真这个国家,太新了。   新到这些马上打天下的将军们大都还没学会女真字,又因为汉人的文化在辽国国中兴盛,所以很多女真人对汉语反而是更熟悉的。   “娄室和将军说话交流信件都是汉文的。”余老三摸了摸脑袋,老实巴交说道。   张三和侍卫们面面相觑。   “那这个怎么是用女真语的?”杨文一指。   虽然他们也不会契丹文,但好歹宋人和契丹人相处了这么久,契丹文的形状还是认识的,相比较契丹文,女真文更像汉人楷字,更简化,笔画较契丹文少,结构更规整。   若是他们都不会女真语,那这些劄子上怎么都是女真文啊。   余老三和他面面相觑,茫然不解,欲言又止。   ——知不道哇。   “你问他做什么,你糊涂啊。”姜岚在沉默中骂了一句。   杨文也回过神来:“是了,但你认字?”   余老三骄傲:“农书上的字俺全识得,早先在村小学念过书,一日学费就一文钱,学了三年,那三本蒙书俺都能倒着背下来。”   崇宁元年要求州县学设小学,收八到十岁的学生,每天只需要一文钱,大部分家庭只要能负担都会送小孩去识几个字。   杨文并不意外,虽然他们这些侍卫大都是上的官学,但也知道私学是几乎没有的门槛,尤其是冬学和义塾,贫苦农家子弟也能入学识字。   宋朝百姓对读书的重视程度是非常高的,而且因为学费便宜,大部分人也都是乐意让小孩读书的,富弼曾言“负担之夫,微乎微者也,日求升合之粟,以活妻儿,尚日那一二钱,令厥子入学”。   “那我们就写汉字。”张三说回正事,“不知道长安监军的名字叫什么?”   众人都不吱声的时候,余老三的手又偷偷摸摸举起来了。   “俺,俺知道咧。”   —— ——   延安府的监军婆卢火是金始祖函普后裔,属于宗室疏属但地位极高,和阿骨打同宗同源,在当初统一女真诸部时就已经独立领兵,跟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打天下的“从龙旧人”,属于开国旧勋。   此人勇猛善战、治军严厉、对宋主战强硬,是金皇帝安排在西线的定海神针。   当时金军大举伐宋时,西路军就是负责经略河东和陕西,婆卢火虽隶属西路军,但资质辈分在这里,所以在进入关中延安一带时,朝廷直接让他做了监军,这意味着他可以代表朝廷监督诸军,有监察、节制、临阵决断权,可以说是和娄室平起平坐的金军将领。   “娄室要造反?”身形魁梧的婆卢火刚练完早课,把手里的兵器扔到小兵手里,想也不想就说道,“这不可能。”   “这是长安的右监军让人连夜送来的信件,说他正在联系汉人准备演一场戏,用长安把鄠县换走。”亲卫畏可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神色紧张,疑神疑鬼说道,“鄠县确实昨日传来消息说被娄室占走了。”   婆卢火眉心紧皱,却不言语。   拿回鄠县是把这支宋军赶出长安的一个计策,若是婆卢火作为主帅也会这么干,实在看不出有哪里不对。   可这次长安的右监军是他的心腹,他若是这么说,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说起来,娄室占据长安后迟迟不动,却大量消耗粮草,确实很奇怪,若是是为了囤积粮草倒是说得过去。”畏可声音紧跟着压低,“听说都元帅斜也快不行了,现在黏没喝在朝廷上一直闹着说西北现在有如此功绩是自己的功劳,还说现在东路军没找到康王,就是因为两府没有统一。”   金国的军事运行制度和宋辽不同,他是双军事中心,分别是燕京的东朝廷,被称为燕京枢密院,一开始负责辽南京、平州及河北地区,现在负责对宋东路战事,目前的负责人就是刚刚接替兄长,打马上任的兀术。   还有一个则是云中的西朝廷,被称为云中枢密院,一开始负责辽西京、河东及陕西地区,现在是对宋西路战事,也就是娄室目前也隶属于西路军,目前的主帅是黏没喝。   他们也并非独立于朝廷,而是隶属于都元帅府,由谙班勃极烈总任,也就是斜也兼领都元帅,坐镇京师。   黏没喝在斡鲁补骤死,讹里朵被抓后,一直对东路军虎视眈眈,想要兼并燕京枢密院,之前还接着刘彦宗病逝的事情,强制让燕京枢密院并入西京,后面又假惺惺让西京留守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枢密院大局。   婆卢火是个征战沙场的老将,对这个事情很是关注,也明白现在金朝国内,黏没喝有一家独大之势,但他也很明白娄室此人性格刚正谨慎,从不牵连政事,故而对此不置可否。   ——那位宋人公主他也早有些耳闻,去年让黏没喝等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娄室谨慎一些并不是坏事。   “同州的粮草被烧了?”他仔细看完信件后,对于娄室和宋人合作换长安的事情还抱有警觉,但对于此事却有些吃惊,“我怎么还未听到消息?最新的战报都送来了吗?”   畏可摇头:“近三日的战报没有任何关于同州的消息。”   同州是金军囤积永兴军的粮草大本营,随后是华州,这两个地方目前是金军重兵把守,婆卢火屯驻延安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让人仔细去查。”谨慎的婆卢火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再让人去长安看看什么情况?”   —— ——   要说张三领兵打仗确实是个新手,有些莽撞大胆,但是要论单打独斗能在他手里讨到好的人,那真是寥寥无几,所以在老水和余老三每天哼次哼次把宋军运进来的时候,张三已经摸准了长安目前的脉搏,悄悄翻墙把目前的长安右监军给埋了。   是了,姜岚的话提醒了他,三百人攻城确实不行,但政变绰绰有余啊。   谁的政变不是政变,来都来了,先把长安城拿到手再说。   所以张三办好事情,大晚上翻墙回来的时候,正对上守夜的赵建。   赵建打量着一身土的人,吃惊:“张教头哪里回来?”   张三心平气解释着:“埋东西回来。”   赵建犹豫再三,见张教头如此镇定的样子,没好意思问埋什么,只是说道:“我们现在住的也太分散了,是不是不太安全啊。”   因为老水后来又找了三个同村的人,他们不敢找太多,怕走漏了消息,所以一次也就十八个人进来,经过三天也就带了六十人进来,这个屋子是塞不进了,就都安置在其他倾脚头的家里。   一般倾脚头的家里附近都少有人靠近,毕竟是在太臭了。   张三想了想:“有六十个人也够了。”   赵建不解:“什么够了?”   “拿下长安城。”张三一本正经说道。   正准备来换班的姜岚震撼发言:“疯了吗?”   张三不解释,只是笃定说道:“真的够了。”   ——六十个人拿下一个小小衙门,绰绰有余。   这事很快就被提上进程,而且事情出人意料的顺利,金军占据长安的时间太短了,而且也不得民心,等张三光明正大打出宋人的旗帜打过来时,签军一个个都装死,只敢站在边上略阵,吓唬吓唬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在张三手起刀落砍了三个人后,签军们立刻吓得一哄而散,只当自己是水中的浮萍,到时候被谁捡走就跟着谁。   剩下的金军监军也不过一百人,他们察觉顶不住了就想要去找右监军,却发现右监军不见了,只当是人早跑了,故而心中也没了战意,也跟着跑了,准备去长安投奔娄室去了。   一个晚上的时候,张三就顺利坐上娄室的屋子,光明正大想要找来人来翻译一下女真文字,奈何被抓的金军也都是寻常人,懂几个汉字和契丹文,对于自己国家新建造的女真文才是真正的大字识一个。   “我们右监军知道一些的。”金兵说。   杨文连忙说道:“那赶紧去找啊。”   上首的张三慢慢合上劄子,目光往右侧的窗户看去,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签军我瞧着也不安分,万一娄室那边来人,会不会再一次行背叛之事。”姜岚问道。   “这个是做给延安那边看的,隔断延安和长安的消息。”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让人把签军们叫来,他们也是为了吃口饭,未必帮我们,也未必会再去找金军。”   杨文点头:“而且我们现在立刻打出旗帜来,说不定神秀他们能赶过来和我们汇合呢。”   “也不知綦女使手里还有多少人?”陈览有些期待,“要是人多,说不定能守一守的。”   “长安至少要三千人才能守得住。”杨文无奈说道,“我们到时候让他们内部乱起来就先进山才是。”   “进山也太软弱了,要我说直接和他们打一场,就算这次长安没拿下来,也能在西北杨威一次。”姜岚说。   张三收回遗憾的视线,思索片刻后说道:“神秀应该不会赶过来的。”   “为何?”赵建不解问道。   —— ——   长安被一伙宋人偷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鄠县耳边,娄室大惊,很快就着急部将商量此事。   一直盯着鄠县的綦神秀等人也很快知道消息。   “肯定是张将军。”马扩握拳击掌,高兴说道,“好厉害的本事,这也能拿下长安。”   “那我们现在赶过去和张将军汇合?”王策也紧跟着说道,“如此也不算亏,虽然丢了鄠县,但长安城高大,肯定比鄠县好啊。”   屋内众人高兴间,一直沉默的綦神秀反问道;“那娄室会去救长安吗?”   “那肯定会啊!”马扩想也不想就说道,“鄠县肯定放置不下这么多人,丢了长安,他们和延安隔得也太远了,这对娄室反而不利。”   綦神秀安静地看着马扩。   马扩讪讪着不说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綦神秀微微一笑,神色镇定自若,反问道:“很对,所以那我们为什么不拿回鄠县?”   屋内两人吃惊地对视一眼。   “那不去支援长安了?”王策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綦神秀又问道:“那我们这些人加上张将军手里的,哪怕还有一千人,能守住长安吗?”   王策一怔。   鄠县被夜袭,损失惨重,虽然綦神秀当机立断要求所有人进山,但也损失了一半,现在能用的人手勉强算得上两千人。   长安自来就是重镇,城门就有五个,打不好打,守也不好守的,三千人实在不够看。   “可这不是激怒娄室吗?”马扩很快就说道,“若是他索性不要鄠县,回去拿回长安,张将军那边如何交代。”   “如何交代?”綦神秀挑眉,下巴微抬,意味深长说道,“长安本就在娄室手里,鄠县不过是重新回到我们手里,我看是娄室要如何和他们的皇帝交代才是。”   别看鄠县宋军死了不少人,但金军的损失也不少,至于张三偷袭的金军是抱着全歼去的,如此一来宋金两边的损失谁大谁更不好交代才是真的无头公案呢。   “妙啊!”王策很快就回过神来,“金人内部非常不稳,皇帝空有政令却无法调兵,黏没喝等人虽屈居于都元帅府,但他手中的枢密院不仅可以节制诸将、调发兵马,还可以征收地方赋税,任免官员,朝廷早有意见,那娄室虽然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些事情,但他毕竟隶属于西路军,可不是朝廷上可以攻讦金朝的一个把柄。”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但我们的人马也不多了,能拿下吗?”马扩紧张问道。   綦神秀看向马扩和王策,平静说道:“张将军能兵不刃血拿下长安城,我们还拿不下一个鄠县吗。”   同时得到这个消息的还有远在同州的曲端。   曲端带走了五千自己的精兵本是打算埋伏同州金军,一把火烧了同州的粮草的,奈何同州的守备超乎他的预料,他那种不动声色,想要事事完美的毛病就又冒出来了。   ——“先等等,找个机会再看看。”如此,他就埋在山沟沟里,这一埋就埋了十天,直到这个消息传来,他猛地抬起头来。   “坏了,是不是耽误事情了?”他有些紧张。   张三拿到长安后,不仅没有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地开门把自己的都放了进来,也不知有什么本事,把那些金人的签军也都收买了,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个西北重镇。   这样的消息可不是顺着春风吹遍了整个西北之地。   曲端紧张在于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并无任何表现。   介于公主对他的态度实在不喜,他非常非常想要在公主面前表现表现,这才揽了这个烧粮草的事,一般烧粮草是个机动的事情,损失小,但一旦成了就是大功。   “现在同州衙门那边也知道消息了,瞧着来来往往很热闹,说是延安那边来人了。”郭浩急忙说道,“我们再不动手,真的什么功劳都捞不到了。”   曲端在屋内来回走动着。   同州是金军在西北最大的粮仓,所以守护也很严密,现在他们拒门不出,这个城池就是无坚不摧的城池。   “再等等。”最后,生性谨慎的曲端咬牙说道。   实在不是他不愿意拼一拼,而是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大不了拦一拦到时南下救援的金军。   这消息还接着一阵又一阵的风,传到了某处不知名的山中。   悄摸摸从凤翔府赶回扶风郡,且呆了几日觉得没意思往长安挪动的王大女的眼睛正盯着不远处一座城墙的一脚,突然摸了摸下巴:“哎,你说武功县是不是个好地方?”   —— ——   二月十三清晨。   娄室留了一千人看守鄠县后,就准备重新夺回长安。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走出二里地,就有宋军嚷嚷着要攻鄠县,闹出很大的动静,娄室不得不带人折返回来,把这群烦人的宋军给赶走,免得前后失守。   谁知这伙宋军一见有人来了,又哗啦啦跑了。   娄室见状也不愿意纠缠,马上带人重新出发,只是队伍还没到河边,又听闻那群宋军又呼啦啦跑过来要攻城了,连着简易的梯子都准备好了,瞧着气势汹汹。   娄室气笑了。   “肯定是为了拖住我们。”边上的谋衍不耐说道,“阿马给我五百人,我立刻把这些人都杀了。”   娄室问着传信的士兵:“有多少宋人?”   “看旗帜怎么也有两三千人。”士兵想了想说道,“看到马扩和王策的旗帜了。”   “宋军哪来的两三千人。”谋衍瞪眼,“鄠县已经死了一半的人,他们现在能有两千都算多了。”   士兵讪讪地不敢说话。   娄室睨了一眼年轻孩子,淡淡说道:“宋人多树旗帜,就是为了误导我们,心里知道就是,何必多言,你带五百人过去吧。”   谋衍领命离开,娄室这才继续前行,但万万没想到没多久谋衍就狼狈逃回来了。   “怎么了?”娄室大惊。   “有一个女躲在后面偷袭我们!!”谋衍大怒,“宋人奸诈,设计埋伏,我们正在和王策等人交手,有一个女的带人冲进来把我们给包围了。”   “王大女!?”娄室吃惊问道。   谁知谋衍摇头:“没有如此魁梧的体格,但是也弓马娴熟。”   “难道是沿途的义军?”徒单合喜惊疑不定。   宋朝这一代的义军是真不少,规模不大,但男女老少都有,虽不会对金军造成危害,但就像蚂蚁趴在人身上一样烦人。   “那宋人都被赶走了吗?”娄室继续问道。   谋衍点头,只是脸色犹豫。   “要说就说,如此扭捏做什么。”娄室呵斥道。   “只担心还要来。”谋衍小声解释道,“那个女人临走前说一定会拿下鄠县的。”   娄室眉头紧皱。   “城内粮草也没了,拿到手也是空城,还是拿回长安要紧。”谋衍见状继续说道。   娄室却完全没有被说服,相比较年轻无知的孩子,他很清楚若是鄠县丢了,那他在永兴军如此来回调兵,消耗粮草和兵力,一定会被上报朝廷,从而被卷入新的政治斗争。   “只要拿回长安,至少也能有个说法。”徒单合喜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谨慎说道。   娄室难得有几分犹豫,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无数丝线所包围,无处不在,三三两两的宋军从四面八方而来,似乎要在某一个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瞬间把他包围。   他想着,若是回守鄠县,至少还有一个功劳,但丢失长安的罪过更大了。   若是拿回长安,夜袭鄠县就是败绩,损失的金军如何和朝廷交代。   又或者更可怕的是,他短时间内鄠县和长安都拿不回来……   “那张三到底年轻……”徒单合喜的声音自耳边飘忽响起,带出几分笃定,“说不定只是为了拿回鄠县呢……”   —— ——   年轻的张三正打算带自己的三百人冲击。   正如金人所料,守城并非他擅长的,但进攻与他而言,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长安城内有金人遗留的马匹,还有一个偌大的武库,所以在占据长安城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马匹是最好的西北马,武器是取之不尽的。   杨文之前的弓箭早就坏了,此刻拿起一把做功精良的弓箭,放在手中仔细打量着,惊喜说道:“是弓弩造箭院的。”   神宗变法时,为加强军器制造管理,置军器监,总内外军器之政,把南北作坊改为东西作坊,编订兵匠名额五千人;弓弩院、广备攻城作等均归军器监管辖。   弓弩造箭院就是时下建造弓箭最好的地方。   “那多拿点。”陈览也跟着收了一把弓,一笼箭,还顺手拿了一把顺手的长刀,两把小刀,一把钩子,直接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最后看中了角落里的一把刀,眼睛一亮,“这刀有点像前朝的陌刀。”   “这把长枪趁手。”挑挑拣拣的姜岚选了把长枪,一把小刀,最后还挑中了一件盔甲。   “这个双刀好漂亮。”赵建眼睛都亮了。   众人宛若老鼠掉进米缸开始愉快畅游时,总算是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竟凑了一支难得的全甲军队。   “真想把这里的东西都搬走。”杨文很是心痛。   长安城的这个武器库的装备盔甲非常充足,哪怕三百宋人饿狼进村,大肆扫荡,也不过只伤害了个这个武器库的表皮。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张三带上盔甲,随口说道:“只要把娄室打跑,这东西都是我们的。”   众人一听,精神振奋。   “对面大几千的人呢。”赵建有些畏惧说道。   “我们就三百人,现在都走了,长安城不就空了。”杨文也有些担忧。   “打就打了,打输打赢,总归不是我们这群光脚的亏。”姜岚随口说道,“大不了跑去找王大女就是,反正现在凤翔府是我们的。”   杨文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把这些刀剑都发给签军。”张三只是如此对余老三等人说道,“只要守住城,等我把此事上报公主,你们愿意从军的就从军,要是想去兴元府的,就找个机会给你们回去。”   老水有些紧张,腿软的厉害:“真的会打起来。”   “嗯,但我尽量在外围先打散金军。”张三如是保证道。   余老三梗着脖子说道:“横竖你们输了的话,俺们保准跑哩比你们快多咧。。”   “嗯。”张三继续点头。   余老三和他对视一眼,也不继续说话,只是拉着老水去推车准备把刀剑都搬出去。   姜岚皱眉:“这些人一出事就跑,也怪不得金人嫌弃。”   张三侧首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好像身上这幅还未见血的盔甲一般幽深沉默。   姜岚下意识抿嘴,移开视线。   “将士死光了,保卫家园的责任才会落到普通人身上。”张三平静说道,“畏惧死亡,人之常情。”   出人意料的是,沉默片刻的姜岚叉手认错:“张将军教训的是。”   张三也没有多言,只是按下腰间的长刀:“出发!”   长安城外,远远就能看到无数烟尘正在冲天而去,马蹄声带来的震动连带着城门口的人都能感知到,春风阵阵,识趣的鸟儿察觉到气氛中的紧张,早早就避开了此处。   城门下,三百宋军已经全副武装,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   张三握紧手中的长枪,看着娄室的旗帜缓缓自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那颗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却开始逐渐安静下来,所有视线内的光晕在此刻被彻底凝固,只剩下对面的旗帜。   ——项羽于垓下闻四面楚歌而泣,突围时率二十八骑三胜汉军。   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一战会为这支还很年轻的队伍带来什么,可这些士兵早已万里赴戎机,从汴京到扬州又逃到杭州,最后跨越万水千山来到兴元府,最后来到身后的长安。   横虏阵于北荒,曜胡星耀精芒。   ——要胜利!要一场真正站稳西北的胜利 第327章 收复长安   自两国交战到现在,宋军在和金军在平原上进行互冲的战争大都以溃败而结束,金军马匹优良,且更擅长马上功夫,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娄室没想到自己还未到长安城下,那位年轻的张将军就敢于出城门,想要和他打一场正面的路面阻击战。   五千金军的队伍连绵数里,旌旗如林,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正午的日光下翻涌,远远看去只压得人喘不过气,偏在此刻,长安城墙下的宋军却已经悍然分为三队,面朝三个方向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三面大旗在风中迎风飘扬,猎猎作响,正中的那一面‘张’字大旗更是被人高高举起,让人一眼就能锁定这支队伍的核心力量在哪里,宋军马蹄扬起的黄土很快就掩盖住他们的身形,让他们在黄沙中若隐若现,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金人大惊,自四年前金军第一次踏入宋朝边境,从未见过如此气势汹汹的宋军。   娄室虽然吃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让人原地等待,列圆阵,将兵力向心收缩,打造环形队列,又把金鼓、旗帜放置在阵型中央,可以全方位遥控各部。   娄室坐在马上,手中握紧长枪,目光直指已经快要冲到队伍最外围的张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面这位名声不小的年轻宋将。   他太年轻了,以至于他的任何计策,都有几分不按常理出牌的烙印。   金军战前会议上都以为他会据城而守,从而减少自己兵力不足的缺点,但这位宋将显然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想要先发制人,先一步打散敌人的队伍。   这边还未仔细思索出迎敌的计策,张三那边已经和最外面的金军对上了。   这支队伍大都是女真兵,也就是金人的精锐,可不曾想不过是和张三一交手,就连连被人斩落马下,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把第一层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后的一百个士兵宛若猛虎下山,刀枪如林,紧跟主帅的大旗,宛若凝结成的一把刀,狠狠插入金军的皮肉。   在三面宋军骑兵驱马飞奔而下,冲到金军这个龟壳的外围时,张三已经锁定了最靠近自己的金将。   娄室开始让人重点扑向正中的张三,令左右骑兵连绵冲锋,想凭借人数优势将这股宋军碾成齑粉。   金军的铁骑宛若山呼海啸般涌了过来,谁知张三不退反进,毫无畏惧,已经冲到这位金将面前,长枪横扫,硬生生击中迎面而来的重斧,只听到两声微弱的,不经意的破碎的声音,但谁也没空反应过来,因为张三的长枪尖头已经直接反手一转,直逼金将咽喉,哪怕是靠张三最近的金军亲兵都还未反应过来,那名金将连哼都没哼,便从马背上坠落。   飞射的鲜血落在张三冰冷而沉默的面容上,深刻高耸的眉骨被头顶的盔甲所遮,一层阴影蒙上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冰冷,可那双眼睛却又好似被战意完全激活的猛兽,正毫无情绪地扫视着面前的敌人。   两边不过是刚交手,金将在他手中还未过三招就直接倒地气绝,金军不由大骇。   娄室眉头紧皱,但很快又重新布局,让金军中军迅速聚拢,长枪朝外,形成一道密集的枪墙。   阵中鼓声大震,整个金军队伍开始变化,大部分队伍都开始朝着张三涌去。   ——若是今日不杀了这位宋将,今后必成金人大患。   那边金军突然变阵,张三身边的侍卫的马蹄被枪杆绊倒,士兵纷纷落马,随后被早已围困的金军刀剑齐发,变成了战场上无法言说的尸体。   那边右侧的杨文开始带领士兵们射箭破局,瞬间万箭齐发,本就因为中军调动而混乱的左侧军很快也跟着乱成一团。   杨文大喝一声,从高处冲了下去。   左侧的姜岚则因为金人中军和左侧的变化,让右侧的防线开始有了漏洞,却露出了金人右翼的鼓手和旗手,他冷笑一声,冲在最前面,带人要把右翼的眼睛给瞎了。   谋衍见三百宋人把金人搅得溃不成军,怒火中烧,立刻请战要求和张三决战。   娄室仔细打量着三支宋军,随后下令:“谋衍,你去支援左翼,徒单合喜你去右翼。”   随着两位主将带着亲兵离开,娄室又见那张三竟又杀了一名金将,此人已经浑身是血,长枪所到之处,鲜血淋漓,那双眼睛只要开始盯上某位金人,那人必定连人带马都吓坏了,倒退数步。   “好厉害的宋将。”娄室吃惊,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仔细观看着。   如此神勇,如此威力,当真是并世无两。   宋军只有三百人,三面围剿,却生生打乱了金人的阵营,金人开始下意识往后退去。   长安城墙上,老水眯着眼睛看的吃力:“怎么样了?赢了吗?看得清吗?都是人啊,俺看不见!”   余老三的视力连蚂蚁都能看,何况是张三这么大的体格子,一眼就能看到此人看似被金人包围,可金人却无一人敢上前。   “好,厉害啊。”他喃喃自语,原本有些绝望的心却突然冒出微弱却挣扎的火苗。   ——能赢!   ——肯定能赢!   他紧紧握着老水的手,想要开口,却又不知如何为大家传递这个喜悦,只能在最后用力晃了晃。   “娘,娘啊……”   最后他只能浑身战栗地喃喃自语。   ——他能回家。   ——他肯定能回家!   那边张三已经连杀三员金将,数十名金兵,尸体堆满在他的身边,鲜血淹没了马蹄,明明越来越多的金人围着他,却不敢再靠近。   娄室见状心知气势依然衰败,又看着远处的长安城,牙关紧咬。   ——他必须要拿回长安   “擂鼓!上旗!”他在挣扎良久后,提枪大喝一声,“随我冲锋。”   娄室拍马提枪走出那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圈朝着张三直奔而来。   张三激战许久,早就在等这个时机,他把枪尖上的尸体甩开,随后毫无畏惧的朝着娄室迎战,那双眼睛被头顶的日光微微斜照,只露出漆黑的瞳仁。   那双眼睛势若雷电,利能穿骨,只等着和这位金军的西北统帅一决高下。   ——若论带兵的本事,我确实年轻。   ——但若论单打独孤,你却已经老了。   年轻的宋将胸中激雷滚滚,面上却平静如湖,只是让金铁交鸣之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张三手臂瞬间发麻,却完全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更有一股不惧生死的狠劲。   ——他的两位兄长已经死于金人之手。   ——那金人只能血债血偿。   他不进反退,手中长枪扎、拦、拿三招连连发力,枪风凌厉,变幻莫测,招招直指娄室要害,宛若一条无声无息的巨蟒正缓缓竖起瞳仁,静静凝视着面前的敌人,只等着在某一时间,死死绞杀对方。   娄室本就对张三的本事有了几分考量,但一交手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此人的本事,他征战多年,别说宋军,就连金军中能接他三招的将领都寥寥无几,可面前这位还未成名的宋将,不仅枪法精湛,更有着一股决绝之气。   ——他不怕死,不畏死,不惧死。   娄室心中骇然。   张三的长枪如暴雨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只要被他枪尖擦过的人无不倒地,一时间娄室身边的防护就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娄室咬牙,猛地出力,枪尖卷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张三心口,透着致命的杀气,张三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手中长枪顺势上挑,与娄室的长枪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激烈的声音,甚至有火花在刹那间所有人的眼中忽而一现。   两人的距离也在这一瞬间被拉近!   娄室怒吼着,长枪猛地横扫,想要逼退张三。   张三却宛若巨蟒一般,已经准备死死缠绕着面前的主将。   ——杀!杀了他!!!   年轻将军的肃杀的瞳仁中只剩下这位金人老将的面容。   张三的左臂被枪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但他握着长枪的手却纹丝不动,只是反手把偷袭成功的人猛地一扫,让他在错愕中被马蹄所踏伤。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已经重新回到亲兵包围圈的娄室,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已经从眉骨中的阴影下走了出来,好像巨蟒终于在此刻探出脑袋,打算给面前的猎物致命一击。   只见他朝着队伍冲了过去,随后握紧缰绳,马儿纵身一跃,张三前仆,手中长枪瞬间以左右横击之势,把最靠近的自己的金军全部扫走,随后直刺娄室面门,动作之快,行为之准,在所有人的眼里还残留着影子时,娄室只感觉到蛇信已经轻轻舔过他的面颊,多年战斗经验让他慌忙偏头,只那一瞬间,长枪已经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刺穿了他身后一名亲兵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溅满娄室的后背和侧脸,所有靠近的人都被猝不及防的鲜血所眯了眼睛,连带着张三那双眼睛好似在正午的日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众人大骇,中军随着主帅逐渐推到后方而彻底崩溃。   而此刻,随着左右翼的接连失利,杨文以箭阵压制金军队伍成行,姜岚先发制人杀了击鼓之人,整个金军队形已经彻底散乱,哪怕是谋衍和徒单合喜都已经没办法重整旗鼓。   三百宋军如三把尖刀,越见血越惊颤,在五千人的金军阵中来回冲杀。   他们中有被公主精心培养的五十侍卫,也有这三个月跟着张三从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老兵,他们被三位将军所激励,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勇气,在金军的畏惧中以一当十,终于在无穷无尽的宋金交战中悄然成长。   春日的正午,云淡风轻,暖风中却不再传来花草香,只有那些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和战马嘶鸣声在风中被揉捏在一起,响彻这片平原。   那些原本不屑一顾的金兵,终于在血肉中渐渐升起了恐惧,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掉兵器逃窜,原本固若金汤的大阵,竟在三百宋军的冲击下开始土崩瓦解。   娄室看着已经溃散的士兵,又看了看眼前浑身是血却依旧目光如炬的张三,他好似一座巨石挡在中军阵前,所有人还未靠近他便觉得胆寒。   他不甘心,企图重整旗鼓,重新包围这三百人的队伍,奈何宋军依旧勇猛,连连斩杀数名金军,张三一路走来已杀百人之多,宋军只是团团聚拢,根本无法被冲破。   娄室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撼动。他征战半生,遇到的强敌不计其数,最是坚固的太原城最后也臣服在他脚下,陈旧的王朝总是保守而顽抗,这并不让娄室畏惧。   他出生在辽远而冰冷的黑水白山之间,贫瘠的开始注定会让女真人热血,一切阻碍都会被女真人踏过去,唯有此番,这三百宋军,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挡在他和长安城之间。   那样伟大宏伟的城池,那样富饶繁华的宋地。   没有女真人不会被这样的场景所着迷。   穷山恶水的女真人需要一块新的土地来孕育生命。   娄室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巍峨在日光下长安城,刺眼的阳光让这座城次被光晕所笼罩。   他在混乱中往回走时,突然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最后看了一眼城阙九重门的长安城。   他有种预感。   ——长安,他再也拿不回来了。   这位久经沙场,征辽伐宋的老将的心思在混乱中随着无数不安声中而震动。   ——宋朝,要变天了。   宋军追着金军穷追不舍,跟条发疯咬人的狗一样,直把人追了数十公里这才缓缓停了下来。   那边娄室想要带人回鄠县,却在秦渡镇的时候意外得知鄠县也丢了。   娄室大惊,随后大怒:“鄠县一千人守城,如何能丢?”   “城内有宋人奸细,趁我们不备,直接开门把他们放了进来。”报信的人也同样狼狈不堪,“主将带人死战却不幸被马扩所杀,鄠县这才丢的。”   娄室听得咬牙切齿,却也强压着脾气,无法显露一二心绪。   主将战死,责任便无法再追究。   “走,求武功县,传信还在凤翔府的金军,全部撤出凤翔府。”娄室咬牙说道。   只是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武功县也不是什么能容身的地方,因为王大女的旗帜已经不知何时挂在武功县的城墙上了。   只需要远远就能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女人正站在城头上张望着。   娄室大惊:“她不是在凤翔府吗?”   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开口。   那边王大女远远张望着,对着身侧的吴璘说道:“给我三百人,我去会会这群人。”   吴璘震惊:“你疯了,就带了三百人。”   王大女笃定说道:“这些人瞧着跟没了家的狗一样。”   吴璘还未同意,王大女已经准备开城门去浪一浪了。   娄室不知对面深浅,却也听闻王大女也是疯狗一只,金军如今需要休整,若是再被王大女压着打了一顿,士气很难再提回来的,这些精心培育的精锐便算废了,所以头也不回就走了。   王大女追了好一会儿,最后站在一处高处目送娄室等人离开,眉心微动。   “不追了?”袁发意犹未尽问道。   王大女眯眼笑了笑,随后送了手中的缰绳,轻松说道:“看来长安拿下来了。”   “为何?”袁发吃惊问道。   王大女哼了两声,越发得意:“因为论单打独斗,没有人能和我师父比,没有人。”   “那我们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袁发不解,“现在长安回不去,追一追,不是也能吃块肉。”   王大女看了一眼袁发,笑说着:“打仗是需要留一个缺口的,不然就是激发敌人的怒气。”   “打仗难道不是把人都杀光吗?”任安冷不丁问道。   “相扑无法定生死,但要你死死把人压制住,让人以为人只要狠,一定能赢。”王大女站在马上感受着头顶春日和煦的光落在身上,“可打仗最后的目的是和平。”   任安不解,追问道:“金人都死了,难道不就和平了。”   “可人是杀不完的。”王大女看着漫山遍野的青草,当年才十五岁的小娘子从枯井中爬了出来,把一家人都整整齐齐埋好,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到后面的沉默迷茫。   那个时候她每天关心的不过是家里的婆婆好凶,饭也不给她吃饱,阿娘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头发,阿爹给她买了一颗糖。   后来,天地飘零,无依无靠,王大女成了这世界没有根的小孩,只能把自己卖了,让自己扎根,希望能有口饭吃。   幸好小草遇到了良土,这株没人要的小草也可以在数个春日的照付下也终于成了一棵小树。   她从满眼的绿色中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后说道:“就像我家的牛,一直干活,他会死,死了就没有价值了,还浪费了钱,打仗太贵了,一直打就一直贵,我们家没有这么多牛,国家也没有这么多钱。”   任安和袁发对视一眼,似懂非懂。   “行了,回武功县。”王大女得意一笑,“让吴璘给师父写份信炫耀一下。”   “将军为何不自己写。”任安随口问道。   王大女沉重叹气:“一捏笔就浑身痒,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宋军的喜报传到兴元府时,已经是三月了。   ——收复长安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西北。   西北震动。   长安,那可是长安啊。   自从金军入西北一来,只要侵占一城,宋人就很难再拿回来,长安被夺后,西北众将军的士气立刻衰落,几乎人人都有了贰心。   五代十国之事,历历在目。   投敌,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   可如今,长安回来了。   公主身边那个神秘莫测的张三连杀金将十几人,斩杀金兵数百人,勇冠三军,力敌万人。   这样的人,出现在宋人,出现在公主身边。   消息传来时深夜,赵端一跃而起,立刻下诏传诏四方,又让人快马加鞭给出使西夏的队伍送信,最后请张浚前来。   她高兴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翠翠拎着个外套,紧张得想要给人披上,却迟迟没有找到机会。   “赢了,你知道长安拿回来意味着什么吗?”赵端开始拉着翠翠说话。   苗翠翠连长安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呐呐摇头,可公主也没打算听到她的答案。   “长安拿回来了,西北就稳了……经营西北,经营西北啊……”公主站在那片月光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长安的大雨的那一日,突然哽咽到无法言喻。   那时,虚弱的宗泽躺在那里,对国家的未来满是担心,却无力回天。   那时,没用的公主坐在床边,只能无助迷茫的落泪,不知如何安慰。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宋朝要完蛋了。   就连隐约知道一些历史脉络的赵端也觉得历史不容更改,北宋的末端是不是真的要朝着南宋的开始不可抑制地滑了过去。   她回扬州想要再挣扎一下,却被迫发现宋军的无力怯懦早已无法更改,朝廷的软弱退怯更是深入骨髓。   她做了很多事情,修建城墙,安置流民,清理土地,想要稳定南面,想要改变历史,想要彻底走出那天的大雨。   可所有的一切在金军的进攻下不堪一击,她狼狈逃到杭州,经历了苗刘之事,那一个月的漫长禁闭中,她也开始绝望,想着不如就这样沉默下去,反正历史本就是这样的。   赵构对她有愧,她的未来总不会过得太差。   直到,讹里朵被抓,宋廷竟还想退然。   赵端那点倔强的火苗立刻又窜了上来。   无论赵构说出多少个看似有理的理由,赵端却突然从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面前的人。   他是温柔多情的九哥,他对公主怀有歉意,便一次又一次的纵容着,让赵端以为一切都是历史书上简单无情地描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只用了锚点标记起来。   可同样是那个深夜,走在走廊下的公主,感受着身边无数的花草生命,她终于醒了过来,看清了赵构的软弱。   也许他真的想为苍生做点什么,可他又实实在在对不起任何人。   赵端心中的那把火被彻底点燃,若是跟着这个朝廷走,谁也不得善终,所以她开始积极推动西进的事情。   赵构不会拒绝她的。   他对不起真正的二十七妹。   他也真的想求个活路。   经营西北,笔记上寥寥的四个字,却让这一行西进的人人寸步难行,行政缺人,军事缺功。   人可以找,功却难得。   她需要一个大功,可以震慑整个西北,甚至宋金西夏的大功。   她不得不故作平静地布局下去,但她心里完全没有底。   这些人她从未从历史上听过,他们有如此年轻,所以一切都成了未知,她不敢对他们有太大的期待,她甚至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说起对他们的期待。   ——她想要胜利!   ——她想要一场可以撼动所有人的胜利!   赵端站在此刻的夜色中,耳边长安报捷的消息还在耳边吟饶,她那颗焦躁了数月的心终于在此刻逐渐安定。   苗翠翠见公主站在门口沉默着,苦思冥想,最后凑上来想要学鸟叫安慰她。   公主侧首,那双浅色琉璃一般的眸子被水浸润后漂亮的好像鸟儿一般,她伸手,摸了摸翠翠额前的碎发,笑说着:“我是高兴。”   苗翠翠呆呆地啊了一声,悄悄看了看公主红扑扑的眼睛,迷茫地不知如何安慰。   她还太小,太年轻,当真是还未长出羽翼的小鸟。   “下令征调四路宋军各一万人。”那边赵端察觉到走廊边的动静,看着连夜赶来的张浚微微一笑,“我要把金人赶出永兴军。” 第328章 她的野心   张三只要刚占据长安,公主就敢后方支援打点。   ——但你不能这么支援啊!!   张浚匆匆赶来的脚步一顿,差点被摔了一个大跟头,匆忙扶着柱子,连连摆手表示不行。   赵端披上外衣,准备去往隔壁的书房,随口问道:“为何不行?”   张浚急匆匆跟了上去:“西北一共五路军,曲端支援长安已经带走了五千人,也算先一步投城了,不好再行调动,但其他四路早早在公主的安排下陈兵西夏边境,这如何能再调动呢。”   张浚脚步匆匆跟在公主身后,沉思片刻后急声说道:“太过劳民伤财了。”   赵端走在路上,头顶的烛火映照在她脸上,晃得人看不清神色,故而只能听到不悦的声音:“没有这么多人,如何能守住长安。”   张浚也知这个道理,毕竟长安西北重镇,既然拿回来了,自然是要好好守着,作为两军对峙的前线支点,可西路军再三调动,只担心会激怒西夏和金,引得宋军两边开战:“不若先让后方征调民力,赶赴长安。”   “春耕在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粮食还要靠后方安定呢,如何能随意征调。”赵端立刻表示反对。   当然这也是这个道理。   张浚也是非常为难。   “一万太多,各部若是只调取三千还能运作运作,再升任张将军为知京兆府,让他收纳周边义军,征调百姓。”张浚又说。   赵端不语,只是停在书房前,翠翠麻溜地给人推开门。   公主入内,屋内还有几分暗沉,只有门口头顶悬挂的灯笼晃得屋内三人神色各不相同,无数飞虫正在头顶围绕,闹得人的眼前有无数道黑影闪过。   张浚抬眸悄悄看了眼公主的脸色。   长安大胜的消息传来,他心里也是激动地睡不着,故而听闻公主找他,他就飞快赶来商量后续安定事情,谁知道一来就听到这话,立马不激动了,只是想要连忙打消公主穷兵黩武的心态。   赵端那边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反而笑问道:“你不是比我还想要北返吗?那我现在抽调四万兵力,有何不可。”   张浚真是有苦难言啊。   他是激进派。   他原本是激进派的!   但后来他遇到公主了。   公主瞧着斯斯文文,温温和和的,激进起来真是日夜颠倒,星辰避退,这一张口就要调动四路军四万兵马,前提还是半个月前已经恫吓威吓了这几路军的主帅,逼得他们要动兵防范西夏,瞧着是打算挑起三方大乱斗的局面,现在却张口就要四万人。   再是激进的人,瞧见了公主也都歇菜了。   屋内,苗翠翠已经飞快地点亮了所有烛火,还贴心的开了纱窗,免得不知趣的小虫飞了进来。   “这,这么多粮食……”张浚脚步缓慢入内,讪讪找了个借口,“是了,去年粮食留存的也不多了,再说了,这么多人士兵犒赏不是也要钱……”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赵开那边交子刚发行了,压力正大呢,如何能再抽调出犒赏来,还是缓一缓。”   赵端突然揣着手,冷不丁说道:“前几日你说跟我说起大食国进献珠玉,已抵达熙州的事情……”   张浚突然不吭声了,眼皮子也跟着跳了跳。   “听说有珍珠、象牙、乳香、龙涎、珊瑚、栀子、玻璃等等。”赵端继续说道。   张浚悄悄看了眼公主:“本打算上报朝廷决定的。”   “那朝廷会收下这个东西吗?”赵端又问。   张浚不语。   “要是收下了,就等于要耗费数十万缗钱财换取无用的珠玉。”赵端直言不讳,“有这些钱不如用这些财物供养战士。”   张浚还是不吭声。   “你说我要是直接把人赶走,然后把东西扣下如何?”赵端又说。   张浚悲戚,忍不住大声反对:“不可啊!!”   宋朝对外国的朝贡是有一套朝贡到回赐的体系的,并非单纯接受贡品,而是要根据估价酬值的原则,即按贡品价值给予高于市场价的回赐。   这个制度有三个层面的考量,第一可以吸引外面的商人来宋贸易,从而获取香料、犀牙、珍珠等稀缺商品,第二则是因为朝贡一直被视为“万邦来朝”的体现,回赐则是天朝上国对藩属的赏赐,是为了维护宋朝在周边的强大地位,第三也是为了朝廷通过市舶司征收关税,对部分真贵商品,譬如香料,实行官方专卖,获取获取巨额利润的同时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可以弥补军费与行政开支。   这是一个国家为了位置宗主国的地位的一些政治手段。   ——扣下东西!!真的很小家子气,很不体面啊!   张浚真的是有点绝望了。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啊。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张俊算是对公主的性格也有了几分了解。   一般一个决策前都会有很多烟雾弹,就是为了逼迫你最后一定要同意她的事情。   “公主,到底要做什么啊?”张浚虚弱问道。   赵端微微一笑,很是和气可亲:“直接让宣抚司给点钱,然后把人赶走。”   “这,需要朝廷……”张浚犹豫。   “那就调兵四万。”赵端面无表情吓唬道,“这笔抚恤的钱我也回头问朝廷要去。”   张浚沉默了。   “官家并非奢靡之人,公主何来如此紧张?”他忍不住试探问道。   这话倒不是臣子的蒙心之语。   国乱至今,赵构并无太大的奢靡需求,对内的裁减也非常严苛,相比较道君皇帝的奢靡之风,这位临时被送上皇位的皇帝当真算是勤俭。   赵端垂眸,平静说道:“以防万一,官家好不容易返回温州,担心有人在他耳边生乱。”   “这事我给你兜着,你只管去办就是,而且护送东西一路奔波,谁来负责,现在各地都乱得很,回头让大食国对我们心生懈怠。”赵端紧跟着说着,“你只管办了就是。”   张浚其实也不想如此颠簸,但宋朝现在对外还需维持宗主国的体面,才能稳住这个政体,所以他到底还是给南面递了消息。   皇帝赵构在经过半年的海上狼狈奔逃,终于在二月二十二,坐船返回温州,朝廷顺势颁下恩诏:赦免天下判处徒刑的罪犯;凡是官吏百姓家属从金军控制区归来的,由所在地酌情供给钱粮,安置在寺院,寻访送还其家中。   如此兴元府那边才终于得到了南面的消息。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公主对此并无任何反应。   “就这样吧。”那边公主并不懂臣子心中的纠结,只是很快又说道,“除泾原路外,各部调去两千人前往长安,升张三为兴元府总管兼京兆府知府,让赵开和刘子羽运送粮食到金州,让王彦做好运送工作。”   张浚点头应下。   “升王大女为秦凤总管兼凤翔府知府,升吴玠为秦凤副总管。”赵端很快又说道,“让他们原地收拢义军,把境内金军驱离。”   “升李彦仙为陕州知府,兼任解州、虢州,所有陕州守城有功都各生一级,你去拟旨吧。”   “让折智隽统领陕州、解州、虢州的兵力,和张三形成对金军的包围之事。”   赵端盯着自己绘制的地图,第一次对此番西北的战局有了清晰的认识,有条不紊发布命令。   长安就像一个支点,你拥有了这个支点就能撬动整个西北局势。   赵端在幽幽的烛火照耀下,目光盯着整张永兴军的地图,高山流水,地势起伏,偌大的城池被缩小放置到自己面前,一切的关隘险道到此刻也就清晰可见。   她沉吟片刻伸手一指某个位置:“潼关,传令张三和折智隽,务必拿下潼关。”   —— ——   娄室被人如丧家之犬接连追逐,最后不得不回头走子午镇,随后北上过蓝天县最后从堠子镇进入华州,但自来祸不单行,这位老将很快他得知放置在同州的粮草被宋军烧毁,损失过半。   连夜奔波不敢在京兆府地界周边休息片刻的娄室听闻这个噩耗,眼前一黑,差点一脑袋砸倒。   谋衍眼疾手快把阿马扶住,一脸担心。   娄室的脸色很是难看,但他现在真的是想晕也晕不过去,毕竟事情真的很多都压在这位老将身上。   “不是说不要理会宋军吗?”他咬牙切齿地追问道。   “一开始宋军百般挑衅都没有理会。”那报信的士兵神色犹豫说道,“后来婆卢火大将来了,想要更换将军,两边发生了一些冲突,不曾想宋军乘虚而入,直接冲入城内劫掠,随后烧了粮草,两位将军也都因此受伤。”   同州主官粮草的将军是娄室的心腹。   他作为这支西路军的主帅,粮草本就是他管理的,故而如此安排并无不妥。   “婆卢火大将好端端来换什么人?”谋衍不悦问道,“粮草重地的将士岂能随意更换。”   士兵低头不语,并不敢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娄室到底还有几分冷静。   他和婆卢火也算老搭档了,很是清楚他不是如此不知轻重的,想来是延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有了这个决定。   士兵思索片刻,随后谨慎说道:“听闻长安的监军似乎有送信到延安去?但具体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谋衍立刻大怒:“定是有人说了阿马的谗言。”   如今西北各地金人所驻扎地的监军都是婆卢火麾下的人。   娄室摆手,很快就回过神来:“应该是宋人摆了我们一道,也罢,索性回延安去。”   长安的金军一个也没见活着出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边延安的婆卢火也很快得知这个消息,一侧的畏可立刻警觉起来:“昨日消息传来,长安真的丢了,鄠县也没守住,难道娄室真的心怀不轨。”   婆卢火犹豫:“宋朝式微,娄室和宋朝能走什么交易。”   “便是式微才好拿捏。”畏可立刻说道,“东路军那边没有抓到赵构,黏没喝立刻表示如此征战不利于国力,想要以汉治汉,听闻朝廷看中了刘豫和折可求,想要扶植他们来打宋人。”   这事婆卢火也有所耳闻,听闻那个降臣刘豫已经一路推平汴京府,如今在颍昌府和折彦质在交手。   也不知此人是如何打通和挞懒的关系,挞懒对其很是推崇,前几日还被任知东平府,任京东西、淮南等路安抚使,节制大名、开德府、濮、滨、博、棣、德、沧等州,又让他的刘麟知济南府呢。   婆卢火沉吟片刻,随后摇头:“娄室并非这样的人,他和黏没喝也未必亲和,而且汉人人多,地盘大,我们女真人少,无法直接统治汉地,之前立张邦昌,只三十二天就失败了,朝廷怎么会又立汉帝呢?”   “那娄室到底年纪大了,能在这战场几年,朝廷又有多少兵力可以给他消耗,他难道不考虑考虑自己,自己的子孙后代,那活女谋取陕州失败,还丢了这么多人,他不给自己的孩子铺个路。”畏可压低声音说道。   “这次让朝廷觉得汉人难以驯服,不如各退一步,让汉人打汉人,这不是天大的机会。”畏可最后加了一把火。   婆卢火彻底沉默了。   “黏没喝此人狂妄,难道也推介刘豫?”最后他犹豫说道。   —— ——   黏没喝最近很得意。   之前因为他南下扬州失败,朝廷借着这个由头顺势把他困在云中出不去,这本让他很是火大,但前几日听闻兀术那小子也没抓到赵构,只能烧平江泄愤,准备班师回朝了,黏没喝就有开始得意起来了。   “是觉得那小小兀术还能比得过我。”他对着高庆裔得意说道,“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敢和我比。”   高庆裔做汉人打扮,闻言并不落井下石,只是反问道:“之前和大将说的事情,大将可有考虑清楚。”   介于兀术这次的失败,朝廷接连四次南下侵略,虽看似占据了主导地位,攻城略地,抢回了很多东西,但宋朝的抵抗却越来越猛烈。   朝廷打算采取以汉治汉的办法,用傀儡政权为缓冲,既减轻统治成本,又可作为攻宋前锋,也能让收拢各军的兵权。   黏没喝对此自然是不服的。   “那刘豫不过是一个文臣,懂什么打战的事情,只担心他拿了我们的东西回头就投敌了。”黏没喝冷笑一声。   高庆裔并不反驳,只是说道:“挞懒入境一力推荐刘豫为帝。”   “那挞懒收了人家多少钱,自然是积极的。”黏没喝不为所动,“说这些事情做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来来来,喝酒喝酒。”   高庆裔直接把酒杯推开,任由酒水晃出,沾湿了黏没喝的衣袖,脸色严肃问道:“大将可知皇帝心思?”   “自然是知道的。”黏没喝撇嘴,“他早就觉得我居功自傲,想要废我,不然何至于把我困在这里。”   “那我再问大将,若是刘豫称帝,大将愿意贡献出现地盘来?”高庆裔又问。   黏没喝瞪眼:“自然不会,小小汉人还敢觊觎我的土地。”   高庆裔继续问道:“如今挞懒驻山东,若是他肯让出这片土地给刘豫,大将觉得如何?”   黏没喝一听,随口说道:“似乎并不如何,我虽有心要这块土地,但争夺之人太多,能抢到多少本就未知。”   高庆裔冷笑:“大将毫无远志,只知喝酒作乐,不堪大用。”   黏没喝有点生气,但面前的高庆裔和他是多年相交,智谋惊人,自己能圈下这么大块土地有赖于他的运转,故而只能嘟囔着:“好端端骂我做什么。”   “若挞懒有了推介刘豫为帝的先例,皇帝顺势把山东赠给刘豫,且不说伺候山东彻底成了皇帝的地盘,我们势力受损不说,若是其他人一看只要跟着皇帝还能有如此大的好处,今后还会有人想要跟着大将嘛。”   黏没喝一听,缓缓坐直身子,看着高庆裔出神。   “汉人历史上功高盖主者不计其数,强悍如韩信最后也身死政消,又有几人得到好,大将若是不为自己谋划,只担心最后出手的人不是皇帝而在自身。”高庆裔缓缓说道。   黏没喝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握住高庆裔的手:“按答海,若是没有你,我该如何啊。”   高庆裔不为所动,只是冷静说道:“还请大将趁兀术还未回来,挞懒唱独角戏,尽快下手,争取到刘豫。”   黏没喝闻言立刻大喊唤人过来:“来人啊,替我给那个刘豫传个话去。”   —— ——   这边金朝内部如何商量此后的问题不说。   兴元府那边,随着公主的旨意颁发后,整个西北宋军都跟着动了起来,四路军主帅也不敢胡乱墨迹,生怕公主的大拳头砸自己脑门上,飞快把人选好就给人送去了。   赵开和刘子羽那边听闻此等消息,更是不敢耽误粮草,很快就调集粮草送来。   很快好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凤翔府被吴玠和王大女自东西方向各自扫荡,很快就把剩余的金军都清除干净,还把各地的义军盗匪全部收归名下。   王大女麾下士兵直接扩充到八千人,飞快给公主写信表示要来个识字的,帮忙处理处理后勤。   赵端从胡安国推介的名单中飞快打包一小队送过去,只是万万没想到,名单确定的最后一天一直在衙门队伍中闷声不响的朱莹想要跟随队伍前去。   赵端吃惊。   朱莹在这群衙内中实在是低调,从不出头冒尖,但听闻她读书好,算术佳,只是不太和人说话,瞧着有些高傲。   “公主觉得我没这本事?”朱莹和气问道。   她虽总是笑脸盈盈的,但那笑意很少到眼底,故而在衙门内并不讨喜,大概只有心大的李诣无知无觉,绕着她打转。   “这倒不是,只是行军辛苦。”赵端委婉说道。   王大女这脾气,她选的后勤也都是读书一般,但算数好,脾气好的人,也免得相处不好。   朱莹又问:“公主为何觉得我吃不了苦?”   赵端被她咄咄逼人的架势一问,只能继续委婉说道:“凤翔府位于前线,担心会有风波。”   “那些文弱书生难道不会有风波嘛?公主觉得我是女子,所以自然而然低看我一样。”朱莹直言不讳。   赵端连连摆手:“自然不是,我身边女子众多,但也放置身边学习安排,少有外出的。”   朱莹平静注视着面前的公主,随后笑了笑,平静说道:“公主有心为女子谋得一技之长,却无心为女子谋取屋檐之权。”   赵端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如此开口。   “爱护一个人,是应该让她适应风雨。”朱莹说道,“树如何长大,草也该如此。”   赵端皱眉:“政务也同样锻炼人。”   “公主可知我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西北?”朱莹突然问道。   赵端眼珠子一转,没好意思开口。   听说朱莹本有一个未婚夫是眉州人,按理也该成婚了,谁知现在天下大乱,这门婚事就耽误了。   后来朱莹不肯随意断绝婚姻,自己孤身一人跟着西进队伍来的,谁知那未婚夫早早就另娶妻子了,她只能尴尬留在衙门内。   大嘴巴周岚是这么和赵端私下嘀咕的。   朱莹并不介意,只是继续平静:“听闻公主身世,故而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赵端嗯了一声,吐口而出:“你家里人对你不好?”   “好是什么样子的,坏又是什么样子的,公主虽身居道观,但吃喝不愁,风雨不侵,难道是坏?”朱莹反问。   赵端没说话。   “我父母从未打骂我。”朱莹平静说道,“也并未正眼看过我,我读书再好,不如我的弟弟,我再是孝顺,也不如我的哥哥,我的一切都是不被期待的,故而,我是离家出走的。”   赵端第一次仔细看向这位面色平静的小娘子。   “那个不知长短未婚夫与我何干。”朱莹淡淡说道,“他是娶妻,还是死了,也不过是我能出门的一个借口罢了。”   这话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饶是赵端也听呆了,怔怔的看着她。   朱莹毫无惧色,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父母期待她像水一般柔和,可她却莫名成了一把火,那把火烧得她想要逃离家庭,现在烧得她想要跟那个王大女一般,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她想要把一切都烧干净,让那些彻底无视她的人全部后悔。   “这和你从军有什么关系?”赵端认真说道,“从军不是儿戏,若是争强好胜,很容易丢了自己的性命。”   她想了想又说道:“我和你祖父朱胜非有几分交情,更不能放任你出事。”   “我想,变成一棵树。”朱莹看着面前的公主,慎重说道,“只关乎我自己。”   赵端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面前的小娘子好像成了一把火,正在不甘地燃烧着。   她的沉默,她的不甘,她的野心,是如此热烈,几乎要冲破消瘦的皮囊。   “好吧,如你所愿。”赵端提笔写下她的名字,但也公事公办说道,“前线不容儿戏,若是你想要后退,我只会军法处置。” 第329章 南面战局   赵端这边忙不迭下达进攻命令,但已经没空管他们是如何执行的,因为昨日突然收到消息说皇帝要来亲征。   这可真是大事了!   所有兴元府的高层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开始为皇帝亲征做准备。   “真的会来?”赵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从诏令中移出来,犹豫不决地看着叶梦得。   历史上赵构有来这一出吗?   赵构不是跑到南面就一屁股坐下了吗?!   叶梦得见公主这个古怪的表情,不解问道:“如此一来公主就卸下重任了,还可以和九哥重逢,难道不高兴吗?”   赵端讪讪一笑,没说话。   叶梦得显然知道这个消息后很是复杂,但他显然是心疼更多一点:“官家在海上漂泊了一百多天,除夕那日都是在三门湾浮门江的舟中度过,上个月才回到温州。”   兴元府已经断了南面的消息很久了。   直到三月初才断断续续重新有消息传来,第一个传来的消息就是岳飞在正月二十时就在明州城外大破金军,只是并不曾夺回明州,但显然也耽误了兀术的计划,给了皇帝南逃预留了时间。   金军在击退宋军后,抽调一支队伍从明州起兵攻下定海后随即派水军横渡大洋,侵犯昌国,意图袭击皇帝的御船。   结果老天庇护,行至碕头时,遭遇狂风暴雨,与此同时,和州防御使、枢密院提领海船张公裕率领大船击溃金军,金军不得不撤退,随后在撤退路上再一次遇上岳飞的袭击。   宋高宗听说明州失守后立即南逃,但很快又收到岳飞的战报,立刻褒以嘉奖,但奖励还没发出去,人已经跑的不见影子了。   “也不知道岳飞哪里去了?”赵端嘟囔着。   此后竟然没有岳飞一点消息,赵端很是忧心,奈何现在的岳飞实在位卑言轻,根本没人会在混乱的南方注意到他的消息。   “南面的金军现在到哪了?”赵端好奇问道。   “听说二月二十,金军游骑抵达平江城东。”张浚想了想,“算算日子,金军应该已经走了才是。”   赵端挑眉:“平江守臣,守将呢?一点也没抵抗?”   叶梦得撇嘴,不屑说道:“统制官郭仲威未交战就退兵,同知枢密院事、两浙宣抚使周望逃奔太湖,守臣、徽猷阁直学士汤东野听说周望已出城,便携带家眷暗中逃走。”   东西面消息开始传送后,叶梦得作为南人,自有很多知道消息的途径,这几日收到的信件不计其数。   赵端也真是听得没脾气了。   “对了,韩世忠在哪,这个总有消息吧?”赵端猛地回过神来。   韩世忠可不是现在的无名小子岳飞,他好歹也是统领一方军队的浙西制置使。   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点消息都没有,意味着他至今毫无动作。   这对整个朝廷来说打击太大了。   对赵端来说简直是迎头痛击。   ——毕竟她也很看好韩世忠。   “应该是在江阴附近吧?”叶梦得一提起此人就立刻破口大骂,“这厮在此番金军南下的防御中,毫无功绩,我已经决定马上弹劾于他。”   赵端一听,突然点了点头,却不是说起弹劾韩世忠的事情,反而一脸期待地看着叶梦得:“那你可以顺便问问岳飞去哪里了?”   这么大的黑脸岳飞不见了,赵端不得不开始迷信脑海中的历史名人。   ——没了岳飞,我的北伐会不会打不成啊!   —— ——   二月初的时候,兀术驻守临安时,就听说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从江阴赶往镇江,担心被韩世忠截击后路,所以早早就开始在吴山、七宝山集结兵力,已做准备。   二月初六离开时,还纵火焚烧临安城,保证一点补给也不留给宋人,此后金人一路纵兵,大肆抢掠,都是为了此后撤军做准备。   二月十二,金军宣布搜山检海抓赵构的计划已经完成,但是宋朝的康王过于狡猾,所以兀术下令正式撤退。   “这一路拿回来的物资辎重太重了,走陆路又慢又不安全,那岳飞和义军激战后不知所踪,实属不安。”讹鲁补建议道,“不如从苏州、秀州沿塘岸道路行进,水路安全一些。”   “正是!”原先是武功大夫、成州团练使宋臣陆渐出城投降后,兀术很是爽快地接受了,且任命他为临安府兵马钤辖。   也就是此人一直力劝兀术搜刮金银,焚毁临安城,此后也打算跟着金军一起北撤。   “我这边还有不少轻舟,正好可以坐船而去。”他说。   术列速表示反对:“我方士兵大都不擅水,坐船太过危险,选一条宋军不设防的路走就是。”   陆渐见金人们脸色不好,又抓紧时间解释道说道:“皇帝都已经跑了,各地早早就没了主事的,而且现在二月,顺风顺水,走路十来天的车程,轻舟两日就能达呢。”   兀术一听,便说道:“术列速,那你先率三百人队伍,先扫荡沿途州县。”   术列速领命离开,随后还真的一路扫荡,也就在海盐县碰到县尉失良率领一百多名弓箭手抵抗,最终还是被金军拿下,全城屠杀。   直到二月二十七,金军拿下秀州后,宋廷才好像反应过来,这才急急忙忙调派一千艘太湖船只赶赴吴江抵御金军,姿势没多久,金军就已经抵达平江城东,平江周边的宋军宋臣不战而逃,溃败四散。   金军这一路北上,根本没有碰到任何有力的阻挡。   故而等韩世忠得到消息说金军金军攻下常州后,马上就要到镇江府的事,他开始积极一边屯住焦山寺准备截击金军,一边收复周边的盗贼铁爪鹰李选。   兀术那边自然很快就得到消息,还派使者去通消息,说要约定作战日期,韩世忠一听,眼珠子一转,也及跟着派使臣石皋回访表示同意。   梁钰不解问道:“我们如今占据地利,为何还要和他们约定时间。”   韩世忠得意一笑:“兵不厌诈,他们未必守信,我们肯定不守。”   梁钰失笑:“我就说你何时这么老实。”   韩世忠嘻嘻一笑:“这一代最好的地形就是龙王庙,我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只要敌人想要窥探我们的虚实,肯定会登上此处,现在我有先机,先一步派人去埋伏,一定能抓一波金人。”   自来先锋都是精锐,若是偷袭能成功,就能先一步剿灭金人的先锋。   梁钰点头:“正是如此,那要快些行动了。”   韩世忠很快就让苏德进来部署任务。   那边兀术收到韩世忠的信也自然没这么老实。   “我们后来,若能先一步安抚宋军,我们才有机会。”兀术看着手中的地图,仔细思考着后一步。   “那韩世忠躲这么远,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手里的兵力如何,也该早些查明。”蒲卢浑紧跟着说道。   初来乍到,必须要掌握敌人的兵力部署,防线强弱和机动能力,这些情报才能为之后的交手做准备。   兀术点头,随后手指一点某处,自信一笑:“这里如何?”   —— ——   韩世忠说的龙王庙指的是镇江的银山龙王庙,位于镇江西北方向长江中银山上,位于长江与运河交汇处,扼守长江下游咽喉。   银山则是镇江江面附近唯一的孤山,其实并不高,也不过五十米上下,但在江面上那是绝对的制高点,站在银山龙王庙上可以完全俯瞰整个镇江江面、运河入江口、南岸的镇江城以及北岸的瓜洲渡。   “这个银山与南岸的北固山、焦山形成“三山锁江”之势,是金军北撤渡江的必经之路。”韩世忠对梁钰说道,“银山是江中孤岛,龙王庙小而深藏,完全可以让少量骑兵秘密抵近侦察,而不惊动所有人,所以金军肯定选在这里。”   梁钰举高远眺,整个江面平静如镜,所有船只都已经被收了起来,若是寻常时候,如此好的天气应该是有很多人来游江的才是。   “来了。”韩世忠突然说道。   梁钰等人立刻全神贯注。   来人不过五骑,但那马匹一看就是北方才有的高头大马,且那体格和身形一看便知是金人。   “真是好马啊。”韩世忠眼馋坏了,盯着其中一人胯下的坐骑,“等会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带回来。“   “那个穿红袍的人一定是这支队伍的头,骑的还是白马。”梁钰笃定说道。   一边的急脾气孙世询整个人往前走了走,紧张追问道:“苏德这二愣子能行不?”   “只要他听我的,肯定行。”韩世忠笃定说道。   梁钰见那五人已经进入划定的范围,立刻开始击鼓。   鼓声骤然响起,瞬间震动湖面,一开始宛若沉雷突响,随后是越来越急促的鼓声,好像天边的惊雷接踵而来,紧跟着水纹开始迸散,声浪排空,浩浩荡荡漫彻四方。   原本直奔龙王庙的的五人瞬间觉得不对,想要扭头,却只听到鼓声就看到庙中的士兵直接冲了出来。   “靠,我就知道苏德这小子不靠谱,不是说岸边士兵先冲出,把他们往庙里赶,然后庙中士兵再出来,把他们从后面保卫嘛?”孙世询见状,气得直拍栏杆。   那边五个金兵开始策马奔逃,但因为岸边的士兵被寺庙里的士兵一冲一撞,后方彻底乱了,以至于那位白马金军开始果断后退。   韩世忠沉声:“这个白马应该是个头,一定要把他抓住。”   那边苏德很快就察觉出要坏事,便也紧跟着去追那个红袍白马的人,没想到那五人武力不凡,能在四百宋军的包围下杀出重围。   苏德立马开始搭箭,只能把杀马。   一阵乱箭中果真射中那匹白马。   白马嘶吼,整个人扬起,随后马上的人重重摔在地面,一侧的两人见状立刻下马,把自己的马递了过去,翻身挡在宋军面前,掩护红袍人离开。   那边韩世忠已经匆匆赶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袍人消失在眼前,一时间恨得不行。   马也没保住,人也没抓住。   苏德有些心虚提着两个金军俘虏走来。   “你到底会不会打战啊!那个红袍人一看就是个要紧人。”孙世询气得咬牙切齿。   “立功心切,立功心切。”苏德讪讪说道。   梁钰问着那两个俘虏:“那个红袍人是谁。”   那女真士兵冷笑一声,下巴一扬:“乃是我朝东路军主帅兀术,岂能被你们抓获。”   韩世忠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梁钰也脸色大变。   别说这两人了,所有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懊恼。   没想到金军主帅能这么亲力亲为,亲自来勘测地形,还只带了这么点人就赶来,也不知道是过于自满还是毫无警觉。   “娘的,差点就把他们都抓到了!!!”孙世询直接用拳头锤人,“你这小子到底会不会打仗啊。”   苏德也很是懊恼,看了韩世忠一眼,小声问道:“那怎么办啊。”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也是气得没话说了。   梁钰见状便安抚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至少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兀术的面容,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这倒不是梁钰瞎说,而是金军率主力南下,虽然一路破临安、明州,把皇帝都追到海上了,但他们号称十万,但能打的也就几万士兵,而且多为骑兵,水军薄弱,再加上二月开始北撤时,一路上劫掠,士兵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队伍也就越走也慢。   而宋军这边,朝廷早早就开始训练海军了,之前韩世忠在沭阳溃败后,在公主的帮助下重新收拢残部,收纳了八千水军。   一开始金军开始南下时,宋军还未交战就已经败退,刘光世跑了,王燮也跑了,长江中游门户洞开,好不容易岳飞抢回马家渡,收复广德军,明州阻击金军,却突然被戚方那些盗匪缠得脱不开身,到现在消息也没有了。   去年冬日,镇江被戚方、李选等巨寇攻陷,知府被杀,城防残破,无险可守、无粮可依,孤军无援的韩世忠自然也避其锋芒,果断焚毁镇江城,率部登船,退至江阴、江湾、海口一带。   他是想着在金军回去的路上打一场的,所以提前抢占镇江金山、焦山,封锁长江与运河入江口,切断金军退路,为的就是把这支从镇江渡江的金军拦下。   韩世忠也紧跟着回过神来,并不沉迷懊恼此事:“立刻传令,前军前往青龙镇,中军驻扎在江湾,后军前往海口,我们也该准备在长江水道截击这支骄兵。”   第一场宋军水战,历经七日,十三场水战,双方水师激战金山江面。   韩世忠身先士卒,乘艨艟指挥,梁钰亲擂战鼓,指挥宋军进攻,宋军几战几胜,士气大振。   金军的轻舟根本不敌宋军的巨舰,骑兵在水面上的作战能力也大幅度下降,哪怕斜卯阿里和韩常异常勇猛,但所部的舟师也被歼二百余人,不得不偃旗息鼓,暂时避退一二。   兀术被困在船上脸色难看。   宋将们大都不出声,金将们一个个义愤填膺,骂声连连。   “不若遣使求和。”斜卯阿里在一众愤怒中冷静说道,“朝廷那边急需大将回去。”   兀术冷冷看了他一眼。   斜卯阿里并不害怕,只是继续说道:“朝廷早就觉得一味南下劳民伤财,此番虽抢回很多东西,但赵构还是没有抓到,听闻西面的那位公主也打了不少胜战,多年征战,朝廷压力不小,有意推选一人作为宋金两地的缓冲。”   兀术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   这人选谁?怎么选?谁出力了?谁卖人家一个好,都是非常重要的,兀术远在宋朝东南,鞭长莫及,很容易错过这个事情。   选了人,选哪块地给他,谁来支持这股势力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兀术作为目前东路军的大将,不可能不插手此事,任由自己的利益被损害。   所以斜卯阿里说的求和是最现实的原因。   兀术思索片刻,沉声说道:“跟他说,愿意归还所有掠取的财物,再献上几匹骏马,请借道,方便我们渡江。”   那边韩世忠坐在高位上,冷冷盯着降臣陆渐,随后懒洋洋挥手:“拖出去杀了。”   陆渐惊慌失措,大喊道:“我是来使,不能杀我。”   韩世忠冷笑连连:“叛国的玩意,还敢和我说是来使,给我大卸八块后给金军送过去,一条狗还敢来我面前叫。”   那边兀术很快就收到这个‘答案’,心烦地让人把尸块扔到水里,忧心忡忡问着身边的人;“韩世忠不肯放,这可如何是好?”   斜卯阿里也很是为难:“这个韩世忠算是宋朝难得的名将,确实为难。”   “不如沿长江南岸西上,再寻渡江之路。”一直沉默的韩常最后说道。   那边韩世忠听闻金军西上,毫不迟疑,立刻下令追击。   “岳飞是不是就在那附近没有消息的。”一侧的梁钰冷不丁说道。   —— ——   岳飞在哪?   岳飞在偷袭完金军安置在广德军的金军后,立刻进攻明州,没打下来后避退一二,开始在城外野战,本来也算是一直拖着金军大部队的队伍。   此后他一直在广德军、常州溧阳,沿途收编散兵、安抚百姓,又因为整顿军纪,军中无粮仍不扰民,声望大震,故而周边州县大为震服。   问题就出在二月初,随着大部分金军前往临安后,他有心追赶却也无力前行,因为他没粮草了!   胡唐老急得不行,只能每天都在担心皇帝安慰,奈何谁也没有办法解决此事,幸好此时宜兴县令钱谌以粮草充足相邀,岳飞和方姑姑等人商量后就决定前往。   “那官家……”胡唐老急得满嘴跑,连忙问道。   “金军不知会从何处北撤。”方姑姑安慰着胡唐老,“若是走东路,韩世忠定会拦着,若是走西路,我们这边才最合适。”   “而且现在也没个消息,说不定官家已经入海跑了呢。”牛皋大大咧咧说道。   胡唐老还未说话,赵垒之已经很是不悦,呵斥道:“如此轻浮孟浪,谁教你说的。”   牛皋本就看不惯文人,立刻瞪眼:“难道我说的不对嘛。”   方姑姑淡淡说道:“鹏举,你也该带人去收拾收拾了。”   岳飞也知道自己这些武将说话都容易得罪人,所以一手一个汉子,都给提溜走了。   方姑姑见屋内只有两个文官才柔和面容,低声说道:“下面这话我只于两位说一说,也请两位若是觉得不中听,便也当是我妇人之言。”   两人一听,自然不敢拿乔。   自来宰相门前六品官,此人是魏国公主的管事姑姑,和公主关系非比寻常,一路上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他们自然不敢随意应下此话。   “如今之局势,能力挽狂澜者为武将,诸位可觉得对?”   便是再不忿的赵垒之也只能讪讪不说话。   “岳飞是个良才,诸位也认可吗?”   两人自然也是跟着点头,他们也是看着岳飞从几百号人拉成了现在五千人的队伍,不可谓不厉害。   “这一路走来,溃败的守臣,守将不计其数,能如此逆流而上之人,少之又少,这也是公主如此看重岳飞的原因之一。”方姑姑循循善诱,“官家事急,天下何人不担忧,若非如此,公主何以让岳飞千里迢迢南下,可如今之情况,消息断绝,情况封闭,管家的情况我们不知,莽撞南下,没有粮食必有溃军,只担心手下这点兵力也照顾不好,更是于大事无益。”   胡唐老脸色微缓:“可若是官家……”   “官家身边有张俊!”方姑姑笃定说道。   御前右军都统制、浙东制置使张俊也是非常有能力的将军,手下有近万的兵力,也是目前唯一距离官家最近的武将。   “若是真的不行,东西各有岳飞和韩世忠,难道救不回来。”方姑姑最后说道。   两位文官一听脸色又跟着缓了缓。   “而且此刻把周边的金军盗匪全部击败赶走,才能稳定地方,为官家回来做好准备。”方姑姑最后下了一剂猛药。   胡唐老这才彻底同意在宜兴安置的事情。   但事情显然并非众人所预料的那么简单,因为在岳飞击败当地盗贼郭吉后,很快就有很多盗贼前赴后继的赶过来拦截这支宋军。   “那个戚方疯了不成。”王贵骂道,“癫人一个,一直拦着我们做什么。”   岳飞也很是不解,最让人奇怪的是周边的盗贼跟狗一样闻着味道就扑上来了,这非常不寻常,本来他已经听闻金军准备沿运河北撤,会经过常州,开始准备率军截击,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这伙人缠上了。   “这些人真是妄为宋人。”赵垒之见这些人又又又跑了,破口大骂,“不对外消灭敌人,反而盯着寻常百姓看,一群王八蛋!王八蛋!”   这些盗匪的数量加起来可真不少,零零散散近两万人。   “这样不行,太耽误事情了。”牛皋对着岳飞说道,“怕是要赶不上金军了,太可惜了。”   他们一路上在周边如此努力就是为了等金军北撤的那一刻,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岳飞盯着那支骚扰过后就跑了的盗匪,沉了沉脸色。   之前抓过几个盗匪,但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跟着老大走的。   ——“但是之前有一个人带了很多钱给老大。”   这句话一直在岳飞心头萦绕。   谁送的?   此时此刻,除了金军很难有别的想法。   “将军。”一侧的岳云上前一步,正色说道,“我愿领一千士兵夜袭盗匪窝点,为将军打开局面。” 第330章 开思想大会   兀术北撤的消息传到西北时,张浚却高兴不起来,手里捏着刚送到的战报,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公主在那里?”   “来太多人了,正在院中和他们,开思想调解大会呢。”文书显然也觉得这次有点奇怪,但介于公主一直这么说,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原今日是赵端早早就定下的事,准备和兴元府周边的大商人开经济改革思想动员大会,宗颖和滕理宗负责记录。   临开会前,宗颖神神秘秘凑过来,眼睛一闪一闪的:“公主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开会前,赵端正在加班加点看各种劄子,这些都是一些非常想来参加会议,但是没时间或者赶不过来的人送来的。   她闻言,眼睛一转,还没开口,宗颖就了然:“我知道的,赞同。”   滕理宗忙着在边上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来:“公主还未说话呢!”   宗颖神秘一笑:“一看你就不了解公主,不喜欢的时候,说话脑袋都不带抬一下的。”   滕理宗悄悄看了眼公主,公主装死不说话。   “你看看,被说中了,装死呢。”宗颖嗤笑,随后叹气,“那看来今天是打算来一个大的。”   赵端哼哼两声。   “不服气呢。”宗颖继续指点着小年轻人,最后笃定说道,“很不服气,等会有的记录了,现在先不忙写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有意写一本西北重建录的滕理宗乖乖听话收了笔,见宗颖被人拉走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犹豫问道:“真的?”   赵端哼哼两声,看了一眼面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笑眯眯问道:“会吵架吗?”   滕理宗眨了眨眼,没说话。   “那你等会看着就是。”赵端笑说着,“你别看宗颖现在这个表情,等会比我还能骂呢。”   滕理宗一脸不信。   宗颖人称外号宗喋喋,虽然唠叨,但脾气是真不错,那些被安置在他手边要求带一带的,哪怕是李诣这些就知道闯祸的,也就是嘴里喋喋不休后面忙着给人收拾烂摊子,实在想不出他骂人的样子。   宗颖在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后,信誓旦旦说道:“外面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来的人真不少。”   赵开的变法正处在刚起步的地步,已经怨言四起,现在又打算推行交子,构建钱引,用来缓解钱患,因此舆论彻底沸腾,赵端作为西北之地的主要负责人,为了应付每天收到的这么多意见不得不特意抽调出一个人来处理这些劄子。   开这个大会的原因就是前几日有十个言官集体上述,乞罢赵开,以安远民,并且还牵扯上了张浚认为‘大臣建请,务全事体,必须更制,即乞札与张浚照会’。   也就是说这些人其实心里知道这事幕后之人是公主,但自来就有避讳的说法,所以他们就盯上了目前西北第二的主事官张浚。   如果公主觉得大臣所上奏的请求,是为了务必保全大局体统,必须更改相关规制,那就恳请公主下发公文给张浚,将此事通报告知他。   这事去年冬日到现在最是激烈的一个反对意见,几位言官甚至摘帽表示若是不该就直接辞官。   赵端显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把张浚推出去背锅,但也不会同意这个事情,但她肯定不能如此如此忽视这么大的舆情矛盾。   她好不容易借着胡安国的手收纳了很大一批读书人,历练几个月后就直接收拾收拾去当官了,把各地的行政体系勉强运转起来,也不能因为此事而功亏一篑。   同时,她也借助赵开收到的钱,在各州县开设学校,福田院、居养院等等基础设施,一旦停了钱,一切又都回到原处,她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开一个大会,看能不能把政策说的仔细点,做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也顺便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弥补一下不足,参会人员是对此事有任何想法的官员和商人,提前发了公告,给了他们十日时间赶路过来。   本以为真要真刀真枪见面了,应该来的人不多,但很显然这些人对赵开的改革真的有很多意见,来了近四十人,其中有不服赵开的言官,周边县令,茶盐酒的大商人,也有担心此时会被取消赶过来给赵开说话的人。   赵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人,不得不临时去院外开露天大会。   赵端一坐下,还未开口,反对者就先站起来骂道。   “赵开,开聚敛耳!”   赵端面不改色,颔首安抚道:“为何如此不忿?”   言官立马说道:“朝廷任用赵开负责聚敛财利,推行茶专卖制度以及隔槽酒法,政令苛刻繁琐,在国内已经招致无数百姓怨恨,西蜀地区没有因此灭亡,不过是侥幸罢了。”   虽然朝廷急需用钱,但赵开并没有直接同时在茶盐酒上一同改革,而是在去年十月在成都先改酒法。   罢公使酒和扑买制度,在坊场设置隔槽,同时设置官员进行监管,官府提供酒曲和酿具,酿户缴纳一定酿税后就可以自己输米酿酒,酿户酿酒的多寡,只看纳税多少,不限制具体的数量。   这个事情在成都运行后还挺成功,毕竟成都侈繁巨丽,甲于天下,完完全全可以消耗掉增长出来的酒水,这次长安的粮食的钱就是自从这里支取的。   所以二月的时候,赵开上奏想要推行到了全蜀。   赵端麻溜同意了。   “每酿一石米的酒,酿户需向政府纳三千钱,以及头子杂用钱二十二文,官府只需要提供酿酒的地方,后续也不需要再花钱,不需要提供原料和人手,如此节约的一大笔开支你是一点也不提。”这是赶过来为赵开说话的人,很快就反驳道。   言官反驳,言辞更是严重,表情也很是愤怒:“我只问你酿酒需要什么?”   赵端也被问住了,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粮食?”   “如今粮食如此金贵,公主前脚调走两万石的粮食,后脚还开放酿酒,普通百姓吃什么!”言官愤怒质问道,“前线要粮,后方酿酒,若是碰上灾荒,朝廷打算如何取舍?”   那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一怔,但很快就回过神反问道:“你想的很远,这很好,只是担忧未发生之事,从而对现在畏手畏脚,难道眼下的事情不是事情。”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政策需要调整,故而不能如此趑趄不前,现在我们遇到的问题是缺钱,前线需要钱和士兵。”   宗颖悄悄推了推滕理宗的胳膊。   滕理宗挪开自己的手,只是飞快记录着。   “如何变,怎么变?何时变?”言官面无表情质问道,“公主此后还能管到西北之地嘛,此后公主还能管好西北之地。”   赵端皱眉。   宗颖一听就不乐意了:“公主能不能管西北之事,也不耽误公主现在管理西北之事,若是公主现在垂手而治,现在长安凤翔还能在宋人手中吗。”   宗颖越说越来劲,上前一步,目光炯炯:“你的长远计划可能在未来确实有些道理,但现在还有什么比收复故土还需要道理嘛?没有赵开改革,哪来的钱?没有钱,怎么去养兵?不养兵如何去打仗?你的考量很有道理,但不能成事!”   滕理宗越听越激动,笔杆子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不少赞同此事的人纷纷表示同意。   言官脸色涨红,最后只能扔下一句话:“赵开以营财利为目的,以刮膏脂为手段,苛细特甚,黎庶嗷嗷,无所告诉,我确实不成事,只担心他只会惹事。”   宗颖笼着袖子,施施然阴阳怪气道:“驷驖孔阜,六辔在手。”   言官因此败退而去。   有一个茶商见状紧跟着大声嚷嚷着:“张浚自己就是汉州绵竹人,处理过一地事务,难道不知若是茶税、盐税、酒类专卖税,还有那些零碎绢布等各类征敛成为固定赋税。便是此后朝廷忧心下诏减免,也根本无法免除,他赵开,与民争利,始作俑者!张浚,掠夺民脂,罪魁祸首。”   这话是对着匆匆赶来的张浚说道。   张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公主却面不改色把这个锅背了过去:“此番政策由我而出,怨不得他人。”   门口跟着张浚一起来的范之澜悄悄推了推张浚的手臂,示意他先行避一避。   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是公主最后拍板的,但既碍于公主身份,又不得不看在长安凤翔两大功劳在身,很多人的目标就只能对着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骂了。   那边潼川府宇文粹中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兴元府后,相比较其他人的委婉,宇文家族在四川的影响力让他直接抓着公主直言赵开之法和蔡京茶法的长引每斤六十七文有什么区别。   原是崇宁年间,蔡京也曾改革茶法,推行茶引制,部分取代官买官卖,商人缴纳引钱后可与茶农直接交易。   “赵开的茶引每一斤春为钱七十,夏五十,如今又开钱引,每茶百斤为一大引,令商人输引钱市利,共六引八百文,如此每斤茶引的平均价格为六十八文,除此之外,还要照旧缴纳市例、头子钱,和一斤一钱的过税以及一斤一钱半的住税。”相比较前面之人说的天下大义,宇文粹中显然是切实了解过此时的,故而面容格外严肃。   “其征收的专卖税率之高,苛细程度之甚,与蔡京茶法的长引每斤六十七文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端仔细听着,随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虽然做生意需要百姓参与,官家管控,但既不能放任百姓交易,也不能衙门参与过多,你之前写的那个劄子我人在看过。”   宇文粹中本是做好了要过来理论的准备,却没想到公主还真的看过他的东西。   “你担心茶法带来了抑配的重负,使百姓饱受摊派之苦,你举例说,商人贩引茶到县,有时持县帖下乡,由大小保长挨门挨户地配卖给民户,百姓不管愿不愿意都需要承担这个份额,而且抑配现象随着茶引的大量发放越来越严重。”   宇文粹中更是吃惊,但很快又连连点头:“正是,赵开的茶引确实一开始能收到大量的钱,但一旦推行之久,就会使后来者无所施其智巧。”   赵端点头。   宇文粹中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理论很好,但就是太好了,时间久了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后来者若是没有敢于改革的人就无法变动这个事情,只能不停的增加引价,但对百姓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   赵端抬眸看向面前的老人,谨慎问道:“那就约定一个时间。”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五年。”   宇文粹中盯着那只手,眉心微动。   “给这个改革法五年时间,朝廷也需要这个五年打开局面,此后可以酌情修改这个改革办法,但之前榷茶的办法也不好,我记得你也不是不同意那个办法的,但我认为市场中官府需要稳定物价,但同样需要百姓自己的活力,但我也相信五年的时候,会给百姓相处更合适自己的办法。”   宇文粹中沉默了,悄悄看了眼面前年轻的公主。   所有人都说公主是想立个大功,所以才临泽而渔,同意了赵开的办法,任由这样的害民之法施行。   宇文粹中这才如此匆匆赶来,想着要是公主不同意他的话,他就索性辞官回家,如此苛政,他作为地方长官无法施行。   “还有别的问题吗?”公主显然不知道面前老头所想,笑问道。   宇文粹中点头:“还有酒法,王御史说的有道理,若是作物一旦歉收,就会造成“酒价不足以偿米麦之值”的情况,酒户无利可图就会自觉的停止输米酿酒的行为。”   “那就确定保护价,以这个价格作为最低标准买卖,缺少的钱衙门出。”   赵端是真的仔细研究过这些人递上来的折子。   那些明显是基层提出来的意见,她仔细摘抄下来研究后就和苏迟等人开了个小会,确定了大致的解决方案。   “马上就要推行的盐法,商人入钱请引,每斤盐引缴二十五文,井户如额煮盐”,缴纳土产税及其他的增添共九钱四分。”   赵端不解:“这个我在汴京时,就有考虑此时推行盐引来四川买井盐,增加军费,这个应该是商人和井户都得利才是。”   这事还要从梁祖扬给国家开源说起,他当时在真州设置官署后,让商人到官府购买茶引,随即向种茶的人家购买茶叶,到合同场称重发放,又让商人来淮、浙购买盐钞,每三百斤为一袋,缴纳十八斤的钞钱。   但后来随着情况越来越糟糕,盐价水涨船高,赵端就在汴京也推行盐引,让人去四川买井盐,这才缓解了汴京的盐价。   “井盐的产量很不稳定。”宇文粹中低声说道。   赵端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这一批改革的人没有四川的本地人,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故而对这事毫无认识。   “记下了,回头会定好规矩的。”赵端利索应下。   “天下茶盐出于山海,是天地之利,以养万民也。”宇文粹中低声劝解公主,“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   赵端颔首,目光环视一个个神色各异的众人,这里面的人员复杂,有因为这个改革受伤的大商人和官府,也有因此而获利的小商人和百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这天下的利也该是流动的。   年轻的公主平静而坚定说道:“赵开当日请求前往四川进行茶盐酒改时,既我说了‘利出一孔’的道理,也同时跟我说了“无籍于民”的请求,不想要通过强制的增税手段来搜刮民脂民膏,以增加财政收入,重点是取之有道,取之有度,达到“但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的效果。”   宇文粹中见公主听见自己的话,便叉手深拜行礼。   “公主仁慈,西北之福。”他恭敬说道。   “酒法一大原则就是,谁酿酒谁受益,谁受益谁纳税,征税的重点放在想赚钱人的身上。”宗颖开口说道,“赵开所行通变救弊之法,只为解朝局之难,公主今日坐在这里接见各位,变也是告知诸位,今日之事,勠力同心之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门口张浚看着年轻的公主坐在首位上,竟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公主时,公主的样貌。   只依稀记着,那时公主拎着书悠悠闲闲去跟着吕好问读书,结果被骂的狗血淋头,文盲之名响彻扬州,那时两人还因为洛阳富家的事情针锋相对。   那时,张浚不屑公主的稚气天真。   那时,张浚一腔热情想要北伐。   ——‘公主想北伐?’。   其实那时他问的不是公主,是自己。   想来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最后来到这片甘陕之地的会是这位年轻的公主和名不见经传的张浚。   院中宇文粹中作为老资历再一次深拜:“公主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拯民于涂炭之中,解民于倒悬之上,四川百姓无不感念公主恩德,还请公主为百姓计一计。”   已经初具威严的公主端坐上首,含笑应下。   那边一场大会刚结束,赵端仔仔细细看着宗颖记得几个要点,随后吩咐道:“让苏迟等人商量出个对策来,会有以红头告示的形式下发各州县,此后我每一年就会派人去巡视。”   宗颖点头离开,随后看向走来的张浚,突然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宇文粹中有一个弟弟叫宇文时中,宇文时中和张浚是翁婿。”   原本还很疲惫的赵端立马一个激灵醒过来,兴奋起来:“真的啊?那刚才宇文粹中怎么对张浚不苟言笑的。”   张浚耳尖,面无表情说道:“就事论事,要什么笑脸。”   赵端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嘻嘻一笑:“翠翠,感觉去把宇文粹中拦下,就说我要请他吃顿饭。”   苗翠翠哦了一声,飞快走了,张浚伸手都没把人拦下,看了一眼促狭的公主突然说道:“公主现在心情很好。”   赵端点头:“还不错,这个思想大会开的挺好的,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回头能更好配合赵开改革。”   张浚慢条斯理掏出自己新收到的劄子,皮笑肉不笑:“那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赵端好奇问道。   “鼎州人钟相作乱,自称楚王。”张浚盯着公主一字一字说道。   奈何公主对这个消息毫无动静,大眼睛一眨,反而发出一声灵魂质问:“鼎州在哪里?” 第331章 赵开?!牛啊   鼎州在哪里。   赵端确实对这个地方并不知晓,因为它在整个大宋的腹部——荆湖路。   她上次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太后被人追杀到虔州时,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謹请求襄阳出兵支援,消息传到兴元府,大家前一刻还因为汴京失守而考量反制手段,思考如何去支援时,骤闻噩耗,一时间全都不知所措。   大宋那时的情况真是老房子着火,四处漏风,赵端都准备自己出门救人了,奈何底下人又哭又闹,就差堵门口了。   赵端紧张起来:“和潭州近吗?”   张浚缓缓点头:“就在隔壁。”   “潭州到现在还没消息吗?”宗颖忍不住问道。   自从金军攻破江西各郡后,移兵奔赴湖南,直接搅得湖南大乱,也导致各地的消息彻底断了,西北再也没有收到过朝廷的消息。   “昨日传来的消息中,说是二月中旬时,金军因为补给问题已经撤离潭州。”张浚思索片刻后,“之前向子諲听闻敌军警报,率领军民坚守城池,这是目前的殉职名单。”   赵端顺势接过来看了一下,为首第一个的名字就是一个宗室的名字。   “赵聿之是魏悼王的后代,安定郡王赵叔东之子。”张浚解释道,“金军围城八天,潭州城城破后,赵聿之拔剑自杀。”   赵端沉默许久,随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安定郡王是神宗为尊崇太祖一脉而设立的世袭爵位,规定必须从太祖子孙中遴选辈分最近、年德最尊崇者承袭,世世代代不能断绝,是宗室中最为尊贵的爵位之一。   “将官成忠郎刘玠、敦武郎、新任杭州兵马都监王暕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宗颖问道。   范之澜摇头:“朝廷现在哪里有空管这个。”   赵端把名单交给吕恒真,思索片刻后说道:“那就从安抚司这边出。”   “不可!”宗颖想也不想就反对道,“这不合规矩。”   赵端不为所动,面容认真:“我知道你的意思,回头让张浚再写一份劄子给朝廷说明情况,此事是我一力要求的,安抚司为朝廷安抚西北而设,荆湖之地虽然不再起范围内,但荆湖之地为朝廷重地,宗室官员为国而死,不可不抚,一应钱财荣誉,都从安抚司出就是。”   宗颖犹豫,声色不安:“只担心,会有议论。”   朝廷一路狼狈流离,也才刚上岸,西北这边虽然战局不断,每一步都很艰辛,但远离朝廷,又肩负重任,没有人会不担忧此事。   公主越权安抚荆湖,这会让朝廷更加惊弓之鸟。   “那就出公主的小令。”吕恒真给出想法,“只给钱财安抚一二,既能全了公主安抚荆湖之心,也能让南方有些人没有话说。”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张浚想了想,“而且可以直接给宗室,公主也是赵姓宗室,于情于理都对此做出反应。”   目前稍微辈分高点的宗室都已经去了金国,剩下的能拿得出手的宗室,公主便算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那就发三道。”赵端最后说道,“钱财从安抚司处,直接用安抚司的名义,再单独以我的名字给宗室,张浚,你选一个可靠信任的人亲自办,再者让叶梦得写一封诏令来,让朝廷给殉职之人职位分散。”   张浚等下应下后没多久,苏迟就出现在门口,见屋内气氛紧张就站在门口。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来的,让所有人的情绪都只能在小范围,短时间内压制,继续为这个安抚司的运行而快速疾走。   “这个东西还未给苏判官。”宗颖回过神来,把刚才开会摘抄的要点递过去,“我已经誊抄一份了,这份自己那这就是。”   二月份,苏迟从监官升为转运判官,监督茶盐酒税征收,核查财政收支。   苏迟笑着接了过去:“刚才听闻这里很是热闹。”   “确实热闹,昨日跟着公主去地里巡视春苗,还觉得这么大群鸟落在树上,吵得厉害。”宗颖打趣道,“这四五十个人一起说话的动静可一点也不比鸟小声。”   “先下去吧。”赵端顿了顿,故作不经意问道,“有没有尚宫的消息啊?”   张浚缓缓摇头。   赵端眨了眨眼,哦了一声,随后低着头也不继续说话了。   “正好借此事去问问。”吕恒真安慰道,“张安抚使和向子諲关系不错,让他仔细打听打听,当日尚宫南下,未必能赶上这个时候。”   张浚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一定让向子諲仔细打听。”   赵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说道:“还是办正事要紧。”   众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这些人一边庆幸当初死活把公主留在这里,不然现在就是公主丢了,当真是要西北大乱了,一边又担心慕容尚宫失去消息近两个月,公主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当真是令人担心啊。   宗颖最是担心,当年河阳失去联系,慕容尚宫可是不顾危险连夜前去的,公主平日也都是尚宫长尚宫短的,这几个月却一声不吭的,他怎么能不多想。   “要不要茶水啊。”苗翠翠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小翠鸟从外面飞了一圈回来,随后无知无觉,天真浪漫地闯了进来,完全不知道他人的复杂心情,只是欢快说道:“周内侍刚买了清明茶,我刚学会了点茶。”   赵端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正好给大家展示展示。”   苗翠翠快快乐乐跑走了。   宗颖看着她翠绿色的裙摆好似小鸟的翅膀忽闪忽闪着离开了,勉强笑了笑:“公主可就纵着她吧,昨日刚点的茶,一团糊涂,如何待客。”   “做多了就会了,翠翠以前又不会这些,一开始还以为是泡在水里喝得呢。”赵端笑,“回头让她点好了再请你来喝。”   众人离开后,苏迟这才入内,就事论事说起自己的事情。   “公主之前说的钱引想要铜钱作为基本的要求,我回去和赵转运使仔细商量过,赵转运使明白公主的担心,担心重蹈崇宁钱引的事情。”   他很是上道说道:“赵转运使明白公主的担忧,担心准备金严重不足,若是不蓄本钱,会让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动摇,而且没有无明确固定额度,发行规模很容易超发,再者这次钱引的引用,还和茶盐酒有关,容易引发钱引本以代盐钞,但诸路行之不通的混乱。”   赵端点头:“这事各地送上来的劄子上就有如此的担忧,蔡京的崇宁绍述的变法也对此进行修改,但造成料次交杂,界率增造这样过于失控。”   “蔡京对此还进行过一次深化,推行钱法改革,试图重建信任,赵转运使认为这是起兑换规则出了问题。”苏迟有条不紊分析到,“蔡京推行“民贸易十千以上,令钱与引半用”,这样强制使用,想要维持钱引流通,但这样只会让百姓更不人心。”   赵端点头,一本正经举了个例子:“买东西若是买一送一,我也会想是不是某一样有了问题。”   苏迟紧跟着笑了起来:“公主说得对,所以赵转运使想出这个办法——在秦州设立钱引务,在兴州鼓铸铜钱。”   “官府出售白银与绢帛时,百姓可以用钱引或者铜钱购买,百姓缴纳给官府的钱款,一律允许使用钱引折抵缴纳;官府支出款项时也照此办理。民间私下用钱引进行交易,在面值一贯和五百文的钱引上,允许随行就市抬高其实际价值,只是不准贬值压低。”   赵端眼睛一亮。   这个用允许民间用钱引购买政府抛售的金银、绢帛等高值商品简直时点睛之笔,只要百姓认为钱引不仅可以兑换金属铸钱,还能够换取更为轻便的白银和绢帛,那百姓的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因为宋朝除了铜钱是流通的货币外,白银和绢帛同样也是,等于是他们放置在同一个使用逻辑上。   “但若是多发呢,会不会兑换不出去,又或者价格飞涨,库存现钱不够的话,难道不会重现之前的窘境。”   “盐茶钞引、金银都是收兑钱引的手段,就像公主之前和诸位说的,一切都是需要变化的,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节盐茶钞引、金银、度牒等资产手段的兑换价格。”   苏迟见公主一脸迷茫,便举了个例子:“譬如现在茶引,那以一百斤茶叶为例,称作一大引,商人需要缴纳的茶引钱与市利钱两项合计,总共为六贯八百文,可一旦钱引发行过多,我们就涨价,一百斤的茶叶增为一引二百文,那商人需要的钱引是不是就要多买点?”   赵端缓缓点头。   “那是不是多出来的钱引就被回收了!”苏迟继续抛出问题。   赵端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茶引越贵,商人买证就要花更多钱引,官府把钱引大批量收回来,市面上的钱引变少了,钱自然就值钱,也就不会跌。   “那商人会不会亏?”赵端追问道。   “很多商人换取钞引的目的不是兑换盐茶,而是想要通过投机获得利润,现在铜钱与白银、盐茶钞引都是朝廷收兑钱引的手段,但钱引并非普通商品,作为一个可以调节的物品,很多商人从官府手中高价购买并囤积,待市场价格走高时再适时抛售。他们亏不亏就要看他们的手段了。”苏迟风轻云淡说道。   赵端低着头不语,用炭笔在纸上比划着,胡乱画了几个圈。   她懵懵懂懂间突然惊觉赵开搞得根本不是她在书中熟知的交子,或者更贴切的说是她熟悉的纸币。   他在搞一种金融货币?!准确的说他在搞一个三位一体的商品。   这个新发的钱引既可以充当国家发行的货币,还可以充当购买东西的粮票,又可以作为可交易的股票债券。   赵端有些吃惊,又是惊讶这个事情的本身,又惊讶赵开的手段和本事,下意识犹豫看了一眼苏迟。   ——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事能在宋朝推行吗?   这已经不是她能快速屡明白的经济手段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且读书的时候也没教这个啊。   小公主卷着书页一角,盯着自己胡乱写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苏迟见公主没说话,有些紧张问道:“公主可是有哪里不懂。”   公主震惊。   公主痛苦。   公主装死。   公主什么都不懂啊。   原来真正的文盲原来在这里等她呢。   “我有一点不明白。”正在努力点茶的苗翠翠随口问道。   苏迟笑问道:“苗女使请言。”   “你的茶引涨价了,商人要多花钱了,那他们肯定不会亏钱啊,那收茶的时候不是会压着茶户的脑袋让他们多给点吗?”苗翠翠皱了皱鼻子,大声抱怨着,“商人很坏的,我们家的粮食每次都是这么被他们低价收走的。”   苏迟还没说话,公主的脑袋倏地一下抬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人看。   是了,按照赵开的改革,茶盐酒都是官营了,商人是农户唯一的销路,不卖给他们,茶叶和酒水就会直接烂在手里,一分钱没有。   “可有应对这个事情的办法。”赵端追问道。   苏迟沉默,片刻后无奈解释着:“如果商人没有利润,官府就收不回钱引,如此钱引就会崩盘,此后的军费也都没有着落。”   “所以就我们活该呗。”苗翠翠快人快语,呸了一声,“原来当官的也不是好东西。”   苏迟没有反驳,神色落寞。   年轻读书时,看着书中的大道理‘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谁不想着面面俱到,平衡各方,可当真要落到实际上却会发现一切都太难了。   一块饼就这么大,可要吃的人太多了,想吃点的人也太多了,能吃的人却实在不多。   朝廷做着一切是为了军费,为了钱财,所以它肯定要咬一口的。为了让商人给朝廷做事,所以也要给他们咬一口。剩下的那些再给人分,却是远远不够的。   他也想为百姓想一个办法,但却又真的太难了,势弱的人只会越来越弱势。   赵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明白很多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只能相互迁就妥协,不然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办的下去。   这样的国家困境,这样的人事混乱,每一步决定都已经是当下所有人群策群力,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不论今后他人会如何讨论,总是无法两全其美。   “那我有三个要求。”赵端很快就提出自己的想法来,“你的钱引政策我可以签发,让你们落实,我也很支持赵开的想法,我用他,便也信他,一切全权交给你们处理。”   “定不辜负公主信任。”苏迟连忙起身行礼:“请公主言。”   “第一,茶引、盐引和酒引的价格不能一直猛涨,一年不能多次调整,若是要涨,当年就要给茶农减少点杂税,不能让他们亏了成本。。”   “第二,要确定最低收购价,至少要让他们保住百姓本钱,我知道你的意思,合同场监官除验引、秤茶、封记、发放外,不得干预茶商和茶户的交易,但百姓过于弱势,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兜底,你指望商人的良心吗。”   “第三,合同场的官员在称重时,要注意分寸,如果有人越级告到我这边,我不会看任何人的情面,格杀勿论。”   苏迟沉吟片刻,随后点头应下:“是。”   赵端紧跟着说道:“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愿意推行是因为现在军需是大事,是当初赵开与我说‘于财利事固辨析秋毫,然必以恤民为本’,望他能坚持这个想法,民生多艰,世道多变,不可不多思多虑多想。”   苏迟叉手折腰,慎重说道:“谨遵公主教诲。”   等苏迟离开后,苗翠翠才把点茶端了上来,赵端看着依旧一塌糊涂的茶水,哭笑不得:“怎么刚才没给人端上。”   “坏人,不给他喝。”苗翠翠嘟囔着,瘪了瘪嘴,有些伤心说道,“阿爷一年四季都在田里,可每年都没剩下多少钱,今日突然想起来,有点难过,阿爷还没吃过肉呢。”   赵端侧首,看着小孩被养出一点肉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回头再给阿爷多烧几个铜钱去。”   苗翠翠蹭了蹭公主的手心:“清明的时候买了好多。”   “怪不得那日烧得小脸灰扑扑的。”赵端打趣着。   “一家人可不是要很多钱。”苗翠翠没心没肺说道,“我买了一大筐呢。”   赵端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半晌没说话。   “哎,怎么还靠公主身上了!!”周岚一来就看到苗翠翠都要贴着公主了,立马大怒,“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苗翠翠火速蹦起来也不生气,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了。   周岚气得不行:“公主!你看啊!”   赵端又开始和稀泥:“翠翠还小呢,算了算了,你不是被拉小策拉去算账了,怎么回来了?”   “算好了。”仔细一看周岚也憔悴了不少,眼瞎的乌青都要挂到嘴边了,说话也很是虚弱。   公主之前说要拿下潼关,后方需要送军需过去,粮草,犒赏,甚至衣物和武器都需要统筹,目前凤翔、长安和陕州都需要后方支援。   李策现在是全面负责这块的,根本忙不过来,就把周岚拉走了。   “我这里还有个事情交代给你,安定郡王赵叔东之子赵聿之在潭州殉国,我这边需要出一些东西安抚他们家人,你去帮忙看看给什么东西好,若是赵聿之家里有年幼的子嗣也都接过来照顾。”赵端有条不紊吩咐道,“也不急,你先去休息,回头再去找叶梦得就是。”   周岚得了任务哪里还需要休息,兴冲冲就走了。   之前公主身边的女使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可把周岚羡慕坏了,但尚宫一直说他的事情是照顾好公主,他便也只能忍下这点不甘心。   ——有工作!终于有工作了!   周岚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痛了,脚步麻利地去找叶老头了。   那边赵端把手边的东西整理干净,突然看到张浚没有带回去的鼎州急报,陷入沉默。   “你在哪里啊。”许久之后,她手指卷了卷书页,小声嘟囔着。   ————   “这就是天子冈?”已经断绝消息许久的慕容攻玉站在一处的高处,看着对面修筑堡垒、挖掘壕沟的建筑,随后问道。   “对。”苗傅颔首。   慕容攻玉早于兴元府那边就知道了金军进犯潭州的消息,但他带人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上城破那日,正好看到向子諲率领官吏冲出南楚门逃走的一幕,便也紧跟着南走,顺势把这群官员接来。   狼狈的向子諲见到慕容攻玉之后,从惊觉到听闻她的来意后当真是又哭又笑,许久都无法平静。   金人掠潭州六日,屠其城而去,这一群人这才回到潭州。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聊了,谁知金军撤离潭州后,各地盗贼却开始大规模兴起,东北流亡的百姓相继渡江,到二月十八,鼎州人钟相作乱,自称楚王,慕容攻玉不得不滞留此地。   李禄也跟着说道:“这个钟相在很早的时候,就用旁门左道蛊惑百姓,自称自己时大圣,可以和神灵相通,能治所有病,所以方圆数百里内的百姓都纷纷追随他,拿着粮食拜见钟相,称为“拜父”。大概坑蒙拐骗了二十多年,所以他家产巨万,也在这时跟着起兵了。”   慕容攻玉听得直皱眉。   “他现在对外说朝廷的法律划分贵贱贫富,不是好法律。所以等他成了就施行法令,要贵贱平等,贫富平均,很多百姓都信了,这才可以不到一月占领十九个县,队伍达四十万人。”刘正彦嘟囔着,“听上去和跳大神一样,这也有这么多人信。”   “也是为了一口饭吃。”李禄叹气说道。   “这附近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队伍?”慕容攻玉去问向子諲。   向子諲脸色为难:“有是有,但就是……也不好用。”   “谁?”慕容攻玉问。   “武经大夫、潍州团练使孔彦舟从淮西那边来,一路上收拢溃兵,嘴上说祛除盗匪,但一路上把荆南、鼎州、澧州各郡的主事都或赶或杀,秘阁修撰、荆南府知府唐悫也被他吓得弃城逃走了。”   这些简直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慕容尚宫只是很快说道:“那看来剿灭钟相只能靠我们了。”   “可我们的人也不多啊。”刘正彦小声嘟囔着,“八百人对四十万人也太不够看了。”   “王善自称人马七十,战车万辆,如今又在何处。”慕容攻玉平静说道。   刘正彦不说话了,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滴溜溜去看李禄。   李禄自然是装死不说话的。   “那四十万人有一万顶用的,我都算他厉害。”苗傅拍着肚子说道,“要我说找个机会,我们假装是流民混到大寨里,随便闹一闹,轻轻松松就破了。”   向子諲一听,眼睛大亮,一把握住苗傅的手:“壮士大才啊!若是能浇灭这支盗匪,朝廷一定有嘉奖的。”   苗傅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和向子諲面面相觑,随后冷静抽回手:“那不行。”   ——那不是把他这块肉放在朝廷嘴边,直接把他生吞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李禄紧跟着说道,“我这就清点五十人让苗大,不不,刘大吧,他瘦,更像灾民一些,我和苗大在外面接应。”   慕容尚宫颔首,笑说着:“有劳,若是此事成了,正好可以传信公主报喜。”   苗傅一听传信给公主,紧跟着点头:“那可以那可以!”   边上的向子諲飞快学习。   ——原来对这些义军来说,公主比朝廷有用,记下了,记下了。   ——也是,公主实打实是在前线的。   那边李禄开始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向子諲悄悄去问慕容攻玉:“不知太后那边的情况。”   慕容攻玉明白他的意思。   本来她们这一行人就是为了把太后接到西北去的,现在因为湖南先一步大乱,不得不停下来,于情于理都是要挨骂的。   “如今只能派人先去打听打听。”慕容攻玉直接把此事接了过去,和颜悦色安慰道,“不必担心,公主会体谅我们的。”   向子諲连连点头。   慕容攻玉继续说道:“既然走不得,那便索性竖起大旗,听闻湖南提点刑狱公事王彦成、单世卿都携带家眷顺流东下,贼军在各地焚烧官府、城市、寺观和豪门大族,实在令人心痛。”   向子諲神色悲鸣,更觉乱世飘零,不知何处安定:“如今也都不知去向了。”   “鼎州的武陵、桃源、辰阳、沅江,澧州的澧阳、安乡、石门、慈利,荆南的枝江、松滋、公安、石首,潭州的益阳、宁乡、湘阴、江化,峡州的宜都,岳州的华容,辰州的沅陵全都沦入敌手,不如今日在潭州竖起大旗,就说公主听闻湖南噩耗,派使者前来安抚,让他们也好有个方向落脚。”慕容攻玉镇定说道。   向子諲先是大喜,随后眼神闪烁,面容犹豫:“公主只负责西北一事,若是插手荆湖的事情,会不会让朝廷……多舌。”   慕容攻玉淡淡说道:“我们此番本是为了太后,现在太后不知去向,队伍被困潭州,难道就如此任由荆湖百姓遭难吗?公主自来仁善,定会于心不忍。”   向子諲飞快被说服了。   ——他也真的需要士兵保护啊。   此后大旗竖起,各方势力直奔潭州又是另外一番热闹了。   等消息传到公主那边,赵端还未来得及欣喜,就不得不开始头痛处理曲端和吴玠之前的矛盾了。 第332章 文武矛盾好难调啊   这事还要从三月初,张三收复长安后说起。   赵端敏锐察觉到要想稳住永兴军路南部的州县安全,潼关颇为重要,所以下令让张三和折智隽夺取潼关,为了这个计划,赵端还抽调其余其余四路三千兵马赶赴长安。   所有问题的最开始就出在这一万二的士兵手里。   四路主将能抽调出的三千人肯定不是精英,但也不会把啥也不会的新兵蛋子送过来,但宋朝的养兵模式让士兵是没有中间模式的,也就是说除了精兵下面全是混日子的。   “其实现在能有兵就不错了。”宗颖见公主的脸色实在难看,勉强找出意思理由安慰道,“四路军现在能调出来也是很配合我们工作了。”   “是啊,差点把长安给闹没了。”叶梦得幽幽说道。   赵端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捏着战报的手强忍着没扔出。   原是这一万二的人一过去就想要在长安闹腾,闹得不行,被张三等人直接干净利索杀了一大波,这才勉强压制下去,随后张三在綦神秀的建议下选择压着他们练兵,锻炼锻炼纪律。   张三听劝,直接把人分成六队,让王策马扩轮流带兵,又让綦神秀带剩下的老兵去潼关支援折智隽。   一番操作下来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调兵几日后,他们却听闻永兴军里的两路金军都动了。   一路自然是婆卢火带队直扑潼关,一路则是娄室亲自绕道迂回,经鄜州、坊州,到了邠州周边。   娄室果然是老将,反应速度之快,实在令人措手不及,等宋人知道消息时,他已经到了彭原附近。   要是邠州丢了,金军直接就能进入关中西北,切断陕西五路宋军的退路,把宋军围死在关中。   “要我说也是张三大意,这样的事情为何不自己亲自去办,实在不行马扩王策不是也行。”张浚得了消息抱怨着。   “不管是出兵潼关,还是围堵金军都是个紧要事,马扩王策手里能有多少兵,张三不在长安城守不住怎么办?曲端倒是知道保全实力,烧个粮食五千精兵可没少多少人,这个时候不给他去,谁去。”   叶梦得对于曲端本就非常忌惮,再加上他对张浚也有诸多意见,如今张浚还胆敢维护曲端,可不是让他火上浇油,立马发作起来。   “我早就说曲端此人不堪大用,也就张三实在老实,这才听了这兵贼的话,轻松的话都给他干了,现在还想揽个大功,结果呢,娄室一来就跑,现在潼关潼关没收住,邠州还丢了!!都丢了!!这两个地方都丢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金军现在完全可以长驱直入陕西,威胁到四川。”   叶梦得越说越激动,拍着扶手的手直接指着张浚的鼻子大骂,要是手里有笏板,只怕是要当场挥上去了。   “现在兴元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赵开的事情也终于安抚下来了,现在潼关丢了!!让公主去哪里!你要让这么庞大的队伍去哪里!!现在汾州的金军可以直去秦凤路,凤翔府有多少兵,潼关的完完全全把长安和陕州的兵力牵制住了,我们能去哪里!”   张浚被骂的脸色难看,偏只能一声不吭站着,不肯反驳。   他确实一开始就力保曲端,但他保曲端的也不单单时自己的私心,曲端在西北一呼百应、军心尽附,确实是一个人才,但他现在也实在是心烦要一直给曲端擦屁股。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端对周岚打了个脸色。   周岚立马殷勤上前把叶梦得扶着坐了下来,安抚道:“当务之急时解决金军的事情,别的都先放一放才是,公主得到消息后,早饭都没吃呢。”   叶梦得一听便顺势说道:“如何能耽误公主用膳,还请周内侍端上早膳才是。”   周岚笑说着:“公主一向是以公务为重的,早些处理好才是最好的。”   叶梦得知道这是公主不想再听这些甩锅的话了,便硬邦邦说道:“当务之急是直接让曲端回来,让张三去和折智隽汇合,看能不能先拿回潼关,免得腹背受敌。”   “若是张三去了,担心汾州的那支金军会重新攻打长安。”张浚犹豫说道。   就是因为现在在永兴军是有两支金军的,许是背水一战,攻势极猛,綦神秀带兵去支援陕州了,邠州那支队伍就让曲端去了。   张三自己不去,一方面要制衡各路的金军,作为后勤,一方面也是手中的一万士兵能用的人是真不多,而且张三也可以威慑金军,故而才留守长安。   折智隽那边也为了安全,在陕州那边调度了许久,把周边的义军全部归拢,这才勉强带了两千人走,谁知道人还没赶到潼关,就听到潼关丢了的消息。   ——谁也没想到背靠秦岭、面朝黄河的潼关可以丢的这么快。   “要不让王大女去支援邠州?”陈规思索片刻后说道,“邠州那边既然闹出矛盾,那就把吴家兄弟调回凤翔府。”   叶梦得火力全开,阴阳怪气:“一开始我就说要王大女去,你们非要她守凤翔府,现在出事了,得,又要她给人去擦屁股了,这一来一回多耽误人不说,而且吴玠兄弟带走了多少兵力,王大女现在手里又能抽调出多少人,回头直接让王大女来兴元府带公主去秦州更方便一些。”   陈规脾气温和,被人骂了也是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在整个川陕安抚司他还有点面子,但在这个屋子里那是数不上的,再者叶梦得这个脾气别说骂他了,就连张浚也讨不到好,平日里和公主摆脸色也是常有的事情。   “事已至此,叶左丞若是只喋喋不休,还是及早走才是。”匆匆而来的王庶立马给张浚撑腰。   话音刚落,屋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赵端立马对宗颖打了个眼色。   宗颖眼疾手快按下一跃而起,撸起袖子打算大战的叶梦得。   周岚更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着王庶的手带到一侧去。   张浚直接脸色大变,吓得连连摆手:“我,我可没说。”   陈规索性站在阴暗处装死不说话。   赵端真是很头疼,不得不用力敲了敲桌子,终于把手中的两封战报直接扔在地上:“要吵就给我滚出去吵,我是来叫你们商量事情的,不是听你们唱大戏的。”   众人一听纷纷敛气不再言语。   “曲端人呢?”赵端把手中的东西索性推到一边去。   随着邠州和潼关失守的两封战报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曲端弹劾吴玠,吴玠弹劾曲端的两封弹章,两人都很有文化,满满十页纸,赵端已经先行看了战报,再也无心看这两人相互甩锅的内容,索性这次也直接推倒在地上。   张浚委婉说道:“已经撤回泾州了。”   叶梦得呲笑一声,生怕人听不到,对着张浚打了一个响喷。   王庶立马给人上眼药:“直接回自己老家,果然畏战,公主定斩不饶啊。”   陈规欲言又止,但看着屋内紧张的气氛只能继续装死。   “吴玠呢?”赵端继续面无表情问道。   “和曲端闹了矛盾后回了凤翔府扶风。”张浚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青溪岭之战时,吴玠的亲兵全都溃散,他目前正在整顿军队,想要把那些溃散的士兵重新招抚回来,免得祸害百姓。”   赵端难看的脸色这才面前缓和了几分。   每次大败,很容易形成溃军,若是不及时招抚,很容易形成盗匪,从而为祸百姓,现在荆湖这一代盗匪如此林立就是因为京畿路和南面一直输一直输,百姓和溃兵只能一路南下,这才祸害到荆湖一代。   “折智隽有没有东西送来?”赵端索性让周岚把自己做的舆图搬出来,一群人站在舆图前指着潼关的位置说道,“陕州没丢的情况下,金军绝对不可能稳稳夺取潼关,马上传信折智隽,务必先拿回潼关。”   潼关南靠千峰万壑的秦岭:北临大转弯的黄河,只有中间一条东西向的大路被挤在黄河与塬之间的小路,现在能被金军这么痛快拿下,第一是潼关内防守的人不足,第二则是陕州太乱了,整个陕州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行政机构,金军在去年已经打穿了陕州,只剩下一个州县城池还在奋力抵抗。   短时间内,陕州空虚,这也是娄室反应如此快的原因之一。   “潼关要是拿不回来,威胁到长安不说,永兴、环庆、熙河、秦凤、泾原的五路宋军也会断了联系,后援太容易被卡住了。”宗颖很是担忧。   陈规有些担忧:“陕州的兵力不多了,金军那边活女本就有近万人的士兵,再加上婆卢火亲自带队,折智隽那边未必有这么多的兵力。”   赵端现在一听要钱、要兵、要将就头疼,这些都没有啊,无非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可现在东西墙都有金军虎视眈眈盯着,不敢动也不敢调啊。   “现在谁手里的兵还能抽出来?”赵端叹气问道。   王庶幽幽说道:“曲端既然犯错了,也该有所惩戒,让他来兴元府问罪,再把他的士兵送去陕州就是。”   王庶和曲端的恩怨已经到了理不清剪还乱的地步,赵端为此和了无数次稀泥,奈何完全没有成效!   文人心眼小。   武人没脑子。   凑在一起和天崩地裂的结局。   赵端只当没听到王庶的话,对着陈规继续问道:“问问张三能给潼关支援多少人?”   陈规忙不迭应下,生怕公主反悔了。   “那邠州呢?”王庶完全不掩饰想要给人穿小鞋的打算,抓着曲端的错处就是猛打,“曲端做错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一点惩戒也没有?如此才是真的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要紧。”张浚还是对曲端有些爱惜的,“但他确实这次守邠州不利,确实要好好处罚了。”   “他一个小小的保全实力的小心思,直接让五路军被切段,他是不是又可以稳坐钓鱼台了。”王庶冷笑一声,“泾原路的兵权是怎么得到的,他心里最清楚。”   不得不说,曲端这人虽然在百姓中风评不错,但在官员口中确实非常糟糕,此话一出,屋内竟没有一个求情的人。   擅囚主帅、抗旨不赴、拥兵自重。   这三条要不是张浚一开始死保,基本上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此人只护私军、不听节制。”叶梦得慢慢吞吞说道,“这样的人我上次听说还是五代十国的那些武夫。”   别看刚才王庶差点和叶梦得吵起来,但此刻叶梦得这话一出,王庶立马附和道:“曲端得知金人来后让吴玠及统制官张忠孚、李彦琪率领部下前往彭原店和金人抵御,自己却率大军驻扎在邠州宜禄。可那吴玠也是有勇有谋之人,虽然金军占据高地列阵,娄室亲自出战,但吴玠还是将其击败。要不是后续我们人少,金军在平地上确实有优势,我们又怎么会战败!”   王庶越说越激动,指着彭原的位置,大声说道:“吴玠几次三番派人请求支援,可曲端呢,前军已败,竟然害怕损失自己手里的精兵,直接退守泾州,吴玠不得不败退,邠州这才落到娄室手里,一旦金人有人支援,公主之前让王大女和张三拿下的凤翔府和京兆府又算什么!”   “令不行、禁不止,不顾大局、跋扈难制。”王庶义愤填膺说道,“还请公主斩之。”   赵端抱着手臂,盯着舆图没说话。   要说赵端有多重视曲端没有的,毕竟这人一来就闹一个真假曲端来下人面子,要不是赵端确实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也确实需要考虑西北大局,早就把人推出去杀了,当时也不过是恐吓威胁一番,已经是很体面的做法了。   可要说赵端有多憎恶曲端,那也是没有的,曲端驭下严格,从不放纵士兵欺压百姓,是五路军中风评最好的,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很是喜欢,可见他确实也当得起他的名望,至于他和王庶这些文官的矛盾闹出这么大的问题,赵端早已各打五十大板,想要掀过去的。   她的目标就是为了收复失地,渡过黄河,这些人的问题她一向是能冷处理就冷处理,没有闹出人命,她就当小猫互挠,顺手分开就是。   “公主……”王庶态度激昂,还想继续说话,却突然沉默了,下意识挺直腰板,不再说话。   因为公主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双过于浅色的琉璃眼珠子被眉骨的阴影一遮,也显出几分阴郁冷淡来。   公主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动作,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站在边上,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我能用他,就不会畏其得众心、畏其难制。”赵端平静扫视心思各异的众人,一字一字强调道,“此番战败我自会惩戒,因此事惩戒。”   “若是他有反心呢?”王庶忍不住问道,“此人如此势大,完全不顾任何利益关系,难道就当真正直。”   赵端的目光终于落在王庶身上,打量着面前的文官。   王庶此人确实很有本事,于危难之际任鄜延经略使兼知延安府,节制陕西六路军马抵抗金军,随后屡立战功,哪怕因为曲端之后流亡到兴元府,还坚持住建队伍,创建了利路义士的乡兵组织,如今保卫兴元府的士兵就是这支队伍里的人。   赵端也很清楚,王庶是个强硬的文人军事家,不赞同任何将军扩兵,独立领兵,无数次上密折,希望公主可以收回诸将兵权等压制武将的事情。   他确实对朝廷尽心竭力,一心为国。   赵端淡定说道:“曲端若反,我自杀之。”   “也该防范于未然。”王庶坚持说道。   “不做任何没有证据的处置。”赵端神色同样坚定,随后目光环视众人,警告道,“望你们都是。”   众人见状这才动了动,叉手应下:“谨遵公主教诲。”   “那就继续说邠州的事情吧。”片刻的沉默后,赵端这才重新看会舆图,“索性让吴玠会凤翔府,王大女替换他。”   “王大女手中没有多少兵力了,吴玠身边的亲兵在青溪岭之战是已经全都溃散了。”陈规谨慎说道,“之前给她的就不多,这一路消耗下来,伤亡都要过半了,虽然后来收纳了不少盗匪义军,但未必能用。”   赵端真是有点没招了,就是再难的赵开经济,她这几日熬夜苦学也觉得能学到入门了,可没有人是实打实的能逼得所有人沉默了。   “公主,外面有一个人自称刘同,拿着一个荷包,说是公主给的。”就在众人苦思冥想哪里可以再抽调出兵力时,苗翠翠得了门房的传话,快乐地飞过来传递消息,站在门口说道。   “刘同是谁?”叶梦得吃惊,“难道也是公主的人,好看吗?”   “不好看的。”苗翠翠伸手比划了一下,“脸黑黑的,这么高,这么大。”   赵端也有些吃惊:“怎么会有我的荷包?”   “估计是公主什么丢了,被他捡去了,想要讨要钱银的,给点钱把荷包拿回来,人赶走就是。”张浚吩咐道。   苗翠翠见公主也一脸懵懂,就哦了一声准备去干活了。   “等会!”宗颖突然看向公主,犹豫说道,“汴京,汴京的统制。”   “什么?”众人吃惊。   赵端和宗颖面面相觑。   “公主忘记了?当时我爹走之后,很多人都要走了,刘同就是其中一人,带走三千多的兄弟,公主在他们临走前说一定会过河的,还给了他一个荷包,那是酴醾的荷包。”   赵端的记忆中终于露出如此片刻,细微的,宛若羽毛一般的微小记忆。   一个模糊的面容也紧跟着浮现起来。   “那个荷包上面的花白白的!”苗翠翠紧跟着说道。   周岚连忙说道:“边缘是用金丝绣的?”   “不知道是不是金丝,但确实金色的,亮亮的。”苗翠翠苦恼说道。   ——我没见过金子呢。   “是我的。”周岚小声嘟囔着。   周岚是个浮夸虚荣的话,那酴醾花确实是雪白漂亮的,但他还是喜欢在边缘绣上金丝,显得更华贵好看。   “不是说在北地汇合吗?”赵端不解,但很快就又果断说道,“请人进来,东西搬下去,随我一同去见见人。”   来人只有两个人,赵端见了他们,记忆中的样子更是清晰起来。   正是当日说要走的刘同和张卓。   “你们怎么在这里?”赵端接过苗翠翠递来的荷包笑问着。   荷包被保存得很好,连着脸色都没有褪色,那朵娇贵洁白的酴醾花依旧栩栩如生。   刘同等人反而是看楞了,有些不确定的看着面前的公主。   眼前的公主和汴京的公主截然不同,那张原本还带有几分稚气的面容早已不见,眉眼中的贵气并没有随着华丽的衣裙换成了简单的裤装而消退,反而多了几分沉静雍容的气魄。   “之前不说要去北地吗?”宗颖出声打断他们的沉默。   几人慌里慌张低头,刘同理了理心里的思绪这才说道:“本是听了公主的话,去了山西,但是黏没喝在山西搜罗宋降官、豪强,让他们把我们出卖了。后来我们在去年年底听说公主在兴元府,我们就带兄弟们都来了。”   金人确实在去年的时候就下诏,让河南、河北宋官降的人,原谅他们的其罪,量才授官了。   “你们当初带走了三千人……”宗颖叹气,“那不是也没剩多少了?”   刘同叹气:“死了一半的兄弟,只剩下一千五了。”   别说他了,屋内所有人都跟着叹气。   ——本以为可以把这支队伍派出去的。   “但是……”刘同摸了摸脑袋,“金军以打草谷的名义,在各地强征赋税,纵兵四掠,掠子女玉帛,所以各地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队伍越来越多,而且因为刘豫的军队打了洛阳,我们走到金州和兴元府边境的时候,队伍扩充到五千人了。”   “五千人!”叶梦得吃惊。   “五千人你们怎么带过来的?”张浚疑神疑鬼问道。   刘同摸了摸脑袋:“走金州的时候,本来确实没粮食了,打算就地休息几日,但是守将王彦看到公主的荷包后,又听闻我们打算投靠公主,就给了我们粮食,还把我们护送到饶风岭。”   叶梦得啧了一声,很是嫌弃:“王彦早上确实有一则劄子送来。”   ——是一个寻常的劄子,一般都是处在事情的最后批次。   赵端笑说着:“你们也累了,周岚带两位统制去吃饭,让李策那边抽点粮食出来给人其他兄弟们吃。”   周岚热情上前,把着刘同和张卓的手:“公主体恤,一路辛苦了,吃顿好的,换件干净的衣服。”   等人走后,公主看向众人,慢慢吞吞问道:“可信吗?”   众人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他们对汴京的事情并不熟悉。   “刘同爽朗,有爱国之心,不然也不会去北地,这些年也不曾听说他落草为寇的消息。”还是宗颖开的口,“只是这五千人看样子都是逃荒来的百姓。”   “兴元府周边也还缺人种地。”叶梦得冷不丁说道。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赵端思索片刻后对陈规和吕恒真说道:“陈规,两个到时候把那五千人选一选,至少要三千人,至于那两人,三娘,你也去聊聊,之前你也是见过的,我必须要保证他们的真心。”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赵端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捡起之前被她扔在地上的东西,仔细看看这两人要放什么屁。   ——最后能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   赵端骂骂咧咧着。   “公主,方姑姑那边传来消息。”没多久,许久不见的杨雯华快步走来,低声说道,“金军被韩世忠困在黄天荡,有风声说吕颐浩要被罢免。”   赵端猛地抬头。 第333章 换个位置坐坐   西北这边这么热闹,南方这边自然也是不逞多让。   金军大部队北撤时,被早已准备多时的韩世忠堵在了黄天荡,动弹不得,这事一件格外震动人心的事情,但零散的金军依旧散落南面各地,到处侵扰州县,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到现在都组织不起来有利的反击。   “官家二月底才上的岸,到现在都还没确定在哪里落脚,现在人还在浙西。”   杨雯华穿了一身简单的圆领袍,头发被利索整齐地挽起,却也不是做郎君打扮,只是瞧着很干净简洁,做事很是方便。   之前张浚等人推荐了很多兴元府知府的人选,但公主非常疑神疑鬼,挑挑拣拣了很多问题都没同意,只肯让自己认识的人负责自己身边的事情。   公主身边读书人没几个,武将占了大多数,剩下的不是女使就是宦官。   介于兴元府现在的重要位置,确实非心腹无法胜任,能选的人实在太少,而且公主态度坚决,所以杨雯华就这么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出现在衙门内处理政务,毕竟现在确实缺人,而且公主身边的女使,识字算账一把好手,众人只当是过渡之计。   只是她对内还负责处理方姑姑的事情,可后来金军南下东西断了联系,就连汴京的消息也很难传过来,这是她断联后第一次收到方姑姑的信件。   方姑姑寄来很厚的十来张纸,里面详细介绍了金军南下时,官家逃离建康后的所有事情,包括岳飞的几次大战,期间还夸了夸岳飞的本事。   “胡唐老是谁?”赵端满意点头,随口问道,“说是被岳飞救了。”   “胡世将的哥哥。”杨雯华想了想多嘴说道,“之前胡使者走时还一直念着他哥哥,不知他的情况,伤怀了很久。”   赵端一听便也跟着叹气:“乱世连报个平安都难,你遣人跟胡世将说一声吧,也了解他思念之苦。”   杨雯华笑着点头应下:“这里还有几件胡唐老的事迹,可要一并转述给他。”   “要的要的。”赵端连连点头,“回头你誊抄一下,再送些东西褒奖这两兄弟。”   赵端之前没了慕容尚宫的消息当真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偏对外是一点情绪也不能露出来,唯恐让好不容易有几分信心的百姓和将士心慌,就只能整日埋头干活,忙累了就躺下去睡了,这才等来了慕容尚宫的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少年时读的书不知其分量,唯有人亲自经历了才真的明白什么是煎熬。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杨雯华叹气说道,“世乱信难通,胡家兄弟倒也幸运。”   赵端也跟着心有戚戚。   得知尚宫消息的那日,赵端也跟着多吃了一碗饭,吃着吃着还掉了两滴泪,要不是曲端和吴玠的互骂弹章来得太快,她真是开心来不及开心,哭更是赶不上趟了,急急忙忙就去灭火了。   “岳飞打算截金军的尾巴。”赵端看着看着带起了滤镜,高兴说道,“我就说岳飞肯定行。”   杨雯华笑得不行:“公主如此盛赞,他便是再不行也要行了。”   赵端非常把看完的信件塞到后面,嘴里嘟囔着:“不是,他本来就很行,岳云单挑贼匪受伤了,准备点补品来,看有没有机会带给他。”   杨雯华点头:“这次岳飞部立下大功,怎么也要好好奖赏一二,不过朝廷那边应该会有动作的,我们送去也太晚了。”   赵端悄悄撇了撇嘴,不发表意见。   杨雯华便也笑而不语。   “不知道韩世忠的黄天荡如何了?都这么久了,抓到兀术了没。”赵端意犹未尽地嘟囔着,“梁钰肯定行……戏里说她擂鼓激励战事是在哪里来着。”   她敲了敲脑袋,暗恨自己听戏睡觉的行为,除了漂亮花旦,其他的啥也没记住。   “吕颐浩要被罢免是什么情况?”杨雯华转移话题,“方姑姑可有说?”   赵端这才继续看去,不悦说道:“吕老头确实很烦,但是还是很有骨气的。”   ——赵构需要有个强势的人给他架起来,不然容易膝盖软。   赵端这看完就无语了,指了指一个人的名字,气笑了:“这个赵鼎人人都说他刚正忠直、稳健持重,所以当时这么反对王安石,我都没弄死他,还给他一个右司谏当当,他倒好,现在给我釜底抽薪,要把吕颐浩给我弄走了。”   “崇宁五年,他刚进士及第,就敢在廷对时怒斥宰相章惇误国,自此以刚正闻名。”杨雯华一边说一边接过来开始看第二封信,沉吟片刻无奈说道:“赵中丞担忧得不无道理。”   ——苗刘之事后,他升任御史中丞。   事情还要从三月说起,韩世忠在黄天荡围困兀术数十日,吕颐浩力主宋高宗御驾亲征,提振士气,同时火速派出精锐部队策应韩世忠,彻底歼灭金军。   其实赞同这个事情的参知政事王綯,也说应该派兵与韩世忠夹击金军。   随后赵构才下诏准备亲征。   结果诏令出了当日,御史中丞赵鼎就态度激烈表示——在温州、台州时,就曾多次说应当等浙西安定以及建康的金军全部渡江后,陛下再回京。如今突然此举,一定是韩世忠上报金军陷入绝境,可以歼灭。万一上报不实,建康的敌军未退,回军冲突,陛下如何应对?   御史台的工作就是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先是赵鼎对吏部尚书的任命,紧跟着弹劾吕颐浩轻敌冒进,置皇帝于险地,并抨击其军政措施失当,应该被罢相,随后张守、王庭秀等人也开始接力弹劾。   要是吕颐浩老实挨骂就算了,偏他性格也强势,报复性贬黜弹劾他的官员,如此算是彻底点燃台谏官集体愤怒,交章弹劾,指责他专权恣肆、堵塞言路。   也是吕颐浩倒霉,当时还发生有妖人王念经,聚集数万人,在信州贵溪造反的事情。   赵鼎知道这事后更是来劲,直言:“饶州、信州的贼寇未除,王侄的溃军气焰正盛,陛下仓促离开,这是国家存亡最危险的时刻。”   这一下直接把赵构给弄得下不了台,吕颐浩也就成了不走也要走的局面。   “之前吕颐浩建议皇帝航海避敌,让朝廷长期流亡,动摇人心,南面的抵御这才如此不堪一击。”杨雯华思索片刻,委婉说道,“此事本就是大错,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人抓着他骂。”   赵端说起此事也跟着叹气,但她一向不是任由事态恶化的人,故而拿起笔来说道:“九哥现在在哪里?”   “不出意外还在会稽。”杨雯华说。   赵端许久没和赵构写信,一时间不知从哪里说起,停着笔来来回回比划着。   杨雯华突然提醒道:“之前不是说皇帝想要来兴元府。”   赵端抬眸看她。   杨雯华微微一笑,提醒道:“公主不是很高兴嘛。”   公主高兴不起来。   但公主没法说!   赵端只能捏着鼻子表示——九哥,兴元府建设得特别好,我屯了可以让一万多士兵吃饭的粮食,快来兴元府啊!   但随着这个违心开头,赵端很快就找到感觉,后面写起来也就顺利了很多。   她是不想要吕颐浩被罢官的这老头,只是宋朝以台谏制衡宰相,所以只要台谏集体弹劾某位相公,那这位相公大概率是只能辞职了,皇帝也难以挽留。   这事在和平时期还可以说是制约相权过于强,但放在现在把一个主战的宰相赶走了,后续人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知道呢。   赵端对于赵构现在身边的几个近臣没一个看好的。   王綯性格保守,讲究守土安民、清内固城,想要先稳定朝廷,再行北伐图谋,太过墨迹,不敢动手。   范宗尹主和避战,暂弃河北、保江南,哪怕他处理内政确实一把好手,她也喜欢不起来。   赵鼎倒是强硬抗金派,人也确实不错,但目前根基不稳,难以稳住大局,可以再养他几日。   至于其他人,朱胜非现在江西,任江西安抚大使兼知江州,也不知江西那边的情况,而且他性格过于和稀泥了。   其余官员,譬如给事中兼直学士的汪藻、綦崇礼等人,文采斐然但难登相位。   但赵端也不能明着劝赵构谨慎处理,毕竟吕颐浩让皇帝出海避敌的想法符合实际,但确实伤了人心,皇帝不能因此谢罪,肯定是要推出一个人背锅的。   所以赵端想着先把人换个地方晾晾。   “你说,我推吕好问上去如何?”奋笔疾书间,赵端随口说道。   杨雯华眉心微动,抬眸盯着公主无知无觉的面容,那样漫不经心的话被春日的日光笼罩着,随意自然,让人恍惚以为是一阵春风,但谁都知道这话的分量。   ————   四月十三日   赵构在越州州府衙门驻扎,刚一停下脚步就准备宰相奏事会,讨论到底要不要去蜀地。   吕颐浩这几日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面上格外冷静,第一个开口问道:“听闻张浚来奏疏?”   赵构点头:“张浚言若是有意中兴大宋,必须亲临关陕。希望我先前往鄂渚,他当率领将士迎接圣驾,定下建都的长远大计。”   吕颐浩看了眼皇帝,果断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且战且避,奉陛下于万全之地,以长江、两淮为前沿,依托江南水乡与水军优势,必要时航海避敌,才能稳定大局。”   赵构站在屋内安静听着,看着刚浇上水,勉强压住灰尘的地面,扬起的细灰不知不觉中覆盖上了衣物,却让人无知无觉。   “我认为会稽只可暂时驻守,如果停留稍久,人心就会贪图安逸,不愿多次迁徙,反而徒增问题。”他谨慎说道,随后掏出手里的信件,非常高兴。   “二十七妹来信给我了,跟我说西北形势大好。”   手里的信封还很崭新,盖着公主的小印,厚厚一叠。   公主来信的架势可不低,皇帝也是一大早就跟不少近臣念叨过。   两边断了联系两三月,终于有了消息,可不是让人激动。   吕颐浩见状便含糊说道:“那不如暂且驻守浙右,慢慢谋划入蜀。”   赵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紧张说道:“若是依靠雍州的强盛,凭借蜀地的富饶,固然很好。但公主说张浚在关中只筹备一万人的粮草,是真的太少了。两浙如果托付得当的人,钱帛还可以逆流西运。至于粮食,怎么能漕运呢!”   吕颐浩立马又转变态度:“如果只带一万军队入蜀,那么淮、浙、江、湖以及闽、广,将会成为贼寇区域,不再归国家所有,也担心后来难以收回。”   赵构就是担心这个事情,见众人都不太赞同,便也跟着收了心思:“现在进军上游,用淮、浙的盐税供养军费,运送江、浙、荆、湖的粮食作为军粮才是最重要的,还是让公主安心统领西北,不必记挂我才是,只是如今我这形式,只担心……”   赵构神色阴郁,没有说下去。   吕颐浩不再说话,就连吕好问也继续装死。   反而一侧的王綯见状立马安慰道:“议论的人只知道轻率批评晋元帝还都建邺,不能收复中原,而多说入蜀便利。殊不知从秦国任用张仪到本朝派遣王继恩,攻下蜀地已有八次,攻取就能得到,不用再次出兵,那么也不能说入蜀便利。”   范宗尹也紧跟着安抚道:“臣认为如果轻易入蜀,恐怕两边都落空;占据江南慢慢图谋关陕之事,就能两边都得益。抉择取舍,不能不慎重。”   赵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众人离开后,赵构突然开口说道:“舜徒相公且留步。”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吕颐浩脸色瞬间僵硬,但很快又镇定自若离开,其余两人也都面面相觑,脸色不好。   吕好问低眉顺眼站在一侧,赵构盯着这位老相公,沉吟片刻后说道:“赵鼎弹劾吕颐浩,按例,吕颐浩也该引退……”   吕好问心思微动。   赵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道:“你可有给公主写过信?”   吕好问心中立刻咯噔一声,但神色巍然不动,无奈说道:“听闻公主在兴元府少有机会读书,老臣身为公主老师,深知公主聪慧,只是被耽误了,便写信让老臣的族孙去督促公主读书,是我僭越了,还请官家降罪。”   皇家对公主和皇子的教育是不一样的,皇帝一般是当世大儒、宰执级官员,且于常参官中举年五十以上通经者备宫僚。   但公主一般不配备大儒教育,但公主一出生即配备三母。   仁宗之女福康公主幼育于宫中,三母备至,教以《孝经》《女诫》,等再大一些会选学识渊博、品德端正的女官为公主授课。   当初真宗的升国大长公主选宫中女官知书者,教以读书写字,若是备受宠爱的公主,皇帝还会亲自督导,真宗就常抱升国公主于膝头,亲自教她辨认书画,讲解经义,等公主及笄后,增设礼仪傅母,专授婚嫁礼仪与妇道规范,再习女工、书法。   但赵端的情况不一样,她自小被养在宫外,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对外也名声不显,当初赵构要接回来时议论很大,赵构为了让公主迅速融入朝野,也为了让公主读书明理,这才把吕好问打发过去教公主读书,算是宋朝公主的唯一特例。   故而听闻吕好问的私下举动并不觉得不妥,反而非常满意。   吕好问家世极好,吕公著之孙、吕希哲之子,自己本身在读书人中也格外有声望,足够给公主增添脸面。这也是公主当初能顺在扬州如此如鱼得水的原因之一。   赵构笑了起来,掏出第二份信件,无奈说道:“二十七妹真是在外面心都野了,谁好谁坏也不清楚,你这边刚写了信,那边就写信回来跟我抱怨了,且看看吧,在西北真是闹得厉害。”   吕好问只能讪讪一笑,接过来看了看,只是刚看了几行就冒出一脑门的冷汗,但很厚那些冷汗贴在衰老的皮肉上,迅速冷冰的触感让他自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开始战栗。   公主的信很简单,乍一看不过是小娘子的抱怨之语。   ——“吕老头真烦,整日就知道催我读书练字,虽然他是我老师,但我实在不爱读书,之前还整日跟我说什么兄妹之情的话,跟我说九哥辛苦,要我多多体谅,还说自己名节有碍无法多言,希望我能让九哥多照顾自己,这我能不知道吗,现在我真是苦恼,请九哥让他不要再来烦我了,如果九哥劝不了他,请给他多点事情做,让他忙起来,无心顾及我,谢谢九哥。”   “你从未说过之前教育公主的事情,也是我的疏忽,不知你的良苦用心,要不是公主这人不识好歹抱怨着,我竟还不知道此事。”赵构心有戚戚说道,“如今我和妹妹东西分离,也只有你还记着公主……”   吕好问捏着手里的纸张微微有些发抖。   ——他教书自认谨慎,直教授书本内容,少有涉及皇家子嗣内部之事,自然从不曾和公主说过这些事情。   ——可公主突然来信这么说……   “臣不敢居此殊勋。”片刻后,吕好问把心中激动的心平复下去,垂眸恭敬说道,“公主本就仁善,自然是惦记官家的。”   赵构跟着笑,随后把信件接了过来,想了想促狭地怂恿道:“你让公主交两篇作业来,免得她在兴元府没人管辖,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信写的全是白话不说,读起来好像还带了点口音。”   吕好问便也跟着憨憨一笑。   四月十七   韩世忠上奏捷报送到赵构案桌前,朝野大喜。   “金军南下以来,各路军队大都望风奔溃,今年像韩世忠等人虽然没有立下大功,都多次获胜。如果加紧训练士兵、修整兵器,今年冬天金军再来,似乎有取胜的可能。”   “金军有十万多人,而韩世忠的战士只有八千,却能连连取胜,看来水军训练卓有成效。”王綯满意说道。   范宗尹顺势说道:“此前兵将望风奔溃,而今年都能奋力作战,这是天意似乎有所回转;更希望陛下修养德行,那么天意必定回转,官家何不让尚书省用黄榜宣告朝廷内外。”   赵构一听笑着点头,随后沉吟片刻后说道:“舜徒相公乃是宝臣相公之孙,文采斐然,让他去写榜吧。”   屋内众人脸色微变,唯有以此一向寡言的吕好问上前一步,躬身领旨。   站在最前面的吕颐浩微微侧首去看吕好问。   吕好问依旧面不改色,站在后面的位置一言不语。   “下去吧。”赵构说道,但是很快又说道,“两位吕相公留一下。”   门外   范宗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步,没走,便忍不住对着王綯阴阳怪气说着:“名门出身,元祐子孙,登进士第,还曾任通判颍昌府,提点河东刑狱,徙河北西路转运副使,擢为御史中丞,改任兵部尚书,还刚直不阿,靖康初冒死弹劾蔡京党羽,直言敢谏,谁不夸一声忠直……出来了,舜徒相公恭喜啊。”   吕好问和吕颐浩一起出来时,闻言只是笑了笑:“韩世忠大胜,确实大喜。”   范宗尹一怔。   王綯已经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便也跟着说道:“这事还是要抓紧拟黄榜才是。”   “刚才官家留两位说什么?”范宗尹紧跟着问道。   “有近臣进言想要陛下对元祐党籍人士,加以追封叙用。”吕颐浩还特意看向吕好问,“还特意提了宝臣相公呢,说如此贤相也没有得到洗冤的恩泽,希望可以由宫中直接下达诰命,统一颁布特殊恩典,让天下改观。”   在场的早已对这些当真心有戚戚,下意识都皱了眉。   “官家怎么说?”王綯紧跟着追问道。   “还是舜徒相公先一步劝道说是‘凡官之复叙,皆由三省条具取旨’,官员追复属核心事务,需经三省审核、拟旨、执行,皇帝若是直接下诰,反而会让这些人备受争议,再者朝廷初定,官家更需维护‘祖宗家法’,令其家自陈符合‘官员叙复需自陈’的制度惯例。”   吕颐浩淡淡说道:“官家很满意,说下诏按照恩旨允许本人自行申请。”   众人神色几近变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吕好问虽然现在是尚书右丞,但他鲜少开口很是寡言,之前也只是沉默跟着官家入海,最多也就是推荐了一个周虎臣进了御史台,现在看来,此人奸诈,早有准备啊。   “当真是恭喜啊。”吕颐浩看向吕好问,故作和气说道。   吕好问终于抬眸看向众人。   他年纪最大,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几个相公议事也少有发表意见的,再加上吕颐浩性格霸道强势,故而大家很少注意到这位老吕相公,只是此刻他少有地抬眸扫视众人,神色自若平静,这才让人突然察觉他出身顶级名门东莱吕氏。   “曾翁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只愿此后谨遵阿郎之言,以治心养性为本,不事空谈,躬行实践。”吕好问从容淡定应对。   四月二十五   通议大夫、代理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营使吕颐浩被罢,任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充醴泉观使。   同日,给事中兼直学士院汪藻草再一次拟稿。   通议大夫、尚书右丞兼门下侍郎事吕好问升任监修国史、礼部侍郎、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枢密院事。   只是这个消息还没热乎,同日,就再一次传来韩世忠的战报,只是这一次是败绩。   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与完颜宗弼在长江中再次交战,宋军战败。   吕颐浩离开前淡淡说道:“当真枢密院的战功是如此好拿的。”   吕好问捏着战报仔细看着,随后抬眸,依旧云淡风轻,颔首点头:“我自会多加考虑,雨天路滑,还请吕开府好走。” 第334章 公务员考试!   金军在江南大肆劫掠后,因长驱直入,粮草不好补给,再者不适应南方气候,且各地义军到处袭击,所以才决定沿运河北撤,返回北方。   韩世忠则敏锐抓住着这个时机,率水师八千人,战船百余艘,趁金军不备,急趋镇江,抢占金山、焦山等长江咽喉要地,严密封锁沿江渡口,切断金军退路,逼得金军不得不停留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水路上。   之前焦山寺伏击,差点就抓到兀术,却被他遗憾脱逃,随后两军舟师在银山脚下展开数十次激战,期间梁钰亲自执桴擂鼓,只要鼓点一响,宋军船只同时放火浇油射向金军,以至于江面瞬间变成火海,被波及的金军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韩世忠的战船高大坚固,每次都可以迅速包围金军前后数里,金军多为骑兵,不习水战,战船矮小,在宋军高大战船的冲击下损失惨重,金将斜卯阿里、韩常被一一击败,到最后全军被迫退入黄天荡。   黄天荡在栖霞山附近,是一处天然江湾,港汊交错、淤泥深厚,但仅为一个狭窄出口,形如口袋,金军也没想过会误入这里,韩世忠察觉到时机,立即率水师封锁出口,将金军死死困在荡内。   如今已经被围困近四十天了。   “粮草已经全部没了,战马也都杀得近一半了。”术列速入内,嘴皮子起皮,神色格外焦灼,“现在只能喝那些脏水,大家都闹得厉害。”   兀术也再也保持不了体面,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要不再试一下?”讹鲁犹豫问道。   “还试?死了多少兄弟了?我们不认路,根本突围不出去。”术列速声音大了起来,怒气腾腾。   “要不再试试贿赂贿赂韩世忠?”一向沉默的韩常低声说道。   “一开始说把所有财物和白马都给他,他都拒绝了,还能怎么贿赂。”术列速抱怨着,“这人瞧着大大咧咧的,瞧着还挺硬气。”   “要不听了韩世忠的,给朝廷写封信,把那两个宋朝皇帝送回来?”讹鲁看了眼兀术,犹豫说道。   兀术没开口,脸色更难看了。   原是兀术一开始写过血书求援,但是被韩世忠用箭射回,不仅如此,还送来一行大字。   ——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   “胡说什么!”斜卯阿里瞪眼,“这不是让宋人笑话,再说了,我们就算写,大同那边可要给我们好看了,丢人!”   “那怎么办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下面的人已经乱得厉害了,那些签军都跑了很多人了。”讹鲁抱怨着,“宋军战船太高大了,而且最近江面风的也太大了,我们之前造的火箭,根本烧不了宋军的船。”   就在金将们一个个陷入绝境时,外面的亲兵上前说道:“大将,门口有一个签军说有办法出去,前来献计。”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术列速质疑,“不会是打算把害我们吧。”   “前几日签军们都闹得厉害,我本打算杀几个人压一压的。”讹鲁嘟囔着。   “先听听跟他说什么。”兀术勉强压住心里的烦躁急切,不耐说道。   来人是一个身形瘦弱矮小,但目光沉稳,眼神坚毅,不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有何计?”这个面容让屋内众人多了几分耐心,上首的兀术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来问道。   那人叉手,一开口就是南方的口音:“我是扬州人,我知道怎么出去,但我给出计策之前,想要问大将答应我两个要求。”   兀术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讹鲁大怒,直接拔刀:“你不说,我就直接杀了你。”   “杀了我,你们肯定就会全部死在这里。”那人冷静说道,“我说的是真的,黄天荡路口很多,是个口袋地形,没有熟悉地势的人,你们这辈子都出不去,甚至外面的人就算来也未必捞的出来你们的尸体。”   讹鲁听得心烦意乱,拔刀就要看过去。   “住手!”兀术气得脸都白了。   韩常眼疾手快把人拦住,把人直接拽了回来:“大将还在,何来如此放肆,还不放下刀剑。”   讹鲁只能站着直瞪眼。   “你什么要求?”兀术冷笑,“你最好真的有办法。”   “我有。”那人盯着面前的金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屋内的人都不耐烦了,这才说道,“我要一大笔钱,等出去后,你们放我走,我是扬州人,我老娘还在扬州,我想回家。”   兀术眉心微动:“就这些?”   “对。”   “你叫什么名字。”兀术打量着面前之人,随后说道,“你瞧着是个沉稳的人,跟着我们金军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父母在,不远游,我老娘病得厉害,我要回去找我老娘。”那人继续说道。   兀术喟叹:“你们宋人比宋兵有几分骨气,真是奇怪。”   “你被宋军围在这里还这么说,我记得你,当初你被我们公主挡在扬州城外,怎么好意思说这些话。”那人一脸嫌弃。   讹鲁真是受不了了这个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耿直的脾气,暴脾气上前就要把人砍了。   韩常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   “可以。”兀术对着亲兵点了点头,“抬一箱珠宝过来。”   那人盯着那血迹斑斑的箱子,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布,躺在地上,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打开箱子。   他并没有挑选那些华贵好看的瓷器字画,只选了可以方便兑换的金银制品,装了满满一兜也不多拿,系起来背在背上。   兀术仔细打量着那人,笑说着:“若是你愿意留在金国,自然可以得到数不尽的钱财。”   那人低头不语,只是盯着那箱子好一会儿才说道:“今日江水已经开始上涨,大概可以持续好几日,你们在建康城西南角的芦场地原本是老鹳河故道,只要在开凿疏通水渠,大概需要二十多里的长度,就可以把上游和江口连接起来,你们的船只从江背驶出,就可以到上游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假的?”讹鲁疑神疑鬼问道。   那年轻人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爱信不信,你们只有在涨潮的这几日可以,别的时候都是淤泥,你们是挖不开的。”那人硬邦邦说道。   金将们面面相觑。   “那你给我们点个位置。”最后兀术说道。   金军已经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听取这个意见。   ————   天色刚蒙蒙亮,韩世忠正准备再一次进攻时候,突然听到前军传来惊呼声,心中咯噔一声,立马往前看去,竟然看到金军从上游的位置出现,随后数不尽的金军玩命地往建康方向跑去。   建康目前还有守城的金军,可以暂时让这支被困近四十日的金军有喘息机会。   韩世忠大惊,随后立马开始下令要求全军追击金军。   宋军的大船顺风便更快了,更不是金军的小船可以比拟的,两军开始再一次交锋,或者说宋军正疯狂吃金军屁股。   兀术头也不回往前跑,还把自己主船上的金银珠宝全扔水里了,减轻船只重量。   不少金军都如此干,以至宋军见满江的箱子,眼睛大亮,都想要把这些箱子全都捞上来,一时间队伍大乱,谁也无心去追赶进军,韩世忠大骂呵斥都阻挡不了这些事情,但幸好金军的船只确实不方便,宋人还是把金军堵在湖面上无法渡江。   四月二十五   长江江面薄雾初散,新一轮太阳即将高悬天际,预示着新的一天马上又要来了。   兀术被困在镇江出不去,韩世忠的海船如巨型堡垒般静静停泊在不远处,船身高大巍峨。   这支队伍在江中阻截金军队伍数日,数百船只借助风力扬帆,往来如飞,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也出不去他们的包围。   兀术每天登墙观望,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不如张榜招募,重金送上,说不定会有人献上攻破海船之计。”韩常说道。   兀术直接把三箱珠宝打开放在榜单下面,第二天晚上就有一个自称是福州王海的人解榜了。   “你们可以在船中装土,用平板铺好,然后在船板上打孔划桨,等风停时出江,有风时不出,海船没有风就无法移动,用火箭射船上的竹篷,就会不攻自破。”那人得意说道,“我家世代航海,如今岁侨居建康,但昨夜夜观星象,这几日估计长江要停风了。”   兀术眸光微动。   “这也能看?”讹鲁质疑。   “自然。”王海得意一笑,“再也没有比我们福州人更懂出海了,小小气象不再话下。”   兀术看了一眼面前小眼珠胡乱转的人,笑了笑:“是个有本事的,把钱拿走吧,可有意效力金军?”   王海大喜随后大惊,最后摆了摆手:“我不过是一介商人,只做赚钱的买卖。”   兀术嗤笑:“罢了,滚吧。”   那王海也不生气,麻溜叫人抬起东西跑了。   “还不如那个救母的小郎君。”讹鲁嫌弃。   兀术神色淡淡:“有什么区别,只要宋人有欲望,总有源源不断帮助我们的人,他只要帮了我们,再多的理由也不过是借口。”   韩常仔细思考后说道:“那要抓紧时间造火箭了。”   兀术点头,冷笑一声:“若是真的风停了,看我不狠狠撕碎宋人。”   那边韩世忠也兴致勃勃做好了水陆作战的准备,想要大干一场,拦下一个大功。   “这船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士兵马匹、家属辎重,还有那些抢来的货物,要不要先让他们都卸了。”梁钰提醒道。   韩世忠大笑着摆手:“就金军那小船,风一吹就再晃,我们在水面上打他,绰绰有余。”   “就是,金人懂什么水啊,他们见过长江吗?”苏德大笑着。   梁钰犹豫,但见众人都一脸大胜在握的表情,便也跟着不说话。   就在宋军正准备出门时,孙世询突然心事重重走进来:“停风了。”   韩世忠大惊。   “我问了好几个老手,都说要停几日的。”孙世询去看韩世忠,沉吟片刻,谨慎说道,“怎么办?要不要先停一停……”   只是这事如今也由不得宋军决定了,因为对面的金军竟然开始击鼓,开始了主动进攻。   兀术竟亲自擂鼓聚兵,数百艘轻舟载着持火箭的金兵,如离弦之箭般驶到水面上,直扑韩世忠的队伍。   金军轻舟小巧灵活,划桨如飞,装满土后更是又快又稳,完全没有晕船的感觉,金军的状态再无之前的虚弱,很快,这支队伍转瞬便逼近宋军船队。   大船有大船的好处,笨重而稳当,体大而势重,一旦有风,船行如飞,但他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四月的天晴朗无风,一旦海面平静,船只就无法移动,更难以掉头,所有优势会在瞬间变成劣势。   火箭触篷即成大火,干燥的竹篾与油浸的帆布瞬间腾起熊熊烈焰。烈日暴晒之下,火势借着船内辎重的滋养,迅速蔓延至船舱各处。   一时间,江面之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呼喊震天,水面被染成红色,荡出一阵阵的水波。   宋军士兵被猝不及防的攻击后,只能狼狈奔走,有士兵奋力扑火,却引火上身;也有试图跳水逃生,因船身高大,坠入江中后被漩涡卷走,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瞬间惨不忍闻。   船上的战马也因为受惊发狂,挣脱缰绳四处冲撞,将本就混乱的甲板搅得天翻地覆。   许多士兵被马匹撞倒,或坠入火海,或跌落长江。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烧死、溺死者不计其数,船板被烧得噼啪作响,焦糊的气味四处飘散到江面上。   被猛烈的火势烧毁的船只残骸只能江水顺流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江面,宛如一条只剩下枯骨的巨龙,顺江漂向远方。   兀术见宋军阵脚大乱,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金军的轻舟穿梭于燃烧的宋军船只之间,鼓声震天,喊杀不绝,他们不再晕船后很快就爬到大船上,开始屠杀。   孙世询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斩杀数名金兵,但被火箭射中肩膀,烈火瞬间点燃衣服,他犹豫间被一杆长枪戳中胸膛……   严永吉率领亲兵试图组织反击,却被金军火箭密集射杀,与整个船尾一起变成一团大火。   韩世忠目眦尽裂,立刻下令所有船只,顺江遮蔽江面而下,弃船登陆,率领剩余残兵向瓜步方向撤退。   ————   韩世忠的情况如何赵端暂时无法得知,也没空打听了,因为兴元府昨日收到朝廷的诏令,让各路曾经遭受战乱残破的州县举荐举人,以靖康元年参加考试终场的人数为标准,按比例录取。   赵端敏锐察觉到这事吸纳人才的好时机,立马把胡安国叫来,说准备搞一个科举捞点人才来。   胡安国震惊表示:“官家不在,如何能开设科举。”   赵端充耳不闻,继续说道:“你之前说的那个三舍办的挺好的,我看也招了不少人,也该考教考教,所以索性举办个科举,让附近的读书人都来考试。”   “国家大乱至今,只有建炎元年举行过恩科,此后一直不曾举行,而且只在西北举行是不是……”   “对对,要不荆湖那边也下诏,反正尚宫也在那边。”赵端有些得意,“尚宫说已经把钟相给解决了,我回头还要给她犒赏呢。”   “我是说!!”胡安国见和公主鸡同鸭讲讲了半天,忍不住提高声音,“没有公主主持科举的先例!”   赵端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和他四目相对,不吭声了。   胡安国一看自己话说重了,只担心伤了公主的心,犹豫找补道:“要不还是让各州县推介一二过来就是,也都是能用之人。”   赵端坐直身子,咳嗽一声,随后大声骂道:“让我来西北的时候,可没说我是公主!”   这会轮到胡安国不吭声。   “拒绝!就要办!”赵端拍桌,态度强硬,“而且你不办一下,谁知道这次我们赢了,消息都传不出去,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这次考试包住宿和吃饭,路上的运费根据户籍补贴。”   “没有钱!”一直装死的宗颖大声抗议。   “抗议无效!”赵端大声反驳着。   宗颖和小公主四目相对,随后宗颖骂骂咧咧:“我要去找李策,我要让李策跟你哭。”   “哭也无效。”赵端嘟囔着,“就这样了,之前科举录取的规格时什么样子来的,给我来一份我看看。”   胡安国其实是隐约知道公主的性格比较强势的,但平时都是强势到别人身上的,他也就睁一只眼一只眼,现在真是刀挂自己脑门上,这才觉得头疼。   “不行啊,没有先例。”他垂死挣扎。   赵端漫不经心说道:“没有先例的事情多了,两个皇帝一起去北方……嘶……”   赵端怒视宗颖。   宗颖心累收回脚,皮笑肉不笑地虚伪岔开话题,装模作样翻开册子:“还是说说考试的事情吧,我觉得是有一定可行性的,就是这个全包住宿和吃饭,这个价格要仔细商量了。”   赵端抱着手臂,哼哼两声。   “读书人话最多了,让他们来考试,考不中的回家之后肯定要到处吹牛的。”苗翠翠正在哼次哼次继续点茶,茶面依旧一团糊涂。   “我们村子的几个读书人,每次考试都考不中,但是次次都跟我们炫耀汴京可好看了,我还见过呢,汴京真的很多好吃的嘛?真的很大,很多人吗?”   胡安国眼神闪烁片刻。   “这倒是一个好想法,现在各地信息太慢了,我们这次考试要是包吃包住的话,赶过来的人肯定不少。”宗颖沉吟片刻,也琢磨出点意味来,“而且他们这一来肯定能拉动周边的消费,最近赵开那个改革,也正是需要人流动把消息带去更远的地方,那也钱引要是能花出去更好,不过之前是不是只能在四川,荆湖那边可要注意一点了。”   “但是叫科举……”胡安国犹犹豫豫说道,“是不是不太好啊。”   “若是改个名字确实更好。”宗颖刚一看向公主,公主就把圆滚滚的后脑勺给他看了。   宗颖也只是笑了笑:“还是要公主赐名才能提振人心!”   赵端想了想,随后以拳击掌:“这不是公务员考试吗?不如就叫公务员考试吧?”   “公务员是什么意思?”胡安国也不需要公主回答,开始自己说文解字,“公务一般说是国家或集体的事务,譬如从吉勤于公务而疏于训子,员,物数也。从贝,囗声。凡员之属皆从员,难道是指员僚,处理国家事务的员僚,诸官署应置员数,皆以编敕、令格式为定,不得擅自增置,啊,公主读书大有长进啊。”   赵端看着他如此慢条斯理地解释了一遍,随后缓缓喝了一口茶冷静一下。   ——没听懂。   “那这个名字很符合实际啊。”宗颖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只能嗯了一声。   那边苗翠翠端着三碗点茶送上来打破了公主的尴尬。   胡安国一看那茶,就忍不住说道:“也浪费不少茶了,怎么还是如此一塌糊涂,这一坨是什么?”   苗翠翠一听,原本刚放下的茶盏就被端走了,然后虎视眈眈盯着宗颖看。   “还挺好的啊,这是……猫?”宗颖沉吟片刻,谨慎给出自己的答案。   苗翠翠毫不停留地就给人端走了。   宗颖挽留不得,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走到公主面前。   “是竹枝啊。”赵端一看就给出答案,嘲笑着,“这四仰八叉的,除了树枝还有什么。”   “我还以为是猫胡须呢!”宗颖喊冤,“竹子清瘦,这圆鼓鼓的,自然以为是一只端着的肥猫啊。”   “好多竹子!”苗翠翠强调着。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是察觉出点样貌了。”宗颖立马哄小孩,“瞧瞧这条条杠杠的。”   翠翠板着脸不吭声。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那就叫公务员考试?”宗颖喝了一口茶,随口说道。   “可一般授官都是要进士出生,或者三舍出身,这次是普通读书人考试,如何叫公务员。”胡安国一板一眼说道。   “我这个是以结果为导向,这批人考出来,我肯定是要立刻拉出去干活的,再说了,公务员考试落榜不是很正常。”赵端越想越来劲,“我要是直接把岗位放出来,让他们自己考如何……”   “不可啊!”胡安国大惊失色,“如此市侩,岂不是要激怒读书人。”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又口出狂言:“考试就是想当官,这么清高考……嘶……”   “喝茶喝茶。”宗颖露出虚伪的笑来。   胡安国脑袋已经木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从自己第一次松口开始这事的走向就已经不受控制了,现在仔细一想,只要不叫科举考试,公主后面说的,竟然也不过是公主的革改而已。   “你们商量一下何时考试,那几个地方的人来,具体事项,写一个计划表给我。”赵端见小老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非常体贴地吩咐道,“第一届考试,难免有些不足,不必担心,回头我给你们兜着。”   胡安国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有些满意。   公主别看性格强势,但是做事很靠谱的,之前大家这么骂赵开和张浚,公主也没把人推出去,都是自己出面,亲自解决这些问题的。   ——要是是一个皇子就……   胡安国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他紧跟着就是脸色大变,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胡安国,你不要命啦!   幸好宗颖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笑说着:“怎么了,公主做事虽然有些强势,但还是很好相处的,你习惯了就好。”   胡安国没说话,只是突然古古怪怪地看了眼宗颖。   宗颖被他看得奇怪:“怎么了?”   “你,觉得公主……”他快步走在游廊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第一次接触公主办事,有些惊讶,公主以前在汴京也这样?”   “对啊,我爹这么强势的人,见了公主都得低头。”宗颖笑说着,“公主以前刚来汴京的时候,要做的事情,能憋好几个月,然后回头突然给我们来一下,我们阻止都来不及。”   胡安国安静听着,随后笑容更勉强了:“世以贵干将、镆耶,以其立断,公主果断而行,鬼神避之。”   宗颖连连跟着点头,也跟着夸道:“公主确实果断,少有犹豫,不然也拿不下长安凤翔。”   胡安国胡乱嗯了几声,胡乱离开了,宗颖莫名奇怪跟了上去,反而是不远处经过的杨雯华听到动静后,脚步一顿,扭头去看了一眼胡安国,眉心微动。   胡安国说的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   ——矧夫诞膺天命,司牧黎献,裁万枢而制百揆,别九流而任众职,独运陶甄之上,下令流水之源,岂可以惑乱于众多,牵制于文义,犹豫而不决,雍容而无断也。   “大娘!”周岚远远看到杨雯华高兴说道,“怎么站在这里啊?就等你了。”   杨雯华缓缓收回视线,随后笑问道:“刚才看到胡公和宗通判了,是有什么不愉快吗?”   周岚撇嘴:“胡安国一个老古板。”   他飞快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随后抱怨道:“科举怎么不能办?我要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杨雯华看了眼周岚,低声说道:“科举乃是国家伦才之事,这天下只有一人可以伦才,周内侍慎言。”   周岚一顿,随后撇嘴:“可公主也很辛苦啊。”   “公务员考试……”杨雯华低声念了一句,随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天下公务之人出自公主之手,也很好。”   周岚也跟着哈哈笑着。   杨雯华来的时候,屋内又已经换了一批人,张浚等人正在品鉴苗翠翠的茶,对这只‘猫’赞不绝口。   苗翠翠低头不语,瞧着很不高兴。   “金人要立那个刘豫做皇帝。”赵端见人都来齐了就直接说道,“汴京那边需要一个答复。” 第335章 感觉要挨大打了   汴京的情况非常糟糕,在刘豫攻破东京后,黄河以北全部被金军占据,睢州和洛阳也都驻扎着金军,至此宋朝四京全部沦陷。   目前只有汴京附近的零星县城还在坚守,但粮草储备匮乏,四面交通断绝,城中已经很多人饿死了。   之前还发现过河北签军首领聂渊,假装用食物与士兵进行交易,却在守城士兵不再防备时,聂渊和数百名部下趁夜登上城墙,放火焚烧城楼。   郭仲荀带人退守陈留时,上官悟想去唐州集结兵力,却被董平杀死,整个京畿路已经一团乱麻,但朝廷根本没有余力去救。   折彦质在颍昌府和刘豫军队陷入僵持,算是勉强平衡,但后继无粮,也无兵源支持,南撤回襄阳是迟早的事情。   “不是听说金国左副元帅黏没喝和各将帅分别前往山后避暑嘛?”叶梦得拿着新出的情报谨慎说道。   山后,指的是太行山北段偏西一侧的地区,也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山北,包括云州、寰州、应州、朔州、蔚州、妫州、儒州、新州、武州九州。   也就是说金军的所有主帅都回了金国的地界。   “黏没喝与右监军希尹、右都监萧庆同往白水泊,右副元帅兀术还在南面,东路军的其他主将则前往望国崖,不过挞懒还留守潍州。”   宋人在南面也有自己的间谍,再加上这事情并没有太大遮掩,所以他们很快就知道消息了。   中原的五月过于潮湿炎热,而且金代夏捺钵是女真贵族的传统习俗,这也向宋朝表明“短期无大规模南侵计划’的信号,算是两边默契的停战。   “你们说……”赵端沉默片刻,随后突然说道,“金军是不是打不起了。”   她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者,且有理有据分析着:“金军灭辽后就来攻到我们,靖康之难后连续南征,可曾休息过一日,他们确实得到了黄河以南的地方,可难道这些地方就很好吞下吗?不仅宋朝的义军,契丹人难道不反抗吗。”   她看向屋内众人,缓缓说道:“金人去年六月还以元帅府为灵,禁民汉服,又下令髡发,不符合样式的人将被处死。听说命令下达当天,各级官吏全力执行,士兵闯入集市店铺,看到居民发式稍有不符合规定的,立即拉出斩首,闹出很大的动静,死了数百人。”   女真骑兵确实强大,但强大的骑兵是很难治理国家的,马上可以打天下,但治理天下是需要下马的。   “公主是觉得他们打算和我们求和?”张浚谨慎说道。   赵端想也不想就摇头:“那肯定不是。”   她说完又不说话了,只是在屋内晃晃悠悠走着,随后又说道:“他们想要‘以汉治汉’,用刘豫来应对汴京一代,他们则专注力量打江淮和陕西。”   陈规反应很快:“公主觉得他们会加大对陕西和江淮的进攻。”   赵端盯着面前的舆图,沉吟片刻,笃定说道:“是陕西。”   ————   白水泊原名白水泺,水草丰美,湖水清澈,芦苇丛生,是水鸟栖息与畜牧的优良场所,还盛产“官村鲫鱼”,因为夏季凉爽的特点是辽帝及贵族的避暑、围猎之地,也会经常在此召开军事会议、接见部族首领。   当初天祚帝闻金军将出岭西,就前往白水泺避难,此后金辽交战,辽国赵王习泥烈、萧道宁被擒,辽军溃散,此役加速了辽国的覆灭。   金国建立后,黏没喝进驻云中,改名白水泊,便占据这块避暑圣地。   西路军的高级将领这几日都相继来到白水泊避暑,等大同尹高庆裔过来的时候,黏没喝正带人举办狩猎,整个白水泊都被喜气所弥漫。   如今东路军萎靡不振,讹里朵被宋军抓走后生死未卜,兀术被人困在南边水域,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能拿得出手的将军如今都被困在南面,剩下的人完全不足为患,这次去望国崖的动静也灰溜溜的,西路军可不是要拍手交好。   黏没喝更高兴,因为他虽掌握整个西路军,但到底还是被都元帅斜也用道义压着,但是最近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说他的病情是越来越严重了,怕不是撑不住今年了。   想当初他想先打西北,但兀术却坚持南下,朝廷却说他上一次攻略失败,假意要他休息,却让兀术单独领兵,期望他可以立大功,虽说娄室那边并没有讨到太大的好处,但至少两边还算僵持,可兀术南下却是完全失败,被人困在黄天荡,生死不知。   “东路军的主帅实在短命啊。”萧庆嘲笑着,“这一个个都活不长啊。”   黏没喝听得更是开怀大笑,一眼就看到匆匆回来的高庆裔,高声招呼道:“高府尹匆匆来迟,可要自罚三杯啊。”   高庆裔笑说着,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爽快说道:“是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众人便也跟着起哄道。   “事情可是办妥了?”黏没喝随口问道,在场的都是心腹,故而也不遮掩。   高庆裔这才正色说道:“都办妥了,属下先到刘豫所属的景州,在州府召集官吏军民,宣告寻求贤人建国的意图,众人都答应说愿意听从推举的人,属意刘豫,许是刘豫本就是景州人,所以进士张浃等人便共同推举他。随后我又前往德州、博州、大名府,都和景州一样,等到了东平府,见时间不够,只是分发文书到各郡,让他们自己把拥戴的人写上来。”   他有条不紊说着还让人把那一叠纸张拿过来,有条不紊说道:“全都推选刘豫,可见刘豫确有几分人心本事。”   黏没喝看也懒得看,只是随口说道:“那我这就上表皇帝。”   “为何要选刘豫。”萧庆有些不悦,“此人只担心是个吃里扒外的人。”   黏没喝随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济南有人捕鱼得到鳣鱼,刘豫说是神物降临的祥瑞,还莫名其妙搞出一个祭祀;后来大名府顺豫门下长出禾苗,一茎三穗,外人都说这事受命称帝的符瑞。大将可知那个挞懒怎么突然念起那个刘豫了,就是因为刘豫让他的儿子、代理济南府知府刘麟携带重金贿赂挞懒,可见此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黏没喝讪笑,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以为然:“那是刘豫不知道怎么找我,这才盯上了没用的挞懒,挞懒能给他什么,兵,地还是权,这些东西,可以给的,只有我!”   正是煊赫辉煌的西路军主帅漫不经心把手中的琉璃盏举了起来仔细把玩着,琉璃在日光下五彩缤纷,落在手上的光泽,好似有一层羽衣霞光落在手背上,温柔而漂亮。   宋朝的东西可真是好东西啊,如此精美的东西当真罕见。   “我推介了他,他会明白谁是他的靠山。”黏没喝紧紧握住手中的琉璃盏,心平气和说道。   “其实刘豫听闻此事后,还特意找到我,推介了张孝纯为帝。”高庆裔冷不丁说道。   宣和七年,金军撕毁盟约南下,重兵围困太原。张孝纯与副都总管王禀坚守逾年,拒金招降。靖康元年,坚守一年的太原城破,王禀战死,张孝纯被俘拒降,囚归云中,至今都在监牢里。   黏没喝一听这人的名字就有些腻歪。   “要不是高府尹不准我杀他,此人在当年太原城破,早就被我杀了。”他厌恶说道。   高庆裔点了点头,随后仔细分析道:“张孝纯确实不合适,他本人是宋朝的宰执,知太原府兼河东路安抚使,若是我们立他为帝,在中原人眼中就是宋臣叛宋,反而会引发更大反抗,可那刘豫不过是普通文官,名声不显,之前他杀部将关胜献城投降,主动投靠,更为顺应天命。”   他想了想继续意味深长说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有人如此积极想要,何必非要选拿模棱两可之人。”   黏没喝点头应下:“狗只要听话能护家就好,何必要什么名狗呢。”   众人一听便也跟着哄笑。   “那可要抓紧了,我看挞懒整日围着皇帝转呢,可别被人截胡了。”萧庆连忙说道。   黏没喝看向高庆裔:“不知高府尹是否愿意再辛苦一下。”   高庆裔果断起身,笑说着:“自然愿意为大将效劳。”   “马上到汴京,让刘豫别墨迹了,宋人真是腻歪虚伪,就说‘戴尔者河南万姓,推孝纯者独尔一人,难以一人之情而阻万姓之愿’,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当皇帝吧。”黏没喝大笑着说道,态度倨傲得意。   一个皇帝的册立都在他的掌握中,这样的大权在握,可不是让他在酒精的作用下瞬间飘飘然。   “希尹,你也辛苦,马上去找我们的皇帝,告诉他我们西路军的计划,可要赶在挞懒之前。”他靠在椅子上,眯眼看着头顶的天空,得意地哼了哼一些小曲。   很快就有舞女前来献舞,整个大营陷入纸醉金迷的欢乐之中。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专心打川陕了。”萧庆在沉醉中突然说道。   ————   “不只是川陕的百姓,河东河北的人都可以。”赵端站在城门口对着外面的流民说道,“哪怕你们是签军的家属,只要去了四川,那就是四川的人,我会让官府给你们户籍和田地,让你们恢复本业。”   底下的流民一下子议论纷纷,又是担忧,又是高兴。   前几日赵端突然收到线报说,金朝那边下诏说:“河北、河东签军的家属流亡河南、被掳为奴婢的,由官府赎回,让他们恢复本业。”   赵端一听坐不住了,连夜爬起来准备诏书,说要让各地投奔过来的百姓也都安置起来。   “人力就是资源。”赵端大晚上督促吕恒真写公告,困得直打哈欠还一个人在屋内踱步嘟囔着,“人口才是一切运行的基础,你别觉得人多,种地做生意要不要人,光是四川钱财流动就需要人去消费,而且军队扩招不要人嘛……”   吕恒真很快就写好:“那索性再写一篇复业文,发布给各州县。”   “对对,写的简单通俗易懂一点。”赵端很快又说道,“国步艰难,民力凋敝,武事未息,不可扰民,现在不可以让衙门把土地都清理出来。”   “没有土地百姓怎么活啊?”苗翠翠迷迷糊糊间还坚持问道。   赵端在屋内来来回回坐着,烛火落在地面上,照得三人的衣摆都格外柔和。   “分流吧。”赵端想了想说道,“先把强壮流民编入队伍中,再把剩下的人划给荒田、无主田、近边官田让他们军屯。”   “没有这么多田。”吕恒真直白说道,“而且四川本就人流众多,也安置不下这么多人。”   赵端叹气:“这倒是,听赵开说四川大户田地众多,根本无法动手。”   ——蜀为根本,军食所系,根本不能乱起来。   “长安凤翔需要人,可以把多余的人编入乡社、隘丁、堡寨,负责守小路、关卡、运输、修寨,给予免役、免税、免科配,官府借给种子、农具,让他们开垦荒田、河滩地、山坡地。”吕恒真给出建议。   “可这个算前线了。”赵端有些犹豫。   如今凤翔和长安的战况还不明了,大部分百姓不是南逃就是沦为盗匪了。   “只要宋军能往前推,就不会一直是前线。”年轻的三娘端坐着,面无异色说道,“而且这两地也该派官员接手衙门了,百姓肯定要填补进去的,不然如何治理。”   苗翠翠悄悄看了眼吕恒真,嘴角微动,不敢说话。   “当地也没有粮食,一开始的粮食如何解决。”赵端站在吕恒真面前又问道。   “长安凤翔的我们可以暂时提供,如果还有流民就送去利州、阆州、果州、蓬州、阶、成、凤、岷等蜀口州军,与本地人杂居而处,要求州县、寺庙、社仓共同赈济。”吕恒真想了想解释道,“之前公主卖了度牒凑集粮草,可见大后方的寺庙道观还是香火鼎盛的,不行再改名字,给人改姓,公主自小修道,道法绝妙,他们岂能不受。”   赵端一听便也跟着同意了:“那索性把管理办法写一写。”   ————   “能不去长安凤翔嘛?”有人小声嘟囔着,“你打算去哪?”   “长安凤翔好啊,虽然危险,但是给粮食给器具,还不用交税!”   “我还是去四川那边吧,那边肯定不会打起来的。”   “我听说成都那边有酿酒很好,正好我有酿酒的手艺。”   “我不选,刚才有人找我说我这身高体型还可以,说要把我编入军队,我的家人跟着我去军屯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城墙上的宗颍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样子,凑过去嘟囔着:“这也太随意了。”   一大早赵端就把告示贴在门口,又在城门口开了六个案口,分别登记,一时间围在城门口的流民瞬间热闹起来。   赵端一听,很不小心地把手里的诏令随手扔了,打了个哈气说道:“分流安置,各取所需,就是一些人口很多的地方不能安排更多人过去了。”   宗颍已经没空听了,大惊失色要把诏令捡回来,奈何一阵忙碌,诏令还是掉入护城河中,随水飘走了。   “公主这是朝廷传来的诏令。”宗颍崩溃说道。   ——某日夜,赤云横贯天空,白气贯穿其中,侵犯北斗、紫微星宿,从东南散去。   殿中侍御史沈与求说了一大堆请求,最后说:天子所在方为朝廷,如今各地将帅擅自发号施令,形同圣旨,甚至虔州、秦州各成一朝廷。望规范便宜行事之权,分缓急废止不当指令,告诫公主、张浚等人只发指挥、不拟诏令。   朝廷特意下诏,这东西先给了张浚,张浚又给了公主,公主最后决定给了河神。   赵端哦了一声:“路上颠簸,丢东西很正常,你去下面盯着点,别有人闹事,粥棚也被太稀,喝个水饱没意思。”   宗颍看着公主施施然离去的背影,盯着已经不见踪影的诏令,绝望闭上眼,但他很快又睁开眼……   ——哦,这东西没经过我手啊!还好还好,年纪大了,看不清字很正常。   “等会啊,刚才那个壮士,瞧着是个从军的好料子。”宗颍索性甩开手,看中底下的一个人,飞快把人拦住。   那边赵端刚和金军抢完人,就收到韩世忠和岳飞战报。   韩世忠黄天荡围剿失败,退居镇江,但朝廷对他以八千士兵围困十万金军还是非常赞赏的,由检校少保晋为检校少师,改授武成军、感德军节度使,并任神武左军都统制,皇帝还亲赐手札六次,梁钰也以“桴鼓助战”之功,封杨国夫人。   赵端对于韩世忠没有生擒兀术还是很遗憾的。   “此人必定是心腹大患。”赵端对着叶梦得说道,“怕是还有交手的机会。”   叶梦得对于朝廷的重赏还有些不高兴:“到底是轻敌了,不然定能大获全胜,只是现在朝廷依靠的将军不多,这才勉强安抚于他。”   赵端笑:“如此重赏,此后江东门户,这对夫妻必定死守。”   眼下,朝廷东线镇江、建康一带防务吃紧,朝廷此举就是想要让韩世忠为长江防线的军事支柱。   “不过岳飞就很厉害嘛。”赵端看着第二份战报满意点头,“打了四场胜仗,不错不错。”   叶梦得有些吃惊:“之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能扩充到一千的骑兵,这个岳飞还真的有几分本事啊。”   岳飞的部队已经扩充到一万人,在韩世忠战败的同日,就开始向建康附近的金军发起进攻。   首战就在建康城南三十里清水亭,首战告捷,金军横尸十五里,斩女真精锐首级一百七十五级,活捉女真、渤海、汉军四十五人;缴获马甲、弓矢、刀旗等三千七百余件。   紧跟着牛头山设伏夜袭,他在首战胜利后并未停留,反而移师牛头山,占据制高点,修筑工事,控扼建康城南要道,选了一百名名精锐,身着金军黑衣,趁夜混入雨花台金营,在营中鼓噪、纵火、砍杀,金军不辨敌我,自相攻击,大乱一夜,而岳飞则在外围设伏,截杀出逃金兵,持续袭扰,疲惫金军,很快金军就被迫在营外增设岗哨、加固营垒,金军军心惶惶、士气大跌,不敢轻易出战。   但岳飞现在也不打算围困金军,他很快又跑了,先一步跑去龙湾了。   那边兀术见建康难守,也想要从龙湾渡江北撤,正巧两人又遇上了。   “龙湾这边竟然用的是步军对冲。”叶梦得紧跟着有些吃惊说道,“只用了三百精兵打乱阵型,剩下的竟然时步兵对冲,直接把金军指挥中枢与渡江船只都摧毁了,兀术率残部逃往淮西,我们已经收复建康城了。”   “不错不错,岳飞都打到长江北岸静安,大败金军后卫。”赵端高兴坏了,“这样南面的金军时彻底被逐出长江以南了。”   叶梦得也紧跟着露出庆幸之色:“太好了,老天保护,官家得以安康。”   赵端把这片情报仔细看了看,随后回过神来:“这些的一点也不枯燥,真有意思,谁写的?”   寻常这些南面传来的折子都是过分简单,或者文采斐然的,但奈何赵端水平一般,看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这片折子倒是简单详实,连一个生僻字都没有,赵端看下来就跟看小说一样,非常痛快流畅。   叶梦得神神秘秘地看了公主一眼。   公主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我认识的人啊?”   “周虎臣被任命为知建康了,钱需言权通判建康府。”叶梦得慢条斯理解释道,突然暗搓搓来了一句,“那个周虎臣本来就是一个低阶小官,谁知吕好问一力推介,他后来一路跟随岳飞去上任的,这份奏疏他写了两份,想来这封通俗易懂的是特意给公主的。”   赵端满意点头:“原来是他,他以前那个画就不错,看来写小说也不错,是个赚钱的出路,不过建康是要害之地,就应该选一个有本事有胆魄的。”   “这个岳飞从直接从统制晋升为通、泰州镇抚使兼知泰州。”叶梦得随口说道,“果然是被公主看中的人,如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赵端握拳击掌,完全听不出阴阳怪气,只觉得见证历史的兴奋:“果然是岳飞啊。”   叶梦得是专门来负责朝廷和川陕之间的消息的,今日也就是用岳飞和韩世忠的事情打个头,随后就说起了自己的正事。   “金国皇帝下令,将道君皇帝的六个女儿嫁给金国宗室为妻。”叶梦得眉头紧皱。   赵端抬眸看他。   “金国的这位皇帝似乎要有大动作。”叶梦得低声说道。   其实这里还有个不可说的事情,那就是这些宋朝女子早就被金人侵占,现在却突然明晃晃说把这事提出来,那必然是金国在接连战败后,准备有了新动作。   赵端收回视线:“都要立刘豫为帝了,可不是要有大动作,这事九哥知道了吗?”   “嗯。”   这事实在不好说之于口,叶梦得也有些面容古怪,只是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悲愤说道:“奇耻大辱,听说……听说还谢恩了。”   这个没说出口的人自然是在北地的赵佶。   赵端叹气,却没有说话。   ——这事不能谢恩还能如此,赵佶要是还有刚烈的脾气,人也不至于在北方。   “不碍事,我们这边情况也挺好,就是今年秋季子再来也不怕,对了,我听说有人骂我了,把骂我的折子给我看看。”赵端只能转移话题说道,“让我来会会骂我的人。”   “徽猷阁待制、临安府知府季陵重新担任中书舍人入朝奏对时说公主赐人姓氏、更改寺院匾额,不等朝廷批复,过于专断。”   这是赵端第一次如此指名道姓被骂的,之前都是借着张浚的名字指桑骂槐的。   赵端有些激动地接过来看了看,装模作样评价道:“写的还挺有文化的。”   “说的还挺对的。”最后赵端仔细看完后,老实巴交说道,“爵当贤,禄当功,刑当罪,我记得当时金军南下时,这人什么都丢了,被这个祖宗神位不丢呢,要不是被王大女捡到,连人带神位都丢了呢,算了。我写个私信给九哥解释一下。”   叶梦得点头,企图修饰片刻:“此人确实有些本事,而且力主抗金,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骂了一小段公主,实在太过分了!”   ——并非一小段。   赵端其实是不计较被骂,但她一看长篇大论就头疼,索性推到一侧去。   叶梦得眼疾手快踹回怀里了。   “对了,潼关的情报还没传回来吗?”赵端随口问道,“金军怎么能守这么久?” 第336章 给西夏准备一个大礼物   潼关现在被两军拉扯着,北面的河中府、同州、华州都在金军手中,但最重要的陕州和南面的商州还在宋人手中。   折智隽在收到公主命令后,在几次试探性的战斗后就果断选择了停战。   “这会不会让公主不高兴啊。”白保谨慎问道。   折智隽摇头。   “真的假的?公主不是说赶紧把潼关夺回来么?”张渐疑神疑鬼。   折智隽正在看舆图,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对最是稳重的孟迪说道:“清点一下我们的粮草,要注意别让金军把粮草烧了。”   “那咱现在要不把金狗的粮草劫了?原先不就这么干过嘛,灵得很!”张渐围着折智隽绕来绕去,捋着舌头想要说清楚官话。   “今天应该会有李彦仙的信件,白保你注意一下。”折智隽继续说道,“送信的应该是邵兴,你问问䦐乡那边有人驻守吗?”   “要去阌乡呢?这地方离河中府也忒近了吧!。”张渐脑袋挤进来,又提出质疑。   白保却不多话,转身离开去等陕州来人。   张渐见人都走光了,急得围着折智隽直打转,黑脸大汉愣是急得满脸通红,影子跟个虫子一样在舆图上飞来飞去。   折智隽沉默了,抬头去看张渐。   张渐正紧紧盯着他,一注意到他的眼神就立马追逐过来:“咋老不搭理人嘛!”   ——他还有些委屈的抱怨着。   折智隽叹气:“坐下,晃得我头晕。”   张渐一屁股和折智隽挤在一起,紧紧盯着折智隽的侧脸看,见他又不理自己,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你这是弄啥呢!”   “之前邵兴从商州出兵,沿秦岭北麓偷袭潼关南侧禁沟,曾经拿回潼关,收复虢州,打通陕州到潼关都关中的通道,只是后来没有支援,也没有粮草这才被金军拿了回去。”折智隽在被燎了边缘的舆图上比划了一下,“从这里进有一条小路,当时是金军薄弱处,不知这次活女有没有重新守起来。”   “那咱再试一火?”张渐犹豫说道。   折智隽气笑了:“你去?”   谁知张渐憨憨应下此事:“能行么!”   折智隽看了一眼这个黑脸壮汉没话说了。   “会重蹈覆辙。”最后他还是解释道。   张渐没听懂这个成语,只是拍腿:“那你说咋弄嘛!这几天光盯着这歪歪扭扭的破图瞅。”   “在等人。”折智隽说道。   “等谁呢?”张渐无聊拍着虫子,蒲扇大的手拍的啪啪贼响,百无聊赖地揪着蚊子腿玩。   话音刚落就听到亲兵快步走来,有些高兴说道:“綦女使来了!綦女使带了好多人来了。”   折智隽大喜,连忙站了起来,袖子一卷舆图,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张渐猝不及防被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见漂亮将军急匆匆飞走了,也火急火燎爬起来更过去。   折智隽一看綦神秀带来的人就惊喜问道:“带了多少人。”   “两千。”綦神秀也不墨迹,直接说道,“之前打长安留下的人不多,张将军把这些趁手的人都给我带过来,这是领命的王策。”   王策拱手行了行礼,悄悄看了看依旧容光焕发的折孔雀,心里不由咋舌。   ——你就说天生丽质这块,真的让人红眼睛啊。   ——这折孔雀漂亮得不像话啊!!   “公主不是给那个张将军拨了一万多人么嘛。”张渐醋劲儿大得很,斜着瞅了自家将军一眼,就开始抱不平,“俺们将军在陕州遭的罪还少咧?也辛苦得很么!”   王策也很紧张:“那我们张将军身先士卒杀了很多金军的。”   “屁话!俺将军难道就没出力?”张渐骂骂咧咧。   “我们将军杀了十个金将!十个!”王策不甘示弱列出人数。   “俺将军也杀了!”张渐大喊。   折智隽和綦神秀对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对着两人齐齐说道:“下去。”   张渐和王策对视着,随后手中互相点了点,各自气愤转身离开了。   “张三可有什么话带来?”   没了两个愤怒小鸟在边上攀比,两人很快就回到那块石头前,折智隽重新把舆图掏出来:“潼关内有五千金军,都是活女的精锐,我们手里这点人硬碰硬是打不过的。”   “张将军说会在必要时刻陈兵同州和商州边境。”綦神秀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那一万西军非常没有规矩,且纪律性很差,在长安闹出很多事情,张三杀了很多人这才压制住,所以不敢把这些人带过来,只担心一旦交战反而胆怯畏战,这才坏事。”   折智隽面不改色点头:“西军确实有这个毛病。”   綦神秀笑着打趣着:“忘记小折将军的出身了。”   折智隽这才抿嘴笑了笑:“女使越来越会促狭了。”   两人经过简单聊了聊很快就重新熟悉起来,张渐和王策在不远处已经开始约架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准备起哄。   “这些都是之前收复的义军?”綦神秀随口问道。   折智隽点头,替人解释道:“一共三个,各有各的脾气,还请女使不要计较。”   “岳飞已经单独建制,公主前几日传信过来,有意给你、张三和王大女也如此行事,这样才能更好的扩充兵力。”綦神秀收回视线解释道。   “上个月三省进言说长江航道遥远,恐错失战机。建议将江东、江西分为三个帅司:鄂州路、江州路、池州路,各设安抚使,皇帝采纳了,公主有意如此分布西北一代。”   折智隽先是大喜,但很快又谨慎提醒道:“已有五路军,朝廷担心势大,未必能同意。”   綦神秀沉吟片刻,随后简单解释道:“公主不喜五路军,罢了,此事公主还在草拟,我也只是给你带话,只管扩充兵力就是,这三人若是得用早些培养才是。”   折智隽慎重点头,但是没一会儿故作随意说道:“公主是担心张三招不到人?”   綦神秀眉心微动,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折智隽又气定神闲解释道:“张三第一次领兵,公主担心自然是正常的。”   “公主担心的事情真不少。”綦神秀安抚道,“长安位置重要,公主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你并非寻常,公主对你自然是放心的。”   折智隽笑了笑,并未说话。   那边王策和张渐不动兵器的肉搏,正打得不相上下,起哄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人围了过去,喧闹声络绎不绝,连着树枝上的鸟儿也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定为公主拿下潼关。”片刻后,折智隽如是说道。   潼关内   金军那边也很快就得到宋军带人来支援的消息。   “只要我们占据潼关,陕州迟早会是我们的。”活女并不在意,“之前薄弱的防线可要加强收服,不能再被人攻破了。”   婆卢火并没有直接来,而是让自己的心腹畏可带人过来支援。   “您是主帅,您说的算,反正潼关您也是打下来的。”畏可随意说道,瞧着很不上心。   突合速冷笑:“婆卢火监军知道你每次换岗都格外不上心吗?”   “少拿我们大将压我!”畏可大怒。   突合速哪里会惯着这样的人:“你大将知道你打战躲在后面吗?”   畏可气的拍案而起,正准备拔刀相向,就听到活女淡淡说道:“大局当前,还是以国事为重,守不下潼关,我们这两年的经营全部白费了。”   畏可见他们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气得直接甩袖离开了。   “呸,什么东西。”突合速啐了一口,“自己来得迟了,现在怪功劳没落到自己头上了。”   原是活女的反应太快了,在娄室的消息传来的一个时辰后就点兵,趁着宋军还未反应过来时,就亲自带人强攻潼关。   宋军在潼关的守军人数并不多,或者说他们断粮断援太久了,以至于金军一开始垫了不少人命冲过去时,守城的士兵很快就跑了,所以他抢了一个先机,夺去了这个险隘之地。   虽然打得快,但宋军那边的反应也不慢,折智隽很快就带人打过来,想要在他们根基未稳定时把他们赶出去,这也导致畏可带人来时,意外碰上真是气头上的宋军。   这个年轻的折家小辈实在凶猛,打得金军损失过半,要不是活女出兵把人带回来,怕是要让畏可交代在潼关附近的山林了,但也因此,畏可算是记恨上活女了。   “这人是皇帝的人,现在和他们闹出矛盾,怕是会让皇帝那边对我们有意见。”耶律佛顶但又解释道。   突合速大骂,还冒出一句长安方言:“怯火他弄啥哩。”   “让人盯着点那边的动静。”活女很是稳定,他并非冲动,相反在新一代的年轻将领中,他读过辽人书籍,学习过汉人文化,对于那些兵法谋略更是熟练于心,是少有的文武全才的人。   “只要我们不乱,十万大军都未必能攻下潼关。”   ————   折智隽的潼关为何迟迟没有动机的情况递过来时,赵端看了眼表示理解后,就忙着处理刚刚传回来的西夏的事情。   ——夏主李乾顺把宋朝使者晾那边了,不肯见面。   “太不是东西了!”赵端先发表重要讲话。   叶梦得愤慨表示:“夏人野心甚大,确实过分。”   “可是要使者先回来?”张浚务实说道。   “他们已经接受了金国的册封,想来对我们本来就不会很积极。”宗颖解释道。   原是使团一个月前就到了,到现在还没讲过西夏的一个主事人,而且夏主传言不再以藩属礼见宋使,改用对等敌国礼,宋朝使者更不敢随意去见西夏人。   “当初靖康元年三月,夏人就和金人联盟,把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之地全都拿走了。”叶梦得冷笑一声,“贼人,死夏贼,后来还曾着朝廷调西北西军东援汴京时,把西安州、怀德军都拿走了。”   赵端盯着那新舆图看了好一会儿,犹豫问道:“那天德和云内怎么插着金国的红旗。”   “对,金国抢回去了,所以金夏之间也有矛盾。”张浚沉吟片刻,想着公主也许不知道夏主的性格,便有多说了几句。   “李乾顺处事谨慎,善断大局,但也凉薄寡恩,唯利是图他的发妻耶律南仙,乃是辽天祚皇帝耶律延禧的族女成安公主,后来辽被金所灭后,太子李仁爱因西夏向金国称臣后忧愤而死,最后耶律南仙也绝食自尽。”   他嗯了一声,有些迟疑提出自己的想法:“西夏国内一直有辽国势力,是不是可以借助这股力量。”   赵端没吭声,最后看向杨雯华:“兴元府是不是也有很多辽人?”   杨雯华一接手衙门内务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户籍都查明白了。   “三千零六十七人。”杨雯华直接说道,“大都是当初本就在周边做生意的,辽国灭亡后,索性就留下来了,但之前也有不少人回辽地了。”   赵端若有所思,随后又看向张浚:“我听说辽国有一个名叫耶律大石西迁所在哪里重新建国了?”   “对,是有这个回事。”张浚想了想又说道,“我之前听人说他去年夺走了金朝二方二营,不知是否是打算打回去。”   赵端不知道这事,还有些惊讶:“那他是打算打过来吗?”   屋内一群文官没说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说我们找得到大石头,联合大石头吗?”赵端又问。   宋朝现在的问题是强敌环伺,若是能有外部力量进来,更能解决此刻的困境。   众人还是沉默。   “可敦城很是遥远。”杨雯华解释道。   赵端没听过这个城市的名字,只能伸手在西夏那个位置的上胡乱比划了一下:“距离西夏近吗?那西夏和耶律大师那边会有联系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冒出一种诡异的想法。   西夏境内一直有契丹遗民聚落,耶律大石也不太可能放弃这个联系。   “不太可能。”谁知是叶梦得先一步开口表示否定。   “为什么?”赵端不解问道。   “宣和四年,我们以“收复燕云”为名联金攻辽,当时耶律大石就任辽国的南京留守,大骂宋人背盟弃好,放弃百年兄弟之谊。”叶梦得咳嗽一声,委婉说道“怕是心中已经有了些许不信任。”   赵端也跟着无助挠头:“那能补救吗?”   大家又不说话了。   “那有没有先例啊,难道就我们是第一次见不到人?”赵端退而求其次地问道,“之前见不到人都是如何解决的。”   “其实次数不少,我们一般都是一个结果,四个步骤。”叶梦得比划着手指,继续说道,“结果就是,使团第一时间归朝复命,立即向枢密院、中书省提交提交《使夏录》,其中要写明夏主态度、谈判要点、失败原因、夏国虚实,包括兵力、粮秣、内部矛盾等。”   赵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几张纸。   ——这里面可没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送出来时都会被西夏人检查的,没办法写太详细。”张浚解释道。   “此后根据这个内容,朝廷会进行重新决策,最简单的就是要不降低条件,比如李乾顺要求的改为国礼,要不提高筹码,加强岁币让他们答应,然后再遣级别更高的使者过去。”   赵端摆手:“国礼这事说不定写给朝廷,朝廷还有个说别的说法,但我这边给钱肯定办不了。”   就现在兴元府缺钱的情况,赵端看到点亮晶晶的东西,眼睛都发了,要她给人去送钱,她这拳头攥得可紧了,谁也掰不动。   “那就让边将开始筑城寨,训练精兵,只要打赢了,按照惯例,西夏就会谈。”叶梦得强调道,“之前拓边时都是这样的!”。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十分心动但很快拒绝道:“没兵,没钱,没时间。”   “若是以前会关闭榷场,断绝边民私市……”叶梦得说到一半,讪讪说道,“保安军、镇戎军两地,现在在金手里。”   既不在宋人手里,也不再西夏人手里,金人如一把刀直接隔绝了两国的关系。   赵端气笑了。   “实在不行就遣间谍入夏,收买夏臣、离间夏主与权臣之间的关系,当初种世衡就离间过李元昊与野利旺荣的关系,效果很好,再者公主不就是打算让刘锡寻唃厮啰后裔益麻党征赐名为赵怀恩,封陇右郡,正好吓唬吓唬西夏。”叶梦得想来想去还是最后一个办法好,“要是突厥那边能起来,说不定西夏就没空管我们了。”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赵端也觉得只剩下这个办法。   “公主,敢问公主想要使者做到哪一步。”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吕恒真突然问道。   “只要让西夏没空插手即将要来的宋金交战就好。”赵端说。   吕恒真抬眸,扫视屋内众人,认真说道:“只要宋金一旦开战,西夏绝对会吞噬我们周边领土,这是毋庸置疑的。”   众人都露出忧愁之色,西夏就是这样一直吞噬宋朝的边境的。   “那为何不让西夏内乱。”吕恒真又反问。   赵端吃惊,似乎没想过这个选项,但很快又觉得不对:“西夏现在还是做我们和金的地理缓冲,要是西夏乱了,金人要是吞并西夏,那我们的西部防线就没了,直接到巴蜀的粮食和长江上游的安全。”   “西夏内乱若是导致党项部族四散,流寇残兵会袭扰西北边境,环庆路和鄜延路就会有很大大压力。”陈规紧跟着说道。   “西夏与河湟吐蕃、甘州回鹘一直发生边境贸易矛盾,若是我们可以联合这些势力围魏救赵,牵制西夏兵力、加剧其内部紧张,想来他们就会无心顾忌我们。”   吕恒真看向公主,解释道:“再者西夏的国情和宋人不同,夏人太后皇后大都有很大的权力,听闻这位夏主皇后太子已死,新皇后还未立,也许是个机会。”   “我们如何能干涉西夏立后的事情。”叶梦得摇头。   吕恒真循循善诱:“若是被西夏攻占的地方有人送上自己的女儿呢,英雄美人总是令人折腰的。”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公主。   赵端犹豫:“这要不成……”   “汉高祖刘邦围困于白登山,陈平用重金贿赂冒顿单于的阏氏,这才让阏氏出面说和,汉军得以平安逃脱,可见耳旁风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中同样重要。”   赵端坐在上首,让人一时间琢磨不出她的心思。   幼时懵懂看三国,看着貂蝉左右逢源,挑拨吕布和董卓的关系,看的是刺激和紧张。   时至今日才明白,貂蝉临危受命的胆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从容,才觉得难得。   “去哪里找这样的人。”许久之后,公主低声嘟囔着,“去哪里再去找一个貂蝉。”   “自顾不暇的西夏才是有用的西夏。”吕恒真目光温和而坚定,声音在逐渐炎热的风中逐渐飘忽。   “远交近攻、借力打力,总会智勇兼备,节义凛然的女子愿意来试上一试。”   ————   西夏东京   李元昊正式建立西夏,以兴庆府为国都,他们也称之为东京。   胡世将在驿站被晾了两个月也不生气,反而是谢亮有些不高兴。   “公主的信。”张洵镇定入内,只是一进门声音也跟着小了很多。   屋内两人齐齐看了过来,胡世将刚站起来,谢亮就大步跨了过来,伸手接了过去,看着封面上的公主小印敏锐问道:“走密道送来的?”   “是。”张洵颔首,“正儿八经的信正在走安抚司的路子,他们肯定会看=。”   胡世将率先打开看了看,随后眉心微动,没有言语。   谢亮迫不及待接过来一看,也跟着面容古怪:“貂蝉是谁?”   “那我们现在还留在西夏吗?”张洵悄悄扫了一眼,故作随意地问道。   胡世将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行走的西夏百姓,他们的衣服已经和汉人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袖子是更为利索的窄袖子,还有一部分男子还保留秃发,耳戴重环的习惯。   “听闻夏主非常推崇儒家文化,崇拜佛家。”胡世将眸光微动。   “李乾顺一直说西北之遗风不可以立教化,唯有汉学才能立教化、正人心。”谢亮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很是苦恼,“就是,不好找啊。”   ——又要年轻貌美,还要文化水平高,还要精通佛教。   “听说他在贞观三年建甘州卧佛寺,供奉巨大卧佛,为母祈福。”胡世将这两月在这里把整个西夏都城逛了逛,又因为花钱很大手大脚,结交了不少贵族人士,对这事也有了一些了解。   “算算日子,他也该去祭拜小梁太后了。”张洵突然说道。   “有信,有你们的信!叫你们回去的!”门口,西夏人粗着嗓子大喊着,毫不遮掩拆了宋人来信的事情。   谢亮大怒。   送信人撇嘴:“不小心拆了的,手粗,爱要不要。”   张洵接过来笑说着:“真是辛苦,忘记你们党项人风吹日晒,放羊牧马的,少有文字往来,自来是不太懂汉人的书信拿捏。”   送信人觉得自己被骂了,奈何面前这个年轻人态度极好,笑脸盈盈的,一时间也分不出所以然了,所以只能不耐挥手,转身走了。   只是他一走,屋内三人脸上的表情都齐齐冷静下来。   “西夏不见已经表明了态度,再留在这里没什么意思,只是这些礼物既然带出来了,也就该送出去。”胡世将沉吟片刻,想着为这个计划开始铺第一个路。   “公主准备的那些佛经……”他一顿,思索片刻,最后慎重说道,“公主自小受天命点化,虽沐浴道教,但也深知佛家典籍,宋朝的僧人和西夏的僧人若是可以好好交流交流,也算不辜负这些佛经。” 第337章 原来督查是这个作用啊!   入了七月,折智隽的潼关和王大女的邠州都还在僵持,各地战报络绎不绝传来,很快就堆满了赵端的案桌前。   她仔细看完后并没有让人归档,只是整齐地放置在另外一张桌子上,这上面已经堆满了类似的战报。   五月十三,金军攻破定远县后节制淮南军马闾勍被擒,金军想要他投降,授他京东安抚使,被拒后残忍打死了。   五月十四,金军北归再次围和州,禁军郑立与代理州事宋昌祚,城内官员唐景、謇誉、徐兟、邵元通都战死谯楼,金军撕裂其尸体示众。城中士卒拒不投降,突围守卫麻湖水寨被赵霖救下。   六月初九,和州进士龚楫率领二千人袭击金军,俘获数百敌兵,将金军掳掠的百姓全部释放,返回时,遭遇援军金军阻击,部众大多投水而死,龚楫被俘,后被金军凌迟处死。   “这些地方都在那里啊。”苗翠翠整理着东西,很是难过地问道,“外面也一直在打仗吗?”   周岚听得直叹气:“现在也就兴元府周边安全点吧,马上就要乞巧节了,瞧瞧着热闹的,我瞧着都要赶上汴京了。”   苗翠翠立马紧张去看窗台上的小盆栽,看着那绿油油的小豆苗,咽了咽口水:“过几天就可以吃了。”   周岚嫌弃:“你这前几天种下的,也不换水,我给你换几次了,你看看这豆苗都软踏踏的,你还指望乞巧那天能长到一尺多,给你摘下来吃呢?”   乞巧节有“生花盆儿”的风俗,这些都是京都那边传来的小玩意,每到七夕前十日,就以水渍绿豆成豌豆,每一二四日换水,等芽长到五六寸许,苗能自立了,就放到小盆中,至乞巧那日就有一尺长了,谓之“生花盆儿”。   苗翠翠嘴甜,立马甜甜说道:“谢谢周内侍,我就知道周内侍是最体贴的人了。”   周岚压着嘴角,淡淡说道:“看不得你浪费粮食。”   “我刚看到路上有人拿着待开的荷花花苞,连在一起做成双头莲的样子,等会我也扎一支给公主看。”苗翠翠继续说道。   赵端一听,抬起头来笑说着:“那你记得等会手里要拿着新鲜荷叶举起来走路。”   苗翠翠不解:“为什么啊?”   “磨喝乐没见过!”周岚咋舌,“你最好再换个新衣服,这样才喜庆。”   苗翠翠叹气,捏着自己的衣服一角揉了揉:“没有见过,衣服还好的,不换的。”   周岚嫌弃:“哪来的穷酸样,等会我带你去买件新衣服。”   苗翠翠是个老实孩子,摆了摆手:“不要了,太花钱了。”   “花他的,现在多少人拿着钱给他送去。”赵端笑眯眯说道,“现在大女和张三不在,这钱都花不出去,他嫌太重,难受得很。”   周岚立刻不笑了,悄悄去看公主。   奈何公主已经低着头继续看公务了。   “有钱还难受啊。”苗翠翠举着手里的劄子,比划着重要程度,“我要是有很多钱就……啊,你踩我干嘛!”   “厨房今天做乞巧果,有炉烤和油炸的,还准备做面巧和粉巧,你不去选几个你爱吃的口味。”周岚含含糊糊说道。   苗翠翠一听说有吃的就开始咽口水:“要做这么多啊。”   “嗯,公主爱吃黑芝麻流心炉烤的面巧,还有糖心油炸的粉巧,你让厨房多做点。”周岚飞快把人打发走。   苗翠翠果然开开心心跑了。   等人一走,周岚犹犹豫豫走来,站在边上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当年还在汴京时,面前的是稚嫩的小公主,做什么事情都格外的好脾气的,他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找出八百个理由来,便是被慕容尚宫抓到了,在公主面前哭几声,公主就会心软。   可现在面前的公主明明还是这样的样貌,寻常时候也很爱笑,只是不经意时,那眸光冷冷看人时,好像又千把万把的刀剑立在你头顶上,吓得人不敢胡言乱语。   赵端见那样子跟个小柳条一样晃来晃去倒映在桌子上,抬头笑说道:“如今院子你最大,你且做好榜样,别坏了事情就行。”   周岚利索认错:“打听公主的事情一个也没说,问公务的事情也不回。只是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的,还有就是来打听继位女使婚事的,我更不敢开口的,”   赵端好奇:“那你怎么拿到这么多钱的。”   “我也不说话,他们主动就给了。”周岚老实交代着。   赵端仔仔细细打量着周岚突然笑了起来。   周岚长得很有距离感,长眉细眼白皮,斜眼看人时候,只觉得此人傲气,难以沟通,再加上此人现在是公主身边唯一的内侍,这一不说话,又带了几分位高权重的冷淡和不屑。   周岚被公主一打量,立刻耷眉拉眼起来。   ——果然还是傲气的一点顺眼一点。   赵端用劄子打了打他的手背:“抬起头来。”   周岚不解看了过来。   “你是我的人,你这么丧气,外面怎么看我。”赵端下巴一抬,“就这么出门,七夕就这么出门给我买几个磨喝乐来。”   七夕那日   整个兴元府彻夜狂欢,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灯烛辉煌让人恍惚以为身处繁华的汴京中,瓦舍勾栏上演傀儡戏、皮影戏等热门节目,专门有人站在门口招揽过路的行人。   不少人在家中还搭了乞巧棚,用竹或木或麻口,编成一个大棚了,剪五色彩为层楼,也叫仙楼,刻牛女像及仙从等于上以乞巧,或只以一木剪纸为仙桥,于其中为牛女,仙从列两旁。   衙门里也搭了一个,今日各级官吏都放假,李策和杨雯华难得歇下来,布置这个乞巧棚。   “这个水上浮谁做的,也太逼真了。”李策惊讶地拿起一个的黄蜡制做的凫雁,在火光下晶莹剔透,好像琉璃一样。   “那些商人官员送的吧,这几日多少人送过来,公主都不要,周岚都送人了,就留了几个比较精致的,市面上这东西可不好找。”吕恒真正在摆弄花果,笑着打趣着,“我瞧着我这个也是,雕刻的好精美,里面还可以放一个小灯,能发光。”   众人围过来看得赞不绝口。   “巧果、针线、彩帛、玩具都拿过啦,要摆起来了,马上就要出月亮了。”杨雯华指挥着,“还有翠翠的种生也拿出来吧。”   “这种生也太小了,蔫巴巴的。”李策把那小花盆拿起来嫌弃地看了看,但还是放在案桌上,“早知道让周岚去重新买一个了。”   “对了,周岚带翠翠去买磨喝乐了,怎么还没回来。”杨雯华有些担忧,“外面人太多了,翠翠第一次出门,可别走丢了。”   说话间,就听到周岚骂人的声音:“跟你说了这多次,要跟着我走,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等会丢了,我去哪里找你啊。”   说话间就看到周岚抱着一大篮子的磨喝乐走了进来,身后的苗翠翠虽然被骂了,但是一只手拿着磨喝乐,一只手拎着满满当当的吃食,眼睛发亮,脸颊泛红,瞧着一点也没不好意思。   “就知道笑笑!!”周岚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都要被人拐走了,一颗糖就把你拐走了,我们是饿着你了!”   “可那个糖人很漂亮啊。”苗翠翠也不服气,也跟着大声嚷嚷着,“跟公主一样漂亮,我是打算买来送给公主的。”   “总算来了,这买的也太多了?”杨雯华上前缓和气氛,接过周岚手里的一筐磨喝乐,“是一套的吗?都是武将的样子,怪有趣的。”   “以前七夕,尚宫都是给公主买一套的,所以我这次也买一套,你说这南北方还真不一样,以前东京的都是以泥胎素塑加彩为主,造型端庄规整,都是执荷童子的样子,但可以自己搭配雕木栏座、红纱碧笼,可以打扮的东西可多了,公主就有一整套饰金珠牙翠的。”   周岚说起这些滔滔不绝:“之前扬州就更不得了了,那小孩齿唇眉发、衣襦襞积都跟真的一样,最重要的头顶做得像真婴儿一样,按上去软软的,有弹性,而且造型更精细灵动,表情也很丰富,而且还可以穿衣服,公主去年那个就是干红背心,青纱裙儿,着背儿,戴帽儿的小人,跟个真娃娃一样。”   李策打量着面前的兴元府的款式笑说着:“这个看上去简单,但这一套十二个小孩,风格质朴雄浑,线条简练,设色沉稳,摸上去也很坚实,倒是真正符合泥塑的童子,瞧着很有野趣。”   周岚立刻得意炫耀起来:“这可是我重金买的,雕琢笔画没有一处不精美,看似简单,却刀刀有神,神态憨壮,气势厚重,怎么样像不像一群气势汹汹的士兵。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是不一样的。”   众人围着这一套磨喝乐欣赏了好一会儿,都非常满意。   身后的苗翠翠见大家夸赞连连,悄悄掏出自己手里紧紧捏着的花里胡哨的磨喝乐,装模作样的对比起来。   ——那我这个要怎么夸呢!   “这个太花了,跟她说不好看,她非要。”周岚立刻嫌弃骂道,“一点眼光也没有。”   苗翠翠立马收了回去,不高兴的嘟囔着:“花花绿绿的,好看的。”   ——这么多样式,她一眼就看中角落里的这个小人了呢。   ——哪里不好看,花裙子就很好看的,小时候隔壁令居都有,她羡慕了好久。   吕恒真见状安慰着翠翠:“好看啊,翠鸟出生春日,见到的就是姹紫嫣红的眼色,很配啊,公主给每人都买了新衣服,快换上吧。”   苗翠翠开心坏了,蹦蹦跳跳去换衣服了。   “哎,策妹,公主在见客呢,别让翠翠冲进去。”杨雯华连忙说道。   李策一拍脑袋,紧跟着喊道:“翠翠,我和你一起去换衣服,等等我。”   “公主还没结束吗?”周岚张望着,咋舌,“乞巧节呢,这些大老爷们这么热情做什么。”   吕恒真把磨喝乐一个个摆在正中的位置,这一套舞枪弄棒的玩具,乍一看和这个温柔快乐的气息格格不入,但却又因为童子形体,冲散了这样的萧杀,多了几分趣味。   “虽说他们是不过的,但虽然现在兴元府的主事人过呢。”她抱着手,看着屋内影影绰绰的身形笑脸盈盈说道。   屋内   赵端也没想到一个七夕节也办的这么热闹,各级官员都来送礼不说,就连张浚也和杨雯华说打算连开三日灯节,从李策那边支取了加班补贴给衙役和乡兵们,让他们维护好城内安全,不要出了岔子,瞧着很慎重。   ——“公主驻跸兴元府,长安凤翔大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可不是要借着这个大节好好庆祝一下。”   这边天刚黑,张浚家的女眷就送了巧果、花瓜和蜜食的三件套来,整整齐齐码在案桌前。   叶梦得那边也让人送了一个做工精美的小漆盒来,说是用来装蜘蛛的,第二天看蛛网圆不圆,圆就是得巧。   陈规只是让人送来一瓶子鲜花,形容素美,瓶中插着茉莉、素馨和栀子,远远看去,分外赏心悦目,而且她还给几个女使也都送了一瓶子各有不同的鲜花。   远在四川赵开那边也早早让人送了三根珠花琉璃簪,各女使各得了一根小银簪。   如此,公主身边这才围满了各家的官眷,就连之前的宇文粹中的夫人王秦乐也带着家中亲戚来了。   “这事我弟媳,成都华阳房氏四娘,他父亲如今正任嘉州通判。”   “房永的女儿啊。”赵端已经对这些交际得心应手,知道此刻推此人出来大概是有所求的,便也顺势拉着她的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你爹在嘉州推行的新政不错,之前写来的奏疏我也仔细看了,很有自己的想法。”   房娴玉很是年轻,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和风细雨,慢条斯理:“家父自来重文教、守礼法,对于赵转运使的要求也都是深思熟虑过才得以推行的。”   赵端顺势点头,对着边上的官夫人说道:“朝廷就是需要这样的官员,如此甚好。”   这话到了这里,也就点到为止,房娴玉看了王秦乐一眼,王秦乐摇了摇头,随后她也就真的退在一侧不在说话,赵端只当没看到这个小动作,就开始和其他人说话了。   这边大家简单聊了聊,这群夫人们就不再打扰,起身离开了。   等人走好,赵端随口问道:“房娴玉的夫君出什么事情了?”   这一伙人就她不是跟着自家夫君来的,是被嫂子带来的,赵端对她也并无印象,自然是一下子就发现不对了。   吕恒真说道:“宇文时中,之前在宣和五年为避兄嫌改任朝奉郎、尚书虞部员外郎,次年迁直秘阁、管勾万寿观。但在靖康元年任平阳知府期间因溃兵被罢官,现在还在家中不曾被调任。”   赵端抿了一口茶水,没说话。   “宇文粹中和宇文时中有个哥哥,想来公主也见过。”吕恒真提醒着。   赵端抬眸。   “之前在汴京见过的出使金国的宇文虚中。”吕恒真解释道,“去年宋使回国时带回来的消息,说宇文虚中认为自己这次奉命北来祈请二帝,二帝未还,虚中不可归,便被黏没喝扣留在云中的左副元帅府。”   赵端沉默片刻,想起当日在汴京驿站见到的那个慷慨北去的中年人,第一次明白士人求和的目的,也第一次清晰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汴京的日子,竟有些模糊了。   年轻的公主不小心晃了晃茶盏,任由一滴水落在手背上,随后回过神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只听到叮地一声,外面的翠翠的笑声便顺着风快乐得传了过来。   “那选个位置给他吧。”   ————   西夏使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一路上众人紧赶慢赶,风尘仆仆回来,还贴心地给赵端带来两个噩耗。   “金国皇帝下令,将两位皇帝迁徙到五国城,还裁减了随行的宗室和官吏,只有晋康郡王赵孝骞、和义郡王赵有奕等六人。”胡世将走的是边境,故而听到的消息也多。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凝重。   很多人连五国城在哪里都不知道,只隐约猜测是一个很远的地方,金国如此行事,他们更担心两位皇帝的身体,能否等到他们北伐过去。   赵端坐在上首看着众人悲愤不甘的神色,片刻后才问道:“还有个消息是什么?”   “上个月月底,金朝皇帝派遣高庆裔、韩昉册立刘豫为皇帝,国号大齐,定都大名府。”胡世将说道。   叶梦得大怒,拍案而起:“刘豫身为宋人,深受国恩,竟敢真的行如此不轨之事,岂不是被天下人唾弃。”   “给朝廷送这个消息了没?”   胡世将摇头。   “送去吧。”赵端对着叶梦得说道。   叶梦得点头:“难道就任由刘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小丑事情。”   赵端却很冷静:“从经略长安凤翔失败,兀术那边也败退江淮,金国那边的动静就越来越大,从去年的剃发易服令,再今年六月故意给公主们赐婚,后面七月黏没喝又突然发难让两河地区所有州县在同一天把所有客户都刺耳,没为官奴,可见金国已经力竭,所以才需要扶持刘豫做这个傀儡皇帝,我们应该高兴金国之力已经开始衰竭。”   吕恒真冷笑一声:“刘豫自然会比这群金人还想要表现表现,只等着他自己跳出来才是。”   “看来今年秋日有一场大战。”张浚低声说道。   赵端转移话题问道:“让利州推行的保甲法情况如何?”   保甲法是以户为单位,五户一保、二十五户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一都保。其中每户两丁以上,出一丁为保丁,若是单丁和女户则为附保。   保甲法其实是王安石变法中一种,被公主采用用来弥补现在西北兵员不足的情况,而且公主还进行了一些改良。   这次的保甲只有闲时才会训练,平日里就防盗、防火、抓逃犯、维持市集秩序的作用,而且改为自愿,且会有少量俸禄补贴,若是来参加保甲的人,第二年家里可减免一部分科率、杂泛差役,最是遭人怨恨的保正和大保长则一年一换,不得连任,保正要求上中下等户轮流担任,互相监督。   杨雯华说道:“各地都有些情况,文州、兴州等富裕点的,招不上来人,远点的州县则报名人数太多,报名多的筛选就是,人少的,可是要强制招?”   “不用,富裕点的地方,大家的选择多,多少人都行,只要都训练好就行。”   “为何要重启保甲法。”叶梦得质疑,“这样会挤占百姓的种地时间,而且公主虽然做了调整,但这个改革在王安石在时就闹出很多矛盾,有违国体,在这那些富户就是喜欢欺负人,一旦闹大了,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赵端一听,点了点头:“是我没考虑清楚。”   叶梦得眼睛一亮。   “我们确实要做好检查监督的工作,进行一次情况大考,抓个典型出来。”赵端说着说着,猛地回过神来,“我就说以前哪来这么多检查来的,雯华,你这几日选几个信得过人,五支队伍吧,分别潜入各州县进行检查,要是真有欺压百姓的事情,直接砍了就好。”   叶梦得倒吸一口气:“怎么能如此不审就杀。”   赵端和杨雯华对视一眼,果断说道:“行,你审一审,看看到底有什么问题,列出个罪状张贴出来后再杀。”   杨雯华忍笑嗯了一声。   “不是!如此小事如何能直接杀头!”叶梦得连忙摆手,“如此对公主名声不利。”   “怎么算大事,金国马上就要来了,刘豫也虎视眈眈在黄河对岸,他们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着一出幺蛾子,我不杀他,这才对我名声不利。”赵端冷笑一声,“给他们好脸色了,还以为能爬到我头上不成,我非要先把他们游街示众再砍头才解气。”   众人一看公主是打算动真格了,便也跟着默契不说话了。   “罪证要完整一点的,可不能胡乱写。”宗颖委婉提醒着。   杨雯华痛快答应了。   “行了,今日开会结束,对了,也快要收粮了,你们都注意一些,不要让坏事了,路上的治安也都要维护好。”赵端最后交代着。   “公主。”就在众人要走的时候,苗翠翠的脑袋伸进来,小声说道,“慕容尚宫送了个礼物过来。”   周岚瞪眼:“礼物送去后院就是,这是议事的地方。”   苗翠翠没有被吓唬道,反而更是为难了:“不是说不能让人进后院吗?”   周岚真的气得眼前一黑,上前要把人拉走,骂道:“不会让后院的人传来抬吗?是不是笨啊……”   “有人!”苗翠翠不高兴说道,“不是说不能让陌生人进内院嘛。”   “什么人不人啊。”周岚骂骂咧咧把人拉走,“等会我在骂你。”   等人走后,张浚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公主身边的侍卫都走了,是不是要重新招揽一批来,最近看周内侍来来回回的跑。”   “有意寻几个身形高大的女子来,最近让周岚去找了,样貌品性都要考核一二,所以周内侍才来来回回地走。”杨雯华解释道。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品性肯定是最重要的,不能让品行不端的之人混了进来。”   “还是要找几个郎君来,小娘子万一不顶用呢。”叶梦得提醒道,“之前那批侍卫就挺好的,若是需要,可以直接从现在这批乡兵中找几个身强体壮就是。”   赵端笑说着:“不用,直接找几个健妇来就是,不然来来回回也不方便。”   之前公主出门但身边却没什么人保护,就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和竹竿子一样的内侍,围在公主身边实在不顶用,关键时刻还不如公主力气大。   “公主!”没多久,周岚也神色古怪地回来了,“这个礼物……”   赵端好奇问道:“尚宫送了什么东西来?”   “一个小娘子!”苗翠翠的脑袋伸出来大声说道,“那个人说自己叫赵多富,一直闹着去找九哥!”   “找九哥?”赵端不解。   “对,九哥是谁?”苗翠翠好奇问道。   周岚回过神来,吓得不行,直接把苗翠翠挤走:“闭嘴吧!少说两句。”   “公主,公主要不要见一见啊。”周岚看着公主为难问道。   一侧的叶梦得却突然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公主。 第338章 真假公主   赵佶这人一改前面皇帝生不出孩子的毛病,像是要把前面皇帝的份额都生光了,一共有三十一个皇子,三十四个女儿,总计六十五个小孩,这还不包括夭折的。   赵多富是第二十一个女儿,号柔福帝姬,生母是四妃之首的懿肃王贵妃,小字环环。   “政和元年生,被封为柔福帝姬,比公主大三岁,自小受宠。”周岚小声说着一些显而易见的消息,“懿肃王贵妃在政和七年九月薨了,别的倒是没什么消息了。”   男性官员们都已经转到屋后避讳,屋内只剩下公主身边的女使和周岚。   来人被仆人搀扶着走出来,瞧着很是憔悴,衣裳褴褛,远远瞧着赵端,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却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哎。”赵端吃惊。   那边吕恒真已经呵斥道:“还不扶好公主。”   屋后的帘子动了动,却没有人出来。   原本扶着公主的两个女仆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把人拉住,强硬拉着她往屋内走去。   赵端有些犯难,看着那人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了想先问着送人来的人。   “尚宫是从哪里找到的人?”   来人也是熟人,带着面具的刘正彦。   刘正彦的声音闷闷传来:“说起来还挺复杂的,尚宫剿灭钟相后,因为还有数十万盗匪在杨幺、夏诚的率领下转入洞庭湖区,所以尚宫一边招揽人才,一边浇灭剩余的盗匪,某一日突然碰到花面兽刘忠的白毡笠队伍,他们被蕲州为蕲黄都巡检使韩世清击败后,窜入湖南,本来占据岳州平江县的白面山,阻湖水以自固,在平江、浏阳、分宁等县往来焚掠,后来金兵撤退后,他就乘虚进入平江,大肆烧杀抢掠,后来我们把他打跑后,抓到他的一个心腹。”   他挠了挠头:“后来常规突然审问时,他突然供出刘忠之前抓到一个女冠,自称是柔福帝姬,这才惊动了尚宫。”   “公主怎么会跑得这么远?”吕恒真表示质疑。   “据交代,刘忠是在泗州抓到的人。”刘正彦解释道,“然后是蕲黄都巡检使韩世清剿匪,刘忠被打的丢盔弃甲,跑得太快,这才到了韩世清手里,后来尚宫听闻不对,让李禄连夜带人去蕲州把人带回来的。”   赵端悄悄看了眼赵多富。   奈何赵多富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几分艳丽。   ——听闻小王娘子是格外漂亮的。   “一路奔波向来没吃饭休息吧,先去吃饭休息吧。”许是看气氛有些尴尬,杨雯华缓和气氛说道,随后对着两个女仆打了个颜色。   两个女仆也精神紧绷,一看不对,就打算把人先架走。   那刘正彦一听要吃饭了,也跟着说道:“那正好,我也饿了。”   说完他竟然也想跟着走了,赵端真是气笑了。   周岚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拉住,骂道:“真是饿不死你,就知道吃吃吃。”   “这么蠢的人怎么能安排过来做这个事情。”听了全过程的叶梦得忍不住掀开帘子骂道。   刘正彦心中一慌,一看到这人就像躲起来,奈何被周岚死死拉着,只能悄悄一扫屋内众人的脸色,只见众人没一个好脸色,只能讪讪解释道:“一路走得急,尚宫吩咐要尽快送到兴元府的,早上吃了饭到现在都还没吃呢。”   “再忍忍。”最是沉稳的陈规都忍不住说道,“仔细说说这事,尚宫可有验过?尚宫认识这位公主吗?尚宫可有什么交代的。”   刘正彦点头:“李将军日夜兼程把公主带回来后,尚宫就亲自询问过了,只看了一眼就说‘好像’,随后又和几个官员仔细问了这女子逃回来的路线,那人交代说自己是去年趁乱逃出来的。”   “没有说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叶梦得追问。   刘正彦点头:“不肯说,对了,尚宫当时觉得有点可信时因为,她说自己遇到检校少保仲的,装流民南下时,被仲的发现,只是去年仲的接到朝廷命令移司但在途经宿州时和刘忠相遇,仲的被杀,她就被刘忠的党羽掳掠,编入匪眷的队伍中,然后就是上个月,蕲州兵马钤辖韩世清在蕲州击败刘忠时,从俘虏的匪眷中发现了她。”   “是有这事。”叶梦得一听这名字就说道,“仲的是濮安懿王赵允让的后裔,去年七月,朝廷要求东京宗室并移到虔州大宗正司,用知大宗正丞洪子阳请,应该是要他从汴京调往虔州大宗正司。”   叶梦得叹气:“他确实也是在前往虔州途中被贼寇刘忠所杀,这点竟对得上。”   “还有别的要点吗?”周岚追问道,“比如乳母名字等等,寻常人也不会知道宫里人的名字。”   “都问了,都答上来了,尚宫也没什么意见应该是答对了。”刘正彦想了想又补充道,“还说了点当初还在汴京时一些官员的名字和逸事,也都说对了。”   “那宫中旧事问了吗?也能答得上来?对了,我听说柔福帝姬有一个很喜欢的女使,吃穿用度可比普通小娘子还要好呢,她能叫的出名字吗?”周岚吃惊问着。   刘正彦斩钉截铁说道:“对!还特意提了叫春儿。”   众人面面相觑。   赵端听着听着,有点心虚,卷着手边的书籍一角。   ——比她还像真公主呢。   “我刚才看此人的脚似乎有些大?”胡世将沉吟片刻,神色委婉,“虽有些冒昧,但公主金枝玉叶,听闻宫内流行纤直,此人似乎是天足?”   一直沉默的赵端终于抬头,神色吃惊:“怎么还裹脚啊?”   “熙宁、元丰以前犹为者少;近年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叶梦得冷笑一声,“没出息,苏轼还颇为喜欢,说什么‘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呸,浪荡子弟。”   赵端认真点头:“裹脚不行,耽误事情,苏轼也不行!”   “回头写个诏令,不准这样。”她对吕恒真说道。   “对啊,好像还真是,尚宫问过没?”周岚想了想说道,“宫内的小娘子从四五岁就要开始缠足,直到骨骼定型才可以将布解开,这应该是不会变的。”   赵端气得直拍桌:“不行,这个风俗立刻马上给我废止了。”   “这事尚宫还真问过。”刘正彦没明白公主为什么这么义愤填膺,苦思冥想后才说,“对了,她说的是‘当时北上时,金人为了能够尽快赶路,就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我们,我走了上万里的路,双脚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   这个理由很现实,但也不能深入的问,所以屋内几人,一听这个理由又不说话了。   赵端实在感觉棘手。   她就见过一个皇室宗亲,那就是正在南方猫着的赵构,而且她是假的啊。   众人也感觉棘手。   按道理,两位公主相认肯定最好辨别,奈何其中一位从小不再宫内长大。   “不过尚宫把人送到公主这里做什么?难道不是应该送去朝廷吗?”张浚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刘正彦说起这事就来气,骂道:“这韩世清可不厚道了,捏着公主不知想做什么,一开始斩州官员知道此事后,想要和韩世清一起护送赵多富,他还诸多刁难,不过后来我们李将军一来和他说了什么,他就让李将军把人带走了,但还是让朝散郎、蕲州知州甄采,写折子先一步上报朝廷了,估计朝廷那边很快就会派人过来。”   “然后呢?”杨雯华不解问道,“可是打算让公主这边把人送到朝廷去。”   “说是让公主见见公主的面。”刘正彦挠头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理。   “要不要公主和她单独说说话?”张浚问道。   两位娘子总是好说话的。   赵端一脸为难,还未说话,但周岚显然很是不满,跳出来,虎视眈眈盯着张浚:“公主自小祈福,又没见过其他公主,叫公主和她说什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就是。”   一开始赵构要认回公主,也闹出很大的风波,因为赵端并不在玉牒上,在此之前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又因为被送去道观的原因,不少人认为不能接回来,免得生出更大的风波。   要不是公主被宗颖带走了,还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呢。   介于太上皇的态度,赵端就没过除了九哥外的其余皇室宗亲!   张浚一开口也觉得冒昧了,这会只能叉手认错。   叶梦得见状便也顺势说道:“那就先养养,若是真的,自然会有所察觉,若是假的,也能露出破绽。”   ——宗亲大事,不能乱了,可不是要好好观察。   众人一听也只能如此。   “马上要午时了,公主今天下午不是要去田地大家收割的情况吗?”吕恒真笑说着,“张三还送了一个很会种地的人,公主一直说想见见呢。”   张浚一听就知道时开始赶人了,便顺势退下了。   刘正彦也打算去吃饭,奈何周岚的手跟个铁钳一样死死掐着他的手腕。   叶梦得眼尾一瞟,眉心微动,看了眼戴面具的壮汉,奈何视线刚和壮汉碰上,壮汉花容失色地移开视线,悄悄把周岚往前推了推,企图把自己庞大的身形蜷缩起来。   叶梦得震惊:什么鬼动静?   等人都走了,屋内就剩下刘正彦了。   “尚宫还说什么了?你仔细想想,一字一字重复出来。”吕恒真沉声问道,“现在这个时候送公主过来,也太奇怪了。”   刘正彦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绞尽脑汁想着:“就说,就说公主可能有用啊。”   “我有用?”赵端吃惊。   “尚宫有没有说此人是不是真公主?”心急的李策着急追问道。   刘正彦摇头。   “那尚宫和公主说过什么话没有?”杨雯华紧跟着问道。   “就那些话问完,尚宫就叫人把公主带去休息了,再也没有说话了。”刘正彦补充道,“尚宫很忙的,荆湖路那边的盗贼太多了,李将军剿匪也收纳了不少人,这些人要安置,再加上每天投奔过来的人更多,尚宫和向子諲一天要处理很多事情的。”   荆湖之地确实混乱,赵端和尚宫恢复通信后也知晓一二。   “算了,先养着吧,对了,三娘,你回头也写一份信给九哥,跟他说一下这事。”赵端说道,“交代一下,要是不方便过来,我这边先养着,等下次送东西过去再把人送过来,行了,都忙一早上了,吃饭去吧。”   等女使们都走了,周岚这才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万一是真公主怎么办?”   赵端不解:“那不是最好的事情。”   要是真有一个公主能逃回来,这对整个宋朝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周岚却哎了一声,拍了拍大腿:“那怎么行!公主小时候过什么日子,她们以前过什么日子,再说了这些帝姬以前可都会嘲笑姐姐的,”   赵端吃惊:“真的?!”   “可不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和公主平起平坐,她算什么公主,九哥就您一个亲妹妹!”周岚碎碎念着,“尚宫肯定是发现她是假的,送过来让公主给处理了的。”   赵端陷入深思。   ——其实按照赵端对尚宫的了解,要是这人真的对公主不利,按道理,尚宫应该是背地里直接给处理的,估计一点风声也传到公主耳朵里。   ——现在这么大张旗鼓把人送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公主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周岚期待问道。   赵端点头。   “那我这就把她关起来!”周岚兴匆匆说道。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拉住,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疯啦,事情闹这么大,你作为我的内侍把她关起来,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那我们偷偷的。”周岚异想天开。   “尚宫肯定是有什么发现,但不好说,让我自己做决定呢。”赵端笃定说道,“你少管人家,好吃好喝把人供起来,知道没。”   周岚大失所望:“这大宋只能有一个公主才是。”   赵端吃惊,斜眼看他:“你什么毛病。”   周岚眼珠子一转,随后压低声音,小声嘟囔着:“要我说太上皇就是皇子公主太多了,自己也都认不全,什么尊贵体面都没有,要我说现在这个情况就很好,九哥就您一个妹妹,还是亲妹妹,肯定是多家爱护的。”   赵端奇奇怪怪地看了眼周岚。   周岚紧张地看着公主。   “你倒是……”赵端失笑,随后委婉说道,“察觉到了竞争。”   现在的赵端确实能攒出这么高的威望,除了她一直身处前线外,是所有北伐人心中的一面旗帜,最重要的一点确实就是当今皇帝赵构唯一的亲妹妹,北上太上皇唯一留在宋境的公主,这具新生缥缈的政权唯三延伸出来的触角。   这样至高无上的身份确实给赵端带来了无数的便利。   赵端本人身处其中并无发觉,反而是一直被权力异化,强烈渴望权力的周岚敏锐察觉出若是多处于一个公主的弊端。   此时多一个公主,不会让最高点的皇帝,长辈身份太后有什么困扰,但会让和她同辈的魏国公主赵端多了被人攻讦的借口。   周岚还是很焦虑:“我觉得不像真的,怎么逃得出来啊,那可是金国的京城,多远啊,太奇怪了……”   “不论是不是公主,想来这一路颠沛很是辛苦。”赵端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人苛待她了。”   周岚见状便也不说话了。   ——公主心软,看我不试试他。   气势汹汹的周岚快步离开。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苗翠翠嘟囔着:“他这么比公主还激动。”   赵端目送周岚离开,随口说道:“因为他是我的内侍。”   苗翠翠似懂非懂,随后突然挺胸,大声说道:“那我是公主的女使!”   赵端笑得不行,掐了掐翠翠肉嘟嘟的小脸。   ————   八月二十   赵端站在田埂边,余老三和老水正在脸色通红地介绍着自己的手艺,企图给公主展示一下自己种地的功夫。   “虽说误了种水稻咧,可这会儿种荞麦可好咧,七十来天就能收,九月底就收得了,也不耽搁种冬小麦!”   余老三滔滔不绝,对着公主用力比划着:“这地刚开下的,寡得没甚养分,荞麦就耐寒耐瘠薄哩,往年大荒一完,俺们都种这营生。”   在拿下长安后,张三还真的履行之前说的,把这些想要种地,过平安日子的签军都送到大后方了,还写了一份信给公主,希望公主可以安置他们,信中还提了这个余老三视力极好,种地很有办法,不知公主是否需要。   赵端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东西,满意点头,指了一株说道:“那一株长得还挺快的。”   余老三沉默片刻,随后讪讪说道:“那是些草草嘞。”   赵端呆了呆,随后尴尬收回手:“这样啊,那怎么不除草啊。”   “快薅了快薅了,种荞麦最要紧的就是深耕除草嘞。”余老三本来想好好显显本事的,谁知道老水这么不顶用,气得只能咬得牙使劲拍他后背,“快些儿快些儿!老水腿脚不利索,动作慢得不行。”   老水疼得龇牙咧嘴,偏不敢躲,只能连忙求饶:“对对,我现在去就拔。”   “要是你们来的早一点,可以种豆的,还可以沤肥。”一群女使中也就苗翠翠和余老三相谈甚欢,“我阿娘说绿豆很快的,六十天就能收了,不仅可以吃,还可以绿肥。”   “对对对!”余老三赶紧点头,“来哩稍迟了些,不打紧,回头我买上些粪回来,俺沤肥的手艺也不赖哩!”   “在灶火底下挖过一个又深又宽的池子,还得用砖砌严实了,不敢漏水,那可不省钱了,之后每回舂米,砻磨簸出来的谷壳,还有烂草叶子,全扔进去,平常的脏水也倒进去,就这么沤着,一年能用上三四回。”苗翠翠激动说道。   “俺使的是堆肥,还得跟粪搅在一块儿,这劲儿大。”余老三很是老道,“再说天凉了,烧上一烧就更顶事了。”   “这粪可贵哩。”苗翠翠蔫头耷脑说道,“家里没有钱。”   赵端安静听着,看着这一片的田地上的农户田地大都是绿油油的,这批签军大都是太原人,所以被安置在了一圈,其余地方都已经忙着割水稻收货了,这里还等着九月冬小麦,但他们脸上都颇为喜欢。   午后的日头刺眼地悬在天际,将这片平畴沃野晒得暖融融的,肉眼可见的连片的荞麦如绿绸一般铺展开去,擎着细碎的小花,一簇簇、一蓬蓬,在风里轻轻晃悠着,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安静下来。   那边老水一瘸一拐拎着几根长势很好的杂草走了过来,大喊着:“拔了拔了,很深的草啊。”   余老三嘲笑着:“恁再长上几天,等长哩跟人一般高了再去薅才对嘞。”   老水拎着杂草憨憨一笑,所有人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种,城内的粮价都很规矩的,有问题只管来衙门找我就是。”赵端离开前对着余老三说道。   余老三激动点头,目送公主一行人离开。   老水见人走远了,咋舌,和人嘟囔着:“乖乖嘞,不是说公主可大的官儿嘞?咋瞅着比俺们村长还好说话嘞,真个稀罕!”   余老三见他还宝贝稀罕地拿着杂草,气消了,给他扔在地上笑说着:“快种地去哇,村长拿捏俺,公主还拿捏村长哩,官大一品压死人咧,上头一句话,下头难活咧!”   那边赵端刚带人回到衙门,就突然听到一阵激动的脚步声,随后只看到两个报信的使者要缠红带,背挂小旗,还不等马停就齐齐飞身下马。   “潼关大捷!折将军收复潼关,追击金军三十里,斩杀一百三十六个金军头颅。”   “邠州大胜!王将军追击敌人至白骥镇,杀敌数百,曲将军收复彭原,敌军往东北方向逃窜!”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衙门口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喜报成了这个炎热午后最明亮的消息。   “收复永兴军!”在巨大的消息冲击下,吕恒真第一个回过神来,“恭喜公主,永兴军大捷!西北经略守势已成。”   那些围观过来的百姓闻言立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大胜!   是所有人都期盼已久的大胜。   张浚等人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看到这样的场景都红了眼睛,叶梦得更是老泪纵横。   ——终于,终于是站稳脚跟了。   那样四面透风的西北局势,那样岌岌可危的西北前线,从去年十月来到兴元府,直至今年八月,历时十个月,三百个日日夜夜,终于,终于啊……   赵端被所有人热情簇拥着,听着百姓们自发开始欢呼,甚至有人开始用手拍着墙面,用脚跺着地面,嘴里哼出模糊不清的曲调。   ——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越来越多人哼着那样古朴随意的调子,在绚烂的日光中,所有人的面容都开始熠熠生辉。   赵端在良久的眩晕后也跟着大笑起来:“犒赏全军!传令,犒赏全军!” 第339章 封官风波   潼关能这么快被拿下实属意外。   因为金军自己在内讧!   折智隽一直让人盯着金军的动静,所以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察觉出不对,思索片刻后就打算深夜点兵,埋伏一波,等待时机。   因为宋军的人数本就不占优势,所以他这次大胆的决定全军出击,前军他自己亲自领兵,后军则让綦神秀和王策压阵。   “大晚上的,这支金军打算干嘛。”王策盯着不远处的动静,疑神疑鬼着,“不会是假传消息,实际上是打算埋伏我们吧。”   綦神秀盯着那远远的火光,隐约看清帅旗上写的是‘婆卢火’的名字,这消息来得莫名其妙,所以她一时也不知金军的打算。   虽然后军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前军的折智隽靠得近,看得清,且显然已经有了计划,等队伍真的出了潼关的小道,只听到山道里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后军立刻紧张起来,等待着前面的消息。   大概两炷香后,就看到白保带着两个还很稚嫩的金军走来,浑身血淋淋说道:“特意找的,年纪小的人听话,你们带这两人去扣门,别担心,张渐肯定能支援你们。”   王策和綦神秀对视一眼,随后王策抓人,綦神秀点兵,当真朝着潼关小道走去。   “会说汉语嘛?”綦神秀盯着那两个女真人,问道。   那两个女真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点头。   “不要耍花招,不然我直接把你们杀了。”王策恶狠狠的威胁道。   綦神秀神色冷静,眸光温和:“宋朝夏日炎热,那些大官能去善后避暑,你们却只能留在炎热的宋地,可见你们杀了再多的宋人,能得到的东西也是在实在太少了,你们的将军踩着你们族人的性命往上走,却不顾你们的性命。”   那两女真士兵神色迷茫,不知道为何说这些。   “你们瞧着还年轻,十五了嘛?”綦神秀冷不丁问道。   那两人齐齐摇头。   “家里人呢?”綦神秀又问道。   “阿者在老家,哥哥脚断了送回去了,阿马死了。”其中一人先回答,随后又呐呐说道,“所以我才补上来的。”   另外一人也小声说道:“我家的都死了。”   綦神秀看着这两个年纪还小的人,叹气说道:“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上战场的。”   ——十三四岁的孩子不论何种原因都不该出现在军队中。   “之前被我们张将军俘虏的金军,我们并没有杀死,如今都送去了大后方,我们公主想要赶走的是不知道满足的人,和你们这些普通士兵并没有深仇大恨,只要你们今日听我们的话,我们也会送你们去大后方,公主不会苛待你们的。”綦神秀坐在马上看着面前的普通模样的人,循循善诱。   “你们还想过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嘛?”   那两人沉默着,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听不懂。   女真人自一出生就需要耐寒忍饥,勇悍不畏死,他们不明白除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之外还有什么日子。   “和他们说这些做什么。”王策立马板着脸唱黑脸,“就算我们放他们离开,金人肯定也饶不了他们,他们要是敢胡说八道,等会就是一刀,只是他们听话一点,回头送他们离开,天高任鸟飞,后续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两个年轻士兵被吓得不知所措,只能维持着站着。   綦神秀只是和气看着他们:“你们还年轻,应该去看看不是战争以外的生活。”   那两个女真士兵被一群宋军包围着着,紧紧站在一起,心中恐惧不安,但面前这个女郎的神色又非常慈悲温和。   ——他们在惊恐中只能下意识去听女郎的话。   ——他们就是想活命而已。   后续的敲门行动出人意料得顺利。   这两人喊话城墙上的女真人说是畏可将军遇上宋军突袭,队伍溃散了,他们想要回潼关去。   城墙上的人不疑有他,嘲笑了两句,还真的开了门,王策等人一直歪歪扭扭站着,等大门一开,则气势一变,立刻带人杀了进去,等活女集结军队打算反击时,张渐又早早带人从西北角的小道吊绳而下,自内部开始进攻。   一时间潼关内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两面夹击之下活女不得不带人败退,谁知一下山就被折智隽的队伍突袭,只能朝着更远的延安府溃逃而去。   至于王大女那边更是简单。   一个月前,王大女收到命令后一开始先去了扶风,就听说吴玠正在整顿自己溃败的金军。   先是把那些溃散的士兵找回来接受招抚。再反复盘问,查出五六名不合格的人,直接驱逐遣散,然后其余的人竟然全都在边境地方斩首。   王大女来的时候,这些溃败的人都抓回来杀了,全军正处于惊恐战栗中。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别把人逼急了。”王大女见了面直接说道,“你先带你弟回凤翔去守着,免得金人偷袭,其余事情等这事了了再说。”   裸着上半身,胸口裹着白布的吴璘立刻大怒,扯着嗓子大骂道:“为什么不把曲端调走!明明是他救援不利这才输的,现在是想要我哥背锅嘛。”   王大女连连摆手:“曲端现在按道理走的是长安的战场,不归凤翔路这边管,而且长安那边暂时没有可以替换的人,自然是我们这边调动,而且你这次损失也不少,去后方正好征兵,公主的粮草也送来了,再说了他是泾原路的主帅,再占据凤翔府也不合适。”   “借口。”吴璘骂道,“就是舍不得曲端手里的军,你们一个个就如此纵容这人。”   “你这是哪里的话。”王大女瞪眼,“你大哥马上也要自己独立带兵了,人只有盯着自己手里的饭,才能吃饱,曲端的事情等结束了公主自然会惩戒于他,你只管招兵买马,后面还有的是表现的机会。”   “这是公主说的?”一直沉默的吴玠问道。   “对啊。”王大女理直气壮掏出胸口的信件,“三娘写给我的,还叫我安慰安慰你,你要不要看,独立带兵的事情也是公主亲口说的。”   矜持的吴玠不动手,吴璘的手指已经灵活夹了过来,嘴里嚷嚷着:“你叫我看的,可不是我自己抢的。”   “看看看。”王大女随意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没什么不好说的,公主永远在考虑大局,慕容尚宫之前没了消息也没找人去找呢,我们的事情肯定是要放在最后的。”   吴璘看完之后,露出一双小眼睛,神色诡异:“公主要给你建制。”   “对啊。”王大女随口说道。   吴璘眼神飘忽,但没说话。   “现在西北有五路军,如何能再建制?”吴玠皱眉。   “不知道,公主说可以就可以,反正公主做什么都会成的。”王大女站起来拍了拍腿上揪出来的杂草,“你先回凤翔府,我给你带个好消息来,你再在凤翔府把周边的盗匪都整理干净,召集安抚流民,和我的捷报一起递过去,公主一看,呦,有如此大的胸怀,可不是彻底记住你了,肯定给你升官,你放心!”   吴玠见拍着胸脯保证的人失笑:“王大将军现在也会这招了。”   “小时候没抢过吃的吧。”王大女神神秘秘说道,“我可会抢东西吃了,但是大人们却都夸我听话呢,所以啊,听我的准没错。”   吴玠本就沉稳,经此一事更是明白若是自己不独立出去,这辈子都会如此受制于人,这段时间留在扶风,第一是为了和王大女做交接,第二则是试探试探公主那边的态度。   “那我的人都给你,你且自己注意安全。”吴玠站起来后开口说道。   王大女也不客气:“行,回头我给你带个好消息来。”   吴玠笑着点头。   王大女走后,吴璘咋舌:“这个王大女怎么怎么狂?真不怕曲端给她使绊子啊。”   吴玠收回视线,看着空了一大半的营地,淡淡说道:“要是公主如此扶持于你,你更狂。”   吴璘转念一想,连连点头:“还真是。”   “不过哥,公主真的要给王大女建制,那也太奇怪了,王大女真的要成第一个女将军了,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哥,哥……”吴璘跟在他哥身后跟个布谷鸟一样喊个不停。   奈何吴玠已经走得飞快,完全不搭理身后扑棱着翅膀的布谷鸟。   那边王大女去了邠州甚至机都没有和曲端见面,在打听出娄室还是驻扎在邠州后就开始安扎驻营,还大胆包天的选在麻亭寨的位置,然后就开始训练士兵,收纳流民,没有新的动作。   “就这么干耗着?”任安不解问道。   王大女正在研究邠州周边的舆图,随口说道:“公主的粮食也都送到了,不急于一时进攻,而且现在金军更想要做出表现,我们只等着娄室先动就行。”   “这会不会太被动了。”任安又问。   “我们只是现在的被动,可娄室在失去长安后一直很被动。”王大女索性推开舆图,自顾自的说着。   “娄室这支兵最大的作用就是金人想要用他来前置西北五路军,本来一切的进展都很顺利,但他自从他失去了长安后,也就意味着之前的经略全部失败,他现在做再多也不过是试探,我后面估计金人会有一场大战。”   任安似懂非懂:“是今年秋天吗?”   秋冬正是牲畜膘肥体壮的时候,也是金人最喜欢进攻的时间。   “应该吧,金人比我们还耗不起。”王大女摸摸下巴,“我瞧着就会在永兴军路的某一个地方,就看金军那边如何安排了。”   “对了,曲端已经派人来问什么时候进攻?”任安也听不懂这些,想起一件事情,提醒道,“已经拒绝三次了,这次又来了,张中孚亲自来的。”   王大女嗯了一声:“让人好吃好喝招待着,我就不见了。”   “会不会把人逼太急了。”任安有些谨慎,“这一个月来了三次,也太频繁了,而且张中孚态度不错,可比曲端会做人了。”   王大女冷笑一声:“曲端这人确实有点本事,但这个脾气太差了,眼睛里面看不见人,对所有人都很不服,闹出这么多事情,公主已经对他很是忍耐了。”   “将军之前也说,曲端这叫保全实力了嘛。”任安有些不明白,不耻下问,“吴玠的前军溃败,而且人数也相差不少,曲端保全实力好像也没错。”   王大女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地图:“曲端的布置其实时没有错的,所以这也是公主一直忍耐他的原因,你看,他让吴玠率前军在彭原店正面迎敌,自己则率主力屯驻宜禄,这就是前后呼应的防御体系,一个很好的进攻后退都能支援的阵型。”   任安跟着王大女也学习了很多,跟着点了点头:“吴将军连着三次交战接连告捷,只是后来娄室整军复战后,这才渐处劣势,很大原因就是人手不够。   “你是曲端的话,你会去支援吗?”王大女反问。   任安盯着那地形仔细看了看,随后谨慎说道:“吴将军当时失败地点其实就在我们现在驻扎的麻亭寨不远的地府,金军当时就是从耀州这边经过的,可见耀州那边没有抵抗力量,要是曲端出兵的话,很容易被金军分割,所以他直接退屯泾州,第一是据险防守保存主力,第二是防止金军长驱直入关中,其实倒也说得过去。”   “所以这也是公主没有直接把他罢免的重要原因。”王大女手指在泾州点了点,“凤翔这边没有兵力,我们自己很清楚,曲端之前和我们有过短暂交际,所以他也很敏锐察觉到这个问题,所以才直接守住泾州,免得金军西进,凤翔府也要丢。”   任安听糊涂,甚至觉得曲端还颇为果断:“那不是,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是曲端此人作战风格保守,非万全不出兵,我想,娄室比我们更清楚。”王大女沉吟片刻,随后又问道,“可我们有事事万全的机会嘛?”   宋军现在也就占据了一个地理的优势,宋士兵的战力、各地的抵抗能力都和金军完全不能比。   曲端想要用时间来整顿,但现实是三年过去了,宋军也来越烂了。   “这,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吧。”任安据理力争,“自来打仗风格保守的将军不计其数。”   “其一,他是这次战争的主将,所以的战果他都需要承担,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王大女比划出两个手指。   “其二,战场态势变化极快,曲端一味想着保全实力,这才做出错误判断,娄室是个老将,他交手的时间比我们要久,娄室采用败而复振的战术,先示弱后集中优势兵力反击,让曲端误以为吴玠已经全线崩溃,这才立刻避退。”   “这个,这个要求好高啊。”任安小声说道。   “主帅要求不高,可以换一个高要求的主帅。”王大女随意说道,“而且之前陕州救援,要不是曲端不肯去,也轮不到花孔雀去,这也间接导致现在潼关失守,这种过于谨慎的事情,放在西北战场上本质上是一种不自信。”   她站起来在营帐内来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而且吴玠因为凤翔府的胜利,被封为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泾原路也容不得而两个主帅。”   任安吃惊。   “现在吴玠在公主面前得了喜欢,曲端自然是紧张的,本来他和王庶的事情就没法调节了,长安也没捞到多少战功,要是这才让吴玠捞了大功,这对曲端来说就是夫人和兵都丢了。”王大女叹气,“这人顺风一起打,肯定卓有功绩,一旦逆风,只想着保全势力,无法共存。”   “如此看来确实无法共存,但这样,会不会……把曲端逼反啊。”任安最后说道。   ————   “不见就不见,哼,拿什么乔。”曲端气得直咬牙,梗着脖子骂道。   “那我们索性就驻扎在泾州,看她王大女那什么打。”李庠也跟着骂道,“狂什么,不就是因为公主喜欢吗?看我们一个比一个不顺眼。”   曲端更是气的不行:“公主本就对我有偏见,现在看我肯定更不舒服了,公主,公主会不会问罪我们……”   一侧的康随眼神闪烁了片刻。   “凤翔府那几战看似胜利了,可里面有多少守军,我们不抓紧时间回泾州,要是金人从泾州进入关中,又要骂我们了。”李庠愤愤不平,“公主根本不懂战局。”   “行了,说什么公主的事情。”李彦琪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呵斥道,“少说这些话,让人听去了不好,再说了公主只是把吴玠调走,可见也是想要掀过此事的。”   “那吴玠如今投靠了公主,我之前叫他谨慎再谨慎,他却一直主动出击,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曲端沉闷说道,“我想把他降职有什么问题。”   战败后,曲端马上就弹劾吴玠违反节制,将其降为武显大夫,罢免副总管职务,改任怀德军知军,但折子被公主按下后,并无任何表示,只是进行了常规调令。   “如今我们王庶也得罪了,公主也得罪了,怕是待不下去了。”没说话的康随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要另外换个门路比较好。”   “什么门路?”曲端苦闷说道,“现在西北哪有公主大的。”   康随没说话。   李彦琪突然冷笑一声:“你最近花钱大手大脚,哪里发的财,可别想不开了,我们和王庶吴玠有矛盾,自然是我们内部的问题,要是有人吃里扒外,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康随憨憨一笑:“哪里哪里,我是说要不要去找官家求求情啊。”   曲端本来还真以为康随打算投金,听到这个答案后就歇火了,不耐说道:“我们在朝廷更没有人,谁会给我们说话,中孚呢,还没回来嘛。”   说话间,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没多久张中孚就出现在门口,直接说道:“没见到王将军。”   曲端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张中孚性格温和和王大女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但是她也让身边的任副将传话出来,西北之士不可一味退缩,保守,只要这次能立功,之前的事情公主会既往不咎的。”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齐齐没了东西。   ————   “难得看大女这么有耐心,被挑衅了这么多次也都忍了。”赵端看着王大女的战报很是满意。   宗颖也很是欣慰:“大女真是成长了不少,之前在河阳还年轻气盛,追着人一夜不松口的,现在还知道声东击西了,不错不错。”   “这曲端还如此配合,还真的从泾州出来攻打敌人的后方了,也是没想到。”张浚也有些满意,“瞧着也是知道轻重的。”   “轻重是轻重,之前的事情可不能一笔勾销。”叶梦得冷笑一声,“如此畏战,不如直接给吴玠算了,吴玠在凤翔府还知道安抚流民呢。”   赵端合上战报笑说着:“曲端在泾原路的百姓心中的风评也很好不是吗。”   “难保不是虚情假意,故意哄骗我们的。”叶梦得疑神疑鬼质疑道。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能一直善待百姓,至少能保证保证百姓安居乐业,这就很好了。”赵端很是高兴。   “凤翔、长安的犒赏都送去。”她对张浚说道,“王大女升统制、武功大夫、知兴州军事,张三升统制、拱卫大夫,知京兆府事,折智隽升统制,武德大夫,陕州兵马钤辖,吴玠升秦凤副总管兼凤翔府知府,曲端不升不降,其余人都升一级。”   “别的都好说,可王大女这个并无先例?”张浚犹豫说道。   赵端笑问道:“那你不给人功劳?”   张浚下意识摇头。   ——这次王大女在凤翔牵制金军的几场战事实在成功。   “万事以北伐为重,我们今日不封王大女,那她手下的几千士兵你打算如何交代,没名没分谁愿意卖力。”赵端紧跟着说道,“而且在她跟我来西北前,朝廷就已经给了她兵马监押、武翼大夫的名分了,如今她又立大功,不升不足以平人心。”   张浚还是有些犹豫。   ——这可是本朝第一个女将军啊。   “我听说各地义军中有不少娘子起义军,公主在汴京的时候,就见识过‘一丈青’的女匪卞春,耍的一手双刀,和夫君马皋时北地有名的义军,如今正在岳飞麾下效命,可见若是有王大女作为一面旗帜被竖起来,想来各地的那些起义军中也会明白只有跟着朝廷才能被招安。”吕恒真给出台阶,“靠真功夫给的,总是让人高看一眼的。”   张浚看了眼公主,和她身边的这一群穿圆领袍的女使,突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想法。   ——公主身边好多小娘子。   那些小娘子在汴京时只是她的女使,在扬州时,是公主对外的话事人,如今在兴元府,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主事人,没有任何官职,但她们已经接管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人当真就如此甘心做这些幕后之事?   张浚有些失神,还是宗颖见情况沉默上前缓和气氛:“王大女到底不一样,之前在扬州,官家就对她很是看重,而且这都是地方要职,也是为了度过现在的难关,少了一个王大女,可真不好办了。”   王大女的本事就在这里,她已经是能统领一方的将军,是朝廷最需要的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新生将军,不论时武功还是战略都已经占据头筹。   赵端睨了屋内这些心思不同的官员,似笑非笑:“我还没说,我打算让雯华接任兴元府知府呢。”   一直沉默的叶梦得也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雯华跟了我最久,不论是读书还是做事,如今的后勤调配也都不曾出过一丝错误,这次潼关和邠州的粮草能及时运到前线手中,她功不可没,可我如今只是给了她银钱,这是为何?”   赵端轻巧的给人带了一顶高帽,声色温和地环视众人,只是那双眼睛被倒影着正午的日光,很是明亮:“但我也知你们的顾虑,知道你们不是见不得人好,只是人情世故,祖宗家法在这里,这才没有开口,故而我不强求于你们。”   “此事,我比你们为难。”赵端最后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让此事离间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想因为此事让我的女使们一直没名没分。”   张浚欲言又止,心中情绪澎湃。   ——不不不,这事如何能这么算呢?   ——自来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   但他又很清楚,这话说不得,因为现在统领西北大事,在北地享有超高声望的正是一位女子。   正是因为这个女子一直站在前线,不肯放弃北伐,这才让朝廷上主和和主战的人能有来有回争论不停,让情况没有一路恶化下去。   也正是这位公主足够勇敢,孤身来到北地,这才让西北的处境在十个月后焕然一新。   无人不欢呼,谁人不爱护。   今年七夕游行中还出现了公主的雕像,被无数人簇拥着抬着走,无数百姓围在她身边,恍惚雀跃,祈求和平。   张浚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之人,心中大胜的喜悦被逐渐熄灭,到最后生出一种古怪荒诞的感觉。   ——前朝有一位执掌半壁朝廷的太平公主。   ——难道,我朝也要出一个?   上首的公主神色平静,一字一字说道:“我已经,很后退了。” 第340章 刷新新金军   在赵端西行赴任时,赵构就仔细叮嘱过要养精蓄锐,不可冲动,要积蓄三年力量再一举成事,所以赵端一来就积极开展工作。   升赵开做川陕巡抚司随军转运使去挣钱,一力推行他的所有政策,极力为他保驾护航,让他可以在大后方尽情施展。   紧跟着让兴元府作为临时驻跸之地,竭力把它发展成西线战事中心,吸纳全部尽可能多的人才,稳定周边流民,清除所有盗匪。   最后再把身边能用的文臣武将都派出去援救陕州,拿回凤翔府和京兆府,为拱卫兴元府做准备,为站稳西北造势。   这十个月以来,赵端这一行人做了很多事情,全都一力推动一切事物进入正轨,用来迎接金军可能出现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反击。   眼下马上就要入秋了,又到了金军随时回来的时候,整个西北莫名其妙被笼上一层焦躁不安之色,市面上买卖粮食的价格竟然也跟着提高了。   杨雯华重拳出击哄抬粮价的人后,忧心忡忡来找公主:“外面总是议论今年金军会不会打过来?人心惶惶。”   正在处理金军战俘问题的赵端猛的抬起头来,一想时间,还真是马上又到了要刷新新一批金军的节点了。   “就先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这几亩荒地让他们开荒,让再人去教他们种地,就别去找老水他们了,不要让人苛待他们,回头那几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全都收拾收拾送去读书,当个普通人对待就行。”赵端放下手中的面单,先是对着周岚仔细叮嘱道,“回头要进行思想教育。”   周岚撇嘴:“对他们这么好做什么,就应该把最脏最累的活给他们干,金人对宋人可不好。”   赵端失笑,纸张圈起来敲了敲他的小臂:“普通士兵和将军是不一样的,那几个将军我不是关起来了吗?可这些普通士兵大都是浑浑噩噩的,不杀不辱,教育感化,才是最合理的。”   “可普通士兵也杀过我们宋人的!”周岚嘟囔着,“干嘛对他们这么好!”   “人是杀不完的,你还打算把整个女真人都杀了不成。”赵端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不愿多说,“快走吧,别耽误我做事。”   周岚只能卷起那份名单,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杨雯华安静听了后半段,也有些不解:“周内侍说的也没错,公主对他们这么好,他们未必会感动,就担心最后连宋人百姓也不明白,平白遭遇非议。”   赵端思索片刻,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说道:“化敌为友、以德报怨,我以前看书的时候,有人是这么干的。”   杨雯华不亏是饱读诗书,一下就给赵端找好了台阶:“公主爱看三国志,可是诸葛亮七擒孟获给公主灵感了。”   赵端眨了眨眼没吭声。   “不对啊,也是孟获的情况和这个不太一样,难道是乐毅伐齐的事情,燕将乐毅攻打齐国时,连下七十余城,但不杀降卒、安抚民心,化敌为顺,对齐国投降的士兵、百姓秋毫无犯,优待俘虏。”   赵端嗯了一声。   ——乐毅是谁?   “是了公主但是只喜欢秦国的事情,尤为感兴趣秦始皇,那战国的事情未必清楚,我知道了,那是秦穆公的赦食马野人的事情,还不对,难道公主学到唐朝的历史了……”   赵端听得直龇牙,只能绝望摆手:“不说这个了,反正就这么办就是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杨雯华见状便只当公主是真心仁慈,不再多言,只是说道:“外面都对金军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很紧张,担心市场上有人闹事,已经让衙役和管理去维护秩序了,再想着是如此冷处理,还是出份公告安抚一下。”   赵端一听也觉得棘手,如今西北打开局面了,赵端反而有点不知如何处理下一步的事情。   “那索性开个会吧。”赵端最后拍板说道,“找几个人悄悄回来。”   “肯定要先出击的,免得才被动。”九月初的一个深夜,张浚听公主说明来意后第一个笃定说道,“兀术肯定还会侵犯东南,我们应该分兵牵制金军,让他们无暇南下。”   这是一次秘密会议,长安的马扩、凤翔的吴玠和陕州的綦神秀全都悄无声息地来了,赵端甚至还把曲端也请来了。   “娄室等人现在在延安府,若是我们大军压阵,也正好把战线推到延安附近。”马扩紧跟着说道。   “现在整个西北兵合财足,娄室孤军深入并无支援,正是合各路兵马攻打他的时候,现在错失战机,等黏没喝合兵前来,这才是真正的恶战。”吴玠也紧跟着说道。   “若是我们这边顺利,正好可以进攻牵制金军南下的脚步。”叶梦得也紧跟着说道。   “那需要的人手可不少。”陈规紧跟着说道。   “平原旷野,利于金军冲突,我们的士兵大都是这一年招募进来的,并不熟悉作战,而且金军这几次失败正是憋着一口气的时候,我们应该更坐稳一些,先训练兵马、固守疆土,至少要三年再商议出战。”曲端见大家越说越激动,连忙开口说道。   张中孚眼疾手快都没把人拉住,立刻变了脸色。   刚才附和进攻的几人立刻脸色难看起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马扩直接呛道,“一旦等金人回过神来,先行攻击西北,才是我们的不利之事。”   “兵法先较彼己,必先计吾不可胜与敌之可胜。如今可战胜敌军的,只有娄室孤军这一点,可金军训练有素、士兵精锐、进退熟练,与从前没有不同。我方目前只有会合五路兵马这一点,可今年将帅更换、士兵未训练、兵将互不相识,与从前没有太大差别。”曲端直言不讳,“你们如此轻率出兵,若不如意,即使有张三王大女等人,也无法善后。”   吴玠冷笑,淡淡说道:“畏手畏脚,敌人已经入侵了一个三年,难道还没准备好吗?”   曲端一看到他就眼睛冒火,声音跟着大了起来:“别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吧,自敌来侵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就地取粮,来去自如,可我们却要固守城池,自顾不暇,而且四面八方的州县哪来的防御能力,敌人都可以进攻,我们哪来有这么大的人力去反击,这样我们反而成了客人,敌人成了主人。”   “关中号称陆海粮仓,他们劫粮,可我们也不缺啊。”张浚说道,“激励各州县,难道就没有不奋勇抵抗的人。”   “粮多了,敌人就会自己去抢,奋勇抵抗需要的不是口号,是实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精练士兵、按兵据险,才能处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若是可以派小股队伍出面骚扰,迫使敌军出动,小范围战争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困住了金军,让他们动弹不得,他们就会从河东运粮,这样我方为主,敌军为客,只需要一两年后,敌军必定自行困敝,这时我们再趁机出兵,可一举消灭。”曲端坚持说道,“不能像你们说的这么打仗。”   张浚被他连连驳斥,脸色也瞬间不好看了,屋内其他人也都脸色难看。   胡世将欲言又止,他也是不赞同在现在大会战的,奈何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他不得不多慎重考虑说话的事迹和分寸。   “将军说的也是一个考量。”张中孚缓和气氛地开口说道,“还请公主多多考虑。”   曲端见状只能去看公主。   众人便也跟着去看公主的态度。   其实赵端心里很清楚,曲端这人脾气确实不好,心里也有很多计算,就战略来说还是有几分真知灼见的,但同样这样的战略也带有几分保守。   自来战场上很容易磨练出有进攻和防御性的名将,很显然曲端是后者。   他说的其中一点,一下子就让赵端原本蠢蠢欲动的心给熄灭了。   ——金军精于平原对冲。   赵端是见识过金军平原对冲的实力的,对这一点心有余悸,他们取得的几次胜利大都是围绕着城池而展开,借助城池可以防御,再配以小规模的偷袭和冲锋才取得的胜利。   这些都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大宋的土地上,故而宋军有几分优势。   ——关中多平原。   赵端脑海中的地图一下就浮现出来,不得不承认曲端这点是正确的。   ——平原对宋军更为不利。   “若是一直僵持着,只担心他们会索性大军南下,南面对我们会有意见。”赵端谨慎说道,“若是选一个合适的地方,也不能打一打吗?”   “娄室是老将,他在西北之地已有三年,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并不比我们差。”张中孚敢在直肠子曲端开口前和气解释道,“我们选的地方他们未必来,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困守某一处,一旦形势被打破,后续也就不由人了。”   赵端缓缓点头。   “难道毫无动静?”张浚见公主神色松动,立刻上前,神色激动,“挞懒今年三月自山东南下,扬州、承州二镇被攻破后,眼下楚州到现在都在持续猛攻,形势危急,至今没有消息,若是被金人攻破这条淮河防线,不仅可以打通淮扬运河退路,金军这次南下必定畅通无阻,难道……难道要再一次出海避祸嘛。”   “南面现在有刘光世、岳飞、赵立、王林,何来如此被动,只要他们一起出动,形成掎角之势,逼迫驱逐金军渡过淮河,楚州之难就能解。”胡世将忍不住说道。   “楚州形势危急,赵立派人告急时,签书枢密院事赵鼎想派神武右军都统制张俊前往救援,谁知张统制极力推辞,朝廷只能让岳飞与赵立腹背夹击金军,同时命令刘光世派兵救援。”叶梦得冷笑一声,“南面畏战之人可不比我们西北这块地方少啊。”   “我说的是战局,若是西北失败了,南面不是更危险。”曲端挣脱开张中孚的控制,大声嚷嚷着。   “吵什么。”赵端面无表情呵斥着即将失控的局面,“让我想想,还有什么问题一并说了。”   “金军主力眼下都在东南,只要陕西大打一场,金军必须西调,江淮压力自然缓解。”张浚笃定说道。   从去年开始,金军兀术和挞懒大军横扫江浙,皇帝也被逼的一度漂泊海上,乃至今年兀术开始北撤,但挞懒的部队并未受到多少影响,猛攻淮安等地,以至于两淮防线岌岌可危。   “朝廷如今在江南立足未稳,兵力、粮饷、民心都濒临极限。”张浚见公主不说话,声音也跟着低沉起来,“公主难道要任由江南百姓饱受兵火战乱嘛。”   “虽然我们现在集结五路大军,号称四十万,但实际最多十八万,而且都是步骑为主,还有大量民夫充数,娄室虽兵力远少于我们,但骑兵为主,且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若是黏没喝或者兀术前来支援,都是巨大的威胁,所以持重固守才是最重要的。”曲端紧盯着公主大声坚持自己的立场。   赵端被所有人盯着,只觉得心口压力极大,她知道曲端说的保守却是最实际,最有用的办法,用时间来争取胜利,西军那些战斗力确实过于孱弱,他们需要小规模战斗的淬炼胆气,也需要持续的练兵来锻炼默契和本事。   但她同时敏锐捕捉到张浚的焦躁不安,他的要求是出于整个大局的考量。   朝廷处在极度焦虑中,内部叛乱不停,盗匪不修,官家在明州时还遇上诸班直作乱,朝中主和派正不停攻击西北的事情,就连主战派也担心他们会不会拥兵自重。   这些都是很现实的政治考量,这支西进队伍在西北地区的胜利已经无法满足朝廷的猜忌,而且会随着她们在西北越来越收拢人心,朝廷那边的态度就会越来越警觉。   所以张浚要的不是一场战争,是一个政治表态。   赵端盯着面前的烛火在悠悠晃着,让屋内人的面容都开始飘忽不安起来。   宋朝这艘百年大船已经到了一个激流汹涌的峡口,船身已经破破烂烂,船头还着火了,所有人都想要靠船尾来稳定这艘大船。   船头管不了船尾是不是也自顾不暇。   猛烈的北风,汹涌的海水,铺天盖地而来,都期望给这艘惊涛骇浪的船只重重一击。   ——打仗不仅要看战术,更要看政治。   赵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这句话,她现在必须要站在政治的基础上,去决定这个战术。   “朝廷需要一个胜利。”赵端从烛台中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一直沉默的叶梦得看着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曲端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让我想想后续怎么办,你们先下去。”   赵端本打算仔细思索出个方案来,但很快就发现金军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洛阳突然有一个之称叫种洌的人传来一个惊天大消息。   “兀术和黏没喝在洛阳!”赵端猛地站了起来,大为吃惊,“兀术不是在江南嘛?”   “根据抓到的俘虏说,七月的时候就借到金廷的调令说要从江淮六合西调到洛阳。”种洌正色说道。   赵端听闻此噩耗,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金军的反应好快。   “怎么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吕恒真追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身着布衣的种洌垂首,沉默片刻后才低声说道:“洛阳沦陷,种氏祖居、墓地遭兵燹,族人四散,有部分人留在洛阳,这次遭遇大难南下回到的种氏祖茔。”   “你是老种经略相公的后代。”吕恒真很快就回过神来,吃惊问道。   那人沉默着,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茫然抬起头来。   “种师道,西北种家第三代最有威望的老将,他的弟弟种师中公主听闻过,就是之前率军救援太原,因其余部队失约不至、粮草不继,在榆次杀熊岭力战而死的小种将军。”吕恒真解释着。   “这个是老种将军的……儿子?”赵端打量着面前憔悴消瘦的中年人。   “老种将军的二子种浩、种溪均早逝,孙辈种彦崇、种彦崧都死于兵乱,当年四月种师中于榆次力战而死,八月种师闵井陉战死,十月种师道病逝于东京,因其无直系后人,故由侄子种洌、种浤承祀。”吕恒真盯着面前的饱受战火的憔悴中年人,声音萧瑟。   “我记得你,当初你留居洛阳为老种将军守孝时,恰逢汴京沦陷,金人指名索要老种将军,因老将军已死,就抓你去了金营,在洛阳城内闹出好大的动静。”   当时洛阳城内有很多官员家族在此落地生根,不少人看着种家的下场一个个都兔死狐悲,神色落寞。   赵端很快明白这人的身份,且脑子在飞快运作时已经起身上前,握着他的手:“早早就听闻西北种家的名气,却恨无法一见,种家自种世衡起,五代从军、数十人战死,为朝廷抵御西夏,当真是满门忠烈。”   种洌神色复杂,盯着脚下的石砖,半晌没说话。   “老种经略相公,国之长城,当年靖康勤王,天下仰其风骨。我一直因不曾见过种家相公而扼腕叹息。不曾想国难当前,种氏尚有忠勇之后,冒危险逆流而来,真是不辜负种家风骨。”   赵端话锋一转,紧跟着认真说道:“你这个消息带回来很好,我要即刻召开会议,请你参加,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种家后代不负家风。”   种洌怔怔地看着公主真诚的样子,片刻后缓缓红了眼睛。   其实在得知族人带回来的消息时,他也曾犹豫很久要不要前来兴元府告知。   种家的成年将军基本都已经损失殆尽,年轻一代也早已凋落,剩下的人也不过是在这个乱世垂死挣扎。   其实他心里是有点气愤憎恶的,在当年汴京给攻占后,金人索要种师道,朝廷竟也同意了,在后面明知道他叔父已经死了,竟然还要坏他们祖宅,逼他入金营,让他心中悲恸惶恐。   ——“若用其言,断无今日之事。燕山收复碑犹在,诋訾为甚,今始知悉,中心愧矣。”   金人韩昉当日见了他如是说道,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一样,日日夜夜刺着他的心。   后来金军离开,他和兄长扶灵柩归万年县神禾原老家时,途中遇到盗贼,可这些群盗知是“老种经略”灵柩,皆下拜致奠,最后还送了他们很多金钱衣物才离开。   种洌很难不恍惚到底谁才是人人口中憎恶的人,谁是所有人都仰慕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长安沉默,哪怕当初娄室占据长安,他也是带家人回到山中躲着,不再组织军队抵抗。   他不知道,他到底在为谁卖命。   可直到后来长安被宋人收回,那个收复长安的张三将军开始组织流民,那綦神秀则带人清理土地,那些宋军开始做起了收拾城池,整理房屋的工作。   破败沉寂的长安城在无数人的扶持上逐渐立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群从南面来的朝廷的人很是规矩。   规矩,明明这些人只要规矩一些,所有人都能得到喘息的机会,短短几个月,整个长安,整个永兴军路都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百姓就在这阵久等不至的春风中缓缓绿了起来,活了起来,挣扎地扎根在土地上,庆幸自己终于活过来。   种洌不想再扯人这场混乱的朝廷中,但是所有人都在他耳边高兴说道。   ——兴元府来咧位公主!   ——兴元府七夕忒闹热了,恰如俺旧日在东京见的一般!   ——兴元府今番可好哩,众人都道公主要北伐哩!   那股生的力量几乎要裹挟着所有人在朝着他们期望中的和平艰难前进,种洌不得不承认,他也被此所感染。   所以他鬼使神差来了。   他也想要去看看这股生的力量。   张浚等人再一次赶到衙门正堂时,听闻面前的人是种师道的祭祀人,也跟着收敛神色,叉手深拜。   “兀术带了精骑两万,黏没喝是这次行动的主帅,只来了一万,再加上娄室的兵力,至少六万可用兵力。”赵端坐在上手沉声说道,“这一战,不得不打了。”   众人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黏没喝的队伍是从蒲坂渡黄河入陕,那兀术去洛阳如何进来,现在潼关在我们手里。”曲端问道。   “应该是消息传得不够快,他们本打算从潼关进,现在估计进不来了,应该会北上也从山西渡河进入陕。”马扩沉思片刻后说道,“只可惜现在河中府不在我们手中,不然能早早狙击他们,免得他们汇合。”   “先让五路军做好准备才能以备不时之需。”张浚说,“我们可以大军队汇合,如今五路军加起来也有1十八万的士兵,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我们完全可以和他们正面对冲。”   曲端又想说话,却被张中孚死死拉着,只能咬着牙忍着满出来的脾气。   “不行。”赵端叹气,第一个反对,“你对金军精锐并不了解,他们的骑兵确实很厉害,我们没必要用自己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   张浚皱眉,下意识追问着,口气极差:“公主打算退缩?”   叶梦得的眉头高高扬起,正打算骂回去,却听到赵端平静说道:“当然不。”   公主挑眉,目光缓缓环视众人:“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早点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341章 后勤啊   青天如水,月如空。   兴元府的衙门正堂却通火通明,无数人在这件院子里进进出出,粮食册子,兵器册子,就连人口本,土地册都被源源不断的送进来。   吕恒真写诏令的笔杆子都要抡出火星子了,偏这样还来不及写层出不穷的诏令,只能把宗颖和范之澜临时抽调过来跟着写文书。   整个兴元府的衙门在今夜开始高效运转。   屋外,苗翠翠烧水烧的脸都黑了,见张浚来了,匆匆忙忙抓了点茶叶泡了进去。   ——实在没空点茶了。   小翠鸟黑着小脸,麻溜把茶水端上,就准备下一轮的烧水了,幸好张浚也不是来喝茶的。   “你怎么来了?”赵端随口问道。   张浚脸色难看:“刚传来的消息,九月初九,刘豫在北京僭越称帝,国号大齐,大赦天下。”   赵端猛地抬头。   虽然早早就听闻金国打算扶持一个傀儡来牵制中原地区,但速度这么快也是让人想不到的,可见金国为了这次的西北,做了很大的准备。   “这么顺利吗?没有人有意见?”宗颖紧跟着追问道。   “当地百姓听说刘豫到来,杀死金人,关闭城门,拒不接受,但刘豫攻城后杀了很多反对的人,迫使军民投降。”张浚的脸色格外冰冷。   宗颖气得笔杆子都在发抖,咬牙切齿:“乱臣贼子,祸乱百姓,当真可恨可杀。”   “当初他经过汴京时,怎么没发现他如此狼子野心,就应该直接把他杀了!”范之澜也紧跟着骂道。   赵端已经对这个惊鸿一瞥见过的人并无太大影响,只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刘豫肯定会帮着金军牵制我们中原的兵力,我本来打算让折彦质把人带回来,再让王彦带兵从金州去支援长安,这么看来,要改一下策略了。”   她想了想非常谨慎:“让折彦质留在颍昌府再看看吧,让王彦回来……”   “王彦现在哪里都不能动了。”杨雯华捏着一封信件走了过来,神色匆匆,身后还跟着许久不见的桑仲。   桑仲自从被公主强制带走后,就一直蹲在城外的某一处荒地上种地,装死不说话,赵端便也随着他去了,只除了偶尔李诣蹦蹦跳跳送来桑大哥送来的蔬菜瓜果才有所耳闻。   赵端一见他都来了,眼皮子一跳:“又怎么了?”   “李横反了。”桑仲见大家迷茫,便紧跟着解释道,“李横是我之前的兄弟,不愿意跟我一起入川陕,后面带兄弟走了。”   杨雯华见屋内气氛沉默,便继续说道:“今日收到的消息,王彦说三日前看到李衡一直在劫掠均、房周边的村落和小县,他已经让统领官门立为先锋先行试探。”   赵端只能在自己的将军名单上把王彦的名字划去,笔尖在王彦的黑线上点了两点,沉默着没有说话。   “金州那边只有官军两千人。”张浚很是紧张,手边的茶水愣是没有喝一口,嘴皮子起泡,瞧着很是紧张,“粮草之前都支援长安了,可要送一些过去。”   “送不了。”李策先一步说道,解释道,“粮草实在不够,之前攻打长安,安抚陕州就送去很多粮食了,后来凤翔府那边要吴家兄弟招兵,也给了不少粮食,现在前线要准备开战,已经强行提前征调了百姓明年的粮食,实在是抽不出更多的粮食。”   张浚急得在屋内直踱步,随后站定看向公主咬牙说道:“那就再征一年。”   赵端头也不抬说道:“不行,现在能多征一年的粮食是因为金军要来了,百姓正好赶上秋收,如此才能勉强收上来。”   “可打仗就是要粮食的!”张浚强调着。   赵端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她作为这个决定的直接人不仅要考虑当下。   “这场仗若是能短时间内结束还可以,若是拖久了,粮食势必还要再征,你现在再征一年,后续又拿一年,那百姓吃什么?给他们一点喘息的空间,至少拖到下一波春收才是,不然我们安置的百姓又要跑了,那时候是真的找不到粮食了。”   张浚只能长叹一口气,苦闷地坐在椅子上:“没人没钱,这可怎么好?”   整个西北随着秋日的到来,当真是前后着火,四面遭殃,北面时即将又来的金军,南面是借机起事的盗匪,东面需要西面的胜利,西面的战火也不在明面上。   但赵端并没有太大的焦躁,反而很是镇定,在仔细翻看李策递来的粮食册子后,安静合上。   这十个月,她每天每天都要被这样的事情所包围,东边着火,西面军乱,赵开的推行又有助力,田间半个月不下雨了,市场上日需用品的价格又开始波动了,很多流民逃过来要安置,前线需要的钱财器械络绎不绝,州县需要数不尽的官吏,甚至就连衙门内部的矛盾也要协调。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北,可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她遇到这些事情第一个反应不是逃避,反而是想着抓紧时间解决了,免得堆起来第二日一睁开眼能把自己压死。   “传信给王彦,让他不要让盗匪事态扩大,粮食暂时没办法送过来,让他自己处理这事吧。”赵端索性放权,“这些人是招安还是剿灭,他自己处理吧。”   吕恒真很快就写好诏令给杨雯华。   一直沉默的桑仲见状,上前一步说道:“我愿前往金州协助王彦一起平息这场风波。”   屋内几人有些紧张。   “这,你也没多少兵力,过去有什么用。”宗颖讪讪开口。   桑仲面无表情说道:“若是能平安说服李横,不费吹灰之力不是更好吗。”   “你怎么知道他听你的,说不定人家心大了,你过去也无济于事。”张浚紧跟着说道。   桑仲知道他们的顾虑,并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公主继续说道:“他们在此刻骑兵就已经完全背离了当初的初心,若是他不为所动,我必定亲自斩他。”   张浚有些紧张的看着公主。   桑仲和李橫关系这么好,若是借机回去生事,这对现在的安抚司来说可是巨大的打击,好不容易把桑仲挟持过来,和这些盗匪彻底分开的,是万万没有送他回去的道理。   赵端也有些为难,看了一眼面前的山东大汉。   相比较这群大人对这人的防备,几个衙内倒是很喜欢他,尤其是李诣,之前报着个大瓜整日桑哥长桑哥短的,跟着他练拳脚,整个人也跟着长高了不少。   ——“不是坏人啊,不过脾气确实不好,之前有人和他顶嘴了几句,抡起拳头就是要打人的,但是隔壁的张婆婆一喊他,他就不生气了,我之前问他,他说张婆婆像他娘,说他每次生气,他娘就是这么拦他的,所以她不能对张婆婆生气。”   “去吧。”片刻后,赵端在无数心思闪过后说道,“无名无分过去也不行,升邓州、随州、郢州镇抚使,辖邓、随、郢三州,带着跟你来的几十个兄弟走吧。”   张浚脸色大变,赵端却先一步摇了摇手,笑说着:“李诣喜欢他喜欢地不得了,都说他这么好的本事留着种地可惜了,难道还要把这样的人物一直留在兴元府不成,他能请命,我就能信他。”   桑仲也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同意了,呆怔了许久。   杨雯华悄悄推了推他的胳膊:“还不谢恩。”   桑仲回过神来,看着无数烛火笼罩下的公主,以至于身后那副夜色黄河图也在猎猎风中多了几分水波飘荡的失真,他竟有一丝恍惚,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和自己记忆中那个初见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时的公主,当真就像话说人口中的华贵公主,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簇着,扭头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有几分骄傲,说话的口气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偏又很好掩藏在笑容中,只有格外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桑仲,欢迎加入西进队伍。   现在的公主,一点也不像当日游行的华丽雕塑,简单的衣服,被随意绾起的头发,独自一人坐在上首的位置,垂眸看人时,只剩下毫无波澜的平静,神色时不偏不倚的温和,她的一切都在这无数的烛火中被逐渐掩盖,让人分不清她的深意。   ——桑仲,我是信你的。   在黄河边长大的桑仲似乎听到了那条母亲河在夜色流淌中轻声的呼唤,故而缓缓下跪,深拜磕头:“老娘曾说过‘桑仲本王官,终当以死报国’,今后定当如此行事。”   赵端笑着点头:“爱子,教之以义方,都说贤母使子贤也,令堂当真是令人敬佩的妇人,就该有旌表门闾的表彰。”   杨雯华很是机灵,顺势说道:“这就让衙门定制匾额,到时候挂在你家门口。”   桑仲只能再一次深拜,为母谢恩。   等桑仲离开后,张浚忍不住跳起来:“太危险了,万一桑仲骗我们呢?”   赵端平静说道:“我以诚对待桑仲,桑仲若是质疑欺骗,又能做什么,天下道义会压在他头上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取舍。”   张浚没想到公主来这么一招明晃晃的阳谋,真是心中又惊且喜。   “那金州那边调动不得,长安那边如何处理?”宗颖转移话题问道,“手中的人手实在紧张。”   宋朝缺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大量的粮草器械和士兵,从去年开始的长安凤翔就一直小规模战斗,需要填补粮草器械和士兵不少,这样的数量是短短几个月的时候补不出来的。   赵端盯着那张西北舆图,沉吟片刻:“我们没有做好准备,难道金军就做好了吗?”   那张巨大的地图在满堂的烛火中阴暗不定。   那些以前总是不明白的地形和州县在此刻从未有过如此清晰,以至于赵端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同州的位置。   “黏没喝和兀术的军队大概会从河东路的绛州顺河过来,过河中府,最后在蒲津渡到同州,最后进入华州渭南,如此就兵临长安东面。”赵端低声说道,“我之前和余老三和老水他们聊过,他们之前就是如此过来的,这段水路节省了很多时间。”   赵端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手指在蒲津渡的位置上点了点。   不知何时,外面的虫鸣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彻底打破屋内的沉默。   “你说在这里拦截如何?”   ————   陕州的情况一直不太好,之前围攻近一年,整个陕州各州县的官员都是临时找人顶替的,后来公主开了个公务员考试,第一批选了五十个人,陕州分到了十个,如今都安排到几个比较重要的大县中。   其中芮城就分到了一个老秀才叫封义。   老秀才原是华州蒲城县,蒲城被占后狼狈南下,一直躲在兴元府里靠写几个字过日子,虽然学问一般,经书的水平并不出色,但公主在设置的考题中有一道民生题,老秀才答得非常好,后面面试的时候,三道治理题也回答很有内容,公主也很满意,就把人留下了。   整个芮城一开始盗贼混乱,后来折将军手下的大舌头统制把芮城周边清理干净后,封义才能进城,一上任就开始整理政务,清点百姓,整理名册,奈何整个芮城只剩下千人了,正在棘手的时候,公主那边又把一些流民送了过来。   这边老知县正哼哧哼哧清点完今年的税赋,有些愁眉苦脸,地都是荒的,也没工具,收成很不好。   他摸着胡子想着要不要让公主免除今年的赋税,让百姓可以缓一缓,正在润笔的时候,就突然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下意识抬头去看,只看到衙役闯了进来,带来的风让微弱的烛火也跟着摇了摇。   “怎么了?”他急忙伸手,护住油灯,紧张问道。   衙门跑得气喘吁吁的:“漂亮,不不不,好看,不不不,是折将军来了。”   “怎么现在来了!”封义一看这夜色心中一惊。   ——已经子时呢。   但他也顾不得多想,只能收拾好手里的东西就准备登城墙。   城墙外密密麻麻的举着火把的宋军。   “敢问将军为何深夜来此。”封义强忍着惊惧问道。   折智隽抬头,拿出袖口的文书折子,和气说道:“公主有令。”   封义眉心微动,一时间不知如何开门。   ——实在是兵荒之事不能不多想。   “开嘎门,是额!”张渐上前大着舌头说着,见了人就咧嘴笑。   “城内百姓早已入睡,不能这么多人进来。”封义谨慎说道。   折智隽颔首:“可以。”   封义这一听这才勉强定下心神,示意开个小门请人进来。   “弄啥呢么,恁谨细的,防贼哩?”张渐嘟囔着。   折智隽倒是颇为满意,如此谨慎的县令在这个世道是个好事。   选了个十个人入内,折智隽也不墨迹,直接说道:“金军正在蒲津渡渡江,我授命带一千人先行潜入河中府伏击,你这边需要供应粮草,可以提前预支一年的粮草。”   他把手中的安抚司盖章的文书递了过去。   封义脸色微变。   “怎么了?”折智隽不解。   “原先县里的百姓都跑了,公主送来开荒的人也不多,今年的收成不好,大家,大家的粮食都很少呢。”封义捏着文书,很是犹豫。   折智隽皱眉:“一点粮食也没收过来。”   封义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更加沉默了。   “根本就没开始收呢,我们县令还打算让公主给我们今年减免税赋呢。”衙役小声说道,“那些流民送来都过了播种的日子,就种了一些豆,前几日刚,刚收了。”   “这吃食都能下肚哩。”张渐瞧出他们不想给粮食了,板着脸说道,“这是打仗的急事!就借一个月的粮。俺们是前头先锋,等大队人马来了,粮饷俺们自己就解决了。”   衙门内的众人也跟着不说话,封义只能低声说道:“一个月,一个月真不行,就是把他们的粮食都收了,也供不了一千人的粮食啊。”   “哪能多久?”折智隽反问道。   封义的手都要把折子捏得皱巴巴的,想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说道:“最多半个月,至少要留下给他们熬到下个收成的粮食,不然,不然不是要把人逼死嘛。”   折智隽也跟着眉头紧皱:“半个月真的太少了。”   “半个月俺们连蒲津渡都赶不到!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少一天都不中!”张渐瞪眼大骂道。   封义只能叹气,神色为难,声音恳求:“真不是不给将军,实在,我们之前县里的人口千人都没有了,不少都是老弱,公主送来了一千人,后来陆陆续续回来了八百七十六人,加起来三千人都没有,错过了七月的播种,加之土又都是荒的,大家都是整日蹲在田口才种了点豆回来,都等着换点小麦种子呢,实在不是不愿意……实在不是不愿意啊……”   “甭说这些俺听不明白的!要是误了事,金军可就渡开河了!你那麦子地,明年压根就别想种!”张渐立刻大声嚷嚷着。   “二十日,真的不能再少了。”折智隽也知道百姓不易,但他是将军,军情大事就在前面等着了,容不得他懈怠,“小麦种子的问题——我可以找人写信给公主,让她找人给你们送来,这样行不行。”   “甭不识抬举!事儿火急火燎的!金军真渡了河,你们芮城能安生?忍一哈,就再忍一哈!”张渐硬邦邦解释道。   封义见已经话赶话到这个不了,也只能苦笑着说道:“军务之速,动关机会,自然不敢耽误西北的战局。”   “有劳。”折智隽低声说道,“今夜也不打扰了,我带人去城外驻扎。”   封义只能跟在他身后送他出城,等人走了,城门重新关闭,他站在黑沉沉的城墙前,看着头顶微弱的月光落在灰败的地面上,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衙役扶着老知县不安问道。   封义踉踉跄跄走了两步,看着那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影子,历经多年战事的百姓总是很警觉的,听闻一丝动静就都睡不着了。   “老弱冻馁,夭瘠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封义只能把手中写了一半的折子捏在手中来来回回看着,甚至舍不得扔了这个已经用不上的东西,只能喃喃自语,“民不聊生,族類離散……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啊,明府,明府,你走错了,这不是回衙门的路。”衙役回过神来,再一抬头,连忙上前想要把人拉回来。   封义沉默地摆了摆手,朝着一户人家走去。   —— ——   赵端收到折智隽的信后,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宗颖随口问道。   “借了芮城二十日的粮食,万德想问能不能送三千人的冬麦种子过去。”赵端把信件收了起来,自言自语,“等会问问李策能不能抽调出来,对了,今年陕州的秋稅不收了,你抓紧时间写个诏令下发给凤翔,长安和陕州。”   “疯啦,花孔雀这个好心人都要办,真是添乱。”周岚一听立马骂道,“哪来这么多人的粮食啊。”   “封义一家家敲门问过去的……”赵端说了几个字就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的,把信中的细节全都咽了下去,只是顿了顿,“让李策先盘盘吧,本来粮食也不应该问这些小县借的。”   “本来朝廷决定开战,就是需要路级转运使司统一调度本路州县仓储粮,按军资需求牒向前线输送,而且现在也才九月,诸州军应该逐年夏秋例各置场和籴,入中诸般粮草,准备军需,这个小老头接了命令不好好干,反而百般推脱,还让花孔雀写信给公主。”周岚嘟囔着,“现在冬小麦的普通种子一石就要一万文,要三千人需要的种子可真不少啊。”   “寻常荒年官府可都是免费给种子,免当年税的。”李诣也被拉过来记账,摇头晃脑说道,“芮城之前都在战乱,可以按照荒年来处理的,本来也没错。”   周岚冷笑:“按这个逻辑,士兵都饿死算了。”   李诣一听也跟着皱了皱脸:“百姓真难啊。”   种地收粮食被征收,可不给粮食也会被金人拿去,总归是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东西到不了自己嘴里。   “喝水喝水。”苗翠翠端着自己的泡茶叶出来,热情说道,“我新研究的,我觉得特别好。”   周岚一看这个就没空管花孔雀了,一看那水里跑着的一大把茶叶尖叫:“苗翠翠,你要死啊!这么贵的茶叶就这么泡水了!”   苗翠翠挨了好几下打,手里的茶盏还稳稳的,一滴水也没晃出来,眼睛一眨一眨的:“不要死的,这个好喝,你喝一口嘛,吃完饭喝可舒服了。”   周岚接过来抿了一口,随后颇为嫌弃:“苦苦的,哪里好喝,别浪费茶叶了,这茶叶可不便宜。”   不被欣赏的苗翠翠只能遗憾立场。   “给我来一杯。”赵端头也不抬说道,“茶叶多点,浓一点,昨天太晚睡了,困死了。”   沮丧的苗翠翠立马大声哎了一声,快乐地飞走了。   ——果然还是公主懂她!   “公主,大名府那边传来的线报,说大名府局势不稳,刘豫已经从大名府返回东平府居住,开始招降纳叛,建立招抚司,想要拉拢京东西路的宋将和盗匪。”杨雯华大步入内,“是不是不会进攻中原,要不要把老折将军召回来。”   折彦质之前被派去抵抗刘豫的军队,后来刘豫忙着登基带儿子跑了,但是兵团都屯在汴京,宋人也拿不回来,他就索性带着东京司的人在颍昌府留下了。   “不好动。”赵端慎重摇头,“下面这些州县都没有守军,让折彦质留着吧,借机夺回汴京。”   杨雯华本以为这个消息可以缓解西面缺人的情况的,听了公主的话有些沮丧:“原是如此,粮食已经让人送去陕州了。”   赵端索性就把冬小麦种子的事情说了说,最后说道:“若是三千的分量准备不起来,两千也是要的,随着军粮一起送过去吧,对了,把韩彦纯这小子带去,一直在我耳边念,听的我头都疼了。”   “押送官是吕搢,再选韩彦纯,这对文武组合也太年轻了吧。”杨雯华笑说着。   赵端无奈,思索片刻说道:“去哪里找个老道的将军给人,嗯,让种洌跟着吧,他是长安人,对这个周边情况也熟悉,给个副使的头衔,若是得用也要尽快用起来了。”   杨雯华应下后离开。   这边刚处理完这个事情,那边张浚就拿着最新的情报走来:“曲端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已经在坊州看到娄室的兵马前锋了。”   娄室的士兵本就在延安府,南下对他们来说是非常方便的。   赵端刚喝一口浓郁的浓茶,整张脸都哭得皱在一起,一听这个消息整个人也紧跟着清醒过来,飞快下令:“立刻传令王大女和曲端,务必要在金锁关前把娄室的人拦住,非紧急战报,自行决断。”   “传令长安,让张三守好长安,防止有金军小规模偷袭。”   “传令凤翔,让吴家兄弟守好西大门,不准金军入内。”   “传令陕西,所有州县今日起进入战时状态,不准随意进出。”   赵端把那口苦茶咽了下去,这才品鉴出一口回甘来,整个人便也跟着坐直身子,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宋金西北线大战,终于真正要开始了! 第342章 等会,我要去长安   随着种洌带回洛阳金军的消息后,赵端当日就立刻下令之前陈兵西夏的四路大军全部拔营准备出动。   其中熙河路有五万兵马,是西军中最厉害的边防主力,刘锡带兵直接去配合大女围剿娄室。   环庆路四万兵马,由王似带兵,直接去往长安,听从张三的调令。   秦凤路三万兵马,直接以好畤为界,沿边形一字排开,防止西军突袭队进入关中。   鄜延路由赵哲领兵,作为机动部队,和各部协调作战,目前让他直接来兴元府。   至于曲端的泾原军则需要泾州和原州的入口全部牢牢把持住,拦截金军队伍。   此后赵端下令,各路兵马共十八万人,战马七万匹,听川陕宣抚处置司的调令,以长安为此次大战的指挥中心。   随后,赵端很快又下令免除百姓五年的赋税。   赵端的计划被如此铺设开后,整个关中都被紧急的调令所震动,运输的钱粮布帛,在路上络绎不绝,堆积如山,粮草兵械倾尽全力被送上前线,兴元府衙门的烛火彻夜长明。   “长安,我就知道好好得让长安做核心区域就是有问题的,我怎么就会没想到呢。”屋内,叶梦得绝望得再一次念叨着,完全无法纾解。   屋内张浚坐在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消息。   对面叶梦得更是来气,一边看战报,一边骂道:“平时不是很会拦吗?昨天晚上凭什么不拦,张浚啊,张浚,我看你就是私心太重,呸,我凭什么要在这里和你一起干活,我真该和公主一起去。”   张浚不为所动,只是对着一侧的杨雯华说道:“给长安都送点粮食过去,长安的现在要着重注意,不能有一点闪失,让赵哲派兵把沿途清理干净。”   杨雯华有些担忧:“动静这么大会不会引起金军的警觉。”   “对对,不能如此大动作。”宗颍也紧跟着附和道,“就四十人队伍,要是碰上小规模突袭队也就不好了。”   “呸呸,乌鸦嘴。”叶梦得骂道,随后很快也跟着说道,“就让赵哲借着运粮的名义去把沿途走一遍。”   张浚一听便也跟着同意了:“对外不能说起公主的事情,就说走这条路的百姓来报,沿途不安全,官兵帮忙处理。”   杨雯华抱着一大堆公务离去。   “你说公主怎么好端端非要去长安呢?”叶梦得捧着折子,忍不住嘟囔着。   这事还要从昨天晚上传来娄室部队的消息说起。   公主很快就有条不紊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最后对着毫无准备的众人说道:“我打算去长安。”   这一下下直接把原本忙的脚不沾地的人全都吓蒙了,沉默好几天的叶梦得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要是公主不放心,微臣愿意亲自前往长安督战。”张浚紧跟着说道。   “太危险了,现在路上都是运粮,运兵械的队伍,兴元府也没有看得过去的士兵,如何能保护公主。”胡世将也紧跟着说道。   “我带人小骑快走,连夜赶赴长安。”赵端只是摆手拒绝所有人的劝诫,“在兴元府消息太慢了,对于战事不利,再者我去了前线,大家肯定士气大增。”   叶梦得真是要跪了,虚弱说道:“不可啊,公主,真的太危险了,金军明显是打算左右包围长安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主如何能立于危墙之下。”陈规低声劝道,“一旦倾危,西北何寄。”   赵端知道他们的担忧,但她更清楚这场战争的重要性,要是没有输了,哪怕只是平了,都无法彻底震慑金国。   “不用多说,就这样了,张宣抚负责后勤全部事情,雯华和叶左丞为副。”赵端起身,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因为熬了好几天大夜而萎靡,反而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光,“我定为西北赢下这场大胜!”   公主虽然是轻装离开,但李策、吕恒真、胡世将和陈规都要死要活要跟着走的,另外张浚还挑了三十个士兵护卫,这才连夜驰离兴元府。   “你若是抱着公主大腿大哭大闹,想来也能拖一拖。”挨了一晚上骂的张浚突然开口,冷不丁刺了一句。   叶梦得一听立刻瞪眼。   边上的宗颖眼皮子一跳,连忙岔开话题:“算算时间,公主是不是马上就要出洋州了。”   —— ——   赵端这一路专门走小路,近四十人的队伍一路飞骑,日夜兼程,眼看要出洋州境内了,赵端坐在马上,远远往下看了一眼,一下就就看到大路上睡满了休息的人,无数微弱的火把在幽深的夜色中成了此起彼伏的龙鳞正在大地微弱的呼吸中微弱晃动。   胡世将上前问道:“可是要休息休息?”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奔驰,大家的体力也都到了极限,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公主的体力竟然也跟得上。   “等天亮吧。”赵端收回视线,平静说道,“辛苦大家了。”   众人一听自然也是连连表示应该做的。   “公主在看什么?”李策拿着热好了的蒸饼送过去,随口问道。   赵端鬼使神差的再一次深入理解当日汴京城中宇文虚中于她说的关于求和的话。   ——我们必须拖延时间,重新换取宋军队伍的重新建立。   “只是看着这样集中所有民生力量的队伍,透支的都是当地数年的生活,若是失败了又该如何?便是成了?后续还是漫长的战争,山西山东还有这样的百姓吗。”   “公主想要求和?”胡世将敏锐问道。   若是这次可以把金军打出西北,确实可以和金廷谈一谈划黄河而治的方略。   私底下,不少士人也都是如此想的。   赵端思索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手指一指,指着那条看不到尾巴的运输队伍:“只是想着,国家的一线生机在这里。”   不在宇文虚中的谈和队伍。   不在朝廷官员的分而治之。   不在将士士兵的前线冲锋。   世这个国家的百姓如果对这个朝廷还有些许留恋和爱意,他们自然会前赴后继的走入这些队伍中,成为他们的中坚力量,进行最不屈服的争斗。   赵端叹气,接过凉了蒸饼,低声告诉自己:“不能输啊。”   —— ——   长途跋涉的突击并不好打,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可以出其不意的埋伏。   折智隽带人从芮城离开后,直接翻越五老山,随后进入永济城附近,彻底进入金军说控制的范围。   “径直往渡口去,路也忒远咧,可要是不趁他渡河时埋伏,再没旁的机会了。”   这一次折智隽只带了张渐出来,让白保和孟迪镇守潼关,甚至只带了一千人的队伍。   “一十八万人马,咋就一星半点也不分给咱些儿。”张渐小声嘟囔着,“你说公主莫不是瞧不上咱这路人马。”   折智隽只是看着手中的舆图,眉头紧皱,分析着金军的动向。   金军过河的津渡在最北面,他们从陕州来的是最低面,宋军一路赶过去又累又疲,非常不利于作战。   “金军大概率会在荣河下船,秋日的水流不大,澽水的水流不大了,坐船不合适,到时候直接顺河到夏阳镇或者河东,反而速度快。”   “这阵儿赶过去,怕赶不上在荣河渡船咧。”张渐挠了挠头,“要是误了船,咱可就腹背受敌,当真没处退了。”   “要是往河东这边来就好了,咱离得近,便当得多。”张渐说。   折智隽脑海中有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若是可以把他们赶过来呢。”   “啥?”张渐没听明白。   “你马上写信给白保,让他立刻带人永济,我亲自带人去夏阳镇,只要让金人知道夏阳镇危险,他们肯定不会走那条路。”折智隽卷起舆图果断说道。   “那潼关就不要咧?这也忒冒失,太险了。”张渐想也不想就说道。   “写信给长安,务必要让人来接手此事,陕州人太少了,实在无法分兵行动。”折智隽果断说道。   —— ——   等赵端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人已经在长安了。   城门口的人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四十人惊得下巴都掉了,介于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公主,还是请了张三来确认,这才惊觉原来公主真的来长安了。   一时间公主亲临前线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原本还在胆颤惊心中的军民立刻奔走相告,爆发出惊人呼喊。   赵端入城后就直接开始开会,第一个时间就是和张三等人商量这个事情,最后决定立刻让王似亲自带一万人前往潼关驻守。   “不可后退。”赵端对匆匆赶来,屁股还未坐热的王似严肃叮嘱道,“切记这个重任。”   王似还在震惊中,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远在千里之外的公主竟然会在自己面前刷新的惊悚感,只是他还没回过神来就接到命令,也顾不得多想了,点兵带人离开。   “守长安的人是不是太少了。”杨文见人离开后,谨慎问道。   “人越少,就像在金军前面吊着一块肉,他们付出这么多时间和人力,就一定会想着一定要来。”赵端解释道,“兴元府还留着赵哲的两万人马,随时可以支援。”   “赵哲水平不行。”姜岚挑剔说道,“之前让他收复鄜延路周边的州县,大都失败了,只有远离金军控制的那几个收回来了,不然眼下金军岂能稳稳占据延安府。”   鄜延路的治所就是延安府,统辖下面五个州军,分别是鄜州、丹州、坊州、保安军、绥德军。   在张三收复后,赵端下令要赵哲收复鄜延路周边的州县,想着尽可能蚕食金军的地界,奈何只拿回一个距离金军最远的保安军,还是在当地军民的帮助下反水才拿回来大半靠背北的地方,其余几个州军则被从长安、凤翔和陕州退回来的金军牢牢守住。   这也是赵端不敢让赵哲去前线的原因之一。   ——这个战绩实在太难看了。   “只有万德那边的消息,不知大女那边的情况如何?不过时间也短,未必就交手了。”张三解释着,只是随后委婉问道,“刘锡的熙河路五万兵马不知能否实战。”   “听闻刘锡的弟弟刘锜相貌俊美,善于射箭,这次也随军,应该有几分本事。”   赵端也是听张浚说起此人的名字,大力夸赞他的才能,甚至暗搓搓表示若是可以,就是担任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一次他有大力建议让熙河路去支援王大女,第一是因为近,第二也有意给刘家兄弟刷功。   —— ——   当然这话要是让王大女听到了,估计是要把张浚的胡子全部拔掉的。   她真是气笑了。   她以前老觉得曲端只是脾气差,过于保守,但本事还是有的,战略眼光也不缺,以为其余四路的经略使可能水平差了点,但也不至于太过无能。   所以在听闻公主给他调了一支五万兵马,还是五路军中最厉害的熙河路的兵马,她还是很高兴的,一见面,刘家兄弟长得都很好看,更是有几分印象分。   两兄弟一个说话慢条斯理,和和气气,一个声如洪钟,大大方方,看着和吴家兄弟的类型差不多,席面上也就曲端板着一张脸,瞧着很不高兴。   但介于曲端总是在不高兴,王大女也就没放在心上。   事情到了第二日,王大女探查到娄室已经坊州附近的动静,就准备让曲端守着邠州,自己和刘锡兵分两路,打算在桥山附近把金军拦下。   坊州地势中间平坦,四面高耸,也就是说要是一开始在桥山没把人拦下,后面只能依靠南面的宜君县附近的金锁关,若是这里也拦不住,剩下的就只剩下耀州北部的乔山,此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就能达到长安附近。   只有三次机会,不敢多浪费,所以王大女很是谨慎,把自己手下的三千兵全带走了,还问刘锡借了两千,凑了个五千打算做前锋,又让刘家兄弟各领两万,在洛河和沮水附近阻击。   这个办法其实很好,危险也都在王大女这边,后方只要不拖垮,怎么也能在桥山就把金人赶回去。   王大女对此兴致勃勃,以至于在一开始冲锋前,那两千人就有些怯懦不安,总跑在后面不敢往前走,王大女还能安慰自己——借给我的能是什么精兵,不跑就很好了,冲冲人数吓唬一下金人就很好。   但后面的结局让她万万没想到,金军确实被吓了一跳,开始顺着小道狂奔,王大女把人往南北两个方向驱赶,尽量不让刘家兄弟的某一支压力大一点,偏偏也是这一点出现问题了。   刘锡那边的人数虽多,但营垒,队形实在漏洞百出,一看金军呼啦啦跑过来了,还没开打呢,竟然后面的部队直接先跑了,前军本来还冲的起劲,一看后面跑了,也跟着以为有埋伏,紧跟着也开始跑。   金军一看这个情况,直接从这个方向攻破,全跑了!   王大女站在高处看得人都傻了,站在原处只能气得转了三圈,愣是不知道骂什么。   ——属实是气糊涂了。   这刘锡虽是名将刘仲武之子,但性格温和懦弱,回营后王大女指着他鼻子骂也不生气,只是一味认错,底下几个副将不服,还想骂人,被王大女无差别攻击,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说话。   “好好好,刘菩萨,真是菩萨啊,真是我菩萨啊。”王大女更气了,摔了袖子就走人。   “他有病!”王大女一入自己的营帐,她就开始破口大骂,“士兵跑了抓回来还给人银子,我说怎么远远看到金军就跑得飞快,原来跑得快有钱拿啊。”   邵青很想板着脸,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王大女看着他也气不打一处来,“我叫你做督军,人跑了,你也跑,你也有钱拿?!”   邵青一听不笑了,束手站好:“这么多人跑了,我以为输了……”   “输了就知道跑,往前冲!!冲,知不知道。”王大女气得在屋内无能踱步。   要不是刘锡官职比她高,她真的要杀人了。   “那刘锜还是挺好的,能亲自带人将其包围,驱赶金军去泥泞的地方,不能驰骋,斩杀了不少人,好像还射伤了一名金将。”任安安抚道。   王大女气没招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犹豫问道:“把刘锡赶走,把刘锜留下行不行?”   “将军,小刘将军来请罪了。”门口亲卫说道。   王大女没好气说道:“给我来唱红白脸是不是。”   “还是见一见吧。”任安劝道,“总是需要熙河军兵力的。”   王大女板着脸把人请进来。   刘锜回来得晚,一回来就听说了王大女大骂他哥的事情,也听说了他哥不战而退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来给王大女道歉。   谁不知道王大女是公主的人,可不能随意得罪。   “此事没什么好辩解的,金锁关,我愿为将军先锋。”刘锜是个痛快人,直接说道。   王大女见状便也不吭声了。   ——到底不能太得罪了刘家兄弟。   九月二十七   赵端正在从练兵场上下来,就收到金锁关兵败的消息。   “之前桥山失败还能说千里迢迢赶过去,人困马疲,怎么金锁关也失败了?”杨文很是吃惊,盯着最后一道防线,耀州的乔山,不安说道,“这一代的山路虽然险峻但没有关隘,这可怎么守?”   “怎么输的?”赵端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随口问道。   “刘锜在金锁关布防,本想凭险固守,奈何金军囊土填泽、轻骑绕后,不知怎么了,没走王大女等候多时的那条路,掉个方向,正巧和大后方运粮食的刘锡大部队遇上了,队伍中的辎重、钱帛、粮草全丢了,最后更是直接导致关内断粮三日,不得不离开。”   张三顿了顿,无奈说道:“但没想到黏没喝是从云中府出发的,自绥德军方向进来,和娄室是一前一后,宋军并未察觉,王大女和刘锜在后退的路上,被他的一万精锐伏击,损失不少。”   赵端猛地抬头:“那万德拦的是谁的军队?”   前几日折智隽确实传来消息,说是把一支金军拦下了。   “应该是兀术,而且很有可能,兀术那边前锋已经走了……怕是万德要危险了。”张三沉声说道。   “快写信给万德。”赵端连忙说道。   张三想了想替人解释道:“金锁关只是戍堡级关口,城小墙薄,兵力有限,现在被金军多路并进,关隘难守,而且金军突然调转方向,也是始料未及,本也就难以守住。”   两军军队一开战,宋军这边却如此不顺利,这不是好兆头。   “若是在耀州的乔山也拦截失败了,后面就是一马平川,娄室和黏没喝的大军也能先一步到达长安北侧,万德那边若真是和兀术的军队碰上,如今也是在朝邑那边僵持,短时间内稍有胜负,不论是想赢还是要输,都要抽调数万兵力给他……”   杨文很是忧心:“我们手中的士兵也太分散了,开辟了好几个战场。”   “可要是打大会战,对我们反而不利。”李策也跟着在后勤干了这么久,不了解如何打仗,但对物资器械可是格外了然于胸的,“我们骑兵七万都没有,金军来的可都是骑兵,这个水平就差很多呢,兵器也一样,金人的兵器明显比我们的好。”   这场会战虽然人人心里都有数,但还是在事赶事中,被仓促推到了最前面,而宋军确实是准备不足的。   赵端听着众人争论也不言语,只是忧心忡忡在屋内踱步,好一会儿才问道:“那金军现在到哪了?”   “算算日子应该要进入耀州了。”姜岚答。   赵端思索片刻:“那熙河军呢?”   “必然比他们慢,守整兵力有需要时间。”姜岚直接说道,“失败得太过突然了,我军士气必然受阻。”   赵端又开始转圈,非常焦虑。   “若是可以拖一下金军的脚步,也好让金军顾忌一下前后兵力,不至于一下就到长安城下。”少言寡语的胡世将冷不丁说道。   “怎么说?”赵端来了兴致。   “公主可以先给娄室和黏没喝送一套女装,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胡世将一开口就让一群年轻人跟瞠目结舌。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然后写信给黏没喝说,打算约定打战的日期和地点,堂堂正正打一场。”   “如何能约定……”赵端一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想先把人哄住,虽然我们肯定是骗人的,但他肯定是不听了。”   “现在折将军牵制兀术,金军主力无法汇合,想来金军也是打算和我们虚与委蛇的。”别看胡世将整日不声不响,但对两国局势看得很是清楚。   “金人本打算主攻东南,直接破江淮,奈何兀术大败,所以转向西北,想要取陕西,再入四川,最后顺江东下迂回江淮,实现控川陕以制东南。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众人跟着点头。   “所以这次攻打长安,两路主帅都出兵了,可见他们的决心。”胡世将笃定说道,“所以他们不打没把握的战,浪费没用的人力,也要确保这次的胜利。”   “这个也拖不了多久的时间。”姜岚沉声说道,“而且娄室和黏没喝手里近五万的兵力,都是精锐,可比我们的厉害。”   “现在折智隽五千兵力拖延兀术的兵力,只能一时之围,一旦兀术手中前锋的兵力调转方向,折智隽天时地利都不占,必败。”胡世将分析着,最后笃定说道,“所以,金人会等的。”   —— ——   金军大获全胜后得了数不清的辎重和物资,斗志十足地来到耀州的同官,正准备安寨扎营休息,突然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活女疑神疑鬼走来。   “怎么了?”娄室把手中的药一口饮进,随后问道。   “宋朝那位公主派遣使者来了。”活女说。   娄室眉心微动:“来做什么?”   “说是给大将和阿马送个礼物,然后又说想要和大将商定决战的日期和地方。”活女露出古怪的神色,“那位公主怎么突然如此行事。”   这位公主之前听江淮那边传来的消息,就隐约知道是一个大胆果断的人,来了川陕,和他们面对面交手了才知道这人是真不好惹,一点便宜也不能沾,不然就给人狠狠一拳头,手下的那些人更是跟疯狗一样。   娄室捧着药碗沉思片刻,随后站起来说道:“大将呢?”   “正打算把人杀了。”活女说。   “杀不得!”娄室大惊,脚步加快,神色匆忙,深怕晚了一步。   活女连忙把人扶着,不解问道:“为何要见,定是打算拖延我们。”   “可我们也需要时间。”娄室咳嗽一声,随口说道,“宋使何人?”   “自称胡世将,是宣抚司的副使。”活女说道。   娄室并未听过这人的名字,但能选在这个时候来,可见此人也是有些胆气的。   那边黏没喝正在大怒,因为赵端非常公平,送了两件女装来,瞧着那体型,便是大汉也能穿。   胡世将一点也不畏惧,笑脸盈盈说道:“我们汉人三国时代有一蜀地丞相,名叫诸葛亮,给自己的对手司马懿送了一件衣裙,如今你们远道而来,我们公主自然也要效仿一下古人的待客之道。”   黏没喝冷笑:“那我也给你们公主送件衣裙如何?”   胡世将笑意加深:“那正好,我们公主最是爱美,衣裙华贵,非金丝银线不穿,大将可要好好选了。”   黏没喝真是气笑了。   “大将。”娄室匆匆走来,打断大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淡淡说道,“先请胡使者出去吧。”   胡世将打量了一下娄室,突然动了动鼻子,却没有多话,只是施施然转身离开了。   “兀术被折智隽拦住,他手中有两万多的兵马,不得不等他来。”娄室直接说道。   黏没喝不耐:“兀术真是无用,两万人也能被拦。”   “那折智隽有几分本事,又是突袭,但兀术将军肯定赶得过来,就是需要时间。”活女出声说道。   黏没喝眉头紧皱。   “确实要等一等。”高庆裔沉思片刻后说道,“金军人多,不得不防。”   “可那公主欺人太甚。”黏没喝拍了拍桌子,很是生气。   高庆裔笑说着:“那宋使不老实,没说后来是这个司马懿得到了天下。”   黏没喝一听,脸色大喜。   “那就选十日后,选在,富平!”娄室见大将神色冷静下来,看着那张舆图,沉吟笑说道,“宋军不是人多吗?这个地方正好可以容纳他们说的四十万人。” 第343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富平是耀州下辖的一个县,京兆府北大门,算关中腹心,北靠荆山、频山,退可凭险扼守;南临渭水平原,近便于大军集结,就整个地形来说是平原开阔、水土丰饶的要冲。   赵端一看这位置就撇嘴:“我是傻子嘛,这个位置全都给金军便宜了。”   这样的地理位置对骑兵最有利,再加上宋军以步兵为主,基本上在地理上就已经很不占优势了。   “其实我们以步兵为主,若没有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位置很难让步兵全面铺开,协同作战,发挥我们的兵力优势。”姜岚却有几分不同意见。   赵端一想,看向众人,有几分犹豫:“但金军挑这个肯定对我们不利,不过我们就是想拖延时间,他选什么也不重要。”   她想了想又说道:“而且我们未必需要大平原会战,这对我们并不利,各个击破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就说不满意,再选一次。”胡世将对这个地点并不在意,反而对这个时间有些不安,“选在三日后,难道是金军那边的消息比我们快?”   “朝邑到耀州,若是骑兵确实可以三日。”杨文谨慎比划了一下,“走华州蒲城,这里虽不是金人占据的,但也没宋人驻守,金军骑兵如此凶猛,沿途盗贼更是不敢出面。”   打仗最需要的是就是情报,偏偏现在整个兴元府的交通断绝,哪怕是军报也并非能及时送达。   “若是到耀州要三天,到长安只会更快。”赵端背着手来回走着,“大女呢,大女的情况可有送来?”   众人缓缓摇头。   整个长安好像一叶孤舟,在黄河水中波涛汹涌,所有的消息都被无边无际的水流所阻隔,让船上的人无法得知周边的水域。   “娄室好像病了,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胡世将突然指了指鼻子,“钓鱼药饵,能闻到至少桂皮、陈皮、白芷和丁香的味道。”   ————   “金军有个大将好像病了?”王大女没想到邵青在满山乱窜时,抓着一把药渣神神秘秘走进来,小声说道,“偷摸摸去后山埋起来的,我给挖出来了。”   王大女惊喜:“谁要死了?”   邵青掏出那把药,殷勤放到桌子上,咧嘴笑:“让大夫看看这是啥药,我瞧着这药好,给士兵的不一样,而且给士兵吃的药为什么埋起来,肯定是有一个大将军病了,就是不知道是谁?”   王大女连连点头:“去请军医来。”   这边请人的动静不小,很快就惊动了不远处的刘家兄弟。   “可别是气病了。”刘锡满是担忧,还有点为难,“可别是这两次输了就气坏了,这可不好给公主交代。”   王大女称得上少年成名,自河阳一战起来,至今没有败绩,但这次却是十日输了两次,这对年轻人来说打击太大了。   年轻人心气大,难免会想不开。   “金锁关之事也怪不得哥哥。”刘锜安慰道。   这倒不是弟弟安慰哥哥,而是刘锡这次能碰到金军真的是有点倒霉。   桥山失败后,刘锜就有意给哥哥挣个脸面回来,所以和王大女仔细商量好如何在下一关口拦截金军,自己拦下正面冲突的事情,也让刘锡带人做后方应援。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刘琦早早就来到金锁关布防,王大女也在金军可能会绕道突袭的路上做好准备。   金军确实如她们设想,一方面在前头佯装进攻,背后则开始绕道从后方进攻,只是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一个山中引路人身上。   永兴军并没有被金军大面积占领,一直处在宋金拉扯期,百姓对这只从远方来到自己家园搞破坏的金军的深恶痛绝。   金军在这次绕后时,突然间遇到一个砍柴老人,那老人以他们走错路为由给金军指了一个狭小的泥泞的路,本意是打算把金军带入死胡同,谁知道也是不巧,那日正好碰到刘锡过来给金锁关运送粮食和器械。   后勤和先锋的战力本就比不了,再加上金军派出来的是精锐,两边猝不及防一碰面,可不是宋军被金军压着脑袋打。   运粮失败,金锁关大败,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王大女和刘锜缺粮不得不离开时,正好碰上从绥德军方向赶过来和娄室汇合的黏没喝的队伍,两军一碰面,宋军被前后夹击,大败而归,王大女只能带人散入山中。   金锁关阻击金军失败,王大女确实很生气,但她一时间不知道朝谁生气。   刘锡这人没用,是真没用,倒霉,也是真倒霉。   这么偏的一条路,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被金军误打误撞抓到痛打一顿,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王大女只能硬憋在心里不吭声。   ——但真的很生气啊。   “这里有人参、黄芪、当归、熟地黄、白芍药、麦冬、地骨皮、陈皮、桂皮、白芷、白术、茯苓、知母、炙甘草、酸枣仁,瞧着药方应该是治疗血两亏、阴虚内热和虚劳内伤的,只是里面还加了丁香,瞧着不好,容易加重阴虚内热,耗阴动火。”军医摸着药材,慢条斯理分析着,“都是好药材,许久没见到这么好的药材了,要是并不加入丁香就好了,还真是好药。”   “这人是要死了吗?”王大女追问道。   军医思索片刻,谨慎说道:“倒不是重症药,只是此人应该常年操劳,所以气血大亏,最近有点阴虚发低热。”   屋内几人四目相对。   等军医立刻后,王大女笃定说道:“不是娄室就是黏没喝。”   若是寻常士兵乃至中级将军生病了,并不需要如此遮遮掩掩,只有主导战局的大将,才会有诸多谨慎,避免因身体问题而导致军营人心不稳。   “可这个消息好像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刘锡慢条斯理说道。   刘琦谨慎说道:“若是黏没喝有问题,反而作用不大,他是主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场,若是娄室有病,反而是最好的,可以集中力量攻打他所带领的队伍作为突破口。”   王大女坐在屋内,神色凝重。   金锁关之后只剩下耀州桥山作为最后拦截金军的地方,一旦过了桥山,此后耀州就是平原地形,宋军和金军的战力就会再一次失衡。   王大女问着邵青:“金军现在驻扎在何地?”   “黄堡镇。”邵青想了想继续说道,“并没有驻扎的意思,应该是打算直接进入京兆府周边。”   “若是主动出击能否拦上一拦?”刘锡问道。   王大女摇头:“现在金军近五万,全是精锐,我们手里虽也有五万,但以步兵为主,正面对冲没有任何优势。”   “可也不能任由金军直接进入关中啊。”刘锡满脸愁容。   熙河路这支队伍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在半路拦截娄室的队伍,第一是需要给长安那边争取布控的时间,第二则是尽可能消减金军的人数。   公主对这支队伍寄予厚望,让西北五路军中的主力熙河军担下这么大的任务,但很显然,这支队伍在前面两军的拦截都很不利,以至于金军能如此顺利来到耀州。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王大女在屋内来回转圈,突然转头看向刘家兄弟,眸光微动。   刘锡来了精神:“王将军可有什么妙计?”   王大女伸手在面前的舆图上比划了一下,手指点在金锁关的位置,随后一路南下:“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况,金军顺着漆水河南下,而我们也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小规模的迟滞,侧面追击,可我们的士兵对上金军太容易出差错了,换算下来我们的人数伤亡肯定会比金军要大。”   刘锡皱眉,在王大女手边的位置上一指:“这个神水峡就在金锁关正南,漆水河峡谷,有十里的长度,两岸绝壁,路窄仅容一骑。”   “在这里设下滚石、拒马,确实可以迟滞金军一两天,但是然后呢?”王大女反问道。   刘锡被这话弄懵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此后一路拦下来?”邵青小声说道。   “那能拦到什么时候?”王大女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视屋内众人,笃定说道,“我们太被动了!”一直没说话的刘琦像是察觉到什么,敏锐问道:“王将军打算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王大女的手指顺势往下一走:“耀州城北,沮河与漆水河交汇处,河谷收窄、台地突起,也是通往长安的大道,但是这个位置……”   刘琦和王大女对视一眼,随后了然:“王将军不想他们靠近富平?”   “对!”王大女点头,“金军直扑富平,这对长安很不利。”   “可这意味着我们要和金军正面冲突。”刘锡紧张说道。   宋人和金军的正面冲突就没有赢过。   王大女冷笑一声,点了点富平的位置:“我还怕了金军不成。”   ————   因为两路军都没消息,赵端抓紧时间开始依托浐河、灞河、沣河、皂河水系做环城水防,又让杨文和姜岚等人先把城外十里坚壁清野,村落粮草全部迁入城内和堡寨,紧跟着开始深挖壕、筑短墙、布铁蒺藜、拒马,杜绝金军快速合围扎营,各城门重兵把守,只留西门作为机动、补给出入通道。   长安城有条不紊进行内部防御的时候,一直没有消息的折智隽突然传来消息。   “小折将军在朝邑大败,朝潼关而去,兀术已经到达同州。”   虽然赵端已经隐约猜测折智隽会失败,金军兵分两路的消息摆了她们一道,这才让她们一开始的出兵有误,但消息传来还是有些失望。   “不碍事。”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让王似守好潼关,万德立刻赶赴灞桥。”   “让赵哲领兵,立刻赶赴长安。”她最后点了点长安的位置,冷静说道,“最坏的结果就是守长安!” 第344章 富平?   折智隽在接到公主信件后就知道中计了。   宋朝这边得到最开始的消息就是金军的援军出现在洛阳,因为兀术是从东南战场赶过来的,当时北面的京畿路已经被刘豫完全占领,且金军并不知道潼关已经被宋人重新拿回去,所以金人这个西进的路线并没有让人有太大的怀疑,以至于后来听说另外一只金军在隰州附近出现时,大家都下意识以为是两支援军要汇合并入。   援军最怕的就是中途被人截道,这会让援救不利,所以黏没喝在设局时就是打定了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配合这次行军兀术的队伍过河的速度也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哪怕折智隽紧赶慢赶还是没在第一时间赶上先锋,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兀术就在先锋队伍中,直接错过了把人挡在渡口的事件。   随后两军一路朝着西南方向边打边走,最后在朝邑开始僵持。   因为大军中打着兀术的旗帜,所以大家也都下意识以为兀术就知这支队伍中。   “那兀术势必会把我们包围。”白保直接说道,“我们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对上两万金军也太吃亏了,早早撤退才能保全实力。”   “那咱岂不是亏到家咧。”张渐嘟囔着,“咱忙活咧这许久,啥事儿都没弄成,还白吃咧人家二十天的口粮。”   “糊涂。”白保瞪眼,“战场上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计较。”   “这事儿哪能就这么算咧,而今最金贵、最缺的就是粮食,平白糟践咧老汉熬夜辛苦弄下的吃食。”张渐扯着嗓子嚷嚷,“说啥都得砍两颗人头,才能消这口气!”   孟迪看了一眼折智隽,缓和气氛说道:“不知兀术那边到底带走了多少人。”   折智隽打量着面前的舆图,神色凝重。   一开始选在这里,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朝邑位于关中最东端,控扼蒲津桥到大庆关的渡口,东侧为黄河滩地,地势西高东低,是渡河后最后一道不利于金军冲锋的地形,也得益于白保等人最后急忙赶来,这才能把金军拖到十来日不能动弹。   金军的队伍擅长平原冲锋,所以会千方百计把宋军拖到平缓的地形上,所以宋军那边一开始的计划就是不能让金军回合在长安郊外。   公主亲自坐镇长安,王大女东出,阻击南下的金军,他们则需要东出拦下西进的兀术。   黏没喝确实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利用宋军想要快速出击的心理,反将宋人一局,让自己的兵马暗度陈仓和娄室地汇合。   “如果撤军,往哪里走?”折智隽反问。   三人一惊,盯着那个地图思索片刻。   “潼关?”孟迪谨慎说道,“若是潼关再丢了,可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潼关那边都攒下五千人马咧,咱赶过去凑啥热闹?咱只管跟在金军后头,扯着他们尾巴啃就行咧。”张渐低声嘟囔道。   “回长安才是。”白保摇头,“金军肯定直接从冯翊直接进入,穿过常乐镇,最后在蒲城等待和大部队集合的消息,最坏的情况就是来到耀州的富平三原一代集合。”   白保的手指来回在这两处比划着:“距离长安,骑兵一日可达,而且地势开阔平坦,可进可退。”   “那公主呢?会选在富平和他们对打吗?”折智隽反问。   三人沉默了片刻,随后齐齐摇头。   “这,也不知公主那边的情况。”孟迪谨慎说道。   “我们现在各地的粮食都是通过这里,进行后勤补给的,公主让李女使和綦女使进驻此地,负责粮草、军械的转运与兵力调度。”   折智隽的手轻轻一点,点在某个位置上。   “渭南?”白保盯着那个位置沉吟许久,“将军打算怎么做?”   折智隽冷笑一声:“暗度陈仓可是发生在汉人的这片土地上。”   ————   深夜长安   赵端突然睁开眼,从床上咕噜爬了起来。   翠翠不会骑马没跟过来,李策被她送去渭南了,三娘忙了好几日没休息,被强制送去休息了,所以她身边并无一人,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准备起床。   ——睡不着。   那种一直被紧绷的感觉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平日里纹丝不动的舆图在这半个月几乎跟活了一般,一直在她脑海中来回闪烁。   士兵的分配需不需要更改,若是要更改怎么调换人手。   粮草的布置还充不充足,要是不充足,能不能再征调民力。   这些地形已经对我们很不利了,到底还有什么办法拦一拦。   若是两支前遣部队出了问题怎么办?能不能挽救?   就连对面的也要考虑,黏没喝多疑善变,是打算速战还是持重。   他们的主攻方向在哪里?是否会分兵?会不会用计?要是分兵,谁能带兵,要是用计,用的又是什么?   赵端今天傍晚站在城墙上,看着不远处山上的山上草木,恍惚以为是人形,下意识在想是不是金军已经埋伏在这里了。   可偏偏她脸上不能有任何着急不安的神色,因为士兵百姓们都看着她的脸色,所以她只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当一切都胜券在握,才能压制城内的紧张气氛。   她刚一出门走了两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张三。”她眨了眨眼,盯着一处树影婆娑的位置,“你怎么还没休息。”   “公主睡不着。”张三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见公主头发随便挽了就走了出来,移开视线,垂眸,“我去叫三娘来梳头。”   “算了。”赵端胡乱摆手,“好几天没睡了,让她休息休息。”   张三跟在她身后朝着大堂的方向走去;“公主为何不睡?”   “睡不着。”赵端嘟囔着,脚步匆匆,飞虫在头顶的灯笼上回旋,连带着人的影子也被无数残影在晃荡,“很担心一觉醒来金人在城下了,你呢?”   张三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睡不着。”   赵端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三。   张三不解。   “你现在都是大将军了,也这么寡言少语吗?”赵端笑问道,“底下的人听你的吗?”   张三低头,不吭声了。   赵端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后一看到对面的舆图就陷入沉默。   “你说要是真的会大决战嘛?”赵端盯着面前的地图,犹豫问道。   张三嗯了一声,并不犹豫。   两线阻击竟然全部失败,大会战是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太被动了。   赵端想要先发制人,可金军作为第一个击鼓,打破局面的人,已经掌握了她们没有的先机。   她的目光借着幽幽的光,落在不甚明亮的屋内,面前高低起伏的舆图地形在漫无目的的黑暗中被逐渐抹平,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切都在这么一片幽暗的光照下暗自游走,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月光忽西落,烛火渐东上。   有仆人惊醒发现屋内有人,急匆匆跑过来一看,发现是公主和张将军,一时间又惊又吓,无数的烛火便也跟着亮了起来。   赵端看着突然明亮的屋子,回过神来:“那你觉得能选在哪里?”   张三沉默片刻,随后伸手一指:“富平。”   赵端没想到他会选这里,盯着这个距离长安东北方向大概七十里的地方。   “富平北面有卤泊滩,大片苇泽和沼泽可以让金军骑兵难以驰骋,若是我们依托沼泽布防,可以反制金军铁骑优势。”张三说,“而且富平南连长安,补给线短,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好的优点。”   “可这块很平坦,若是金军把我们引到这里,难以招架。”赵端指了指中间的位置,“北面的高地若是可以占据,是不是可以打游击?”   “金军不会和我们打游击。”张三直接说道,“也没有必要拖成游击,粮草军需不够。”   随着屋内的烛火被彻底点亮,整个地图的高低起伏就彻底显露出来,露出西北地貌的丰富多变,也意味着战局随时都在变化。   “那我是不是要让他们变化策略。”赵端沉吟片刻,“先把富平占了。”   张三点头,不置可否:“也可以。”   赵端敏锐抬头:“你有别的想法?”   “金军比我们急。”张三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我们还不是在外围嘛?”   ————   “自然是急的。”娄室对黏没喝认真说道,“我们千里跋涉,本就在宋军的地盘上已经不占优,如今宋军的人数还比我们多,我们自然在抓紧时间。”   “宋军对外吹牛说四十万,要我看最多也就十来万,再者那西北五路军的脾气,你应该比我们清楚才是,他们见了我们就跑,我们慌什么。”萧庆不耐说道,“我们先动,敌人就会发现我们的战略,他们距离富平可比我们要近,而且兀术的两万人还没来,我们人本来就不多,王大女还一直在挑衅我们,怎么能再分兵呢。”   黏没喝也不解:“兀术已经从朝邑那边赶过来,何必要先占据富平,等汇合才是最好。”   “若是我们占据北地的高地和卤泊滩,宋军就只能和我们在平原决战。”娄室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咳嗽几声后,坚持说道,“王大女最近一直攻击右翼,就是想要把我们驱离富平。”   “那又如何?”黏没喝并不在意,“我们并不会如她所愿。”   娄室见屋内几位将领对这位新生的宋将王大女并不放在心上,心中一沉。   “你最近是不是病了。”黏没喝见他脸色难看,安慰道,“不必如此紧张,我们现在只要朝着富平,等着兀术来汇合再直接兵临长安城才是最速战速决的办法。”   娄室沉默片刻后笃定说道:“宋军不会让我们陈兵长安的。”   “这些事情岂容他们说的算。”黏没喝冷笑,“就看他们拦不拦得住我们。”   “就是,宋人一向是动静闹得很大,事情却办的很差。”萧庆嘲笑着,“我们现在这么多人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长安,真是笑话。”   “要我说你就是之前长安丢了,对宋人有些畏惧了。”也有人借机落井下石。   活女立刻大怒。   娄室摆了摆手,眉心的褶皱几乎要刻在眉眼中,但最后只是咳嗽了两声,不再开口。   “去休息休息,你这几年也不容易。”黏没喝见状安抚道。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个背旗的士兵出现在门口。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齐齐变了脸色。   因为传信兵的脸色很难看,身上还带着血迹。   “兀术将军在渭南遇宋将折智隽埋伏。”   “渭南?”娄室震惊,“他为何要去渭南?”   按道理,兀术在反击围困他们的宋军后应该快速前往常乐镇,然后去蒲城,最后在富平和大部队汇合。 第345章 我有一计   兀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路顺风,竟然还能被宋人摆了一道。   本来他和黏没喝商量的就是分兵入川陕,但为了牵制宋军一部分兵力,所以故意做出援军都是从绛州过河津的假象,果然骗出了一万的宋军兵力。   在从绛州渡河时,他已经抓紧时间免得被宋人半路拦截,幸好宋军赶过来的速度并不快,等到了荣河才传来消息说临晋有宋军出没。   兀术对这次西进的川陕之战做了很大的准备,不仅带了全部精锐,甚至作为先锋第一批渡河鼓舞士气。   前几个月的东南失利对整个东路军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尤其是后面的黄天荡被围堵,让整个计划都被蒙上一层阴影,朝廷对于南下攻宋的事情有了新的考量。   第一就是金军船小,技术不好,作战水平也不佳,再加上江淮水网密布,这让骑兵被大幅度限制,还有就是金人的弓矢射不远,但宋朝的士卒,善用长兵,最后则是补给问题,江南各地军民到处集结于山寨、水寨,打击他们,使粮道处处受到威胁。   兀术在东南大败而归,心里很是不甘,毕竟他刚刚继任东路军的主帅,很需要一个大功勋才能对抗西路军,平衡内部的矛盾。   也就是因为这次的失败耽误了他回军的时间,刘豫称帝的事情他一点功劳也没捞到,又让黏没喝被拿到一个头筹,和那宋人取得了联系,至于后来黏没喝在皇帝面前想要‘先取陕西,后入川蜀,顺江东下’的大迂回战略,朝廷很快就同意了。   兀术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辅将的位置,便想在这个地方打破自己腹背受敌的局面,至少要在东路军站稳脚跟。   只是他也没想到宋军的反应这么快,他昨天下午得知宋军的踪迹后就做好宋军偷袭的准备,谁知道这位宋将一直没有动静,任由金军安全渡河。   其实这个操作,金军经历过很多次,因为宋军总是目送金军过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兀术一下就放松了警惕,只当这支宋军时被迫来的,同样畏惧金军。   “宋军就是胆小,这次还放话出来已经集结五路军四十万人,就看看到时候能打的四万有没有吧。”耶律佛顶嘲笑着。   兀术突然想起这次主持西北大局的宋人是那位公主。   “赵端如今在哪里?”他随口问道。   耶律佛顶摇头,不屑说道:“不清楚,说不定躲在最后面的兴元府怕得要死呢。”   兀术笑着提醒道:“到了战场上,看到这位公主的大旗你可要警觉一些,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耶律佛顶眼珠子一转,悄悄看了眼自家主帅。   兀术挑眉:“猥猥琐琐,看我做什么?”   “皇帝把仪福帝姬赐给大将了。”耶律佛顶嘟嘟囔囔说着,“再要一位宋朝公主可是会让人指指点点的。”   兀术嗤笑,眸光微动:“那赵端性格粗鲁,毫无情趣,听说还大字不识一个,完全不似宋人帝姬柔顺温和,这世上会有人喜欢她嘛。”   耶律佛顶笑得更放肆了:“原来不识字,那也太蠢了吧。”   兀术不语,睨了他一眼:“你很识字?”   耶律佛顶呆了呆,不笑了,捏着缰绳,又悄悄看了看兀术。   ——我一个辽人武将,要有多识汉字?!   “还是很期待和她见面的。”兀术眯了眯眼,微微笑了起来,“这几个月,总是突然想起,若是当初第一次在黄河边见面,能把她带回会宁府就好了,真是可惜。”   耶律佛顶瞧着兀术诡异的表情,装死不说话了。   变故也是在他们赶赴河中府再一次渡河的时候发生的。   兀术再一次身先士卒走在第一批,但也因此避开了宋军的突然袭击。   那面‘折’字大旗在湖面上猎猎作响时,兀术站在远处眉心微动。   “是他!”兀术讥笑,“小白脸。”   宋军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两边第一次交战便也显得格外匆匆,只是宋军没料到的时,这一批两万人的军队都是跟着他从东南回来的,对于水战不再陌生害怕,带队的韩常对于水战已经有了刻骨的阴影,立马红了眼睛带人杀了过去,一边掩护队伍撤退,一边想要一雪前耻。   两边队伍就这样且战且退,最后在朝邑僵持,想要寻找对面的突破口。   兀术则一直没有和自己的大部队汇合,反而在新市镇西北方向的一个河道处一直暗暗观察着这支宋军。   “他们才多少人?直接冲上去把他们杀得精光,也好震慑一下宋人。”突合速迫不及待说道。   兀术摆手:“这个折智隽有几分本事,现在正是他们激动的时候,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晾他们几日。”   “这,黏没喝那边还在等我们汇合呢。”突合速想了想,“别耽误了后面的大事。”   兀术不甚在意:“黏没喝自己在那还不知道呢,何来催促我们。”   朝邑那边断断续续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战斗,但各有胜负也没有太大的冲突,如此僵持了七日,一直猫在角落里的兀术突然准备夜袭宋营。   一场大战突然爆发,兀术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那位折将军。   那边折智隽早已准备金军的夜袭,沉稳看着面前的金人将军,提着马槊冲了过去。   寒夜如墨,无数烛火被敲得粉碎,好似满天星斗落人间,却照亮了残酷混乱的战场。   金军铁骑宛若无人之际很快就踏碎宋营的静谧,无数火把在乱舞中重叠交错。   喊杀声震彻旷野。   兀术手中长枪寒芒闪烁,直冲折智隽门面,折智隽抄起马槊,长柄横扫带起呼啸劲风,瞬间挡住他的攻势。   兀术臂力惊人,长枪顺势下压,枪尖直指折智隽咽喉。   折智隽拧身,马槊借力上挑,硬生生将长枪挑开,槊刃猛地擦过兀术肩甲,刮出刺耳的声响。两马交错,尘土飞扬,眨眼功夫就交手数十次,火把光影中,二人身影交错如电。   那边宋军确实不敌金军,很快就节节败退,没多久就有溃败的迹象。   折智隽见状,马槊借机横扫兀术坐骑后腿,兀术勒马急避,长枪趁隙直捣,马槊回抽反撩,逼得兀术回枪自保。   那边折智隽挑了几个金军朝着兀术扔去,很快就带人离开朝着潼关退去。   兀术也不强求,见人离开后冷笑一声:“不过如此,绣花枕头。”   那边折智隽带人连夜朝着潼关的方向而却,等跑到新市镇的东南方向这才停了下来。   “怎么办?”白保呸了一口,“就这么跑了,真是晦气。”   “咋引着人往渭南去?”张渐犹豫问道。   折智隽笑说着:“我叫你留在营帐里的人东西可留下了?”   “谁的衣服啊,我怎么瞧着是金人的东西?”白保不解问道。   “讹里朵。”折智隽眯了眯眼,意味深长说道,“就是不知道金国有没有兄友弟恭这东西了。”   ————   赵端收到消息时,一整个激灵清醒过来,从案牍中露出一双黑眼圈环绕的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讹里朵?”   “对啊,那兀术以为小折将军带着讹里朵,这才改变路线追着他去了渭南,结果被折将军在半山路伏击,斩获三十位金军,俘虏一百人,缴获军械三百余件。”   赵端摸了摸下巴:“讹里朵啊……”   ——讹里朵现在人还在兴元府关着呢。   “真是提醒我了,你说我现在把讹里朵架在城墙上,你说金军会不敢打吗?”赵端异想天开。   张三平静戳破公主的妄想:“金军怕是会疯了一样冲上来。”   赵端很是遗憾:“这么好的人质,怎么就用不上呢。”   讹里朵自然被意外抓了,赵端生怕朝廷议和把人送回去了,只能找了个借口千里迢迢带到西北了,心里也是期盼着,若是到时候有用就好了。   可是到现在也没派上大用场。   边上胡世将的眼神又开始闪烁了。   “那个讹里朵……”他吞吐了一下。   赵端眼睛大亮:“只管说。”   “东路军的那个兀术年轻,威压不足,若是放出公主有意放讹里朵北归的风声,东路军怕是要先一步有了别的想法了。”胡世将和颜悦色说道。   赵端仔细品味这句话后,不由叹为观止,对着小胡钓鱼佬这张淡泊名利,斯文秀气的小脸肃然起敬。   ——每次出的主意虽然馊,但是真的很吸引人啊。   赵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飞快写信,打算让人从讹里朵身上搞出点东西来吓唬吓唬。   “你说给谁呢?”赵端随口问道。   胡世将又开始准备吞吞吐吐了……   赵端看向他的眼睛柔得都能滴出水来:“承公直说就是。”   “按道理挞懒是最合适的,可现在他人在江淮,给了他做不出太大的准备。”胡世将神色微动,意味深长说道,“我听说,蒲鲁虎也在这次西进的队伍中。”   “蒲鲁虎是谁啊?”赵端好奇问道。   “当今金国皇帝的长子。”胡世将笑说着。   赵端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索性搞两份。”最后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拍案决定道。   ——都要搞了,搞个大的。   ————   蒲鲁虎坐在大营里很是苦闷,他是坚决的议和之人,想要和宋朝议和,从而调理金国内部的矛盾,所以在得知宋军营地有讹里朵的消息后,一力阻止兀术追击的。   “讹里朵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他直言不讳。   兀术大义凛然:“既然有兄长消息,如何能置之不理。”   蒲鲁虎真是气笑了。   兄长被抓之后都没见他这么积极的,高高兴兴把挞懒赶走,自己当了统帅,现在做什么兄友弟恭的样子。   “呸,真不是个东西。”他暗地里骂了一句,“现在好了,真是蠢货,小小年纪能做什么事情。”   “慎言啊,听说兀术这两日脾气很大。”副将谨慎安慰道。   蒲鲁虎冷笑连连:“怕了他不成,要不是讹里朵出事了,能有他这个毛头小子什么事情,呸,捡了身份上的漏,还敢在我面前拿乔。”   “可要谨记皇帝的话啊。”副将也是肩负重任,压低声音提醒着,“只要先一步拿到功绩,这个东路军到底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蒲鲁虎叹气:“我瞧着这个宋军是有些不一样了,不好打啊,哪里的功劳。”   “将军。”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面容神秘,“属下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蒲鲁虎随口问道。   “根据抓到的一个给宋人前线暗探的消息,说那位宋朝公主有意议和,想要和我们划定黄河而治,所以打算把讹里朵送回来,只是苦于没有可以和金军这边有链接的人,所以想让那个折智隽看看有没有可以办这事的人。”   蒲鲁虎一怔,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第346章 打一场先锋战   女真的皇位继承制是兄终弟及,所以金太祖阿骨打死后,是同胞弟弟吴乞买继位,若是以后吴乞买宾天后,就是同胞小弟弟斜也继位,也就是现在的谙班勃极烈。   但不幸的是金国安班贝勒、都元帅斜也,在几日前刚去世。   这也就意味着谙班勃极烈,现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的位置,空缺了。   根据阿骨打约定的“兄终弟及,复归其子”的约定,将兄终弟及限制在太祖兄弟辈,所以这个位置应该传回太祖一系。   现在斜也死后,按此元约与勃极烈制度,应该在太祖子孙中选择储君。   但太祖嫡长子绳果早已去世,按理便应该传给他的嫡子合剌,再不然就是太祖的庶长子斡本。   可皇帝却在斜也死后对这些请封的奏疏按下不发,甚至避而不谈,朝中对此很有议论。   “听闻宋朝的太祖也是接过自己哥哥的位置。”吴乞买坐在御座上,对着心腹讹鲁观感慨着。   讹鲁观虽然长的五大三粗,黑脸髭须,但心思很是细腻。   “但是第三任皇帝真宗又听说是太宗的亲子。”他故作随意,四两拨千斤地说道,“宋朝和我们的可不一样。”   “如今我们要想统治如此庞大的中原,宋朝的东西也不得不学一下。”吴乞买却不打算如此委婉,紧跟着说道。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移开视线。   讹鲁观便顺势说道:“如今东路军主帅连连换帅,兀术的实力微弱,撑不起这么大的队伍,再者黏没喝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许久不来拜见皇帝,看来要给东路军撑一撑脸面了。”   “如何撑?”吴乞买谨慎说道,“那兀术也不好相处,东南路大败却死撑着要继续攻宋,完全没有和解的意味。”   如今金国的东西两路军全都是强势的进攻派,但吴乞买却在兀术进攻东南失败后,察觉到宋朝在四年混乱的时间内开始重新组织起了有效抵抗,金军已经无力一举灭宋,而且随着连年征战,金军的战线过长,兵力分散,以至于北方蒙古、契丹残余势力又开始作乱,金朝国力难以支撑。   “不过是年轻,还不知道皇帝‘以和制宋、巩固中原’的好处,但他一直想在这次西北之战中树立威望,且需要一定的助力。”讹鲁观笑说着。   吴乞买眉心微动。   “斜也走了,但他在军中一直很有威望,之前斜也进攻辽朝中京,蒲鲁虎作为副帅之一随同出征,在斜也那些手下眼中也是很有脸面的。”讹鲁观最后打趣道,“皇帝若是愿意割舍出自己的嫡长子,想来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吴乞买顺势露出笑来:“为国家而战,有什么舍不得的,若是蒲鲁虎能立下功来可就太好了,缓缓东路军如今的弱势。”   这就是蒲鲁虎能跟着这次来川陕的原因之一。   “那赵端最是诡计多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怎么可能把人放回来。”兀术很快也听到这个消息,但他想也不想就否定了这个消息。   耶律佛顶倒是有几分犹豫:“宋朝那边一直想要议和,现在借助讹里朵的关系求和,似乎也说得过去,而且西北战事,宋朝瞧着人多,难道就占优吗?两手准备肯定是需要的。”   宋朝想要议和的心都掩盖不住了,光是使团就派了好几次,哪怕这些使团一直被扣押在金国。   兀术摇头:“朝廷想议和,我看这个公主是一点也不想的。”   “她一个小小公主还敢不听皇帝的话嘛?”耶律佛顶嘲笑着。   兀术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但很快就转移话题说道:“罢了,不提这事,准备和大部队汇合吧。”   这边兀术准备北上和黏没喝的大部队回合,蒲鲁虎也开始悄悄在军中勤快走动,但那边赵端再送出两份信后就已经无心顾忌此事了,因为王大女和娄室大军开始了第一次正面冲突。   娄室手里现在已经有五万的骑兵,全都是金国的精锐。   王大女的人近六万,看着比金军多,但只有两万骑兵,四万步兵,而且之前在金锁关被黏没喝伏击后,战损了近万人,整个士气非常低迷。   “不该如此冲动的。”赵端有些谨慎地说道,“若是直接守住三原或者高陵,可以稍微缓一缓的。”   “等不起。”张三手指一点,在舆图上划过无数平缓的水道,最后停留在富平的位置上,“若是金军占据了富平,就占据了主导,我们现在直接放弃富平,那金军就会直接到渭桥镇甚至临潼,就到了长安近郊了,太近了。”   之前王大女在两次阻击战失败后,一直在侧边骚扰,想要把金军驱赶远离富平周边,避免宋军的平原大作战,但很显然这个意图很是明显,娄室并不听从,从耀州之后就一路顺河,并不迟疑。   这也是两军在现在,曹村镇的大渠附近终于发生最剧烈的冲突。   天还未亮的时候,王大女就率领五千人打算去偷袭金军,因为过了曹村镇,金军就彻底进入富平地界了,已经很是靠近长安了。   别说一心想要立功的刘家兄弟了,就连王大女也有些上火。   占领富平之后,轻骑前往长安一日可达。   金军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沉稳,或者说黏没喝本人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对于这些新生的宋将并不放在眼里,毕竟这一群人都还太年轻了。   所以一大清晨,金军正在朦胧的天际中昏昏沉沉时,地面震动的声音好似水波一般在整个地面蔓延开来,紧跟着,城楼上的鼓声就骤然响起,彻底惊醒这片还未清醒的营寨。   寅时末,王大女率领前锋已经悄悄朝着金军所在的营地而去,刘锜带人控制苇泽要道,以作埋伏,刘锡则列阵于后,以为接应。   晨雾中,金军营帐隐约可见,大部分士兵都尚在酣睡中,只有高高的巡哨人正在瞭望,只是瞧着已经准备始换班了。   王大女带人抵达寨外时,对面的金军刚发现此人,惊慌间骤然擂鼓,如此同时,王大女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瞬间把寨中零散走动的金兵惊慌地乱作一团。   随后王大女在第一波攻势后立刻带人跃进营寨内。   只是金军虽然惊讶但不慌乱,黏没喝前几日就和娄室等人商量时就料到宋军在他们最后进入富平时有此一招,所以待人冲入寨中时,立刻伏兵四起,短兵相接,显然金军也是早有准备。   宋军气势其实一般,但架不住主帅实在强势,王大女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面,一开始就杀得金军难以支撑,但随着金军骑兵逐渐加入其中,往来驰突间,这五千人很快就落入下风,被一层又一层金军包围。   辰时,雾散日出。   王大女开始带人且战且退,一行人往南面撤退,最后来到在早已布置妥当的苇泽要道,可偏在此刻,活女却止步在河道边,不再带人追击前行。   “你有几分本事,我们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见。”活女故意激怒道。   王大女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女真人,随后施施然点头说道:“是比你有点本事,但我还比你有点脑子,你读过书嘛?”   活女气笑了。   王大女又继续大声挑衅道:“只要我在你们背后一天,你们就算到了长安也会腹背受敌,要不要像个男人,大大方方打一场。”   活女眉心微动。   “你们的人杀不死我,可我们的人缠住你们还是可以的。”王大女把手中血粼粼的长枪往水里一插,水面立刻荡漾开无数波纹,枪杆上的血迹便也跟着散开,连带着这位西北第一位女将军的面容也在水波之下,多了几分飘忽,“你们在等兀术吗?那怕是等不到了。”   “你们宋军总是闹这么大的声势,却没什么杀伤力吗?”活女不为所动地嘲笑着,“每一次都是失败,难为你一个小娘子也如此奔波。”   王大女并没有被激怒或者羞愤,他只是平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女真将军,笑问道:“那你爹在西北忙活了这么多年,可现在长安,是谁的。”   活女脸色瞬间阴沉,牙关紧咬。   “我们的朝廷在欢呼胜利,你们的朝廷想来也很热闹。”王大女继续杀人诛心说道,“只可惜,大概是你们家的热闹。”   活女握紧手中的长枪,发出咯吱难听的声音。   娄室在西北一连丢了大半的兴元府,数位金将被杀或者被俘,金廷看似下诏安抚,但还是让黏没喝直接入陕,接过了他主帅的位置,就连副帅也让兀术顶走了。   “胡言乱语……”活女忍不住上前一步,“当真以为你们能……”   只是他还未说话,刘锜早早就带人潜伏够来,瞬间周边喊杀声四起,铺天盖地而来,宋军开始把人往芦苇地里冲。   活女到底也是跟着阿马南征北战的将军,虽然乱了一阵,但很快就让人结成圆阵保护相互支援。   王大女带人冲了进去,鲜血瞬间澎涌而出,一人一马的身上再添血痕。   宋军能带出来的人其实很少,整个西军的水平稀烂。   除了王大女手中跟着她在凤翔府来回冲杀数月的五千人,剩下的就只剩下刘锜手里的亲兵,加起来连万人都不到。   可金军手里的四万多人可是实打实的精锐,是他们打算完完全全把川陕这块地方收拾的明明白白的可用之人。   ——必须要胜利而返。   年轻的,刚刚被淬炼出来的小将军目光炯炯而深刻。   她身后的亲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跟在她在这个坚固的龟背中撕开一道裂缝,虽然悍然挤了进去,在金军阵中往来冲杀。   王大女一马当先,枪锋所到之处,士兵纷纷落马,可金军却好像芦苇一般源源不断地冲了过来,将这支不怕死的先锋团团围住,想要靠着车轮战的优势,把这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将军彻底扼杀在这片水域中。   活女目眦尽裂,冲过去和王大女用力厮杀在一起,两人交手瞬间,耳边响起刺耳的,猛烈的响声,所有人都好像在此刻被完全脱离,他们的视线中只剩下自己的对手。   ——杀了他/她!   两支队伍从清晨杀到晌午,反复冲阵数十次,每次都好像在血海中穿行,地上的尸体已经成了血泥,正中的两位主帅都已经下马开始肉搏。   王大女身上的铠甲被砍得稀烂,战袍上的鲜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最严重的就是她肩膀上的一个血洞,让她握枪的手几乎成了一只血水,至于对面的活女更是多了无数个窟窿,可他们谁都没有后退。   两匹战马同样血染全身,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的尘土都被染成红色,塔门紧紧围绕着自己的主人,并未受惊离开。   外围的战况过于惨烈,不少中层将军已经心生退意,刘锜厉声呵斥道:“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后退者斩!”   邵青等人羞愧难当,只能咬牙继续杀了过去,不再回头。   内圈,激战中王大女已经直接把活女压在身下,手中的长刀朝着他的脖子抹过去……   就在此时,只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无数黄烟自天际远远飘来,地面的震动让整个湖面的水波都在晃动。   刘锜抬头一看,只看到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大骇。   ——竟然是娄室来支援!   活女一个打滚狼狈躲开,脖子上鲜血飞溅,却没有伤到要处,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面色阴沉的王大女,放肆大笑着:“长安,注定是我们的!”   王大女握紧手中的长枪,牙齿被咬的嘎吱直响。   “挡不住的,走啊!”刘锜扑了过来,直接把王大女拉上马,下令率军离开。   王大女却在走了几步后,猛地把手中的长枪往活女方向丢掷过去,鹰瞵鹗视,眉目森然,盯着仓皇避开长枪的人:“放屁!” 第347章 对哦,按道理都归我管   曹村镇宋军战败的战报传来时,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这次失败意味着长安东北面的防守只剩下京兆府附郭或近畿属县,金军骑兵一日时间就能到达长安城下。   “王大女杀了一个万户,还杀了九位金军小将,差点还把娄室的大儿子活女杀了,杀了一百三十六个金军士兵。”胡世将看完战报,沉吟片刻无奈说道,“但我们士兵总体水平就是不如金军,这才是这次失败的主要原因。”   交战的队伍跑掉的宋军太多了,就连后面压阵的刘锡的兵马也不敢压上去,对面金军只有五千人,却能压着两万宋军打,虽说是常态,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叹气。   在眼下的战争情况,将军个人的能力是需要极致突出的,王大女无疑是非常出色的,不然也不敢屡屡带人冲锋金军队伍,但手下的士兵并非正规出身的军队,难免在总体上拖垮了将军的后腿。   军队的成长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可现在留给宋廷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大女还受伤了,不知道严不严重。”吕恒真担忧说道。   “让人送去草药和大夫,再把犒赏的东西一并送过去。”虽然这次拦击失败,赵端很失望,但也知道战况本就难以预测,这次大战已经是王大女在这个一路下坡的战况中,做出的最好的反击,“你亲自送去吧,帮我看看大女的情况如何,要她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吕恒真点头应下。   “要不要让她们退居灞桥。”陈规从舆图中抬起头来,看向公主,“这里是长安东出的第一要津,距离长安城就十余里,神宗时曾重修石拱桥,再者灞水与浐水交汇让这里的河网屏障非常密集,若是屯兵扼守,也可以控扼潼关到长安驿道的入口。”   “这里不是让杨文守着了吗?”赵端思索片刻,“你觉得王大女更好守?”   “王大女手里的军队跟着她从凤翔走到这里,能活下来的可以称之为精锐,杨文手里的士兵虽然也上过战场,但相比较起来,可能还是差点意思。”陈规直言不讳,手指顺着河道一划,到东南方向。   “可以把杨侍卫安置到东南门户的蓝田,这里控武关道北口,秦岭北麓峡谷险峻,本来就按理应该设巡检司戍守,防止东南方向来敌迂回。”   “你是打算让他和姜岚一起防守嘛?会不会这里安置太多人了?”赵端犹豫,“这里本来一开始就是防备兀术的,现在兀术准备北上和大不会汇合了,留这么多人在这里会不会太浪费了。”   折智隽虽然在渭南埋伏了一波兀术的两万精锐,但受限于宋军的人数不多,照成的损失也不大,勉强只能说是小胜。   陈规却有不同的意见:“别的不说,金州的盗匪还未收拾干净,不论如何都要仔细防备,再者,金军一定会分兵,我们不得不防备。”   “也该让杨文和姜岚各自回来休息几日了。”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一个月都在精神紧绷,对士兵的压力也很大,这次把杨文调回来休息几日,再去把姜岚调回去,然后再一同防守。”   “那索性收归一处,再派人在临潼县布防,这里位于渭水南岸,骊山北麓,管控着渭水渡口与东西驿道,县城还有现成的城墙,可以作为长安东线前哨。”陈规点了点潼关的位置,“这里近可以支援灞桥和蓝田,也可以回防长安,也需要防守。”   因为整个战线已经在逐渐收缩,金军的强势出人意料,所以长安城近郊的防线就需要被严密看管起来,免得金军趁虚而入。   “那泾阳县、栎阳县和咸阳是不是也需要人,渭北三角防御防止他们从耀州入内。”胡世将手指画了一个三角形,“但这样需要的人实在太多了。”   宋军对外宣称四十万,实际十八万,其中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马七万匹。   其中为了防止他们从西面进入关中,抽调了五万的人手镇守泾原路的,随后各个关口安置的人马,零零散散加起来带走三万多士兵,剩下拢共不超过十万人马,王大女那边带走五万,折智隽那边给了五千去守潼关,整个长安现在五万不到的人,若是再这样左右安置下去,人手实在太分散了。   “曲端和吴家兄弟要不要抽调回来?”胡世将问道,“现在金军大部队都在长安附近,再重兵留守原州、泾州和凤翔府的意义不大。”   赵端不语,看向其他人。   陈规有几分谨慎:“但肯定也需要人留着看守,不然若是金军派小部队绕道从西面攻击,我们西面太空虚了。”   张三却有不同的意见:“金军的人数本就比我们少,分兵的风险比我们大,他们最多在长安周边分兵,不可能再去这么远的地方。”   “不得不防。”陈规坚持说道。   “那就让曲端直接去邠州做左翼,吴家兄弟和孙渥直接来长安汇合。”赵端思索片刻,“各处留兵也是需要的,只是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宋军现在实在是打不开局面,以至于长安的战力不得不龟缩在城中。   “会不会到最后还是要打大会战?”最后赵端神色凝重地问着屋内几人。   众人不语,但神色并不乐观。   若是大会战,宋军的胜率就又要低几分了。   宋军的战斗力和金军难以比拟。   随着长安战局情况的越演越烈,火药味都要弥漫到兴元府了,张浚一听说王大女那只队伍战败了,立刻吓得脸色都变了。   其实关于这五路军的分配,大家都进行过秘密的讨论,想要物尽其用,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譬如大家对王大女的战绩很是满意,所以才把最精锐的熙河路五万兵马给他,折智隽距离他们太远了,而且陕州不可能作为主战场,故而只给了就近的人马,并不指望他能顺利拦截援军。   金军一路南下为了防止他们做幺蛾子,所以曲端的兵马并未调动,安置在沿途泾原路,避免金军釜底抽薪,突然掉头。   吴玠自己收拢的一万人也没有惊动,一是为了震慑凤翔周边的州县的盗贼,二则是作为拱卫兴元府的安全。   至于环庆路则前往长安,鄜延路前往兴元府,至于秦凤路三万兵马,直接以好畤为界,沿边形一字排开。   “一开始就说直接大会战才是。”张浚忧心忡忡说道,“如此分兵,王大女那边平白损失了近万人,折智隽看似打赢了,但给金军照成的损失并不影响他们会兵,不仅浪费时间还浪费了兵力。”   叶梦得不懂兵法,只是一心担心公主的安危:“那怎么办?要不要让公主先回来啊,这不是直接把长安包围了嘛,也太不安全了,这么多人包围金军还能打成这样,真是奇怪了,这些西军干什么吃的。”   “公主把泾原路和秦凤路的人都调动了,还把吴家兄弟也调去长安了,那粮食供应时不时要增加?”杨雯华冷静说道,“秦凤路三万兵马,调动需要的粮草器械可不少,再者金州那边的情况也不好,走金州那条路不好走,后续押送粮草要抓紧时间了。”   叶梦得又开始喋喋不休骂道:“王彦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是大胜,现在都九月了,怎么盗匪还没被赶走。”   原是上个月,桑仲招安失败自己的老部下失败后,两人在平丽县长沙平和李横交战,虽然击败李横,但盗匪却还一直停留在金州的房陵。   “王彦那边就两千人,粮草也不多,能不避锋芒和李横打一场,至于剿灭需要的人可不少。”杨雯华替人解释道,“不是还招降了王辟,说要把人押解到兴元府让公主处置。”   王辟也是一支实力强大的盗匪首领,一直在占据房州,现在人被送来关在牢中,等着公主处置。   “朝廷又发来催告了。”周岚匆匆而来,神色难看,“要求西北军尽快交战,务必要拖住金军,不能再侵扰南方了。”   这已经是朝廷自九月发来的第五封信件,要求西北尽快进行决战,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   西北十八万兵马却一直按兵不动,这让朝廷很是忧心。   朝廷需要一场胜利。   屋内几人不语,目光交错间,一个个脸色难看。   “怎么办?”叶梦得作为负责和朝廷沟通的人,捏着诏令,沉吟半晌后说道。   谁不想早点打,谁想这么吊着,可……可不好打啊。   可这又如何说呢。   “要不还是让那个公主回来吧。”最后,叶梦得索性小声说道,“真打起来,太危险了。”   ————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人人都说公主要走了。   今日一大早突然有金军的骑兵突然出现长安城门下,一时间城中大乱。   本来之前只能西门走动已经让城内人有些紧张了,现在更是让人惊呼原来金军真的来了。   宋人畏惧金军如虎,实在是一出恶心人的计策。   “兴元府那边送来三封信,想要公主回去。”胡世将捏着信件匆匆而来,神色也有些犹豫,“朝廷又来信催促我们尽快交战。”   赵端只是叹气,半晌不语。   “让叶梦得把最近的战报都送过去。”她沉吟片刻后无奈说道,“再和朝廷拖一拖。”   胡世将嗯了一声,随后小声说道:“还是公主亲自回信比较好,要不要先回去?”   赵端正在研究舆图,企图能找出一个破局的办法,随意摆手:“我能写什么,不骂人就不错了,既然来都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些东西先别给我看了,对了,粮食和人马都到哪里了,高陵那边已经看到金军的踪迹了,若是大军赶不过来,还需要王大女再拖一拖他们,要不然,让杨文带兵过去。”   高陵就意味着金军已经彻底进入京兆府周边了。   “杨文手里的人要准备换去蓝田防守,再者熙河路的兵力已经是最好了,再抽调给她们,长安可就没人了。”胡世将立刻表示反对。   赵端不说话了,盯着那几个地方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那种千钧只悬于一线的感觉真是让人坐立不安。她甚至会在深夜的某一刻,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还不如直接打一战呢。   可很快那念头就被她压了回去。   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冷静。   金军现在给他们照成这么大的压力就是想要逼宋军出城一战。   双方都知道,大会战对宋军来说没有太大的优势,金军更喜欢平原冲锋。   ——步兵有步兵的打法。   “小折将军回来了。”门口守卫禀告着。   赵端连忙说道:“请人进来。”   折智隽面容匆匆,入内后行礼问安,随后低声说道:“不能完成公主期望。”   “你们人也不多,能支援的人太少,瞧着都瘦了。”赵端安慰道,“先带人好好休息,晚上给你们准备了一百只羊和十车的酒,你好好犒赏手下的人,犒赏我也准备好了,回头给你送去,那三个副将你自己看着办吧。”   折智隽点头,只是出门前抬头看了眼公主,冷不丁说道:“公主也要好好休息。”   赵端摸了摸脸,笑说着:“行,你也是。”   折智隽出门前和张三撞了个照面。   “辛苦了。”张三说。   “路上遇到一支金军小部队,金军现在在哪里了?”折智隽问道。   张三把情况简单讲了讲:“需要打出去,但各地兵马都没有到,公主很是着急。”   “大女那边五万熙河路的兵马也没拦住?”折智隽挑眉,“那刘锡如此无用,还能统领大军,公主为何不直接把人换了。”   张三并不接话,只是说道:“晚上少喝点酒,吴家兄弟马上就要来了,应该晚上回直接商讨作战的事情。”   折智隽嗯了一声,转身就急着去安顿自己手里的人。   张三一入内,就听到公主正在吩咐胡世将:“那就先把我的大旗竖在城头,免得城内太混乱。”   城中今日发生了不少冲城事情,大家都想要离开长安城。   “对了,王似手里的兵现在都归你了。”赵端显然早有准备,露出一双黑眼圈浓重的大眼睛,看着门口的人,“秦凤路的兵马我准备给折智隽,还有鄜延路的,我打算亲自带着。”   张三吃惊。   胡世将劝道:“这可是张安抚使确定的人,一开始公主也没反对,都是盖了宣抚司大印的事,公主现在随意更换,怕是内部,会有议论。”   “我怕他们跑了。”赵端也是没招了。   王大女战报中刘锡的事情让他很是警觉,她一开始是想要缓和宣抚司内的问题,所以这才不驳了张浚的提名,可现在这些人明显不中用,刘锡这情况竟然还算好的,那赵哲等人瞧着也不是靠得住的人。   马上就要正面决战,让这样的人和平时候和和稀泥,她也能眼不见心不烦,可现在却不能再这样糊弄了,真战场上跑了,她丢脸是小事,丢命那真是完蛋了。   “而且这些都是武将,按理不能直接统兵。”胡世将继续劝道。   这是宋朝的传统惯例,兵权一分为三,统兵权、调兵权、指挥权,到了战时,一般是文官为统帅,持兵符领兵作战,武将任副职执行战场指挥。   赵端顿了顿,点头:“这倒是。”   胡世将松了一口气。   “上次说起兵权的事情,叶梦得说军权说要我自己握在手里的。”赵端语出惊人,眼睛亮到惊人,“正好免了调动风波,有道理啊,还是承公考虑的有道理。”   胡世将神色震动,欲言又止。   “三娘来得正好。”赵端觉得自己抓到漏洞了,激动说道,“快写个诏令,重申五路军十八万兵马全归我管的事情,目前要进行人事调动,那正好,熙河路那边的队伍现在转交给大女,太好了,不用想理由。”   “行。”吕恒真痛快应下。   胡世将忍不住说道:“没这个先例。”   “没先例的事情多了,皇帝被抓的先例有吗?”赵端恶语伤人心地质问道。   胡世将听得头皮发麻,不敢说话,但见吕恒真动作飞快的写好诏令,忍不住又说道:“那还是要给朝廷那边说一说的吧。”   “公主来之前,不是还有个总理兵权的头衔。”吕恒真抬眸,和颜悦色地解释道,“统领兵权不也是其中一个可以做的事项嘛。”   胡世将沉默了,随后看着公主兴奋的面容,露出一个诡异的神色。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不是荣誉头衔嘛。   “正好可以统一兵力,避免分兵,胜算也多了几分。”张三慢条斯理说道。   ——但话又说回来,荣誉头衔也是头衔,这事能干! 第348章 宋军的防守   宋军五路军的调动不仅引起内部的大量舆论,就连金军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大战在即,她却开始病急乱投医阵前换主帅,真是年轻啊。”黏没喝得知消息后,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来,“果然还是年轻啊。”   “但她换的几个主帅可比之前任命的要厉害。”银术可谨慎说道,“那王大女得了熙河路的兵马,岂不是如臂使指。”   前几日王大女率三千人就刚杀入敌人大本营,杀得人马俱血,死伤在她手中的人马不计其数,更是手斩数将,人莫敢当,现在金军士兵提起这个人的名字都觉得胆寒,都称她为‘王阎王’。   “活女的伤势如何?”黏没喝和气问着娄室,“不曾想这王大女如此悍勇,伤了这么多人,不然当时定然是多派些人围剿她的,定叫她有去无回。”   黏没喝早早就断定宋将年轻气盛,不肯服输,是个按耐不住的人,肯定会在他们进入富平时,再进行一场交战,所以一直让人暗中准备,人选便定给了活女。   活女是新一代年轻将军中很是出色的将军,黏没喝把这个事情交给他,也是希望他可以在这次西北战斗中站稳脚跟。   娄室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消瘦容长的面容有几分苍白,但瞳仁依旧明亮,闻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不碍事,昨日还跟我请战,说要打前锋,年轻人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也正好见识见识宋人的本事。”   黏没喝笑着点头:“年轻就是这点好,充满斗志,但也不着急,有的是机会,还是要先休养好身体才是,这次宋军已经不堪一击,等西北结束,带他去江淮看看。”   娄室并不接话,下意识眉眼有些凝重:“五路军主帅除了曲端没有换,其他人都换了,换的还都是这几年在西北有战功的人,可见赵端确实很清楚西路军的情况,再者这几人本就是临时担任的,未必在军中有威望。”   言下之意,这次阵前换帅的事情未必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黏没喝不屑摆手,很是傲气:“那张三,折智隽,王大女,哪个不是她的心腹,那个吴家兄弟更是为了她背叛曲端,闹得如此不愉快,可见这位公主权欲心甚重,不过是打算把军政大权都握在手里才是。”   和他并排而坐的兀术淡淡说道:“如今西北尽数听命于她,自然会生出无数野心,这位公主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你倒是喜欢。”黏没喝睨了他一眼,随后意味深长的讥笑来,“这位宋朝公主确实有几分意思,讨人喜欢也太正常了。”   兀术瞬间冷下脸来,但很快又笑脸盈盈说道:“从当初汴京开始,就开始和我们打过无数次交道,当初河阳就差一点就抓到了,可惜大将走太快了。”   当初河阳一战,初出茅庐的赵端竟大胆换城,出其不意打了黏没喝一记耳光,把人撵得到处跑,导致整支金军被驱散打乱,不得不狼狈撤离汴京,匆匆结束这次南下进攻。   那边金军主帐正在剑拔弩张,企图压制其余人一头,彻底夺取这场还未来到的胜利的果实,但同时宋军这边也因为主帅调动而逐渐热闹起来,只是公主这边大门一关开始商量马上就要来的大战,也让这个风波被暂时熄灭。   “现在金军已经来到长安城下,恶战已经不可避免。”赵端环视众人,平静说道。   夜色深沉,十月的长安府已经寒风凛冽,哪怕门窗紧闭,依旧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风挤了进来,吹得屋内众人面容僵冷。   十月严阴盛,霜气下玉台。   “各抒己见吧。”最后赵端在忽闪忽闪的烛火中,如是说道。   “军队要凭借有利地势而行动,若是我们可以凭借长安城城池固守,想来就能拖垮金军。”赵哲第一个谨慎开口。   在拿回长安后,张三就已经让人把长安城的城池全部都修整了一遍,可称坚固。   “一直蜷缩在长安城,我们没有援军,迟早要失败,不如趁机出去,占据高地,让敌军骑兵冲击,我军足以抵御。”吴玠第一个表示反对说道。   “不不不。”这次升任秦凤路提点刑狱公事的郭浩连连表示反对,“不能与敌军争锋,应当分地防守,等待敌军疲弊。”   “其实我军人数是敌军的数倍,又有芦苇河道阻隔,敌军骑兵无法施展,贸然出去就是送死。”刘锡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要谨慎一点。”   “守中心,则四面受敌。”胡世将作为文官简单说道,“金军未必没有援军,但我们肯定是没有援军的,难道如今长安的城墙能比得上当年太原。”   说起当年太原一战,不少人都沉默了。   西军的精锐大都是折在这一场艰难的救援战,守城的主帅官员,救援的各路将军,死之有数十人,更别说因此而殉国之人,数不胜数。   “可我们一旦出动,金军就会合力抵抗,若是人少了,必输,若是人多,那不就是直接在平原会战,更是不利于我们。”孙渥看了一眼屋内的众人,小声说道,“金军孤军深入关中,补给线从河东远道转运,粮运极难,而且金军一向不善攻坚,哪里能耗这么久的时间拿下长安,只要耗上一耗,他们肯定就自己耐不住走了。”   不少人跟着点头,这是不少主守的人想法,算是保守稳健的一种打法,也是结合了目前的利弊之策。   “不,我不想金军败退。”除了最开始说过话,后面一直沉默的公主低声说道。   众人诧异地看了过来。   赵端抬眸,目光环视众人,那双浅色的瞳仁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有一簇小火苗在最深处热烈的燃烧着,以至于所有被她扫过的人都下意识站直身子。   “我想要,大败金军。”赵端缓缓说道,“他们必须全部,全部离开永兴军。”   屋内不少人的呼吸下意识顿了顿,有一丝不可思议。   ——这样的口气实在太过狂傲了。   宋金交战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胜利。   “陈规,长安城的城防,今日起归你防御,你需要多少人,如何修整城墙,和张三商量。”赵端沉吟片刻后很快就安排下去。   “胡世将,明日一大早颁布四条军纪,要求全军牢记于心,没有任何求情的余地——不服军事调动者立斩,私下蛊惑人心者不服军事调动者立斩,敢言出城浪战立斩,临阵退缩者立斩。”   陈规和胡世将对视一眼,随后上前领命。   公主说完这些话,许久之后都没有开口。   众人在等待中暗自对视着,随后气氛有些不安。   “公主,在看什么?”吴璘好奇问道。   “是不是只要把金军拆分了,他们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赵端注视着这片高低起伏的舆图,所有的山川河流都从静止的线条成了深夜流动的水波,搭在一侧的手指微动似乎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烟雾,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飘忽了片刻,可随后很快就便只剩下坚定。   “对,不能去平原决战。”   ————   宋军修建城墙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金军大营。   黏没喝呲笑一声:“倒也符合宋军的软弱,以为只要把脑袋缩起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若是他们固守不出,我们不能用当初围困太原的办法,拖得太久,粮草运输会很困难。”娄室忧心忡忡。   “宋军的粮草在哪里,不如我带人先去截断他们的粮草?”蒲鲁虎突然说道。   “宋军本土作战,关中粮草充足,而且背靠川蜀,可源源不断补兵补粮,截断一时的粮草无益,而且关中多沟壑、河泽、芦苇滩,限制我们的骑兵机动,还是要把人拖到平原上决战才是。”银术可伸手指了指,“富平是最好的地府,若是实在不行,南下占据临潼,索性彻底围困宋军,如此直接从他们的粮仓上抢粮。”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听说宋军守城的不是那个张三,换了个文官模样的人,要不要派个人去试探试探。”萧庆说道,“现在也不知道宋军换帅是不是有了风波,正好也能看看。”   ————   金军到城下骂阵和邀战时,赵端正检查完滚木和擂石的数量,站在建造弓弩的弓箭坊前,安静听了会外面的动静,很快就收回视线。   “神臂弓做不出来吗?”她问着面前的工匠。   拘谨站起来的工匠一开口就是一口汴京口音:“造不成的,手头没好物材。”   他说着手里拿着一根有些弓身模样的木头:“做弓身的山桑木,得天然风干足足五年,便是檀木,也得阴干三年才能用,过后还要拿刨子、凿子削坯修形,余下的配件拼装,样样都得匠人亲手细细打磨。眼下哪有这闲时辰从头新造。”   他是个老匠人,从北地逃回来的,之前在兴元府流民登记时写了手艺人,就被编入长安城的守卫中。   他一说起自己擅长的就侃侃而谈,可见公主不说话,只能讪讪得比划了一下,干巴巴解释道:“不过旧家伙能修补翻新,这五十几把旧弓旧弩,好生拾掇整治一番,好歹也能修好凑出三十张能用的。”   赵端察觉到他的不安,笑着安福道:“那就先仔细修修,其余弓弩要多多准备一些,缺什么就只管和陈规说。”   “好好。”老匠人哎哎两声。   目前为了弓箭的建造,已经把城内的木材,头发兽皮,甚至是鸡鸭羽毛都征走了,拆屋取木,融铁为镞,定要造出足够的东西。   “一日能造多少?”赵端又问。   “如今咱们手头匠人足足七十号人,每日能造出弓五十张、箭矢三千支。只要木料、铁料、筋弦这些物料供得上,便能日夜不停,一直打造下去。”老匠人连连说道。   赵端颔首:“辛苦了,把金人赶走后,自有奖赏。”   老匠人咧嘴笑,也不客气:“中。”   赵端离开后没多久,城外的叫喊声就消失了,金军挑衅了两炷香的时间,什么话都骂出口了,奈何城楼上的那个斯文读书人不为所动,连个弓箭都懒得射出来威慑一下他们。   “这些骂人的话,瞧着可不像女真人。”杨文看着远去的人骂了一句,“数典忘祖。”   陈规平静说道:“卖主求荣的人,多骂一句都脏了嘴,罢了,不说这些人,杨侍卫今日轮值结束,也该收拾收拾去蓝田了。”   杨文点头下了城墙,远远就看到站在一处买炭的小贩前面,便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公主。”他笑说着,“这几日就要开炉了,这煤炭卖的可不便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也就是说九月之后也到了天寒添衣的时节,宋朝的十月初一被称为授衣节,只是之前碰到主帅轮换,城中太乱了,如今城门紧闭,反而开始热闹起来。   赵端扭头,看着杨文的面容,眼睛就亮了起来:“之前都太忙了,都还未仔细和你说过话,今日一瞧,更好看了。”   杨文摸了摸脸,抱怨道:“公主老看我的脸,我的骑射也很有进步了。”   赵端一听,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煞有其事点头,随后大力夸道:“确实结实了不少。”   杨文悄悄鼓起胳膊,闻言立刻点头炫耀了一下:“三箭齐发,能箭箭红心呢。”   赵端还未说话,吕恒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赵端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更放肆一些,还一边用力拍了拍杨文的胳膊。   杨文被人笑得红了脸,便也跟着泄了气,讪讪动了动胳膊:“真的呢,怎么好好笑了。”   吕恒真只能连连摆手,忍笑说道:“不不,不是说你假的,只是瞧着,瞧着,杨侍卫这般炫耀,很是有趣。”   “没事,别理她,三娘这人整日就舞笔杆子,手无缚鸡之力,见不得如此大的胳膊,羡慕得很。”赵端一本正经解释道,最后忍不住说道,“别人都憔悴了许多,你怎么还依旧如此容光焕发。”   杨文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别人瘦了黑了自然会有几分憔悴,偏杨文黑了瘦了,但眉眼间的骨骼越发明显,反而让他褪去了几分文弱温和之色,多了几分骨重神寒的清举。   ——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杨文这是天生丽质,公主也是羡慕得很。”吕恒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赵端认真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很是丧气:“确实羡慕得很,瞧瞧我这黑眼圈,舌头一舔都能舔到了。”   杨文悄悄看了眼公主,担忧说道:“公主总是不睡,过于消耗身体了。”   赵端揣着手悠悠走着:“睡不着啊,对了,你是不是要去蓝田了。”   “嗯,先把姜岚换回来休息休息。”杨文跟在她身后温温和和说着,“明日就出发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年前解决这事。”赵端看着难得的好天气,笑眯眯说道,“去年的傩戏都没办,今年要是胜了,我可要大办特办。”   杨文笑眯眯说道:“肯定行,回头我可要选个好位置看热闹,傩戏可热闹了,以前汴京那一个游行队伍都有好几千人可好看了。”   “行,我到时候也办这么大。”赵端拍了拍他的胳膊,随后摆了摆手,“我去清点粮食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冲动。”   杨文站在衙门口,目送公主快步离开,衣袂在风中翻飞,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遮掩下,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当日汴京的拱门前,看着飞舞的裙摆而恍神。   那样快乐无忧的时间,阳光明媚的下午,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公主,不一样了。   年轻的侍卫下意思摸了摸腰间,却发现哪里空荡荡的,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玉佩被放起来了。   “杨文。”张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次离开带三百把弓箭走,早点去准备吧,别耽误了事情。”   杨文扭头,笑了起来:“知道了,张教头。”   张三被促狭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也不多言,目送他离开。   这边杨文离开没多久,金军每日都来骚扰,但宋军巍然不动,没多久金军那边就有几分躁动了。   如此干耗着,这对金军是很不利的。   “既然他们躲着不出来。”兀术冷不丁说道,“我们可以主动攻打宋军所驻扎的地方,逼他们去救援。”   “渭桥是王大女,不好打。”黏没喝点了点面前的两个位置,“临潼是吴家兄弟,也不好打,剩下的地方占领太多,消耗我们的兵力。”   “不,这里。”兀术手指南下,点到一个位置,笃定说道,“宋军在这里布防,以为我们不会分兵来这么远的地方,所以为的是粮道的安全,但我们要的,不就是出其不意。” 第349章 忍一忍?不忍了!   赵端把张三从长安城防守中换下来,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安排给他。   “你选五千精锐步骑,走秦岭的子午谷和南山小道,绕道金军后面,截断他们的粮草。”赵端思索片刻,又特意叮嘱道,“不需要和金军发生大冲突。”   “曲端就在邠州,可要他来配合张将军?”胡世将看向邠州的位置,“公主没有撤销曲端泾原路主帅的身份,他手里至少有四万兵马可用,一直不动也太浪费了。”   赵端摇头:“不,他我另有用处,就先这样按兵不动,若是五千人不够,那就八千人。”   “五千够了。”张三说,“只是需要一些弓箭。”   “可以,你去找陈规支取,签好单子就可以。”赵端并不多问,“你需要什么只管去要。”   “还想要弩火药箭七千支,弓火药箭一万支,蒺藜炮三千支,皮火炮两千支。”张三又提出自己的要求。   “火药储备不太多。”胡世将犹豫说道,“而且守城需要的火药一向很大,我们这边去年才成立的火药局,物资也很紧缺,这,要的太多了。”   赵端去年就在兴州沿袭之前的军器监制,重建军器所,下辖火药作等专业作坊,随着大规模排查流民的工作,不少原本隶属于军器监的人都被吸纳回来,目前里面已有三千余人,今年年初盘点了一下,去年一年造了军器一百多万件,火药武器在公主的大力推动上,占了一半的数量。   赵端沉吟片刻后点头说道:“可以给,别的都好说,只是这个皮火炮可不好带。”   皮火炮是一种球形抛掷式的火器,用皮革或多层纸布为外壳,内填火药,再通过抛石机或人力投掷,以纵火为主,烟很大,但杀伤力不强,但赵端已经之前在扬州时,得到过一个新的火药配方,让火药的威力大大增加,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稳定。   “可以带。”张三保证着,“会仔细带走的。”   赵端很少干预将军们的行动,所以并不多问,只是说道:“那去调取吧,晚上找个无人的时间走。”   最近金军骚扰长安城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是赵端早早就让人坚壁清野,又拒门不出,所以金军总是无功而返,态度也越来越不耐敷衍。   张三离开后,胡世将很是担忧说道:“现在我们的火药也要从兴州调过来,这一下可直接拿走一半了,这劫粮本就是一个耗时长,未必能成的事情。”   “不碍事,现在火药都有标准的,量产也很快,让雯华那边抓紧时间送过来。”赵端随意说道。   “现在原料现在补充不易,耗尽后难以补充,所以精打细算还是很需要的。再者这么大规模运送,很容易易引发火灾或爆炸,前几个月就听说建康府因改筑炮药库,发生火药局爆炸的事,死伤数十人,可见不得不要小心仔细。”胡世将见公主如此轻慢此事,严肃提醒着。   赵端从善如流纳谏:“我这就让雯华加强管理工作,严格管控生存和储存的流程,避免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金军也骚扰七.八日了,王将军那边询问是否需要出兵?”胡世将转移话题问道。   赵端颔首:“让她和吴家兄弟自己看着办吧,但不要和金军正面冲突,金军肯定就等着和我们大决战呢。”   胡世将心里也很着急,这不是耗费粮草的问题,而是日复一日的等待时机。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某一方彻底露出破绽后的大会战。   “对了,万德呢?”赵端回过神后问道,“我要他做个事情。”   “公主把秦凤路一半的兵力给他了,他日夜在校场训练,不少士兵都来抱怨了。”胡世将笑说着,“杀了至少七.八十个不听话的老油条,还赶走了不合适当兵的人,现在整个军队的风容风貌都好起来了。”   赵端吃惊:“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小折将军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哪里会闹到公主面前。”胡世将似笑非笑。   “行吧,那让他抽空来一次,正好给他个事情,让他看看自己训练的士兵如何。”赵端笑眯眯说道,“我正打算吓唬吓唬金军。”   ————   那边,金军还没被赵端吓唬,就已经被王大女和吴家兄弟骚扰得不行。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好像商量好了一般,每天晚上都会有多股小队,绕金军营寨鸣鼓纵火,虚张声势,只要金军出来就立刻跑路,要是碰上王大女亲自领队,你更不小心当天气得不行打算追上去教训教训他们时,王大女这人就跟疯狗一样掉头开始追着你咬。   这两支队伍就这么每日轮流交替,跟商量好一样,日日夜夜来骚扰金军。金军不得不开始夜夜戒备,不得安寝,五日时间就闹得金军人马疲困,士气格外低落。   黏没喝很快就回过神来:“宋军如此行事越发证明他们不敢和我们堂堂正正的决战,只能如此消耗我们。”   娄室颔首:“如今应安抚众人,加强训练的人,免得营中生乱。”   黏没喝顺势说道:“传令诸营:入夜之后,闻鼓不哗,见火不乱,听喊不起。”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王大女突然带人杀过来呢。”萧庆昨晚一晚上没睡,脸色憔悴,闻言,“昨日追击出去的人碰到了那个吴璘,好一顿厮杀,只担心他们某一次是真的。”   活女笑了起来:“宋军能来多少人,他们只敢要多来人,我们立刻掉头回击渭桥或者临潼,只要我们确定班次,扩充守营甲士,这些人登墙巡寨,做好防守,其余将士解甲卧息,和衣假寐,哪怕外面四面鼓噪,整个大营之内依旧安稳不乱,如此就能破宋军的算计。”   黏没喝点头,得意说道:“正是如此,宋军的兵力本就不堪,如今又分兵各自,能调动的人又有多少,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索性把营外的明岗和火把巡哨都尽数撤去,免得成了宋军的引路人。”娄室紧跟着说道。   “那我们不是看不见宋军的动向了。”萧庆激动说道。   娄室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需要转明为暗,这样才能避开宋军的桎梏,改为在营外三里之内的林间、沟壑等暗处,布设暗哨,只需要悄无声息瞭望,宋军大都是多股小队而来,我们专守退路,等他们返回后半路截杀,一股一股吃掉其游兵小队,这样即便不大胜,但可以杀其锐气,时间久了,宋军必定不敢再来。”   黏没喝大喜,抚掌夸道:“真是好主意啊,就这么办了。”   “也不必日日如此,只管挑他们软的来。”娄室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碰上王大女,吴玠吴璘兄弟不必硬碰硬。”   ————   王大女很快就得知小分队被金军在返回的路上反杀偷袭的事情。   “我看他们东北角那个位置防备稀疏、灯火零落,但是从外面看去,这里是插满旗帜,还有很多帐篷和灶台,里面都是空的。”逃回来的邵青很是狼狈,正在胡乱给自己的手臂上倒金疮药,一说起此事就激动得手舞足蹈。   “我让人钻进去看了,真是空的,空的!!是不是金军就没来多少人,对外说十万,其实才三四万,这才如此骗我们。”   王大女一听这个消息也有些激动:“空的地方大吗?”   “不小呢?瞧着至少能容纳万人的地方。”邵青神神秘秘比划着。   王大女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打一打,我们一直耗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真是憋屈啊。”邵青在边上连连劝道。   “怎么会这么巧。”任安但又不同的意见,“真要骗我们,只管把这些人放在正中的位置就是,怎么还放在边边角角,还正好被人发现了,难道不奇怪嘛。”   “嗨,你懂什么!中间那地方都是给厉害的人,给空营也太亏了。”邵青摆手,“肯定是真的,西北那位置很偏的,要不是我带人多饶了两圈,谁都发现不了。”   任安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但又担心是个陷阱。   王大女站定脚步,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站着,屋内只剩下安静的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试一试就知道了。”王大女握拳击掌,“我亲自带队。”   ————   娄室坐在夜色中很是安静。   每一次大战,他都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太多事情需要考虑了,哪怕他现在并不是这支队伍的主帅,但他依旧肩负了主战的任务。   “阿马。”活女掀开帘子入内,一阵冷风吹了进来,门口微弱的光漏在地面上,隐约照亮屋内的一切。   娄室穿着盔甲,手边的长枪就被放在一侧,烛火的光亮在铁器上闪烁片刻,让这把跟着主人南征北战,久经风沙的武器在此刻好似在夜色中睁开了眼睛,正在冷静注视着一侧的人。   “我亲自看着呢,阿马病许久了,可要好好休息的。”活女低声宽慰着。   娄室睁眼,看着面前已经独当一面的大儿子,笑说着:“你十七从军,如今也十七年了,当日太祖还夸你他日必为名将,如今想来,你也能当得起了。”   活女也跟着笑,并无任何骄纵得意之色:“和阿马比太远了,还需要更勇敢一些。”   “还疼吗?”娄室看着他脖子处狰狞的伤口。   活女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王大女的这一下是真狠啊,差一点就直接割断了他的脖子,要不是他阿马来的及时,他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汉人有句话说‘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娄室的视线从伤口移到儿子的眼睛上,平静说道,“将妄动,则军不重,优秀的猎人永远都是好谋的。”   活女慎重应下,只是还为开口,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剧烈的嘶吼声。   娄室的眼睛瞬间凌冽,一手抓起手中的长枪:“走。”   但出人意料的是,外面并非是宋军,而是十来匹尾巴着火正在营地里横穿直撞的马。   所到之处,发疯的马撞飞所有架子和火盆,闹得四处火光,所有人都不敢随意上前。   “怎么回事?”活女吃惊问道。   “不知道啊,有消息传来宋军又来了,又说这次是王大女带队,王大女也真的来到我们这一边,我们明明是看着她钻进来的,四周埋伏的兵马等人一进来就立刻合围冲上来,谁知道王大女竟然直接点了马尾巴,然后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了?”娄室吃惊追问道,随后大惊,“不好!”   话音刚落,东南面突然爆出极大的动静,紧跟着一阵火光冲天而起,紧跟是无数炮声响起,很快整个大营彻底惊动了。   王大女竟然,袭营了! 第350章 决战前夕   之前宋军都是来门口转转,放把火,射几只箭,小打小闹七.八日,金军这边很快就除了反制的措施,所以金军大都悄悄无视命令,背地里松懈下来。   其实很多金军这几夜都是偷偷脱了衣服或者盔甲睡觉的。   盔甲太厚太硬了,套在身上都不舒服,更别说睡觉了。   衣服虽然穿着,但也都是松松垮垮的,这样才更舒服一些。   但谁也没想到王大女竟然会袭营,还声东击西,先把人的视线都拉去东北设置的空营,随后却在东南方向的营地悍然发起进攻,以一马当先的姿态连杀五人,直接撕开了金军的第一道夜守的防线。   原本的零星微弱星火,转瞬间就以化作燎原之势瞬间席卷金军。   金军瞬间大乱。   王大女在敌人急促的鼓噪呐喊中,如惊雷般撞破寂静的夜色,目标明确,带领自己的亲兵直冲黏没喝的大营。   “宋军劫营!”   不少金军自慌乱中根本来不及披甲,就只能提刀冲了出去,外面被撞翻的烛火只剩下微弱的光亮,金军在黑暗中难分敌我,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整个大营在骤变中化作一片混乱的杀场。   厉声嘶吼让黏没喝在睡梦中惊醒过来,但他迅速清醒过来,切很快理清思路,不见丝毫慌乱,抓起一侧的长枪,站在门口厉声呵斥道:“传令——左营稳住阵脚,右营分兵绕后,伏骑即刻出击,断其归路!”   “慌乱者,立斩!”最后,他厉声说道。   那边王大女已经逼近中军帐前,和黏没喝手下的一支亲兵小分队交战在一起,为首那人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两人刀枪交锋,火星四溅。   那边娄室的援军也很快从东北方向赶回来支援,开始自后方包围王大女。   “擒杀王大女,赏金万两,直封万户侯。”黏没喝目标明确,盯着这位宋将,大喝一声。   无数金军宛若潮水一般朝着这支小分队涌了过去,企图拦下这个破天的功劳。   王大女带来的分队虽然勇敢,但随着金军开始渐次合拢,无数支队伍开始前仆后继而来,一开始宋军占据的优势很快就被消耗,攻势渐渐放缓。   “还不速速投降。”活女冲到最前面,咬牙质问道。   王大女被无数人团团围着,先是以力卸力,直接甩开他的长枪,顺手把准备偷袭的人用枪尾直接捅开,随后眯了眯眼,笑了起来:“你听……”   话还未说话,只听到西南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黏没喝等人脸色巨变。   ——这个位置是粮仓!   王大女的长枪顶着四五把武器,手臂青筋暴起,随后很快就接着前冲的姿势,反而把人逼退,这才往后退了几步,和自己的亲兵站在一起。   无数火把把这支宋军士兵的面容给点亮,以至于每张脸脸上的血迹和坚毅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只看一眼就心知肚明,这支队伍就是跟着王大女出生入死,以一敌百的队伍,也就是队伍中的精锐。   “小鸟总是在后面的。”王大女长枪滴着血,以至于垂落的地方很快就晕开一小块血迹,满心都是对自己这个计划的得意,“读过书没。”   黏没喝气得眼睛都红了,恶狠狠地等着面前的王大女,长枪被握得咯吱作响。   耳边是络绎不绝的声音,爆炸声刺耳得能让心跳都跟着失衡,只剩下无序的声音。   “那就把你的命留下。”银术可见士气有些低迷,大喝一声,发起了冲锋。   王大女信誓旦旦,毫无畏惧得冲了过去。   那边粮仓   吴璘在他哥把金军引走一半后开始带人放火炸火药。   金军的野战临时仓,大都是选一个高燥的位置掘浅窖,然后用火烤窖壁板结,再铺草木灰、木板、草席最后是谷糠的防潮层,分层装粮,窖口再盖谷糠、席子,最后封土,虽然复杂,但能防大部分的粮草。   娄室是个谨慎的人,富平作为他们此刻的大本营,自然是精心养护粮草,将粮草分存多个小仓,只是西南面最大的一个粮仓。   吴璘那边也顾不得一个挖开地窖放火,先找到窖口,撬开盖板,往窖里塞枯草泼油熏烧,然后再撒石灰等东西,混入粮中,实在来不及的就直接把数不清的火药扔进去,能毁多少是多少。   他们在五日前得到王大女的来信,说要合作突袭一下金军,他们的人物就是毁粮,做完就立刻抽身,不走来时路,沿预设的小路撤退,避免被金军所截杀。   那边吴璘瞧着这一片的粮食都破坏得差不多了,又听到他哥特有的鸟叫声,就带人头也不回的嗷嗷跑了。   王大女那边也估算了点时间,并打算和金军纠缠,虚晃一枪避开银术可和活女的攻击后,就开始带人撤退,奈何金军红着眼,疯了一样穷追不舍,再加上后方支援的金军早已堵住大门,眼看王大女就要被包围了,吴玠去而复返,带人自大后方偷袭,为她解围。   夜色深沉如墨,十月的平原无月无星,只有猛烈的北风贴着地皮无穷无尽地刮过,把树叶枯草压得簌簌作响。   宋军加起来不过三千人,士兵的铁甲偶尔碰在一起,骤然响起的声音也会被心跳一口吞没。   杀意只差一线,就能彻底爆发。   两军在营门处终于展开第二场的惨烈厮杀。   宋军带来的都是精锐,一个个死战,手中的刀剑断了就抢过别人的刀剑,任安身边的人倒下时,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却只抓到一个空气却很快猛的抽回手,一把带血的刀擦着她的手臂猛烈落下,飞溅的鲜血瞬间滚烫的落在她的脸上。   夜色中的火团一团借着一团,像是无数只手从地底翻涌出来正在撕咬低落下来的鲜血。   无数杆大旗被杀气鼓荡,猩红的血气如凶兽在火焰明灭间死死盯住对面的敌人。   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   如今小雪时,寒风吹破耳。   赵端收到这个消息时,长安刚结束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雪,整个空气都弥漫着冷冽的味道,闻久了只觉得鼻子干得厉害,赵端昨日大晚上突然止不住地流鼻血,吓得衙门大晚上连夜请了大夫。   “定在最近都没好好休息,每日子时,灯都亮着的。”从城池巡逻回来的陈规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表示要送公主回去休息。   “西北实在太干了,最近瓜果蔬菜吃得太少。”吕恒真用帕子擦干公主衣领上的血迹,急匆匆就把人带去休息了。   胡世将也紧张坏了,差点跟着进去公主屋内,最后盯着门口一滴血半晌没说话。   ——公主太紧张了。   ——这一场战争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第二日,吕恒真送来一碗梨汤,赵端只能在她的监督下小口小口吃着梨汤。   “直接吃梨方便一些,这些汤汤水水喝下去,太不方便了。”她抱怨着,“这个肉不脆,不好吃了。”   吕恒真不为所动:“公主昨日就是秋燥,所以才喉咙干,鼻子干,煮过的梨更润肺生津,润燥温和,不伤脾胃。”   “那也给士兵煮点。”赵端随口说道,“现在是不是收梨的季节,昨日我看厨房那边送来好多梨。”   吕恒真思索片刻:“可以,正好也安抚安抚士兵,最近大家都有些躁动,还是公主想的周到。”   周到的公主捏着鼻子把汤喝完,不打算吃软趴趴的梨肉了。   吕恒真犹豫片刻,只是还未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下意识看了过去,只看到胡世将正急匆匆走来。   “怎么走的如此急?”赵端看着他衣摆上被半融化雪渍染上的泥泞所污,顺势放下手里的梨汤,“地上这盆水是干净的,洗一洗。”   胡世将不说话,偏神色带着一眼可看的喜色,那双眼睛亮到惊人。   赵端顿了顿,敏锐问道:“我们这边有什么动静?”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夜袭黏没喝大营。”胡世将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金军粮储折损大半,斩杀士卒一百三十人,金军锐气大挫,根据沿途线报,金军已经全线收拢兵力。”   赵端吃惊,随后突然回过神来,站起来快步走到舆图前,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金军已有的粮草没了,若是张三再截断他的后方粮草,折智隽的消息再顺利传过去,那岂不是……”   金军远道而来,最紧要的就是粮草。   本来金军可以以战养战,但整个西北自建炎年间开始就被卷入战争,百姓的粮食早已无法正常耕种,所以他们的粮食需要从后方汲取。   但宋朝不同,在宋军开始把战线推到长安城前,后方的百姓就开始进入正常的生活,兴元府去年的岁收租九千六百七十三硕,这也就意味着宋军的粮食在短时间内能源源不断被送过来。   “要决战了。”赵端的声音倏地低了几分。   金军若是没有粮食,他们要是不进行最后的决战,就只能撤退。   赵端敏锐的意识到这一点。   ————   其实在去年收到娄室求救信时,朝廷对此都报以质疑,想着娄室是不是想要居功自傲,拦走整个西北线的功劳,故意夸大宋人的厉害,也好显得自己更厉害。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宋军软弱,尤其是主力军早已被打得全军覆没的时候,剩下的人看到金军只会跑,要不是他们在宋人的城池上作战,让他们能占据城墙,有了几分地利,不然按照这些人的无能,整个宋朝早就在他们的手中。   西北的宋军能有多厉害,一个曲端有几分本事,奈何此人性格有问题,和朝廷的问题很大,迟早会出事,剩下的人不过是用脚一踢就会摔在地上的软货,根本不需要力气。   哪怕是之前王大女在凤翔如此出风头,但不少金将都觉得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毕竟几百几千人的小规模摩擦,有输有赢实在正常,便是夺取长安的那位张三,也不过是小将出世,让人轻视后才不小心造成的后果。   所以金廷在兀术进入东南失败后,采取了黏没喝的策略,先定西北,迂回前进的办法,三路大军从江南水乡转向他们更熟悉的西北,近七万的精兵悍将,区区西北应该手到擒来才是。   黏没喝就是这么觉得的。   宋军的西北军早已牺牲在他们前几次的南下的铁蹄下,整个西北动荡混乱,娄室从一开始的一万人就能搅得他们天下大乱,节节败退,顺利到一日三捷报,如今就算来了公主又如何,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在战场上又能如何变动战局。   他们太自信了。   只要在西北彻底落雪前拿下这片广袤的土地,他们就能顺利和占领中原的刘豫汇合,随后一路东进,顺利前往江南,从而完全拥有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   可昨夜的那一场恶战彻底打破了金军的幻想。   那样强悍无畏,刚正面迎击金军的宋人士兵。   那样勇猛大胆,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的将军。   他们确实杀了很多夜袭的人,让这支三千人的宋军到最后只剩下一半人狼狈离开,但让他们胆寒的人,哪怕在他们过半的战损情况下,这支队伍依旧可以有序的进攻和撤退。   这场打到天亮的战役的最后面,银术可重伤退场,拔离速被王大女一枪挑下被亲卫救回时,整个金军面对已经血粼粼的宋人队伍,已经不敢再贸然冲上去。   “宋人何时有这样的队伍?”萧庆自当年汴京带两位皇帝回京后就再也没有南下过,以至于他印象中的宋军应该是可怜的,无能的,毫无抵抗能力的。   娄室是其中最平静的,在当年长安失守后,他就隐约有一种预感。   宋军,不一样了。   那样年轻的公主,那样勇敢的将军,那样无畏的士兵。   ——这是一支在战火中以惊人速度成长起来的队伍。   他们的公主足够魄力,所以将军便也勇敢。   他们的将军足够勇敢,所以士兵也很奋勇。   “西北的情况早已不同。”他沉吟片刻后认真解释道,“自从那位公主来兴元府后,整个西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很是厉害。”   黏没喝有点想不起来这位公主的模样,只记得那面硕大华丽的旗帜曾在城池上猎猎作响,城池如此在战火中摇摇欲坠,依旧巍然不动。   ——当日,他就觉得这位公主倒有几分血性。   “怪不得兀术一心想要杀了她。”他喃喃自语。   竟然放任这样的祸害真正走到他们的对面,彻底成长。   大意了。   若是早早杀了……一切都会不同的……   “如今粮草被毁,各军虽都自备十日肉干和粮食,但还是要催一下后面的粮草快些运过来,免得士兵有异动,伤亡名单也要好好抚恤。”高庆裔开口缓和气氛,“我们现在先收拢各自手下的人,免得金军再一次乘虚而入。”   其实这场战争金军算不得输,毕竟他们的伤亡相比宋人而言少一些,粮草被烧也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可所有人就是觉得一口气憋着。   那种他们鄙夷嫌弃的人,突然狠狠打了他们一巴掌,让他们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金军商量着后续反击措施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帘子被掀起,一阵猛烈的北风猝不及防灌了进来,吹得屋内发出嗡嗡的响声。   “禀大将——我军运送至大荔、同州、冯翊的粮草被宋人烧毁,押送粮草的队伍全军覆没。”那人的声音混着风吹得每一个人的耳中。   屋内众人脸色大变。   “是曲端?”娄室猛地站起来追问道。   目前宋人所有已知的将军的动向他们都知道,唯有那个曲端已知在邠州纹丝不动。   那人犹豫片刻,随后摇头:“并未打旗帜,不知是谁。”   娄室神色来回闪烁,想着宋人中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就在此时,外面再一次传来脚步声。   “禀大将——曲端大部队从邠州出动,前往淳化。”另一个斥候匆匆而来,急促说道。   淳化就已经处在耀州北面,此地虽然和富平虽不算近,但若是曲端大军一路东来,想来能直接截住金军的右翼。   “我以为那位公主,不喜欢曲端。”娄室万万没想到,赵端竟然会让这位在宋人文武官员口中声名狼藉的人做了最重要的,独当一面的左翼军。   “消息怎么会这么晚传来!不是一直说要盯着曲端吗!”黏没喝大怒。   斥候也很委屈:“曲端大军顺泾河绕到仲山,这才屯驻在淳化的。”   “为何不直接去云阳,或者孟店镇?”活女皱眉问道。   若是绕道仲山附近,去云阳和淳化的距离差不多,但云阳距离富平更近一些。   斥候摇头表示不知。   曲端长于兵略,是金军进攻西北时,唯一忌惮的将军,和金军的几次交手,金军都并未占到优势。   只是他和宋人文官实在不和,和各路将军也有矛盾,不然也不会被娄室抓住机会,急攻拿下延安,在西北算真正站稳脚跟。   “让人先盯着曲端的动静。”黏没喝思索片刻后说道。   斥候正准备离开时,外面突然传来第三次的脚步声,那声音更是急促,在屋内无穷无尽,不知疲倦的北风声中听的人心口一跳一跳的。   “两个人?”活女听着那交替的脚步声,低声说道。   “禀大将,宋人将军折智隽从川蜀、荆襄调大军北上,已经到达邠州。”   “禀大将,兀术将军已占据蓝田,斩杀一名宋将,三百宋军。” 第351章 真正的决战   从京兆府先去灞桥,若是春夏则可以顺河顺风一日不到就能抵达蓝田,但秋冬水少,北风力大,所以大部队大都是步行前往,全程也就七十里,大部队最多两天就能到达。   杨文带人从长安万年县的通化门出发经长乐驿、灞桥驿,随后折向东南,沿灞河右岸行进,经故京铺、泄湖铺等铺舍,就能顺利抵达蓝田城。   宋朝试行铺递分离,驿归驿、递归递,因此道路上每隔二十里就设一铺舍,负责急递沿途的军事情报,但整个永兴军路的铺舍早已在战乱中难以存活,不复存在,所以只剩下一个空壳。   “听闻南边都重新建立斥堠铺,专门传递军情文书了,我们这边怎么还没开始。”一行人走到半路时,陈览站在熟悉却又陌生的院子前,笑说着,“这里也住不了人,索性直接去水边扎帐篷,也方便大家打水做饭。”   杨文环顾这间已经落败破旧的屋子,递铺房舍皆厢军按图营建,所以他们看着只觉得眼熟,但此刻它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只能依稀还能看出来这座作为西北长安极为重要的要道总铺的庞大繁杂。   “利州和秦凤路的急脚递铺去年都建好了,京兆府去往兴元府的也都在去年年底铺设成了,现在只是完全是无暇顾及长安附近。”杨文收回视线,笑说着,“等把金军赶出永兴军,肯定会好好建设的。”   陈览抱怨着:“现在蓝田防的是金州的盗贼,王彦难道这也拦不住吗,这不是直接把我们调离前线了吗?这天也真奇怪,前几日真冷,今天真热啊,我们这赶路也太热了,去水边正好洗个澡。”   杨文笑着解释道:“也是为了防止金军从华州南下,从东面偷袭后方,毕竟现在华州没有人,谁都可以随意进出。”   “金军哪来这么多人,前面被吴家兄弟和王大女拦着,我看他们迟早要被我们耗走。”陈览乐观说道,“要是我们在长安,说不定还能去支援支援,抢到一个大功呢。”   杨文不再言语,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铺舍,随后转身说道:“去水边驻扎,你等会沿途探查,要仔细看看有没有金军或者盗贼的痕迹。”   陈览耸肩:“你就是太谨慎了。”   可是知道天色已经完全黑沉,陈览却迟迟没有回来,杨文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了。   陈览虽是个逞强好胜的人,但功夫在一群侍卫中一直名列前茅,若是路上遇到寻常盗匪,不可能耽误这么久……   “所有人把火全部熄灭,把地上的马蹄印和炊火痕迹全都抹干净。”杨文很快就做出切断处置,“韩舟,点三百人去找陈览,若是情况紧急,不必……发生冲突,其余人即刻前往王顺山。”   韩舟也不耽误,立刻行动起来,刚才还充满生活气的营地很快就陷入安静之中。   杨文站在水边,看着头顶的月亮倒影在水中,半晌没说话   ——一定是出事了。   大军即将离开前,韩舟靠近杨文紧张问道:“若是碰上金军……”   杨文缓缓收回视线,半晌后才沙哑说道:“能救就救,不能,就尽快带人去蓝田汇合。”   韩舟眨了眨眼,半晌没说话,随后低声应下后就离开了。   杨文目送韩舟离开,很快就收敛波动的情绪,果断带人直接从小道走入山中,避开可能暴露的情况。   他突然有种预感,金军好像真的南下绕道了。   是了,既然北面一直被宋人堵着,金军选择绕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一路都没有被发现,可见这群人的谨慎。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杨文这支队伍竟然在山中先一步发现了金军的痕迹。   “在山中?”杨文听到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心神震动,下意识后背发凉,“陈览……”   他吐出这个名字后却半晌没有说下去。   一定是陈览发现了金军的痕迹,被全数歼灭后,金军为了不暴露这才绕道转战山中……   也就是这个变故,让准备避上一避的杨文直接和这支突然出现的金军正面遇上。   “不好了。”一阵慌乱后,陆林和王蕾抬着一个血淋淋的斥候走来,声色紧张,“小队伍只下这一个人逃出来。”   “小鱼!”第一个回来的斥候大惊失色,猛地扑了过去,下意识捂着他的胸口。   “金……大部队……”小鱼躺在地上,胸口中了一刀,血止不住的往下流,瞬间染红了队长的那双手,整张脸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眸光涣散,“东北,十,十里……”   杨文甚至来不及为陈览伤心,就不得不面对下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怎么办?”王蕾紧紧盯着杨文,低声说道,“打不打?”   “先避开吧。”陆林紧跟着说道,“我们才三千人,和金军硬碰硬太不合适了,先回到蓝田汇合,然后传信给公主,让长安派人前后夹击。”   秋风中的渭水,远远看去似乎能看到月光下的粼粼水光,让人恍惚以为是汴京门口的黄河,落叶满群山,野旷清天际。   当真是一个非常普通安静的初冬深夜。   “若金军是大部队,姜岚手中两千人,便是我赶上回合,也不过五千人。”杨文低声说道。   “据城而守,等援军也未必不可。”陆林紧跟着说道。   杨文沉默,只觉得风刮在脸上却吹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失控跳动。   “出门前,公主调动曲端,支走折智隽,只恐大部队有别的打算。”杨文一直跟在公主身边,对此作战计划有几分了解,很清楚一切有条不紊的表面下,是两军隐晦的试探。   他们都在等对面的人动,但谁也不想干等着,金军耗不起,可同样倾注四川百姓之民力的宋军难道耗得起吗?   一支军队的耗资是巨大的,哪怕是非战时,一人一日食一升半,十八万的军队需要两千七百石,马匹消耗每匹日给豆粮二升,马草日给四十斤,七万的战马,一日至少需要马料一千四百石,马草近三百万斤,这还不算是食盐、酱菜和柴薪等物的消耗。   川峡四路之首成都府路能亩产四石,耕地密集,人人称之为天府之国,一年粮食总额也不过是八十万石。   但若是要供养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只要在这片土地和金军对峙一天,需要消耗的是整个成都府百姓三日的粮食。   “都虞候是觉得援军不会来?”王蕾脸色微变。   杨文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要给大军反应回援的时间。”   众人怔怔得看着他,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需要给大军和蓝田同时传递消息,要求蓝田做好准备,告诉大军金军这只分队的踪迹。   “王蕾,你连夜带一千五百人前往蓝田,告诉姜岚此事,务必做好防守工作,五里外的要害之路都要增设外铺,派兵候侦察,不能懈怠。”   “陆林,你即可带小部队前往长安,告诉公主,金军已南下绕道,在蓝田周围。”   杨文有条不紊吩咐道:“留下五百人,再把弓箭留下,大家务必都注意安全。”   陆林脸色大变:“不可,我代都虞候留在这里。”   杨文摇头:“不必多言,关键时刻自然是我要顶在最前面的,这些人的安全,就靠你们这些人了,公主培养我们多费心血,不可轻易放弃,早些离开,注意安全。”   介于人手实在紧张,这次换防杨文就带着四个侍卫出发,一个陈览可能牺牲了,韩舟不知去向,只剩下陆林和王蕾。   “去吧。”杨文把火把放在火中熄灭,几人的面容也跟着明暗了一些,所有人面面相觑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支离东北风,漂泊西南天,这本就是一个谁在谁亡两不知的时代。   随着整个营地只剩下最后主动请命留下来的三百人,杨文站在萧瑟的风中,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周边,上马时突然自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酴醾花的和田玉,花瓣半开未开,含羞待放,灵动漂亮。   他思索片刻,想要把它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受战乱之苦,却在反反复复握在手心时,犹豫着不肯再放下。   ——他想,还好当时跟着慕容尚宫走了。   他如是想着,便重新把它小心翼翼放回怀中。   —— ——   长安突然打起了一阵冬雷。   赵端猛地从浅浅的睡梦中被进行,惊讶得看向窗户,外面当即飘起冷雨,细雨淅沥,但很快她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娘?”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出声喊道。   门口的吕恒真和胡世将对视一眼,全都露出为难惊惧之色,但很快吕恒真就摇了摇头,示意胡世将回避,自己这站在门口,平静说道:“姜岚回来了。”   赵端心中莫名咯噔一声,咕噜着爬下床,门口的吕恒真听到动静推门而入,一阵北风夹着细雨猛烈的飘了进来,吹得屋内帷帐翻飞。   “冬雷变天,小心着凉了。”吕恒真连忙上前和人一起穿衣服。   “姜岚怎么现在回来?”赵端不解问道,“赵建呢?”   按道理,杨文五日前才离开,两人要等赵端派第三支队伍赵建去接替姜岚,才能完成五千人的轮换,赵建今天白天才启程呢。   “赵建也回来了?”吕恒真给人修扣子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赵端抬头,安静地去看吕恒真。   吕恒真捏着腰带的手一顿,只是继续低头给人穿好衣服,神色艰涩:“蓝田……蓝田丢了。”   赵端一怔:“谁?谁拿走的?”   “兀术带领两万骑兵从华州南下,避开渭南,从灵台山绕过来,先是在堠子镇的西北面和杨文的队伍遇上,随后赶赴蓝田,趁城中人少,防守低,强攻县城,姜岚不得不带人从焦戴镇方向离开,从骊山侧峰绕道回长安。”吕恒真给人穿好衣服,随后给人披上鹤氅,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赵端敏锐问道:“那杨文那支队伍呢?”   吕恒真沉默着,只是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似有泪光闪动。   “杨文呢?”赵端不死心追问道。   “杨文和陈览为了托住金军,全都,没了……”   “陆林的队伍是准备给长安报信的,后来被金军赶上,也都……”   吕恒真声音猝不及防,迅速哽咽起来,抓着赵端的鹤氅,无法再开口说下去,只能沉默着忍住那些无法扼制的眼泪。   军队的全军覆没固然让人心痛,但此刻出现在名单上的人却是她们熟悉的人,他们从汴京走到这里,一路上多少风风雨雨,杨文是最早跟在公主身边的那一批人,当日的十个侍卫到现在竟只剩下周彤一人。   前几日还笑脸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话,这样的消息就变成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外面的风雨没多久就已经雨势渐收,只听到北风骤起响起,吹得门窗哗哗作响,寒气无孔不入得吹进屋内,吹的人面容僵硬,骨头发寒。   赵端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   小时候那些早已模糊,背起来嫌烦的的诗句,竟在此刻突然清晰地涌了上来,孩子们童言无忌的声音却成了此刻最深刻的刀,划得人无法呼吸的疼。   “公主,天降大雨,是个进攻的好时机啊。”偏在此时,陈规的声音顺着风急切地传了过来,瞧着是激动坏了,完全不顾及现在的时辰,恨不得立刻调兵遣将。   屋内赵端连伤心都来不及表露,只能胡乱摸了一把吕恒真湿漉漉的脸,把一切情绪都咽了回去,抬脚朝着外面走去。   是了,冬雷大雨,地面会变得泥泞,金军的铁骑被完完全全限制住了。   金军最大的优势已经没法发挥了。   赵端麻木想着,随后对上陈规兴奋的视线,平静说道:“说得对,让所有人都起来,我们要反击了。”   宋军两国第一次真正的正面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身后的胡世将欲言又止,到最后也不知如何开口。   吕恒真用力压了压眼睛,跟在公主身后快步离开。   ——事情实在太多了,留给她们伤心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 ——   这是一场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冬雷雨。   黏没喝还未从兀术占领了蓝田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原本打算正面攻击宋军,拖住王大女和吴家兄弟的计划就被这场雨所击溃了。   “只剩下五天的粮食了,那个在我们后方的人已经毁了我们大半的粮草,那个皮炮上的火药实在厉害,伤了不少人,还毁了粮食,现在能送过来的粮食实在太少了,再拖下去,自己人就要先乱了。”萧庆焦躁说道,“我们要先发起攻击!”   黏没喝不语,他很清楚,金军的优势就在于骑兵,所有人都以为只要他们可以集中兵力,这会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役。   可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和宋军僵持一个月了。   宋军的顽强令人侧目。   这些新兴的将军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   倨傲如黏没喝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确实有几分难缠的本事。   “昨夜的雨又快又急,这个地面还未寒气凝固,如今都成了泥泞状态,人走路都觉得软,我们的骑兵更是无法奔驰,眼下只能等天干。”娄室自从上次差点被王大女所伤,就一直气色不好,坐在椅子上,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么等,得等到什么时候。”萧庆瞪眼,突然看着娄室,口气微微有些急促,“你怎么对宋人如此不积极?这可不像你,如果我们不速战速决,拖到最后一定是我们吃亏的。”   活女一听就愤怒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马早早就说过这位公主强势,不可正面交锋,可你们一直说不能分兵,不能分兵,如今几次交手,光是那个王大女你们就吃的亏不够多嘛。”   萧庆一听也紧跟着梗着脖子说道:“说起此事那我可就要问问你了,我可早就听说了,公主那边打算放回讹里朵,之前东路军那边一直去占据蓝田,你们也不阻止,你也知道宋军现在厉害了,还让他们带走两万大军,若非如此,前几日的王大女岂有活路。”   谋衍本就对只会拍马屁的萧庆很是不耐,一听此话立马就跳起来大骂道:“谁不知道你整日和蒲鲁虎走得近,讹里朵回不回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契丹人还好意思说我们女真人的事情。”   坐在一侧的蒲鲁虎立刻变了脸色。   萧庆脸色清白交加,立马扭头去看黏没喝:“别听这小子胡说,不过是之前和他一起轮班值守,寻常喝喝酒而已。”   黏没喝的脸色完全没有被说服,反而是一侧的高庆裔悄悄用手拍了拍黏没喝的肩膀,随后上前一步,出声缓和气氛:“当务之急是眼前的宋军,只担心宋人会借助这个事情先一步进攻。”   娄室也低声呵斥着谋衍:“如何说话,还不道歉。”   年轻气盛的谋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活女只能上前一步替弟弟说道:“谋衍是个见风就说雨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才冒犯诸位,还请做诸位不要和他计较。”   萧庆阴阳怪气说道:“可不敢,这么大的脾气真怕背后给人一刀。”   谋衍冷冷瞪着他,一声不吭。   活女也不指望这些人真的就此放下,东西两路军的矛盾远比想象中的多,只可怜他阿马一心为国,却不得不被夹在其中饱受非议。   就在众人还在商量要不要先避开这个地方时,斥候突然传来消息。   “西面的曲端动了,朝着富平而来。”   “先绕开富平!”黏没喝果断说道。   富平若是寻常时候,地宽平坦,正合适骑兵,现在却因为阴雨天,反而成了金军最大的劣势。   但很显然一直沉默的宋军并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带领步兵,朝着富平而来。”斥候很快说道。   “禀大将,蒲城突然出现‘张’字大旗,应该是宋将张三。”   营帐内众人大惊。   “张三如何来了……”娄室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了,有这个水平劫粮的,我早就该想到是那个张三才是。”   “那我们不是被宋军包围了。”蒲鲁虎惊慌失措。   “那我们要连夜北走,避开包围。”   “折智隽的队伍……”活女出声,环顾众人,“曲端动了,他要去哪里?”   众人一惊。   是了,邠州北上阻击可是最近的路。   折智隽手里也有五万大军!   金人万万没想到,那些他们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宋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包围了他们,且同时在此刻要给他们雷霆一击。   “这是不是意味着……”娄室突然伸手一指京兆府的位置,“长安没有防守。”   屋内众人猛地看了过来。   能拿得出手的将军如今都在富平一带了。   “即可传信兀术!”黏没喝很快回过神来,“攻打长安!”   —— ——   十月二十,天色阴沉,乌云蔽日。   宋军的三路大军已经出现在金军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旌蔽若云,鼓震四野,整个气氛一触即发。   王大女作为这次战争的先锋,看着远处的金营势在必得。   “要是这次没拿下,等过几日地干了,金军必定会狠狠反击,不死不休。”吴玠担忧说道。   王大女完全没有感觉到压力,她甚至有几分兴奋,盯着面前的大旗,咧嘴笑说道:“他们没有机会了。”   宋军十一万步兵,四万骑兵全都汇集在这批新生的年轻将军手中了。   战争从巳时开始,王大女作为先锋第一个发起进攻。   金军那边娄室在这几日也不是毫无准备早已准备,前几日就派三千精骑携柴草和泥土,在芦苇荡中垫出通路,越淖而进,先一步突袭宋军外围的乡民小寨,那些运送货物的民夫惊慌四处乱跑,引发诸军惊乱。   吴家兄弟开始发起第二轮进攻,为王大女扫清后方的战役,活女则带兵突围而出,集中兵力猛攻吴璘的队伍。   那边黏没喝则盯上了曲端。   曲端早就憋着一口气,早早之前公主就来信说要演一场戏,故作宋军内部动乱,让他在泾原按兵不动,随后有让他绕道移兵倒邠州,故作懈怠。   在听闻王大女、张三等人的战绩后,他心里那个憋火啊,就想着好好立一个大功,给其他就喜欢说他坏话的人看看。   现在总算是来机会了。   那边蒲鲁虎则盯着人数最少的张三。   张三只有一千人,所以金军安排给蒲鲁虎的人也就是他自己的本部人,三千人。   但很显然,他们并不清楚赵端只给张三一千人的用意。   等蒲鲁虎冲上去时就突然明白了。   张三目标明确直冲领军,长枪所到之处,金军系数落地,飞溅的鲜血落在他身上,便在极尽的北风下剩下一道道划痕,没有人能在他的手下过三招。   此人当真以一敌百的英雄人物。   金军的第一个败局就是从蒲鲁虎被张三追着杀的情况说起的。   右翼一乱,整个金军的队伍立刻松垮下来。   这支宋人的勇气,他们从未见过。   “滚出去,滚出的我的家!”宋人悲愤的喊声从微弱到清晰到震耳。   ——杀我同胞,害我姊妹,坏我家园。   ——这些该死的,千刀万剐的敌人!   ——滚啊!!!   这片被突如其来冬雨浸湿的土地上爆发了赵构登基以来,投入人数最多,交战最激烈的战场,鲜血宛若一场小雨,顺着湿润的泥土彻底染红了这片平原,遍地尸骸,层层堆积,这些尸体被刀剑砍得皮肉翻裂,被马蹄踏得血肉模糊,难辨容貌。   一眼看去,骑兵已经无法再奔驰,只能和宋人的步军开始在满是尸体的战争上肉搏厮杀。   午时过后,晦暗的日光躲在云层中再也不会出现,而数不尽的鲜血也无法被这片土地所容纳,开始顺着顺着地势漫流,朝着沟壑沼泽缓缓而去,让一个个细小的洼处背积成一片片血海,倒映着头顶阴沉的天际。   积尸草木腥,血流川原丹,一大片乌鸦自次数飞来,已经开始在头顶盘旋。   城墙上的赵端被胡世将和陈规强硬拉走时,突然感受到一只乌鸦正站在高高的屋檐上,无声得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倒映着面前轰动的城池,等待着即将的饱餐一顿。   长安,正在摇摇欲坠。   “走!走啊!”陈规在巨大的鼓声,铺天盖地的撞击声中嘶声力竭大喊着,“只要前线赢了,长安会拿回来的。”   插满旗帜的长安,原来只有,五千人。 第342章 长安城破   十月十八,天还未大亮,整个长安就被刺耳的大鼓铜锣声惊醒,所有安置在这座城池里的人都在片刻仲怔后骤然回过神来。   ——长安正在被金军攻击!   整个城池都在炮火声中震动。   陈规来找公主时,出人意料的发现公主正坐在舆图前,衣裳褶皱,容貌憔悴,偏那双眼睛亮到惊人,他心中咯噔一声,站在门口,试探喊道:“公主。”   赵端那双眼睛缓缓看了过来。   “兀术……来了……”陈规的话还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石头轰炸城墙的晃动。   整个长安城被沉闷的震颤所笼罩,外面慌乱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清晨。   赵端脸上不仅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从未有过的轻松之色:“金军……要输了。”   如果不是金军大军的情况已经很紧张,兀术不会仓促发起进攻。   只要金军冒险分兵,他们的处境就会陷入被动。   “以前读书学到田忌赛马,孙膑让田忌调整马匹的出场顺序,用下等马对上等马,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然后这场比赛就赢了。”赵端冷不丁说起这个故事,那双浅色的琥珀色瞳仁在晨雾浓霜的映衬下云淡光寒,被她注视着的人便下意识屏息听着。   “老师说这是在扬长避短,舍小保大,知己知彼……”赵端顿了顿,“这实在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陈规眉心微动,他虽是明法科的进士,但熟读各类兵家著作,对于这个故事并不陌生。   这是典型的谋略制胜,以弱胜强的战略,虽在当代被不少读书人认为是‘小智而大愚’,但陈规却对这个运筹策略很是欣赏。   “可现在我放在整个西北战场上,我才发现这个策略的精妙。”赵端低声说道,“金军擅长的,和我们擅长的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我们需要采取任何办法去破坏他的长处,从而等来自己的长处。”   外面的城门正在被猛烈的攻击,一切都在激烈的战斗中不安和嚎叫。   “当初在汴京,宇文虚中跟我说,朝廷所做的一切都是‘用时间换空间’,空间,要换什么空间?我一开始以为是给宋军重新成长的空间,后来又以为是消磨金军的意志,可昨夜,我看着这张舆图,我突然发现,这些坚城流水,山地隘口,我们的步兵为何不能是我们的空间。”   陈规的视线下意识去看那张舆图。   只要有战事,这张偌大的舆图就不会被随意收起,高山河水,城池关隘,在这张图中被如此清晰的标注出来,成了每一场战事都需要考虑的地方。   “如果这还是我们宋人的土地,那就是我们的长处。”赵端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会在无人的深夜暗自怀疑来川陕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办法。   人人都有说自己的办法是好办法。   人人都以为自己能解决当务之急。   在汴京时,她以为只要帮着宗泽处理好后方政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后来宗泽死了,汴京乱了。   在扬州时,她以为只要赵构意志坚定不投降,宋军一定能反败为胜,可后来金军长驱直入,毫无阻力。   在杭州时,她以为只要手里有可用的兵,朝廷就会有新的力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后来刘苗反了。   赵端在被刘正彦软禁的那一个月里,无数个日日夜夜坐在窗户边,夜不能寐,话不能言,心里真是有些绝望了。   ——实在是没招了啊。   怎么会做什么都不对。   怎么会做什么都有问题。   怎么会……做什么都不成呢。   赵端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挫折,所有人都跟她说‘算了吧,就这样吧’……   可她就是想要做些什么,她想要去解决这个问题,她想要让生活回到和平安定的时候,她想要做一个混吃混喝的公主,过过书里说的奢华日子,可所有的一切都失败了,失败得又快又急,让人猝不及防,连抽空骂天骂地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可今日,她听着外面猛烈而凶猛的撞击声,她看着面前被无数山岭所环绕的西北,心里那些不可言说的担忧和不安,全都消失不见了。   金军只要输这一次……   只要宋人可以彻彻底底赢这一场……   那些文官武将在她耳边说个不停的的话——‘不是投降,是我们需要以时间换空间’;‘不是畏战,是囤积力量等待时间’,就会有了一个真正的答案。   赵端抹了一把脸,勉强压制心潮澎湃的心情,站起来果断说道:“走,去外面看看。”   胡世将急匆匆得跑了进来把人拦住:“不不不,去不得,攻势太猛了,先避一避。”   陈规也紧跟着说道:“城中人太少了,前线应该还在战斗,无法支援,公主不若先回兴元府。”   “刚开始打,我就走,外面的士民怎么想,不必多言,我去看看。”   只是等赵端往城墙上一站,就有些吃惊:“金军哪来这么多砲石机。”   只见对面金军有近百辆的重型砲石机正陈列在地面上,大部分都是单梢砲,一百人用力拽开,一人定石头,石弹重二十五斤,可放八十步之外。   最显眼的还是稍微靠近城门的十来门七梢砲,这是一座需要二百五十人拽开弓弦,二人抬着重九十斤的石头放置,别看只能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但这一下的攻击性是无法比拟的。   金军中军中,只有要有人击鼓,士兵们就开始施放石弹,鼓声一停,数百石头同时齐发,飞进城里的石弹个个有斗般大小,城头的防御楼橹、哨楼工事,只要被石弹砸中,没有不损坏得,更不要说守城的士兵和百姓,不过是被碎石头波及,就回血肉模糊,为此殒命者不计其数。   赵端只觉得整个城池都在晃动,没多久就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到自己的脚边,留下一个硕大的坑,飞溅起无数飞石,赵端用手挡住脸,手背却被一小块石头划伤,立刻鲜血淋漓。   陈规等人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把赵端架了下去。   “太危险了。”   “兀术是千里奔袭的,这些东西是如何得到的?”赵端用帕子随意裹起手背,勉强压住手背上的血迹,不解问道。   “陕州那边送来一些守城的器械,本来是打算经渭南周转给长安的,谁知道金军在拿下蓝田后,回头渭南运往长安的武器全都抢了。”胡世将补充道,“今天早上才传来的消息,送信的人现在还出不去。”   赵端没想到还有这个事情:“抢了多少东西?”   “投石炮、洞子车、鹅车、跨河偏桥、普通云梯、纵火火梯,各类器械加起来有好几千件。”胡世将把单子递过去。   “之前宣抚司发诏令要求各地支持粮食兵械,大部分都是送了粮食来,只有李彦仙那边担心金军偷袭,想着不论是攻守,最需要的就是砲,所以准备了一百副,带着百姓连夜赶工,这才做出这么多东西,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端一看这么多东西心里就咯噔一声。   事情的发展确实非常凶险。   果然这一轮进攻金兵的箭矢、石弹密密麻麻,像大雨一样倾泻而来,这些攻击中甚至还有农家的石磨盘、碾田的大石碌碡,他们被绑在旋风抛石机上,当作巨型石弹往城里打,如此猛攻倒天色将黑,这才鸣金收兵。   “要不,让小折将军先回来支援。”陈规提出办法。   “可这样北面的金军谁拦,若是让金人发现折智隽手里根本没有五万援军,他们就会从北上逃离富平。”吕恒真灰头土脸从外面回来,闻言直接表示反对。   “可我们哪来这么多人守?”陈规不悦说道,“今日金军一直攻打顺义门和景风门,打过来的石头垒起来都有一人高!都堆在城墙下呢。”   吕恒真一瘸一拐走了过来,沉吟片刻后说道:“拖。”   “不可意气用事,如何拖?”刚清点完人数的胡世将紧张过来,“今日一天就死伤一百三十人,城内现在人心惶惶,我们只有五千人啊,其中都还是老弱,能挡住今日已经是公主亲自坐镇督战的原因了。”   “不如找几个勇士,去金营烧器械,今日北风,天干,只有有点火星子,一定能烧得厉害。”陈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感受着屋外无孔不入进来的风,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就是担心此计不成后,金军会反扑得厉害。”   “若是能一口气烧得多,反扑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吕恒真紧跟着附和道,随后看向公主,“是个好办法。”   “那务必做好这些人的后续安置抚恤工作。”赵端紧跟着说道。   只是这是这个办法兀术那边早有准备,他早早就把器械按照各部安置,以至于宋人的五人,只烧了七座抛石炮架,一辆鹅车,十部云梯。   第二日天不亮,金军就开始第二天的攻城。   今日金军还是攻打顺义门,除了一边有人抛石头,一边运土填埋护城河,赶造攻城敌楼和云梯,甚至开始强征周边百姓,就地取材,打造土制抛石炮,修筑固定炮座,搜集石板、石块、石磨,甚至连古墓前的石羊、石虎都拆下来,当成抛石机的弹丸。   宋军这边也不似毫无作为,他们昨夜连夜修补破旧的城墙和敌楼,又开始在城墙上悬挂一面面厚实的毡布帷幕。   紧跟着把坏了的器械搬下来让工匠修补,又开始架设安置投石机的固定炮座,还在后方布设弓弩阵台,海开始往城墙上搬运囤积大量砖石和火把。   最后陈规还担心今日金军会攻城,开始把滚木都悬挂起来,火油等物资也都全部搬上。   如此僵持三日后,赵端已经上不得城墙了,没有人敢让她上去,金军的箭矢攻击已经让士兵都不敢上前,眼下只能把公主的大旗竖起来,表明公主的态度。   “顺义门要破了。”屋后,陈规急匆匆走进来,神色格外凝重,“城上防御工事全都被打坏了,顺义门,守不住了。”   赵端看着他,没有言语。   “金军建造列抛石机太快了,现在石弹开始不停抛掷,日夜不停,密集到人根本没法立足躲避。守城士兵伤亡率太大了,我刚才下令重金上城门,都没有人愿意来。”陈规低声说道。   “若是出城呢?”赵端沙哑问道。   “不会有人愿意出城的。”陈规认真说道,“金军气势之盛,便是我们有两万人,也没有敢于一战的将军。”   赵端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了,能用的将军早早就被她派出去了,剩下的赵哲等人早已不敢出门。   “金军之前攻打太原和怀州时也是如此,数百辆抛石机直接加起来,这样的武器攻势极其猛烈,破坏力极强,便是当年汴京,也没有守住。我们甚至没有当年汴京这么多的石料。”陈规苦笑着说道。   赵端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金军如此猛烈的攻打长安就是为了拿下宋人的后方。   宋军如此顽强的拼死坚守也是为了等待前方的胜利。   “守不住了!”胡世将的胳膊不自然得垂落下来,却不耽误他快步疾走,“走玄武门,快,把舆图收起来,快宋公主离开。”   金兵连着三日攻击东西两侧城门,每日石弹如雨,如草席般的大石头在城墙上狂轰滥炸,宋人的防御器械被接连销毁,士兵们冒着炮火,苦苦支撑,如今也都守不住了。   陈规已经飞快把舆图卷起来,此后就要拽着公主立刻离开这个危险的地府   五千人能抵挡两万金军手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但五千人,真是太少了。   吕恒真也从外面走来,一间屋内的乱象也不多问,只是直接说道:“城内大乱,公主走小巷。”   赵端经过朱雀门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沙哑粗沉、苍凉聒噪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只看到一大群乌鸦正在盘旋低空,边飞边叫,声音在嘈杂的混乱声中依旧能清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   赵端后知后觉闻到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被无数尘土和火药味的杂糅下,依旧能刺破所有气味的遮掩,朝着人的脑门猛烈冲击过去。   她站在原地,听着耳边数之不尽的哭声。   这座城池本来不该有这么多百姓的,后来为了安置各地涌过来流民,给了长安耕种不少优惠条件,所有不少百姓都选择来长安了。   ——“长安好啊,要是不打仗了,我这以后可就是长安人了。”   赵端扭头去看一只落在墙上的乌鸦,随后突然调转反向,朝着城墙跑去。   “公主!”陈规脸色大变,却只抓到赵端的袖子。   南门今日被没有被大面积攻击,只是底下已经放着不少抛石器,金军小分队警觉得盯着城墙上的人,只要有人下来就会立刻攻击。   昨夜南门被攻击过片刻,城墙上都是还未清理的血肉和尸体。   赵端却从一具躺在楼梯口的尸体上找到一个正趴在那里睡觉的瘦骨嶙峋的小孩。   “哪来的孩子?”陈规气喘吁吁跑上来,惊讶问道。   “爹,阿爹。”小孩被公主抱起来后,懵懵懂懂喊着,低头去看那句早已冰冷青白的尸体。   胡世将不忍直视得移开视线:“带小孩不方便……等,等援军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风中突然传来嘶声力竭地大喊。   ——“顺义门要破了,顺义门破了。”   金军许是知道要赢了,战鼓不断,喊声震天。   “走!走啊!”陈规在巨大的鼓声,铺天盖地的撞击声中嘶声力竭大喊着,紧紧抓着招待赵端的袖子,把那个孩子抢下,哽咽说道,“只要前线赢了,长安……长安会拿回来的。”   小孩被如此紧张的气氛所惊吓,惊惧大哭。   赵端却挣脱陈规的手,转身紧紧抱起这个小孩,神色坚毅而果断:“走。”   —— ——   长安城破的消息瞬间就冲淡了富平大胜的喜悦。   张三猛地抬起头来。   王大女更是急得准备直接连夜离开。   “公主出城了吗?”吴玠紧张问道。   “出了,原是从北门玄武门走的。”报信的人神色不安,“后来金军追击出城的人,我们就和公主走散了,公主身边现在就一个小孩和吕娘子。”   营帐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此混乱的时候,竟然把公主弄丢了!   “陈规,胡世将呢!”曲端骂道,“我就知道这些文官不行,公主都保护不了。”   “正在找公主,遣我等来给诸位报信,请求立刻回兵救援长安,寻找公主。”报信的人沉稳说道,“路上一直有金军的人在找寻公主的下落,还请诸位立刻出发。”   “一定是回兴元府了,沿途可能会经过金州,那边有王彦,立刻让王彦沿途去找公主。”吴玠很快反应过来说道,“这边留一半的人接应小折将军,剩下的人立刻回长安。”   曲端紧跟着说道:“我,我去找公主。”   “要你出面。”吴璘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出门的张三和王大女,小声说道,“我们接应好小折将军才是。”   吴玠也不会拦下这个功劳,只是说道:“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公主孤身一人一定不会走大路,若是不走金州,一定是从山中走。”   就在整个营地开始热闹起来,准备回长安时,门口的哨兵疾步出现,神色古怪:“报——门口有两个小娘子带一个小孩,说要找张将军。”   原本忙碌的众人立刻停了下来,不可置信的对视一眼,随后一群人火急火燎的往门口冲去。   门口,赵端一身黑衣坐在马上,正用小草逗弄着坐在自己前面的小孩,听闻动静抬起头来,只看到这么一大群人走了过来,手中的小草挥了挥:“呦,好大的阵仗啊。”   —— ——   赵端在和陈规他们走丢后很快就回过神来,金军肯定会在回兴元府的路上一直堵她,她带着一个小孩和三娘根本逃不出这个金军的包围。   所有人都以为她回到更安全的大后方。   “走,去找张三他们。”最后赵端调转方向果断说道。   但前线,同样安全。   “张三和大女肯定不会把我弄丢了。”走到一半的时,赵端把血粼粼的刀洗干净重新挂回腰间,对吕恒真小声嘟囔着。   三人刚刚躲过一群金军的搜查,转道来到山上,路上遇到不少虎视眈眈的人,但因为赵端抱着小孩,那小孩见了谁都直勾勾看着,那张脸瘦得都能看到骨头了,有几个壮汉只当是妇人抱着小孩逃难,还怜悯地给了一小块饼给小孩。   两人腰间都带着长刀,沿途还见了两次血,但总算平安穿过盗匪最多的山头,日夜兼程来到渭桥镇。   此后随着富平的胜利,渭桥北面的金军大部分已经逃离,剩下的小队被赵端假装是诱饵设计甩开后,三人就这样顺利找到了大部队。   这一路的狼狈辛苦自是不必多,以至于张三把人扶下来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公主。   “受伤了,严不严重。”吴玠紧张问道。   赵端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虽然被布裹住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格外狰狞。   “不碍事,被打算抢劫的人砍了一刀。”赵端不甚在意,“沿途听人说,你们赢了,金军已经北逃了,接应万德的人出发了吗?”   “正准备出发呢。”曲端上前说道。   赵端和颜悦色说道:“有劳而来,尽快合并,把金军彻底赶出永兴军。”   曲端瞧瞧看了眼公主,眼珠子一转,却没有说话,只是哎了一声就带人走了。   曲端带人一走,吴璘就立马凑过来,疑神疑鬼:“公主哪来的小孩,瞧着好小啊。”   赵端哭笑不得,看了眼抱着吴玠不松手的小孩:“捡来的。”   吴璘不信:“那怎么喊我哥阿爹啊。”   ——这可真不好说了。   赵端看了一眼吴玠的脸。   吴玠恼怒,看不得自己弟弟的蠢样子,抽空踢了他一脚:“还不给公主和吕女使准备吃食。”   吴璘摸着屁股,敢怒不敢言,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王大女这才凑过来,伸手想去拨撩小孩,又是捏脸又是捏手的。   小孩只是紧紧抱着吴玠的脖子,翻脸不去理她,偏也不哭,只是在吴玠身上爬了爬,就是很是紧张的样子。   “别闹她了。”张三随口说道,“让任安过来给公主换纱布,换衣服。”   王大女身边是有两支一百来号人的女兵的,任安是这支女兵的小队长。   “行。”王大女溜溜达达走了,顺便把三娘拉走了,“三娘,好久不见啊,走走,聊聊。”   吕恒真被王大女整个拽走了,无奈扭头看了一眼公主。   赵端摆了摆手,接过张三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说道:“收拾收拾,准备把长安打回来。”   吴玠吃惊:“这么快。”   “嗯,我等不及要把兀术这个王八蛋大卸八块了。”赵端脸上有几分诡异的急切,“明日就出发。”   “出事了?”张三敏锐问道   赵端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眼波闪烁,嘴角微动,可最后只是轻声说道:“杨文死了。”   张三错愕,随后脸上的不可置信被迅速僵化,到最后只剩下无法言喻的怔动,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赵端低着头,故作平静说道:“我都不敢哭,我怕,事情……越来越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赵端的膝盖上,瞬间渗入纹理间,成了一块湿漉漉的水渍。   ——她想为这个陪着自己最久的侍卫大哭一场,可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唯有此刻,她注视着这个同样陪着自己许久的张三,才抑制不住心里的悲痛。   “那就明日出发。”张三蹲下.来.身来,为赵端拂去膝盖上的水渍,低声说道。 第353章 册封秦王   兀术打下长安后没多久就收到前线的战报。   宋军集十五万大军在富平以四面埋伏的姿态包围了金军大军,随后黏没喝带人自北面突围离开,如今已经断了消息。   “昨日的消息了。”耶律佛顶担忧说道,“黏没喝大将那边兵力不到五万,宋军竟然直接大军出动,怪不得长安几日就打下来了。”   兀术面无表情烧了手中的情报,随后站在偌大的衙门正堂前,环顾着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一面带血的手巾上,弯腰见了前来,放在手中摩挲片刻后,微微眯了眯眼:“公主找到了吗?”   “没呢。”耶律佛顶抱怨着,“这小娘子也太能跑了,但是不论是她走鄠县的山路,走秦凤路走,还是南下走金州,从饶风关走,我们沿途都已经部下天罗地网,不过这都找一晚上,愣是没把人抓到,难道还会飞不成,我正打算在各个关口堵人。”   兀术施施然坐在这间屋子的主位上,身形往后靠去,冷眼看着屋内的一切,因为衙门的人跑的太快,里面的东西大都还保持着最后离开时的场景。   “真是可惜。”他喟叹着,“这么近的距离。”   他前几日就远远看到公主的那顶华盖大旗立在城墙上,竿顶的孔雀翎在风中飞舞,张牙舞爪,毫不遮掩她的存在。   她一向是如此高调强势,丝毫没有那些宋人的软弱文气,就像一只凶猛强悍老虎,总是在山地中伏击,在不经意地瞬间给人致命一击。   “肯定不会逃到哪里去的,我已经让人在城里找了,万一没跑呢?”耶律佛顶笑说着。   兀术对此并不抱希望,毕竟前几次公主一看不对劲跑得也很快,可见其能屈能伸的性格:“怕是找不到了。”   “若是躲在山里,那确实不好找,这里的山太多了,可惜了,一开始就应该不准任何人跑出来的,把全部人都围起来才对。”耶律佛顶遗憾叹气。   一般大军围城,只堵正门、大路和要道,而且长安城太大,城墙太长,如此大的范围,兀术手里的两万人根本根本不可能把城墙全部围起来。   再者城破后士兵都会忙着抢钱抢人,场面混乱失控,哪怕兀术一开始就下令要先把衙门围起来,但衙门里的人在他们进来前就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只能扑了一个空。   兀术沉默地靠坐在这张圈椅上,小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摩挲着光滑细腻的圆形扶手,宋人的东西总是精致舒服的,哪怕放在这样凌乱的屋子,依旧一眼能注意倒它的雅致。   “传令下去,大军不再长安久留,即可追赶大部队。”许久之后,兀术收回手,淡定说道。   耶律佛顶吃惊:“这么辛苦打下来的长安不要了?”   “守不住的,宋人一旦回军,到时候我们能得到的东西更少。”兀术务实说道,“每人自备十日的粮草,武器全都换新,金银珠宝自己能带多少是多少,不能耽误返程,让韩常把衙门里的东西全都带走,我们午时就出发离开。”   “也不休息休息吗。”连打三日,没有好好休息的耶律佛顶抱怨道:“那黏没喝平日里多厉害啊,自诩勇武,怎么这么快就输了。”   “谁能想到,宋人这么没用的军队,这位公主还敢玩声东击西的手段,一边说不打算在平原决战,但一边悄无声息把十五万的宋军分批全部调往前线,整个长安城全是老弱病残。”移剌本咋舌,“这真是好大的胆子,整个城一支能调动的兵马都没有,还能安然待在这里。”   “这个赵端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一年时间把西北经营得这么密不通风,还能顺利调动五路大军,直接把自己人都替换上去,确实有几分厉害。”突合速客观评价着。   本来兀术南下是为了牵制宋军的一部分兵力,谁知道宋军的大后方竟然早就没有人。   后来发起进攻是为了让宋军带一部分回来支援,谁知道宋军今日毫无动静。   不论是哪一种结果,这对金军来说都是败局。   兀术如今也不过是及时止损。   “宋人不是流行点茶吗?喝一碗茶可真浪费时间,这碗茶直接把茶叶泡下去,倒有几分趣味。”兀术没有继续这个话,只是手指抓着茶盖,轻轻刮了刮茶壁,笑说着,“绿油油的。”   耶律佛顶脑袋一伸,看清了那清汤寡水一样的东西,肆意嘲笑着:“野路子,糟蹋茶叶。”   兀术垂眸不语,只是手指在茶壁上点了点。   耶律佛顶眼珠子咕噜一转,话锋一转:“但我瞧着很是清淡,喝起来方便。”   “回去把自己手里人都整好。”兀术把手中的茶盖随意一扔,站起来说道,“走蓝田过华州,直接去同州,想来他们应该会去延安。”   “那城里的人?”突合速跟在他身后,随口问道。   兀术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花花草草,微微一笑:“既然这位公主都不庇护她的子民,何来要我们心软。”   他顿了顿随后微微一笑,眸光闪动:“也该给公主一个盛大的见面礼才是。”   —— ——   赵端这边正抓紧时间带援军回长安,大部队由刘家兄弟带着,张三和王大女则各自带领两千轻骑先一步赶赴长安。   只是一行人从富平日夜兼程回走到临潼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挡在路口。   “神秀!”赵端眼尖,看到最前面的人神色大喜,“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綦神秀。   綦神秀早已看不出当年初见时纤细瘦弱的文弱小娘子模样,她穿着一身轻铠甲骑在马上,腰间挂着长箭,面容依旧消瘦,但肤色不再细腻白皙,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是多了沉稳厚重,如远山静水,锋芒内敛。   “公主。”綦神秀翻身下马行礼,说明来意,“六日前收到渭南李策的来信,说支援长安的攻城器械被金军掠走,担心金军在此刻横行,许是要攻城,所以我就带走潼关的三千兵力,并之前运送种子给入芮城的吕漕属手里的一千人赶赴长安支援……”   “公主!!!”綦神秀的话还未说话,就听到一个激动的大喊声,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小炮弹冲了过来,堪堪在马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来比划着,“我杀了五个金军!五个!”   十一岁的韩彦纯已经长得非常高大魁梧,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小孩才有的青涩稚嫩,往马边一站,比马都要高出一个头了。   “长这么大了。”赵端吃惊。   韩彦纯咧嘴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大白牙。   “你们和金军交战了?”王大女已经骑马溜溜达达走到綦神秀身边,好奇问道。   綦神秀笑着点头:“金军并没有在长安久留,兀术带人从蓝田走堠子镇进入华州,我们在灵台山阻击到金军,但金军人多,我们只在队伍后方吞噬后续队伍,最后金军从华州进入同州,同州现在还有金军,我们就没有继续追过去。”   “那你们怎么走的这么快?”赵端随口问道。   綦神秀顿了顿,随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请公主暂缓前往长安,先行到临潼驻扎。”   赵端敏锐追问道:“长安怎么了?”   綦神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兀术把长安屠城了!!”韩彦纯全然不懂綦神秀的支支吾吾,只是大声说道,“还在城门口筑起了三座京观……啊啊啊啊……”   ————   “公主许久没好好休息了。”吕恒真站在床边,叹气说道,“自开战到现在,三四天不睡也是常有的,这次又日夜不休赶到富平找援军……太累了……”   “我,我不知道啊。”韩彦纯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小声嘟囔着。   “滚滚滚。”王大女板着脸把人赶走,随后走到綦神秀面前,看着正在昏睡的公主,小声说道,“韩彦纯这小子比我还笨,会不会说话。”   綦神秀叹气,把额头的方巾取下,换了个新的:“烧成这样了,你们都没发现吗?”   王大女心虚:“自从见到公主,公主就很兴奋的样子……”   现在想来,公主一天一夜没睡来到富平,这个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对,但当时大家都太兴奋了。   这可是宋金交战一来,宋军第一次正面对冲金军取得的大胜!   此战斩杀大小金军将军十六人,金兵三千六百多人,俘虏金将二十一人,金军一千七百多人,整个富平称得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所有人都处在无法抑制的兴奋中。   宋军虽然牺牲的人数同样惊人,但最后换来个胜利,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这一战,彻底打破了金军在平原不可战胜的神话。   “三娘,你写个战报给兴元府报喜吧,让他们尽快给朝廷报捷,再让人把陈规等人找回来。”綦神秀无奈说道,“索性在这里休息几日,种洌正在长安城收拾残局,免得公主看得难受。”   吕恒真点头应下离开,出门前看到一直站在门口的张三,温和说道:“已经吃药了,张将军不必紧张,三娘想在这里休息几日再走。”   张三嗯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王大女在屋内无聊转了好几圈,随后一屁股坐在床边,接过用过的帕子,放在盆里水边洗了洗,随口问道:“哎,你不是在陕州吗?怎么调到三千人的?”   綦神秀笑了笑没说话。   但是很快王大女就知道綦神秀到底是从哪里调的兵了。   因为告状的人来了。   赵端刚清醒没多久就要爬起来给人收拾烂摊子,整个人都虚弱极了。   王似正站在正中的位置告状,大骂特骂。   赵端额头带着抹额,裹得严严实实的,闻言就是敷衍点头表示:“对对对,我马上就骂她,太过分了,怎么能直接把兵符抢走了!太过分了!”   早上匆匆刚过来的陈规一听这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就心惊胆战的,忍不住骂着对面不懂事的人:“那你为何不自己亲自带兵!还让綦女使一个读书人亲自领兵去解长安的围。”   王似气得更是直跳脚:“我走了潼关怎么办?”   “那给綦女使兵不就好。”陈规没好气质问道。   “她张口就要三千!!”王似觉得自己完全不被理解,气得脸都红了,“我就带了五千人!她开口要带走我三千人!”   “那不是还有两千吗?”王大女端着药碗走进来,随口说道,“两千人还守不住一个潼关吗?”   王似不语,只是幽幽去看公主。   “情况紧急,回头我骂她。”赵端熟练和稀泥。   王似气得直接甩袖离开了。   赵端正端着药碗,咕噜噜喝着,碗边露出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目送气急败坏的人离开。   “你说,我们神秀……”她一擦嘴,认真感慨道,“真厉害啊。”   陈规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对此不可置否。   好歹和公主相处近两年了,就公主这胆大妄为的性格,能养出什么好脾气的女使,没看到一个个都狂得不行,没读过的书明目张胆的狂,读过书的低调大胆的狂,就没一个省心的。   那个不会打仗不会读书的苗翠翠都能被公主纵得当众跳起来骂人。   这个綦神秀在听闻渭南的器械被截后,很快就察觉出是金军绕道了,而且可能对长安不利,就从陕州赶往潼关要求调取三千人支援长安,王似不给,綦神秀表面退让,半夜直接带着韩彦纯闯入王似的住宅,把人捆了,找到兵符,连夜调走三千人,火速赶往长安。   只是很可惜,支援部队还未赶到长安,长安就已经掉了。   綦神秀还真有几分本事,断定兀术不会在长安久留,直接在金军回程的路上进行二次拦截,四千人就敢带人冲上去,打得人落荒而逃,还给人抢到了二十几个人头。   “虽说吕颐浩被罢相了,但现在又被任命为建康府路安抚大使兼知池州,和金军盗匪打得有来有回呢。”陈规慢条斯理说道,“不可怠慢啊。”   说起这事,赵端就开始挠头:“王似的位置我可没有动,就是担心有人看不见。”   这事还要从韩世忠与兀术相持黄天荡说起,吕颐浩一力强势请求皇帝赴浙西亲征,但遭到当时刚升任宰相的赵鼎反对,随后被罢官,改任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醴泉观使,出居台州。但同时吕好问升任宰执。   因为吕好问和公主的关系,不少人都认为他能得进是因为公主。   虽然,还真的有点关系。   吕好问能重新进中书省的位置确实是赵端的推介,也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朝廷的消息,但后面这些事情赵端远在西北,哪里能控制啊。   可以说是一群老头在江南打架,误伤了西北勤奋工作的公主。   陈规笑了笑,解释道:“王似态度如何不重要,想当初李清成说吕元直眉目有宰相气象,想来他日还能贵为一品。”   赵端明白,这是要她安抚好吕颐浩,这老头还能斗,还能当大官,不能轻易得罪了。   “正好夔州知府韩迪清缴了周边盗匪有功,还挡住李横的进攻,正好借此机会动一动,激励一下蜀地官员,那就让王似去知夔州。”赵端沉吟片刻后说道。   陈规满意笑了笑:“王似带兵不行,但内政却有几分爱民之心,这个调任想来各方都满意的。”   “对了,捷报给朝廷送去了吗?”赵端随口问道。   ————   西北的捷报赶在十一月十三的冬至日送到赵构的案头前。   当时赵构刚率领百官,遥拜徽、钦二帝,整个朝廷的气氛很是凝重,偏这个时候富平大胜的情报在百官即将离开衙署前传了过来。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小打小闹的胜利,毕竟朝廷多次要求西北出兵牵制金人,但此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整个朝廷都为之不安。   直到听闻是十五万大军剿灭金军六万大军,金军已经被全部赶出永兴军的时,原本安静的三省立刻露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赢了!”右仆射范宗尹再也维持不住高深的态度,拿着奏疏来回挥舞着,“大胜,是大胜啊。”   八月拜参知政事的谢克家也激动坏了:“快,这就去告知官家。”   整个三省都因为这份战报热闹起来,不论是谁脸上都满是笑容。   吕好问更是在屋内来来回回走着,他昨天晚上就得到了三娘的信,心中写的很是详细,就连公主差点遇险的事情都说了。   “不急不急。”他站在屋内,看着头顶的夕阳,灿烂的日光几乎要淹没他眼底的情绪,刺得他瞳仁微微刺痛,“不能着急,冷静冷静!”   胜了啊!   这一年,中原尽失,江淮残破,朝廷流亡,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下一个南唐。   现在全部不一样了!!   富平一战,真正的立国定鼎之战,从此川陕关中在手,天下士人、百姓、各路溃兵不会再人心离散,割据自立。   宋金攻守之势终于逆转。   吕好问缓缓闭上眼,忍下心中无尽的感慨悲痛。   谁能想到,多年前那位在汴京稚气未脱的小公主,如今能立下这般彪炳青史的不世之功。   “吕公,隔壁忙着去揽功了呢。”堂吏凑过来,小声说道。   吕好问睁开眼,看着外面匆匆的脚步淡淡一笑:“让他白忙活去吧。”   那时赵构正在和太后说话。   孟太后自被接回来后就一直多病,赵构每日都来看望,还要亲自给太后喂药,安慰她好好休息,态度很是恭敬爱护。   听闻消息后,赵构失态得晃了晃手中的药碗,药水散落在被褥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孟蝉第一次僭越拿过那份战报,仔仔细细看完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随后眼睛大亮:“西北……西北大局已定。”   赵构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战报仔细看完,随后大喜:“如此金军主力不是大损。”   “光复中原有望!”生病多日得孟蝉紧紧握着赵构的手,涕泪横流,无言哽咽,“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啊……上天保佑。”   赵构把手里的药碗递给身边的女使,在屋内激动来回打转,随后难得失态说道:“立刻召集群臣。”   “公主有再造西北之功,万万不可怠慢。”临走前,孟蝉突然提醒道。   ————   “之前范宗尹提出想要设镇抚使,管控各路军队和溃兵,本打算在西北先推行的,现在都撤了。”十一月二十深夜,赵端终于回到长安城。   胡世将手里捏着兴元府传来的消息,但还是多嘴了一句:“任命各地镇守长官,大多委任的是招安的巨寇和流兵盗匪,也没有守臣统一管辖调度,除了为祸百姓,不能抵挡金军。”   赵端嗯了一声,闷闷问道:“那现在是让各地收编招安吗?”   “对,而且听说不需要太过妥协。”陈规解释道。   赵端点头:“眼下利州路,秦凤路和永兴军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其他地方回头让人清理干净,当地不需要这么多兵力的全都遣送原籍,不必聚众。”   吕恒真记下:“各地如今都有组织乡军,这些盗匪溃兵没有滞留当地的必要。”   “朝廷下诏抚谕中原义军、号召北方汉人归宋。”胡世将继续说道。   赵端吸了吸鼻子,特意吩咐道:“若是有人来我们这边,要做好分配工作,不能激化矛盾。”   众人跟着点头。   “怕是人数不少。”吕恒真担忧说道,“现在只能安置在永兴军内了,大后方实在是无力安置了。”   赵端点头:“正好可以让永兴军恢复正常,到时候跟张三商量吧。”   张三因为这次的战功被封为知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知京兆府事、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   “听说吕相公之前一力推介吕颐浩回朝。”胡世将故作不经意得问道,“听说官家本来是不同意的,后来又同意了,算算日子,前几日已经回朝了。”   赵端笑眯眯:“两老头和好啦。”   胡世将悄悄看了眼毫无异色的公主,随后也跟着哈哈笑两声:“吕相公当真是心胸宽大,为国为民。”   “我们都升官了,也都得奖励了,怎么公主一点奖赏也没有。”听了一耳朵听不懂的话的王大女打着哈欠说道,“是不是忘记了啊,公主你快写信去催催,这么大的功劳都没有嘛,朝廷老头太多,是不是忘记了啊。”   屋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经此一役,赵端本人的威望彻底响彻宋金两国,在西北更是有举重若轻的地位,人人都称之为救国柱石,声望登顶,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她的权威。   但这事,不好说。   本朝没有公主授封的先例,所以这事肯定在朝廷引起巨大的轰动,没有消息就是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赵端也很明白现在自己的尴尬处境,只能摸了摸脑袋,打着哈哈:“那等我写信去问问。”   陈规欲言又止。   胡世将悄悄摇了摇头。   “哎,公主能封什么啊?可以当官吗?”王大女开始异想天开,拍了拍肚皮,“还是当王啊?当王爷好啊,说话人说当王爷很威风啊。”   吕恒真岔开话题:“怎么没看到大娘,让大娘休息休息,过几日就要回兴元府了。”   王大女站起来准备去找人,只是还未出门,突然惊讶说道:“中老头。”   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两个身形出现在游廊处,很快就走到众人面前。   “张浚。”赵端吃惊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张浚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绢帛,神色复杂得看着面前病弱的公主,似乎有一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吕恒真警觉问道。   张浚身后的綦神秀平静说道:“朝廷来旨。”   她的目光同样看向公主,那双眼睛在满室烛火的照耀下,亮到惊人:“单给公主的。”   赵端一听,便紧跟着站了起来。   张浚看着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拜了两拜,这才展开手中的白色绢帛:“有敕,朕承昊穹之命,绍祖宗之基,胡尘未靖、西北沦陷……”   “魏国公主赵端,英武天成,忠勇冠世,躬率王师,北出长安,鏖战数次,复我故地,拓土千里……朕惟先王之制,有功者必赏,有德者必尊。兹特颁制:封尔为秦王,加守太尉、兼中书令,赐食邑万户,实封三千户,赐黄金百镒、锦缎千匹、甲第一匹……”   赵端缓缓站直身子,怔怔得看着面前的张浚。   偏此刻没有人指责公主的不妥。   陈规和胡世将也都在低头时,四目相对,面容惊惧。   “……又以西北甫定,北伐在即,川陕为根本之地,京畿乃王畿之卫,非重臣不足以镇之……命尔总制川陕、京畿两路军政事务,便宜行事……掌两路兵甲、赋税、民政,得自择僚属,黜陟郡县官吏;节制诸路北伐军马,凡江淮、两淮、京西、河北诸路征北之师,皆听调度……”   张浚眸光微抬,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绢帛,声音微微扬起,让人一时分不出他的情绪:“公主赵端封秦王,兼川陕、京畿两路军政全权,节制天下北征军马。”   屋内安静的能听到风声在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却不见有任何人先一步出声。   好隆重的奖励。   好丰厚的赏赐。   一屋子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是先恭喜宋朝开国以来第一位由公主晋封的秦王,还是高兴朝廷终于决心北伐,所以还兼任川陕、京畿两路军政全权,节制天下北征军马。   赵端站在屋内,感受着日月照之正笼罩着这片土地,西北凌冽的寒风却宛若天上来。   如此寒冷的西北,她却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   她突然笑了起来。   “公主。”张浚看向面前释然的公主,突然又觉得如果公主这般功绩都没有任何赏赐的话,西北诸位将军想来是没有一个服气的,露出笑来,“接旨吧。”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   天道如此,理应如此。   赵端镇定自若,拱手再拜,气度尊崇,不卑不亢。   屋内众人连连上前道喜。   王大女的手已经自来熟摸了上去:“秦王是什么王啊,这个有什么寓意吗?”   “节使横行西出师,鸣笳叠鼓拥回军。”綦神秀注视着面前的公主,缓缓说道,“秦守西陲,公主当仁不让。”   “下官,拜见秦王。”张浚率先俯伏,其余人紧跟着行礼,算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完成了如此简单的册封仪式。   赵端捏着这份光滑微凉的圣旨,注视着屋内众人,微微一笑:“无需多礼。” 第354章 又是他?!   要说赵端现在在西北的威望,那简直是如日中天,便是刚刚能听懂人话的小孩也喜欢蹲在路口听歧路人讲公主智取富平的光辉故事。   这次富平之战中的各路将军除了一个西北老将曲端,剩下的都是公主提拔上来的人。   最主要的是公主在这次分功劳的时候,并没有厚此薄彼,偏厚自己人,之前刘锡之前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但后续在平原围剿上也没有临阵脱逃,勉强压住自己部的阵脚,所以他之前的事情就被高举轻放,也只是降为熙河路河州知州兼钤辖。   但他弟弟刘锜这次英勇作战,冲在最前面砍杀敌军无数,还射伤了金国将军韩常的一只眼睛,弟弟的功劳并没有因此被埋没,直接升为熙河路副总管,直接一跃进入经略安抚司的核心。   至于公主身边的自己人,张三直接一跃成为主管永兴军安抚司公事,兼永兴军马步军都总管与知京兆府,成了永兴军路最高的军政长官。   一开始赵端想要直接让张三担任永兴军安抚使,一步到位的官职,叶梦得立刻跳起来表示强烈反对。   “安抚使一般都由从四品上太中大夫及其以上的官员,或者曾任侍从官的人担任,张将军之前只是正七品的武德大夫,如何能称安抚使,只能做主管某路安抚司公事的职位。”   赵端很是不服气:“长安都是张三拿回来的,怎么就不能给他安抚使!”   叶梦得见状,缓和态度安抚道:“不是不能做,只是现在还不行,张将军自然是厉害的,这次富平之战听说差一点就能生擒金国皇帝的嫡长子,这么厉害的人多亏了殿下才能出现,但他还年轻得很,给这么大的头衔,之后可要怎么封赏。”   赵端摸了摸下巴,还是有些犹豫。   “此后北伐,还有的是机会呢,张将军这样的本事,便是今后进枢密院都是可以的。”叶梦得继续给人带高帽,最后又笃定说道,“我想张将军一向淡泊名利,肯定是能自己想明白的。”   “张将军到底还年轻,我们自然是都知道他的功劳和本事,可这事要是传出去,前面西北五路军多少将军士兵看着,这次虽功劳不显,但之前也是勉力抵御金军的,不可伤了诸位将军的心。”胡世将柔声劝道,“再者,名过其实者损,不可不慎。”   “那王大女的职位不是也要变。”赵端嘟囔着。   “凤翔府如此重要的西北重镇,王大女怕是连文书政务都看不懂,去处理如此庞大的事务,实在太过荒谬。”叶梦得对于王大女的文盲程度很是痛心疾首,“殿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抬举王大女,而是给她找个先生读书识字,自来就没有大字不识一个,而身处高位的。”   赵端本来打算给王大女知凤翔府兼凤翔府马步军都总管。   “那索性只让王将军任凤翔府兼凤翔府马步军都总管,再给她配一个文官就是。”陈规给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之前殿下不是借着公务员考试选了一大批人,选一个人品贵重,品性温和的人前去处理百废待兴的凤翔府才是最妥协的。”   “其实,我有个想法。”赵端突然放下手里的劄子,目光环视屋内众人,一本正经说道。   作为和赵端相处近两年的官员们一个个都跟个人精似得,不说能次次把准这位新任秦王殿下的脉,但基本上她的只要眼珠子一转,大概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比如,现在殿下这个小表情,肯定下一句就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神秀这次很厉害呢,之前去支援陕州也很勇敢。”果然赵端笑眯眯抛下重弹,“而且王大女就听她的,别人话说多了,大女直接甩脸走人都是不计较了,凤翔府的职位是不是可以让神秀坐啊。”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位殿下是真的太信任这批最早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了,不论是那一批侍卫还是这一批女使。   杨文牺牲后,本来按照惯例,他之前原本是州府都监,最高只能追赠为承宣使,但殿下一力坚持他的行为拖住金军,所以才能扭转长安战局,所以要赠太尉、大同军节度使。   但活人是不能和死人对标的。   杨文的追赠之所以能顺利落实,第一是杨文年轻,没有家眷,给个虚名,并不会耽误朝廷官职的运行,再者就是西北现在需要这样的名声,以鼓励更多的将士奋勇杀敌,最后则是杨文确实拖住了金军攻打长安的计划,这是大功,所以大家争论片刻后,见殿下坚持,便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如今西北半揽尽天下大才,他们或有家世,或有学识,如今他们欲为国家效命,前赴后继赶往兴元府,如此,殿下打算如何安置?”一直沉默的张浚问道。   赵端早有考虑,振振有词:“光是永兴军就有二府,十五州,五军,九十个县,难道还不能安置吗?尚宫那边还来信说,荆湖一带官位多为空缺,怎么会人多呢?”   “本朝入仕有科举,恩荫,军功,辟举和吏人流外,不知綦女使能占哪项?”张浚继续问道。   赵端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说道:“怎么也能算辟举吧。”   辟举也称之为军前辟举,公府辟召,地方长官可以直接自行选拔下属文武官员、将官和幕僚。   赵端把五路大军的主帅几近更换就是用了这个制度,不用吏部考核、不用科举,选好人上报朝廷备案即可正式任职,目前西北不少参议官、机宜文字、各路都统制、钤辖、知州、知府或者更普遍的随军僚属都是如此任命的。   这个制度在现在战事尤为宽泛,毕竟吏部铨选流程慢,但战乱缺官缺将,辟举制可以保证当日选人,即刻上任,再者就是长官身处其中,更能知人善用,尤其是公主不拘门第,且很很看重官员才能品行,故而选出来的人大都不差。   张浚不语,沉吟片刻后冷不丁问道:“綦神秀和官家身边有一中书舍人,名叫綦崇礼,此二人可有关系?”   赵端含糊说道:“是有些关系的。”   “殿下可知綦舍人的家世?”张浚又问。   赵端傻眼了:“很厉害嘛?”   “綦氏为北方大族,最早可追溯至倒南北朝,世居高密吕村,称得上隋唐旧门第,在本朝四世登科,他的母亲乃是北宋宰相赵挺之之女,他母亲的一姊妹御史中丞邢恕,封广国夫人。”   赵端老实巴交得搓了搓手。   ——一个都不认识啊。   张浚显然也不是来给公主科普本朝的名门望族的,只见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听闻綦中书在重和元年登上舍第,此后调任淄县主簿,后历任秘书省正字、太学正、博士等职,直到官家继位,他直接拜中书舍人,赐三品服,世人皆道进用之速为近世所未有。”   赵端敏锐:“这和神秀有什么关系,两家可并不亲厚。”   “世人哪管这么多,綦家一人跟着官家南渡,一人跟着殿下西进,他人只看结果,不论因果。”张浚平静说道,“此后綦家幸进之名,不仅污了綦家的家风。”   赵端皱眉,不悦质问道:“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要给神秀知凤翔府。”   张浚继续说道:“随军僚属的职位难道不够吗?”   现在公主身边的女使都是挂着随军僚属干办官的位置。   赵端直接说道:“不行。”   “殿下如此,只担心朝廷震动。”张浚叹气,“殿下也需考虑官家的想法。”   赵端冷笑:“若是神秀是男子,你们还有这样的顾虑吗?”   众人沉默不语。   张浚身边有一个幕僚,一开始以资政殿大学士刘韐长子刘子羽入仕,此后一直在低阶官员徘徊,但随着跟着张浚入西北后,已经一路擢升为从四品的徽猷阁待制,连跳数级。   “我和诸位也算相处多年,今日在这里我也不说虚情假意的话,我既然以女子之身得以统筹西北政务,得封秦王,那我身边就不可能只围着你们这些文官。”赵端目光环视面前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的文官,冷静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谁能打,我给谁兵权,谁能官,我给谁职位,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家世门第。”   张浚看了眼这位新任秦王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公主可有想好如何和官家交代?”   “那我回头写份信过去。”赵端很快顺势说道。   这件事情如何在朝廷引起巨大风波不说,西北这边也因此公主对曲端的安排而议论纷纷。   曲端本就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是五路军中唯一没有被公主拿走兵权的西北老将,所以对他的安排是武阶由观察使进升正任防御使,加了个荣誉衔,授检校少保,实权上则把加了个节制环庆军马。   别说其他人了,正在北面追着把金军的残余势力全部赶出永兴军的曲端本人都很震惊:“这样我就节制泾原、环庆两路屯驻军马了?”   綦神秀笑说着:“正是,这几日西夏蠢蠢欲动,公主如今得了朝廷诏令,意欲北伐,可西夏国主狡诈,不得不防,故而两路和在一起,今后对西夏可就要曲公奋力杀敌了。”   曲端捧着诏令,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能捞到这么大的官位。   毕竟一开始公主对他的态度真的很差,后来在富平之战时,也并未让他做主力,只做侧翼迷惑之法,当时还引起了很大的议论。   所有人都在议论公主是不是打算在战后清算曲端,就连曲端本人也惴惴不安,等待消息的那一个月真的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一定是将军一直说要等待十年,激怒了公主。”那时康随抱怨道。   曲端梗着脖子骂道:“你看那王大女都没讨到好,一路输到这里,那些士兵不好好训练,能顶什么用。”   “要是公主要给我们难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康随突然冷不丁说道。   曲端突然暴怒:“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打三十。”   但幸好最后等到了公主的秘密调令,这才把躁动的军营给安抚了。   要知当时还未晋封秦王的公主的威望已经为西北第一人。   ——真正的皇室宗亲,亲临前线,正和西北,爱护百姓,整个西北都以公主马首是瞻。   “虽说不少人对此有异议,极力阻止,但公主一力坚持,你可知为何?”面前的綦神秀温温和和说道。   曲端叉手,还算有几分恭敬:“还请綦知府指教。”   三日前,綦神秀任凤翔府知府的诏令下发,随后传遍大街小巷,闹出无数风波,但曲端却无太大的心情波动。   第一是前线打战实在没空想这些,第二则是因为綦神秀负责他这支队伍的后方粮草军需,每次送得很到位很及时,就算有问题,也都是仔细沟通,从不敷衍,可比之前他碰到的其他人都让人信服。   ——“哎呀,能做好事情就行,这么多年总算碰到一个会办事的,俺老曲管她是男是女,是不是蛊惑公主啊。”   “只因你治军冠绝西北,治民规矩不扰,公主自来很是看重民力的发展。”綦神秀笑说解释道,“自然还有你此番的功劳,公主善罚分明,都看在眼中,这才不愿辜负你的本事,望你今后依旧如此爱民爱兵,只是要稍微改改你的性子了,不可再莽撞。”   曲端错愕,没想到公主竟然还知道这些事情。   綦神秀并不打算多言,只是温和提醒道:“等把永兴军范围内的金军都赶走了,可要记得来兴元府给公主谢恩。”   曲端捏着诏令,呐呐应下。   等綦神秀离开后,张中孚这才凑过来,激动说道:“我就说这个公主不一样吧。”   “诶,你说撒,就这个事儿,哎,真个没想到嗷……”曲端捏着诏令来来回回看着,突然收不住笑来,龇出全排牙,非常笃定说道,“公主,稀罕我嗷!”   刚掀开帘子入内的折智隽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曲端粗犷黝黑的大脸,眉心微动。   张中孚敏锐回过神来,拉了拉曲端的袖子,找补道:“将军有能力,公主这事看重将军的能力了。”   曲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看着折智隽好奇问道:“你谋下啥官职了嗷?”   折智隽笑说着:“京畿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   曲端眼睛一闪一闪的:“公主打算去打汴京了?”   折智隽只是微微一笑。   “真是好位置啊。”曲端激动坐在折智隽身边,“公主对你真好。”   折智隽捧起茶盏微微一笑,眼波流转:“许是……公主喜欢吧。”   曲端哈哈大笑,拍着折智隽的肩膀:“那肯定啊。”   张中孚看了眼自家主帅龇了龇牙,随后不忍直视移开视线。   ————   富平大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金国的首都。   吴乞买怒不可遏,直接在朝廷上大骂几位主将轻敌,让金军精锐损失过半。   “既然已经失败,说再多也无用,只后续的事情要如何处理?”吾都补严肃说道,“我们经略西北这么多年全部失败,奇耻大辱。”   “要说,只担心汴京那边也要丢了。”斡本面无表情说道。   吴乞买再也坐不住了,在屋内来来回回走着,随后看向面前的大臣,迁怒道:“平时不是很能吵架吗?这个时候怎么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现在江淮地区,挞懒占据楚州后,很快就攻打宋人张荣的鼍潭湖水寨,占据茭城,随后拿下泰州、通州,目前因为粮食补给的问题,就想要屯田驻守,目前和宋军僵持。   “早知道一开始就一力攻打江淮了。”吴乞买抱怨道,“现在还把西北丢了,得不偿失。”   当初是黏没喝一力主张先打西北,迂回跨过长江,当时朝廷也并无任何反对,或者说黏没喝势大,根本不会有人对他提出意见。   “但中原的刘豫不是已经拿下整个京畿之地。”有文臣开口,“不如让刘豫改年号,不再使用我们的年号,如此让宋人朝廷调转矛盾去对付刘豫,我们也能缓一缓。”   吴乞买停下脚步,声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那人一看便继续说道:“再放之前扣押的宋使回去,告知宋人,我们打算议和。”   “会不会出主意,为何要议和。”最是不喜欢宋人的吾都补瞪眼,“谁要和宋人议和,皇帝都子啊我们手里呢。”   那文臣被骂了,也只能讪讪不说话了。   吴乞买却陷入沉思。   “这次我们金军损失惨重,跟要拖一拖宋军。”斡本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宋朝的皇帝不是最喜欢议和嘛,我们就派人去问问。”   “如今那宋军哪里听那个皇帝的,我看都听那个公主,不对,是秦王的。”吾都补讥笑着,“要我说还是派人去找那位秦王议才是。”   吴乞买眉心微动,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说道:“这位公主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我们手里有这么多宋人官员,不管听不听我们的,总归是有些用的。”那文官继续说道,“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两位宋人皇帝吗。”   “我本打算实在不行,用一位宋人皇帝把讹里朵换回来的。”吴乞买直接拒绝道,“罢了,去选一个宋人来,就说是我们打算议和。”   “可不能直接送过去。”斡本冷不丁说道,“也该给那位公主和皇帝难受难受。”   赵端那边大肆封赏后,把兴元府交给杨雯华和张浚,自己则打算亲自整军准备去把汴京打回来了。   “听说,金人打算议和!”十二月十五的时候,叶梦得捏着一份信匆匆而来,“朝廷有意……”   赵端面无表情质问道:“朝廷这也信!”   叶梦得叹气:“和有人来信,说皇帝行宫所属的大军,每月耗费现钱五千多万缗,这还不包括银帛和粮草,其他各路军队的养兵费用也未计入。现在南面不宁,百姓不安,若是能快速促成和平,也是极好的。”   “金人现在知道求和了,不过是打算拖延时间。”赵端没好气骂道,“赵立守楚州而死,各路援军不救,就南方这个兵力,根本不是讲求和的时候,应该是先整合兵力,免得金军又来,还信这个呢,记吃不记打是不是。”   叶梦得自然不会接这个杀头的话,只是继续说道:“金军打算放一批宋使回来。”   赵端开始耍无赖:“那你现在快走,就当我没听到这个消息,过几日我打算去打刘豫去的。”   叶梦得沉默了。   赵端假模假样拿起书。   “太假了!”叶梦得指责道,“朝廷下令,不准先行动兵。”   赵端不语。   赵端装死。   赵端冷哼。   “说起楚州,听说楚州那边有一个人从金国那边逃回来了。”吕恒真突然说道,“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   “谁啊?”赵端随口问道。   “秦桧。”吕恒真平静说道。 第355章 你说这人,也忒难杀了!   “真难杀啊。”赵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事要从十二月初的时候说起,说是秦桧和他的夫人,以及奴仆砚童、兴儿、御史台街司翁顺、亲信高益恭等人,乘小船进入从楚州进入涟水军地界,结果被招安的义军丁禩的巡逻兵抓到。   本来在这里也能杀的这一群人。   因为丁禩是个打渔的,在当盗贼之前见到最大的官是县令,压根就没听过什么秦桧,秦不会的,直接当成奸细,打算就地杀了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中间出了个差错。   有一个人说这人确实是一个大官,御史中丞,秦桧!   “那个王安道到底认不认识秦桧啊?这秦桧这样都没死?”赵端强烈表示怀疑,“实在不行送到我这里吧。”   吕恒真摇头表示不知:“这个王安道当时任酒监,是当地最大的官了,所以才叫他来辨认的。”   赵端只能去看叶梦得:“这人又是谁?”   叶梦得眼子皮也不抬一下,很是刻薄说道:“军营一卖酒的读书人,无名无分。”   赵端震惊:“不会是因为整个军营就这一个读书人,所以才找他来辨认的吧。”   叶梦得不置可否。   “总而言之,王安道不仅说自己认识秦桧,还深揖说“中丞辛苦了”,所以水寨的人信以为真没有杀他。第二天早上,秦桧就到军中拜见丁禩,还和部下诸将一起饮酒。”吕恒真继续说道。   赵端仔细一想,秦桧这个风度翩翩的样貌,文质彬彬的形容,确实很能哄住一群大老粗。   位高权重的气度是很难装出来的,也是最让人心生向往的。   吕恒真看到公主很绝望的样子,就仔细想了想,又想起一个插曲:“本来丁禩的副将刘靖想杀秦桧夺财的,本来都已经到秦桧营帐里了。”   赵端立刻激动起来:“哦,杀了没?”   吕恒真欲言又止。   “没呢,秦桧察觉后严厉斥责他,直把人骂得面红耳赤,不敢动手,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秦桧就渡海前往行宫了。”叶梦得揣着手,施施然说道。   赵端很是绝望:“太难杀了。”   其实叶梦得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公主这么不喜欢秦桧。   “据说秦桧的父亲秦敏学,进士出身,历任湖州吉安县丞、信州玉山县令、静江府古县令,为官以清白闻名。”他委婉说道。   赵端沉默不语,最后笃定说道:“原是好竹出歹笋,可惜了。”   叶梦得哭笑不得:“可不兴如此说,秦桧妻子乃是神宗朝宰相王珪的孙女。”   “那王珪现在也是地下难安才是,王仲山、王仲嶷不战不守,望风弃城、举州降金,直接把抚州、袁州拱手让人。”吕恒真淡淡说道。   叶梦得一听也讪讪说道:“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一代不如一代啊。”   赵端也懒得管这群人的没用之处了,只是紧张地追问道:“然后呢,秦桧去了朝廷,皇帝见了?”   她开始疑神疑鬼:“两人一见如故?”   “秦桧从涟水军寨出发时,代理军事丁禩命参议王安道、冯由义也陪同,一行人两天时间就抵达行宫。”吕恒真解释道,“无诏,无荐是不能见皇帝的。”   赵端依旧很是焦躁:“若是直接杀了是不是一了百了。”   “不可。”叶梦得立刻反驳,“那秦桧自称杀死监视自己的人,夺船逃回。皇帝有意鼓励北地百姓官员回来,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没立为表率就不错了,如何能杀死。”   赵端语塞,随后又表示怀疑:“朝中没有人怀疑?”   “其实朝中官员大多怀疑,认为秦桧明明和何㮚、孙傅等人一同被金军俘获,现在唯独他逃回,再者从燕地到楚地二千八百里,渡过黄河、淮河,一路上无人盘问不成?再者又是如何杀死监视者南归的?”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对对,有道理啊,这还不把人杀了?”   叶梦得顿了顿,没好气说道:“可有人说就算金人放了他,可为什么没有扣留他的妻儿作人质,怎么可能与王氏一同逃回!”   赵端更是笃定:“那金军肯定就是故意的。而且我之前就是在挞懒的营地抓到的他,哼,分明就是投金的人。”   叶梦得对此并不多言,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听说范宗尹和李回和秦桧交好,一力担保秦桧的忠诚,所以后来皇帝让他先到政事堂拜见宰执。”   赵端气得不行,越发觉得要开始狼狈为奸了:“皇帝见了?”   “没。”出人意料的是叶梦得如是说道,“舜徒相公表示应该先调查一番才能面圣,免得徒生风波。”   赵端大喜:“果然没看错小老头啊,不过大家没意见?”   “这话其他人不好说,但大吕公却是可以的。”叶梦得看了一眼公主身边的女使,意味深长解释道,“她王氏确实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难道吕家没有嘛。”   赵端以拳击掌,终于发现了吕老头的好用之处:“还真是。”   吕好问的门第和谁比都能算得上顶尖,人家曾祖父吕夷简在仁宗朝就当宰相了,一门三相,四世公卿。   “不过听闻金人也有意议和,打算放回不少人。”吕恒真又说道,“想来朝廷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还是要见一见秦桧的。”   赵端不悦,气得直喷气:“金人说议和就议和,我们说议和的时候,金人怎么当我们在放屁啊。”   叶梦得柔声解释道:“如今南边的物价飞涨,将士百姓历经战乱,寒苦可怜,城中一只兔子值五六千钱,鹌鹑也要几百钱,听闻官家和太后节俭,已经很久不进鹌鹑兔子等肉类了,太后病重,眼下这情况又要如何养病。”   赵端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南边的情况确实很不好,挞懒作为几支金军队伍中唯一取得胜利的队伍,以元帅左监军身份主持淮东战场,打通大运河到淮河的北归通道,如今更是已经顺利控制淮南东路。   南面的盗匪更是屡禁不止,各路将军剿不完的匪,就连慕容尚宫一直滞留在荆湖,就是盗匪实在太多了,各地都希望能帮忙剿匪。   南面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法解脱。   “想当初楚州被围,赵立求援,谁知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并不前去,只遣部件王德到承州,但其部下却又不听命令,不愿前行,虽然东海李彦先率兵到淮滨,扼守要道阻止金军前进,但高邮薛庆到扬州后,却被擒战死,扬州郭仲威在天长按兵不动,心怀观望,只有海陵岳飞屯驻三墪,勉强能支援,但也寡不敌众。”   叶梦得看着公主松动片刻的面容,继续说道:“西北确实获得大胜,但已经竭尽西北全部百姓一年民力,若是还要继续连年征战,殿下打算继续强征三年百姓赋税嘛。”   赵端不语,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强调道:“可是金军议和,一定是假的,他们只是在西北损失惨重,所以才想着缓和一段时间,他日必定卷土重来,再者我们现在士气正浓,若是随意放弃,后续再想度过黄河可就难了。”   叶梦得看向赵端,冷不丁问道:“公主想要度过黄河,是自己想到,还是一直记得宗留守说的话?”   赵端不解:“有何区别?”   “殿下为赵氏子孙,如今又进秦王,宗泽不过是一介文官,如何能相提并论。”叶梦得又说。   赵端敏锐问道:“可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立场不同,就没有一样的心。”叶梦得认真说道,“害身而利国,臣弗为也;害国而利臣,君不为也。”   赵端陷入沉默。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不能全信这些大臣的话,不论是谁。   “人主之所欲,未必天下之所安;人臣之所言,未必社稷之利。”叶梦得不得不慎重说道,“殿下如今不再是汴京时的地位,统领北伐大事,应该多听多信,多多思虑,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   赵端勉强想明白叶梦得的话,便只能说道:“那就先看看朝廷怎么办的吧?”   ————   当初徽猷阁待制洪皓与右武大夫龚璹奉命出使到太原,金国派阳曲县主簿张维负责陪同接待,今年又把洪皓和龚璹押往云中,在此之前,通问使王伦、閤门宣赞舍人朱弁等人都已经被拘禁多年。   “金廷有意放王伦归朝报信,要求我们继续遣使议和。”范宗尹上前说道,“目前蓝公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听说潘致尧也准备要回来了。”   朝中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有人脸色大喜,有人神色不悦,也有人面无异色。   宋朝派去议和的使者不计其数,但能回来的却是屈指可数。   “如今连年战乱,兵连祸结,已经是民力凋敝,不堪再征,若是能借此机会,和金人达成和解,如此才能安生养息,安抚百姓。”   “正是,正好借此机会迎回二圣。”也有人借机说道。   上首的赵构眉心微动。   “此番秦王殿下在西北大获全胜,正是可以和他们谈判的时候。”李回紧跟着说道,“若是可以约定划黄河而治,我们则可以顺利回到汴京,如此也算是安民休息。”   底下一群附和的官员,连连表示同意。   赵构眉心微动,看向一言不发的宰执们:“诸位相公是何异议?”   “那马进原先被王大女抓获后,却又因各种安抚之语而被释放,现在更是趁金军入侵后的混乱,直接叛变,占据江淮地区六七个州,拥兵数万,有席卷东南的野心,还让手下大量伪造文书、谶语,迷惑百姓,百姓为此生事者不计其数。”半个月前刚回到朝廷的吕颐浩慢条斯理说道。   赵构不解:“为何说起这事。”   “马进能有如此大的声势,全赖金军南下,所以才为虎作伥,如今金军不再渡江,朝廷需安内,求和还不见影子,但马进确实该讨伐了。”   ——好一出和稀泥的本事。   众人震撼吕颐浩外放这几个月后越发圆滑了。   “说议和的事情,说什么马进!”李回也不惯着,直接说道,“避重就轻,之前就一心想要增兵讨伐马进,完全不衡量敌我实力,轻易轻率进军,导致失败,现在又想着打仗,如此劳民伤财,只图自己功业不成。”   吕颐浩睨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所以这就是你在担任大河守御使时,闻金军至,仓皇逃归的理由吗?”   李回被掀了老底,脸色大变。   “说的是议和之事。”范宗尹指责道,“你顾左右而言他,心里惦记着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吕颐浩被外放的这几个月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脾气,反而脾气越发大了,怼起人来毫不客气:“我心里清楚什么你如何知道,但你心里想什么,外面的人可都知道呢,整日和那秦桧厮混在一起,那秦桧之前被王大女从挞懒营中抓获,后来又被金军奋力救走,现在碰巧又从挞懒所占领的楚州入境,这么好运的事情,怎么都让他秦桧遇上了。”   “我就知道你假公济私,好端端说什么马进的事情,原就是对着秦桧不满,秦桧当年就是因为反对向金割地求和,乞存赵氏,这才被金军俘虏北去,如今好不容易逃回来,难道不应该好好对待,以安北去旧臣之心呢。”   吕颐浩冷笑一声:“只怕不是逃。”   李回坐不住了,大声反驳道:“你这是党同伐异,早就听闻公主对秦桧不满,你能得归相位,都依赖公主这才……”   “攀扯公主像什么话。”赵构出声打断他的话,暗暗警告道,“今日只说议和之事。”   “其实,议和也无不可。”一直沉默的吕好问施施然说道。   赵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好奇看了过去:“哦,舜徒相公也同意议和?”   吕好问平静说道:“金军议和之心不诚,可我们西有秦王重挫金军,北有岳飞韩世忠之将,拒金军于长江之外,何惧金军之心,只管议就是,朝廷若是能顺利拿回汴京,斩杀刘豫,才能告慰二圣,安抚北民。”   赵构的眼睛微微亮起。   ————   “皇帝同意了?”大晚上,赵端兴致勃勃拉着近臣开小会。   叶梦得困得直打哈欠:“自然,不是还单独给公主写信了吗?”   其实公主和官家一直保持频繁的信件往来,两边近臣都对此心照不宣。   赵端也不知哪来的精力,夜过子时,依旧精力充沛,精神奕奕:“是写了,叫我偷偷打汴京,把刘豫拿下……哎,我就是不懂……”   她不仅读了,还仔仔细细,一字一字的读了,且认真分析了一下字迹,最后笃定这是赵构亲自写的书信。   众人不解公主在说什么,对视一眼后,齐齐问道:“公主不懂什么?”   朝廷能让他们兴兵汴京,这可是好事啊。   赵端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皱,却没说话。   ——她有点捋不清赵构的态度。   赵构实在是个软弱胆小的人,他总想着先解决眼前的困境,所以这才一心想着议和,先把战乱的问题解决了,在图其他的事情。   但是解决问题是不能靠好脾气的,打仗都解决打不下来的事情,言语肯定是不行的。   她不明白赵构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但他想要息事宁人的心确实太强烈了,也许之前的檀渊之盟给了朝野很多的信心。   “你说,九哥,见到秦桧了吗?”赵端最后犹犹豫豫问道,“两人,谈上了吗?”   秦桧现在能回到宋朝,那肯定是没带一个好心眼的。   赵构这样耳根子软的人,要是真被秦桧那花花嘴皮子一蛊惑了,应该态度不至于坚决。   “听说两位吕公都很不喜秦桧。”张浚沉吟片刻后又说道,“之前周虎臣突然猛烈谈何王家兄弟,说名门兄弟,连袂降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悬国家安危于危崖,应该直接剥夺剥夺追回王珪所赠谥号。”   “那真是热闹了。”叶梦得打趣道,“这谥号来来回回被剥夺了四五次了吧。”   赵端来回踱步,还是沉默不语。   “公主到底在担忧什么?”胡世将追问道。   赵端站在原处,沉吟片刻,随后老实巴交提了提腰带:“我怕我打到汴京了,有人背后扯我裤子。”   众人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是为了这个担忧,还是公主言语实在太过粗鲁了。   “我就说不能和王大女那厮待在一起吧。”叶梦得骂骂咧咧着。   “汴京的位置实在重要,民心所向,朝中官员应该不至于如此糊涂。”张浚谨慎说道。   赵端一听嘴皮子微动。   一直沉默的綦神秀一眼就看穿了公主的狂妄之余,柔声把话拦下:“还未发生的事情如何能惊惧,当务之急应该是拿回汴京才是。”   赵端只能把‘罪魁祸首说不定是皇帝’的话给咽了下去。   “三日后就要发兵了。”胡世将最后说道,“拿回汴京越早越好,如今金人腾不出手来帮助刘豫,就是最佳时间。”   赵端叉腰,站在屋内,听着十二月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听得人心口七上八下的,但她又明白现在想这些确实没用,便只能松了一口气,随口说道:“行,那我也收拾收拾行行李。”   “什么!!!”屋内众人大惊失色。   “去哪里啊?”叶梦得不可置信地追问着。   “又去前线?”张浚头痛欲裂。   赵端挠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随后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哎呀,我忘记说了吗,我打算亲自去前线的。” 第356章 汉话普及的重要性   其实在朝廷还未决定要不要拿下汴京时,赵端已经开始调动人马,准备收复中原了。   一众西进官员大都目不斜视,专心只干自己手中的事情,无心关注他人。   “西北的将军和官员要留一部分在西北,防着点西夏,也要防止金军卷土重来。”赵端如此说道。   所以曲端作为手中兵力最多的将军,镇抚泾原和环庆,吴璘则负责秦凤路的安全,刘家兄弟全部留在熙河路。   “鄜延路目前还在清理金军……”赵端犹豫片刻,“你说之后让谁治理比较好呢?”   胡世将打哈哈:“殿下身边能人辈出,想来自有人选。”   赵端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下次我就撅了你的鱼竿,看你还笑得出来吗。”   笑不出来的胡世将敛眉正色:“微臣有一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讲。”赵端点头。   “西北五路一开始的设立就是仁宗朝时为了应对西夏威胁,朝廷推行“以文驭武”的办法,各路知州或安抚使大都兼任本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使等军事职务,也就是当地最高的官职,譬如范公就曾知庆州,兼环庆路都部署,韩公知秦州,兼秦凤路都部署,如此等等都为文官。虽有人担心文官回耽误用兵,但在实际统兵时,一直是大量文官从在最前面,推行的“浅攻进筑”等战略,对宋夏格局有过深刻的变革。”胡世将镇定说道。   赵端了然:“你是觉得我现在太过重视武将了。”   胡世将颔首:“是,可如今各路军的统帅都是武将,自来本朝制度就是‘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率臣主兵柄,各有分守’,这对朝廷来说并非好事,一旦武人生乱,这对我们来说是腹背受敌,对掌文武大柄,才是制衡之道。”   “但眼下情况特殊。”赵端解释道,“统兵者需要有实战经验的武将,或者这位官员文武兼备也未必不可,不是我只选择了武将做统帅,而是并未选到合适的文武兼备的文官。”   “真宗朝的张公寿以广安军判官为起点,历任应天府推官、镇戎军通判,后在元昊反叛时,出任泾原路、鄜延路兵马钤辖,在其他战场连战连败的悲观局面下,以柏子砦、兔毛川两战两胜告终,可见前线纷杂,足以历练出殿下需要的文官。”   赵端思索片刻,最后缓缓点头:“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武将生乱的本事,赵端也是早早见识过了,只是因为目前任命的人都是她自己人,故而多添了几分信任,忽略了这个时代背景的特殊性。   “那如何历练?”赵端不耻下问。   胡世将悄悄看了眼公主,见公主神色认真,便想了想说道:“各路宣抚司都能辟举机宜文字官,若是可以每路安置一位,也算文武共治。”   赵端思索片刻后便顺水推舟说道:“那你和张处置使商量一二,布置下去。”   胡世将颔首点头应下。   “可是鄜延路的武将不是还未选出嘛?”一直沉默的吕恒真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又去看胡世将。   胡世将沉吟片刻:“郭浩能力出众,原先一直跟在曲端身边奋勇杀敌,这次在驱赶金军的事情中张弛有度,并不扰民乱军,名声大涨,如今也该单独历练历练。”   赵端也不墨迹,直接说道:“行,就他了。”   胡世将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殿下纳谏如流,只是为何不等年过了再行出兵。”   “打仗还要选个黄道吉日不成,”赵端笑说着,“对了,那些金军俘虏可有商量出个对策来。”   胡世将严肃说道:“金将杀我百姓,坏我城池,应该以死告慰天下才是,金军若是有愿意归顺的,这编入部队,老弱、不愿从军的人就给路费放归乡里,”   赵端点头:“首恶必办,胁从全赦,若是有两者都不愿意的就把他们迁到内地,划给土地屯田放牧,再编入户籍,慢慢教化。”   胡世将连连点头,但话锋一转:“只担心当地百姓会有议论。”   赵端惊讶:“是第一批被抓的俘虏有什么异样吗?”   胡世将没想到公主这么敏锐,犹豫片刻后说道:“他们,不会种地?”   ————   早期的女真人大部分以渔猎畜牧为生计,种地只是偶尔的生存补充,而且他们作物以糜、稗、豆为主,只会简单的种植技术,后来灭辽伐宋时,两人金人皇帝先后鼓励屯种,把大量女真人南迁,开始大规模屯田,在猛安谋克制下,要求计口授田,平时耕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种植的粮草也开始转向种植粟、麦、稻,甚至还有西瓜和回鹘豆等作物。   但话说回来,那都是奴隶干的,因为女真人其实是个奴隶制的国家。   赵端盯着面前淅淅沥沥的冬小麦,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草盛豆苗稀原来是这样的。”   “多浪费啊,就不该把这么好的土地给他们。”老水抱怨着,“就应该让他们去搬石头,砍大树。”   “哼,对金人这么好做什么,金人都该死。”余老三咒骂道。   “我不是让你找个人教他们种地吗?”赵端去看周岚。   周岚只觉得冤枉极了,急得直跳脚,气得小脸发红,手舞足蹈:“找了啊,还特特意意找了个脾气好好的老农,教得也很仔细的。”   被他指着的老农看面相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公主看了过来只能诺诺点头:“教得细细致致的,完全是他们各人不肯干活路,懒得抠搜!”   赵端又去看被这片土地的主人。   那女真人也是个小队长,但张浚等人在确定的名单时,并没有株连这一级别的金人,这一年多的数次战斗中,宋军一共俘虏了共一万三千多的金人,要是从十人为制的小队长算起,那杀的人可就太多了。   杀太多人,容易引起后续金人的大量反抗,也不符合仁政的道义。   “不会。”他用生硬的汉语梗着脖子说道。   “殿下看看,殿下看看啊!!”周岚总算是找到机会了,手指都要怼道那金人眼前,“就是这态度,坏得很,就应该全杀了。”   那几个金人脸色大变。   吕恒真见状,借着说话的时候把周岚的手拿下,顺势把人推到身后,平静问道:“哪里不会,可有询问过老农。”   那金人的汉话显然说的一般,跟个吐籽一样蹦出来:“坏,不懂,骗人……”   赵端又去看老农。   老农吓得连连摆手,生气嚷嚷道:“早就教安逸了,我又没骂哪个、也没教坏哪个,完全是这帮人又瓜又懒,没法说!。”   “坏人。”那几个金人还是如此坚持说道,越说越激动,瞧着就要打起来了。   赵端摸了摸下巴,突然用女真话对着那几个金人说了一句。   别说女真人了,就连周边的吕恒真都大为吃惊。   那几个女真人很是激动,一下子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着。   赵端其实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大致连蒙带猜出这几人说的话。   很快,她又开始用老农的方言和他聊了几句,这群负责教导金人的农民也不很高兴,围上来手舞足蹈比划着,说的话也越来越奇怪。   赵端两边一交流,紧跟着却是陷入沉默。   “怎么了?”吕恒真小心翼翼问道。   “他们听不懂各自说的话。”最后赵端一脸沉重地看向愤愤不平的金人和同样不高兴的老农,“忘记开展汉话普及了。”   宋朝有一个官方的标准官话,也就是以开封话为代表的中原雅音,这些都是属于官员、读书人的或者做生意的商人,也就是说这个时代是没有普及‘普通话’的,所以中原人说中原话,杭州人说杭州话,四川人说四川话,很多人交流都是连说带比划的,再加上大部分人都不会出远门,所以周边的方言也都略有相似,这才是看上去所有人都能交流的本质原因。   在大面积流通的范围以商人为主,外加大部分读书人都会学习官话,以至于赵端本人杰出的语言天赋,所以她从未想过有这个问题。   但这次的情况有点不同,金人是被抓来的,百姓是逃难过来的,有些金人反而会对外交流的中原官话,但这些种地的百姓反而不会,所以这群金人听不懂这群人在说什么,加上他们本身就有很大的隔阂,导致种地这事就成了,宋人老农觉得是金人又笨又懒,金人觉得是宋人老农坏得很。   “啊?”周岚震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气笑了,“还真有可能,我就说这几个人是我特意选的,都是从四川这些地方来的,按道理不应该对金人有这么大的仇怨啊。”   赵端很快就把这问题解开了,也跟金人说了到底要什么时候种地,怎么除草等等问题,这才心事重重离开,只是离开时,突然看到一个小娘子站在路口,瞧着鼻尖红红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柔福公主。”周岚惊讶,随后有些不高兴对着她身边照顾的侍女骂道,“天寒地冻,让公主来这些地方做什么,会不会照顾人。”   那些侍女被骂得诚惶诚恐。   “是我想着出门走走的。”柔福公主尴尬地拢了拢披风,小声说道。   赵端笑着缓和气氛:“城外的空气确实好点,现在要一起回去吗?”   “嗯。”柔福公主低着头嗯了一声。   赵端快步走到她身边,自来熟问道:“这边东西吃的习惯吗?”   柔福公主还是嗯了一声。   “怎么就带这些人出门?”赵端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问道,“虽然现在兴元府治安不错,但临近过年,而且现在很多人跑过来,鱼龙混杂的。”   柔福公主解释道:“这边都是普通种地的百姓。”   赵端嗯了一声,低头去看面前的公主。   虽说赵端年纪比她小,但随着这几年拉弓骑马一样不拉,整个人跟竹子一样窜了起来,比这位姐姐高了一个头。   “你会说女真语是吗?”赵端冷不丁问道。   周岚震惊,随后又有些警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照顾柔福公主的两位女使。   柔福公主更惊讶,随后下意识有些慌张,想要快步离开。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的袖子拉住,笑说着:“刚才有个金人说之前种地那个老农说选种子没听懂,有个小娘子帮了他,是你吗?”   柔福公主神色低着头,没说话。   “公主怎么会女真话?”周岚很警觉问道。   柔福公主不说话,神色警觉,脚步加快。   赵端笑说着岔开话题:“女真话可不好学,刚才那些金人说的那些话,我都有些听不懂。”   柔福公主闻言,悄悄看了眼赵端,不曾想赵端正笑脸盈盈地看着她,她立马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   “你怎么会?”柔福公主好奇问道。   赵端笑说着:“和金军交流过几次,便也学了一点,后面就听听就会了点皮毛。”   柔福公主一听又不说话了。   “公主是哪里学的?”周岚又开始追问。   柔福公主抿唇,随后低声说道:“如果周内侍处在我这个环境,大概也是会学会一二的。”   一行人瞬间陷入沉默,周岚半信半疑,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只能喷了一口粗气,跟在公主身后不说话。   “以时势而趋之,是一种本事。”赵端岔过这个话题。   柔福公主神色平静,只蓦地又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北方呼啸的野外时,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   百姓们正蹲在田埂边大声嚷嚷着聊天,妇人们三两成群手里拎着礼物边走边笑,小孩们尖叫着到处奔跑着,见了赵端等人也都站在一侧好奇看着,整个兴元府都被过节的喜悦所笼罩。   “今年衙门准备搞游街呢,打算连着庆祝到元宵。”周岚笑说着,“杨知府现在可有想法了。”   “确实也该借此机会热闹热闹了。”吕恒真笑说着,“提振提振民心。”   “可惜了,我是看不到。”最爱凑热闹的赵端感慨道。   “岁岁有今朝,以后等回了汴京肯定能办得比现在还大。”周岚嘴甜安慰着。   “只要好事越来越多年,就会越过越好。”吕恒真也跟着说道。   等一行人说说笑笑,快到城门口时,路上一言不发的柔福公主正打算离开,赵端看着她的背影,冷不丁问道:“公主,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第357章 如何对待战俘(学习+1   其实赵多富到底是不是公主,整个川陕宣抚司的上上下下都有各自的想法,只是大家见身为妹妹的赵端并不多言,便也都当略过这事。   “我觉得她不是公主。”作为一个深度和宫廷绑定的内侍,周岚在赵端耳边嘀嘀咕咕着。   城门口的相约,赵多富并没有应下,反而婉拒了,赵端也不强求,最后目送她离开。   出人意料的是,赵端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着岔开话题:“你去请胡安国来一趟,马上就要来,我要在出发前把这事情安置好。”   周岚眼珠子一转,但见公主神色淡淡的,确实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就只能讪讪走了。   吕恒真跟在公主身后,忍不住问道:“毕竟是皇家宗室,公主难道不准备弄清楚。”   赵端笼着袖子,随后笑问道:“皇家难道养不起一个小娘子?”   吕恒真一怔。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赵多富,但我很清楚她应该确实和金人接触过。”赵端话锋一转,“不想深究她的过去,乱世之下,女人的生活更不容易,追究到底没有意义,再者……”   她顿了顿,看着城内热闹的场景,一切都比当初她在汴京看到的还要繁华,可人人都说不及当初汴京的十分之一,这让她很难想象,人人口中的‘汴京繁华’到底是如何的。   “有人坏了这样的安定的生活,那此刻追究再这些细枝末节的,也没有任何意义。”赵端收回视线,笑了笑,不甚在意,“她说她是,她就是。”   吕恒真悄悄看了眼公主的背影,眉心微动。   相比较其他人,她自认比寻常人更了解公主几分,因为她的伯祖是公主的老师,两人曾在风雨飘渺的汴京城中相互依靠,那间读书的院子,是当时两人少有得以空闲的地方。   那个时候的吕好问不过是被贬黜弃用的家族弃子,公主也不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摆件,他们就是单纯的师生关系,读着资治通鉴里的内容,一个认真教,一个努力学。   人人都说公主读书不好,但吕好问私下却对她说过——‘公主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只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所以行事立意皆出人意表,迥异常人’。   世人读书勤学大都是‘货与帝王家’,但这套标准去看待公主显然是不合适的。   她不需要这样的功利,所以便也做不到市面上的标准。   所以等到了扬州后,吕好问反而对公主读书之事不太热衷,不再跟汴京一样追着公主读书,在漫长的汴京的岁月,他已经很清楚公主需要的东西,他教不了。   哪怕是被世人尊称为‘南有杨中立,北有吕舜徒,盖天下倚以任此道者惟二公云’的吕好问在面对这位涛涛如黄河,缓缓如淡月的小公主也不得不重新拿出‘纳污含垢’的处事理念,以不变来应对万变。   现在看来,这个务实的处理态度是正确的,公主的成就确实石破天惊,注定要成为这段波浪壮阔的历史长河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此若即若离的态度能保证吕家世被国恩的中立态度。   朝廷对这位公主的议论之多,如今已经远超此刻悬于头顶的金人。   她太耀眼了。   黄河吹沙走浪几千里,她却能从战乱汴京赶赴温柔的扬州,最后毅然走向荒芜的西北群山,漫漫万里,当真是极其苦难的一条路。   “那,血缘呢……”踏进衙门的那一瞬间,吕恒真忍不住问道。   赵端不语,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后对着匆匆走来的胡安国笑眯眯打了个招呼:“青山先生。”   胡安国于绍圣四年中进士第三名,先后任荆南府教授、太学博士、提举湖南学事等官职,靖康元年,累擢为中书舍人,只是后来和宰相何桌有矛盾,故而除右文殿修撰、知通州,所以能这么快响应朝廷西进的事情,自请随队。   赵端笑说着:“昨日和雯华聊天时,她说起春秋典籍,对你很是推崇,还强烈要求我听听你的课,说你的‘一字褒贬’理论,乃是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反之正。”   胡安国诚惶诚恐,连忙说道:“哪里能得杨知府这么夸。”   在赵端力排众议让綦神秀当上正儿八经的官后,杨雯华的兴元府知府也很快就被抬上来了。   “如今人欲横流,天理既灭,每每想起此事,都很是忧心,坐吧。”赵端带人回了自己的衙署,请人坐下后,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冬裘夏葛,饥食渴饮,是为天理,如今天下纷乱,却更不能丢了读书,我年少时,总觉得天下大乱,还是保命要紧,可如今天南地北都走了一遭,却觉得天下仁义,发自于心,若是不能体用一源,战乱总是会起的,人心总是会乱的。”   胡安国万万没想到公主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脸色变化交加,最后只剩下被肯定的激动:“元即仁,仁即心,心理一体,四端五典若都是皆心之用,又何来如今的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若要图泰山之安,尊王攘夷,天下一统,乃是避不可避的趋势。”   赵端一开始也没想到一个斯斯文文的小老头竟然是强烈的抗金复国的主战派,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收复燕云,统一华夏的大志向。   其实对于胡安国的具体安置,杨雯华一力推介了好几次,更是对他的学问人品大力保障,只是赵端当时一心都被收复兴元府占据,想不起更进一步的思想治理,故而对杨雯华的推荐便都是轻轻拂过。   如今西北大定,武将的功能开始被大幅度缩减,赵端下意识跟随前人的脚步,在西北初定后开始考量起了文化教育的事情。   胡安国的作用就一下子跳了出来。   她太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天下知名的儒生为她在西北镇场。   “不知青山先生对于目前安置在周边州县的金军俘虏有何处置想法?”赵端笑问道。   胡安国眉心微动,看了眼公主靴子边的淤泥,猜测她大概是从城外回来,沉吟片刻后谨慎说道:“这些游牧士兵,自来就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故而不事生产,若是说宋朝百姓习惯耕种,用土地的春秋来丈量时间,那这些金军就是用牛羊的孳息来丈量他们的生存的空间。”   赵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说话,忍不住站起来朝着他走了几步:“好有意思的说法,具体说说?”   “前朝汉刘宣帝时,呼韩邪单于臣服汉庭,南匈奴成为汉朝藩属,又到东汉,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内附,似乎完成了消灭匈奴的壮举。”胡安国仔细说道,“殿下觉得匈奴可有被消灭?”   其实赵端在汴京时就已经学过汉朝的历史了,那时候她还能一心一意躲在城中读书,故而这一段的历史学得格外认真。   “没有,只是他们西去了。”赵端犹豫片刻,谨慎说道,“其实,若是算起来,只要是北方以北的地方总是会有这样的游牧民族,他们在不断的消亡也在不断的新生,汉朝是匈奴,唐朝是突厥,如今我们的北面先是契丹后是女真,也许未来这片地方还是会换个人南下,为什么,他们消灭不完?”   胡安国很是欣喜公主的敏锐,紧跟着又问道:“那公主觉得这些人可是一脉相连?”   赵端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随后讪讪一笑:“我不太了解这些,但我瞧着他们民族的名字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族的人吧。”   胡安国摸着胡子点头:“他们都生在那一片草原,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人的,我们汉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不论是南北交流,还是朝代更替,但始终是汉人。”   赵端缓缓点头,随后又听到胡安国话锋一转:“可那片草原不是,汉朝匈奴西去后,鲜卑人则在这片草原上迅速崛起,等鲜卑南迁入主中原后,突厥人开始称霸这片土地,等突厥被唐人打垮后,回纥和回鹘则补到这个强势的地步,又等回鹘衰落后,契丹人接手了这片土地,如今辽国灭亡,女真人从东北方向而来,重新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想来若是今后女真衰落了,又会有别的人起来,可见我们就根底上,本就是两种人。”   赵端下意识响起南宋之后的那个朝代——元朝。   “蒙古。”赵端喃喃自语。   书中那些寥寥一笔的话在此刻彻底被串联起来。   书上说蒙古统一了草原,后来被朱元璋打败后,明人的北面敌人却又是新的民族,直到新的满族最后一次崛起,驱赶走了皇位上的朱明皇帝,随后整个中国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所以北地就一直有人?”赵端追问道,“难道就毫无办法,就只能一直重复?那,可就是有人可以和平的啊。”   胡安国眉心微动,捋着胡子的手加快一二,随后谨慎说道:“我们定居农耕,敌人游牧渔猎,若是和平时期,若是我们国力强盛,自然能和汉唐一般,驱赶走他们的。”   “不是。”赵端想也不想就否定道,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着要如何措辞心中的内容,说了两个字就又不说话了。   胡安国便同样温和安静地注视着面前年轻的秦王殿下。   赵端站在屋中想了很久,最后恳切问道:“我的意思是统一,是汉人,辽人,女真人的统一,是国家内部的上下一心,不是仇人的驱赶……就是,就是百姓都是无辜的……”   她想了好一会儿又不知如何说下去,只能认真地看着胡安国,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胡安国神色震动,他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着面前还很是年轻的公主。   谁能想到面前的公主如今也不过十七岁,却主导了战乱以来,宋金第一次正面战场的大获全胜,成了北伐派最主要的人心旗帜。   人人都说她粗鲁野蛮,胸无点墨,但此刻那双炙热的眼睛又是如此真挚。   历朝历代的帝王无不想着收复燕云,驱赶契丹,消灭西夏,成为真正的大一统的皇帝,唯有面前的人,用快速而激动的口气说着人人都想要的统一,却又在最后说了一句‘百姓何其无辜’……   ——她的统一,是想要统一百姓。   胡安国被这个猝不及防冒出来的想法宛若雷击一般怔动,以至于怔怔望着公主,许久不曾开口为她解惑。   赵端被他错愕看着,回过神来,心中讪讪,便有些丧气地坐会椅子上,尴尬地缓和气氛:“算了,也想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中原还没收复呢,只是,有感而发而发。”   她只是今日看着那些最基层的女真人,渤海人,甚至是契丹人,她生不出太大的仇恨来,首恶是那些作恶的人,是克制不住欲望的人,不是这些生存之下的人。   “公主去看那些城外的战俘了?”胡安国冷不丁问道。   赵端点头:“想着出发汴京前,要先安置好这批人,那些将军都杀了,士兵却又不能贸然磋磨,就去看看他们的情况,结果发现他们不会种地,又调节了一下矛盾,又意外得知他们从军也是因为吃不上饭,心里觉得有些难受。”   胡安国真真是听得心都软了。   “可他们也做过杀了我们宋人的事情。”他嘴里却又是如是说道。   赵端想了想,最后无奈摇了摇头:“人是受环境影响的,他们被安置在女真高层的欲望之下,便也爆发出血腥和残忍,吕先生曾和我说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们现在处在高位,自然也可以血债血偿,可只担心这会是无法遏制的杀戮。”   胡安国看向公主的神色越发柔和:“公主想要改变他们?”   “对。”赵端笃定点头。   胡安国便跟着笑了起来:“所以公主请我来,是希望我们可以用汉人文化来教化他们。”   赵端也跟着笑,只是纠正道:“不是教化,是让他们认识到这个的错误,从而真心融入我们。”   胡安国自诩自己是文化大家,门下徒弟数百,却觉得今日受益匪浅,这位人人都觉得粗鲁的公主却有着少有的松柏独秀的温和。   ——怪不得吕好问如此喜欢这位名义上的学生。   “可我不懂女真语。”最后胡安国不得不提醒道。   赵端挠头:“我本来给你找了一个打配合的,但是她拒绝我了。”   “谁?”胡安国好奇问道。   “柔福公主。”赵端老实交代道,“她会女真语,还不错,若是能辅助先生教学,想来是事半功倍的事情。”   胡安国眉心微动,随后说道:“公主身边的苗女使和柔福公主关系不错,公主不如请苗女使做做说客。”   赵端吃惊,随后去看努力点茶的苗翠翠:“你认识柔福?”   苗翠翠低着头,还在努力画竹子,随口说道:“认识的,她人可好了,之前碰到有人吃不起饭,还给人送了很多吃的,不是坏人的。”   胡安国摸着胡子笑说着:“苗女使性格赤诚,想来柔福公主也是知道的。”   赵端抚掌:“行,那就麻烦青山先生先去做准备,我再去做做工作。”   胡安国临走前突然追问道:“公主想要教到哪一步?”   “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赵端笑说着。   胡安国闻言,随河对着公主行了个深拜大礼,赵端很快边也跟着浅浅回了一礼。   “别画了,丑死了,公主叫你去做说客呢。”周岚凶巴巴说道。   苗翠翠大怒了一下。   “我们翠翠的本事岂是一个点茶可以难住的,为公主分忧才是最好的。”吕恒真笑着给人戴上高帽。   苗翠翠这才笑嘻嘻起来:“那正好,厨房做了好吃的糕点,我给柔福公主送去。”   “苗翠翠这人好赖不分。”周岚等人走后,对着赵端抱怨着,“那柔福一看就是故意接近她的,就她心大,还真当她是好人了。”   “翠翠以城待人才是最厉害的。”赵端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太好了,总算办成这事了,不耽误后日出发,对了,我忘记说了,这次我不打算带张浚这些人了,一把年纪了好好过年。”   吕恒真吃惊,随后哭笑不得:“叶公收拾包裹好久了,这要是不带去,殿下的耳朵怕是要遭罪了。”   赵端理直气壮:“太吵了,不要了。”   周岚满意点头:“那正好都不要带,叶梦得吵死了,张浚做事一板一眼,但又激进,胡世将和稀泥……”   “殿下!慕容尚宫回来了!慕容尚宫回来了!”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激动的声音,打断周岚的穿小鞋行为。   周岚脸色的喜色还没摆出来,就看到公主宛若一阵旋风冲了出去,只能笑容僵硬:“哎哎,等等,等等我。”   赵端已经飞快向外奔跑着,急切地穿过游廊,准备去见许久不见的人。   门口,许久不见的慕容攻玉正站在门口和杨雯华手这话,许是察觉到脚步声,侧目看过来,还未说话就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十七岁的小孩当真是手掌滚烫。   慕容攻玉一怔,下意识伸手贴着她的腰,把人扶住。   赵端已经黏黏糊糊贴在她脖子上,大声抱怨着:“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好担心啊。   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随着吐出的一口气,被触手可及的手感所完完全全的吞没,这几个月的担心这才彻底消失,到最后只成了无穷无尽的思念。 第358章 出征   荆湖地区虽未遭金军主力进攻,却还是陷入千里之间,人迹断绝的全面混乱,盗匪丛生,民变四起,以至于在公主打算进攻长安时,差点直接让宋军腹背受敌,提早完蛋。   “孔彦舟一直在鼎州为非作地这才激发了钟相起义,眼下孔彦舟和钟相父子全都斩首示众了,只是钟相手下有数十万义军在杨幺、夏诚等人的率领下转入洞庭湖区,据湖泊港汊为险,濒湖设寨,兵农相兼,不肯被招安。”慕容攻玉为公主解释着荆湖路的情况,“我们并没有这么多人,故而也只能先任由他们。”   赵端坐在她身边,哦了一声:“回头写个劄子给朝廷,让他们找个擅长打水仗的人来。”   “公主可有人选?”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想了想:“韩世忠吧?他不是锻炼出了很多水军,正好可以调到这里。”   “如今韩世忠驻扎在镇江府,兼领江阴军,负责浙西至长江下游的江防体系,除了防止金军从海道迂回江浙,还和刘光世一起监视金军与刘豫的动向,防范其渡江南下。”慕容攻玉解释道。   赵端一听这话就明白尚宫是在提醒她,韩世忠和刘光世目前都是朝廷最倚重的军事力量,不可能轻易调动,更不能从她嘴里说出这话。   “那张俊?”赵端犹豫说道。   “如今江淮盗匪四起,他四月时任浙西、江东制置使,招收江浙地区的群盗,除刘光世、韩世忠两军外,其他诸将皆受张俊节度,乃是官家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六月,皇帝又改御前军为神武军,张俊改任神武右军都统制,领定江、昭庆二镇节度使,怕是下一步就要征讨群贼了。”慕容尚宫面不改色反对这个意见。   赵端犹豫着没说话了。   “荆湖既是朝廷的大后方,也是我们的大方后,不是吗。”慕容尚宫继续说道。   赵端了然:“你想让我推荐一个,至少能听我话的人。”   慕容尚宫笑说着:“荆湖一乱,就会有人想西进,到时候四川必受侵扰,那一定会影响陕西,所以此人需要既有本事平乱,也至少是公主熟悉的人。”   “岳飞。”赵端很快就跟上她的思路说道,“你想要我推介岳飞?”   “岳飞也该快些长大了。”慕容攻玉平静说道,“他的才能并不比其他将军差,不是吗,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天,公主也该再送送他一程。”   这要是说起岳飞,赵端的小脑袋瓜子就立马飞快走到历史线上来,开始畅想后续的北伐事情了,更是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慕容尚宫失笑,注视着面前骤然拔高一大截的小娘子,目光微动,盯着她脸颊还未结疤的伤口。   “不疼的。”赵端下巴一抬得意坏了,“我可勇敢了。”   慕容尚宫伸手,小心翼翼触摸着小娘子的伤口:“不勇敢也没事。”   赵端嘻嘻一笑:“怎么留了这么久啊,我写信催了好几回都没回来。”   “一些宋军将领拥兵自重,一直在荆湖与江西之间流窜,以至于官兵盗贼,劫掠一同,百姓深受折磨,荆南知府解潜说——“本镇东邻鄂渚,南接潭、鼎,北连襄、汉,未有帅臣,千里之间,人迹断绝”,希望我们可以留下来为百姓赶走这些人。”慕容尚宫低声说道,“公主不要见怪。”   “那不会的!”赵端认真说道,“保护百姓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这次……啊,李禄你还在啊。”   一直跟在慕容尚宫身后走进来的李禄见状,只是微微一笑。   苗傅立马大声嚷嚷着:“俺们三这么大个人公主竟然没看到。”   刘正彦也跟着嘟囔着:“我们李将军如此美貌现在也看不清了吗?”   赵端哈哈一笑:“你们这次剿匪有功,我回头给你们请赏,庆功宴晚上开,你们先去休息休息吧。”   苗傅的眼珠子一转,还未说话,就被李禄看了一眼,随后跟着离开了。   “公主这次去汴京,可有打算带谁去?”慕容尚宫笑问道。   “张三,万德,大女,还有宗颖,其余人我都想着先留在后方,我担心西夏或者金军会乘虚而入,而且各地也都需要安抚平定,不然我们赶走金军也毫无意义。”赵端显然对这些安排都是深思熟虑的,“而且到时候运送粮草物资也需要人后方调集,抽调走太多人不安全。”   慕容攻玉眉眼弯弯:“公主真是考虑得很周全。”   赵端一看就挠头:“思考的不对吗?”   “自然不是,只是公主忽略了一个很细微但很重要的事情。”慕容攻玉说道。   “哪件事情?”赵端眉头紧皱,不耻下问。   “中原腹地,朝廷重心,汴京乃诸夏之根本。”慕容攻玉柔声解释道,“我们不仅要拿回汴京,还要声势浩大的拿回汴京,如此才能洗雪国耻,恢复正统。”   赵端思索了片刻,没有果断同意:“刘豫有几分本事,若是情况大好,我在请人过来可以吗?”   刘豫的本事出人意料得不错,他的儿子更是有几分领军打仗的功夫。   “士气。”慕容攻玉缓缓说道。   赵端一怔。   是了,若是文武官员随行,确实会有一种志在必得,信心满满的感觉,士气自然会大涨。   “可现在各地也缺人?”赵端又小声嘟囔着。   “公主如今一直倚重从南面带来的官员,毕竟知根知底,可西北的事情若是交给当地的官员,边也算是拉拢了西北官员的人心。”慕容尚宫冷不丁又说起这事。   赵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你想要我把西北当地的官员,换一换。”   慕容攻玉笑说着:“公主想得比我周到。”   赵端一听,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明白了,随后嘻嘻一笑靠过去:“哄我,你就哄我,看来一路上很多人找尚宫给他们穿小鞋了。”   “嗯。”慕容攻玉也不遮掩,笑说着,“公主不重用西北的官员,西北的官员如何能站到公主身后,他们私心过重,也该敲打敲打了。”   赵端连连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吃饭了没,我们吃饭去?”   “公主还未吃饭?”慕容攻玉皱眉问道。   赵端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早上去了趟城外,回来晚了,后来又见了胡安国,就没赶上。”   慕容攻玉没说话,就是看了眼周岚。   周岚慌里慌张低下头,磕磕绊绊说道:“已经……备,备好了。”   “走走走,吃饭去。”赵端开心极了,把慕容尚宫拉走,蹦蹦跳跳走了,“我守长安的时候,可厉害了,我一定要讲给你听……那个石头有这么大块……”   小公主连比划带炫耀的夸大其词:“我都不带怕的!”   “公主真是太勇敢了。”慕容攻玉上道,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地夸道。   屋内,周岚松了一口气,和同样没说一句话的吕恒真对视一眼,随后齐齐跟在公主身边离开。   那边叶梦得刚意外得知自己去不了了,正打算去公主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呢,很快又听说自己能去了,立马喜笑颜开起来:“我就知道,殿下根本离不开我。”   同样赶过来的张浚说道:“听说慕容尚宫回来了。”   “正是。”门童笑说着,“慕容尚宫说公主长高了,正带着人,准备给她做套新盔甲呢。”   “还是尚宫细心。”叶梦得连连点头。   但是他们刚走没多几句,就看到吕恒真紧追他们而来:“两位相公稍等。”   张浚和叶梦得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停下脚步:“吕娘子。”   公主身边的女使杨雯华知兴元府,李策任宣抚司干办公事,綦神秀去了凤翔府知府,王大女更不必说,军功总是更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位吕恒真据说拒绝了任何任命,表示只愿意跟着公主,也不知说了什么,后来还真的没有任命。   要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位还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人,直接能影响公主决策的人,自然更是身份紧要,故而大家都默契的不称之为女使。   “公主有意调任宇文粹中来兴元府,让宇文时中跟着队伍前往汴京。”吕恒真只是笑着,对面前两人微动的神色只当做没看见,继续说道,“西北官员也该动一动,大乱初定,更是要保证百姓能顺利进入生活,西北官员了解西北情况,能更好治理,我们带来的人也要更好的融入西北情况,还请两位相公多多费心。”   张浚和叶梦得对视一眼,眉心微动。   “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此时调动只担心生乱。”叶梦得委婉说道。   吕恒真依旧笑脸盈盈的:“公主本打算让尚宫一同随行,但荆湖之事未了,金州那边也需要人看着,故而尚宫自请留在兴元府。”   两人了然,这事情是尚宫提的。   “若是能拿回汴京,才是最大的事情。”吕恒真提醒着,“当务之急,朝廷都看着呢,西北之地也该恢复生产了。”   两人见状,便也不再多言,叉手应下此事。   吕恒真目送两人离开,这才敛下笑来。   听闻尚宫回来的綦神秀不知何时躲在一处阴影处,不小心听了半个过程,见人走远了才笑着走出来说道:“西北这么大的功劳,却舍不得分出一点汤水来,若非不是压得过分了,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去找慕容尚宫去。”   吕恒真面无表情说道:“也就是公主实在太多事情了,没时间抽出来来管理内政,而且尚宫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再闹得不好看,闹得后方出了矛盾,公主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綦神秀笑而不语,只是转移话题说道:“这次李禄可要跟着去?”   “应该会让他们先休养一下,而且金州的情况还没解决。”吕恒真想了想又说道,“而且肯定会有很多百姓南下,兴元府也需要人防守。”   半个月前,黏没喝让各路州县在同一天大肆搜捕南方来的百姓,在道路上就地拘禁,紧跟着就停止登记民户,将拘禁者全部没收入官,据说后续要把他们都贩卖为奴。   金国册立刘豫后以旧黄河为界,以南的地方据说都给了刘豫,黏没喝现在如此疯狂,就是担心黄河两岸的非本地的官民,会逃回刘豫辖区,这让金军所控制的地方人员大幅度减少,从而壮大的刘豫。   这也是赵端想要抓紧时间快速打过去的原因。   现在北地的百姓还都念着宋朝,这几日逃过来的是不多,但嘴里说的都是知道‘公主在这里,所以才来的’的话。   但流民一多,容易出奸细,现在兴元府是西北地的中心,自然是不能有一点闪失的,这也是慕容尚宫要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雯华说不去,策没也不去,这次你回去吗?”吕恒真问道。   綦神秀摇头:“凤翔府那边离不开人,正打算请辞。”   吕恒真有些吃惊,犹豫片刻还是劝道:“你现在手下也有不少能独当一面的人了,何必自己留下来,汴京这么大的事,不好不跟着。”   谁都知道,这次但凡收回汴京,只要跟着去了的人都是大功,有大赏。   綦神秀眉心微动,侧首去看面前的三娘。   外人看来两人家世背景相似,都出自书香门第,都是跟着公主从汴京出来的人,都深得公主信任,只是性格上天差地别。   吕恒真哪怕是笑着,脸上都能带出几分倨傲冷淡,毕竟吕家的家世足以让她傲视所有人,她做事强势大胆,面对谁都不辞颜色,睚眦必报,以至于叶梦得这样的脾气在她面前都要谨慎几分。   但綦神秀就明显很是好脾气,做事温和仔细,圆滑周全,想要面面俱到,便是曲端这样性格古怪的人,和她相处几日后也都很是佩服,大娘长,大娘短的喊着,便是有人无礼冲撞也从不计较。   “凤翔若能安定,兴元府安全不愁。”綦神秀笑脸盈盈地注视着面前的同伴,温和说道,“三娘,我们得以如此位置,若是不作出点成绩,受到非议的只能是公主。”   “那些男人紧跟着公主要拦下所有功劳,可不会这么想。”吕恒真停下脚步,不屑说道,“你就是太过心软,凤翔府往前还有曲端,真有事,那也是他的事,我们何必放弃近在眼前的功劳。”   人人都说吕恒真不好相处,拿她和綦神秀相比,言语苛责,为此还闹出很多风波来。   但风暴中心的綦神秀却很是明白,那样的大家族,那样多的子嗣若是不争不抢,那就会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当年洛阳,吕恒真就是如此走到公主身边的。   今日,她也想在这么多的男人官员中出头,想要走到所有人的前头,她就是这样的大胆热烈,这才招了这么多非议。   綦神秀自己就是女子,很明白这样的压力有多大,就越发敬佩吕恒真如此刚强的性子。   “公主身边必须要有做实绩的人。”綦神秀依旧温和,笑着安抚着面前野心勃勃的人,“你只管在前面大胆走,我自会跟上。”   吕恒真一怔,脸上的骄傲几乎要保持不住,看着面前依旧淡然温和的人,那个心底压抑许久的秘密忍不住再一次冒了出来。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她总是在嫉妒綦神秀。   公主对女使们都很好,但对綦神秀是不一样的好。   两人相似一笑就能明白对方所想,在周边的人都还摸不到头脑的时候,她们已经默契十足。   綦神秀就像水一样温柔,她既能汇入黄河,也能滋养周边,所有人都喜欢她,喜欢到不得了,就连待人严苛的慕容尚宫对她也格外不同。   她吕三娘在吕家样样争先,是是要做第一,却在这里碰了个灰头土脸,她不甘,她愤怒,她嫉妒到差点乱了心。   直到某一日深夜,伯祖温和劝道: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   她可以去做个陈平,因为公主足够容人,但不能因此走错了路。   此后,她才能勉强平复下那样的悸动,只专心自己的事情,想要在公主身边谋取一席之地,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她少有和綦神秀面对面说着话的时候,偶有几次,大都身边有人,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无人之时,面对面的,平和地说起未来,只这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綦神秀内心深处的胸怀包容。   原来,她都懂。   懂她的抱负和野心。   懂她的嫉妒和不甘。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她。   吕恒真在这一刻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输的一塌糊涂。   “你是在可怜……”她突然有些生气的质问道。   “三娘。”綦神秀的眼睛温温柔柔注视他人的时候,那双瞳仁依旧明亮,好想水一般无条件地包容着所有人,“我很敬佩你。”   吕恒真脸上的风怒和骄傲被瞬间风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不敢往前走的路,你敢走,哪怕当初吕公并不支持你。”綦神秀伸手,轻轻握住吕恒真的手。   吕恒真的手依旧白皙柔嫩,纤细修长,綦神秀的手却布满伤痕,如今她们握在一起,却又不显得突兀。   “若非父母凋零,我不曾想过我会走上这一条路,可你不一样,你自有受宠,父母疼爱,如今吕公愿意为你保驾护航,所以人人都说你不过是有一个好家世,可我相信,便是你吕恒真一无所有,你也是一个要强的性子,你也敢去争,这一点,公主身边的人,只有你有,所以,我很喜欢你。”   吕恒真的嘴角微微抿起,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綦神秀紧紧抓住。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先行者的勇气总是不惧微芒的。”綦神秀认真说道。   “三娘!大娘!!”苗翠翠的声音宛若小翠鸟一般突然亮了起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端着一盒糕点跑进来。   綦神秀和吕恒真顺势收拾好心情,笑脸盈盈看向翠翠。   “去哪里回来?”綦神秀笑问道。   “办好事情了?”吕恒真却是知道的,直接问道。   “那是。”苗翠翠得意坏了,小脑袋晃来晃去,手里的东西高高一举,“还拿回了好吃的。”   “真厉害啊。”綦神秀哄小孩一般夸道,“跑的满头大汗的,走吧,一起去见公主。”   苗翠翠大声嗯了一声,把盒子抱在怀里,挤在两人中间,翠绿色的裙摆一闪一闪的,就跟小翠鸟的羽毛一样,欢快地扑腾着:“两位姐姐,我这次可以跟着公主一起走吗,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周内侍总是骂我。”   “周岚骂你?”吕恒真眉心微动,不悦问道,“你不骂回去?”   苗翠翠嬉皮笑脸,也看不出伤心的样子:“可我听不懂他骂什么,只是觉得他在骂我。”   綦神秀笑得不行,但还是替人说话:“周内侍做事认真,嘴巴厉害,你避开点就是。”   “避什么。”吕恒真很不高兴,“显得你怕他一样,下次他骂你,你只管骂回去就是,你管他骂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就是不行。”   苗翠翠得人点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好好,记下了。”   綦神秀欲言又止。   吕恒真得意地睨了她一眼。   ——她就是这么不服输,一点亏也不想吃的性子。   綦神秀只能无奈摇头,不再说话。   这边西北的调令接二连三下发,一时间整个四川,陕西之地都热闹起来,那边赵端已经准备出发了。   她直接穿着软甲站在高台上,对着蓄势待发的大军喊出此次军事口号:“挥戈北向,共复神州。”   “挥戈北向,共复神州。”   “挥戈北向,共复神州。”   底下的士兵们群情激奋,声音宛若雷鸣,天地震动。   建炎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秦王赵端率军二十万,披甲北上,三军并行,欲要收复故都,重整山河。 第359章 去南阳!   刘豫是元符年间的进士,任河北西路提刑官时金兵南下,竟直接弃职逃走,等到建炎二年在中书侍郎张悫的推荐下拜济南知府,心不甘情不愿上任后,等金军围城时,直接杀守将关胜带着一众官员降金。   这是赵端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若是想要再打听多一点,却是没什么消息了。   因为这个刘豫出生很低。   “这人家中世代务农,若是憨厚便也罢了,不曾想自幼缺乏教养和德行,据说以前还偷过同学的白金盂、纱衣,只是同学好心不忍揭穿,他竟然也当无事发生,当时便可见其品性之恶劣。”叶梦得一脸厌恶,“政和二年,他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时,被谏官翻出此事攻击,太上皇仁善,不想暴露他的丑行,还下诏不许追究,他就是这般报答太上皇的。”   赵端好奇:“太上皇难道很欣赏刘豫?”   叶梦得自然是全力维护太上皇的威名,连连表示不可能。   “想当初刘豫多次上书讲礼制局的事,太上皇最后忍无可忍骂刘豫是河北的种田人,怎懂礼制?紧跟着就把人贬去两浙察访了。”叶梦得解释道,“太上皇对臣子很是仁厚,刘豫宿丑乃少年求学时,年少清苦,难免走错路,再者也觉得有朝臣攻讦嫌疑,这才放过他的,谁知竟养出一个祸害来。”   赵端笑了笑:“德行不佳确实容易出事。”   叶梦得借机说道:“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有才无德者,足以祸国乱天下,那蔡京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侧的吕恒真却持有不同意见:“人之才德难两全,若拘以细行苛小节,则天下无可用之人,治国当考实效,不必苛求平生小过。”   “小过不改成大错,有德而后有才,才干总能培养,人品却依然固色。”叶梦得反对道。   “大才可不是几任历练能培养出来的,治世之人为天生之能,小才人人可得,大才少而不可得,难道就不用了吗?”吕恒真很快就反驳道。   宗颖不语,终于悄悄咳了一声。   赵端就只能连连摆手,打断两人的针尖对麦芒,文化人吵起来真是漫长又听不懂啊:“先不讨论这个了,说回刘豫的事情。”   “我听说他有模有样的封了很多官,都是哪些人?”宗颖借故岔开话题问道。   “我上次听过路的商人说刘豫改年号了?这又是为什么?”赵端也好奇问道。   原是之前刘豫即位为帝时遵用的是金朝的年号,称天会。   “说是年后启用,叫阜昌。”胡世将那边瞧着气氛正常了,就和陈规两人走上来顺势解释道,“一开始金皇帝册封刘豫为“大齐皇帝”时,国号定为大齐,定都大名府,用的是“天会”年号,明确“世修子礼”,但上个月刘豫突然宣布改元“阜昌”,以次年为阜昌元年,停用天会年号,改元诏书中明确提到:“使命远临,促立别号,以昭受命之元,用新我齐民之耳目”,应该是金国的指令。”   赵端不解:“好端端改什么?这不算承认他是单独的皇帝了吗?”   “西北大胜,金军损失惨重,再加上国内不稳,扶持刘豫本就是为了控制北地的汉人,公主大胜消息传回北地,据说北地义军起义更甚,数不胜数的百姓南逃,金廷杀了这么多百姓都拦不住,可见北地的抗争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激烈,若是刘豫还以金人傀儡的形象出现,根本安抚不了这么多的汉人。”陈规解释道。   赵端沉吟,随后还是有些不解:“他怎么能安抚?”   “伪齐的官员大都是汉人,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他的儿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叶梦得撇嘴,义愤填膺骂道。   “朝廷百年养士,科举恩荫厚待诸臣,禄养其身、荣及其家,待之不可谓不厚,这些人却在国难临头时,毫无守土殉国之心,反倒贪生怕死,慕爵趋荣,屈膝俯首,有才无德逢乱改节,当真是屈辱。”   赵端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名字:“张孝纯?这人不是之前守太原城的人吗?”   在她还在汴京时,就听说过惨烈的太原之战,宣和七年金军败盟南下,重兵围困太原逾年,朝廷先后派遣种师中、姚古及李纲组织援军,均告以失败,最后还让种师中战死,太原在被围困长达二百五十余日后,城内粮尽,出现人相食的惨状,直到靖康元年九月初三,太原城破。   “当年太原城破后,王禀投汾水自尽,张孝纯被俘,随后被送去了云中。”胡世将解释道,随后想了想解释道,“听说是黏没喝诱骗他去刘豫处,使其陷入两难境地,后来刘豫直接公开任他为丞相,而且他的家人都在金人手里。”   “投金就是投金,哪来这么多的借口。”暴躁老头立马骂道,“变节之事以家人为借口,最为可耻。”   胡世将有心为他说两句,但碍于此事确实已经如此,便也不说话了。   “算起来也被关了四年。”赵端安抚道,“他坚守太原两百多日,忠义可信不可置疑。”   叶梦得冷笑一声:“若是他有骨气,就该已死报国才是。”   赵端摇头:“再也没有比活着还重要的事情了,叶相气烈,却不能如此苛责他人。”   被夸了夸的叶梦得只能喷了一口气,牵了牵缰绳,让自己往边上走了走,压了压嘴角。   “若是可以招抚他,岂不是可以打击刘豫和金国的士气。”赵端眼睛微亮,“若是可以的,正好可以鼓励官员们回来,也能探听到金国的真实情况。”   现在宋金两国的情报消息大都是靠商人,逃回来的百姓,和各地的义军带回来的,消息鱼龙混杂,难以分辨,但若是士大夫这类本就有一定政治敏感度,且更为靠近金国权利中心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显然会更为翔实可靠。   “张孝纯可有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赵端好奇问道。   “大理卿王衣和张孝纯乃是至交好友。”胡世将说道。   “他啊……”赵端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确实人品端正。”   说起此人赵端还和他打过几次交代,之前苗傅、刘正彦事情中,所有人都想要震慑一下蠢蠢欲动的人,只有他坚持区分被胁从的妇女,不能牵连无辜。   后来又在范琼谋反案时,他并没有根据宰执们尽快处死的想法,反而极力反对威迫取供,有理有据列出范琼的几大罪状,才确定死刑。   “此人在审讯从不采取眼下惯用的三问取伏状,认为伏与辨乃是两个必须要做的工作,对于三问未承者,就应该听他辩解申诉。”胡世将顺势附和公主说道,“王衣质直和易,持法不阿,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叶相,麻烦你写一份劄子,让朝廷送人过来。”赵端也对这个人选很满意。   小老头拉着缰绳晃晃悠悠走进来,脑袋一撇,拖长语调,意味深长:“招抚,难格哉~~”   赵端也不生气,笑眯眯说道:“成勿成,侪勿要紧个。”   “殿下这学方言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胡世将飞快送上一顶帽子带上,且非要拉上一侧的陈规非要他表示表示。   陈规便也顺势说道:“之前胡公开社学收那些金军俘虏一起读书,殿下开学第一天还说了几句女真话,真是厉害。”   赵端得意一笑。   叶梦得看了公主一眼,眼皮子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刘豫之前为了不让京畿路的义军支援西北,就配合金军一起南下,一路畅通无阻,竟比金军的主力军还要顺利。   京畿路的各县在随着断粮危机后早就不堪一击,汴京更是一踢就倒,京东西路早已被金军占领,淮南路的北部大部分也都落入金人之手。   “京西北路现在洛阳失守,汝州也在年前丢了,本来我们在颍昌府的临颍对峙,但随着金军的加入,如今我们推到唐州了。”在听闻公主准备亲征时,折彦质就亲自来光化军迎接,也顺势给公主说一说现在中原之地的情况。   赵端一见折彦质脸上的笑就止不住,一看就很喜欢极了。   叶梦得面无表情问道:“颍昌丢了,那京西南路不就危险了,四通八达,哪来这么多人。”   折彦质也有些懊恼,毕竟颍昌真的很重要。   “折将军用三千人挡刘豫如此之久,已经很厉害了。”赵端笑说着,“如今刘豫驻扎在哪里?”   “目前洛阳驻扎着他的主力,由他的儿子刘麟带兵驻守,颍昌府是金军的主力守着,陈州和汴京的兵力则是刘豫自己亲自调遣的。”折彦质在舆图上有条不紊的说着,“目前我们的主力可以屯驻在邓州和唐州,如此背靠襄阳,依托伏牛山、白河这两道天险,进可袭汝州,拿回洛阳,若是不行也可以固守襄阳。”   “蔡州不留人吗?”赵端问道,“是觉得这里太危险了。”   毕竟蔡州头顶颍昌府,东接陈州,确实很容易被包围。   “陈州项城是目前唯一还坚持的城池,知县李固本已调任,但在听闻汴京的军情却毅然留下,修堡垒,挖壕沟,带领军民已经坚守项城近百日,故而为了减少分兵,蔡州并未留人驻守,但卑职已经传信襄阳,希望西进营派人前往。”折彦质有条不紊地说道。   “李固?”赵端听着这个名字还觉得有几分耳熟,“项城的知府。”   她突然想起当年顺汴河东去扬州时,经过项城时确实有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知县,只是那人的面容,名字早已模糊。   “正是,此人英勇,除夕那日,刘豫突然袭城,他坚守城墙,身中数箭都不肯走,最后等刘豫离开后才被人抬下去的。”折彦质叹气说道,“当年公主说的话,想来他是记住了。”   赵端看着舆图上的小小字迹,竟觉得当年南下时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以至于当初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也不过四年,可汴京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了。   “也该告诉项城援军来的消息,不知你们谁愿意前往项城为城中军民带去犒赏。”最后,她如此说道。   “微臣愿往。”终于逮到机会表现表现的宇文时中上前请命。   赵端笑着点头,和颜悦色:“一路注意安全,定要让项城军民再守上一守,朝廷已经派人了。”   宇文时中正色:“定和城中百姓共进退。”   “大军是不是选在邓州好一些。”张浚指了指其中一个位置,“邓县的位置就很好,靠山依水,顺流而下,半日不到就可抵达襄阳。”   “唐州的泌阳也很好,也可直达襄阳。”叶梦得也紧跟着说道。   胡世将谨慎说道:“这是不是太远了。”   “大军粮草的归置之处,自然是要谨慎起见。”张浚不悦说道。   胡世将自来谨慎,便也不再说话。   赵端看了眼张浚。   其实张浚这人处理内政是真不错,整个利州路,四川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百姓并不苛刻,对上对下都能谨慎应对,但这人有个毛病,特别爱指挥战局。   在当初富平之战时就极力想要约定时间大会战,想着用人数压制金军,来一个正面大决战。   这简直是用自己的下等马打人家上等马啊!   别说一众武将反对,赵端本人也觉得不妥   ——太爱纸上谈兵!   但赵端不会特别驳了这位宣抚使的面子,只是笑说着:“这个考虑是有道理的,只是邓州,唐州虽水路纵横,但现在是冬日,整个湖面水少,且逆风,行船定然是快不了的,而且一旦回到襄阳,只担心金军又要趁机西进了。”   叶梦得一个老狐狸,一听公主的话,立马话锋一转:“还是殿下考虑周全,可若是靠得太近,确有几分危险。”   “那干脆大家都躲回襄阳好了。”王大女早就按耐不住开口说道,“从来没有还没开打就想好逃跑路线的胜仗啊。”   几个武将都齐齐点头,只是他们没有王大女这个暴脾气,只能在边上干听着。   “那你觉得大军安置在哪里好?”赵端笑问道。   王大女点了点舆图上的两个位置:“邓州南阳是最好的,距离唐州近,距离洛阳也不远,再不行就选在唐州的方城,但这里有点太近了,而且方城不是大城,城池并不高大,不好守。”   武将又开始连连点头。   “也太近了。”叶梦得忍不住比划了一下位置,“刘豫的军队到这两个地方一日快马就可以到了。”   “整个中原并无可据守的关隘险境,也就一个鲁阳关可以防备一二,但金军只要日夜兼程,三日不到就能到襄阳,若是人多一些,五日也都足够了。”张三沉稳开口,“主力驻军地方以远近作为依据已经意义不大,往前走,反而可以激励士气,也让刘豫谨慎一二。”   折智隽也紧跟着说道:“若是驻扎在南阳,北靠伏牛山,南邻汉水,城郊又有牛首山和独山等地,在西北方向设三十余营寨,不仅控制南下通道,也可以形成纵深防御。”   “现在襄阳情况已经稳定。”折彦质紧跟着说道,“李知府一直源源不断送粮食过来,这也是我们能坚持这么久的原因,粮道大都是在邓州作周转的,若是选在南阳确实更为方便一些。”   “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望丞相之心能庇护我们继承起北伐之志,庇护这片土地的百姓。”赵端思索片刻,最后拍板果断决定道;“进军,南阳!” 第360章 阴魂不散的人还是太多了   刘豫听闻赵端来到邓州后,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他是见过这位公主的。   当日还是在汴京城,听闻汴京来了个新官家的亲妹妹,正在广招天下贤才,他就带着找个好职位的想法去碰碰运气。   那天也真是运气好,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就他知道一些金国的事情,公主问起来时,他下意识侃侃而泰,眼睛却忍不住去看被无数人簇拥着的,身着华服的年轻小娘子。   她的面容还很稚嫩,那些华丽的衣服好像藤蔓一般把这位瘦弱的小公主托举起来,瞧着不过是一朵娇弱名贵的花。   他心中蓦然得生出一丝轻视来。   ——此人一定是被宗泽那老匹夫竖起来的靶子。   只是他这样的想法刚刚在脑海中闪过,那双眼睛就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了过来,敏锐地看向他,那满头朱钗闪烁,珠光宝气,越发显得那双眼睛的迷人。   眸光清澈而平静,就像一汪清泉,只这一下就能倒映出所有人的面容。   高傲平静,天潢贵胄。   刘豫一向以擅言闻名的嘴皮子顿了顿,脚步不受控制地想要朝着那件华丽的衣裙走去。   ——太漂亮了。   他因出身贫寒而被人说厌弃,富贵钱财权利简直成了他心中蓬勃而生的那根野草,几乎在每个日夜都吞没着他的心。   想要出人头地。   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想要让所以人都被他踩在脚下。   他自诩一路勇敢,哪怕背负骂名也再所不惜,可等到的偏偏是公主在富平大胜的消息。   在他心中已经灭辽立国,肯定也会拿下大宋的金国竟然在两路军并进合力时被宋军打得打败。   这个惊悚的消息传来的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那个破旧的汴京衙门,依旧是那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在说着那些无聊浅薄的话,他百无聊赖,却又头脑混乱地站着那个角落中。   他想走,但所有人都把他拦着,以至于他的神色越来越急躁。   就在此刻,原本一切的喧闹声中骤然安静下来,他鬼使神差一般抬起头来,却见在无数沉默中,那位公主已经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无数人簇拥着的天潢贵胄,依旧是那样华丽到无法言喻的裙摆和头饰,依旧是那样年轻稚嫩的面容。   只有那双眼睛彻底不一样了。   那样倨傲无情的眸光不过是平静看过来,可却化成一把锐利而冰冷的长箭,朝着他的门面扑面而来,只一瞬间,就让刘豫满头大汗惊醒过来。   “要不要绕道去南阳,直接攻打他们大本营。”王世冲对着上首的刘豫大声开口。   刘豫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把手中的情报递给下方的刘猊等人,手中捏着袖口繁琐的花纹,沉吟片刻后说道:“金国派来的李将军可有什么话传来吗?”   金国派来的将军正是之前和赵端有过几分渊源的叛将李成。   “不曾。”刘豫的侄子刘猊把情报递给下一个人,摇头说道,“但他应该是知道赵端来邓州的消息。”   “可要通知他,让他和我们一起围剿赵端?”王世忠谨慎问道,“早就听闻他手中的汉军格外勇猛,不输金人的女真部。”   “此人性格桀骜不驯,就连黏没喝大将的话都不听,也就对兀术大将有几分信服。”刘豫苦笑,“我们的话,他怕是不会听。”   屋内几位将军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齐国的尴尬之处就是在这里,金人看不起他,深受金人看重的文臣武将也看不起他们,偏他们也说不得什么,只能期望做出更大的功绩,扭转朝廷对他们的看法。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刘猊很是不安,“大名府那边的消息传来,说那边的义军很是躁动,连杀数十人也压不住,不就是因为这个赵端来了。”   赵端在北地的名气实在太大了!   从当年的汴京开始,整个汴京府都围绕着这位公主树立大旗,吸引各方义军,尤其是当年河阳的鏖战,更是让这位一开始名不经传的公主一战成名,成了北地人人归附的人心。   这次的西北大胜更是宛若春风一般吹到天南海北,北地宋人闻之无不痛哭流涕,北望南师,这也是促使金国改变对刘豫态度的重要原因。   “让刘益不要如此粗暴对待义军,以免激起更大的民怨,下诏免除今年的赋税,衙门低价出借耕牛给百姓,不可随意苛待百姓,现已安抚百姓为主,主要他们冷静下来,就不会跟着义军造反。”刘豫在地方当过地方官,对于治理民生很有自己的手段,也很清楚他并不是治不好这么大块地方,只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金国逼他太急了。   宋军也根本不给他时间。   刘益乃是刘豫之弟,目前任北京大名府留守,负责目前的大后方。   “就担心义军蛊惑。”刘猊愤愤不平说道,“那八字军、红巾军实在太烦人了,再者那翟兴一直在洛阳骚扰,只担心他们会和宋军联合。”   刘豫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将应天府降为归德府,在归德府为陈东、欧阳澈建立祠庙,封陈东为安义侯,欧阳澈为全节侯,仿照祭祀张巡、许远的“双庙”形制,建立双庙,祭祀二人。”   等赵端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也正在武侯祠祭祀诸葛孔明。   南阳卧龙岗有一个诸葛庙,乃是诸葛亮卒后,蜀故将黄权率族人在卧龙岗立庵祭祀,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在观亮故宅后立碣表闾,在唐代这里已经是著名打卡地点,李白、刘禹锡等人都在这里有题咏。   带来消息的叶梦得骂了一句其心可诛,活像打开众人的话匣子,一时间群情激奋。   建炎元年,陈东欧阳澈在应天府上书,要求新帝亲征,罢黜黄潜善和汪伯彦,因舆论过大,被皇帝下令处死,这件事情算得上赵构一个很大的政治失误,以至于前年在经过镇江府时,心生感慨,重新祭祀陈东之墓,企图挽回民心,但效果甚微。   赵端听着一群人义愤填膺的话,只是安静站在诸葛亮的茅庐前,把手中的长香插入其中,众人的声音便也因此低了几分。   赵端笑着安慰道:“他们能做的也不过这些,何必如何激动,刚才配祀庙了的关羽和张飞的雕塑有些掉色了,回头找个工匠上色一番,不可如此简陋。”   南阳知府李道连忙应下此事。   “之前读资治通鉴时,司马君实盛赞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称其为“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赵端出门前,经过诸葛亮的庙宇时,再一次驻足,仔细看着面前神气鲜艳的神像。   刚刚观中的老道介绍说,每年正月初一南阳都会“游喜神方”,将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视为“喜神”,家家户户都会前往武侯祠烧香祈福,祈求新年平安吉祥,今年更甚,所以才将其仔细拾掇得这般鲜艳漂亮。   “除了过年,平日里会有祭拜吗?”赵端问着新任的南阳知府李道。   李道是赵端确定驻军南阳后从随军队伍中新提拔上来的一个文官。   提拔这人第一则是他原是相州人,之前在汴京时就有过接触,二则为了招安之前从汴京离开的各路义军,三也是为了安抚正在金州杀敌的桑仲等人。   这个李道最开始和兄长李旺聚集部众投奔宗泽,后来宗泽因事斩杀了李旺,就让李道接管他兄长的军队,宗泽去世后,他离开汴京,依附桑仲,后又因为桑仲被公主招安就也去了兴元府,后被宣抚司授官武义郎、阁门宣赞舍人。   李道这人很聪明,能看清军中情势、审时度势,叶梦得很喜欢他,所以在赵端要求举荐一人做邓州知府时,他力推李道。   李道也不推诿,奋力表示定当做好此事,所以抓紧时间,打马上任。   “宋代延续前代的“春秋致祭”传统,二月仲春和八月仲秋乃是为官方与民间共同祭祀日。”别看李道上任才几日,到大小事务早就已经摸了摸底,故而赵端随口问出来的问题,也能顺利答出来。   赵端有些吃惊,随后笑说着:“原是如此,那我是没赶上好时候了。”   李道眉心微动,突然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时事境迁,虽说传统的祭日就这几个,但这几年每逢诸葛丞相北伐出师日,中原百姓大都自发哀悼,寄托“克复中原”之志,可见民间对朝廷北伐之态度。”   赵端眉心微动。   “听闻诸葛丞相北伐正是春日。”叶梦得顺势说道。   “也该告诉中原人,朝廷王师已至,官民共祭,共讨金贼。”李道很是敏锐地察觉到赵端刚才那句未尽之语,直言不讳,“刘豫这是打算借着此事,假意“平反忠义”,攻讦朝廷,收买人心,企图塑造伪正统性,我们自然不能随意轻视。”   就在南阳军民正在热闹举办祭祀时,赵端已经和许久不见的翟兴碰上面了。   “翟知府。”赵端听闻消息后,亲自出门迎接翟兴。   翟兴受宠若惊地行礼:“如何能劳烦公主亲自出名迎接。”   “去年我刚听闻你被任为河南、孟、汝、唐州镇抚使,兼知河南府,紧跟着就传来洛阳丢失的消失,还未来不及替你高兴,就只顾着担心你的安危了。”赵端很是感慨说道,“如今见你安在,实在是欢喜。”   翟兴闻言先是激动,随后羞愧说道:“当年公主看重我们兄弟,把洛阳的重任交给我们,弟弟走后,我却没有保护好洛阳,当真是难辞其咎啊。”   赵端亲自把人带着往屋里走,和气安慰道:“洛阳之难,非固守城池一难,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屋内,一群人重新落座。   赵端对着屋内的文武官员说道:“原正在商量如何打破僵局,王将军认为不急于强攻颍昌,想先取侧翼洛阳,你来得正好,你意下如何?”   这话是直接问翟兴的。   “若是要拿下洛阳,那就必然要先拿下汝州,切断洛阳和颍昌的联系,随后合兵洛阳。”翟兴直言不讳,手指点了点汝州的位置,“只是若是要先拿下汝州,势必会惊动驻守颍昌的金军,那李成实在厉害,我几次三番想要拿下汝州都不得。”   “这次金人派遣而来的将军是宋人李成?”折智隽问道   “正是。”翟兴谨慎说道,“此人手中的军队很是厉害,不可小觑。”   赵端挑眉,但很快又说道:“金人舍不得让自己人来,可见对刘豫也并不看好。”   “金人此番损失惨重,内部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两路将军谁敢再轻易拿出自己手里的人。”胡世将解释道,“若是金军不参与,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如今民心还在宋,只要拿下洛阳,各州县一定纷纷倒戈。”张浚说道,“平定西线格外重要。”   赵端点头,随后看向几位将军:“你们谁愿意出面拿下洛阳?”   折智隽上前一步请战:“我之前就在洛阳作战过,比几位将军都有经验。”   赵端笑着点头:“还真是,你和翟知府也共事过,确实更有几分胜机,那就你点一万士兵前往。”   “吴玠,你带人先行牵制汝州的兵马,掩护折智隽顺利过汝州。”赵端很快又吩咐道。   吴玠起身领命。   “张三,你即可前往蔡州,牵制李成兵马。”赵端继续说道。   张三也紧跟着离开。   王大女连忙说道:“那我呢?”   赵端笑说着:“你可要负责保护我们的粮草,免得金军火烧粮食,耽误其余两路的金军。”   “就你王大女最厉害了,可不是要做机动。”叶梦得说道。   王大女愁眉苦脸:“好吧。”   南阳出兵的动作实在不小,一日不到的时间,刘豫和李成就都得到消息。   “这可如何是好?”李成的副将商元紧张问道,“宋军在西北大胜后,士气十足,这次带来的宋军肯定不少。”   “若是可以让金军顺势重新攻打西北,是不是可以让宋军回撤。”马进紧跟着说道。   “刘豫手里的都是废物,不然可以让他先行诱敌,试探试探张三的兵力。”   李成安静听着一声不吭。   “大哥,怎么不说话啊。”商元紧张问道。   李成沉吟片刻,神色平稳冷静:“金人不可能再派人过来的,这次西北大败,娄室病逝,朝廷忙着夺权,哪里管得了这边,能把我们派过来,已经是兀术大将几经运筹的结果了。”   屋内沉默。   “其实我们手里也有三万多人,哪怕比宋人少,但能力是不差的。”马进很快又说道,“那张三确实厉害,可我们若是据门不出,难道他还能打过来不成。”   “正是正是。”屋内将军们连连点头。   李成却摇摇头:“兀术大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汴京重新回到宋人手中,我们固然可以保身,只担心刘豫那边会出事。”   “他手里的人大都是签军,看似人多,实则水平不堪一击,要不是刘豫这人舍得给士兵钱和粮食,不然哪里能征调到这么多人。”商元不耐说道,“我们这边也分身乏术,如何能帮他。”   李成依旧沉默,目光盯着面前简陋的舆图,沉吟片刻后,指了指某个位置,笃定说道:“我们要拿下项城,牵制张三的兵力,打赢第一场战,灭一灭宋军的士气。”   项城失守,李固战死的消息传来时,赵端正接过面前农夫递来的一把五谷。   她面前被推选出来的农夫很是激动,脸颊通红,眼睛也亮得惊人,又有些激动,又有些畏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公主,磕磕绊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着。   赵端温柔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以至于张浚匆匆来说这个消息时,她神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和颜悦色地和围过来的百姓说道:“瞧着长得极好,你们经验如此丰富,想来今年一定丰收,要好好照顾这地里的庄稼。”   “哎哎哎,中中中,咱都是老把式咧……”   张浚在边上急得不行,却被一侧叶梦得没好气挤开,扭头时用气音骂了句:“有没有脑子,边上呆着去。”   吕恒真便也借着递彩胜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顺势把张浚带离一侧。   赵端在田埂间神色如常的完成中和节的祭祀活动,好似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而去,直到百姓全部散去,只剩下身边的一众文武官员,她依旧面色如常地回到岸边。   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又看公主脸色很是平静,只当是寻常事情,故而很快就开始说起今年的田地丰收之事,又说起赶走刘豫后又要如何庆祝等等。   “自然是要庆祝的。”赵端笑脸盈盈地说道,一切欢声笑语直到她回了轿子的那一刻,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她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李成暗自派兵和刘豫回合,急攻项城,一日时间就拿下了。”快步走在轿子边的张浚急切解释道。   “张三为何没有去救援?”赵端又质问道。   张浚不语。   赵端抿唇:“去问。”   张浚领命,匆匆离开。   轿子在田埂小路上晃晃悠悠走着,千山碧绿,万木葱茏,小童举着风筝大喊着要放到最高,小娘子正在路边的小野花编织花环。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当真是极好的春日开头。   赵端坐在轿子上盯着落在膝盖上晃晃悠悠的日光,半晌没说话。   今日是二月初一的中和节,本是需要朝廷祭祀的,所以这事是轮不到赵端的,只是半个月前的诸葛孔明的祭祀实在太过轰动,百姓们争先恐后想要过这个节,期待即将到来的光复。   他们不懂这件事情为什么公主不能做,只是争先恐后在春日的户外悬挂着青色旗帜,还高兴地在头顶佩戴者燕形的装饰,整个南阳热闹得好似过节。   官员们见状一碰头商量,就开始热情劝公主不如也举办祭祀太阳和土地的工作,借此提升军民信心,所以赵端才出现在城外。   衙门内   赵端刚入座没多久,衙门内的官员就络绎而来,想来已经是知道消息了,一个个的脸色都格外凝重。   赵端平静说道:“陈州已丢,顺昌府现在什么情况?”   张浚犹豫说道:“当初陈州被攻,顺昌府主官十之八九不见了。”   “要不要早些派人去防守?”叶梦得紧张问道。   “这样我们东线就彻底失守了,蔡州太危险了。”胡世将眉头紧皱,“首战失利,太伤士气。”   “担心蔡州,不如担心我们自己吧。”王大女慢慢吞吞说道,“师父驻扎在上蔡,本意是为了防止陈州的刘豫和颍昌府的李成,现在整个蔡州可没多少防守力。”   建炎元年,自金军攻陷蔡州后,守臣阎孝忠被俘,汝阳县丞郭赞殉国后,蔡州各地的主官就层次不齐。   建炎二年,程昌禹知蔡州,后来他又被抽调去汴京支援,再者汴京失守,南撤后朝廷改任荆南知府,现在正在和杨幺的军队对峙中,至于其他州县,基本没有正儿八经的官僚愿意过去,都是当地推选的人,也对防范盗贼,对于军队而言,完全不堪一击。   众人一听这才慌乱起来,毕竟唐州现在只有刚被招抚的盗贼董平。   这个董平也是一个惯犯了,之前以兵势胁制州郡,驱赶走知府滕牧,滕牧就跑到襄阳招集兵马反攻董平,虽然董平败走,但滕牧也病逝,没多久董平卷土重来,直到一个月前公主来,王大女亲自去招抚的。   “陈规。”赵端很快就反应过来,看向只能在最后面的陈规,“你带五千人,去守泌阳。”   陈规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领命,只是欲言又止:“不知董平……”   “之前长安守城,你很有规章。”赵端笑着点头,想是明白他的意思,“你看着办吧。”   陈规心中微动,很快就领命离开。   “要不要让张三先进攻颍昌府,缓解一下压力?”张浚又问。   赵端沉默看着院外热烈的日光落在石砖上,带着逐渐炎热的空气吹遍屋内每个人的脸颊上,吹得她躁动的心反而平静下来:“等。”   “这,太被动了。”张浚提出反对意见。   “就是要等。”王大女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刘豫的人比我们等不起,他们的兵马大都是降兵和盗匪,要不就是强征过来的人,根本不耐持久,再者他现在的粮食都是靠搜刮百姓粮草,一旦拖久了,后方一定民怨沸腾,内部离心。”   “若是等倒金军回过神来南下呢?”张浚表示质疑,“我们这次只带了四万兵力,也同样耗不起。”   赵端收回视线,挑眉说道:“他们要是愿意来,一开始来的就不可能是李成。”   “对!”王大女大声说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叶梦得小声问道,“项城丢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等洛阳的消息。”赵端的目光落在一处,低声说道,“洛阳到手,汴京就唾手可得。” 第361章 俺辣么大的张三呢?   洛阳的争斗并不容易,在吴玠带三千兵在汝州的鲁山周边徘徊时,就被金军的哨兵发现。   金军驻守在这里的人是李成的心腹高仲,正领五千人驻扎在平顶山。   此人颇有几分胆识,在吴玠的先锋队伍一出现就立刻给他们打了一场埋伏战,两边都很谨慎的且战且退,很快就各自找了个位置相互提防着。   “这个李成的手下好生厉害。”宋军大营中,王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这样怕是不好掩护小折将军去洛阳。”   “他们走的是熊耳山,只要翻过去自然会到河南府。”吴玠并不担心这事,“一路绕山,陕州现在是我们的,也不必担心伏击。”   “那将军为何脸色不好?”杨政不解问道。   “李成的部下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吴玠眉心紧皱。   众人一听也都跟着面面相觑。   要知道宋军的降将溃军大都不行,这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这支五千部队是吴玠的心腹,都是跟着他从西北抗金过来的兄弟,战斗力早已不同,谁也不曾想,竟然在这里和一个降金人的士兵打得有来有回。   “可也不能不打啊。”王喜小声说着,“这次就领了这么个掩护的事情,本是打算全歼这支队伍表现表现的,可不能拖了后腿。”   大家齐齐点头。   公主身边围着的人真不少,但公主的喜欢也是非常明显的,文官上,她更依赖自己身边的女使,武将上,更是对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更为看重。   文官的出路自来就多,就算在公主面前不得青睐,但只要揽了功劳回朝廷那也是一条出路,可武将的路可就窄了,朝廷上没有人就意味着毫无长进,现在可不是要紧跟秦王殿下北伐,争取点大功来。   别看他们这些人虽然跟着公主在西北战场上出生入死,可到底还是低了一层,自然都卯足了劲打算在中原战场上表现表现。   “去信给秦王说一下今日的事情,让南阳那边做好防御工作,不能轻忽。”吴玠神色深沉,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们要拖住这支队伍,免得他们去支援洛阳……若能全歼,自然是最好的。”   “是。”副将们齐齐点头应下。   那边赵端收到吴玠的信时,张三的回信也刚送来。   “看来这个李成还真有几分本事,能和张将军比划上几招。”张浚很是担忧,“如此厉害的人物竟然投金,这对中线战事很是不利。”   在目前所有武将中,张三的本事那是单独排一列的,之前公主出事,若是去找其他人,大家都很忧心,可若是去说去找张三,大家可就安心多了。   张三这人平日里闷不吭声,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人品武艺都让这群文官难得的放心。   赵端也没想到张三没去支援项城是因为李成在某个深夜主动出击,拖住了他的脚步。   “宇文时中回来了吗?”赵端想要仔细打听一下当日的事情。   “说要跟着张将军,给李固报仇。”张浚解释道。   宇文时中在深夜敌军围城时就被李固放下城去报信了,谁知路上遇到李成差点交代了,幸好又被张三给捞回来了,便一直跟在张三营中。   叶梦得在看完两封战报后,很是担忧:“如此强敌,颍昌府不好拿。”   “洛阳那边会不会也有问题?”赵端在屋内来回踱步着,忧心忡忡,“若是洛阳拿不回来,那我们后续要如何布局。”   她本意是想先占据西线,从而自西向东驱逐刘豫军队,最后把让你赶到东京西路,最后修书朝廷,联合韩世忠和刘光世的部队往北进攻,最后把敌人全部赶到黄河以北的地方,完成第一步北伐的地基。   王大女站在边上沉默着,脑海里把折智隽可能会经过的路线全部模拟一遍,最后手指点了点:“折智隽肯定走的是山路,绕道靠近洛阳,从这边开始这走。”   众人听着听着就都开始围着舆图站,盯着王大女规划的路线,顺势思考起来。   “从熊耳山翻过去,第一站在伊阳,若是顺伊水北上,汝阳那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要是折智隽我就反其道而行,走长水,永宁那条路,但唯一的问题是,刘麟为了防备陕州的援军在渑池这一代会布局,所以在走到福昌的时候,就会提前和敌军相遇。”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已经到福昌了,再躲也难了。”折彦质也跟着说道,“顺着洛水一路前进,距离洛阳本就不远了,而且敌军肯定会在寿安防备。”   众人又开始连连点头。   “所以,若是在渑池那边有人先行一步,吸引敌军的主意,让折智隽先行拿到寿安,那拿下洛阳不过是探囊取物。”   赵端很快就跟上思路,了然:“那我这就去信给李彦仙,让他从崤山过,到渑池,只是李彦仙手里的人怕是不多了。”   “潼关那边不是还有王似留在那里的五千人,现在永兴军的金军已经驱赶得差不多了,可以先行借调。”叶梦得紧跟着说道,“这是目前距离洛阳最近的宋军了。”   “不能先一步惊动敌军,一定要给刘麟猝不及防的一击,才能打乱她的计划。”赵端紧跟着说道,“三娘,你立刻找个信得过的人,立刻给人写信。”   吕恒真颔首。   “那就是第二步,洛阳能不能得手,就要看吴玠了。”王大女的目光落到汝州,眉头紧皱,“要是吴玠手里的兵能拖住汝州的兵力,那洛阳拿下就是时间的问题。”   “这么说的话,拿下洛阳倒也不难。”张浚犹豫说道,“那我们先直接派兵支援吴玠就是。”   王大女却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将军是担心虎牢关的问题?”折彦质紧跟着问道。   王大女嗯了一声:“主力肯定不能硬攻虎牢关,但若是敌人先行占据虎牢关,那就扼住了东西之路,不知会如何处理?”   “还是汝州和颍昌府比较重要,尤其是颍昌府,扼汴洛之吭。”张浚又提出自己的想法。“若是拿不下颍昌,后续就被动了。”   王大女抱臂,点了点头:“这倒是,等洛阳拿下,颍昌那边也不能拖太久。”   “那不如两线并进,让张三先去攻打颍昌府。”张浚急切说道,“若是能赶在三月前收回汴京,正好断了金军再一次发兵南下的念头。”   “不可以。”折彦质脱口而出。   “为何?”张浚质问道。   赵端还未说话,王大女直接说道:“双线并进,一旦金军还有后手,邓州可就危险了,洛阳必须先拿到手,在折智隽控制虎牢关和汝州时,师父进攻颍昌府,如此才能顺利会师汴京,且保证邓州不受危险。”   张浚有些不服:“若是颍昌难打,张三一时拿不下呢。”   “两线并进,我们的粮草和兵力都是问题。”赵端温和缓和气氛,“而且我们现在不清楚敌人的底线,不能妄动。”   “朝廷不肯让岳飞去荆湖剿匪,就是想要我们尽快解决汴京的事情,派西北的人去稳定后方,最后两线并进,一同北伐。”张浚声音微微压低,“我们这边拖太久,朝廷那边,会有意见的。”   赵端眉头紧锁,沉默半晌。   叶梦得想了想也跟着提醒道:“东南那边剿匪最近很是积极,张俊和刘光世都派出去了,想来也是为了此后的北伐做准备。”   屋内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决定。   一个手握重兵,名声响彻南北,威望极高的秦王,在哪个朝代都会引起朝廷的警觉,赵端自然也不例外,哪怕她此刻只是一心北伐的公主。   她现在所有的决策都必须要考量上政治上的意图。   张浚的考虑确实是为她着想,她拖延越久,朝廷那边就会警觉。   赵端掐了掐手,片刻后还是抗住所有压力,低声说道:“再等等,这事我会亲自写信给官家说清楚的,先等洛阳的消息。”   那边洛阳的消息还没等来,赵端刚让人把信给杭州那边送去,不曾想蔡州那边先打起来了。   ————   张三那边也没想到,李成那边会率先发起进攻。   二月初三清晨   李成亲自带兵进攻上蔡,与此同时刘豫也带兵从陈州那边进攻,打算围攻上蔡。   先锋韩舟带回来消息的同时,且很快在城外和刘豫的部队进行了第一场交锋,争取给主城的宋军拖延出时间。   那边张三是一下子得到两个消息的,一个是韩舟在城外遭遇刘豫部队,一个是半个时辰后李成的大部队即将来到上蔡。   这次公主东出兴元府,只带了五万兵马,因为连年大小不断的战役,再加上西北还要防守西夏和金军,故而只能抽调出这么多人,这次张三去蔡州就带走了两万兵马。   “赵建,你火速带兵五千人,支援韩舟。”张三站在跳动的烛火前,长长的影子倒影在墙面上,好像一把锐利的长枪直冲夜色,“务必击退刘豫。”   赵建领命离开。   “姜岚,你立刻再点三千人绕道汝阳到陈州,拿下刘豫所在的商水大本营,自后面截断刘豫的退路,逼他北上。”张三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拿下商水后,立刻赶赴郾城。”   姜岚被这个惊人的计划惊呆了。   “那上蔡可就只有三千人了。”姜岚下意识反对说道,“而且现在赶赴郾城,就意味着要在颍昌府开战,如今洛阳情况未明,两线开展,我们并不占优。”   张三平静说道:“三千守城足够了,敌人主动就是在试探,我们一直被动,很容易让他发现我们的虚弱,这才是最要命的。”   姜岚脸色难看。   “这要是出了问题?”他犹豫问道。   张三笃定说道:“自然有我担着。”   等上蔡城开始调兵遣将,最后只剩下三千兵马时,张三站在城墙上看着还被安静笼罩着的郊外。   “可要调动城中百姓?”宇文时中紧张问道,“守城的器械都剩下一些坏的,可要抓紧时间赶造了。”   张三收回视线,却出人意料的没有直接下令守城,反而开始清点兵马,竟是准备直接出城迎战。   “三千人,也太冒险了?”宇文时中失声,“这对面人数多少都不知道。”   张三亲自背上旗帜,环顾众人镇定说道:“跟着我,就不冒险。”   李成的人肯定不少,但他不可能全部带出来,他既然选择联合刘豫,那就说明他对这场战争也有几分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张三要的确定。   他得确定确定,李成到底有多少人马和本事。   李成也被这个决定打的措手不及,但他并不慌,他带了一万三千人,本意就是想要把张三驱赶出上蔡,让宋军空出蔡州这片地界。   只是大军千里跋涉,还未休息就遇上敢于正面对冲的宋军,这让他军队在第一时间的交手中很快就落入下风。   为首那人单人单骑,长枪所到之处鲜血直流,胯下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溅,眨眼的时间就撕开了李成部队的前锋。   金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阵脚大乱,只能胡乱逃窜,却还是被紧随而来的二十骑宋人骑兵打得丢盔弃甲,惨叫坠马。   “杀!”张三身边的人乃是侍卫中新提拔上来的李巍,暂领杨文手下的侍卫。   他是个黑脸大汉,背上背着红色旗帜,在挑落一个士兵后怒吼一声,跟着张三一起朝着阵中大旗,策马猛冲。   整一支三千队伍在出发前被张三分成十支队伍,分别选出十人为正,十人为副的小队长,各备二十支颜色鲜艳的旗帜,只要那三百人跟紧自己的正副队长,那正副小队长也紧跟张三,整个队伍就不会被随意冲垮。   早有准备的宋兵果然紧随其后,十支队伍结成锥形阵,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扎进金军阵中。   张三行动之悍然令人肝胆俱裂,以至于银枪每一次起落间都伴随着金军的哀嚎后,整个队伍都不敢和他对面对冲,他带领宋兵趁机掩杀,每撕破一层防护都能斩杀数十名敌军,没多久,阵地上就开始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起初这一万三千人的队伍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三千宋兵搅得七零八落,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但很快李成就回过神来,开始让马进领先锋先去阻挡,再让商元和张仲宝整合混乱的左右翼,最后自己亲自擂鼓,号令士兵结阵。   没多久,这支金军就开始冷静下来,各部开始列阵,企图绞杀长蛇一般深入阵营的宋军。   散落的队伍开始重新集结,弓箭手迅速列阵躲在盾牌后弯弓搭箭,朝着宋兵射去,企图压制他们的脚步。   马进在第一轮射箭,敌人冲锋的势头渐渐放缓后果断冲了出来,和张三厮杀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二次交手了,第一次是在山中的伏击,他拦下了张三前去支援项城的脚步,那个时候,他且战且退,只要拖一个晚上,项城就会属于他们。   他手中的双刀朝着张三的肩颈脖颈砍去,刀锋耍得密不透风,张三不慌不忙,只是用长枪横挡先一步打乱他的节奏。   巨大的,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偏正中的两人脸色毫无变化,反而顺势贴近,开展第二轮的交锋。   短短几个呼吸间,两人交手数十下,而周围的金军,也已经摆脱最初的慌乱,凭借着人多的优势,层层逼近这支大胆冒险的宋军。   “你有几分本事,若是束手就擒,饶你性命。”马进在收势后开始劝降。   张三面无表情嘲讽着:“你却没几分本事。”   马进脸色大变,还未回神,张三已经再一次冲了过来,手中的长枪被他握成马槊的姿势,紧跟着左右旋盘枪杆,划圈格挡。   双刀刚一接触,马进就脸色微变,咬紧牙关。   只这一下,他差点双刀脱手。   ——好大的力气。   张三显然不准备再和他拖延,直接打破了长枪的桎梏,近身厮杀,长枪宛若灵蛇卷过刀锋,直接一抽一拉,最后被握在自己手中,最后横刀一划,鲜血飞溅……   马进还未从武器被夺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脖子剧痛,随后不可控制地摔落马下。   宋军的欢呼声,喊阵声宛若雷鸣,彻底撕碎今日的晨雾,彻底暴露出天际下,被遮蔽的数不尽的盘旋飞鸟的身影。   张三胯下骏马的马鬃已经沾满鲜血,他的铠甲更是早已被染成暗红,他把手中的长刀扔在地上,目光明确的直指擂鼓的李成,随后朝着他冲去。   ————   很快张三这个大胆的决策和最后的战报就被送到了赵端的案桌前。   张浚很是吃惊:“张三怎么也如此莽撞,现在上蔡丢了,这可怎么办。”   赵端仔仔细细看完手中的战报后就开始看着面前的舆图沉默。   这事的情况确实出乎了一开始的预料,但打仗的战况总是瞬息万变的。   西线洛阳的情况还未传来,但吴玠和高仲倒是有来有回传来好几次消息,吴玠也顺利进入鲁山,开始和敌人打游击,战果不菲。   “至少商水不是拿回来了,刘豫的兵马已经退到淮阳了。”叶梦得看完战报,沉吟片刻最后决定为张三说话,“有得有失,李成拿到一个上蔡有什么用,孤悬在外,现在陈州在我们手里,南进开封也有希望了,陈规已经把董平杀了,唐州在我们手里,战略上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有点冒进了。”   “不是冒进。”王大女是最后一个看完战报,把所有变故在心中过了一遍,最后冷静说道,“这个李成手里的兵如此看来至少三万,能在师父的冲击下稳住阵型,说明都是训练过的精兵,我们一开始听闻是投降的汉军就都忽略了他的本事,现在师父是及时调整,打算隔开他和刘豫,各个击破。”   折彦质也紧跟着说道:“确实,刘豫手里的兵虽然不精,但耐不住人多,要是真的和李成汇合了,反而是麻烦,现在一个往东走,一个被分兵留在上蔡,反而是个好办法。”   原本是过来汇报粮食的宗颖听了一耳朵,见公主还是不说话,便也跟着说道:“上蔡的城池早就坏得厉害,守城可不好守,两边加起来人数这么多,张将军那边就是两万都在城中也难以支撑,便是后续等陈知府去支援,也前途未卜,只担心会两头都被敌人袭击。”   “那现在怎么办?”张浚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有些急躁,“这两边战事都没个结果,要不要催一催洛阳的情况。”   叶梦得被绕得头晕,没好气拉住他的袖子:“慌什么,你又不上场,还不如担心宇文时中一个读书人怎么办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跟紧张将军。”   赵端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战报,惊讶问道:“张三现在退到哪里去了?” 第362章 哇,白马   张三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不仅赵端想知道,李成也很想知道,但三日后,所有人都知道突然消失得张三去哪了。   他竟直接带着自己的残余人马,走遂平方向,沿唐州边境,最后出现在舞阳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占据了郾城。   消息传到李成耳边时,李成正盯着空荡荡的衙门陷入沉思。   郾城是有他们的后勤粮草的,这里被宋人夺走,不仅意味着他们即将断绝粮草,更有甚者意味着他们和颍昌府的部队彻底分离。   但他们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要不要回撤,夺回郾城,就传来刘豫战败的消息。   刘豫部队是最早和宋军大部队碰上的队伍,虽说他手里号称有两万人,但得用的不过是他核心亲卫的两千人,那宋军气势汹汹直接在大部队过洪河时就直接杀了出来。   大部队正在渡河,猝不及防间大溃,竟直接原地溃逃重新逃回东岸镇。   刘豫在后方却敏锐发现来人不多,猜测是巡逻的斥候,很快就集结兵力压过去,企图把他们消灭在洪河边,就在两边打得躲躲藏藏,等到天黑不得不鸣金收兵时,第二日天还未亮竟突然又冒出一支人数众多的宋军,两边宋军一合围在寅时发起总攻,刘豫根本无法抵御万人的宋军,只能边打边退回了商水,谁知道这伙人竟里外集合,直接夺取商水。   刘豫不得不带人狼狈逃往更远的淮阳,想着固守住北上汴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刘豫说得好听,说自己招揽了五万人,关键时刻如何不堪一击。”商元听到消息后破口大骂。   李成盯着舆图,眉头紧皱。   “上当了。”心腹谋士张琮沉吟片刻,随后有些惊叹,“这个张三的计策并不算出众,但实在大胆,听闻当年在河阳,那位秦王殿下就和黏没喝大将设了一个换城的无赖计策,逼得黏没喝大将不得不北归,和今日的办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似宋人丢了蔡州,但他们直接轻兵千里奔袭郾城,把李成的部队完全拦截,又给手下重兵让他把刘豫赶走,完全掌握东线的主动权,也断了李成和刘豫的联系。   一个大胆而惊险的计划,打得是对面一个防不胜防,如此便推送所有人进入他的局。   “看来是想要把我们各个击破。”李成沉声说道。   “那怎么办?”商元很是紧张,“那张三实在厉害,马进如此厉害的人,在他手里也打不过二十招,就被斩落马下,我们现在北上岂不是要和他直接碰上了。”   李成不语,只是安静坐在椅子上。   他其实并不想如此仓促的行动,但朝廷实在催得急,兀术大将更是直接送来一封私信,希望他能带来一场胜利。   陕西的失败对金国整个朝廷带来很大的震动,东西两路军的主帅全部回了京师汇报,皇帝大怒,厉声呵斥了两位主帅,瞧着还打算分散众人手中的兵权。   本还打算责罚娄室杀鸡儆猴,奈何娄室已经病重,回京城没多久,就已经起不来了。   这场富平失败就像一个惊涛骇浪,狠狠拍在一直没把宋朝放在眼里的朝廷上,让他们的脸上大为无光不说,更是让以战养国的国策彻底进入风雨飘渺的风暴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朝中文官提出‘以汉制汉’的策略,顺势推介刘豫作为宋金之间的缓冲,兀术则强力推荐李成南下,援助刘豫,帮助他在中原站稳脚跟。   李成其实很清楚自己只是兀术的一个棋子。   女真人在这次富平之战中损失惨重,他们不愿意再浪费一点精力给刘豫,所以投金的汉人李成是可以被当成一把刀挥出去的。   可李成不在乎。   他只想要功名利禄,兀术可以给他,他也愿意自己去争。   他李成注定是要名留史册的。   “应该等宋军先动的,太过莽撞了。”张琮叹气说道,“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被动了,只看将军是打算找刘豫汇合还是突围回颍昌府了。”   李成回过神来,淡淡说道:“兀术大将的命令,不主动一些,朝廷那边就被动了,据说宋人那边说是愿意谈和和,却放任这位公主攻打中原,分明就是故意拖延。”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也跟着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商元打起精神问道,“也不能束手就擒啊。”   李成仔细研究着面前的舆图:“和刘豫汇合也逃不过全军覆没的下场,刘豫手中没有厉害的士兵,他在中原的名声也太差了。”   “那我们索性连夜去找张三。”商元紧跟着说道。   李成却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个张三有项羽之勇,多少金将都折在他手里,我们过去未必能讨到好。”张琮谨慎说道,“再者,郾城整个地方过于四通八达,他们若是直接进入汴京,我们难道也追过去不成。”   商元听得眉头紧皱:“那怎么办?也不可能去唐州,听说唐州来了个厉害的文官,直接把董平杀了,真是可惜,那董平本打算投靠我们的,不然我们还能去唐州,直接去邓州南阳,把那个公主一锅端了。”   李成看了眼商元,突然笑了笑。   “怎么了?”商元不解问道。   “是个好主意。”李成说。   商元吃惊,随后连连摆手:“我瞎说的,我可听说那个王大女在邓州呢,那个人跟个疯子一样,比那张三还可恶,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逃也逃不开。”   李成笑了笑,手指在洪河上游的位置点了点:“难道只有宋军敢于截断我们吗?我们沿洪河去往汝州,截断他们洛阳的队伍。”   “小张,你去给刘豫写信,缩紧兵力,派兵守住虎牢关。”他冷笑一声,“若是可以,看我抓不抓这位公主。”   ————   赵端还不知道自己又被盯上了,正在兴致勃勃绕着一匹骏马打转,脸上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曲端怎么想到给我送马?”赵端伸手摸了摸这匹白马。   白马也很通人性,立马蹭了蹭她的手,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漂亮极了。   赵端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   站在她边上牵着马绳的人正是曲端身边的副将张中孚。   他笑脸盈盈解释道:“正月中的时候,将军亲自巡边时抓到一伙金贼,这是缴获的战利品,还有好几箱财物呢,将军也都送来了。”   众人一听就了然。   ——得,来表功劳的。   赵端摸着油光水滑的马匹,随口问道:“金人去找西夏了?”   张中孚立刻大声表示,精神抖擞,眉飞色舞:“公主真是料事如神,那金人在西北失利后转头就想去找西夏联合,瞧着就是贼心不死想要再一次出兵西北,我们将军对此早有准备,日日都在边境蹲守,这才把这伙金使一网打尽。”   叶梦得凑上来问道:“那金使人呢?”   张中孚哎了一声,一脸为难:“反抗太激烈,不小心杀了。”   叶梦得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一眼。   张中孚憨笑着移开视线,开始热情邀请殿下上马试一试:“都是训好的,乖巧得很。”   一行人就这么散开了些许,等殿下上马。   赵端爱不释手,可听了他的话却没有立刻上马,反而有些犹豫说道:“这马真是匹好马。”   “那肯定啊,说是西域大宛国所产,唐玄宗御马照夜白即属此类,瞧瞧这毛色,霜雪照夜。”张中孚热情介绍着,“金军可是下了血本,如此纯白的马很是罕见。”   赵端叹气,随后忍痛放下手:“那等会给张三送去吧。”   众人大惊。   “为何要给张将军送去?”张浚不解。   “之前富平的时候,他的马战死了,他现在骑的马都是随便买的,太耽误事情了。”赵端收回手,心痛在滴血,“眼下这个情况找一匹好马不容易,给他,他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叶梦得不高兴说道:“那是他的事情,何来要殿下送东西,可是他说了什么?”   赵端摇头:“没有的,他从来不说这些。”   “实在不行,让周岚掏钱。”王大女算是清楚一些内幕,和赵端嘟囔着,“周岚有钱,很多人给周岚送钱的,让他去马市挑个好马给张三。”   她说着说着,戳了戳周岚的手臂。   被人戳穿的周岚撇开王大女的手,勉强笑着,憨憨一笑:“买买买,定买一匹好的,哪里还需要您再花钱,这白马怎么也轮不到张三啊。”   赵端身边扶持的一批人,王大女张三,甚至是杨文姜岚这些侍卫们,一应装备都是公主自己倒贴的,就像玩游戏一样,要给自己捡到的卡牌刷数值,穿装备,争取他们个人战力的最大化。   ——可养人实在太贵了。   “你这匹马是之前在汴京买的,西夏马,花了几百贯呢,确实也很好,跟着你打了这么多战,万德的马也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侍卫们也都是大理马,就张三那马之前就是随便买来的,好马太贵了,他养不起。”赵端掰着手指头说道,“现在正好给一匹好马,奖励一下。”   张三等人的盔甲的价值可比赵端本人的都要贵,也远远超过其余将军。   王大女那匹马也确实不错,但饲养起来格外费钱,更别说器械这些损耗率高的,基本上打一场就要维修一次,一人备好几把趁手的更是常有的。   这些都是钱啊,都是赵端单独贴小金库给人刷上去的,可不是让她心疼得直滴血。   叶梦得幽幽说道:“他一个将军养不起,还要点殿下花钱,说出去也不寒碜,公主就是心软,小小张三也忒能蛊惑殿下的。”   张中孚也不想自家将军的大殷勤给送了,连忙给出自己的想法:“张将军缺马,回头让我家将军多看着点,定能选匹好马送来,这马可是我家将军的一番心意啊,还请殿下千万不要辜负。”   “白马素来吉兆,给张将军也不合适。”张浚紧跟着说道,“公主不是也缺匹好马,曲端这匹马送来的正是时候呢。”   “公主就是给这群人惯得。”叶梦得早就看不爽赵端对这几个武将的贴钱。   “公主先上去骑一下,这母马很是温顺。”张中孚又热情邀请着,“您瞧,这模样多漂亮啊。”   赵端还未说话,白马就拱了拱她的腰,她就这么半推半就,麻溜爬上去了,溜溜达达跑了起来。   众人一看就跟着退到外面去了,叶梦得拉着王大女嘟囔着:“殿下怎么就这么喜欢张三啊,这么好的马都要给。”   王大女盯着公主骑马的身形,随口说道:“我师父又厉害又漂亮谁不喜欢,这公主身边的男男女女,我师父排得上前面的好不好。”   叶梦得很是不悦:“好将军志在四方,还攀比容貌不成?”   王大女睨了小老头一眼:“公主就喜欢好看的人和物啊,不过我觉得长得最好看的,其实是花孔雀的爹,那下巴,那眉眼,漂亮得比台子上表演的人……”   话还未说话,吕恒真突然咳嗽了两声。   王大女下意识看了过去,只看到折彦质正捏着东西匆匆走来,身形挺拔,姿态舒朗,行走间衣袂翻飞,轮廓间露出精瘦的身形,当真是好看极了。   “哇,你看看,真是好看啊。”王大女忍不住也跟着评价道,“公主每次一看到他就挪不开眼睛。”   叶梦得自然是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看得眼睛都冒火了,因为公主一看到折彦质眼睛就亮了,笑眯眯得拉着缰绳朝他靠近,一看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了。   叶梦得作为一个标准文人,最是看不惯这些事情,骂骂咧咧着:“祸水,男人也是祸水,殿下这是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有辱斯文!”   王大女回过神来,摇了摇手指:“怎么能这么说呢,戏文里皇帝后宫佳丽八千人,我家公主身边八个人都没有呢,怎么只骂公主啊。”   她比划着手指,最后异想天开,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八个太少了,十八个吧,排成两排,平时还能蹴蹴鞠,划划船,人多站开了也气派,哎,话本里都有强抢民女,有没有强抢民男的……”   潜心坟典,质直守正,持身端谨的叶梦得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的。   王大女越来越开始畅想:“你说公主娶八个犯法吗?咱有这个法令吗?没有不就代表能做……”   吕恒真一看叶梦得气到说不出话来的通红老脸,只能找了借口把叶梦得拉走了,免得小老头被吓晕在校场上。   王大女说得意犹未尽,见叶梦得走了,又想拉着张浚畅聊,面无表情听了全程的张浚头也不回就走了,胡世将见状直接避开王大女的视线,都不带犹豫的,紧跟着也离开了,徒留王大女一人站在校场前,一脸可惜:“哎,谁做大呢……我师父可不能做小。”   角落里的周岚躲在阴影处避开太阳,看一群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神色倨傲的老头吃瘪,别提有多开心了,笑得直揉肚子。   苗翠翠正高高兴兴吃糕点,被周岚撞了好几下,不高兴往边上挪了挪。   “兔子不吃窝边草呢,傻大女。”周岚哼了几声,有几分得意,还有些遗憾,“谁给你做大做小。”   苗翠翠眼珠子一转:“啥意思啊?”   周岚睨了她一眼,故作高深:“你懂什么,公主就算娶八百个,也没身边这八个人什么事。”   苗翠翠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吃惊嘟囔着:“原来公主可以娶八百个!!”   ——当公主真好哇。   这边赵端完全不知道王大女一人击退三老头的光荣战绩,只是听闻洛阳被拿下的消息,高兴地接过战报仔细看了看,随后露出笑来:“万德果然厉害。”   折彦质谦虚说道:“都是公主安排得益,李彦仙在渑池把主力牵制住,再加上公主在洛阳之威望,城内外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这才让万德发挥出自己的本事。”   赵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也不惦记马了,准备召集人开会。   折彦质连忙一只手扶住缰绳,一只手给人搭手,让人安稳落地。   一侧的张中孚遗憾没抢到机会,暗恨公主的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献个殷勤都要抓紧!   赵端走了两步,扭头笑说道:“你也来听一听,正好给曲将军说说我们这边的情况,让他也有个心理准备。”   张中孚把缰绳一扔,哎得格外大声,连忙赶了过来。   ——你看献殷勤还是要积极点的。   衙门正堂   众人听闻光复洛阳的消息一个个的脸上实在是压抑不住的笑来。   洛阳,实在是太重要了。   那回洛阳可以说这次收复中原已经赢了一半了。   所以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先把洛阳拿下,控制北线,再直接中东路线一起反推,只是战场瞬息万变,谁也没想到,最先出现问题的是他们一开始最放心的中路。   “大败金人于洛阳城下,擒杀三名金将,就是可惜让刘麟跑了。”张浚很是欢喜,“要马上给朝廷报喜啊。”   吕恒真笑着点头:“公主还打算把那三人的头颅拿回来,一路送去。”   “好好好,传首四方,如此大大激励士气啊。”张浚更是连连点头。   “张三占据郾城后就没有任何动静。”叶梦得看完战报后谨慎问道,“可要他出兵先把颍昌拿回来?”   赵端不语,只是问着折彦质:“万德可有出兵先去把虎牢关拿下?”   “让翟将军守洛阳,自己亲自带人进军。”折彦质也不敢保证,但也不得不提前说道,“刘麟的军队就是朝着虎牢关去的,只担心会抢先一步。”   “其实现在的情况,若是拿下汝州,在联合颍昌府,也能拿下汴京,最后夹击郑州,他们自然会逃过黄河。”张浚自信满满,“如此也算彻底光复中原。”   赵端不语,沉吟片刻,又问道:“李成呢?”   “也没动静。”王大女皱了皱眉,“我觉得有点奇怪,他的处境比我们威胁,难道就这么把手系起来。”   “说不定是没办法了。”叶梦得摸着胡子,很是高兴,“他现在算得上被三面包围,有没有粮草救济,实在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不如让陈规带兵去试探试探?”胡世将提出自己的想法,“若是李成已经跑了,也要让张将军防备一二。”   赵端点头应下。   “那就让小折将军先联合吴玠拿回汝州,张三先拿下颍昌外围据点。”赵端慎重开口。   “到时直接进军汴京?”张浚眼睛大亮地追问道。   赵端缓缓摇头,点了点郑州的位置:“拿回郑州。”   “汴京拿回来,他们自然是不战而退。”张浚有些不满,“何必还要浪费兵力。”   “想当初我们拿下虎牢关才能救援洛阳。”王大女解释道,“若是虎牢关不在手里,敌人手里还有管州和荥阳,那洛阳和汴京永远都不会安全的。”   “想当初窦建德就是兵败虎牢关前,不得不慎重。”胡世将紧跟着说道,“虎牢关北临黄河,南依嵩山,汜水穿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确实是很重要的关口,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放心。”   张浚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最后说道:“谨慎一些才是最重要的。”   随着赵端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就在某一处深夜,赵端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她刚一睁开眼,门口就出现了王大女穿上盔甲的身形。   “怎么了?”赵端连忙爬起来去开门。   “娄室大旗出现在唐州方城西南面三十里。”王大女全副武装,平静说道。 第363章 虎牢关之战   娄室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赵端等人之前的布局。   “确定是他吗?”张浚很是紧张,“怎么沿途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就说李成怎么猫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原来是给娄室打掩护。”叶梦得也紧跟着骂道,“这可这么办?现在大女手里就一万四的兵马,也不知道娄室带了多少来?”   赵端这次就带了五万兵马,张三给了两万,折智隽给了八千,吴玠带了三千,陈规也带走了五千,剩下的人暂且都安置在南阳,但守城,守粮也需要人,所以最后能真的给王大女调动的人未必有多少。   “金军是从汝州那边南下的吗?”赵端手指点了点,问着一侧的武将,“从郑州来经过颍昌府的郏县最后传过汝州,从叶县到方城的?”   王大女不语,只是眉头紧皱。   折彦质沉吟片刻后,谨慎回答着:“如果是这样确实可以避开我们的视线。”   赵端沉默不语,紧跟着又问:“可有对策?”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反而是还没离开的张中孚突然问道:“小折将军拿下虎牢关没有?”   “还未有消息传来。”赵端平静说道,“再者虎牢关在荥阳市汜水附近,金军的目标若是南阳,不太可能会接近那边。”   “若是拿下虎牢关后,可以阻击金军后方。”张中孚说,“直接联手吴将军拿下汝州,困兽娄室。”   赵端没说话,看了眼折彦质和王大女。   折彦质沉吟片刻:“刘麟手里的兵马是个未知数。”   “对啊,小折将军贸然前往汝州,只担心洛阳和虎牢关的安危。”张浚也紧跟着说道。   “可要在博望镇先行拦下金军?”叶梦得犹豫问道,“这里伏牛山、桐柏山和武当山交错,汉江、白河和湍河也都在此处汇集,想来金军的骑兵无法纵横,正好可以伏击金军。”   赵端有点摸不清金军现在的战术。   打仗除了除了要知己还要知彼,他们的消息传来并不及时已经很是困扰,现在敌人的动向就是变化莫测,不得不多加思索。   “李成的兵马现在还在上蔡。”赵端的手指在郾城和商水附近点了点,“张三上下防备李成的两支队伍,很容易被人前后夹击,姜岚的队伍也是一边是李成,一边是刘豫,也很容易左右夹击。”   如今整个陈州,蔡州和颍昌府是一个相互僵持,相互防备的状态。   “翟兴的人驻守洛阳,万德的人准备拿下虎牢关。”赵端的手指背上,最后落在郑州附近,“若是不出意外,万德和刘麟的兵马会在郑州有战斗。”   “眼下,娄室的人来了,现在能调动的其实就只剩下大女和折将军的人马。”赵端最后回到自己的南阳的位置,眉头紧皱,“金军现在的出兵路线和我们几近重叠,让我们处处限制。”   金军未必人马会比宋人多,但与此同时,这个地界又因为宋军早已失去控制,以至于在地理上反而不占据优势,剩下的比拼也只剩下双方主力的对战。   张浚也很是神色严肃:“之前金军虚晃一枪,应该就是一直想要等娄室来,说起来金军岂能如此短视,任由我们如此简单拿回汴京。”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一旦汴京失守,金国这几年的战果基本损失殆尽,也意味着宋廷终于在六年的无数败绩中喘过气来,重新站了起来,便是叶梦得这样如此不通军事的,也感觉金廷不该如此草率对待此事。   赵端沉吟片刻,最后下令:“折将军,你先带五千人去博望镇防守,防备娄室队伍的同时,等待洛阳的消息。”   折智隽离开后,赵端很快又说道:“让人去信给陈规,让他做好防御工作。”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王大女却慢悠悠走在最后面,然后站在门口顿了顿,最后扭头突然说道:“怎么会是娄室呢?”   赵端不解:“什么意思?”   王大女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思索片刻却只是说道:“我想和娄室对阵,把我换上去吧。”   赵端只当她是在这里呆得不耐烦了,笑说道:“陈规守城经验不错,出城未必合适,我原本是打算留你去支援他的。”   王大女背着手慢慢悠悠走回来,随后绕着赵端走了两圈,最后笃定说道:“这事给老孔雀就行,我就是想去看看娄室。”   “为何?”赵端不解。   王大女思索片刻后说道:“之前我的人曾在山中找到一贴名贵的中药渣。”   吕恒真随口问道:“是谁生病了?”   “不清楚。”王大女摇头,但很快又强调着,“可一定是一个不能生病的人生病了,所以才要把药渣埋起来,要是现在公主不舒服,肯定不会对外宣张,我也不行,但几个老头却没问题,所以我猜当时生病的人不是主帅就是主将。”   赵端思绪很快:“当时兀术在我这边,所以能左右占据的就大营中的两三人,比如兀术,黏没喝又或者是那个金皇帝的儿子。”   “你是觉得是娄室病了?”吕恒真紧跟着问道,“可当初包围富平,他不是也出现了吗?反而是黏没喝一直在后面。”   王大女背着手,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可他一直被两个儿子保护在中间。”   “这有什么问题?娄室在金国的声望和你王大女此刻在西北的名望差不多,如此重要的战局总不能主将出事,身边自然是层层防卫。”吕恒真继续解释道。   这也是一开始很多人都不觉得有问题的事情。   张三身边的近卫是公主身边的那五十人队伍,王大女身边也培养出一支女兵,折智隽身边更是吸纳了一批西北将军,打仗其实靠得就是这一支骁勇善战的亲卫军起带头作用。   所以王大女回答不了三娘的问题。   “可我就是觉得奇怪。”最后,她还是如此坚持说道,“只是我和娄室也打过不少交道,他不是躲在他人后面的将军。”   “老折将军已经点兵了,现在突然说要换……”吕恒真犹豫说道,“要不算了,你不放心让邵青跟着全看就是。”   王大女摇头,坚持看向公主:“不行,我要亲自去看看。”   赵端沉默着。   临阵换帅不是好事情,但她很清楚王大女并不是非要揽功的人,她当时作为进攻队伍的主将之一,也确实可以对娄室的情况有所怀疑。   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来来回回的奔跑。   “三娘,你亲自和大女去。”最后赵端果断说道。   等吕恒真和王大女再一次离开后,屋内只剩下周岚和苗翠翠。   两人安静站在一侧,感受着春夜微风落在屋内,吹得蜡烛微微晃动,连带着三人的面容也跟着欢呼起来。   “之前张三带回来的劄子在哪里?”赵端的声音轻声传来,“再给我找两个懂女真语的人来。”   ————   南阳府衙正灯火通明,千里之外的虎牢关同样腥风血雨。   拿下洛阳出人意料得顺利。   李彦仙的速度很快,先行部队只有两千人,却生生作出一万人的架势,一出了崤山进入土壕镇时,就做出大张旗鼓之势,固还未靠近渑池县,就被刘麟的人发现,且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   其实对于现在的齐国说,眼下拿下洛阳的代价并不划算,毕竟陕州目前还在宋人手中,但他们的使命就是牵制宋朝,所以不可能放弃这个交界地,再者想要守住汴京,洛阳又是必须要拿在自己手中的。   刘麟身负重任,带兵两万人赶走翟兴,开始在洛阳周边驻扎自己的兵力,尤其防备西面和南面。   等渑池的消息传来时,刘麟和手下的人一商量都想着不能忽略李彦仙的本事,要把人扼杀在渑池之外,所以点了八千人去围堵李彦仙。   “不得不做防守的准备。”刘麟敏锐地察觉到宋军此番的活动并不会简单,沉吟片刻,“先派人把虎牢关守住才是。”   “如今颍昌和汝州都是我们的,虎牢关暂时丢不了,可敌人就要从西面来了,应该集中精力对抗宋军,不能再分兵了。”谋士许清臣谨慎表示反对。   刘麟一听,又开始犹豫起来:“可我总觉得敌人不会如此简单,不管如此虎牢关都是要塞,早些做准备才是。”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是个好想法,但也不必太赶,寻个千人占领虎牢关,前后也都是一个退路。”站在最后面的李邺上前一步低声附和道。   这李邺原本在建炎三年被起复为知越州,充两浙东路安抚使的,却在第二年的金人南侵后举越州降金,又在年后又被金人送到齐国来当官,目前正跟在刘麟身边。   刘麟一听有人同意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正有此意。”   许清臣眉心微动,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是束起手来没说话,便也跟着不说话。   ——还未开打就先选后路,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只是刘麟性格霸道,听不得反对意见。   一个晚上,洛阳城城中很是热闹,随着两支队伍的相继离开,整个洛阳城内便剩下一万人。   “洛阳城是当年宋国公主主持修建的,很是雄伟壮大,宋军就是来万人也不能轻易拿下。”城墙上,刘麟对着诸人得意说道,“且放宽心。”   ————   “洛阳城确实是公主修建的。”折智隽笑说着,“当年衙门没有钱,公主和孙留守还闹了不少矛盾,后来压着富户乡绅的脑袋才凑出钱来的。”   张渐惊讶:“那帮人肯掏钱哩?”   翟兴凑过来,煞有其事点头:“你真当公主好脾气不成。”   张渐摸了摸脑袋,别说,公主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人的眼睛也很和气,一看就是大好人咧,不过他也知道,这些贵人本来就不会对他们生气,只是怎么也想不出公主是怎么发货的。   “那我们一万人,攻城有些勉强了。”白保转移话题说道。   “斥候沿途打听,说刘麟那边也有好几万人呢。”孟迪也说道,“若是能引诱他们出城就好了。”   折智隽眉心微动,却只是笑而不语。   翟兴却再也按耐不住,意味深长说道:“这座城池是我们修的啊!”   很快大家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因为折智隽包围洛阳城后,直接带人直接猛攻一处城墙时。   “当初为了抵御金军,所有北面和东面修建的格外结实,但光是这两面需要的砖石就已经数不胜数,所以就是从这座前朝皇宫里拆出来的。”折智隽看着这座高大辉煌的城墙,明明不过三四年,却只觉得当年在洛阳的时光依然许久。   “之前洛阳几经易手,百姓们都是从这座虚空的宫殿里逃出来的。”翟兴很是感慨说道,“想当初孙留守一直坚持不把这个地方也修补起来,就是担心若是四面坚固,百姓难以逃离,如今却是被我们利用上了。”   折智隽收回视线,眯了眯眼:“白保也该到了吧?”   洛阳只经过两日的时间就被拿下,那一面城墙承载了多年的使命终于在这个屋后轰然倒塌,再者刘麟实在不是一个会强撑的人,一发现不对,早早就心生退意,准备离开。   “幸好我们早早拿下虎牢关。”临走前,他对左右谋士如是说道。   而此刻,折智隽也是如此对翟兴说着:“我带三千人去速速追赶刘麟,你守好洛阳,和李知府保持联系,等我拿下虎牢关的消息。”   翟兴脸色凝重:“好,定要小心。”   这支深入洛阳的宋军很清楚,真正的战场若不是在洛阳,那就会是在那个兵家必争之地的虎牢关。   这个注定会在所有光复中原的战役中无法被抹去痕迹的地方。 第364章 战争前夕   春寒驱传马,东进虎牢关。   这座百战成皋地,中原第一关的隘口被九曲大河,重山少室中淹埋,不见半分险恶之像。   明月黄河夜,千里烽火声,折智隽带人千里长驱,紧跟刘麟等人身后,被驱赶的刘麟等人再也顾不得阻止军队抵抗,只能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不能追得太紧,马上就要到偃师了,兄弟们打了一天一夜了,也都累了。”孟迪勒马,甚至穷寇莫追的道理,提醒道,“白保消息也没传回来。”   折智隽骑马站在洛水边,看着一路狼藉,感受着泥土的腥味交织着战场上还不曾褪去的血腥味,滔滔不绝的河水是水面上奔腾向前,带来奔流的水声,让他终于感受到那颗快速跳动的心。   “就地驻扎。”折智隽回过神来,握紧马槊翻身下马。   张渐紧跟在他身后,有些得意:“兀个刘麟着实不中用,仗还没开哩,就只晓得逃;城还没叫人攻破哩,早早就领着人从北门溜咧。就这号人,咋能一路往南跑得恁顺当。”   孟迪连忙打断他的话:“少说这些话,口舌之争,都是麻烦。”   张渐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折智隽走到一处水边,把手中血迹斑斑的马槊送水里洗了洗,笑说道;“还未开打,就先庆功,可不是好事。”   张渐假模假样蹲下来先是洗了一把脸,没一会又觉得麻烦,索性跳下水来,把盔甲上的血迹全都胡乱擦了擦:“这刘家父子手头攥的兵,尽是流民、散溃的败卒,头一回上疆场,还不晓得好生体恤爱惜。偏生急着要往南奔逃,这般看去,本事也就平平无奇。”   孟迪学着主将的样子颇为斯文的洗武器和脸,笑说着:“这是好事,把他们都赶走了,黄河以南的地方也就彻底安定了。”   张浚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就湿漉漉走上岸了,也不嫌自己湿哒哒的,就像往折智隽身边走,被折智隽无情地用马槊尾给捅走了,立马老大不高兴地抱怨着:“看你那嫌弃人的模样做啥?俺本是打算给你把甲胄好生洗洗,免得放坏了。”   孟迪笑得不行:“你且少惦记那盔甲,这东西可名贵了,将军都是自己亲自处理的。”   折智隽拿着帕子仔细把胸口,肩上的血迹擦干净,笑骂道:“少打趣我,滚一边去,该干嘛干嘛去,晚上的训练不能忽视了。”   张渐谄媚凑上来,蒲扇大手殷勤得想要给他擦擦后面的血迹,奈何扑了一个空,也不尴尬,围着折智隽身边打转:“这副甲当真稀罕,油光锃亮的,摸上去还冰沁沁发凉。你且说说,公主能不能也赏俺一套?”   现在好的,合身的盔甲很不好找,大部分的盔甲都是战利品然后修修补补起来的,像折智隽这些人身上的这一套完整且用料极好,锻纹细密,完全贴身的盔甲可是真不多见。   战场上一副优秀的盔甲完全是可以救一条命的。   折智隽笑说着:“你若是立下大功,公主定然是会有赏赐的。”   张渐嘻嘻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次将军可要给我报功。”   “自然。”折智隽嫌他挡住月光了,岔开话题,“是不是今夜轮到你巡逻了,晚上仔细一些,不要大意了,小心金人反扑。”   孟迪顺势把不识趣的人拉走了。   折智隽盯着水面波光粼粼的影子,半晌没有说话。   只是今日注定不太平静。   折智隽在夜色中猛地睁开眼,紧跟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含糊的喧闹声,亲兵的身形倒映在营帐内,没多久就出现孟迪急促的声音:“白保……白保重伤,被张渐遇到后抬回来了。”   折智隽猛地站了起来,随后快步掀开营帐,脸色凝重:“怎么回事?”   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军医的帐中,只看到白保胸口插着一把长箭,入了半支箭身,脸色已经开始泛金,瞧着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张渐正紧紧握着他的手,神色焦灼。   “咋样咧?先生,没啥大碍吧!”张渐一脸期待地问着一身是血的老大夫。   孟迪看不下去,直接把人拉起来大骂道:“这不是耽误人嘛,快起来。”   张渐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坐在地上,一双手还血淋淋的,按在黄土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折智隽把人直接拉起来:“慌什么,怎么回事,我们去外面说。”   张渐整个人被折智隽提溜起来,脏兮兮的手落在那件被擦得铮亮的盔甲下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痕迹,可偏偏此刻谁也没空计较了。   “你怎么会和白保遇上。”折智隽把人带出门外,和气宽慰着他的心情,“你仔细说清楚,我们才能给白保报仇。”   “擦擦,一脸血的。”孟迪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给人胡乱抹了一把,“白保不是去虎牢关了,怎么会在这里?”   张渐在风中打了个哆嗦这才稍微冷静下来,好一会儿才把眸光聚拢:“我就是和寻常一样去巡逻,想着将军交代的,担心刘麟给我打回马枪,我还特意多往前走了走,直到走到邙山的一处山脚,我突然觉得这里地面很乱,就想着往前看一看……”   张渐伸手紧紧抓着折智隽的小臂,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我只瞅见好多……好多人都躺在地上,起先我还没觉着面熟,直到瞅见白保他弟白佛的尸首……”   子时的荒郊一片漆黑,地面全都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漆黑的夜色中让人恍惚以为是一块块嶙峋的石头,张渐骤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才大惊失色冲了过去,把还有几分温热的人抱起来,使劲打他的脸:“幺娃!幺娃咋咧?你哥哩?幺娃……幺娃快醒醒,赶紧睁眼睛咧!”   那个已经闭上眼的人在几番呼唤下竟真的睁开眼,看着面前着急的张渐,眼睛微微发亮,声音沙哑,朝着某一处看去:“……哥……走……救……刘,刘……”   白佛搭在张渐手上的手猛地落下,张渐立刻慌得不行,把他的手也紧跟着抱在怀里,大喊着:“幺娃!幺娃!”   张渐确定他没了呼吸后,就急急忙忙在人群中翻造白保,可直到把这里的人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突然想起白佛的头一直努力往一个方向看去,他就急急忙忙顺着那个方向去找。   果然在入山口的位置看到了倒在草丛中的白保。   “定然是幺娃为了护住他哥,才倒在外头。准是白保撞上贼兵了,想着往山上跑,好把人给甩开哩。”张渐乱七八糟说道,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保不齐是撞上刘麟那一伙歹人了,指定就是他!俺非要杀了这厮不可!”   “你说你找到白佛的时候,人还是热的?”折智隽突然回过神来。   张渐哭丧着脸,很是痛苦:“是咧,幺娃还有气哩,指头蛋蛋都还是热乎的,咋会……咋会这样……”   孟迪也猛地抬起头来:“刘麟没走远?”   折智隽眉头紧皱,随后又看着张渐,眸光深沉:“按道理,白保不说已经到虎牢关,至少也该到郑州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张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才想起更多细节:“这帮人全是朝着咱这边栽倒的,再说这邙山口,可不就是往洛阳去的路子么?”   折智隽和孟迪对视一样,随后惊讶说道:“有援军?”   “可还有活口的人?”孟迪连忙问道。   “没,不,不是,只顾着把白保捎回来……”张渐讪讪说道。   “让人再去找找。”折智隽也不恼,只是沉声提醒道,“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刘麟真有援军,这会应该和他们遇上了,我们不得不防这支队伍。”   ————   南阳衙门   赵端正在看之前张三从长安顺回来的一些娄室的物件,因为里面很多内容都是女真字,所以没有人看得懂,赵端学习语言,也不过是听他们说多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可到底这个字要怎么写,她却是不知道的。   但是这次富平大胜后,宋军俘虏了很多女真人,在一开始安置这些人的时候,就把他们的文化水平都排查了一遍,竟还真的找出几个会一些女真字的人。   女真字的出现太短了,女真人和契丹人一样,其实大都只会契丹字,一些人也精通汉字,反而对自己民族刚创设的女真字不熟悉。   这几个跟在队伍中的女真人是被几经排查过没什么危险性的,在军营中从事文书的事情,对汉文化也很是喜欢,但要是说有多臣服宋朝,却也是没有的,故而赵端很是谨慎,把这三个人放置三个房间,然后把内容交叉给他们看,让他们写成汉字。   天色刚刚亮起没多久,他们写好的东西就都按照四份的样式写在纸上了被递了上来。   赵端也算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了解金国内部的事情。   娄室身为老将,自阿骨打就跟着南征北战,但依旧不被朝廷信任,屡屡催促他出兵攻打,消灭西北的剩余宋军。   这里面竟然有八份是催促他出兵的内容,剩下五份里,一份是黏没喝的私人信件,确实要他先拖住宋军的,不想叫他速战速决,显然和朝廷的要求相违背,充满了自己的私心。   一份是他和一个名叫高庆裔的人商量攻宋的结果,最后这个高庆裔还安慰他,若是实在不行,不用强求,保全实力,朝廷手中还有宋朝的两位皇帝,自然还有别的办法教宋朝先乱。   “这个高庆裔是汉人吗?”赵端问着那三个女真人。   “是渤海人,乃是黏没喝大将的心腹。”其中一人解释道。   赵端把这人的名字记了下来,随后继续看剩下三份。   其中一份是一个名叫乌野的人写信宽慰他,叫他不必担心朝野之事,让他尽力而为,注意身体。   “这个乌野是谁?”赵端又问。   “太祖的堂弟,学问极好,大家都叫他秀才。”这几人显然也不太了解此人,只是说道,“听说皇帝也很信任他。”   赵端便又把这个名字和字形记了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其余两份都是求药的。   “娄室病了?”赵端捏着这两份内容,“这些药都是吃什么的?”   周岚连忙从袖中掏出三张纸递过去:“之前觉得奇怪,摘抄了药去问大夫,一张是治战伤旧疾,一张要治疗关节肿痛,一张是久咳不愈的。”   赵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不解问道:“都是很严重的病吗?”   周岚摇头:“看药方,都是常规药,但这么多毛病,说不定他真的病得很重了。”   赵端眉心微动,最后又摇了摇头:“打仗都有这样的毛病,不好多说,但是他能上两份劄子求药,真的是应该是真的病了。”   “若是生病,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吕恒真紧跟着说道,随后眼睛微微发亮,“定是有问题的,现在火速派人去告知大女,让她不必有顾忌。”   赵端有些犹豫。   她不想随意干涉在外将领的想法,但若是对面的不是娄室,这对宋军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鼓舞。   娄室在西北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了,从一开始的两万金军横扫西北,一日之内,清晨败宋军三万于武功,正午复败三万宋兵于近地,连夜破十五万援军于渭南,可谓是一日威名远照西北。   “等会,我再想想。”赵端并不急于作出决定,她想着若是娄室,也该有所别的表现才是,不该毫无动静才是。   “虎牢关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吗?”最后她又问道。   ————   “那人打着刘豫的旗帜?”折智隽大惊,“刘豫不是应该在陈州吗?”   白保这支千人小分队几乎是全军覆没,剩下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过十来人,也一个个缺胳膊断腿的惨烈模样。   “是,那人却是打着这个其实,我们赶出神尾山时,就和对面的先锋撞了个正着,大家一开始都很谨慎,交手片刻后就各自分开了,白统制担忧这些人是汴京来的援军,又打算他们已经占据了虎牢关,就想着连夜出发,谁知道我们在赶路中途,赶到汜水时,就被敌人四面包围,白统制发现不对,带我们撤退……”   那人大哭起来:“兄弟们死伤惨重,只有我们几个滚落山崖的才活了下来。”   营帐内一时间气氛凝重。   “把几个兄弟带下去好好疗伤,给最好的药。”折智隽让人把人送走后,在屋内来回走动着,随后谨慎问道,“若真是刘豫,他是什么时候赶回来的,为何赶回来,难道陈州蔡州那边情况有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殿下那边并无消息传来……”孟迪犹豫,“应该不是吧?”   “那为何刘豫会在这里?”折智隽反问道。   孟迪又不说话了。   “一定是张三那边出了问题。”折智隽最后笃定说道,“立刻写信提醒殿下。”   ————   赵端这边还未收到折智隽的信,却先一步收到陈规的信。   “陈知府说他带人到遂平后却不见李成的先锋,心中疑惑,但不少百姓都说上蔡是有人的,故而他故意竖起大旗,想要吸引李成兵马注意却丝毫没人来试探……”张浚不解,“难道李成跑了?”   “说不定就是想要守城战。”叶梦得解释道。   “不可能,再守城也不会不派人在周边看着的。”折彦质断然否定道,“是不是城内出什么事情了。”   赵端盯着面前的舆图,鬼使神差一般,突然想起有一个一直在她耳边出现,但始终没有让她记在心里的地方。   ——舞阳!   这是个几方势力,几个州界交接的地方,但介于各方人马手中的兵力都不太充裕,且距离这个地方都不近,且各方势力呈现十字架的分布,这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靠河的小小县城。   “李成……”她心中所有的谜团都在此刻消解,随后立刻吩咐下去,“通知王大女,娄室的旗帜肯定不是娄室,极大可能是李成,让姜岚派人去探查刘豫是不是还在淮阳,让张三做好拿下颍昌府,支援虎牢关的准备。”   她大步走到舆图前,盯着方城的位置,眯了眯眼:“让陈规立刻回守唐州,支援王大女,剿灭这支打着娄室旗帜的李成队伍。”   当日深夜   罗渠镇东北方向的郊外。   王大女在第二次袭营后果断说道:“这不是娄室。”   她和娄室只打过几次交代,但她师父却和他正面对打过多次,故而师徒两人对这位金国名将的打发和排兵很有心得。   “娄室肯定不在这里。”王大女对任安说道,“那日富平,我就感觉不对。”   娄室作为名震天下的大将,不是胆小怯懦之人,当日虽也冲在前线,但和之前那种奋勇杀敌有一些区别,他的两个儿子太保护这位亲爹了。   这样的区别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明显,但同样喜欢冲在最前面的王大女却敏锐察觉到不对。   任安惊讶,随后大喜:“那他们还敢打出这个旗帜,看来真的是没有后手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我们有何畏惧,只管打出去就是。”邵青高兴坏了,“就是不知是谁假冒,当真拙劣。”   任安一听却跟着谨慎起来:“只担心有诈。”   “说起来也奇怪,要是真的是娄室,按照他的脾气早就打我们了才是。”邵青却不觉得有问题,“肯定是有人想要拿他的旗号来吓唬我们。”   王大女站在屋内沉吟了好一会儿,最后笃定说道:“我有一计,正好一试。” 第365章 都是秦王,我怎么不行?   王大女虽然笃定这不是娄室的队伍,但还有一点不确定,那就是娄室的旗帜在这个时候有没有后手,所以她分了两招来试探。   “这么突然诅咒人家死了,会不会让他们生气啊。”邵青接到命令时还在担心会不会激怒人家。   王大女点头,不甚在意:“就是要激怒人家,要是生气了就知道娄室没死,娄室要是没死,就要留个后手,免得这人又阴我。”   邵青一向是很信服王大女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多想,头也不回就去准备去散布谣言。   ——根本没有娄室!娄室早死了!   整个京畿路虽然被金军反复占领后来又被刘豫的人打了一波,但州县的百姓还都是一颗心向着宋军的,故而这个消息在他们激动心情中很快就传到对面的军营中。   出人意料的是,对面整个军营都很冷静。   王大女收到消息后,有些吃惊,但很快又开始顺着思路想着:“看来他们早就知道统领自己的人不是娄室,而且也都不是女真军,对娄室没任何感情。”   娄室在女真人心中威望很高,这一点在西北和他打过交代的人都心知肚明。   “你再去传第二个消息。”王大女很快就当下混乱的时局中抽丝剥茧出一根线头,且很快就跟着那个线头的走向思考起来,“就说……”   若不是娄室,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这支胆大包天的队伍怎么会打着的娄室的队伍。   邵青很是兴奋,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王大女说话,不由好奇看了过去:“说什么?”   王大女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她刚才脑海里鬼使神差闪过一个念头——娄室,是不是死了?   这位常年为金国南征北战的将军,喝着昂贵的药材,却不敢被人发现,那一定是因为身上有不可言说的疾病,战争前夕,他病得不轻,却无法对人言,战败之后,想来他的压力定然不小。   王大女沉默地坐着,感受着面前跳动的烛火,有这么一瞬间她的思绪突然从军事斗争中挪到老头们最爱讲的政治问题上。   ——战争的背后是政治。   ——要是有人已经不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了,或者说,他死了,乌合之众们才敢如此大胆呢。   身死政消,就像当年的汴京的宗泽一样。   ——娄室,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将军?”任安见王大女神色震动,半晌也没说话,小心翼翼问道,“还传第二个消息吗?”   王大女猛地回过神来,打了一个寒颤,随后看向屋内的两位副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说……就说……不会有任何人来支援他们了,因为娄室,死了。”   邵青不解:“这不是和之前的话差不多吗?”   王大女缓缓摇头,笃定说道:“不,完全不一样。”   三日后,对面军营躁动。   王大女听着任安急匆匆传回来的消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片刻突然笑了笑,抬眸对着任安自信说道:“点兵,进攻!”   金国的大将军,你该谢幕了。   ————   赵端很快就收到王大女大胜金军的消息。   “果然是李成。”张浚吃惊说道,“真是可惜,没把人抓到,真是干什么都跑得快,如今到了汝州,不知能否彻底消灭。”   赵端不语,只是看着王大女最后的一句话,吃惊过后只觉得不可思议——娄室,很大可能已经死了。   “之前那个娄室身上确实有药味。”唯一和娄室有过近距离接触的胡世将有些激动说道,“说不定真死了,这次西北战败,金廷肯定会有人被问责,黏没喝和兀术乃是金国两路军的实权人物,想来金国皇帝不好动手,那娄室肯定是最好的人选。”   “难道就是这样就死了?”叶梦得唏嘘道,“若真是如此,当真是有些英雄末路了,好歹也是跟着阿骨打出生入死的大将。”   这位在宋朝西北地界以两万兵力挑动三十万西军,因而彻底震动天下,手里染着无数宋辽两国将军性命的人,竟这么平静,毫无波澜地死了?   “没有消息传来吗?”赵端去问张浚等人,“不要闹出了乌龙。”   “若是真死了,现在这个时候想来也会死死瞒着才是。”张浚思索片刻后说道,“但我马上派人去北地询问清楚。”   赵端把王大女的信件收起来,随后又拿出折智隽的信:“万德他们遇到了刘豫,看到刘豫已经从汴京境内赶赴郑州,先我们一步拿下虎牢关,现在的情况就是战力收紧,我有意让张三先行拿下汴京,再和万德左右包抄虎牢关,让王大女赶赴汝州,和吴玠等人一起消灭李成部?”   张浚一听说要收复汴京自然是连连表示同意的。   叶梦得很有自知之明,只是去看胡世将:“我听来觉得可行,承公觉得如此?”   胡世将顿了顿后,试探问道:“殿下很看好张三和小折将军的兵力?”   赵端不解,但还是点头:“自然是看好的。”   “殿下觉得最后会在虎牢关决战?”胡世将又问道。   赵端有跟着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三面包围,最后应该只能在虎牢关决战才是。”   胡世将一听,又开始权衡利弊了。   赵端一看就忍不住骂道:“你这钓鱼佬平日里钓鱼糊弄我就算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还这么墨迹,怪不得一条鱼也钓不上来,心思这么重。”   叶梦得也跟着没好气说道:“有话直说就是,殿下何时因言骂人。”   胡世将勉强笑了笑,想了想措辞才继续说道:“我自然是相信几位将军的本事,只是虎牢关乃是中原第一雄关,自来就是攥住关口,就控制整个豫西的主动权,如今刘豫贼人既可向西压制洛阳,向东随时出兵增援郑州、汴京,向南驰援汝州,这一点殿下可有异议。”   赵端顺着他的思路看去:“是这个道理,所以若是两边开战,刘豫也无法支援。”   “几位将军确实本事好,但别的不说,那李成难道也没有几分本事嘛,除非可以短时间内快速拿下汝州和汴京,不然我们机会彻底陷入被动。”胡世将看向赵端认真说道,“所有想打速战速决的战,几乎都被会拖入泥潭。”   赵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太想拿回汴京了!   ——她心急了。   “颍昌和陈州和汴京交接,此刻打汴京确实便捷,再加上汴京的守军并非主力,可汴京地势平坦,无山河险阻,更适合骑兵,那李成手中的骑兵确有几分功夫,一旦我们强攻汴京,顿兵汴京之下,粮草损耗极大不说,侧翼也会完全暴露李策的袭击中,也很容易被虎牢关的刘豫部给骚扰。”   胡世将紧跟着分析道。   众人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   “再说西南的王大女部,从邓州北上打汝州,可拿下汝州后,这是一支悬在嵩山以南的孤军,北接金军郑州主力,和洛阳配合相隔很远,东面的颍昌主力也都去了汴京,可以说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会被搁置在这里。”   “几支队伍都相距数百里,传递消息慢不说,万一被敌人截获也很容易出事,但金军那边却因我的围剿反而合兵合势。”赵端发现自己错误后果断认错,“还好承公提醒。”   “都是张绵竹的问题,整日在殿下前念叨收复汴京,这才让殿下误判了”叶梦得果断给赵端找出一个背锅的。   赵端失笑,看了眼一言不发,很麻利接过锅的张浚,但还是摇头说道:“是我自己心急,怪不得其他人,我就是从汴京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回到汴京。”   叶梦得和张浚对视一眼,心中都感慨良多。   “请折将军来吧。”赵端对周岚吩咐道。   周岚哎了一声就快步出门了。   没多久正在练兵的折彦质还穿着盔甲就匆匆赶来了。   “可是有虎牢关的消息了。”他直接问道。   赵端把情况说了一遍,随后还笑着说了自己原本的方案。   “万万不可啊!”折彦质是跟着赵端从汴京出来的老人,直接表示反对,“自来没有舍险隘而取平原,弃咽喉而攻腹心的道理。”   赵端点头:“只是担心若是强攻虎牢关,反而会拖累我们的兵力。”   “王大女不能去打汝州,要让他作为侧翼去配合万德他们夺取虎牢关。”折彦质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可以增兵给吴将军,让他先彻底稳住汝州,再让王大女向北靠拢嵩山,从南侧威逼虎牢关,再让配合万德从正西,正面强攻虎牢。”   胡世将也跟着点头,甚至跟着解释道:“汝州拿不拿下不重要,只要虎牢关能拿下,汝州必定拿下。”   赵端紧跟着说道:“那就让翟兴从洛阳出兵支援。”   “正是。”折彦质点头说道,“洛阳东出中原,唯一锁喉要道就是虎牢关,只要翟将军不后退,洛阳就不会丢。”   赵端紧跟着说道:“那让张三从颍昌府出兵北上,驻扎在郑州以南,拖住可能支援的郑州的援军,不让其西进支援虎牢战场,姜岚所在的陈州,索性先行前往汴京京郊,免得他们孤注一掷死守虎牢关。”   折彦质点头应下:“如此正好减轻虎牢关的压力。”   胡世将也顺势说道:“那不如让陈知府先回来,以备做机动的需要。”   赵端颔首,随着命令一道道下发,整个南阳也跟着热闹起来。   “也不知道虎牢关好不好拿。”叶梦得嘟囔着,“前朝太宗就是凭借虎牢关一战,彻底平定中原与河北,奠定大唐一统天下的局面的。”   赵端突然憨憨一笑,瞧着很无辜:“真是巧啊,他是秦王,我也是秦王呢。”   “不行!”张浚已经敏感到这位秦王殿下一开口就感觉天要塌了,大事不妙了,又有幺蛾子了。   赵端撇嘴冷笑:“我还没说话呢。”   “总之,不行。”张浚眸光微动,开始抹稀泥,“坐镇大后方就是最大的鼓舞士气了。”   “可我看书里说当初虎牢关大战时,李世民带五百骑出关东探,留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分兵设伏,自己则和尉迟敬德只带四骑前出,大呼“我秦王也”,还射杀夏军将领,诱五六千追兵入伏,最后斩首三百余、俘殷秋、石瓒呢。”赵端眼睛亮晶晶说道。   张俊真是没话说了,甚至气笑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见识到了,第一次发现书读多了的坏处。   “不行啊!!”叶梦得回过神来,立刻炸毛开始大喊,“那唐太宗能左右开弓射杀敌兵,殿下,殿下……前线危险啊!!”   “唐太宗箭术精湛,有一把特制的巨阙天弓,长达两米,配合四羽大箭,威力巨大,能射穿门板,有六钧之力,公主可曾试过。”胡世将慢条斯理打破她的幻想。   赵端捏了捏拳头,欲言又止,没吭声了。   “主帅自有主帅的作用,殿下知人善用,提拔了张三王大女吴玠岳飞等一众将军,用来对付金国已经够用了,哪里需要殿下亲自上阵,也太给那些蛮人面子了。”叶梦得话锋一转,和气说道,“等以后到了黄龙府,自有殿下亲自出面的时候。”   “离开汴京这么多年,也不知汴京的样子,此番收复后还要多倚仗殿下多多整顿呢。”折彦质也紧跟着说道。   “行了,少哄我了,干活去吧。”赵端没好气挥手,梗着脖子找补道,“我其实就是随便说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都是张绵竹!”叶梦得立马给赵端找背锅的人,“一整日紧张什么,太敏感了!”   张浚面不改色接过锅:“都是微臣太紧张了。”   赵端看了一眼唱双簧的人,冷哼一声,坐在椅子上不吭声了。   一群人见状便都转身离开了,只是出门后不经意对视一眼,齐齐松出一口气。   不同秦王有不同秦王的用法!   ——他唐朝秦王最喜冲在最前,多危险啊,可别把我们宋朝秦王教坏了!   等人走远了,吕恒真笑问道:“公主为何想到前朝的事情?”   “想着若是能鼓舞士气,早点拿下虎牢关。”赵端举起说手来握了握拳头,“我就能早点回汴京了。”   吕恒真侧首去看公主。   很多时候,公主总是很冷静的,当年富平之战能布这么长这么久的局,面上都是不动声色的,哪怕无数个深夜独自一人坐在舆图前也少有波动。   “公主为何想要早点回去?”吕恒真不解,“若是金军不支援中原,拿下虎牢关是迟早的事情。”   赵端抬头,看着屋内亮堂的日光,想了想说道:“拿回汴京,我就给宗泽烧一筐黄纸。”   吕恒真错愕。   “这么些年,走了这么多路,去了这么多地方,最后还是回到最开始的汴京。”赵端笑了起来,只是眼睛有些酸涩,“可不是要和宗老头抱怨抱怨。”   一直正在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滕理宗写着写着突然哽咽起来,打破屋内的沉默。   “哭什么。”赵端扭头,看着悄悄抹泪眼的人,哭笑不得,“这话你可回头别跟宗颖说,不然我大晚上还要去安慰宗颖呢。”   “不,不说的。”滕理宗摸了摸眼泪,磕磕绊绊说道,“那殿下烧黄纸的时候,可别被他看到了。”   赵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滕理宗也觉得好笑,很快屋内也都重新变得欢乐起来。   “对了六钧多少啊?”赵端随口问道。   “一百八十斤。”吕恒真一看公主瞪大眼睛的样子,忍笑解释道,“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拉开这么重的弓,少数中的少数精锐才能拉开,主流军用弓多为一石五斗至二石,也就是九十斤到一百二十斤。”   “好大的力气!”赵端喃喃自语,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懊恼,“我怎么一半都拉不开啊。”   “只要虎牢关能拿下,两位秦王便是站在一起的人物。”吕恒真挑眉,意气风发说道,“虎牢关上会记住唐朝的秦王,自然也会记住我们宋朝的秦王。” 第366章 啃硬骨头中   随着宋朝大军的再一次调动,整个京畿路的气氛便也跟着紧张起来。   “爹,那我们不是被包围了吗?”刘麟从城墙上下来后就一直很不安,紧张说道,“洛阳那边传来消息说翟兴已经动了。”   一眼能看到不远处的折智隽的大旗在风中烈烈作响,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看得人心惊胆战。   刘豫也很是不安,他之前收到李成的命令,要他立刻前往虎牢关,先宋人一步占据虎牢关,他一开始还很是不高兴,觉得被一个小小的盗匪给指挥了,奈何李成傍上东路军的主帅兀术,有几分体面,他也不得不听从一二。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刚赶到虎牢关周边时,竟真的遇上了一支宋人小分队,显然这支小队行路匆匆并未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刘豫立刻就决定中途伏击这支队伍。   虽然这支小队的头领反应虽然很快,但耐不住他带了一万多的人马来,直接分出三千队伍追杀他们到邙山附近这才全部剿灭。   “折智隽的队伍是什么时候来的?”刘豫问着自己的侄子刘猊,“一开始在邙山下没查探清楚吗?”   刘猊一听自然是大声喊冤的:“查了啊,把那一千宋人全部剿灭后,斥候还往前走了好几十里路呢,根本没有人,”   刘豫在屋内来回踱步:“可有探清折智隽手里的人有多少?”   “只看灶坑和大旗,怕是有万人了。”王世冲撇嘴,“定然是假的,宋军哪来这么多人,有一半就好了。”   “有一半你还不紧张吗。”刘豫闻言冷笑一声,“这可是折家的五千人,这人可是秦王赵端最依赖的将军之一,跟着她去了多少地方,打了多少战,八百人都够我们喝一壶了。”   王世冲冷笑一声:“小白脸一个,折家要是真厉害,还不是被娄室打得投降了,这个折可求都要来我们这里做官了,能有多厉害。”   刘豫咬了咬牙,气得没吭声,对这个没脑子的武将自然也无法多言。   ——实在是手里能用的人太少,要干的事太多了。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折智隽已经在我们正面驻扎了。”刘猊见气氛凝重就先一步开口说回正题,“若是翟兴来了,那就是从后面包抄我们了,这也太危险了。”   屋内几人紧跟着愁眉苦脸起来。   “虎牢关这样的地形,只要我们忍住不出,便是来十万大军也打不下。”刘豫见状鼓舞士气说道,“当初窦建德三十万大军用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打下虎牢关,宋军还能比窦建德还厉害不成。”   “可我们的粮草最多支撑一个月,去哪里找个李世民来破局啊。”刘麟丧气说道。   刘豫见自家儿子拆台,真是气笑了:“那你要如何?直接跑回大名府。”   谁知刘麟竟开始抱怨般骂道:“为何不可,金人也不肯来帮我们,就来个趾高气昂的李成,他以为他谁啊,竟还给我写信叫我一定要坚守洛阳,现在倒好,自己被那个王大女打得跑回汝州了。”   刘豫虽然也很不满李成,但李成毕竟是兀术派来的将军,手下的士兵也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精锐,闻言只能呵斥道:“胡说什么!丢了洛阳还有脸说话,还不退下。”   刘麟不服,但他爹一双眼睛瞪得跟个铜铃一样,也只能愁苦地退到后面。   “不知诸位可有计?”刘豫问道。   “不如坚守不出,等李成那边的消息。”   “还是先试探试探折智隽手里有多人才是。”   “要我说还是抓紧时间给皇帝送信去,请求他派兵支援才是最要紧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却也都是畏战怯懦的表现,刘豫心中听得不耐,但脸上却无任何表现,只是一眼看到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的人,眸光微动,冷不丁开口:“董先,你原先就是翟兴手里的,若是让你去劝降翟兴可有把握。”   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中年人名叫董先,原是洛阳人,国逢大难时,从翟兴军。   在去年兀术率军打算途径汴京进入西北时,被翟兴发现不对,想要先一步拦截,先后和兀术部打了三场小规模的战斗,但很快被随后赶来的刘豫断绝粮道。   这支队伍被困在王屋许久,兀术见状就先行离开,没多久后,董先率部投降,请求善待其部属。   刘豫很是心动,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这个董先是个能人,本打算扣押他的家属,奈何当时宋军中的另一主帅张玘严令拒绝使者的无理要求,还把人赶走了。   人人都说董先不诚,偏刘豫力排众议,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把人带回汴京,还封为大总管府先锋将。   董先无奈摇头,一脸痛恨:“翟兴这个脾气实在太暴了,我前几日还想把我妻女接过来,谁知我家人正被罚做苦力,我真心痛难忍。”   刘豫盯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微动:“宋人自来狡诈,只要拿着大义就不把其余人当人,你且放心,这次只要打败翟兴,定要你亲自接回妻女,此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董先大喜,叉手说道:“卑职定当为陛下射杀翟兴。”   刘豫摸着胡子满意点头:“你素来有本事,自然有需要你的地方。”   “先固守虎牢关,看折智隽如何先行,再派人火速给朝廷写求救信。”刘豫说完后沉吟片刻,“这信我亲自写。”   ————   吴乞买收到这份信后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召集两路军的人商议援救刘豫之事,反而把自己的心腹幕僚都召集起来。   “刘豫写劄子请求支援,说是宋国秦王已把他逼到虎牢关,各地多已经丢失。”他直接说道,“诸位意下如何?”   蒲鲁虎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扶持刘豫就是想要他来压制宋人的,现在连一个赵端都打不过还敢来哭天喊地的,我当初就说不应该扶一个读书人来,那个折可求会打战,不是比他更好。”   吴乞买淡淡说道:“那折可求背靠折家,如今那他的同族都如此光辉,难免不心生杂念,我没把他杀了,已经是看在娄室死前的请求上,如何能让他再做齐国的皇帝。”   蒲鲁虎叹气,阴郁说道:“只听说娄室临死前一直喊着要杀赵端,他和阿马说了什么?”   娄室临死前,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见,只见了吴乞买一人,君臣两人说了许久,吴乞买离开没多久,娄室就走了。   当日两人说了什么,除天地之外,只有当今皇帝一人知道了。   吴乞买不语,只是看向斡本:“你有何想法?救还是不救?”   “这次西北之战,我们损失不少。”斡本眉心微动,“宋朝已经喘过气来了,若是光靠蛮力,怕是已经无法降服。”   吴乞买叹气,很是遗憾:“南朝富饶,子女玉帛不可胜数,只可惜,今后怕是难了。”   几位心腹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齐齐叹了一口气。   当初定下南侵计策后,每个人都是自信满满的,南朝兵弱如此,何以立国,辽国无能,我们金国自然是要尽取之,可打到现在,宋朝却在一次次失败中挣扎着站了起来,且在富平给他们迎头痛击,这让一直必欲灭宋的金廷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计策是否还需要继续推行。   “若是不救?”吴乞买手指微动,“就如此拱手让出汴京?”   朝廷想要以藩辅治之的政策是吴乞买一力推行的,但最后选定刘豫,他并不在意,只要是个忠心的人就可以,若是因这个能搅地东西两路军各有心思,到也是个好事情。   “敢问官家,可是想要和南朝划黄河以治。”一直没说话的谷神突然问道。   吴乞买眉心微动,虽脸色不悦,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那不是便宜宋朝了,又如何对得起这多年将士的付出?”蒲鲁虎第一个表示不满,“便是划长江而治,我都觉得可惜,南方如此富庶,给了宋人真是难以接受。”   谷神并没有被这样的气势所吓倒,反而继续问道:“可若是不支援刘豫,汴京必丢。”   这话就重新绕到了到底要不要支援刘豫的事情上。   “你是想要援助?”吴乞买沉吟片刻后又说道,“现在两军士气低落,娄室刚走我们不能发丧,就是担心会坏了军心,一旦这次支援也不尽如人意……军心动摇啊。”   谷神看向面前的皇帝,神色温和而平静。   他虽长着典型女真人的样貌,穿着女真人的衣服,但他本人精通汉辽文化,行为举止完全不似粗鲁的女真人,脾气也是格外温和:“那就放弃汴京,索性直接宋朝皇帝议和,划江而治,恢复和辽国一般的情况。”   吴乞买不悦:“如何能和软弱的宋朝称兄道弟,辽国无能,我们金国却是不肯的。”   谷神被人三番四次打断却依旧没有生气,只是继续说道:“宋廷软弱,可秦王强势,如今四海天下,谁不知赵端之威名,若给予‘儿皇帝’,怕是她第一个不同意,后续,无法推进。”   “一个小娘子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有什么了不起。”蒲鲁虎一脸不悦地嫌弃道,“怕是一石的弓都拉不开吧。”   “拉不开又如何。”谷神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眉眼平和,“王大女,张三,折智隽,岳飞,她手下的四大悍将,别说一石了,便是三石也不在话下,她一个运筹帷幄的秦王,又何须用蛮力使我们认同,又何须我们认同。”   “谷神说得对。”同样一直没有发表建议的韩昉也紧跟着说道,“若是不支援汴京,那就议和,若是不议和,那就支援汴京,索性再和那赵端再打一场。”   屋内众人看向吴乞买。   吴乞买出于一个帝王的考量是不愿意再打的,一直打下去,扩大的是两路军主帅的失礼,可不打,损失的确实自己的威名。   他开始后悔最开始的选定刘豫做齐国皇帝了。   ——刘豫,太弱了。   “若是要打?”好一会儿,吴乞买闭上眼脑海中翻滚过无数思绪,最后只剩下他哥哥托孤时的那双无言的眼睛,国家的安危到底越过他的一切私利。   “选谁?”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群僚,低声问道。   ————   赵端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汝州战报。   吴玠和李成交手三次,两胜一败,只是这个败却牵连到王大女北上虎牢关的几乎,前路被遏制,让王大女的军队被迫滞留在嵩山。   “派兵支援吧!”叶梦得急得嘴角都冒泡了,再也顾不得礼制端坐,在屋内来回打转着,“正好陈规不是要回来了,直接北上去吧。”   “那南阳就没兵了。”负责后勤的宗颖看了眼公主,整个人憔悴地眼睛都无神了,“现在唐州、蔡州和陈州都没有人,淮南那边剿匪的情况如此紧张,张伯英正在全力剿匪,若是有不长眼的冲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朝廷在整个江淮地方大力剿匪,赵端三次上书请求把岳飞调到荆湖却不成,就是朝廷想要先把江淮的地方的匪患处理干净。   “张俊现在到哪了?”赵端随口问道。   “说是到达豫章了,有一伙盗匪正在江州和筠州,这货盗匪正是李成的手下。”张浚说道,“这货贼人加起来人数是我们的十倍,用武力很难战胜,故而一直在对峙,并未交战。”   “统制官杨沂中有几分本事,想来问题不大。”叶梦得说道,“剿灭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   西北大胜,朝廷信心大增,对于江南的那些匪患再也不容忍,几路军出动,看架势是准备把这些人全部招安或者剿灭。   胡世将的视线从舆图中收回来,忧心忡忡:“若是王将军无法支援,光靠小折将军和翟兴手里的两万人,很难拿下虎牢关。”   刘豫先人一步占据了虎牢关,这让宋军原本的优势淡然无存,且很快就陷入被动。   “只能围困断粮,诱敌野战,歼敌主力后再取关。”折彦质神色倒有几分轻松,“现在粮食只能靠北面和南面送,只要让人断粮道,现在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自来拿下虎牢关就没有正面进攻的道理,现在四面围困,只要切断虎牢关的粮道、水道和山路,彻底隔绝内外,就能拿下。”   他的手指在虎牢关的四个方向点了点,仔细解释道:“东线在汜水以东开阔平原守正门,西线则有洛阳的兵力封死,先一步占领偃师和巩县,把控虎牢关西隘口,北路靠近黄河,驻守在渡口就是,南面的嵩山,只要王大女一旦突破防线,则立刻控制山间小路,这样南面的粮食小队也无法靠近虎牢关,不出一月,虎牢关定然是内部先乱”   “所以现在的问题还是李成的队伍过于强悍,使我们过于被动了。”赵端也没想到当年一时不慎没有杀死的盗匪,竟在今日给自己造成这么大的麻烦,“一万人的队伍竟然能拖住我们两路军,当真好有本事。”   “不如让张三先从郑州敢去汝州,先让王大女脱困才是。”张浚比划了一下,“拿下虎牢关要紧。”   众人连连点头。   “不不不,不好了。”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陈规急促的呼声。   众人看了过去,没想到按理明日才回来的陈规竟然匆匆回来了。   “怎么了?”赵端心中咯噔一声。   陈规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只能扶着门框,看着屋内众人,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兀术……兀术南下了。” 第367章 我王大女就吃老鼠胆子   “我就说金廷不会如此坐等汴京丢失。”叶梦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毕竟现在整个京畿路都没有找到金军的痕迹。这让赵端一直很忧心这伙人是不是又在那个角落猫着,等着时机踢自己的屁股。   现在,他们都终于出现了。   “是朝着汴京来的?”赵端松了一口气,紧跟着问道。   陈规点头:“东路军从平州出发的,之前张相公找人去打听娄室的消息,我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说是已经到真定了,一路平原,行军的速度极快,最多五日就能到黄河对岸。”   “来了多少人?带队的都有谁?”折彦质紧张问道。   陈规摇头:“带回消息的是商人,并不清楚这些门道,只说人不少,做饭的时候,白烟冲天。”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很快张浚就第一个回过神来:“让张三去守黄河,不能让金军渡过黄河占领汴京。”   “糊涂啊,守住郑州啊。”叶梦得直接骂道,“不然虎牢关的折小将军的队伍会被前后夹击的。”   “从郑州到虎牢关还要时间,可去汴京只要从滑州就能过来了。”张浚反对道,“再也没有比守住汴京还紧要的事情了。”   “守汴京有什么用,虎牢关拿不下来,汴京洛阳,整个京畿路都要丢!”叶梦得的声音微微提高,“我们要的胜利,不是短暂的光复。”   “一旦金军占据汴京不走,我们需要的人力物力如何支持!”张浚骂道,“叶相公是三朝元老,难道不知道汴京的重要性,只要不拿回汴京,整个宋朝的士气就无法凝固。”   两位相公吵得厉害,其余人只能沉默听着,眼观鼻子鼻观心,连着呼吸也不敢放大,正中的赵端却很清楚这是吵给她听得。   朝廷给她们的时间不多。   可天下又需要她们做出成绩。   赵端年轻时很不理解种师中的死,哪怕很多人都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讲将军们的无奈,可年少轻狂的公主还是觉得他应该避让锋芒,等待时间。   她太年轻了,尚且没有深入参加这场政治变革中,所以她单纯地以单人的意志来衡量整个事情,以为个人可以改变整个战局。   ——政治是战争的延续。   政治当年不给这位老将的时间,同样也不给现在的赵端时间。   “别吵了。”赵端回过神来,在宗颖担忧的目光中平静说道,“汴京要,虎牢关也要。”   “我们没办法全要。”胡世将委婉提醒道。   “若是做选择,不论如何决定,他日你我势必会受到朝野非议。”赵端笑着环顾周围的臣僚,温和打消他们的犹豫,“你们既然跟了我,我自然是要为你们负责的。”   屋内众人震动,脸色变幻莫测,但都齐齐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传令王大女和吴玠,务必突围李成包围,吴玠断刘豫粮草,王大女北上支援虎牢关。”   “传令张三陈兵郑州黄河边,避免金军从此支援虎牢关。”   “传令翟兴加快脚步赶赴虎牢关,折智隽立刻做好正面骚扰,后背被突袭的准备。”   随着政令一道道被发了出去,屋内几人早已熟悉殿下的脾气,心中或多或少闪过一丝不安的念头。   “传令,即刻拔营,全军前往汴京。”赵端最后说道。   只要她能做到深入前线,那这场战争最后的决战就会变成经历过无数战争的汴京城。   此后,不论结果如何,朝野都不能再苛责这支决心光复中原的队伍。   长大的赵端到底是站在曾经无法理解的政治风口上。   ————   张三得到诏令后,下意识追问道:“殿下还留在南阳嘛?”   传信的士兵神色又是紧张又是骄傲。   “公主准备前往汴京,老折将军已经先一步驱赶在汴京的刘豫队伍,为殿下坐镇汴京做准备,到时候会有敌人到处流窜,还请张将军仔细留意。”   张三怔怔站了好一会儿,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知道了,辛苦了。”   “这也太危险了。”随着传信兵的离开,姜岚紧跟着站起来急促说道,“现在汴京这个情况如何能守,黄河对岸还有即将到来的金军。”   “要不要分兵去保护殿下啊。”李巍也很是担忧的说道。   “现在虎牢关也没个动静,我们不如先去找殿下。”赵建提出自己的想法。   张三握着手中的诏令,片刻后抬眸,扫视众人:“你们想违背殿下的指令。”   众人一惊,下意识摇头。   “诏令既然能传到我们这里,可见两位相公都没有阻止。”张三垂眸,淡淡说道,“殿下帅令,不可违背,我们都是殿下身边的人,更是不能让殿下为难。”   姜岚很是不悦,尖锐质问道:“那几个文官就知道收复汴京,如何能顾忌殿下安危,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殿下身边出来的,才更应该警觉,不能让殿下置于险境。”   张三不为所动,他总是少有情绪波动,以至于这般冷静看人时,总像是半含未露的刀锋,钉得人不能动弹:“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   他顿了顿,突然又说道:“天威不可违,王命不可抗。”   姜岚咬牙,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张三考虑的很有道理,现在的公主已经是秦王殿下,是朝廷北伐的话事人,她的话就是命令,就是不能违背的,他们作为公主身边出去的人,更应如此。   ——公主的体面。   许多年前,方姑姑说的那句话赫然浮上这些侍卫的心头。   ————   汝州的王大女接到诏令后,也下意识追问:“那汴京不是没人守了?”   “殿下已经下令启程,打算亲自守汴京,扼住北面金军。”吴玠沙哑说道。   “什么。”王大女惊呼,可很快又回过神来,觉得是公主会干的事情。   这么大胆的事情,公主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她在屋内着急来回踱步:“太危险了,现在的汴京城如何能守。”   几经战乱的汴京,根本没有修复的时间和机会,不过是一座破败陈旧的屋子,谁来了踹一脚都要倒。   “几位相公怎么不劝劝。”吴玠也很是忧心,“对面兀术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这么贸然前去,也太危险了。”   “李成,我要把他杀了。”在屋内打转的王大女突然站定脚步,咬牙切齿说道,“当初就该杀了他。”   一个小小李成,只用一万人马竟然有本事牵制南北两处宋军,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僵持,拖到了金军救援,当真是可恨。   “现在李成并不打算和我们正面对冲。”吴玠也很是忧心,“我们如何能打破僵局。”   王大女盯着面前的舆图仔细看着。   嵩山漫长,居中控四隅,她们所处的位置并不在嵩山正峰,而是在边缘的峰头。   “放出风声。”王大女说道,“激一激李成。”   ————   李成截取了一则消息,说是兀术大将要来,赵端前往汴京御敌。   “来了,终于来了。”李成这边熬得脸颊都凸起来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拿着那份信,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地来回踱步着,手臂挥舞,神色大喜,“成了,果然成了。”   别看宋军这边压力这么大,李成这边压力更大。   他很清楚若是单靠自己是受不住汴京,刘豫那个废物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不甘心,他一日写了三封信言辞恳切的信,请求兀术大将率兵来就,以免汴京丢失,彻底陷入被动。   只是那三份信都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李成在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却还是不想放弃,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一旦这次行动失败,他回金国后将毫无地位。   他只是一个叛将。   所以李成竖起了娄室的大旗,企图恫吓拖延对方,后续被识破后,他也就不放弃,从而进入嵩山小道,阻击王大女的队伍,把他们拦截在嵩山之外,只要虎牢关不丢,这个局面就能一直延续,只要一直延续这个局面,黄河对岸的金军会想明白的。   若是真的划黄河而治,他们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幸好,终于等到了。   李成冷静下来独自一人坐回手边的石头上,看着满山郁郁葱葱的山林,三月暮春,整个中原大地都在一片生机勃勃中万物竞发。   很多年前,全家举力供他在一个儒生家里读书,那个老头年纪很大,说话总是摸着胡子,慢慢吞吞和水里的乌龟一样要先扒拉出一点口水,才能出声。   十七岁临出师时,这位儒生少有的直视面前的学生,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你自小矜名练事,望今后以守之以愚,以让,以怯,以谦。”   小老头年纪太大了,整个人佝偻着,更像一个小乌龟了。   一心要闯出大名堂的李成嗤笑一声:“我有这个本事,要什么愚让怯谦,我生来就该出一番大业的。”   老师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他:“去吧。”   少年李成见状下跪利索地磕了一个头,随后就背着包裹兴奋转身离开,这一转身就便走到了这里。   他把手中的信撕碎了,狠狠踩在脚下:“我妻儿被乱兵所杀,我现在能活着,靠得是我的骁勇,而不是什么愚让怯谦。”   “将军,小三子要不行了。”有个士兵急匆匆赶来。   李成站了起来,跟着他快步去收治伤患的地方,里面躺了不少人,李成朝着一个位置快步走去,赶在小三子伸手之前握住他的手。   “兀术大将已经来了,撑住,我们马上就能胜利了。”李成低声安慰道。   小三子握着他的手,脸色已经泛出铁青之色,嘴里说不出话来,胸口的起伏已经几经微弱,只能哼哧哼哧地盯着面前的将军,嘴巴微动,影影绰绰能听到:“……回……回家……”   李成神色动容,紧紧握着他的手,认真说道:“我会照顾好你阿爹的,会把你葬在你阿娘身边的。”   小三子只是看着他,片刻后那双眼睛便也失去了光泽,屋内很快就想起压抑的哭声。   李成把他的手仔仔细细放好,看向屋内悲戚痛苦的士兵,大声说道:“兀术大将已经来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会赢的。”   “我们都没有粮食了……”有人小声说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赢。”   李成抿唇。   “营中粮食紧张,你们没吃,将军也没吃。”商元呵斥道,“等兀术大将过了黄河,杀了赵端,我们就能吃饱了。”   李成离开伤病营时,脸色阴沉。   “粮食还能供几日?”李成问。   “三日,周边的村落已经全部抢干净了,要想想办法了。”商元紧跟着说道,“要不我去伏击宋军的粮道,抢一点粮食来。”   李成摇头:“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游击散兵,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旦我们主动了,我们这些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商元有些暴躁:“可粮要没了,会乱啊。”   “将军,斥候探到消息说王大女只带了十人,准备闯关。”张琮快步走来,眼睛微亮,“若能擒获王大女,必定会让宋军士气大减。”   李成在屋内来回走动:“王大女闯关能做什么?”   张琮急切说道:“那公主身边无人,她自然是要赶过去的。”   “走颍昌府不就行,非要走嵩山?”李成继续质疑。   张琮却急得不行,紧跟着说道:“哪来的兵啊,走我们这边过,去找折智隽或者张三,才能借兵啊,不然这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   商元一听也跟着上来说道:“是啊,他们怎么可能不救公主啊,那汴京城能守多久,那赵端难道不怕死,想来也是被架着上去的,可不是要人来救驾。”   李成在原地绕了几圈,商元和张琮紧随其后,七嘴八舌劝了起来,听的人耳朵嗡嗡的。   “别吵了。”李成不耐打断他们的话,随后站在原处,看着营中低落的士气,沉吟许久后,咬牙说道,“带兵一千人,去抓王大女。”   王大女嚣张得很,只带了十个人还敢竖起大旗大张旗鼓得走。   商元盯了一路,一看她走入小道立刻按耐不住:“冲啊,大哥。”   李成盯着王大女的大旗,眉心微动,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那丝不安就被周边人的请战声所淹没,他只能用力闭了闭眼睛,最后说道:“进攻。”   王大女被前后包围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盯着最前面的人,下巴一抬,得意说道:“李成,小小鼠胆,总算敢出来了。”   李成盯着面前的王大女,完全不见她的慌乱,下意识心中一个激灵。   “你知道我为何能做将军吗?”王大女把长枪握在手里,驱马上前。   李成冷笑一声:“那位公主连着小娘子都用,可见确实缺人。”   “因为,我能杀了你。”王大女并未被激怒,只是平静扔下一句话,话音还未消退,整个人却如利剑一般冲了上去。   ——因为我王大女,注定是要做大老鹰的。   李成被她激出几分血气来,也跟着迎了过去,整个小路立刻杀成一团,所有人都抱着视死如归,绝不回头的想法厮杀在一起。   眼前的宋人想着杀了对面霍乱他们土地的宋人。   对面的宋人想着杀了阻碍他们回家的宋人。   王大女和李成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回交战数十下,瞬间就杀出了一片空地出来。   王大女真是恨极了这个阻碍她北上拿下虎牢关,害得公主要前往汴京的叛贼。   李成更是嫉妒地盯着面前的小娘子,小小娘子,也能混出如此成就,不过是抱了个好大腿。   两把亮银长枪骤然相撞,刺耳声音后更是直接震得两人手臂发麻,枪杆剧烈震颤。   李成勇力绝伦,能挽弓三百斤,枪势刚猛沉雄,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直逼王大女要害。   王大女却不借助自己的力气,反而身形灵活,手中的长枪灵动刁钻,避开攻势的同时,枪尖频频反击,招招直取李成破绽。   两人胯下的战马也跟着主人来回战斗,相互撞击,扬起一阵阵灰尘。   主帅间的争斗打到这一步,稍逊武功的人都无法靠近这个寒光闪烁的周边。   激战片刻后,李成的战马先被一枪刺穿肩胛,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王大女的战马也被长枪划破肚子,瞬间两人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沾染了地面滚烫的鲜血。   战马躺在地上痛苦地嘶鸣着,而王大女和李成则无法再分出心神,只能不错眼地盯着对面的敌人。   两人几乎是同时翻滚起身,手中长枪紧跟着转入下马厮杀。   两人的打斗愈发激烈,枪尖的直刺和挑划几乎都能听到破空的声音,格挡和横扫时兵器碰撞的声响几乎能瞬间刺破人的耳膜,两人身边黄土弥漫,弥漫所有人的视线。   激战中,一直听到咯噔一声,随后是两截枪杆应声落地,竟是连长枪都打断了。   小道上已经血流成河,王大女带来的九人只剩下六人,三人结对,相互依靠,对面更是死了数不胜数的人,尸体密密麻麻躺着,一行人因为主帅们的动作而暂且停下脚步,相互观望着。   这一场骤然发起的战斗能达到这个地步,双方都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王大女先一步丢弃断枪,猛地扑向对方,李成紧跟着而上。   两人死死抱在一起缠斗,都想要在此刻解决眼前的心腹大患。   王大女死死锁住李成的脖颈,膝盖不断撞击他的小腹;李成则拼尽全力重击王大女的后背,想要挣脱束缚。   两人在泥泞中翻滚,盔甲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来回争斗间,打得手臂青筋暴起,都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较量。   王大女死死盯着面前眼睛通红的悍匪,后背后脑剧痛,视线也跟着通红起来,脑海中却蓦地响起陈淬憨笑的脸,又想起公主笑眯眯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离开,很快那张脸变成了婆婆的脸。   婆婆手上的血落在她的眼睛里,疼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为什么,要投靠金军……”王大女后脑勺的血流到脸上,流到眼睛里,最后顺着脖子往下流,落在李成通红的脸上。   为什么要给杀死自己亲人的敌人效命。   ——叛徒!   ——比金军还可恶的背叛者!   李成嘶吼着,死死盯着面前的想要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枪尖。   远处已经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宋军的援军来了。   任安大喊:“吴玠来了,吴玠来了,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李成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出来的,只要继续躲起来打游击,肯定是宋军先崩溃的。   不过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王大女抓紧时间怒吼一声,腾出一只手,够到地上的断枪尖,狠狠刺入李成的脖颈……   鲜血瞬间飞溅,两张脸都瞬间鲜血淋漓,宛若狰狞的厉鬼。   李成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恶狠狠的人,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却在挣扎了几下骤然没了力气,摔落在地上,只能看着头顶热烈的日光,郁郁葱葱的树叶……   ——死了?他竟然死了!   他脑海中只闪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念头。   ——大业,他的大业啊!   王大女缓缓松开手,随后猛地拔出手中的断枪,看着倒在地上的怒目圆睁的人,明明浑身脱力,却恶狠狠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只觉得恶心。   “叛徒!” 第368章 汴京啊   赵端站在汴京城外,明明心中早有预想,可真切的再一次站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下还是满脸忍不住的错愕。   面前这个陈旧衰败,充满泥沙的城池怎么会是自己多年前离开的那座依稀有了‘清明上河图’的热闹城池。   “汴京几近陷落,难免荒废,城中百姓十之八九不存。”叶梦得打破沉默,宽慰道,“此番赶走金军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端回过神来,即将准备入城前,却突然鬼使神差扭头去看人群中的人。   漫长的队伍中,那人被无数人所包围着,瞧着并不出色,身形已然苍老,坐在马上已经有了微微的驼背,鬓间的白发在日光下是如此刺眼。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宗颖就这样安静地抬着脸,看着面前的破败的城墙,脸上的的不甘,痛苦和迷茫,在日光的照耀下被逐渐模糊到最近只剩下些许的怀念。   他察觉到那道视线,便下意识看了过来,这一瞬间,两人似乎都回到了当年的汴京城。   那样偌大的汴京城,殿下还是穿着漂亮的衣服,揣着小手,慢慢悠悠晃过来的小公主,而他只是跟在他爹身后抱着账本碎碎念的小儿子,两人见了面总是在斗嘴,很是不服气对方的样子。   那时若是被宗泽听到了,就会把宗颖臭骂一顿,又恭恭敬敬送公主离开。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还很天真,所有人都在宗泽的羽翼下慢慢长大。   他看着赵端那双浅色的眼睛,暮春三月,那双眼睛便也蓄满了春意,很难相信当年那个在冬日抱着一碗羊肉汤飞快奔跑的小娘子如今竟成了主持一番大局的秦王殿下。   他察觉到周边人的躁动,那些人都在不解,却也只能安静地等着,这些隐晦的目光悄悄去看赵端,又去看那个并不出色,毫无特色的宗颖。   相比较他爹宗泽,这个小儿子实在太过平庸了,似乎只会抱着账本算账,平日里一个人拿着笔念念叨叨,喋喋不休,论事内政军事却并无太大的计策。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殿下惦记着。   ——不外乎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   宗颖被那么多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有些不安地低下头,不想为公主惹麻烦,只是那一瞬间,耳边只听到人群哗然,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却看到赵端正驱马朝着他走来。   人群如海水一般分开,马上的赵端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模样,眉眼沉稳,神色坚毅。   她不再穿着那样华丽到近乎繁琐的衣物来宣告自己的身份,现在她只是穿着最普通的布衣,可所有人都会敬重这位不动声色的秦王殿下。   赵端慢条斯理走到他面前,平静又自信地注视着面前之人的眼睛,大声说道:“我们又回来了。”   宗颖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缓缓红了眼睛,只能强压着哽咽地嗯了一声。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当年那么多的人从这座汴京城离开,可最后物换星移回到这里的,却只剩下这些寥寥几人。   旧时太阳,几番照我,物是人非,黄河涛涛。   “走。”赵端伸手抓了一把日光,随后摊开手心看了看,最后对宗颖说道,“跟我一起进城。”   宗颖摇了摇头:“微臣位卑,不敢趋于秦王之后。”   赵端哼了一声,有点不高兴的记仇道:“你当年抢我羊肉吃可不是这样说的。”   宗颖哭笑不得:“当日殿下不肯说事,就惦记着吃了。”   “我当时饿了好几日,见了肉眼睛都绿了,你还跟我说事,我话都听不进去了。”赵端直接伸手牵着他的缰绳,把他拉了过来,“这回,算我抢你的。”   “哎,殿下……”宗颖想要抢回缰绳,却见赵端抓得紧,只能呐呐地小声说道,“这不合适。”   赵端乐了,下巴一抬,得意地扫了一眼众人:“我说合适就合适,你知道我现在是谁了吗?”   “当年宗忠简独守汴京,数次杀退金人,天下谁人不知,今日宗郎中也该替自己的父亲早一眼看一看这汴京城才是。”胡世将笑着缓和气氛。   其实宗颖在这一群西北官员中的地位并不高。   第一是他其实还在守孝,是赵端强制以西北宣抚司的诏令让他过来的,但他的职位却一直没有调动,避免有人有意见。   第二则是为了避嫌,公主已经重用了身边自己培养起来的一批武将,那这些跟着她从汴京来的文官自然也要避开一二,不然他们和西进司的关系难以调和。   第三是宗颖的私心,他爱念叨,爱哭,总是控制不住,怕有人见了,伤了公主的颜面,让她难以服众,且他见了公主,难免有些伤心,故而也很少出现在公主面前。   这些事情赵端也心知肚明。   宗颖爱哭,她也爱哭,总不能两人时不时抱头痛哭一下,看上去也太可怜了,所以赵端也就默许了他的疏离。   可这里是汴京!   现在,赵端要给老头宗泽看看,她可把宗颖照顾得特别好!   一行人进了汴京城,城内早已破烂不堪,刘豫拿下这座城池后并未好好安置这里的人,以至于尸体堆满了街道,折彦质拿下这座城池后,不得不先把主干道先清理一下。   赵端站在汴京的衙门前,突然感慨说道:“我以前每日都要来衙门,没事情做就坐在大堂看人审案子,那个时候汴京城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我就学了很多方言,当时还有很多人让我帮忙翻译呢,也不必现在清闲。”   宗颍笑说着:“公主当时第一次就审了一个老夫妻的田地案子,是了,还是秦州人,殿下后面还亲自督办土地清理的事情。”   “殿下为何学方言学得这么快?”叶梦得好奇问道。   赵端故作矜持地思考了片刻,最后飞快说道:“太聪明了,听一下就会了,没办法。”   大家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有苗翠翠一个人捂着嘴巴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   叶梦得哭笑不得,但还是顺势说道:“殿下体恤民心,自然是融会贯通,一点就会。”   赵端眼睛一亮,没想到还能这么夸的,更是连连点头。   一行人入了内,整个衙门已经被洗劫一空,就连屋顶也都破破烂烂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瞧着小猫进去都得打滑。   “城内还有多少人?”赵端问着折彦质。   折彦质摇头,神色艰涩:“所有账册户籍都没有了,但之前搬运城中东西时,城中的人已经肉眼可见得少了。”   赵端坐在周岚搬过来的椅子上,思索片刻,随后对着站在一侧的文武官员说道:“叶相,带人去把城内的人口清点起来。”   叶梦得上前领命。   “周内侍,你带人在衙门口支起两个大锅准备赈灾,赈灾的标准就和当年集禧观的标准一样。”   周岚严肃点头。   “仲古你带人去维护秩序,分成老弱病残一支队伍,年轻人一支队伍,粥要当面喝,不能带走,城中的秩序就暂且让你暂代维护了。”   折彦质叉手,只是多问了句:“可要把年轻人口编入守城队伍中?”   赵端思索片刻,随后摇头:“都先登记起来,让他们吃饱饭先,这事回头再做打算。”   “伯达,衙门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安波和治玉,你们也跟着去搭把手。”   宗颖、范之澜和滕理宗也跟着相继出列。   “张相公这几日和三娘一起把军备和粮草都清点一下,能修补的都修补起来,守城器械动员工匠做起来,”   张浚点头应下。   “元则,守城的布置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只管调动就是,让承公搭把手,赶在金军来之前做好防御工作。”   陈规也紧跟着出列。   赵端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随后垂眸看着地面已经开裂的地砖,半晌没说话。   屋内众人便也都安静等着。   片刻后赵端抬起头来,目光环视众人,平静说着:“把我的大旗竖在城墙上,昭告对岸之人。”   ————   正停留在磁州磁县的兀术正在继续出发时,听到线报消息说汴京城出现公主赵端的帅旗时,有一瞬间的吃惊。   “宋朝不知道我们南下了?”兀术反问道。   “我们的动静并不小,宋人不可能得不到一点风声。”耶律佛顶断然说道,“我们这一路可是一点遮掩也没有。”   “难道是虎牢关被夺了?”一只眼睛蒙着黑布的韩常紧张说道。   “可有李成的消息传来?”兀术又问。   韩常摇头。   兀术警觉,朝廷对于南下支援的争论拖了好几日,黏没喝不为所动,反而认为这块地现在是刘豫的,何必亲自派兵,让他自己在当地招揽乡勇散兵就是,最差也不过是划黄河而治,他日再行图谋即可,但兀术是强烈的主战派,深知现在不把汴京的宋军打下去,未来的宋军将会变得格外难以攻打。   他强烈主战,故而皇帝在几日磋商后就让他带兵南下。   因为时间有些赶,他们一路行军速度也很快,所以最后一份李成的信是五日前收到的,信中李成说自己已经堵住王大女的去路,带人进去嵩山打游击,以保证虎牢关的安全,最后请援军尽快赶来。   “李成是个有本事的人。”兀术思索片刻后说道,“若是他能拦住王大女,那虎牢关短时间内就不会被宋军拿下。”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绪变化万千,思考着后续的政策。   相比较朝廷对赵端的轻视,兀术一直很是忌惮这位公主,当年在汴京的黄河边,这个还很是弱小,危险时分只能趴在张三马背上的小娘子却在最后也敢握紧手中的长刀,神色凶狠,这样无与伦比的胆气便已初见端倪。   “转道,汴京。”最后,兀术站定,声色笃定。   ——一定一定,要在一切机会中杀死这位公主。   ————   四月初的深夜   “殿下。”吕恒真跨过深夜依旧热闹的衙门口,快步走到赵端办公的正堂,带回来一则消息,“磁州的金军没有走隆德府,反而走了相州,已经到安阳了,若真的是打算来汴京,最多十日就能到滑州。”   赵端从叶梦得整理的人口册子中抬起头来:“可有探清多少人?”   “至少五万。”吕恒真脸色难看。   赵端也变了脸色:“这么多?”   “一般都会胡乱谎报,壮大士气,未必是真的。”吕恒真沉吟片刻后安慰道,“等到了卫州就有一个大概的真实数据了。”   赵端捏着手中的账本心中很是不安。   叶梦得带了五十来号人花了五日时间就理清了城内的人口,目前汴京只剩下一万出头的人,一半的老和小,剩下的人中妇人的人数比青壮年多一些,但大都瘦小消瘦,无法直接上战场。   这个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查,白日里张浚建议从周边征调百姓入城。   先不说真心愿意的又有多少,若是闹起来基本要坏事,再者就是其余州县的情况未必比汴京城的情况好,又有多少可用的人。   赵端卷着手中崭新的账本,隐隐能听到外面热闹的说话声。   这些百姓为了领到第一口粥,也为了安抚自己百般创伤不安的心,不少百姓都围在衙门口不肯走,胡世将赶也赶不走,最后只能选了十来个汴京出来的小兵,正在门口给他们说说之前西北的战局呢。   也算是另一种激励人心的情况。   “这几日抓紧时间把城墙修一修,不论男女老少,能干一天的,就给多给一个馒头。”赵端收回视线,吩咐下去,“让陈规也抓紧时间带人做做些守城器械,让折老将军来。”   吕恒真走了没多久,苗翠翠就把折彦质带过来了。   折彦质也刚从外面维持回来,身上还穿着简单的盔甲,在门口解了佩刀,这才入内。   因为是听闻公主传讯,快马加鞭回来的,额头还冒着热汗,整个人都还冒着热气。   “翠翠,给折将军上杯冷茶。”赵端笑说着,“坐吧,瞧着衣袖上有血,可是外面有人闹事。”   折彦质坐下后,无奈说道:“有几个地痞流氓,要抢一个小孩的吃的,我索性以儆效尤杀了。”   赵端点头,很快又问道:“不是说直接在棚边喝完的,怎么还带回去了?”   折彦质眉心微动,无奈解释道:“小孩家里有一个婆婆,已经病得起不来了,小孩自己摘了荷叶,趁我们不注意倒进怀里了,谁知道被便的流氓看到了。”   他一说话,果然看到殿下露出悲悯之色。   “回头家里有这样情况的,你让人核实一下,找人亲自送去,别让小孩带去,免得又被抢了”赵端说道,“和宗颖也说一下,要是有人来告状这些事情,就直接推到粥棚边上杀了,不要姑息。”   折彦质犹豫:“叶相公说当年刘邦占据咸阳后,约法三章,说如此才能稳定民心,不可胡乱杀人。”   赵端笑说着:“伤人及盗窃者抵罪,虽说不一定死,但也是根据罪行轻重,判处相应的刑罚,现在这人抢走了小孩给家里大人剩下的救命饭,和杀人有何区别,既然杀人者要死,那这种杀人也要死。”   折彦质当时也是气急了,这才直接动手杀了人,后来被叶梦得知道后,从衙门里整理人口案卷也要跑过来逮着他耳提面命的一番,大概就是现在汴京情况不明,胡乱伤人,容易激化矛盾,不利于公主安危。   眼下公主的话显然是和叶相公违背的。   “遵公主令。”折彦质果断倒戈。   他看这些欺压弱小的人也很是不顺眼。   “兀术瞧着不日就要到滑州了,现在虎牢关那边也没消息,长安城还未开始修复,我有意拖他一二,不知你能否胜任。”赵端说回正事,“白马津是金军必须要经过的地方,当年宗留守就在这里数次击败金军。”   折彦质自然是立马站起来激动领命的。   赵端笑着点头:“目前汴京就一万三千兵马,我可以给你一万。”   折彦质大惊,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汴京三千人也太少了,微臣带五千人也足够。”   赵端笑着摇头:“你一万人都拦不住金军,我一万人更是守不住城,你阻拦金军越久,就给虎牢关争取更多的机会。”   折彦质神色为难纠结,打仗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但眼下这个情况等于把殿下置于险地,他敢应下,今天晚上他就别想休息了。   “不碍事的,我回头会和他们说的。”赵端明白他的担忧,笑着摆了摆手,“早点出发吧,需要的东西让三娘打个条子,从陈规那边领,就说我都同意了。”   折彦质站在原处,犹豫片刻后谨慎问道:“虽不知道金军的兵力,但一万兵力未必能抵挡多久,不知公主可有时间要求?”   赵端的目光紧跟着看向虎牢关的位置。   虎牢关至今没有动静,刘豫还在负隅抵抗。   所有人都在等。   宋人在等刘豫部的崩溃。   刘豫在等金军的救援。   谁先按耐不住谁就率先输了。   “十日。”赵端的目光落在郑州的位置上,低声说道,“十日之后,不论战况如何?你只管往郑州去。”   ————   张三的兵驻扎在荥泽,近可支援虎牢关,退可而至对岸的黄河,防止金军过界。   “将军,公主的信。”李巍快步走来,手里还捏着一张薄薄的信封,“单独给您的信。”   张三正在研究舆图,闻言紧跟着站了起来,接过信件小心翼翼打开,随后打开仔细看了看,等一封信看完,他脸上的神色有几分微妙。   “怎么了?”李巍紧张问道,“可是金军要来了?”   张三把信件放在一侧的烛台上烧了,眼看这张纸被火焰所吞没,随后才缓缓开口:“嗯。”   “何时来?多少人?从郑州这边走,还是绕道从孟州过去?”李巍接连问道。   张三摇头,随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朝着殿下那边去了。”   李巍一怔,随后大惊:“这可如何是好?可是要我们支援?”   张三还是摇头,只是把目光看向虎牢关,在良久的沉默后,低声说道:“不能坐以待毙。”   “可我们也强攻不得啊。”李巍不安说道,“最多再围困半个月,里面的人肯定都先行崩溃了。”   张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做到自己的椅子上,眉眼微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李巍有些急,“真的拖不得了,可别坏了大事。”   “大事?!”张三眉心微动,“我们的殿下,对面的将军,都是大事。”   李巍不解:“什么?”   张三很快就提笔,随后飞快写下几行字,最后用蜜蜡封上递给李巍,认真叮嘱道:“你亲自送给折将军,你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369章 打吐金兀术!!   刘豫已经瘦的脸颊凹陷,面容灰败,只剩下一双精亮的眼睛。   关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一日两顿,定点定量的配给,关中的士兵很是骚动,已经发生两次哗变,但是被刘豫杀了数百人制止了。   今日营地中又一次发生了震动,刘豫杀了几个闹事的领头后,站在高处看着这些心生不满之色的士兵,厉声说道:“援军已经来了!王大女都已经被李成拦在嵩山外了,不过是暂时被困了,就要如此闹事,今后如此成大事。”   “五日前就说援军要来了,可援军呢?”有人躲在人群中不甘心地骂道。   刘豫面无表情说道:“对岸这么多宋军守着,哪个地方不需要厮杀进来,如何能这么快。”   士兵们一听也很有道理。   “我也是刚知道粥这么稀的。”刘豫缓和气氛,随后恶狠狠看向粮食官,“大胆贼人竟敢克扣军饷,来人啊,杀了。”   粮食官大惊,高声想要解释道:“明明是您……”   话还未说话,只看到胸口出现的带血的长剑,嘴里的话便也跟着被血倒灌着咽下去,只剩下哼次哼次的声音。   身后的刘猊拔出长剑,随后一脚把人踹到,冷冷说道:“无耻之徒,还敢推卸责任。”   士兵们面面相觑,见早上还如此刻薄小气的粮食官就这么死了,也都心中暂且缓了缓不安的心情。   “援军马上就要来了!”最后,刘豫笃定说道。   角落里的董先冷眼看着,随后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行人处理好这个变动,三三两两回了刘豫的屋子,一个个神色凝重,相比较这些底层没有任何消息来源的士兵来说,他们能知道多一些的消息。   那就是援军的消息是假的。   李成半个月前确实来信,说他拦下了王大女,也说了自己写信让兀术大将来支援,但此后,再无音讯。   刘豫本想着派人从南面群山中离开,但派出去的人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整个虎牢关被宋军团团围住,就像黄河上的孤舟,大山上的枯木,毫无任何消息来源。   “这样瞒也瞒不了几日,三日闹了两回,哪来这么多精力对付这些人。”刘麟率先发难,急躁地在屋内来回打转,“实在不行我们从南面杀出去吧,至少能和李成汇合。”   “那就这么把虎牢关丢了,那我们回金国,焉有性命?”刘豫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地反问道。   刘麟一听这话更是暴躁:“那金国自己就在富平被那赵端打得大败,也不来帮我们,就指望我们手里的这些兵卒吗?不过是想要我们的性命来拖一拖宋军。”   “说这些做什么。”刘猊警觉地轻轻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打断他的话,“实在不行丢了汴京,北去就是,皇帝许了我们土地人口,还能有假?现在金国抽不出手来,难道宋人就可以,要是宋军真的完全平定了西北,怎么只带了这么些人来。”   他顿了顿,许是自己都安慰到自己了,声音也跟着微微高昂起来:“听说皇帝有意遣使去西夏,想来定能联合西夏,重新拿回西北,那宋人自己南面还乱得厉害呢,江淮那边民不聊生,匪患丛生,到时候肯定没有空手来支援西北,介时我们再拿回汴京就是。”   屋内几人神色各异,表面上却都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金军肯定会来的。”刘豫最后说道,“朝廷岂能如此短视,任由那赵端做大,点兵出发,路途遥远,难免耽误点时间。”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让人继续去找李成,他没有被围困,肯定比我们知道的消息多一些。”   众人又是跟着连连点头。   就在这群人即将离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有一个小兵跑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援军,援军来了!”他大喊着。   屋内几人瞬间看了过来。   刘豫和刘猊对视一眼,神色震动。   刘麟等年轻人更是脸色大喜,不曾想金人来的这么快。   董先这些年纪稍大点的则神色各有不同,但都齐齐看向小兵。   刘豫大步上前,亲自上前把着他的手臂:“怎么回事,快说?”   “半个时辰前,折智隽的东北角突然烟雾缭绕,声音珍动,还能看到很多旗子交错在一起,没多久宋人的军队就落荒而逃,朝着郑州方向逃去。”那士兵大声说道,“这不是就是被人攻击了吗?东北方向那定然是我们的援军啊。”   刘豫是个谨慎的人,立刻带人上城墙观看,城墙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只看到原本整齐对垒在他们地面的折家军队此刻早已混乱不堪,大旗也都被收了起来,瞧着是群龙无首的样子。   “这正是追击的好时候啊!”刘猊紧跟着说道,“马上点人把他们都赶走,短时间内宋军都无法集结,我们正好派人去探听周柏的消息。”   刘豫看得很仔细,犹豫片刻后问道:“这么不见东北角的金人打过来?”   那东北面确实烟土迷茫,隐隐能看到双边正在交战的影子,但却迟迟没有推进过来。   “看旗帜,应该是打的人措手不及,说不定是渡河的人不多。”刘麟兴奋说道,“我请命带兵去攻打折智隽部,为爹献上折家的人头。”   刘豫还是有些谨慎。   他其实心里一直很迟疑不定,因为金军未必回来,李成的话也未必可信。   金军怎么可能来救他呢。   之前说的一切都是他骗人的事情。   但现在金军真的来了?   “爹,你在犹豫什么啊!”刘麟真的急了,暗恨他爹的墨迹,连声说道,“东北角瞧着是我们不利,我们要是不去支援一二,金军恼怒不说,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豫突然一个激灵醒来。   是了,人少,金军要不不派人来救,要不就是类似于李成之流来救人,人肯定不多。   人少,人少就对了!   “刘麟,你点兵五千,出关进攻折智隽正面,刘猊,你带三千,去援助东北角。”刘豫飞快吩咐下去,原本已经做两手准备的心很快就跟着活络起来,眸光微微发亮,“快,速速开门出关。”   ————   折彦质正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内,别看外面一片混乱,这个东南角的大营内部却沉稳有序,完全看不出被人攻击的迹象。   “将军,动了动了!”帘子被猛地掀开,孟迪大步走了进来,神色是说不出的激动,“两队人马,一直朝着东北走的,一直朝着我们走来了。”   折智隽抬眸,并未露出失态之色,反而先是安静的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这样的声音未必是刘豫部队的声音,却是宋军强悍应战的准备。   张三的信件五日前送来,带来了三则消息。   公主已到达汴京城。   折彦质已出兵白马津。   金军十日内达到黄河外。   他并未明说这封信的意图,却只是在最后说道——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折智隽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不能再拖了。   兵情主速,乘人之不及,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   折彦质沉吟许久后,打算借着金军南下却直奔汴京的消息打一个时间差,由此化被动为主动,逼得敌人先动。   “击鼓。”   折智隽拿起边上的马槊出了营帐,感受着初夏的日光露在盔甲上,没一会儿就照得盔甲有些烫手。   僵持一个月多的战局终于要打破了。   “收线。”   ————   听闻援军来了,整个虎牢关都沉浸在喜悦中,刘豫更是高兴地在屋内来回走动,心中不断思考着后续的路。   如此看来,他在金人眼中的存在还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高一点。   金军还是需要他抵抗宋人的。   “想当年金人攻打辽人如此无往不利,今日却需要借助我们来抵抗宋人。”一直没说话的董先笑着开口,“可见官家的出现真是命也。”   众人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   刘豫也是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没多久突然脸上笑容微微敛下,抬眸看了眼董先。   董先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看不出说着话的本意是什么。   刘豫满心的欢喜却只剩下一丝不可言说的恐惧。   ——金人变弱了。   这一个微弱的念头如雷击一般冲入他的脑海中,他却被惊得不敢出声,只能无助地在屋内走了两步。   “不好啦!!”就在此事,一个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报信声传来。   刘豫心口猛地一跳,还是刚才那个报信人,却再也不见任何喜色,反而满头大汗,一脸苍白。   “刘知府被折智隽一枪挑落马下,不知生死。”   “刘将军支援东北角后没多久,东北角突然安静,再也动静。”   刘豫震惊,整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神色扭曲,一把抓着人的衣襟把人提起来,狰狞问道:“你不是说金军来了吗?”   那士兵也很委屈不解:“确实来了啊,之前都打起来了,您不是也说金军马上就要来了吗。”   那士兵话音刚落,又有人大喊着跑进来,外面再也没有任何欢笑声,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让人听不清的躁动。   “折智隽遣人送来两位将军人头,悬挂在竹竿上。”   刘豫一怔,浑身一软,被人搀扶住,震动悲悯的神色之后突然大笑起来,整个又疯又癫,到最后只剩下咬牙切齿的厌恶。   根本没有援军。   金军根本就是舍弃了他们。   ——宋人……金人啊……   刘豫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这群天煞的王八蛋,这群该死的天潢贵胄,当真不是东西啊。   “怎么办?”有人在一片死寂中沉默问道。   刘豫沉默着,不用看就知道这一群人私下打量交互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发寒。   这群人因利而来,注定因利而走。   “金人只是短暂的失败。”片刻后,刘豫竟然恢复了神智,继续把这个谎言盖了过去,只是红着眼睛悲痛说道,“成大事自然会有所牺牲,但是只要等金军恢复了气力,再打一场,对面的宋军骄傲自满,岂是对手。”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后,随后皆垂眸连连表示‘理当如此’。   刘豫已经面如常色,镇定说道:“不必紧张,晚上伙食,每个人多一个馒头,金军既然已经来了,救我们出去是迟早的事情。”   大家也都缓和了难看的面容,随后依次离开。   刘豫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目送这些人逐渐离开,随后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夜色寂静,更漏沉沉。   一道影子在一阵隐晦的骚乱中突然出现在南门的一个完全被稻草遮掩住的小矮门前,头顶的惊雷滚滚而来,闪电偶尔闪动,这让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官家,你要去哪里?”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刘豫猛地回头。   不远处,一个影子躲在阴暗处,随着他的身形微动,却好似毒蛇一般探了出来。   “董先!”刘豫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地喊了一声,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其他人都跑了,你是打算跟着我?”   董先抱着手臂晃晃悠悠走了出来,他是武将,身形本就高大,这一出来直接把刘豫笼罩住。   刘豫瞳仁微微一缩,下意识站直身子。   “刘豫,你怎么敢的……”董先看着面前的瘦弱的读书人,平静说道,“旧蒙任使,累忝台臣,本应图报国家,执节效死,如今背弃君父,无天而行……”   一道雪白的光亮在数不尽的雷声中亮到近乎有些刺眼。   “你,你不是也投靠于我……”刘豫大惊失色,色厉内荏地质问道,“你以为宋朝还会容得下你嘛?”   董先笑了起来,神色轻松地把手中的刀握在手心,对着面前一脸惊恐的前宋降臣,和颜悦色:“张玘会为我说话的,你的人头,也是。”   ————   赵端有些睡不安稳,初夏的天气只有浅淡的云丝在快速飘动,远处却已经天雷滚滚,吵的人翻来覆去。   白日里,折彦质厚厚一叠战报送来。   兀术这次带来三万人马南下,大都是骑兵,据守后面还有运送攻城的器械民兵队伍,前锋部队只花了六日时间就和折彦质的人马遇上,折彦质遏白马津渡口,三日时间已经和进行了数十次的争斗,有赢有输,双方陷入了僵持。   “对方人数众多,且为女真精锐,手中兵力,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折彦质如此落笔说道。   介于虎牢关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也只能把这个战报压下。   叶梦得建议派人去催促折智隽一二,一味围困完全不顾大局,实非不该。   胡世将却觉得虎牢关正面突围从未有过,催促多了,激得将军强攻,反而会适得其反。   两边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被无计可施的赵端打发去看看守城器械的准备情况。   赵端虽然表面上不动神色,对折家父子很是期望,但嘴角已经急得起泡了,不得不大晚上让翠翠悄悄泡了一杯浓参灌了进去,才能勉强压住心里的躁动。   窗外惊雷滚滚,赵端被惊醒后看着头顶的帷帐上的荼蘼花出神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跳突然加快,随后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   “怎么了?”她一下就认出了门口吕恒真的身影。   外面白雷滔天,屋外一阵接一阵的闷雷,整个窗户也跟着雪白了片刻,连带着门上的影子也跟着明暗不变起来。   “……大胜……”吕恒真的声音混在雷声中被稀释得只能听清话中激动的情绪。   赵端却又在剧烈震耳的声响中猛地捕捉到最需要的字眼。   大胜?   谁赢了?   哪里赢了?   赵端倏地一下打开门,紧盯着面前神色激动的吕恒真:“哪里赢了?”   “折智隽大破虎牢关,斩杀刘麟和刘猊,原翟兴副将董先假意投敌后,后杀刘豫举关投降。”吕恒真的脸上的神情在电闪雷鸣中看得不太真切,唯有那激动的眼睛在微弱的光亮中熠熠生光,“昨夜的消息。”   赵端一开始只是仔细听着,不敢错过一点消息,好一会儿大脑才分析出这个消息,紧跟着是心中抑制不住的喜气。   “大喜,大喜!”她高兴得握着吕恒真的胳膊,“走,去议事厅。”   厅内,众人们也得到了消息,早早在此等候。   叶梦得更是喜气洋洋,拉着胡世将大夸折智隽聪慧,能抓住时机,一举破敌。   张浚则和宗颖谈起这个董先的人,想着此人是否忠心,还是要把翟兴调来询问才是。   陈规大晚上本是睡在城墙上,听到消息后也跟着胡乱收拾了一把,踩着阵阵惊雷匆匆而来,拉着前几日被张三送回来的宇文时中谈论若是全面收复后,今后的汴京要如何管理。   随着赵端的出现,原本还热闹嘈杂的大厅很快就安静下来,恭敬等着秦王殿下入内。   此番消息一旦随着天色被传了出去,此后秦王的威望将彻底如日中天,无法比拟。   “万德已经拿下虎牢关,京畿路如今也不过是探囊取物,王大女也抓到了从南门逃窜的刘豫等人的同属,正准备押解回来。”赵端脸色欣喜地入内,“此番犒赏定要丰厚,大赏,要大赏!!”   众人主动分成两排站好,连连点头。   赵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喜色很快就被收敛下来,环视堂下诸位,沉声说道:“眼下的敌人,就只剩下白马津渡口对面的金军了。”   “不如让张三、折智隽立刻赶赴滑州,驱赶敌人。”张浚激动说道,“王大女也要回来,三兵合力正好在滑州进行再一次大决战。”   “不可,滑州地势宽阔,本就有利于金军,再者三军匆忙赶来,人疲马惫,怎么能决战。”胡世将立刻表示反对。   “那就放出风声,说虎牢关已掉,让金军知难而退。”叶梦得也紧跟着提出自己的意见。   陈规犹豫看了赵端一眼:“眼下殿下就在汴京,只担心兀术破釜沉舟,强闯汴京。”   “是了,殿下要先离开汴京才是。”宇文时中很是担忧地说道,“正好可以让王将军的队伍接应,回退至南阳才是最安全的。”   大家都下意识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汴京就三千人,三路大军也远在千里之外,对面金军又气势汹汹,整个汴京城实在摇摇欲坠。   赵端安静听着他们的议论,屋外的那阵雷好像走远了,只剩下轰隆隆的闷响,前日起,整个汴京就一直光打雷不下雨,只大晚上吵的人不得安心,只此刻众人听来,只觉像庆祝的鼓声。   赵端被人注视着,收回心思,随后起身站在舆图前,指了指滑州的位置,自信一笑:“也该让金军知道,内外跳梁者,虽强,必戮!” 第370章 我可太厉害了   兀术对在白马津渡口拦截的折彦质虽有些恼怒,但也不至于有太大的不安。   刚一交手,兀术就察觉出这支队伍的人并非当初在西北的精锐,想来宋军在富平之战后也损失众多,再加上赵端本人又急功近利,急切想要收复汴京,这才显得手中的兵力参差不齐,拖累了整体的水平。   “他们拖不得两日。”韩常刚和折彦质进行小规模的战斗回来后,笃定说道,“这支队伍虽比之前的宋军强上许多,但和去年的富平相比,还是不够看的,看来赵端手里的人也不多。”   “那我们抓紧时间,日夜不停的进攻。”斜卯阿里提议,“连攻两日,宋人内部就会先一步溃败。”   此话一出,营帐中不少人点头表示附和。   兀术问着一侧的突合速:“你的人可有送来消息。”   原是兀术虽转道去了汴京,打算围堵赵端,但还是派遣一支小分队前往郑州打听虎牢关的消息。   毕竟他们的任务就是帮助刘豫平定京畿路,虎牢关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战略位置。   “没有消息传回来。”突合速解释着,“虎牢关现在被宋人团团围住,怕是不好进,需要点时间打听。”   “大将为何不先抢回虎牢关,再顺郑州直达汴京,快马两日可达,定能抓获那位宋朝公主。”彀英提出自己的想法,“若是虎牢关丢了,再拿回来可就难了。”   “那赵端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一有事情就钻泥,跑得极快,若是不用虎牢关把人拖住,只怕她一看情况不对就先跑了。”兀术解释道。   “难道现在她不会跑吗?”彀英不解,“她手里的人现在如此分散,能守汴京的人又有多少,派折彦质来不就是想要拖住我们,方便自己逃跑的嘛?”   兀术笃定摇头:“你不了解她,她虽爱跑,但绝不是一有事情就跑,现在她能让折彦质来阻挡我们,就可见她现在并未离开汴京,且还想观望一下三边的情况。”   年轻的彀英和这位公主只打过一次粗浅的交道,那就是当年在张三和王大女手中救下自己阿马的那一次,随后他一直在后方来回平叛,并无参与富平之战。   “那我们即刻出兵,分成五支队伍,日夜不停地进攻,应该能很快拿下折彦质。”彀英请命道,“末将愿领兵前往。”   兀术也不想在这个地方拖延太久,若是能最快赶走这支队伍打破宋军拖延队伍的打算才是最安全的,故而很快就把全军分成六部三班的序列,开始连夜对折彦质部进行攻击。   ————   折彦质在和金军交手的第一场战争就发现自己手里这支队伍和真正的精锐相比还是太过悬殊了,当初富平一战虽然宋军胜利,但伤亡的人数却并不比金军少,各部将手里的士兵最厉害的伤亡都过了半。   现在宋军的每个将军手中都有自己培养出来的一支部队,介于此刻的战争情况,秦王也并未把他们都分散,反而鼓励他们自行培养士兵,组织队伍。   折彦质这支队伍就是当年李成被公主抓获后截留下的人,经过这几年的各地平叛,跟着殿下西进,随后襄阳定乱,最后去年被派遣到汴京抵御刘豫,从最开始的五千人,到现在被扩充到的两万人,这些士兵的实力却是没有很好的提升起来。   ——士兵是需要锻炼的。   “公主十日的要求有点高了。”周幕僚有些焦虑地捏着手中的伤亡名单,“这才三日,营中的伤亡已经不少,大家都有些畏惧。”   折彦质只是叹气:“黄河改道,如今白马渡口的地理位置已经不行了,本扼渡口可当千军,如今整个水面早已泛滥,只能拉长战线,这对我们很不利。”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于我们。”周幕僚看了眼自家将军,小声说道,“若是实在完不成任务总归是要早些和殿下汇报,也好让殿下早做打算。”   “只三天就上疏,会不会不太好。”折彦质有些不安,“本就情况紧急,若是早早就说挡不住,怕是……会有流言。”   周幕僚上前一步,声音越发低沉:“就是因为情况紧急才需要做两手准备,难道将军上了疏就不抵抗了,自然还是会奋力抗金,可情况就是如此特殊,朝夕难测,才需要消息畅通,让公主那边提早做好准备。”   折彦质还是有些犹豫。   他可不是那些半路出家的武将,对于朝堂,乃至只是公主身边的文武官员的风向也都是格外警觉的。   “将军,将军!”周幕僚的声音微微提高,“将军也该为小郎君考虑考虑,虎牢关还未有消息,本就各有意见,争论不休,两位相公催促多次,幸好殿下沉稳,按下此事不发,可若是这里也出了问题,那殿下纵有心维护,也难挡群情啊。”   周幕僚急切地挡在折彦质面前:“如今伤的是将军一时颜面,可保的是殿下对折家的爱护之心啊,一旦小郎君拿下虎牢关,这一切就都会过去的。”   折彦质沉默良久,最后也只能妥协。   周幕僚连忙把这事接过来:“我来写,到时请将军过目。”   最后的结果确实如周幕僚所料,在金军发疯一般日夜进攻时,收到了赵端的回信,信中表示尽力即可,且很贴心的表示,战场瞬时万变,成败只求用心,也算是先一步安抚折家父子的不安。   “这位殿下确有几分不动如山的胸怀。”周幕僚拿到信后,忍不住小声说道,“我打听了一下,殿下并未打算先一步离开汴京,我说给那些士兵听时,士兵们精神大振。”   殿下能稳在前线,这对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将士来说,是极大的激励。   折彦质看完信,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小心翼翼把信件收了起来放在怀中,仔细解释道:“殿下自来如此,少有退居后方的。”   “我们现在最多能撑两日。”周幕僚听着外面准备换班的声音,“只是损失会很惨重,可要顺势往郑州和张将军汇合,请张将军直接赶赴汴京黄河对岸,中途拦截金军。”   折彦质想也不想就摇头:“城内就三千人,根本守不住,我们现在就走,也容易被人诟病。”   周幕僚看了眼将军,犹豫了片额,到底咽下嘴边的话,只是换了个话题说道:“不知殿下可有通知张将军,让他尽快回援,如今一直停留在郑州是为何?”   折彦质摇头,有些不解:“本来张将军驻扎郑州,一是为了支援虎牢关,现在虎牢关并无动静,第二则是为了对岸的金军,同样没有动静,可能有别的想法。”   “将军,实在是撑不住了,对面投入越来越多的兵力。”副将王朝快步走来,脸上还有一道还未完全干涸的伤口,“对面日夜不停,已经打了一天一日,我们这边损伤已有一千五百人,人心都乱了。”   折彦质摇头:“至少再撑两日。”   王朝眉头一耸,只是还未说话,就被周先生顺手一拉一扯,自己先一步开口:“只担心金军会在今夜或者明日发起总攻,一旦态势过猛,我们反而来不及给公主报信,还是要找个机会有序撤退,也好给殿下和张将军报信。”   折彦质紧绷的面容微微缓和下来。   王朝顺势说道:“是啊,汴京那边也需要我们的消息。”   就在折彦质犹豫的时候,亲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汴京来信。”   帐内三人看了过来,亲兵正拿着一份薄薄的信走了进来:“八百里加急,公主身边一个名叫滕理宗的人,亲自送来的。”   折彦质大惊。   滕理宗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和宗颍一般都是做内勤工作的,时不时跟在公主身边记录内容,那里需要那里出现的不起眼的人,但折彦质是跟着公主从汴京出来的,很清楚滕理宗和范之澜都是最早跟在公主身边的人,深受公主信任。   能让他来,那定然是大事。   “快请进来。”折彦质起身相迎。   滕理宗风尘仆仆,一入内,就直截了当说道:“恭喜折将军,小折将军大破虎牢关,刘豫等人以全部枭首,人头和捷报正准备送往杭州,因是昨夜得知的捷报,殿下让我连夜出城前来报信,需要调整对金策略,彻底击退这支金军。”   折彦质脸上喜不胜收。   虎牢关一旦拿下,胜利就已经占据一半。   “有何计策?”折彦质紧追着问道。   ————   兀术在正午时就得到折彦质开始逐步收拢力量,往郑州退去的的消息。   “可要追击?”突合速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脸泥土和血腥,兴奋说道,“昨夜开始宋军就开始力不从心,若是乘胜追击,可以把这支宋军尽数剿灭。”   韩常看了一眼大将,缓缓开口:“折彦质不往汴京走,反而去了郑州,就是为了拖住我们的兵力,线报说汴京防线稀疏,若是我们选择折彦质,只担心赵端会先行逃回南阳。”   “我们若是拖得太久,反而会被郑州的张三截断后路。”彀英也跟着表示反对,“宋军的气势如今全系赵端一人之身,若是能阵前抓获赵端,宋军气势则全灭。”   别看金军现在接连失败,但他们的两路金军建设早已在伐辽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制度,就算当初东路军主帅讹里朵被抓,东路军也并未溃散,反而很快就通过流程,推选兀术上位。   但宋军不同,他们目前看似气势汹汹,兵将雄壮,但目前所有的主心骨只放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公主赵端一人身上,一旦赵端出事,这支因她组建起来的队伍,很容易溃散。   兀术也跟着点头:“是这个道理,突合速你带兵追击折彦质,确保他去往郑州,其余人立刻拔营,准备渡黄河,捉赵端。”   前几年,黄河被迫改道后,白马津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津口水里含有大量的泥沙,但渡口的位置被扩大数倍,这也是折彦质到达实地后发现此地已经很难坚守的原因之一。   但由此也给金军带来一些不便,他们的船只很难和之前一般轻易通过这条大河。   就在金军这边快速挖开淤泥,准备渡河时,在南面的宋军也接连收到殿下的诏令,火速动了起来。   汴京城内,赵端得知折彦质前往郑州,金军开始挖开淤泥,准备渡河的事情,笑了起来:“那可真是辛苦金军了。”   黄河改道南移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之前东京留守路允迪在滑县李固渡决河,黄河主流改经滑县、濮阳以南,夺泗入淮,离开原流经浚、滑的故道,因此整个黄河两岸的生态被全部影响。   对于汴京目前看似并无太大的影响,但这一两年黄河年河道频繁南摆决溢,已经开始逐步向汴京逼近,这也导致汴京唯一的天险也不复存在。   赵端一开始给折彦质十天的时间,就是依赖于之前宗泽在黄河没改道前的表现,后来折彦质来信说明这个情况,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且很快调整了做法,要不是折智隽先一步拿下虎牢关,赵端已经做好先绕道去洛阳的准备了。   “不回南阳,那这样金军不是可以长驱直入了吗?”叶梦得没想到公主在不动声色的时候已经想到这么远了,吃惊问道。   赵端笑眯眯说道:“那不是正好,长驱直入,正是让张三从郑州出发,截断他们粮道的好时候。”   叶梦得更是吃惊:“殿下一直不动张三就是做这个打算?”   在虎牢关没有被拿下前,又或者是折彦质受挫时,不少人都提出想法,想要让张三前去支援,但殿下一直不为所动,只是坚持让张三驻扎在郑州,先不要有所动作。   赵端想了想:“机动的作用,现在的结果不外乎就是在虎牢关双方僵持,金军派人支援,要不就是白马津拦不住人,左右都绕不开郑州,那就等,迟早不是我们先跑,就是金军主动暴露弱点,没必要让张三做来回奔波。”   胡世将和陈规对视一眼,神色都颇为震动。   虽说之前坐镇长安,指挥富平时,就知道殿下是个大胆沉稳的人,但眼下刀都悬在鼻梁了,殿下还能这么坐得住,忍着不动张三,只为了布局如此远的后招,不得不说,实在令人敬佩。   “当年宗留守云‘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今日金军正锐,世人皆急,只有殿下点将点兵,临大事而不乱,临利害之际不失故常,真是静以制动之典范,就是孙武复生,也不过如此!”叶梦得闭眼就是一个大夸特夸,完全不害臊。   胡世将和陈规忍不住又对视一眼,震惊更甚,嘴角微动,愣是没跟着上去吹捧一下。   赵端瞳仁微微睁大,摸了摸红彤彤的耳朵:“这么厉害吗?”   “自然!”叶梦得一脸笃定地说道,“殿下如今谈笑风生间妥当部署,此等定力,直追谢安淝水之捷,古今几人能及。”   赵端眼珠子一转,随后忍不住嘻嘻一笑,眉眼间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倒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年得意。   “金军最早明日早上就能大军全部到达汴京城下。”旁听了全过程酸掉牙的张浚面不改色扯回正题,“可要先避一避,免得张三无法及时支援。”   赵端挑眉:“我避金兀术?笑话,想当年我在汴京城外的黄河边,可是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身后的宗颖诡异地嗯了一声,眉心微动,愣是没开口拆台。   “殿下当年就如此英勇?”老实陈规忍不住问道。   赵端目移,但随后大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打吐金兀术!”   “那现在只是在城内等着金军过来。”张浚又勉强拉回正题,“三千人虽不多,但是守上一个白日,肯定是可以的。”   “谁说我们要在城内的。”赵端语出惊人说道。   屋内所有人都瞬间看了过来。   “不行!”张浚和叶梦得已经到了不需要殿下开口,就知道先一步拒绝的地步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一直没说话的宗颖慢慢吞吞说道。   赵端嘻嘻一笑:“我一女子,而且汴京城都是危墙,去哪里站不是站。”   “匈奴出奇兵围汉高帝于白登,七日得解。”胡世将也忍不住劝道,“也不是说擐甲临军,敌人就会畏惧,如今社稷安危,一在殿下,不能随意冒险。”   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听说当年劝真宗说‘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后面此战还促成澶渊之盟,可见亲征,还是很有用的,他能去,我怎么不能去。”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神色都有些古怪。   宗颖看了一眼完全没察觉出问题的赵端,出声缓和气氛:“殿下素来大胆,想当初在汴京也是孤身引诱王善,决战金军,只是眼下殿下身边并无良将,无人保护,实在有些危险。”   赵端瞥了他一眼。   宗颖微微一笑。   赵端叹气:“大女等会就来了,和她一起也不行。”   “和王大女,最不行。”叶梦得面无表情说道。   要说公主身边的一群武将有等级,上等如张三、折智隽,武功一等一不说,人也沉稳,脾气也好,中等如那群侍卫,武功并未有多出挑,但也都听话忠心,下等就是这个王大女了!!   武功太好了,但脾气太差了,大写的一个刺头,想当初不过是一个剿匪活动,沿途文武官员能安然脱身的十之一二都没有,抓的官员比匪头还多,带她过去根本就是挑衅来着,偏殿下还信任,把这人纵得不知天高地,闯出多大的祸都给人收拾干净。   赵端还没说话,门口传来王大女嬉皮笑脸的声音:“叶老头,你对我有偏见啊。”   众人没想到王大女回来的这么快,都有些吃惊。   “殿下是不是想跑去前线,给那兀术好好报个仇。”王大女虽然没听到刚才屋内的激烈讨论,但一看那阵仗就和赵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赵端连连点头:“对对。”   “当初汴京城外,公主在兀术手中吃了瘪……”   赵端打断王大女的话,一本正经说道:“没有吃瘪,我赢了的。”   王大女从善如流,毫无停顿:“我是说这次正好再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赵端眼睛大亮,上前握着王大女的手,一脸深情:“我就知道,你懂我!”   叶梦得面无表情看着这两人又开始一见如故,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的死样子就气笑了。   “那是!”王大女也是人来疯,毫无尊卑的握着公主的手,眨了眨眼,“我有一计,可让兀术终身难忘。”   宗颖对此报以质疑:“你也有计?” 第371章 真正的胜利   就在整个汴京城因为王大女的计而紧急忙起来时,兀术正在带人飞快渡过白马津,随后大军长驱直入到长垣,先行部队已经到达陈桥镇,与此同时,线报先一步传来消息,说整个汴京城内一片忙乱的消息。   “定是现在知道害怕,准备跑了。”耶律佛顶高兴说道。   韩常则详细问道:“可由先行队伍先走?”   斥候摇头:“还未有所出动,只是整个城内很热闹,但是城头的秦王大旗已经被收起来了。”   大旗都被收起来了,那肯定不是要打仗的意思。   屋内众人一听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要加快速度前去追击吗?”耶律佛顶紧跟着问道,“若是跑远了,可就不好办了。”   “先行占据汴京,再联合刘豫,找回李成,拿回这片黄河以南的地方,不过是指日可待。”韩常思索片刻后说道,“而且王大女就在汝州,很容易前来支援赵端,基本会在开封周边或者颍昌府发生。”   “所以要抓紧时间,赶在王大女之前先把赵端抓了。”耶律佛顶急切说道。   韩常面无表情说道:“赵端又不是二愣子,再折彦质溃败后就应该去信让王大女前来支援了,我们速度再快还要再过一次黄河,也赶不过王大女。”   耶律佛顶眼看嘴边的肥肉要飞走了,急得不行:“可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这个赵端再一次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走吧。”   “先别管赵端了!”突合速突然掀开帘子入内,怒气冲冲说道,“虎牢关丢了。”   屋内众人震惊,齐齐看了过去。   “今天早上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那折智隽至少两日前就已经杀了刘家父子,叛将董先率军投降。”突合速咬牙切齿说道。   “刘豫可真是一个废物啊,手里养着一匹狼都不知道,这个董先一开始就是假意投敌的,关键时刻背刺我们,假装没有丢关,城墙上还竖着刘豫的棋,要不是斥候觉得两日没见刘家人的影子实在不对劲,从后山走小道潜伏进去,我们还不知要被瞒到什么呢。”   兀术眼皮子一跳,突然说道:“已经近一个月没有收到李成消息了。”   在他们还未靠近汴京时,反而能顺利收到李成的信件,如今已经如此靠近汴京,却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又因为他自言是躲到嵩山中,敌人都不好找,故而金军的斥候也并未多费力气去找人。   “怕是有问题了。”韩常口气凝重下了结论。   虽是这么说,但众人心里已经对此事定性了。   ——李成,怕是也出事了。   “说起来,刘豫和李成手里的兵马确实太过粗糙无能。”彀英实事求是说道,“那王大女和折彦质也都算的上身经百战的名将了,这些年连斩我方多名大将,可见其本事,被拿下是迟早的事情。”   “哼,不过是有几分运气。”突合速冷笑一声说道,“现在宋军也不过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作战,这才占据了几分优势。”   彀英虽十七从军,但在这一众人面前实在太过年轻,不够看,此刻见屋内气氛不好,便也退到一侧不好意思插话。   “若是做最坏的打算……”兀术把这两个消息消化了一下,随后心有不甘地看向舆图,“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进入开封府?”   “本就是来支援刘豫的,如今这情况,虎牢关被夺,回天无力了。”韩常冷漠说道,“此刻回兵,至少能减少损失,上报朝廷,若是打仗杀不死赵端,我们也该换个办法了。”   兀术看了一眼自己信任的大将,半晌没有接话。   再一次距离这位赵端如此近的距离,一日时间,大军就能到达开封城下,就和去年的长安城一般。   上次长安城因后路被断,金军不得不提早回撤,这才让她侥幸逃脱。   如今,他终于又有这次机会,却还是再一次无图而返,这让他如何安心。   韩常见状,只能轻声叹了一口气:“战场瞬息万变,大将惦记那位秦王,秦王未必不惦记着大将,将来还有的是机会,何必争这一口气。”   兀术冷笑,年轻阴鸷的面容带出几分不甘心,恶狠狠盯着开封府的位置:“惦记?只怕她现在已经高兴地忘乎所以了。”   ————   赵端现在确实高兴地忘乎所以了,饭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拉着几人就开始讨论着手里配方的问题。   因为王大女在嵩山忘乎所以追剿李成余党时,在某一日突然找到了几个被捆起来的工匠,这几个工匠不是别人正是赵端梦寐以求的军器监的火药将人。   汴京城破,二帝被虏后,大量的匠人全都被抓了,军器监和火药作的人更是被一网打尽。   眼下的军械和火药制作是保密行业,配方都是被严格控制,非一线人员或者器监不得而知,所以赵端之前几次组织研发火药和火器,大都无疾而终,或者只能一时应急,无法成气候。   反观金军的火药成品就稳定很多了,虽然不是她脑海中的爆炸火药,但整个燃烧的过程都很顺利,少有差错,和宋军的一比就显得厉害多了。   赵端每次一看就馋得不行。   “想要能把人炸死的?!”匠人年纪虽不大,但这一两年历经波折,面容已经格外苍老,一听到殿下的要求就很是吃惊。   “对!”赵端笃定说道:“我之前把硝石提高到一半多了,就能爆炸的效果,但就是还炸不死人。”   几个匠人交头接耳。   赵端也不催促,只是安静期待地看着他们。   为首那人尴尬搓了搓手:“不知殿下能否把新配方给我们看看。”   赵端没有先一步给他们,反而很是失望说道:“你们之前都没研究出这么厉害的火药吗?”   匠人更是尴尬,憨憨一笑:“朝廷和平多年,我们也都是讨口饭吃。”   边上旁听的叶梦得紧跟着说道:“但各作坊工艺差异大,殿下的要求也不是一个火药作的人能自顾自商量出来的。”   赵端叹气:“给他们看看。”   周岚早已准备好东西,闻言还出声恫吓道:“这可是之前在扬州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给你们看看自然可以,要是让我发现谁泄露出去,看我不拧掉他的脑袋。”   几个匠人诚惶诚恐接了过去,相互看着,嘴里来来回回念着。   “为何不要麻茹、干漆、砒黄、定粉这些东西?”有人随口问道。   赵端老实巴交解释道:“当时扬州城没这些东西,而且那个道士说这东西烧起来是为了毒死对方的,守城的话,容易误伤自己。”   “这个硝石拉倒这么高,难道不会烧的很快吗?”又有人问。   “确实烧得很快,不过当时放在竹管里,有个缓冲的过程,就是竹管坏的很快,而且不稳定,很容易炸膛,伤了人。”赵端苦着脸补充道,“不太稳定。”   几个匠人脑海中一合计。   “还真是,可以找个东西缓冲一下,竹管不行,铁管肯定行啊。”   “而且烧的快有个好处,温度生得也快。”   “这些有毒的确实只合适偷袭。”   众人议论不停,越说越来劲。   “其实我以前就想着这个硝石就是拉倒七十也未必不可。”   “七十太多了,六十五差不多,到时候木炭二十,硫黄十五,烧得又快,劲又大,外面的铁片薄一点,威力肯定很大。”   赵端听的仔细,插嘴问道:“你说烧东西都是需要空隙的,这些粉可以搓一下变成一粒粒的,威力会不会更大一些。”   “那一粒粒的可就不好燃烧了。”有人想也不想就反驳道。   “应该是好烧的,就是需要点工艺。”赵端强调着。   “殿下怎么这么清楚?”胡世将好奇问道。   叶梦得神色平静地看着殿下的侧影,随后垂眸说道:“当年扬州是公主亲自守下的。”   “研究这些杀人的东西会不会太置人于死地了。”一侧的张浚敏锐察觉到秦王的意图,犹豫说道,“火药只需要可以纵火扰敌即可,如此改造,杀人太多,太过激进了。”   匠人一听,也跟着怯怯地不说话了。   赵端回过神来,眼珠子在一群文官上打了一圈,随后正大光明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随便聊聊,你们也该去干活了,快走吧。”   ——说不过,就把人赶走。   赵端深谙无赖小妙招。   张浚稳如泰山,不肯走。   赵端只能对王大女打了个眼色。   王大女一个纯混不吝,一手一个老头,直接把老头们送走:“哎呀,殿下做事情,要你们管,殿下你懂不懂,老大!”   叶梦得气笑了,偏拗不过王大女,只能愤愤不平骂道:“规劝殿下是我们的责任,你这个无耻的奸佞之徒,望风希旨、承颜顺旨、苟合取容,非忠臣之行。”   王大女把人推到门口,挠头,老实巴交:“骂我什么呢,听不懂的,快走吧,殿下叫你们快走呢。”   叶梦得真是对王大女没招了,秀才遇上兵,真是一肚子道理都说不通啊。   “蠢货!大蠢货!”叶梦得最后只能粗俗的骂了一句,甩袖离开了。   “是大老鹰,不是大蠢货。”王大女对张浚一本正经解释道。   张浚也跟着落荒而逃,其余几人更是一接触王大女的视线就兵荒马乱地准备离开。   “治文官还得看王大女。”悄悄围观的周岚很是满意地对苗翠翠嘟囔着,“也就是我们太听懂人话了,我和公主多说两句话,他们就要骂我,每次都嫌弃你,哼,真不是个东西。”   苗翠翠吃惊迷茫:“是嘛,他们嫌弃过我?哪一句啊?”   周岚沉默了,随后对着苗翠翠竖起大拇指,先跑了。   ——公主身边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文盲!   赵端和工匠聊了好几次,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研究方向,然后又画了一个大饼给人吃,最后非常的心机地让周岚来管他们,没舍得交给张浚这些文官,怕好好的工匠给他们带坏了。   这日一出门前就看到胡世将站在门口,解释道:“斥候来报,金军的大部队来陈桥镇了。”   赵端吃惊,随后笑了起来:“兀术还真是一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疯子啊。”   胡世将点头:“王将军昨天晚上就已经抬着公主的大旗出发了,只要能拖出一日,张将军就来了。”   之前王大女的计策就是自己扛着公主的大旗先去骗人,然后让这些工匠连夜造火药和器械,最后在黄河边用火药把他们避退,等待张三到来。   目的就是在这个陈桥镇的对面。   赵端笑眯眯说道:“那多没意思,我也去看看。”   胡世将跟在公主身后,哭笑不得:“怪不得两位相公让我来说这个事情。”   “既然想这么多,抽空一个人盯着做火药,一个做竹筒,大晚上也别闲着了。”赵端拍拍屁股临走前,扔下这句话,“关键时刻,跑得也快一点。”   胡世将真的吓得直摆手。   “那些武器可要都搬过去?”他勉强岔开话题问道。   赵端利索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人笑,随后眼睛一瞟屋内,大笑着:“自然要,就是我要先走一步啦,黄河边见!”   胡世将大惊,嘴里的话还没失态喊出来,赵端已经如一支利箭窜一下就冲出去了。   “哎呦啊!快快快,跟上去啊!”躲在角落里的叶梦得立马蹦了出来,大喊着。   安静的府衙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开封府周边水道纵横,除了那条贯穿汴京的汴河,还有一条黄河的支流也流经此地,对面就是宋朝著名打卡圣地——陈桥镇。   王大女来的时候,对面竟旌旗飘飘,她立刻竖起大旗,随后把所有人的大旗都竖起了起来,让人乍一看以为对岸已经集结百万大军。   兀术也很快就察觉到对面黄烟滚滚的动静。   他不死心来到这里就是想看一下汴京的情况,谁知道一来就看到对面原来早已做好准备,原本还有些隐晦的期待,此刻也彻底消停了。   ——宋军确实完完全全占据了这片土地。   “是王大女。”韩常一眼就认出对面河边的站着的女人。   这处地方是这片支流最狭窄的地方,平淡缓和的水流正在初夏的日光中缓缓流动,是最方便渡河的地方,但此刻对面已经站满了人,显然并不准备让他们过河。   王大女体型早已没有初见时的面黄肌瘦,几年时间宛若春日竹子一般开始高挑壮硕,盔甲一套更是气势惊人,最重要的是她那种市井之气哪怕隔了一片江湖又能隐约察觉到。   “似乎不见赵端。”兀术站在河边,极目远眺后,低声说道。   “如此前线,赵端如何会出现呢。”韩常一听赵端这个名字就头疼,忍不住再一次规劝道,“大将!走吧,到时候宋军就要三路回合,与我们不利,何必在这些事情上损兵折将。”   兀术看着这条滚滚黄河,当真是恨得牙痒痒:“怎么就抓不到这个泥鳅。”   他来汴京数次,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   眼前的南朝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就连远处的那座汴京城也没有之前的惶恐不安。   ——宋朝,不一样了。   说话间,对面突然热闹起来,没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对河对岸,和王大女站在一起,几乎一眼就能断定此人就是金人心心念念想要杀之而后快的秦王赵端。   彀英也没想到这位秦王还真的敢来前线,也跟着下意识张望起来,想要看清这个活在很多金将宗室嘴里的可恶宋人。   黄河涛涛,晨雾薄薄,对面的一切明明都看得见,可要是想要看清面容却也实在太远了。   兀术鬼使神差往前走了两步,任由黄河水不经意蔓延过来,随后又强势地浸润他的鞋子,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骑马不过一瞬间,可此刻隔着这条天堑却成了无法跨越的距离。   多年前的黄河边深夜,那人还和一般的宋人一样,只能被一层层的人保护着,连着骑马都不顺畅,唯有在最后才露出几分胆气,可那时,她还瘦弱得跟跟一只猫一般,只要轻轻一伸手,就能置之死地。   时至今日的黄河边,那样宽大深邃的黄河依旧波涛涌动,可她竟有了孤身一人来到黄河边的勇气,那样狼狈不堪一击的小猫如今成了一只虎虎生威的老虎,再也无法让人轻易撼动。   “大将,东面探测到张三先锋的踪迹。”突合速跑来急切说道,“走啊,汴京已经拿不回来,何必浪费兵力。”   韩常也急了,对面显然在布置什么,一行人在黄河边搬来了很多器械,正在依次排列开来:“走啊,大将。”   兀术被拉得一个踉跄。   年轻的彀英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大将,西南面有折智隽的旗帜。”斥候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大将,张三领兵一万。”   “大将,折智隽领兵一万。”   兀术不得不转身离开,只是翻身上马时,忍不住扭头再看一眼,只是隔着如此漫长的河面,对面的一切便也跟着模糊起来。   “走!”最后兀术收回视线,冷冷说道。   ——他很清楚,今日后若是想要在战场上杀死这位公主,已经难如登天。   她手中已经握有宋朝最精锐的兵马,南朝大半土地的官员都出自她手,不过几年时间,当真给这个当年只能在沙地上狼狈打滚的人喘过气来,堂堂正正站在他的面前。   ——但要杀了她!彻底把她摧毁!   渴望建功立业的兀术只觉得胸中杀气腾腾,几乎要被这样的杀意充盈全身。   先行部队很快就跟着兀术离开,彀英断后。   临走前,彀英也下意识扭头去看他至今没见过的赵端,却只看到那面巨大旗帜头顶的鲜艳的孔雀羽翎在风中摇曳,还有那匹一看就不凡的白马。   ——秦王,赵端。   彀英把那羽毛和这名字记在心里,随后立刻拔刀,厉声下令:“左翼出列,拦截张三,右翼拦截折智隽,其余人随后断后,出发!”   ————   赵端看到对面动了,很是惊讶:“这么快就走了。”   王大女看了眼对面扬起的阵阵灰尘,突然拍脑袋:“不好,根本不是大军,这里估计就几百人,是个前锋,快让师傅和花孔雀做好准备,免得被突围。”   任安一听就找人传信,避免宋军遭遇金军的埋伏。   虎牢关一被拿下后,赵端就很清楚不能让金军的铁骑再一次踏过这条黄河,他们的战场只能在京畿路外,不能再祸害这片土地的百姓。   “本来以为张三能在这里先和他们打一场呢。”赵端用手做棚搭在额头,有些遗憾说道,“本还想着张三把兀术打吐呢。”   王大女紧盯着面对,直到对面确实已经空无一人,这才收回视线:“不在这里,就会在别处,我的计策没派上用场好可惜,这个兀术比我们知道的还要狡猾啊。”   赵端也没想到这次兀术离开的这么果断,一点也不带犹豫的。   “不如让王将军现在周边盯着点,免得金军使诈打了个回马枪。”胡世将说道。   王大女点头:“行,保证一个人都溜不过来。”   就在赵端等人准备离开时,突然看到周岚神神秘秘走过来,小声说道:“方姑姑传信,说官家起复了秦桧了,那秦桧在朝中一力推行划黄河而治,闹出不少动静。”   “殿下!”就在此时,张浚的身形也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急切喊道,“官家来旨,官家来旨,请殿下速速前往接旨。” 第372章 朝廷的疑心   赵端初来宋朝时,那时还抱着穿越者的骄傲,觉得自己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业,狠狠的青史留名。   再后来在江南被打的抱头鼠窜时,又隐隐觉得天命真凶啊,逮着她赵端一个人揍,差点没让她直接交代了。   后面好不容易来西北准备哼次哼次经营大后方,也顺顺利利打了些胜战,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现在她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笑脸盈盈的蓝珪,又开始觉得贼老天真是有毛病啊。   ——秦桧这王八蛋怎么就杀不死呢?!   哪怕一开始她对秦桧到底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还有些疑惑,但后来秦桧一系列的行为反而让她更加警觉此人的心机之深沉。   当代读书人的性格各有迥异,如吕好问这样的刚强的读书人一开始给文盲气着了,是真的会生气打手板,还会自我惩罚表示对学生的惩戒,对于公主的品行要求非常高。   圆滑如叶梦得关键时刻也是苦口婆心劝着的,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敢让公主朝着纨绔飞奔。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各有各的脾气,真闹起来赵端还真受不了,只能两边都这么半推半就地妥协着相处过日子。   但秦桧这人不一样,实在过于好脾气了,被赵端这么折辱愣是从未发过火。   ——他假的,不像人!   秦桧越是这样,赵端越忌惮。   ——人怎么会没有脾气。   ——一个人这么虚伪,又如何能让人放心。   一开始王大女把人抓住了,这个人说不能杀,那个人也说不能动,逼的赵端看谁都疑神疑鬼的,就连西去也要把人提溜走,深怕和某些人干柴烈火,天勾雷地勾火给勾搭上了,谁知这一路颠簸也没把人弄死,最后把他当靶子立在船头,中了一箭也还没死!!   ——命真硬啊。   最后一次听到此人消息还是秦桧自称杀了监视自己的金兵,抢了小船逃回后,宰相范宗尹和枢密院李回竭力保荐,幸好两位吕公对他颇有微词,连着皇帝面也没见到。   这事,赵端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见不到赵构,两人没狼狈为奸,说不定历史就改变了。   只是赵端这自信还没过年了,谁知道这两人竟在暗中勾搭上了!   “秦尚书早年多摹山谷帖呢,当真是一手好字,端正温润,平和细腻。”蓝珪热情拿出卷轴展示道。   赵端一听这话,脸都黑了,她自己学的就是赵构的字,赵构发自内心的推崇和酷爱黄庭坚,如今天下出现“天下翕然学黄字”的风潮就是赵构带起来了。   这是给这些小人找到空子就往里钻了。   “很一般。”赵端瞄了一眼,没好气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瞧着很谄媚!”   蓝珪笑容一怔,悄悄看了眼满面不高兴的赵端。   叶梦得缓和气氛给公主找补道:“殿下是说这个字体笔划更为舒张,少了黄山谷奇崛跌宕的强烈个人特色。”   “就是就是。”文盲赵端立马表示附和,“不好看!”   蓝珪憨憨一笑:“哪有一模一样的字,这字已经深得山谷先生真传了。”   赵端听不懂但是也听不得一点夸奖,立马去看张浚。   张浚也很看不上去秦桧,但到底是天使,不看僧面看佛面,便缓和气氛和稀泥:“如今公主行书笔画也有明显的战掣抖动,线条老辣跌宕,充满力量,自然看不上秦桧的用笔流畅精熟平滑。”   蓝珪吃惊:“殿下如今已有如此出神入化之水平?”   赵端沉吟片刻后果断大声嗯了一声,手指一指:“不好看,扔了!”   蓝珪也没想到公主对秦桧的意见还是这么大,顺势试探着,故作无奈:“九哥有意来让我缓和您和秦尚书的关系呢,我这出师不利啊,这么如何是好。”   赵端脸臭得不行。   她现在一听到赵构和秦桧的名字一起出现就莫名烦躁。   这个历史按常理已经是改过了才是,怎么现在就这个秦桧跟个阴魂不散一样跟着赵构啊。   ——这两人的历史线如此缠缠绵绵吗!   一侧的周岚见公主有些失态,出声缓和气氛:“殿下刚从战场赶回来也累了,蓝都知一路赶来也很辛苦,其余事情不如明日再说。”   张浚等人一听也跟着说道:“正是,河对岸的金将刚走,公主守汴京好几日没好好休息啊。”   “对面的金军今日差点就打过来了,多亏了殿下英勇,亲临前线,这才喝退他们呢。”叶梦得也跟着唏嘘说道,“不然蓝都知可不好过来了。”   “还是张相公从前线才找到殿下的。”胡世将多嘴说了一句。   众人给了这么多台阶,蓝珪又见公主确实脸色不好,这才顺势说道:“都怪我眼拙,耽误了殿下休息,真是该死啊。”   周岚笑着上前,亲自把人带走:“我送您去休息,寻常人照顾你啊,殿下肯定不放心呢。”   “哪敢啊。”蓝珪上道,也跟着把着周岚的手,也不多问,直接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后,赵端脸色阴沉地坐着不说话。   “秦桧明显不是正常回来的,怎么就留着不杀。”气氛实在沉默,赵端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骂骂咧咧着,“两位吕相公到底在想什么啊,留这么大的祸害在官家身边。”   一群文官跟着低眉顺眼不说话。   赵端一看他们这死样也跟着来气,无差别攻击:“关键时刻又不说话!”   叶梦得不语,捅了捅一侧的张浚,想要他去背锅。   张浚反手把叶梦得推出去表示自己不要。   两老头小动作不断,但愣是没人开口说话,赵端只能轻轻冷哼一声表达不满。   不是中枢出来的宇文时中眼珠子一转,出人意料的第一个上前说话:“秦桧以文伺君,并非正途,只是殿下若以此为厌,也是正义使然,可到底也难说服天下之人,殿下为何不给出一个正大光明之由头。”   不在朝廷活动,说话就是硬气,叶梦得松了一口气,但也算给诸位大臣一个台阶下。   “那秦桧两入金营却得以全身而退,实在可疑。”他很快就接过来说了下去,“可朝廷有意让那些原本投金之人归顺,秦桧学问深,家世好,确实是个好人选。”   赵端不吭声,只是看了众人一眼,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胡世将见殿下态度缓和了一下,也跟着说道:“那个董先原先跟在刘豫身边,是被包围后不得已而投敌,翟兴早已为他写了折子上来,这次又立下大功,朝廷想要吸纳这样的人也是为了减少损失,若是殿下如今给不出理由……远的不说,董先心里就要有想法了。”   这是最切实的理由,也是赵端能接受的理由,故而不由缓了缓神色。   “如今我们形势大好,秦桧却开始在朝野鼓吹什么‘划黄河而治’,这不是给我们前线将士捅刀,可朝廷不仅听了还升官了,我只是生气这个事情。”赵端冷静下来后如是说道。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原是如此,我就说殿下并非一意孤行,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叶梦得立马夸道,随后话锋一转,义愤填膺,“这秦桧当真被金人收买不成,如此大好前途,却在官家面前想要议和。”   “这话朝廷中没人反对吗?”没有内臣经历的陈规谨慎开口问道。   “自然是有的人,只是双边各有意见,秦桧自言可以恢复和宋辽时的和平,让百姓修生养息,这才有了很多拥趸。”张浚缓缓开口解释道。   赵端气笑了,直言不讳骂道:“我只听说没拿回燕云十六州,可没说山东山西,整个太行山都是辽国的,他在放什么屁,谁同意?名单给我,看我不骂死他。”   话糙理不糙,但殿下实在一开口就能吓得这群人明面上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殿下。”沉默间,周岚笑脸盈盈回来了,“大家也都跟着忙活一早上了,也该休息休息了,午饭也都给备好了,翠翠,快给殿下端来,免得饿坏了身子。”   这位内侍四两拨千斤地把这群文官赶走,又把苗翠翠也支走,见屋内只剩下殿下一人这才蹑手蹑脚上前。   “方姑姑其实还有一封信送来。”周岚小声解释道,“刚才事出紧急,来不及给殿下过目。”   赵端来了兴致,接过信来仔细看完,这才眉心微动的收起信来。   “原来南方战况这么不好。”赵端有些了然朝廷的举动缘由。   去年金军退去后,南面就一直在四处剿匪,几路大军派出去了,却打到现在还没剿完匪,却拖的各地百姓怨声载道,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偏武将也不争气,和贼匪们胜率五五开,这才动摇了不少人主战的心。   议和派拿着百姓民生说事,故而收获这么很多人的赞同,但也因此一下子就把前线的赵端给架起来了。   “方姑姑一直跟在岳飞营中,说之前殿下有意调他入荆湖剿匪时,朝廷不允,因此闹出不少风波,眼下跟在张俊手中也颇为不得志,也算是熬哭了那只大鹏鸟。”周岚泡了杯清茶端来,“再者就是,朝中对殿下也有很多意见啊。”   赵端抬眸冷不丁地看了他一眼。   周岚连忙下跪解释道:“就在刚刚慕容尚宫递了句话来。”   “尚宫说了什么?”赵端平静问道。   “九哥和殿下虽是亲兄妹,但也要多思多审,不可骄傲。”周岚一字一字说道。   赵端被这话点了点,总算收了脾气,坐在椅子上仔细思考眼下的事情。   现在赵端能手握西北中原两大兵权,得益于她是皇帝亲妹。   血缘亲族的关系总是比大臣更稳定一些,尤其是赵端还是一位公主,于皇位更无危险。   一开始朝野上下都很安心,而且别看公主因为不识字风评不好,但偏偏就是这个风评,让不少人对公主也很安心,只是这样的关系到底会随着赵端声望的接连攀升而逐渐危险起来。   “之前不该这么高调的。”赵端回过神来,有些懊恼。   之前虎牢关被破,刘家父子被枭首,她高兴直接传首中原,传之喜报。   这是无可厚非,她是此番北伐主帅,为了后续战事的顺利,本就可以以此激励各方。   只是现在毕竟重兵在外,朝廷本就开始有些担心,如今得知汴京的消息竟然比赵端的信件来得早,他人口中的人云亦云,就很容易引起上下非议。   ——太不尊重朝廷了!   要知公主到底不单单是公主了,她现在可以本朝第一位女亲王,四王之中的秦王。   自古西北的秦王,自来就不好相处。   朝廷对这位公主也有了戒心。   赵端坐在椅子上独自一个人回过味来,惊疑不定:“尚宫,是打算让我回朝嘛?!” 第373章 我先走,你们抓紧了   出人意料的是,当赵端私下和几个老头透露自己打算先回一趟越州时,一群老头们跟终于回魂一样,纷纷表示——收复西北和中原如此大的喜事,可不是要殿下亲自去和官家说。   赵端现在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了,伸手点了点面前的一群人,笑骂道:“不问不知道,一问全同意,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一群人深谙糊弄学本事只是憨憨笑了起来,一时间屋内气氛融洽。   张浚很快又主动把能言善道的叶梦得推出来,示意他说点什么表明表明这群人的态度。   叶梦得先是偷偷观察了一下殿下,见她确实没什么生气的样子,想来就是说说糙话,骂骂人,便也跟着笑说着:“说来也是我们年纪大了,反应不如殿下,本打算等兀术退兵后和张相公一起进谏的,谁知道后来蓝都知来了,再后来因为秦桧的事情,这事还没开口呢,殿下已经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先知先觉之本事不得不令人佩服。”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纷纷赞叹殿下的高瞻远瞩,远见卓识,就连最不爱说话的陈规也跟着拍了会马屁。   赵端也不打算逮着几个老头薅,所以很快就说回正事:“此番我并不打算带全部人都回去,汴京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武将我打算留万德镇守边境,宗颖又因为熟知汴京事务可以留在汴京,兴元府那边,张相公和叶相公是需要和我回越州的,所以我有意让承公暂且接管此事。”   胡世将趋步上前,诚惶诚恐上前表示能力低微,不敢担次重任。   赵端安抚道:“无需紧张,眼下夏税即将就要开始了,百姓好不容易修生养息,正需要有主持大局之人稳定各方,你性格仔细稳重,最是合适,另外还要堤防西夏和金军有无联手,雯华她们我并不打算带走,你们多多配合,也给朝廷看看我们这几年的成果,免得总有人指指点点,武将那边我会让吴玠协助于你,曲端等诸位将军也会一一去信,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赵端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胡世将也只能强忍着激动点头应下。   叶梦得便也跟着说道:“承公做事素来滴水不漏,殿下离开西北正事需要你这样的人在后方稳定时局,切不可辜负殿下的一片好意啊。”   胡世将自然又是谦卑表示——都是殿下看重,有赖同僚信任,还需要多多进步。   赵端又看向最后面站着的陈规和宇文时中,笑说着:“你们都还未见过九哥吧,此番正好随我一同南下,也该有个正经的差事了。”   这两人自然也是一脸欣喜。   “剩下的事情自己都自己看着办吧,人员都要交代好,不能误了差事,我们十日后就出发。”最后,赵端拍板说道。   ————   越州那边很快就收到秦王收复汴京的消息。   捷报自汴梁驰至越州时,举国欢腾,昔日故都重归大宋版图,朝野上下无不振奋。   朝堂之内,文武百官相视皆为动容,旧都山河,失地终得收复,宗庙陵寝复归庇佑,朝野士气大振,谁也没想到当年这支不被很多人看好的西进队伍竟然真的做到了光复中原。   市井之间百姓奔走相告,街巷间都在谈论此事,百姓无不感念王师光复故土,皆想着是不是从此就可以山河一统,四海安定。   百官对此都有各自不同的态度,有给管家上贺表,表示都是管家英明神武这才大获全胜,击退金军于河岸,也有人说百姓连年受苦,天灾人祸,请求减免赋税,更有人表示秦王此番大功,不亚于前朝秦王的东出中原,一战擒获双王之战机,要大表特表,甚至可以开府建制,以表陛下仁心。   赵构收到这份郎官江跻奏疏时,先是安安静静看完,随后对一侧的内官张去为喟叹道:“前朝太宗之功绩啊,当真是好大的功绩啊。”   张去为低眉顺眼说道:“这些不过是溜须拍马之人,想要借殿下的势罢了。”   赵构一听,并非有所松懈,反而有几分隐晦难辨:“想要借公主什么势?难道也想这个去前线打战不成。”   “前几日民间百姓编了秦王歌,打算在端午节举行游街呢,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唱呢。”张去为憨憨一笑,“总有蠢的想要去攀龙附凤,九哥何必和这些蠢人计较。”   赵构把那劄子随意一放,好奇问道:“都唱了什么?”   张去为挠头,带着几分调子的哼了哼:“汴都重归旧帝疆,金枝威势压朝堂。昔年太平惊朝野,今朝玉主动四方。”   赵构一听,脸色微变。   “都是无知百姓胡说的。”张去为连忙安抚道,“都说我们这位公主要做前朝的那位太平公主,可那两位什么关系,您和公主那是什么关系。”   赵构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任由脚边的日光自脚面缓缓移走。   若是赵端见了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太瘦了!有一种病态羸弱的憔悴。   屋内安静的只剩下屋内时不时响起的蝉鸣声,燥热的越州实在过于闷热了,这种热气是屋内摆了两座冰鉴都难以缓解的。   赵构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远处的冷气在摇扇的作用下送来阵阵凉气,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燥热,许久之后,年轻的帝王低声问道:“公主到哪了?”   ————   赵端这一路南下可是非常快乐的,谁的话也不听,嚷嚷着要一路骑马回越州,尤其是在王大女的唆使下,更是时不时就要跑去打个猎,经常中途跑得不见踪影。   叶梦得如今是见了王大女就没好脸色。   王大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偏喜欢溜溜达达围着叶梦得说话,还时不时给人摘果子吃,逼得叶梦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如今也是见了王大女就扭头跑。   只是好日子在他们出了京畿路,马上就要进入淮南道时,就到头了。   因为慕容尚宫从兴元府日夜兼程赶来了。   那时赵端穿着华丽骑装,头戴红色抹额,手里还拎着一只扑腾的小兔子,脸上喜色完全收不下来,一群衣着鲜亮的漂亮侍卫簇拥着,身后彩旗飘飘,左右又是拿箭盒,又是挂刀剑,行人纵马驰逐,尘烟轻扬,旌旗翻飞,气度煊赫,当真是十足十的纨绔之状。   结果这边一出林子就看到叶梦得这个死老头正围着慕容尚宫手舞足蹈比划着,神色愤愤不平,一看到殿下出来了,就立马怒气冲冲指着王大女,一看就知道没憋好屁再告状。   王大女算是少有的赵端身边不怕尚宫的人,瞧见了尚宫的视线还咧嘴一笑。   赵端一眼看到尚宫还有点心虚地抱紧兔子,小声嘟囔:“尚宫来的好快啊。”   王大女不甚在意地笑说着:“是我们到处玩乐,走太慢了。”   “殿下年少,真是贪玩的年纪,害得叶公如此担心,真是不该。”慕容尚宫对着叶梦得和气说道,“想是之前战事太紧张了,眼下也是难得放松放松,但我也会劝谏殿下的。”   赵端磨磨唧唧凑过来时正好听到她如是说道,立马高兴起来,蹦蹦跳跳走过来:“对对对,中午正好加餐,大女打了一只野猪。”   “真是辛苦公主了。”尚宫笑脸盈盈地拿出帕子擦了擦赵端额头的热汗,“瞧着都瘦了许多,也该好好补补身子了。”   叶梦得多机灵的一个滑头老头,一听这话,一看这事,自己心里琢磨出八百个意思来,但最后都总而言之——就让公主玩去!   ——溺爱!太溺爱了!   叶梦得只能含恨离开。   等叶梦得离开后,赵端立马把小兔子交给姜岚,笑眯眯凑过去抱着尚宫的胳膊:“尚宫怎么来这么快?”   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骑射大有进步。”   赵端得意极了,大拇指往后一翘,要是有尾巴这会只怕是早就晃起来了:“这兔子是我抓的,中午给尚宫加餐,尚宫一路赶来真是辛苦了。”   “那真是荣幸了。”尚宫听的心都软了,摸着小孩跑得红扑扑的小脸,“都是汗,小心着凉了,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跟着。”   周岚和苗翠翠一个比一个会装死,愣是不说话,就连张三也默默的移开视线。   众人本以为慕容尚宫一回来殿下就会老实一点,安安心心坐马车,免得出了岔子,谁知道殿下玩得更疯了,经常一大早出门,大晚上才溜溜达达回来。   “溺爱,太溺爱了!”叶梦得忍了三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和张浚嚼耳朵。   张浚看着殿下鲜衣怒马,带着一群装备精良的侍卫呼朋引伴的离开,瞧着又是去周边玩一圈再回来的纨绔架势。   “这位尚宫匆匆赶来本就不是来约束殿下的。”张浚平静说道,“殿下愿意玩,她自然不会拦着,她是公主的尚宫。”   “和一群不知礼数的武将一起玩,也太危险了。”叶梦得是看不得殿下和这些侍卫厮混在一起的。   一群浪荡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整日如此殷勤,端茶送水,打猎玩乐,毫无顾忌出入殿下内帷,可别把好好的殿下带坏了!   “公主还小呢。”张浚意味深长说道。   一直碎碎念的叶梦得眼皮子一抬,那双眼睛少有的露出几分精明。   “吃喝玩乐的小殿下总是让人放心一点的。”张浚见他不装傻了,便索性直接说道,“真正的硬仗在后面,现在就算是真爱玩,你就让她去玩吧。”   叶梦得一听跟着叹气:“这都是什么事情啊,南面的叛乱怎么就剿不完,这些人降而复叛不说,张将军和俊与马进在洪州西山交战,数次失败不说,让刘光世兼淮南宣抚使,扬州置司,他也不肯。这些武将真是肆意妄为。”   “金军已经渡过淮河,可现在真州、扬州都未尽有人镇守,盗贼盘踞,眼下春耕正当,百姓却未能复业,田亩荒闲,本应该是朝廷措置屯田以足兵食,现在只能让臣子措置。”张浚神色凝重,“殿下现在回临安只担心事情会很棘手。”   叶梦得也很是严肃:“将士多劫掠,已成祸害,听闻淮河巡检寇宏总是集结部众抢掠财物,祸害百姓,还和叛军暗中往来。   刘光世委派徐宗诚驻守泗州,寇宏却肆意收割百姓麦田粮草供养军队,当下能如此严厉约束军士不扰民的,也就殿下麾下那几人。”   两位相公对于朝廷局面忧心忡忡,只想着等到了越州又该如此行事,但很快到了晚上他们就无心想这事了。   “太皇太后病危,殿下下午得知此事后,带着张将军等五十人快马南下,不做停留。”一个小兵前来传告消息,“慕容尚宫请问诸位相公能不能加急速度,速速南下。” 第374章 回扬州啦   去年孟太后经历了人生中最凶险的一次逃难,从扬州前往洪州,谁知抵达洪州没多久,金兵就从蕲州、黄州渡过长江,当时距离洪州只有二百多里,偏驻守江州的刘光世疏于防备,金兵竟从大冶县径直奔袭洪州。   也就是这个时候,赵端收到了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諲的求救,因为滕康、刘珏在护送太后出逃暂住吉州时,谁知金兵追兵步步紧逼,太后连夜乘船赶路,天亮行至太和县还未喘口气,船夫景信叛变,杨惟忠麾下军队溃散,一百六十名宫女失散,滕康、刘珏直接纷纷逃走,随行护卫仅剩不到百人,众人只得继续逃往虔州。   赵端就是在这个时候面临到底是出兵支援太后,还是出兵击败刘豫,那个时候本就已经在长安和凤翔和金军进行多次小规模作战,手中能用的兵将少到可怜,还想分兵两处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个时候没有人敢做出这个决定,赵端也都想好自己带兵先把太后和小皇子接回兴元府,幸好慕容尚宫先一步出面,解决了这个难题。   只是后面慕容尚宫还未来得及接到太后和小皇子,就被突然出现的金军所堵追,被困在潭州,开始了突发的收复潭州的支线任务。   此后皇帝那边也收到了太后的噩耗,担心其逃往闽地、两广一带,到时候还会面对数不清的盗匪,就开始派人四处打探太后行踪,得知落脚虔州后被公主身边的慕容尚宫先行接到潭州就立刻派中书舍人李正民前去拜见问候。   等时局稳定一些,皇帝自己也有余力了这才派遣御营都统辛企宗、带御器械潘永思前去迎接太后,等太后抵达越州,皇帝还亲自到行宫门外迎接。   “滕康和刘珏官职,眼下是卢益和李回接替。”路上,周岚说道,“听说当日在虔州时,因官府粮仓钱财全都耗尽,护卫军只能领到劣质沙钱,这些钱根本无法流通交易,以至于士兵与百姓频频争斗,士兵还肆意纵火抢掠。当地豪强陈新不服,聚众围困,滕康、刘珏和杨惟忠都不能把他们劝离,还是杨惟忠部下将领胡友带兵从城外赶来,击败陈新部众,围城危机方才解除。”   “那为何杨惟忠没有被免职?”王大女好奇问道,“他不是也很没用。”   周岚解释道:“那能一样吗?杨惟忠就是一个倒霉蛋,虽然兵溃,但也没叛逃,而且后来他的部下还解围了,可那滕康和刘珏当时可是临时的宰相,总揽太后南下的一切事物,权知三省枢密院事,但是听说皇帝还有密令说——缓急取太后旨,便宜以行,这么高的职位,结果他们在金军逼近洪州时,不组织抵抗防御,直接带太后跑路,等到了吉州竟直接丢下太后跑了,那小皇子要不是被潘妃死死抱着,怕是当时动乱时都要掉到水里去了。”   王大女皱眉:“这么没用的人,怎么做宰相的。”   周岚撇嘴:“这样的人多得很,还不如你王大女有用。”   “那杨惟忠有几分本事,现在武将难得,死了可惜。”赵端解释道,“只是这人治不好自己手下的人,西军的毛病是一个也没落下。”   众人连连点头。   “对了,他现在在哪里?”赵端好奇问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很快赵端就见到人了,因为杨惟忠目前正是江州和黄州一带守将,防止金军和刘豫的部队南下,很快就得知前方有五十人骑兵,一开始以为是敌人先锋派人试探之后,才发现是目前炙手可热的秦王殿下,这才急匆匆前来接驾。   “好久不见。”赵端笑眯眯看着面前的老成的中年人,他是番将,有几分深邃面容,只是时常低眉顺眼,性格相比较那些将军温和很多,故而总是不显眼,“当年扬州一别,算算日子也快三年没见了。”   杨惟忠和气笑着:“卑职却时时听到殿下在西北的战绩。”   “西北是个好地方,总不能也跟着稀里糊涂得丢了。”赵端看着面前的老将笑了笑,“如今中原大定,想来将军也要换个地方了。”   杨惟忠眉心微动。   赵端却没有多说,只是另起话头:“听闻太后病重,我先行回越州,还请将军放行。”   杨惟忠也不敢多问,自然是亲自送殿下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你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杨惟忠身边的副将神色闪烁问道。   如今的秦王赵端,当真可以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杨惟忠又知道些内幕。   在如今的西北,秦王的话是最管用的,就连最刺头的曲端见了秦王都要低头。   “李禄现在还在兴元府嘛?”一直沉默骑马的杨惟忠在马上要回到营地时,冷不丁问道。   ————   赵构听闻赵端脱离队伍直奔越州时,很是惊讶问道:“怎么如此匆忙?”   “听杨惟忠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殿下听闻太后病了,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眼下算算日子要到扬州了才是。”吕好问解释道。   说起太后,赵构神色暗淡:“太后已经吃不下饭了。”   从潭州回来的太后只要受风就会眩晕不适,今年开春后更是染上风疾,无法痊愈,赵构一直   朝夕守在身旁,连日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可到如今,却已经没了多少时日,皇帝更是伤心多日,饭也无法入口,多位宰执连番劝说都无果。   “当初殿下和太后一起出宫面对叛军,关系早已非比寻常。”吕好问神色带出几分伤感,“如今太后病重,殿下日夜兼程前来相见,数千里外,兵马不断,殿下到底重情。”   赵构安静听着,并未答话,直到吕好问离开后也只是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炷香后,小黄门牵着小太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赵旉本就瘦弱,这次跟着潘妃一路逃难回来更是体弱多病,一直在吃药。   “听闻姑姑要回来?”赵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赵构看着小孩过分羸弱的身体,心都软了,把小孩抱了起来,笑说道:“谁和你说的?”   “去看老祖宗的时候,有个女使是说的。”赵旉抱着赵构的脖子,笑眯眯说道,“好久没见姑姑了。”   “你还记得姑姑的样子?”赵构有些吃惊。   赵旉大人样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的,姑姑长得可漂亮了,眼睛和爹爹一样颜色浅浅的。”   赵构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下意识去看小孩的眼睛。   小孩的眼睛又黑又沉,在这张孱弱的面容中实在过于显眼。   他蓦得想起,娘也有一双很漂亮的琥珀一般的眼睛。   “对,像你的婆婆。”赵构笑着解释道。   赵旉很给情绪价值,哇了一声:“那婆婆肯定也很漂亮。”   赵构实笑,点了点小孩的额头:“油嘴滑舌,和谁学的,吃饭了没,怎么一点体重也不涨。”   他点了点小孩,问着身边的内侍。   内侍诚惶诚恐说道:“小太子说想和官家一起用膳,闹着要来找官家的。”   赵构听得大喜,便也顺势要求摆饭,又让厨房做一些细软的东西来。   赵旉笑眯眯地靠在他爹身上,微凉的小手贴着他爹的脖子,小声嘟囔着:“姐姐说爹不好好吃饭,我很担心呢。”   “说来也很久没见贤妃了。”赵构略一沉思,“若是贤妃还未用膳,就让贤妃过来一同用膳吧。”   皇帝为了照顾太后,已经许久不曾入后宫了,这还是第一次请后妃来前殿用膳,消息一传回去,各宫都颇为吃惊。   “真是找到好靠山了。”有人酸溜溜说道。   那边潘念栗总算是见到皇帝了,却并未精心打扮,只是穿了一件颇为朴素的衣服,不着粉面的就来见驾了。   “你这几日在太后身边伺疾也辛苦了。”赵构体贴地加了一块肉过去,“多吃点。”   潘念栗一听也跟着红了眼睛:“九哥和太后情同母子,我和太后又有一路逃难的机遇,如今许多事情都不敢细想。”   “定是之前逃难伤了身子。”赵构有些迁怒,“滕康和刘珏真是该死啊。”   “如今说这些已然无用,太后今日吃药前还神志不清地念叨着已经走了的隋国公主,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要好好照顾公主,后来又说公主大胆,要我多包容,我猜太后,后面是迷糊了,在念亲王殿下呢。”   隋国公主乃是太上皇最小的女儿赵小金,当年在靖康之乱时还不到一周岁,故而并不在名单中,后来这个孩子就在太后膝下抚养,只是在建炎三年因病去世。   她性格温和腼腆,和大胆的完全不相同,目前朝中就只有这两位公主,另外一位公主正是大胆之人。   赵构听后片刻时间就露出心碎之色。   赵旉已经可以一个人拿着筷子吃饭了,见阿娘和阿爹都不说话了,眼珠子一转,就不熟练地用筷子给两人各自夹了一口肉,热情劝道:“吃吃,好久没吃肉了,好吃。”   赵构失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如今哪学的哄人的法子。”   “之前在潭州,慕容尚宫怕他无聊,就找了些小孩和他一起玩,都是差不多的年级,男男女女五个呢,都是外放的性子,大郎跟着他们整日跑来跑去的,心都野了。”潘念栗嗔怒,顺势说起一件小事,“要我说,慕容尚宫当真会哄孩子,当时大郎不肯好好吃药,尚宫一哄一个准,听话得不行,就连叫他少吃点糕饼也都同意了。”   小孩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小口小口吃着饭,只当不是在说自己。   赵构听的直笑,很快就解释道“二十七妹以前就老是生病,身子不好,定是从她身上得到的本事,从小就会哄人。”   三人说笑间,只看到一个小内侍真在快步走来,神色欣喜地说道:“殿下回来,秦王殿下回来了!” 第375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从建炎三年的二月,金兵奔袭扬州,导致赵构和朝廷不得不仓皇南渡后,朝廷众人就心照不宣地从未提及回到扬州驻跸,去年四月,赵构从海上返回,就一直停留在驻跸越州,直到今年在越州改元绍兴,以此地为朝廷驻地,处理军国大事。   “听闻皇帝有意升越州为绍兴府。”周岚在赵端耳边嘟囔着。   赵端骑在马上有些吃惊,不远处的府城已经近在眼前,一路上却丝毫没有南方的热闹,金军两番南下,已经给南方照成了很大的灾难。   一路上的流民遍布道野,田地荒芜过半,哀嚎声此起彼伏,盗匪更是肆虐,若非赵端身边一群武将,只怕一路上的粮食和钱财不是被流民抢了就是被盗匪夺了。   “扬州如今城内破碎不说,距离长江和淮河太太近了,去年兀术率军渡江追击皇帝不成后,虽然主力已撤回江北,但不少金军还是交由挞懒节制,驻楚州为大本营,控制淮东,扬州在去年被焚就一直没有起色,百姓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今年我们过来时候不是还看到不少金军前哨戍兵。”叶梦得解释道,“朝廷这才选在先停留在绍兴。”   赵端看着城门口密密麻麻的流民,叹气说道:“把剩下的粮食全都给他们吧。”   姜岚勒紧缰绳准备下马,却被吕恒真连忙阻止。   “殿下且慢。”   姜岚动作一顿,往两人身上扫了一眼,随后飞快地重新抓起缰绳。   赵端不解看向她。   吕恒真无奈苦笑:“我们眼下的粮食能救多少人?朝廷又有多少粮食能救全天下的人。”   “从去年开始,平江、常、润、湖、杭、明、越,号为士大夫渊薮,天下贤俊多避地于此,再后来官家驻跸此地后,百官、六曹、三省、枢密院及禁军驻此,据说月支官吏钱二十六万九千一百三十贯,米七千八百六十五石;军兵钱二十五万八百二十三贯,米四万一千五百三十八石。”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眼下斗米一千钱,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救济灾民。”   “我们之前过来的时候,只能行路路,因为会稽漕运不继。”张浚也紧跟着解释道,“现在殿下本就招人非议,要是在城外弄这一出,百姓心野了不说了,朝廷只当殿下要收买人心,更是不安。”   赵端只能沉默得看着这些人躺在地上等死,半晌没有开口。   “先进城,朝廷的指令永远都是不容置疑的。”吕恒真狠心说道,“救民以实,才是真正得给予他们活路,若是殿下因此遭受非议,他们以此为攻讦,才是真正的以小坏大,拖累了百姓恢复生机。”   赵端心知吕恒真说得在理,她就是因为远离朝廷被百官猜忌这才从长安转道越州的,前来述职报喜的,“朝廷早已下诏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只是各地衙门缺人,官员无法落实,哪怕是扬州的周虎臣想要完成百姓救济,奈何手中无力,没有凭靠,多少官员如今也指望殿下能在朝廷为他们言说一二啊。”叶梦得小声说道,“殿下三思啊。”   赵端想起扬州空落的城池,周虎臣消瘦的面容,便一夹马腹朝城门而去。   叶梦得眼珠子一转,连忙把姜岚抓住,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   姜岚垂眸看了眼小老头。   叶梦得挥手:“这不是你们最擅长的,找几个人高马大,嗓门大的,快去快去。”   姜岚摸了摸下巴,又悄悄看了眼吕恒真。   吕恒真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所以等赵构直到赵端回越州的消息时,还未见到人就听到又言官大骂秦王纵容家奴凌然士兵,强闯城门,一行人在城中纵马,险伤百姓。   赵构眉心微动,随后笑说着:“二十七妹是想要见太后了,难免心急,若有伤人的,让衙门的人去赔偿就是。”   言官一听更是气愤,骂得更大声了:“秦王这是有功,恃功而骄,如何能纵容。”   赵构不想听他说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没多久,又听到内侍快步小走,衣摆都要翻出花来,脸色满是喜色:“来了来了,殿下来了。”   原是一开始听闻赵端出现在城外,赵构饭也不吃了,就准备去见殿下,只是走了几步,突然让张去为去把在值的百官都叫来,说要在宫门口亲自迎接凯旋的秦王。   潘念栗牵着小太子的手有些吃惊,但也不敢多言,只能目送张去为离开。   赵旉哪里知道这么多,只是嚷着想要去见姑姑。   赵构一听,转身抱起小孩,笑说着:“走,去见姑姑。”   赵旉抱紧他的脖子,大声地嗯了一声,兴奋极了。   所以赵端远远看到宫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站着,就放慢脚步,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做什么?”她嘟囔了一句。   叶梦得眯着眼睛看着宫门口交头接耳的百官们,又看着那顶紫色车盖,脸色微变,但听到殿下的话,还是紧跟着安慰道:“许是听闻殿下回来了,想要传递大喜之事呢。”   赵端睨了小老头一眼,想了想索性翻身下马,直接把缰绳甩给周岚,又从苗翠翠的包裹里掏来掏去,最后抽出一条有些年岁的珍珠发带,思索片刻后顺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最后朝着大门口大步走去。   那边文官官员对于秦王如此骄纵的事情心中也都跟着七上八下的,范宗尹脸色难看,对着富直柔大骂秦王骄纵,自矜功伐,其心可诛,一边的富直柔一脸尴尬,不敢作声,反而是另一侧的秦桧一直好心安抚着,再边上的张守冷眼看着,冷笑连连。   反而是最前头的两位吕相公反而不动神色,眉眼低垂,一声不吭。   “殿下来了。”   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呼,众人都下意识张望起来,却没发现那支据说肆无忌惮策马的队伍,张望疑惑间,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高挑清瘦,穿着深蓝色大袖袍衫,腰系牛皮革带,脚蹬黑色长靴的人正快步走来,哪怕人群熙熙攘攘,这样的人被人簇拥着快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依旧能瞬间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   众人一怔,惊疑不定得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小娘子,似乎有些不确信面前之人就是两年前离开扬州的那位小公主。   那时候的公主还带着稚气未脱的面容,身形也还未展开,哪怕是故作大人模样的说者话,但细细看去还是小孩年幼的模样。   可如今这个大步走来,风尘仆仆,衣袂带风的小娘子却早已焕然一新,沉稳震动,从容不迫,多了几分赵家人特有的清瘦。   ——别说之前就只远远见过几次面的人,就连相处许久的吕好问也有一瞬间的吃惊。   “九哥。”赵端远远就见到正中的赵构,人还未到,就先大喊起来。   赵构也有些惊讶面前的妹妹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个模样,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只是那声音混着挥舞的珍珠发带在风中飘扬时,那种令人熟悉的感觉便迎面而来。   赵端背着手笑眯眯地走到赵构面前,直言不讳道:“怎么给我弄出这么大的阵势。”   赵构也跟着笑了起来:“秦王殿下凯旋而来,我自然是要给足面子的。”   赵端挑眉:“九哥好端端的促狭我,不会是有人说我坏话吧。”   众人都被新任秦王殿下的话吓得不敢说话,只能屏息站着,低眉顺眼,恨不得自己完全不存在。   “那秦王殿下觉得他们说的对吗?”赵构还是笑着,注视着面前截然不同的妹妹。   赵端摸了摸下巴,眼珠子在一群文武官员中扫了一圈,一眼就看到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人的身上,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发怒,只是很快收回视线,认真说道:“当年在杭州,我就问过九哥,我只要九哥的想法。”   赵构眉心微微耸动。   当年扬州事多,赵构手中能用能信的人屈指可数,年轻的公主是唯一他可以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一个触手,公主胆大妄为,连着手下的人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当时多少弹劾奏疏被他压下,可他似乎不觉得有问题。   ——这是他妹妹,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后来的扬州保卫战,苗刘造反事中,公主的存在都已经很是耀眼,那个时候就有人开始和他担忧起公主的心来。   ——“只担心公主身边的人心大了,去了川陕,一旦裹挟公主,后患无穷。”   赵端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突然把手腕上的珍珠发带解下来朝着他扔过去,生气骂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去找别人当你妹妹去吧。”   众人被秦王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呆了,一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可出人意料的是,帝王并未发怒,反而是仓皇接住这条发带,上前一步抓住就要转身离开的人,低声说道:“对不起。”   赵端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瞧着还是有些不高兴,只是强忍着脾气不说话。   “姑姑。”太子赵旉被吕好问悄悄推了一把,突然回过神来,哒哒哒得跑过去,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奶声奶气说道,“吃饭了嘛?我和阿爹阿娘都还没吃饭呢。”   赵端低头看着小孩眼巴巴的目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随后弯腰把人抱起来:“怎么小脸一点肉也没有了,还轻飘飘的。”   赵旉抱紧赵端的脖子,催促道:“吃饭去吗?一起吃饭啊,肚子饿饿。”   赵构顺势问道:“用膳了嘛?”   赵端抱怨道:“没呢,一路上很担心太后的身体,带着他们连夜先程赶回来的,本想着中午到了越州再吃的。”   “那一起吃吧。”赵构笑说着,“越州的日铸茶和豆酒很有名,可要喝一下。”   “喝,我也带了点长安酥酒,只是本打算给太后品鉴一下的。”赵端笑眯眯说道,“赵开的酒发改革可好了,等会吃饭时我说给九哥听。”   众人间兄妹和好如初,相携离开,好像全然忘了这一群文武官员,大家面面相觑后不知是否也要离开。   吕好问和自己的小辈对视一眼后,很快就笼着袖子站出来主持大局:“散了吧,殿下归来是为了太后,不必如此铺张。”   众人哪怕心里骂娘,大中午饭也没吃就被拉来站着晒太阳,现在只能这么无趣的散了,但面上却还都是笑脸盈盈表示——自然不能耽误兄妹之间叙叙旧。   这些人三三两两散去后,秦桧盯着已经远去的队伍,那双眼睛在极具的惶恐下,只剩下切齿的恨意。   ——赵端,这个无冤无仇害他数次的人。   ——此人不除,他日必是大患。   “说起来,殿下这一回来,议和怕是难了,啧啧,正好和大家说说西北的情况,也免得我们没了分寸,对吧,秦相公。”张守故作不经意得走到秦桧身边,慢慢悠悠问道。   秦桧收敛好全部心神,也跟着笑说着:“两手准备总是要的,不可失了为人分寸,左右摇摆。”   张守被暗搓搓怼了怼,又被人拉了拉袖子,这才冷哼一声,当众甩了脸色就离开了。   秦桧也不生气,依旧笑脸盈盈目送他离开。   “少理他。”范宗尹安慰道,“之前秦王没回来,整日弹劾秦王拥兵自重,要陛下解除秦王节制川陕京畿兵马的权利,如今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秦桧微微一笑:“谁不知张相公乃是‘中兴人物之冠冕’,自来是清正之人。”   范宗尹闻言冷笑一声:“沽名钓誉。”   吕颐浩冷眼旁观一切,面无表情目送这些人离开。   那边赵端回了后宫也没顾得上吃饭,因为太后要不行了! 第376章 孟婵的心结   孟蝉十六岁被选中入宫,与哲宗成婚,二十岁被册立为皇后,四年后高太皇太后去世,哲宗亲政,从不曾平静的后宫再一次被党政所裹挟。   旧党被清算,内廷中的孟蝉被牵连,刘婕妤借符水一事,诬告她行巫蛊之术,最后在宰相章惇等人的策划下,哲宗以其‘旁惑邪言,阴挟媚道’下诏废后,迁居瑶华宫,开始了第一次被迫出家。   那时的孟蝉还年轻,无数个日日夜夜跪在三清道祖前,对皇帝的无情而悲伤,对百官的功利而愤恨,对女儿的离世痛苦。   那样的无助和背叛让她度日如年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三清道祖在上啊,世人能否慈悲对我啊……   谁也不曾想到,四年后正值壮年的哲宗去世,向太后垂帘时,孟蝉因其特殊的背景,被迎回尊为“元祐皇后”,这样极速反转的日子,让她心里有一丝诡异的快乐。   对那些曾恶语相向的人,对那些曾无情放弃她的人。   可随着这位新皇帝偶尔露出的姿态,她又隐隐觉得不安。   这位哲宗皇帝的弟弟眸光中似有反骨之像,这样的眼神她曾无数次见过,在那位已经逝世的无情官家身上。   果不其然,向太后病逝,这位新君亲政后立刻着手重用新党,为打击旧党,孟蝉这个被视为“元祐旧党”的象征的人,再一次被废黜,重回瑶华宫。   此后,她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幽居岁月。   那样漫长的不见天地,不见生人的日子啊,她的心便也跟着三清道祖边的青灯一般逐渐熄灭,不再起波澜。   哪怕是她的居所经历两次火灾,她先后移居延宁宫,最后延宁宫也毁于火,只得寄住到弟弟孟忠厚家中。   可她却在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中逐渐放下了一切执念,冷眼看着朝野一次又一次的风波,只等着未来,能和自己的女儿重新见面。   ——她很想那个早逝的女儿。   那个小孩性格很是活泼,是这个波涛汹涌却又一片死寂的皇宫中少有的亮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桐……”她突然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爆发了无尽的力气,紧紧抓着那只靠近她的手,就像当年抱着那个逐渐冰冷的小孩,“不怕……娘在这里……”   “殿下不要介意,阿桐是……是太后当年早逝孩子福庆公主的乳名。”一侧的女使哽咽着解释道。   绍圣三年冬日,福庆公主突发急症,因病夭折,时年三岁。   赵端看着已经神志不清太后却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便顺势坐在她床边,安静地听着她的喃喃自语。   “别怕……不吵……娘带你去抓蝉……”   夏日的蝉足够嘹亮,吵得人耳鼓一阵一阵的,偏屋内安静地只剩下稀碎的哭声和说不清的呢喃,一切的嘈杂的声音都会被屋内诡异的气氛所压抑。   “好。”赵端突然握紧她的手,笑说着,“阿娘,外面的蝉太吵了。”   一直在喃喃自语的孟蝉猛地动了动手指,好似抽搐一般,竟也跟着安静下来,似乎在听蝉鸣,也似乎只是在微弱的喘气。   “皇帝。”许久许久之后,这位年迈的老人终于清醒过来,那双眼睛艰难地看向赵端,随后看向赵构。   赵构红着眼睛靠了过来。   “圣人为政,必先安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她摸着赵构年轻的面容,低声说道,“别怕,好孩子,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赵构看着这个对自己格外温柔的人,不由哭得跪倒在床边,崩溃大哭起来。   ——如此艰难的日子,都是他们相互扶持才走过来的。   孟蝉只是平和地抚摸着这个年轻,被推上皇位的帝王的脑袋。   赵构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根本无法言语,浑身颤抖。   孟蝉只是安静听着,看着头顶陈旧的帷帐,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就是这样注视着头顶的一切,漫无目的的度过明日。   那个时候的汴京是热闹的,但没有一个人同她说话。   这个时候的越州是沉默的,可所有人都在惦记着她的生死。   人生啊,当真是奇怪。   “公主。”孟蝉缓缓眨了眨眼,勉强打起精神来,温柔地看着这个和她同样进行漫长修道岁月的年轻小娘子,只觉得怜惜又充满爱意。   若是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这般可爱可怜。   赵端坐在她身边:“在呢。”   “好孩子啊。”孟蝉看着那双眼睛,想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只觉得不好,最后只剩下这样的夸耀,“真是好孩子啊。”   这么勇敢大胆的孩子。   真是好孩子啊。   她轻轻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让他们相互搭在一起,气息越来越微弱:“要好好……要相互照顾……”   ——她不恨了。   那些无情的皇帝,残忍的官员,波澜的党政,痛苦的一生,颠沛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   汴京的盛极,宋朝的衰落,她孟蝉也算是见识到了。   远远的,耳边的蝉鸣越来越轻了,但小孩快乐的喊声却在门口骤然响起……   ——“阿娘,快啊,太吵了,我们捉蝉去!”   ——阿桐,别跑啊,阿娘来了,等等阿娘。   ————   次日,赵构亲笔下诏,让礼部、太常寺商议拟定隆祐皇太后的册命礼仪,以及祭祀天地、宗庙的相关事宜。   整个宋朝自今日起进入国丧期,街道开始悬挂白布,百姓也开始腰带白绳,整个朝廷被悲伤所笼罩,后宫众人也开始为太后服丧。   出人意料的是,秦王殿下好像真的是回来处理太后丧礼的,此后闭门不出,就连今日西进大队伍回来后也并未出宫,只是让自己身边的吕恒真去城门口接人。   慕容攻玉一回来就看到公主穿着孝服从攢宫哭灵回来,眼睛还红扑扑的。瞧着有几分疲惫。   “周岚,拿条冰毛巾来。”慕容攻玉匆匆而来,随后对着赵端心疼说到,“敷一下,别伤眼睛了。”   周岚麻溜去准备了。   赵端坐了下来,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朝廷有意让我做太后的山陵使。”   慕容攻玉有些吃惊:“是打算送回汴京?”   赵端摇头:“太后遗言说兵乱未休,不可蛮目浪费人力,只要‘择近地权殯,俟息兵归葬园陵’,等将来彻底收复中原后再归葬皇陵。昨日朝廷百官商议,在绍兴会稽山上皇村修建临时殡宫,规制从简,下宫深一丈五尺,明器止用鉛錫。”   “山陵使自来都是宰执担任,从未有过亲王任命的。”慕容攻玉接过周岚递来的帕子,仔细叠好放在赵端红肿的眼睛上,“皇帝同意了?”   赵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起太后的葬礼:“虽对外说安葬从简,但礼仪规格不减,九哥昨日还跟礼部的人说丧礼当从厚,要参照前朝高规格故事办理。”   慕容攻玉安静听着:“毕竟当年南渡,多亏了太后主持大局,这才能安稳度过难关。”   想当初汴京沦陷后,孟蝉因后位被废,名字不在皇室名册上,反而幸免于难,未被金人掳走,成为少数留在中原的皇室正统成员。   伪帝张邦昌迎孟氏入宫,恢复其“元祐皇后”称号,请其垂帘听政,当时之情形,若是她不愿,也无人会苛责这位命运多舛的人。   可偏孟蝉性格坚韧,为人大胆,不仅为了国家考虑重新出山,更是在得知康王赵构乃是仅存的合法继承人后,果断下手书诏告天下,迎立其称帝。   若非她的背书,赵构的皇帝之路只会比现在还艰难。   “之前礼部谥号定为“昭慈献烈”,皇帝不同意,改为“昭慈圣献”。”赵端又说。   昭慈献烈的谥号是肯定了她两度出山扶持新帝,为政权延续和稳定做出的巨大贡献和功绩。   强调她明德有功,视民如子,聪明睿智,安民有功。   新的谥号则突出一个圣字,有别于其他太后的谥号。   ——圣,备物成器曰圣。   这是一个最高规格的赞美,因时而动、成就大业的至圣。   这是多了平乱复国,顺应天命,再造社稷的功绩。   “听闻官家连日衣不解带,并坚持“当从重服”,报其恩德。”慕容攻玉低声说道,“若是如此,殿下担任山陵使也似乎有了理由,只是山陵使自来就是宰相担任,安葬事情完成后,需主动辞去宰相之位,不知亲王的规制如何。”   赵端的眼睛被白布盖着,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若是不去,情理难容,若是去了,后果难测。”慕容攻玉低声说道,“只是,殿下没得选。”   赵端沉默着,最后伸手轻轻按住帕子,露出半双眼睛,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   赵端担任山陵使的消息一传出去,虽有点奇怪,因为宋朝从未有过这个前科,但一想起来她是本朝第一个公主晋升亲王的风云人物,那再多的奇怪也就不奇怪了。   当夜的吕家侧面被悄悄打开一道缝。   吕恒真少有的回到了吕好问身边,跪坐在这位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伯祖面前:“殿下担任山陵使可是有谁在官家面前说的?”   吕好问已经六十八岁了,白发苍苍,面容憔悴,政务繁忙,敌军逼近,种种事情压的他比当初在汴京要衰老很多。   “殿下对人逼迫甚急,难免会有人狗急跳墙。”吕好问并未点名是谁,只是继续说道,“想来五日后,朝廷会更热闹。”   目前安置陵寝的地方就在越州城外,五日时间足够了。   吕恒真冷哼一声:“怎么算逼迫更甚,秦桧如此奸诈之人,要说是公主就是太心软,总想着再看看,若是直接杀了,就没有今日的事情了。”   吕好问眉眼微动,打量着面前有几分陌生的晚辈,当初那个在洛阳已然算胆大包天的人如今在西北战场上历练,更是杀伐果断,听的人心头一颤,似乎人命已经成了不值一提的事情。   “这话出了这扇门不可再说。”吕好问收回视线后,和气提点道,“你已经不在是当年的小娘子,如今你的话,外面会当成是殿下的意思。”   吕恒真沉默不语,任由两侧昏暗的烛火在两人身上留下一道道影子。   夏日的深夜只有蝉鸣还在扯着嗓子喊叫,越州的夜市也不复热闹,故而黑夜之中只剩下各自的沉默。   “无事不登三宝殿。”片刻后,吕好问的声音被夜色所裹挟,“你今夜,是为何而来?”   吕恒真抬眸,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面前的祖宗,带着小辈的锋芒,还有一丝争锋的对立。   两位同出同源的人,似乎因为各自立场的问题,有了一丝分歧:“敢问吕公,当初官家为何会同意给公主册封秦王?” 第377章 秦王的难处   当初赵端集结西北十八万兵力,利用金军三路军队汇合的时间差,不动神色的逐渐包围还未站稳脚跟的金军,随后在富平展开了一场保卫战,斩杀大小金军将军十六人,金兵三千六百多人,俘虏金将二十一人,金军一千七百多人。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两国正面展开的大规模平原血战,宋军的人数伤亡固然比金军还要大,但此战却完全意味着宋军在西北占据主导地位,金军也因此而逐渐退出西北,再也无法自东面进攻南面的朝廷。   这个消息传回越州时,可以说是大振人心。   要知道皇帝刚刚结束自建炎三年的十二月在明州定海县皇入海,到第二年的三月才抵明州上岸的,长达三个多月的航海避难。   朝廷的颜面在金军铁骑下荡然无存,这一次入海跟随者寥寥无几,整个宋朝都好似被海浪所裹挟,随时会被淹没。   ——皇帝只会落荒而逃,那为何我们要跟着这样的朝廷。   朝廷中枢的命令难以被传达执行,官员的消极怠工无法被惩治,就连皇帝本人也开始意志消沉,强烈渴望求和。   就在这样的流言蜚语的惊涛骇浪中,几位宰制只能苦苦支撑,勉励维持朝野稳定,而此时,富平大胜的消息就这样借着冬日的北风猛烈而强势的撞开了南面的破碎而消极的壁垒。   众人在大惊之后是巨大的狂喜,朝廷顺势下诏减免全国一年赋税,且大赦天下,争取民心,紧跟着就开始积极鼓励百姓落户生产,还大力鼓励商户开业,一日之内十道诏令依次颁发,自上而下的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激励。   随着对外的鼓励政策的逐渐送达各州县后,内部关于西北胜利的论功行赏的讨论也接踵而来。   ——赏,自然是要大赏的。   可如何赏呢?谁轻谁重,谁前谁后,都是非常值得注意的问题,免得引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要说最重要的,自然是这一批跟着去西北的官员。   想当初公主前往西北时,不少官员都暗中派了自家的子嗣门生乃至姻亲跟随,为的就是能在关键时刻捞到一个大功,从而助力家族平步青云。   三省对这样的要求并无太大异议,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其中就有这样的人。   西北当地的文武官员如此配合朝廷的政策也是要大赏的,名单就按照川陕宣抚司送来的人选逐一拟定。   剩下的譬如剿匪有功,运输粮食的官员都会在一一核对后,按照功劳大小依次分发下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谁知道民间突然冒出一则流言——听说了吗?公主乃是真正的道祖转世,所以才能打胜仗!   消息传到朝廷上,朝廷一时间议论不断。   要知道太上皇就是自称是上天玉清元始天尊。长生大帝君下凡,是道教天界的“道君”临世,此后更是大肆抬高道教地位,广建道观,封赏道士,且长期服食丹药,研习道经,举办斋醮,生活上完全效仿道家仙人。   对于这件事情,当时朝廷上争先奉承,但随着汴京城破,二帝被俘,关于这件事情的争论很快就被翻个出来。   ——溺信虚无,崇饰游观,困竭民力,乃是亡国之兆。   这是目前的主流思想。   故而这种流言一旦传出来,众人心里是很紧张的。   以神道驭政,乱人间纲常,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但大家又很清楚,有这样的消息是因为所有人的功劳都可以分配,唯有一人的功劳实在巨大,实在难以落实。   也就是这个时候,同样因为皇帝海漂而极致消沉的主战派就开始猛然苏醒过来。   ——他们需要一面鲜艳的,耀眼的,足够震慑所有非同类的旗帜。   ——公主,赵端!   如今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做主战派的主心骨了。   那时的赵端正在处理善后的事情,还不知道南面的朝廷上已经有人把她架起来了。   ——请封公主,以正军心。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瞬间点燃整个东南地区的主战官员。   ——推动公主走向更高位,才能彻底收复北地,回归旧都。   “张守竟然愿意替我请命?”赵端有些吃惊,“他之前不是一直主张‘防淮守江、经营淮北、规复中原’,之前还一直不愿意我去西北,闹得厉害嘛。”   “这人之前喊打喊杀的,有人提议皇帝去蜀地避难,这人当场表演一个要原地撞死,说‘东南是根本,远走则人心瓦解、奸雄窥伺’,闹出的动静可不少,把大家都吓住了。”周岚也忍不住说道。   “张守主张‘选将治兵,积极防御,徐图北伐’,对于弃淮渡江、退保江南是极力反对的,想要以建康为行在,扼守长江,经营两淮为屏障。”吕恒真顿了顿,神色有几分诡异的淡定,“只是现在淮北一直无法经营,金军虎视眈眈占据楚州,但西北却在殿下的指挥下成功站稳脚跟,想来只要可以积蓄力量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哪个北都不重要了。”   赵端紧跟着哭笑不得,她对张守的印象还停留在此人弹劾朱胜非,又紧跟着和吕颐浩等人就官家驻跸问题舌战群雄,战绩惊人的事情中,性格强硬,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一套又一套的,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这样官家就同意了?”慕容攻玉和气问道。   吕恒真摇头:“不仅官家并未开口,但是宰执们却难得整齐反对,表示并无礼法说辞,中书舍人们也表示无法草拟诏书。”   “吕好问吃了公主这么久的饭,也不同意?”周岚暗戳戳给人穿小鞋。   吕恒真不动神色,镇定说道:“伯祖自来谨慎,以稳定朝局为重任。”   周岚冷哼一声,表示嫌弃。   “那后面又为何有这样的旨意?”赵端好奇问道,“张守独自一人,难道又吵赢了不成?”   吕恒真摇头,沉吟片刻后含糊说道:“只听说在官家单独询问十三位大臣后,最后亲写诏书,自内廷送去中书省的。”   赵端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是赵构先一步点头的,脸上露出错愕惊讶之色。   慕容攻玉也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的,忍不住问道:“是何人说服了皇帝?”   吕恒真摇头:“不知,但想来,谁也不想揽这个功。”   自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从未有过公主晋升亲王的先例,唯一一位有等同亲王之职乃是前朝的太平公主,自礼仪、实权和待遇都完全对标自己的同母弟李旦。   当时这位权倾天下,仪比亲王,实权远超其余亲王的公主,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开府置官属,先后参与神龙政变、先天政变,权倾朝野,而当时他的弟弟李旦也不过是封为安国相王。   但这也只是公主的封号,从未上升为亲王,自名誉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僭越。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赵端沉默坐着,随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眼吕恒真:“看来你的伯祖没有说实话。”   “伯祖自然也是寻常人。”吕恒真笑说着。   明日赵端就要作为山陵使,带着太后的灵柩前往绍兴会稽山上皇村修建的临时殡宫中,来回大概需要十日时间。   “早些休息吧。”赵端站起来说道,“明日就让周岚和翠翠和我一起去,张三跟着我走,其余人都留在这里吧。”   慕容攻玉颔首:“让大女也跟着去吧。”   “不用,真有事多一个大女也干不了什么事情,侍卫们我也只带走一半,这边还需要尚宫多多主持大局。”赵端紧跟着说道,“此后大门紧闭,不要见人,有事情让人悄悄送来就是。”   慕容尚宫点头。   赵端便也不再多言,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只有做了再说。   ——十日时间,并不短了。   第二日,赵端穿着亲王礼袍走在最前面,两侧的很多百姓先是有些好奇看着这位女亲王,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过来。   “俺孩儿吃过集禧观的符水,忒灵验,转眼就睁开眼咯。”   “我早先就讲,公主本是道君下凡转世。公主走到哪,哪处便平安无事。”   人群中的喧闹原本只是窃窃私语,随后却演变成巨大的声浪,所有人都渴望地看向这位久闻其名的公主,想要牵住她的缰绳,拦下她的坐骑。   赵端身边的侍卫已经麻利出动把人护在中间,厉声呵斥靠近的人。   随行的官员神色振动,一侧的吕好问察觉不对,立马让人去把禁军叫来。   这边百姓随着人潮的涌动,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不知是谁再喊‘殿下不要走’,很快那声音如声浪一般在城门口回荡。   送葬的队伍不得不停在原处,不得动弹。   等禁军匆匆赶来时,只能狼狈把人驱散走,强行让送葬队伍先一步离开,人群越发汹涌,到最后差点挤破禁军的防线。   “要是顺势留下来就不用走了。”周岚小声嘟囔着。   张三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岚靠近他,小声说道:“不然回来事情就难办了。”   “现在回去事情更难办。”张三少有的为这些事情开口,“自来功高盖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周岚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实在是给人的选择不多了,也有点病例乱投医的想法:“可真去了十日……谁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   张三不语,只是远远看了眼赵端的背影。   新作的亲王礼服其实不太贴身,因为赵端长得太快了,就像她的威望,随着收复长安,拿回汴京,安定西北的消息一日比一日传的远,她的名声早已盖过当世的所有人。   越多人越对秦王寄予厚望,与此同时就会有更多的人开始忌惮这位秦王。   当年那个跟在宗泽后面亦步亦趋的小鸭子公主,终于成了今日独当一面,拦下北面金军的滔滔黄河。   张三深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人,最后又平静的垂眸不再言语。   “张教头,你怎么越跟越远啊。”姜岚匆匆从后来过来时候,看着张三落在这么后面的位置,笑问道,“可别是跟丢了,我先走啦。”   要说这五十个侍卫里,周岚最烦谁,那姜岚肯定是要排在第一个的。   ——小妖精!!整天勾引谁呢。   “走走,挨不着你的位置。”他直接替张三骂道。   姜岚皮笑肉不笑,那道疤痕就跟蜈蚣一样耸动片刻,但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快夹了夹马腹跑了,且麻溜挤到殿下身边去了。   “都怪你不争气,走这么后面做什么。”最后周岚恨铁不成钢地骂着张三。   张三只是拉着缰绳依旧慢慢吞吞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早上城门口的事情很快就传到赵构的案桌前,赵构只是安静地听完全部过程,最后问道:“秦王可有什么反应?”   蓝珪低眉顺眼说道:“并无任何反应。”   赵构眨了眨眼,垂眸看着御桌上堆起来的奏疏,半晌之后才说道:“说服张孝纯的人选可有选定?” 第378章 王衣的选择   自赵端拿回汴京,击杀刘豫父子后,金国设立的齐国就成了一个尴尬的情况,齐国的官员将士目前已经全部退居到大名府,由刘豫的弟弟刘益担任监国一职,刘豫妻子钱氏做太后,共同主持大局。   宋廷这边有意策反目前担任齐国要职的宋人,当初伪齐立国后,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他的儿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大部分都是之前被抓走的宋朝官吏。   几个人选的选择中,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宰相张孝纯,想当初他和王禀坚守太原,忠义之心,人尽皆知。   “大家一致退选了权刑部侍郎王衣。”蓝珪解释道,“两人早年即有旧交、私交很好。”   赵构大喜:“那快快让他写信给张孝纯,让他回归朝廷。”   蓝珪面露难色。   “怎么了?”赵构有些不解。   “当初张永锡奋力保卫太原,最后不幸被抓,如今被迫出仕伪齐,自然是忠义可信,不会忘宋,只是他家人一旦南归,只担心金人会借此机会对北地宋人施以暴行,他的一念之间关乎很多人的性命。”王衣义正言辞说道,“一旦寄出信件,若是不被发现还能勉励维持,可一旦丢失,后果不堪设想,我不可让好友陷入两难境界。”   “大丈夫如何能顾左右而不决,大事在前,岂可因私人而退却。”吕颐浩厉声呵斥道,随后话锋一转,柔声说道,“朝廷一直念他旧功,若有机会归来,必不追究。”   王衣不改其色,不为所动。   之前苗刘案和范琼案时,他本人持法不阿,议法详明,完全不被任何人左右,可见其性格之刚毅。   “虽说如今已经拿回汴京,但黄河和淮河以北的地方大都在伪齐手中,朝廷需要防御的兵力实在太大,哪怕不是归国,也想要他在对面有所牵制。”吕好问也紧跟着劝道,“他的顾虑也是我们的顾虑,只是朝廷的压力你也是知道的,江南的匪患一直剿不灭,现在西北那边还要提防西夏,能抽调给汴京的人实在不多,难道汴京百姓的性命不是性命嘛。”   王衣脸色微微松动:“若是写信,可要写明南归,既往不咎和官复原职?”   诸位宰制眉心微动,没有贸然开口。   上首的赵构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不敢贸然开口陷他不义,先徐徐观其态度。”   王衣眉心微动,目光下意识扫了诸位大臣一眼,抿了抿唇。   “当务之急,是为了保全中原,待他们重收故土,在做商量也不迟。”吕好问缓缓开口,安抚他的情绪,“朝廷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的人。”   王衣垂眸。   众人只能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黄河周边正是混乱,我固然可以送信过去,只是担心后续难以沟通。”片刻后,王衣平静开口,“张永锡定然不敢贸然回复,那在汴京也需要有一可靠且行的人作为接引。”   “朝廷有意让郭仲荀继续接管汴京留守一职。”张守松了一口气,顺势解释道,“到时候借着两地的事情,自有沟通的机会,朝廷也有意让他的大儿子张汲添差汴京通判。”   却不曾想王衣摇头:“不说张汲的职位极有可能引起金人的警觉,单单是郭仲荀与北地毫无名气,更无本事,当初汴京如此好的情形都能再一次丢失,可见其能力之不足,据说其性格严苛,御下极严,这才导致将士士气低落,稍有失利就先行溃败。”   张守被他反驳后下意识皱眉,但还是强忍着脾气,不悦问道:“你可是有推荐的人选?”   王衣依旧镇定,继续说道:“汴京之重任,若是官家能回汴京,全国人心瞬间聚拢,到时候别说一个张孝纯,北地官员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回齐心归附。”   “胡言乱语。”吕颐浩早就不耐,瞪眼骂道,“朝廷重事弃容你如此大放厥词。”   赵构也有些不高兴。   ——这么多人来劝王衣,谁知道这人就跟个犟骨头一样难以沟通,瞻前顾后。   王衣是个遇硬则硬的性子,一听到吕颐浩的质问,立马也不甘示弱质问道:“难道不是各位宰执毫无想法,以至于让朝野民心晃动,迟迟不安,闹得太后的队伍差点无法顺利出城。”   说起此事,屋内几人脸色都开始不好看。   原是三日前,越州的百姓不知怎么以为是秦王殿下要离开,这才闹得群情激奋,堵住城门口不准人走。   “百姓无知,你也跟着起哄不成。”张守等了他一眼,“说的是张孝纯的事情,你愿意做就做,朝廷大事,你说的轻巧。”   王衣声音也跟着微微提高:“我就是为了朝廷大事,朝廷现在就让一个毫无本事的郭仲荀去汴京,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这样的人去汴京又能如何?能守还是能打?”   一直沉默的秦桧眉心微动,悄悄自最后面去看面前舌战群儒的王衣。   “若是朝廷可以归还旧都,天下人心自此无一不齐,若是朝廷有难处,自然要派一个能撼动北地宋人民心,足以藉慰天下人的人。”王衣慷慨陈词,义正言辞。   “那你觉得谁可以?”上首的赵构冷眼看着,最后冷不丁问道。   “秦王殿下。”王衣的声音掷地有声。   ————   这个内廷不对外的小插曲传到赵端耳中时,她还有些吃惊:“王衣好端端把我拉上做什么?”   “朝廷若是一直驻跸南方,汴京的失地迟早要丢。”吕恒真冷笑,“王衣不蠢,张孝纯也不蠢,若是面对一个注定只能龟缩在越州的朝廷,回来的风险也太大了。”   “没了殿下,汴京拿的回来嘛。”周岚骂骂咧咧,“这些王八蛋这时候卸磨杀驴,这是不要脸,呸。”   赵端现在还在山头喂蚊子,手掌拍着胳膊啪啪响,脸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蚊子包,抓得红彤彤的,闻言也只能仔细想了想,随后问道:“皇帝怎么说?”   “皇帝不曾开口,大吕相公就把人赶走了。”周岚小声说道,“后面大家就开始商量要不要换个人去劝降张孝纯。”   “后面吕颐浩提议不如让给刘光世或者张俊带人去汴京镇守。”他骂骂咧咧道,“这两个人一个就会跑,一个连匪都剿不干净,派过去送死吗。”   “这是打算把我们的人都挤走?”姜岚生气质问道,“早就听闻刘光世很会送礼,那吕颐浩不会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   “那张俊也不是个好东西,一个将军打仗一般,和这些文官的关系倒是不错。”周岚也跟着骂道。   赵端抓了一下空气中的小飞虫,莫名其妙又开始觉得痒,伸手就像继续挠脸。   吕恒真眼疾手快把她的手抓住,用帕子沾了沾凉水给她擦了擦,随后才说道:“本来殿下就招风,这事处理不好,更遭非议。”   赵端挠不到地方,心里开始痒得厉害,只能抓着吕恒真的手来来回回摆弄着,最后勉强压下心思,这才说道:“周虎臣之前不是一直抱怨扬州没什么支援吗?让他去问宰执们要,顺便请皇帝回扬州去主持大局。”   吕恒真沉吟片刻:“殿下是打算试探一下朝廷是不是打算留在越州。”   赵端盯着跳动的烛火,片刻后叹气说道:“愿意留在越州已经是很好的中策了。”   “那下策是什么?”周岚不解问道。   留在越州就已经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了,难道不该是下下策了吗。   但是很快大家就都知道,就在赵端安置好太后灵柩,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周岚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带着新收到的消息走来。   “不会是打算跑吧?”赵端敏锐问道。   周岚立刻露出吃惊之色,紧跟着是一言难尽之色:“殿下当真是料事如神,朝中有人说回扬州,有人说留在越州,还有人说不如直接去杭州,以长臂而管天下。”   “没有一个人说回汴京?”姜岚震惊问道,“那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汴京算什么?”   “汴京城经过几次大战已经过于破旧,而且现在禁军的本事参差不齐,不回汴京才是正常的考量。”赵端反而很淡定说道。   姜岚随口说道:“禁军本来就扶不起来,等他们的本事成了也太晚了,再说了汴京现在不是有折智隽的守军嘛?有必要这么谨慎嘛?”   赵端笑了笑不说话。   吕恒真淡淡说道:“还是等禁军的本事长起来吧,不然他们会一直这么谨慎。”   姜岚有几分敏锐,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质问道:“对我们不放心?朝廷的人怎么想的,现在西北诸军哪个不是殿下培养起来的,不用现成的人还浪费时间培养新人?!”   周岚翻白眼:“少说两句,显摆着你了。”   赵端只是淡定岔开话题,继续问道:“是谁提议去杭州的?”   “秦桧。”周岚撇嘴,“这人也太贪生怕死,现在这个情形,还往南面跑,在想什么呢!”   赵端追问道:“那官家的态度呢?”   周岚挠了挠头:“官家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骂秦桧?”赵端紧盯着周岚,目光炯炯,“折子打回中书省了嘛?”   周岚怔了怔,苦思冥想片刻:“没,没说啊,但肯定是没骂秦桧……也应该没拿回中书省,因为几个宰执都还没借题发挥呢。”   赵端听完后紧跟着陷入沉默。   吕恒真也很快回过神来:“官家为何要这么做?”   ——按下不发的举动就很值得让人深思了。   赵端垂眸不语。   越州的夏日实在闷热躁动,山中虽有几分凉意,夜晚会凉快很多,但虫蛇又特别多,耳边时不时有草木沙沙的声音,让人心中警觉。   虽然自汴京出发前,大家都早有想法,这次回越州想来处境会有些困难,但朝廷中对大胜归来的秦王的隐隐排斥却比想象中的要重。   他们想用赵端,又不得不防着赵端。   他们不想用赵端,可却又找不到合适接替的人选。   朝廷对她很为难,但同样赵端被他们裹挟着,同样束手束脚。   “这个内廷的消息慕容尚宫是如何得知的?”许久之后,赵端问道。   周岚摇头:“不知。”   慕容攻玉被赵端留在越州城内,就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手段可以拿到内廷的消息,但寻常时候,尚宫从不动用这些关系,现在却是赵端能在内忧外患中能理出一丝头绪的重要消息。   “传信尚宫……”赵端在屋内踱步片刻后低声说道,“让她在宫内,帮我做一件事情。” 第379章 求子的?来一张?   赵端回越州城的最后一日突然传来消息,说昨天晚上夜里皇帝寝殿后方房屋坍塌,有数名宫女被压伤,吴才人受惊染病。   “九哥没事吧!”赵端担忧问着赶来报信的蓝珪。   蓝珪笑说着:“官家无事,就是殿下的寝宫被被牵连,坏了一半,住不了人了。”   “九哥没事就是最好的。”赵端松了一口气,随后不悦说道,“就是这房子也太破败了,九哥节俭,你们也都应该跟着劝劝,这次索性都大修一下,免得再出事故。”   蓝珪笑着点头:“今日一大早,九哥就把此事告知百官了,下令简单修缮州府官舍,就是内廷现在实在抽不出空余的院子安置殿下了……”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需要殿下自行找个位置安置这一院子的人。”   赵端不甚在意:“这有什么关系,不必管我,对了,我让姜岚打了一些野味给九哥,九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颊都挂不住肉了,你这次来正好带回去。”   姜岚顺势接过话茬,也紧跟着把蓝珪带走:“里面还有几只殿下打的野兔,有一只是活捉的小兔子,说要给小太子玩的呢,很是可爱。”   蓝珪也跟着奉承一笑:“竟是殿下打的,那我肯定要好好带回去给九哥今和大郎了。”   那边天使离开后,屋内其他人这才好似活了一般,眼珠子相互转了转,最后周岚上前,嫌弃中强压着一丝兴奋:“殿下回来那一日,老远就看到小结巴跟个小猴子一样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还在宫门口急得直打转,要不要问问他家有没有空余的大院子。”   赵端笑着点头:“那你去问问吧,多租几间,住的宽敞点,正常价格租赁,不许砍他价。”   周岚眼睛大亮,兴冲冲走了。   苗翠翠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小声告状:“周内侍要使坏了。”   “那你跟着去学着点,学学人家是怎么摆排场的。”赵端笑说着。   苗翠翠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那殿下身边不就没人照顾了。”苗翠翠牢记自己的工作,忍痛拒绝,“不去了。”   赵端笑得直摆手:“去去去,我马上就回程了,不需要你照顾,你正好看着点周岚,免得他摆谱摆得没边了,给我闯祸了。”   苗翠翠很是犹豫。   吕恒真笑说着:“殿下这次回来都没空在越州城好好看看,你借着这次机会正好逛逛越州有什么特色东西,最后花周内侍的钱买点回来给殿下品鉴品鉴。”   苗翠翠一听是个任务,就脸色大喜,接了任务就兴冲冲去追周岚,没多久营地外就热闹起来,又没多久,这一番热闹逐渐安静下来,随后姜岚掀开帘子快步入内。   “我安排十个民夫,三个侍卫和蓝都知一起送东西回去了。”   “周内侍和苗女使也带五个侍卫连夜离开了。”   姜岚笑说着:“那我们这次在宫外要住多久?”   “不久。”出人意料的是,赵端这么说道。   因为赵端这边明日一大早才完成治丧事情,所以第二天中午出现在城门口就看到臭脸周岚,兴奋苗翠翠和许久不见的小结巴。   “殿……殿下……”谷始痴痴地看着赵端,果不其然又开始结巴了。   周岚的白眼都要放翻上天了,把没出息的狐狸精挤走,这才笑脸盈盈解释道:“谷家在城南正好有五间相连的四进大院子,昨日已经连夜让人打扫好了,仆人也都清走了,今日一大早慕容尚宫就带人接手了,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谷始挤过来,腼腆一笑:“对对……都,都弄好了……”   赵端翻身下马,笑着打趣道:“小郎君的结巴怎么还没好。”   谷始殷勤赶在周岚之前接过殿下的缰绳,紧紧握在手心,苦恼解释道:“没,没结巴……”   “昨日和我砍价时嘴皮子可利索了。”周岚没想到牵缰绳的工作都有人抢,气得不行,“还有一个没用的翠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真是吵死了。”   苗翠翠憨憨一笑,解释道:“没有吵,现在租赁一间四进院子一个月十五贯,是公道价的,而且谷小郎君也没押一付三,很是客气了。”   “大家都这么熟了,十贯怎么了。”周岚不悦地瞪了眼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谷始攥着缰绳,小心翼翼去看殿下。   “在商言商,没有押金已经很好了,少了一大笔支出。”赵端和稀泥,“城南那位置很不错,靠近集市,采买很方便,而且距离行在也近,出入方便,是个好位置。”   谷始又开始笑得见眉不见眼,瞧着是快乐得不行了。   “我家,我家……也在这附近……”谷始扭扭捏捏说道。   周岚听得只翻白眼。   ——装什么小白兔啊,死狐狸精。   等赵端回到这间暂居的小院子,里里面面已经被洗刷了一遍,地面还湿漉漉的,但整个院子正在着手悬挂珠帘和纱帘。   “方姑姑。”赵端一眼就认出正在屋檐下指挥擦柱子的人,快步入了院中,“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人告知我一下。”   方姑姑惊喜转身,随后惊讶说道:“殿下瞧着可有五尺了!长得真快啊!”   赵端得意一笑,比划了一下手指:“五尺四寸了。”   方姑姑大喜,随后心疼地摸了摸赵端的脸颊:“殿下还小呢,还能长,就是长太快了,脸上都没肉了,瞧瞧都能摸到骨头了。”   赵端嘻嘻一笑:“在努力吃饭了。”   方姑姑真是心疼坏了:“厨房做了越州特色的节令小吃,殿下正好尝尝口味。”   赵端笑眯眯点头:“听说这边的梅子蜜饯很有名,叫什么雕花梅球儿,夏天了,想吃点酸甜口的。”   苗翠翠高高兴兴拎起手里的东西,炫耀道:“我买了两个口味的,还买了一个名叫姜豉的东西,说是用生姜和豆豉做的咸味零嘴,可以配清粥,殿下之前总是吃不下去饭,正好可以试一试新口味。”   方姑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川陕收来的小女使,笑着打量一下,点了点头:“一看就是尚宫选的人,质朴可用,但也有几分细心。”   苗翠翠难得露出腼腆的笑来。   “官家刚才让蓝珪送了一箱铜钱来说是这几个月的租赁钱,殿下等会入宫请辞时,记得谢恩此事。”慕容尚宫从后院转了出来,手里拿着新作的衣服,“刚做好的素色的道袍,比划一下,看不合适,看着不过是寻常灰色,但纹路用的都是银丝,很是漂亮。”   赵端随便比划了一下:“好看的,就这样吧,回头显出几分高调就是。”   慕容尚宫颔首:“道观也都找好了,就这条街的街尾有一间三清观,之前是一个老道士的,后来战乱不知去向,前几日我给收过来了,也安排了几个女冠暂时去打扫,若是真的要住进去,也方便。”   赵端也不多问:“尚宫办事我总是放心的,人参给周岚带上,再准备给几个小孩玩具。”   慕容攻玉点头,让人把准备好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其实当日太子也受惊了,这几日一直请大夫来看。”   赵端抬眸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攻玉镇定解释道:“说是那日外面的蝉吵得厉害,小太子睡不着就一个人抱着兔子溜出去玩了,潘妃发现得及时就立马带人去找,闹出不少动静,当时小太子就躲在这个院子外面抓兔子,被房屋倒塌的动静波及到,兔子死了,他也被惊吓到了,这也是后面吴才人的屋子塌下来时,第一时间没这么多人去救援,也是不巧。”   赵端不解:“太子去吴才人的院子外面做什么?”   “如今后宫就一个小孩,嫔妃们都喜欢逗孩子,吴才人还做了很多漂亮的衣服给小太子。”慕容尚宫解释道,“而且那吴才人的院子外面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很是好看。”   赵端摸了摸下巴,小声问道:“皇帝嫔妃也有七八个了,怎么一个动静也没有啊,不会是哪里有问题吧。”   慕容尚宫面不改色:“许是之前都隔得太远,时局动荡也顾不到,等今后安定下来会好一些。”   赵端就这么带着一肚子诡异心思入了宫,她汇报完陵寝的事情,又顺势说自己打算在观中清修,为太后祈福,还热情的表示自己挂职的地方都找好了,就在隔壁的道观,平日里还能回家吃饭,很是方便。   赵构听得哭笑不得,但却没有立刻同意此事,反而问道:“你这一走,西北的大局反而无人支撑了。”   赵端哈哈一笑,直言不讳:“九哥这话说的,和书上打算骗人的话一样,我都走这么久了,西北不是都好好的嘛。”   赵构一时分不清她是故意怼人还是心直口快,一下子尴尬地不说话了。   赵端却是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走到他边上,上下打量着,随后弯腰,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道黄符,猥猥琐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求子的,来一张?”   赵构大惊失色,盯着赵端诡异的小眼神,恼羞成怒,大骂道:“谁教坏公主的,还求子,我看你是来找骂的,让外人知道了说你用巫蛊之术,看不骂死你。”   赵端迷茫:“我一个学道的,用点黄符很正常吧。”   赵构真的被吓得没脾气了,没好气的把黄符揉成一团丢进火里,骂道:“现在这些道观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你如今是秦王了,少靠近这些地方,也不怕被骂。”   赵端不高兴指责道:“我以前可就住那里的,你怎么嫌弃我,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无聊,”   “不是这个意思。”赵构一听这话心都软了,缓了缓口气,“今日不同往日,那个时候是九哥没本事,现在不能再让你这么受人非议了。”   赵端低着头没说话。   “早上给的钱够你租院子了嘛。”赵构拉着赵端的袖子笑问道。   赵端大人模样叹气:“找了个熟人,但也没便宜多少,算了,周岚出面也不好砍价,怕让人非议,本想着去道观借住几月的,但没有这么大的道观,只能含泪租下来的,就在行在不远处,骑马半炷香都不需要。”   “钱不够再问我要就是。”赵构安慰道,“不要想着去道观了,这对你名声不好,为太后清修的事情回头找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宗室就是。”   赵端不语,只是叹气。   赵构显然有几分心思,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这里还有个别的事情让你去做。”   赵端侧首抬眸,好奇问道:“什么事情?”   赵构轻咳一声,从桌子上掏出一本红色金边的奏疏,目光紧盯着赵端,神色却又强装镇定说道:“刚刚收到的东西,金国想要议和。” 第380章 让我去议和??!!   宋金战争至今,虽然宋朝提出的议和次数数不胜数,被关的宋朝议和使团官员更是数量不菲,且大都是主动遣使赴金营求和,态度极其悲切诚恳,但且几乎是毫无进展,毕竟金军在战争上占据主导优势。   只是金国也不是没有提出议和请求,只是条件都很是苛刻,显然也并不是真的想要议和,只是想要拖住宋军的脚步,以保证自己在前线战场上的主动权。   譬如金国在把两个皇帝抓走后,因为北方义军不断反抗,内部统治也极其不稳定,再加上征战数年,士卒厌战,攻打南方的补给线过长,北面又被赵端牵制,以至于国内舆论很大。   当初赵端正在经略西北时,金廷就多次假模假样派遣使者赴宋,主动提出停战,恢复两国和平,只是要求很是苛刻。   ——承认金国占领黄河以北的全部地方。   ——宋金为君臣关系,宋朝每年缴纳缴纳巨额岁银、绢匹。   ——两边就目前的占领区域划定临时边界,双方休兵。   那时候朝廷内部的主战和主和两派就开始激烈对立,争论不休,再加上西北地区仍有反击力量,当时的西北宣抚司一直奋力给朝廷画大饼,张浚更是在西北还一片混乱时就敢保证,这次能打一场大胜利,请求朝廷三思而后行,所以在无数次内部争论中,最后宋朝拒绝了金国苛刻的称臣条件。   此后金国也不是没有其余措施,比如大肆屠杀北地的宋民,掳掠百姓去更偏远的北方,最后又想到扶持伪齐刘豫作为傀儡政权统治中原,以汉制汉,代替金军直面宋朝,这一切的设想一开始确实给朝廷造成很大的影响,但很快就随着西北富平大胜而烟消云散。   伪齐的政权随着刘豫父子被抓而彻底失败,北地遗民更是因此而开始更为剧烈的反抗。   这才是金国这次议和的先决条件之一。   “宰执们都是如何看法的?”赵端接过汴京那边递来的奏疏,随口问道,“这事问我可不行,回头我说什么都要挨骂。”   赵构见她面色如常有几分吃惊:“我还以为你看了会生气。”   赵端百无聊赖得坐在蓝珪递过来的椅子上,小脚一翘,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打不打都是朝廷说的算,再说了打仗多累人啊,之前那兀术还把我追的到处跑,多狼狈啊,现在回了越州,我还想好好休息呢。”   赵构有几分惊疑不定,悄悄去看赵端。   ——奏疏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秦桧递上来时还颇为为难,因为听说目前镇守汴京的折家父子对此很不满意,要不是郭仲荀一力送上内容,这事说不定就被压下了。   众所皆知,折家父子可是赵端还是公主,还在汴京时就慧眼识印象提拔出来的将军,很能代表如今秦王殿下的态度。   赵端完全不顾及面前之人的打量,开始自来熟得吃起手边的糕饼,手里管不住闲,开始翻桌子上的奏疏,也不看里面的内容,纯捣乱来着。   “这可是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蓝珪连忙劝道,“说是关于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的紧要东西。”   赵端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刘光世剿匪水平太差了,是不是说要换个人去,不行把大女派出去,她做事利索,从盗匪到官员都给朝廷杀干净了。”   赵构真是听笑了,虚空点了点赵端的额头:“惯得,这王大女是不是说话听多了,回越州这才几日,你不在的这几日还整日蹲在路口抓官员,闹得大家现在出门都很紧张,多少人来我这边告状了。”   赵端不高兴:“我们大女老百姓出身,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一向是见不得人做坏事,看到了行侠仗义,除恶扬善,那些人告状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九哥不去查,反而骂我们大女好没道理。”   赵构也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朝廷可不是给人叫道理的地方:“你就宠着,迟早给你闯下滔天大祸来。”   赵端哼了一声,下巴一抬,睨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你不帮我?”   赵构也是没招了,无奈说道:“行了,剿匪的事情也轮不到王大女,相公们有意让你带她去议和。”   赵端吃惊得坐直身子:“让我去?”   “你不愿?”赵构看他。   赵端摇头,非常有自知之明:“我不行,那边但凡有一点不合我心意,你还让我带着王大女,那我可不是要大闹起来,到时候可就闹大了。”   “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亲王亲自去谈判,倒是宰执那边会组成一个使团陪你一起去。”赵构笑说着,“你只管带着王大女去边上看看逛逛就是。”   赵端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继续捣乱,把整整齐齐垒起来的奏疏又按照高低错落排了起来,跟垒房子一样。   蓝珪大惊,想要阻止,却见边上的九哥依旧笑脸盈盈得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回头找个理由给你回了?”   “谁说让我去的?”赵端反问道。   赵构很老实说道:“几个宰执都是如此认为的,你在西北打了胜仗,对金军有威慑力,秦桧还说你如今的名字可让小孩止啼。”   赵端对于秦桧的捧杀不置可否,紧跟着又问道:“那我们哪里谈?”   “金军不想太过深入我们的地方,我们也担心过了黄河会有别的变化,就想着,现在汴京也收复了,若是能在汴京就很好,又或者请西夏出面,在三国周边选个合适的地方。”赵构解释道,“你到时候把王大女和张三都带走,以免金军狡诈。”   赵端摇头:“西夏也不行,李乾顺不是个好中间人。”   西夏国主李乾顺的野心可一点也不小,能在宋辽,宋金左右逢源的皇帝自然会抓住一切时机,只担心会两头通吃。   赵构也紧跟着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既然是金国主动想要议和,也该选一个我们的地方才是,汴京是最好的。”   赵端侧首去看赵构。   赵构被看得一个怔神:“看我做什么?”   “那我们还要黄河以北的地方嘛?”赵端问。   赵构不语,下意识移开视线:“我已经无法思考这些,只是想着若是能借此机会把阿娘接回来就好了,我们也该一家团聚了了。”   赵端安静收回视线,盯着那一桌子的奏疏不语,随后说道:“这事我能办。”   赵构没想到她如此痛快,也有些吃惊。   赵端哼了一声,抱臂,冷笑:“我可不信金国想和谈,那两路军的主帅现在默不作声躲在皇帝后面也不过是需要缓冲的时间,等他们喘过气来,定还要打过来,那兀术就不是个好东西。”   “可我们也需要安定的时间,不是吗。”赵构柔声说道,“若是能恢复宋辽之前的和平,便是最好的事情,若是因此让渡一二事情,也未必不可。”   赵端不语,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许久之后小声说道:“我也说不清。”   她觉得赵构太过软弱了,朝廷太过理所应当了,金国这种靠战争起家的人是会成瘾的,他们不会治国,只会打仗,他们和已让被汉化的辽国并不相同。   可她同样是一路南下见识过百姓颠沛流离,饿殍遍野,那样的死亡几乎遍布了大半个宋朝,百姓已然想不起来北伐,只想要活着。   西北那场胜利后,这样的僵持反而好像成了无法开解的绳结。   若是输了,索性直接投降,不再挣扎。   若是大胜,那更是直接一鼓作气推到对面去。   赵端很想大声说——打过去啊!过了黄河就好了。   可赵端也无法忽视城门口苦苦挣扎的流民。   宋廷同样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让所有人都先缓过神来,再打下去固然可以胜利,可代价却也是很大的。   ——一击必中。   多年前宗泽的这四个字再一次冒了出来。   当年处理王善就是太过犹豫,这才导致混乱的加剧,自己也差点被金军抓到。   宋朝现在需要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赵端捏着袖口,小声说道:“我可以去看看。”   赵构松了一口气:“这事也不急,也就是先互相通个气。”   “回头我自己去三省那边盯。”赵端哼了一声,“那几个老头可别想骗我。”   赵构笑:“自然可以,你本来就出入宫廷很是自由。”   两人说完这事,赵端随口说到:“我刚才进宫的时候,听外面的人说范宗尹打算售卖承直郎、修武郎及以下品级的官职,虽然大家都很激动,但我觉得不好。”   赵构也顺势转移话题:“如今国库空虚,你之前一直念着安置外面的流民,哪里不需要钱,承直郎标价二万五千贯,修武郎标价四万五千贯,其余官职按品级依次定价。任职流程、恩荫规则,全都比照举荐补官的旧例执行,这样的操作办法自来就是最快的来钱方式。”   赵端听得不耐,只是把范宗尹的折子掏出来,准备塞到自己袖子里。   这会蓝珪是真的急了,手指无助扑腾了一下:“这,这宰执的东西如何能私自拿走啊……”   赵端捏着折子的手一顿,只是抬眸去看赵构。   赵构无奈一笑:“你拿走一份,范宗尹回头还能再送过来,总归是要解决钱的问题的。”   赵端嘟囔着:“卖官鬻爵可不是好事,书上说东汉汉灵帝时期,明码标价买卖职位,还特意设立专门账户管理卖官所得财物。地方官价高于朝官,年俸二千石的官位标价二千万钱,四百石的官价四百万钱。官吏升迁也需按价纳钱,就连三公都能买卖,当时的名士崔烈花费五百万钱购得司徒之位,至今都被人骂铜臭呢,我们怎么也学这些。”   赵构有些惊讶:“汉书学得竟然都记住了?!”   “良田不在战士,三年而兵弱。赏罚不信,五年而破。上卖官爵,十年而亡。”赵端板着脸,一本正经念道,“哪怕是小官也不行。”   “纳粟拜爵,是自来就有的事情,之前秦始皇为应对蝗灾,就以爵位换取物资,后面汉武帝也因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卖出有实权的“武功爵”,很快就暂缓了矛盾。”赵构解释道,“这些也都是为缓解目前的燃眉之急。”   “饮鸩止渴,乃是下下策。”赵端坚持把范宗尹的折子拿走。   赵构不语,只是看着她把劄子撕了,不为所动。   赵端盯着那些碎纸,觉得治理一个国家当真是一个很繁琐的事情,很多事情后人看来只觉得愚蠢,可在当事人眼中却已经是此刻最好最快的办法。   ——可她不是当事人。   赵端收回视线,好一会儿又抬头对着赵构重复说道:“饮鸩止渴,乃是下下策。”   ——卖官是。   ——议和也是!   “但借此机会,若是能深入金国境内,了解金国内部情况,能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好的办法。”晚饭之后,赵端从吕好问那边晃悠了一圈回来,还顺回一些粗现的议和内容,大晚上在自己的屋中开小会,脸色严肃说道。   王大女随口说道:“去就去呗,那次不是嘴里说着谈,手上打不停的,金人能撕毁,我们不能撕毁嘛。”   周岚犹豫:“我们礼仪之邦,如何要沦为和这些蛮夷相比较。”   王大女眼睛一提溜,最后大声给自己贴标签:“我文盲!”   赵端一听满意点头:“我也是。”   两人四目相对,心心相吸,臭味相投,相见甚欢,一见如故,一下子就各自点头深感理解,觉得自己很是机智。   “说起啦,两位皇帝的回归怎么不在这次谈判范围中。”看完一个大致谈判内容的吕恒真抬起头来,眉眼在烛火跳动下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 第381章 大名府好啊!说不动,还打不动吗!   这个月的初一,朝廷就曾下诏——今后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在大殿上遥拜徽钦二帝,文武百官在大殿下行礼。   其实在此之前,皇帝和百官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庭院中一同跪拜,只是上月,中书舍人林遹认为这些事情不合礼制,请求改用皇室家礼,所以月初才下达这道诏令。   这些事情赵端早有所耳闻,但介于她一开始没身份参加,后来晋升秦王后又远在西北,但不妨碍耳边一直萦绕这些事情,时间久了耳朵都生茧了,甚至在某一天周岚还异想天开说要不要在西北这边也设立一个,被叶梦得听到后,大骂奸佞之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迎还二圣、收复中原’的口号从赵构一登基就被确立的政治口号,‘不忘二圣’是个想成大事的人都要扯出来的大旗来喊一下,用来凝聚人心。   但按照赵端这么多年来对时局朝政的耳融目染,深入其中的处境,哪怕无意也能感知到每一个势力的深入意图,敏锐发现对于二圣到底要不要回来的问题,百官截然不同的心思,越是靠近中枢越是态度不明,但至少皇帝本人肯定是不愿意的。   “这个林遹倒有几分意思。”吕恒真合上册子,意味深长说道,“之前皇帝和大臣是同立于殿庭一同跪拜的,现在却提出用‘家人礼’来重塑礼制,倒是有一个好大旗。”   被抓走的两个皇帝是宋朝正统的皇帝,也是赵构的父兄,名分上的君父,之前君臣一同跪拜,就是因为赵构长期不居正殿、以“权宜”之言来执政,明确‘同徯两宫之复,终图万世之安’的对外口径。   但这都是早些年的事情了,随着西北富平战场的胜利,整个西北的稳固意味着东南朝廷终于在风雨飘渺中喘过气来,重新站了起来,这样的权宜之策也就被有心之人顺势戳破,这些拥有从龙之功的人自然想要让赵构的皇帝位也坐得更稳一点,所以林遹这个借着朝廷初建,礼制残缺,想要重塑朝廷仪轨的建议就如此顺利的被通过了。   “这个林遹可是新提拔上来的人,可不是要表现表现。”周岚撇嘴,“只做这些表面的功夫,也不去劝劝皇帝去北伐。”   “因为北伐,会真接回来。”吕恒真似笑非笑。   “殿下如何看?”随着前线战事结束,作为后勤物资转运的机要文字的李策便也跟着卸任,并没有如同杨雯华和綦神秀一般留在西北,反而在结束手边所有工作后,快马追了上来。   屋内众人都看了过来。   赵端并没有思考太久,果断摇了摇头。   “因为太上皇对殿下……并不仁厚?”李策追问道。   赵端还是摇头,想了想直言不讳说道:“因为我现在的权力是九哥给的。”   ——虽说赵端现在对这位历史上赵构的感情无法仔细分辨,但她也很清楚,她现在能如此顺利地站在这里的位置,赵构的一力扶持是不容忽视的。   李策点头,随后说道:“我出发前,神秀姐和我说过这么一段话。”   赵端来了精神:“神秀找你了?她怎么不亲自和我说?”   李策笑:“也不过是交接工作时的随口交谈,而且当时情况不明,自然不好随意开口。”   “说了什么?”吕恒真好奇问道,“难道神秀算到了今日的事情。”   李策摇头:“倒也不是算到了,只是说起今后的变化,说朝廷很大可能会议和,用来缓解民生困境,但两边情况如今也算平等,金国要是想要拿捏我们,只剩下两位皇帝。”   众人跟着点头。   ——“最坏的情况就是把太上皇放回来,重新扶持他主持大局,以此来搅乱朝廷的内政。”   綦神秀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中飘忽不定,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面容,能依稀能感觉出口气中的凝重。   “金人若是真要这么做?那我们要如何应对,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李策紧张问道,“若是太上皇答应了金国的任何条件,这对我们太不利了。”   “朝廷如何做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殿下……”年轻的小娘子历经战火,身上的温和早已蜕变成了更为吸引人的沉稳,那双眼睛安静看向李策时,似乎再透过她看向真正想要对话的人,“殿下要一直……站在九哥身边。”   赵端的瞳仁被猝不及防,猛然跳动地烛火烫了烫,随后猛地缩了缩,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到最后只喃喃低语:“九哥……”   “九哥?是说要问清楚九哥的想法?”周岚紧张追问道,“后来呢?后来还有说什么吗?”   李策摇头:“没有说了,本就不是说这事的,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周岚急得直拍大腿:“那你怎么不问仔细啊。”   李策翻了翻白眼,呛了回去:“那你怎么不脑袋瓜子转得快一点啊。”   吕恒真看向沉默的赵端,要说这里对皇帝想法最了解的,大概也只剩下最靠近皇帝的亲妹赵端了。   “皇帝的想法不重要,皇帝的做法才最明确。”许久之后,赵端委婉又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可眼下,皇帝能做什么呢?”   赵构为人臣,为人子,是不能说不接受金国开出来的亲爹回来的条件。   可赵构如今也身为皇帝,又如何能接受赵佶的这种曾经的强权皇帝。   赵构为难,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也为难,哪怕只是想要国家稳定的官员也心中难以抉择这也就是如今他们默契的避而不谈的原因。   也许,这才是赵构急切想要赵端作为这次议和使团的主要负责人出使的原因。   “那殿下,愿意帮官家吗?”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大女侧首去看正中的人,低声问道。   ————   “若是殿下不明白官家的心思这可如何是好?”深夜,蓝珪忧心忡忡说道,“都是兄妹,早些年公主还能深夜来敲门呢,如今,怎么还生分了。”   赵构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要闭着眼睛,呼吸平静,让人恍惚以为是睡着了。   蓝珪手里的扇子轻轻摇个不停,见官家毫无情绪,便又絮絮叨叨说起其他琐事:“殿下听闻吴才人受惊了,送了一根人参来就算了,还送了一捧荷花来,说是一户富户家里池塘的,瞧着颜色红艳艳的。”   这事肯定也瞒不过赵构去,毕竟她妹妹送人礼物的动作那一直都是浩浩荡荡的,那么一大捧荷花,怕不是要把人富户家里的池塘给摘光了。   “回头打听一下是谁家的,给人送点钱去,免得坏了殿下的名声。”一直没说话的赵构终于开口说道。   蓝珪一听也跟着来劲了,手里的动作加快几分:“殿下最是体恤,肯定是花钱了的,哪里还需要九哥操心啊,只是瞧着殿下还孩子秉性呢,那么大捧的花,这么兴冲冲给人送去,还给潘贤妃也送去一盒小玩具呢。”   赵构只是笑:“难为她有心了。”   “殿下之前送了太子一只小兔子,太子喜欢得不行,去哪里都抱着呢,之前就是追小兔子这才受惊了,今天一大早好了点就又想要和兔子一起玩呢。”蓝珪继续说着,“还提了好几嘴的姑姑,想要找姑姑玩呢。”   赵构思索片刻,随后冷不丁说道:“算算年纪,太子也该读书。”   蓝珪一顿,悄悄倪了眼官家。   “可不敢放任他和他他姑姑一起玩,不然说话也太过粗鲁了……”   赵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阴森森的质问:“今日一直打喷嚏,原是有人在背后一直骂我。”   赵构猛地抬眸看了过去。   赵端撸着袖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盒吃的:“听闻东街的有一家鱼羹有汴京风味,我晚上和人聊了聊,还真是汴京的厨娘,手艺真不错,只是顺应周边人,加了点越州的甜味,但我瞧着味道也不错,所以买了一份给九哥尝尝。”   赵构坐了起来,看了眼身后密密麻麻跟着的,一个个面露难色的禁军。   “别怪他们,我本来是想给九哥一个惊喜的,谁知道听到九哥在背后骂我,但这个鱼羹我还是给九哥吃的。”赵端嬉皮笑脸坐了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炫耀道,“还买了一张酪面,一张可要五百文!不过我怕九哥吃不惯这些,又加了一张寻常的芝麻胡饼。”   赵构笑脸盈盈说道:“那还真是让你破费了。”   “好说好说。”赵端掏出一把新奇的蒸竹折扇,上面绘有青山绿水,瞧着很是雅致,“好看吗?路上看有人在卖,边上还有一个书生十文钱就能现画,说是汴京之前流行画团扇,他另辟蹊径画折扇上,只好不坏,童叟无欺嗯。”   赵构随意扫了一眼,随后有几分吃惊,定睛仔细看了看:“气象萧疏,烟林清旷,倒有几分笔墨浑然天成的不露斧凿。”   赵端惊讶,来来回回翻看着:“能得九哥一声夸,看来那书生不是吹牛啊,有几分本事的。”   “确实不错。”赵构点到为止很快就收回视线,笑说着,“但要是比起团扇却还是逊色几分的。想当初太上皇每御画扇,六宫诸邸,竞皆临仿,市价极高,此等手艺非一个书生可以大放厥词的。”   赵端笑眯眯地用力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带来阵阵裹着热气的风:“可我瞧着新事物也是极好的,团扇到底是汴京的事了,我瞧着我们越州天热,折扇刚刚好。”   赵构先是一笑,但很快又错愕看向赵端。   赵端浑然不觉,只是用力给赵构送来夜风:“凉不凉快,越州夏天真热啊,风都是热的,和汴京完全不一样,我那个道观冬天太冷,还不透光,阴森森的,但是夏天还是很凉快通风的,穿着道袍到处跑也不热。”   赵构安静听着,随后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慢条斯理调转方向给她扇着,顿了顿说道:“道观不好,再也不住了。”   赵端只是笑,随后嗯了一声。   “这个书生叫什名字?”赵构随口问道。   “马和之。”   ————   八月,整个越州进入最是炎热的盛夏,朝廷和金国磋商的使团名单和地点也都确定了。   出人意料的时,赵端一力要求议和的地点放在越过黄河,去目前伪齐所占领的大名府。   “西北路的边军已经抓到五批金国或西夏的使者,西夏自来就蛇鼠两端,未必中立,选他的地方还要防着一手。”   “汴京城现在的城防也拦不住金军,后面要调动大军,太过劳民伤财,再者一旦汴京出了问题,后面州县毫无阻力,难免冒险。”   “但是出了黄河就不一样了!”赵端站在几位宰执中间,义正言辞地说道,“自来就是天天做贼,没有日日防贼的道……”   “咳咳。”上面的赵构咳嗽一声,最后委婉说道,“殿下说得是致人而不致于人,这样才能主客相反。”   赵端被众人盯着,含糊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几位宰执对视一眼,随后也都默契跳过这个文盲比喻,吕颐浩担忧说道:“可大名府如今是刘益控制的,他就是金国扶持的人,是不是太过深入敌境。”   “那不是正好!”赵端眼睛大亮,握紧拳头,“拿下大名府!”   若是大范围的作战,还需要调兵遣将,可要是近距离肉搏,那我们的胜率可太大了。   “到时候王大女,张三,折家父子我都要带走……”赵端越想越激动,“对了,最好先让人陈兵黄河边……”   一直装死的吕好问忍不住抬眸扫了一眼说起打仗就发狠忘情的秦王殿下,慢条斯理问道;“此番前去是为了暂缓兵锋,殿下,这个知道吧。”   赵端哼了哼:“对面知道,我就知道。”   “殿下最好先知道一点。”吕好问皮笑肉不笑地提醒着。   赵端理直气壮,大声嚷嚷:“我,文盲也。”   ————   且不说朝廷这边这几日是如何激烈讨论,两国国书被相互传递着,只等着九月初五后,宋廷出使大名府的使团名单便也跟着确定下来了,最后一份国书被送出去,这才确定了这次议和。   主使是刚刚大败金军的秦王殿下赵端,副使则是刚刚被送回来的王伦等三人。   与此同时,朝廷终于下诏派岳飞前去荆湖剿匪,同时让川陕宣抚司抽调五万人马前往汴京。   最让人出人意料的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好问作为汴京慰问使,同天和使团一起出发前往东京,代天慰问百姓。 第382章 出发!   赵端从越州出发那一日,刚入宫就看到小太子赵旉正抱着小兔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玩具眼巴巴躲在门口看人,察觉到自己被人抓包了,还不好意思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只是东西太多,一时间只顾着把脑袋塞起来,露出大半个屁股,瞧着非常可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赵端笑眯眯把小孩抱出来,小孩还没说话,小兔子已经不高兴地瞪了瞪腿,有点不耐烦想要跑了。   赵旉却牢牢抱住小兔子,瘦弱苍白的小脸上只有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小声念叨着:“他们说姑姑要走好久了,想来看看姑姑。”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赵端听得心都软了,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小脸,随后察觉到小孩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吃惊,“偷跑出来的?”   赵旉的小脑袋只是趴在她的脖子上,哼哼唧唧了两下。   “什么?”赵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赵旉却不再说话,只是抱紧赵端,连着小兔子也不要了,任由他蹦蹦跳跳跑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热闹的吵闹声,赵端还未说话,就看到赵旉整个人一缩,想要藏到赵端怀里。   “殿下啊!!!”蓝珪的声音着急响起,一眼就看到企图一叶遮目的小太子,着急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你了,潘妃找不到您,急得都哭了。”   赵端借着说话的动作,避开蓝珪的手,笑着转移话题:“殿下的兔子丢了,你们去帮忙找一下吧,地上的小羊灯也收起来,免得丢了。”   蓝珪哎了一声,飞快指了几个内侍,示意他们去办,随后又扭头恳切去看小太子:“殿下早上还未吃饭呢,就突然不见了,闹得后宫人仰马翻的。”   赵端颠了颠小孩:“为了见我?”   “嗯!”赵旉大声应下,“想姑姑的。”   内廷如今只有一个小孩,偏他还体弱,常年生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着,生怕小孩坏在自己手里,潘妃更是看得紧,一会儿不见了就要闹得人尽皆知,不论是谁见了他都很是惶恐,体弱必敏感,小孩对这样近乎监视的照顾很是难受。   只有赵端入宫,带着他随便玩耍,还时不时给他带玩具,带好吃的,既没有大人的谨慎小心,也没有内侍宫娥的唯唯诺诺,和她在一起就像和水,和风一样舒服,这让孤单的小孩很是快乐,宛若回到了去年在慕容尚宫身边的日子。   “等姑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在家要好好吃饭,实在不行让人给我写信。”赵端察觉到外面的新的脚步声,“回头不能让阿娘担心了知道吗。”   说话间,潘念栗已经形容匆匆,快步疾走,视线一出现就紧紧盯紧赵端怀里的小孩。   小孩有些畏惧往后瑟缩了一下。   赵端见状,笑说着:“九哥某年夏日来找我时,说起他小时候嫌天热也喜欢躲起来,前院通透,确实凉快,我那道观夏日也很凉快。”   潘念栗闻言,僵硬收回手,勉强笑说着:“他体弱不好放冰的。”   “自然,天下父母无不爱子。”赵端顺势把小孩递给蓝珪,笑说着,“这一大早让嫂嫂如此奔波,真是不该,快带去和九哥一起吃饭吧。”   蓝珪哎了一声,连忙说道:“九哥也一直等着消息呢,先回禀九哥才是。”   赵端笑着颔首:“快去吧。”   一群人如来时一般迅速,很快就又浩浩荡荡走了,唯有年幼的赵旉被人摆在怀里,还不甘心地扭头去看身后站着的姑姑,那双眼睛还太年轻,以至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渴望。   小太子身边有很多人,却都算不上陪伴。   ——年幼的太子出人意料的早慧。   “潘妃把人看得也太紧了,听说只要一会儿不见人就要把人找回来的。”周岚小声嘟囔着。   “公主小时候,尚宫还找了十来个小女冠陪公主玩着,初一十五就带公主出门玩一天的,太子现在却见不到几个同龄人。”   吕恒真淡淡说道:“现在情况特殊,不好筛选小孩,等一切稳定下来就好了。”   赵端收回视线,随后说道:“官家要给太子选老师启蒙,读书就忙起来了。”   “选谁?”吕恒真好奇问道。   赵端摇头不知,但随着队伍出发后的第二天,赵端就听到消息了。   “范冲是谁?”赵端骑在马上好奇问着马车里的吕好问。   这次出行,吕好问虽然是打着慰问汴京的头衔,但人却很实诚的跟着赵端的使团走的。   吕好问咳嗽一声故作镇定说道:“范淳甫之子。”   “范淳甫又是谁?”赵端挠头,“很有名吗?”   吕好问忍不住问:“敢问殿下,资治通鉴学到哪里了?”   赵端得意挺胸:“已经自学到唐朝了,唐朝刚看到李世民被封为秦王呢,大家都是秦王,读起来很有代入感呢。”   吕好问也不知道如此慢的学习进度有什么好吹嘘的,只是眼皮子也不太抬地继续解释道:“司马文正修撰《资治通鉴》时,范祖禹负责唐代部分的撰写工作,在洛阳十五年,一心撰写,不事进取,得文正公的一生赞,称其“智识明敏,而性行温良,如不能言;好学能文,而谦晦不伐,如无所有;操守坚正,而圭角不露,如不胜衣,君子人也。”   赵端嬉皮笑脸:“能得鳖厮踢的一声夸,那看来是有几分本事的。”   吕好问震惊:“殿下哪里听来的混号。”   “之前在西北因和人争论赵开变法时,苏迟用这个骂人,我问他何意,他说之前苏轼因于司马光政见不合,就笑言其论点“如鳖厮踢”,就像土鳖乱踢乱咬,无理纠缠。”赵端老实巴交解释道,“是苏轼这张嘴太毒了,司马牛也是他给人取得外号,我就是重复一下而已,没有骂人的意思。”   吕好问扼腕,骂道:“苏子瞻文章妙天下,其短为好骂,过于恃才傲物,此人的文章殿下读一读就是,不可学他的好讦轻率。”   赵端看了眼小老头,看他确实有点生气,便果断低头:“好吧,我不该胡乱说学人外号的,老师别生气了。”   吕好问一听便也勉强压住火气,冷静说道:“殿下如今之身份,岂能任由身边奸佞小人胡作非为,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同利为朋。”   “受教了。”赵端不气人的时候,还是非常能唬人的,小脸一板,瞧着很规矩。   吕好问这才算消了火气,暗自想着这次出行定要把公主身边的的小人全部拔除。   ——没一个好东西,竟教坏了殿下。   吕好问现在看谁都疑神疑鬼。   “说起来也眉山有三苏,如今华阳也有三范修史的佳话,可见蜀地还是有几分天时人杰的。”一侧的吕恒真笑着转移话题。   “那就是这个老师很厉害了。”赵端便也跟着接下来说道,“那定能好好教导太子。”   吕好问突然诡异地看了一眼赵端。   赵端不解:“这话说的也不对?”   吕好问摸着胡子,意味深长说道:“范门三子深受洛阳风气影响,对于王安石新法持猛烈批判态度。”   赵端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跳脚,反而很是淡定地说道:“改革者的锋芒总是让人避之不及。”   吕好问忍不住侧首透过飘扬的帘子打量马车边骑着马,晃晃悠悠的人。   很多时候,年迈的吕好问只能坐在马车中,透过卷起的纱帘去看窗外的人。   那年河阳开春,整个黄河水面上都有冰块飘动,路边两侧已有绿意盎然,年轻的小公主捧着一个花环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还不曾感知过风雨,故而多了几分烂漫快乐。   从汴京返回行在那一日,她还是骑着马走在马车外,同样的春日她依旧笑眯眯的,却再无少年时的快乐,屋檐骤失,独自面对风雨的少年人,多了几分少有的阴郁。   如今她依旧骑着马围绕着这辆马车,她面容依旧和气,可眉宇间再无年轻稚气,西北的风雨猛烈而冰冷,把少年人身上的跳脱和不安全部洗刷干净,却也给了她足够广阔的空间生长。   “公主,长高了啊。”许久之后,年迈的老师缓缓收回视线,声音被帘子的影子所搅碎,故而川外的人便也听得不太真切。   ——长大了啊。   那个曾经穿着华丽衣服,却依旧茫然无措的站在汴京城的人,到底还是在混乱的时局中宛若雨后春笋一般,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起来,为这个朝廷撑起了半壁江山。   记忆中那个总是睁大眼睛好奇观望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小孩,在层叠往复的岁月痕迹中突然只剩下一种怀念的感觉。   ——太快了,资治通鉴都不曾教完呢。   “那是。”马车外的赵端无知无觉老头的心思,反而有些得意地比划起来,“五尺四寸了,我还年轻,我还能再长高呢。”   吕好问安静听着,嘴角带笑,难得有几分温柔。   “说起来,这个范祖禹是不是还是你祖父的女婿啊。”赵端的脑袋凑了过来,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范冲算不算和你同辈啊,不会是你推荐的吧。”   ——这样太子身边也都是自己人了,很想小老头会干的事情!   回答他的是帘子放下来的动静。   赵端差点被甩到脸了,只能讪讪摸了摸脸:“小老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坏脾气啊。”   围绕周边的人都在装死不说话,只有王大女在哈哈大笑,毫无顾忌。   吕恒真没有骑马,陪着伯祖坐在马车内,闻言笑着缓和气氛:“殿下很是喜欢太子,若太子能得一良师教导,是举国之幸事。”   吕好问端坐其中,哂笑一声:“范冲可不喜殿下,当初封王,他可是言辞最为激烈。”   吕恒真不为所动,微微一笑:“天下不喜王安石之人何其多,可王相公之名必定流传千古,天下不喜殿下之人数不胜数,可宋朝的百姓永远都会记得我们殿下的威名。”   王安石如今的名声实在不好,变法误国乃是重罪,可殿下却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次次为他正名。   赵端封王的事情,只能说安抚了一部分人之心,可众口交詈者依旧众多,可她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吕好问眉心微动,随后看向敢于顶撞自己自己晚辈,似笑非笑:“你也是长大了。”   吕恒真还是笑,只是这一次目光大胆地看向眼前的长辈,一字一字说道:“谁都会长大的,伯祖。”   ————   一行人途径建康府时,建康府并无正式任命的主官,因为上一任主官赵明诚在建炎三年被朝廷召回途中,八月病逝于建康,此后朝廷还没商定好人选,金军再次来犯,后面就一直没有人上任,直到今年稳定下来后,前几日,吕颐浩推荐朱胜非知建康府兼任侍读,又督江、淮、荆、浙诸州军事。   “之前江州沦陷,侍御史沈与求指责九江被流寇首领马进攻陷,是因为朱胜非赴任太慢所致,贬其为中大夫,分司南京,一直住在江州,目前正在从江州赶赴建康府。”   一般知建康府都需兼江东安抚使例兼,职能涵盖宫宇维护、参决中枢军政及协调防务,常常需要重臣兼任。   “吕颐浩推荐的?”赵端眼睛一眯,“上次朱胜非联合御史中丞赵鼎等人,以‘专权跋扈’、‘用人不公’为由,一日三封弹劾吕颐浩,这才让他被罢相,现在吕颐浩突然这么好心了?”   吕好问摸着胡子笑说着:“政治分分合合有何不可,寻常人家嫁娶还能一两道呢。”   赵端摸了摸下巴,打量着吕好问故作高深的样子,敏锐问道:“吕颐浩这人无利不起早,谁让他感到危险了?”   吕好问眉心微动。   “若是你还在越州,我就怀疑你,现在你都跟我这去汴京干苦力了,按道理没什么危险……范宗尹小聪明倒是一大堆,但应该够不上他的眼睛,张守脾气是大了点……”赵端眯了眯眼,脑子里把中枢的人一个个排过去,最后猛地说道,“不会是秦桧吧。”   秦桧这几个月可真是夹紧尾巴做人,上朝装死不说话,下朝关门当木头,生怕被秦王殿下给盯上了,再者也是赵端这几个月实在太忙了,见不到人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处理这事。   “秦桧这小子闷声不响的,我在这的这几个月屁也不敢放一下,不会其实暗地里已经皇帝干柴烈火烧一起了吧。”她咬牙切齿质问道。   吕好问一时间点头也不是,摇头更不行,只是无语说道:“殿下读书的水平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胡说什么。”   “吕颐浩这老头性格多强硬啊,一向主战,这次议和的使团事情一直兴致缺缺,能躲就躲,反而范宗尹最积极,谁不知道秦桧能复位,这人出了很大的力气。”赵端急得来回打转,有些懊恼,“只顾着收拾金国,忘记先收拾秦桧了。”   吕好问抬眸,看向面前的秦王殿下:“今年二月,秦桧从礼部尚书升任参知政事,瞧着还有拜相的前途,秦王殿下打算如何收拾如此朝廷重臣。”   赵端不说话了,蔫蔫看了吕好问一眼。   吕好问叹气,低声说道:“若是当初殿下直接把人杀了,后续就没有这么多问题,可眼下不是当初,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该冒进,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坏了您和九哥的关系。”   “看不得他在皇帝身边蹦跶。”赵端面无表情说道。   “那是皇帝的事情。”吕好问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没有人知道秦王殿下为何不喜秦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秦桧已经借着一手好字,回到了官家的身边。   秦王殿下再厉害也越不过官家。   只要官家不点头,秦桧就能一直扎在那里恶心秦王殿下。   赵端不语,直到目前建康府通判侯延庆一头冷汗地匆匆赶来时。   ——因为殿下是脱离队伍而来的。   真是吓人啊,一大早刚一睁开眼就看到殿下的小令了!   “是我太心软了。”进入城门时,赵端突然想明白了,神色冰冷,“杀了才是最好的。”   吕好问无奈摇头。   ——现在想明白与本人已经晚了,但与大事却也为时不晚。   小步快步跟在殿下后面的侯延庆却吓得差点跪了。   ——接驾迟了,现在就要杀头了!   “殿下和吕公讨论国家大事呢。”吕恒真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笑着安抚道,“公主想在这里见一个人,还请侯通判清理出一间干净的屋子里。”   “有的有的。”侯延庆大夏天愣是出了一声冷汗,急急忙忙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问道,“见谁啊?”   吕恒真只是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侯延庆回过神来,又是一身冷汗直接打湿了后背,连连拍了拍自己的嘴:“多嘴多嘴,等殿下用完膳就能清理出来的,保证没有一个人知道。”   “有劳了。”吕恒真依旧温和笑着,“后面大队的粮草还需要侯通判多多操劳。”   “好好好,是是是。”侯延庆头也不回地麻溜滚了。   “殿下把我好好的小辈教出好大的威风来。”冷眼旁观的吕好问笑着打趣道。   赵端揣着手,笑眯眯站在屋檐下看着快步走来的吕恒真,连夏风都偏爱热烈的人,落在她的衣摆上,卷出水波的形状,越发显出小娘子自信蓬勃的生命力。   “三娘本来就很厉害。”她有些得意且满意,意气风发炫耀道,“我选的,我养的,和你们可没有关系。” 第383章 拾取掉落物   自从汴京一别,岳飞已经近三年没和公主见过面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汴京丢了,整个京畿路沦为战场。   陈淬死了,和他一起从汴京出来的人死了一大半。   去年开始他在刘光世张俊麾下来回奔波,开始在长江一代开始剿匪。   今年七月,朝廷将岳飞统领的军队命名为“神武右副军”,任命岳飞为统制,随后紧跟着在八月又升任神武副军都统制,驻守洪州,最后在前几日任吉州知州、兼荆湖东路安抚使、都总管。   三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受人节制的小将一月成了统领一方的大将,能自行招兵,依然是跨越了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一步。   一道道圣旨让岳飞感受到周边很多人试探的目光,就连张俊也故作随意地试探着面前突然和他平起平坐的人。   ——“都说当初在汴京时,殿下就格外喜欢鹏举。”   岳飞面色波澜不惊,只是说道:“秦王殿下如何记得我这样的人,如今马进被杀,盗贼投降,江淮地区得以平定,朝廷这才有此番奖励,想来招讨使的赏赐只比某高。”   张俊不敢小觑面前的大小眼将军,闻言只是笑着点头,谦虚表示不敢:“这次都亏了岳将军英勇,身先士卒,叛贼才得以如此快的剿灭,你儿子来了,瞧着是有话要说的。”   岳飞一回头就看到已经长得格外高挑的岳云正出现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个东西,眉心微动,便拱手告辞,随后转身离开了。   “来这里做什么?”岳飞不悦质问道。   岳云小心翼翼带来消息:“这回是殿下亲自来信,希望能在建康见一面,人还在外面,不敢胡乱让人等着。”   故而这也是岳飞深夜出现在建康府的衙署后门。   开门的是熟悉也陌生的内侍周岚,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随后露出几分虚伪的笑来:“岳将军公务繁忙,非殿下亲笔不至啊。”   岳飞并没有被激怒,只是笑说着:“之前见了汴京故人,这才耽误了时间。”   周岚哼了哼,扫了一眼孤身一人来的岳飞,也不关门,只是扭头就走,凉凉说道:“只要岳将军能惦记着汴京故人才是最好的。”   岳飞松了一口气,入内后仔细关上门,这才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仲秋深夜,月光落在中庭好似霜雪白结拜,冷露无声地打湿一侧的桂花,两道影子依次穿过长长的院子,虫鸣在脚边响起,耳边却又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整个衙门都被清场了,能有这样魄力的人却是当年那个站在高大的三清道祖前显得格外瘦弱的小公主。   岳飞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这样的画面,却在远远透过宫门看到院中站着的人时,猝不及防停了下来。   那些华丽的衣服,懵懂的眼睛,在此刻三更淡月,白露汉明之下全都烟消云散,面前的小娘子早已褪去年轻时的稚气,修长匀称,哪怕她只是是穿着最简单的衣服,不经意间意见露出久居高位的淡然,温和带有刀锋,以至于让人不敢直视。   岳飞有些迷茫却蓦地生出一丝无法言喻的惶恐。   ——殿下好像官家……   ——那样相似的面容,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度……   “岳飞!”院中,赵端正在和张三说这话,却见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抬眸朝着外面看去,便也跟着看去,只看到站在台阶下茫然不知所措的岳飞,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招了招手,“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岳飞一个激灵冒了出来,只是一瞬间突然发觉自己的后背一身冷汗,但院中的一切却又显得如此正常。   张三依旧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公主身边,能和夜色融为一体,王大女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出来,冒出一个脑袋打量着人,吕恒真那双眼睛跟个刀片一样,把人隔着衣服都仔仔细细地割了一遍,才冷淡地收回视线,唯一不熟悉的小娘子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圆眼镜,滴溜溜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正中的公主,不,殿下,依旧笑脸盈盈,眉眼弯弯,很是温柔,富有亲和力。   岳飞不得不按下自己心中莫名其妙的思想,随后快步小趋快走入内,恭敬行礼:“卑职岳飞拜见秦王殿下。”   赵端惊讶说道:“你要是今日突然站在我面前,我定然是认不住来的。”   面前的岳飞沉稳而有礼,再无当年在汴京刺头的急躁和大胆,不过短短三年,却在他身上留下了巨大的划痕,让这个曾经一心想着光复失地,驱逐金人的少年将军猛地被人拉长拉高,被风雨所猛烈侵袭,故而身上熟悉的味道便也跟着消息不见了。   “这一年……”赵端叹气,拍了拍岳飞的胳膊,“真是辛苦你了。”   岳飞一顿,心跳骤然抽动,突然下意识侧首去看张三。   张三依旧是那样的沉默地站在公主身后,察觉到岳飞的视线也只是对视一眼,随后飞快移开视线,不再言语,反而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人人都说是他是在保护公主,可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公主一直在庇护这样平淡木讷,无欲无求,毫无背景的孤儿张三。   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也不会有人欺辱于他,外面的一切风风雨雨都会在落到他面前,就被面前的公主挥开,不让言语和诋毁落在他身上,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张三依旧是这样的沉默寡言,哪怕历经战火,依旧带有几分少见的少年单纯。   “不辛苦。”最后岳飞收回视线,镇定说道,“为国剿匪理所应当,殿下在西北殚精竭虑,更为辛苦。”   赵端失笑,拉着他入座:“你现在这些场面话都会说了,还说不辛苦,刘光世没担当,遇事就跑,张俊好大喜功,却左右顾虑,你在他们麾下想来不好受。”   岳飞苦笑一声坐下后,却无言语,也不诋毁之前的长官。   “之前远在西北就听说了你在东南这边剿匪的战绩了。”赵端亲自为他点茶,“广德六战皆捷的消息还未听完,就又听到你拿回常州,四战四捷的好消息,只是之前楚州没守住,赵立殉国,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难以接受。”   岳飞握紧拳头,声色悲悯。   楚州没守住,这才让现在东南的战局陷入僵持。   “我自然不是怪你,张俊不肯听命,刘光世几番催促也不肯前行,赵鼎如此恳切都不能打动他们,哪怕你已经足够努力,哪怕把泰州的敢死士、使臣和效用都全部用上,依旧缺少后勤和人马,故而只能任由楚州掉落。”赵端手指很稳,把茶瓶里烧好的水注入茶盏中,水滴能顺利入盏,完全没有飞溅起来。   岳飞只是低头,好像对点茶这个宋朝皆知的流行艺术很是感兴趣一样。   殿下击拂时,一边抬手注水,一边用茶筅击拂,手腕协调优美,力度看似轻巧,但节奏飞快而平静,说话间,茶汤已经完全乳化融合,面色鲜白,乳雾汹涌,周回凝而不动,著盏无水痕,漂亮的好似一块浓郁脂美的白玉。   “想来朝廷也是如此想的,不然也不会下诏说——泰州能战则战,能守则守;如果不能,且于附近便利的江岸沙洲保护百姓,等待时机再去掩击。”赵端笑着把点好的茶递了过去。   岳飞面对递过来的点茶,一时间诚惶诚恐。   “我知道你不想背负依靠秦王的名声,故而两次相邀,不得不来。”赵端笑脸盈盈看向岳飞。   岳飞吓得茶也不敢碰了,想要站起来请罪。   王大女眼疾手快把人按住,哼了一声:“公主亲手点的茶扼,官家都没喝过呢,你还不品鉴品鉴。”   岳飞坐也不是,喝也不是,一时间苦笑连连:“殿下是打算降罪微臣嘛。”   “自然不是。”赵端歪头,脸上依旧带笑,只是说出话的却让人笑不起来,“只是有些不高兴而已。”   岳飞垂眸不语。   “岳飞,那一年我说我肯定会保护好你,是说真的。”赵端注视着面前依然蜕变的年轻人,想来这三年他真的很辛苦,没人庇护的大鹏鸟除了汴京城终究被风雨所侵蚀,再厉害的羽翼都禁不起这样的磋磨,当年多意气奋发的小将军如今也开始低头收敛脾气。   “我不是不高兴你不见我。”赵端伸手,拨开王大女压制岳飞的手,笑说着,“我只是不高兴你学这些愚蒙的东西,走寻常人的路。”   岳飞错愕抬头。   “大鹏鸟……”赵端促狭眨了眨眼,一本正经说道,“你的脾气很好,不需要迁就任何人。”   岳飞怔怔地看着她,有一瞬间,汴京的小公主好像回来了,依旧笑脸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刚才的陌生和疏离便也瞬间消失不见。   只可惜他不再是当年的一个军中小卒,因为太过年轻,不懂朝廷纷争。   “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许久之后,岳飞沙哑开口。   ——就像当年离开汴京的公主一般,身不由己。   赵端颔首,话锋一转,温和说道:“所以我让你去荆湖剿匪了,主要你足够努力,我们会在北地再一次见面的。”   岳飞瞬间抬眸,满怀期待地看着面前的秦王殿下。   “别管现在在做什么,只管朝着未来看去。”赵端平静说道,“我们和金国迟早要打一场大战。”   岳飞很是激动,再也不压抑心中的情绪:“可朝廷不是准备……”   赵端不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金辽情况不同,这事成不成都不好说,你只管先把我们的大后方安定下来,三娘。”   吕恒真掏出一份信交到殿下手中。   “荆湖地区各地官员的名单都在这里,还有一些重要的盗匪分布情况也都详细介绍了。”赵端递到岳飞手中,又说道,“李纲如今任荆湖广南路宣抚使,你们应该好好沟通,我就不给你写信了,李纲对我意见可不少。”   岳飞接过信件,有些不可思议:“殿下怎么对荆湖的情况这么了解。”   赵端笑眯眯解释:“说来话长,但都是慕容尚宫的本事,她认人的本事不会错的,里面的人你能用就用,不必多想,我只看结果。”   岳飞小心翼翼地慎重接过这本正需要的人事册子。   赵端又重新把茶推过去:“现在喝不喝。”   岳飞不好意思笑了笑,尴尬接过茶来,解释道:“我一个粗人也喝不来这些,太浪费了。”   “你岳飞喝的,怎么会浪费呢。”赵端不甚在意,“我能给的东西,你就能喝,喝吧。”   岳飞端起茶盏来,如牛饮水一饮而尽,一侧的周岚震撼:“喝酒呢?”   “味道如何?”苗翠翠按耐不住凑过来问道,大眼睛圆滚滚的,看人时跟一只小翠鸟一样不错眼。   岳飞企图品鉴,最后绞尽脑汁说道:“好喝的,就,就是觉得,还挺滑的。”   “庸俗!没用!浪费!”周岚三连骂人。   苗翠翠叹气:“我那个就不滑,合起来涩涩的,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步做的不好。”   吕恒真意味深长说道:“自来好物不坚牢,良玉需细琢,佳茗宜慢斟。”   王大女和张三两人少有的点头表示赞同。   岳飞只能一脸无辜地看着殿下。   赵端耸肩,有些得意,但又完全压抑不住:“虽然我也觉得味道差不多,但是学起来还挺简单的。”   “殿下果然厉害。”岳飞飞快给人带上高帽。   赵端心花怒放,忍不住嘻嘻一笑。   张三和岳飞第三次对视一眼后,随后再一次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殿下的羽翼会庇护每一个被她纳入翼下的人。   ————   岳飞离开后的第三日,那边使团团队中王伦终于带人紧赶慢赶回来了,结果一抬眼就看到殿下麾下多了五百个士兵,一看就是经过战场磨砺的铁血士兵,而非临时招募的,最显眼的领军的竟然是一个没见过的精干女子,背后打着一面大旗,上写‘一丈青’三字。   小娘子见了人也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是有人托我给万德的礼物。”赵端骑在马上一本正经解释道道,“这个年轻人你大概不认识,陈君锐的儿子,听闻我要去金国,连夜投奔,瞧瞧,年轻人就是有魄力。”   身后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个读书人,闻言也跟着笑脸盈盈上前,随后叉手行礼,礼数周全。   王伦眯了眯眼,很是不信。   ——这人长得有几分漂亮啊!   ——不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行了,走吧,议和之事可不能耽误。”赵端打算众人欲言又止的话,一脸唏嘘说道,“我真是迫不及待要见一下,兀术了!” 第384章 太上皇嘛?   宋朝这边朝着汴京飞快前进时,金国那边显然没有宋朝这边的步调一致,朝廷上一边还在争论和宋朝的议和到底要握有哪些筹码,一边却开始抨击皇帝不该对这些戍边移民过于宽容,汉儿不知感恩,只会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浑水摸鱼说月初有日有食之,乃是不祥之兆,官家应该检讨一下。   吴乞买对于每天一上朝,这些人就扯着嗓子大喊以至于脑袋嗡嗡地响的事情很是厌恶。   ——蛮夷,怪不得被人骂没脑子的蛮夷呢!   “大规模迁徙猛安谋克户入河北和山东占据良田,再迁汉人和契丹人往金源内地去屯田,看似人员来回奔波麻烦,但实则可以防范中原士民怀二意。”韩昉宽慰道,“再则屯田军户每户授田四百亩,形成与汉人错居,每四五十户结为保聚的管控。”   吴乞买看着面前文质彬彬的官员,不得不感慨道:“人人都道宋朝读书读坏了,但治理国家还是需要读书人啊。”   这事的起因还是二月,朝廷下令戍守边疆的贫困家庭,由官府出资赎回被典押的子女,并分发耕牛农具使其安心务农,随后在六月又签发了迁徙文件,想要打乱各组的交流,既避免汉人和契丹人的一直作乱,又能让他们把中原的手艺带去金人的大后方。   如此一本万利的事情,偏在这些武将眼里就是刮风和下雨,生怕手里的奴隶少了,没有人养牛羊了,闹了大半年了,眼下马上就要议和的关键时刻,还要拖出来浑水摸鱼吵两声,闹得朝廷乌烟瘴气的。   ——真是蠢笨啊。   吴乞买面无表情在心中朝廷上带头闹事的一群女真贵族骂了一遍。   韩昉并没有被这样的高帽冲昏头脑,只是继续说起朝政要点:“和宋廷议和的事情我们需要很慎重,兀术一心要战,却主动请缨说要去议和,只担心会彻底破坏和宋朝的关系。”   选定兀术作为这次谈判的主使实在是吴乞买的下下之策:“黏没喝一气之下直接回到了云中,我们也不可能把挞懒从江淮叫回来,可这次议和宋廷派了秦王,我们这边不可能只让寻常官员前去谈判,兀术,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   “黏没喝那边不可能不派人来,如此可就要让宋朝察觉到不对劲了。”韩昉继续说道。   吴乞买说起这事也跟着恼火:“我已经派出三个使者,黏没喝却一直不见人,那你还要我如何是好,亲自去请吗。”   韩昉眸光微动,并没有因为皇帝的生气而惶恐,反而继续有条不紊分析道:“黏没喝说到底也是臣子,他本人仗着家世,居功自傲,独掌山西,遥控伪齐,故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难道底下的人都是如此狂妄。”   吴乞买眉心微动。   “东路军乃是太祖子孙,按理,可比西路军更亲近一些,只是如今讹里朵不知生死,兀术暂且势弱,官家为何不借此机会,既然西路军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就索性一力扶持东路军。”韩昉直言不讳,同时朝着东面比了个手势,“若是能顺势收拢,于朝廷乃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那兀术……”吴乞买很是心动,但很快又想到实际,面容难看,咬牙切齿,“也不是什么善茬。”   韩昉摇头:“兀术再混,他如今独木难支,比任何人都需要官家的帮助,若是官家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兀术再蠢笨,他身边的人,譬如那个时立爱难道也糊涂吗。”   吴乞买抬眸看向自己的心腹。   “如今黏没喝一个人在枢密院耀武扬威,若是此刻提拔时立爱拜侍中、知枢密院事,加中书令,不仅可以用文压武,也可以让东西两路重新进入一个平衡的状态。”   韩昉笼着袖子,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本来燕京、云中两大枢密院分治,人人称之为东西朝廷,中央已经被架空,讹里朵出事后,那黏没喝还假惺惺两院合并,让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枢密院大局,企图拉拢两人,如是可以借此机会直接把时立爱调入中央,至少东路军边也算有一半的力量在官家手中了。”   吴乞买沉吟片刻:“若是时立爱不同意呢?”   韩昉淡淡一笑,神色倨傲冷淡:“他是辽国汉人,如今投了金,本来只是一个东路军的家臣,如今直接成了皇帝的重臣,如此变化,他一个辽国进士难道还分辨不出好坏。”   吴乞买沉吟片刻:“那就下令吧,把他编入此番议和队伍中,你单独下诏给韩企先,让他也进入队伍,准备前往大名府,不得有误。”   “此次议和有一个核心的问题。”韩昉领命后并未离开,反而继续说道,“官家想要和宋廷达成一个如何的协议。”   吴乞买沉默,坐在辽国的宽大华丽的龙椅上,感受到严寒北地的九月,已经能感受到无数的寒风正在击碎屋内的暖气,企图无情入侵。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荒谬。   宋朝到现在已经有七批十五人的使者赴金通问,可如今都还被关在金国的各大偏僻角落,金国总是用议和吊着宋朝,然后再一鼓作气攻下宋人土地,如此做法百试不爽,毕竟一直都是宋人想要求和。   韩昉想是明白官家的想法,沉声提醒道:“官家,风向变了。”   吴乞买被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风所惊醒,瞳仁微动,看向面前的官员。   是了,宋朝出了一个秦王赵端。   ——当真是好有本事的女人。   “陕西拿不下,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我们这几年的经营已经全部被赵端连根拔除,最要紧的是西夏又开始两头摇摆,听说拍了好几次使者和通过曲端和赵端碰上头,只是那曲端脾气大,一直不肯见,这才僵持在这里。”   韩昉低声说道:“一旦西夏和宋朝联盟,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耶律大石,国内的情况只会更糟,若是借此机会真的能短暂和平几年,稳住国内,再拉拢西夏,才算彻底缓过神来。”   吴乞买听到这样软弱的话有些生气,但随后是理智回神后的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那个羸弱的宋朝不堪一击,如今竟然能把他们逼到也要坐在谈判桌的地步。   再极致的愤怒后,很快便又剩下出奇的冷静:“若是宋朝秦王不肯呢?”   根据各种线报传回来,他也算明白宋朝如今的朝政唯一比金国看上去稳定的愿意之一就是在于权倾天下的秦王殿下和高高在上的宋朝皇帝是相互扶持的亲兄妹,故而两人还能如此融洽。   韩昉沉吟片刻,随后说道:“自然不能让宋朝如此安稳度过这几年。”   吴乞买看向面前的心腹,低声说道:“什么意思?”   “宋朝以仁义孝道贯行天下,可这些都是嘴上说说的。”韩昉微微一笑,“若是真的碰到孝道了呢。”   ————   赵端在马上就要离开寿州的时候,意外得知一则秘密消息。   “消息可靠吗?”她问着王伦。   王伦没想到公主神色这么平静,有些错愕,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说道:“可靠,乃是朱弁的随从传回来的。”   赵端依稀听说过此人的名字,看着王伦不解问道:“这次怎么是你回来,他没有跟着回来。”   王伦知道自己一直受宋人猜忌,闻言便想着顺势解释道:“说起此事,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宇文虚中。”   赵端点头:“他的弟弟宇文时中不就是在这次的使团队伍中。”   “去年年底,殿下在富平大胜金军,把金军的势力驱逐出川陕一带,金人那边就乱得厉害,金国的国内情形非常混乱,黏没喝和兀术作为主帅,却不停金主之命,金主一直有心收拢权力。”   众人听得声色凝重。   这事非常直观的金国的情报,和之前他们听到的那些人云亦云的情况更为真实。   “所以朝廷上,那个韩昉提出先行议和,划黄河而治,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认同。”王伦继续说道。   赵端眉心微动,冷笑一声。   王伦只当没看到,继续说道:“如此商定一月后,在今年的正月,金人就让宇文虚中来见我们,说希望两国和谈若是能够达成,需要选派一名使者前往金国元帅府接收国书、带回南朝。宇文虚中自己并不准备去,就由副使朱弁和我王伦商量筹划,决定谁返回宋朝。”   一直沉默的吕好问也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透过层层衰老的眼皮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锐利,似乎能一眼就看穿面前这位中年人话语中的漏洞。   王伦沉稳而得体,丝毫没有被他所惊吓住:“谁知朱弁却说——‘我当初奉命出使金国,本就料定必死异乡,怎么能侥幸抢先归国?’,所以此事就落到我头上,我便去黏没喝的元帅府中拿回国书,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回去禀报皇上,希望能促成两国和好。”   赵端扫了一眼面前义正言辞的人。   王伦这人他早早就打听过了,出身名相王旦家族,系王旦之弟王旭玄孙,少年时自称游侠,一直与恶少为伍,四十余岁仍混迹市井,后新帝登基,朝廷想要派人出使金国,问候徽、钦二帝起居,王伦就在这个时候自请出使,随后升任朝奉郎,暂代刑部侍郎,充任大金通问使,閤门舍人朱弁为副使。   “临走前,朱弁私下与我说,希望这次能尽早把二帝迎回,奉养于中原,还说若是能实现这件事,我就算尸骨弃于金国荒土,也如同活着一般无憾。”王伦低声说道。   赵端沉默:“太上皇现在在何处?”   王伦神色苦涩:“太上皇和渊圣皇帝早就被金人迁往韩州去了,去年入冬之后又转去了五国城,我们走了大半路程,也只远远得了二帝还安好的消息,根本没能见上一面。这一路北上只看到中原千里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我这一趟出使,当真是愧对官家重托。”   “衣食如何?”吕好问着急问道。   王伦落泪:“低矮土坯小屋,日常也不过是粗劣粮米,时常短缺衣食,圈禁城中,极度压抑。”   吕好问也紧跟着面如不忍之色,红了眼睛说道:“皇帝受辱,当真是臣子失责啊。”   赵端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坐在上首的位置,看着两老头抱头痛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相比较屋内几个老臣的恨不得以身代之,几个年轻人确实格外冷静的。   赵端对赵构当真有几分微末混乱时局下的兄妹之情,但对一切的始作俑者的赵佶却是一点好脸色也没有的。   “那现在是把人从五国城带来大名府吗?”赵端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期期艾艾,沉吟片刻后又问道。   “只带他一人吗?是送还给我们吗?还是给我们看看?另外一个皇帝呢?其余人呢?说起来也该商量一下这些人回来的问题了。” 第385章 吓唬人!   ——太上皇在这次谈判条件中。   这个消息被金国放出去后很快就传遍朝野,以至于十月初,初冬的寒风已经如愿而至时,赵端紧赶慢赶来到汴京时,整个文武官员都很振动。   只是使团们对此都忌讳莫深,没有言语,大家识趣,也都不说此事了。   “大名府那边已经重兵把守了,听说确实有很多支队伍过来。”折彦质接驾时低声说道,“东路军是兀术亲自来的,我们的人已经看到他了,西路军那边年黏没喝没有来,但是楚国公韩企先来了,朝廷那边,中枢上个月突然把东路军的一位文官时立爱拜侍中、知枢密院事,加中书令。”   赵端挑眉:“这些人都是汉人吗?”   “韩企先出生于燕京,家族世仕辽,辽乾统年中进士,辽朝灭亡后,天辅六年自中京降金,任枢密副都承旨,目前虽然代己故刘彦宗为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在黏没喝手下治理后勤军事,但听说也并非如高庆裔这边,是黏没喝的心腹,三年前迁尚书左仆射兼侍中,封楚国公。”   “时立爱乃是辽太康九年的进士,天辅七年归顺阿骨打,虽说一开始在黏没喝军中效力,但当时黏没喝军中汉人文官以刘彦宗为首,故而他一直不受重视,直到后来拜谒斡鲁补时,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泰宁军节度使,此后跟着斡鲁补征战多年,多次出谋划策,立下大功,封为陈国公。”   别看金国心里一直在防备汉人和契丹人,但奈何治理国家单单靠这支单薄的还未成长的女真贵族是不太可能的,读过书的汉人和契丹人也因此走入这个新生国家的政权,故而金国朝廷中的高级文官天然就被之前投降的辽国汉人所霸占,中低阶官员更是直接一大批宋人官员。   “听上去他们是这次谈判的主力。”赵端笼着袖子,笑说道,“具体还有什么消息吗?”   折彦质摇头:“韩企先一直都名声不显,在辽国腹地历任各地主官,可能找几个精通辽国事的人会更清楚一些,时立爱却有几分本事,之前宣和五年金宋交割燕京后,新城纳入宋朝版图后,朝廷多次下诏征召时立爱入朝为官,许以高官,但他坚辞不就。”   赵端很是敏锐,反问道:“那为何后面就如此积极去见斡鲁补了?”   折彦质神色讪讪,打着马虎:“谁知道呢,许是被人胁迫呢。”   赵端扫了诸位神色诡异的文武官员一眼,也没追问,只是转移话题:“最近伪齐有什么消息吗?”   “刘豫死后,伪齐也就都跟着散了,他们虽然还有这个名头,但听说金国已经派人全面接管了,具体是谁倒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现在整个大名府气氛非常凝重,昨日传来消息说是,上个月有个人在集市上捡到别人丢失的钱,却被主官当场斩杀,又说有行人在菜园拔葱,也被斩杀,以至于整个大名府人心惶惶。”   吕好问吃惊:“如此严苛的处罚手段如何能治理政务!”   “听说大名府内虽然小偷小摸少了,但抢劫的盗贼日益猖獗,殿下若是带人进去谈判,一定要带足保护的人,私下也不能随意出门,他们对出行的要求也很高。”   “怎么说?”王大女好奇问道,“不准百姓出门吗?”   “传来的消息说寻常人想要出行,必须将人数、行李报告给五保和邻居,再报告给百人长和巷长,然后由管理百姓的金人作为担保再行申报州府,此后才发放番汉通行凭证出行,等到达目的地后将凭证交给官府,返回时再换取凭证。超过期限不报告就出行的,打二百沙袋。”折彦质叹气,“我们的消息能传来都是非常不容易的,此时大名府是不允许全家出行,一旦出事就会牵连全家。”   “金国果然蛮夷,完全不懂如何治国,如此惊恐的环境,百姓只会跟沸水一般,越来越沸腾。”吕好问随后有几分痛惜,“北地百姓如此艰苦,当真是令人心痛。”   “如此也可以看出北地的百姓完全不服金国的统治。”赵端安慰道,“能得到这样的消息,也不枉费我们这一趟。”   朝廷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北地早已没了民心,就譬如燕云十六州的汉儿早已不认自己是汉人,这样的结果是比北伐还要难以调和的问题。   打仗只能解决最表面的问题,深层次的治理还是需要当地百姓的配合。   “不碍事,我听说翟兴手里有不少契丹降人。”赵端又问。   折彦质点头:“翟将军觉得公主需要更深入的了解金国的情况,契丹人和金国更为接近,而且这次金国那边势必有很多契丹人,所以派遣干办公事文林郎任直清带着十三个契丹降人来汴京了。”   说话间,折智隽已经带着那十三人来拜见殿下了。   赵端笑着打量着这几人,用契丹话说了一句话。   那些契丹人很是吃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为首那人垂首,越发恭敬说道:“我们并非皇族也非后族,只是普通的军人。”   赵端笑着点头,也跟着用宋朝官话问道:“萧寿女如今应该在黄河以北,你们为何而不去找她。”   那人沉默,身后几人也跟着惴惴不安,随后抬眸,那双眼睛带有几分惊人的光亮,冒犯地上前一步,被折智隽拦下后,紧跟着声音低沉而急促:“辽国命数已尽。”   赵端脚步一顿。   所有人心思大动,但面上全都不为所动,只是视线便也紧跟着悄悄注视着殿下的一举一动。   赵端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投机者,确认他应该是纯真的契丹人。   自从富平大胜后,原本在漫长边界线摇晃的墙头几乎都有了各自的选择,西北收纳了一大批契丹人,就连江淮地区,在金军失败后撤时,留守江淮的契丹、渤海、燕云汉儿也在刘光世“招纳信宝”的铜钱策反下渡江归宋,宋廷将其整编为“奇兵军”或“赤心军”,为首之人赐姓赵,士兵配发田产并助其安家。   九月初就在赵端离开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颇令人兴奋的事情,女真人古裕带部从楚州投奔刘光世军中,朝廷特别补授为修武郎、阁门祗候,赐姓赵。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墙头大都倒向了金或者宋,少有人重新选择旧主——辽国。   不过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明明是一众密密麻麻的人,但气氛却格外僵硬,凌冽的风吹到所有人的脸上,脖颈间的绒毛胡乱飘着,却没有一个人贸然开口。   赵端笑,再开口时就是契丹话,且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胳膊,神色颇为鼓励。   “什么意思啊?”王大女好奇问着一侧的周岚。   周岚也很迷茫:“不知道啊,殿下虽然平日里很爱和那些契丹人聊天,但契丹话已经说的这么好了吗?”   吕好问眼皮子一抬,去看一侧交头接耳的通事们。   是的,他们随行带了不少大小通事,以防万一,精通契丹话的人自然也在其中。   王伦本人精通契丹话和女真话,错愕的看向殿下。   “白翎箭指处,千帐共驰逐。”王伦低声说道,“殿下竟知道这个规矩。”   契丹部族会盟时,首领射出白翎箭定征战方向,各部就需无条件跟随,这是他们认主的一个原则。   通事们连连点头:“王使翻译得很到位。”   赵端很满意自己这几句契丹语造成的影响,她必须要在度过这条黄河时,让这群人牢牢记住——不能敷衍她。   也不枉费她这几个月一直拉着契丹人说话,学了一点皮毛回来。   她心里如此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着王伦说道:“把这些人都安排到队伍中吧,回头安置好吕相公,我们也该出发了。”   吕好问一开始还有些吃惊殿下如此惊人的学习能力,但此刻一见殿下的小表情也算是多年相处,一下子就摸清楚了她的用意,便顺势转移话题说道:“契丹人确实要多带点,毕竟真正的女真人也不见得有几个来谈判的。”   赵端笑眯眯点头:“上个月九哥在明堂合祭天地,太祖、太宗一同配享,还宣布大赦天下,那些盗匪只要回头是岸,一切如故,一大波的人被放出,正好让吕公整顿整顿汴京的事情,再选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官来治理,免得大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   吕好问皮笑肉不笑,提醒道:“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巡视皇陵,并慰问驻守的将士。”   主战派的亲壮一致认为朝廷已经派了一个秦王来,显得尤为重视了,毕竟对面也没让辈分如此高的人来议和,若是再让一个宰相太够隆重,谈判上也太被动了,但皇帝又担心秦王太年轻,这才选了这么个这种的办法来。   让沉稳的吕好问以代天巡视的名头来汴京,看似是整理皇陵,犒赏三军,实则是为了给殿下压阵的,关键时刻还是老头经验多啊。   赵端是看不得老头太闲,浪费人才的:“反正你要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的,治理好了,说不定朝廷想通就搬回来了。”   她见吕好问眉心微动,有了几分心动。   “之前扬州城修缮没赶上,汴京现在破得很呢。”赵端暗搓搓说着,“可不能输给小吕头。”   吕好问板着脸骂道:“胡言乱语。”   ——但是很有道理。   吕好问撸着袖子准备去大展宏图了。   ——吕颐浩一直虎视眈眈自己的位置,可不能在这段时间被这人乘虚而入。   这边赵端短暂停留在汴京把人员整合了一下,挑选最后谈判的人选,文臣武将都要带,但怎么带,比例如何,都是需要根据刚得到的情报进行调整的。   “大名府这么危险,武将就连一个折彦质在这里。”赵端跃跃欲试。   吕好问眉心微动,不为所动:“你这一下带着三个猛将,对面可不会当我们有真正议和的心。”   “怎么会!”赵端装傻,“大家都是文明的。”   王大女飞快开始傻笑,折智隽彬彬有礼,张三一如既往装死。   “对面兀术带了不少金将来。”折彦质忧心忡忡说道,“王大女贴身保护殿下,张三在外院保护,万德正好保护整个使团,这是必要的。”   “确实确实。”赵端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吕好问陷入沉默,开始深刻反思是不是最近自己脾气太好了,让他们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傻子,所以这群人就这么耍他,什么鬼话都敢说出来。   “使团人太多,带三个将军也是需要的。”吕恒真最后说道,“真有事情,三个将军肯定能把殿下平安带回来。”   其实朝廷一直对秦王谈判之事感觉不靠谱,但除了秦王一时间也选不出合适的人选,就连吕好问也担心赵端会借机生事。   若是真生事了,还是需要有人把秦王带回来的。   这里诡异的理由很快就说服了吕好问,只是他不得不提醒道:“若是涉及太上皇的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赵端漫不经心点头。   吕好问见状也不打算磨殿下了,索性去找王伦等人先商量出大致方案。   “岳飞让我给你带回来的人,只剩下五百了,说是不负所托。”赵端见吕好问忧心忡忡走了,也不在意,索性拉着折智隽说道,“我看了看也都是训练出来了,岳飞这人确实靠谱。”   当年公主离开汴京,折智隽身无一职,无法把自己精心训练的八百乡兵带走,便交托给了岳飞,当时的汴京因为宗泽去世,赵端离开,气氛之严肃不安,以至于两人都没好好说过此事,却不曾想岳飞竟牢牢记在心中,选在这个时候把人送了回来。   “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请岳飞喝酒。”折智隽笑说着。   “怕是不行了。”一丈青卞春顺势解释道:“岳飞确实好酒,但之前面见官家后,官家劝诫他喝酒伤身,之后又说‘待收复河朔之地时,方可饮酒。’,故而岳将军那日起彻底戒绝,不再饮酒。”   众人吃惊,赵端更吃劲。   “岳飞和皇帝见面了?”她有些紧张,“见得顺利吗?”   卞春不解:“顺利啊,还赏赐了很多东西呢。”   赵端疑神疑鬼,半信半疑。   她现在最提防两个人和赵构见面,一个是最该死的秦桧,一个是最不该死的岳飞,现在秦桧和赵构瞧着明显是苗头不对了,瞧那黏黏糊糊的劲,赵端一看就来气,所以那岳飞可更不能出事了。   “真的,官家见了岳将军可高兴了。”卞春想了想又解释道,“官家赏赐了铁铠甲五十副、金带、鞍马、镀金铊、百花袍等等,还褒奖赞扬岳将军节义忠勇,无愧古人,所至不扰,民不知有兵也,所向必克,寇始畏其威也,还说永远都会记着岳将军呢。”   赵端更是警觉,但她已经是个沉稳的人了,不能多说这样的君臣之谊,所以只是忧心忡忡说道:“我也一直记着岳飞啊……等会我就给岳飞写信。”   ——好好的大鹏鸟,可不能和赵构走得太近,太危险了!   这边衙门内如何热闹不说,傍晚时候,折彦质已经带着西北送来的五万大军直接陈兵黄河边,把之前宗泽设立的连寨形式用了起来,各自安排,相互接应。   谁也不曾想到,兀术穿着一身女真贵族服饰,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黄河边,任由凌冽的风吹乱他的头发,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对逐渐扬起的大旗。   ——你终于,来了啊! 第386章 中原的惨状   自前年东京留守路允迪为阻挡金军南下在滑州李固渡掘开黄河大堤,人为决口,这条汉唐开始逐渐的故道的黄河因此大改道,不再绕开封城北和城东奔流而过。   “现在黄河水向南漫流,一股自滑县南下,经新乡、延津、原阳以南,直趋豫东的商丘和兰考,最后入安徽、江苏汇入淮河,一股偏东走鲁西南入淮,最后都由淮河下游入海。”折智隽骑在马上解释道,“旧道现在水量锐减,只有零星支流和积水洼淀,与你格外多,根本无法坐船,所以索性直接骑马是最快的。”   赵端紧张问道:“那还可以把黄河拉回来吗?”   她不知道眼下这条黄河和她读书时看到的黄河流域图有何区别,但书上说黄河从山东入黄海的,不是走淮河这条路。   这种改变巨大地利会引发的后果是赵端无法想象的。   她有些焦虑这样的变化。   若是因为改变历史而因此牵动整个中原地利板块的变化,无异于改变天道,这会让所有生命都遭遇巨大的威胁。   “之前郭留守组织人力多次堵口,重新修建堤坝,试图让黄河重回北流,走回旧道,但屡堵屡决,始终无法恢复之前的走向。”折智隽摇头,“有些老农说本来黄河就带来很多泥沙,现在一改道泥沙淤积,地势也南高北低,南流已成大势,无法更改。”   “那岂不是迟早会在某一段因为泥沙过高而决堤?”王大女敏锐问道。   赵端也紧张看了过来。   折智隽沉吟片刻后含糊说道:“不过是时间问题。”   赵端有些发怔,想要提问却发现自己对这条黄河一无所知,一时不知到底要从哪里下手,到最后只能喃喃说道:“那怎么办啊。”   “若是殿下担心不如上书朝廷,让朝廷找精通水利农事的人来看看。”吕恒真安慰道,“只是眼下治水素来是大事,朝廷应该是无心顾忌这里的。”   “先把金人赶走才是要事。”周岚也紧跟着宽慰道,“不然一切水利改造工程都太危险了。”   赵端见状也只能说道:“三娘你等会写信給吕公,让他出面写一份劄子。”   吕恒真笑着点头:“想来伯祖很愿意为此事奔波。”   使团一行人走的是开德府的那条北上路,沿途因为黄河决口后地面泥泞,而且人丁凋零,只隐约有人烟的痕迹,但因为队伍人数众多,不少人都是避开和这支队伍。   “开德府目前被金军接管了吗?”在晚上休息在一处明显已经落败,空无一人的村庄时,赵端和大家一起拿着大饼啃时,随口问道。   折智隽摇头:“目前和我们交界的州都没有主官,不过我们两边的军队都会日常巡视这里,斥候相互碰见是常有的事情。”   “那这里原本的百姓呢?”第一次出远门的苗翠翠好奇问道,“这一路走来很多村庄都是空的,不是都说中原人最多吗?”   折智隽无奈苦笑:“中原一带打了这么多年,青年壮力不是充军就是死了,后来又碰上黄河改道,朝廷无力赈灾,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不能跑的老弱,这一代的粮食已经天价,能活着就不错了,听说之前金军还大肆搜刮这里的百姓,想要把他们都送去北地,可不就是眼下的人烟稀少。”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默,虽说大家也都是从战火中走过来的,但要是论受到战火侵扰最多的,无疑是这片四战之地,自来就是反复沦为战场,如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情况自然也是生民百遗一。   苗翠翠悄悄哎了一声,拍了拍嘴巴,蔫哒哒地坐会周岚边上了。   周岚没好气塞了条肉干给她,小声骂道:“真是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了。”   “那大名府有人吗?”吕恒真转移话题问道。   “有的,一开始负责刘豫后勤的刘益就在这里征调粮食,刘豫死后,金国开始派兵驻守大名府,虽然名义上说是保护齐国,后来决定谈判后,金军更是大部队进军大名府。”折智隽这近一年的时间在汴京也不是光顾着整顿军队的。   随着南下的军民越来越多,得到的消息也鱼龙混杂,但也越来越详细,折智隽敏锐抓住这个机会,不但接受了这些人,还开始派源源不断的线人前往周边打探消息,这也是他们早郭仲荀一步就得知金人打算议和的消息,且把手中已知的情报提早送给远在越州的殿下。   这也是当初赵构询问赵端此事时,赵端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原因。   “我记得金国对外说‘凡汉地选授调发租税,皆承制行’?这是真的吗?”吕恒真好奇问道。   折智隽有条不紊的解释道:“他们在自己已经控制的两河等地推行仿我们的两税法,这是针对宋人和契丹人的,对于女真民户,则依旧行旧制的牛头税,而且他们五月的时候就遣朝廷专员分路核查新附州县的户籍,统计人口,应该是打算作为作为征兵和收税的依据。”   “内在诸路州郡,置长吏,汉官治民,军帅节制。”吕恒真沉吟片刻,“金国的统治倒有几分之前辽国的影子,若是放任他们成长,想来也会变成下一个辽国。”   孟冬寒气悄然而至,寒光万里,众星敛欲,北风凄厉,屋内的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间屋子四处漏风,以至于正中的篝火也在风中闪烁,照得众人面容也跟着闪烁不定。   “他可以为全盛时的辽国,我们却非刚立国的宋朝。”赵端叹气,“听着不妙啊。”   “吕公之前拉着王伦偷偷说了什么呢?”周岚小心翼翼转移话题,“也不知道太上皇来了没。”   ————   赵佶被人踉踉跄跄拉下马车时,眼睛被刺眼的阳光所笼罩,忍不住眯了眯。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能回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有些迷茫地看着这片土地,却认不出这片破败的地方是曾经极其繁华,仅次于东京开封的北方第一大都会,人口达到百余万的大名府。   不仅他不认识大名府,此刻若是有认识他的人看到面前的人,也定然要恍惚犹豫面前站着的人是否真的是宋朝曾经的强权皇帝。   世事浮沉,两相颠倒,如今的他憔悴瘦弱,形销骨立,曾经养尊处优的面容只剩下深刻的凄苦悲凉,整个人就像风中蒲柳般飘摇,任谁也难以将这个落魄无助、神色畏缩的男子,与当年那位风光无限的大宋帝王等同起来。   一直站在人群中宇文虚中面容惊惧,随后也顾不得许多,挣脱开他人的桎梏,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陛,陛下……”   金人还未说话,赵佶已经下意识紧张说道:“我不是宋朝皇帝了。”   宇文虚中尴尬而震惊地站在原处,随后红了眼睛,缓缓落下泪来,还是固执地行了一个跪地大礼,趴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赵佶同样不安惊惧,悲鸣痛苦地注视着面前的宋朝大臣们。   “哭什么,要是宋朝诚心,你们也该回去了才是。”时立爱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一眼扫去那群不敢哭的宋朝大臣,随后笑脸盈盈看向赵佶,“是吧,太上皇。”   此话一出,气氛更是僵硬。   赵佶不敢言语,只能怯怯低下头来。   宇文虚中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痛恨注视着面前汉人模样的辽国降臣:“二三其德,朝事一君,暮奉一主,见势而迁,全无风骨,还敢妄言两国议和之大事,真是可笑。”   时立爱闻言并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向面前的被扣留的宋朝使臣,和气说道:“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你为志士,应择明时。”   宇文虚中冷笑一声,强势骂了回去:“小人之语,朽木不通。”   “不知死活。”一路连夜赶路把赵佶带回来的突合速暴脾气地拔出刀来,“把你砍成大木头。”   宇文虚中不为所动,反而讥笑连连。   突合速最烦这些宋人文官,他是坚定的主战派,本就对这次议和心怀不满,又见这些宋人跟死了爹妈一样的样子,气得就要上前一步把人砍死。   众人大惊,却都不敢阻止。   “住手。”被骂的时立爱反而把人拦下,笑着暗下他的手腕,“坚守气节之人乃为人中龙凤,他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而已,不可乱来,免得伤了我们金国未来的栋梁。”   突合速眉头紧皱,一脸不屑地打量着面前的宋人,又看了眼时立爱,最后勉强说道:“看到时相公的面上。”   对面的宇文虚中神色青白难辨,只觉得异常屈辱。   “对了,那位秦王到哪了?”时立爱问着一侧的随从,态度和气,完全看不出这位老者已经身居高位,“不可怠慢了她,要早些做准备才是。”   突合速开始喷牛气,表情很是不情愿。   兀术手下的人是完全没有议和的打算,什么准备都不做,反而把整个城池牢牢看管起来,瞧那架势不像是议和,是准备瓮中捉鳖把赵端一锅端了的。   匆匆赶来救场的时立爱对此早有预料,故而依旧和气地继续吩咐道:“衙门至少要收拾收拾,城墙上插着这么多旗做什么,留兀术大将的大旗留着,其他的都拿下吧,昏德公要好好安置,不要和宋人再见面了,这些人也都找个地方安排吧。”   他有条不紊安排着在场人的去向,完全不顾他们的脸色,镇定而冷漠。   “那不是不能吓唬她了。”突合速气得不行,“我还打算先去城外,给她一个下马威呢。”   时立爱看着面前粗鲁的不知悔改的武将,意味深长提醒着:“那你可要小心了。” 第387章 自己拿一个大礼物   赵端从南乐过河后急行一日,就到了距离大名府城不远的故城镇。   “过了这条流河就到大名府了。”折智隽指了指面前已经带着半冻半流的大湖面,岸边和浅水区已经隐隐可见一大片薄冰,唯有正中的位置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   十月的大名府还不太寒冷,故而相比较开德府明显多了几分人烟,只是遇到的百姓大都很是惊恐,远远瞧着大队伍就惊慌逃离,没有避开的人也都一脸惊恐的看着这群士兵模样的人。   人乱兵荒比天灾还要让人惊恐。   大名府全境地势平坦,无山川天险,全靠城池、河防和驻军构建人工防线,是都城开封在黄河以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因此有‘河朔根本、汴梁藩篱’之称。   “金人的队伍都驻扎在大名府的哪里?”赵端从湖面中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不清楚,但城中至少有五千。”折智隽解释道,“但兀术身边的大将目前已知的来了四位。”   宋军这次也就带了折智隽麾下的五千士兵,外加一行文官谈判团队,殿下身边的侍卫全体出动,但是为了拱卫殿下的存在。   “我就说五千人太少了吧,就应该把五万都带来。”周岚紧张得碎碎念着。   “那我们一定,肯定,马上会在大名府再一次开战。”王大女卷着缰绳漫不经心开口,“我们带五万,对面一看就要带七万,十二万人马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城池,便是吐一口痰都能吵起来。”   “但对面现在搞不好就带了七万,我们才五千,那也太危险了。”周岚疑神疑鬼,“对面都让那个兀术来谈判了,怎么看都不想来好好谈的。”   兀术作为年轻的东路军主帅,本就好战,想要借此建功立业,而且他在东路军的主帅位置一直不太安稳,所以他是金国最为强雷的主战派。   让这样的人来谈判能有什么好心思!   赵端眯了眯眼,突然笑了笑:“说起来,既然我们人少,也要给金军一个下马威才是,免得他们对我们颐指气使的。”   一直沉默听了全程的王伦眼皮子一动,欲言又止。   但很显然这里并没有他说话的份,几个年轻将军已经满是好奇地看了过来,侍卫们更是眼睛大亮,那架势大有用五千打七万的气势。   “怎么说?”王大女兴致勃勃提出自己的想法,“不如我先去把他们的城外的一个据点挑了,三百人就够了,很快的!”   王伦牵着马被挤出去,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侍卫们的附和声淹没了,心里有一瞬间闪过无法言喻的诡异。   ——难道我们朝廷要是真的有谈判的强烈意愿吗?   “我们先不走了,在这里休息几日。”赵端刚一开口,不少人就露出了然的神色来,更有人发出心照不宣的桀桀之笑。   王伦有些不安地把脑袋挤进去,苦口婆心劝道:“听说太上皇已经来了,如何能这么耽误呢。”   他还未等到殿下说话,赵建带这几个兄弟就已经麻溜牵着他的缰绳走了,把人糊弄走:“王使,这几天连夜赶路也累了,我今天带几个兄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加加餐,走走,别客气。”   王伦虽年轻时一直在市井闯荡,但那里比得上这些真正的兵痞子,只能无助被人带走,还是忍不住追问道:“殿下为何要留在这里啊。”   赵建挑眉,意味深长说道:“因为金国,欠收拾。”   就在他们在这里休息的第三个晚上,一直安静的营地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赵端听着动静咕噜一下爬起来,黑暗中,王大女的身形从角落中走了出来,侧耳听了听:“有人袭营。”   “肯定是金军。”赵端胡乱穿上软甲,就要往外走。   “在这里等着就是,师父和花孔雀早就准备多日了。”王大女连忙把公主拦下,“你还不相信这两位的本事不成,万军取其主帅都没问题。”   没多久,吕恒真也紧跟着出现在门口,周岚和苗翠翠小鸡一样紧跟在她伸手,疑神疑鬼的。   外面的喊打声实在太大了,虽说早有准备,但大家还是下意识聚在一起。   “动静不小啊。”周岚自来胆小,又开始疑神疑鬼,“不会真的派出七万袭营吧。”   “别说七万了,一万的人马出动的动静都不会小,人刚出门我们这边就应该有消息传来了。”王大女不甚在意,“瞧这动静,能有个两千都算重视了。”   事实证明,王大女的预料很准确。   “对面渡河来了两千人,主将是兀术的心腹突合速。”王伦在惊吓后很快就回过神来,带着一群文官躲起来,也正好目睹了这场速战速决的突袭,也算是真正见识了这支一直在众人口中流传的铁血西北军的战斗力。   “那张将军和折将军简直是有如神助,两个人闯入敌军,那真是千军万马无一人可抵,直接把前头部队给打垮了。”王伦激动地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后面去抓那突合速更是两人前后夹击,五招就把人拿下了!”   赵端盯着那个大大打开的手掌心里得意坏了,但面上很是镇定:“张三和万德就是很厉害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带这两个人没有错的。”   王伦等文官连连点头。   说话间,张三和折智隽就走了过来,后面跟着被五花大绑,一直在挣扎的突合速。   “瞧瞧,这就是金国给我的礼物吗。”赵端拨撩着,嬉皮笑脸,“就是不知道等会你的脑袋能不能让兀术掉一滴眼泪呢。”   突合速大骂:“卑鄙宋人,设计诓骗,根本就没有谈判之心。”   赵端揣着手,笑眯眯说道:“你偷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迟迟不来,我们自然是要来看看的。”突合速冷笑一声。   赵端看着他笑,很快又漫不经心问道:“你杀过契丹人吗?”   突合速警觉不语。   “我这里有不少契丹士兵。”赵端抱臂,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的金将,那双过分浅淡的瞳仁在屋内烛火的照耀下跳动着一簇火,恍惚让人觉得是一只只挣扎的手要从火中爬出来。   “之前一直少了彻底收服这些投降契丹人的条件,现在看来一个手上沾满契丹人性命的金将正是合适。”吕恒真慢条斯理开口,也跟着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似乎在掂量着他的斤数,“可别不够一人一刀。”   “正好,之前翟兴送来的那些契丹人就是不少手足死在手中的。”折智隽顺势说道,“他们一直想着表现表现。”   张渐已经麻溜地准备把人拉下去了。   突合速被人踉跄地扯了几步,一开始还料想他们不过是吓唬人,但是很快见他都要被拉出院子了,后面依旧没有动静,立刻眼皮子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却只看到一双双过分冰冷的瞳仁。   正中笼着手随意站立的人,姿态闲适,面容平和,只是安静地用宛若注视着一具尸体的目光注视着她。   金国不想谈和,难道宋朝就想吗,至少这位秦王想吗?   她靠一场场战争才走到今日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难道真的想议和,一步步交出自己手里的权力嘛。   突合速大喊起来:“你杀了我,你就是要挑起战争,你的国家,会杀了你!”   赵端依旧沉默,脸上反而露出笑来。   突合速心跳加快,死死用脚抓着地面,不肯再走,目眦尽裂,咬牙切齿说道:“你杀了我,你们的皇帝就会死。”   赵端歪头:“我们五千人自然会救回太上皇。”   突合速梗着脖子继续说道:“我们两万人在城内,你入了城门出都出不来。”   赵端看着面前明显已经慌乱的人,她并不在意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只是想要确定金军对大名府的掌控。   如此看来大名府确实被他们牢牢掌握着。   “真是误会。”赵端慢条斯理松了手,任由袖子在空中荡了荡,伸手轻轻拍了拍王伦的胳膊,好像一切都是误会一样,“我还以为是抢劫的盗匪呢,快去核对一下迎接我们使者的名字。”   王伦猛地回过神来,但很快又在混乱中回过神来,连忙把这场混乱若无其事地圆过去,顺手把宇文时中拉走了:“误会误会,这一路走来盗匪真不少,走走,哎哎赵侍卫,赵侍卫,别走别走,与我同去,与我同去。”   赵端笑脸盈盈目送人离开,随后说道:“看来大名府里金军布置不少?”   “要不要就放在城外谈判啊,入城太危险了。”周岚忧心忡忡提出方案。   赵端笑说着:“太没有诚意了,金国小气给不出来,我们宋朝可不能太过胆怯。”   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说道:“金国气势越凶,越不敢做什么。”   “现在,金国比我们更需要谈和。”吕恒真也紧跟着说道,但她也很是疑心,“就是担心兀术看不清时局,只想着只蠢事。”   “两位金国皇帝直属命令派下来的文官我倒是真的好奇。”赵端笑说着,“城中也有想见的人。”   ————   大名府   兀术是不知道突合速半夜带人偷袭的事情,等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到河中央了,再出动人去拦,势必会先一步惊动宋人,只能目送这群人在夜色中偷摸摸上岸。   一侧的时立爱倒是不慌张:“早就听闻这位殿下的魄力,能安稳在河边驻扎三日确有几分沉稳。”   下午才匆匆赶来的韩企先听闻消息后也是急匆匆上了城墙,闻言无奈说道:“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突合速太过骄纵了,平白让宋人得知城内的情况。”   “城内这么多宋人,多的是人要告密。”兀术冷笑一声,“若是能误打误撞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未必不可。”   时立爱和韩企先对视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宋朝的那位秦王未必了解他们,但他们在来之前可是把这位秦王的前后经历全都仔仔细细,完完整整,一字一字的分析过,便是那些离弃的流言也都一一思索过。   这位在靖康之前毫无消息的公主能在此后短短几年异军突起,那些只言片语的事迹亦然有几分征兆。   光是当年人人都逃离北地,离开汴京,只有她留了下来,如此魄力,注定不凡。   “若是当年早早把她杀了,想来今日也不该是这个局面。”韩企先喟叹,满是遗憾。   时立爱自夜色中收回视线,年迈的面容在城墙火把的照耀下留下一道道影子,让人看不清面前这位履历丰富的辽国降臣,金国重臣的心思。   “若是此番能杀,未必不可。”片刻后,他的声音被凌冽的风所裹挟,只能听到依稀的声音,却能感受到这位老者的杀意。   ————   赵端天不亮就下令启程渡河。   这边一动,动静真不小,对面的城墙立刻也跟着热闹起来。   “把突合速放在前面去。”赵端打着哈欠随口说道,“你派人保护下王伦他们,昨夜宇文时中吓得不行,大晚上都不肯离开,给我困得。”   折智隽无奈说道:“留人了的,但是他们也跑太快了。”   “可不是,一有问题就跑。”周岚立刻给人上眼药,“都不顾殿下安危的。”   赵端只当没听到,拍了拍手边白马的脖颈,给马喂了两口吃的:“给我选一套最好看的衣服来,显得我对这次议和的慎重。”   “早就准备好了。”苗翠翠快快乐乐捧着一个托盘飞过来,裙摆一闪一闪的,“慕容尚宫说依照本朝亲王的规格,早就备好了衣裙和袍子,殿下想穿那件都行。”   “袍子吧,穿着骑白马也太好看了。”赵端高兴说道,“尚宫选的肯定很好看。”   这确实是一套格外华丽秀美的紫色圆领大袖襕袍公服,上绣暗花云龙纹,金丝若隐若现,成了云丝的边界,各种边缘还带有缠枝牡丹,漂亮尊贵的一件秦王常服,腰间系了一条金球文方团金玉带,悬挂玉鱼。   赵端虽被册封为秦王但一直没穿这些衣服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整整齐齐,按照礼制完完整整穿戴好。   “太配了。”周岚一脸痴迷看着赵端,很是得意,“以前殿下在汴京时,衣服都是如此华丽的,现在穿紫袍更好看了,我就说大红大紫的衣服就是最好看的。”   众人看了过去,随后又很快敬畏地移开视线。   打仗行军少有穿这些金贵衣服的,这些跟着她从汴京走到现在的人突然有些想不起来——殿下什么时候不再穿这些漂亮的衣服的。   赵端也很满意这身装扮,自我欣赏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手表示出发。   大名府城中   突合速一夜没回来,大家都很紧张,就连时立爱也有些不安。   “应该不会如此不顾大局杀了吧?”韩企先自我安慰道,“如此不是激化矛盾嘛。”   “她敢?!”兀术瞪眼,恶狠狠说道,“如此我即刻发兵灭宋。”   时立爱不语,他是这次谈判的主力,出发前官家身边的心腹韩昉亲自来见他,于他循循善诱,务必要达成协议。   他对东路军自然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斡鲁补大将收留了他,只是东路军的衰落实在太快了,讹里朵不知所踪,兀术年轻冒进,整个东路军内部不稳,外部不强,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未来。   以至于朝廷抛出橄榄枝时,他立刻就同意了。   突合速这人不坏,就是脾气爆,这次贸然出兵,他甚至并不意外,也并未阻止,若是能因此试探出那位宋朝秦王对这次议和的态度倒也有几分作用。   杀了,这次议和必然是不成的。   他就拖住秦王,传信朝廷,立刻发兵南下。   没杀,议和就有几分希望。   宋朝的情况未必比他们好,却也不会比他们坏,自然可以好好谈谈。   “请昏德公来吧。”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韩企先眉心微动。   “去吧,父女许久不见,想来很是思念。”时立爱露出和气温柔的笑来。   赵端这边慢条斯理过了河,收拾妥当就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就连王大女也都仔仔细细拾掇好,和吕恒真分别在公主两侧。又见两排侍卫早已收拾妥当,整整齐齐分开列队,穿着禁军漂亮的衣服,养眼而夺目,当真是好生气派的气势,文官们也都穿上官府,精神抖擞走在正中间,最后折智隽和张三分别带领士兵压阵。   天威赫赫,体度恢弘。   这样兵威凛然的队伍面无异色踏入这座城市时,以至于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最后看向最前面那位盛气临人的秦王殿下。   兀术原本还在和时立爱说话,目光却在落在赵端身上后,下意识握紧腰间的长剑,目光充满攻击性,却也挪不开地注视着胆敢走在最前面的人。   当年那样稚嫩无能的人竟然也成了这样威赫堂皇的人,漂亮生动,无人可及。   被无数金军包围着的赵佶也看着最前面的那人,声色恍惚陌生。   他并不曾见过这位女儿。   宇文虚中怔怔地看着来人,有几分错愕,想要把记忆中那位还带着稚气的公主和这位秦王殿下联系在一起。   时立爱是最为冷静的,他盯着赵端,那双眼睛锐利而平静,似乎想要把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一点点剥开皮肉,看清她内心最深的想法。   “当真是不怕死。”兀术冷笑一声。   时立爱正打算收回视线,却猛地停了下来,因为那位秦王殿下的眼睛已经牢牢盯住了他,就像一只试探而生威的老虎,正在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是不是一只猎物。   赵端在距离他们十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身后的人竟然能做到齐齐勒马不前,好像一把等待出鞘的利剑,正在剑鞘中蓄势待发。   “时立爱。”赵端看向面前的老者,和颜悦色,“久仰大名。”   时立爱起身,面色如常地行了一礼:“某对秦王殿下,更是。”   赵端懒洋洋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金国重臣,随后才看向一侧的兀术,依旧笑脸盈盈:“好久不见,兀术大将。”   “突合速呢。”兀术面无表情质问道。   赵端不语,视线越过他,最后落向角落里的人,神色平静而冷漠。   赵佶下意识有些局促,但很快却又觉得愤怒。   ——朝廷选她来,肯定是落井下石的……   不过是一瞬间,可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看了过去,都屏息等待着这对父女的表现,但出人意料的事赵端就先一步移开视线。   她动了动手里的缰绳,目光重新看向时立爱,嘴角带笑,眉宇间却充满讥笑冰冷:“你不怕我抢了人?!”   时立爱只是笑,依旧温和慈爱,只是那一层层眼皮下露出的视线却又充满打量和挑衅。 第388章 你要是听不懂话,我也懂一些拳脚   大家都以为谈判是一个文雅的嘴皮子工作,但实际上说着说着后上演全武行也是常有的事情。   比如现在赵端还坐在上面呢,几本册子已经开始在空中飞舞,怒火声也越来越大,紧跟着一张纸在空中晃晃悠悠,最后幽幽地飘到她的面前。   她顺势接了过来,看着里面奇怪的文字比划,判若无人地问着一侧的时立爱:“这是金国的文字还是辽国的文字?”   时立爱摸着胡子,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脸盈盈地刺了一句:“听闻公主会一些辽语和女真语,如今看来竟还真是不识字的。”   赵端哈哈一笑:“文字是日复一日才能创造出来的优秀文化,语言不过是简单的重复,时相公学习汉文,又学辽文,现在又学女真文,应该比我还清楚才是。”   一侧听着全过程的小通事听得只冒冷汗,也不知道要不要记录这几句话。   时立爱同样微微笑着,并不恼怒:“读书才能明智,各族不同文化,不同形容,只有学了文字才算是真的读懂了这一族的内容,若是只嘴皮上的较量毫无意义。”   “那看来你汉文化学得一般。”赵端把手中的纸随意扔在地上,任由来来回回的人把它踩碎,随后笼着袖子往后一靠,笑眯眯看着眼前慌乱的场景,“竭身命以徇国,经夷险而一节,辽国的文化教育到底还是差了些。”   “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时立爱不动神色,坐在椅子上姿态挺直,神色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下面的混乱,“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有人想要逞一时之凶,有人也不过是想要以道名分,结束这样的混乱。”   赵端不语,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气,随后淡淡说道:“臣想讨贼,子想复雠,按理应该是一条路才是。”   “许是君父,臣子,本就不太相同。”时立爱笑着解释道,“各言其志吧。”   赵端不语,只是顺手把一个踉跄的宇文时中拉住,免得摔了不体面,笑说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才第一天商榷,还有的是机会,大家相互了解了解借口。”   宇文时中原本还气得满脸通红,此刻见殿下如此气定神闲,又见边上的时立爱也同样不动神色,便也抓紧时间整理衣冠,随后冷笑一声开始突然发难:“金人好生没有规矩。”   赵端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什么身份,不过是小人稍微得志就如此猖狂,还敢和殿下平起平坐。”他立刻开始挑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从建炎元年开始,大宋皇帝致书于大金国相元帅帐前,承认金为宗主,愿为藩属,前年还表示愿意取消‘大宋皇帝’的名号,改用金国历法。”时立爱对赵端有几分客气,那也是看在她的功绩面上,但对于这些大宋文官就显然并不留情面,“算起来,你们这次还未先行叩拜我们皇帝呢。”   宇文时中气得脸都红了,只觉得屈辱。   朝廷一直想要求和,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这也是他们这次如此被动的原因之一。   赵端笑脸盈盈:“你们若是早早接受这份国书,也少了今日的事情,你们如是不接受,今日也不该提出来,如今扣留我方多少使臣,害了自己多少百姓,现在还想着占据道义,这过于可笑了。”   “你们自然敢做,如今不认,难道不更可笑。”时立爱侧首注视着面前的殿下,挑眉质问道。   “你们金国发家难道很光荣。”赵端笼着袖子,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借辽的名义征伐周边部落,也不是说自己臣服于辽,狗当初噬主,如今站起来了,也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人吧。”   时立爱冷笑一声:“辽国当初对女真横征暴敛,强征海东青,只为自己猎鹰,害死多少百姓,人参、貂皮和马匹更是不计其数,辽人更是时常欺凌女真族人,掠夺财物、侮辱妇女,是他们先不仁的。”   赵端慢慢悠悠转头,笑问道:“你当时可是位高权重的辽官,怎么也不帮着女真人,实在太可怜了。”   时立爱面容一僵,差点没绷住一向对外的笑意。   “可不是,真是看不过去,当初就该直接过去了才是,贰主之人说起故主坏话真是不留余力,做给谁看呢。”宇文时中立马补刀,挤眉弄眼,阴阳怪气。   时立爱冷冷看他一眼。   宇文时中昂首挺胸首,完全不带怕的。   只是这边嘴皮子还未结束,对面还在激烈文武全斗,那边兀术已经带人匆匆赶来,一看到屋内的混乱,又见上方镇定自若的两人,只觉得真荒唐啊。   “战场上没见你们这么拼命,在这里给我耍什么横。”兀术用手中的长剑用力敲打门槛,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真的生气了。   原本还混乱的场景很快就安静下来,一个个开始自顾自的收拾仪容仪表,只当刚才无事发生。   兀术冷眼看着,真是气笑了,最后真诚问道:“你们读书人,不会脑子都有病吧。”   一句话不偏不倚,两边都骂,可见确实是气狠了。   “朝读书人发什么脾气,有辱斯文啊。”赵端随口拨撩着,全然没有身在敌营的谨慎,瞧着是飞扬跋扈极了,“怎么一大早来也没找到人,在我这里发邪火。”   兀术这才看向这次来的目的,板着脸,怒目圆睁:“突合速呢?”   赵端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年轻将军,挑眉,身形微微前倾:“你是在,求我吗?”   兀术被那挑衅的目光一激,心中大怒,立刻就要拔剑。   “做什么啊,当我死人啊。”一直蹲门口发呆的王大女不耐吐了嘴边的小草,“想打架直说。”   “屋内如何能动刀动枪。”时立爱笑着缓和气氛,“大宋乃礼仪之邦,自然不会来斩来使。”   赵端跟着施施然起身,环顾眼下的一地狼藉,想来两国的第一天议和应该是结束不下去了,笑说着:“若是来使,自然不会。”   时立爱眉心微动:“议和前见血可不是吉兆。”   赵端笼着袖子,整个人懒洋洋的,就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看人时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瞧着对议和这事并不积极:“吉兆?想来时相公也该是打听过本王的身世。”   时立爱眉头立刻紧皱。   “最烦有人和本王说这些迷信事情了。”赵端抬眸,扫了面前这位面热心冷,阴恻恻的好似一条毒蛇的时立爱,“少给我打你的那些算盘。”   时立爱自然不会被如此年轻的小娘子唬住,但他也因此很清楚此刻,这位年轻的,不被宋廷重视,自小出生在道观,背负不详命数出生的秦王殿下并非在说假话。   她不在意议和,她更不在意他们捏在手心的生父。   年迈的宋朝正在面临一个和年轻金国一样的命运。   主战派都还过于年轻,他们野心勃勃,志气无双,他们也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时立爱目送宋人离开,坐在一地狼藉中陷入沉默。   兀术只能狠狠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凳子,凳子被用力撞在柱子上,很快就发出吱呀的声音,紧跟着四分五裂,成了一堆木头。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哪怕被碎片所划伤也不敢大声喘气,只能低眉顺眼站在一侧。   “马上给官家写信。”时立爱对此不为所动,只是对着身边的官员低声嘱咐道,“秦王态度坚决,让朝廷给南方一点压力。”   “要我说直接打过去就是。”兀术站在门口挡住全部光线,面容隐晦不明,声音冰冷,“直接在大名府斩杀赵端。”   时立爱终于抬眸看向面前这位还不成熟的官员,平静又和气问道:“汉人反抗,契丹反金,打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打和平?”   “西北战局朝廷给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为何还没有打出胜利。”   “你能在宋朝三位将军的保护下,千人中取秦王性命嘛。”   时立爱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东路军的领袖,只觉得有些可惜。   东路军的将军的命运都过于颠沛短暂,以至于这支原本应该是太祖嫡系的队伍,如今以洪水波涛,不可抑止地落败下去。   “大将,若战争真的能解决一切,当年赳赳大秦,也该是千人万世,千秋功业才是。”   ————   第一次议和,一个时辰不到就失败了,宋人心里也有些沮丧。   赵端却满怀兴致地把手中的红绿彩童子瓷塑和一截玉制的东西。   “今日一大早不少宋人前来拜访。”周岚解释道,“这个彩塑实在一般,模样也丑,但这个玉制的东西叫嘎拉哈,有几分特色,只是过于血腥粗俗了。”   自从赵端入住这间院子后,这个屋子的前面就会刷新各种东西。   简单的是鸡鸭等等,华丽的还有不少金玉,别说宋军拦不住了,虎视眈眈的金军也拦不住,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送过来的。   “说是金国人少年时就要猎兽取骨,然后打磨成这个样子,以前都是用羊、鹿或者猪的距骨,这个是玉做的,可以用来抓掷、抛掷和弹击,这四个面里又‘珍、驴、坑、背’,可以用来计分。”周岚仔细解释道。   “宋人怎么送金国的东西?”宇文时中有些不悦的质问道,“谁送的。”   周岚看了他一眼,随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宇文虚中。”   宇文时中立刻神色讪讪,随后悄悄去看殿下。   赵端手指转着这个小巧玲珑的嘎拉哈,闻言抬眸:“人走了吗?”   “说是去看看太上皇。”周岚小心翼翼说道,“不是说太上皇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了吗?”   一说起这个太上皇,屋内的气氛就开始诡异。   这位太上皇年轻时也是有过功绩的,河湟开边,压制西夏,全国户数更是超过两千万户,人逾亿口,天下富庶,百业兴旺,都市繁华,文物昌盛。   可当今天子在登基时已经明确——靖康之祸,基自宣和;国破家亡,千古未有之惨,只是太上皇帝仁厚,为群小所蒙蔽。   现在朝廷好不容易恢复承平,从这场大乱中喘过气来,如何能再内部生乱。   但这也只是一部分的人的想法,这一部分人大都是在如今皇帝的提拔才得以有所作为,自然想要维持稳定,也有一部分本就深受太上皇的恩情,想要重新有所作为的,又有一部分人,遵守天地君亲师的礼制,极力要求维护朝廷颜面。   ——只是不知宇文虚中属于哪一种?   赵端突然觉得手里的玩具无趣,随意扔在托盘上,许是力气太大,东西滴溜溜在桌子上滚了滚,最后从桌边沿摔下,发出清脆的,四分五裂的声音。   屋内众人一个激灵,却又当没看到。   “不论是官员的还是百姓,商人的,东西下次都退回去。”赵端笼着袖子,随口说道,“金军恼怒,平白伤人性命,而且现在情况特殊,你们对外也要谨慎一些,免得出了其他岔子。”   屋内之人连连叉手应下。   众人离开后,宇文时中走在最后面却没有离开,反而悄悄站回周岚边上。   周岚暗自撇了撇嘴。   只是宇文时中的话注定说不出口,因为苗翠翠端着茶入内,快乐说道:“殿下!!我点了茶,我觉得我大有进步。”   赵端看着那一道道白色的画痕,还真的面前看出点竹子的影子,笑说着:“瞧着光滑了很多。”   苗翠翠大声嗯了一声,一脸期待:“殿下愿意吃一口吗?我还做了白玉糕,亲手做的!”   “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吃吃吃!”周岚这三日都没好好睡好,见苗翠翠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忍不住骂道。   苗翠翠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小声说道:“有吃有喝,心情就会好的啊。”   因为赵端之前总是把自己身边的女使都派出去了,以至于后来身边没人照顾,慕容尚宫就多了个心眼,后面选来苗翠翠,只单纯考察了秉性和心地,完全不考虑是否识字,读过书。   所以苗翠翠是一个本土纯真小文盲,和当初的王大女不相上下,只是后来大家都太忙了,再也没有人提及要教她读书。   “确实好喝了不少,不涩了。”赵端端起来茶来品鉴了几番,笑着安慰道,“这糕点也有模有样,有棱有角了,真是聪明孩子。”   苗翠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小娘子,因为父母双亡这才被慕容尚宫看中,不识字,但同样也不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照顾自己也是勉勉强强,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小娘子。   当初说想要给殿下做饭吃,结果只会煮锅菜羹,一团糊涂,糕点更是见也没见过,更不要说做,眼下这些精细白案和红案,也都有模有样学会了一二。   “特意加了点红糖,里面有流心的。”苗翠翠开心比划着,殷勤劝道,“我新学的,要趁热才好吃。”   赵端很是配合地拿了一块正准备吃一口。   只是还没吃就听到外面门房快步走来,恭敬说道:“殿下,金国遣人来传话,说晚上在衙门内设宴,请殿下赴宴。”   赵端手中的糕点便顺势放了下来:“都有谁赴宴?”   “不曾说。”门房摇头。   周岚有点急:“人呢?我去问问。”   “传了话就走了,就连请他入内吃盏茶也不肯。”门房也很是委屈,“来人很是着急啊。”   “鸿门宴!”王大女自信说道,“我学过!”   “按道理入大名府的第一晚就该设宴了。”宇文时中顿了顿,“这是辽国时的礼仪了。”   之前宋人出使金国的,别说吃饭了,都是直接把人关起来的,完完全全的蛮夷做法。   “太危险了,让王伦他们去吧。”周岚很是疑神疑鬼,自觉肩负保护殿下的重任,对一切危险的事情都避之不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你去问问王伦他们有没有收到邀请?再去打听打听晚上都有谁会去。”赵端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反而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季蒙,你先去准备一下对等的礼品,以备不时之需,大女,你去衙门边上看看,让姜岚派人盯着城内金军的动向。”   赵端一一吩咐完,见人走走后又沉吟片刻就站起来:“三娘呢,是了,正在整理各种信件,罢了,我亲自去找她,让她写份信给吕公。”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苗翠翠一人,北风胡乱一吹,却只能听到空荡的回响。   苗翠翠看着原本还不少人的屋子眨眼的时间就空了,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落寞,她不懂这些朝政事情,完全听不懂这些人的话,也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紧张,最后只是看着被重新放回去的糕点,小声嘟囔着:“殿下好久没吃我做的东西了。”   ——大家,都好忙啊。   小娘子胆大包天地捡起那块被殿下放下的糕点,用力咬了一口,随后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好吃啊,又香又甜的……就是没人吃。”   她哼次哼次吃了一块,满意极了,随后端起来准备等她们回来再让人品鉴一下。   “说是会请太上皇赴宴。”   距离赴宴只剩下两个时辰时,王大女匆匆走过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赵端眉心微动。   “金国最近的消息。”吕恒真也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今晚怕是,不太好。”   赵端接过那张字仔细分辨着这些似而非是的消息,神色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只是最后把纸张扔进火盆里时随口问道:“与会名单呢?”   周岚也很快递上一张纸:“邀请了我们这边的主副使,金国那边倒是来的全,不过宇文虚中也来了,还有一些大名府的商人和官员,伪齐的那个刘益也来了。”   赵端看着纸上的三十来号人,认认真真记下名字,最后说道:“晚上三娘和大女跟着我去,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张三不带,好危险!”周岚惊讶说道,“带上吧,外面有折智隽也够了。”   赵端很是冷静:“时立爱想恶心我,人带多了,他只觉得高兴,也显得我们对这些事情很紧张一样,且让他得意几天,等尚宫回来,我看他还笑得出来。”   申时过半,赵端穿戴整齐,这次赴宴她特意换了件飘逸华丽的裙装,却并没有做发饰,只是带了一个莲花发冠,以至于一出现时,王伦等人很是吃惊。   “殿下,这……”他有些犹豫,“若是裙装不方便可以换之前的袍子,若是没有人会梳头,可以在城中请个梳头娘子来。”   “你觉得不合规?”赵端笼着手反问道。   王伦不语,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眼神闪烁。   “我既为秦王,那我穿的,就是合规的。”赵端的面容在夕阳下笑脸盈盈,格外引人注意,以至于眉眼间的那股蓬勃斗志会被下意识忽视。   “走吧,赴宴去。” 第389章 拱火   赵端的打扮一路招摇走了过来,自然引起很大的争论,穿着女子的衣裙,却梳着男子的发冠,自来‘非礼勿衣’就是和修身治国放在一起的,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则有服妖。   赵端是坐在左手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上方的两个位置分别是早早等待,穿着素服的赵佶,另外一个则是后面不知是谁的金国人的位置。   赵佶很早就被金人送过来了,来时屋内只有一些宋人,他目不斜视坐在上面的位置,底下的那些宋人也不敢上前搭话,整个气氛很是尴尬。   没多久秦王赵端就来了,原本还指望靠她缓和气氛,谁知道她竟然穿着如此奇怪的衣服,以至于大家在惊惧不安间只能怔怔地看着自信走来的人。   赵佶自然也是一下就看到了,下意识皱眉,只是刚一抬眸就正巧看到那双过分浅淡的眼睛,如此漂亮的黄金瞳在烛火的照耀下灼灼耀眼,视之若流火。   他心中莫名加快,那样的视线就像被一只老虎安静注视着一般,你虽不知它的心思,却能感受到它带给你的压力,但很快赵端却先一步垂眸,撤回如此大胆冒犯的直视,随后第一个上前请安,躬身作揖:“圣躬万福。”   众人大惊,很快又面面相觑,赵佶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门口的金军,面容难看,如此惊惧姿态,更让人心中难过中多了一丝别捏和难堪。   赵端不卑不亢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心思各异的宋人,平静质问道:“为何不给太上皇行礼?”   那些人踌蹴不前,神色犹豫,面面相觑间都不肯走出第一步,赵端只是坐在位子上冷笑一声,身后的周岚见状,悄悄推了推王大女的胳膊。   王大女很给面子,上前一步,一眼就抓住两个小鸡一样的人,一手一个,把人提溜出来,最后粗鲁放在赵佶面前,又按着人脑袋,粗着嗓子说道:“说话。”   那两人大惊失色,偏又完完全全动荡不得,这人的手简直跟铁钳一样紧紧抓着他们的后脖颈,那高大强壮的身形就跟铁塔一样倒影在他们身上,更显得凶神恶煞。   “殿下的话也不听,何必自认宋人呐。”周岚凉凉道,“推出去杀了就是。”   王大女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是个听话的人,相比较折智隽的好面容,让人下意识有几分好感,张三的沉默冷淡,也会让人放松几分,唯有王大女那种少有的市井混不吝,任谁见了都觉得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殿下今日宴会选择带王大女,那就显然是不打算好好赴宴的。   周岚这么说,她就这么干,还真的一手一个人拉出去就看砍了的:“行,正好带刀了!”   那两人真的吓得腿都软了,偏死活都挣脱不开,吓得肝胆俱裂,连喊救命,奈何同伴们一个个装死,唯一能开口也只是缄默。   “殿下,殿下……拜,拜拜拜,饶命啊。”眼看就要被拖出门口了,门口的金军更是冷眼旁观,殿下的侍卫更是直接齐齐拔出到来,目光如虎视,冰冷而无情,其中一人已经瘫软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   王大女脚步一顿,悄悄侧首去看周岚。   周岚点了点头。   王大女又把人拖过来扔在赵佶面前,恶声恶气恫吓道:“快点。”   那两人被吓得不轻,那王大女往他们背后一站,和修罗又有何区别,更是大脑混乱到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吓得连磕三个头,形容狼狈,动作混乱。   王大女简单思考了一下,觉得磕头比作揖瞧着有诚意,随即满意点头,把这两人胡乱抓起来推到一边去,随后就跟土匪头子点兵点将一样,扭头去看剩下几个扭扭捏捏的人,不耐瞪眼:“自己来还是我带你们来?”   剩下五人哪里敢让这个煞星亲自动手,宛若鹌鹑一般相互簇拥着,慢慢吞吞,磨磨唧唧走了上前,最后哆哆嗦嗦行礼问安。   王大女有些遗憾他们不磕头了,但一看周岚又开始点头,就面无表情直接绕过他们重新站到赵端身后。   这一全程,秦王只是随意靠坐在椅子上,明明注视着刚才屋内发生的一切,但瞳仁平静,神色带笑,姿态闲适,宽大漂亮的裙摆就像一副流光溢彩的金丝银画,富贵而华丽,让人恍惚面前之人成了一座无悲无喜的道像一般。   屋内安静的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赵佶被人叩拜,完全不觉得欢喜,反而越发坐立不安,心中担忧害怕之色越来越多。   “天子蒙难,你们如此懈怠,本王还以为你们对有二心呐。”赵端像是神游回来一般,笑脸盈盈,眸光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当真是慈眼视物,无可不可,“对于贰心之人,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一群人呐呐应下,头也不敢抬一下。   这边赵端敲打了这群墙头草,那边时立爱就带着一群金人浩浩荡荡来了,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姿态傲然地走在时立爱的边上。   赵端如今也不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了,一眼就看出此人装扮上的与众不同。   一件绯色云纹织锦袍用金线盘出团窠瑞鹤,鹤目上缀着圆润润白的米珠,翼羽掺捻着孔雀翠羽线,领缘镶着三指宽青罗,上绣宝相花连环纹,袖口露出内衬银鼠皮里,腰上鞓带嵌着和田青玉銙十二方,铊尾垂赤金蹀躞环,悬鎏金錾花银鱼袋、错金匕首及葡萄忍冬纹青玉佩,头戴卷云纹金丝冠,一看此人就知道来头不小。   那人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屋内最为与众不同的人,她的姿态随意,偏又带着几分矜贵,让人恍惚以为今日她才是主人一般。   小孩见到她眼睛大亮,想要上前快走几步,却被时立爱借着上楼梯的动作给不经意拦了下来:“殿下小心台阶。”   那人一怔,很快又开始端正走路姿态。   赵端挑眉,打量着这个着汉人衣服,行汉家规矩的人,突然笑了笑。   时立爱自然是一眼就看到赵端的衣服,立刻开始发难:“殿下穿奇装异服可是对今日的晚宴不满意?”   “殿下传妖服,可是对我们金国不满。”韩企先也紧跟着不满。   这样的装束实在过于奇怪,女子的华丽衣裙,男子的发冠,瞧着实在不礼重。   那个不知其名的小殿下并没有上首的位置,反而是突出一节的坐在时立爱的前面,闻言好奇打量着面前大名鼎鼎的宋朝秦王。   “只是想着两国习俗不同,这才想着配合配合,表示表示我们宋朝的议和之心。”赵端笑脸盈盈解释着。   “我们何曾有这样古怪的打扮?”时立爱继续质问道,“听闻《宋刑统》有记载:‘妇人僭男冠者徒一年’,秦王殿下以女子之身晋升秦王却倒行逆施,当真是无法无天。”   “我们冠履错乱,你们以正易逆,这不是真真好吗,般配得很,要我说这次议和肯定能行。”赵端一本正经解释胡说八道。   “什么意思?”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的不知名小殿下连忙追问道。   时立爱被人抢话心中有些不悦,但也只能盯着赵端看,看这人又要放什么狗屁。   “就是你们太野蛮啦。”赵端吊儿郎当地扔下一句惊雷,“我学你们的。”   屋内众人下意识沉默了。   能来谈判的,大部分都是文化人,说话刻薄归刻薄,但都不会太直接,故而大家对赵端这一句石破天惊之语,一时间都怔在原处,忘了反驳。   “大胆!”时立爱一改之前的慈祥温和,拍案而起。   屋内的宋金两国的侍卫也紧跟着剑拔弩张,整个屋内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封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夏后于杞,殷后于宋,二王三恪制,自周代始立,魏晋定制,封前两朝后裔为王及前三朝后裔为侯。”赵端终于慢条斯理坐直身子,捋了捋袖口的花纹,“你们遵守了吗?”   时立爱没有被绕进去,冷笑一声:“我们可不认宋可以与我们金平起平坐。”   “小殿下请听,如此胡搅蛮缠之人也能做你们国家的宰相,这样的人在我们那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赵端看向那个睁大眼睛的金国小殿下,眨了眨眼,促狭说道,“若是不和我们平起平坐,何必请我们太上皇来,若是要,如今又逞这些口舌之争,当真是无能,如今嘴上说着议和,心里却又鄙夷,殿下身为金人,却穿宋服,也真是漂亮。”   时立爱心中咯噔一声。   韩企先见状立刻打圆场:“你们一开始可是自己说要臣服于我们大金的,现在又开始倒打一耙。”   赵端挑眉一笑,下巴抬起,有几分无赖:“时代变了啊,韩相公。”   韩企先被怼得有些恼怒:“我瞧殿下就不是议和的态度。”   “到底是谁没有,既然要谈和,双方如今都是主动的,却如此折辱我们太上皇,哪来的诚意,又何来怪我们秦王衣冠不对。”宇文虚中匆匆赶来,立刻开始给赵端敲边鼓。   赵端满意点头,对着小孩故意说道:“你瞧,这才我们宋朝的宰相之才啊,一眼就看清问题了,你们的两位相公哦……差些意思了。”   时立爱挡住赵端的视线,面无表情骂道:“殿下拨弄是非,好有本事。”   “这就有本事了啊。”赵端懒洋洋笑了笑,“那真是没见过我的本事了,周岚,你亲自去给我们太上皇更衣。”   周岚刚一动,门口的金军侍卫立刻拔刀而出,虎视眈眈。   姜岚也不甘示弱,直接带侍卫们冲入屋内,团团把秦王和太上皇围住,厉声呵斥道:“还不放下刀剑!”   屋内气氛僵持,众人的表情大都凝重,除了正中挑起今日战火的赵端。   她不仅不慌不忙,还有几分骄矜任性的小霸王姿态,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避开那样的视线。   年轻的秦王早已学会如何掌握主动权。   还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真是不知道赵端这几年的丰功伟绩。   敢拿赵佶来吓唬她。   敢用那些被抓的宗室来恫吓她。   敢凭一些侮辱人的流言蜚语来震慑她。   赵端只觉得可笑。   只有懦弱无能之人才靠折辱别人获取心里上的胜利。   “是了,我的大礼还没来。”她拢了拢袖子,就像大猫懒洋洋地展示收了攻势。   终于姗姗来迟的兀术察觉到屋内的动静,脚步加快,想要一探究竟。   赵端不为所动,只是看向金人那些文官突然喟叹一声:“说起来,东路军如今这样的衰败,我个人也是很心痛的,想当初,斡鲁补射我的那一箭,我还一直记着呢。”   时立爱心中一个咯噔,突然闪过一丝不妙的神色。   “你哥,我照顾得特别好。”赵端终于看向兀术,一脸唏嘘慈悲,“多年兄弟不见,想来你也很是想念,我自来就是最见不得这些的。” 第390章 我带王大女,我就不是诚心来赴宴的,懂?!   别看赵端看着漫不经心的不着调,但对于这次谈判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她是做好了和金军好好交流,若是能换取短暂的和平,也可以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所以对于吕好问和王伦两人对于这次谈判的底线和要求,她也并不阻止,还饶有兴致的表达了一二观点。   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金军并不好相处,贪得无厌,要求甚多,且金军手中的牌比她们多太多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利用好自己手里能利用的一切人。   当初那个被宋军误打误撞抓到的东路军前主帅讹里朵是她们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慕容攻玉在中途离开队伍后就是拿着赵端的手信,日夜兼程前往西北,要从綦神秀手中拿到这张谈判的关键筹码。   这是赵端在得知这次谈判的负责人是兀术之后,和大家火速敲定的一个谈判方向。   所以等吕好问在中旬收到殿下连夜送来的信件,表示谈判艰难,金军狮子大开口,想要整个黄河以北和川陕北部的要求,已经谈过两轮都无法协调下来,心中忧心忡忡,一边安抚殿下一定要稳住金军,一边火速让折彦质选可靠之人,抓紧时间去把讹里朵带回来。   慕容攻玉收到信后,立刻和王策等人日夜不停,前往汴京,总算在金军打算给宋人下马威时,堪堪送来消息,表示人已经到汴京了。   这也是赵端今日反制金军的一个重要手段。   你有太上皇,想要威胁我们宋国内部安稳。   我有讹里朵,直接乱你们东路军的权利结构。   你想要用被俘虏的宋人来威胁恫吓羞辱宋人。   我直接用你是蛮夷的话术来反讽讥笑。   这样的话寻常官员说还有几分故作无畏地态度,偏偏是最靠近权利核心的,真正的皇室成员,且按理本该是若是的公主说出来,那就多了几分朝廷的态度。   赵端不好相处。   秦王手握十万重兵。   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是天下人都为之侧目的理由。   她可以接纳那些被迫委身金人的宋人女人,也能宽宥那些投靠金国的文人官员,她有这样的本事,她有这样的心胸,更有这样的手段,所以她说行,那一定行,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行事准则。   兀术站在门口,神色阴鸷,死死盯着面前镇定自若,势必也想要搅乱金军内部的人,一时间也被这个消息震得没了言语。   他不可能说他不会接受讹里朵的条件。   但他更不能说他可以接受讹里朵回来。   东路军,是他的!   “回头我们太上皇回来,我就送你们兄弟团圆。”赵端笼着袖子,依旧和颜悦色地补刀,好似对金人的一切暗流涌动都浑然不知,自顾自说道,“我还是很照顾讹里朵的,回头请你们来看看。”   满室的刀锋在烛火下时不时有刺眼的光泽闪动,刺得人瞳仁生疼,却又不敢动一动睫毛,只能屏息站着。   一场好好的宴会,还未开席就已经被一人搅得天翻地覆。   金军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讹里朵,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得到讹里朵的情报,不仅在南面的朝廷,就连在西北的宣抚司也完全没有消息,之前发起很多营救行动全都被宋军破解,其实不少人都以为讹里朵其实已经死了。   宋军对金军的恨意可不轻,若是真的不小心弄死了,也说得通。   ——难道真的活着?   “人呢?”那个小殿下打破沉默,上前一步,站在赵端面前,问道,“我们都没有见到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赵端抱臂,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抱臂弯腰,带着几分近乎侵略的无赖,注视着面前金人贵族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不、告、诉、你!”   那人猝不及防,瞪大眼睛,只觉得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但还未想明白,面前的秦王已经慢条斯理坐了下来,往后一靠,怡然自得:“还开宴吗?天色也不早了。”   时立爱和韩企先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没了计策。   那金人小殿下不走,只是古古怪怪地盯着面前的宋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一本正经说道:“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赵端耸肩,双手一摊,很是无畏。   王大女冷笑一声,一脸嫌弃:“你我之距离,我现在一刀就能直接取你性命。”   周岚也故意大声嘲笑着:“瞧着细皮嫩肉,抢回去给我们殿下洗衣服去,也是你的福气。”   姜岚等人立刻不客气的发出哄笑声。   那人不语,也不生气,还是盯着赵端看,似乎想要见识见识这个从未见过,如此与众不同的女人。   她太悠然自得了,那种傲然轻蔑的神色,比他的父兄还要夺目耀眼,不卑不亢,不惊不怒,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因她而存在的。   王大女嫌这人的目光太过炯炯,伸手就要去吓唬人。   “做什么!”韩企先惊吓,连忙把面前的小殿下拉了回来。   小殿下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踉跄之后,只是紧紧抓着韩企先的手,被人带回自己的位置时眼睛却还是紧盯着面前的赵端。   ——赛堪之人,神姿赫赫,怪不得他们总是提及此人。   那边金人在短暂的窃窃私语后,很快就决定重新办宴。   ——若是今日不办了,传出去那就是一个笑话。   金人的宴会吸收了中原的礼制,座次分东西、尊卑和长幼。   赵端坐在西面第一个人,别的不说,太上皇的名义毕竟是长,所以赵端也只能屈居治下,出人意料的事,那个小殿下竟然和赵佶并排坐,兀术反而坐在他的下面,和赵端面对面起来了。   赵端打量着那个面容稚嫩的小殿下,随后又很快收回视线,只当对此并不在意。   金国内部的情况并不比宋朝简单,那个谙班勃极烈制就注定继承者的风波不会少。   金人殿下举酒,众人便也跟着举酒,三巡后才开始送上茶食。   相比较金人直接用佩刀割肉,手抓饭,宋人这边对于这种肉食杂陈,生熟皆要蘸芥蒜汁的宴会行为就有些为难了。   ——如此宴会也太过粗鄙了!   “宋人瘦弱,想来吃不到如此新鲜的肉类。”有金人官员嘲笑着。   “如此粗鄙,难登大雅之堂。”宋人也不甘示弱地骂了回去。   其实金人的宴会吃食还是挺丰富的,矮台上每人稗子饭一碗,配腌菜、韭、瓜,又有猪、羊、鹿、兔、雁、鱼等肉菜,或燔或生脔,以芥蒜汁蘸食,又或者各取佩刀切肉佐饭。   这些食材的丰富却不能遮掩他们对宴会礼仪的简陋,这对早已富庶百年,早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发展出一套独特精细的饮食流程的宋人来说,确实入不了眼。   不过赵端吃的还挺开心的,其实宋人的宴会流程的前后顺序也不单单是为了隔开士庶的差别,也是为了让食物的本分能让人品鉴出最大的风味,只是也确实流程麻烦。   赵端之前在洛阳,后来为了和这群西进官员打好关系,紧跟着又要接待那些蜀地官员,也跟着办过几次如此复杂的宴会,确实麻烦,一顿饭下来人也太累了。   “看来殿下很喜欢。”时立爱看对面的赵端也不怕肉里下毒,吃得兴起,那么大块的羊肉和鹿肉很快就被她配着腌菜给吃完了,好像今日来真的只是认真吃饭的。   “简单有简单的乐趣,复杂有复杂的规矩。”赵端已经开始准备切兔肉了,一本正经说道,“如此好肉当有好酒,怎么不上酒,听说你们有一种糜子酒乃是你们常喝的酒类。”   “你听过?”上首的小殿下显然对赵端很有兴趣,紧跟着追问道,“不过你们不是说他不醉人嘛?”   “喝酒求醉是心里有事,我喝酒为了配肉,只是为了突出滋味。”赵端胡说八道发表高见。   小殿下许是没听过这样的论调,只是很有兴致盯着赵端看。   他觉得这人实在太有趣了,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趣,只想着一直看着她。   “我们最近有一酒,很是浓烈,一喝就出汗,不知殿下可敢一试?”对面的兀术激道。   赵端完全不接招:“将军晚上没事,喝到迷醉,睡到明日日上三竿都不碍事,我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喝不得烈酒。”   兀术冷笑,用力拍了拍桌子:“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屋内的气氛本就僵硬,这一闹更是尴尬,无人刚抬头。   赵端还没说话,只听到上面的小殿下平静说道:“金人饮酒自来就已醉饱为度,不强行劝酒,兀术大将不能失礼了。”   “就是就是。”赵端促狭回怼着,“太不懂规矩了。”   兀术冷笑一声,小刀被握紧,发出吱呀的声音。   后面大家也都开始安静吃肉了,一顿宴会吃得格外安静,除了刀偶尔碰到磁盘的声音,好像大家都饿极了,光顾着吃饭了,连话也不说两口。   这里面最悠闲的大概就是赵端了,因为她真的在很认真的吃饭。   越州的肉类价格可不便宜,羊肉更是昂贵,赵构又廉洁,寻常时候也见不到多少肉,赵端要表现兄友妹恭,也跟着吃了大半年的素菜,真是脸都吃绿了,眼下吃到肉可不是大吃特吃。   所以等赵端心满意足吃完,放下小刀,所有人都诡异的,齐刷刷的放下小刀,也都不吃了。   赵端笑说着:“请人吃饭还是安静点好。”   对面的时立爱瞧着胃口不好,就连炙烤的羊肉都支持了一小口,别的更是动也没动,闻言也只是跟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皮子,眼皮子耷拉着,瞧着是一点也不想和赵端说话了。   “你喜欢吃肉?”小殿下一直在注意着赵端,见状又忍不住开口,“你们宋人女子不是都不爱吃肉嘛。”   赵端吃饱喝足,不怼人了,笑起来还是很能唬住人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可能是你没给她们吃,你回头把后院里的那群人给我,我带他们回去吃。”   时立爱脸色大变。   小殿下也跟着笑:“你想要她们?”   “对。”赵端点头,“殿下愿意割爱嘛?”   小殿下没有被绕进去,反而说道:“那些都是我们金人的俘虏,你要是想要,需要拿出诚意来。”   赵端骗小孩不成也不恼,只是往后一靠:“诚意这东西是相互的,是你们不太有诚意。”   小殿下并不回答,还是过分直白地盯着赵端看。   “听闻我有一姊妹为兀术大将诞下子嗣。”赵端冷不丁开口。   堂中众人没想到秦王会突然提起此事,宋人下意识有些屈辱,但金人却都有些警觉。   去年,从沿途传来的消息,说是金国皇帝下令,将太上皇的六个女儿嫁给金国宗室为妻。   其中仪福公主赵圆珠就是嫁给了兀术。   兀术闻言,脸上并没有喜意,反而眉头紧皱,反而不错眼地盯着她看。   周岚顺势送上三条精致漂亮的五颜六色丝线。   “这是我们宋朝的五色缕,用的是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系在婴儿手腕、脚腕和脖颈,可镇五毒,避邪祟,护命长寿。”他大大方方展示出来,仔仔细细解释道,“这是我家殿下给仪福帝姬的孩子的礼物。”   别说宋人不解,面面相觑间不知如何应对,就连对面的金人也疑神疑鬼,不知要不要接过来。   其实这事对宋人来说不光彩,毕竟公主嫁给他们不屑的蛮夷女真人是屈辱的,金人自然是得意的,这事他们征服宋人的战利品。   上首的赵佶更是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面不改色,拿起那三条丝线走到兀术面前,盯着面前的金人,意味深长说道:“这是我的心意。”   兀术的视线落在这条十二幅罗裙上,百叠细褶,垂顺如水波,洒着金罗,金丝缠枝绕牡丹,烛火下丝线轻透如纱,莲纹隐现。   他顿了顿,莫名想起那些抢来的宋人衣物,也是如此漂亮鲜艳,就像漂亮的珠玉,若是轻轻抚摸上,只觉得心情舒畅。   他抬起头,去看面前之人的面容,似乎第一次仔细注视着这位和他对打过无数次的对手。   多年前的黄河边,那时她也是穿着如此漂亮的衣物,面容还有几分稚嫩,却像一朵被人精心养育的花,漂亮在黄河的风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依旧不掩盖其妍丽。   那个时候,兀术想的是如此漂亮的公主,如此漂亮的战利品,若是带回首都那就是一笔赫赫之功。   可随着时间的逐渐西去,这位公主的服饰逐渐普通而简单,面容也若逐渐憔悴粗粝,如花般的美貌在岁月中并没有被留存下来,但他却更加移不开视线。   那样傲然站在大旗下的人,那样冷然地睥睨众人,便是西北最凌冽的风落在她身上便也跟着温顺了许多。   如今她重新穿回这条华贵的裙子,面容不再饱满精致,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风采凛然,威棱慑人,衣物成了最不要紧的点缀,岁月在她身上留下刻骨的深邃。   兀术看了她许久,似乎想要看穿她内心的波澜,想要看清她是否在隐藏,是否依旧还有当初黄河边时的恐惧。   只是面前的人太镇定了。   是了,她再也不是汴京的公主。   她是宋朝南征北战的秦王殿下。   兀术目光紧盯着赵端,手却缓缓抽出那三根彩色丝线,柔滑莹润的丝线,色泽鲜亮,纹路整齐,线身细细编缠,点缀细小银珠,随着逐渐被抽离手心时,五色相映间流光隐隐。   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可所有人的视线却全都集中在那三条丝线上,时间也就被拉得格外长。   赵端却在最后,眼看丝线要彻底脱离手心时,猛地抓住尾端绾做的小巧花结。   兀术的手指也瞬间紧绷,原本还松松垮垮的丝线瞬间紧绷。   赵端并未躲闪他的视线,反而挑衅一般微微靠近,目光直视兀术的瞳仁,微微一笑,冷不丁重新强调了一下:“这是,我的心意。”   她反手,竟是亲自把最后一截绕到兀术手腕上,丝线在空中摇摇晃晃了片刻,最后安静的悬挂在这支粗壮的手腕上。   赵端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随后施施然转身,竟是直接离开了。   殿下一走,跟着她来的人自然也是齐齐离开,宋人们见状,面面相觑后也不敢久留,也跟着离开,很快,整个大厅只剩下木讷的赵佶和一众金人。   一场宴会就如此莫名其妙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   深夜的驿站依旧守备森严,内外两支巡逻严密防守,哪怕是一只鸟在震翅,又会引起小队长的注意。   此刻的赵端已经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却还未入睡,因为深夜的访客实在不少。   “今日那位小殿下是谁?”她问着对面深夜来访的客人,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不见我。” 第391章 我的底线   宇文虚中摘下黑袍,不甚明亮的烛火下露出一张憔悴消瘦的面容。   想当初在汴京见时,赵端虽然喊着他小老头,但他面容白皙斯文,身形挺拔高挑,留着整齐的长须,言行举止间淡然温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小老头。   可眼下这人脸颊凹陷,面容沧桑发黄,最重要的是眉宇间潇洒淡然被三道深刻的皱纹所取代,这样的面容,哪怕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出他的忧虑和不安。   赵端见状,便叹气说道:“宇文相公真是受苦了。”   宇文虚中垂眸,淡淡说道:“臣子受辱又有何干系。”   赵端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人,温和却并不柔弱。   不过四年时间,宇文虚中已经心情大变,模样憔悴,可对面的公主也一跃成了宋朝第一位以公主晋封秦王之人,再无当初在汴京所见到的迷茫不安。   “殿下为何今日如此对待太上皇?”宇文虚中忍不住问道,“是,是因为,当年之事……”   众所皆知,这位公主自小就没有被养在宫内。   对外说是为朝廷祈福,故而养在道观中,可深知内情的人却知道,是因为这位公主出生后汴京出现了一句据说是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留下的谶语——始非始,秋未秋,水为火,大政和。   道君皇帝深谙道法,在几日的推演测算后,最后认为是十一月十九日那日在突然瓢泼大雨中出生的公主为一切祸事的源头,在出生十日后就赐名为端,被送出宫。   此后,内廷就当真好似没有这个孩子一般,不仅连名字,就连排序都被抹去,所有人都不准提起这人这事,直到建炎初年,新登基的官家一力要认回这位遗落在民间的妹妹,这才让这段内廷秘史稍稍浮出水面。   赵端看着面前的忧心忡忡的老臣,笑问道:“尚宫曾告诉过我,天道不滔,不贰其命,变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宇文相公觉得对吗?”   宇文虚中有些接急切:“灾异乃是阴阳失和、人事失当,本就该燮理阴阳,修人事以应天,如何能置之不理,太上皇也是为了国家安康,不得不为之啊。”   “君德因以失中,天沴缘而荐至。”赵端低声说道,“若是死了一个小孩,真的可以改变天道人心,那当初西门豹为何要把那些神婆扔下黄河呢,只要死无数个孩子,黄河也就该平平安安才是。”   “殿下!”宇文虚中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神色激动,“灾异谴告,不可不慎,何以如此出言。”   赵端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儒生:“因为我是那个小孩。”   宇文虚中一怔,随后有几分惊惧不安到最后只剩下愤怒质问:“那殿下今日就是故意的?”   赵端哭笑不得:“我让人尊敬太上皇,怎么还是故意的,我不这么做,金人如何得知我的态度。”   “殿下让那些人敬重有什么用,殿下从不去看太上皇,这才是让他们轻视太上皇的原因。”宇文虚中坚持说道,“殿下今日如此强迫他们下跪作揖,还动刀动枪,只会让人觉得殿下是想要踩着太上皇立威。”   “我今夜若是不立威,杀鸡儆猴,搅乱金人的布局,他们就让那些被抓的宗室女子献舞,若是金国给我们立威,今日会上的那些宋人就是第一个反水的。”赵端反问,“我是来谈判的,要完成议和,且我只需要完成朝廷给我的任务。”   宇文虚中沉默,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殿下:“太上皇不是这次的任务嘛。”   “是。”赵端话锋一转,平静说道,“所以我只需要看结果,我想要带回更多的人,宇文虚中,我现在是秦王。”   宇文虚中沉默,身上的黑袍在烛火的照耀下晕开一层层阴影,让他在这间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内成了一道明暗分离的界限。   赵端是这支谈判队伍真正的主心骨,她所做的一起必须要以大局为重,只是她的办法实在太过粗暴了。   只是宇文虚中无法接受这样的办法,他为太上皇赏识,御笔赐名虚中,历任起居舍人、国史编修、中书舍人,掌诏令、记言行,是太上皇的近臣,他深受皇恩,自然也要以死相报。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宇文虚中失魂落魄的站着,有片刻觉得面前这张脸当真是陌生极了。   ——当初在汴京时,她就觉得这位公主可以带来希望。   如今她来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期望。   “坐下吧。”赵端缓和气氛,“你今日来总不能是和我争辩今晚的事情。”   宇文虚中神色恍惚坐了下来。   “今日那个金国小殿下是谁?”赵端旧话重提。   “合剌,绳果长子,金太祖阿骨打的嫡长孙。”宇文虚中顿了顿,多嘴解释了一句,“也是目前金国大热的谙班勃极烈候选人。”   上一任谙班勃极烈斜也去年去世了,此后位置一直空悬,这是储备留作承嗣皇位的一个位置。   赵端有些吃惊:“这人瞧着也就十来岁出头。”   “就是因为他才十三来岁,如今才没有顺利承继这个位置。”宇文虚中仔细解释道,“金国现任皇帝和上一任皇帝是兄终弟及,据说阿骨打和与皇帝约定要先兄弟相传,传完再回太祖之子,所以这也是后面皇帝一登基,就立幼弟斜也为谙班勃极烈。”   赵端听得眼珠子闪了闪:“听上去好耳熟啊。”   宇文虚中沉默,没说话。   “那按照我已知的一个走向,这个皇帝想要让自己的亲儿子继位?”赵端神色诡异提出自己的看法。   宇文虚中嗯了一声。   赵端摸摸下巴,下一句果然语出惊人:“我们皇帝是成了,那金国皇帝能成吗?”   “金国有勃极烈制。”宇文虚中面不改色解释着,“储君必须由勃极烈会议推举,皇帝不能独断。”   “这个我知道。”赵端暗搓搓说道,“弄死就好了,说不定斜也就是皇帝弄死的呢,这个十来岁小孩弄死不是更简单。”   宇文虚中顿了顿,抬眸看了眼有些兴奋的殿下,忍不住说道:“连死两个血脉相连之人,也未免太惹人注意了。”   赵端不解,脱口而出:“我都争皇位了,我还讲究这个嘛,死了就死了呗,等我孩子真当皇帝了,还不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宇文虚中沉默了,古怪地看了一眼殿下。   ——这话让现在手握重兵的秦王殿下提起来实在诡异。   “金国的情况不太一样。”宇文虚中委婉提醒道,“而且东路军现在再是羸弱,也是掌握半路军权的,再者阿骨打的庶长子斡本因为拥立皇帝有功,被擢为国论勃极烈,在朝中势力可不小,就连黏没喝也一力主张回归太祖系。”   赵端仔细听着,敏锐问道:“那这个皇帝按道理说话没有威慑力才是,为什么这次议和,兀术愿意出面主持。”   “虽然兀术在立储和黏没喝一起极力反对父死子继,但又因为兀术在和黏没喝的斗争中一直处于弱势,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又和金主达成一致,想要压制黏没喝的扩张。”宇文虚中担心殿下不了解金国的情况,便仔细解释道,“黏没喝如今的权利已经不亚于权臣,已到了无人能制衡的地步,尤其是斡鲁补死后,虽名义仍为左副元帅,但节制河北、河东、陕西所有前线兵马,娄室、银术可等这些优秀将军都出自名其麾下。”   “手里有这么多的兵权,那下一步就是称帝,好像也合情合理。”赵端笃定说道,“安重荣所说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么看吴乞买确实要担心的。”   宇文虚中眉心古怪动了动,悄悄去看对面的秦王殿下,最后忍不住问道:“殿下最近学问见长!”   赵端有点得意:“资治通鉴都要学完了。”   “学到哪了?”宇文虚中随口问道。   “已经看到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啦!”赵端以拳击掌,高兴说道,“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唐太宗确实英武盖世、定天下、致贞观之治,自古明君少有,但因此宗室祸乱,悖逆犯上。”宇文虚中虎视眈眈盯着本朝秦王看,“孝悌君长,无一不占,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以至于最后喋血宫门,殿下在高兴什么。”   赵端立马板着脸,义正言辞:“这人太过分了!回头我经过昭陵时说说他。”   宇文虚中气笑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又开始装死!和当年逃避强民问题时一模一样!   “还是说说金国吧。”赵端飞快转移话题,“这次金国的底线就是黄河以北给他们?”   “想要维持现在的情况不变。”宇文虚中说,“南面也如此。”   赵端直抒胸臆:“想屁吃。”   宇文虚中委婉找补:“确实有些没有诚意,朝廷可有自己的想法?”   “最多山西和山东暂时给他们。”赵端说。   宇文虚中吃惊:“朝廷当真是说的?”   之前谈崩两次就是因为宋朝的要求很是强势,金国完全无法接受。   “我说的。”赵端老实巴交,“朝廷说只要拿回汴京和太上皇就好,其余任由金人选择,我不同意。”   宇文虚中诡异沉默了。   宇文虚中现在越看越觉得本朝的秦王也已经朝着权臣的位置上一发不可收拾,朝廷的命令都敢不同意了。   ——秦王这个封号,真是有几分玄机在身上的。   “这实在谈不下来。”宇文虚中劝道,“为百姓争取喘息之机才是最重要的,不可争一时之气,回头我们自然都可以拿回来。”   “可现在我们现在手里有讹里朵了。”赵端有几分自信,“黏没喝那边肯定会有所动静。”   “那今日殿下为何要给兀术示好?”宇文虚中犹豫片刻,“好端端提及那个孩子做什么?”   赵端笑说着:“东路军不会有两个主帅的,兄弟阋墙的事情也不是只发生在唐朝的,兀术不占优,可不是要帮帮。”   “金国和我们并非联姻,蛮夷之人如何能配我朝公主。”宇文虚中有几分屈辱,“他们如此对待我们宋人,殿下如何能和兀术他们合作。”   赵端不甚在意:“我不过是推波助澜,兀术心气之高,未必要和我们合作,便是真和我们合作,也不过是暂时,这人狼子野心,瞧着要做第二个黏没喝。”   “那他为何要接那五色缕?”宇文虚中不解,“这不是让自己让人非议了。”   “因为……”赵端意味深长说道,“他太想要权力了。”   ————   两国的第三轮谈判在宴会的三日后再一次开始。   这一次金人的态度更为谨慎,宋人则越发咄咄逼人。   赵端已经跟个吉祥物一样坐在宋人的上首,还是笑眯眯的,但她的边上已经不是阴恻恻的时立爱,换成了冷冰冰的兀术。   “秦王殿下如此强势,难道不怕功高盖主吗?”   底下又开始吵架了,兀术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赵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即将开张的全武行,随意一笑:“你想要盖主吗?”   兀术很快就看了过来,注视着边上之人的侧脸,似乎想要拨开她吊儿郎当的皮囊看清她真实的内在。   ——难道宋朝没有这样的顾虑?   “因为你是女子?”兀术谨慎问道。   赵端扭头,并没有笑,只是那双漂亮的好像琉璃的眼睛,深深看向只隔了一个桌子的人,平静说道:“我可以帮你。”   兀术被那双眼睛猛地一抓,就像是被森林中的老虎猛地盯上,可他并没有害怕,反而在升起一阵战栗后很快就是无穷无尽的兴奋。   女真人生来就是狩猎的!   “那你呢?需要我吗?”兀术舔了舔后槽牙,这才压住喷涌出来的杀意,低声说道。   “金主和黏没喝都在利用你,但是没关系……”赵端并不接话,只是继续笑说着,“至少现在的主动权在你这里。”   “若是不杀你,我永远都无法拥有权力。”兀术也跟着笑,只是眼神冰冷。   赵端挑眉:“我以为那是未来的事情。”   “我们的未来?”兀术身形微微前倾。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双方的瞳仁中都已经能完完全全倒映着对面之人的模样,就连那种淡淡的幽香都若有若无,萦绕不去。   这实在是太过近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先一步移开。   两只野兽若是在野外相遇,也都是如此相互打量,相互试探,相互靠近,直到他们在确认彼此信息后,或者,相互离开,又或者,一方死亡。   “我已经在了。”赵端镇定自若,意气风发,当真是节制半个宋朝兵力的大元帅,“你呢?”   兀术心跳极快,几乎要冲破无数血管,喷涌而出。   他生的太晚了,在他的父亲创业途中,他还是孩子,等父亲走后,他的兄长们已经强势而强大,他只能默默熬着资历,等着接受他们的遗产。   ——太难熬了!他,等不住了。   朝廷如此风起云涌,他想要建功立业的心已经迫不及待。   “会来的。”也是只是片刻,也许真的过了许久,兀术先一步移开视线,安静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很是平静,心里的无数波动都已经被悉数压下。   赵端同样坐回自己位子,伸手又接过一张飘过来的纸张,这次上面写的是汉字,那样漫长的分界线好像水流一般穿越纸张,到最后只剩下那几个依稀的地名。   “可我不会退太多。”她笑说着,挥了挥手里的纸,“这是我的底线。” 第392章 太上皇的处置   赵构那边仔仔细细看完汴京送来的劄子后便合上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太上皇回来,指日可待。”李邴有几分激动说道,“还是要让殿下亲自去啊,金人果然畏惧秦王。”   “若是殿下真的可以让金国退出楚州,以宿迁,涟水军为界,那南面的情形也算是彻底稳住了。”张守高兴极了,“如此,我们完全可以踞湖而守,可以让韩世忠的人准备做好接手的准备了。”   “太上皇回来后,一应起居可都要抓紧时间准备了。”秦桧如是说道,“之前越州知州陈汝锡请升越州为绍兴府,若是想要也该升了才是,以免不匹配如今的行在。”   众人议论纷纷,大都纷纷表示要多提早准备,不能过分仓促,以免失礼。   吕颐浩如今真是得意了,头顶没有吕好问这个阴阳人碍着他,整个三省都是自己的一言堂,但他经之前罢相一事,也稍微收敛了几分,一抬眸就察觉到官家的神色,心中微动,沉吟片刻后试探开口:“可是殿下亲自来信说明太上皇事情的?”   赵构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看了一眼放在面前的劄子。   “舜徒相公虽在汴京处理城内政务,但到底距离大名府还有点距离,还是等等殿下的信件才是。”吕颐浩提醒道,“一切都还未正式确定,可不敢多言。”   赵构终于开口:“还是要慎重一些才是,这几日都要注意二十七妹有没有信传来。”   蓝珪机灵说道:“让下面的人都注意点了,一有消息肯定第一时间给九哥送来。”   新任参知政事的户部尚书孟庾顺势说道:“不知殿下可以确定要给多少岁币,如今国库也不宽裕,福建和荆湖的动乱也没有被完全平定。”   孟庾在徽宗崇宁二年的进士,累迁至两浙应奉官,宣和末年官至两浙转运使,建炎初年,被擢为应天府尹,但一直因起为王黼门客而的不重用,上个月吕颐浩奏请皇帝,后下达此诏,孟庾就在在这个时候顺势除参知政事。   “若是能维持在澶渊之盟的数量,每年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我们也能支取。”吕颐浩是个对财政数字很敏感的人,故而早早就有个大致的想法。   赵构回过神来,“还是等秦王的劄子送来,之前朱胜非到建康后上奏,说建康荒残,兵不满三千,诸将散居它郡,想要让统制官韩世清军自宣州移屯建康,遣水军统制官崔增屯采石,及统制官阎皋分守要害,枢密院那边如何说?”   新任枢密使张浚颔首:“建康位置重要,正需要前后有将士驻扎保护,拟同意。”   张浚跟秦王殿下回来后,直接从知枢密院事到枢密使。   “那就同意吧。”赵构兴致缺缺,瞧着有些心事,垂眸说话时,也并无任何神色。   底下一群人精敏锐察觉不对,也都纷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低眉顺眼站在一侧,心中闪过无数心思。   “宇文虚中出使金国很久,依旧坚守节操不屈服,这次也在大名府,朝廷应该给出些表示才是。”吕颐浩缓和气氛,低声说道。   赵构抬头,眨了眨眼,扫过底下心思各异的人,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元直相公考虑得很有道理,给宇文虚中家中一千缗钱,以资鼓励。”   众人见皇帝兴致实在不高,也就默契地离开了。   “秦相公。”出人意料的时候,赵构出声留人,“你前几日推荐胡安国试任中书舍人兼侍讲,留下来仔细说说吧,之前秦王对他也很是看重,说他学问极好。”   吕颐浩的面容瞬间阴沉,就连一直不动声色,明显已经沉稳许多的张浚也忍不住多看了眼一侧的秦桧,奈何秦桧眉眼不动,瞧着很是谦卑恭敬。   一群人鱼贯而出,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一个秦桧。   赵构把人留下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脸色已经是挂不住了,阴沉地坐在椅子上。   “叶相公上个月和朝请郎、南康军知军陈敏识一起去江南东路筹划钱粮,只要能征调到粮草,想来南面的叛乱很快就会被彻底平定。”秦桧冷不丁说道,却不是说起胡安国的事情。   赵构嗯了一声,随口说道:“叶相公之前在西北就是做粮草运输的,经验丰富。”   “殿下手下都是能人。”秦桧毫不吝啬夸道。   赵构缓缓抬头,去看下面站着的文雅斯文的官员。   虽然赵端对秦桧喊打喊杀的,几次三番都不掩杀意,但秦桧谈起秦王时无不赞赏,全无怨恨,赵构因此对他高看了几眼。   “秦王总是厉害的。”赵构顺势说道,“那个胡安国原先对你也颇为不满,你倒是不计前嫌,还能推荐此人。”   秦桧神色更是温和:“康侯性格耿介,一开始也不过是误信流言,我诚心拜访,他自然能明白。”   赵构仔细打量着面前看起来大公无私的人。   对于胡安国,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到底是跟着秦王从西北回来的人,主持过人才选拔,文化建设等等工作,赵端在他耳边念过好几回的,对于他的学识人品很是肯定,赵构就顺势升任为右文殿修撰,右谏议大夫。   这次,秦桧不计前嫌,极力推荐他担任中书舍人兼侍讲。   “之前元直相公推行“经制钱”,胡安国大力反对,认为这是过度榨取民间百姓之活力,而且后来又和范相公就‘汰除冗官’的事情也有意见摩擦。”赵构有点犹豫,“一下子和两位宰执不和,怕是会平白引起争论。”   中书舍人的位置有些特殊,掌草拟诏令,参与机要,若是和宰执有了很深的矛盾,很容易出现政令僵持的事情。   秦桧依旧温和,有条不紊说道:“想当初神宗熙宁时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相公反对新法,神宗特意提拔司马相公推荐的苏轼任中书舍人,往前推,胡安国本人在南方声望极高,想当初庆历年间,范公与宰相吕公有意见,欧阳相公公开批评吕公,最后在台谏的集体举荐下,欧阳相公成功出任中书舍人,如今人人提起仁宗朝政,谁人不钦羡。”   他慢条斯理说话时,面容平和,神色认真,说话沉静而令人信服:“如今正是时局动荡,官家需要不同意的建议才能更好的处理朝野纷争。”   赵构果然被说服了:“那就依你所言。”   秦桧也不高兴,只是轻巧的送上一顶高帽:“官家膺天明命,光启中兴,如今九域归心,兆民仰德,定能嗣徽前烈,重光本朝。”   赵构笑:“你怎么也会说这些话了,若是真可以扶颠持危,以绍洪业,我也算不负太上皇所托。”   秦桧没有继续拍马屁,只是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赵构敏锐:“秦相公叹什么气。”   秦桧垂眸,神色有几分遮掩的为难悲痛:“只是想着官家渡江以来,躬行俭约,宫中布纨素,屏金玉,常服浣濯,宫人裁百余人,常日所御更是粝食简陋,不以口腹累人,之前修缮宫殿,工部请求用彩绘装饰廊庑,官家体恤,言‘军兴之际,民间匮乏’,改为“赭泥刷墙”,微臣一思及如此,只痛恨臣子无能,不能为官家分忧。”   “何来如此,只要国家能好,一切都是值得的。”赵构笑了笑,不甚在意,“只是忧心太上皇回来后,要与我一同吃苦,当真是心急如焚。”   秦桧沉默了,随后开始默默流泪,随后竟直接跪在地上:“百姓只要能安康……可微臣,微臣还是担心官家啊。”   赵构见状,便也跟着失神坐着,手指搭在龙椅上的龙头装饰,没有说话。   “殿下年幼,身边那些老臣又有几个真心呢,汲汲名利,哪里能考虑到殿下和官家。”秦桧继续哽咽道,“只恐,不知官家之难处啊。”   赵构看着桌子上层层叠叠的劄子,只觉得眼睛疼。   事太多,事事都要汇报。   人太少,地地都需上心。   宰执们也各有矛盾,朝臣们左右游走,整个国家内忧外患。   太上皇在这次谈判条件中,这个消息很早就传到越州,随后就跟北风一般,吹到整个江南。   有人欢喜,有人忧,人人都似乎要讨论之下这个天家大事。   天家无小事,天家无家事,以至于时间久了,一则隐晦的消息便也跟着隐隐晦晦在越州的上空飘荡,到最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哪怕是赵构捂着耳朵,都能无孔不入钻到他的大脑中。   ——你说,太上皇回来了,官家会退位吗?   ————   “我不同意。”赵端再一次见到宇文虚中时,就听到这个荒谬的选择题,毫不客气地直接骂道,“你老糊涂了,你看太上皇现在这个样子还适合当皇帝吗?传出去被人耻笑就算了,若是他想要直接投降金国又要如何说,再说了,九哥哪里对不起你,还给你奖励,你现在就是这么对九哥的。”   “太上皇毕竟久御宸极,练达庶务,周知民隐,熟练朝章。”宇文虚中坚持说道。   赵端面无表情骂道:“少给我说文绉绉的话,我就问你,是谁差点亡国的?不会是我九哥吧。”   “那是奸臣当道……”   赵端打断他的话:“奸臣是谁提拔的,奸臣是谁任用的,奸臣能决定一切吗?宇文虚中,我看你真是昏头了,金国让他回来就是打这个主意,你也跟着闹事,你把九哥放在何处,你把天下百姓放在何处,民非犬马,不可慢也,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   宇文虚中沉默,看向面前态度坚决的秦王殿下:“那,殿下可以保证太上皇的安全吗?”   赵端皱眉。   “我为旧臣,深受皇恩,不得不虑。”宇文虚中下跪叩首,“还请殿下给予明路。”   赵端垂眸。   万万没想到,议和还在紧张磋商中,太上皇还没回来,这个小小的大名府城中就有这样的风波。   金国这招当真阴险。   宋朝不可能不迎回太上皇,可一旦迎回,他给宋朝造成的动荡,可别赵端把讹里朵放回东路军还要严重。   赵端甚至无法做出回答这个问题。   她有些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任由宇文虚中的抽泣声在屋内宛若北风般徘徊。   要她说,赵佶这个靖康之难的罪魁祸首,还是死了最好。   可她说不得这话,这是她和赵端的生父,这个时代的伦理孝道能压死人。   “宇文虚中……”赵端眼神空洞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形销骨立的身形蜷缩着,片刻后低声说道,“我的生父不爱我。”   宇文虚中身形僵硬。   面前的赵端蹲了下来,伸手,要亲自把人扶起来。   “我的权力来自我的九哥。”   历史上的赵构有非常的大污点,可现在的赵构却是当初力排众议,册封秦王,稳住赵端后方,让她可以安心在西北绸缪帷幄的人。   宇文虚中哭得站也站不住。   “我只能保证他活着。”最后赵端如是说道。   在此时此刻,她没办法做出选择。   宇文虚中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的殿下,一瞬间当真是觉得世道荒谬,这个国家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   “这个老匹夫疯了,大晚上来给公主发疯。”周岚等人走后,立刻大骂着。   赵端坐在椅子上沉默。   大名府不过这么几个宋人就有人生出这样的心思,那越州,江南,整个宋朝,想来这样的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越演越烈。   ——赵构的皇位,摇摇欲坠。   “殿下可不能糊涂。”周岚也紧跟着跪在赵端身边,咬牙切齿说道,“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那太上皇自来是如此对待九哥,对待韦太后,对待您的,您这么小就被送出去,他但凡有一丝怜悯之心,都不至于让殿下小时候缠绵病榻,可怜尚宫日日抱着殿下祈求道祖,韦妃在宫内举步维艰,就连九哥也不受待见,就连来见您都要受罚。”   赵端侧首去看周岚。   周岚膝行到赵端身边,整个人充满怨气。   “您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九哥,不为韦妃考虑,若是太上皇复位,你和九哥如何,韦妃还要不要接回来。”周岚也跟着大哭起来,“天下争权夺利之人无不心狠手辣,殿下,您身后如今也站满了人啊,张三,大女都会死的。”   深夜的北风吹得整个屋子都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细微的,络绎不绝的声音。   屋内的炭盆正在幽幽亮着,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爆裂声。   赵端低头,伸手,瞳仁跳跃着不远处的喉管,神色却格外冰冷,掐着周岚的下巴,冷冷问道:“谁让你说的?”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