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二婚小保姆 作者:李一和 简介:   元湛英回到了1985年,于金涛出轨的第一年。   上一世,她的忍气吞声换来夫妻同床异梦,小三登堂入室,私生子霸占家产,女儿抑郁成疾。   重来一回,她忍不下去了。   离婚,她有手有脚能吃苦,不信活不下去。   林德明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家里一团糟,林母累出腰肌劳损后,终于决定请个保姆。   太漂亮不行,一看心思就没放在正地方;岁数太大不行,指不定谁伺候谁;太瘦的不行,干巴巴的没力气……   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这才碰上元湛英。   家里的小保姆心思太多——做饭时围裙系得紧紧的,展示出漂亮的身材曲线;深夜跪着擦地,大腿和脚腕白得反光;去他单位送饭时故意向每个同事打招呼,仿佛在宣誓主权。   因着她本职工作过分出色,林德明忍了。   但对方连续三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让他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后,他忍不下去了。   他必须表明态度,不管怎么勾引都没用,他一个大学教授,才不会看上二婚带孩子的女人。   屡次求婚被拒,林德明坐不住了,找了林母当说客。   元湛英被逼问了半天,嘟嘟囔囔说了实话——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闺女也乖巧懂事,如果再嫁,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变成理所应当的了,手心向上要钱的生活哪儿有现在好过?”   “再说,林先生一表人才,怎么会看上我?他娶我是不是为了省保姆费?”   林母听得连连点头:有可能。   林德明:?   须知:男c女非,剧情无脑玛丽苏,家长里短为主。   女主胖但白美,会减肥失败八百万次。男主大男子主义,不普但信,重度恋爱脑患者。   前期感情线全靠男主脑补,自我攻略。以女主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先婚后爱。   正在努力做到规律更新,暂定中午十二点或晚上九点~   下一本开《九十年代泼辣美人》,点进作者专栏可见,喜欢就收藏一下吧~   文案在这里:   秦慧芳发现自己重生了。   上一世,她和丈夫廖明诚白手起家,创下千万家业,两人相敬如宾,白头到老,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可没有人知道,几十年间的磕磕绊绊,一地鸡毛,他们的感情早已经名存实亡。   一觉醒来,又回到了二十六岁。   一低头,肚子圆圆,这个时间点怀的应该是未来早夭的大女儿。   一扭头,枕边人却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看着面容姣好,堪比明星的男人在她旁边幸福地打着小呼噜,她懵了。   ——大哥,你谁啊?   韩宝麒在睡梦中被媳妇儿踹醒,一点也不恼,双臂展开,把人抱进怀里。   他迷迷糊糊问: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困了,是不是打呼噜又吵到你了?   秦慧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面露怀疑地端详他的脸。   男人闭着眼睛,继续说:我知道,我是一家之主,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该打呼噜,应该让老婆过上好日子,睡上好觉。   秦慧芳松了口气——这确实是自己哄男人的口头禅。   男人见她不吱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没说完李三和他丈母娘乱来的事儿,你睡不着?   秦慧芳的心微微一动,这才开口:那你倒是说完啊!   不知道为何换了个老公,面对精明刻薄的婆婆、五个热衷于挑事儿的姑姐和好吃懒做的丈夫,秦慧芳还算适应。   男人嘛,都一个样,小树需要修剪,男人需要管教,不就是当婚姻里的园丁,她熟得很。   看到拿着棍子的儿媳妇,韩家老太太谨慎发言:打了我儿子就不能打我了喔。   秦慧芳:顺手的事。   *   王兰兰穿进了一本甜宠年代文。   小说讲述了男主廖明诚和女主秦慧芳的爱情,两人因相亲而结识,婚后男人打拼创业,女人勤俭持家,后半生幸福甜蜜。   得知一切剧情发展的她,在介绍人上门的那天毛遂自荐,成功抢走了这段好姻缘。   为了防止男女主藕断丝连,她还设计秦慧芳嫁给了村里有名的二世祖韩宝麒。   ——这下总该高枕无忧了吧?   只是,等着等着,对门都飞黄腾达了,廖明诚怎么还没有动静啊?   须知:   女主重生,女配穿书,官配秦慧芳x韩宝麒   女主擅长以暴制暴和非典型pua;男主前期妈宝,后期老婆宝,谁强听谁的,弱小但听话   本文的设定是,孩子是妈妈辛苦十月怀胎而来,会一直跟着妈妈走,不管女主嫁给谁,生下的孩子内核都是这几个,爸爸是谁不重要哈   算上上一世,应该是男c女非,这一世1v1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婚恋 年代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元湛英,林德明 ┃ 配角:于金涛,于慧慧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婚更比一婚高   立意:自爱方能不息 [1]第 1 章:妻子总是最后一个发现丈夫婚外情的人   “妈妈,妈妈——”   女儿稚嫩的哭喊声逐渐清晰,元湛英猛地睁开眼。   于金涛见地上的人醒了,不安的神情被压了下去,嗤了一声说:“别演戏了,你以为你装晕几次,我就会顺你的心意?每次都这么闹,你不烦我都烦。”   元湛英胸口起伏不定,硬撑着支起身子,下意识搂住被吓到的于慧慧,皱着眉喊:“于金涛?”   “怎么,还想假装失忆?”于金涛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见她的脸还是惨白,便把女儿从她怀里抱出来,好声好气地哄着,“别怕,爸爸在这儿。”   元湛英愣愣地盯着女儿小小的身躯出神。   于金涛见状,放软了口气解释:“我都说过了,张燕跟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她在煤厂当会计,跟着我应酬几回很正常。要不是你连小学都没上完,我至于用外人管钱?”   元湛英的脑海闪过几个片段,试探性问:“你朋友为什么喊她嫂子?”   于金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逐渐恼怒:“那是他们误会了,我也懒得解释。行了,就喊错这么一回,你把饭桌都掀了,还嫌不够给我丢人的吗?”   元湛英看着面前男人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一句句谎言,这才真正认识到,自己回到了四十多年前——1985年。   1985年,于金涛和她结婚的第四年,发家致富的第二年,也是出轨的第一年。   仿佛约定俗成,妻子总是最后一个发现丈夫婚外情的人。她记得上一世的今天,她第一次见到张燕挽着于金涛的手,目光含水,不经意瞥了她一眼,令她仿佛至于数九寒天。   她吵过闹过,苦口婆心挽回过,甚至把女儿当成修复感情的工具,但没有用。一旦感情开始消失,她所做的一切在于金涛眼中都是小丑行径。   她硬撑着不离婚,不想让外人看笑话,不想把丈夫拱手让人,不想让私生子分到本该属于女儿的财产,可最后呢?   于金涛恨她,张燕恨她,于慧慧在哭着求她离婚未果之后,也恨她。后来,她自己也恨自己。   她真的是在争取吗?亦或只是懦弱,不敢改变?   当她临终的最后一刻,张口说的两个字,是“悔啊”!   她太后悔了,后悔和人渣纠缠,后悔没有多去关心女儿,后悔浪费自己的一生。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会——   这么想着,她回来了。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避免让于金涛知道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的语气不似往常,好像是跑步岔气了,每个字的尾音都不稳。   她说:“于金涛,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于金涛不敢置信,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于慧慧趴在于金涛身上,突然扭着身子把嘴蹭到于金涛耳边,大声道:“爸爸,妈妈说的是‘于金涛,我们离婚吧’。”   她根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脸上还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为父母排忧解难了。   元湛英一下子放松下来,伸出手接过女儿,一字一句认真道:“闺女必须跟我,钱我不贪,也贪不成,你摸着良心分给我,够我和闺女过活就行。”   “就这么点小事儿,你就闹离婚?”于金涛看她像来真的,这才急眼了,“离婚了你能上哪儿?”   “我上我妈家。”元湛英淡淡回道。   “离就离,谁不离谁孙子!”于金涛放下狠话,摔门走了。   -   元湛英一只手提着两个大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于慧慧的小手,出现在元家大门口。   初秋季节,天高气爽,她却热得眼前发黑,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里,产生一阵刺痛感。   元湛英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汗挤出去,失败,她随即把包扔到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汗,随后用力敲了敲门。   于慧慧环视了一圈,抬起头小声道:“妈妈抱。”   元湛英赶紧把她抱到怀里搂着。   “门没锁。”一个洪亮的女声由远及近。   元母笑着开了门,一见元湛英母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从元湛英手里接过外孙女,高兴地问:“怎么突然来了?慧慧,想没想姥姥?”   “想!”于慧慧大声回答,把脸窝在元母肩颈处。   元湛英从地上拎起包,跟着元母往里走。   正在厢屋做饭的岳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来人,不咸不淡地打招呼:“小妹回来了。”   元湛英冲那边点点头:“嫂子。”   岳芳的目光凝聚在来人手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模样,把手往衣服两侧蹭了蹭,走上前迎元湛英,顺势想接过两个大包:“这是又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元湛英攥紧了包提手,没让她拿走,淡淡回:“是我和慧慧的衣服。”   元母在前面猛地回头。   元湛英看着自己妈,深吸一口气说:“我准备跟于金涛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的威慑力如此之大,是元湛英从未想过的。此话一出,元母立刻拉下脸,扭头看了看低矮的院墙,压低声音道:“进屋再说。”   元湛英不紧不慢跟在母亲身后。   元父正往堂屋里抱烧火用的玉米杆,见元湛英回来了,立刻扬起一抹笑,被元母瞪了回去。他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元母掀门帘进屋,把慧慧放在炕上,一边给孩子脱鞋一边小声跟元父告状:“你闺女好像个傻子,在院子里嚷嚷着要离婚。”   “离婚?!”元父也惊了。   这年头哪儿有两口子过不了一辈子的?元父元母盲婚哑嫁,两人婚前话都没说过,大马路上一前一后隔着十米见过两次,磕磕绊绊过到现在。隔壁邻居他们家,男人喝了酒打媳妇儿,按着女的脑袋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没见人家提过一句分开。   元母恼怒:“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岳芳把儿子招呼进屋,嘱咐道:“耀祖,你带着妹妹去玩一会儿,大人这边谈点事儿。”   元耀祖兴冲冲过去拉于慧慧的手,帮她穿鞋。   岳芳见俩孩子一前一后跑出门,这才回过头与元湛英对视:“小妹,你有什么不满意,对妹夫提出来就是了,至于到这个份儿上吗?”   元湛英也不怕家丑外扬,直言:“于金涛在外面有人了。”   岳芳惊呼一声,元父元母对视一眼,三人都有些说不出话。   元母先找回思绪,语气急了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减减肥,你都听不进去,这下傻眼了?你看你现在胖得像头猪,哪个男人能喜欢?你大舅妈前天还嘀咕,问我闺女怎么胖成这样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元湛英确实是胖,一米六五的个子,结婚前九十多斤,怀孕后直奔一百六,生完于慧慧,母乳一年瘦了二十斤后,就再也掉不了称了。   她现在一百四十多斤,全胖在胸和屁股,穿宽松的衣服好像个桶,偏偏皮肤还白,更显得膨胀,往那儿一站,像发酵了的面粉团。   元湛英反驳:“我胖了又不是他出轨的理由。”   岳芳谆谆善诱:“你看妹夫现在生意做得那么大,肯定有不少女的勾搭他。你再不好好打扮,天天邋里邋遢,他家里外面一对比,难免有鬼迷心窍的时候。”   元母沉吟半晌:“明天我把金涛叫到家里来,让你爸好好说说他,让他写个保证书,跟外面的女的断了。我看,这件事你也有问题,要是你平时知冷知热,夫妻两个感情好,他还会去外面找?”   元湛英挥手:“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那你能跟谁过下去?”元父急了。   元母唱白脸:“爸妈都是为了你好,于金涛现在生意做得大,你再给他生个小子,趁他高兴把钱拿过来管,以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现在一时冲动,离婚了,然后呢?你长得一般,没学历没工作,二婚带个孩子,还能嫁给谁?嫁个同样二婚带孩子的,去吃糠咽菜?”   岳芳也开口劝:“于金涛能挣钱,对你大方,对慧慧也好,能不离是最好的。要是离了再找,哪个男人愿意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就不能不再找?”元湛英梗起脖子,“我一个人也能把慧慧拉扯大。”   “瞅瞅这说的什么傻话,”元母指着元湛英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结婚,死了都没有埋你的地方。”   “你又不会挣钱,到时候喝西北风去?”元父附和,“别指望着离婚了于金涛还能养你一辈子,人家分分钟再找个黄花大闺女,生几个儿子,早把你忘了。”   元湛英被连番攻击,脑子乱糟糟的。   元父元母见她的模样也是可怜,叹一口气。   元母道:“你和慧慧先在这儿住一天,冷静冷静。中午怕是不够吃,我再去买点馒头。”   元湛英站起身,翻出自己的零钱包,赶忙说:“我去吧。”   元母也不跟她争,随口说了几样东西,趁着岳芳没注意,偷偷塞给闺女五块钱。 [2]第 2 章:记住,钱难赚,屎难吃   “怎么又是你过来,前几天那个保姆还是不行?”猪肉摊前面,老板娘干脆利落地切下一条猪里脊,随口跟老顾客闲聊。   老顾客摆摆手,愁容满面。她年龄约摸四十来岁,烫着时下流行的小卷,衣着很是考究,丹凤眼,颧骨有些高,看起来像是个部门领导,习惯性板着脸,所幸嘴唇饱满,中和了一丝戾气。   她闻言嘴角往下压了压:“别提了,那人太不讲究,和面用洗脸盆,拿着厨房的抹布,擦完地面又擦灶台,别说我儿子了,连我都看不下去。”   老板娘咂舌:“谁给你推荐的啊?”   “乡下一个亲戚。”老顾客叹口气,明显辞退的过程不太愉快。   老板娘把肉装上袋子,递过去,问:“那你还准备继续找吗?”   “找啊,”老顾客说到这里,肩膀都塌了一些,“你身边有合适的吗?”   老板娘呵呵一笑:“我可没有。”   “姐,”元湛英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是想找保姆吗?”   老顾客转头与她对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见她眉眼带笑,虽然胖了点,但是白净有福相,穿的衣服料子也不错,因此放下了戒备心,接话:“小妹,你有认识的人推荐?”   元湛英犹豫了一下。   她一辈子没上过班,当姑娘时候帮着做点农活儿,结婚后先是侍奉了两年生病的婆婆,后来生了孩子,在家一门心思操持家务,等到于金涛发达了,一晚上就能背回一书包钱,更不用她为生计发愁。   她扪心自问,自己能干什么?   读书不是材料,期末考试数学考十九分,六年级上到一半就不肯去了,现在拿起本书,一半时间都用来翻字典。   做生意更不用提,她没那个口才,也没那个胆子。于金涛后来总说自己赚到钱是因为运气好,站在风口,实际上,包产到户后那段时间,哪个人敢借两三千块钱买拖拉机?哪个人敢接手出过事的煤厂,四处奔波平息事端?   她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是个传统女人,围着自家男人和孩子过日子。长大后的于慧慧曾经恨铁不成钢地说:“妈,爸明明不爱你,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她怯懦地回答:“离开他,我怎么活?”   “怎么不能活,”于慧慧不能理解,“你做饭好吃,整理家务干净整洁,照顾孩子小心认真,哪里赚不到钱?现在住家保姆一个月都要一万多,我爸才给你多少?”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大概因为表情太过震惊,于慧慧后来再也没有跟她聊过这个话题了,她当时说:“我怎么可以做保姆?”   她怎么不可以做保姆?她在优越什么?   刨除掉于金涛,她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妇女,依靠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因为男人的地位高,她就可以狐假虎威了吗?   重活一世,她才看透,于金涛带给她的一切就是空中楼阁。   老顾客见她犹豫,以为她不想介绍了,赶忙道:“我知道我这边的要求会高一些,所以给的工资也高,一个月六十块钱,只需要扫扫地、洗洗衣服,再做一顿晚饭就行了。”   六十块钱!   元湛英感到不可置信,她哥在厂子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五十。   老顾客道:“我姓李,叫李玉芬,在法院上班。你要是觉得可以,下午就带人来华大对面的居民楼找我,咱们面对面聊聊。”   元湛英连连点头。   李玉芬报了具体门牌号,拿着猪肉离开了。   猪肉摊的老板娘忍不住劝诫:“小妹,你最好还是别抱太大期望,李姐这半年换了六七个保姆了,在咱们这儿都出名。”   元湛英凑过去问:“为什么换这么多个啊?”   老板娘掰着手指数:“第一个岁数大了,不肯擦玻璃,害怕闪了腰,她就把人打发走了;第二个是个小姑娘,太瘦了没力气,整理饭桌的时候手一滑,把锅碗瓢盆摔了个干净;第三个克扣菜钱,第四个爱瞎打听,第五个她嫌人家穿得太少,有伤风化,害她儿子眼里长了鸡眼……”   元湛英对号入座了一番,发现哪个跟自己都不沾边,顿时有了些信心。   老板娘道:“要不是挑剔,她会给这么多?记住,钱难赚,屎难吃。”   “什么屎不屎的,恶心,”旁边的客人插嘴,“老板娘,给我来几斤猪大肠。”   -   下午四点多,元湛英换了身禁脏的衣服,来到李玉芬给她的地址那处,轻轻敲了三下门。   李玉芬小跑着打开门,伸着脖子往旁边看了看,疑惑地问:“就你一个?”   元湛英冲李玉芬笑了一下,道:“姐,就是我本人想应聘保姆。”   “你也太年轻了,”李玉芬怀疑地看了她几眼,态度有些冷淡下来,“有三十吗?”   “二十八了,”元湛英脸上的笑容没变,“家里有点变动,我得出来赚钱。别看我年轻,什么都会做,姐,你可以让我试试,不满意不收钱。”   李玉芬把门彻底打开:“进来吧。”   元湛英往前走几步,从包里拿出鞋套,套在脚上。见李玉芬看过来,她解释道:“我怕鞋子弄脏地板。”   李玉芬的脸色缓和下来,给她介绍道:“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他就在对面的大学当教授,跟你一般大。他工作忙,生活上稍微有点不讲究,我实在是没时间追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元湛英简略看了看,这房子格局很好,形状方正,南北通透,明厨明卫,三室一厅,装修简单大方,一间次卧被改造成书房,其中三面墙全是书柜,看得人眼晕。   她一边看,一边把歪斜的地毯铺正,散落在茶几上的笔全部回归笔筒,沙发上的男士衣服顺手拿起来,分门别类,脏的扔进洗衣机,干净的用力抖几下,抹平褶皱后,顺手叠成一个规整的方块。   李玉芬跟在她后面,见她把掉落在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展开发现里面画着大大的叉,便扔到垃圾桶里,见垃圾堆满了,又把垃圾袋拿出来,系好放在门口,转头找了一个新的垃圾袋放进去。   真是利索。   在李玉芬看到她开始洗水池里的碗后,这个想法到达了顶峰。以前的保姆不是抠抠搜搜就是大手大脚,要么洗完碗底还有油点子,要么洗个碗用上半吨水,只有她先在锅里放水,水里挤上几泵洗洁精,用丝瓜瓤仔仔细细擦拭一边,再冲水。   元湛英把厨房收拾干净,扭头问:“姐,我给你们做个晚饭,你看看我的手艺?”   李玉芬下意识点头,随后把家里的米面、蔬菜的位置给她指了一遍。   元湛英利索的发面,扒蒜,小黄瓜切成条腌制,再切了一瓣南瓜放进投好的小米里,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等林德明下班回到家,葱油饼的香气已经浸透了整间屋子,李玉芬顾不得自己过午不食的原则,趁刚出锅就吃了几块。   元湛英在旁边安慰她:“我放油放得少,没事儿,偶尔吃一顿不会胖。”   李玉芬瞥了眼她的体型,觉得这话没什么可信度。   余光瞥到林德明的身影,李玉芬高兴地招招手:“儿子,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元湛英,你叫她小元就行。”   元湛英主动向林德明打招呼:“林先生,你好。”   林德明冲她点点头。   李玉芬跟元湛英说了一万次林德明的好,不如实打实见一眼。   在元湛英的设想里,这人应该是个邋遢的妈宝男,注重学术不修边幅,没想到真人足有一米八八,身材紧实健壮,头发和眉毛都茂密,眉骨很高,有种混血感,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巴像妈妈。   林德明把围巾摘下来,连同大衣一起扔到沙发上,走到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坐下。   元湛英给他盛了碗南瓜粥,配上清脆爽口的黄瓜小咸菜,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李玉芬见人去厨房刷锅了,轻声问:“怎么样?”   “有点胖。”林德明平静地回。在他的认知里,胖代表不自律。   李玉芬打了他一下:“让你挑保姆,又不是挑媳妇儿,胖点怎么了?”   林德明抿了抿嘴,不说话。   李玉芬道:“我觉得挺好,手脚勤快,又爱干净,做饭也好吃。”   林德明嘴里含着食物,声音闷闷的:“你定。”   “那我就定了啊!”李玉芬喜气洋洋,扭头对着收拾完厨房的元湛英道,“小元,今天就差不多到这儿,明天准时过来,我把备用钥匙给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德明沟通。”   “好,”元湛英点头,知道这是通过测试了,抿着嘴笑起来,又嘱咐道,“吃完碗筷就放在那里就好,我会来收拾。”   说着,她又把林德明刚刚放下的大衣挂好。   李玉芬客气道:“要不,你也坐下吃点,吃完再回家也不迟。”   “不了,”元湛英摆摆手,“我闺女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   元湛英回到娘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元母正在门口跟人闲聊,见到她后先是瞪了一眼,嗔怪地问:“这么晚,你上哪儿去了?”   “有点事。”还有外人,元湛英没想把找到工作的事儿说出来。   元母拉着她往屋里走:“金涛来了,都等你半天了。”   元湛英愣住。   于金涛听见外面的动静,抱着于慧慧走出来,父女俩脸贴着脸,亲密无间。   元湛英扭头一看,自己和女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回到今天拿过来的包里,规规整整码在墙边。元父和岳芳笑意盈盈,站着看向他们这边。   于金涛态度温和,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别生气了,咱们回家吧。”   元湛英觉得麻痹感由对方触碰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3]第 3 章: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啪——”   元湛英狠狠打落于金涛的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别碰我。”   于金涛还没做出反应,于慧慧先哭了起来。她的性子更像爸爸,聪慧霸道,严格说来还不满两周岁,但已经能感受到元湛英身上的厌恶和抗拒。   “你干什么?”于金涛略显恼怒,抱着女儿颠了几下,没哄好。   于慧慧两条胳膊张得大大的,拼命往元湛英的方向够去,直到埋进母亲的脖颈处,才变为小声抽噎。   元母回头望了一眼,见大门是关着的,瞬间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元湛英身边,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差不多得了。”   岳芳上前打圆场:“小妹,金涛把情况都跟我们说了,这件事是你误会了,他跟那个会计什么事儿都没有。你看他多有诚意,专门放下生意过来接你和慧慧,你就回去吧。”   说着,她放软了语调:“慧慧,你是不是也想和爸爸回家了?”   于慧慧没吱声,抱着元湛英脖子的两条胳膊紧了紧。   元湛英轻笑一声:“于金涛,你现在变成窝囊废,敢做不敢认了?要是你敢发誓,但凡跟张燕有一腿,明天你们老于家祖坟里的骨灰就被人扬干净,我就跟你回去,你敢吗?”   “你!”于金涛用手指着她,咬牙切齿,却没有往下说。   “别指着我,”元湛英拨开他的手指,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看见你就想吐。”   见两人情绪激动,元母赶忙死死拉住于金涛,安抚道:“现在她在气头上,不如你先回去,让她冷静几天再说。”   于金涛顾及于慧慧,没有发作,只是道:“现在给你台阶你不下,有你后悔的时候!”   -   元湛英婚前住的厢房改成杂物间后,元家只有东西两间屋可以住人,平时元父元母带着孙子住东屋,长子元湛豪和岳芳住西屋,如今元湛英一回来,只得变为女的住东屋,男的住西屋。   元母一晚上都在唉声叹气,元湛英充耳不闻,自顾自把自己婚前的铺盖翻出来,铺到炕上哄于慧慧睡觉。   岳芳在外屋洗漱,把脸盆摔得嘭嘭响,元母捂着心脏“哎呦”了几声,见没人搭理,只得主动凑到元湛英身边。   她见于慧慧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便压低了声音问:“你跟妈说句实话,闹这么一通,到底是图什么?”   元湛英手上的哄睡拍打动作不停,眼睛斜过去:“我图离婚。”   “你真舍得让慧慧没有爸爸?”元母瞪大眼睛。   “于金涛又不是死了,不管我们离不离婚,他永远是慧慧的爸爸。”元湛英低头盯着女儿的小脸蛋,柔声说。   她想起前一世,不管他们夫妻感情如何,于金涛对于慧慧一直都是掏心掏肺。毕竟是第一个孩子,感情最深,于慧慧和于金涛又像得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使后来张燕又生了个儿子,也没有动摇于慧慧在于金涛心中的地位。   后来,是因为于慧慧抑郁症从商学院退学,于金涛才不得以将生意逐渐转交给了儿子,不然按照他的想法,大女儿才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元母心里急:“照我看,金涛既然不想离,你就借坡下驴,原谅他这一回。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错啊?”   “那也要看犯的什么错,这种原则性问题,要我怎么原谅?”元湛英嗓子里好像卡了根鱼刺,吞不得吐不得,疼到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明明犯错的是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就因为我好欺负,所以我必须忍气吞声,把他的背叛当做没发生过,乖乖回去过日子?”   元母咬咬牙:“你要是实在不解恨,等你哥明天下了夜班,我让他过去打于金涛一顿还不行吗?”   “不行,”元湛英摇头,“妈,我试过了,我和于金涛是真过不下去了。”   元母又唉声叹气起来,半晌问:“那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带着慧慧一直住在家里吧?”   元湛英淡淡回答:“我找了份工作,明天开始上班,妈,我会尽快搬出去,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年孩子?就一年,等到满三岁,我就送她去幼儿园。”   元母眼神闪避:“我得和你爸商量一下。”   -   “你妹说得好听,尽快搬出去,能有多快?”岳芳坐在炕沿上,给元湛豪讲昨天的事,语气带着讥讽。   元湛豪一宿没睡,正想补觉,却被岳芳拉着断官司,因而有些不耐烦:“她是我妹,就算在家长住又能怎么样?”   “你说得好听,”岳芳用胳膊肘怼他,“她都结婚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是咱们家,又不是她家。你一个月就五十块钱,养爸妈、我和儿子已经够紧紧巴巴了,现在又添两张嘴,还要不要我活了?”   “我妹不是那样的人,”元湛豪反驳,“平时她对耀祖那么大方,没事就大包小包往家里拿,肯定不会白吃白喝。”   “那是你妹大方?分明是于金涛大方!”岳芳冷哼,“两人要是真离婚,你爸妈不倒搭她就不错了。”   “你能让她怎么办?于金涛不学好,又不是她的错。”元湛豪无奈地坐起身,“都是一家人,她现在有困难,你不帮忙就算了,别添乱。待会儿跟妈说一声,就说让慧慧呆多久都成,咱们没意见。”   岳芳跺了跺脚,噘着嘴出屋了。   -   元湛英一大早就起了,给一大家子做完饭,蹑手蹑脚出门。她想着新人新气象,计划去做个全套大扫除。   她到林家时八点一刻,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和林德明打了个对脸,愣住了:“林先生,我还以为你去上班了。”   林德明穿着居家服,戴着眼镜,头发睡得像鸟窝,端着咖啡正往书房走,听到这话脚步停住:“我今天上午没课。”   元湛英点点头,表情有些局促。   林德明扒拉了几下头发,补充道:“回头我把课表给你一份儿。”   “这样我就能更合理安排时间打扫了,”元湛英开心起来,“林先生,你吃早饭了吗?”   林德明摇头,他熬了一个通宵,此时头痛欲裂,完全掩盖住了胃部的轰鸣。   元湛英道:“那我去做一些。”   她走到餐桌旁边,看昨晚吃剩的饭菜还原模原样摆在那处,葱油饼吃得干干净净,粥还剩个底,黄瓜咸菜估计是口味偏甜,剩的最多。   她快速把剩菜倒进厨余垃圾袋里,碗筷用水泡起来,先活上面,准备做一碗简单的手擀汤面。   鸡蛋煎熟再倒入热水,汤就变成奶白的,将熟未熟之时放几颗小油菜进去,增加色泽感。等面熟了,不用人叫,林德明自己从书房出来了。   铺好隔热垫,把砂锅从厨房端到餐桌上,元湛英还在摆餐具时,男人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   元湛英最会伺候人,怕吃起来烫嘴,拿了两个小碗,这个吃着,那个晾着,轮换着吃,温度正好,都不用等。林德明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忙盛面、递纸巾,中间还抽空倒了杯凉白开放在旁边,嘱咐道:“慢慢吃,细嚼慢咽对胃好。”   这算是林德明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了,他是个拥有强大钝感力的人,习惯以自我为中心,被人全程伺候也不会感到别扭。面前人简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都不用开口吩咐,一切需求就已经被满足了。   一碗面呼啦啦下肚,从胃到全身都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元湛英把锅碗端进去,见林德明连汤都喝干净了,小油菜还蔫头蔫脑躺在碗底,无奈地叹口气。   厨房收拾完了,元湛英走出来,见林德明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便问:“林先生,你中午在家吃吗?”   林德明本来的计划是早上喝完咖啡,回学校继续实验,但现在只想躺在床上补个觉,顺便期待一下中午能有什么新鲜菜色,他只犹豫了一秒钟后说:“在家吃,鞋柜上面有零钱,你可以买菜用,不够就跟我说,旁边是记账本,花了多少记下来,你会写字吧?”   元湛英有些底气不足:“会写。”   林德明满意地点点头。   元湛英拳头攥紧又松开,轻声说:“林先生,如果你喜欢我做的饭菜,我可以连着一日三餐一起负责,中午你要是工作忙回不来,我也可以做好送过去。”   林德明睁开眼睛,盯着她:“你要加多少钱?”   “不需要多加工资的。”元湛英慌忙摆手,又低下头,“不过,确实有一个请求——我想预支两个月工资。”   于金涛按月给她生活费,剩下的钱都用来投入煤厂生产,她没存下多少,如今急需钱,来租房和支付给父母看管孩子的费用。   见林德明迟迟没回应,元湛英快速解释:“我知道上班第一天就这么说,很像骗子,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先给你打欠条,或者把身份证压在这里——”   “两个月的工资够吗?”林德明皱着眉,站起身从大衣里掏出钱夹,数都没数,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大团结递过去,“需要多少,你自己拿。”   ————————   林德明:小元做饭特别好吃,吃完会幸福到昏过去。   医生(推眼镜):晕碳了。 [4]第 4 章:只要六十块钱而不是要他的腰子,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林德明下班回来的时候,元湛英已经走了。   餐桌上的晚饭还热着,一个小盘里放着三个肉夹馍,元湛英做面食一绝,烙出来的小饼金黄,外酥里嫩,切开后夹卤好的五花肉、鸡蛋和青椒,怕吃起来弄脏手,用油蜡纸整整齐齐包着。   旁边还有一碗蔬菜瘦肉粥,菜切得碎碎的,挑都挑不出来,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吃起来完全没有蔬菜的苦涩,到嘴里一抿就化开了。   等林德明心满意足地吃完,才有空环视四周,顿觉整个屋子窗明几净,瓷砖地板亮得能反光,所有杂物都分明别类,脏衣服洗好晾晒,几双皮鞋被擦拭涂好鞋油,卧室内,床上换了干净的四件套,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里是起夜能喝的温水,衣架上挂着一套搭配好的衣服,以供男人明天上班穿。   林德明简直怀疑元湛英是妖精变的,这种体贴的程度,一个月只要六十块钱而不是要他的腰子,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他这边过得如鱼得水,有人却步履维艰。   于金涛以前从没想过元湛英这么重要,她做饭是好吃,但吃了好几年早吃腻了,外面多的是饭店,想吃什么直接点;她收拾屋子是干净,请个保洁照样能做到,钱货两清,省心。只要有钱,什么服务买不到?她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但现在,人刚离开两天,于金涛已经开始不适应了。晚上没有解酒汤,早上没有清爽可口的饭菜,平日里不会有切好的水果加餐,连吃两天饭店,油大味重,把痔疮吃复发了。蹲在厕所一个小时,好不容易解决了问题,一摸旁边,厕纸用完了没补上。   气得他大早上国骂了五分钟。   每天穿什么也是个大问题,袜子倒是充足,但白衬衫已经穿脏了两件,还剩三件备着,三天后元湛英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宣告弹尽粮绝。   于金涛逐渐领悟到,有很多细节是拿钱买不到的。   要他说,还是得把人叫回来。   他不懂元湛英这次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身边的莺莺燕燕又不会影响到她的地位,一辈子不用上班,也不用为了钱发愁,就踏踏实实在家看孩子,不好吗?实在不行,大不了他把张燕开了,这下总能消气了吧?   正这么想着,敲门声响起。   于金涛脚步加快,心里隐隐有股期待,打开门,见来人是张燕,嘴角又耷拉下去。   张燕妆容精致,穿毛衣小开衫配阔腿裤,红色小皮鞋擦得锃光瓦亮,跟高十厘米,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哒哒哒”声。她和元湛英的身材是两个极端,一脱衣服能看见两排肋骨,腰围一尺八,于金涛握着都不敢使劲,怕碎了。   她推开门进屋,边走边说:“你忘了中午有个应酬吗?这都十一点多了……”   话没说完,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她干呕两下,嫌恶地挥了挥手,小跑着把窗户打开了。   于金涛双手抹了把脸:“不小心睡过了,你等我洗个澡,马上就好。”   张燕围着屋子绕了一圈,果然在沙发旁边看到一摊呕吐物,酸臭刺鼻。她皱眉:“元湛英呢?她怎么不把屋子收拾干净,一个月给她那么多钱,她来吃干饭的吗?”   “她前两天回娘家了,”于金涛拿着换洗衣服进浴室,随口撂下一句,“你要是嫌脏,就帮忙收拾了。”   十分钟后,男人从浴室出来,客厅原封未动,满地脚印和烟头,垃圾桶里的垃圾多到溢出来,吐的那摊,他多瞅一眼都犯恶心。   于金涛从楼下车里逮到在副驾驶坐着的张燕,问:“怎么没收拾?”   “你吐的,你怎么自己不收拾?”张燕下意识反驳,见男人面露不悦,又赶忙解释,“你看看我今天打扮的这么好看,待会儿还要陪你见客户,收拾的时候弄脏了怎么办?”   于金涛没接话,拿起钥匙发动汽车。   张燕声音软下来:“我什么身份地位,在你家喧宾夺主打扫卫生,元湛英回来不得把我吃了?再说,谁是你老婆谁收拾,你要是娶了我,我也能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于金涛被说动了,趁等红灯间隙,打趣问她:“娶了你,你能比元湛英干得还好?”   张燕抛了个媚眼:“她也只配做做家务,带带孩子,我可是能陪你在酒桌上冲锋陷阵的,既能主外,也能主内,比她能干太多了。”   她刻意重读了“能干”二字,于金涛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   元湛英在休息的间隙看了几套房子,最终定了个小筒子楼里的一室一厅。   因为一共才三十来平米,租金不算贵,押一付三,地段不错,对面就是公安局,母子两个住起来放心。   从房东手里接过钥匙后,元湛英开始操持起搬家。   这套房子自带一些家具,有床铺有书桌,小厨房里放着一个老旧燃气灶,卫生间里还有太阳能热水器。   元母过来帮忙的时候,觉得热水器新鲜,尝试着洗了个澡,对此赞不绝口。   元湛英解释道:“现在天气暖和,出了太阳晒一天,水才能是热的,等到了冬天,还是得去澡堂洗。”   元母依旧觉得方便,除了冬天,其他时间能天天用热水,还不费电和燃气。   她帮着把元湛英的铺盖搬了过来,又拿出个袋子递过去:“我给慧慧做了个小被,用的新棉花,暖和。”   元湛英扭头对于慧慧嘱咐:“快谢谢姥姥。”   “谢谢姥姥。”于慧慧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立刻开心地手舞足蹈。   母女两个在新家住的第一晚,元湛英铺床,于慧慧靠在床头唑大拇指,黑眼球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湛英把手指从她嘴里抠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又给她擦脸。   毛巾用热水投过,热乎乎的,于慧慧像个小大人,舒服得长舒一口气,等元湛英开始给她擦脖子时,突然问:“妈妈,以后只有咱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元湛英顿了一下,问道:“你想爸爸吗?”   “有点想,”于慧慧点头,“妈妈不能让我骑大马,也不需要我按摩。”   于慧慧被养得很壮实,身长将近九十,体重三十斤,只有于金涛能毫无负担地把她架在脖子上。   去年于金涛开拖拉机的时候,装货卸货都是自己来,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于慧慧那时候刚会走,天天晚上在他身上踩着溜达几十个来回,高兴时候还跳几下,美名曰“按摩”。于金涛被踩了脑袋都不生气,还害怕闺女累着。   父女两个感情着实不错。   元湛英想了想,还是准备告诉女儿实话:“慧慧,妈妈想和爸爸分开,过各自的生活,但是不要怕,我们对你的爱是不变的。”   “为什么要分开?”于慧慧不理解。   元湛英道:“因为在一起会不开心。”   于慧慧问:“那我还能再见到爸爸吗?”   “当然可以,”元湛英摸摸她的小脸蛋,“以后爸爸还会带你出去玩,吃好吃的,给你买漂亮衣服,就像之前一样。”   于慧慧想了想,问:“爸爸对我好,对你不好,他是坏人吗?”   元湛英摇头,她打心底里不恨于金涛,这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个无法控制劣根性的普通人而已。   她叹口气道:“慧慧,爸爸之前对我也不算差,但是大人的感情很复杂,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对你对我而言,他都不是坏人。”   于慧慧懵懵懂懂点头。   元湛英从袋子里拿出元母做的新被子,展开给女儿盖上:“好了,快睡觉吧。”   于慧慧眼疾手快,抓住被子里夹着的几张纸币:“妈妈,这是什么?”   元湛英接过来,发现一共是一百块钱,边角都被抹平整,叠成一摞。   于慧慧好奇:“这是姥姥不小心丢在袋子里的吗?”   元湛英五味杂陈。   元父元母是最传统的父母类型,重儿子轻闺女。   当初元湛豪婚事受阻,老两口找借口要走了她的订婚礼钱,给嫂子岳芳买了个金镯子;她和岳芳前后脚生产,中间间隔不到半年,他们把元耀祖从小拉扯到大,却没有管过于慧慧一天;如今她离婚回家,她妈一天暗示八遍,住久了她哥会不高兴,赶紧搬走。   但他们又不是不疼闺女,生病了住院,宁愿让儿子成宿成宿不睡觉来看护,也不麻烦元湛英,回娘家时拿的东西照单全收,钱却没收过哪怕一分,于金涛他妈身体不好,于慧慧每年冬天的棉衣棉裤都是元母给做的。   老两口就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出一百块钱,怕岳芳知道后闹起来,只敢偷偷塞到于慧慧的小棉被里。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应该是姥姥装错了,慧慧,你别和舅舅舅妈说这件事,好吗?不然他们该怪姥姥粗心了。”   于慧慧拍着胸脯打包票:“没问题,妈妈,我谁也不说。” [5]第 5 章:你家保姆会不会喜欢你啊?   下课铃声一响起,林德明立刻收起书:“今天就先讲到这里。”   他站在讲台,和门的距离有着先天优势,再加上身高腿长,三步并作两步,赶在人潮最前面冲了出去。看着学生们如同脱缰的野驴一样冲向食堂,他突然回忆不起来,在聘请现在这个小保姆之前,自己一天三顿吃的都是什么了。   元湛英如往常一样等在办公楼前,手里拿着一个装饭盒的大布袋,看见林德明后,笑着冲他挥挥手。   她不是第一次过来送饭,路过的老师里有人认识她,打招呼道:“小元,今天做的是什么饭?”   元湛英脾气好,见到谁都温温柔柔地回话:“张老师,我烙了牛肉馅饼,还炸了一些萝卜丸子。”   肉饼的香味隐隐约约从布袋里透出来,这位张姓教授咽了口口水,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跳槽的打算?”   “永远都没有,”林德明往旁边一站,脸黑得像包公,他接过元湛英手里的袋子,道,“行了,你回去吧。”   元湛英殷切嘱咐着:“肉饼我切成了四块,饭盒里有三小块,剩下一块留着晚上吃,丸子特意多带了,可以分给同事们一些,里面还有半个西瓜,水果放不住,得快点吃完,保温瓶里是小米粥,勺子在肉饼那个饭盒里。”   “知道了。”林德明敷衍点头。   等到了办公室,几个人还没等他坐下,就围了上来。   “昨天是锅包肉,前天是大盘鸡,今天这是又升级了?”坐林德明隔壁桌的男老师叹气,“每天对着你,食堂饭都不香了。”   林德明嘴角翘起,默默打开饭盒,见肉饼是切开的,里面牛肉大葱的馅儿足有一个指节厚,丸子装得满满当当,西瓜切成一块一块,甚至还给配了几根牙签。   “这也太细致了。”旁边站着的地中海摇头感慨:“皇帝的待遇也不过如此,我可没见过哪家保姆做到这份儿上,林德明,你跟我说实话,小元真不是你媳妇儿?”   “媳妇儿也不给切西瓜扎牙签啊,”隔壁桌男老师扭头问,“李老师,你会把西瓜切成一块一块给你对象?”   李老师是个年近四十的严肃女人,估计这几天和对象吵架了,听到这话直接说:“让他滚。”   男老师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耸耸肩。   地中海忍不住问:“你家保姆会不会喜欢你啊?”   林德明咽下嘴里汪着汁水的肉馅儿,眉头皱起来。   男老师也附和:“要说她这么变着花样做饭,只是为了工作,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我不信,我看她就是想要先征服你的胃,再拿下你的人。”   “别乱说,”林德明反驳,“她有闺女了。”   “有闺女不代表有男人啊,”地中海道,“说不定是寡妇呢!”   林德明心念一动。   男老师眼疾手快,从林德明的饭盒里夹过一个萝卜丸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可惜我已经结婚了,要是单身,就冲这厨艺,非得追她不可。”   林德明回家的路上还在思考元湛英是不是喜欢他这回事,半天琢磨不明白。保姆这个身份在这儿,好像怎么献殷勤也合情合理。   打开房门,李玉芬正站在厨房门口,拿着最后一块肉饼大快朵颐。林德明瞬间忘记了刚刚的纠结,快步冲上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玉芬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叹口气:“小元的手艺是真好。”   “您突然过来做什么?”林德明没好气地问。   李玉芬无辜地眨眨眼:“我过来看看你和新保姆磨合得怎么样了。”   “特别好。”林德明回复。   他看餐桌上只剩下了清肠的小米粥,脸拉下来。   李玉芬没看到他的脸色,从新华字典底下抽出记账本,认真翻看了一遍,问:“她现在是管你一天三顿?”   林德明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李玉芬心里有了底,难怪她的傻儿子对这个小保姆这么满意,天天给炖肉能不高兴吗?林德明从小到大都是无肉不欢的主儿。   再说,元湛英做饭是真好吃,就说今天的肉饼,没见过谁家是这么放馅儿的,让人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李玉芬拍拍手:“既然满意,就对人家客气点,别再把人气跑了。”   林德明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问:“妈,你见过元湛英她丈夫吗?”   李玉芬愣了一下:“没有,只听她说起有个闺女,你要是信不过她,我托人打听打听底细。”   林德明不可置否。   李玉芬根本没往情情爱爱那方面想,上一个保姆比元湛英漂亮一百倍,天天穿着小吊带在林德明眼前晃,纯粹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还是她看那姑娘心思没在正地方,把人打发走了。   就说近五年,林德明明里暗里参加的相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相的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哪个不比元湛英优秀?林德明要是连这些人都看不上,却看上元湛英,那可真是脑子让门挤了。   -   隔日,林德明没课,一个上午都待在家里。他刻意没留在书房,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一本厚得吓人的原文书。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元湛英买完菜回来后,几次穿梭在客厅与厨房的身影都被他下意识捕捉。   这几天秋老虎毒得很,中午一般都在三十多度,元湛英穿了一件黑色半袖裙子,本来没那么显身材,偏偏她像是故意的,围裙袋子系得很紧,活像个葫芦坠子,上也鼓下也翘,趁得中间的小腰纤纤。   有几次,她无缘无故往林德明这边绕,仿佛这边有个吸引她的发光源。   林德明的眉心皱起来,发现他同事说的还真不一定是无稽之谈。   从小到大,他一直招女人喜欢,元湛英和他相处久了,喜欢上他无可厚非。他目前很是满意元湛英的工作能力,短时间内没有更换保姆的打算,却又不打算回应对方的感情。   如何在不伤害到别人的前提下,委婉拒绝示爱,林德明陷入深深的苦恼中。   元湛英从早上开始就莫名焦躁,不安感随着林德明时不时的打量视线逐渐加重,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到达顶峰。   她小跑着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元父、元母和于金涛,三人表情严肃,尤其于金涛脸色尤为难看。   元湛英在心里听到第二只鞋子落地的声音。   她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林德明,随后抓住于金涛的手,怕他闹事:“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于金涛甩开她的手,直直闯进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男人把你迷得五迷三道,家都不要了。”   林德明的注意力本就在门口,听到嘈杂声,立刻站起身,两个男人面对面,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彼此。   于金涛个子不高,穿鞋将将够一米七,鼻子很大,鹰钩鼻,嘴角天生向下,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他穿一件做工精良的西装,手上戴的表五位数起,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而于金涛对眼前的人评估一番后,暗暗心惊——高、帅,气场很足,这男人绝不是他之前以为的诓骗女人的小白脸。   林德明问:“你们是?”   于金涛缓和脸上的愤怒,冲他伸出手:“你好,我是于金涛,元湛英的老公。我们不太清楚她最近的行踪,怕她被人骗了,所以过来看看,你能够理解吧?”   林德明回握住:“你好,我是林德明,在华大教书,是元湛英的雇主。”   于金涛拿出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见林德明摆手拒绝,便放在自己嘴里,点燃后狠抽了一口:“我媳妇儿自打出生以来,没有上过一天班,她哪儿做的不好,你多担待。”   林德明摇头:“她非常优秀。”   “还优秀,”于金涛嗤笑一声,眼神有些不屑地瞥向元湛英,又转回来,“你一个月给她开多少钱?”   林德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元湛英。   于金涛见他们两个目光对视,好像被棒打鸳鸯的情人一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三十?五十?还是说有什么额外的服务所以给的更多?”   元湛英气得发颤:“于金涛,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于金涛暴怒,把烟扔在地上,“要不是我过来找你,还不知道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这儿当什么保姆。怎么,他比我给得更多?”   这几天,于金涛过得格外不舒心,因为衣服和皮鞋上的污渍,被老对家嘲笑了一番,心神不宁之下,丢了笔大生意。   下定决心后,他买了一堆东西赶往元家,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元湛英和于慧慧接回来。元母一说他才知道,元湛英自称找了个班,前几天还带着于慧慧搬出去住了。   ——这明显是被人骗了。   顾不得和被托管在元家的闺女亲热,于金涛靠着人脉关系打听过来,怕元湛英不乐意听他的,还带上了元父元母。   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建设,别发火,好说好话带人回去,谁想到一开门元湛英下意识回头望的那一眼,直接让他火冒三丈。   元父元母见气氛僵持住了,赶忙上前劝阻:“我们还不知道你说的找到工作了,是来给人当保姆,这不是糟践自己吗?”   “哪里糟践?”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这些活儿不是我从小做到大的吗?给钱是糟践,不给钱才不是?”   她看向于金涛:“在家里,我干的事不就是保姆吗?不同的是,在这里,我和雇主的关系是平等的,他付钱我做事,两人都心怀感恩,在你那里,我是白吃白喝,被你厌恶的累赘。”   ————————   林德明: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总来客厅晃悠?喜欢我实锤了。   元湛英:林先生要在客厅坐到什么时候?再不记账我就快把价格忘了!(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写字需要翻字典的小元崩溃中……)   感谢在2023-09-08 21:18:00~2023-09-09 23:4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月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第 6 章:林德明分辨出她说的是“等我回来”   于金涛隐秘的心思被宣扬出来,面子上遭不住,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可没觉得你是累赘……”   元母上来打圆场:“他要是觉得你累赘,还能两次三番过来接你回家?我看,金涛这边已经拿出十足的诚意了,你也别太倔了。”   于金涛赶紧接话:“我保证,只要你回家,生活费提高两倍——不,三倍,你看张燕不顺眼,我回去就辞退她,再招个男人当会计,从今天起远离女色,绝对不会再出现你误会的事了。”   元湛英相信于金涛此刻是真心真意说出这番话的,但也是完完全全做不到的。上辈子,这样的情景不说十次也有八次,她心软后,这人不足半个月就会故态复萌。   于金涛见她一脸犹豫,火气又上来了:“你到底还有哪点不满意?怎么,这是攀上高枝了舍不得走?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人家一个大学教授,能看上你?”   元湛英嘴笨,在这种又气又急的情况下,根本憋不出话来,于金涛最烦她这种磨磨唧唧的模样,伸手就想拽她。   林德明一把打掉于金涛的手,把元湛英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于金涛疼得“嘶”了一声,揉了揉开始泛红的手背:“林先生,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吧?”   林德明认真道:“不管你是谁,都不能做出违背妇女意愿的行为。只要她不想,你就不能带她走。”   于金涛被气笑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跟我走?”   元湛英默默从林德明身后走出来,于金涛最要面子,如果今天让他吃了瘪,估计后患无穷。再者说,她也没想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直直走到于金涛面前,认真地说:“我跟你回去。”   于金涛得意地冲林德明挑挑眉。   元湛英扭头看向林德明,小声道歉:“林先生,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不会再让他们来打扰你了。”   林德明低头,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他叹口气道:“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过来找我。”   元湛英抿着嘴,点点头。   于金涛在门口催她:“说句不干了就行了,有什么可依依不舍的,照我看,你就不该折腾这一回。”   元湛英抬头看向林德明,几乎是用气音说:“我不会辞职。”   说完,她往门口快步走了几步,又扭头,对林德明做出一个口型。   林德明眯起眼,分辨出她说的是“等我回来”。   -   元家,元母特意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屋,只留下于金涛和元湛英小两口单独说话。   于金涛一把把元湛英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洗衣粉的味儿,哑着嗓子说:“媳妇儿,不闹了好吗?”   闻多了乱七八糟的香水味道,还是元湛英最让他感到放松,他闭上感觉,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   元湛英等他放松了手臂的力气后,一把挣开,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于金涛一脸错愕:“元湛英,你来真的?”   元湛英死死盯着他:“我从头到尾也没有过别的意思,只想离婚。”   于金涛扒了扒头发,有些不知所措:“不是,我不明白,你因为什么要离啊?钱我能赚,孩子还这么小,就算我——”   他咬着牙,十分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背叛家庭的事实:“就算我真是喝多了,不小心跟别的女人有过一段,到了我这个社会地位,哪个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怎么他们老婆都能忍,就你忍不了?”   元湛英摇头:“我和你过不下去,不光是因为你出轨。”   于金涛理解不了:“那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于金涛,你必须承认,你看不上我。”元湛英淡淡回答,“你嫌弃我的文化水平,所以不主动跟我聊天,嫌弃我的长相,所以不肯和我一起出门,嫌弃我没有赚钱的能力,只会在家里干家务活儿,不像别的女人帮你更多。”   打开天窗说亮话后,于金涛反而平静了:“没错,我烦你每天关心的都是菜几毛钱,肉几毛钱,我站着撒尿尿到外面,你能在我耳边念叨一天。还有,你看外面哪个女的有你这么胖的,你现在立马脱|光了躺下,我都硬不起来,不是我说,你就不能减减肥……”   “硬不起来是你不行。”元湛英打断他的话。   唯有这个方面,元湛英有底气回击,于金涛年轻时候就不太行,那时候她脸皮薄,不懂这些,后来年纪大了,偶尔追个电视剧综艺,才知道男人的正常水平。   所以于金涛搞过这么多女人,除了她,也只有张燕生了个男孩。   于金涛脸上挂不住,咳嗽两声,强撑着道:“我不行那还有谁行?那个林德明?你试过别人是怎么?”   元湛英皱眉:“跟他没关系。”   “你们孤男寡女,像两口子一样,天天待在一起,还怪我疑心?”于金涛上前几步,“但凡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自己媳妇儿抛夫弃子去伺候别的男的。”   “你忍不了我,我也忍不了你,这不是正好。”元湛英回道。   于金涛深吸一口气:“行,你想好了,离的话,我一毛钱不会分给你。”   元湛英同意:“可以。”   她本来也没想要什么,房子是于金涛父母出钱盖的,从结婚到现在没换过,属于婚前财产,家里的存折在于金涛手里拿着,她不懂银行的操作,从来不管,于慧慧是女孩,跟妈亲,于金涛不会争,争过来也没人帮着管。   于金涛没想过他俩会走到这一步,有些怅然若失:“闺女的赡养费我还是会给的——你当保姆,一个月挣多少钱?”   元湛英没有瞒他:“六十。”   于金涛道:“那我也不能给你比你少了,这样吧,我一个月给你一百。前提是,你不能再婚。”   说这话时,他眼睛死死盯着元湛英,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元湛英面色如常,从善如流答应下来:“好。”   见她这样坦荡,于金涛反而有些不自在了,解释:“我不是不想盼你好,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不放心让闺女跟一个陌生男人过日子。放心,我这几年也不打算再婚,要是有一天你想回来了,咱俩就复合。”   元湛英既没打算再找,又没法算复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当天时间来不及,两人约好了第二天去民政局领证,从此一拍两散。   于金涛抱着于慧慧往外走:“闺女,要不要和爸爸住一天?”   于慧慧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的,当即点头:“好。”   元湛英不阻止,帮于慧慧整理了一下衣领子,默默跟在父女两个身后。   元父元母不知道于金涛和元湛英已经约好离婚事宜,笑吟吟送一家三口出去,元母还忍不住拍了拍闺女的肩膀,道:“这样多好。”   元湛英没回话,避免多生事端。   于金涛把属于煤厂的车开过来,三人上了车,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对门几个人正在门厅坐着闲聊,见此情景,对元母说:“小两口这是和好了?”   “和好了,”元母笑着高声回答,“夫妻哪有隔夜仇啊!”   -   林德明早上没见到元湛英,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中午时候,办公楼大门口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有人打趣问:“小元今天怎么没来?”   林德明黑着脸没回话,转头回家了。   他前脚刚进家门,李玉芬后脚开门进来,见到儿子后愣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屋子,问:“小元呢?”   元湛英才走了一天,房间已经逐渐开始向杂乱的方向发展,书和衣服胡乱堆着,茶几上放着三个喝完的咖啡杯,地上还有咖啡滴落的褐色印记。   李玉芬探头往厨房看了看,发现人好像是备菜到一半走的,完全没来得及收拾,桌上切好的苹果放了一天,已经氧化变黑了。   林德明语气平静:“今天她没来。”   李玉芬兴致勃勃地问:“我打听了一下,你知道她是谁的媳妇儿吗?”   林德明没接话。   “是于金涛的,”李玉芬丝毫不觉得儿子的态度扫兴,感慨道,“他应该是他们村第一个万元户了吧,我见过一次,小伙子为人处世很不错。”   林德明冷哼一声。   李玉芬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按理说,小元嫁给他应该不会缺钱,怎么突然来当保姆了?难道于金涛要破产了?”   林德明低头把书翻得刷刷响。   李玉芬这才察觉出他的状态不对,按住他翻书的手,问:“你心情不好?”   “没什么。”林德明道。   “是不是你和小元吵架了?”李玉芬追问。   “不是。”林德明否认。   李玉芬打量了一番林德明,见他下巴上有两道小伤口,明显是早上刮胡子时留下的,嘴角还留有一点牙膏沫子,便换了个方向旁敲侧击:“你今天吃饭了吗?”   “没有。”实际上,林德明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摄入了三杯咖啡。   李玉芬叹气:“跟妈说实话,小元是不是不干了?要是的话,妈尽快给你找新保姆。”   “她会回来的。”林德明与母亲对视,眼神执拗,一字一句说。   ————————   感谢在2023-09-09 23:44:04~2023-09-10 16:4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满 10瓶;陌月 5瓶;狗子最可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第 7 章:谁会爱上自己的老板啊?   李玉芬感觉林德明的言行莫名有些奇怪,正想说些什么,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   两人直直朝门口看过去。   元湛英进门的时候,被两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吓了一跳,她愣了一下,冲着李玉芬打招呼:“姐,你今天也过来了,要在这儿吃晚饭吗?”   她拎起手里的菜篮子,朝着李玉芬晃了晃。   李玉芬的心思立刻转移到食物上,果断点点头:“行。”   元湛英拿出一个塑料袋,从中掏出新买的女士拖鞋换上,拖鞋是粉色,映得她的双脚白中带着粉嫩,像含苞待放的莲花。   林德明看得愣了一下,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神的火热。   元湛英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惊呼一声:“是咖啡被弄洒了吗?”   她快步从卫生间拿出抹布,顺着痕迹一路擦到茶几下面,随后把脏污的杯具收到洗碗槽,餐桌上的托盘里换上新鲜水果以供母子两个午后加餐,随后看时间还早,选出有斑驳油渍的几件衣服,拿到厨房用洗洁精干搓。   整个房间在她的妙手之下,很快恢复到有序之中。   李玉芬拿起一个橘子,发现表皮被细心地划开一个刀口,以免吃的人因为没有指甲而剥皮困难。   她咂舌,看元湛英把衣服从厨房拿出来,按照颜色、材质分门别类放置到洗衣机里,忍不住问:“小元,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元湛英点头,轻描淡写说:“对,上午时候我和前夫去了一趟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对了,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干满全勤,这两天的工资我就不要了。”   李玉芬瞠目结舌,好像对方突然向自己扔了个手榴弹:“离婚?”   她转头看向儿子,林德明面色如常,显然并不惊讶。   “你知道这事儿?”李玉芬低声问。   林德明点头,替元湛英开解:“她前夫不是什么好人。”   李玉芬眼睛瞪起来。   接下来,直到元湛英做完晚饭离开,李玉芬一直拉着脸,等人出门的人下一秒,她立刻对林德明说:“儿子,不然妈再给你换个保姆吧?”   “不换。”林德明眼睛都不抬,专心致志喝羊杂汤,鼻尖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李玉芬低头喝了口汤,顿时也有些纠结,可她很快坚定了原先的想法,试图说服林德明:“她现在离婚了,你们孤男寡女,天天呆在一起,容易让外人说闲话。”   林德明边往羊汤里扔饼丝,边回:“清者自清。”   李玉芬语气有些急:“不是我封建老思想,但你想,她对象都不要她了,说明这人肯定有点问题。”   林德明抬头看人:“为什么不能是元湛英主动提离婚呢?”   “她傻啊!”李玉芬表示不可能,“于金涛那么能挣钱,她不要,跑出来当保姆?”   林德明摇头:“钱不是一切。”   李玉芬嗤笑:“你都没谈过对象,说起来头头是道,其实都是纸上谈兵。你老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跟你说,元湛英这种人,连婚都敢离,留到身边怕是会出大事。”   林德明道:“我觉得挺好,敢爱敢恨,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难道还要耗着?”   李玉芬摆手:“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反正是保姆,又不是媳妇儿,管她那么多干什么的,干活利索就行了。”林德明边安慰他妈,边端起盛饼丝的盘子,“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都吃了。”   “要!”李玉芬赶紧抢过盘子。   -   隔日,林德明春风满面,中午接过元湛英递过来的饭盒时,脚步都是飘的。   等到了办公室,地中海看到他的样子,笑着问:“你家小保姆回来了?”   林德明“嗯”了一声,专心致志拆饭盒。   地中海凑过去,伸长脖子看今天的菜色,见到西红柿炖牛腩后发出一声“嚯”,脑袋恨不得扎到林德明怀里。   林德明把人推开,从布袋里摸餐具。   此时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地中海忍不住八卦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林德明翻袋子。   地中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装蒜,当然是小元向你示爱了没?”   林德明停止手上的动作,认真严肃道:“以后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再开了。”   地中海愣了一下,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这么护着她啊,你还真喜欢上了?”他冷哼一声,怪笑道,“大教授和小保姆,有意思。”   “我不喜欢她,”林德明一字一句道,“但我懂得尊重人。”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元湛英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她面色如常,走进来,把餐具递给林德明。   “刚刚忘了拿给你。”她的声音很柔和。   林德明愣了一下,站起身想要解释,元湛英摆摆手:“快坐下吃饭吧。”   说完,她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办公室的另一人,转头走了。   下午的课上完,林德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元湛英拎着两大袋垃圾,正准备离开,见他满头大汗,下意识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林德明从她面前站住,不知道如何开口,酝酿半晌问:“这是要回去了?”   元湛英冲男人笑笑:“对。”   “不如一起吃晚饭?”林德明挽留她。   “不了,”元湛英解释拒绝的原因,“我闺女等着我去接她,耽误太久的话,回家要走夜路,她怕黑。”   林德明表示理解,并接过她手上的垃圾袋:“那我送你下楼。”   元湛英看出他有话想说,便应下了。   林德明语气歉疚:“今天中午我和同事的对话,不知道你听了多少,我要向你说一声抱歉……”   “没关系,我理解,”元湛英这才恍然大悟,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连忙摆摆手,“我还要感谢你在同事面前维护我呢。”   “关于最后那句话,我想解释一下,”林德明依旧很是愧疚,“我并非不喜欢你,只不过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希望你理解……”   元湛英停住脚步,把林德明手里的垃圾袋扔到垃圾堆,拍拍手:“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   见林德明还在纠结,元湛英笑着安抚他:“别胡思乱想了,既然你没有辞退我,我不会误会你讨厌我,而我也保证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林德明追问:“为什么?”   “谁会爱上自己的老板啊?”不骂他就不错了。   元湛英把后半句咽下。   -   元湛英到元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好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   元母把于慧慧叫出来,又问:“要不吃口饭再回去?”   元湛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岳芳,见这人收起笑脸,收拾碗筷的动作幅度变大,便摇头拒绝:“不了,妈,家里还有饭呢。”   她牵着于慧慧离开,走了不到十米,就察觉出闺女有点蔫。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于慧慧的额头和耳朵,感觉到温度正常,稍微松了口气,问:“是不是困了?”   于慧慧搂住元湛英脖子:“妈妈,我不想来姥姥家了。”   元湛英托着屁股把人抱起来,耐心地问:“为什么不想来了?”   “舅妈不给我吃鸡腿,”于慧慧口齿清晰地告状,“她说我在这里白吃白喝,没资格吃她买的东西。”   元湛英估摸着,于慧慧应该编不出这番话,这事儿八成是真的。岳芳应该也没有预料到于慧慧这么小,能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所以话说得格外刻薄。   她语气带着安抚:“你想吃鸡腿了吗?妈妈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于慧慧摇头:“我已经吃过了。”   元湛英温柔追问:“不是说舅妈不给你吗?”   “我太馋了,用爸爸给我买的娃娃跟哥哥换了鸡腿。”于慧慧小声说,“妈妈,我喜欢那个娃娃,我想它了。”   元湛英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于慧慧口中的娃娃是前两天跟于金涛出去玩的时候刚买的,进口芭比娃娃,一盒好几十,买完于慧慧根本舍不得拿出来,每天摸几下还要固定次数,就这么被人用一个鸡腿糊弄走了。   元耀祖不知道娃娃的价值,岳芳总不能不知道吧?这人真是占便宜没够,她就一个儿子,玩个屁芭比。   元湛英不想在女儿面前发火,只是说:“明天妈妈帮你把娃娃要过来,下次你想吃什么,就跟姥姥说,妈妈会给姥姥钱,让她给你买。”   于慧慧乖巧地点头。   元湛英继续说:“我知道你想一直和妈妈在一起,但是妈妈白天要出去上班,可能还要委屈你现在姥姥那里呆一段时间。”   于慧慧帮元湛英把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掖回耳后,从知道娃娃还会回来后,她明显有了精神,拍着胸脯说:“妈妈,你去吧,我没事。”   第二天,元湛英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元家吃早饭之前到了。   元湛豪单位离得远,骑车一个多小时,平时早早就要出门,兄妹两个很少碰到面。如今两人面对面,男人上下打量了元湛英一番,十分高兴地打了声招呼:“小妹。”   “哥,你先别走,”元湛英拦住他,“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她把还在厢房做饭的元父元母叫到堂屋,又让元湛豪把还在睡觉的岳芳拉起来,等人齐了之后,掏出离婚证放到桌子上:“我和于金涛已经正式离婚了。”   元母拿起桌上的小绿本,翻开,发现自己看不懂,又急忙塞给儿子。元湛豪仔细看了几遍,沉重点头:“是小妹和妹夫的离婚证没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主意?”见木已成舟,元母气得脸通红。   元湛英没有理会她的话,接着说:“所以,我想每天白天,把慧慧送过来。我不白让妈帮忙,一个月三十块钱,你们看成吗?”   元湛豪赶忙说:“哪儿用得着这么多,慧慧这么乖,你尽管送过来,让她跟耀祖一起玩。”   “当然要给钱,不然不就成了白吃白喝了?”元湛英说,“到时候慧慧又想吃鸡腿,可再没有芭比娃娃让她换了。”   “鸡腿?芭比娃娃?”元湛豪疑惑的重复着,猛然想起儿子早上拿着的玩具娃娃,立刻变了脸。   他把在院子里玩的元耀祖喊了进来,问:“你是不是拿了妹妹的娃娃?”   元耀祖看了一眼岳芳:“那是妹妹给我的。”   “还给人家,”元湛豪冷声说,“你一个男孩儿,玩什么娃娃。”   元耀祖撅起嘴,不想给。   眼见丈夫伸手要打儿子,岳芳立刻冲上来拦住,好声好气道:“昨天两个小孩交换玩具,耀祖没见过娃娃,新鲜了一阵,今天本来就打算要还的,可能是慧慧误会了,还让小妹你专门过来要。”   她冲元耀祖使了个眼色:“去,把娃娃给妹妹。”   元耀祖抹着泪,不动。   岳芳推了推儿子,小声道:“快去,等过几天妈给你买个新的。”   元耀祖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屋,把娃娃拿出来了。   元湛英等娃娃到了闺女手里,这才缓和下语气:“也别怪我小气,这娃娃是于金涛给慧慧买的,等他过几天来看闺女,见娃娃没了,肯定要问的。咱们自家人怎么都好说,要是于金涛追究起来,知道他闺女过得不好,不得闹翻天?”   狐假虎威之后,她又当着众人的面,从钱包里数出三十块钱,递给元母。   元母犹豫着接了下来。   ————————   感谢在2023-09-10 16:43:13~2023-09-11 20:5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久久雅 6瓶;持正有道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第 8 章:其实大家看你都像看傻子,知道吗?   岳芳一进屋,就开始摔摔打打。   元湛豪跟着进来,神情自若地制止道:“小点儿声,让爸妈听到了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岳芳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重重吐出一口气,“你妹真是个搅家精,从她回来后就没有过好事儿,亲外甥玩个娃娃她也管,难怪于金涛跟她离婚……”   毕竟是自己亲妹妹,被媳妇儿数落得这么难听,元湛豪皱起眉:“行了,她今天这老母鸡护崽子的样儿,还不是因为你,鸡腿才多少钱,分给慧慧一个能饿死你?”   “凭什么分给她,”岳芳站起身,推了元湛豪肩膀一下,“那是用咱们家的钱买的,我男人辛辛苦苦一个月赚这么多钱,我想给谁花给谁花。”   元湛豪攥住她的手,把她禁锢在怀里:“那小妹现在给了钱,以后买什么吃的,记得慧慧那份儿,行不行?我上完班,下了班还得给你们断官司,你不心疼别人也得心疼我吧?”   岳芳冷哼一声,从丈夫怀里挣脱开,表情倒是缓和了许多,她嘟囔着:“钱在妈那里,又不在我手上。你信不信,你妈心疼她,转头就得把钱还回去,白给人家养孩子。”   元湛豪拍拍她的肩膀:“你做人家大嫂的,大方点,别总这么斤斤计较。”   “要没有我帮着管钱,你们一家子早穷得睡大马路了,”岳芳往外推他,“得得得,赶紧去上班吧,迟到了扣工资。”   元湛豪顺着力道往门口走,正撞上傻站在门外的元耀祖。他轻揉儿子的头,问:“怎么站在这儿?”   “爸,你和妈吵架了?”元耀祖反问。   岳芳没好气地回:“因为你想要玩娃娃,你姑姑就差指着爸妈鼻子骂了,不吵架才怪呢!”   “别跟孩子说用不着的,”元湛豪打断她夸大事实的行为,转头对儿子说,“慧慧要在家里呆一段时间,你跟她好好相处,别欺负她,记住了吗?”   岳芳拉着丈夫往外走:“行了,以后我们娘俩不光把你供起来,也把你妹和于慧慧供起来,这样你就心满意足了。”   元耀祖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转头往厢屋跑。   元母正在干活儿,看见孙子后眼前一亮,指着角落里的于慧慧道:“耀祖,你带慧慧去外面玩,这里脏。”   于慧慧听到这话,怀里抱着娃娃,乖乖跟在元耀祖身后出去了。   早上因为她的缘故,元耀祖挨了一通数落,于慧慧心里愈发愧疚,小跑两步拉住哥哥的手,把娃娃递给对方:“哥哥,咱们一起玩。”   元耀祖甩开她:“别跟着我。”   于慧慧有些失落,但还是很快又追了上去:“你别伤心,我让我爸爸给你也买一个娃娃……”   “你爸不要你了,”元耀祖打断她的话,“你和你妈都是害人精,害得我爸妈吵架,我讨厌你们。”   于慧慧愣了一下,尖叫:“你胡说,我爸爸过几天还要带我去玩,我妈也不是害人精,你骂人,我要告诉姥姥!”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元耀祖慌忙捂住她的嘴,把人往旁边一个破旧无人的房子里拽,这地方有些偏,除了小孩子偶尔会过来玩探险游戏外,鲜少有人经过。   元耀祖把于慧慧推进去,重重关上门,用木头插上门把手,高声道:“你发誓不告诉姥姥,我再放你出去。”   “我不发。”于慧慧也有脾气,狠狠踹了几下门。   厚实的木门板只簌簌掉了些渣。   元耀祖往后退了几步,放狠话:“那你就一辈子呆在这儿吧。”   中午,元母不见于慧慧,疑惑地问孙子:“你没和慧慧在一起吗?”   元耀祖疯玩了一上午,早把表妹抛之脑后了,此时满头大汗地回来,被奶奶一问才想起来,眼珠一转道:“她之前说要自己玩娃娃,我去找找她。”   没等元母回话,他一溜烟跑到之前的荒废小屋,把门打开。   于慧慧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喊累了,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睡着了,脸上灰扑扑的,几道泪痕格外明显。   听到响动,她睁开眼睛,摇摇晃晃站起来。   元耀祖居高临下看着她:“奶奶叫你吃饭。”   于慧慧咬着牙快步往外走,没有搭话。   元耀祖拽住她的衣袖:“你别指望告状有用,你妈再有能耐,还不是掏钱求着我奶,让你白天在我家呆着。”   于慧慧停住脚步,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元耀祖继续说:“我妈都跟我说了,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根本没处去,要是你再惹我,我就让我妈赶你走,看你妈还能把你送去哪儿。”   于慧慧小脸惨白,显然是听懂了这番话。   元耀祖最后放下一句恐吓:“说不定你妈也不要你了,把你送给别人。”   他们村就有被收养的女童,平时衣着破旧,面如菜色,被大人们指挥着干重活,元耀祖和于慧慧都看见过她。   于慧慧小跑着回了元家,饭都没吃,哭累后在炕上睡着了。   元母问起来,元耀祖解释道:“妹妹被欺负了。”   “以后你们离那群大孩子远一点,”元母没当回事,嘱咐孙子,“少跟他们一起玩。”   -   元湛英接于慧慧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孩子的上衣和裤子全脏了。   看到她拍打的动作,元母解释:“可能白天出去玩的时候摔了一跤,我看过了,没受伤。”   元湛英笑着回:“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我理解的。下次我带两身衣服过来,脏了就换新的。”   于慧慧比昨天更蔫了,搂住元湛英不撒手,没办法,元父骑车子送两人回了租房。   元湛英给于慧慧量了体温,发现温度正常,怀疑换季了,闺女被传染上感冒,给她冲了一袋板蓝根喝了。   当晚,于慧慧发起了高烧,元湛英连夜抱着她去了医院。   元母是早上被叫回来的,看着外孙女病怏怏的模样,有些心疼地问元湛英:“医生怎么说?”   元湛英几乎一夜没睡,嗓子喑哑:“说是肺炎,要住几天院。”   她给于慧慧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输液管的流速,不放心地摸了摸。   于慧慧还太小,血管细,医生怕她乱动,在手掌心绑了个硬纸盒。元湛英仔细看了看橡胶胶布,没发现过敏,这才稍微松口气。   元母小声道:“你和金涛闹这么一通,孩子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火?昨天开始就吃不下饭了。照我说,她是想爸爸了……”   “妈,你白天看着的时候,记得多喂水,”元湛英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包,“我得去上班了。”   元母瞪大眼睛:“闺女生这么大的病,你还去上班?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妈。”   “不上班哪儿来的钱?”元湛英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闺女的脸蛋,“没有钱,我和慧慧怎么活?”   元母没好气:“不离婚就能活。”   元湛英背上包往外走。   元母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絮叨:“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   于慧慧出院那天,元湛英特意提早走了一会儿,跑上跑下办出院手续。   元母牵着孙女,在她后面念叨:“没见过孩子住院这么久,当爸的一回没来过的,你不告诉金涛,不怕他知道后跟你生气?”   元湛英提着大包小包,连汗都顾不上擦:“他有什么资格生气?要是他想闺女,抽空过来看看,立刻就能知道,既然没过来,就证明他没必要知道。”   元母歪头问:“慧慧,你想你爸吗?”   于慧慧抱紧怀里的娃娃,谨慎地摇头:“不想。”   元母撇嘴:“不想才怪呢,天天抱着他给你买的娃娃睡觉。”   说曹操曹操到,三人正往外走,于金涛从对面直直过来,看见她们后很是惊讶,快步走上前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元湛英没来得及开口,元母先吐苦水:“金涛,你媳妇儿不让我告诉你,慧慧得肺炎了,住十来天院,刚好。”   于金涛瞪大眼,从元母手里接过于慧慧,一把抱起来,细细打量,见闺女额头上都有输液后的针眼,心疼得无以复加:“瘦了。”   他转头对元湛英发难:“怎么不早跟我说?”   元母赶忙解释:“她是怕你担心。”   元湛英很是冷静,目光看向出现在于金涛背后的女人:“说了又能怎么样?”   于金涛有些急:“一个月给你这么多钱,不是让你把闺女养出肺炎的。当初你说能照顾,我才没跟你抢,你要是照顾不好,就麻溜把抚养权给我。”   “金涛,”张燕打断他的话,“怎么不进去?”   她挽住于金涛的手臂,仿佛才看见男人怀里的于慧慧,故作惊讶地说:“真巧啊,你们来医院做什么?”   于慧慧被香水呛得咳嗽了几声,扭着身子不让于金涛抱了。   她就像条滑溜溜的鱼,顺着她爸的身子滑下去,往元湛英身边靠。   张燕吓得后退两步,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了。   于金涛看她兴师动众的模样,仿佛于慧慧身上有什么病毒,顿时拉下脸说:“用不着这样吧?”   张燕摸了摸肚子,娇滴滴道:“我是不怕,可万一——”   她的动作太明显,元母搞不清状况,问:“这是怀孕了吗?”   “是啊,”张燕笑盈盈,又对元湛英道,“我和金涛打算下个月办酒,他正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呢,这不是巧了,在这儿碰见了。”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请帖,递给元母和元湛英:“我们两个真心邀请你们来参加婚礼。”   于金涛想到自己刚对着元湛英夸下海口,许诺会一直等着她,不到半个月就跟别人再婚,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元湛英接过请帖,冷静地说:“婚礼就不去了,没空,在这儿祝你们百年好合吧。”   直到跟两个人告辞,元母还在不可置信。   等跟着元湛英回去,安置于慧慧睡下后,她终于忍不住念叨:“我早就说了,于金涛好找对象,你一离婚,分分钟有黄花大闺女上位,你偏不听我的,看现在可好,后悔也晚了。”   她把喜帖拍得啪啪响。   元湛英皱着眉回忆,上一世,张燕好像没有这么快生孩子,后来那个私生子比于慧慧小了至少五岁,怎么这一世进度提前了?   元母见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说:“他俩没结婚,还有机会,我看你赶紧把工作辞了,带着慧慧回去住,实在不行,找你婆婆,她肯定能管住金涛……”   元湛英皱眉:“妈!”   元母看她冷脸,顿觉委屈:“于金涛对不起你,你带着闺女离婚,是不是觉得自己可有骨气了?其实大家看你都像看傻子,知道吗?你累得要死要活的,把人家孩子拉扯大了,可慧慧也姓于!于金涛吃香喝辣,受到什么惩罚了?”   元湛英不说话了。   元母道:“照我看,你要是不想复婚,就把孩子送回去,自己轻松,也能恶心于金涛那个新媳妇一把。”   元湛英摇头:“妈,慧慧也是我女儿,我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的。”   元母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十块钱,拍到桌子上:“那你就自己看,钱一分没动都在这儿,我没有义务管人家老于家的孩子。”   ————————   感谢在2023-09-11 20:57:08~2023-09-12 22:2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信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第 9 章:这孩子一点也不像她爸一样惹人厌恶   母亲走后,元湛英看于慧慧还在睡觉,咬咬牙出门,去问了问附近的两家托儿所。   其中一家规模较大一些,负责人表示入学年龄必须在三岁以上,另一家私人的老师倒是松了口,表示:“可以放宽到两岁半,但因为人手和精力有限,我们不建议太小的孩子过来,一时怕她不能理解老师的要求,二是和其他孩子相差太多,容易被欺负。”   元湛英理解对方的顾虑,忧心忡忡地回了家。   还没进门,于慧慧的哭声就穿透墙体传了出来,元湛英快跑几步,脚趾踢在门槛上都顾不上,以最快的速度把闺女抱了起来。   看样子,于慧慧哭的时间不短,脸和脖子涨得通红,头上被汗水浸透了,嗓子些哑,被元湛英抱住的时候还反应了一会儿,随即变为抽噎。   元湛英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等人不哭了,又倒了一盆温水,给她洗了一把脸,拿出两颗奶糖塞到小手里。   于慧慧呼吸平缓下来,慢慢把奶糖纸剥开,糖塞进嘴巴里,含糊地问:“妈妈,你去哪儿了?”   “姥姥走了,我去送送她,”元湛英轻言细语地回答,“不是说过,要是睡醒了看不见妈妈,那就是我有事儿出去了,稍微等一会儿就行。”   于慧慧用手指抠奶糖纸,半晌才小声嘀咕:“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元湛英揉揉她的脸,“我不要谁也不会不要你啊,明天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去上班?”   于慧慧又惊又喜:“好。”   元湛英和她约法三章:“但是咱们先说好,到那里不能连跑,也不能乱动东西,更不能哭闹着要提前回家,必须有礼貌。”   于慧慧歪头:“妈妈,我不用再去姥姥家了吗?”   元湛英听出她语气里的愉快,笑着问:“你不喜欢姥姥家吗?”   “不喜欢,”于慧慧摇头,糖把脸颊撑得鼓鼓的,像个洋娃娃,她低头,边玩芭比边说,“但是哥哥说,不去那里,就没人会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   元湛英愣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问:“哥哥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于慧慧抬头看了元湛英一眼,胆怯地放下了手上的玩具:“我也记不清了。”   “他还说了什么?”元湛英问。   于慧慧想了想,慢吞吞说道:“说爸爸不要我了,还说你和我是害人精,害得舅舅和舅妈吵架。”   元湛英胸膛起伏,恨不得立刻冲到元家,揪出元耀祖教训一顿,她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想来于慧慧应该是受了不少委屈,这才生病住院的。   她此时无比后悔,把孩子送回娘家,或许只有她自己认为那还是她的家——实际上,那是元湛豪的家,她前些日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侵占对方的资源,导致全家人迁怒于慧慧。   元湛英忍住眼泪,声音里却带一丝哭腔:“哥哥说的不对。”   “我知道,”于慧慧摸摸她的脸,“爸爸给我买娃娃,妈妈照顾我,你们都喜欢我,不会不要我;哥哥欺负我,他是坏人,坏人嘴里全是假话,是为了让我伤心才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出气。”元湛英问。   于慧慧摇头:“你已经很辛苦啦!”   元湛英的眼泪落下来。   -   第二天,元湛英特意给于慧慧穿上了年初买的嫩黄色公主裙,脚踩红色小皮鞋,头发分成两股,一左一右盘成花苞头。   小姑娘只有眼睛和脸型随妈妈,圆眼圆脸,像个奶球,所幸鼻子的骨骼还没有发育,目前形状还算小巧,打扮起来像个小天使。   于慧慧爱美,对着镜子反复端详,确定自己完美无缺。因为个子长得有些快,裙子稍微有些小了,紧紧贴在小肚子上,她觉得不好看,隔一段时间就狠狠吸一下腹。   这天是周六,林德明休假在家,正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时耳朵微微一动,脸下意识转过去。   清脆甜美的童音最先传到耳朵里,于慧慧的大眼睛眯成月牙,笑起来露出几颗米粒那么大的乳牙,冲林德明打招呼:“叔叔,你好,我叫于慧慧。”   元湛英本着不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也先冲着林德明露出一抹笑:“林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没跟您打招呼就把慧慧带过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林德明的喉结动了动,沉声说:“没关系。”   元湛英拉起女儿的手,说道:“快谢谢叔叔。”   于慧慧眼睛亮亮的,毫不犹豫重复道:“谢谢叔叔。”   元湛英把阳台处收拾出来,从包里掏出几个玩具放在地上,让于慧慧自己玩,随后把林德明叫到厨房,商量女儿的去留:“我知道这些日子已经麻烦你太多事了,但是——”   她担忧地看向外面,随后低声哀求:“我能不能带女儿一起上班?她很乖,保证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最多半年,她就可以去幼儿园了。”   林德明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于慧慧两腿支着,坐在地上,像个布偶娃娃,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正在给芭比做发型。   元湛英见对方不表态,继续补充:“虽然知道你一定不缺钱,但是如果因为我的私事打扰到了你的生活,可以随意扣除我的工资……”   “只要你做好本职工作,”林德明摆手制止她的话,“你可以带着她过来。”   -   元湛英怎么也想不明白,林德明是怎么同意跟她们母女一起出来买菜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临出门的时候,于慧慧那句“叔叔不跟我们一块去吗”的问话?   无论如何,他们三人走在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元湛英抱着于慧慧,林德明极其绅士地接过菜篮子,学周围人胯在自己的臂膀上。   元湛英问:“林先生,你今天想吃些什么?”   林德明环视一圈,有些茫然,扭头问于慧慧:“你想吃什么?”   于慧慧指着旁边的菜摊,大声道:“想吃茄夹子,还要吃苦瓜。”   她爱吃苦瓜这个口味随了于金涛,父女俩一顿饭能干掉一大盆凉拌苦瓜,元湛英一口都不吃,再健康一万倍也不吃。   林德明显然更不能接受,眉毛皱起来,看于慧慧的眼神透出一丝不敢置信。   见两个大人都露出抗拒的神情,菜摊的老板笑着说:“苦瓜好,清心明目。”   于慧慧赞同地点点头,期待地看向母亲,元湛英尴尬地笑笑:“下次再说吧。”   “那买点茄子,”老板指着摞得整整齐齐放成一堆,形状像金字塔的圆茄子道,“今天刚从地里摘的,个儿大新鲜,好吃着呢!”   林德明有些迟疑,他也不爱吃茄子。   老板见他犹豫不决,忍不住数落:“你这个当爸的怎么回事,闺女说想吃苦瓜,不买,说想吃茄子了,还不想买?”   元湛英赶忙澄清:“他不是……”   “那买几个吧,”林德明同时开口,“老板,你帮我挑几个好的。”   于慧慧开心地拍手。   老板手脚利索,往称上放茄子,等元湛英掏钱的间隙,还忍不住直勾勾顶着于慧慧感慨:“你媳妇儿真漂亮,把闺女养得真好。”   “谢谢。”林德明坦然接受。   等离开菜摊,元湛英忍不住道:“为什么不跟老板解释清楚?”   “没必要,”林德明低垂眉眼,冷静从容地解释,“解释太多,反而暴露个人信息,多费口舌,反正对方是陌生人,以后也鲜少能见到,顺着他的话承认是最简单的。”   元湛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茄子按于慧慧的想法做成茄夹子,四分之一个圆茄子切成底部相连接的片状,中间夹着猪肉馅,用高压锅蒸得软烂。元湛英另外买了一块猪小排做糖醋排骨,放了一小盆西红柿鸡蛋汤。   于慧慧帮忙把餐具桌椅摆好,本来只拿了一副碗筷,林德明神态自若地嘱咐:“再拿两副餐具。”   “好!”于慧慧干活很积极。   林德明对着不知所措的元湛英说道:“这次不需要接女儿了,可以一起吃饭了吧?”   -   林德明之前从未意识到自己喜欢孩子,但和于慧慧相处下来,这孩子一点也不像她爸一样惹人厌恶,反而古灵精怪,常常引得他开怀。   聪明活泼的幼崽是上天给予人类的礼物。   生活规律且舒心之后,林德明的同事们很快发现,这人好像长胖了。   首先发现这点的是办公室里年纪最大的李老师,她扶着眼镜,皱着眉,反复打量林德明,不确定地问:“林老师,你的腰是不是粗了不少?”   她的话引来其他老师的注意力,地中海顺着李老师的视线看去,很快咋呼起来:“还真是,肩膀也厚重了。”   林德明摸摸肚子,确实是比之前宽了一些,他这几天的腰带往外松了两格,但正值换季,他在里面添了秋衣秋裤,因此没有在意,替自己辩解道:“刚吃完饭,这是胃鼓出来了。”   李老师见他不以为意,嘱咐说:“你也到了新陈代谢变慢的年纪了,以后注意饮食,多吃清淡的,不然血压血脂都要异常了。”   林德明敷衍地点头。   当天晚上,李玉芬过来的时候,吓得惊呼一声。   她快步冲到林德明面前,反复打量,大惊失色道:“儿子,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林德明摸摸自己的下巴,也开始怀疑自己了:“看起来真的胖了?”   李玉芬指着他手的位置大呼小叫:“你看,这儿都有四个下巴了。”   林德明试图狡辩:“可能是胡子没刮干净……”   “没刮干净也是多出来胡子,不可能多出来一大坨肉吧?”李玉芬翻白眼,“你穿衣服的时候没发现衣服紧了?”   其实发现了。   林德明回忆了一下,当时他跟元湛英抱怨了几句,随后对方用皮尺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数据,开始整理衣服——能改大的改大,不能改大的压箱底。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感受过衣服紧了的问题。   他从小到大没胖过,出生时候不足六斤,比其他孩子小一圈,求学时期因为忘记吃饭,还得过胃溃疡,刚工作时沉迷研究,饥一顿饱一顿,瘦到一百三十斤,李玉芬心疼儿子,上门做一日三餐,监督着吃,这才胖回一百四五。   在他的思维习惯中,从不需要因为体重多费心思,但因为同事们和母亲的接连提起,第二天,他忍不住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踩上了实验室的称量工具。   眼前的数字让林德明大吃一惊。元湛英到来的一个多月,他足足胖了将近二十斤。   他心情沉重——难道自己真的到了发福的年纪?   当天,元湛英准备的午饭,第一次没有被吃完,林德明用自己全部的控制力放下筷子,留下最后三块卤肉和一小口米饭。   饭后半小时,他还绕着学校操场跑了五公里,随后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上课。   晚饭是肉三鲜饺子,包了一百多个,林德明只吃了二十六个就停住了,元湛英有些纳闷:“是这次的饺子不好吃吗?”   “好吃。”林德明见她表情担忧,为了安慰,又拿起筷子吃了十几个,到十成饱才停下。   隔天上称,不减反增的数字给了他巨大的压力——看来,他真的要减肥了。   ————————   感谢在2023-09-12 22:23:53~2023-09-13 23:1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就乐意 10瓶;鱼鱼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第 10 章:字都认不明白,不减肥的理由能写十篇SCI   林德明莫名其妙的降低饭量,引起了元湛英的危机意识。   她专门去市场买了只现杀的大鹅,配上之前剩的排骨和五花肉,再加干豆角、土豆、豆腐、白菜和宽粉,做上一大锅铁锅炖,主食是贴在锅旁边的花卷和玉米饼子,她还随手弄了几个包子放在里面。   香,太香了。   自从元湛英带着孩子过来上班之后,林德明中午那一顿也会尽可能回家吃,这次,他从楼道口就闻到了肉香。   都不用他拿钥匙,于慧慧早早就在窗前等着,在楼下看到他的身影后,兴高采烈地开门迎接。   元湛英在厨房听到闺女跟林德明絮絮叨叨讲上午发生的事,十分钟了没讲明白,林德明脾气好,还会时不时提问,搞得于慧慧逻辑混乱,又从头开始讲。   她忍不住救人于水火之中,提高音量喊:“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于慧慧还没讲完,意犹未尽地跟着男人去厕所,林德明抹肥皂的时候,帮着开关水龙头。   两人洗完手出来,大铁锅已经摆在餐桌上了,一打开锅盖,白雾袅袅。   林德明和于慧慧齐齐吞了吞口水。   凉菜是凉拌老虎菜和皮蛋豆腐,元湛英还煮了些花生,每顿饭都盛一小盘放在桌上。   林德明心里默念着罪过,一转头,元湛英在他吃饭用的大海碗里夹了一个鹅腿,又塞进去两个拳头大小的肉包子。   见他叹气,这人还疑惑地问:“怎么不吃?”   林德明眼睛一闭——吃!大不了明天再减肥!   他吃得满嘴流油,一转头撞上自家小保姆欣慰的目光,见他疑惑地挑眉,元湛英解释道:“我还以为自己的手艺变差了,前几天,你好像有些食欲不振……”   林德明擦擦嘴,承认:“我之前在减肥。”   元湛英瞪大眼睛:“减肥?可你根本不胖啊!”   林德明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肚子,经过这几天的辛勤努力,他的体重减轻了一些,腰上的赘肉也在运动的加持下即将消失,整个人看着紧实了不少。   于慧慧从碗里抬起头,重复道:“不胖,很帅。”   “你一个小丫头,哪儿知道什么叫帅,”林德明觉得好笑,忍不住问,“你爸帅还是我帅?”   于慧慧歪头,情商很高地回答:“一样帅。”   林德明的笑容瞬间消失。   元湛英轻咳一声,替闺女转移话题:“林先生,你的身材很完美,真的不用再减肥了,我才是需要减肥的那个。”   林德明瞄了她一眼。   一开始觉得她胖,后来居然越看越顺眼,手臂和大腿上的肉软乎乎的,仿佛一握,手指就能陷进去,她性格好,经常笑盈盈的,双下巴挤出来,带着福相,比于慧慧还可爱,让人好几次忍不住想上手摸。   林德明真诚地看着她:“你也不胖。”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元湛英没当真,转头给雇主洗脑:“其实今天中午吃的饭,热量不算高,鹅肉是白肉,是优质蛋白,剩下都是菜,主食是粗粮,相当于减脂餐。”   她自动忽略了大包子和五花肉,又给林德明夹了两块土豆:“减肥也不能一蹴而就,会把身体搞坏的,像这样吃些健康的食物,别吃太饱,再加上运动,根本不会长肉。”   于慧慧也点头附和:“越吃越瘦。”   林德明母女俩被说服了,又忍不住吃起来,他本身就没吃太饱,嘴还馋着。   他边吃边思考,确实,元湛英这番话很有科学依旧,按理说,蛋白质和蔬菜是减肥的好帮手,吃了应该不会胖。   ——才怪!   隔日,林德明站在体重秤上,看到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数字,发出无声的呐喊。   总之,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元湛英的精湛厨艺和林德明的自控力之间极限拉扯下,林德明的体重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似乎也放弃了抵抗。   按照元湛英的说法,天气凉了,身体自动获取热量,现在减肥就是在与人的基因以及本能做抗争,违反天道。本来就是贴秋膘的季节,真瘦下去了,等到过年大鱼大肉,又胖上来,白费功夫不说,更是伤害了身体。   林德明被她一套套的大道理劝得心服口服,常常感慨,他家小保姆难怪能这么多年保持住珠圆玉润的身材,字都认不明白,不减肥的理由能写十篇SCI。   -   李玉芬又来了几次,看多了林德明的模样,竟然越看越顺眼。   晚上洗完漱,她一边擦保养品,一边忍不住冲丈夫炫耀:“老林,你说儿子这一胖,反而更好看了,他长得还是随我。”   林同书带着老花镜正在床上看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李玉芬拿脚踢他被子:“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服?”   林同书慢条斯理放下书:“服,儿子不随你还能随谁?”   李玉芬哼了一声,把面霜的盖子拧好,喜滋滋地爬上床,扭头问:“你最近是不是还没见过儿子?”   “有什么好见的?”林同书摘掉眼镜,揉了揉高眉骨和深眼窝,道,“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直没过来。”   李玉芬趴在他身上:“你不知道,我给他找的这个新保姆,做饭特别好吃。”   林同书不接话。   李玉芬继续道:“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等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儿子那里蹭饭吃。”   林同书斜她一眼:“你晚上不是不吃吗?”   “吃一顿没什么,”李玉芬辩解,“我又不胖。”   林同书打量了她一番,转移话题:“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李玉芬嘱咐:“那你早点出来,别晚了。”   “知道了,”林同书把妻子推回床的另一边,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被压麻了的腿,“快睡吧,我关灯了。”   第二天晚上,等夫妻两个到林德明家的时候,林德明三人刚准备吃饭。   晚饭做得简单,只蒸了些土豆和米饭,炒了鸡蛋酱,林同书伸头一看,见几个小盘子分别装着花生米、黄瓜丝、肉丝、香菜末和葱末。   元湛英把各个食材放在盆里搅拌均匀,用洗干净的大白菜叶子包起来,包好的第一个正想递给林德明。   李玉芬横插一脚,接过饭包咬了一口,好吃得眯起眼睛。   林德明站起身:“爸,妈,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元湛英冲两人打招呼,又拉起坐在椅子上的于慧慧,低头说:“快叫叔叔阿姨。”   林同书和林德明同时纠正:“叫爷爷奶奶吧。”   于慧慧露出一抹甜美可人的笑容:“爷爷奶奶好。”   李玉芬看着小姑娘,心都要化了,她把饭包塞到丈夫手里,伸手抱起于慧慧,问:“这是你女儿?”   于慧慧不认生,搂住李玉芬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整个身子靠过去。   李玉芬只有林德明一个孩子,没接触过小女孩,她记得儿子小时候抱起来,会像鲤鱼打挺一样在人怀里翻滚,骨头硬邦邦,咯人。怀里的于慧慧却浑身都是软和的,带着小朋友特有的奶香味,说话细声细气,白净又可爱。   元湛英怕于慧慧太重,想伸手接过来,李玉芬摆了摆手,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看餐桌上三套餐具,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花生米给她吃。   于慧慧乖乖吃了,小牙齿格外有力气,咬花生咯嘣咯嘣响。   李玉芬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转头对林德明问:“你什么时候能结婚,也给我生个这样的孙女出来?”   林德明照着元湛英刚刚的样子包饭包,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   元湛英错开身子,让林同书也坐下,随即从林德明手里接过盆,包了一个饭包递过去。   等三人都开始吃饭后,她拉起女儿告辞。   李玉芬愣了一下,招呼道:“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不了,”元湛英笑着拒绝,“天快黑了,走夜路的话慧慧害怕。”   等母女两个离开后,李玉芬状似不经意地问:“小元经常带她女儿过来吗?”   林德明顿了顿,点头:“孩子还太小,幼儿园不肯收,附近又没有全托……”   “有也不要送,”李玉芬倒是很理解,“现在全托班里,一个老师要管十来个孩子,怎么可能照顾得好?小朋友还是要待在妈妈身边。只要她干得好,你满意,别的方面可以适当放一放。”   林德明赞同:“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李玉芬又咬了一口饭包,问:“那她们母女是跟你一起吃饭?”   从她看到桌子上的三副碗筷开始,林德明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于是也点头承认了。   李玉芬叹口气,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道:“看你对别的孩子这么好,怎么就不愿意找对象结婚呢?等过几天,继续去给我相亲。”   林德明缩起脖子,装哑巴。   李玉芬气得拍了他一下,转头一看,林同书专心致志吃起了第二个饭包。   这人可能是感觉不够爽口,又拿起桌上的水萝卜蘸酱吃,丝毫没有注意到母子间的对话。   李玉芬磨牙:“你们爷俩都是来讨债的。” [11]第 11 章:难道他该谈恋爱了?   第二天,细细密密的小雨从清晨开始连绵不绝,元湛英看着窗外,愁眉不展。于慧慧站在她身侧,一起唉声叹气。   林德明端着咖啡从客厅路过,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   于慧慧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元湛英抿了抿嘴,指着窗户道:“我昨天刚擦的玻璃。”   林德明喝口咖啡,毫不在意地说:“我还以为你在担心晚上怎么回家。”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元湛英斜眼看他,随后深深地叹一口气:“希望到下午雨能停。”   那必然是停不下来。   等到了傍晚,雨下得更大了,连楼道口都积了水,元湛英拿出存放在冰箱里的手切羊肉,又找出一些蔬菜和冻豆腐,三个人涮火锅吃。   一场秋雨一场凉,此时外面最低温度五六度,楼房却还没有开始供暖,三人都穿着厚厚的毛衣,围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边,气氛温馨自然。   林德明第一次吃厚切的羊肉片,约摸有一个硬币厚,比普通羊肉片小上一圈,吃起来很有嚼劲儿,元湛英调蘸料很讲究,芝麻酱里又加了花生酱和腐乳,再配上简单的调味料,放到嘴里回味无穷。   三人吃得满头大汗,等饭后收拾好餐桌,林德明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对母子两个道:“你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吧。”   元湛英有些犹豫。   林德明很理解对方的顾虑,补充说:“客房刚打扫过,很干净,门上的锁,钥匙只有一把,你可以收起来。我晚上睡觉沉,不会起夜。”   元湛英不好意思:“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也凑合一下吧,”林德明见她被说动了,继续劝道,“慧慧刚得过肺炎,万一淋雨之后再生病呢?”   涉及到于慧慧,元湛英彻底妥协:“好,那就打扰了。”   对于这个家,她比林德明更熟悉,很快找出了两床压在柜子深处的棉被,铺在一米五的床上,缺少一个枕头,她把外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头的位置。   林德明很是自觉,趁元湛英收拾的时候,简单快速地洗了漱,随后进了主卧,再也没有出来过。   元湛英带于慧慧进卫生间时,见他的房门紧紧地关着,里面没有一丝声响,只从门缝里隐隐约约透出些光亮。   于慧慧是天使小孩,一岁半以后就能睡整觉,也能很好地控制排便,从不尿床,她最近处于秩序敏感期,连脱衣服都不需要大人帮忙,回到客房后,手脚利索地脱掉毛衣毛裤,穿着一身肉粉色秋衣秋裤,爬进被窝里,看着元湛英咯咯笑。   她天生火力壮,冬天小手小脚都是热的,被窝里不足五分钟就热乎起来,元湛英把冰凉的手伸进去,引起她的尖叫。   元湛英赶忙“嘘”了一声,看了看门口,嘱咐道:“要是晚上想做什么,就喊妈妈起来,知道了吗?”   于慧慧乖巧点头。   元湛英把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放在衣服下压着,随即轻手轻脚拧上锁,脱掉衣服上床睡觉。   深夜,元湛英莫名被雨声吵醒,她扭头看向身旁的于慧慧,小姑娘正处于深度睡眠,脸蛋红扑扑的,呼吸沉重有力。   她伸手帮女儿掖好被子,起床查看情况。   一出被窝,她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随手拽起毛衣套上,打开门锁,小心翼翼地往厨房走去,刚走到一半,脚就淌到了水。   她一惊,赶忙打开灯,见因为雨势过大,屋顶边缘处开始漏水,已经漏到了厨房中间。她小跑着拿盆接住漏水的地方,挽起裤脚,拿着扫帚簸箕开始扫水。   等林德明被动静吵醒的时候,这场事故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元湛英正跪在地上,拿干抹布擦水迹。   她背对着主卧门口,秋裤是白的,被挽到大腿中间,皮肤也白,乍一看像没穿裤子。虽然大腿上有肉,但小腿又直又长,脚腕仿佛能让人一把握住。   林德明一瞬间就清醒了,想说什么却被口水呛住,开始不住咳嗽。   元湛英扭过头,简单说了下情况,之后快速把剩余的部分擦完,这才起身面向男人。收拾的时候难免有些响声,林德明出现在她的意料之中,因此她的神情很自如。   林德明耳朵涨的通红,眼睛不知往哪里看,余光瞥见她把裤腿往下拉,这才知道她穿着裤子,但毕竟是贴身衣物,有些紧,身材轮廓一览无余。   他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既然收拾完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元湛英冲对方点点头,回屋了。   清脆的锁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林德明在房门口站了许久,等到腿被冻得发麻,这才转头回屋了。   下半夜风光旖旎,女人有着漆黑的发和殷红的唇,丰满的上围不住抖动,腰肢纤细柔软,臀部挺翘,大腿肉感十足,脚腕盈盈一握,林德明的心跳加速,不由得将手印上去——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绮梦。   林德明穿着粗气坐起身,梦里的女人正站在门口:“林先生,该起床了,早饭已经做好了。”   元湛英不懂对方为何摆出一副纠结别扭的表情,见人已经完全清醒了,便掩好门,继续未完成的家务。   林德明手攥着换下的内裤,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觉得无处可藏,只得把它塞进公文包里,准备等白天找机会扔掉。   下了一天雨,此时阳光明媚,打开窗户,能闻到潮湿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元湛英心情很好,大早上起床发面,炸了一锅油条吃,由于没有提前泡豆子,于慧慧拿着一毛钱,去楼下买豆浆,三分钱一袋,买三袋,剩下一分钱是她的跑道费。   林德明魂不守舍,干掉了一碗半(于慧慧分给他半碗)豆浆和十根油条,元湛英见他食欲没什么问题,看着不像生病,也就没有多问。   吃完饭出门上班,林德明做贼一样把内裤扔在学校大门口的垃圾桶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老师,我正找你呢!”   他扭头一看,同一办公室的李老师一脸惊喜地快步走近,还不自觉伸头往垃圾桶内看了看。   林德明赶忙打断她的动作,问:“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没有对象,是吧?”李老师见他点头,言笑晏晏地说道,“我邻居家有个妹子,长得很漂亮,家境也好,刚刚中专毕业,分配到了肉联厂当财务。她属蛇,正跟你生肖般配,你属鸡,对吧?”   平时遇到这种事,林德明都会干脆利索地推掉,但想起昨晚的梦,他又迟疑了。   ——难道他该谈恋爱了?   李老师见他没有反应,加大了劝说力度:“不如你先跟她见一面,看看有没有眼缘,不合适就算了。我是真觉得小姑娘条件很不错,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才先跟你说。”   林德明思忖片刻,点头应下了。   李老师笑得见牙不见眼:“行,那我中午回去跟人家说一声,咱们趁热打铁,晚上就见一面。”   -   林德明见商瑶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行——这也太瘦了。   眼前的姑娘撑死了七八十斤,因为肤色有些黑,显得更瘦,她穿一身雪白的连衣长裙,这么冷的天还露着腿,外面是一件长风衣,脚踩高跟鞋,头顶将将够到林德明下巴。   她可能也觉得冷,冲林德明挥手打招呼的时候,手有些抖,凑近了瞧,长相倒是不难看,眼睛是月牙形状,脸颊有两个小梨涡,笑起来异常甜美。   林德明看她一眼都觉得寒气入骨,本想说两句话就走,这时也无法开口告辞了。   商瑶歪头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林德明答道。   商瑶眉眼弯弯:“那我请你吃饭吧。”   两人走到国营饭店,一人点了一碗面,林德明掏钱付完账,找了个桌子坐下。   商瑶坐到他对面,娇滴滴道:“这次没抢过你,下次出去我请。”   林德明看她一眼,回忆刚刚这人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样子,觉得她根本就没想掏钱。不过他也没打算让女人请客吃饭,对此敷衍地点点头。   面对男人的冷脸,商瑶仿佛毫无察觉,问:“你平时会经常下馆子吗?还是在学校食堂吃啊?”   林德明回:“家里有保姆做饭。”   商瑶眼前一亮:“保姆?”   正巧面上来了,林德明端起碗吃了一口,觉得还没有元湛英做的味道好,想起自家小保姆,他嘴角微微翘起:“她做饭很好吃。”   商瑶鼓起勇气道:“那有机会一定要尝尝她的手艺。”   林德明没接话,专心吃面。   商瑶见只有保姆这个话题让对方感兴趣,忍不住又开口:“你家保姆一定很心灵手巧,像我,从小到大一直在死读书,厨房都没进过几回,上次帮我妈烧水,还把锅烧漏了。”   说完,她掩嘴笑起来,对着林德明露出纤纤细指,骨节匀称,指甲饱满光滑,涂了浅色指甲油。   许多人称赞过商瑶的美手,感慨她就是富太太命。   林德明神情漠然,看她一眼,忍不住想:一个女的,连饭都不会做,怎么好意思腆着大脸说出口的? [12]第 12 章:如果林德明即将结婚,她是该为自己谋一条后路了   晚上,好不容易摆脱掉商瑶,林德明一脸疲惫地回了家。   客厅的灯亮着,元湛英正教于慧慧数数,见他进门,两人齐齐露出笑容。   元湛英站起身,走到门厅帮他拿拖鞋,又把脱下来的皮鞋简单擦拭了一下,摆正放好。于慧慧把面前一杯温水,像走钢索一样小心翼翼端过去:“叔叔,喝水。”   林德明接过水杯,一口喝干,觉得从嗓子到胃的凉气都被安抚下来,精神为之一振。   元湛英拿过空水杯,问他:“还要再喝吗?”   林德明摆摆手,抬腿往餐桌的位置走,见饭菜没有动过的痕迹,扭头问:“你们还没吃饭?”   元湛英摇头:“一直在等你回来。”   林德明又坐下,吃了第二顿晚饭。   自从他开始减肥后,元湛英有意控制晚饭的热量,尽量减少油大味重的菜出现在饭桌上,因此晚上只准备了薄薄的春饼,用来卷土豆丝和炒六合菜,怕不够吃,又做了一盆疙瘩汤。   林德明一口气吃下八张春饼,喝了两碗疙瘩汤,吃完出了一身汗,靠在椅子上看元湛英收拾餐具,半晌后说:“以后我要是没有按时下班,你们可以先吃。”   元湛英冲他笑笑,没应下,指着昨天深夜漏雨的屋顶说:“我已经联系过维修师傅,今天下午过来把墙补好了,费用记在账本里,剩余的买菜钱不太够,我垫付了一部分。”   林德明点头应下,突然问:“你不问我今天为什么晚回来?”   元湛英停下摞碗碟的手,等他的答复。   林德明清了清嗓子,答道:“我去相亲了。”   元湛英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脑子空白了一阵。   林德明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追问:“你不问我对对方的印象如何?”   元湛英低头,继续收拾:“你主动提起,一定是觉得不错。”   林德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相亲的事说出来,他感觉内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撕开面前人平静的面具,想要得到对方在乎的言语,想要……   他想要什么?   林德明猛地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太晚了,不如你们再在这里住一晚。”   元湛英摇头:“慧慧想回家了。”   林德明转头问正在玩芭比娃娃的于慧慧:“这么晚回去,你不怕黑吗?”   “怕黑?”于慧慧疑惑地重复,“有什么好怕的?”   -   元湛英左手打着手电,右手牵着闺女,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夜色中,突然看见楼道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试探性地喊:“妈?”   元母在冷风中站的时间不短,僵着脸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元湛英笑了笑:“先进屋吧,外面凉。”   她拿钥匙开了锁,元母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屋里有人常住的痕迹,这才松口气。   刚刚她一直在胡思乱想,害怕元湛英表面说是当保姆,实际上跟那个雇主胡搞瞎搞,住在人家家里。不然,哪个好人家的保姆八九点才下班?   元湛英不知道对方的顾虑,帮于慧慧脱掉外套后,拿起暖壶倒了两杯水,自己也咕咚咕咚灌了一碗。   没办法,家里一共就两个杯子,但凡有客人来。她就得用碗喝水。   元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问:“于金涛来看过慧慧吗?”   元湛英摇头。   元母无奈道:“他现在再婚又有了孩子,肯定把你们忘在脑后了,我听说,张燕挺着大肚子,天天在煤厂吆五喝六,神气着呢。”   元湛英心如止水:“和我没有关系。”   元母问:“那你就准备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去当保姆了?先不说累不累,这工作能干一辈子吗?就说你现在干的这家,等他结了婚娶了媳妇儿,立刻就得让你卷铺盖走人。”   元湛英想起晚上林德明的话,有些焦虑,控制住没有表现出来。   元母道:“照我看,还是要再找个男人,起码有什么事的时候,你有个依靠。”   元湛英闻言,立刻拒绝:“我暂时不打算再找……”   “暂时是多久,”元母追问,“什么时候准备开始打算?”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答:“我想等慧慧大一些。”   “你想,你打算,哪儿能事事如你愿?”元母挥了挥手,不屑地反驳,“难道好男人是你不想要的时候就排队等着你,想要的时候就立马能出现的?”   元湛英不接话了。   元母终于说出过来的目的:“你哥有个工友,比你大两岁,为人老实,我看跟你挺合适。这人因为他爸生病耽误了,没结过婚,年头他爸走了,这才准备找对象。”   她看着面前的女儿,忍不住劝说道:“你先见一面,不合适就拉倒,我又不会绑着你跟人领证,万一你们互相之间有眼缘,成了呢?”   元湛英抿着唇,无奈地点了点头。   如果林德明即将结婚,她是该为自己谋一条后路了。或许这条路不是再婚,但见见又不会少块肉,是吧?   万一这人家里也缺保姆,可以让她无痛跳槽呢?   -   隔日,商瑶提前下班,早早等在林德明的办公室楼门口。   林德明被她堵了个正着,无奈地问:“有什么事吗?”   商瑶花了淡妆,在阳光下照射下,脸颊显露出微微红色,她含羞带怯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林德明看了她一眼,仿佛面前不是一个漂亮姑娘,而是纠缠不休的麻烦。他绕过商瑶,继续往前走。   商瑶跺了跺脚,想拽住他的袖子。   林德明的反应很敏捷,立刻侧身躲了一下,避开她的触碰。   商瑶没有预料到对方的动作,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林德明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低头询问:“没事吧?”   商瑶低低呻|吟了两声,用手肘撑着坐起身,因为衣服穿得比昨天厚,她倒是没有被摔痛。只是如今衣服满是污渍,裤子的膝盖处被擦破了一块,右脚小皮鞋的鞋跟本来就不太稳固,这一摔直接掉了下来。   简直丢人至极。   她捂着脸起身,林德明在一旁虚扶了一下,见她的凄惨模样,忍不住愧疚地说:“我给你买双新鞋吧。”   学校旁边就有百货商场,商瑶一瘸一拐地走着,林德明跟在她身后,慢慢往卖衣服和鞋子的区域走。   商瑶如鱼得水,很快挑了一身运动装换上,头发扎起马尾,看上去青春靓丽,她拿起一件红裙子问林德明:“是我身上这身好看,还是这件裙子好看?”   林德明少有逛街的时候,如果不是愧疚撑着,早就不耐烦地离开了,他敷衍道:“差不多。”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商瑶,对营业员说:“这些多少钱?我都要了。”   “会不会太奢侈了,”商瑶欲拒还迎,“我选其中一件就行。”   林德明没有接她的话,直接示意营业员开票,随后干脆利索地付账,拿出来的钱包鼓鼓囊囊,看起来大方又多金。   商瑶的脸激动得通红,她挺直了脊背,能感受到周围女人投来的羡慕嫉妒的目光。   “儿子?”语气中带着疑问和不可置信,李玉芬出现在人群之中。   她先看了看林德明,又反复打量起同行的商瑶,问:“这位是?”   商瑶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对着李玉芬打招呼,并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不出五分钟,两人已经手挽手说起了悄悄话。   林德明眉头紧皱,懒得看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径直离开了。   李玉芬见状,甩开商瑶的手,紧紧跟在儿子身后。   两人前后脚到了家。   元湛英正在厨房忙活,于慧慧在客厅的茶几上拼积木,见两人像风一样冲进来,都被吓了一跳。   李玉芬连招呼都没顾得上打,直接把林德明拽到书房,关上房门审问。她双手环胸,眼睛眯起来:“谈恋爱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谈。”林德明否认。   听到这话,李玉芬更急了:“小姑娘工作好,长得也漂亮,为人处世很懂礼貌,你又是哪儿看不上了?”   “太瘦。”林德明皱着眉回答。   李玉芬恨不得给他几巴掌,低声怒吼道:“当初看见小元,你嫌胖,现在这个你又嫌瘦,哪儿有那么多胖瘦合你心意的女人?商瑶现在确实是瘦点,等到结婚生孩子了,自然就胖起来了。”   林德明闭嘴,不回话了。他现在说什么,李玉芬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把话怼回去。   李玉芬缓和语气说道:“德明,你现在年纪不小了,合适的女孩越挑越少,妈不是非让你跟商瑶谈,但是你总得谈一个吧?”   林德明道:“如果遇见喜欢的,我会谈的。”   “你这么些年,遇到过喜欢的吗?”李玉芬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你跟我说老实话,你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林德明满脸写着荒谬:“你在胡说些什么?”   李玉芬道:“那你现在立刻说出一个,你能接受的结婚对象,你说得出来吗?”   林德明抿起嘴,脑海中闪现出一张不合时宜的脸。   气氛僵持中,元湛英在外面轻轻敲门,等了几秒后探出头说道:“可以吃饭了。”   林德明像火烧屁股一样逃离了书房。 [13]第 13 章:她是我的保姆,只伺候我就够了   “林德明!”   娇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引得路上几个抱着书的学生好奇地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呼喊的女人穿一件红色丝绒裙子,搭配同色系防寒服,成为人群中的一点亮色。   被叫名字的人充耳不闻,默默加快了步伐。   商瑶跺了跺脚,朝男人的方向追过去,她特意穿了那天新买的运动鞋,防止再像前几天一样,发生眼睁睁看人溜走的状况。   林德明被她拦住,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女人,问:“有什么事吗?”   商瑶双手叉腰,先喘了一会儿,反问:“刚刚我喊你,你没听到吗?”   林德明神情自若,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耳朵说:“我耳背。”   商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她努力扬起一抹笑,让声线变得甜美一些:“这几天,你怎么总不在办公室啊?我来找你,扑了好几次空。”   当然是为了躲你。   林德明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商瑶低垂着眼眸,把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掖回耳后,脚尖在地面上前后滑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她问:“上次你不是说,要我尝尝你家保姆的手艺吗?”   林德明没有被她娇憨的模样吸引,皱着眉说:“在梦里我跟你说的?”   商瑶愣了一下,顿觉有点委屈,她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没想到对方不领情。   她忍不住质问:“难道你是觉得,我没资格吃你家的饭吗?”   校园小路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看过来,林德明不想在外面闹起来,只是说:“别闹了,回去吧。”   商瑶泫然欲泣,像看负心汉一般瞪着林德明。   林德明挠挠后脑勺,试图解释:“她做的饭还不够我自己吃呢。”   商瑶忙说:“我吃很少的。”   林德明摇头:“多一口都没有。”   商瑶又跺脚了,嘴巴微微撅起来:“就不能让你家保姆多做点吗?”   “她会累的,”林德明断然拒绝,“她是我的保姆,只伺候我就够了。”   -   李玉芬带着商瑶进门的时候,晚饭已经接近了尾声。   元湛英包了一些牛肉大葱馅儿的蒸饺,配上玉米渣粥,又给于慧慧打了两个鸡蛋做鸡蛋羹。   此时元湛英和于慧慧都已经吃完,林德明吃了十二个蒸饺,又把剩的半碗鸡蛋羹打扫了。   于慧慧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跟林德明聊天,元湛英笑意盈盈看着两人,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李玉芬觉得有些不对劲,轻咳了两声,搅乱了这暧昧的氛围。   商瑶跟在她身后,探出头来,抬高手臂,露出拎着的熏鸡和点心,说:“打扰了。”   元湛英连忙起身迎接,给两人找干净的拖鞋。   于慧慧哒哒哒走过来,她还记得李玉芬,提高音量喊人:“奶奶!”   李玉芬勉强笑了笑,揉了一下于慧慧的头,对林德明道:“儿子,商瑶来了,还不快过来打个招呼。”   林德明怡然不动,夹起第十三个蒸饺慢悠悠吃着。   李玉芬带商瑶往沙发上坐,解释道:“他耳朵不好使,我怀孕的时候拉肚子,去小诊所看病,那个大夫问都不问,直接给我打了针庆大。”   商瑶尴尬地笑了笑,内心惊诧,没想到林德明还真是耳背。   李玉芬又澄清道:“放心,他听力做过好几次测试,是正常的,只要声音别太小就行。”   林德明最早期进入职场的时候,他们大学办公室内斗正严重,老领导特意找他说悄悄话,试图拉帮结伙,林德明一边听一边点头,回家跟李玉芬说,一句都没听清,因此好几次被穿小鞋。   后来他靠硬实力拉高了学校的国际排名,这才被校方奉为至宝,好好地保护了起来。   这几年,林德明不理人的情况越来越多,李玉芬也摸不好,有时候跟他说话不搭理,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聋。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多久,林德明就在餐桌前吃了多久,蒸饺吃完,他就一粒一粒扒开煮花生,放进嘴里消磨时间。   此时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元湛英为了留出谈话空间,上了一壶茶后就匆匆带着孩子离开了。   商瑶陪李玉芬大眼瞪小眼,见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林德明没有丝毫起身招待的意愿,这才不得已起身告辞。   李玉芬送走商瑶,坐到林德明对面,叹口气:“妈知道你不喜欢商瑶,不逼你了行吗?”   林德明把手里的花生扔到桌子上:“你就不该带她过来。”   “她拿着东西来找我,说想过来看看你,我有什么办法?”李玉芬双臂环于胸前,“其实我也觉得你俩不太搭,她比你小八岁,上的又是中专,年龄和学历都差这么多,肯定没有共同语言,再说,个儿也不高,你听过吗,娘矮矮一窝!”   林德明皱眉:“既然你这么看不上她,之前怎么不说?”   李玉芬顺手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边擦桌子边说:“你请人家吃饭不说,又给人家买衣服买鞋,我还以为你看上了。而且她工作不错——上哪儿找完全没毛病的对象啊,你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林德明站起身,让李玉芬把地上掉落的食物残渣扫掉,花生吃多了,他顿觉有点口渴,找了一圈没找到杯子的位置。   他有些焦躁,元湛英如果在,这时候不用他吩咐,一杯温水已经递到他手里了。   都怪商瑶打断了他们的用餐。   李玉芬见林德明转悠了一圈,不情不愿地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便嘱咐:“少喝点,小心晚上睡不着。”   她简单把餐桌收拾了一下,坐到林德明对面,问:“小元在你这儿工作两个来月了,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林德明立刻回答。   李玉芬追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哪种喜欢?”林德明的眼皮抬起来,有些警觉地反问。   “男女之间的喜欢,”李玉芬直白地说,“你是不是为了她,才拒绝商瑶的?”   林德明直起腰,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妈,你在瞎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   他不仅不喜欢她,还为了拒绝她的爱意而绞尽脑汁。   是的,林德明敢确定,元湛英爱他。   如果不是因为爱,怎么会用全部精力来照顾他?怎么会特意带女儿和他增进感情?怎么会每天故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午夜梦回辗转反侧?   他看破了这个真相,却不敢戳穿,因为两人之间的差距像是一道鸿沟,他害怕自己的拒绝会让对方一蹶不振。   他也无法跟任何人诉说这个苦恼,但凡李玉芬知道,元湛英对他有着不轨之心,肯定会立刻将她辞退。   元湛英那么可怜,刚刚被自己的丈夫抛弃,这个好女人不能再被伤害一次了。   李玉芬面露怀疑地盯着林德明,这人刚刚表情复杂,一副要英勇就义的神情。   她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真不喜欢她?”   “不喜欢。”林德明斩钉截铁地说。   -   隔日,李玉芬趁着林德明上班,又悄悄去了一趟,准备探一探元湛英的口风。   于慧慧在一旁玩积木,她不想说得太过直白,便旁敲侧击问:“小元,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还准备再婚吗?”   元湛英新做了几双鞋垫,正挨个儿放进林德明的皮鞋里,把旧鞋垫扔掉,闻言抬头与李玉芬对视,回道:“要看缘分。”   李玉芬点点头,又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帮你留意着。”   “先不用,”元湛英摆手,“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过两天就要见面了。”   李玉芬惊讶地瞪大眼睛:“你已经在相着了?”   元湛英抿唇笑笑。   李玉芬凑过去问:“对方什么条件?”   元湛英简单把那人的家境和工作说了一下,又补充:“还不一定能成呢。”   李玉芬心情复杂,看来元湛英没有撒谎,是真有这么个相亲对象,而且条件不错,跟她挺相配。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   毕竟她老眼昏花,前几天配老花镜,发现升到了二百多度,昨天晚上灯光昏暗,说不准真是看错了。   如今两人的绯闻得到澄清,更大的问题又浮现在李玉芬眼前——万一元湛英再婚,岂不是要回归家庭?那她不是要继续给林德明找保姆?   珠玉在前,这下再找到令儿子满意的,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李玉芬深深地叹一口气,准备回去上柱香,祈祷面前人的新恋情不要太过顺利。最好是林德明找到对象,元湛英同一时间告别单身生活,两人谁也不耽误谁。   她扭头问于慧慧:“慧慧,你愿意妈妈给你找一个新爸爸吗?”   于慧慧拿着积木的手悬在半空,想了一会儿才说:“妈妈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我不懂,我听妈妈的。”   李玉芬看着她圆嘟嘟的脸蛋,忍不住想:元湛英是怎么教出这么乖的宝宝的?这要真是我孙女,那该有多圆满。——不然等林德明生了小孩,继续请元湛英帮着带好了。 [14]第 14 章:有的男人,最爱女人那身软肉   商瑶气鼓鼓地回到家,直接摔摔打打进了屋子。   商母正坐在堂屋织毛衣,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叹口气。   商父瞄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去看看,别是出事了。”   “衣服鞋子都好好的,头发丝都没乱,能出什么事,”商母云淡风轻,并不跟着着急,“无非就是在别人那里吃了瘪,到家撒气。”   这么说着,她还是放下手上的毛线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商瑶那屋走去。   商瑶正一动不动趴在炕中间,听到动静歪了歪头,看清来人后坐起身,胸膛起伏。   商母不紧不慢地坐在旁边:“既然人家没相中你,那就找下一个,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吗?”   商瑶觉得没脸,嘴硬道:“他之前也不是没相中,带我吃饭,又给我买衣服,不知道这几天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不会是知道了我还在相别人吧?”   商瑶不傻,又没有订下来,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别人介绍条件不错的,她都会先见见,但是这几次,她越见越不是滋味,那些男的倒也不是不行,但和林德明比,天上地下。   商母轻轻摸着她的长发,道:“他妈妈的态度怎么样,有变化吗?”   商瑶摇头:“他妈非常喜欢我。”   商母沉吟片刻,说:“那应该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跟别人谈上了?”   “不可能啊,”商瑶否认,“李老师跟我通过气,林德明身边别说女人了,母蚊子都没有,这几天他天天正常上下班,办公室就李老师一个女的,回家也只有他那个保姆。”   商母眯起眼睛,警觉地问:“保姆漂亮吗?”   “丑死了,得有两个我那么胖,”商瑶不屑地冲她妈比划,“腰这么粗,屁股这么大,像个水桶。”   商母知道女儿说话经常夸大其词的毛病,想来,那小保姆应该不丑,丰乳肥臀。   她摇摇头:“胖不等于丑,有时候,男人和女人的审美是不一样的。”   有的男人,最爱女人那身软肉。   -   商瑶重振旗鼓,特意找人调了休,趁着上午又去了林德明家。   林德明还在单位,开门的是元湛英,她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还以为商瑶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因此直接请人进来了。   商瑶这一次,认真打量了元湛英一番,这一看还真咂摸出点不对。   这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波点衬衫,下面是牛仔喇叭裤,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衬得腰挺细。按理说做保姆的,不会想要穿浅色和紧身的衣服,不方便干活。   商瑶硬挤出一抹笑,问:“你结婚了吗?”   “离了。”元湛英没有隐瞒。   商瑶的笑容挂不住了,追问:“那没想再找?”   “想啊!”元湛英点头。   跟她妈说的全对上了!   商瑶胆战心惊,猜到为什么林德明异常冷淡了。有元湛英这么一个掌握男人衣食住行的保姆,孤男寡女朝夕相处,她再动不动吹个耳边风,别的女人能入林德明的眼才怪呢。   她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于慧慧“噔噔噔”从二人中间跑过去,踮着脚拧开了防盗门,又从鞋橱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   间隔不过半分钟,林德明的身影出现在门厅。   他换完鞋才意识到商瑶的存在,皱着眉问:“你怎么又来了?”   商瑶想告诉他,他家保姆图谋不轨,几步上前,想把他拽到里面的书房。   林德明后退几步,躲开了对方的手,满脸警惕。   商瑶有些急,瞥了元湛英一眼:“我有重要的事儿跟你说。”   元湛英立刻意会,抱着于慧慧进了厨房,把推拉门关上了。   林德明的目光追着元湛英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见母女两个坐在小马扎上剥蒜,这才转过头,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你家保姆喜欢你?”商瑶压低了嗓音问。   他早就知道了。   林德明扬了扬眉,发现眼前这女的看人还挺准,他道:“就这事儿?”   商瑶以为他不信,赶忙说:“你看她的打扮,哪儿像正经保姆?她都跟我承认了,就是为了勾引你才这么穿的。”   林德明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元湛英的打扮了,还觉得眼前一亮,想夸两句来着,如今听到商瑶的话,磨了磨牙:“她跟你承认了?”   商瑶点头如捣蒜。   林德明有些冒火,他这边辛辛苦苦替元湛英藏着掖着,人家转头一个大嘴巴告诉不相干的人了。   难道是吃醋了,在宣示主权?   林德明自觉找到了理由,眉头舒展开,对商瑶道:“出去别瞎说。”   见他不以为意的模样,商瑶瞪大眼:“你不该辞退她吗?”   辞退?开玩笑?元湛英走了,谁来照顾他?   林德明像看傻子一样看商瑶。   商瑶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大力拉开门,把元湛英拽到林德明面前,质问道:“说,你是不是承认了喜欢他?”   元湛英有些懵,以为这对小情侣因为她在吵架,赶忙摆手否认。   商瑶尖着嗓子喊:“你明明说了离婚后想再找男人的,不喜欢他,你干嘛打扮得这么风骚?”   林德明又不自觉扫了一眼,觉得衣服很无辜,明明是最常见的款式,元湛英撑得鼓鼓囊囊而已。   他刚想替自家小保姆解释,就见对方低下头,拽了拽衬衫道:“我这样打扮是因为今天要去相亲。”   “什么?”商瑶的脸火辣辣的,觉得有些尴尬。   “什么?!”林德明的声音更大,他满脸不可置信,觉得元湛英疯了。   就因为爱慕的人没给她回应,她就要这样自暴自弃了?   -   商瑶离开的时候恨不得捂着脸,林德明破天荒送客,只为了冷着脸在门口叮嘱:“别再过来了。”   每次看见她就没好事,破财居然没有免灾。   商瑶低着头:“代我向你家保姆说一声抱歉。”   林德明没往下接,直接把门关上了。   无关紧要的人离开之后,他心急火燎掉头,问元湛英:“你真去相亲?”   元湛英把剥好的蒜切掉尾巴,放在洗手池冲洗,准备泡一些腊八蒜,闻言点头:“今天晚上,我和慧慧就不在这里吃了。”   “慧慧也跟你去?”林德明更为惊讶,“你难道还打算结婚?刚出火坑,这是又要往下跳?”   “一次失败的感情,不值得让我丧失爱人的能力,”元湛英反问,“你不也在相亲吗?难道面对刚刚那个女孩,也觉得婚姻是火坑?”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林德明咬牙切齿,“你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别人能介绍什么好男人给你,怕不是什么娶不到媳妇儿的滞销货,臭鱼烂虾一堆。”   元湛英面对他的尖利言辞,显得很平和:“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放心吧,我会谨慎对待,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   她感叹:“以前我总觉得婚姻是救命稻草,现在发现它应该是锦上添花。”   林德明目光幽深,盯着她看了半晌,摆摆手:“随便你。”   元湛英冲他笑笑:“说这些还早呢,先吃饭吧。”   -   下午,林德明特意跟别的老师调了课,把本来课表上的第四节换成了第三节,随后早早躲在小区大门口的偏僻处守株待兔。   为了打发时间,他还坐下跟旁边的老头下了会儿象棋,由于心情不佳,出手也凌厉了许多,几局下来,对面直吃速效救心丸。   四点刚过,元湛英牵着于慧慧走了出来,林德明立刻把手里的棋子一扔,起身偷偷摸摸地跟上去。   元湛英和相亲对象约在了林德明家附近,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元母便带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走了过来。   林德明在远处看着,那男人撑死了一米七,低头耷脑,窝窝囊囊,看起来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又往前蹿了几步,这下看得更清楚了,这一瞧,更看不上眼了。   这位相亲对象看上去岁数不大,但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了,偏偏还剃了个毛寸,更显得脑门秃,穿的是一身工装,是附近钢厂的工人。   这人看着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还不如于金涛呢!   林德明瞬间放心下来,元湛英有于金涛那么个暴发户前夫,又有他这个优质男性雇主,但凡眼睛不瞎,都不可能看上来人。   他松一口气,只觉得从中午到现在的紧绷感消失了,便转头往家走,越走脚步越是轻快。   -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元湛英对面前男人的印象还不错。   元母先是给两人作了一番介绍,随后就找借口离开了。男人名叫卫向军,看起来不善言辞,支支吾吾了半晌,从兜里掏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元湛英没想到男人还会给于慧慧带礼物,道谢之后转手递给闺女。   于慧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叔叔你真好”五个字喊得格外响亮。   卫向军的耳朵红了,不知所措地呆立了几秒,又从于慧慧手里抢过塑料袋,大手抓了一把,塞给元湛英:“你也吃。”   于慧慧看着瞬间少了三分之二的糖袋子,傻眼了。 [15]第 15 章:你就不会放长线钓大鱼吗?   正值周末,李玉芬携老公去儿子家里蹭吃蹭喝。   寒冬腊月,林德明点名要吃铜锅火锅,元湛英在厨房准备材料,李玉芬围在餐桌前,吃最后一点煮花生存货。   她吃着吃着,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扬声问道:“小元,你后来去见那个相亲对象了吗?”   “见了。”元湛英的声音隐隐从厨房透出来。   李玉芬兴致勃勃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厨房走,一边嗑花生一边问:“人怎么样?”   “挺好的。”元湛英冲她笑笑,把垃圾袋放在她旁边的橱柜上,方便她扔花生壳。   李玉芬又问:“你这是处上了?”   “还要再了解一段时间呢。”元湛英低头切猪血,回答说。   “也是,千万别着急,”李玉芬点点头,“现在有的男人特别会装模作样,得到手后才露出真面目。”   她们两个在厨房掩着门闲聊,坐在客厅翻看文献的林德明皱着眉闯进来,问元湛英:“你谈恋爱了?和那个秃头矮子?”   “什么秃头矮子?”李玉芬不清楚情况,茫然地眨眨眼,也看向元湛英,“他说的是你那个相亲对象?”   元湛英尴尬地笑笑:“也不算很秃。”   李玉芬扭头看林德明,很会抓重点:“你怎么知道那人是个秃头矮子的?”   林德明顿了一下:“那天正好路过,撞见了。”   李玉芬瞪了一眼没情商的儿子,安慰元湛英:“没事,男人的长相又不重要,对你好就行了。往深了讲,他要是长得很帅,这个岁数还没结婚,肯定是个怪胎,你敢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元湛英把熏好的香肠在盘子里摆成花瓣状,“我又不漂亮,找一个普通人就知足了。”   “你明明很漂亮,”林德明皱着眉反驳,“不要妄自菲薄。”   李玉芬打了他臂膀一下:“我们女人聊天,你在旁边瞎插什么嘴,走走走,出去看你的破书去。”   他得有一百七十斤,李玉芬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了几下,人家纹丝不动。   李玉芬气得又用力打了两下:“平时装聋作哑,现在耳朵倒是尖,这些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于慧慧嘴里含着糖,歪着头看李玉芬,奶声奶气问:“奶奶,你为什么打林叔叔?”   李玉芬手通红,对方不痛不痒,她叹口气,把于慧慧抱起来:“叔叔不听话。”   “你好好跟他说,他会听的。”于慧慧摸摸她的脸,揉开皱着的眉心。   李玉芬狠狠亲了两口怀里的娃娃,见她眼神懵懂,心里生出一股逗弄的冲动,问:“你喜欢前几天和你妈妈见面的那个叔叔吗?”   于慧慧纠结了几秒,最终因嘴里的甜而败下阵来。吃人嘴短,她说:“还行吧。”   “那他在你心里排第几?”李玉芬又问。   于慧慧掰着手指数了数:“第三。”   李玉芬和元湛英对视一眼,忍不住追问:“那第一第二都是谁?”   “第一是妈妈,”于慧慧的眼睛亮亮的,“爸爸和林叔叔并列第二。”   林德明心情复杂,不知是该高兴自己的名次如此之高,还是该烦恼他和狗男人并列。   想了想,他从李玉芬手里接过于慧慧,纠正道:“如果有并列,之后的人应该顺延一位,那个秃头矮子叔叔排第四,记住了吗?”   李玉芬在后面踢了林德明一脚:“在孩子面前,别瞎给人起外号。”   -   这是元湛英第一次和林德明一家三口共同吃饭,五个人围着饭桌坐下,空间不多不少。   李玉芬看于慧慧像看心肝宝贝肉,年轻时候忙工作,都没给林德明喂过饭,却自告奋勇,要给于慧慧喂饭。   元湛英有些不好意思,几次想把闺女抱回来,怕耽误李玉芬吃饭,林德明夹了满满当当一筷子肉堆到她碗里:“快吃,再煮就老了。”   “好。”元湛英乖乖埋头吃饭。   李玉芬边给于慧慧剥鹌鹑蛋,边感慨道:“等你结婚,不知道我儿子得多伤心。”   林德明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们两个又没什么事儿,我伤心什么?”   李玉芬瞥他一眼:“到时候小元肯定要再生一个,自己家都忙不过来,哪儿能再当你的保姆啊!”   林德明惊诧地看向元湛英,这人愣了一下,没反驳。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真打算再婚后就辞职不干了?”   元湛英反应过来,摇摇头,认真道:“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永远做下去。”   她不会再当家庭主妇了。   李玉芬嗤笑一声,嘲笑她的天真:“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工不工作,哪儿是你能做得了主的。”   林德明把自己妈的话当作耳旁风,看着元湛英真挚的脸,突然感到心跳加速。   -   吃完饭,林德明下楼遛弯儿,说要消食。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中午顶多三四度,晚上已经到了零下,还没下雪,空气都是干冷的,一呼气就是一片白雾。   他绕了两百米,脸上的热度才降下来。   元湛英也太大胆了,在他爸妈面前都敢表现得这么明目张胆,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喜欢他不成?   想起自家小保姆斩钉截铁的态度,“永远不分开”的回答,林德明有些激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蹦了两下。   快要绕回楼门口的时候,元湛英正巧下楼扔垃圾,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拘谨,藏到楼侧阴影处,默默盯着女人的背影。   元湛英怕冷,到小区口垃圾堆才几十米的距离,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一个毛线帽子,顶端有个毛线球装饰,随着走路晃晃悠悠,同色系围巾和手套,应该是她自己织的。她怕手套弄脏,只没拿垃圾袋那只手戴着。   林德明上前快走几步,想要帮元湛英拎垃圾袋,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元湛英同样惊讶:“卫向军,你怎么在这儿?”   见到女人,卫向军憨厚一笑,大步走到人面前:“之前你说过,你在这个小区当保姆,趁着午休,我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见到了。”   元湛英往下拉了拉围巾,露出白净的下半张脸,问:“有什么事吗?”   卫向军从身后拿出两个礼盒:“单位发了点年货,一盒酥糖一盒点心,我不爱吃,想着你和你闺女应该喜欢,就给你们拿过来了。”   元湛英有些惊讶:“这太多了,你还是拿回家给阿姨吃吧。”   卫向军硬把包装袋子塞到她手里:“我妈吃不了,她牙都坏得差不多了,吃甜的牙疼。”   元湛英不知是羞涩还是被冻得,脸蛋红扑扑的,像饱满多汁的水蜜桃,她没有再推脱,冲面前人笑笑:“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卫向军仓促往后退了两步,挠挠头道:“没事,那我先回去上班了。”   回到林家,林德明正守在门口,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冷哼一声。   元湛英尴尬地笑笑,换好拖鞋,把两盒吃的放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林德明亦步亦趋跟着她,阴阳怪气道:“这人追得还真紧,都追到这儿了。”   元湛英以为他在意的是自己上班时间处理私人的事情,于是赶忙解释说:“他没想耽误我工作,送了点东西就走了。”   “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听见元湛英替那个秃头矮子说话,林德明恨铁不成钢,“你就不会放长线钓大鱼吗?”   “大鱼?”元湛英懵了,“什么大鱼?”   于慧慧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兴奋地跑过来:“咱们晚上要吃鱼?”   “明天吧,”看着突然开始馋起了鱼的“一大”一小,元湛英叹口气道,“明天给你们炖鱼吃。”   -   再和卫向军见面的时候,元湛英递给他一套自己织的围巾手套。   那天他往元湛英手里塞年货的时候,两人手掌不小心触碰,元湛英感觉自己像在摸一块老树皮。   她织东西漂亮,于慧慧从小到大的毛衣都是出自她手,上面甚至还有小动物图案。于金涛和她婚后最困难的时期,她还曾经偷偷接活儿,织些东西贴补家用。   如今在林家当保姆,鞋柜里的毛线拖鞋都是她在闲暇时候做的,林德明特别喜欢,大手一挥,给她买了各种颜色的毛线,让她给自己织毛衣。   因为忙着给卫向军回礼,现在毛衣刚有雏型。   卫向军有些惊喜,眼睛亮亮的,反复摩擦着围巾和手套,不舍得戴上。这两件套没什么花样,纯黑色,禁脏,怕别人弄混,边角处很贴心的绣上了他的名字。他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从军大衣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递过去。   可能是刚买不久,还热乎着。   于慧慧在旁边蹦蹦跳跳,从元湛英手上接过一粒栗子,没扒皮就啃,瞬间被果肉的香甜震惊,忍不住道:“秃叔叔,你真好。”   元湛英心惊肉跳,想捂住闺女的嘴。   都怪林德明,天天喊“秃头矮子”,搞得于慧慧以为人家姓秃。   “兔?”卫向军没听懂,眨了眨眼,解释道,“你记错了,我不属兔,我属羊。”   腊月羊,老一辈总说,冬天羊没草吃,命苦。卫向军回顾上半辈子,果然如此。   不过现在不同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我妈问,元旦那天,你和你爸妈要不要过来相家?”   元湛英迎着他期盼的目光,半晌才轻轻点头。 [16]第 16 章:你都敢找别的男人了,不敢见我一面?   “啪——”   一只青花大碗从屋子里扔出来,正落在于金涛脚边,摔得粉碎。   于金涛一蹦八尺高,护着张燕往后退了几步,无奈道:“爸,你这是要砸死我吗?”   于父佝偻着腰迈出门槛,指着他鼻子问:“什么时候离的婚?”   “好几个月了。”于金涛无论在外面多么风光无限,到自己爸面前依旧是那个光着屁股乱跑的小孩,此时颇有些底气不足。   于母被于金涛她姐于霞扶着,颤颤巍巍走到门口,一听这话,恨不得当场厥过去,她一拍大腿,哭喊:“你这是缺了大德啊!”   于金涛刚结婚没多久,于母突发脑血栓倒在屋里,是元湛英及时发现,救了婆婆一命,后来她更是亲力亲为,足足照顾了三年,说两人没有过口角那是瞎扯,但于母半瘫在床上那些日子,可是一斤没瘦,一个褥疮没长过。   这是实打实陪于金涛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糟糠妻,好不容易等丈夫发达了,没过几天好日子,直接被请下堂?别人知道了都要戳他们老于家脊梁骨!   于父看着张燕那张蛇精脸,气不打一处来,相由心生,她长了一双吊眼,配上下三白,下巴尖得能锄地,脸上没有一点肉,这人准福薄。   见公公看向自己,张燕特意挺起了微微显怀的肚子:“爸,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能不喜欢你的大孙子吧。”   于金涛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眯了眼:“我们找人去查过了,是男孩。”   查出来的第二天,他立刻挺直腰板,带张燕过来了,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于母扯着嗓子说:“哪个女人不能生娃?不稀罕。”   于父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是元湛英生的孩子,我们老于家不认。”   于金涛无奈:“爸,我和她已经离了。”   “离了还能复婚呢,”于父梗着脖子,怒视两人,“你要是不把人带回来,就别回这个家了。”   于霞站在一旁,眼里的幸灾乐祸藏不住:“金涛,要不你先回去,把爸妈气病了就不好了。”   于金涛和张燕灰溜溜地离开了。   -   阳光明媚的午后,元湛英刚送林德明出门上班,大门又被敲响了。   她下意识以为男人回来了,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盈盈地开门问:“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吗?”   来人不是林德明,而是哥哥元湛豪,他可能是匆忙跑来的,身上脏兮兮的工装还没换下来,见到她立刻说:“你公公婆婆在咱们家呢。”   元湛英愣了一下,当即摘掉围裙,扭头对于慧慧喊:“闺女,过来穿衣服,你爷爷奶奶来了。”   于慧慧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棉衣,边穿边问:“奶奶能走这么远的路吗?”   元湛豪心里着急,抢过棉衣给外甥女套上,于慧慧挣扎无果,只得喊:“舅舅,我秋衣袖子被撸上去了,不舒服。”   冬天衣服层数多,她之前自己穿衣服,秋衣经常在胳膊肘处卡一天,已经卡出经验了。   元湛英又把棉衣脱下来,重新给她穿,元湛豪对自己帮倒忙的行为无知无觉,回答外甥女:“你姑姑送他们过来的。”   等母女两个到了元家,四位老人正相谈甚欢。   一见到元湛英,于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手伸出来够她。   元湛英赶忙快步走过去,蹲下后仰着头看她:“妈,你和爸怎么过来了?”   于母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于霞在旁边接话:“爸妈昨天刚知道金涛和你离婚了,俩人一宿没睡,天刚蒙蒙亮就让我送他们过来。”   元湛英抬头看大姑姐:“姐,辛苦你了。”   于慧慧在一旁,顺着奶奶的腿往上爬,于霞怕她把老太太压坏了,抱过来时顺手颠了颠,感觉像是抱了个实心的铅球,整个人被坠了个趔趄。   她仔细观察怀里的孩子,发现对方被养得很好,眼神澄澈,皮肤白净,四肢粗壮有力,身上穿的衣服整洁利落,便道:“爸妈,你们看慧慧,比上次看见还要胖了不少。”   “不胖。”于慧慧像条鱼一样从大姑身上滑下来。   于父于母看着孙女,不由露出一抹笑容,于父伸手逗弄了几下,把刚买的橘子扒开,放到于慧慧嘴边。   于慧慧边吃着,还教爷爷撕掉白色的脉络。   看着天真烂漫的孙女,于母忍住抽噎,转头对元湛英说:“闺女,这件事是我们老于家做错了,你要是还信得过我们老两口,就跟我们回去,我哪怕是豁出老命不要了,也压着金涛跟你复婚。”   元湛英摇了摇头。   她不怪于父于母,上一世,于金涛出轨被爆出来的时间比如今晚了好几年,他们的反应同样激烈,老太太疾病缠身,没活过六十,到死都没看孙子一眼。   岳芳在一旁看了半天,插嘴道:“这婚都离了那么久了,放这些马后炮做什么?难道还能把那小三肚子里的孩子塞回去不成?再者说,小妹也谈了新的,不比你们儿子差。”   于父于母愣了一下,见元湛英没反驳,这才意识到岳芳说得是真的。   元湛英语气艰涩,简单把她和卫向军的情况说了说。   于父理解地点点头:“好,既然我儿子对不住你,你也没必要总等着他,该翻篇就翻篇。”   于母面露可惜,嘟囔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老两口离开的时候,于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一个红纸做成的小红包,塞到于慧慧手里。   于父说:“你带孩子不容易,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们说,这是我和你妈早就准备好的,今年给慧慧的压岁钱,拿着吧。”   元湛英替于慧慧接过红包,哽咽着说了句:“谢谢。”   于母摆摆手,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岳芳凑过来:“你公婆还挺大方,这是给了多少?”   元湛英瞄她一眼,没接话,把红包塞进兜里,拉着闺女走了。   -   想必是于霞嘴快,跟于金涛说了些什么,当天半夜,元湛英租房处脆弱的门板就迎来了一个醉醺醺的壮汉。   于金涛喝得眼睛发直,双腿直打晃,双手却有力地拍打着房门,高声喊:“元湛英,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元湛英在睡梦中被惊醒,惊悸不安地看向于慧慧,见闺女睡得比较沉,没被吵醒,便拿起枕巾和被角堵在她耳朵旁边,隔离噪音。   敲门的声音更加剧烈,整个楼道都能听到于金涛嘶哑的嗓音:“你都敢找别的男人了,不敢见我一面?”   话音未落,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觉得有些尿意,又拍了拍门:“元湛英,放我进去,不然我就在你门口尿了啊!”   门被猛地打开,于金涛还没来得及扯开笑容,一盆凉水泼了过来。   元湛英攥着搪瓷洗脸盆的手微微发抖,几次深呼吸才使声音变得平缓:“清醒了吗?”   于金涛黑着脸,夺过她手里的脸盆,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噪音。   于慧慧尖锐的哭泣声在下一秒响起来。 [17]第 17 章:男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于慧慧哭到抽搐,窝在元湛英怀里,时不时打一个嗝。   于金涛彻底酒醒了,他上半身湿透了,脱掉衣服围着元湛英的被子。本来想把于慧慧富裕的小被拿给他,于慧慧尖叫着拒绝了。   元湛英一边哄于慧慧,一边怒视于金涛。出租屋里暖气不好,闺女的脸本来就有些起皮,雪花膏一天擦三遍才好转,如今大晚上哭这么一通,明显脸蛋又有点红。   男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于金涛佝偻着腰,带垫肩的棉袄一脱,人格外瘦小,和他爸的身子在这一刻重合了。他心疼得眼睛都红了,伸手想把于慧慧接过来,人扭过头,根本不看他。   于金涛急得乱转,求饶说:“闺女,爸错了,爸再也不喝酒了。”   元湛英和于慧慧仿佛听他在放屁,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等于慧慧睡着,于金涛碰了碰她的小脸,眼圈又红了,他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舍得带着闺女嫁人啊?”   元湛英干了一天活儿,精神不济,本来都要坐着睡着了,听到这话,爬到男人面前,抽了他一个嘴巴。   她低声怒吼:“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为老于家守一辈子?于金涛,我是嫁给过你,但不欠你们的。”   于金涛有些理亏,喃喃道:“你就保持这样的状态不行吗?我没办法接受你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明明咱们离婚的时候说好了的,你不再婚……”   “那时候还说好了,你一个月给我一百块钱赡养费呢,”元湛英斜眼瞄他,“好几个月过去了,钱在哪儿?”   “你以为我不想给吗?”于金涛有些颓废,“我手里的钱都在张燕那儿,一要就吵起来,一分钱都舍不得在我身上花,天天大包小包提着回她娘家妈那里。”   他是真心后悔再婚了,赚钱有什么用?天天累得跟三孙子一样,买件衣服都得听一顿念叨,他现在最穿得出去的衣服,还是当初元湛英给他买的那几身。   “张燕不会做饭,天天饭店打包,这几家饭店我都该吃吐了。”于金涛平时不敢跟别人说这些,怕人家笑话,只敢在前妻面前吐苦水,“别看她出门打扮得光鲜亮丽,屋里比外面垃圾堆还脏,要不是她怀了,我真不会娶她。”   元湛英挥挥手:“我不想听这些。”   于金涛爬过来,认真地盯着元湛英:“老婆,你回来吧,我是真知道错了,慧慧需要爸爸,你也需要男人,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那张燕怎么办?”元湛英觉得他说话很好笑,“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于金涛眼神闪避了一瞬,结结巴巴道:“那毕竟也是我的孩子,我得负责,但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他们娘俩碍你的眼……”   “你是想同时养着我们两房?”元湛英盯着他,“于金涛,你钱没赚多少,脸倒是挺大。”   于金涛抿了抿唇,还不到三十岁,他的眼袋已经隐隐有些下坠,嘴唇发紫,饮酒过量导致小肚子微凸。   他眼神恳切:“我是真离不开你,但凡你说一句要回来,我哪怕跟张燕拼命,也跟你复婚。咱们现在也富裕了,跟我在一块,不比你一个月费心费力挣那六十块钱好?”   元湛英站起身,摸了摸暖气上的衣服,其实还能摸出水渍,但她用手指勾起来,甩在于金涛身上:“衣服干了,你赶紧走吧。”   于金涛站起来,着急地替自己辩解:“古人说,浪子回头还金不换呢,我现在知错了,你怎么就不肯原谅我这一回?”   “原谅你,行啊,”看着男人眼前一亮,元湛英补充道,“但我这人最讲究平等,等我再婚,给别的男人生个孩子,再考虑跟不跟你复合吧。”   -   于金涛毕竟是个大男人,犟起来,元湛英奈何不得。人就要赖在这里不走,还能把人踢出去不成?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于金涛看她没被子盖,把身上的被子还了回去,穿回自己来时那身棉衣,靠着暖气闭着眼眯着。   等元湛英醒来,看这人冻得脸发白,牙都在打颤。   她叹口气:男人就是贱得慌。   她穿好衣服,把于慧慧叫醒,烧了壶热水准备洗漱,于金涛在后面紧紧跟着,屁颠屁颠给闺女挤牙膏。   于慧慧有点忘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刷着牙含糊不清地问:“爸爸,你怎么来了?”   “爸爸想你了。”于金涛手脚利索,给于慧慧投好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男人皮厚,兑的水也比平时热,于慧慧挣扎了一下,没躲开,感觉毛孔都被熏开了,整张脸红扑扑的。   元湛英瞪他一眼,给闺女脸上抹上万紫千红,又扎了双马尾小辫子,一边绑上一只蝴蝶结,收拾好后让她自己去门口穿鞋。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于金涛蹲在于慧慧旁边,跟她的鞋带儿较劲。于慧慧一只脚悬空站着,正扶着门把手,听到声音,眼疾手快开了门。   张燕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站在门口。   于金涛一抬头,一个包甩在他脸上。   于金涛疼得哇哇大叫,仔细一看,忍不住大骂:“疯女人,你拎个带铆钉的包砸人?”   张燕声音尖利:“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宿?我这儿怀着孩子,你跑来跟别的女人睡觉?现在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正是上班高峰期,楼上楼下偶尔能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元湛英抱起于慧慧,下逐客令:“要吵回家去吵,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张燕把矛头指向她:“元湛英,你也快结婚了,少跟别人的老公勾勾搭搭,算是给你闺女积德了,行吗?你要是想跟于金涛好,当初就别离婚,在这儿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算怎么个事儿啊?”   于慧慧听出面前女人的恶意,身子往前一窜,一把够住了对方的头发,另一只小肉手敏捷而有力,边拍打她边大喊:“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她刚剪完指甲,倒是没什么杀伤力,但小胳膊格外有劲儿,张燕惊惧之下,挣脱不开,让她生生薅掉一撮头发。   张燕往头皮上一摸,摸到微微血迹,尖叫着想扑上来。   元湛英眼疾手快护住闺女,后退两步,威胁道:“张燕,你现在可是怀着孩子,要是再敢撒泼,碰到哪儿,孩子没了,看于金涛还要你吗?要我是你,就带着男人赶紧回家去。”   听到这话,张燕还真感觉到肚子微微作痛,她小心地按住肚子,瞪了一眼于金涛:“还不跟我回家?”   于金涛灰溜溜地走了。   -   解决完于金涛和张燕两口子,元湛英微微松口气,抱着闺女半天没说话。   于慧慧手里还有张燕的头发,她嫌恶地扔到地上,举着那只手跟元湛英说:“妈妈,我想洗手。”   元湛英抱她上卫生间,用洗完脸还没倒的热水浸湿,仔仔细细拿肥皂搓了一遍。   于慧慧的手指蜷缩着,这时候才知道害怕,怯生生地问:“我打人是不是不太好?”   “你保护了妈妈,是小英雄,”元湛英亲了一口她的小脸蛋,“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这样打回去,如果对方比你厉害,那打完记得快跑,知道了吗?”   于慧慧认真点头。   今天正是元旦,元湛英和卫向军约好了,要去他家看看,元湛英难得收拾了一下自己,擦了粉描了眉毛,又淡淡涂了一层口红。   于慧慧忘性大,此时又高兴起来了,笑眯眯地搂着元湛英,闻她身上化妆品的香味儿,腻腻歪歪地说:“妈妈真漂亮。”   元湛英冲她笑笑。   于慧慧又坐起身来,对着镜子摇头晃脑:“我长得随妈妈,我也漂亮。”   元湛英瞄她一眼,还是不好意思告诉她,对不起,为娘的基因太弱,你长大了和你爹一模一样,鼻子微微鹰钩,嘴角向下撇,等到青春期,一口气窜到一米七三,一看就不好惹,平时晚上单独出门都没遇到过流氓。   -   卫向军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元湛英和于慧慧手拉着手下楼了,母女两个个顶个的漂亮,看得他心里涌起一股骄傲的情绪,脊背挺得更直。   元湛英准备把买的烧鸡、点心和白酒放在卫向军的车筐里,见里面满满当当一堆,翻开一看,是糖块和一兜子苹果。   卫向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你没准备,就自己买了一点,没想到你拿了这么多……”   元湛英笑了笑,觉得对方真是老实,想当初她去于金涛家,于金涛可是一个招呼没打过,因为她准备得不充分,于霞阴阳怪气了小半年。   她把酒水包起来,剩下的放在车子后座压好,三个人慢慢往卫家走。   卫向军他妈五十多岁,因为丈夫的病,整个人被磋磨得比同龄人老了十岁不止。老太太牙都快掉光了,嘴瘪着,看到元湛英,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移到她手上的东西,这才扯出个笑脸。   中午吃了两菜一汤,把元湛英带来的烧鸡撕开盛了一盘,卫母眼疾手快,给卫向军夹了个鸡腿,想了想,另外一个给了于慧慧。   等吃完饭,元湛英主动收拾东西去洗碗,卫向军偷偷问:“妈,你觉得行吗?”   卫母撩起一只眼,看于慧慧帮着元湛英舀水,点点头。   二婚,不要彩礼,长得也方正,虽然有个闺女,但说明人家身体好,生得出孩子,小丫头片子过几年长大了,还能换彩礼贴补家用,有什么不行的?   她越想越觉得合适,忍不住开口:“等过年了,我跟你去她们家一趟,把婚事定下来。”   卫向军开心地点点头,虽然人在自己妈旁边,但心恨不得飞出去,立刻告诉元湛英这个好消息。   -   元湛英和于慧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卫向军本来想送他们,被卫母叫住了。   两人溜溜达达往回走,看见卖糯米切糕的车,还给于慧慧买了一块,怕呛风,没让她在外面吃,于慧慧馋得很,着急回家,小腿迈得飞快。   元湛英刚走到楼门口,于慧慧已经跑上楼去了,只听她清脆得喊了一身“大姨”,随即房东的声音响起来:“你妈呢?”   元湛英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扬起一抹笑:“姐,有什么事吗?”   房东头发烫成摩登小卷,鼻翼旁边两道横丝肉,因为抽烟而嗓音沙哑,此时把烟卷扔在地上踩灭,双手环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元湛英一番,面露鄙夷地问:“有人跟我说,你偷偷在房子里搞破鞋。”   于慧慧不懂最后三个字的意思,试图解释:“大姨,我们穿的鞋子都是好的,没有破鞋。”   元湛英尴尬地笑笑,捂住闺女的嘴:“是他们误会了。”   “误会?”房东一抬眉,三角眼散发出精光,“人家老婆都打上门了,还能是误会?在你门前闹事的那个男人,搞得邻里街坊昨天晚上都没睡好,今天大家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觉得丢人!”   元湛英赶忙道歉:“他不会再来了。”   “你能保证?”房东怀疑地问。   元湛英不能,她为难地抓着闺女的肩膀,不知如何是好。   房东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零钱:“我也不欺负你,该退多少钱,我退给你,限你十天之内搬出去,你这社会关系太复杂,我们平头老百姓害怕。”   元湛英忙道:“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房东摆摆手:“别说了,到时候我过来收房。”   -   接下来连着九天,元湛英白天干活,晚上找房子,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没找到一间合适的。   等最后一天期限也到了,一大早,元湛英带着于慧慧回了娘家,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问:“能不能让我们在家里住几天,找到合适的地方,我们立刻搬走。”   元母缩着脖子,往元湛豪和岳芳的方向看了一眼,岳芳立刻站起身:“不行。”   元湛豪拽了拽她的手,劝道:“住几天又没什么。”   “要是放在平时,住也就住了,”岳芳义正言辞,“可今年过年早,没过几天就是小年,小年过后就是春节,小妹,你说你想住到几号?”   出嫁女不让回娘家过年,会破兄弟的财,元湛英出嫁五年,从不碰这个晦气,不然元湛豪顺当了还好,不顺当立刻能怪上她。   听到岳芳这话,元湛豪也不吱声了。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嫂子,我保证过年之前搬出去,可以吗?”   岳芳冷哼一声:“你最好记着。”   -   临近过年,元湛英给林德明的房子做大扫除,由于心里装着事儿,隔几分钟就叹一口气。于慧慧最近喜欢学人,也跟着长吁短叹。   最近是期末,林德明忙得脚不沾地,这几天考完试批完卷子,才松一口气,此时被元湛英母女俩吓得心里发毛。   他凑近于慧慧,蹲在她身边偷偷问:“你妈怎么了,分手了吗?”   于慧慧瞥了元湛英一眼,捂着嘴小声说:“妈妈和我被赶出来了,现在住在姥姥家。”   她也不喜欢姥姥,因此小脸皱着,显得格外抑郁。   林德明听到这话,起身走向元湛英:“既然你没有地方住,为什么不跟我说?”   元湛英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合适的房子租给我吗?”   “有啊,”林德明点点头,迎着她希望的目光,指向客卧,“这一间免费给你住。”   元湛英的笑容变得勉强:“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林德明认真地说,“可以随时拎包入住,这个家欢迎你。”   元湛英眨眨眼,措辞谨慎:“慧慧这么小,晚上肯定会打扰到你,我怕你觉得困扰……”   “明天开始就是寒假,过年这期间,我都是搬回去和爸妈一起住,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林德明垂眸思考了一下,说道,“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备选,作为回报,你能不能把工作地点改成我爸妈家。”   因为雇主由一个人转为三个人,工作量肯定会急剧增加,林德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只需要在寒假这段时间过去就好,这几天给你涨薪水。”   “不用,”元湛英感激地摆手,“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面前的男人平时在她面前不修边幅惯了,此时刚开完期末大会,头发趁年前修剪过(因为他有五个舅舅),西装革履的模样格外唬人,雪中送炭的一番话刚说出口,身上仿佛镀了一层红光。   元湛英揉揉眼睛,揉掉眼里的水汽,歪头看了看,这才看到林德明的背后,窗外是一片灿烂的火烧云。   -   搬到林德明家的前一天,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傍晚时候,元耀祖不知是没看清路还是被人推了一下,整个人摔进了牛粪坑里,倒是没有生命危险,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爱瞎跑,大人们很少操心,直到临睡前才发现孩子不见了,此时距离他摔进去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   元耀祖身上脸上全是牛粪,整个人恶臭难闻,吓得一直在说胡话,半夜就发起了高烧,一家人兵荒马乱去了医院,把元湛英和于慧慧留在家里。   元湛英默默把闺女粘上些许脏污的手洗干净,嘱咐道:“以后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知道吗?”   于慧慧默默点头,展开双臂,扑进元湛英怀里。元湛英能感受到闺女的心跳有力跳动,比平时更有力。   母女两人前一天晚上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大早离开了元家。   李玉芬听说元湛英搬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边帮她收拾衣服边说:“你住多久都没关系,我和他爸正好想儿子了,想让德明在家里多待几天。”   林德明哼着小曲从客厅路过,俨然心情很好。   元湛英不好意思地说:“姐,还有一件事,实在抱歉,我想大年初五请一天假。”   “有什么事吗?”李玉芬愣了一秒,立刻意会,“是不是要和你那个秃——相亲对象出去啊?”   元湛英假装没听到那个秃字,点点头道:“他和他妈那天要来我家拜年。”   歌声由远及近,在次卧门口消失,李玉芬没有意识到有人偷听,惊讶地说:“这是要商量订婚的事儿了吧?”   “应该是。”元湛英的语气有些迟疑。   李玉芬高兴地笑起来,见牙不见眼:“恭喜啊,按照这个节奏,五一应该就会结婚了吧?”   元湛英抿了抿唇,点点头。   -   元家人的春节是在医院中度过的,元耀祖害怕扎针,每次输液都哭闹不止,需要两三个成年人才能按住。因此他生病这几天,一家人身心俱疲。   林同书和李玉芬住在小洋房里,上下三层,最顶层是盛放杂物的阁楼,一二层供人居住,居住面积不算大,三百来平,一共有四间卧室,两个洗手间,但外面有个五百平米的院子,李玉芬没时间打理,干脆大部分地方种上果树,每年秋天光是柿子就能送出去几十筐。   元湛英最喜欢的就是这里的厨房,比林德明那套房子的厨房大上三倍不止,平时鲜少有人使用,她能在里面泡上一整天,如鱼得水。趁着空闲,她还用里面的烤炉做出了简易版披萨,得到了林家人的一致好评,林德明一口气能吃完一整个十二寸的当下午茶。   大扫除用时三天,小洋房整个像是被翻新了一遍,连围墙上的防盗刺网上的落叶和脏污都消失了。等一切清扫结束,也就到了除夕当天。   除夕那晚,元湛英做了一桌子菜,除了常见的鱼、肉、炖鸡等,又炒了一些家常菜,熘肝尖、木须肉、鱼香肉丝、腰果虾仁一上桌,林家一家人齐齐惊呼。   李玉芬拉着元湛英坐下:“哪儿有忙完就走的,快,一起吃。”   元湛英手足无措:“可是外嫁女……”   “你又不是我闺女,”李玉芬按住她肩膀,又抱着于慧慧坐在旁边,“你管我叫姐,所以是我妹妹,没错吧?没听说过妹妹在家过年有忌讳。”   她扭头对林德明说:“还不快叫老姨。”   林德明放下筷子,脸黑了。   李玉芬呵呵一笑:“算了,各论各的。”   林德明又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电视上播放着春晚,屋外不停传来鞭炮声,元湛英在收拾碗筷的过程中,感觉到一丝温馨。   这温馨竟然不是从自己的家人、丈夫(或者说前夫)、恋人(还是相亲对象?)身上体验到的,而是来自于之前素味平生的一家人。   真是奇妙的人生,元湛英轻笑着。   于慧慧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手里拿着李玉芬给买的果丹皮吃,突然开口:“妈妈,你是不是很开心?”   元湛英点点头。   于慧慧笑眼盈盈:“我也很开心。”   把一切收拾好,元湛英拒绝了李玉芬让她睡在小洋房的提议,和于慧慧牵着手往林德明那套楼房处走。   虽说是深夜十一点多,但外面有很多等着倒数的年轻人,气氛还算热闹。   她走了没几米,林德明带着手电追出来:“我妈让我送送你。”   “可是这样,你就赶不上和他们跨年了。”元湛英停住脚步。从小洋房到楼房,差不多得走半个小时,林德明再走回来,早就过了十二点。   “她让你叫她姐,你就真以为她跟你一个年纪?”林德明笑出声,“他们两个早就困了,刚刚回房睡觉去了。”   元湛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三人闷头走了一会儿,于慧慧的脚步明显跟不上,她平时睡觉早,九点准时上床,今天因为兴奋,硬撑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了。   林德明把孩子抱起来,像拎起一个塑料袋一样轻松,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随即扭头看元湛英,突然问:“你真打算和那个秃——那个卫向军结婚?”   自从于慧慧说漏嘴,元湛英三令五申,呵斥他不能再叫人家“秃头矮子”。   可能是跨年在即,元湛英第一次显露出不安,在每一次面对选择的时候,她都有些束手束脚,因而上一世,一直被命运推着走,而她和卫向军的感情也像是如此。   她转过头,与林德明对视,眼神澄澈,这么黑的天,林德明竟然能细数出她五官的模样。   “林先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一个人抵御风雨,我也没办法一辈子享受孤独寂寞,我不像你那么坚强。”她斟酌半晌,诚实地说,“他人不错,喜欢我,想要娶我,我应该抓住这次机遇。”   林德明追问:“但你真的喜欢他吗?”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元湛英叹口气,“在现实生活带来的困难面前,喜欢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   林德明摇头反驳:“我理解你对未来的恐惧,可选一个老实人结婚真的是最优解吗?你该听从你内心的声音。”   “我听到了你的心在抗拒,在说,及时止损,拒绝他。”   话音未落,鞭炮声忽然全面爆发,震得两人什么也听不见了。元湛英赶忙微微踮脚,为于慧慧捂住耳朵。   林德明低下头,凑到元湛英耳边说:“新年快乐!”   这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她的脑海里,在大年初一的第一分钟,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   大年初五,元耀祖还在医院没有回来,元父元母神色疲惫,匆匆赶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等待卫向军母子的到来。   元湛英翻出一包普洱泡上,门口突然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元母站起身,疑惑道:“是不是你对象来了?”   元湛英摇头,卫向军哪儿来的汽车,连上下班那辆自行车都是而立之年的年纪。   元母不放心,在堂屋探头探脑看了半分钟,突然冲回来,手足无措对着元湛英说:“好、好像是你老板来了。”   元湛英不可思议地站起身,快步往门外走去,正撞上林德明的视线。   林德明冲她一笑,对着隔壁的婶子说:“看来我找对地方了,谢谢您给我指路。”   婶子一把年纪,立刻被林德明迷得五迷三道,笑着摆手:“不用谢,你就是元家大姑娘的对象?妈呀,长得真俊。”   林德明笑而不答。   元湛英冲出来,把林德明拉到一边,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了想,你今年照顾我这么尽心,我理应来你家,给叔叔阿姨拜个年。”林德明义正词严道。   他想了很久,还是觉得那个秃头矮子不是良配,元湛英性格温婉,很容易被糊弄着,又踏进另一个火坑。   而他,作为元湛英的雇主,有责任有义务为其把关,避免她落入坏男人的圈套之中。   元湛英抓住他的臂膀:“改天行不行?今天我有事。”   “什么事?”林德明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伸出另一只手打开后备箱,露出塞得无一丝缝隙的礼品盒。   隔壁婶子探头看了一眼,全是高档烟酒、点心和盒装水果,不禁咂舌。   林德明把箱子往地上摞:“不管有什么事,总得让我把东西搬进去,跟你爸妈说句话再办吧?”   如今这个年代,小汽车还是稀罕货,已经陆续有人出来看热闹了,两人身后围了一圈小孩,嘻嘻哈哈不敢上前。   确实不能再让他待在这里了。   元湛英当即开始帮他卸货,又把东西一点点往堂屋里搬,元母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惊得半天没合上嘴。   元湛英尴尬的笑笑:“我老板说过来跟你们拜个年。”   元父元母急忙迎出来,帮着把礼品搬回来,一家人满头大汗地搬完,这才把林德明请到红木沙发椅上坐下,又给倒了一杯茶。   沙发比较矮,衬得林德明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他坐直了身子,正想自我介绍,门口又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这声音更为熟悉,元湛英冲出去,看见于金涛开着辆吉普,停在林德明的红旗车后面。   他身穿一件藏蓝色皮草,里面是一身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蜡抓成背头,皮鞋擦得锃亮。伸手拿年礼时,左手手腕露出一支金表,右手大拇指一个碧绿透亮的翡翠扳指,活脱脱一个行走的暴发户刻板印象。   隔壁婶子笑眯眯地打招呼:“金涛来了?”   于金涛冲人家点点头,从车后座拿出大包小包,驾轻就熟进了元家大门。   看见元湛英,他伸手挥了挥,高声喊:“过来帮我拎东西。”   元湛英的表情已经麻木了,平静地接过于金涛手里的茅台和软中华,平静地问:“你怎么来了?”   于金涛抖了抖身上的貂皮大衣,斜眼看她:“给我老丈人和丈母娘拜个年,怎么了?”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这么巧,也是大年初五?”   于金涛装傻:“什么这么巧,还有谁来了?”   说着,他自顾自拎着东西往里走,刚要进屋就被门槛绊了一下,随即被摞在墙角的礼盒闪瞎了眼。   于金涛暗骂:还好老子早有准备。   元父元母也被这一个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吓住了,把于金涛领到林德明旁边的沙发椅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配套的红木桌,上面放着两杯茶。   元家一共就这么一套沙发,两椅一桌,被占了个全乎,一家三口缩在炕沿上坐着。   元湛英偷偷凑到自己妈身边,问:“为什么今天于金涛会过来?”   元母几乎是用气音说:“都怪我,前几天在妇幼医院看到他陪着产检,气不过,就多说了两句。”   元湛英简直要被气个倒仰。   这边,于金涛和林德明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剑拔弩张,反而寒暄了起来。虽然依旧互相看不顺眼,但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观念,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和谐。   双方很有默契,都决定解决了最大的障碍再说。   元家人默默听了一会儿,元母道:“金涛,你热吗?不如把外套脱了,我给你挂上。”   “不热。”于金涛擦掉鼻子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元湛英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发呆,听到这话,又给他添了一杯热茶。   几人正僵持着,卫向军到了。   他先是被两辆被刷得连玻璃都在反光的车吓了一跳,随即下了自行车,小心翼翼把卫母扶下来,转头问坐在门口择菜的隔壁婶子:“请问哪一个是元湛英家?”   隔壁婶子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心如止水地指了指,连开口问点问题的八卦念头都不屑有。   卫向军道了声谢,见大门开着,推着车子进去了。   一进去就被吓了一跳。   卫母颤颤巍巍地拽住卫向军:“儿子,这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啊!”   卫向军勉强笑笑:“他们不是这种人。”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把他们两人拿过来的腊肉、啤酒和一袋橘子放上去对比,就像格列佛勇闯巨人国。   屋里人听到屋外的动静,呼啦啦走出来,打头的就是林德明和于金涛。   这两个男人一个儒雅俊美,一个腰缠万贯,一一向卫向军做了自我介绍。   好家伙,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前夫,卫母看向元湛英,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等众人回到屋内,于金涛和林德明毫不客气,重新回到唯二的两个沙发位坐下,卫向军母子同元家三人一起缩在炕沿上。   幸亏当初搭了个大炕——这是元母唯一的想法。   于金涛看着畏畏缩缩的卫向军,气不打一处来,亏他翻箱倒柜找出貂穿上了,就这人的德行,他穿大裤衩大背心来都吊打八百个来回。   他瞪了一眼元湛英,指责她眼光不济,林德明倒显得很平和——他之前见过,有心理准备。   于金涛问道:“卫先生在哪儿高就啊?”   卫母替儿子回答:“他在钢铁厂当领班,算个小领导,和元湛英哥哥是同事。”   穷上班的。   于金涛立刻给人贴上标签,一个不够,又把窝囊废加上去了。在哪儿上班还需要你妈替你回答?这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他内心不屑却没有表现出来,假模假样地夸赞道:“上班好,稳定,不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今天能赚一万,明天就可能只赚五千。”   元湛英嘴角抽了抽,又过去给他添了茶。多喝点,闭嘴吧。   林德明也把茶杯递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卫先生,您的年龄是……”   “三十二,”卫向军报的虚岁,“我属羊。”   “真看不出来,”看着比三十二可老多了,于金涛笑着把后半句话咽下去,“我们两个比你小一些,都属鸡。”   年龄,相貌,家世甚至工作,面前两个男人能把卫向军踩进泥里,让人觉得元湛英要是从三人中选了卫向军,那肯定是精神有问题。   尤其两人像是遇到挑衅的孔雀,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后,立即把屁股对着元湛英开屏。   卫母本想跟元家人聊聊订婚的事,遇到这种情况,思索再三,还是没开口。   屋子里陷入寂静。   虽然没人说话,但也没人走,等临近中午,元母跟众人商量:“都留在这里吃个饭吧?”   卫母拉着卫向军站起来,推辞:“不了,家里还有活计,我们先回去了。”   元家人没有挽留,元湛英趁着把人送出去的时机,小声说:“回头跟你解释。”   卫向军看她乌黑的头发和洁白的面庞,摇摇头说:“不需要,我相信你。”   “向军,”卫母喊人,“快,走了。”   元湛英看着卫向军小跑过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回到屋里,于金涛已经把那身貂脱了,正满屋溜达。林德明试图去厨房帮倒忙,被元母轰了出来。   元母见不相干的人都不在身边,跟自家男人嘀咕:“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真都冲着闺女来的?”   元父也不懂了,于金涛过来还说得过去,林德明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元母神神叨叨:“你说他们是不是被下蛊了?我听匣子里讲过这种故事。”   “你还不如说她是狐狸精转世。”元父一点不信。   元母听到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真有可能,咱们家保家仙不就是狐仙,难道附身了?”   元父将信将疑。   “不行,”元母擦擦手,“下午我得带着闺女去大仙那儿算一卦。”   “让人家好好看看。”元父嘱咐道。 [18]第 18 章:不矮不秃还不好啊?   元湛英当然不是狐狸精转世,也没有被附身。   在元母往大仙手里塞了五块钱后,得到一个结论——你闺女只是动婚了。   元母暗道废话,三个男的争先恐后来我家拜年,她没有动婚,难道我动婚了不成?   大仙道骨仙风,说话自带混音:“不用担心,动婚期间,见一个成一个。”   倒也不必,一个就行了,太多了也发愁。   元母愁容满面,其实她最满意于金涛,毕竟是原配夫妻,两人还有个孩子,但这人太不靠谱,这么快再婚,媳妇儿又怀着孩子,谁碰谁惹一身骚。   卫向军条件一般,重在是个老实人,不搞歪门邪道,两口子踏踏实实过日子,不一定比嫁给有钱人差。再者说,条件不好也是和那两个对比的,他比前几年的于金涛条件还好呢,至少有个班!   至于林德明——算了,他们家够不上这个。   大仙看她这模样,轻笑一声:“怎么动婚还不高兴了?”   元母叹一口气:“你再帮我看看,能成的这个矮吗?”   大仙闭着眼,手指掐算了几下,缓缓摇头:“不矮。”   “那秃吗?”元母追问。   大仙又掐了几下,还是摇头:“不秃。”   元母站起身,唉声叹气地走了。   大仙瞪大眼睛,心说:不矮不秃还不好啊?   -   元湛英插着腰,看着面前两个男人,面色严肃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别再来添乱了。尤其是你——”   她手指着于金涛,咬牙切齿威胁道:“如果我的话你听不进去,那就换你能听进去的人来,张燕或者你爸你妈,你觉得哪个好?”   于金涛没了上午意气风发的劲头,打了摩丝的头发耷拉下来几撮,嘟囔道:“没必要吧,难道你真喜欢那个窝囊废不成?”   他比卫向军还矮几厘米,倒是没有攻击对方的身高。   元湛英道:“喜不喜欢都和你无关,你该去关心现在的老婆孩子。”   于金涛懒得说这些车轱辘话,把元湛英拉到另一个屋,从包里掏出一摞百元大钞,递过去:“这是欠你的赡养费。”   元湛英数了数,足有十张,多给了一倍不止,她问:“怎么突然有钱了?”   “我又找了个会计,让张燕回家了,”于金涛满不在乎地说,“省得她一天到晚念叨肚子疼。”   他的话轻描淡写,但衣服遮盖的地方,锁骨处三条长长的血道子,腹部两处淤青是张燕拿高跟鞋砸的,深呼吸都疼。   元湛英把钱折了几下,拿旧手绢包起来,塞到棉衣内侧的暗兜里:“我替你闺女收下了。”   怕人多杂乱,于慧慧今天没跟过来,由还在年假的李玉芬带着,据说要去看灯会。   于金涛点点头,普通人家一年的工资给出去,没有半点心疼。除了女色,他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天天忙得像田里的老黄牛,赚那么多,给谁花?给于慧慧可比给外面的女人舒心。   他讨好地说:“以后我每个月都按时把钱给你送过来。”   元湛英叹口气:“于金涛,我不是图你的钱,你一个当爹的,本来就该对闺女负责。咱们刚离婚的时候,她天天想你,现在怕是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于金涛一听这话,心脏也抽着疼。   当初元湛英生完,于慧慧像小猫一样被抱出来,五斤八两,足月的孩子头发立得老高,指甲也冒出来一截,他和元湛英都不敢给剪,还是他求着护士帮忙的。   钱不够花,他一天打两份工,晚上回来再洗一盆尿布也不累。拍奶嗝、冲奶粉得心应手,一个大男人能耐下心来给孩子扎一脑袋小麻花辫,当初听到第一声爸爸时,他哭得鼻涕泡都崩出来了。   他真觉得后悔,咬咬牙说:“以后我每周都接你和闺女出去玩一天。”   元湛英瞥他一眼:“我就不必了,你只要记得,慧慧是你第一个孩子,目前也是唯一的一个,你有多少女人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你如果对慧慧不好,以后老了没人管你,你臭在家里都没人收尸。”   于金涛听到这话,瞬间焦虑起来,虽说张燕肚子里还有一个,但歹竹能出什么好笋,相比之下,闺女可是靠谱多了。现在元湛英天天带她,指不定往人小脑袋里塞了多少爸爸的坏话,间离他们父女的深厚感情。   他再不和于慧慧修复感情,之前一年多的努力和辛勤付出就白瞎了!   “明天,”于金涛焦虑地转了一圈,“明天我就过去接她,带她出去玩一天。”   “你还记得我工作的地方吧?去那里接。”元湛英见他点头,才补充说,“别来得太晚了,闺女会一直在窗台上守着的。”   林德明看着于金涛刚刚离开时像霜打了的茄子,如今回来后眼眶湿润,昂首挺胸,精力充沛到恨不得立刻去犁二亩地。   元湛英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送走了一个傻子,还有另一个大聪明,元湛英用探究的眼神看林德明,看得人后退一步,才说:“回去吧。”   林德明领着元湛英到了车旁边,怕对方不会开车门,帮着打开,等人彻底坐好,又帮着关上。   隔壁婶子在不远处看着,撇撇嘴。   两人往林家小洋房的方向开。   这时候路上基本没什么车,路不宽敞,天色又逐渐昏暗,林德明开得很小心,全程二十多迈。   元湛英上辈子不会开车,也没有想过要学,但此时突然提起兴趣了,问:“开车简单吗?”   “简单,”林德明点头回答道,“学会了挂挡,再记住离合、刹车和油门的位置就行了,你要不要开着试试?”   看他跃跃欲试要让出驾驶位,元湛英连忙摆手:“算了,下次有机会吧。”   “别怕。”林德明倒是显得很轻松。   这时候还没什么人有驾照,基本就是上手就能开,林德明当初刚学会起步就不小心误入一个大集市,掉头都做不到,压着赶集人群的脚面开了一里地,整个人像死过一回,从此以后再也没怕过开车。   他恨不得带着元湛英再回到那个集市,让人锻炼一回。   元湛英没敢搭话。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林德明从兜里拿出两个红包递过去:“除夕那天忘了给你和慧慧,一人一份压岁钱。”   元湛英惊喜接过,红包上写着名字,字体苍劲有力,有关于她的那封画着鸳鸯戏水,拆开看了一眼,薄薄几张,但面额不低,于慧慧那封有着大大的福字,很厚一沓,是一百张连号的一分钱纸币,想来是让小孩出去买糖和冰棍时用。   林德明瞄到她的嘴角上翘,知道她此时心情不错,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和于金涛单独出去说什么了?”   “他明天带慧慧出去玩。”元湛英一边把两个红包收好,一边简单回道。   听到这话,林德明有些诧异:“你同意他跟慧慧相处?”   “为什么不同意?”元湛英眨眨眼。那可是人家亲爹。   林德明恨其不争:“他想走就走,想回头了,你就一点脾气没有地接纳他?既然离婚了,就该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说得轻巧,于慧慧身上掺杂着两个人的血肉,斩不断分不开。   离婚后元湛英才意识到,不管于金涛在她心里是多么面目可憎,但在于慧慧心里,爸爸顶天立地。孩子爱爸爸,这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于金涛这人本性不坏,至少对孩子不坏,更幸运的是他手里有钱,现在不少,以后会越来越多。元湛英不想要他的钱,但她不能替于慧慧做决定。   凭什么不要?   难道就非得有骨气,一个人千辛万苦养大孩子,等临老了对方屁颠屁颠来接收成果?没那么便宜的事儿。   当初他一个哆嗦,元湛英就得辛苦孕育,十月怀胎,男人本来就应该对此负责。   元湛英没跟林德明解释,只是说:“是否往来不是我能决定的。”   林德明叹一口气。   她太弱小了,低垂着脑袋,头发简单拿抓夹夹起来,露出雪白的后颈,棉衣臃肿,衬得她头小脸小,楚楚可怜,像是大海上一艘渺小的船,任何浪头打过来,都会引起巨大的震荡。   她该依附一个强大的男人,而不是像如今一样,被两个渣滓纠缠。   想到这里,林德明坐直了身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以后,如果他还来烦你,你尽管跟我说,我帮你。”   元湛英认真问道:“你想以什么身份来帮我?”   “当然是你的老板。”林德明差点咬到舌头。   元湛英摇头:“我不觉得咱们的关系,足以亲近到让你来决定我身边哪个男人能留,哪个男人不能。”   “我是为你好。”林德明有些着急地解释。   元湛英双手环胸,做出一副抗拒的姿势:“我是个独立的成年人,有权自己决定人生走向。”   此时已经到了小洋楼门口,林德明把车停下,打开内部的车灯,转向她继续谈话。   男人的眼神像在看无数正处于叛逆期的学生,痛心疾首道:“于金涛和卫向军都配不上你,你该找一个更……”   “林先生,”元湛英打断他的话,“你是喜欢我吗?”   林德明像突然被掐住了嗓子,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可能,你别自作多情了。”   “很感谢平时你对我们母女两个的照顾,但我想我也付出了相应的劳动作为回报,”元湛英小脸一拉,拿了红包后翻脸不认人,“以后别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了。”   没等男人回应,她下车,快步走进小洋房。   李玉芬看见她露出一抹笑,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慧慧太累了,刚睡下。”   元湛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进一楼的客卧,见闺女睡得香甜,崭新的被子严严实实捂在身上,后脑勺的头发都被汗打湿了。   李玉芬在她身后探出头,悄声道:“都出汗了,不如将就住一晚,这儿离楼房那么远,万一让风冲到就不好了。”   元湛英想到明天于金涛还要过来,面露为难,林德明开口道:“我开车送她们吧。”   车上一直开着暖风,车厢比屋里还暖和,李玉芬没有反驳,给于慧慧带上帽子包住脑袋,又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林德明轻轻松松抱起来,把人塞到后座,扭头一看,元湛英也钻到后座,拿大腿给闺女当枕头。   这次,林德明可能是带着气,车开得飞快,五分钟就到了楼门口,他抱着孩子上了楼,放到床上,这一番折腾,于慧慧居然没醒。   元湛英紧随其后,帮闺女摘掉帽子,脑袋枕上枕头,正忙得团团转,身后林德明开口:“为什么你刚刚问我喜不喜欢你,我哪点让你误会成这样?”   元湛英瞄他一眼,没接话,往客厅走。   林德明追在她后面:“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我肯定是不会喜欢你的,咱们两个就是单纯的雇佣关系。我热心肠,看到可怜人总会忍不住帮帮忙,不止是帮你,可能看起来言行举止像是喜欢上了,但我心里没有一点波动,你千万不要把感情投放在我身上,会再受伤的……”   元湛英像被带了紧箍咒,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给他倒了杯温水。   林德明一饮而尽,又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元湛英把一个袋子怼到他脸上。   林德明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件毛衣,一件纯黑色无图案,一件红色开衫,最后一件燕麦色,上面带螺旋纹图案。   元湛英无奈道:“虽然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还是祝你新年快乐。”   林德明面露感动,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元湛英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开始下起逐客令:“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然我又该误会你喜欢我了。”   林德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难得他听出了自己的阴阳怪气,元湛英冷哼一声,没接话,把门打开,看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19]第 19 章:你看他们两个真好玩,像小两口   岳芳到家是晚上八点多,元父元母已经在被窝里躺下了,正聊着白天大仙给算卦的事儿。   两人见到岳芳吓了一跳,爬起来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本来他们定的是明早去医院换班,让儿子儿媳休息一天,为此还特意早点睡觉。   岳芳坐在炕上,面色凝重:“妈,我怀疑这次耀祖跌进粪坑不是意外,是慧慧推的。”   老两口齐齐惊呼了一声,元母问:“这是耀祖跟你说的?有证据吗?”   岳芳摇头:“现在一问起来就要哭,我怎么敢问?是我猜的。耀祖平时走路很稳,又不爱往危险的地方跑,怎么会莫名其妙摔倒?再说,平时慧慧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偏偏那天晚上没跟着。”   元母松一口气,解释说:“慧慧前些日子跟耀祖吵架了,好几个礼拜没一起玩了。”   元父也说:“慧慧不是这种孩子,她心眼好,耀祖又没有欺负她,她为什么要推人?这不合逻辑。”   岳芳撇撇嘴说道:“她肯定是嫉妒耀祖有爸爸疼……”   元母赶紧捂住她的嘴:“别说了,人家也有爸爸疼,今天于金涛还过来拜年了。”   老两口下炕,拉着儿媳妇走向堂屋,刚刚关着灯,墙边的礼盒不甚明显,一开灯,岳芳差点被这一面墙的金碧辉煌亮瞎眼睛。   她定睛一看,不可置信地问:“这都是于金涛给小妹送过来的?”   “还有她老板,看着挺重视她的,”元母嘱咐岳芳,“你可别在她面前胡搅蛮缠,万一慧慧受了什么委屈,于金涛得打上门。”   岳芳缩着脖子,揉了揉眼睛,本打算说点讽刺的话,想了想又闭嘴了。   -   林德明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小洋房的地面踩穿,昨天他说了那么不礼貌的话,难怪元湛英生气。   他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一提起喜不喜欢这件事,就像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恨不得蹦起来解释。   其实他不是看不起二婚带孩子的小保姆,而是这人跟自己的理想型差距太远了。   他将来要娶的老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说,怎么也得是个硕士吧,不然怎么和他讨论风花雪月,高数化学?   元湛英别说高数了,买菜还偷摸翻字典呢。账本上那一手狗爬字,看得人连蒙带猜,所幸进退位加减法没算错过,还算是让他有了一丝安慰。   李玉芬盯着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问:“怎么,研究出彗星要撞地球了?”   可比那个严重多了。   林德明瞥他妈一眼,没回话。   李玉芬的视线移到他身上的燕麦色毛衣上,又说:“小元把这件毛衣给你了啊,前几天我看她一直在闷头赶工。”   林德明的心又飘起来,美滋滋地摸着,冲他妈炫耀:“这是我的新年礼物。”   “只给你织了?没有我和你爸的份儿?”李玉芬抬了抬眉,见儿子摇头,便感慨,“她真是偏心。”   林德明又焦虑起来。   元湛英辛辛苦苦为他织了三件毛衣,可他回报了什么?   一通羞辱!   如果他是元湛英,可能气愤到辞职也说不定。   这份惴惴不安持续到元湛英上门,他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小保姆身后,力求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歉意。   李玉芬看着儿子每隔半分钟开口——   “需不需要我帮你围围裙?”   “这肉太冰了,我来切吧。”   “你放着,这些我来刷。”   在他摔碎林同书一套极具收藏价值的茶具之后,终于被人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他耷拉着脑袋,身后仿佛有条尾巴跟着垂下去,偏偏身高腿长,过年又涨了一些肉,看起来巨大又弱小。   李玉芬嗤笑,转头对还在看报纸的丈夫说:“你儿子真是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把人惹生气了,哄都不会哄。”   林同书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最爱的茶具已经被毁尸灭迹了,推了推眼镜说:“我看小元没生气。”   “儿子可没你会看眼色,”李玉芬发愁地手托腮,看着还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的林德明,“也不知道随了谁。”   元湛英不胜其扰,给林德明分配了一个择韭菜的活计,准备待会儿包饺子。   过年时候的剩饭菜还没吃完,炒菜可以不要了,但是炖肉不行。   其实肉越回锅越香,但李玉芬和林同书岁数大了,吃的不多,做新鲜的就吃不下旧的,因此元湛英只给林德明用炖肉简单做出一份卤肉饭,算是他独有的剩饭加餐。   看他择菜辛苦,待会儿又要打扫剩饭,元湛英缓和了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毛衣对齐肩线,称赞道:“穿着正好,你穿毛衣好看,像衣架子。”   林德明赶忙说:“是你手艺好,织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这天中午,林德明心情愉悦,因为饺子好吃,卤肉饭好吃,毛衣暖和,元湛英夸他了。   -   第二天吃卤肉饭,林德明换上袋子里那件黑色毛衣,可能是过年胖了,毛衣有些小,紧紧崩在男人身上,显示出漂亮的身体曲线。   他个子高,作息健康,平时注重运动,每天清晨跑十公里,晚上做二百个俯卧撑,因此胖了之后,只有胸明显的大了。   元湛英看了半晌,开口:“没想到你穿着这件也好看的。”   虽说是寒假期间,工资照发,他前脚领了工资条,后脚就分文没动,直接给了元湛英。   元湛英被吓了一跳,看着厚厚一摞钱,没敢接。   林德明又往前递了递:“你想买什么,可以直接从这里拿,以后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免得我去采买,被别人当作冤大头。”   他指的是当初给元湛英买毛线,老板看他一无所知,推给他很多陈年滞销货。   元湛英摆手:“不用这样,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去买。”   “你不收着,那就放在家里,谁用谁拿吧。”林德明把钱随手一丢,扔在门口鞋柜的零钱盒里,现在元湛英已经不躲藏了,新华字典板板正正摆在账本上面,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现在养成习惯性讨好的性格,元湛英夸他穿毛衣好看,他就天天换着穿,元湛英之前接到红包表现得兴高采烈,他就多给钱。   反正元湛英开心了,他就舒服了。   不仅工资给出去了,这人怕元湛英担心钱数不对,自发开始记账,花五毛钱崩爆米花也要写在上面。   元湛英上一秒看见对方苍劲有力的字体出现在她的狗爬字旁边,下一秒就看到于慧慧拿着一袋比她头大两倍的爆米花在吃。   她深深叹一口气,把爆米花没收了,再吃待会儿吃不下饭了。   没记账之前,也不知道这人偷偷摸摸给于慧慧买过多少次零食,难怪他能和于金涛并列第二。   -   吃卤肉饭的第三天,林德明穿上那件红色开衫,这件是真的小,他硬塞进去,不想辜负元湛英的真心。   李玉芬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问:“这毛衣哪儿来的?”   林德明忙着处理被箍得回不了弯的胳膊肘,没工夫回她。   李玉芬眯起眼睛:“我昨天就想问你,那件黑色毛衣哪儿来的?是不是小元给你的?”   林德明抿起嘴,点头后问:“我是不是胖了?”   不然不该穿不下。   “她给你三件毛衣,其中一件合身,一件又小又紧,还有一件完全穿不上,颜色甚至是大红色,你哪怕怀疑自己胖了,都没有想过这三件可能是咱们一家三口一人一件吗?”李玉芬帮他把开衫拽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大小正好。   林德明有些心虚,但忍不住替自己解释:“昨天穿黑色毛衣,她夸我了。”   所以他才以为这三件都是给他的,还怀疑过元湛英在量尺寸方面是不是水平忽高忽低,为了不打击她的自信心,硬是把尺码不合的毛衣往上套。   李玉芬又去他房间拿出黑色那件,指挥林同书换上,物归原主的毛衣显露出真正的风韵,穿上斯文儒雅。   林同书照了照镜子,推推眼镜,挺满意,不脱了。   元湛英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林家三口人穿着她送的新年礼物。   林同书特意向她表示了感谢,随后问:“你记得我那套紫砂茶具放哪儿了吗?”   元湛英下意识看向林德明。   林德明拉过元湛英,推进厨房,随后转头对林同书倒打一耙:“天天乱放乱买,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两人四散奔逃。   李玉芬笑呵呵的看着,突然有感而发:“你看他们两个真好玩,像小两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同书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李玉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期盼道:“如果儿子今年能真给我带回来个儿媳妇就好了,我死都瞑目了。”   -   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林德明的头探进来:“爸,你找我?”   林同书示意他进来,又摘下老花镜,问:“你在追小元?”   林德明吓了一跳,赶忙否认:“怎么可能?她只是个保姆而已。”   “保姆怎么了?”林同书听出他语气里的高傲,驳斥道,“她靠双手养活自己和女儿,干活认真负责,和你大学教授的工作没什么不同,你们是平等的。”   “我没有看不起保姆的意思,”林德明赶忙解释,“只不过,虽然在政|治正确上,人人平等,但在普罗大众眼里,她和我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吧?她喜欢上我正常,我喜欢上她岂不是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林同书不赞同他的观点,“每个人喜欢的点不同,难道非要从众?”   林德明再次摇头:“她不符合我对未来妻子的任何一条标准,按正常逻辑,我应该不会喜欢她,就算喜欢,也不会追她。”   他还需要主动追求?开什么玩笑,他不主动的时候,女人不扑上来就算谢天谢地了。   “那就离她远一点,”林同书认真道,“现在她已经有了稳定的对象,你们要注意分寸……”   “她和那人已经分了。”林德明打断父亲的话,没敢说是自己搅和两人分的,不然面前人得打断他的腿。   “不管她的感情状态如何,你尚未娶妻,既然不想和她在一起,自然应该保持距离,”林同书表情严肃道,“你不要耽误人家,听到了吗?”   林德明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   -   于金涛去元湛英之前租的房子那里找了几次,晚上没人,白天又去林德明的楼房找,也没人。   元湛英白天去小洋房,很晚才回楼房,两人完全错开时间,折腾了三四天,竟然没碰上过。   等于金涛白天去完元家,又去租房那里碰运气时,正撞上房东带人过来看房,那双三角眼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气势汹汹回了家。   张燕已经怀孕五个来月了,但一斤肉没长,偏偏肚子不小,看得人心惊。她现在脱衣服洗澡都不敢低头,肋骨那里一条一条,能透过薄薄的皮肉显露出来。   于金涛看她在化妆,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问:“元湛英那个房东是不是你表嫂子?”   他毕竟结过一回婚,不敢多叫人,怕被骂想钱想疯了,所以和张燕这次是简办,只请了张燕那边的亲戚。   十来桌人,女宾那桌就她一个抽烟的,三角眼和烟嗓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张燕放下手里的眉笔,轻描淡写地承认了:“怎么了?”   “你让她把元湛英轰走了?”于金涛怒不可遏地质问。   张燕站起身,回到床上坐下:“房子是我表嫂的,想让谁住让谁住,她不喜欢元湛英,不让住了,这不是理所应当。”   于金涛道:“她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没必要这样吧?”   “有你帮衬着,不容易在哪儿?”张燕捧着肚子,“于金涛,我算看出来了,你只喜欢外面的,不是你媳妇儿的女的。”   当初她在外面,于金涛更偏向她,现在元湛英从婚姻关系中解脱出去了,他又开始心疼元湛英。   谁爱他他糟践谁,谁不爱他他上赶着,这不是犯贱吗?   于金涛没好气地挥挥手。   张燕嗤笑一声:“你要是怕她再被轰出去,给她买套房不就得了?”   “现在都是单位免费分房,谁会花钱买啊!那群想钱想疯了的,一套房敢要五千一万,我花一万块钱买套破房子,真当我冤大头?”于金涛嘲笑她鼠目寸光。   至于建个平房,更不可行,原因无他,批不下来。离婚小半年了,元湛英和于慧慧现在户口还在于家老宅挂着呢,她嫂子不让她迁回去,怕两人分家产。   张燕耸肩:“那就祝她好运了。”   -   “你说她多恶毒,在背后下黑手,”于金涛喝得醉醺醺的,早把再不喝酒的承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还得是元湛英,我去拜年那天,她提都没提这件事,一点不卖惨。”   一旁的哥们撇嘴,你前妻哪儿来得及卖惨啊?你不是巴巴凑上去送钱了吗?照他看,这俩女的都不行,一个会心疼人的都没有。   于金涛抹了把眼角的水光,扭头问:“小郑,你人脉广,能不能帮我打听一把,元湛英现在住在哪儿呢?我怕她带着我闺女跑了。”   他仰头又干了杯啤的,一抹嘴道:“你不知道,我闺女是个天才,从一到一百,念起来一个不漏,九九乘法表能数到三,鹅鹅鹅那首诗十分钟就倒背如流了,她还会进退位加减法,说将来要考大学——这可是我们老于家第一个大学生!”   小郑拍胸脯打包票:“没问题,哥,你放心吧,保准给你打听得明明白白的,咱们哪儿都有人。”   “哪儿都有人?”于金涛愣了愣,突然问,“钢铁厂有吗?”   “当然有,”小郑乐了,“他们人事主任,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   -   周一上班,卫向军刚到单位,就发现宣传栏处乌压压站着些人,与他同组的组员眼睛尖,伸手招呼他:“快过来。”   卫向军凑过去一看,是排班表,可不知道是印刷错误还是什么,他们小组领班的位置,名字不是他的,而是新入职的一个大学生。   他装作若无其事往车间走,随后的晨会中,组长反复确认后,宣布了这个消息:排班表没印错,领班真的换人了。   卫向军在厂里人缘一般。因为父亲的病的缘故,他没钱也没时间和人应酬,鲜少有跟他交好,但他忠厚老实,干活麻利,有不少人对他印象不坏。   他托一个颇有门路的同事打听了一下,一开始还被学历和能力问题搪塞过来,多找几个后,其中一个说了实话,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   卫向军的眉毛紧紧地拧着,思考半晌,实在是猜不出这种从单位到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能得罪谁。他又给爆料的人买了一兜子橘子和冬枣带过去,这才又知道,原来那人姓于。   ——于?   卫向军猛然回忆起皮草、背头和那人鹰钩鼻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20]第 20 章:你如果真的离不开男人,嫁给他还不如嫁给我   自从大年初五后,卫向军没有再过来,元湛英不想自讨没趣,干脆让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算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没想到在她晚上出门倒垃圾时,卫母突然拦住了她。   老太太因为常年艰苦劳作,腰背已经无法挺直,她裹着小脚,只有大拇指是好的,走路比正常人慢不少,穿着厚厚的袜子和专门的小脚鞋。   因为觉得脚丑,连儿子都没让见过,洗脚的时候会特意关上灯,剪脚指甲时必须脚心朝上才行,整个人像是旧时代的产物,被新时代抛弃。   元湛英愣了一下,见只有她一个人,问:“婶,有什么事吗?”   卫母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呼吸道:“小元,婶子知道你是好孩子,也是真想过和你成为一家人,但没有缘分也没办法。”   元湛英点点头:“我理解。”   “向军投胎进了我们家,他命苦,所幸日子一天天好了,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给他娶个媳妇,也算对得起他爸的在天之灵了。”卫母深深叹一口气,“和你相亲是你哥跟你妈主动撺掇的,我们没干什么坏事,对吧?”   元湛英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说什么,表情有些疑惑不解。   卫母道:“你和你前夫之间的是非对错,应该自己去解决,不要牵连外人。卫家就剩我们孤儿寡母,向军走到现在不容易。”   元湛英的脸刷一下子黑了,她问:“于金涛去找麻烦了?”   卫母把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劝她说:“实在不行,不如告诉于金涛,你和向军早就分了,求他高抬贵手。我们平头老百姓,实在是受不住这些手段。”   “妈,”卫向军突然出现,喊了一声,快步跑过来拉住卫母的手臂,“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过来了?”   卫母甩开他:“我让你来说,你敢吗?”   卫向军表情难看,转头对元湛英安抚道:“不用听我妈瞎说,我是厂里正式工,又没犯错,于金涛奈何不了我。不当领班一个月少开五块钱而已,正好可以睡个懒觉,你不用为了我去求人。”   卫母恨不得指着儿子脑瓜子,把里面的水戳出来,她怒道:“那是五块钱的事儿吗?得罪了人,以后不想升职了?”   卫向军任凭自己妈狠狠戳了几下,他的头跟着动了动,眼神却死倔死倔的,等人收回手,才拽着元湛英的手腕走向一边。   元湛英轻轻挣开他的手,随他走到僻静处,先开口道:“真的抱歉,我没有预料到于金涛那人会给你下绊子,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卫向军摇头,打断她的话。   活了三十来年,他第一次产生了与外界对抗的心,满溢的感情仿佛即将从胸口喷涌而出,他鼓起勇气说:“我们结婚吧。”   元湛英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人。   卫向军试图剖开肚子让元湛英看自己的真心:“我想只要你结婚生子,他们自然就会放弃不必要的幻想,我不怕你前夫,也不怕你老板,他们针对我,但不可能针对一辈子吧?”   元湛英没接话。   卫向军往自己妈那边看了一眼,看到卫母不耐烦的表情,不禁语速越来越快:“咱们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我会把慧慧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也会努力挣钱,绝不让你过苦日子。”   元湛英相信他当下的真心,但是不行。   除夕夜那天,林德明那一番话点醒了她。如果她为了逃避艰难生活,选择再次步入婚姻,那有什么离婚的必要呢?   难道两世的她,都必须被男人裹挟着,推搡着,不由自己的走下去吗?   她不喜欢于金涛,也不喜欢卫向军,说句自作多情的话,她也不喜欢林德明。   这几天,她反复探寻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得到一个结论,她不想再依靠别人,她想要自己操控自己的人生。   她不准备再婚了。   她眼神诚恳:“对不起,工作的事我会帮忙想办法,但感情上,原谅我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卫向军拳头紧紧握着,头耷拉下来,像打架打输了的斗鸡。   眼前的男人踏实,勤劳,忠厚,孝顺,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好人。   元湛英由衷道:“你值得更好的。”   -   第二天一大早,元湛英就去了煤厂堵于金涛。门卫还记得她,眉开眼笑道:“老板娘,您怎么有空过来的?”   元湛英没有反驳,反问:“于金涛在不在?”   门卫摇头:“他还没来呢,不然您进来坐会儿。”   他大开着门,把人迎进来。   旁边的年轻后生是新招的,十分有眼力见,从椅子上蹦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刚才坐过的地方,跟元湛英道:“老板娘,您坐,你们聊着,我去巡逻。”   说完,人一溜烟跑了。   元湛英似笑非笑看了座位一眼,说:“就不坐了,我去他办公室等他吧。”   话音未落,她扭头往外走。   于金涛最忙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于慧慧,一天三顿做完饭送过来,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门卫伸手想拦,没敢,气得一拍大腿。   天老爷,他们两口子是离婚了不假,但谁知道会不会再缠到一块去,就于厂长那荤素不忌的模样,指不定哪个女人笑到最后。   他现在活像那清宫剧里的太监,是哪个也得罪不起。   门卫那个说是去巡逻的小徒弟正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看到来势汹汹的元湛英,拍门的动作更大了。   元湛英从旁边的盆栽底下摸出备用钥匙,把小徒弟扒拉开,直接开锁进去了。   于金涛上半身只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跨栏背心,下半身蓝色平角裤衩,正心急火燎地穿裤子。冬天冷,屋里一宿没开窗户,烟味混杂着腥气,呛得刚进来的人干咳几声。   元湛英把厚重的门帘掀起来,让新鲜空气在屋子里流通,于金涛瞬间打了个寒颤,直接把军大衣裹上了。床上的被子动了几下,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埋怨道:“谁啊?快把门关上。”   元湛英瞄了一眼,见女人不是张燕,可能是从哪儿叫过来的小姐,听声音年纪不大,脸埋在被子里,露出来的皮肤挺白。   于金涛轻咳两声,揉了揉眼,问:“你怎么过来了?”   煤厂晚上卖得最好,拉货的大车开夜路碰不上交警,不怕罚超载。收钱大多时候需要管事的坐镇,所以后来于金涛和张燕搞上并不意外,左口袋进右口袋,俩人狼狈为奸。   昨晚估计是于金涛值班,就直接住在办公室了,没想到这人熬了一宿通宵,居然还有力气玩女人,也是,顶多运动了两分钟,也累不着。就是这么点时间还值得脱衣服,白瞎那点热乎气了。   元湛英斜眼看了于金涛一眼,转头往门外走,撂下一句:“去会客厅说。”   于金涛殷勤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不忘把门帘重新合上,怕屋里人冻着。做完这个动作,他做贼心虚一般瞄了一眼元湛英,正和对方嘲弄的视线对上。   他装作若无其事,嘱咐门卫:“去给老板娘泡壶茶,拿最好的茶叶。”   门卫点头哈腰地应下了,转身之后才撇撇嘴。   -   元湛英透过茶水的袅袅青烟,看向对面的于金涛:“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于金涛揉揉后脑勺:“我俩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做,她说困了,财务那屋又没床,来我这里凑合一宿……”   原来床上那女人是新招的财务。   元湛英懒得听他睁眼说瞎话,打断他问:“为什么要破坏别人工作?”   于金涛这才意识到元湛英过来的目的,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那个窝囊废跟你告状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元湛英格外气愤,“大年初五过来闹事也就算了,现在我和卫向军已经分了,你背地里搞什么幺蛾子?”   于金涛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他什么档次,敢跟你谈恋爱,让我闺女跟他叫爸爸?”   元湛英咬牙切齿:“于金涛,我再说一次,赶紧告诉你那个朋友,把人家领班位置还回去。”   “我不,”于金涛洋洋得意,“不仅他要倒霉,以后你谈一个,我整倒一个,有本事你就找个比我厉害的,反过来整我。”   元湛英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忍不住质问:“明明你出轨在先,我没有报复过你,怎么我谈个恋爱都不行?”   于金涛笑了:“你倒是想报复,靠着你的保姆身份,怎么报?偷偷拿脏水泼咱们家玻璃?”   无钱无势,无家无业,当初还牛逼轰轰跟他谈平等,说什么再婚生个孩子才肯回头,于金涛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她拿什么跟自己说平等,这还没到真刀真枪的程度,那个窝囊废不就退了?   见面前人气呼呼的模样,他心情大好,又补充道:“照我看,那个保姆工作也赶紧辞了,你就适合待在家里,养养闺女做做饭。我打听过了,你那个老板就是个大学老师,书呆子文人收拾起来更容易,很快你就会知道,这种小白脸靠不住的。”   元湛英站起身:“你简直不可理喻。”   于金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美得眯起眼,道:“再不辞,我就帮你辞。”   元湛英扭头离开。   于金涛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今天是离婚以来最爽的一天,看来女人还是不能惯着,好说歹说说不通,直接用强硬手段把人拉回来多简单。   想到自己的天才闺女,又想到有一手好厨艺的前妻,而这些在不久的将来都将回到自己身边,于金涛美美地哼起小曲。   -   元湛英到娘家的时候,正是饭点,岳芳端着饭碗,见到来人立刻笑起来:“小妹,来的真巧,我给你拿碗,一起吃点。”   见她点头,岳芳喜滋滋地又拿出初冬时候灌的腊肠切了。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往年元湛英回娘家,不说多做一盘菜,不看岳芳脸色已经不错了。   她正丈二摸不着头脑,吃饭期间,岳芳自己提起来了:“于金涛过年时候送过来的烟酒,我用了,给钢铁厂的领导们送过去,人家都收了。过些日子要选个新主任,估计你哥要动一动了。”   送都送了,元湛英能说什么?   再者说,这就是笔糊涂账,元湛豪不用,难道还给于金涛退回去?反正这便宜到不了她脑袋上,随便吧。   岳芳见她像是不太高兴,赶忙又说:“小妹,我和爸妈还有你哥都商量过了,你的户口总在于家挂着,确实是不太好。等过几天,咱们把它迁回来,以后慧慧上学也方便。”   于金涛老家穷,附近连学校都没有,听说国家要弄什么九年制义务教育,元家片内可有两三个小学,其中一个在全市都排的上号!   元湛英应下,这才开心起来。   于金涛这些东西换两个户口,挺值。   元湛豪刚下夜班,在屋里补觉。元湛英吃完饭,毫不客气地进屋将人拍醒,把卫向军的事说了一遍。   “我早就知道了,没敢和你说,”元湛豪哈气连天,揉着眼睛坐起来,“于金涛背后的人是人事部主任,能有什么招?”   “那怎么办,就任由卫向军吃这个哑巴亏?”元湛英瞪大眼睛。   “其实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小妹,你还是别掺和了,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元湛豪叹一口气,“他要恨,就恨于金涛去吧。”   -   元湛英回去小洋房的路上,正撞上林德明带于慧慧买零食。   平时元湛英把孩子留下的时候,李玉芬会特别注意,尽量不让于慧慧和林同书或是林德明单独相处,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她怕元湛英这个当妈的不舒服。   再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关于这点,林德明就一点都没有理解到位,没事就偷着带于慧慧出去吃点零食,喝点汽水,一个冬天,两人都圆了一圈。   撞上元湛英,两人都蔫了,亦步亦趋跟着往家走。   元湛英想起林德明的话,脸上的沮丧无法控制,她没想到自己耗费精力,滋养出来的丈夫在功成名就之后,还能反过来咬她一口。   亏她还一直跟于慧慧说她爹的好话,这人真不是个东西。   等户口迁回娘家,干脆带着孩子跑路算了,这个念头在元湛英心里生根发芽,骚动着她的心。   反正于慧慧还有四年才上小学,四年时间,足够让于金涛玩女人玩到乐不思蜀了。   她已经害了一个男人,不能再让林德明再受牵连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旁边高大的男人,于慧慧正骑在他脖子上,抓着他头发嘎嘎乐。   林德明小一个月没剪头发了,刘海儿长得能盖过眼睛,他头发粗硬,直愣愣地冲向四面八方,刚起床的时候像极了海胆外壳。   他还得忍到二月二龙抬头才能剪,于慧慧怕他看不清,经常拿自己的发绳给他扎个小啾啾,有回林德明出门时候忘了撸下来,顶了一天,回来还和李玉芬控诉:“开了一天会,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一声。”   李玉芬欲言又止,安慰道:“可能他们觉得这样也挺帅的吧。”   “真的假的?”林德明的笑容恢复灿烂。   元湛英看着自家闺女又给他扎小辫,赶忙制止了,又拿手把刚刚的头发扒拉回原位。   林德明低着头,任由母女两个在自己头上动土。   这样的林德明给人一种温和顺从的假象,元湛英忍不住开口:“林先生,如果说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的话……”   话还没说完,林德明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她:“你想辞职?”   元湛英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林德明不依不饶:“你明明说过,只要我还需要你,你就会一直做下去。”   元湛英回忆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给老板画大饼哪儿能当真呢?   她尴尬一笑:“现在遇到一些困难,昨天我见了卫向军……”   “你跟他还没分手?”林德明崩溃了,不等听完就控诉道,“你还真打算跟他结婚生子,重新做回家庭主妇?”   于慧慧在他脖子上,听到他语气激烈,有些害怕地冲元湛英伸手:“抱。”   林德明把她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到怀里哄着,随后压低声音继续申诉:“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如果真的离不开男人,嫁给他还不如嫁给我。”   不仅听的人愣了,说这话的人也愣了一下。   林德明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你嫁给我,还给我洗衣服做饭,住在我家,一切都不需要改变。”   元湛英懵了,这人为了不让自己的保姆辞职,宁愿做这么大的牺牲吗?   林德明还在絮絮叨叨:“这样的话,我妈不会再逼婚,你也不会再被你前夫纠缠,如果婚后你想再要孩子,咱们就生,不想要,只有慧慧一个也挺好……”   他也觉得于慧慧像是天才儿童,与他小时候不相上下,可能这就是女肖父吧!   元湛英嘴角抽了抽,打断他的畅想:“不好意思,我谁也不想嫁。” [21]第 21 章:过几天还有让你更高兴的   晚上,林德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求婚,被拒绝后,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看元湛英当时真诚的眼神,貌似还真不是欲拒还迎。   她是真不想再结婚了?   她连他都不想嫁,更不可能想嫁给卫向军,那她为什么想辞职?   不对劲。   林德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要去探究真相。   -   早上五点半。   楼上养的鸡打第一遍鸣,元湛英就被吵醒了,于慧慧睡觉沉,没反应。   说是楼上养的鸡,也不太对,人家不是主动想养的,据说是乡下亲戚过年走亲戚,送来补身体的活鸡,一家子没有一个人敢杀,干脆就养了起来。   现在那只鸡每天六点前准时打鸣,就看这栋楼谁先忍不下去,帮着给解决掉。   元湛英从床上爬起来,林家这套楼房暖气很热,平时只有慧慧和她,她只穿一件吊带背心和平角短裤,半眯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出来洗漱,洗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一转身,她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用双臂环住胸口。   林德明眼睛不由得瞪大,面前人雪白如牛乳,手臂有些软嘟嘟的拜拜肉,上围被挤出深深的沟壑,由于背心贴身,能看到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肚子,胯大显得腰细,大腿特别有肉,中间扒不开缝,小腿相比之下很是纤细。   见这人傻在原地,元湛英瞪他一眼,回屋换衣服。   男人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她的背影,由上而下,脖子长,肩膀宽平,屁股挺翘,浑身都没什么色素沉淀,连脚都是粉白粉白的,林德明怀疑她后脚跟都比自己的脸嫩。   等到关门声响起来,这人才回过神,快速冲到厕所,拿冷水洗了把脸,开始背圆周率。   背到一千多位的时候,元湛英从屋子里出来。她换上宽松的毛衣和牛仔裤,脸蛋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表情拘谨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林德明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干哑,轻咳两声,“这不是寒假快结束了,我搬回来住。”   他一宿没睡,像耗子打洞一样蹑手蹑脚,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从小洋房那里打包带了回来,又一股脑堆到自己的房间,随后埋头写了两千字如何探寻辞职真相的项目计划书,等天光大亮之时,已经是雄心勃勃,蓄势以待了。   元湛英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迈步往主卧走,一进屋就发现床上地上满满当当放着他拿回来的东西,有三四包衣服胡乱塞着,几件真丝衬衫和硬挺的外套放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被勾破,包里每一件衣服都有深深的褶皱,需要仔细熨烫。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腰酸痛起来,一低头,经不住惊呼:“你怎么把铁锅搬过来了?”   “你不是说这个比家里的好用吗?”林德明向她邀功,“我还拿了烤箱,放在厨房。”   不光是这两个大件,基本上元湛英在小洋房夸过的东西,都出现在了此时此地,可能是东西太多太杂,不太好搬动,干脆全放在床单上,再系上床单四个角,做成一个大包袱背回来。   元湛英面色难看,安慰自己要庆幸林德明至少没有把铁锅放进衣服里,还不知道小洋房那边,李玉芬起床后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场面。   她这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林德明看昨天刚写的计划书,按照他的猜想,小孩子口风比较松,他应该先旁敲侧击问问于慧慧。   于是,等小姑娘起床,就见林德明已经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坐起身穿衣服,又把头缩回去,转头叫元湛英。   早饭当然是来不及做,林德明自告奋勇带着于慧慧出去买,随后扛着孩子像旋风一样冲出去。   元湛英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林德明和于慧慧站在包子铺门口排队,冷风凛冽,两人没戴围巾帽子,缩着脖子,像两只鹌鹑。   于慧慧仰着头看他,莫名道:“我怎么知道妈妈为什么说辞职,昨天一整天我都跟你在一起。”   林德明蹲下,没注意自己的身板,把于慧慧挤了个趔趄,他赶忙扶住,问:“那她晚上回来也什么都没说?”   于慧慧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又很确定地摇头:“没有。”   其实有。   昨天晚上元湛英大概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和于慧慧控诉了一番于金涛,询问她想不想跟妈妈换个城市生活。   在于慧慧心里,当然是妈妈第一,虽然她很舍不得爸爸,但还是点了头。   爸爸是坏人这件事,她不想告诉别人,万一对方知道她是坏人的闺女,不跟她玩了怎么办?   而且,万一妈妈误会了,爸爸不是坏人呢?   虽然林叔叔不是外人,也肯定不会歧视她,但她还是不愿意跟林叔叔说爸爸的坏话,为了公平,她也不会跟爸爸讲林叔叔的坏话的。   她以后肯定能当上青天大老爷。   林德明腿都蹲麻了,也没从这个小孩嘴里撬出什么内容,威逼利诱统统失败。   当然,没有威逼,也没钱利诱。   他现在手里的钱都是在鞋柜上拿的,拿完还得记账,还不如于慧慧花钱自由,俩人偷着吃零食得从于慧慧那摞压岁钱里抽。   果然,赠人鲜花,手留余香。   两人拎着三屉小笼包和两屉烧卖回了家,元湛英已经煮好了小米粥,三人简单吃了一顿。   林德明见自己小保姆饭后又开始收拾,趁人不注意,偷偷闪进次卧。   既然从于慧慧那里套不出话来,那他就要执行计划书的第二步,自己寻找线索。   元湛英和于慧慧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一进来还有淡淡的香味,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杂物被分门别类装在收纳盒里。   她在房间角落里放了个落地的架子,用来挂洗好的衣服,其实外面阳台上有晾衣杆,这处是为了放她和慧慧的贴身衣物,怕放在公共场所,林德明撞见会尴尬,为了掩人耳目,才又挂上几件裙子挡着。   林德明不知道这事儿,见裙子不是当季穿的衣服,疑惑地拽起来看了看,可能幅度有些大,裙子把什么东西勾到了地上,他赶忙捡起来,想要重新挂回去,这才发现掉下来的竟然是元湛英的内裤。   红色的一小块布料,拿着烫手,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元湛英充满怀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你在做什么?”   林德明转身,满脸通红,惊慌失措道:“你听我解释。”   -   “所以,你就是想查明白,为什么我昨天跟你说辞职?”元湛英坐在沙发上,眯起眼睛质问。   林德明坐在旁边,怕自家小保姆不相信,把计划书往元湛英手上递。   他整个人意气消沉,可怜、庞大又无助。   元湛英简单翻了翻,见还有第三方案和第四方案,大概就是找人跟她套话和跟踪她买菜之类的,最后还有参考文献。   嗯,参考福尔摩斯也就算了,怎么还参考了洗冤集录?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林德明瞪大眼睛。   元湛英道:“昨天要不是你打断了我的话,我本来也打算告诉你的。”   她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就见这人的后背由紧绷逐渐放松下来,最后不可思议地问:“就这么简单一件事,你就打算背井离乡,带着孩子逃跑?”   元湛英瞥他一眼,懒得理他。   林德明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件事交给我吧。”   -   元宵节那天,元湛英请了半天假,带着于慧慧回家迁户口。   她顺便给于金涛他爸妈拜了个晚年,带了点自己做的元宵和一箱子小洋房院子里结的核桃。   于母很舍不得,对着户口本抹眼泪,嘟囔着:“待会儿迁出去了,你就彻底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怎么会呢,”元湛英笑着,“慧慧永远是你们的孙女,打断骨头连着筋。”   于慧慧抱住奶奶的腿:“我每年都过来看你们。”   于父摸摸孙女的脑袋,笑着应下了。   于金涛前几天来的时候,还说于慧慧聪明,老两口还觉得儿子夸大事实,对孙女有滤镜,结果于慧慧一过来,当场就给两位老人背了个水调歌头。   这可还不到三岁呢!   想起于霞五岁的儿子,现在还拖着鼻涕到处跑,再看香香软软的于慧慧,于父于母齐齐叹口气。   他们老于家,养孩子确实是比不上元家。   -   等一切手续办完,已经到了中午,元湛英做好了饭菜,等人到齐了就吃饭。   刚摆好碗筷,元湛豪和岳芳杀气腾腾地拍门进来,两人面色难看。   元母忙问:“怎么了?”   “我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结果被人截了胡,”岳芳似笑非笑,问元湛英,“小妹,你猜新提拔的主任是谁?”   “谁啊?”元湛英疑惑。   岳芳见她表情不像装出来的,稍微放缓了脸色说:“卫向军。”   元母惊呼:“他不是都快干不下去了吗?”   “找到关系了吧,”元湛豪脸色也不好,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碗凉水才开口,“我看厂长私底下跟他说了半天话。”   费钱费力,结果空欢喜一场,元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元湛英浅浅夹了几筷子,见众人没什么胃口,收拾好饭桌,打包好垃圾,带着于慧慧离开了。   -   当天晚上,元湛英给林家人做了桌满汉全席。   光是元宵就两种做法,一种煮一种炸,于慧慧和林德明都爱吃炸元宵,一口一个,林同书和李玉芬岁数大了,晚上吃不得太油的东西,一人吃了两三个煮元宵应景。   一桌子大快朵颐之际,元湛英第一次端起红酒,敬了三人一杯。   她言辞诚恳,略带哽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如果不是你们的帮助,我和慧慧很可能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李玉芬笑眯眯看着她:“我和老林私底下还说,很是佩服你,如果我到了你这个境地,不一定有你坚强。”   林同书推推眼镜:“得道多助,你工作做得这么好,我们同样也很感激你。”   两人知道林德明在生活上的麻烦程度,如今他出门光鲜亮丽,元湛英一定是操碎了心的。别说帮点小忙,她这时候说要把房子过户了,他们两口子也能考虑考虑。   林德明举起酒杯喝完,对她道:“现在这样就已经满足了?过几天还有让你更高兴的。”   这话过去不到三天,于金涛和张燕两口子上门了。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烟酒、水果、糕点应有尽有,大冬天的,难得还有一盒阳澄湖大闸蟹。   见到林德明后,于金涛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林先生,给人递了根烟。   林德明没接:“家里有孩子,禁烟。”   于金涛赶紧把自己准备抽的那根也收起来,附和道:“是,孩子面前不能抽,二手烟危害太大了,我这也正准备戒烟。”   张燕拉着元湛英,亲得就像俩人好了十多年,乐呵呵的插话:“金涛前几天体检,查出来血压和血脂都高,医生命令他少抽烟喝酒,多做运动。你说他才多大啊!”   于慧慧正在睡午觉,被说话声吵醒了,不哭不闹,揉着眼睛出来,见到于金涛,惊喜地喊:“爸爸!”   “我的大闺女!”于金涛的喜悦不是假的,他抱起孩子腋下,先双手托举飞了一圈,然后搂进怀里,响亮地亲了两下。   于慧慧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推于金涛的脸:“胡子扎人。”   “扎吗?”于金涛摸摸脸,皮糙肉厚,什么也摸不出来,他干脆又把脸蹭过去,逗得闺女边笑边躲。   张燕对林德明道:“前几天金涛犯糊涂,事后跟我说后悔,我赶紧压着他过来负荆请罪。你看,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去饭店吃顿饭。”   “我想吃龙虾。”于慧慧立刻点菜。   于金涛一听这话,立刻应下:“爸带你去吃最好最贵的龙虾。”   林德明没接话。   张燕边陪着笑,边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林德明淡淡回答。 [22]第 22 章:我怀疑小妹旺夫   于慧慧整个晚上都在于金涛身上。   看得出来,于金涛在家肯定带过孩子,喂饭喂水的动作很娴熟,也大概知道闺女爱吃什么。   林德明频频向两人的方向看去,莫名觉得有些恼火,果然比较之下才能看出真心,明明都是并列第二,凭什么于慧慧只粘于金涛,不粘自己?   于是,等吃完饭,他偷偷摸摸走到于慧慧身边,抱起孩子问:“你更喜欢你爸还是更喜欢我?”   “更喜欢你。”于慧慧戳戳他的脸。   “那你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不理我?”林德明委屈。   于慧慧歪头:“我想让你好好吃饭呀,龙虾太好吃啦!”   林德明立刻舒服了,也是,于金涛专心伺候于慧慧,自己都没吃上几口,在于慧慧心里,这也就是个仆人地位。   元湛英在旁边撇嘴。   她刚还听见于慧慧给于金涛灌迷魂汤,说全天下的男人之中她最爱爸爸,发誓以后不谈恋爱,不结婚,就在家陪着爸爸,乐得于金涛又往闺女兜里塞了五百块钱。   于慧慧,小小年纪,深不可测啊!   跟于金涛、张燕两口子分别后,林德明抱着于慧慧,跟元湛英溜溜达达往家走。   元湛英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德明轻松地笑笑:“生意人最好拿捏。”   于金涛的煤厂那么多工人,停一天工就损失一天的工钱,这时候的厂子哪儿有完全符合规范的?不说别的,就简单查查环保、消防、执照和税收,一轮下来能让他狠狠脱一层皮。   这人还是识时务的,立刻就服软了,民不与官斗,老祖宗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道理。   元湛英彻底松一口气。   可能是过年时候累着了,之前一直一股劲儿顶着才没发出来,现在松懈下来,当天晚上元湛英就发烧到三十八度多。   楼上那只鸡打鸣,她没起,等日头大亮了,于慧慧睁眼,才看到她烧得滚烫的脸。   等元湛英再有意识,林德明正给她套毛衣,这时候也顾不得害羞,她赶紧把手伸直,让袖子从自己胳膊上过去。林德明是真没伺候过人,刚刚穿不进去了,还使劲拽了拽,差点把她小拇指撅折。   她坐起身,自己穿衣服,穿出一身虚汗,一下地,腿软,走不动,刚想喊林德明扶她一下,这人一转身,直接把她背起来了。   到医院,扎上液了,一查,肺炎,住院吧。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元湛英先指挥着男人,到家里拿了几套换洗衣服,加上毛巾牙刷洗脸盆、卫生纸铝制饭盒暖壶水杯,一个个必需品的位置在哪儿,拿多少,都得讲明白,想靠着林德明的自觉把一切准备好,下辈子吧。   等到下午,林德明把元母和岳芳接过来了,帮着看护。元湛英手里输着液,旁边没个女人,去不了厕所,得有人给她在外面提药瓶。   元耀祖满三岁了,前不久开始送到家附近的托儿所,岳芳计划等年后再找个班上,让婆婆接送孩子,这段时间正是最清闲的时候,刚想躺几天,就被林德明抓了壮丁。   两人看着林德明忙前忙后,跑上跑下,惊得咂舌。别说这是老板,是对象都很少有这么任劳任怨的。   岳芳也犯迷糊了:“林先生是不是喜欢小妹啊?”   元母嘬了下牙花子,小幅度点点头。   元湛英在病床上睡得香甜,于慧慧在旁边看小人书,岳芳不敢让人听见,缩着脖子,小声说:“小妹是不是特殊体质啊?”   “别迷信。”元母也压低了声音,她怕儿媳妇当众喊出什么,国家听见了把闺女抓走做研究。   “我怀疑小妹旺夫。”岳芳抛出一句。   “啊?”元母愣了。   儿媳妇提了个新思路。   岳芳道:“你看于金涛,跟小妹结婚前穷得叮当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结完婚立马变成大老板;卫向军,跟小妹相完亲,没多久升了主任,现在谈了个好对象,定了五一结婚……”   还真是,跟元湛英谈过的男的,没有一个不走上坡路的。   元母看着林德明,这人真是因为闺女旺夫才喜欢的?他也没什么可被旺的了啊!等二月二剪完头,就是个完美男人。   现在是完美流浪汉。   岳芳感慨:“小妹读书读书不行,工作工作不行,在吸引男人这方面倒是很厉害。”   这话说得既酸又恶毒,遇到思想保守的人听了,难免对元湛英产生点不必要的想法,但元母不同。   她看了眼岳芳,点头道:“会找男人也是一种能力,这点来说,你不如她。”   虽然有亲妈滤镜,但元湛豪可比林德明差远了。   岳芳结巴了两下:“可、可完全依靠男人也不行吧,于金涛不就跟她离婚了?”   “所以找了下一个啊,”元母理所应当道,“世界上有那么多男的,这个用不上了就换呗。”   -   元湛英生病吃不下东西,短短五天脸小了一圈,她瘦的时候先瘦脸和腰,屁股大腿上的肉其实一点没见少,平时盖着被子看不着,像一百斤,林德明看着心疼,恨不得把自己炖了给她补身体。   元母对闺女抠门,带饭只带炒白菜,用点猪油就算个荤了,林德明看不下去,去小饭店抄了份菜单,天天点着吃。   等第七天元湛英出院,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其实没好太利索,但林德明已经连着三天穿同一件衬衫了,如果再不回来,估计得穿四天,上面每天都要多几滴菜汤,元湛英看着眼晕。   回到家里,她先让林德明换上家居服,想把脏衣服按照颜色分好洗了,这时候的洗衣机是单缸的,只有清洗,没有甩干,林德明自告奋勇:“我来帮你晾。”   随他吧,反正这人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男的不就是用来当牲口用的吗?难道还指望他们真正理解女人的心?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番,房子逐渐恢复整洁,等林德明满头大汗地拖完地,扭头一看,元湛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弯弯,像在做什么美梦。   林德明悄悄走过去,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盯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   ——我喜欢她。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是他早就被元湛英所吸引,只是不知道那就是喜欢而已。如今在人生中很普通的一天,他想: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元湛英本就睡得不沉,被他灼热的视线盯了一会儿,睁开眼。她先和林德明的视线对上,看到身上的毯子,坐起身说:“谢谢。”   这一坐起来,就看到了地上的大鞋印子,元湛英忍不住问:“地还没干,你就踩过来给我盖被了?”   林德明又开始返工拖地。   晚上,林德明屋里的灯一直亮着,元湛英起夜的时候还能隐隐看到门下透出来的光,忍不住感慨,大学老师忙起来也要命。   等鸡开始打鸣,林德明停住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用时一晚的成果——一份五千字的追求计划书。   他伸了伸懒腰,走出房门,发现元湛英正在做腊肠炒饭,去年年底灌了不少斤腊肠,都晾在小洋房那边了,李玉芬和林同书吃不动,前几天给他们送回来了。   林德明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问:“怎么起得这么早?”   刚五点半,天刚微亮,他记得元湛英在医院的时候,其实挺爱睡懒觉的。   元湛英揉揉眼睛,道:“楼上的鸡一叫我就睡不着,不知道谁敢帮着去杀了。”   她就怕那家人养久了,养出感情,决定不杀了,给鸡养老送终。   林德明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转头回屋了。   -   正月一过,年就正式过完了,林德明顺利剪了头发,准备去上班,元湛英也开始研究搬出来。   李玉芬听后一惊:“从这里住着不是挺好的吗?”   元湛英笑了笑,虽然对方不在意自己占了便宜,但长久的免费住下去,总归是不太好,李玉芬还天天念叨着让林德明找对象,她和慧慧住在这里,占据着他的时间和精力,怎么找?   林德明一个星期休一天,其中半天要被于慧慧占着念小人书。他小时候没碰过这种闲书,一看就入迷,半夜不睡觉,在被窝里偷偷看金庸小说,第二天再给于慧慧转述。   元湛英好几次不得不强制熄灯,感觉自己很像宿管阿姨。   林德明自己都感慨,幸亏小时候诱惑少,不然还大学教授?中专考上都费劲。   元湛英前脚跟李玉芬说完想租房,李玉芬后脚就跟林德明通气了:“你不是空了一套房子,让小元搬过去正好。”   林德明皱眉:“那套房子不行。”太远了,不方便。   “怎么不行,”李玉芬问完,自己猜上了,“不舍得?”   那套是新房,刚装修完,还没人住过,本来是打算给林德明结婚用的,租出去确实心疼。   林德明嗯嗯啊啊地点头。   李玉芬没再提过了。   -   林德明最近不对劲。   元湛英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突然开始尝试做家务,帮元湛英洗了一次衣服,把白衬衫全染了,之后做过一次饭,热锅冷油倒是记得清楚,偏偏油放进去后,于慧慧喊他念小人书,等两人意识到的时候,锅里的火已经窜到了房顶那么高。   谢天谢地,他知道隔绝氧气灭火的原理,没有泼水,而是把锅盖盖上去,及时制止了一场火灾。   还有一回,元湛英买菜回来,楼上的鸡脖子被砍掉一半,正满院子飞,鸡血从伤口处奔涌,弄得好像案发现场。   元湛英眼疾手快,把没了半条命的鸡按住,下一秒,林德明拿着菜刀跑出来了。   后来才知道,这人自告奋勇去楼上杀鸡,杀到一半,鸡挣扎跑掉了,还是元湛英叹着气手起刀落,把脑袋彻底砍掉,烧热水拔毛,做成土豆炖鸡块,林德明足足吃了两大碗。   李玉芬听到她的讲述,想了一会儿,说:“他是不是接受不了自己三十岁了?”   老人都说虚岁,林德明的生日是四月初,他马上要迎来自己的二十九岁。   元湛英惊讶:“他没跟我说过过生日的事。”   “他很少过,”李玉芬不在意地挥挥手,“他小时候,我和他爸都忙,十次有两三次记着就不错了。”   元湛英讶异。这要是敢把于慧慧生日忘了,她能把天闹翻。   不过也忘不了,于慧慧生日在四月底,她提前一个月已经开始预热了,跟林德明约好的生日礼物都换了三回。   元湛英开始学着做蛋糕,一开始失败了几个,没抹奶油,进了林德明的肚子,直到他开始拒绝吃这种糖油混合物。   不是不好吃,也不是不想吃,是三十岁的世界太残忍。   林德明称了下体重,一百八十一斤。   明明吃蛋糕的前几天还是一百七十九。   虽然这中间只差两斤,但是八十几公斤和九十几公斤,说起来天差地别。   难怪他按照恋爱计划书做了那么多事,帮着洗衣服做饭,还杀鸡,元湛英看他的表情还是无动于衷。   他要减肥,谁拦着都不听。   减肥第一天是林德明生日前夕,他本来计划不吃晚饭,元湛英捧出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每个人在生日前一晚都要吃的,”元湛英笑眯眯道,“这是习俗。”   面是手擀出来的,一碗里只有长长的一根,汤看着清亮,其实是拿鸡汤吊的,很是鲜美,小小一碗,勾出了他的食欲,元湛英就又给他拿了几个肉烧饼。   烧饼是现烤的,很酥,里面是肥瘦相见的羊肉,香的恨不得吞掉舌头,林德明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完才后悔。   他暗暗发誓:明天再也不吃了。   第二天是林德明的生日,早上一睁眼,他就发现床边放了一张贺卡,是于慧慧亲手画的,他皱眉看了半天,给孩子删掉了未来当画家的可能性。   好像鬼画符。   刚出卧室门,元湛英从厨房端出做好的奶油蛋糕,这次的成品异常成功,连生日快乐四个字都发挥得极好,横平竖直,旁边用红绿色画了几朵小花。   林德明只瞄了一眼,立刻看出于慧慧的绘画天赋来自于母亲。   元湛英在蛋糕上插了三根蜡烛,点燃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人,说道:“许愿吧,前两个可以说出来,第三个不能说。”   林德明问道:“说出来,你会帮我实现吗?”   元湛英点头:“如果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当然可以。”   林德明立刻双手合十:“第一个愿望,希望你和慧慧不要搬出我家。”   元湛英瞪大眼睛,没想到林德明会说这个:“我以为你会觉得不方便。”   有她和于慧慧在,不说别的,今年夏天他可是没办法在家光膀子了。   林德明道:“第二个愿望,我希望爸妈、我和你还有慧慧都身体健康。”   这是想到前不久元湛英生病住院,有感而发。   第三个愿望不能说出口,他在心里默念:希望元湛英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   林德明一口气吹灭蜡烛。 [23]第 23 章:他恨不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拜金   元湛英再没有提过搬走的话,林德明最近的生活很是舒心。   减肥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每天不论刮风下雨,他雷打不动跑十公里。五点半出门,六点半跑完,顺便买个早饭回去,七点到家,正好让元湛英睡个懒觉。   再加上过完年,大鱼大肉的摄入量减少了许多,减肥刚十天,林德明的体重就掉回了一百七十六,恨得元湛英牙痒痒。   凭什么男人的代谢就能这么逆天?   元湛英生个病,瘦了能有四五斤,前两天看林德明吃烧饼吃得香,大晚上跟着吃了几回,涨回去了。   她毫无所觉,买菜时候路过磨麦子的地方,还美滋滋地进去,借人家的称称体重,得到的结果犹如晴天霹雳,还是一百四!   大受打击之后,她这几天天天晚上只吃拍黄瓜,吃得脸都是绿的。   和元湛英一样心情糟糕的还有于金涛。   自从那次吃完龙虾后,他自认为和林德明熟稔起来,时不时就拿点东西过来喝酒。   张燕怀孕七个来月了,可能是孕晚期激素不稳定,查他比重案组查犯人还严格,一切出行都得报备。   这人比元湛英支棱一万倍,会算账,会开车,嘴皮子厉害,骂人从不留情面,现在于金涛去哪儿都是她接送,平时那群狐朋狗友看见两口子全躲着走。   林德明这里她不敢管,于金涛也稍微松快一些。   “我算是看透了,女人,关了灯都一个样。”于金涛喝得有点上头,脸红脖子粗道,“指望她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林德明与他碰杯,陪着喝了一口。   于金涛悲从中来:“张燕管我要钱,李丹也只会拐弯抹角让我买东西,钱钱钱,就知道钱,一个个全是拜金女,她们哪儿知道我在外面挣钱的不容易?”   元湛英烤了不少羊肉、鸡肉和蔬菜,正给他们上第二轮,听到这话撇撇嘴。   看来于金涛这是又养了个小四。   张燕这么严防死守着,还是没防住,这见缝插“针”的本事让人佩服。   她瞪了于金涛一眼:“张燕可怀着孕呢,你收敛点。”   “怀孕怎么了,哪个女的不怀孕?”于金涛一拍桌子,“我给了那么多彩礼,把人娶回家,她就该给我传宗接代。天天说给我生孩子有多不容易,这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元湛英懒得听他长篇大论,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走了。   见她离远了,林德明提出建议:“要不然,你别再给钱了,检验一下她们的真心。”   于金涛像是看到了知己,凑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她们一分钱也别想从我兜里掏出来。你谈恋爱给对象花钱吗?”   林德明摇头。他又没谈过。   于金涛显然理解错了,哈哈大笑:“好样的,真给咱们男人长脸。这些女的,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对着人颐指气使,是该治治她们了。都是化妆化的,卸了妆还不一定有我好看呢!”   “化妆不算什么,整容才吓人。”林德明往嘴里塞了颗毛豆,随口道。   “对,双眼皮可以剌,眉毛可以纹,胸可以垫,”于金涛打了个酒嗝,“一群大眼睛双眼皮领回家,卸了妆比水鬼还丑,都她妈是诈骗犯!”   “林先生,”元湛英在厨房叫他,“你过来帮帮我。”   林德明立刻起身。   元湛英把人叫过来,忍着怒气开口:“你跟他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德明小声道:“看他心情不好,哄哄他。”   顺着人说又不代表心里是这么想的,随便于金涛信不信,不信林德明也没什么损失,要是真信了这套鬼话,那才是被忽悠瘸了。   想到这里,林德明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递给元湛英:“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帮我收着。”   元湛英看他一眼,接过来了。   这边正解释着,于慧慧凑过来:“爸爸,我快过生日了,你准备给我买什么礼物?”   于金涛掐指一算,还有不到半个月,瞬间冷汗就下来了。他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说:“这是惊喜,怎么可以让你提前知道呢?等生日当天,爸爸会把你最想要的东西送到你面前。”   于慧慧眼神警觉:“你不会还没买吧?”   “当然买完了,”于金涛干笑,倒打一耙问,“难道你怀疑爸爸撒谎?”   于慧慧赶紧摇头。   她爬到于金涛腿上,晃着身子嘱咐:“妈妈说给我买新书包,林叔叔给我买铅笔盒和铅笔,爸爸,我缺一条漂亮裙子,我想上幼儿园第一天穿。”   “幼儿园?!”于金涛又惊了,“你还这么小,上哪门子幼儿园啊?”   元湛英从厨房走出来:“慧慧满三岁了,又这么聪明,这么懂事,凭什么不能上幼儿园?”   “对。”于慧慧从于金涛身上爬下来,跟妈妈一个阵容。   元湛英在孩子上学这点很聪明,潜移默化打了半年预防针。   每次于慧慧因为表现优异而受到奖励时,她都会状似无意地来上一句洗脑,久而久之,孩子以为上幼儿园是比吃糖还好的奖励。   于金涛看着自己的大闺女被亲妈糊弄,恨不得当场戳穿真相,顶着元湛英威胁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楼下突然响起汽车的喇叭声。   他一下子泄了气。   一看表,九点三十五,已经过了和张燕约好的回家时间,他立刻从衣架上拿了外套,跟在场三人简单告了别,匆匆离开了。   张燕在楼下等了三分钟,就看见于金涛一路小跑过来,上车后轻轻舒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张燕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开车回家。   车里沉默了十来分钟,张燕突然说:“明天该去做产检了。”   于金涛睁开眼,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五百递过去,想了想,又添了一百:“我有事,就不陪你去了,回头你去逛逛街,看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买下来,不用替我省钱。”   开玩笑,他才不会听林德明的,对女人一毛不拔。   对方长那么帅,当然可以不花钱,他这副德行,唯一的优点就是有钱,再不给花钱,谁肯跟他啊?   不仅要给,还要多给,他恨不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拜金。   可惜了元湛英,怎么跟了林德明这么一个铁公鸡。   -   等到四月中旬,天气就开始变得暖和了,元湛英开始收拾衣服换季。   冬天的羊绒大衣和棉衣,找出脏污的地方清洁好,随后套上防尘罩,放进衣柜深处。去年春秋的衣服拿出来,该熨烫熨烫,该折叠折叠。   从元湛英到林家算,至今半年多,林德明胖了三十来斤,去年秋天新买的倒是穿着没压力,剩下的很多裤子都只能塞进去一条腿。   元湛英叹气:“要不然再重新添置一些衣服吧?”   “不用,”林德明拍着胸脯保证,雄心壮志道,“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一个半月我就能瘦回去了,那时候才六一,这些衣服就能穿得下了。”   见元湛英怀疑地看着他,这人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本减肥计划书。   元湛英据此算了一下,根据他现在每天吃饭的摄入量,他得把基础代谢增加到一万,才有机会实现这个减肥速度。   祝他成功吧。   于慧慧也长肉了,翻出去年买的裤子,短了很长一截,原来宽松的裙子,现在也紧绷在小肚子上。   她害怕去幼儿园的时候穿不上漂亮裙子,每天中午吃完饭,跟林德明下楼溜达半小时,元湛英懒得管他们去哪儿,任由两人天天满头大汗地回家。   总归是在楼下一亩三分地转悠,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这个想法在元湛英看到两人捡回一个浑身脏污、嗷嗷叫着的小玩意儿之后,彻底瓦解。   小玩意儿被端在林德明的手里,就男人掌心那么大,春寒料峭,它被冻得瑟瑟发抖,于慧慧听着,急得绕着林德明的身子转圈。   元湛英一开始还以为两人捡了只耗子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只小狗,估计刚生下来没几天,眼睛都没睁开。她连忙倒了盆温水,把小家伙放进去。   林德明和于慧慧蹲在盆边上,看元湛英轻轻洗掉脏污,等小狗抖得不那么厉害之后,擦干放进小垫子里,又拿出热水袋灌上,放在垫子底下。   家里还有两袋羊奶粉,本来是给于慧慧准备的。   她个子蹿得太快,上一世元湛英不知道怎么去给孩子补身体,天天让喝龙牡壮骨颗粒,到了上小学她比别的孩子多长出三四颗牙,全是歪的,于金涛气得跟她打了场架,带孩子去拔了。   这一世元湛英不敢瞎喂了,只买了羊奶粉,于慧慧不爱喝,在家里放了小半年,正好给小狗泡上。   林德明把自己快用完的眼药水倒了,瓶子刷干净,喂了四五瓶羊奶,小狗不再哼唧,睡着了。   于慧慧守着垫子,林德明冲元湛英解释:“我们在排水沟那边发现的,不知道是自己掉进去的,还是有人扔了的。”   元湛英发愁:“这么小的狗,可能养不活。”   “养得活!”于慧慧不干了。   元湛英叹一口气:“那它就给你负责了,两小时喂一次奶,可以吗?”   于慧慧挺起胸膛:“可以。”   之前她被李玉芬、林德明和元湛英轮番教了十多次认表,没学会,捡回小狗的半小时内,学会了。   算是意外之喜吧。   本来照顾林德明和于慧慧两个,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如今还多条狗,元湛英接下来的几天,心情都不甚美丽。   林德明和于慧慧讲话都不敢太大声,小狗有时候哼唧起来,会被眼疾手快地捂住,争取做到元湛英方圆十米之内都被抽成真空。   因为它,于慧慧的幼儿园进程晚了一些,五月中才入校。   第一天上学,不光元湛英、林德明和于金涛在场,连李玉芬都翘了个班,赶了过来。   于金涛看着闺女头发被梳成公主头,上面夹着翅膀会动的蝴蝶发卡,身穿自己给买的白色公主裙,脚踩红色小皮鞋,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   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哽咽道:“闺女,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跟爸爸说,爸爸给你报仇。”   李玉芬把孩子抱起来,心疼地问老师:“这么小的孩子,能适应得了吗?不然我们晚半年再送。”   老师在旁边站着,脸都要笑僵了,感觉这一家子像在拍电视剧,她安慰道:“小班的孩子都是慧慧这么大年纪的,我们会让最有经验的老师负责,家长请放心吧。”   元湛英是最淡定的一个,安慰众人道:“现在八点半,等到下午三点半就接回来了,中间才七个小时的时间。”   于金涛瞪她一眼,泪水大滴流出眼眶:“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妈!”   元湛英无语,未来于慧慧还会去外地上大学,甚至出国深造,现在送个幼儿园都哭成这样,以后眼睛都得哭瞎。   她看向林德明,想让男人帮着劝劝,一扭头,这人蹲下身子,一边帮于慧慧整理书包带子,一边在悄悄抹眼泪。   怎么回事?!   于慧慧从背包里拿出小手绢,擦了擦于金涛的脸,又老成的拍了拍林德明的肩膀。   见于金涛濒临崩溃,元湛英冲着老师挥了挥手,让她把孩子带进去了。   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有些不舍,但又松一口气。   林德明去上班,于慧慧去上学,这个家终于安静下来,能让她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元湛英自顾自躺了半小时,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明显,她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坐起身。   ——不对,家里怎么会这么安静,狗呢?   她赶忙穿上鞋,往幼儿园的方向跑,远远就看到园区的外墙上挂着个男人。   于金涛探头探脑往里望,试图找到闺女的身影,听见身后有动静,扭头看到元湛英。   他理解地笑起来:“你果然还是不放心闺女。”   “我是不放心狗。”元湛英冲进去。   万一把别的孩子咬了碰了,明天于慧慧就得被退学! [24]第 24 章:哪儿来的后爸啊?   小狗在于慧慧刚进教室门后,就被发现了,它在书包里汪汪叫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下,课也上不下去了,于慧慧把狗掏出来,放在课桌上,全班都呼啦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等元湛英赶到的时候,局面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二十来个孩子排着队摸狗,于慧慧给他们计时,一人摸十秒钟。   老师在旁边双手叉腰,无奈地站着,遇到想耍赖多摸一会儿的同学,还要板起脸维护秩序。   元湛英匆匆进教室,拎起刚满月的小狗子的后颈,拽着于慧慧跟老师道歉。   于慧慧不情不愿地承诺:“老师,对不起,我再也不把欢欢带过来了。”   欢欢是于慧慧给狗起的名字。   话音未落,还在排队的孩子们之中,一个承受能力差的小男孩突然干嚎了起来。   “我排了半天了,一回都没有摸到过呢!”他哭着抗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半个班的孩子都跟着哭了起来,元湛英赶紧把狗放下,帮着老师哄孩子。   最后,等每个孩子摸到心满意足,元湛英和狗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疲惫地离开了。   于金涛站在旁边,看着于慧慧依依不舍的表情,忍不住道:“不然把闺女也一起接走吧。”   元湛英瞪他一眼。   于金涛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他对着于慧慧无辜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元湛英,表示无能为力。   -   欢欢应该是有京巴血统,腿很短,身上大部分是白毛,有几个黑色掺杂着黄色的斑点,两只耳朵纯黄色,中长毛,很可爱。   它现在已经可以吃一些汤泡饭,元湛英做饭的时候,会专门给它分出一部分食材,不放任何调料。   于慧慧有时候趁着大人不注意,会故意把自己碗里的东西扒拉到地上,欢欢在底下接着,能把地板舔得没有任何油渍,两个小伙伴一个扔一个吃,默契地干了半个多月,元湛英才发现。   难怪这狗圆得像个小猪崽子,一天吃六顿,再胖下去肚子都拖着地走了。   所以人吃饭的时候,狗关禁闭,关了三天,现在狗学会了狼嚎。   从幼儿园回到家里,元湛英把怀里的狗放在地上,它像是看得出眉眼高低,一声不吭,到墙角的垫子上卧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女人没有发脾气的预兆,这才晃荡着身子,去水碗那里慢悠悠喝水。   元湛英叹口气。   她站起身,开始准备午饭。   昨天临睡前,她煮了些红豆,此时泡了大半天,早就软烂了,再和上些糯米粉,中午吃油炸糕。   炸完油炸糕再炸藕盒,另外腌上一盘子鸡翅,等于慧慧回来做蒜香炸鸡翅当零食。   现在用的这桶油是前年年底收完花生榨的,还剩最后一个底,今天赶紧解决掉,明天开一桶新油。   于慧慧没在家,她动作快了不少,等把地三鲜盛盘,洋白菜炒粉正准备下锅时,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林德明是在临近一点到家的。   他轻轻用钥匙拧开门锁,没进屋,先探了个头进去查看情况,元湛英正坐在餐桌前,用手戳着下巴打瞌睡。   于慧慧昨晚太过兴奋,导致她也没睡好,一个上午费心费力,她早就困倦了。   致使她身心俱疲的始作俑者此时悄悄进来,把书包放下,蹑手蹑脚换好鞋子,与欢欢对视。   欢欢兴奋地汪了几声,小短腿跑过来的速度过快,简直有了残影。   元湛英被狗叫声吵醒,手撑着桌子起身,先看了一眼墙上的表,问:“今天开会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一转头,于慧慧抱着狗出现在家门口。   元湛英揉了揉眼睛,随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旁边表情有些心虚的林德明:“你把她接回来的?”   林德明点了点头,解释:“我下班后路过,看他们正在吃中午饭,只有素包子和海带汤,慧慧不爱吃,干坐着,没有老师管。”   一个班二十多个孩子,只配了两个老师,根本顾不过来,好几个孩子还不会用餐具吃饭,拿手抓着包子,吃得浑身脏兮兮的,整间教室除了天花板,没有一个地方干净。   于慧慧怕包子上的油蹭到自己,躲得远远的,老师过去劝了几次,见她不肯吃,也就放弃了。   现在不流行娇惯孩子,不吃就是不够饿。   林德明对此很不满,趁着元湛英在厨房炸鸡翅,偷偷跟过去说:“我觉得这个幼儿园不太好,不行就换一个。”   元湛英手里的动作不停,问:“换哪家?”   附近一共就三所幼儿园,这个离得最近,走路五分钟就到,还有一个远了十里地,资源和设备差不多,当下这个年代,没有什么太过规范的幼儿园。   林德明道:“我们学校名下好像有所幼儿园。”   这就是第三所了,专门为学校教职人员的子女所设,门槛高,人数少,小班教课,一个班不超过十个学生。说是幼儿园,更像是学前班,听说里面的孩子毕业后,直接跳级上初中的都有。   元湛英沉默了一会儿,道:“再看看,现在这个幼儿园风评不差,总不能只上了半天就给人家定性吧。”   她把闺女招呼过来,问:“幼儿园好玩吗?”   于慧慧抱着狗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还行吧。”   元湛英递给她一块炸鸡翅,见蝴蝶发卡已经不在脑袋上了,估计是疯跑玩掉了,便帮闺女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   她又把剩下的鸡翅端起来:“行了,吃饭吧。”   他们三人吃得正香,于金涛又转悠回了幼儿园,他问院子里的老师:“能不能提前接孩子?她第一天上学,我怕不适应。”   老师不是早上接待他们那位,闻言点点头:“你孩子叫什么名字,哪个班?我帮你把她叫出来。”   男人如实说了。   老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身往小班的教室走。   于金涛盯着对方背影,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带闺女吃什么,半晌,老师回来,手里却没牵着孩子,她解释说:“于慧慧半个小时前被她爸爸接走了。”   啊?谁?   于金涛茫然地说:“我才是她爸爸。”   老师愣了,她脸色一白,急急忙忙往屋里跑,想要问清楚具体情况,于金涛也急了,紧紧跟在对方的后面。   小班的老师被吓了一跳,回忆半晌说:“那个男的长得挺好,看着斯斯文文的,见于慧慧没吃饭,直接就给请了假。”   她比划了一下身高,于金涛立马松了口气,明白过来,孩子被林德明接走了。   老师们被吓得不轻,捂着胸口问:“您是于慧慧的爸爸,那接走孩子的是?”   于金涛想了想林德明和元湛英的关系,面色沉重道:“应该是后爸吧。”   两个老师面面相觑。   ——这家庭关系,好复杂哦!   三点一刻,李玉芬和林同书溜溜哒哒来到幼儿园门口,想接着于慧慧,晚上去找元湛英蹭饭吃。   她一跟老师说孩子的名字,老师立刻恍然大悟:“你们是爷爷奶奶吧?于慧慧被她后爸提前接走了,她亲爸刚刚也过来问了,放心,她在班上表现得很好,聪明懂事,老师准备让她当班长呢!”   李玉芬懵了。   哪儿来的后爸啊?   -   晚上吃完饭,林同书陪着于慧慧念小人书,他没有给孩子讲故事的经验,全程一字一句棒读,和林德明的感情充沛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慧慧把还在工作的林德明叫出来,让他接着念,林同书不气不恼,也跟着听。   李玉芬在旁边,见儿子完全不看书,一边瞎编一边揉狗,忍不住嗔怪道:“都三十岁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这语气带着宠溺,元湛英笑了笑,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正把于慧慧穿着小了的毛衣拆掉,毛线卷起来,等秋天再织两件新的。   李玉芬仿佛勾起了什么回忆,说道:“他小时候就喜欢狗,以前抱回来只土狗,跟我说要养。我和他爸那时候上班,哪儿有工夫养狗?只能偷偷在乡下给狗找个好人家,再骗他说狗丢了。”   “足足哭了三天。”李玉芬摇着头,感慨万千。   元湛英认真看向林德明,他还在逗小狗玩。当初欠缺的这块童年拼图终于在此刻弥补上了,他的快乐溢于言表。   欢欢是他和于慧慧共同的狗,显然在最开始,两人就有这个共识。   他们那边格外吵闹,频频吸引两个女人的注意力,李玉芬在多次转头看向儿子的时候,突然问:“德明这件裤子是不是穿了好几天了?”   是的。   元湛英解释:“他胖了之后,只有两条裤子穿得下了,现在轮换着穿。”   “再去买几条不就行了。”李玉芬不解。   说话声不大不小,林德明可能是一直注意着这边,立刻义正严辞拒绝:“不需要,我马上就能瘦回去了。”   李玉芬上下打量他的全身,悄悄问元湛英:“他瘦了吗?”   元湛英微微点头:“瘦了十斤。”   自从恢复到年前的一百七之后,体重就开始停滞不前,据说是平台期,但已经平台了小半个月了。   李玉芬眯起眼:“没见过谁减肥,大晚上还吃五个油炸糕的。”   那东西她吃一个都觉得烧心。   元湛英打了个哈哈,没敢在李玉芬面前说,今晚这顿都算吃得少的了,林德明没吃够,偷着让她明天再做一次。   -   林德明也开始意识到,减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事儿。按照计划书,他现在应该一百五十二斤了,但实际上他还在一百七呆着。   瘦不下去代表没衣服穿,办公室几个男老师倒是没有在意过林德明穿搭上的变化,但几个女老师隐晦地问过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困难。   也难怪,之前他的衣服是李玉芬在管,李玉芬宠儿子,基本上什么新出的款式都会第一时间买回家,偏偏林德明乱穿,更显得扎眼。   后来元湛英接手,每一套都搭配得像电影明星,林德明心思粗,根本没注意到那段时间,来上他课的学生,至少三分之一根本不是他那个专业的。   现在能穿的衣服少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元湛英表示无能为力,学生堆里开始疯传,学校最帅的林老师破产了,传了一个月才到几个老师耳朵里。   林德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   他趁着元湛英送于慧慧的间隙,偷偷回了家,随便从衣柜里翻出十来件衬衫和裤子,跑到裁缝店,花钱让人家改大。   这样一来,穿得下的衣服变多了,元湛英也不会觉得他是个没有毅力减不下肥的男人,面子里子都有了。   他正对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中,元湛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先生?”   -   听完事情始末,元湛英哭笑不得:“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林德明低垂着头,丢人,他不想说话。   元湛英自我反省了一番,认真道:“既然你是认真想要减肥的,那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做减肥餐就好了。”   林德明爱吃香的,无肉不欢,基本不吃蔬菜,元湛英习惯性照着雇主喜欢的口味做一日三餐,没有考虑到对方的需求。   林德明抬起头,眼睛亮了:“你会做?”   元湛英点头:“当然。”   当天晚上,林家的饭桌上只出现了大拌菜和腌制后的烤鸡胸肉,怕不够吃,元湛英又煮了几个水煮蛋,主食是南瓜和红薯。   鸡胸肉手掌心那么大,她和于慧慧一人一块,林德明两块。   林德明花半分钟吃完肉,随后艰难地咽下南瓜和红薯,又夹了一筷子大拌菜,闭着眼吃了。   饭菜不合口味,他第一次只吃了五分饱就离开了饭桌。   元湛英没有再给做别的,减肥期不能娇惯,不吃就是不够饿。   半夜两点,林德明被饿醒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十分钟,爬起来,默默去厨房找吃的。   家里很少会放零食,元湛英不爱吃,林德明也没有在饭点以外的时间吃东西的习惯,只偶尔被于慧慧带着吃两口。   三个人之中,只有于慧慧有个小箱子,里面放着一些糖和点心,她宝贝得紧,像是守着宝藏的恶龙,每天盘点一遍。   林德明在家里转悠了两圈,实在无法压制住肚子的轰鸣声,朝次卧看了一眼。   次日,于慧慧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妈妈,咱们家有贼!” [25]第 25 章:爸爸坏   这场闹剧最终的结果是,林德明答应五倍补全吃掉的东西,并给于慧慧买一个带锁的零食箱子。   于慧慧抹掉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需要多久才能补上?”   “今天,”林德明立刻指天发誓,“下了班我就去买。”   于慧慧满意了,她撅着嘴,装作气还没有消:“林叔叔太馋了,在我心里不是第二了。”   林德明顿感天崩地裂:“那我第几?”   于慧慧掰着手指数了数:“第四。”   “第一是妈妈,第二是你爸,第三是谁?”林德明连忙追问。   “你说的不对,”于慧慧看他一眼,纠正道,“第一是妈妈,第二是欢欢,第三是爸爸,第四是你。”   林德明表情复杂,虽然他暂时输给了于金涛,但显然,两人都输给了狗。   排名后退两位,林德明一整天压力都很大,等上完课,正赶上工会的同事来发电影票,一人一张。   一旁的地中海看了一眼:“也不发点新鲜的,又是《超人》,里面的台词我都会背了。”   李老师正在批改期中的考试卷子,拿到票后看都不看,直接放在一边,俨然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林德明心念一动,问道:“你们如果不打算去看的话,能不能把票卖给我?”   地中海直接把手里的票递过来:“送你了,怎么,有对象了?”   林德明没有回答,只是说:“我需要三张,李老师,你……”   李老师忙的焦头烂额,听到这话摆摆手:“拿走吧。”   林德明向两人道谢,正好待会儿没课,见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他果断拿着票出门去接于慧慧了。   看了电影,就不信于金涛还能舒舒服服地待在第三。   这边,他刚出门,在李老师旁边帮忙的小班长抬起头来,状似不经意地问:“林老师还没结婚?”   她长相清秀,看起来乖乖巧巧的,经常帮李老师干点杂活儿,是办公室的常客,地中海摸了摸脑门,对她说:“不光没结婚,对象都没有呢!”   小班长惊讶地张大嘴:“可他刚刚要电影票,不是跟对象去看吗?”   “你见过哪个跟对象看电影,需要三张票的?”地中海瞄她一眼,“又不是同时谈两个。”   李老师停下笔,猜测:“三个人,估计是准备跟他爸妈一起看。”   地中海无奈摇头:“就他这个不近女色的劲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婚。”   “难啊!”两人齐齐感叹。   小班长听着他们的对话,圆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当天晚上,林德明就带着元湛英和于慧慧去看了电影。   元湛英只在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时凑过两回热闹,于慧慧更是闻所未闻,两人都显得很兴奋。   于慧慧的这份兴奋持续到了电影结束后。   三人顺着人流往外走时,她还无法自控情绪,拽着林德明的胳膊,双腿离地,像人猿泰山一样晃荡。   人潮涌动,林德明怕孩子意外受伤,赶紧把她从自己手臂上拔下来,转而搂进怀里。   于慧慧扯着男人的头发,忍不住叽叽喳喳道:“超人太厉害了,每次变身的时候,咻咻咻……”   她松开手,简单比划了两下,转头问:“妈妈,我能不能要一件超人的衣服?”   元湛英正在发呆,愣了几秒才道:“当然可以。”   林德明见她兴致不高,凑过去问:“怎么,不喜欢这部?”   元湛英摇了摇头,扯出一抹笑:“挺好看的。”   才怪!   直到刚刚于慧慧讨论剧情,她才明白原来电影里变身前和变身后都是同一个人,难怪她觉得这电影内容这么割裂,一会儿工作一会儿拯救地球的。   外国电影看不得,脸盲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三人走出影院大门,林德明被一个女生拦住去路,那人正是下午在办公室帮忙的小班长。她看着像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头发又黑又亮,编成一股麻花辫,南方人,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抬眸时含羞带怯。   林德明皱着眉:“你是?”   小班长一周至少来办公室三回,他完全没正眼瞅过,此时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是82级人文学院的葛沛凝,”小班长立刻自报家门,“李虹老师是我的论文指导老师。”   林德明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葛沛凝看向元湛英和于慧慧,在她跟林德明说话的时候,元湛英就已经把于慧慧接了过去,抱着去了远一点的树荫下,那里有卖零食的摊子。   林德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元湛英给于慧慧买了一袋瓜子,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旁边人一直在吃,于慧慧可能是馋了。   葛沛凝笑着问:“老师,那是你姐姐和外甥女吗?”   元湛英早期来学校送饭,很多人都撞见过,但知道她身份的不多,敏感时期刚过没几年,办公室的几个有意帮林德明瞒着,怕别人举报他资产阶级。   林德明懒得跟陌生人解释,不耐烦地说:“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长腿已经往元湛英的方向迈去,葛沛凝赶忙伸手拦:“林老师,我研究生准备跨考到您的专业,您能给我一些指导吗?”   林德明停下脚步,摇头拒绝:“我不是研究生导师,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再者,我个人不建议你从文科跨越到理科,难度太大。”   葛沛凝赶忙表示:“我不怕难,如果以后有不会的题,我可以来问您吗?”   林德明淡淡道:“如果我有空的话。”   等他终于甩开缠人精,天已经黑了下来,三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刚走到楼门口,停靠在旁边空地上的吉普车按了按喇叭。   元湛英被吓了一跳,林德明伸手护住母女两个,定睛一看,于金涛从车上下来了。   也就是七八天没见,这人像是受了什么大挫折,头发耷拉下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看着瘦了得有十斤。   他对着两人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丝苦涩,于慧慧扑上去:“爸爸,你也在减肥吗?”   于金涛的右手一抬,避免闺女的头撞在手里的酒瓶上,左手试图把孩子抱起来,却一个踉跄,没站稳。   元湛英小跑着上前,托住了于慧慧的屁股,这才让父女两个保住了面子。   于金涛干笑:“闺女胖了。”   于慧慧现在身高一米出点头,三十六七斤,在幼儿园比别的孩子大上一圈,脑袋圆身子圆,像年画娃娃。   听到于金涛这话,她嘴巴撅得能挂油壶:“爸爸坏。”   虽然这么说,人却没有从于金涛怀抱里出来,反而故意往下坠了坠身子。   元湛英眼疾手快,把男人手上的酒接过来,由着闺女惩罚“坏人”。   四人慢悠悠上楼了。   于慧慧刚看完电影,正沉迷于飞翔的感觉,强迫于金涛玩了几回,累得亲爹满头大汗,林德明把人救下来,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于金涛叹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把气喘匀了才说:“张燕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林德明和元湛英都是一惊,忍不住对视一眼。   元湛英把刚买的瓜子递给于慧慧:“闺女,我们大人说点事儿,你先回屋。”   于慧慧接过瓜子,“噔噔噔”跑回屋子,带锁的盒子还没买回来,她准备把吃的好好藏起来。   林德明坐在于金涛旁边,从茶几底下摸出两个小酒盅,还没等把酒倒上,于金涛直接对着酒瓶灌了一大口。   元湛英在旁边掐算了一下日子:“她怀了得有八个多月了吧?”   过年的时候,两口子过来拜年,张燕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不用手扶着就会往下坠,她给元湛英看了一眼腰上的妊娠纹,密密麻麻的,像哈密瓜的外皮。   于金涛说:“她不知道怎么的查到了李丹,挺着大肚子上煤厂捉人,俩女的话赶话,一言不合动起手了。”   等他知道信儿的时候,手术都已经做完了,孩子没保住,据说是李丹推了一把,人没站稳,直接从三四阶的小平台上摔下去了,当场就大出血了。   李丹被吓坏了,没敢叫人,直接回了老家躲着,还是门卫带的那个小徒弟机灵,听见有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这才让张燕捡回一条命。   于金涛拿着酒瓶的手都在抖,他哑着嗓子道:“医生跟我说,怀的是双胞胎,都是男孩。”   还有一个来月预产期,孩子早就成型了,如果没有这件事,立马剖出来就能活。   林德明叹口气,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节哀吧。”   元湛英气不打一处来,不管于金涛和张燕这对父母是不是坏事做尽,孩子是无辜的,她怒骂:“如果不是你在外面沾花惹草,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于金涛点点头,第一次觉得元湛英说得对。   如果他一心一意对元湛英,那现在一家三口依旧幸福美满,如果离婚时候,他得到教训及时收手,张燕也不会经历此事。   他一直得意于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把女人当成玩物,却没想过有一天虐力回馈到自己孩子的身上。   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我再也不瞎搞了,等张燕养好身子,我就踏踏实实的,和她好好过日子。” [26]第 26 章:别叫她姐姐,你应该叫她师母   可能是心里窝着火,于金涛又一次喝高了,这次倒是没耍酒疯,抱着于慧慧嚎啕大哭:“闺女,你弟弟没了,两个都没了。”   于慧慧看着亲爹那么难受,本想劝慰一番,但她实在不知道哪里值得伤心,又被大滴大滴掉在脖子上的眼泪搞到洁癖发作,因而表情复杂地说:“我是女孩子,本来就不应该有弟弟啊!”   此弟弟非彼弟弟。   元湛英哭笑不得,把于慧慧抱起来,幸亏孩子才三岁,还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等到大了想起这件事,不在于金涛面前笑出声都算是孝顺了。   于金涛失去了怀里的依仗,看前妻的眼神仿佛牛郎看王母娘娘,他表情凄凄切切,望着于慧慧:“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了,等以后你长大了,可一定记得要对爸爸好啊!”   于慧慧低头抠手指,嘟嘟囔囔道:“你得先对我好才行。”   于金涛开始掏兜,陆陆续续拿出一串钥匙、几十块零钱和一盒石林烟,见没什么闺女喜欢的东西,又开始悲伤起来,把钱硬塞过去,哽咽着说:“拿着买点糖吃。”   于慧慧立刻改口,像小天使一样眨眨眼说:“爸爸,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啊?放心吧,有我呢。”   于金涛放下心中大石,亲了于慧慧一口,仰头睡了过去。   元湛英看他打起了呼噜,无奈地叹一口气,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和林德明商量:“你开车把他送回去?”   林德明接过钥匙,点点头,动作粗鲁地驾起于金涛的身子,没管他是否舒服,一路拖下楼了。   元湛英在窗口望着车子驶去,仔细回忆了一下。上一辈子,她根本不知道这对双胞胎的存在,或许曾经也在张燕的肚子里出现过,但是她能肯定的是,于金涛最后只有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了。   其中,于慧慧是他的骄傲,是他的继承人,而那个私生子,是他计划着死后为他摔盆的,必不可少的儿子。   最后那个儿子为他摔盆了吗?可惜元湛英当时郁结于心,走在了他前面,没有看到那个场景。   她想问于慧慧:闺女,你听了妈的话,把妈的坟单独迁到一处了吗?不是山明水秀无所谓,不是风水宝地也没关系,活着她跟于金涛蹉跎了一辈子,死了,她不想再入于家的祖坟。   于慧慧声音清脆地说:“妈妈,我一定听你的话。”   “什么?”元湛英回过神来,惊讶地问。   于慧慧此时还是幼童的模样,圆眼睛圆脸,和于金涛没有半分相似,她笑着,露出两排小米粒一样洁白可爱的乳牙,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妈妈,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别因为爸爸伤心了。”   元湛英突然热泪盈眶,抱住孩子,喃喃道:“谢谢你。”   -   林德明按照元湛英说的地址,把于金涛全须全尾地送了回去。   他车开得急,于金涛忍了一道儿,等停车后才跑到路边吐了。   林德明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这人模样跟张燕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几份戾气,看到林德明,愣了一下:“你是?”   于金涛抹了抹嘴,从边上站起来:“妈,是我。”   老太太颤颤巍巍迈出门,扶着于金涛往家走,走到林德明身边时,还跟他道了个谢:“不然来家里喝杯茶吧?”   “不了,”林德明笑着拒绝,“太晚了,家里人还在等我呢。”   他从车后备箱里取出自行车,把车钥匙递给老太太,在对方的目送中离开了。   于金涛吐过一次,精神恢复了不少,跟在丈母娘身后进了屋。张燕躺在床上看书,听到动静,眼神都没有给过来一个。   于金涛陪着笑脸凑过去:“媳妇儿,看什么呢?”   张燕放下手里的会计专业书,皱着眉往后退了一些:“太臭了,去刷牙。”   于金涛灰溜溜地走了。   张母看着女婿的背影,劝慰道:“燕燕,金涛也知道错了,对他好点,这么冷下去,以后日子怎么过?”   张燕冷哼一声,没接话,拿起书继续看。   -   自从在电影院撞上的那一次之后,葛沛凝成了林德明办公室的常客。   她不缠着本专业的老师,反而缠着林德明,周围风言风语逐渐盛行。连教导主任都过来找了林德明一次,旁敲侧击问:“你现在还是单身?”   林德明刚被葛沛凝追着问了一道小学三年级都能做出来的题,此时烦得皱起眉:“怎么了?”   教导主任搓搓手,隐约知道面前人的背景,客气地提醒:“咱们学校是不允许师生恋的,你知道的吧?”   林德明盯着他看了一眼:“我当然知道。”   教导主任说:“所以,和学生,尤其是非本专业的学生,老师们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外界误会。”   林德明无奈地问:“我已经尽量躲开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不上班吧?”   教导主任挺了挺肚子,摸摸自己的油头:“还是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嘛,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天天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小女生们眼界不开阔,身边也没什么好看的男孩,自然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你看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困扰?”   林德明打量了他一番,心情有些复杂,自己这么用心减肥,每天保持干净卫生,坚持运动,想吸引的人没吸引到不说,还被面前人秀了一波优越感。   教导主任呵呵一笑:“总之,现在学生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你在和大四一个女孩搞对象,还要给人家争取一个保研的位置,要是没有这事儿,你尽快把事情解决,注意舆论影响,闹大了,受牵连的不止是你,还有学校。”   林德明深吸一口气:“好。”   第二天,林德明起床后,特意没有穿元湛英给搭配的衣服,而是从脏衣篮里找出前一天的脏衣服换上了。   他没刮胡子,简单用清水洗了把脸,头发揉的乱糟糟的,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元湛英根据往常时间起床后,见到男人吓了一跳,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圆了:“你没去运动?”   一低头,二十张肉饼摆在桌子上。   元湛英看着都觉得油,皱着眉问:“大早上的,吃肉饼?”   她看林德明边点头,边拿起一块想塞进嘴里,赶紧阻止,端出一杯温水看着他喝完。   林德明语气中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兴奋:“从今以后,我不能再减肥了,减肥餐停止!”   元湛英当他吃大拌菜吃多了,情绪崩溃胡言乱语。   林德明见她不信,怕中午回来又是一桌子蔬菜,赶紧把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嘴角上扬道:“学校禁止我再过度打扮,避免招蜂引蝶。”   元湛英看了看他那张脸,理解地应下了。   当天早上,林德明吃了八张肉饼,上课时的态度犹如春风细雨。   底下学生窃窃私语:“林老师绝对是谈恋爱了,这就是沉浸在爱里的人才能表现出来的温柔。”   林德明完全不知道底下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葛沛凝同样上了这节课,双手托腮,痴痴地望着自己。   等一上午的课结束,他快步往家走,葛沛凝从他身后又冒出来:“林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林德明脚步不停:“我要回家了,下次有空再说吧。”   葛沛凝咬了咬牙。   她是家里的大女儿,底下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负担很重,当时高考落榜,是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才争取来的复读机会。如今面临毕业,如果不能留在这里,就要被压回去嫁人,收天价彩礼给弟弟娶媳妇儿。   她不愿意。   她仔细比较过了,林德明长得帅,前途好,家境十分优越,虽说是老师,但比她只大五岁,算是她能接触到的条件最好的男人了。   女追男,隔层纱,她不信了,面对青葱水灵的学生,林德明没有一点点动心。   想到这里,她追了上去。   自从于慧慧学会了看表,掐时间掐得格外精准,窗台上再也没有之前痴痴守望的身影了。一到十二点过五分,她从小人书里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窗外几眼,随后不紧不慢地去开了门。   今天和以往不同的是,从门外进来的除了林德明,还有另一个女生。   看着元湛英从厨房出来,葛沛凝大声道:“姐姐好,我是林老师的学生,我叫葛沛凝。”   元湛英冲葛沛凝笑笑,余光瞄见林德明难看的脸色,瞬间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她轻声细语道:“你好,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别叫她姐姐,”林德明灵光一现,打断葛沛凝的寒暄,“你应该叫她师母。”   葛沛凝愣了,她半晌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老师,您不是没有女朋友吗?”   林德明换好鞋子,走到元湛英身边,伸手搂住女人的肩膀:“谁说的我没有女朋友?不想公开而已,我和她想低调一点。”   元湛英看着面前小女生难看的脸色,笑了笑,没有拆穿。   葛沛凝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见房子内处处有着女人的痕迹,心里不由得信了大半,她看到沙发上看小人书的于慧慧,问:“那这个孩子是?”   林德明放在元湛英肩膀上的手紧了紧,两人齐齐看向于慧慧,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于慧慧跳下沙发,哒哒哒跑到林德明身边,细声细气地说:“爸爸,抱我。”   “好闺女!”林德明差点流出两行热泪,再一次认定了于慧慧是天才儿童,就这临场反应,长大之后拿诺贝尔奖指日可待。   他狠狠揉了揉于慧慧的头,抱起来抛了几下,于慧慧咯咯笑着,为了稳住身子,抓住他的头发。   这幅父慈子孝的模样深深刺痛了葛沛凝,她勉强撑起一抹笑,道:“林老师,师母,你们快吃饭吧,我先走了。”   林德明不置可否。   元湛英看小女生年纪不大,瘦瘦小小,看起来格外可怜落寞,喜欢归喜欢,这人对林德明又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不像个坏孩子。   她心念一动,问:“要不要在这儿吃点?”   葛沛凝早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此时抑制住不停分泌的口水,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太打扰了?”   林德明没好气:“你还知道?”   “不打扰,”元湛英笑了笑,“本来就多做了。你林老师平时脾气不好,昨天主任还过来说了他一通,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多体谅。”   葛沛凝有些心虚,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惹出的祸事,连忙点点头:“林老师很好,是大家误会了,我会说清楚的。”   于慧慧从林德明身上爬下来,拽着葛沛凝的手走到餐桌前,给她拉了一个板凳坐下。   葛沛凝对着一桌子菜吞了吞口水:“师母,这都是你做的?”   元湛英点点头。   林德明不再减肥,元湛英特意炖了一个大肘子,又做了鱼香肉丝和盘龙茄子,难得碰上卖海鲜的摊子,买了两斤活虾用水蒸了,主食是牛奶大馒头,还放了一盆羊肉粉丝汤。   她先给林德明倒了一杯温水,等人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对方手边预备着。   四人落座,葛沛凝不敢多吃肉,只干啃馒头。   元湛英见了,给她剥了几个虾放在碗里,嘱咐道:“就像在家一样,别客气。”   葛沛凝满眼感动,觉得从未见过元湛英这么温柔似水的女人,第一眼见时,还觉得她与林德明有些不配,短短几分钟相处下来,这个想法彻底打消了。   她就像是每次赶集时,父母不肯给买的棉花糖,甜蜜又遥远。   元湛英见葛沛凝开始动筷子夹肉,这才放心下来,转头给林德明剥虾,怕他夹肘子时,衣服溅上肉汤,又从厨房拿出小刀,把肘子皮切成一块一块容易入口的大小。   林德明的表情十分自然,显然这是早就有的用餐习惯,葛沛凝转头看向于慧慧,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都在自己剥虾吃,忍不住开口:“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但我实在是想说。”   “什么问题?”林德明正沉浸在美味中,心不在焉地问。   葛沛凝开口:“您是残废吗?必须让人伺候着才能吃饭?”   今天,她葛沛凝要开始揭竿而起,打抱不平,惩恶扬善了。请叫她女侠。 [27]第 27 章:这看着都够判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饭桌上鸦雀无声。   葛沛凝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特意在临走前拉着元湛英的手,嘟嘟囔囔道歉:“师母,我不是故意骂林老师的,只是想起了我弟弟……”   她大弟弟,十几岁还被爸妈追着喂饭,一家人把孩子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长大后成了公安局常客。   元湛英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你林老师不会对你生气的。”   “那他会不会迁怒你啊?”葛沛凝追问。   元湛英理所应当地摇头表示:“当然不会。”   在这个家里,她操控着林德明的衣食住行,谁地位更高还是很明显的。   葛沛凝安心了,她举手发誓:“放心吧,师母,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会帮着林老师澄清所有的谣言的。”   林德明站在一边,显然没有把小女生的承诺当一回事。   等人走了,他状似不经意地说:“可能要麻烦你和我谈一段时间的恋爱。”   元湛英点头。   “做戏做全套,这期间,不要告诉任何人真相,免得对方说漏嘴,导致功亏一篑。”林德明强调。   元湛英问:“李姐如果知道了怎么办?”她指的是李玉芬。   这人最重视林德明,要是让她知道儿子跟小保姆谈起了恋爱,血压不得直冲一百六。   林德明摆摆手:“我谈哪一个她都不会满意。”   在她眼里,林德明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男儿,是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伴侣,但在学生眼里,林老师却像是——   他扭头询问元湛英:“我真的很像残废?”   很像。   元湛英笑眯眯的,很有职业素养:“一点也不像。”   林德明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想看出有没有一丝违心:“那你会因为我的行为而觉得困扰吗?”   “当然不会,”元湛英这次是真情实感的回答了,“我是保姆,这些都是我份内的工作。”   林德明是个很好的雇主,钱多事少,做什么吃什么,别说是给剥虾,就算是一口一口喂他,元湛英都没有怨言。   林德明放下心来,又莫名追问了一句:“那你能接受,以后的对象在家务方面像我这样吗?”   “绝对不行。”元湛英收起笑容,坚定的摇头。   -   短短一天,林德明不仅有了媳妇儿,连孩子都有了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葛沛凝不愧为新时代女大学生,传播绯闻的速度就像她的专业能力一样过硬,口口相传之间难免有些误差,再加上她个人对元湛英的美化,等到了后期,《现代版田螺姑娘》的故事初见雏形。   地中海一边晃悠着装满茶水的保温杯,一边摇头感叹:“可以啊,老林,你连我们都瞒着,那田姑娘哪儿来的?”   林德明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地中海喝了口茶水,“呸呸”吐了两下茶叶沫子:“就你那对象啊,叫什么,田螺是吧?你们是在海边认识的?”   林德明表情复杂,半晌开口说:“我对象不姓田,姓元。”   “真巧,和你家那个小保姆一个姓,”李虹老师忙完期中,有时间加入到八卦阵营中了,“是她的家里人吗?”   “不是,”林德明摇头,“就是她本人。”   地中海喷出一口茶水,惊讶地看了他几秒,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突然哈哈大笑,拍他肩膀:“人还是把你拿下了,你看,我就说她喜欢你吧?”   林德明哀怨地看他一眼,心说你懂个屁,她要是跟你说的一样就好了。   李虹也惊了一瞬,一想也是,那小保姆长得不差,又是朝夕相处,男人遇到这种体贴懂事的尤物,不上头才叫奇怪呢!   她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林德明长叹一口气:“希望能有那么一天吧。”   当天下午,“林德明老师是个渣男,不想对田螺姑娘负责”的最新进展传入千千万万个学生耳中,众人怒火中烧,都对这个行为进行了严重的谴责。   林德明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莫名收获了无数“求求你做个人吧”的眼神暗示,还有个男学生表情哀怨,直言:“我们新时代男性的风评就是被你们这种人败坏的。”   “我|干什么了?”林德明摸了摸脸,表示不解。   -   这场学校内部的舆论没有影响到元湛英的平静生活。   她两点半出发,去菜市场买晚上要吃的食材,三点多溜达着去接于慧慧,母女两个一起走回家。   于慧慧貌似适应了幼儿园的集体生活,之前一连几天把小人书带过去,如今不带了,或许是交到了新朋友,每天玩得很疯,她最近只肯扎一个马尾,也不再闹着穿裙子。   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折返回来,小声问:“妈妈,你的工作是保姆吗?”   元湛英点头:“没错,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师说明天的班会,让我们上台讲爸爸妈妈的工作,”于慧慧道,“我准备讲妈妈。”   元湛英笑了笑:“讲爸爸也可以,爸爸不是老板吗?听上去更威风一点。”   于慧慧摇头:“我懒得提他。”   从上次来林家喝酒后,元湛英再也没有见过于金涛一次。   这人到底也想闺女,接了一次出去吃大餐,车还没开到饭店,张燕在副驾驶念叨着不舒服,他立马掉头回家了。   一群大人折腾,把于慧慧忘在于家,看了一天电视。   元湛英想起这个人,气就不打一出来,于慧慧倒是不计较,还说:“电视真的挺好看的。”   她连看三集老版《西游记》,后面追着让林德明给念了整本书。   “那如果爸爸再来找你,你跟他走吗?”元湛英问。   “可能会,”于慧慧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其实真相是,她想继续看《西游记》。   -   林德明老房子着火谈恋爱这件事闹得很大,很快就传到了李玉芬和林同书的耳朵里,   李玉芬背着手在卧室踱步,快要把地板踩出一个坑来,反复念叨着:“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林同书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反驳道,“男未婚,女未嫁,又是住在一起,日久生情很正常。”   “可小元看着挺老实,”李玉芬凑过去,坐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儿子看着更老实,”林同书瞥她一眼,“谁在法官面前敢不老实?”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玉芬板起脸道,“这跟我是不是法官有什么干系,难道他俩之前还能是儿子主动?元湛英离过婚有孩子,她现在这种行为就像是拐带无知幼童……”   “拐带比自己还大三个月的幼童?”林同书扔下报纸,不看了,“不要因为人家客气叫你姐,你就忘了你儿子比她还大三个月。林德明已经二十九了,他还能被一个小保姆算计不成?”   李玉芬瘪了瘪嘴,偃旗息鼓道:“那你说怎么办?”   林同书扶了扶眼镜:“我是觉得,堵不如疏,两个孩子既然已经在一起了,你在旁边指手画脚,反而激起逆反心理。咱们就还假装不知情,说不定过几天,俩人自己就分开了。”   李玉芬纠结起来:“儿子好不容易谈个对象,要是分手,会不会到五十八岁才肯谈下一个?”   林同书叹口气:“你到底想支持还是反对?”   “我想过去看看。”李玉芬嘟囔着回答。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不到七点就到了林德明地楼房这里,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李玉芬蹑手蹑脚走到主卧,见窗帘没拉开,里面一片昏暗,看不清床上有几个人。   她使劲探头进去,眯起眼睛试图分辨,林德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李玉芬捂着心脏转身。   这么一看,她又吓一跳,面前的儿子不知为何开始蓄须,肆意生长的胡子已经和鬓角连在了一起。   他显然是刚运动回来,头发汗津津的,手上提着保温壶和油条,一边擦头发,一边把保温壶里的豆腐脑盛到碗里。   李玉芬跟在他身后问:“是小元让你留的胡子?”   林德明喜滋滋地摸着下巴:“是不是很有男人味?”   有个屁,像天桥底下无家可归的乞丐。   元湛英听见动静从次卧出来,她穿着长袖长裤条纹居家服,洗得都有点褪色了,由于刚睡醒,声音带着鼻音:“姐,你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玉芬见两人没有睡在一个房间,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扬起笑容说:“我路过,正好上来看看。”   “那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吧。”元湛英招呼。   李玉芬从善如流坐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觉得面前两人的相处模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难道传言是假的,两人没谈?   林德明端着碗,把豆腐脑一口气喝干,转身回屋换衣服。   元湛英咽下嘴里的油条,把手擦干净,追在男人身后:“我帮你把胡子修一修。”   “别修得太短了,我好不容易留长的。”林德明还要提要求。   五分钟后,林德明再次出现在李玉芬眼前,穿着西装三件套,头发用发蜡简单抓过,人中和下颚处的胡子修得齐整,成熟斯文的气质尽显。   李玉芬松一口气,觉得不管谈不谈,元湛英都得在林德明身边,能让人有个人样。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你们在一起了?”   “没错。”林德明挺起胸膛,像只志满意得的大公鸡,他怕李玉芬不信,搂住元湛英的肩膀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元湛英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儿,手脚都僵着,勉强扯出一抹笑。   李玉芬犹豫地问:“小元,你是真心喜欢我儿子的,对吗?”   “当然,”林德明替人回答,“她爱我爱得死去活来,非我不可。”   元湛英和他对视,舔了舔唇,紧张地点头:“对。”   林德明用手指把她嘴角的油光擦掉:“好了,别紧张,妈会祝福咱们的。”   李玉芬心想:小元不像是紧张,倒像是并非自愿啊!   ——难道这还是禽|兽教授强|制爱?她要不要帮忙报警啊?这看着都够判了。 [28]第 28 章:所以,主动追求需要做些什么?   “所以,主动追求需要做些什么?”   偌大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林德明困惑的声音。   地中海先抬起头,摸了摸头顶稀疏的毛发,呵呵笑了:“女人喜欢的无非就是那几样,金钱、鲜花和礼物——林老师,你不是有对象了吗,还需要再追人?”   林德明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我有一个朋友,帮他问的。”   “也是,你哪里会追人啊,”地中海理解地点点头,“你家小保姆主动追的你。”   李虹在旁边插话:“我觉得礼物不重要,女人更需要日常的关心和呵护,要学会提供情绪价值。林老师,你朋友的情商和你比起来如何?”   林德明假装思考了几秒,回答:“差不多吧。”   “那完了。”地中海摊手。   李虹比地中海的情商高出几个档次,表情不变,镇定地说:“其实礼物和花还是可以送一送的,他长得帅吗?”   “应该算是帅。”林德明摸了摸下巴。   “帅就行,”地中海点头道,“现在的女人都是外貌协会,碰见帅哥,主动得很。”   “每个人审美不同啦,”李虹道,“高矮胖瘦都有人喜欢的。”   林德明回忆元湛英那两个前任——矮瘦,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身材——高胖,忍不住悲从中来。   “只要帅到林老师这种程度,审美不是阻碍,”地中海摆摆手,“别看前几天,他不刮胡子不打扮,今天打扮起来,又要迷死十个小班长。”   林德明双手合十,敬谢不敏。   “你怎么想起来留胡子的?”隔壁桌的男老师加入聊天,他盯着林德明看了几秒,微微有些心动,忍不住跟众人商量,“要不然我也留一个?”   地中海也心驰神往:“我也……”   李虹皱着眉,用最大幅度摇头,试图阻止:“他不是因为留胡子才帅的,是因为长得帅所以留胡子也不丑啊!你们醒醒!”   林德明没有再加入谈话,往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记刚才聊天的重点,圈出鲜花、金钱和礼物三个词。   金钱这一条他无师自通了,现在所有的工资都在元湛英手上,这人平时会在鞋柜上面留几十块钱给林德明应急,再减掉日常开销,剩余的帮着存进存折里。   至于鲜花和礼物——   林德明偷偷拉开抽屉,数了数自己的小金库,下班后装着钱去百货大楼了。   等天完全黑了,林德明才到家,他用胳膊肘敲了敲门,没过几秒,元湛英打开门,愣了一下。   面前的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可能是觉得热,衬衫袖子挽上去,左手拿着一捧荷花,三四朵含苞待放,底下配了两片荷叶,用塑料绳简单地拴在一起,右手是一个化妆品袋子。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元湛英怀里,进屋换鞋。   元湛英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林先生,这是……”   “拿着吧,送你的礼物。”林德明单手松开领带,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元湛英拉开化妆品袋子,见里面装着的粉饼、眉笔、眼线笔和唇笔,都是美人鱼牌,其余还有几个面霜和口红,加在一起至少能顶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不禁有些为难。   林德明问:“怎么了,不喜欢?”   “这太贵重了,”元湛英小声说着,又把袋子递回去,“林先生,我不能收。”   林德明表情郑重,冠冕堂皇道:“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我的审美,这是工作需要。”   元湛英不由得摸了摸脸。她确实是很久没有打扮了,想来是林德明看不过去,这才隐晦地提出来。   这也算是工作补贴吧?   想到这里,她从善如流地收下了。   “以后不要再叫我林先生了,听起来太生疏了,一点都不像情侣关系。”林德明叮嘱道。   “那叫什么?”元湛英抬头与他对视。   林德明清了清嗓子:“叫我德明就好,当然,你如果想叫更亲密的称呼,我也可以勉强接受。”   “德明,谢谢你的礼物,”元湛英笑着,嗅闻怀里的荷花,“我很喜欢。”   这一晚,元湛英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兴冲冲翻找出一个破旧的杯子,用来插花。   林德明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心想:真乖啊,这么一点小东西就满足了吗?我能给得更多。   他准备天天带花回家,这样的话,天天都能看到元湛英的笑脸。   -   周四下午是每周例会,林德明拿着纸笔准时到了会议室。   最近换季,他用嗓过度,声音稍微有些哑,当老师的逃不开慢性咽炎,元湛英找出了一个一升的保温杯,泡上胖大海,让男人每时每刻拿着喝几口。   这么喝了几天,林德明感觉嗓子倒是没什么好转,肱二头肌更加饱满了。   此时会议室内不足半数,他环视一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有个大波浪美人。   这位美人同事看起来不足三十,长发及腰,皮肤好像美黑过。她穿一件黑色皮衣,下半身紧身牛仔裤,膝盖以下的部分被塞进长筒皮靴里,一身穿搭显得身材比例极好。   她正和旁边人嬉笑怒骂,看起来开朗又阳光。   地中海在林德明身侧停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介绍道:“这是咱们学校新入职的老师,跟你一个学院的,叫安琪,据说是从国外回来的,有点背景。难得来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我看单身的男老师都跃跃欲试。”   林德明点点头,眼睛还盯在人家身上。   地中海见状,叹口气道:“如果没有小保姆,其实你和她各方面条件倒是搭配。”   这人完全契合了林德明当初空想出来的择偶标准。可林德明单身快三十年,偏偏在她到来之前找到了对象。   这阴差阳错的宿命感啊!   地中海脑补了无数中外浪漫爱情故事,自己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林德明根本没注意听旁边人说话,见安琪右边的位置还空着,长腿一迈,直接冲了过去,坐下。   他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紧接着夸赞道:“你的皮衣很漂亮。”   安琪笑着道谢,可能是长期在国外的缘故,讲起中文来有些晦涩。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晌,林德明无奈,转而用流畅的英语道:“我想问一下,这件皮衣在哪里买的?”   安琪眼前一亮。   等林德明问出皮衣的销售位置和价格,校长已经坐到了长桌的最中心位置,他弯着腰,悄无声息回到地中海身边。   地中海看他的行为,跟着胆战心惊,等人坐稳当了,才用气音说:“你悠着点,最近不知道是谁把校长家对面池塘里的荷花都摘了,连荷叶都没留几片,他老人家心情不太妙,小心被当成出气筒。”   林德明小幅度点头,心思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当天晚上,新皮衣连带着一束月季花被送到了元湛英手上。   元湛英从袋子里掏出衣服,简单试穿了一下,感觉皮质油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件皮衣比较短,大概到腰的位置,尺码正合适,拉上拉链后,完美地包裹住上半身,配上喇叭裤和高跟鞋,整个人前凸后翘。   林德明买了件同色系男款,配西装裤,腰部系好皮带,上面再挂一串钥匙。男的没胯,视线从腰部顺下来,显得腿有两米长。元湛英瞄了他一眼,脸不知怎么就红了。   男人的皮鞋走起路来哒哒响,一步一步像踩在元湛英的心里。他走近,仔细打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去我妈家过节就穿这身。”   “很贵吗?”元湛英忍不住问。   “不贵。”林德明帮她拽了拽衣领。   他的眼神火热,没办法从元湛英身上移开,果然,从他看见这件衣服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家小保姆穿起来一定很漂亮。   不枉他跟那个假洋鬼子费了半天口舌。   于慧慧瞪大了眼睛,绕着两人转了几圈,大声问:“林叔叔,我有没有新衣服?”   “当然有。”林德明轻咳一声,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件带有黄色闪片的公主裙。   元湛英埋怨地看他一眼,这人眉毛底下俩窟窿眼像是出气用的,平时不能多关注一下于慧慧吗?小姑娘最近讨厌裙子,一个多月没穿过了。   于慧慧倒是很贴心,完美扮演了收到礼物的人,先是惊呼了一声,凑过去摸了摸裙子上的闪片,随后靠在林德明身边:“谢谢,我太喜欢了。”   “不客气,”林德明揉了揉她的脑袋,“喜欢的话,明天上学就穿这件。”   于慧慧摇摇头:“上学就算了,穿裙子影响我发挥。”   “什么发挥?”林德明愣了一下,问。   于慧慧无奈地看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发挥,打架踢人的发挥呗。”   林德明当她在说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元湛英忍不住说:“你以后少给她讲孙悟空。”   好好的一个小公主,再讲下去早晚变成狂野女孩。   -   林德明说的过节是指端午节,学校里发了一串粽子和几斤豆油,元湛英看发的不多,专门买了材料,包了一些。   北方吃甜粽,一般加大枣或者豆沙,吃的时候要蘸绵白糖。   林德明不是很爱吃这种又甜又黏的食物,于慧慧爱吃,但元湛英不敢让她多吃,怕孩子积食,因此做出来的大部分粽子都送了出去。   尤其是楼上那家,上次砍了人家的鸡不说,还跟着蹭吃蹭喝,这次特意多给了人家几个。   等到了农历五月五当天,一家四口一大早就到了小洋楼。   李玉芬定睛一看,林德明和元湛英穿着情侣皮衣下车,男人终于有眼力见了一回,没让小保姆拿东西,全在自己手里拎着。   于慧慧穿了个黄裙子,她怀里抱着狗,狗下半身围着一件和于慧慧材质颜色差不多的纱裙,应该是拿孩子穿不下的衣服改的。   李玉芬怼了林同书一下:“老林,你看你儿子和小元身上穿的衣服。”   林同书透过窗户,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李玉芬说:“那两件皮夹克,至少五千,我前几天在百货大楼问过。”   林同书倒是不以为意:“他又没花你的钱,你急什么?”   “你儿子手里这点钱,谈个恋爱,没几天就得给得瑟掉,”李玉芬发愁,“真是狗窝里藏不住剩馍。” [29]第 29 章:不分手,总不能真的结婚吧?   养林德明养了三十年,李玉芬突然发现,自家儿子是个大恋爱脑!   当然,林德明是不会承认的,他皱着眉头反问他妈:“你见过哪个恋爱脑三十岁了才谈第一次恋爱?”   这不是更可怕吗?只对元湛英恋爱脑,哪天元湛英把他卖了他都替人家数钱。   李玉芬忍不住问:“她收了你这么多东西,你们打算过什么时候结婚吗?”   “我送东西是为了让她开心的,又不是逼着她结婚的。”林德明觉得李玉芬的话逻辑不通。   李玉芬简直要按人中急救了,她问:“小元现在跟你谈过结婚的事吗?”   在自己妈面前,林德明挺起胸膛:“她一切都听我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李玉芬着急上火,她探头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元湛英,轻声问,“难道你只想玩玩?”   林德明有口难言,看他妈一眼:“我们有自己的规划,过阵子再说吧。”   李玉芬两眼一黑,趁着开饭前一刻,偷偷把林同书拽进书房,告状说:“老林,我看林德明根本不想结婚啊!咱们两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结果临老了,儿子成了不负责任的坏男人了?”   林同书从楼梯上往下看,看到林德明在厨房晃来晃去,围着元湛英,像条哈巴狗,顿时心情复杂,安慰道:“可能也不是不想,时机到了自然就结了。”   “还有需要什么时机?”李玉芬冷哼一声,完全不信,“上次去楼房我就发现了,他那个倔驴脾气上来,平时绝对没少欺负小元,我看小元对着他畏畏缩缩的……”   “啪”一声,厨房传来瓷器被摔碎的清脆声音。   李玉芬大声喊:“林德明,从厨房给我出来!”   半晌,林德明灰溜溜地出现了。   元湛英跟在他身后,冲着李玉芬解释:“是我手滑了,跟德明没关系……”   李玉芬冲林同书使眼色:看见了吗?你儿子连摔个盘子都要别人顶罪,以小见大,足以看得出小元日常过得是什么悲惨生活,这是赤|裸裸的压榨!   -   饭后,李玉芬帮着收拾饭桌,见元湛英手脚麻利地洗碗,旁敲侧击开口:“小元,你们两个商量过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元湛英的动作顿了顿,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回答:“还没有。”   李玉芬见她像是心情低落,忍不住安慰说:“德明是个好孩子,我敢保证他不会没有坏心思,可能只是单身太久了,玩心重,等你们再谈一段时间,大家都催催他,自然而然他就会想结婚了,你不要着急。”   元湛英没想到李玉芬已经开始考虑结婚的事了,赶忙解释:“姐,我不急……”   “现在还叫什么姐啊,叫我阿姨,”李玉芬打断她的话,“放心,我们老林家,绝对做不出始乱终弃的事,别怕,以后林德明要是再敢像今天这样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让他爸教训他。”   元湛英迷茫了:“他今天没有欺负我,不对,他平时也没有欺负我……”   原来这个也是大恋爱脑。   李玉芬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提醒道:“我们都知道,他做事总是粗心大意,你不用替他藏着掖着。他给你花点钱,花就花了,没必要因为这个觉得矮人一头,谈恋爱男人不给女人花钱,那还谈什么?”   元湛英心惊胆战地应下了。   -   说实话,盘子的寿终正寝还真林德明关系不大,那时候,他规规矩矩跟在元湛英身后,怕对方嫌他烦,没吱声。   是元湛英没注意,一转身,脑袋撞进男人宽阔的胸膛里,瞬间吓得扔了盘子。   所幸带着欢欢过来,盘子里去年灌的最后半根腊肠没糟蹋,全进了狗肚子里。   回去的路上,于慧慧在车后座睡得很香,欢欢被她枕在脑袋底下,眯起眼睛,一动不动。   元湛英没好气地问:“今天我做饭的时候,你总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语气之嚣张,态度之强硬,完全不像是李玉芬脑补的那样。   林德明无辜地眨眨眼:“我怕你有事叫我,我耳背,离得太远听不见。”   “我没什么需要叫你的,”元湛英正色道,“我们又不是真的情侣,我觉得没有必要表现得那么亲密。”   林德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爸妈就在一边,万一演得不像,他们不信了怎么办?”   “可在他们面前,如果太过亲热,过段时间要怎么解释咱们分手的事?”元湛英叹口气。   林德明立刻炸毛:“你居然想分手?”   “不分手,总不能真的结婚吧?”元湛英不解地看向他,“咱们两个人又不可能演一辈子。”   -   林德明垂头丧气了好几天,没再买什么礼物,也没再拿花回家。   校长带的几个研究生在导师家门口守了三天,一根毛没有看到,忍不住问:“老师,你确定原来的池塘里有荷花吗?”   别是老年痴呆前兆,臆想出来的。   校长的太阳穴跳了几下,指着门口一排月季中,唯一一棵光秃秃的问道:“难道这里也没有月季不成?”   “我猜,可能是打草惊蛇了,”其中一个小胖子连忙说,“犯人实在是太过狡猾,我们无能为力。”   “滚吧!”校长挥挥手,气得磨了磨牙。   虽然房子对面的空地算是公共场合,但周围邻居都知道,这原来就是个恶臭难闻的小水沟,多亏了他(的学生们)才焕然一新,因此没什么人会涉足这里。   有时路过的人看花漂亮,摘上几朵,没人管,但没见过这种一网打尽的。   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出这种事,如果是拿来送女人的,他诚心向上天诅咒对方立刻被分手,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被诅咒的元湛英没有一点感觉,她看了看花瓶里逐渐枯萎的鲜花,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   林德明这几天神神秘秘,一回家就躲进自己的屋子,吃完晚饭后自称要跑步,拿着运动背包出门,回来时候干净清爽,一滴汗都没有出。   元湛英觉得,林德明可能是想明白了,假装有对象去骗人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也说不定。   元湛英发了一会儿呆,见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慧慧放学的时间,便换好衣服出门。   欢欢平时会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但吃完午饭,林德明借口吃多了消食,把狗带出去溜达了一个多小时。   不知道欢欢是不是被强迫跑了个马拉松,反正从中午到现在,这狗一直在自己的小垫子上呼呼大睡,谁也叫不起来。   元湛英又叹一口气,林德明如果想出去见别的女人,真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她又不会死缠烂打。   她刚出门,两个人就蹑手蹑脚进了屋子。   欢欢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然翻身起来,小跑着冲到门口,兴奋地叫了几声。   小姑娘急忙嘘了一下,蹲下身摸狗,欢欢激动地不行,直直往人身上跳,撞得她一个趔趄。   男人把牵引绳拿出来给小狗戴上,对蹲着的孩子说:“别磨蹭了,快走。”   小姑娘跑到次卧,拿了几本小人书装到书包里,又提醒道:“你说的啊,过了今晚,明天给我买阿婆的小说全集。”   “没问题。”男人竖起大拇指,露出一丝敷衍的笑,两人一狗急匆匆离开了。   -   “什么,被她后爸接走了?”元湛英听着幼儿园老师的话,微微皱起眉,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后爸”指的是谁。   林德明有时候下班早,确实是会有帮着接于慧慧的时候,但基本都会提前说一声,没有过今天这种两个人接重了的时候。   不知道林德明和于慧慧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元湛英控制不住心中的疑惑,迈腿往林德明所在大学的方向走。   这大学和于慧慧的幼儿园相距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但一南一北,和所住的楼房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局面。   元湛英只用了七八分钟就走了过去,轻车熟路来到林德明的办公室,敲了敲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地中海一个,见到来人,他挥挥手,亲近地打了个招呼。   元湛英问:“王海老师,林德明在吗?”   地中海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道:“林老师啊,他好像是去开会了,你在这里等等吧。”   “去开会了?”元湛英疑惑地问,“他下午不是满课吗?”   “你怎么知……”地中海差点说漏嘴,他很快反应过来,解释说,“可能课被调换了吧。”   “那你见没见到慧慧?”元湛英追问。   “小丫头应该是跟他一起过去了吧。”地中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回答说,“不着急,你坐下,他们两个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元湛英从善如流坐到林德明的位置上,看到之前洒上办公桌上的菜汤,现在还有印记,随处可见没有被打扫干净的橡皮屑和铅笔木屑,就下意识开始收拾起来。   地中海在旁边,时不时瞄她一眼,发现她连钢笔都吸好墨水,书本的褶皱全部被抹平,各个物品归类放好。   今天她穿的还是那件皮衣,天气逐渐变热了,拉链没有拉上,里面的一件掐腰豹纹连衣裙,脚踩黑色短靴,露出白嫩的锁骨和小腿。   地中海嫉妒地嘬了一下牙花子,忍不住暗骂,林德明你真该死啊!   等到下午四点半,元湛英终于起了疑心,问:“还没有开完会吗?”   地中海在心里掐算了一下时间,装模作样往窗外看了看,一拍手说:“他们是不是开完会直接回家了?”   元湛英又往回走。   一开门,到处都是气球和拉花,饭桌上点着两只红蜡烛,照得整间屋子影影绰绰,林德明从主卧走出来,开口道:“元湛英,生日快乐。”   他说完,拿起手里的口琴,开始吹奏起来,元湛英听了一会儿,才隐约分辨出来他吹得调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吹完一首,眼睛亮亮地看着面前的女人,黑眼仁像是黑珍珠一样璀璨夺目。   元湛英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环顾四周,问:“慧慧呢?”   “送到姥姥家了。”林德明回答。   元湛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问:“所以,这是单纯的为我庆祝生日吗?”   “当然不是,”林德明道,“难道我做得还不够明显吗?”   “我不想听,”元湛英后退一步,“我马上过去接慧慧,你记得把屋子恢复原状。”   “我不要,”林德明拽住她想要逃跑的身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一段真实的恋爱。”   “你疯了吗?”元湛英瞪大眼睛,“你喜欢我什么?”   林德明道:“什么都喜欢。”   “别开玩笑了,”元湛英用双手抵住他不断靠近的身子,试图劝说,“其实你对我的感觉不是心动,而是感激和依赖,你只是习惯了我的照顾……”   “我分得清自己的感情,”林德明皱着眉,反驳说,“如果谁照顾我,我就爱上谁,那我现在已经娶了不下五个老婆了,最该娶的就是我妈。”   元湛英不解:“可是我不懂,你明明说过,绝对不会看上二婚带孩子的女人……”   “我错了,”林德明举起双手认错,“我现在才发现,什么二婚,那是你前夫有眼无珠,带孩子,于慧慧就是我亲闺女!”   天色渐暗,在黑暗中,林德明的身影格外高大。   元湛英伸手拽住灯绳拉线,让客厅恢复明亮,随后快步走到饭桌前,把几支蜡烛吹灭,这才转头面对男人。   她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林德明又凑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不符合你的标准?我可以改,可以学,我很聪明的……”   元湛英摇头:“你没有哪里不好,是我的问题,我不打算在你和我之间的相处中增加任何男女之情,也不想喜欢你。”   她从次卧里拿出林德明送来的化妆品,又把皮夹克脱下来递给他,露出两条莹莹的手臂。   林德明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全天下最残忍的话来:“我和慧慧会尽快搬出去,请你对外公布我们分手的消息吧。”   “我错了,”林德明把衣服给元湛英穿上,声音有些发抖,“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不可能的,”元湛英冷静地回答,“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收回的机会了。” [30]第 30 章:结婚还是什么好事不成?   元湛英最终穿着皮衣下了楼,准备去找于慧慧。   林德明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高大的身子瑟缩着,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句话都不敢说。   元湛英转个身,又撞进他怀里,被拉链硌到鼻子,疼得呼通一声。   林德明手足无措,伸手想给对方揉揉,却被躲了过去。   元湛英捂着鼻子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开车送你,”林德明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讨好地笑,“不然来回一趟太远了。”   楼房离元家十多里地,不远,但村里偏,没有公交车,平时元湛英借着林家的自行车,差不多骑一个小时。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林德明怕有危险,死活不肯给她自行车钥匙。   元湛英要了两次,无果,气得转身就走。   她心里好像有一股气堵着,越走越觉得委屈。   从上辈子她就想问了,凭什么她一心一意过日子,于金涛要出轨?凭什么她真诚对待娘家人,可就因为性别,她永远比不上元湛豪?到了这辈子,她想改变,她也做出了改变,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久,眼见日子稳定了,林德明却要打破这一切?   她的所有悲惨遭遇都是因为男人,男人就是罪恶的根源,是女人的噩梦,谁沾上男人谁倒霉!   林德明完全不知道自己表个白犯了什么错,先跟着元湛英走了百来米,一切好话都说尽了,把车子钥匙递过去,人也不接,他急得恨不得切腹自尽,又跟了几米,突然停住了脚步。   等男人掉头回去,元湛英才借着余光偷偷往回看,林德明好像是生气了,小跑着回了小区,速度快得好像是身后有狗熊在追他。   这就放弃了?   元湛英不清楚到底想不想让他跟着,他在自己身边晃荡,生气,不在自己身边了,好像更生气了。   不想了!   元湛英迈步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闪亮的车灯照射过来,林德明慢慢把车开到元湛英旁边,说:“上车吧,走过去太累了。”   元湛英不知为何,突然松了一口气,她看着林德明可怜巴巴的脸,硬下心肠说:“不用了。”   就这样,林德明以不足五迈的车速陪着元湛英挪了半个多小时,期间一直开着大灯,为自家小保姆照明。   晚上八九点,哪怕是周围有房子,里面的人也早就睡下了,一路走来,唯一的光亮就是林德明的车灯,路过荒凉的稻田时候,能感觉到阴凉的风一股一股吹到身上,时不时还能在路边看到一些野坟。   元湛英走到小腿肚子发麻,停下来歇了歇。   林德明看准机会,停到她旁边劝说道:“你生气的话,打我骂我都可以,没必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你说是不是?这么走得走到什么时候,慧慧还等着你呢。”   元湛英瞪了他一眼,没搭话。   林德明活像个小太监,快速从车上下来,点头哈腰地走到元湛英旁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直接趁自家小保姆不注意,把人抱了进去。   怕她还要挣扎,他又用最快的速度锁好了门,随后小跑回主驾,发动汽车。   元湛英惊慌未定,捂着胸口,终于用正脸看向旁边的男人了:“你怎么敢的?”   林德明缩着脖子,不吭声,脚一踩油门,车子直直往元家的方向驶去。   元家几口子早就睡下了,元母被敲门声吵醒,简单披了个外套往外走,看见林德明和元湛英肩并肩站着后,惊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元湛英往院子里走,把元母和林德明甩在身后,“慧慧呢?”   “睡着了。”元母陪着她进去,打开东厢房的灯,给元湛英指着那个小小的身子。   在灯光的刺|激下,小姑娘蠕动了两下,转身正面朝下,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又陷入了深度睡眠。   元湛英转头对林德明说:“今天我也睡在这里,你回去吧。”   林德明早就做好了对方留在元家的准备,因此非常平静,点点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不用了,”元湛英拒绝,“我骑我爸的车子过去。”   元母在旁边听着,赶紧说:“不行,你爸明天要去市里买农药,车子不能给你。”   元父睡到一半被叫醒,此时还坐在炕上发呆,被媳妇儿怼了一下,这才点头回应:“对,对,我得去买农药。”   “那我骑我哥的……”   元湛英的话还没说完,元母眼睛一瞪:“你哥得去上班!”   “让他捎我一段不就好了。”元湛英梗着脖子道。   “你去跟你嫂子说,看她答不答应。”元母搬出外援。   元湛英不吱声了。   林德明讨好地说:“还是我来接吧,开车比较快,大家也轻松一点。”   元湛英坐在炕沿上,撇撇嘴,半晌才点点头。   林德明瞬间开心起来,冲着元父元母说:“叔,婶,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先走了。”   元母热络地送人出门。   等车子发动机的声音逐渐消失,元母回到屋子,没好气地看了元湛英一眼:“吵架了?”   元湛英已经把自己的被褥拿出来,铺在炕上,此时正在往里钻,听到问话后装傻:“什么吵架?”   元母不吃这套,隔着被子重重拍了一下:“没吵架大半夜突然回来?”   见元湛英沉默,她凑过去,低声说:“你和他搞对象都不跟家里说一声,还是今天他拿着东西送慧慧过来,我们才知道的。”   元湛英不想跟眼前的父母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敷衍地回:“没谈多久,已经打算分手了。”   “为什么?”元父元母都惊了。   难道要跟他们说,因为林德明真喜欢上了她,所以她要分手?任谁听了,都觉得她是大傻子。但实际上呢?林德明的喜欢又能带来些什么好处?   这件事最美满的结局是,俩人结婚,但结婚还是什么好事不成?要是结婚好,她还能离?   元湛英烦躁道:“事情很复杂,跟你们说不清楚。”   三人正说着,于慧慧被吵醒了,她揉揉眼睛,看见亲妈后又惊又喜,扑到元湛英怀里,腻歪地用脑袋蹭着对方脖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元湛英把她额头的小绒毛往后捋,见她困得睁不开眼,温柔地说,“快睡吧。”   这话题便就此停下了。   第二天,林德明早上五点多就到了元家,给一家人买了几屉包子和豆浆,又特意给于慧慧带了她爱吃的煎饼果子。   元耀祖见只有妹妹特殊,大声说:“我要吃她这个。”   要放在平时,元母一定从于慧慧手里把东西抢过来,塞在大孙子嘴里,起码也得用刀切开,一人一半,但因为林德明还在旁边看着,她干笑了两声,问:“慧慧,能不能分给哥哥一点?”   “不行,”于慧慧摇头,“我自己都不够吃呢!”   “你可以吃点别的啊。”元母指了指桌子上的包子。   于慧慧扭头,直接冲着林德明伸手,让人把自己抱起来了。   这下,元耀祖连于慧慧的脚底板都够不到了。   于慧慧很懂得狐假虎威这一套,在林德明怀里吃得喷香,时不时就要抑扬顿挫地感慨一声。   元耀祖被馋得双眼含泪,使劲让人拽了拽奶奶的袖子。元母假装胳膊是假肢,没有触感。   等岳芳出来,于慧慧已经吃到了最后几口。   岳芳把儿子抱起来,元耀祖直接指着于慧慧告状:“妈妈,这个死丫头吃独食,奶奶让她给我,她不听话。”   于慧慧把最后一大口塞进嘴里,脸被撑得变形,对着舅妈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欢欢仿佛听懂了元耀祖的话,冲着母子两人狂吠几声。   岳芳不敢上前了。   林德明慢条斯理帮于慧慧擦了擦嘴,才道:“是我没考虑周全,下次一定帮耀祖带一个。”   岳芳尴尬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吃包子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元耀祖尖叫起来,“我也要吃煎饼果子。”   林德明无辜地眨眨眼,表示无能为力。   岳芳安抚儿子:“等明天,我让你爸给你买。”   “我现在就要吃。”元耀祖不上当。   元母连忙帮着劝:“包子有肉,更好吃,煎饼果子没有肉,难吃。”   “煎饼果子也有肉的,”于慧慧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开口,“林叔叔给我加了一根火腿肠。”   元耀祖直接躺在地上打滚了。   闹到最后,元湛豪不得已从床上爬起来,骑车五里地去给儿子买煎饼果子吃,事情才落下序幕。   元湛英站在一边,看完了这场闹剧,嘴角上扬着洗了个漱,带着孩子抱着狗,主动上车了。   元父、元母和岳芳目送三人离开。   岳芳有意无意感叹:“希望小妹别再作了,这刚回家一个晚上,把家里闹得翻天覆地,要是这个再黄了,看到时候傻眼的是谁。”   元母看她一眼:“你看,难怪你不如她。”   岳芳结巴了一下:“闹分手闹得这么大,还能是故意的,不会吧?”   “你看林德明那是要分的意思吗?”元母嘬一下牙花子,“只要男的死缠烂打不想分,没见过哪一对是能真分开的。”   “可小妹明显对他没感情啊!”岳芳道,“被这样纠缠,咱们不需要帮忙管管吗?”   “谁能对一个一米九大帅哥没感情啊,我的傻儿媳妇,”元母被逗乐了,“你看她对着林德明耍这么一通,两个人的感情真的破裂了吗?林德明是不是更舍不得了?你什么时候见她跟于金涛这么耍过?”   她这个闺女啊,骨子里是懂欺软怕硬的。 [31]第 31 章:于金涛争夺于慧慧抚养权时候都没有林德明这么坚定   “什么?你要搬出去?!”李玉芬惊呼一声,小步跑到元湛英身边,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你和林德明吵架了?”   元湛英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趁着林德明去上班,她正在打包自己和于慧慧的东西,才住了不到半年,没想到比起来时的两小包行李,竟然足足多了三倍。   这种事情瞒不住,元湛英叹口气,把和林德明假装情侣的事情跟李玉芬提了一下:“抱歉,姐,让你失望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继续骗大家了。”   既然不是真的情侣,住在一起总会有些不必要的麻烦,她和于慧慧想要搬出去也在情理之中。   李玉芬急了,她活了五十来年,林德明有没有动感情,她这个当妈的能看不出来吗?不管元湛英怎么想,自家儿子绝对不仅仅是想把人家当挡箭牌用。   她踌躇半晌问:“房子找好了吗?”   “昨天下午临时找了一个,”元湛英诚实回答,“先当一段时间的过度,再慢慢来。”   李玉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知道面前人心意已决,便说:“这样吧,我开车帮你把东西送过去,免得来回折腾了。”   元湛英眼前一亮:“那就太谢谢了。”   两人开始把东西搬下楼,开车到了元湛英说的地址。   为了安全着想,选的位置是闹市区,但这处没怎么被开发过,道路泥泞,房屋破落,元湛英准备租房子是房东家的侧院,中间有一个月亮门隔着,走正门就要被房东一家子看到作息习惯,走侧门又有十来米的偏僻小道。   李玉芬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尤其是进了屋里,定睛一看,到处都是污垢和灰尘,窗户上的玻璃都快脏成磨砂面的了,上面甚至还有几坨鸟屎,房门是木质的,刷了白色的漆,如今已经变成了浅黄色。   男主人呲着一口黄牙进来,问:“怎么样,今天打算住进来吗?”   李玉芬见他头发都打绺成一块块的了,指甲里全是泥,小拇指甲留得很长,时不时用它来抠抠鼻子,顿时恶心地一个哆嗦,摆手:“我们不租了。”   “不租了?”男人惊愕,“那交的定金可不退……”   “送你了,”李玉芬直接拉着元湛英往外走,等到了车上才开始数落起她来,“这种环境你也住得下?林德明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让你这么着急逃开他?”   元湛英摸着裤子的裤线,没接话。   李玉芬叹一口气,说道:“我手里有一套房子,是我亲戚家的,先借给你住。”   “姐,”元湛英惊喜中带了一丝犹豫,“你亲戚会介意吗?”   “房子本来就空着,没人住,你住进去还能帮着打扫养护一下,”李玉芬面对着她,认真道,“放心吧,我在房主面前还是很有面子的。”   李玉芬说的那套房子就在林德明那套楼房的隔壁小区,走路不到五分钟,两套房子面积差不多大,这套应该是刚装修好的,只有主卧里有床,次卧空着,另外还有一间书房,书柜里塞满了晦涩难懂的外文书。   元湛英忍不住感慨,这藏书量都比得上林德明了,果然书香门第的亲戚也是书香门第。   李玉芬帮她把东西卸下来,指着主卧说:“以后你和慧慧就住在这里就好,家具是齐全的,缺什么跟我说,我来添置,书房里的东西尽量不要去动。”   元湛英点点头,冲着面前人笑,肉嘟嘟的小圆脸带着福相,李玉芬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多好的孩子,林德明就是个废物!   两人简单把行李归纳了一下,回去做午饭。   饭桌上,林德明瞪大了眼睛:“什么,已经搬走了?”   和李玉芬不愧是亲母子,两人的神态一模一样。   李玉芬表情自然,擦了擦嘴说:“是啊,我看隔壁小区那套房子不是还空着呢吗?就让小元先住进去。”   林德明站起身,跑去次卧看了一眼,果然已经空无一物了,他转头满屋子找了一圈,惊诧地问:“你连欢欢都带走了?”   那可不得带走吗?于慧慧晚上看不见狗,估计要哭晕。   元湛英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道:“我怕你上班太累,没空照顾狗……”   “我不累,”林德明立刻反驳,“欢欢是我捡到的,是我的狗,你把它带回来。”   元湛英道:“是你和慧慧一起捡到的。”   “但是是我出钱在养,”林德明很是硬气,“我只能接受于慧慧过来摸狗,不能接受狗不在我家。”   这家伙,于金涛争夺于慧慧抚养权时候都没有林德明这么坚定。   李玉芬轻咳一声:“儿子,就一条小土狗,不至于这样,你要是想养狗,妈回头给你买条京巴。”   见林德明一脸不感兴趣,她又道:“腊肠?八哥?狼青?”   林德明摇头:“我只要欢欢。”   李玉芬气得拍了他一下:“这个臭孩子,小气吧啦的,这样小元对你能有好印象吗?”   林德明冷哼一声,觉得他妈根本不懂。   元湛英这明显就是想一刀两断的态度,要是他不把狗夺过来,这人早晚左手牵着孩子,右手牵着狗,跑得远远的。   现在他把欢欢要过来,元湛英想辞职,也得问问于慧慧干不干。敢辞职,那就永远别想再见欢欢了。   这就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一个勾着一个,学问大着呢!   这计划说起来幼稚,但还真有用。   元湛英本来不想让于慧慧和林德明过多接触了,但孩子想要和小狗玩,天天在林家呆到八九点才肯回去。   林德明看着一人一狗依依不舍的姿态,狠下心没让再抱回去。   母女两个跟狗告完别,回家的路上,于慧慧忍不住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林叔叔?”   元湛英笑着按住她后脖颈:“你小小年纪,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当然知道,”于慧慧像个小大人一样撇嘴,把元湛英的手扒拉下来,“郭靖喜欢黄蓉,杨过喜欢小龙女,林叔叔喜欢你,这是一样的。”   “可我不是黄蓉,也不是小龙女,”元湛英耸肩,她还不如于慧慧,只听过这俩名字,根本没看过什么武侠小说电视剧,因此说话模棱两可道,“我有自己的想法。”   “你是不是还喜欢爸爸?”于慧慧歪着头问。   其实元湛英扪心自问,当初结婚的时候,对于金涛肯定是有过感情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多深的爱都消磨掉了,一开始重生,还会有一丝丝不甘心,现在早就无爱无恨了,只当对方是跳梁小丑外形的提款机。   她不想像怨妇一样,每天絮絮叨叨跟闺女说她亲爹的坏话,因此没往下接话茬。   于慧慧思想很是开放,当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关系,又不是只能喜欢一个人,就像张无忌既喜欢赵敏又喜欢周芷若,韦小宝娶了好多好多老婆,妈妈,你喜欢爸爸不耽误你喜欢林叔叔。”   元湛英露出一抹假笑,想掉头回去把给孩子看杂书的林德明暴揍一顿,她忍住心中的狂怒,问:“我就不能谁都不喜欢吗?”   “那多没意思啊,”于慧慧看自己亲妈一眼,“人生就活这么短短几十年,你就打算浪费在做保姆赚钱上?挑战一下,选几个男人玩玩嘛!”   明天,她一定要好好跟林德明讨论一下小孩的教育问题!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如是想。   -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搬走,”林德明满面愁容,躲在小洋楼的书房,偷偷找外援,“就算她不喜欢我,但享受我的追求不好吗?我又不要求她做出什么回报。”   这几天,元湛英连饭都不肯跟他一起吃,于慧慧也好像是被教训过,躲他躲得远远的,连小人书都不再看了。   他是吃不好,睡不香,减了好几个月没减下去的体重,短短半个来月就回到了一百六,地中海没什么眼力见,看见他瘦了,还凑过去问:“减肥是为了结婚做准备吗?”   结你奶奶个腿!   他瞄了一眼地中海下巴上越发稀疏的胡子,转头就走了。   林同书听着儿子碎碎念,视线却一直放在办公桌的公文上,闻言抬起头道:“你不知道你对她造成了很大压力吗?”   “哪儿来的压力?”林德明不解。   林同书叹口气,把公文合上,望着儿子无辜的眼神,解释说:“你是她的雇主,是上位者,参考你和你的学生们,相互的关系是不平等的,我看,她敢拒绝你,倒是个很干脆勇敢的孩子。”   林德明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开始围着桌子转圈:“我没想过这一层……”   林同书看他绕得眼晕,把老花镜摘了才开口:“我看,你还是放弃吧,天涯何处无芳草。”   林德明不乐意:“我只喜欢她一个。”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顺你的意的,儿子,”林同书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已经开始找别的工作了。”   “不行!”林德明猛地站住脚,大吼道,“我不同意!” [32]第 32 章: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元湛英的新工作找得很不顺心。   一是她工作时间短,别人一听她只服务过一家,时间还少于一年,基本就摇头拒绝了。   二是她太年轻了,遇到有男主人的家庭,女主人看她一眼就摆手,不是不相信元湛英的人品,是不相信自家男人的人品。   三是,这个年代需要聘请保姆的人,更多是为了活着而不是精致,要元湛英做一桌子美味的饭菜,她得心应手,但要搬动一个超过一百五十斤的瘫痪老人,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小命!   总结下来,元湛英适合走高端路线,但需要这种保姆的家庭,不会随随便便雇佣陌生人。   想来,当时跟李玉芬的相识还真算是走了大运了。   期间,她还遇上几个污言秽语的男人。   有色眯眯打量她胸部的,还有问她“陪不陪|睡”的,更有甚者直接上手抓她,力道之大,挣脱之后第二天,手腕上四条青紫印子。   元湛英简直身心俱疲。   为了防止于慧慧看到后担心,她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丝巾,林德明可能以为是什么新型穿搭,犹犹豫豫地夸:“很好看,和今天穿的衣服很配。”   “谢谢。”元湛英给他一个笑脸,很快又垮下去。   李玉芬到底还是细心,一看就看出不对,偷偷让她把丝巾摘下来,看到淤青处,她心疼得“哎呦”一下,连忙追着问:“谁弄的?”   元湛英低垂眼眸,回答:“隔壁小区姓陈的那户……”   “电厂那个陈明?”李玉芬一拍大腿,“你以后躲着点他,那是咱们附近出了名的老流氓……”   元湛英点点头,叹一口气。   李玉芬看她脸色惨白,忍不住问:“小元,虽然林德明是我儿子,但我不是替他说好话,他真是哪儿点都不差。”   不光不差,还很是优秀,不管是事业方面还是为人处世,这三十年来,李玉芬很以这个儿子为荣。   元湛英道:“姐,林先生非常好,是我不配。”   “别说那些客套话了,”李玉芬扬了扬手,瞥她,“如果你真想要,哪儿会想什么配不配的?天下掉馅饼的时候,你难道还会想着,自己不配捡这个?”   要是真喜欢,一秒不带耽误的,直接就占上了,说不定还要求神拜佛地感谢老天爷哩!现在她不接受林德明,就说明不喜欢!   元湛英低头,不说话。   客厅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林德明人在书房,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李玉芬又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问:“你悄悄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林德明啊?”   元湛英踌躇半晌才说:“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觉得谈了也没什么甜头。”   “怎么没有甜头?”李玉芬不自觉提高音量,直起腰板问,“他那么喜欢你,手里又有钱,你尽管跟他要,我可不会当恶婆婆。等以后结了婚,他在外面赚钱,你在家里操持家务养孩子,难道不比现在快活?”   “那和我离婚前又有什么区别呢?”元湛英摇头反问。   李玉芬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说:“你前夫是个人渣,德明又不会这么做……”   “但是我不想再去守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了,”元湛英抬头看她,云淡风轻道,“我现在手里有钱,靠着自己生活,不比你说的更快活吗?”   -   李玉芬之前一直觉得元湛英和自己有差距。   她从小就聪明能干,要强,爱拔尖。家里靠着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是年轻有为的法官,找的老公优秀,孩子聪慧,背地里多少人眼红她。   而元湛英是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带着孩子当保姆,每天眼瞅着屋里的一亩三分地,围着男人和孩子过活。这人身后没有任何靠山,遇到点麻烦就抓瞎,哭哭啼啼的,很是可怜。   因为她干活利索,也是因为儿子喜欢,李玉芬对她有一种微妙的妥协和怜悯,在她拒绝林德明时,李玉芬也会偶尔冒出来一个想法:元湛英她凭什么?   但是,在听到元湛英那一番话后,突然,她就对这个小丫头心悦诚服了——   “你说,她学习不行,但脑子还真不算糊涂。”李玉芬一边对着化妆镜擦面霜,一边跟林同书原模原样学了一遍。   依照林德明母亲的身份来说,她是希望元湛英能接受儿子的心意的,但依照同为女人的身份,她忍不住想:干得好,女人就该立起来,让男人自己玩蛋去吧!   “你真以为儿子眼光差?”林同书瞄她一眼。   李玉芬爬上床,下午那一番话让她激动到了现在:“你说,她要真能当上我儿媳妇,好像也不赖?慧慧有着于金涛那么一半劣质基因,都能聪明成这样,要是跟德明再生一个,岂不是更优秀……”   她沉浸在自己孙子能当国家领导人的幻想里。   林同书看出了她在做白日梦,重重叹一口气:还生孩子?她能继续搭理咱儿子都算老天开眼了!   -   电厂工人突然发现,生产部的陈部长好像是得罪了谁。   “前天晚上,他喝完酒回家,直接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人套上麻袋揍了一顿,”有知情的员工小声八卦着说,“揍得挺狠,据说那人只攻击下半身,打完就溜,连根毛都没留下。陈明他媳妇儿哭哭啼啼两天了,我估计啊——”   那人在自己大腿以上比划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没报警吗?”旁边人问。   “这种事报警有什么用,”第三个人插话,“那个老流氓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哪里查得出来谁做的?再说了,事情闹大了,丢人的是他自己。”   “你看他这几天遮遮掩掩的,生怕别人看出来什么,也不再欺负女员工了。照我看,动手的人还是个惩恶扬善的大善人呢。”又有人加入话题。   他们厂但凡是个女的,就没有没被这位主任骚扰过的,因此如今厂里一片欢声笑语。   有个刚入职的小财务天真道:“说不定是超人做的呢!”   “你是看电影看傻了,”旁边的大姐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超人那是外国的东西,还能来这边?”   “也是,他来了也不会说汉语啊!”小财务唉声叹气道。   与此同时,林德明把一套超人的衣服递给元湛英:“我找人给慧慧做的。”   元湛英没有接:“你自己去给慧慧吧,她一定很高兴。”   “不用了,”林德明又往前递了递,“之前是你承诺给她买的,不要对孩子失信。”   元湛英五味杂陈地接过来,压制住心里的感动,转移话题道:“对了,厕所的墩布不知道怎么不见了,我又买了一个新的回来。”   林德明想起那根趁手的,因为自己太过投入而断成两半的木棍,心虚地点了点头:“好。”   元湛英从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环视了一圈屋子,摘下围裙说:“好了,我该去接慧慧了。”   “等等,”林德明叫住她,“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元湛英转身,站在原地看着他。   林德明与她对视:“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可能之前喜欢你是错觉,现在的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   元湛英犹豫地上前一步,见林德明表情认真,眼神里也不再有流连和痴迷,心里稍微有一点松动。   林德明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你在我家做得也顺手,干脆还是留在这里,不要再去找别的工作了。”   元湛英低头思考了几秒,又谨慎地问:“你确定没什么别的想法了?”   “你又不是什么天仙大美人,还指望着我一个大学教授对你寻死觅活,非你不可?”林德明的语气恢复到两人刚见面时的刻薄,下巴故意往上抬了抬。   元湛英看到他高傲的鼻孔,终于放下心来:“好,那我继续在这里做。”   等人走了,门彻底关上,林德明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窗口,呆呆地目送元湛英离去。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   晚上,元湛英把超人的衣服给了于慧慧,小孩一蹦三尺高,当场就换上了,准备晚上穿着睡觉。   元湛英又强硬地扒下来,用手揉了一遍,怕新衣服脏。   于慧慧在旁边守了一会儿,耐不住性子,跑出去玩,等元湛英把衣服洗好晾干,发现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书房。   于慧慧趴在书房的办公桌上,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书,元湛英想起李玉芬之前的嘱咐,心惊肉跳地走过去:“慧慧,不是说不能碰这些书吗?房主会生气的。”   “不会的,”于慧慧摇头,翻开书的第一页,指着一个小小的签名道,“林叔叔说过,只要我对他的书爱惜,可以随便看。”   元湛英刚想开口说这和林德明有什么关系,突然愣住了。   于慧慧指的地方,签名是英文DEMMIN。   元湛英不认识英文,汉语拼音学得也不好,所以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但她隐约记得,林德明早年的一些书上,貌似有相同的名字。   这房子是林德明的? [33]第 33 章:回家搬救兵   第二天,林德明早上的时候特意说了,要去参加个学术会,中午不回来吃。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但期间要有人值班,他们几个年轻的老师轮着。   元湛英没有来得及讨论房子的事,这人就匆匆忙忙出门了。   她趁着男人不在,抽空把床单被褥都换了一遍,春季的衣服彻底收纳起来,被子换成轻薄的夏凉被,又把面发好,准备晚上蒸个馒头。等一切都做完,一抬眼,已经三点半了。   坏了,她暗道一声不好,急急忙忙穿了鞋,小跑着去幼儿园接于慧慧。   此时幼儿园已经没几个孩子了,元湛英一进门就听到了尖锐的哭声,有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见她后大喊:“于慧慧的妈妈来了!”   瞬间,哭声小了一些,随后一对中年男女齐齐冲了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番,表情带着不屑,他们怀里的小男孩头上挂了彩,眼神凶狠地盯着元湛英,正是哭声的来源。   元湛英绕开他们,往屋子里走,于慧慧小跑着冲进她怀里。   小姑娘今天扎的是双马尾,两边各编了一个麻花辫,此时左边的麻花辫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了一半,坑坑洼洼的。她脸蛋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见到妈妈之后才哭出声。   元湛英赶忙把孩子抱起来,忍着怒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闺女把我儿子的额头打坏了,”小男孩的母亲气势汹汹冲过来,指着于慧慧道,“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别想走!”   元湛英冷下脸,转头看向老师:“慧慧从不会主动欺负别人,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毕竟有孩子受伤,事情闹得不小,带小班的两个老师都在,其中岁数比较小的那个老师开口道:“男孩子比较调皮,把家里的剪子带到教室了,闹着玩剪了一点于慧慧的头发。”   年长的那位撇撇嘴:“于慧慧从刚进幼儿园,就爱欺负别人,天天打架斗殴,家长可是要好好管管了,小女孩有暴力倾向,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明明是他们先欺负我的,”于慧慧从元湛英怀里抬起头,口齿清晰地说,“刘天福抢我的蝴蝶发卡,撕碎好几本小人书,还说我妈妈不是保姆,是陪男人睡觉的鸡……”   这句话太过难听,这位大名叫做刘天福的小男孩尖叫:“你妈妈本来就是鸡,是出来卖的,我爸说过了,没有哪个好女人会离婚,还去别的男人家里住着!”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看向小男孩的家长:“你们就任由孩子满嘴污言秽语?”   刘天福他爸摸了摸脸,背后说人坏话,却被自己儿子一五一十复述了出去,他有些不自在,刘天福他妈却鄙夷地开口:“做都做了,还怕别人揭穿?真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见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年轻老师怕双方动起手,赶忙插到中间,安抚道:“刘天福说话不礼貌,还剪了于慧慧的头发,肯定是错的,但是于慧慧不该动手,导致对方受伤……”   她的用词是“不礼貌”,却没有说这件事是假的,显然心里有所偏向。也是,于慧慧亲爸后爸两个男人轮番出现,老师之间肯定八卦过很多次,不然也不至于连学生家长都来指手画脚评价一番。   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让元湛英终于按捺不住火气,质问道:“没有任何证据就造谣女性,任由学生霸凌同学,这就是你们幼儿园的态度?”   “明明是你们家闺女霸凌我儿子,”男家长听不下去了,“这段时间,天福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于慧慧打过他不止一次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男女之间没什么体型差距,于慧慧爱吃饭,比一般小男孩都壮实,动起手来,能把刘天福压在地上打。   她还懂得思考,吸取失败教训,自从发现穿公主裙限制行动后,身体力行,天天穿裤子。后来开始看武侠小说,还把自己的攻击方式都起了名字。   元湛英扭头问怀里的孩子:“从刚开学,他们就欺负你了?”   于慧慧嘴里的蝴蝶发卡,第一天开学时候就丢了,有些贵,元湛英还念叨了几句,怪她粗心大意。   小姑娘鼓起嘴巴,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元湛英追问。   “你已经够辛苦了,”于慧慧抬头与她对视,眼睛亮亮的,“我自己能解决。”   小孩子澄澈的黑眼珠好像被水洗过,元湛英看着,感觉一阵心酸,不由得抱紧了闺女。   “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把我儿子打得头破血流?”女家长尖利的嗓音响起来,“赔钱,不然你们今天别想走!”   元湛英眯起眼,仔细观察了刘天福头的头,见额角处确实是出了血,早就止住了,看样子伤口不大。   她问:“慧慧,你说实话,刘天福的伤是你造成的吗?”   “他自己跑摔了,磕到了桌角。”于慧慧否认,没说刘天福跑是为了躲避她踹人的腿。   刘天福一脸委屈地揉着眼:“明明是你用隔山打牛把我拍到桌子上的。”   这个招数一说出口,几个大人面露尴尬,刘天福他妈引导性地问:“是不是她伸腿绊你了?”   边说着,她还边对着孩子使了个眼色。   刘天福点点头:“对,就是因为她。”   女人面露得意:“我们家孩子从不撒谎,他长得结实,步子稳得很,自己跑怎么可能摔跤?一定是于慧慧下的黑手!”   “你胡说。”于慧慧大喊。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元湛英扫视了这一家三口,冷静地问。   -   “妈妈,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钱?”回去的路上,于慧慧不解地问。   “首先,他确实是因为你受伤的没错,”元湛英了解于慧慧,闺女一撅屁股她就知道拉的什么屎,“该承担的医药费,可以给他。”   “那他还剪了我的头发呢!”于慧慧义愤填膺,“我也应该跟他要医药费。”   元湛英摸摸她的脑袋:“其次,有仇当场就报是很难的,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咱们只有两个人,而且老师也向着他们,这时候,你能怎么办呢?”   于慧慧若有所思:“应该回家搬救兵。”   孺子可教也。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于慧慧突然开口:“妈妈,那如果没有救兵,怎么办?就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可能需要忍一忍,但忍不代表认了,”元湛英慢慢道,“弱小是一时的,只要慢慢强大起来,就能当自己的救兵。”   “可是忍的时候,多难受啊!”于慧慧皱眉。   “没有人一辈子都不受气,”元湛英想了想,回答道,“别把他们太当回事吧,一切不能损害你自身利益的,都是跳梁小丑。”   “他损害我的利益了。”于慧慧噘着嘴,指了指头发。   元湛英亲了亲她的大脑门:“等搬完救兵,妈妈给你弄一个比之前更漂亮的发型。”   傍晚,等林德明回来,屋子里竟然没有饭菜的香味,自家小保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开了灯,见元湛英脸上全是泪痕,被灯光吓得回了神之后,胡乱用手抹了抹脸,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回来了?”   林德明心疼地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连鞋都没顾得上换,大步走过去,蹲在女人身前问:“怎么了?”   “没什么,”元湛英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么晚了,我忘了做饭,你等等,马上就……”   话还没说完,人又被林德明按在了沙发上。   林德明皱着眉问:“是谁欺负你了?陈明又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陈明的?”元湛英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他,也不是我被欺负。”   不是她出事,那就是于慧慧。   林德明环顾四周,问:“慧慧呢?”   “被她爸接走了。”元湛英低着头回答。   “于金涛又找事了?”林德明站起身,想往外走。   元湛英拉住他的手:“你想去哪儿?”   林德明全身僵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喉结动了动道:“我去把闺女接回来。”   “不是于金涛,”元湛英唉声叹气,抬头瞪了他一眼,抽回手,“你就别问了。”   不问就不问。   林德明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他总能有办法知道,到底是谁把小保姆惹哭了。   第二天下午,来了四五十个男人,呼啦啦把幼儿园围了两圈,别说人了,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   于金涛打头,从人群里出来,径直走向小班的教室,敲了敲门:“谁是刘天福?”   于慧慧请了假,剩下的孩子们怯生生的,不肯回应,老师鼓足勇气说:“不好意思,我们还在上课,家长请出去。”   于金涛嗤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碾了两下:“不说也没事,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着。”   临近放学的时间,孩子们都有些焦躁,老师看了看欲哭不哭的学生,对着于金涛说:“再不出去,我们就报警了。”   “报吧,”于金涛靠在门框上,嘲笑她的天真,“我看你怎么报。”   门外都是他们的人,谁能跑出去?至于电话报警,这个小破幼儿园就没有座机!   随着门外接孩子的家长越来越多,老师顶不住压力,把刘天福的父母请了进来。   于金涛看着战战兢兢的一家三口,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是于金涛,于慧慧的爸爸,亲爸。”   夫妻二人心惊胆战,没想到元湛英前夫竟然是黑|she|会。   于金涛轻描淡写看他们一眼:“听说你们把我闺女的头发剪坏了,你们可能不清楚,闺女是我的心头肉,平时掉一根头发我都心疼半天……”   他从旁边的手下手里拿起一个剃头的推子,道:“你们谁先来?” [34]第 34 章:林德明这个鸡贼男,上母女俩面前讨好处去了?   看着面前三个被他剃得坑坑洼洼的脑袋,于金涛摸了摸下巴,心情很好。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惹得对方身子不住颤抖,这才语气中饱含着歉意说:“这是我第一次剃头,没经验,等下次就好了。”   还有下次?!   男人战战兢兢地应下了,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声都不敢吭。   最可怜的是刘天福,被吓了这么一通,最终失|禁了,尿水透过裤子滴滴答答流到他妈身上,又滴落在地上。   于金涛抽了抽鼻子,因为骚臭的气味,往后退了两步:“这是上火了吧?以后多喝水。”   能不上火吗?被尿了一身的女人敢怒不敢言。   于金涛哼着歌从幼儿园出来,往林德明家走。给闺女报了仇,他要好好地邀个功,让于慧慧知道,亲爸才是真男人,后爸靠不住。   他轻车熟路走到楼房,到门口先把闻了闻口气,怕嘴里有烟味,从给于慧慧买的零食里掏出块水果硬糖含在嘴里,又拿手指扒了扒头发,准备待会儿惊艳出场。   准备好一切后,男人敲了敲门,等了半晌,没人开,再加大力度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正当他疑惑之际,楼上的邻居下了楼,看见于金涛,问:“你是找林老师?”   “差不多吧。”于金涛回答。   “他一大早就带着对象和孩子坐火车去了,”邻居热心肠地解答道,“说是暑假刚好有空,出去旅个游散散心。”   于金涛张大嘴巴:旅游?   趁着他在背后默默付出的时候,林德明这个鸡贼男,上母女俩面前讨好处去了?   林德明此时坐在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上,身边是睡得正香的元湛英和于慧慧,一边一个,此时都靠在他的肩膀上。   足足半个多小时,这人连深呼吸都不敢,两侧甜蜜的负担让他都被钓成翘嘴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于金涛跳着脚咒骂自己,他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   元湛英立刻被惊醒,揉了揉眼睛,和身旁的男人对视。   林德明很是温柔耐心,解释说:“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再睡一会儿?”   “不了。”元湛英摇头,伸长脖子看了看还在深度睡眠的于慧慧,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闺女嘴角晶莹剔透的液体。   林德明接过来,小心翼翼帮她擦。   元湛英在一旁看着,小声问:“你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也行。”林德明顺手把手绢装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脑袋往后一靠,闭起眼睛想假寐一会儿,昨晚他也没睡好。   等他再次醒来,是被元湛英拍醒,小保姆脸蛋红扑扑的,说话细声细气:“好像快到了。”   林德明看了一眼窗外,又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还真是。   他连忙坐直了,清了清嗓子,扭头一看,于慧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在安安静静吃水煮蛋。   元湛英给他递过来一个:“吃吗?”   “吃。”林德明接过来。   于慧慧是第一次坐火车,有些气虚,动作轻手轻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她的头发已经被元湛英修剪过,后面留上一撮长发,脸侧两边剪到下巴,是后世很流行的水母头,但这个年代,没什么人见过。   小姑娘五官标志,脸蛋尖尖,唇红齿白,发型又新奇,穿着一件浅色碎花上衣,下身是与碎花同色系的七分裤,很多人偷偷看她,她倒是不认生,和别人对视的时候,会露出一抹笑,看着就是被娇养长大的。   很快就有人夸奖起来:“小娃娃真俊,几岁啦?”   于慧慧嘴里还有鸡蛋,冲问话的阿姨比划了一个四,她说的虚岁。   女人转头问元湛英:“你们是回家还是探亲啊?”   “我们去旅游。”有林德明这个大男人在身边,元湛英放心说实话。   “那是要去华山?”女人的丈夫开口,他穿一身军装,浓眉大眼,说起话来气沉丹田。   元湛英点点头。   于慧慧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我要去看华山论剑。”   最近她疯狂热爱《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一直对此念念不忘,林德明干脆带孩子来看真正的华山。   女人笑眯了眼睛:“你还知道华山论剑呢?真聪明。”   于慧慧从小被夸到大,一点也不谦虚,挺起胸膛说:“我看完了全部金庸小说,还会被九九乘法表,他们说我是天才。”   这对夫妻显然也有孩子,听到后惊讶地对视:“四岁就认识字了吗?”   “只认识一些简单的,”闺女这简直要把牛皮吹破天,元湛英赶紧帮着找补,“小说是我们念给她听的,不是她自己看的。”   女人夸奖道:“已经很厉害了,我家儿子这么点大的时候,还在沙堆里尿尿和泥玩。”   于慧慧听到这话,一脸鄙夷地呲了呲牙。   男人哈哈大笑:“别这么嫌弃,我家小子可是五六岁就能自己爬上华山的。”   “我也能。”于慧慧被激起了好胜心理,立刻回答。   男人斜她一眼:“记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女人按捺不住对小姑娘的喜爱,伸出手摸了摸于慧慧的头发:“真是漂亮又聪慧的小丫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不可能做到的,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到的。   华山那么高,于慧慧非不坐缆车,咬着牙爬了一个小时就跟不上了,她的额头汗津津的,后面的长头发被元湛英编成了两个麻花辫,方便活动,此时耷拉着,连头发都没了精神。   林德明早就有准备,一把抱起小丫头,没提之前她在火车上放的大话。   ——万一人家觉得丢了面子,非要下来自己爬,受罪的还是两个大人。   不用等着于慧慧,林德明和元湛英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林德明怀里抱着个四十来斤的孩子,脸不红气不喘,还有精力关注身边的元湛英,碰上台阶特别高的时候,会拉女人一把。   等到了山顶,一座器宇轩昂的庙宇出现在三人眼前,林德明心一动,转头问:“进去看看?”   元湛英点点头,虔诚地跪在了佛像前。   她默默想着:希望佛祖能够保佑慧慧,如果女儿接下来能平平坦坦,她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   -   “你们只玩了两天就回来了啊?”李玉芬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人,忍不住问,“怎么不多玩几天?”   元湛英笑了笑,把买的特产先放到厨房里,指着林德明解释说:“明天他要去值班,慧慧也想欢欢了。”   旅游几天,欢欢被放在小洋房,每天满院子地跑,它三个来月了,看着像是有点京巴的血统,扁脸,短腿,正值生长期,几天不见就大了一圈。   于慧慧在外面跟狗玩捉迷藏,李玉芬趁机问:“接下来慧慧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给她换个幼儿园,”元湛英道,“之前看过另外一家,也还行。”   她说的是十里地外那家,李玉芬面露难色:“是不是有点远?”   “不远,”闺女刚巧从门口哒哒哒跑过去,元湛英的视线忍不住追随那个小小的身影,“我准备买辆自行车。”   李玉芬发愁地叹口气:“骑车子也要二十来分钟,现在天气暖和,倒是不怕,等过几个月天冷了,你和孩子都受罪。”   元湛英低头,没回话。   李玉芬念叨着:“要是你和林德明结婚,倒是能送进他大学里那个幼儿园。”   元湛英吐出一口气:“先试试这个,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觉得,你别对再婚这件事有这么大的抗拒心理,”李玉芬劝她,“你和林德明爬完华山,拜了寺庙,不是也好好的吗?我记得华山是不是扶正缘,不合适会让你们分开的,既然没分开,说明佛祖也赞同你们两个。”   元湛英没听过这套理论,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林同书在旁边插话:“扶正缘的是泰山。”   李玉芬瞪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   林同书对被骂已经习以为常,淡然自若地翻开报纸的下一页,随口道:“你该去上班了。”   “哎呀,我得赶紧走了,”李玉芬一看表,立刻站起身,边穿鞋边和元湛英诉苦,“你不知道,这两天有一对夫妻把我愁坏了。一家子光头,男的在外面嫖|娼被举报了,工作丢了,女的要离婚,男的不干,动手了,俩人天天在法|院撒泼,说要打官司。”   “可怜了那个小男孩,跟慧慧一样大,爸妈都不想要,互相推脱,”李玉芬看着活泼可爱的于慧慧,忍不住感慨,“既然生了,就要负责,不然就不该生出来,以为养孩子是件闹着玩的事儿呢?”   -   于慧慧在家疯玩了两天,被元湛英送去了新的幼儿园。这家规模还不如上一家,一共就两个班,没有中班,倒是清净,孩子不算多。   元湛英看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教室好像是满的,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空出来一小半。她暗暗记下这件事,准备偷偷打听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还没打听出点东西,真相自己揭晓了,幼儿园的孩子正在大规模出水痘。   于慧慧刚上了不到一周就被传染了,手上长了个小小的包,痒得很,她忍不住挠破了,再去摸胳膊,胳膊上长了一连串。   这下,学也不用上了。   元湛英全部精力都在控制着闺女不去抠水痘,这东西破了之后会留疤,万一脸上留下印子,难看。但于慧慧实在是痒,每天都要哭几场。   白天带着孩子在林家做保姆,晚上要握着于慧慧的手睡觉,避免她挣脱后无意识地抓挠,元湛英还没倒下,林德明先倒下了。   他被传染上水痘了。   元湛英简直要被这两个委屈巴巴的废物点心折磨得老上十岁,她扭头问在沙发上蹭来蹭去的林德明:“你小时候没出过水痘?”   出过的基本都有抗体,像她天天跟于慧慧同吃同住,一点事儿都没有。   林德明回忆前三十年,摇头:“应该是没有。”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语气中却还是带了一丝质问:“那你还天天抱着于慧慧乱跑,甚至用手给她的胳膊抓痒?”   林德明摸了摸后脑勺:“我以为我这么大岁数,传染不上。”   真是世事难料。   他的脸上倒是没出,但是因为揉眼睛,眼皮上长了一个,撑得他右眼只能半睁着,看上去可怜又滑稽。   两个难兄难弟围坐在一起看小说,看着看着就要找地方蹭一蹭,像两只野猪。   于慧慧唉声叹气:“看来幼儿园跟我犯冲。”   两回了,都是刚入学就出事,难道这就是天妒英才?   林德明安慰她:“等咱俩好了,我带你去我们学校那个幼儿园玩一圈,里面聪明孩子多,可能能对冲一下。”   于慧慧像个小大人,仿佛已经认命了,无奈地看他一眼:“行吧。”   -   林德明毕竟是个大人,一周左右就好利索了,于慧慧身上出得多,还发烧了几天,等彻底痊愈后,已经到了八月初。   元湛英给于慧慧洗了个澡,仔仔细细搓了一遍,搓掉至少一斤泥,期间她检查了一遍闺女的身子,发现只有最开始手上的痘被抠破了,那处靠近关节,不明显。   可以松口气了。   于金涛也没出过水痘,本来想过来看看,听到林德明被传染了,隔着门对着于慧慧喊了几句话,放下一袋子水果点心就走了。   等孩子好了再过来,他在于慧慧心里完全被林德明这个过命的交情打败了。   于慧慧掰着手指头更新数据:“妈妈第一,林叔叔第二,欢欢第三,爸爸第四。”   于金涛痛彻心扉,忍不住提起:“爸爸还帮你报仇了呢,你想不想看三个大光头?爸爸明天带你去。”   “光头有什么好看的?”林德明在旁边凉凉开口。   于慧慧赞同地点头,不解地瞄亲爹一眼。   于金涛怒了:“至少我让那家人付出代价了。”   “头发剃了还能再长出来,算个屁代价,”林德明冷笑一声,“真正的报仇,得是让人痛到骨子里的。”   于金涛撇撇嘴,这人就说得好听,也没见他出手干什么,元湛英跟了他真是倒了血霉了。   第二天,正好是林德明值班,他带着于慧慧去了大学的幼儿园,跟老师套了个近乎,塞了盒烟。   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领着小姑娘进去玩了一天。   等放学的时候,于慧慧明显很是兴奋,和一个小男孩手拉着手走出来,见到元湛英和林德明在门口站着,第一次没有扑上来。   她兴冲冲地拽着小男孩走到自己妈妈面前,介绍说:“妈妈,这是翟正阳。”   翟正阳是个包子脸,比于慧慧矮一些,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细声细气地说:“阿姨,你好。”   模样简直比于慧慧这个亲生的闺女更像元湛英!   元湛英第一次见到不调皮的小男孩,好感度直线上升,从林德明挎着的菜篮子里拿出两根香蕉递过去,一人一根。   于慧慧先接了,翟正阳才乖乖接过来,见于慧慧给香蕉剥皮时笨手笨脚,又帮着她剥开。   “我会。”偶尔还会在秩序敏感期的于慧慧完全不领情,伸手拿过翟正阳的香蕉,自己动手剥开吃。   翟正阳脾气很稳定,小口吃手里本该属于于慧慧的香蕉,说话时会确保嘴里没有食物。他歪头问:“你明天还会来吗?来的话,我可以给你玩我的拼图。”   于慧慧显然很心动,但她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嘴巴鼓鼓囊囊回答:“看我心情吧。”   翟正阳有些失落,又很快打起精神:“我会等你的。”   回家的路上,林德明横挑鼻子竖挑眼,半点看不上于慧慧这个新朋友。   元湛英和他意见不同:“我觉得挺好,文文静静的,会讨慧慧欢心。”   “这么小就会追在小姑娘屁|股后面的,能是什么好人啊?”林德明不忿,“慧慧未来可是要当科学家的,不能被别的因素影响。”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元湛英失笑,“他们还都是三岁的小朋友呢,分什么男女?别把你当大人的龌龊思想放在孩子身上。”   林德明低头问:“慧慧,刚才那个翟什么的,在你心里排第几?”   “第五,”于慧慧说,“和玉芬奶奶并列。”   “你看到了没有?才认识不到一天,已经能和我妈平起平坐了。”林德明痛心疾首跟元湛英控诉,“慧慧不会是恋爱脑吧?”   元湛英没好气瞪他一眼:“你是恋爱脑,我闺女都不会是恋爱脑。”   于慧慧还在算:“妈妈第一,欢欢第二,林叔叔第三……”   “我怎么又掉到欢欢下面了?”林德明大惊失色。   于慧慧振振有词:“因为你刚刚骂我的朋友了,你没礼貌。”   林德明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   晚上,于慧慧躺在床上,平时该闭眼的时间,她还在翻来覆去。   元湛英看出她的小心思,问:“真的这么喜欢那个幼儿园?”   于慧慧有点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半晌才点头:“还行吧,我主要是很想玩翟正阳的拼图。”   元湛英把她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温柔地说:“喜欢就去,妈妈给你想办法。”   -   “你当我是校长啊?”于金涛抽着烟,闷闷地说,“我就是有两个臭钱,这种公家的幼儿园,手真够不上。”   元湛英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于金涛把烟掐了,问:“林德明不肯帮慧慧?”   元湛英回:“我还没问他。”   “他到底对你怎么样?”于金涛纳闷了,“你俩谈的时间也不短了,还不打算结婚?婚一结,闺女自动就进去了,还需要我来伤筋动骨?”   “结婚哪儿是这么容易的?”元湛英摆手。   “你跟我说说,难在哪儿?”于金涛不解,“拿着户口本去民政局,十分钟齐活儿。”   元湛英叹气:“你说的话真符合你肠子直通大脑的形象。”   “我知道你瞻前顾后是怕什么,”于金涛跺了跺发麻的脚,说,“但你想过好日子,总得担点风险吧?林德明这人条件不错,你先占上,又不吃亏。”   “你当是狗撒尿占地盘呢?还占上。”元湛英没好气地回。   “领结婚证不就相当于狗撒尿,”于金涛不由自主大笑,“怕什么,你都敢跟我离婚了,还怕再离?一回生,二回熟。”   “说得轻巧,你怎么不跟张燕离?”元湛英瞪大了圆眼珠。   “跟她离她分我财产,能扒掉我一层皮,”于金涛道,“你又没有财产,光脚不怕穿鞋的。按理说,林德明才是该害怕的那个,你提结婚,他都不一定愿意。”   “不可能。”元湛英对此很有自信。   -   晚上,于慧慧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着林德明新买回来的拼图。   元湛英刷完碗问:“林叔叔呢?”   于慧慧很是专心,眼睛不抬,食指指向书房。   元湛英敲门进去。   男人好像是在忙碌,见她过来,招招手,把手里的稿纸递给她。   元湛英接过一看,字倒是都认识,连起来看不懂。   林德明兴冲冲道:“这是之前差点出版的一个课题,我又整理了一下,说不定能靠着这个,让慧慧上学。”   “为什么之前没出版,现在又能出了?”元湛英问。   “之前因为署名问题,有点争议,”林德明挠了挠头,“现在事情解决了。”   他说得含糊,但元湛英听得出来大概意思,他是想把一作让出来给领导,换于慧慧上学的机会。   元湛英的嗓子莫名哑了:“这样是不是还要等很久?”   “不久,”林德明赶紧说,“我会尽快弄好,最多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我都不想等,”靠着心中翻涌着的冲动,元湛英吸了一口气,看向眼前的男人,“不如我们结婚吧,这样慧慧就能立刻入学了。”   林德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缓慢地眨了眨眼。   元湛英又重复一遍:“我说你和我结婚。”   林德明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应。   元湛英拉下脸,眉头皱起来,声音变冷:“你不愿意跟我结婚?” [35]第 35 章: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于金涛午觉睡到一半,被人硬生生喊起来,困得打了八百个哈欠。   林德明在他的办公室转了八百个圈:“她说想跟我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因为慧慧?她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喜欢我的?”   于金涛敷衍地点点头:“肯定的啊,不喜欢你干嘛跟你结婚?”   “可她之前说过不喜欢我,还想跟我辞职!”林德明立刻反驳道,“我看,她对我根本没感觉!”   原来这俩人还闹过分手。   于金涛听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劝慰道:“不喜欢你也没事,你喜欢她就行了,以后对她好点,她这人心软,总会被焐热的。”   “不行,”林德明再次摇头,“既然我已经心知肚明她不喜欢我,如果再答应下来,岂不是趁人之危?我不能做这种违背妇女意愿的小人。”   “这算什么小人,是她主动提出来结婚的不是吗?”于金涛抓狂了。   林德明义正言辞道:“虽然是她主动提出的,但很可能是因为脑子一热,我作为男人,必须替她考虑清楚一切后果。”   “我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考虑?”于金涛耐下性子跟他聊,“跟你结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吗?难道你在婚后会对她不好?”   “我可不会跟你一样。”林德明鄙夷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于金涛简直要吐出一口血:“我好心好意陪你商量,你非得借机踩我一脚?我要是对她好,还轮得到你?”   林德明叹口气,坐下来:“我是怕她未来后悔。”   “我要是你,现在立刻回家拿户口本,拎着元湛英去领证,”于金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开口道,“我怕的不是她未来后悔,是现在就后悔。”   林德明不解地看他一眼。表情有些无助。   于金涛说:“我以局外人给你分析一下,元湛英昨晚跟你求婚了,但是你没答应,说要好好想想,你猜她会怎么想?”   林德明被点醒了,表情焦虑又无助。   于金涛点燃一根烟,提神,香烟袅袅之下,他的脸微微有些模糊:“有些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错过之后,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林德明猛地站起身:“我想明白了,这婚得结。”   于金涛点点头,目送着他火烧屁股一样离去,忍不住感慨:最近自己也太善良了,这么积德下去,下辈子不得长到一米八啊?   正想着,元湛英赶到,一屁股坐下了。她眼睛一瞪:“把烟掐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于金涛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但这位最近的身份水涨船高,已经高到了自己惹不起的地步,所以他非常识趣,猛抽一大口后,乖乖把烟按在了烟灰缸里。   元湛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不得不承认:“于金涛,你还真是说对了,林德明不想娶我。”   “他想娶,”于金涛赶紧替男人澄清,“他特别想娶。”   元湛英压根不相信:“你才跟他认识多久,是你更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但如果你如果敏锐一点,就能感觉到屁股坐的地方还是温热的,你嘴里的人刚刚坐在那处,在我面前发了一通疯。   于金涛咂摸一下嘴,没说林德明过来的事,只是说:“我是男的,肯定了解男性心里,你现在出门往家走,说不定立刻就能听到他说结婚的事……”   “他说结就结?”元湛英生起气来,圆脸更圆了,“我说我不想结了。”   -   等林德明终于迎上元湛英时,面对的是自家小保姆有史以来最臭的臭脸,他在肚子里千回百转的话,都转上舌尖了,硬生生被咽了下去。   元湛英干脆利落地换鞋,把地上胡乱摊着的鞋摆在鞋架上,拿起喝完咖啡的杯子放进洗碗池,擦掉桌子上的咖啡迹,开始做晚饭。   林德明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腰背直挺挺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跟随着元湛英的身影,希望得到对方的关注,未果。   他忍不住开口道:“昨晚你说的那件事……”   “昨晚我说了什么?”元湛英立刻打断他的话,装作疑惑地歪头,“我什么都没说过。”   晚上,于金涛以为小两口已经解除误会,开始甜甜蜜蜜了,他特意拎着一瓶好酒上了门,想要邀功请赏,在进门的一瞬间,以为自己直接穿越到了北极圈。   林德明愁眉苦脸,跟他小声念叨:“她不肯承认想要结婚的事了,怎么办?”   于金涛按了一下人中:“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放着一天几百上千的生意不管,来管你们家这点子破事。”   这两个人比小学生还幼稚,这种狗扯羊皮的情感纠纷,坐在村口最无聊的大妈们都不屑于听。   他把酒重重的放在地上,对着厨房的元湛英说:“走,带你回家取户口本!”   元湛英冲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德明立刻站在自家小保姆那边,劝说道:“她不想就不要逼她了。”   “我今天还就当一回恶人了,”于金涛三步并做两步,把正在拼拼图的于慧慧抱起来,“你不想去也行,既然慧慧在你这里上不了幼儿园,那就跟着我,到我那里上学。正好张燕也没孩子,肯定把她当亲闺女疼。”   “不行!”元湛英急了。   等于金涛的车到了元家大门口,已经六七点了,夏天,天黑的晚,远处还能看到没落下的夕阳和一小片火烧云。   车刚停住,元湛英连于慧慧都没顾上,打开门下去了,林德明赶紧追出去。   于金涛又点上一根烟,坐在驾驶位看着两人拉拉扯扯进了院子,心想,别说下辈子一米八了,再这么干下去,他都得原地飞升了。   元母正和几个邻居坐着侃大山,看到元湛英和林德明,惊了一下,站起身问:“怎么了?”   林德明什么礼品也没拿,莫名有点气虚,搓了搓手才说:“我明天想和小元去领证,今天过来拿一下户口本。”   “领证?”元母还没说什么,旁边几个邻居婶子都齐齐惊呼起来。   元母扭头问闺女:“你们商量好了?”   元湛英扭头看着焦躁不安的林德明,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就元母带着元湛英取户口本这点工夫,林德明的身家被几个婶子盘问得清清楚楚。   一婚,和元湛英同岁,在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任教,爸爸在政府财务部,妈妈是法官,姥姥姥爷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   关键是长得还很帅。   婶子们围着林德明啧啧称奇时,于金涛抱着于慧慧走进来,问:“还没找到?”   于慧慧有些困了,一直在揉眼睛,看到林德明,下意识伸手要他抱,男人顺势接过来,手法很是娴熟。   隔壁婶子试探性地喊人:“金涛?”   于金涛正拿手逗弄闺女,听到对方喊自己,点点头打招呼:“婶儿,好久没见了。”   妈呀!还真是于金涛!   隔壁婶子一拍大腿,没见过哪个前夫大度到帮着前妻和现任取户口本的,看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桃园三结义呢!   几个婶子目光炯炯,正互相使着眼色,元湛英从屋里走出来了。   于慧慧立刻转而投入妈妈的怀抱。   隔壁婶子问:“你们还打算办酒吗?”   元母笑容僵了一下:“办不办都行,我们做家长的没有任何要求,只盼着他们两个好好的……”   “办的,”林德明认真地回答,“该有的都会有,到时候请各位婶子来观礼。”   “确实该办,”隔壁婶子表示理解,“你可是头婚。”   “小元也是头婚,”林德明在于金涛疑惑出声之前,说道,“头一次跟我结婚。”   “我想给她最好的安排。”他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等四人离开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几个婶子不顾元母的暗示,留在院里不肯离开。   其中一位先开口了:“你闺女真是狐仙转世?”   “大仙都说了不是了,”元母赶紧澄清,“她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隔壁婶子斩钉截铁,“这么明显的狐仙都看不出来,那个大仙不准,以后别去了。”   -   领证当天,林德明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西装三件套,元湛英简单化了妆,穿了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她头发长了不少,之前为了干活方便,一直扎起来,趁着前一天洗了头,睡前松松散散编了个麻花辫入睡,第二天一早拆开,就是慵懒的大波浪形状。   林德明一宿没怎么睡着,看见元湛英打扮之后的样子,更觉得不安,追问道:“咱们一会儿是要去登记对吧?”   “你一早上已经问了二十一次了,”于慧慧替元湛英回答,“妈妈讨厌听不懂人话的男人。”   林德明委屈闭嘴。   等两人按部就班拍了一寸照片,严丝合缝并排贴在红色结婚证上,林德明看着元湛英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才松一口气。   从民政局出来,他提议:“不如我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好的庆祝吧?”   “不用了,”元湛英拿起结婚证,简单翻看了一下,“还是快点回学校给慧慧办入学。”   于慧慧眼前一亮。   元湛英继续道:“现在过去,还能赶上下午的课。”   所以我真的只是个工具人,对吧?林德明在内心咆哮。   “走吧,林爸爸。”于慧慧招呼他。   小孩子聪明,不用别人教就自动改了口。   林德明乐呵呵地跟过去。   工具人又怎么了,有些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等到了晚上,更让林德明伤心的事情来了。   七点刚过,元湛英领着于慧慧,于慧慧抱着狗,正大光明要走。   林德明犹豫着问:“既然你和我已经结婚了,是不是应该住在一起了?”   元湛英愣了一下。   林德明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总住在别人家,不太好。”   元湛英看他一眼,见他不肯承认自己住的这套房子是他的,于是点点头:“好,我尽快搬回来。”   -   “领证了?”李玉芬看着眼前的红本,感到不可置信。   这几天林德明走路像是脚踩在棉花上,晕乎乎,他问:“是不是该尽快办酒了?”   “这个月可不行。”李玉芬看了看日历说。   “怎么不行?”林德明急忙问道。   李玉芬瞥他一眼:“农历七月,鬼月,等中元节还得去给你爷你奶上坟烧纸呢,你没发现这几天,十字路口全是纸钱香灰?”   林德明像是刚意识到,有些茫然地看着亲妈:“鬼月不能结婚?”   “倒是也能,”李玉芬沉吟一会儿,“但是你八字弱,容易沾上脏东西,最好躲开,等明天我去拿着你和小元的八字,花钱算一算哪天结婚合适。”   “这些都是迷信。”林德明忍不住开口。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玉芬坐到他身边,认真嘱咐说,“这段时间,你少走夜路,有人喊你不要回头,小心把肩膀上两团火吹灭……”   “知道了。”林德明挥挥手,敷衍地应下来。   李玉芬倒是不担心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会出什么危险,换了个话题:“过几天七夕了,你带着小元去挑几个好看的金首饰,妈出钱,就当结婚的三金了。”   这时候刚开始流行三金,基本就是金戒指、金项链和金耳环,加在一起二三十克,富裕的人家会再送一个金手链,总体来说,婆家肯给的屈指可数。   林德明在这方面听得仔细,怕忘了,还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里写上了关键字。   李玉芬道:“女人都是心软的,你好好对她和慧慧,她自然安心跟着你过日子。”   -   林同书和李玉芬留林德明吃了晚饭,等他吃完往回走,天已经黑得发亮。   他没开车,骑了元湛英的车子,这是为了接送于慧慧而买的,专门在后座绑了个儿童座椅,使用没超过十次就宣告退役。   骑到一片乡间小窄路,两边都是种的玉米,风吹得叶子簌簌响。   这时候的玉米杆已经长到了小两米的高度,像个巨人一般把林德明包围,伸出来的叶子时不时打在他的身上,引发微微的瘙痒。   林德明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李玉芬下午关于鬼月的话,抖了抖身子,喃喃道:“不至于吧,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骑,每次都风吹过来,就重重咳嗽几声,只觉得这片玉米地特别长,好像鬼打墙一般,绕不出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声,声音若有若无喊他的名字:“林德明……”   林德明下意识回头,见背后没人,顿时一惊。   肩膀上的火,他不小心吹灭了——   想到这里,林德明直接站起来蹬车子,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被吹灭的右侧肩膀有种隐隐的酸痛感,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东西在窥探自己。   元湛英已经搬回了这里,但于慧慧离不开妈妈,三人还是像之前那样,林德明自己住主卧,母子两个住次卧。   林德明之前试着提了一下让于慧慧自己睡的建议,只得到了小姑娘的怒视,并且排名成功从第二掉到了第六,屈居于慧慧的新朋友翟正阳之下。   工具人已经习惯了——林德明表情安详。   此时,元湛英正在给于慧慧拼翟正阳给的拼图,突然次卧的门被敲响了。   林德明探头进来,说道:“我才知道这个月是鬼月,你们会不会害怕?”   元湛英和于慧慧齐齐摇头。   林德明拿着铺盖和被子进来:“总觉得有些不安全,我是男人,阳气重一些,不然跟你们一起睡吧?”   元湛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没来得及想借口拒绝,于慧慧已经答应下来了。   次卧的床是一米五的,林德明自然睡不下,他从善如流打了地铺,看着床上的老婆孩子,稍稍松了一口气。   元湛英余光瞥向他一脸满足的模样,忍不住心想:为了一起住,居然想出这么一个破借口,真是诡计多端。   她眼睛转了一圈,突然道:“既然是鬼月,那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我朋友小时候撞到鬼的经历?”   林德明悚然一动。   于慧慧拍手:“好啊!”   元湛英想了想,说了个红厕纸白厕纸的鬼故事,她虽然读书不多,但经常哄于慧慧睡觉,因此讲起来绘声绘色,还增添了不少细节,以增加可信度。   于慧慧胆子大,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那我应该要什么颜色的厕纸才能活下去啊?”   “我也不知道。”元湛英摇头。   于慧慧趴在床上,伸头问林德明:“你知道吗?”   小孩子头发多,全耷拉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脸大部分埋在阴影里。   林德明脸色惨白,说:“我也不清楚。”   于慧慧撇撇嘴,收回了脑袋,还没等男人松一口气,又问元湛英:“妈妈,还有别的故事吗?”   “还有一个……”   元湛英还没说完,林德明坐起身:“我还是回去睡吧。”   “林爸爸,你不想保护我们了吗?”于慧慧噘嘴。   林德明勉强撑起一抹笑:“林爸爸觉得你们也不太需要保护。” [36]第 36 章:父女俩看着没一个好人   隔日,林德明去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正遇上同事地中海。   地中海拍了拍他的左肩:“林德明,今天不是不该你值班吗?”   林德明这次有了经验,没有回头,僵硬着直接转身:“王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地中海摸了摸胡子:“没什么事,就想过来问问你,昨天怎么走得这么快?”   “昨天?”林德明不明所以。   地中海点点头:“我看你大半夜在我家玉米地里乱绕,隔一会儿还咳嗽了几下,以为你迷路了,寻思着带你出去,结果叫你名字你没有停下来不说,还跑得更快了……”   居然还站起来蹬车子,搞得王海以为他中邪了。   林德明愣了一下,这才把昨晚的真相搞清楚,他舒出一口长长的气:“原来昨晚是你……”   “不是我是谁?”地中海纳闷,“难不成还能有鬼不成?”   林德明面露尴尬。   “怎么,你怕鬼?”地中海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林德明嘴很硬。   地中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鬼那不是窝囊废吗?”   他拍得很是用力,林德明呼痛,下意识往那处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左肩的这团火也灭了!   林德明表情有一丝绝望,充满怨气地瞪了他一眼。   地中海没有接受到他的情绪,再次摸了摸胡子说:“不过,现在是鬼月,确实该注意一点,没有童子之身护体,小心被女鬼缠上……”   林德明就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装作不经意地问:“鬼怕童子身?”   “怕啊,”地中海点头,又说,“但我结婚十几年,你也领证小半个月了,咱俩上哪儿找童子身去?”   “是啊!”林德明附和,想跟着男人一起发愁,嘴角却不经意地翘起来。   他把手里的民俗相关书籍放回去,安心地看了看两边的肩膀,笑着跟地中海告别:“王老师,你慢慢值班,我媳妇儿等我回去吃饭了。”   想到元湛英的好手艺,地中海咽了咽口水:“快去吧。”   -   林德明没有直接回家,脚步一转去接了于慧慧。   这小孩最近在幼儿园如鱼得水。   她之前学东西太快,又爱表现自己,因此人缘不太好。当初刘天福就是嫉妒她事事拔尖,才动手欺负她的(未果)。   当然也有一些对她示好的,她嫌那些人幼稚,玩不到一起去。   现在换到了这个班,同学家长基本都是高学历人才,她读金庸不算什么,人家都在读莎士比亚,读简爱,读百年孤独,她这边九九乘法表还没背完,那边已经做了十道鸡兔同笼,甚至用的还是二元一次方程。   于慧慧终于体会到泯然众人的快乐,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天才,逼着自己学东西,不敢降低众人的期待,现在没有了压力,天天跟翟正阳聚在一起玩玩具。   翟正阳简直高兴疯了,压岁钱全用来买于慧慧喜欢的东西,现在他俩是两份钱一人花,一个获得消费后的愉悦,一个获得内心真正的满足。   林德明站在幼儿园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好碰到翟正阳他爸翟昊慢吞吞走过来。   这人是文学院的老师,和林德明办公室的李虹很熟悉,两个男人之前没什么交集,靠着孩子成了点头之交。   翟昊的长相就是放大版的翟正阳,高大白胖,他从远处看见林德明,对视几秒后点了点头,走到相距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了。   林德明平时会体谅男人不想应酬寒暄的心情,但今天不行。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翟昊面前,他问:“翟老师,你大后天有什么计划吗?”   翟昊想了想,回答:“那天该我值班。”   “七夕节,你不打算和对象出去过?”林德明追问。   翟昊摇摇头:“钱莉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钱莉是翟正阳他妈的大名。   一家子都是含蓄内敛的性格,倒是能心意互通,只是不知道翟正阳怎么会喜欢上于慧慧这种社交恐怖分子的,看见她打人不会害怕吗?   林德明放弃思考这个问题,转而问:“那天我和小元有点事,想出去一趟,等幼儿园放学,能不能让慧慧先跟着翟正阳,回你们家玩一会儿?”   “当然可以。”翟昊毫不犹豫替儿子答应下来。   林德明本打算拍拍翟昊的肩膀以示感激,想到对方肯定不是童子身了,怕把肩膀上的火拍掉,便把胳膊转了个方向,握住了男人的手。   “谢了,”他道,“到时候我们去你家接慧慧。”   -   之前于慧慧从没接触过怪力乱神的东西,元湛英那晚讲的成功勾起了她的兴趣,所以她这些日子天天找大人讲鬼故事。   元湛英是那种看书一分钟就能睡着的人,一天时间就被闺女掏干了存货。   林德明给她找出来几本《卫斯理》,试图让其当代餐,得到小姑娘的无情拒绝:“这个不是鬼,是外星人。”   反正聊胜于无吧,她该听也会听,只是觉得不够刺激罢了。   于金涛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闺女喜欢上这玩意儿,当天就带着去了青少年宫,他最近新搞到了一台录像机,闺女在这边挑鬼故事书,他在另一边跟老板偷偷摸摸买色|情录像带。   父女俩看着没一个好人。   等晚上,于慧慧拿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短篇鬼故事集,兴致勃勃看向林德明。   林德明内心骂了于金涛一万句,却没办法拒绝于慧慧期待的眼神,叹一口气,翻开了书页。   元湛英在旁边路过,听了几句,忍不住皱眉道:“少看点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妈妈你害怕吗?”于慧慧咯咯笑了,因为自己比大人还勇敢而感到高兴。   元湛英不想让她接触这些,因此点头:“妈妈特别害怕,快让林爸爸把书收起来。”   话音未落,林德明已经把书合上了,于慧慧没有制止,而是问:“林爸爸,你怕吗?”   “我怕什么?”林德明不动声色的反问,表情有一点点骄傲。   他可是童子之身,鬼怪根本近不了身。   元湛英挑挑眉,转头去洗碗了。   林德明把几本鬼故事放在书柜的最顶端,随后溜溜达达进了厨房,扭头看于慧慧的注意力没有放到这边,才压低了声音说:“明天咱们出去玩一天。”   元湛英和他对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那记得给慧慧请假。”   “不带她,”林德明正色道,“明天是七夕,就你和我两个。”   元湛英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于慧慧又小又圆的背影,半晌点点头。   -   重生回来,元湛英其实一直不太适应环境,要吃的没吃的,要玩的没玩的,出去一趟别说吃什么大餐,连肯德基麦当劳都没有。   她这两辈子都还算富裕,没为钱发过愁,于金涛和林德明都有车,出行方便,不说别的,三年多以前,她生于慧慧的时候,可是拿平坦推车送去的医院。   就这样,于金涛他爸妈还被邻里街坊夸了两三年,简直称得上全村最称职的公公婆婆,没见过谁生孩子去医院花钱的,还做产检?这是资|本主义!   林德明带着她直接去了金店,指着柜台上的金首饰说:“你喜欢哪个?”   没什么款式可选择的,金耳环就是个圈,根据克重分成大圈小圈,还有金耳钉,不足一克,上面坠着个小豆分清前后,让人担心不拿稳了,风一吹就没了。   金项链是细链子,有个小桃心装饰,手镯比较少,实心的克数重,太贵了,一般人不爱买,一般都是水波纹的手链,轻轻巧巧的。   元湛英没有耳洞,也不爱戴首饰,简单看了个对戒,细细的一小圈,古法麻花形状的,说:“这个挺漂亮的。”   林德明指着旁边几个厚重的说:“这种是不是好一点?”   元湛英瞥他一眼:“我就喜欢这种形状,那样的坠手。”   林德明以为她是想省钱,低头俯在她耳边说:“我有钱,你想买哪个都行。”   元湛英对营业员说:“就这个吧,拿出来我们试一下。”   她手小,肉乎乎的,好像摸不到骨头,因为平时需要做家务,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别人用指甲花染指甲,她从没有过。就这么伸出来试戒指,手指粉白,戒指金黄,还真不难看。   林德明戴上男士那款,两只手放在一起比划了一下,认同道:“还是你审美好。”   他眼睛尖,一眼看中和戒指同款式的古法麻花金镯子,对营业员说:“这个我们也要了,凑一套。”   戒指加镯子一共三十多克,买完出来,林德明问:“要不再去买几件衣服?”   元湛英想了想:“不买了,慧慧在别人家,我不放心。”   两人直接掉头去了翟家。   翟家住的是平房,白天大门大敞四开的,翟昊正在院子里坐着,两个孩子在他旁边。   翟正阳和于慧慧都不淘气,给个积木就能乖乖玩一天,不用费心,此时于慧慧正兴致勃勃给翟正阳和翟昊讲着什么。   林德明和元湛英悄悄凑过去,凑近一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于慧慧在给父子俩讲背靠背真温暖的鬼故事。   翟昊和翟正阳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不爱听,反正情绪很稳定,像两只水豚。   林德明打断他们,摸着于慧慧的头跟翟昊道谢,紧接着告辞。   于慧慧不干了:“我还没有把故事讲完呢!翟叔叔和翟正阳没听到结局,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翟昊表情淡定,翟正阳悄悄拉住于慧慧的手:“明天上学你再跟我讲。”   于慧慧勉强同意了。   父子两个把一家三口送出去,对门正往外泼水,撞见他们,打了声招呼,指着于慧慧打趣翟正阳:“阳阳,这是你的小媳妇儿吗?”   林德明赶紧反驳:“他们只是同学,朋友……”   “也是,”对门笑呵呵的,“阳阳这么白,怎么能找个小黑丫头当媳妇呢?”   林德明的脸瞬间拉下来,于慧慧这些日子总在外面玩,确实是不算太白,但黑怎么了?那是健康的颜色。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翟正阳先攻击:“总比你们家强,一家子罗圈腿智商低,你儿子三岁还不会数数,先去医院查查是不是智力有问题吧!”   对门旁边的小男孩莫名被攻击,他吸了吸鼻涕,根本没听懂,和翟正阳对视的时候还在傻乐。   明明差不多大,两个孩子的智力对比太明显了,对门拉下脸,骂骂咧咧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林德明咂摸了一下,说:“翟正阳那孩子还行。”   于慧慧在他旁边,赞同的点头:“他给我买玩具,跟我一起做游戏。”   “朋友之间应该是相互的,”元湛英插嘴,“他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对他好一点?”   “给他讲故事还不算是对他好吗?”于慧慧不解。   可是讲的是鬼故事,这是什么新型的以怨报德啊!   元湛英嘴角抽了抽。   于慧慧眼尖,看到了元湛英左手上的镯子和戒指,惊喜地说:“妈妈,真漂亮。”   “是林叔叔给妈妈买的。”元湛英由着她摸。   “林叔叔,你真好,”于慧慧扭头看林德明,“我也想要!”   林德明轻咳一声,压制住脸上的得意:“这要等你以后的老公给你买……”   于慧慧愣了一下,突然把手伸进斜跨的小布包里掏了掏,一边摸索着一边说:“翟正阳今天也送了我一个镯子,妈妈,咱们待会儿去小卖部吧,我也想给他点东西。”   “行。”元湛英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看自己闺女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大金镯子。   镯子是加宽加厚的,得有一百来克重,尺寸是成人的大小,于慧慧的小手随意地抓着,看得元湛英心惊胆战。   她赶紧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转头问:“这是翟正阳给你的?”   林德明凑过来。   元湛英拿着镯子正是左手,她新买的小戒指和小手镯都在左手上戴着,和于慧慧掏出来的大金镯子一对比,就像蚂蚁和大象。   于慧慧根本不知道自己收了多么贵重的东西,点点头:“他让我收着,等长大了戴。”   林德明的脸瞬间垮下来。 [37]第 37 章:养孩子难啊!   这个巨大的金手镯最后当然是给翟家送了回去。   翟正阳试图解释:“妈妈说过的,这个以后会留给我,让我送给喜欢的女生。”   翟昊淡淡回道:“你也知道是以后,不是现在。”   元湛英在一旁解释:“阳阳,你妈妈的意思是以后把镯子给你未来的妻子,而不是朋友。”   “有什么不同?”翟正阳不懂。   “你可以有很多喜欢的朋友,但只能有唯一的爱人,”元湛英说过,“镯子只有一个,需要给心里最重要的人。”   “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慧慧。”翟正阳认真道。   “现在你还不懂,”元湛英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等二十年后,自然就明白了。”   翟正阳扭头看向于慧慧:“对不起,可能要等二十年后再给你了。”   “没关系。”于慧慧并不在意,摆摆手。   翟昊一脸欣慰地看着小姑娘,对元湛英说:“你闺女真乖,不哭不闹的。”   元湛英笑了笑,没敢接这话。   说话的工夫,于慧慧已经凑到翟正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这周的零花钱发下来了吗?”   “都给你。”翟正阳连忙掏兜。   -   既然开始操持结婚的事,李玉芬找了一天,约着元家人一起聚聚。   元家一家老小在上午十点多到了林德明的楼房,李玉芬和林同书已经笑呵呵地坐在沙发上了。   李玉芬先跟元湛英道:“小元,快把德明从书房叫出来。”   迎着一家五口不知所措的目光,她又把林同书拽起来,跟众人打招呼。   齐齐落座后,李玉芬先是表示了愧疚:“林德明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小元领了证,搞得我和他爸一点准备都没有,真是失礼了。”   元母赶紧谦让:“不要紧。”   元湛英不是头婚,他们万万不敢端起架子提要求,万一坏了这段好姻缘,半夜起来都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连岳芳都老实了,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小口喝茶,一句话不说。元耀祖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孩子想去摸狗,挣扎了一会儿,屁|股上挨了几巴掌才老实下来。   李玉芬道:“我找大仙算过了,十月二号和十二月十八都不错,看你们觉得哪天办酒合适?”   十月国庆节放假,十二月农闲,两个日子是李玉芬精挑细选出来的。   元母怼了自家男人一下,想让他撑起场子,元父愣愣回答道:“我们听女儿女婿的。”   林德明立刻说:“那就定十月份吧。”   元湛英看了他一眼。   他小声解释:“那时候同事都有空,方便收礼金。”   元湛英思忖片刻,觉得这个理由很是充分,点头同意了。   李玉芬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不变,面对元父元母接着说:“彩礼一千零一,三金已经买了,房子看小两口的意见,如果不嫌弃这一套,就继续住,如果小元想要住新房子,我们还……”   她想提一嘴隔壁小区的婚房,林德明眼疾手快,立刻往自己妈手里塞了个香蕉,打断她的话:“如果想要新房子,我们也可以再买一套她喜欢的。”   李玉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拆穿。   元父元母听了咂舌,这到底是有几套房啊?林同书李玉芬住一套,林德明住一套,还能再买一套?   于金涛发达了,也不过是又花钱盖了个大平房而已。   岳芳看着眼热,故意问:“买新房子的话,肯定是要买|别|墅洋房这类的吧?和这套差不多不就相当于没买?”   “那倒是。”李玉芬被说服了。   她赞赏性地看了看林德明,难怪儿子不肯说隔壁小区那套,看起来太小气了!总不能林德明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么大平米,结了婚还是这么个小三室吧?把元湛英和于慧慧置于何地了?   而且,万一他俩结完婚,很快又再生一个呢,放哪儿啊?   岳芳傻眼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勉强……”   “不勉强!”李玉芬很是霸气。   中午就在家里吃了,元湛英做了一桌子饭菜,十口人围坐在那张饭桌前,由于地方不够大,于慧慧被李玉芬抱着喂,元耀祖不干,非要自己一个座位。   放在娘家,元湛英肯定会主动夹一些菜去茶几上吃,但是这次,她屁|股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任岳芳瞪了好几眼也没动弹。   岳芳尴尬地笑了笑,在林家,她不敢开口让小姑子让位置,先是好言好语劝元耀祖:“宝宝,妈妈抱着你吃怎么样?”   “不行。”元耀祖很是霸道,一秒钟没犹豫就拒绝了。   “可是这样就没有妈妈的位置了。”岳芳有点委屈。   元耀祖不搭理。   元湛豪连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几个男人开了一瓶好酒,正酣畅淋漓地喝着。岳芳环视了一眼桌子上的人,见他们眼神都不往这边看,气得胸膛鼓动了几下,带着碗去茶几了。   元耀祖上午被瓜子和水果喂了个半饱,简单被奶奶喂了几口饭,趁人不注意,溜达下了凳子。   等人们再注意到他不见了,是因为于慧慧的尖叫声,声音来源于次卧:“别动我的书包!”   元湛英和岳芳都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   于慧慧用力抢过自己的小书包,又试图从元耀祖手中把几枚硬币夺出来,见对方不撒手,用小指甲狠狠地抠了几下。   元耀祖疼得撒开手,几个一毛五毛面值的硬币落在地上,他“哇”得一声哭喊起来,跑到岳芳怀里。   于慧慧从地上捡起硬币,吹了吹,放回书包旁边的小兜兜里。   岳芳心疼儿子,刚想说什么,却瞥见李玉芬和元母正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情况。   元母接过孙子,道:“耀祖,不要在别人家里乱动东西,知道了吗?”   元耀祖抽泣着问:“为什么于慧慧有练字本,我没有?”   “咱们回去就买,”元母赶紧说,“奶奶给你买。”   “她还有那么多钱,一个小丫头片子,肯定是偷的……”元耀祖不甘地嘟囔。   元母面露尴尬,看了李玉芬一眼,见对方表情严肃,便把元耀祖递给岳芳,小声说:“我看湛豪快喝多了,不然你们三口先回去吧。”   他们过来是为了和林家打好关系的,别因为这点小事儿再结了仇。   岳芳难堪地抱着元耀祖,问:“可幼儿园的事……”   “快回去吧。”元母又说了一遍。   元父跟着儿子一家一起走了,留元母陪元湛英。   林同书没什么酒量,喝了二两就跑到主卧呼呼大睡,李玉芬翻出被子帮自家男人盖上,看着又跑去书房加班的林德明,叹口气出门了。   元母坐在次卧的床上,摸着床头的两床被子,小声问:“你和林德明到底是不是真的领证了?”   “那还能骗人?”元湛英笑了笑,“我户口都迁过来了。”   “可你们为什么分房睡?”元母闻言,立刻问道。   元湛英下意识回答:“我们只是领证了,还没有办酒……”   “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还差这一天两天?”元母压根不信,“是林德明不想跟你住,还是你不想……”   “都不是,”元湛英摇头,下意识看向客厅里的闺女,“慧慧还这么小,不能自己睡……”   元母的脊背垮下来:“你和林德明结婚,是不是为了慧慧?”   元湛英被问得愣了一下,半晌才认真道:“不是。”   “真的?”元母挑眉,“跟妈说实话没事儿,我不告诉你嫂子。”   “真不是,”元湛英失笑,“离婚是我自己想离,结婚也是我自己想结,都是我的决定,我不会再把责任推到孩子身上了。”   “再?”元母疑惑,“你之前这么干过?”   “对。”元湛英的目光透过面前人看向远处,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   吃过晚饭,李玉芬神神秘秘地把林德明叫到书房,塞给他一个黑塑料袋。   林德明疑惑地想要打开:“什么东西?”   李玉芬压住他好奇的爪子:“等我们走了你再看。”   林德明虽然面露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把东西放到了书桌上。   李玉芬赶忙打开抽屉,把东西藏进去,嘱咐道:“趁小元不在的时候再看,知道了吗?”   “到底是什么啊?”林德明笑着问。   “好东西。”李玉芬一边往外走,一边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等回到小洋房,李玉芬第一时间就忍不住对林同书说:“老林,你发现了吗?小元和儿子没有住一个屋。”   林同书不以为意:“慧慧那么小,离不开妈妈。”   “那可以在主卧放个小床啊!”李玉芬反驳,“这不能当借口。”   “亲爹可以,林德明是后爸,”林同书看她一眼,“小元不可能让他和慧慧一起住的。”   “也是。”李玉芬垂下眼眸,却很快又摇头,“还是不对,我今天看儿子的橱柜,一件女人的东西都没有,但凡小元在那屋呆过,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   林同书瞄她一眼。   李玉芬继续道:“我还特意闻了闻床单枕套,没有女人的香味,全是你儿子的臭味,小元绝对没睡过那张床。”   林同书说:“儿子好不容易愿意结婚了,你作为婆婆,手别伸得那么长。”   “我怕他是联合小保姆在骗我!”李玉芬急了,“万一他俩是形婚呢?你又不是没怀疑过儿子喜欢男人。”   “别胡思乱想了,你儿子的眼神都快把元湛英吃了。”林同书无奈道。   “那他是不是不会啊?”李玉芬眉头紧皱,“他从小就隔路,不爱和别的男孩一起玩,十几岁的小男孩偷偷猫被窝里看点色情杂志,他打着手电看高数,我都怀疑他那方面不行。”   后来撞见他偷偷洗内|裤,这才松一口气。   “不能不会吧?”林同书也坐了起来,面色沉重。   “这谁说得准呢!”李玉芬唉声叹气,“反正我今天下午特意去买了两本教那什么的书,趁着小元不注意,塞给儿子了。”   林同书拍了拍媳妇儿的肩膀:“再观察观察吧。”   养孩子难啊!   夫妻两个有苦难言。   -   林德明白天喝完酒也睡了会儿,晚上睡不着,想起李玉芬偷偷塞给自己的东西,蹑手蹑脚进了书房。   揭开塑料袋,几本封面就是裸|女的书显露在他眼前。   林德明脸红心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妈给他这东西干嘛?   林德明咽了咽口水,余光撇了一眼桌子上的书,手控制不住翻看了两页。   ——妈呀,原来还能这样?!   这人的眼睛瞪得比牛大,呼哧呼哧喘了几下粗气,想到隔壁睡着的元湛英,不敢看了。   这都是鬼月里妖魔鬼怪设下的圈套!不能中计!   他把书胡乱塞回抽屉里,小跑着回到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觉。   等到凌晨五点,天微微亮时,林德明叹口气,爬起来换了身运动穿的半袖和短裤,带着欢欢出去遛弯了。   这狗现在四五个月,已经颇有些大狗的架势了,被养得油光水滑的。   于慧慧每天拿着塑料梳子给它梳毛,有时候兴致起来,会在它的脑袋上扎几个小辫子,拉出去任谁见了都说一声漂亮。   林德明带着狗在清晨的小道上溜达,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觉得心中的郁闷瞬间少了一半,正摆出姿势,想跑一会儿,一只公狗晃晃悠悠过来。   欢欢一开始很是友好,冲着人家摇了摇尾巴,两狗互相靠近,闻了闻鼻子,又闻了闻屁|股。   林德明问:“欢欢,这是你朋友吗?”   还没等欢欢回应,那狗趁着不注意,一把骑在欢欢身上,咬着脖子开始耸|动。   欢欢疼得嗷嗷叫,林德明怒急攻心,一脚踹过去,没踹开,再踹一脚,踹倒是踹开了,那狗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一人一狗惨兮兮地回来,元湛英被吓了一跳。   林德明气冲冲向她复述:“幸亏我眼疾手快,及时打断了,不然欢欢多惨!不知道咱们小区哪儿来的流浪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元湛英给他的小腿冲了十分钟水,又拿肥皂洗了几遍,听到这话问:“那狗长什么样子啊?”   “全身都是黑的,像个大耗子,难看,”林德明很是嫌弃地撇撇嘴,比划了一下,“比欢欢大一圈。”   “那不是流浪狗,是隔壁楼前几天刚买回来的,一直散养着,好像叫黑豹,可凶了,你们以后离它远点。”元湛英直起腰,拍拍手道,“行了,我跟你去打个狂犬疫苗。”   林德明一瘸一拐跟着走了。   一上午兵荒马乱,醒来的于慧慧一手搂着狗,一手搂着林德明,心疼得眼泪汪汪。   林德明反搂住大闺女,发誓道:“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和欢欢受委屈的。”   “你也不能受委屈!”于慧慧扑到他怀里。   “林爸爸有办法报仇。”林德明摸摸于慧慧的小麻花辫。   当晚,林德明趁着半夜,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卤牛肉,偷偷摸摸出门了。   第二天,元湛英出门买菜的时候,正看见黑豹的主人在楼下发疯咒骂:“哪个杀千刀的把我们家狗绝育了?别让我逮到你!”   黑豹在他腿边窝着,哼哼唧唧,再无之前的威风。 [38]第 38 章:幸好她不是嫁了个太监   林德明熬了两天大夜,又受了伤,昏昏沉沉了一上午,元湛英看他眼神不对劲,拿出体温表一测,果然发烧了。   他发起烧来,整个人反应慢半拍,头发乱糟糟的,两天没刮胡子,眼角仿佛含着一汪水,眼尾烧得有些发红,看人时委委屈屈的。   温度倒是不高,三十八度二,按理说够不上吃药打针的程度,元湛英看他格外脆弱的模样,翻出一袋即将过期的儿童退烧药喂给他了。   反正于慧慧最近都没生病,不吃也是浪费。   吃完药,他又被强制要求喝了两杯水,盖上被子捂汗。   退烧药里可能有助眠成分,没过一会儿,林德明就沉沉地睡下了。   再醒来时,肚子的轰鸣声响起,他抬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表,发现表针指向下午一点四十,自己睡过了午饭时间。   他掀开被子起床,先是不紧不慢去了趟厕所,出来后环视一眼客厅,发现没人。   “出门了?”男人喃喃自语,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他脚步放轻,先是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次卧,发现是空的之后,咽了咽口水,走近了书房。   元湛英正在帮他整理书桌,文具都放进收纳盒里,翻开的书夹上书签摞在一起。   之前塞在抽屉里的草稿纸不知为何又出现在桌面上,她没有细想,拉开抽屉想把东西放回原处。   “等等——”林德明见到她的动作,立刻出声制止,却没有来得及。   元湛英和那些色|情小说封面上的裸|女不经意间对视上了。   林德明快步走过去,紧张地把抽屉关上,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保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辩解。   元湛英抬眉,倒是没想过平时看上去风光霁月的林老师竟然还有这种小心思。   林德明十分无助,声线隐约有些颤抖:“我也是个男人,有欲望是很正常的事吧?”   “我没说不正常。”元湛英赶忙解释,“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没想到还有人藏东西都能废物到这个地步。   元湛英接触过这么多男人,之所以选择跟林德明结婚,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住在一起这么久,林德明从始至终都循规蹈矩,没有任何一个冒犯的眼神,也没有做出过占便宜的举动。   这人很安全。   两人领证之后,林德明也没有提出过任何亲密的要求,因此看到抽屉里的书,元湛英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幸好她不是嫁了个太监。   林德明余光瞥见她嘴角的笑容,莫名有些恼怒,总觉得自己被面前的小女人小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恶从胆边生,拽着元湛英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趁着对方惊讶地小口微张之时,嘴巴凶狠地堵上去。   疼疼疼——   两人光速分开。   元湛英的牙齿正好磕上林德明的嘴唇,男人的眼角瞬间眨出一颗泪花,捂着嘴唇半晌没说话。   元湛英倒是没受伤,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手上有血,立刻意识到自己咬伤了面前的男人。   她伸手拽住林德明的手臂,想把他捂着嘴的手拿下来,以便看伤口情况。   林德明觉得太过丢人,死也不放开,任由小保姆像是玩单杠一样在自己小臂上挂着晃了几下。   元湛英松开手,着急地说:“你让我看一下严不严重!”   “没事。”林德明的声音模模糊糊从手心传出来,他的嘴里能尝到血的咸涩味道,恐怕是伤得不轻,因此一边回话一边往外走。   他一溜烟回到了主卧,躺在床上,被子一口气拉到头顶,一动不动装死了。   元湛英蹲在床边担忧地看着,拽了拽被子,没拽动。   她的手伸进被子里,和林德明的大手交握在一起,抚慰道:“我不会笑你的,发生这种情况很常见,你让我看看……”   “常见?”林德明哼唧。   “不常见,”元湛英赶紧改口,“我没遇到过。”   她想把手抽出来发誓,林德明却紧紧拽住她,主动把被子拉开了。   这人连耳朵尖都羞红了,他的嘴唇厚实饱满,由于发烧,比平时更为红艳,嘴角处有一个小口子,不大,血已经止住了。   林德明坐起身,自暴自弃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特别没有男性魅力?”   “当然不是。”元湛英眼睛微微瞪起来,没想到男人竟然会问出这么不自信的问题。   她看着对方沮丧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的伤口。   这个亲吻非常浅,林德明还没来得及回味,一切就结束了。   他拉过元湛英的手,把人拽到自己身上,哑着嗓子说:“不够。”   -   “妈妈,你嘴巴旁边怎么红了?”于慧慧歪着头,盯着元湛英的脸问。   林德明想到一小时前两人激烈的热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老脸一红。   他若有所思地想:没想到女人的皮肤那么娇嫩,就像剥了壳的鸡蛋,轻轻用胡子一扎就出现红痕,半天都消不掉。   元湛英很是淡定,回答闺女:“可能是刚刚吃的东西不太对,过敏了。”   林德明在心里冷哼:吃的哪里不对,非常对!以后要吃一辈子的对!   于慧慧追问:“吃什么了?”   “你想不想吃冰棍?”元湛英转移话题。   她闺女的小脸红扑扑的:“想!”   等一家三口进门,于慧慧拿着冰棍扑向欢欢,林德明拿着剃须刀扑向厕所。   他要把胡子消灭得一干二净!   -   林德明不知道元湛英已经知道了婚房的事,为了避免穿帮,开始物色新房子。   王海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头顶:“你要是想要楼房,我还能给你找出几套,别墅……”   他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林德明本来也做好了不会太快找到的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没有一点失望。   此时八月末,老师们已经开始被要求返校大扫除了,两人正合伙擦玻璃。   王海地头顶被太阳反射出耀眼的光。   林德明下意识闭了闭眼,却被误以为是失望难过,王海赶紧说:“我再去打听打听。”   这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一个合适的。   王海偷偷跟林德明念叨:“我家亲戚那边有个小老板想出手一套,折腾了小半年了,没人买。”   他用手比划了个数字,还真不贵,林德明算了一下,差不多能全款拿下。   看着他满意的神情,王海知道他心动了,连忙说:“我约他过来见个面,看看房。”   -   于金涛和林德明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   前者先反应过来,失笑道:“知道是你想要买房,我就直接跟元湛英说了。”   王海呆呆地问:“你们认识?”   林德明微微颔首。   于金涛踮起脚,硬搂住林德明的肩膀,对王海道:“我们是兄弟,看不出来吧?”   “一点也看不出。”王海斩钉截铁。   在过去别墅的路上,于金涛跟林德明说明情况:“是一个开发商想顶账给我的,看在咱俩的关系上,我给你打九五折。”   林德明瞄他一眼。   于金涛露出一抹苦兮兮的笑:“别嫌我小气,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你闺女快把我掏空了。”   三人说着话,到了小别墅的位置。   开发商想来是打算做个富人区,房子之间相隔很远,采光良好,坐北朝南。里面类似于以后的精装房,添上部分家具就能直接住进来,装修富丽堂皇。   王海看得咂舌,摸着漂亮的红木楼梯扶手,眼热地问于金涛:“这种房子你舍得卖?”   于金涛点燃一根烟:“房子又不值钱,留着那么多干什么?有个能住的不就行了。”   “也是。”王海跟他意见相同,瞬间站在同一战线上。   “再说,这种看起来高端,都是玄乎套,”于金涛压低了声音,“每次吃饭睡觉都要上楼下楼,哪儿有大平房住着舒服?尤其是有孩子的,一天抱着上来下去八回,腿都给你遛细了。”   他一个卖房的,却肯说房子的缺点,王海立刻被这人的人品所折服了。   于金涛看似不经意地问:“林德明在学校发展怎么样?”   “人家有人的,”王海往上面指了指,掏心掏肺道,“再说了,他脑子聪明,带的课题赚钱,跟我们这种穷教书匠是天上地下。”   于金涛啧了一声:“他之前不是留胡子来着吗?怎么不留了?”   王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面稀稀拉拉有一层胡子,看样子被简单修整过,他猜测:“可能是我也留了,他要躲避我的锋芒吧?”   于金涛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正不知道怎么回,林德明简单查看完房子,走了下来。   于金涛恢复吊儿郎当的神态,问:“看得怎么样?”   “就这套吧。”林德明态度轻描淡写,却很是果断。   王海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问:“不再看看了?”   林德明摇头。   于金涛与王海对视一眼,眼神中透着怜悯:看吧,前途无量的林老师,在花钱投资方面也是脑子糊涂的普通人啊!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于金涛应下:“准备什么时候交钱办手续?”   “我和小元商量一下,”林德明说,“这套房子,我想写她的名字。”   于金涛大惊失色:元湛英这是给人下了什么迷魂药啊? [39]第 39 章:男人有钱就变坏,你是想变坏吗?   装修这件事,再恩爱的夫妻碰上了也得打一场。   元湛英简直被林德明惹怒了,这人耳根子软,又没什么审美,被于慧慧哄着买了个两米五的公主床。   她那个房间刨除衣柜,宽度总共才三米出头!   刚把父女两个数落得像是鹌鹑,隔了没几天,元湛英一个没注意,工人们搬着一架钢琴进来了。   她追根究底,发现上午于慧慧对着林德明,用憧憬的眼神说了一句“好想学弹钢琴啊,这样会变成真正的公主吧”,下午几千块钱的钢琴就送货到家了。   元湛英指着林德明鼻子骂道:“你是不是钱多到没地方花?”   林德明畏畏缩缩:“没有。”   “你工资不是每月上交的吗,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元湛英疑惑地打量他,“你妈给你的?”   “那是咱妈。”林德明小声纠正。   “闭嘴,回答我的问题。”元湛英冷脸以对。   林德明解释说:“妈给了我一些,我自己也有一些私房钱。”   元湛英伸手:“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我。”   林德明犹豫着不想给。   元湛英伸手拽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整个人凑到他办公椅的扶手上坐下,缓和语气问:“咱们是不是在装修,装修是不是要花钱?”   林德明的注意力全在小保姆肉乎乎的手上,愣愣点头。   元湛英继续问:“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一家之主,虽然这套房子写的我的名字,但我是你的老婆,我的就是你的,你是不是要承担起装修的费用,把装修的钱给我?”   林德明赶忙表忠心:“当然要这样。”   “装修那么大的别墅,你那么一点点工资怎么够花?”元湛英噘嘴,“你是不是想为难我?”   林德明立刻否认,站起身时差点把旁边的元湛英撞到。他手忙脚乱扶住小保姆,随后直直冲向书柜里最大最厚最晦涩的那本书,从里面摸出两张存折递过去。   元湛英掀开一看,被里面的金额惊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到自己的围裙口袋里:“还有吗?”   林德明抿了抿嘴,半晌才嘟囔道:“办公室里还有一张。”   “明天你拿给我。”元湛英道。   “我的身上总不能一点钱都不留吧?”林德明微微抗议。   “男人有钱就变坏,你是想变坏吗?”元湛英瞪大圆眼珠。   林德明果断摇头。   元湛英追问:“你觉得我是个很不讲道理的老婆,只把你当苦工,拿了钱就跑,不会给你零花钱吗?”   “当然不是!”林德明被洗脑成功,他眨着像小狗一样温润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小女人。   -   第二天,林德明得到了他这个月的零花钱,三十,一天一块钱。   元湛英其实手很松,这三十块钱是他可以自由支配的,自己不会过问一分一毫,但凡他不够花,有正经理由,也能直接去鞋柜那里拿零钱,只不过要记账。   林德明被富养大,小时候不缺钱,长大后一是需求不强,想买的东西少,二是赚钱的速度比花的快很多,从没感受过被人限制花销的时候,因此很是新奇,当天就带着于慧慧出去,花二十八块钱买了个洋娃娃回来。   两人悄悄摸摸把娃娃摆在公主床床头上,对视一眼,都觉得很满意。   他这边没了钱,对装修买家具这件事当起了甩手掌柜,无所事事跟狗玩了几天巡回游戏,把欢欢喂胖了一斤,这才注意到忙得晕头转向的元湛英。   林德明忍不住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元湛英以为他良心发现,立刻点头:“需要。”   隔日,李玉芬出现在了元湛英面前。   她第一次来别墅这边,好奇地转悠了一圈,指着客厅的钢琴问:“这是你想学还是慧慧想学?”   “慧慧想学,”元湛英回答,“已经上了几节钢琴课了。”   “怎么样?”李玉芬兴致勃勃地追问,“我们一家人都没什么艺术细胞,难道家里要出一个小音乐家?”   元湛英没好意思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于慧慧明显已经对钢琴失去了兴趣,上课前能磨蹭半小时。   第一节课上完,她就会弹了《Old MacDonald Had a Farm》,让林德明大呼天才,几节课过去,依旧只会这一首。   元湛英报喜不报忧:“下次让慧慧给你弹新学的曲子。”   “是肖邦?莫扎特?还是贝多芬?”李玉芬倒是知道几个出名的音乐家。   “都不是,”元湛英故作神秘道,“到时候让德明和慧慧给你介绍。”   李玉芬瞬间把期待值拉到最高。   两人慢慢悠悠走上二楼,迎面而来的就是于慧慧卧室,李玉芬进去看了一眼,惊讶问:“你怎么给她挑了这么大一个床,不觉得和房间有些不搭吗?”   元湛英笑了笑,没说话。   李玉芬摸了摸房顶上的粉色纱罩,疑惑道:“这多不好清洗搭理,而且放不下书桌了,过几年慧慧上学,肯定需要地方写作业的,孩子还小,分不清好坏,不能想要什么就给什么,这样会宠——”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与元湛英对视,问:“这是林德明挑的?”   元湛英默默点点头。   李玉芬气得绕着屋子转了几圈,郑重地对元湛英说:“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想必是怕儿媳妇觉得自己负担重,她又添了一句:“没事,我会帮你的。”   话不能说太早,这对婆媳的和谐在装修面前不值一提。   李玉芬在工作和生活中强势惯了,从不纠结选择题,看中喜欢的就要买下来。可问题是,她完全不懂装修和搭配,审美也不在线。   元湛英眼看着她要买下一个与其他家具完全不搭的沙发,赶忙拿出林德明当挡箭牌,说:“妈,德明跟我说沙发不要买这种。”   “他懂个屁,”李玉芬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售货员说,“就要这套了,给我送到这个地址。”   她把别墅的门牌号摘抄在店里的记账本里面,痛快地付了账。   可能由于好不容易卖出了滞销货,当天下午,配送的工人就把沙发送到了别墅。   这期间,因为别墅门太小,沙发进不去,几个工人生怕元湛英借口退货,对视一眼后把大门拆了下来,沙发搬进去,又无偿给装上了。   等晚上,林德明一脸懵地看着眼前暗红色的真皮沙发,无措的回头问元湛英:“这是什么?”   “咱妈选的沙发。”元湛英笑眯眯地回。   林德明也感觉出了元湛英的皮笑肉不笑,凑到自家小保姆身边小声问:“能不能把它退掉?”   “估计是不行,”元湛英表示,想退还得把门再拆开,折腾不动了,“只能你忍一忍了。”   等李玉芬再次休假的时候,正摩拳擦掌想再去帮忙,林德明及时赶到。   他说 :“小元已经骂过我了,因为我的无能,您跟着操心受累。她说接下来活儿也不多,她自己做就好,让您在家好好休息。”   李玉芬瞄了林德明一眼,知道他自己说不出来这种客套话,肯定是有人教他的,因此问:“小元是不是嫌弃我碍事了?”   林德明瞬间如临大敌:“当然不是。”   李玉芬冷哼了一声,把脖子上的纱巾摘下来,坐在沙发上,赌气一样地说:“不是就好,就算是,我也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这样,说扔就扔了。”   林德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近李玉芬,小声说:“她真没有嫌弃你,这是我的房子,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保姆,还敢不认清自己的位置,在我面前说我亲妈的坏话不成?”   他根本没敢让李玉芬知道,别墅写的是元湛英的名字,人家随时能把他们母子俩赶出去。   “也是,”李玉芬被说服了,“小元不像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   林德明松口气:“她还说等忙完了,要过来做一顿大餐。”   “大餐就不用了,”李玉芬有些良心不安,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过去,嘱咐道,“她操持一个家,辛苦得很,你别把我刚才的话告诉她。”   “放心吧。”林德明连连点头。   等回到家,他乖乖把钱交给元湛英,又是一套新说辞:“你给我的那番话根本没用上,妈说前几天工作太累了,今天好不容易放假,想好好休息一下,就没想再过来。”   元湛英接过钱,数了数:“这是她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男人表忠心。   元湛英从善如流把钱收起来。   林德明第一次使用这种两边和稀泥的能力,简直快被自己折服了,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元湛英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说要她别过来的时候,她有没有怀疑是我教你的?”   林德明的脊背塌下去,不可思议地看了面前的小女人一眼,嘴硬道:“不是我要她别来的,是她主动说不来的。”   元湛英认真看着他:“我是你老婆,咱们夫妻一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说假话,我又不会对咱妈有隔阂。我不是还说,等过几天忙完了,过去好好给他们做顿饭尽尽孝心的吗?”   林德明呆呆地点头。   元湛英问:“所以她说什么了?”   林德明把他和李玉芬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元湛英听得满意,就见面前的男人小心翼翼问:“你没有生气吧?”   “我生气了,”元湛英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回答,“我气的不是你们说话的内容,而是你跟妈保证过了不告诉我,为什么还是说了?”   林德明张口结舌:“可你非要问的,你说夫妻一体……”   “我问了你才说?这证明你对我不是真心实意的,”元湛英道,“换个角度说,我问了你就说了,看来你嘴不严,放到过去就是妥妥的间谍,我怀疑你还会把刚刚和我的对话再告诉妈妈。”   林德明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间谍了,赶紧保证说:“我不会往外说的。”   元湛英卸磨杀驴:“我可不信。”   “真的!”林德明急得站起来。   元湛英问:“那以后妈对我有意见,你还会告诉我吗?”   林德明赶紧摇头。   元湛英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你看,你还说夫妻一体,我看你根本没把我当最亲的人。”   林德明傻了。 [40]第 40 章:我终于意识到,你们并不爱我   中秋节这几天,元湛英做了一些月饼,给林家和元家都送了一些。   元家人正在收玉米,除了上班的元湛豪,一家人齐齐上阵,都在地里耗着,连岳芳都偷不了懒,几天下来黑了两圈,瘦得人都要没了。   元湛英特意选在晚上回的元家,免得被人当免费劳动力,她和林德明连饭都没在这里吃,简单寒暄了一会儿就想离开。   元母看着林德明高高壮壮的身子,忙问:“德明这几天是不是能过来,帮忙收两天玉米?”   元湛英冷冷地回:“没空。”   岳芳抱着元耀祖坐在炕上,闻言扭头看向林德明:“妹夫,你们单位不休周末?”   “每周休一天,”林德明看了元湛英一眼,斟酌着回复,“不过我最近有些忙,可能确实没办法过来。”   “能有什么忙的?”元母接话,“不是说大学老师最清闲了吗?”   元湛英替他回答:“他前段时间被狗咬了,小腿有伤,没办法剧烈运动,好不容易好一些了,这几天又在装修,计划婚礼前住进去。”   “还没装完呢?”元父抽着旱烟问。   烟雾缭绕,元湛英被呛得咳嗽两声,庆幸自己没把于慧慧带过来。   她回答:“没装完,得再过几天。”   元耀祖从炕上翻下来,想跑出去玩,元母给他穿鞋,边穿边嘀咕:“没听哪家闺女不带着新姑爷来帮忙秋收的。”   元湛英耳朵尖,听到这话后失笑道:“我哥都没下地,关我一个外嫁女什么事?”   元母梗着脖子说:“那是你哥有工作,有正经事,等他休息了照样也得干,更别提你这在家游手好闲的……”   元湛英发现“游手好闲”还真是很多人对家庭主妇的印象,连她自己爸妈都觉得她在家做做家务没有什么工作量,大部分时间是休息享福的。   既得利益者不想去思考丰盛的饭菜需要多久准备,衣服是怎么变干净的,垃圾桶为什么不会满,洗手台和镜子上的水渍什么时候消失的,厕所的厕纸为何能源源不断供应上。   元湛英和一旁的林德明对视,挑了挑眉说:“林德明要去上班,我要忙家里的事,你问问他同不同意我过来干活?”   林德明愿意去当这个黑脸,当即摇头拒绝:“小元就算了,她最近要忙新房的事,很累的。”   就算不累也得说累,他丈母娘家包了二十多亩地,全是人工在收,自家小保姆柔柔弱弱的,下地哪怕一分钟,他都舍不得。   在元家人眼里,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现在林德明表示不同意,他们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什么。   元母低着头,嘟囔道:“你们就在楼房上结婚多好,买新房子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又不是钱多得花不完了,以后全是用钱的地方……”   元湛英打断她的话:“妈,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们的钱花在哪儿,放心吧,林德明还真是钱多得花不完。”   元母没见过闺女这么牙尖嘴利的模样,愣了一下。   元湛英甩了甩手,她拿回来了十块月饼,刚刚和他们闲聊的工夫吃了两块,酥皮的外壳掉了一身渣。   她起身去洗手,元母追出去,站在水缸旁边帮她舀水。   元湛英蹲在地上,跟着水流慢慢冲手,本想用肥皂,一看肥皂盒,里面两小块都因为干燥开裂了,裂纹里全是黑色污渍。   她瞬间熄了心思。   元母小声问:“林德明为什么不想来?”   “他为什么要来给咱们家干活?”元湛英歪着头反问。   “于金涛可是年年来!”元母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元湛英冷哼了一声。   于金涛最开始两年确实肯干,先帮他妈家收完,马不停蹄帮丈母娘家收。也是,没钱没势再不干活,像什么样子?   等到他做生意赚了,就开始做表面功夫,天天过来打个卯,到地里先跟前后左右的村里人打声招呼,散一圈好烟就走。   如果她不离婚,再过两年,于金涛会连这种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那时候他跟张燕厮混在一起,根本没想过避开人。东窗事发后,元父元母没有责怪他们的好女婿,反而怪元湛英抓不住男人的心。   她拼命讨好这一家子,想要他们为自己撑腰,元家人却借此从于金涛那里拿好处,让她不敢提离婚。   想到这里,她拉下脸:“妈,我也不是不想帮你,但我哥还在呢,他不下地,反而闺女和女婿下地了,邻里街坊怎么看?”   “怎么看?他们只会觉得我闺女孝顺。”元母斜了她一眼,故意说。   元湛英轻笑:“他们只会觉得你儿子是窝囊废,居然还要出嫁的妹妹来出力。”   听到她说元湛豪的坏话,元母立刻无法忍受了:“你哥比你强一百倍,他是窝囊废,你是什么?”   “我是泼出去的水,是一分家产也得不到的女孩,”元湛英淡淡道,“你们向我索取,却不肯花心思在我身上,是都觉得我好欺负吗?”   “你还想跟你哥争?”元母满脸警惕,“我们已经对你够好了,生你养你不容易,你该孝顺我们。”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对爸妈好是应该的,不要跟元湛豪比,”元湛英盯着元母的眼睛,“其实我不是不想比,是不敢比。”   这是第一次,面对闺女,元母的眼神里有了闪躲和恐惧。   元湛英笑得云淡风轻,说出的内容却不如想象中平和:“就因为我是女的,就必须忍让,必须不争不抢,必须原谅一切?”   “我不想原谅了。”   “妈妈,遇到林德明,我才知道被爱是什么样子的,我终于意识到,你们并不爱我。”   “从今以后,如果我哥都没有做到,我不会再做了。我心疼你们,可没有人心疼我。”   另一边,林德明想跟着元湛英去洗手,却被元父叫住了,岳芳见屋里只剩两个大男人,穿鞋回自己屋了。   元父吞云吐雾,满脸愁容道:“德明,这点地我们还打理得动,不是想占你们便宜。村里人嘴碎,好几次问起你们,你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这才……”   “我理解。”林德明点头。   元父放下烟袋子,重重叹一口气:“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地里转转,让别人看看我闺女虽然离婚了,但嫁了个更好的,我们也跟着脸上有光。”   林德明赶忙应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元湛英回来了,她掀开门帘,让烟味散开,接着对林德明道:“走吧,太晚了。”   林德明起身告辞。   元母没出去送女儿女婿,坐在炕上发呆,等元父回屋,才凑过去,不可思议地说:“你闺女疯了,还质问起我了,那小话一套套的,难怪嫁给了大学老师。”   元父又拿起烟袋子抽:“她心里有委屈,你让她说出来松快松开。”   “她还委屈?”元母瞪眼,“她已经够舒服了,当初死犟非得离婚,咱们顺着她了,孩子也帮她看了,再婚彩礼也没拿走,还能要我怎么样?我看她是被林德明惯得找不着北了。”   元父没吱声。   元母拿起闺女拿过来的月饼袋子:“她就拿了这么点东西回家?”   元父道:“好像还买了点苹果。”   元母嫌弃地撇撇嘴,从袋子里抓出六块月饼,往元湛豪和岳芳那屋走去。   -   第二天,林德明趁着下午没有课,又去了元家,想晃悠一圈。   此时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元母和岳芳两个女人在前面摘玉米棒子,元父在后面砍玉米秧。   见他过来,三人眼前一亮,元母热情地大声喊:“女婿,你来了!”   林德明瞬间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元父激动得搓手,指挥道:“德明,你把地上的玉米捡进筐里。”   元母凑过来,把一个半人高的筐子递给他,问:“你开车来了吗?能不能用车运回去?”   林德明摇头:“没开。”   “没事,慢慢搬也来得及。”元父道。   林德明从小到大没干过农活,一开始雄心壮志,恨不得一天就把剩下的几亩地都干了,半小时后魂在天上飘着,看上去只剩半条命了。   岳芳不知何时凑到他旁边,小声道:“妹夫,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德明立刻停下动作,好似对她的话重视,其实是为了偷偷休息几分钟。   岳芳见到他的样子,更鼓起了勇气道:“我听说慧慧上的那个幼儿园特别好,能不能找找人,让耀祖进去,兄妹两个也有个照应。”   林德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岳芳赶紧说:“你是学校的教授,这种事儿肯定很容易吧?等以后耀祖出息了,肯定好好孝敬姑姑姑父。”   林德明没跟岳芳接触过,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说:“我回去研究研究。”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岳芳权当他答应了,眉开眼笑地回。   林德明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背起满筐的玉米往元家走,想要躲开岳芳的热切目光。   没走几步路,他就听见路过的邻居跟元父元母闲聊:“这就是湛英嫁的那个教授?还真是……跟于金涛……”   那人说话声音不大,林德明停下脚步,装作不经意把身子往他们的方向扭。   咔嚓——   林德明只听见自己腰部传来清脆的声音,随即剧痛感传来。   腰扭了!   他僵硬地冲几人笑了笑。   元父骑着自行车把女婿送回去,到了楼下,怕闺女责怪,硬是没敢上楼。   林德明双手扶着后腰,像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想要拉着老丈人跟他一起承担怒火,未果,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慢慢上楼。   元湛英正在扫地,欢欢随着扫帚的摆动上蹿下跳,一人一狗玩得正兴起。听到开门的声音,女人看了一眼挂钟,笑着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扭头一看,她的笑容消失了,快步走过去。   林德明略有些不安,强撑着笑容:“学校临时开了个会。”   “腰怎么了?”元湛英皱眉。   “不小心扭了一下,”林德明慢悠悠换好鞋子,顾左右而言他,“饭做好了吗?”   “你是不是去给我爸妈收玉米了?”元湛英双手环胸,盯着他的脸问。   “没有啊,”林德明眨了眨眼以示无辜,“都说了开会……”   “去玉米地里开会?”元湛英打断他的话,从他头发上摘下一缕玉米须子。   林德明看着眼前的小女人,张了张嘴,不敢撒谎了。   欢欢仿佛感受到了气氛的波涛汹涌,匍匐着到了房间角落自己的小垫子上,脑袋埋在两条腿中间,一动不动了。 [41]第 41 章:这些怜惜会不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刀子?   “所以你是想给我个惊喜?”元湛英坐在沙发上,小脸拉着,声音透不出一丝情绪。   林德明躺靠在一旁,弱弱的点点头,从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小保姆肉乎乎的双下巴,越看越觉得可爱。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根本不知道元湛英已经快被气炸了,还伸手拉了拉对方的衣角:“我想让大家觉得你嫁对人了。”   “那为什么撒谎?”元湛英把他的手挥开。   林德明的手指委屈地动了动,不敢再碰了,他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刚干了半小时就把腰扭了。”   他被元父元母扶着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周围人幸灾乐祸的惊呼声。   “你生气,是不是因为我给你丢人了?”他见元湛英不说话,又问道。   元湛英叹一口气,与他对视:“我不是气你,是气我爸妈明知道你腰扭了,不说送去医院检查一下,连句起码的关心都没有。”   用得到的时候是好女婿,用不到了就当作烫手山芋一样丢回来。   林德明赶忙解释:“他们关心我了,是我自己说不需要去医院。”   元湛英瞪他:“我说你需要,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到医院拍了个片子,发现骨头没事,元湛英这才放下心来,把一袋子止痛药和膏药塞给林德明,随后怒气冲冲冲向元家。   元家几个人刚吃完饭,看见元湛英风风火火闯进来,后面跟着扶着腰的林德明,都惊了一下。   元母站起身,讪笑着问:“又出了什么事了?”   元湛英看着稳稳坐在桌子上的其余三人,岳芳看见她身后的林德明,笑着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想把人扶到餐桌旁坐下。   元湛豪在旁边陪着笑脸:“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元湛英板着脸:“不用了。”   她这边气势汹汹,林德明也不敢再摆出好脸色,往后退了几步,躲开岳芳的搀扶,慢悠悠走到元湛英旁边。   元湛英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和元母对视,问道:“我昨天是不是说过了,没有空过来收玉米,你们偷偷把林德明叫过去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说话不算?”   元湛豪赶紧打圆场:“小妹,我知道妹夫受了伤,你心里难受,但我们也不是故意让他扭了腰的吧,你在爸妈面前摆出这种态度算怎么回事?”   元湛英失笑:“怎么回事,当然是找你们算账啊!哥,你占便宜的时候不吱声,现在怎么装起深明大义了?”   “元湛英,你仗着嫁了个好男人,腰板又硬了是吧?”元母呵斥道,“这里不是你能随便撒泼的地方。”   “我腰板当然硬啊,”元湛英伸手搂住林德明的胳膊,“我现在衣食无忧,又不求着你们,为什么不硬?”   “话别说得太满,风水轮流转,”岳芳道,“小妹,你能离一次婚,就敢保证不会离第二次?”   她这话一出,林德明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元湛英抓着男人的胳膊紧了紧,盯着岳芳说道:“不管我以后离不离婚,也跟你们没有关系。”   “犯不上闹成这样,”元父开口了,“闺女,咱们总归是一家人。”   元湛英叹口气:“等你们真的把我当成一家人,而不是想从我身上榨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吧。”   话音未落,她想拽着林德明离开。   男人和元湛豪对视一眼,开口道:“今天下午你们跟我说的事,还是算了。”   元湛豪和岳芳变了脸色。   一家四口齐齐注视着林德明和元湛英离去的背影,见他们走远了,岳芳才抱怨道:“爸妈,你们下午为什么要让妹夫干活?咱们不是商量过,想办法让他到家里来吃顿饭,顺便提一嘴起耀祖的事吗?要是他不受伤,转幼儿园的事就解决了。”   元父神情难堪,搓了搓手说:“我这不是想着多个人多份力吗?”   元湛豪上班上得累,老两口不舍得儿子休息时间下地,这才逮到个劳动力就当驴使,谁成想林德明不是驴,也不是骡子和马,是头梅花鹿。   只远看而不可亵玩焉。   元母嘟囔:“都怪你隔壁婶子,天天问我新女婿怎么不过来帮着秋收,我也是一时糊涂。”   “人家看小妹嫁得好,眼热,这是故意搅混水呢!”岳芳急得跺脚。   元湛豪叹气:“这下好了,小妹最护犊子,这刚结完婚,最上头的时候,你们把她男人弄伤了,她不断绝关系就是好的。”   “不至于吧?”元母不安地动了动,“她心肠软,从小就会心疼人,不可能放着咱们不管。”   当初元湛英六年级没上完就不去了,天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元湛豪懒惰,连臭袜子都扔给妹妹,洗一双一分钱,这是她唯一能拿到的零花钱。   元母记得闺女小时候长得漂亮,小圆脸小圆眼,像布娃娃,左邻右舍劝她给孩子拍点照片,她没舍得,元湛豪倒是照了几张。   小丫头每天任劳任怨,十来岁就能一天三顿做好饭等一家子来吃,这个习惯延续到了她结婚后。   元母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好像很久没看见过闺女进厨房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娘家不肯做饭了呢?   元湛豪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说:“希望如此吧。”   -   回到楼房,李玉芬已经把于慧慧送了过来,正看着一人一狗玩闹。   欢欢第一个发现元湛英,立刻又匍匐着回了垫子上趴好,李玉芬扭过头,正看见林德明歪歪扭扭走进来,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试图换鞋。   李玉芬惊呼着小跑过去,给儿子递上拖鞋,心疼地伸手摸了摸:“这是怎么了?”   “腰不小心扭了。”林德明被她一戳,疼得呲牙咧嘴,往后躲了几步。   他没说是因为帮元家收玉米才受伤的,但李玉芬还是嗔怪道:“最近怎么总受伤?腿上还没好,腰又扭了。”   林德明嗯嗯啊啊敷衍着说:“可能最近比较倒霉吧。”   李玉芬看元湛英带着去过医院,还买了药,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见儿子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元湛英把婆婆送走,扭头就看见于慧慧和林德明父慈子孝的画面。   她走上前,就听见于慧慧偷偷跟林德明告状:“姥姥姥爷根本不管妈妈,舅舅舅妈占便宜没够,元耀祖更讨厌,之前还骂我,把我关进没有人的小房子里……”   林德明变了脸色,不顾腰上的疼痛,直起身来问:“你受伤了吗?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妈妈?”   于慧慧没说自己被吓得住院了,只说:“我报仇了,趁他不注意把他推进牛粪坑里了。”   她的头昂得高高的,林德明心疼地揉了揉:“以后再也不送你去姥姥家了。”   “妈妈也是没办法,”于慧慧像小大人一样叹气,“不去姥姥家,又能去哪儿呢?”   “慧慧,”元湛英打断她的话,“你该去洗漱了。”   于慧慧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小腿哒哒哒去厕所。洗手台旁边有专门给她用的小凳子,踩上去能够到水龙头,现在天气热,用凉水刷牙洗脸也不怕。   林德明目送小姑娘进了厕所,见门关上了,这才转头小声问:“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事?”   “没什么好说的。”元湛英淡淡道。   跟林德明说娘家的坏话,又有什么好处呢?能得到怜悯和同情?   人永远不要主动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弱点和痛苦,这是她活了一辈子,悟出的人生哲理。   林德明现在义愤填膺,可以后呢?如果有一天,爱意消磨了,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没有任何依靠,这些怜惜会不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刀子?   就像当初的于金涛那样。   林德明气得胸膛起伏了两下:“如果你早跟我说,我肯定不会去的。”   “好了,”元湛英摸摸他的脸,安慰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林德明目光坚定地说。   -   李玉芬回到小洋房,对着林同书唉声叹气了半天。   林同书正看报纸,听到犹如魔音灌耳的唠叨,终于抬起眼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玉芬凑过去:“我不是封建迷信啊,但是你说儿子从小到大没有磕过碰过,怎么就和小元领证之后,伤了两回?”   “所以呢?”林同书问。   李玉芬的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小元是不是克他啊?我听说,两个都属鸡的人结婚属于相刑,不是特别配。”   “你还说不是封建迷信?”林同书皱起眉,“这不是迷信,什么是迷信?”   李玉芬嘟囔:“我也是关心儿子。”   林同书道:“你不是给他俩算过八字吗?人家也没说不配。”   “说是天作之合,上等婚,”李玉芬叹口气,“但我怀疑那人是骗子,纯粹是说吉祥话呢!毕竟是去算婚期的,哪有不长眼的会说两人不相配啊?”   林同书盯着愁容满面的李玉芬:“那你想怎么办?”   李玉芬回:“不然我换个人,再去算一次吧?”   “随便你。”林同书拿起报纸,继续看。   李玉芬把报纸抢过来,又问:“那如果算出来的结果不好,怎么办?”   “那你就给大仙送点钱,请人家化解一下。”林同书很懂里面的套路。   李玉芬茅塞顿开,点点头,把报纸还给他。   林同书叹口气,心想:这人就是有钱没地方花了。 [42]第 42 章:他倒是想拦着不让咱们好,拦得住吗?   林德明的腰有些严重,硬撑着上了一天课,下课后动弹不得,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抬着回了家。   几个人都是大一的新生,看着一米八多,五大三粗,实际上都是刚成年的愣头青,到家后连口水都不喝,乖乖叫完元湛英“师母”,就缩着脖子逃了。   林德明斜靠在沙发上,等几个学生边下楼边像猴子一样激动吼叫的声音响起,这才痛苦地扶着腰呻吟。   这群毛头小子是真不管他们老师的死活,扶着上半身的两个还没使上力气,扶着脚的两个已经开始小跑了。   林德明一时不察,差点被腰斩。   元湛英又拿了一顿止痛药出来,配着温水递给他,他身子不动,脖子与地面呈九十度,艰难地吃了。   “还是请几天假吧?”元湛英看着他疼得嘴唇发白,忍不住说道,“医生都说了,最好平躺着静养一段时间。”   林德明不再硬撑,连连点头:“行。”   他不上班,最开心的是于慧慧。   最近幼儿园流行起口琴,元湛英给孩子买了个最便宜的,让她吹着玩。于慧慧新鲜了几天,学了几首曲子,在林德明的床前吹给他听,声音之刺耳嘈杂,让人退避三舍。   元湛英无视林德明求助的眼神,安慰道:“你该庆幸她学的不是唢呐。”   不然这父慈子孝的场景,多像遗体告别仪式啊!   在于慧慧的干扰下,等到稍微能动了之后,林德明就立刻回归工作岗位了。   办公室的众人不知道事情缘由,见他扶着腰艰难地上课,还忍不住夸赞了一番:“看看,什么叫为人师表,什么叫鞠躬尽瘁,什么叫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林德明没脸照单全收,假装有事没办,忍着疼出去溜达了。   这一溜达,正撞上元湛豪一家三口。   他们就在工会那栋办公楼的楼门口,元湛豪怀里抱着元耀祖,岳芳站在一旁,表情殷勤地对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林德明一眼看出,这两口子还没有放弃让元耀祖上幼儿园的事,思忖了一番,走上前。   岳芳的声音逐渐传入他的耳朵:“赵主任,我和他爸说过,只要孩子能接受最好的教育,不管付出多少都不成问题……”   赵主任也笑着:“当父母总是有操不完的心,你们真是有先见之明,多少人不重视学前教育啊?但是你们想想,上了咱们的幼儿园,是不是半只脚迈进了附属小学?到时候初高中在这附近一口气读下来,直接考到这里读大学,上研究生甚至博士,说不定还能留校当老师呢!”   这番话一出口,元湛豪和岳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激动和对未来的热忱。   岳芳最先看到林德明,脸上的笑容收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元湛豪看到妻子的表情,下意识往她视线所在看去。   他倒是没有表现出岳芳那么明显的大变脸,笑着对林德明说:“妹夫,这么巧。”   说着,他又让元耀祖叫人。   元耀祖嘴巴抿得紧紧的,一扭头,埋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林德明冷淡地点点头。   岳芳略有些嘚瑟地介绍一旁的女人:“这位是赵主任……”   “我是赵小玲。”赵主任言笑晏晏。   林德明刚张口说了自己的名字,就见女人摆摆手。   “林教授在学校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手底下那群小丫头们天天念叨呢!”她随即转向元湛豪和岳芳,惊讶道,“原来你们是林教授的哥嫂,怎么不直接找他帮忙给元耀祖入学?”   “我能力达不到。”林德明直言。   赵小玲的眼睛微微瞪大,疑惑地扫视着面前几人,见气氛有些凝滞,笑了笑:“林教授这是专心搞科研,把全部精力投身到学术上面了,怕是都不知道咱们学校有幼儿园吧?”   林德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岳芳先控诉上了:“他闺女前几个月刚入学。”   “你孩子都能上幼儿园了?”赵小玲转头问他,“不是不久前才结婚吗?”   “继女。”林德明解释。   他的话音未落,楼里冲出来一个小姑娘,看见赵小玲,急得跺脚:“主任,你快来看看!”   赵小玲不紧不慢地向面前的四大一小寒暄了几句,这才往里走。   几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随后立刻分道扬镳。   回去的路上,岳芳喜滋滋地说:“我就说我妈给咱们介绍的人靠谱,这个赵小玲可是劳资科的主任,不比林德明这个小老师厉害多了?”   “厉害是厉害,”元湛豪叹口气,“她跟你说需要五千块钱?”   “这不多,”岳芳立刻掰着手指给他算账,“这么一层一层找下来,估计落不了多少在她自己手上。再者说,按照她的说法,只要进了幼儿园,基本就能一路读到大学,不用再另外找关系了。”   元湛豪面露愁容:“可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岳芳低垂眼眸,沉思了一会儿道:“现在家里有两千来块钱,你管你爸妈要点,我再跟我妈借点,大不了过几天我也找个班,咱们还年轻,慢慢还总能还上。”   元湛豪深深叹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岳芳看着元耀祖,忍不住说:“儿子,你可千万要珍惜这次机会,知道了吗?”   元耀祖咬着大拇指,点了点头,问:“妈,那里面还有儿童乐园?”   他们刚才路过了幼儿园,看见里面有许多个游乐设施,小朋友们在排队滑滑梯,看得元耀祖一阵眼热。   岳芳没好气地骂道:“就知道玩,爸妈可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了,进去之后得好好学习,知道了吗?”   元耀祖敷衍地点点头,实际上已然神游天外,灵魂跑去和滑梯共处了。   -   傍晚时间,林德明、元湛英和于慧慧刚吃完晚饭,大门被敲响了。   元湛英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林德明手扶着腰慢慢往门口挪,于慧慧和欢欢赶在他前面开了门。   赵小玲提着两袋子水果出现在门口,欢欢兴奋地叫了两声,她不怕不躲,对林德明夸赞说:“你家小狗真漂亮。”   于慧慧立刻就喜欢上她了。   林德明把人请进来,坐在沙发上。元湛英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把餐桌上的果盘端到了客人面前。   赵小玲摆摆手:“快别客气了,我吃了饭来的,现在饱得吃不下什么东西。”   元湛英笑着坐到林德明身边。   林德明说:“赵主任,我托人找你是想跟你商量元耀祖的问题……”   “你就算不找我,我也得找你呢,”赵小玲浅笑着道,“下午你和元家这对父母聊天的时候,我就觉察出不对劲,按理说,你找人应该比我更容易,怎么自称能力达不到的?”   林德明轻咳几声:“不瞒你说,我不想让他跟慧慧一个幼儿园。”   赵小玲看着他,没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反而笑眯眯地说:“可能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林德明惊讶抬眉:“什么时候——”   “我当过一年你姥爷的学生,”赵小玲解释,“那时候我经济比较困难,李老师看出来之后,把我带到家里吃了好几次饭。”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元湛英感慨。   赵小玲点头附和:“如果你们不想让元耀祖入学,我肯定是义不容辞的……”   “元耀祖要来我的幼儿园?”于慧慧突然插嘴,打断她的话。   小姑娘不明所以,与面前几个大人都对视了一下,林德明回答:“没错。”   “那就让他来呗,”于慧慧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地玩手上的魔方,“他那么笨,待不了多久自己就走了。”   “他笨?”这事儿几个大人都不知情,岳芳恨不得把儿子吹到天生去。   “笨啊,”于慧慧点头,“他连数数都不会,更别提认字算术了,而且他屁股上好像有刺,五分钟都坐不住。”   林德明与元湛英对视一眼。   -   “辛苦你们再跑一趟了,”赵小玲把元湛豪一家三口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等人走近才解释道,“我问了问,幼儿园小班的名额满了,我好说歹说,对方透露可以塞进去一个,但要做入学测试。”   岳芳和元湛豪有些茫然:“入学测试是什么?”   赵小玲拿出两张试卷,对着元耀祖招了招手:“耀祖,你看看这些题会不会写?把会写的都填上。”   岳芳赶紧嘱咐道:“儿子,千万好好写。”   元耀祖愣愣地点点头。   赵小玲说怕父母偷偷帮忙,请元湛英和岳芳去了外屋,时间还不足五分钟,元耀祖出来了。   “怎么样?”岳芳焦急地冲上前。   赵小玲摸摸元耀祖的头,对着岳芳说:“没什么问题,你们把钱准备好就行了。”   元湛豪和岳芳齐齐松一口气。   等晚上,元湛豪在被窝里聊起这件事,忍不住感慨:“我还以为上次撞见林德明后,肯定得有点波折,没想到这么顺利。”   岳芳美滋滋地回:“耀祖这么优秀,他倒是想拦着不让咱们好,拦得住吗?” [43]第 43 章:按照他现在的状态,洞房花烛夜怎么办?   “元耀祖太好笑了,老师给我们讲故事,他听不懂,大吵大闹拍桌子,午休不躺在床上睡觉,非要去滑滑梯,老师罚他站,他瞪着眼睛伸手打老师,”放学后,于慧慧拉着元湛英的手,跟她念叨这一天的事,“他还不会自己吃饭,非得让别人喂,也不会举手说上厕所,上学第一天就尿了裤子。”   “他和你一个班?”元湛英问。   于慧慧摇头:“他在另一个班,我看见他们班的老师午休的时候偷偷在门口哭呢!”   小班一共就两个班,一个班七八个孩子,这些小孩不说个个聪明,但是有本校工作的家长压着,总归是懂事乖巧,元耀祖这种被宠坏的孩子一进来,简直是“鸡立鹤群”。   “午休的时候看到老师哭的?”元湛英很会抓重点,“你没睡觉?”   于慧慧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我睡不着。”   “少跟翟正阳玩五子棋。”元湛英嘱咐。   五子棋是他们最近流行的新游戏,不需要棋盘棋子,一张白纸摆在平地上,随便画个棋盘就开始玩,玩完拿橡皮擦掉。   翟正阳很痴迷这个,经常拉着于慧慧玩,怕于慧慧提不起兴趣,还时不时故意输几局。   于慧慧摇了摇脑袋,没接话,继续说:“妈妈,你觉得元耀祖能撑几天?”   “我不知道,”元湛英没敢猜,“说不定他能适应呢?你舅妈为了进你们这个幼儿园,估计花了不少钱,肯定不会让他随便退学的。”   “花了多少啊?”于慧慧好奇。   “我也不清楚,”元湛英摸摸下巴,“怎么也要五百吧?”   看赵小玲的模样,钱少了估计都提不起眼来看。   “五百这么多!”于慧慧咂舌。   -   “你说你不去了?”岳芳控制不住音量,伸手指着元耀祖的鼻子呵斥,“再给我说一遍?”   元耀祖尿完裤子后,没有换洗的衣服,一个下午都是裹着自己午休的小被子度过的,此时坐在炕上,下半身赤裸裸,梗着脖子看岳芳。   岳芳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堂屋,见没人,这才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凑过去低吼:“知不知道你爷你奶为了你上这个学,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你第一天就说不去了,对得起我们吗?”   元耀祖撅起嘴:“又不是我想上,你把钱要回来,我还去原来的幼儿园,那里的老师好,同学也都陪我玩。”   元家在村里还算有点实力,儿子是正式工,闺女嫁得好,元父元母平时腰杆很硬,元耀祖在同龄的小孩里也是被哄着的,换了学校第一次被人无视,一天下来处处不如人。   他年纪虽然小,但也知道丢脸。   岳芳见他一脸委屈,哄劝说:“你这是还不适应,等过几天熟悉了就好了,听妈的话,再忍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之后,要是我还不适应,你就把我转回来!”元耀祖目光炯炯。   岳芳歪头,不与他对视:“再说吧。”   别说忍一个礼拜,到第三天,岳芳自己也崩溃了。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刚贴上去的成绩榜问旁边的家长们:“这是什么?”   她问的人是个女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闻言看她一眼:“你不常来接孩子吧?这是每周一次的小测试。”   说是考试,但考的都很简单,监考也不严格,大部分孩子都能考满分,少部分粗心大意的得了九十几,家长也不会生气。   岳芳赶紧埋头找自己儿子的名字,正看得眼花缭乱,就听见旁边两个家长嘀嘀咕咕。   其中一个笑着说:“你看,这里怎么有一个考九分的?”   “元耀祖,”另一个家长把孩子名字念出来,“这个名字怎么没听说过,是你孩子他们班的?”   “不是,我孩子他们班在这边呢!这个估计是新进来的,”最开始说话的家长否认,指着成绩榜说,“你看,哎呀,他们班长翟正阳又是满分。”   话音未落,翟正阳牵着于慧慧的手走出来了,小班长又白又乖,脸圆得像圆规画出来的,旁边的小姑娘穿着漂亮的白裙子,眼神古灵精怪,得到所有小班家长们羡慕喜爱的注视。   于慧慧的头发长长了些,又被元湛英修剪了两次,现在整个幼儿园好几个小女孩都跟风剪了水母头,但就是于慧慧的最漂亮。   翟正阳认识最开始说话的家长,乖乖叫人:“阿姨。”   于慧慧不怕生,也跟着叫,叫完她伸着脖子看:“我考了几分啊?”   他们卷子还没发下来,要等放学后,老师直接交给家长。   那家长也认识于慧慧,笑着说:“除了一百分,你还得过别的分数?”   于慧慧骄傲地扬着头。   正说着话,翟昊赶到了,跟老师要翟正阳和于慧慧的卷子,准备把两个孩子一起接走。   老师也了解他们的情况,知道有时候于慧慧要跟着翟正阳去家里玩,因此问都没问一句,在一摞卷子里翻找。   于慧慧百无聊赖,环视了一圈四周,正和岳芳的目光对上,她蹦蹦跳跳地过去:“舅妈,你来接元耀祖吗?”   岳芳觉得周围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因此不自在地笑笑:“是啊,慧慧,你看见哥哥了吗?”   于慧慧摇了摇头,翟正阳在一旁搭话:“元耀祖考得不好,可能被老师留在里面了,舅妈,你进去问问吧。”   岳芳没顾得上说几句酸话,压低了头,快步进去了。   元耀祖正在教室里抹眼泪,岳芳心疼地跑进去,一把抱住儿子,怒视老师说:“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跟他说,故意让孩子哭成这样做什么?”   老师温柔地笑了笑:“您就是元耀祖的家长吧?”   “对。”岳芳抱着元耀祖,没好气地回答。   元耀祖仿佛有了依靠,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搂住岳芳的脖子,抬眼瞪了老师一眼。   老师把考试卷子递给岳芳:“您看一下,元耀祖应该是没什么基础,平时上课也有些跟不上,其实中途转学过来的孩子都容易有这个问题,长此以往下去,他的自尊心容易受到打击……”   “上课跟不上,那是你们老师水平的问题,有孩子听不懂,你们就该多讲几遍,”岳芳立刻反驳道,“我们耀祖平时很聪明,入学测试都通过了,不应该跟不上。”   “入学测试?”老师愣了愣。   岳芳低头看卷子,见上面全都是算术和拼音题,元耀祖看样子一道题都不会,胡乱画了几个小人,只有右下角的几道题写了数字,歪歪扭扭的,估计是抄的旁边的孩子。   她有些惊了:“才三四岁的孩子,你们就让他学这么难的东西?现在学了,小学学什么?”   “这边的教学进度就是这样,”老师笑容不变,“如果家长不满意,可以给孩子换一个学习环境。”   等岳芳带着孩子再出来,门口的家长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她扭头问元耀祖:“于慧慧都能考一百,你考不了?”   “于慧慧肯定是抄的,”元耀祖说,“我不会,她怎么可能会?”   “也是,”岳芳认同了他的说法,“她抄,你也抄啊!”   元耀祖认真点头。   等到下次随堂测试的时候,他伸着脑袋看向同桌的卷子,一开始还有些藏着掖着,后来同桌挡了几下,他的动作幅度就大了起来。   老师看着他,轻咳几声:“大家做自己的卷子,不要偷看别人,不会没关系,老师会讲解的,如果作弊可是人品问题了。”   元耀祖被震慑了住了,缩起脖子,开始往卷子上画画。   等到快要收卷的时候,他又着急起来,同桌早已经写完了,正乖乖地用手指着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检查。他趁着老师不注意,夺过对方的卷子,奋笔疾书地抄写。   同桌尖叫一声,举手大喊:“老师,元耀祖把我的卷子抢走了。”   老师脸色一沉,把两张卷子从元耀祖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元耀祖这次考试不计分。”   “不计分什么意思?”元耀祖问。   “不计分就是零分,”同桌冲着他解释,“羞羞脸,你这次得了个鸭蛋!”   元耀祖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嘴脸,捏起拳头,狠狠砸在同桌的脸上。   -   “听说你那个侄子,连两周都没有呆满,就被幼儿园强制退学了?”   翟家,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在院子里闲聊,他们的膝盖处套着橡皮筋,两个孩子在中间跳马兰开花二十一。   林德明腰还是疼,不能久站,找了把椅子坐下了,听到这话点点头:“是,昨天他妈在幼儿园闹了一通,被保安轰走了。”   “好像还挺严重的,”翟昊继续说着听来的小道消息,“考试想作弊,同桌不给抄,把人家小女孩的牙都打掉了。”   于慧慧跳错了,这一轮被淘汰,正好有空跟翟昊解释真相:“不是把牙打掉了,是正好在换牙!不过出了好多血啊,她哭得好惨……”   “你们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了?”翟昊愣了一下。   翟正阳冲着大人们解释:“娜娜比我们大一岁,明年就该上一年级了。”   翟昊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翟正阳瞥见于慧慧满脸渴望,想继续跳的样子,就故意跳错了一下,从皮筋上下来,于慧慧一点没察觉,兴高采烈地继续玩起来。   翟昊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林德明:“距离你的婚期是不是没几天了?”   “下周就到日子了,”提到这个话题,林德明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十月二号,你记得带着钱莉和翟正阳过来。”   “你现在腰伤这么严重,到时候能撑得住吗?”翟昊疑惑。   林德明瞳孔紧缩,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按照他现在的状态,洞房花烛夜怎么办?   他震惊的模样溢于言表,翟昊赶紧安慰道:“这几天你按时贴几贴膏药,实在不行找个老师傅帮着按一按,等到下周估计就没事了。”   林德明焦虑地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林德明牵着闺女,忍不住问:“慧慧,你身上还有钱吗?能不能借一些给林爸爸?”   “男人有钱就会变坏,你想变坏吗?”于慧慧把元湛英的话学了个十成十,连表情都神似。   林德明莫名打了个寒颤:“我不想变坏,我想找个地方按按我的腰。”   于慧慧失望地低头,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我只有这么多了。”   正值月末,两个人都苦兮兮的,林德明追悔莫及:“我就不该给你买那个娃娃。”   “娃娃是无辜的,分明是你自己有钱了瞎嘚瑟。”于慧慧不忿。   “如果不是你要买那架钢琴,你妈也不至于没收我的小金库,”林德明冷静地指出真相,顺口问,“你钢琴课上得怎么样了?”   于慧慧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听不懂中国话的表情,顾左右而言他说:“不然我替你向翟正阳借点吧,他应该有钱。”   “算了,家丑不可外扬。”林德明摆手拒绝。   要是让翟昊知道了他一个月可支配金额只有三十块钱,还不晓得得怎么在背后嘲笑他!   “实在不行,就先跟我妈申请一下吧。”于慧慧道。   “你妈还不知道我买洋娃娃的事儿……”林德明愁眉苦脸,“如果她知道了我花二十八块钱买了个玩具,下个月会不会连三十都不给我?”   “很有可能。”于慧慧和林德明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发愁。   隔天,于慧慧偷偷递给林德明五十块钱:“这是翟正阳的压岁钱,他说借给我用。”   林德明接过钱揣进兜里,感动地揉了揉闺女的头:“真是我的好孩子,你没跟他说为什么要用钱吧?”   于慧慧心虚地眨了眨眼:“当然没有啦,哈哈哈哈哈!”   林德明兴奋地拿着钱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忍不住问:“你们知不知道哪家店可以按摩?要技术最好的!”   众人神色莫名,齐齐摇头。   王海看了他一眼,等人都走了才偷偷跟他说:“我倒是知道一家不错的……”   “在哪儿?”林德明赶紧凑过去问,他迫不及待要去治腰了。 [44]第 44 章:你是我的初恋   “疼,疼!疼——”于金涛上半身穿一件花衬衫,扣子没扣上,露出凸起的胸脯和肚子,下半身一个到膝盖上面的大裤衩,脚踩着拖鞋,被张燕揪着耳朵一路往门口走。   等到了门口,看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他终于不耐烦地甩开张燕,气急败坏地扣扣子:“我这什么都没干,你撒什么泼?”   “你这不是没干,是没来得及干吧?”张燕想到刚刚的画面,一巴掌想抽上去,被于金涛眼疾手快攥住胳膊。   于金涛也有些心虚,他是这家店的常客,平时偶尔过来坐一会儿,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没被抓到过。不知道这回怎么就倒了霉了,刚脱了衣服,张燕就闯进来了。   按摩的小妹正穿着黑丝坐在他后背上,两条小腿温润细滑,轻轻搭在他脸旁边,一边低着头小声寒暄,一边往他后脖颈子抹精油,一手的滑腻。   张燕直接把小妹从他身上揪下来,对方哭哭啼啼的,用期待的眼神往于金涛那边扫。   男人哪儿还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根本没想管,麻溜地爬起来穿裤衩,免得闹大了,别人闯进来把他当猴看。   张燕见他就来气,等人穿到一半就拽了出去,想让他出出丑,这才有了两人在店门口争执的一幕。   于金涛把衬衫穿好,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辩解道:“我工作这么辛苦,出去放松一下怎么了?难道在家天天看你的冷脸?”   “我为什么冷脸你不知道?”张燕怒极反笑,“你看看你干的这堆事,我笑得出来吗?”   “有什么笑不出来的?”于金涛皱眉,“我出钱给你爸妈盖房子,让你哥在煤厂工作,又让你弟娶了媳妇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张燕,孩子没了,我知道你难受,但我就不难受了?就因为他们俩,下半辈子我就不能开心不能享受了是吗,你怎么不说让我这个当爹的去陪葬啊?”   张燕撕扯他的衣服:“你混蛋!”   于金涛干脆摊牌,耸耸肩,摆出一副无赖的表情:“当初要不是我混蛋,你也上不了位,既然早就知道我什么样,能受就受着,不能受就滚。”   他这么一说,张燕反而冷静下来,松开了撕扯的手。   于金涛刚想趁热打铁再说点什么,突然目光一滞,看着火烧屁股一样从按摩店门口跑出来的老熟人。   “林德明?”他感到十分有趣,笑了。   张燕扭头一看,林德明已经跑出了三五米,道上人不多,他个子又高,像个地标建筑一样,一眼就看了个正着。   再一扭头,于金涛在身边笑得都快抽筋了,他幸灾乐祸地说:“元湛英挑这个挑那个,结了又离,离了再结,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找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张燕眉毛拧起来,瞪他一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算是说对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于金涛嗤笑,“可惜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燕盯着林德明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于金涛莫名跟她的思路对上了,拽住她问:“你不会要告诉元湛英吧?”   “为什么不告诉?”张燕冷哼一声,“不该让她知道自己老公是个什么货色吗?”   “你开什么玩笑,人家刚结的婚,”于金涛如果是只猫,那现在全身的毛已经都炸起来了,他不可思议地问,“你想故意破坏人家夫妻感情?”   “男人干出这种脏事才叫破坏夫妻感情,我说实话而已,算什么破坏?”张燕反问。   于金涛激动得吐沫星子喷出来:“就算告诉了她,她还能再离?你就非得让她不好受是吧?”   “怎么,你怕你出轨她离婚,林德明出轨她不离,暴露出你不如林德明的事实?”张燕似笑非笑地瞄他。   “我怕,我真怕,”于金涛见张燕软硬不吃,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握住她的手,点头哈腰地附和着,“我更怕你费力不讨好,好心好意说给人家,回头人家两口子床头打架床位和,反过来骂你。”   张燕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双手环胸:“于金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巴巴的撮合元湛英和林德明,不就是看上了林德明背后的势力?这是怕离了婚,没了元湛英牵线搭桥,你够不上人家了?”   于金涛又伸手拽她,笑容勉强:“你胡说些什么呢?”   张燕后退一步:“要是林德明是个土里刨食的农民,是个基层工人,你还会凑过去跟人家当朋友?别开玩笑了,承认你自己势力吧。”   “是,我势力,可天底下谁不势力?”于金涛火气也蹭蹭往上冒,指着张燕鼻子问,“如果我手里没钱,你能跟我结婚?如果我不给于慧慧钱,你看元湛英搭理我一句吗?林德明有钱有势,我跟人家无仇无怨,为什么不维护维护关系,非要跟要饭的交朋友才叫不势力?”   张燕不说话了。   于金涛还在气头上,继续说:“我不势力,你哪儿来的钱买包、买衣服、买车,在你那几个小姐们面前炫富?我不势力,我去当大善人,给我块贞洁牌坊,你真愿意跟着我过苦日子?有一天我落魄了,恐怕第一个跑的就是你。”   张燕拉下脸,转头走了。   于金涛在她背后又嘱咐一遍:“记住,别跟元湛英说!”   张燕脚步不停,没搭理他。   于金涛不放心,小跑着追在这个二婚媳妇儿身后:“你等等,我送你回家去。”   “那你去哪儿?”张燕停下,转头问他。   “我还能去哪儿?一起回家呗。”于金涛带着她往自己车的位置走。   等开上车,他还在唉声叹气:这家里家外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   张燕选的时间很妙,林德明上班,于慧慧上学,整个家里只有元湛英和狗。   元湛英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状似无意地往旁边瞥了瞥,脚把正在叫唤的欢欢往屋里划拉,不让它扑到张燕。   “于金涛没来,只有我一个人,”张燕捕捉到面前人的眼神,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元湛英彻底打开门,把欢欢抱在怀里:“请进。”   可能是张燕身上的香水味太浓,欢欢很不喜欢她,几次三番想扑上来,元湛英把狗关到主卧,这才洗了手,给客人泡了壶茶,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张燕的表情没有一丝局促,喝了口茶,一五一十把在按摩店看到林德明的事情说了。   元湛英一时间有些无措,与张燕对视的时候,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和怀疑。   张燕解释道:“你可以当我是瞎编的,或者是因为嫉妒故意跟你说的,但我只想告诉你,多对枕边人留些心眼。”   “我会的。”元湛英收回了客套的笑容,点了点头。   张燕站起身:“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元湛英送她出了楼道口,目送她的车开走。   张燕把车开出小区,随后叹一口气。   之前是她天真,觉得爱可以克服一切,觉得男人不学好是因为外面的女人勾搭,觉得男人是天是地是自己永远的依靠,但是结婚不足一年,她终于看透了本质。   她和元湛英斗来斗去又有什么用呢?   在男人眼里,女人不过是玩物。除非她们真正独立起来,才能过上自洽的生活。   是自己傻,被世人愚弄着进入婚姻的枷锁,但元湛英更傻,明明已经逃出来了,却又心甘情愿进去了。   这次就当做是对当初她上门落井下石的小小补偿吧。   她倒是要看看,元湛英还是不是像当初那样有骨气。   -   林德明一进那家按摩房就被吓了一大跳,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几个迎宾站成一排,个顶个的肤白貌美,活像把香港小姐弄过来了。   这些迎宾见到他后笑容灿烂了不少,来了个领班问他需要什么,林德明不想露怯,回答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按摩师叫过来。”   此话一出,他直接被领到了一个包间,不足十分钟,大概二十个穿着短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站成一排让他挑。   领班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如果这些都不满意也没关系,外面还有。”   林德明焦虑地踱步了几圈,借口上厕所,趁人不注意夺门而出。   等惊魂未定回了学校,腰更疼了,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冲王海发了通邪火。   王海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发型,觉得自己很无辜,谁能想到林德明真的去按腰啊?成年人的话题都假装听不明白,他当自己十八岁呢?   林德明委委屈屈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对上了元湛英的冷脸。   元湛英把于慧慧和狗送到了小洋房,她思考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做,去思考不出一个好办法。   直接问?那不是打草惊蛇吗?再说就算林德明真去嫖了,难道他还能承认?   偷偷搜集证据?然后呢,闪婚闪离,带着闺女霸占林德明买的大别墅?人家能干吗?   思来想去,她只说了一句:“我准备去找个工作。”   林德明大吃一惊:“找工作?你现在在家里不是工作吗?”   元湛英摇头:“我都嫁给你了,自然不算在工作了。”   “你是不是缺钱了?”林德明道,“我以后每个月会准时把工资给你。”   元湛英低垂着眼眸:“我只是觉得把工作和家庭攀扯在一起,风险太大了。”   林德明看着她的发旋,拉起她的手拽到沙发旁,按着她肩膀坐下。   在对方没注意的时候,他倒抽一口凉气,扶着腰慢慢往下坐,随后问:“是最近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如果是秋收那件事,我正式跟你道歉,以后我应该凡事跟你商量过之后再做决定。”   元湛英心烦意乱地摇摇头:“不是秋收。”   问话的第一句没否认,还真是因为他?   林德明瞪大眼,咽了咽口水才艰难地开口:“那个娃娃不是我想买的,是慧慧非得要,我也觉得二十八块钱太贵了,下次不给她买了。”   元湛英眯起眼:“你给她买了个二十八块钱的娃娃?就公主床头那个?”   林德明听她的语气,不像是因为这件事,因此又问:“是因为我妈偷偷又拿了咱俩的八字去算命的事儿吗?她没有恶意,不是真觉得你克我。再说大仙说了,咱俩特别配,孩子是文曲星下凡,以后有大出息!”   还有这事儿呢?!   元湛英胸口起伏了几下,更生气了。   林德明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小保姆,不敢再多说了,小声问:“你能不能给我个提示?”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元湛英问。   林德明不明所以:“上班。”   “除了上班呢?”元湛英追问。   林德明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元湛英站起身,懒得再跟他废话了。果然男人都会伪装,林德明在婚前完美无缺,婚后花钱大手大脚、和他妈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嫖|娼的毛病全出来了。   简直像是诈骗。   林德明扶着腰又起来,伸长了手拦住元湛英的身子,不让她走:“我今天还去了按摩店,但是那是家黑店,我什么都没有干。”   元湛英怒视他:“终于舍得说实话了?”   林德明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不信的话,我带你去找他们对峙。”   “人家赚着你的钱,当然会帮你一起骗我了。”元湛英淡淡回答。   林德明又说:“那你可以查我的钱,只有五十二块了,翟正阳借我五十,还有买娃娃剩下的两块钱。”   他不抽烟,不爱喝酒,平时回家吃饭,根本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你还有没有小金库。”元湛英瞄他一眼。   “我要是有小金库,还至于向翟正阳借钱吗?”林德明大呼冤枉,他现在是丢了里子又丢面子,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一个大大的冤字。   他此话一出,元湛英信了八成,但还是反驳:“也许你利用翟正阳骗我。”   “我真没有,”林德明凑到她身边,“要不然你检查一下,我有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这怎么检查?”元湛英瞪大眼睛。   林德明仰天长啸:“老天爷,你凭什么不给男人弄个处|男膜,你这是重女轻男!”   “女的也没有处|女膜,那叫阴|道瓣,”元湛英摇了摇头,把后世在手机里刷到的科普内容摇掉,“就算有,你难道还是处|男?”   林德明愣了一下,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元湛英莫名有些慌乱,问:“那之前那个吻……”   “是我的初吻。”林德明手指在裤缝上画圈。   “你和之前的对象没有过任何亲密行为?”元湛英越来越慌。   “我没谈过对象,”林德明大声澄清,“你是我的初恋。”   元湛英落荒而逃。   -   当天晚上,林家的晚饭比平时要晚了很多,于慧慧和欢欢在小洋房的院子里跑了一下午,此时都有些蔫。   晚上吃的凉面,做了炒蒜毫、西红柿鸡蛋和鸡蛋酱三种卤,林德明呼啦啦吃了三大碗,撑得靠在沙发上消食。   藏着掖着的事儿一股脑说了出去,他反正是无事一身轻了。   元湛英给于慧慧洗完澡,自己简单冲洗了一下。夏天天气热,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于慧慧也洗了头,元湛英两只手都在替闺女擦脑袋,没空管自己后背湿了一大片,林德明见状,扶着腰站起来,拿毛巾给元湛英擦。   元湛英见状,带着于慧慧坐到沙发上,三个人排排坐好。   林德明看着元湛英的黑亮浓密的头发,笨手笨脚地擦拭,怕弄疼了她,只敢轻轻擦发尾,睡衣紧紧地贴在小保姆身上,隐隐透出皮肤,还能看到成套的蕾丝内衣裤边缘的黑色。   他不小心看了一眼,瞬间脸红心跳,视线不敢再往下,只盯着面前人的脊椎骨,擦了不知道多久,就听见一个声音温温柔柔传到耳边:“你的腰是不是还很疼?”   林德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元湛英在问,连忙点点头。   对方看不见,把脑袋扭过来与他对视:“还疼?”   林德明的嗓子有些哑:“有点疼。”   “我会一点按摩,帮你按按吧?”元湛英道。   林德明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在开玩笑,瞬间屏住了呼吸。   元湛英把于慧慧轻轻放在沙发上平躺,又找了个小被子给她盖上。小孩早就困了,擦到一半就合上眼睡着了。   林德明无措地跟随她的身影移动视线,半晌才问:“怎么按?”   元湛英轻轻指了一下主卧的床:“你过去趴着,我准备一下。”   等人拿了擦身体的乳液和毛巾过来,林德明已经乖乖趴在床上不动了,他的脸埋在枕头里,不知道是否能够呼吸。   元湛英道:“把上衣脱了。”   林德明就像误闯盘丝洞的唐僧,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了,缓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脱掉衬衫,露出里面的老头汗衫。   他偏保守,夏天也从不光膀子,或是掀开衣服露出肚子乘凉,不管多热的天,上班应酬都要穿个打底。   元湛英看他动作慢,忍不住催促:“背心也脱掉。”   林德明整个人红得都像煮熟的大虾了。   元湛英用乳液当做按摩油,先是仔仔细细在对方的后背和腰上涂了一层,这些天日头足,他的手臂有一层明显的分层,腰扭伤之前运动地很勤,臂膀处全是肌肉,摸上去与于金涛的脂肪肥肉天差地别。   她上一世学过一些,按得有模有样,林德明一开始把后背绷得紧紧的,也逐渐放松下来。   因为长期伏案工作,他的肩颈处全是淋巴结,小保姆仔仔细细按了一遍,按得男人哼哼唧唧,咬着牙没有喊出声,身子拧了几下,像濒死的鱼。   元湛英没有下死手,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拍了拍他油光锃亮的后背,说道:“好了。”   林德明本来侧躺在床上,听到这话立刻背对着元湛英趴下,又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元湛英连忙问:“是哪里被按疼了吗?我看看。”   林德明连忙摆手:“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那么香,就在自己身边待着,柔软的小手摸遍自己的上半身,让人怎么能不激动?   他激动,他的兄弟也跟着激动。   元湛英大概明白了他的异样的缘由,脸色不变道:“你先趴一会儿,不急,等休息好了再把乳液擦掉。”   林德明目送她去洗手,心头火热,忍不住想:我是怎么找到这么完美的老婆的?简直是十项全能。   想着想着,他的手环住枕头,头歪歪扭扭靠上去,香甜地睡着了。   -   第二天,林德明像个花蝴蝶一样来到办公室。   他的腰好了不少,至少不需要再扶着腰慢慢往下坐了。   王海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凑过去悄声问:“是不是去按摩店了?”   话音未落,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什么按摩店?”林德明离他远了点,听说那地方都有性病,去的根本不是好男人,王海说不定就是因为损了阴德才秃成这样的。   看他头发秃,胡子也秃,丑死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王海没有探究到面前人的心理活动,皱着鼻子问。   林德明抬起胳膊闻了闻,语气中透出一点炫耀:“昨天我对象帮我按摩的时候,用的她的香香做润滑,可能是抹太多了。”   “小元帮你按的?”李虹听到这话,脑袋从办公桌上抬起来,笑着道,“她还挺厉害。”   “那是。”林德明与有荣焉。   李虹意有所指地说:“小元对你这么好,一定要珍惜感情,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才不会。”林德明表情严肃地接话。   王海在一旁撇撇嘴,李虹摆明了看不上他,昨天连话都不肯说一句。但这人也不想想,他老婆要是元湛英那身段那长相,天天伺候他吃喝,他能出去玩?   林德明的心里同样波涛汹涌。   ——小元对我这么好,我要好好报答她,努力缓解腰伤,在新婚之夜,献给她我最珍贵的处|男之身! [45]第 45 章: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林德明定下了新婚之夜的目标后,立刻又写了一份计划书。   首先,他要搞定于慧慧和欢欢,至少结婚当天晚上,一人一狗得有个去处。至于一夜七次后元湛英怕是起不来床管闺女什么的,再议!   想到这里,林德明先是去了小洋房。   周日,李玉芬在家休息,正拿着针线织毛衣,见林德明进来,她连二郎腿都没放下,更别提起身迎接了:“怎么,终于舍得回来看看你爸妈了?”   林德明有求于人,殷勤地坐在自己妈旁边,帮她把毛线绕出来,迎着对方疑惑的表情说:“妈,你想不想让一直为难你的那个副局调走?”   “你别惹是生非了,”李玉芬把毛线从林德明手上抢过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姥爷那堆学生不是让你用来解决自己的私事的。”   “什么意思?”林德明眨了眨眼睛,装听不懂。   李玉芬叹口气:“我前几天才知道你找了小李办事……”   “我那是给他们增加业绩。”林德明打断她的话。   李玉芬嗤笑:“扫黄能给局长增加什么业绩?你不就是想报复欺负于慧慧那家人吗,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弯?”   儿子就是来讨债的!   听到李玉芬戳破这件事,林德明神情自若:“他如果没做错事,也就不会造成这种结局,我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你捅破了天,拍拍屁股就走,到最后没办法收场,整个法院都是他们一家子的调解室,这样满意了?”李玉芬没好气地瞪他,“你妈我足足加了半个月班。”   林德明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这次我做得干净点,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李玉芬警觉地上下打量了儿子两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要什么?”   林德明憨厚一笑:“没什么大事,我和小元婚礼那几天,能不能把慧慧和狗放在这里?”   李玉芬松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原来就这事儿啊!”   “所以行不行?”林德明一脸期待地盯着她。   “当然可以,”李玉芬点头,看着面前的儿子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又补充道,“只要慧慧和欢欢愿意就好。”   -   “去奶奶家住几天?不行。”于慧慧手里拿着一个比两只手还大的棒棒糖,一边舔一边摇头。   “为什么不行?”林德明没想到她会拒绝。   于慧慧吸溜了一下口水,回答:“我不想和妈妈分开,从我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有自己睡过觉呢。”   “难道你怕了?”林德明想用激将法。   于慧慧歪头看着他,仿佛看傻子一样:“我当然害怕啊,我才四岁。”   林德明哑口无言,父女俩沉默了半晌,他才又说:“我给你买书。”   “难道我跟妈妈睡,你就不给我买了吗?”于慧慧被他牵着手往前走,闻言抬头看他。   男人又被堵回去了,望着那双和元湛英十成十相似的眼睛,无奈地问:“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还真没有。   于慧慧过得幸福,想要什么都能立刻忽悠别人给买,一时之间茫然地摇摇头。   “汪!”欢欢在两人脚边绕圈,牵引绳差点把林德明绊个趔趄。   林德明敏捷地一躲,见于慧慧蹲下身子逗了逗狗,突然灵光一现,不带任何希望地试探性问:“如果你在奶奶家住,我让你和欢欢睡一张床,怎么样?”   元湛英嫌狗脏,从来不让它上床。   在于慧慧眼里,欢欢怎么会脏呢?它每天散步都不肯踩脏污淤泥,会停下等着人给它抱过去;回家乖乖站在门口,等着用干抹布擦脚;喝完水会立刻扎进人怀里,偷偷用对方的衣服擦嘴。   这是一条非常干净漂亮的小狗,比爸爸还干净。   于金涛以前喝醉了回家倒头就睡,都不洗脸,欢欢每天都要擦脸,有专用的小手帕。   于慧慧这么想着,却不敢违抗妈妈的命令。   听到林德明的话,小姑娘的眼睛闪出一道光,兴奋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德明成竹在胸道,“我会帮你。”   “你居然有办法说服妈妈!”于慧慧露出佩服的表情,“好,我答应你。”   林德明如释重负:“那你不要告诉妈妈,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没问题。”于慧慧答应地很好。   一大一小达成共识,开车带着狗去了少年宫,把从翟正阳那里借的五十块钱花了个干干净净,连欢欢都买了新玩具。   元湛英正在厨房做着饭,隐隐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扭头看过去。   林德明和于慧慧蹑手蹑脚往书房走,欢欢嘴里叼着个网球,两人一狗硬是一声没出。   元湛英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走出来问:“遛狗遛这么久?手里拿的是什么?”   父女二人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把东西往背后藏。   那哪儿藏得住啊?!   元湛英走近,勾了勾手,他们低着头,把两大袋子书递过去了。   林德明还试图狡辩:“这个书摊老板不干了,我们捡便宜买的。”   “花了多少钱?”元湛英挑了挑眉,边翻边问。   “没多少钱,”林德明含含糊糊地回答,“一本才几分钱。”   “对!”于慧慧附和,跟着他报假账。   元湛英冷哼一声,从一堆名著里翻出几本亦舒、三毛和琼瑶:“这你们能看懂?”   他们俩加一起情商能有十岁吗?   林德明没意识到老婆的话里包括自己,挺了挺胸膛:“我可以给她讲。”   给还不到四周岁的孩子讲个屁琼瑶!   元湛英无奈地叹口气,买都买了,她也没准备为难这两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你们自己把书整理到书架上,以后看完就放回去,不许在屋子里乱放。”   父女两个乖乖点头。   元湛英指着林德明:“尤其是你,少在厕所看书,看完随便乱塞,弄坏了好几本书了。”   真想不明白厕所有什么好呆的,一次蹲半个小时,也不怕得痔疮。   林德明耳背,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拉着于慧慧进了书房。   等两人收拾完,正好吃晚饭,元湛英做了大葱牛肉馅儿的锅贴,素菜是西红柿鸡蛋炒圆白菜,配上小米粥吃。   林德明一口气吃了三十个锅贴,满嘴油香,就听见元湛英在旁边问:“你们管翟正阳借的那五十块钱还了吗?”   他一哽,差点被噎死,锤了锤胸口。   “吃这么急做什么?”元湛英赶紧把手边的温水递到他嘴边,让人一口气喝了。   林德明被噎得眼睛发直,半晌才用大拇指抹掉眼尾的泪痕。   还钱的问题就这么被略过了。   等吃完饭,林德明又拽着于慧慧去遛狗。   于慧慧想看新书,狗被溜达了一下午,想歇会儿,一人一狗没一个愿意出门的,硬被拉出来。   林德明在楼底下,特意选了个从楼房窗户看不到的角度,焦虑地绕了好几圈:“那五十块钱怎么办?”   “他说不急。”于慧慧打了个哈欠,又挠了挠露在外面的胳膊。   九月底,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蚊虫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林德明看到五六只蚊子绕着闺女飞,立即帮着驱赶。   “你跟他说,等结婚收了礼金就还。”林德明说。   于慧慧又发了个哈欠,问:“礼金不是妈妈拿着吗?”   “总得给我一部分吧?”林德明心里也没底。   他看于慧慧实在是困了,等欢欢尿完标记后,把孩子抱上楼。   等忙完躺到床上,他忍不住想: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明年偷偷接两个研究生领补贴好了!   -   婚礼在即,还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元父元母特意挑了九月三十号这个工作日,去楼房找元湛英。   他们这回倒是带了东西,大包小包拎着。   元湛英粗略一看,花生油带了两桶,玉米带了半麻袋,其余都是一些院子里种的黄瓜、豆角、南瓜,看上去很是丰盛。   无事不登三宝殿,元湛英让他们进来,问:“有什么事吗?”   元父元母把东西堆在墙角,坐在沙发上,对视一眼,都在使眼色让对方说。   元父败下阵来,搓了搓手:“我们想来借点钱。”   “对,借,”元母赶紧补充,“我们会还的。”   元湛英态度冷淡:“我没有钱。”   “怎么可能,”元母的语气立刻急切起来,“彩礼一千,订婚你婆婆拿了二百红包,林德明和于金涛还时不时给你钱,再加上你自己赚的,现在你手里至少有三四千。”   元父搭腔:“我们不多借,就借两千,不,一千就好。”   元湛英双手环胸,靠在沙发靠背上:“别说一千,一块钱都没有。”   元母急得跳脚:“我们又不是出去吃喝嫖赌了,你至于这样一毛不拔,看着你爸妈受苦受累?”   元湛英抬头问:“没有吃喝嫖赌,钱去哪儿了?”   “还不是怪你,”元母埋怨道,“要不是慧慧去了那么好的幼儿园,岳芳也不至于因为非得跟你比,花钱找人进去。还有林德明,这么简单的事儿也不说帮帮,你算是嫁了个白眼狼。”   元湛英愣了一下,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花了五千块钱,那人卷了钱就跑了,”元父深深叹一口气,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中是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岳芳管我们拿了两千,自己出了两千,又管娘家借了一千。”   “现在钱没了让她娘家哥知道了,找了几个朋友天天堵着门,让我们还钱。”元母愁容满面。   这可跟元湛英了解到的情况完全不同,她眨了眨眼消化了一番,首先,林德明肯定是不会撒谎的,那撒谎的就是岳芳。   临到了这人也不肯承认是她儿子废物导致的退学?   想到这里,元湛英轻笑一声。   元母期待地看向闺女:“我们真是急用,得把你嫂子家那一千块钱还上,过两天你结婚还得从家走,你总不想那天有人捣乱吧?”   这对夫妻显然是把秋收时候元湛英的话全抛在了脑后,还在期待闺女给儿子儿媳收拾烂摊子。   元湛英笑容不变:“爸,妈,我是真没钱。”   “你钱呢?”元父元母都急了,“是被人骗了?”   “没被骗,”元湛英笑盈盈地回答,“婚房的别墅我也出了钱,不然林德明哪儿买得起呢?”   “你出钱干什么了?装修?”元父愣了一下,立刻追问。   元湛英轻轻颔首。   “那房子写你名儿了吗?”元母又问。   元湛英收起笑容,没摇头也没点头,含糊地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在一起过一辈子,写谁的名字不是写呢?”   元母一拍大腿:“你都被男人骗过一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林德明想充大头蒜,你陪着他胡闹?”   元湛英摆手:“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元父元母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元湛英见局面僵硬下来,又说:“既然有人故意闹事,那后天我结婚就不从家里走了。”   “不从家里从哪儿?”元母傻眼。   “从哪儿都行,”元湛英随意指了指,“从这套楼房走,或者我婆婆家,实在不行就定个宾馆,从宾馆走。”   元母苦口婆心地劝说:“傻姑娘,你不从娘家走,不是直接告诉人家,你娘家没人给你撑腰吗?到时候他们不欺负死你?”   元湛英似笑非笑看她妈一眼,没接这句,而是转移了话题:“妈,我知道收嫂子钱的人是谁,她是林德明同事,没跑,我前几天还撞见了。”   元父元母大喜过望:“她叫什么?”   “叫赵小玲,”元湛英说道,“是学校劳资科的主任。”   元父元母站起身,一脸的愤怒。   元父直直往外走,元母余光瞥见元湛英不像是对他们有脾气的,想了想,把拿的东西又都拎起来,带走了。   闺女这边没拿到一毛钱,女婿看样子也是个花架子,都靠不住,这些油和菜留在这里不是浪费了吗?   元湛英没有阻拦,从窗户上目送老两口离开。 [46]第 46 章:这模样别说二婚了,三婚都有人抢着娶   赵小玲陪领导去开了个会,一回来,办公室新入职的小姑娘正在办公楼两侧的树底下焦急地绕圈。   一看见她,小姑娘眼前一亮,急急冲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赵主任,不好了,有一对老两口说你收钱不办事,要去举报你。”   赵小玲不慌不忙,笑盈盈地问:“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就在咱们办公室呢,”小姑娘回,“刘姐让我找借口下楼,先来通知您一声,看是找保安把他们打发走,还是……”   “不用,”赵小玲拍拍身上的灰,“我过去看看。”   她上楼,探头瞄了一眼,见元父元母穿的倒还看得过去,但神态中透着怯懦,旁边大包小包放着一些农产品,一看就是最底层,瞬间松了一口气,走过去问:“您是?”   元母平时对着家里人厉害,这时候缺缩着脖子,怼了自家男人一下。   元父清了清嗓子:“我们是元耀祖的爷爷奶奶。”   赵小玲恍然大悟,一脸和善地凑过去:“原来是叔叔婶子,来,到我办公室,咱们详细说。”   等三人坐在待客的小沙发上,上了茶,赵小玲浅浅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道:“当时刚给孩子弄进去的时候,我就劝了岳芳,咱们不是正常进去的,一定要谨言慎行,谁想到刚不到十天吧?元耀祖闹出来抄袭、顶撞老师的事,还把别人家孩子牙都打掉了。”   元父元母听到这话哆嗦了一下,张大嘴:“他打了别人家的娃?”   “不是别人,是副校长的孙女,”赵小玲叹口气,“任凭我怎么说和,退学是肯定的了,我这搭着人情,还得罪了副校长,你说我冤不冤?”   真冤啊!   老两口从劳资科办公室出来,还在连连道歉,辛辛苦苦背过来的花生油和瓜果蔬菜全都给了人家,至于还钱——他们张不开那个嘴!   等回了家,元母直直冲向岳芳那屋。   少了那么一大笔钱,岳芳确实受了打击,经常嚷嚷着心脏不舒服,此时正在床上躺着,她亲哥毫不避讳地在屋里吃石榴,把籽吐了一地。   见婆婆进来,岳芳柔柔弱弱地支起身子:“妈,有什么事吗?”   “耀祖是因为打了人才被开除的?”元母问。   岳芳脸色大变,坐起身来:“你怎么知道?”   元母掀开门帘,让元父进来,老两口齐齐望向岳芳:“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把话说清楚。”   岳芳落下泪来,哽咽着回:“那班上的小孩都是势利眼,天天欺负耀祖,其实他只是因为刚进去,起步晚,实际上比谁都聪明,我看恐怕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嫉妒耀祖学东西快,这才诬陷他作弊的。”   “人家是副院长的孙女,就算做错了,耀祖也不该打人啊!”元母愁容满面。   “我知道耀祖脾气急了点,瞒下来是怕你们怪他,”岳芳细声细气地说,“本来打击就够大了,他性子又随了湛豪,受不了一点委屈。”   提起元湛豪,两口子的怒气都散了一些,大儿子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   岳芳见面前两人神态缓和了不少,赶忙补充道:“所幸现在孩子没事,他从小就聪明,就算不在那个幼儿园上学,以后也不会比慧慧他们差,别说五千,五万五十万我儿都能赚。”   “也是,男孩子发力晚,”元母道,“等到上了初中,慧慧这群小丫头片子拍马也追不上来。”   “别吹牛了,”岳家大哥打断了三人对未来的畅想,“你们先想想怎么还钱吧。”   谈起钱,元父元母挺起来的脊梁又弯下去了。   岳芳问:“爸,小妹不肯帮忙?”   “她也没钱。”提起元湛英,元父深深叹口气。   岳芳愣了:“她怎么会没钱的?”   “别提了,”元母摇头,“我看那个林德明,也不是个好玩意。”   要是平时,听到这话,岳芳免不得阴阳怪气几句,但偏偏是现在,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元湛英这么说了。   “她不会是装的吧?”岳芳忍不住问了。   岳家大哥开口:“不管人家说的是真是假,这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拿钱,也是,人家一个外嫁女,凭什么给你们填窟窿?没听说过管爸妈还不够,还需要管着亲哥的。”   “你……”岳芳想反驳。   岳家大哥轻笑:“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那我以后欠了钱,你愿意帮我还?”   岳芳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元母赶紧解释:“不是让她填窟窿,我们是借的。一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是她哥有困难让她帮忙,以后她有困难了,她哥肯定也给她撑腰。”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谁是手心,谁是手背?   当初元湛英离婚,日子过得苦兮兮,谁帮忙了?   岳家大哥觉得元家一家子虚伪,又不是只有一家重男轻女,就他们冠冕堂皇说了一大套,这不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吗?   他懒得跟这些人掰扯,直接说:“想要钱还不容易,等元湛英结婚那天,不给钱不放人,林家要面子,肯定不会当场翻脸的。”   元父元母面面相觑:“会不会不太好?”   岳芳眼前一亮:“我觉得这主意挺好,哥,你到时候多带点人守着,别让林德明把新娘子抢走。”   “没问题。”岳家大哥嘿嘿一笑,又啃了一口石榴,汁水沾到牙上,像是吸血鬼。   -   晚上吃完饭,林德明想带着欢欢出去溜达一圈,元湛英把人叫住,轻描淡写地说:“后天结婚,我不打算从娘家走了。”   林德明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元湛英笑了笑,“就是告诉你一声,明天把小洋房那边布置出来,我从婆家走。”   她不想说,林德明也不问,平静地点点头:“我回头跟咱妈说一声。”   等一人一狗出了门,于慧慧爬到元湛英膝盖上:“妈妈,你知道吗?我后天要住在奶奶家,跟欢欢一起睡。”   元湛英抬眉:“林爸爸跟你说的?”   于慧慧点头,早就把林德明要求保密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说能让你同意欢欢上床,妈妈,我真好奇,林爸爸用的什么办法啊?”   元湛英笑容不变,内心暗骂林德明八百次:什么办法?先斩后奏的办法!   她哄着于慧慧去睡觉,等林德明带着狗回来后,给林德明递上一杯温水,又给欢欢端出来一盆凉白开。   看一人一狗都在喝水,她突然来了一句:“明天你给欢欢洗个澡。”   林德明被呛住,咳嗽了几声,有些心虚地和自家小保姆对视:“慧慧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该跟我说什么?”元湛英与他对视。   林德明抬头望天花板:“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元湛英轻笑一下,转身回屋了。   林德明目送她进房间,随后立刻蹲在地上,紧张地抓抓头发,问欢欢:“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我就不该相信于慧慧,她的嘴就是个大漏勺!”   “汪!”听到于慧慧的名字,欢欢吐着舌头,很是开心。   -   很神奇,十月一号的时候,天阴了一整天,到傍晚时乌云密闭,黑压压的一片,从远处直接压到人头顶上方。   林德明对着窗户叹了半天气,还有模有样地跟着李玉芬给菩萨上了一炷香。   十月二号早上,突然就放晴了,艳阳高照,温度回温到九月初的时候,没有一点点寒气,李玉芬穿了个秋裤,到十点热得不行,又进屋给脱了。   脱完走出里屋,正听见林家几个碎嘴子的亲戚在沙发上坐着,聊起了元湛英。   “听说新娘子是二婚,还带个闺女?”   “照我说,林德明是脑子有问题,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娶不上,找个二手货。”   “我看娘家人一个都没来,真是奇了怪了,没见过有女人从婆家出嫁的。”   “李玉芬居然不反对……”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李玉芬接话:“我反对什么?”   众人齐齐噤声。   李玉芬笑眯眯地看向提起元湛英娘家人的那人,那是林同书他二姐,平时端起一副知识分子的架子,其实她那报社的工作还是李玉芬当初给找的。   “我儿媳妇娘家人没来,证明他们不贪,”李玉芬缓缓道,“收两遍礼金,哪个不要脸的能干出这种事,二姐,你说是吧?”   林家二姐孙子百天和周岁都大操大办了,知道对方在讽刺自己,硬撑着回了个笑。   李玉芬拉着脸,众人没敢再出声,气氛僵持不下之际,元湛英的到来打破了客厅的沉默。   她穿一身漂亮的法兰绒红裙子,裙摆是鱼尾设计,勾勒出漂亮的臀胯比,白手套,红皮鞋,走起路来哒哒响,整个人都是娇俏的。   前一天她专门去烫了头,法式小卷,显得头发又多又密,抓取一半绑成公主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五官。   圆脸,大眼睛,鼻子小巧,嘴唇肉嘟嘟的,嘴角上翘,连耳朵都是有福相的大耳垂,整个人白的发光。   众人看了看,被惊艳地说不出话。   元湛英今天是焦点,早就习惯了别人打量的目光,因此没有任何异样,直直走到李玉芬身边,小声说着话。   李玉芬点点头,拉着她往外走了。   等人彻底走出大门,刚才的七大姑八大姨中才有人出声:“难怪——这模样别说二婚了,三婚都有人抢着娶。”   元湛英这边,氛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李玉芬看了看手表:“确实是晚了,别着急,妈找人去帮你看看。”   她伸手招呼过来一个小伙子,低声嘱咐:“你德明哥十点半就该到了,现在晚了十多分钟,你顺着这条路找一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小伙子利索地点头,骑上车子出门了。   李玉芬和元湛英正翘首以盼,林家二姐溜达着出来了:“怎么新郎还没到?林德明这是逃婚了?”   她自以为好笑地干笑了几声,见没人搭理,表情尴尬地收了声。   没等她再张嘴讥讽几句,林德明的红旗车到了门口。   林德明一个刹车踩死,拉上手刹,连车钥匙都没拿就下了车,大步往元湛英的方向走。   元湛英莫名松了一口气,见来人穿一身白色西装,梳着背头戴着领结,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男人迎着日头走近,越来越看不清脸,只看得到身高腿长,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元湛英身边,没注意到老婆充满欣赏和沉醉的眼神,小声解释道:“我太激动了,开得太快了,不小心闯了个红灯,被交警拦住,罚了五十块钱。”   元湛英嘴角的笑容消失,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嫁了个傻子吗? [47]第 47 章:结婚一点也不好,真的   在去别墅的婚车上,元湛英严词拒绝了林德明试图让她报销五十块罚款的请求。   林德明一边开车,一边觉得委屈极了,他又不是存心想闯红灯的,再说谁又能知道交警在旁边守株待兔呢?   就这五十,还是从翟昊手里借来的——现在他欠翟家一百块钱了。   平时买东西从不问价的林大少爷,第一次感受到了负债的压力。按照他一个月三十块钱的零花钱来算,三个月都还不上这些钱。   结婚有什么好的,林德明差点泪洒当场。   他们就在别墅摆的酒,一共十桌,都是林家的亲戚朋友,本来备了一桌新亲桌,元湛英主动提出取消了。   李玉芬前一天就采买好了菜和肉,花钱雇了厨子,找了林同书老家的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收礼金,天气正好,本来预备在院子里搭的塑料棚子也没用上,直接露天吃的饭。   林德明和元湛英两人并肩站着和客人们寒暄,看起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众人边夸边吃,很是热闹。   等来观礼的人散了,李玉芬带着小两口来客厅数礼金,拿着礼金单子和林同书对账:“这是你们单位的同事吧?”   林同书瞄了一眼,点头。   “上次他爸没了,咱们上了二十,这次他只随了十块,”李玉芬指给他看,“你以后少搭理他,这种占小便宜的人不能深交。”   “他孙子下个月要办满月酒,还叫了我,”林同书问,“那我去不去?”   李玉芬撇撇嘴:“去呗,都叫上你了,还能不去?”   “那我随多少钱?”林同书又问。   “十块吧,五块钱也拿不出手啊!”李玉芬拧着眉毛,继续看单子,“老林,你看看这写的是谁?”   林同书凑过去,两人研究了两分钟,没研究出这三个潦草的字,林德明和元湛英也被叫过去,一家四口愁眉苦脸对了半天,没对出来。   “下次不叫他们写单子了,”李玉芬叹气,“一点都不上心。”   “哪儿还有下次啊?”林同书啼笑皆非。   李玉芬瞪了他一眼:“你孙辈满月不叫人了?”   也是。   林同书没想到这一层,缩起了脖子。   林德明看了一眼元湛英,笑着接话:“这还是没影的事儿呢!”   “结完婚就快了。”李玉芬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新婚的小两口。   等算完了礼金,一共不到三千,李玉芬数着没错,直接把厚厚的一沓钱递给元湛英。   “我和你爸就不拿这些钱了,留给你们两个过日子。”她笑盈盈地说着。   元湛英赶紧往外推:“我们不能要。”   礼金又不是别人白给的,有来有往,到时候林同书和李玉芬要还人情过去。   李玉芬硬是把钱塞了回去。   林德明眼巴巴地看着那么一沓钱,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说:“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   李玉芬和元湛英极有默契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元湛英收下钱,乖乖地道谢。   -   等到了晚上吃完饭,林同书和李玉芬告辞离开。   林德明到书房呆了一会儿,屁股像是长了根刺,怎么也坐不住。他转身回到卧室,直接映入眼帘的是他刚洗完澡,正在擦身体乳的新婚老婆。   元湛英穿着一袭丝绸红色睡裙,坐在铺着红色鸳鸯丝绸床单的床上,露出白嫩的小腿,晃得人眼晕。   林德明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在屋里跳了几下,做了几个投篮的动作,压制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   元湛英看他一眼:“去洗澡。”   “好。”林德明脚步悬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去了。   到了浴室,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洗澡,连脚后跟都搓了三遍,雾气缭绕,他有些晕眩,手按住墙,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反应过来,手心的触感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往那边看去,发现自己不小心按在了元湛英刚洗完的内衣裤上。墙砖是白色的,内衣裤也是白色,导致刚刚竟然没有注意到。   他顿时感觉更加晕眩了,大口呼吸了几下,却还是感觉缺氧,尤其看到内衣的尺寸后,血气上涌让他的眼前都泛起红光了。   他伸出左臂想要求救,幻觉中上帝已经快要和他手指对手指了,敲门声拯救了他。   林德明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儿,从外面带来的清凉空气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怎么了?”   “我来例假了。”元湛英带着歉意的声音传到浴室。   林德明余光还能瞥见那套内衣裤,门缝里隐隐透出元湛英睡衣的红色,他的眼角泛出眼泪——结婚一点也不好,真的。   现如今日常还没有卫生巾,元湛英找出专门为生理期时候做的内裤,中间部分是防水布,旁边有两条小带子,可以夹住一些卫生纸。   等她换完回到卧室,铺上棉花做的小垫子避免侧漏后,才扭头看到林德明万念俱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元湛英想了想,又爬下床,从抽屉里拿出礼金,从里面数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林德明回过神,惊讶地看着她,没敢第一时间接。   元湛英小声说:“拿着吧。”   结婚真好!有老婆真好!   林德明感动地泪眼汪汪,把钱往兜里塞。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见元湛英也醒着,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欠了一百块钱?”   她不知道!   元湛英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五十块钱是闯红灯的罚款,还有五十块钱是欠翟正阳的钱? ”   “没错。”林德明点头。   “那翟正阳给你的五十块钱,花在哪儿了?”元湛英坐起来,低头看他。   林德明这才听出不对,用手肘把身子支起来,和新婚老婆四目相对,半晌才说:“买书了。”   她就知道,不会有哪家书店倒闭,一本书卖几分钱,让林德明和于慧慧捡这么个大便宜!   元湛英深呼吸了几下,用平静的语气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想瞒着我,就用点心,瞒住了,别再这样瞒两天后自己说漏嘴,听到了吗?”   林德明乖乖点头。   元湛英心累地躺回床上,合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   ——结婚一点也不好,真的。   -   元湛英竟然真的没从娘家出嫁!   元家一家四口再加上岳家大哥都傻了眼。   他们倒是想去找人,但元家人只知道林德明那套楼房的住址,赶过去之后敲了半天门,里面空无一人。   是的,大家都知道元湛英在别墅结婚,但别墅在哪儿?   元母六神无主,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元父沉默地蹲在屋檐下抽旱烟,元湛豪无奈,掏出十块钱买了点肉菜,供大舅哥叫来的一帮大小伙子吃饱,随后把人都哄了回去。   岳家大哥没走,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突然冷笑一声,对元湛豪道:“你小妹挺狠,女中豪杰。”   他给竖了个大拇指。   元湛豪焦头烂额,直言:“她平时心肠一直很软的,对家里也好,不应该因为这点钱闹成这样。”   岳芳厌恶地撇嘴:“事到如今,你还替她说好话?我看她是不想再认爸妈了。”   “等她回门,我要好好问问她。”元湛豪在堂屋踱步。   “她连结婚都没回来,你确定她会回门?”岳家大哥抬起眼看妹夫。   元湛豪张口结舌,半晌才说:“不至于吧……”   “我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岳家大哥抽完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起身走了。   元湛英当然没有回门。   这次,岳家一家子出动,找了两边的村长协商。   元家不得已,把房子先押给了岳家作为担保,接下来每个月,他们要还一部分钱,直到还清为止。   等送走了众人,隔壁婶子探头探脑地过来,小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元湛豪这几天都没去上班,脸上十分憔悴,见到对方,礼貌地笑笑,敷衍道:“没什么。”   隔壁婶子迈步进来:“你们家老二不是今天该回门吗?怎么没听见动静,婚礼没办成?”   “办成了,”元母硬撑着笑起来,“她怕二婚回门办桌子,有人说闲话,就没办。”   隔壁婶子毫不见外,直接拉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煽风点火地说:“就算是不办了,她和新姑爷也该回家看看吧?”   “是,估计是什么事儿耽搁了。”岳芳赶紧帮着找补。   “吵架就说吵架了,我又不会笑话你们,”隔壁婶子环视了一圈消沉的元家人,“你们不能总把自己摆在高位,指望着她来哄你们。”   “要不然呢?”元父不乐意听这话,“她是我闺女,难道还要我低三下四、三请四请才肯回家?”   隔壁婶子一脸朽木不可雕也:“她是你闺女没错,但也是大学教授的太太了,你们跟她疏远,人家不痛不痒,吃亏的是你们。”   “她不会跟家里疏远的,”元母斩钉截铁地反驳,“她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我知道她的性子,她没有那么心狠。”   等送走了隔壁婶子,元湛豪回头望向自己妈:“妈,你确定小妹还会帮忙?”   “之前哪次家里有困难,她没帮过?”元母瞪他一眼,“我不要是不要,但她一直有这份心。”   “怕是现在咱们要了,她不想给了。”岳芳在一旁插话,“都怪爸,非得让林德明帮着收玉米,这下好了……”   她下意识看向元父,却见元父身子晃了几下,突然仰头栽了过去。   “爸!”元湛豪大喊着冲过来,却没有接住父亲的身躯。   -   难道结婚是男人对女人态度的转折点?   元湛英最近几天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   从结婚那天算起,林德明就再也没有在家里吃过晚饭,成天在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家。   元湛英试图问了几次,只得到了“应酬”两字的答案,可一个大学老师哪儿来的这么多酒局?   她忍不住在接于慧慧的时候,旁敲侧击问钱莉:“你们家翟昊平时总出去喝酒吗?”   “他敢,”钱莉正伸手招呼翟正阳,闻言脸色一冷,“他高血压,又有脂肪肝,还喝酒?不要命了!”   “不是自己喝酒,是工作方面会经常应酬吗?”元湛英问。   “当然不会,”钱莉立刻摇头,“他教的是古汉语,一点油水都没有的,谁会拉他去应酬啊?难道要人家喝酒,他在旁边念几首酸诗?”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仿佛是想到了像狗熊一样的自家男人念诗的画面。   元湛英抿了抿嘴。   “难道林德明最近——”钱莉恍然大悟地看了元湛英一眼,见对方脸色难看,语气立刻变得委婉起来,“他们随便开个项目就能赚钱,可能确实需要应酬。”   元湛英摆摆手:“别安慰我了。”   钱莉搂住她的肩膀:“不过,我必须得提醒你,不要给男人那么多钱,听翟昊说,林德明一个月三十块钱?手里把着那么多钱,能没有点花花肠子吗?男人,一天给他两毛钱就够他花了。”   元湛英下意识口算了一下,算出翟昊每个月的零花钱是六块。   钱莉见于慧慧和翟正阳已经走到了跟前,便减小音量加快语速说:“我觉得林德明不是这种人,你找时间好好跟他聊聊。”   元湛英点点头。   当天晚上,林德明十一点多回到别墅,见灯都灭了,怕吵醒元湛英和于慧慧,摸着黑洗了漱。   他脚步沉重地回到卧室,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刚想躺在床上,台灯亮了。   元湛英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颜,带着鼻音道:“你回来了?”   她这几天都是跟于慧慧一起睡,林德明婚后第二次在主卧的床上看到她,一时之间还有些不敢相信。   元湛英掀开被子,接触到冷空气,身子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困意也被驱走了。   她问:“你每天这么晚回家,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都说了是应酬,”林德明回,“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明天我就会按时回家了。”   元湛英上前,盯着他因为喝酒而红透了的耳朵,轻声说:“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分享,我是你老婆。”   正值深夜,又被灌了酒,林德明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控制不住哽咽的语调:“我说——”   元湛英温柔地注视着他。   林德明委屈地说:“为了不让别人不打扰到我们的新婚之夜,我负债给于慧慧买书,为了帮我妈把为难她的领导调走,还天天应酬,结果那天……”   “生理期是突发事件,不是我故意的。”元湛英解释。   “我知道,”林德明抹了一把眼泪,“我只是觉得太难了,上次没成功,下次还得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和你睡在一起啊?”   “现在就可以啊!”元湛英回答。 [48]第 48 章:结婚后生孩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男人第一次都很快。   成功摘得两个男人的处|男之身的元湛英想:我应该有资格发表这种结论吧?   当然,有的男人永远像第一次一样速战速决,而有的男人会愈战愈勇,前者是她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前夫,后者是——   林德明躺在床上进入贤者时间,扭头看了看面若桃花的元湛英,问:“要不要去洗个澡?”   “好。”元湛英点头。   林德明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怕元湛英弄脏脚,一把把人抱起来,抱进浴室。两人忍不住在浴室里又胡闹了一回。   这下,两位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的新婚夫妻是彻底筋疲力尽了。   元湛英什么都没顾上,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林德明硬撑着帮她把头发擦到八成干,又胡乱找了一瓶擦脸油抹在她脸上,这才睡下了。   是他太天真,还一夜七次?四次都够累死一个大学教授了。   第二天,宿醉加上运动到后半夜,林德明难得起晚了。他眼睛还没睁,先伸手在旁边捞了一下,想抱抱香软可口的老婆。   抱了个空。   他的手臂疑惑地四处摸了摸,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看,旁边的床早就没人了,被子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在枕头下面。   林德明爬起来,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九点半了。学校给他放了三天婚假,不用上班,他懒洋洋地穿上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元湛英正在厨房烤蜂蜜小面包吃,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手里拿了一个还热乎着的面包,快步走到男人面前,塞进他嘴里。   小面包上面软和,下面被烤的脆脆的,林德明吃得眯起眼,彻底清醒了。   他先是习惯性地喝了杯温水,随后又连吃十个小面包,喝了一杯牛奶,等感觉到饱腹感才停下,看着正在准备中午食材的新婚妻子,状似无意地问:“你不累吗?”   元湛英转过身,脸蛋红扑扑的,整个人散发出元气和活力,闻言摇了摇头:“不累。”   怎么会不累啊?难道是我昨天没有发挥好?   林德明瞳孔地震。   ——今晚,我一定要找回男人的尊严!他如是想。   接下来连续两天的晚上,可以算是荒|淫无度。   没见元湛英显出什么疲惫,反倒是犹如被精心浇灌的花朵,绽放出万种风情,有时候她眼神一勾,林德明当场五迷三道,不知今夕是何年。   三天下来,林德明累并快乐着,等上班时,莫名松了口气。   ——他一个大男人,跟自己老婆赌这个气做什么?夫妻一体,谁累不是累呢?他累总比老婆累好,是吧?   林德明无师自通,学会了已婚男人的自我安慰。   等到了办公室,王海看了看他眼底的青黑,笑着打趣:“悠着点,咱们也不是大小伙子了。”   林德明挺起胸膛,装作若无其事:“什么悠着点?我看上去有什么不对吗?”   “一滴精十滴血,”王海压低了声音道,“你该补补血了。”   林德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李虹从门外走进来。   两个男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默契地散开了。   李虹对着林德明点了点头:“林老师,新婚快乐。”   “谢谢。”林德明赶紧回应。   他这一动,脖颈处被元湛英挠出来的指甲印显露出来,李虹眼睛尖,一眼瞄了个正着,忍俊不禁地笑了笑,说:“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听到小元怀孕的好消息了。”   林德明呆愣了一下。   ——是啊,这三天他都没有做过避孕措施,元湛英很有可能怀孕。   李虹看出他表情不对,收起笑容,试探性地问:“你们没有计划要孩子?”   林德明有些无措:“暂时还没有和她讨论过着这个话题。”   “有什么可讨论的,”李虹又笑起来,“结婚后生孩子,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   下午只有一节课,林德明等下课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夹着书大步走出了教室。   三点幼儿园放学,他怕于慧慧在门口等着,眼巴巴看着同学被一个个接走,心里会难受。   于慧慧没有这种敏感细腻的小心思,正眉飞色舞跟翟正阳说着什么,林德明和翟昊打了声招呼,把自家的孩子领走了。   别墅离着学校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林德明找出了元湛英买的自行车,把于慧慧放在后面的儿童座椅上,随后骑着车往菜市场走。   “林爸爸,”于慧慧问,“咱们不回家吗?”   “先去买块猪血,”林德明回答,“爸爸想补补血了。”   于慧慧乖乖点头。   两人买了大枣、猪血、猪肝和菠菜,装了满满当当一车框,心满意足地回家,林德明突然问:“慧慧,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   于慧慧半天没说话,林德明心惊胆战地等着,仿佛死刑犯在等待绞刑,所幸小丫头清脆的声音很快传到他耳朵里:“你和妈妈想再生孩子吗?”   林德明轻咳一声:“还没和妈妈商量,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于慧慧摇头晃脑想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林德明长舒一口气。   于慧慧补充道:“但我不想要弟弟妹妹,我想要哥哥姐姐。”   “啊?”林德明愣了。   于慧慧斩钉截铁地说:“没错,你们给我生个哥哥姐姐,带我一起玩吧。”   -   “生孩子?”听到新婚丈夫问起这个,元湛英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我想先去上班,等稳定一点再说。”   她都没打算问林德明的意见,孩子又不从男人的肚皮出来,有什么可问的?   林德明有些焦躁不安:“你非要去上班?在家里呆着不好吗?我能养活得起你。”   “我也能养活得起自己。”元湛英淡淡回答。   林德明其实也能猜出来,自己老婆对生孩子并不热衷。   她和于金涛都是农村户口,第一胎是闺女,按理说就算是计划生育,两人也还能再生一个,但是他们两个离婚的时候,于慧慧都三岁了,元湛英咬死了没生。   想到这里,林德明忍不住说:“虽然你不想生,但前几天……”咱们没有避孕,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已经怀孕了?   这句话刚开了个头,李玉芬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来。   谈话暂停,元湛英拿着林德明买回来的那堆乱七八糟的菜去厨房了。   李玉芬进屋,先是享受了一会儿天伦之乐,听于慧慧弹钢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怎么总是这一首咿呀咿呀呦?老师没教别的曲子吗?”   于慧慧顾左右而言他,拎起自己的小书包:“奶奶,我该写作业了。”   “去吧。”李玉芬大手一挥,放孩子走了。   林德明目送于慧慧溜到书房,转头看见李玉芬从包里神神秘秘拿出两瓶药塞给他。   面对着儿子不明所以的表情,她解释说:“这是叶酸,怀孕前后补身体用的,你和小元都要按时吃。”   林德明低着头接过叶酸,说道:“不着急,怀不怀要看天意的。”   左右他妈不知道,元湛英就是他的天。   “我不急,”李玉芬乐呵呵地说,“你们年龄也不小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顺其自然就行了。记着,以后不许再抽烟喝酒了,闻二手烟也不行,要是你同事抽了,你就告诉他们,你在备孕。”   林德明一惊,抬眼看向李玉芬:“我前几天喝酒了……”   李玉芬跟着慌乱起来,舔了舔嘴唇道:“应该没事吧?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了,到时候按时产检,有没有问题一查就查得出来,不怕。”   林德明闻言放下心。   李玉芬认真嘱咐:“但是以后不能再喝了,听到了吗?”   林德明用力点头。   -   晚上,躺在床上,林德明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盯着房顶上的吊灯思绪万千。   他想要孩子吗?   肯定是想的,尤其当孩子母亲是元湛英时,他就对两人的爱情与基因的结合格外期待。   但光靠林德明自己也生不出来。   他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放学,于慧慧是哭着回家的。   翟正阳在旁边心疼得不行,拿着手纸给她擦眼泪,边擦边跟林德明告状:“慧慧说你们要准备再生一个孩子,有嘴贱的吓唬她,说林叔叔你有了亲生孩子就不会再对她好了。”   于慧慧哭到打嗝,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林德明:“林爸爸,如果有了别的孩子,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林德明把她抱起来,感受到她小小的身子都在颤抖:“林爸爸不会有别的孩子的,只有你一个。”   “真的?”于慧慧抹了一把眼泪。   “当然是真的。”林德明举手发誓。   等把于慧慧送到家,他开车跑了一趟卫生院,半小时后,拎着一大袋东西回来。   元湛英被他拽到卧室,眼看着他解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到床上。   ——那是一床避|孕套。   林德明拍拍胸脯:“我想通了,全力支持你不要孩子的想法。”   元湛英站在原地没出声。   林德明继续说:“之前那几次,如果你有了,咱们就生下来,如果没有,以后咱们好好避孕。”   元湛英又好气又好笑:“放心吧,之前不会有的。”   “为什么?”林德明愣了一下问。   “因为我上环了。”元湛英回。 [49]第 49 章:林德明,这不是健康的爱   林德明难得生起了闷气。   他控诉道:“你天天说夫妻一体,可生孩子、找工作,这种人生大事你自己就决定了,甚至不告诉我上环的事,让我忐忑了那么久。你根本没意识到我是你的丈夫,也没打算跟我商量什么吧?”   元湛英有些莫名:“我也没有过问过你孩子和工作的事啊!”   “那怎么能一样?”林德明突然卡了一下,下意识回。   “哪里不一样?”元湛英反问。   “哪里都不一样。”林德明堵着一口气说,“你是你,我是我,怎么能类比?”   元湛英抬眉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你比我厉害,所以我必须要听你的?”   “你这是无理搅三分,”林德明不擅长吵架,因此有些磕巴,“现在明明是我听了你的。”   “不想生不是你自己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吗?”元湛英指了指床上的避孕套。   “但也参考了你们的意见,”林德明悲从中来,“我爱你,所以你说不想生,我就不生了,我说不想你出去工作,你却从没有理会过,你到底爱不爱我?”   元湛英看林德明像是真的生气了,只觉得有些新鲜。   她和于金涛从没有过这种夫妻拌嘴的时候,此时看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摆出一脸委屈的姿态,莫名有点可爱。   她上前几步,踮起脚揽住林德明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好了,如果不爱你,我还会跟你结婚吗?”   林德明没有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哄好,轻拿轻放地从肩膀上拎起她的手,甩开:“也许你觉得我爱你就够了。”   “可是爱我的人这么多,我只选择了你。”元湛英眨眨眼。   也是。   林德明迅速被说服了。   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还想再气上一会儿,元湛英已经凑过来安慰道:“好了,我们夫妻一体,听你的和听我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当然不同。   林德明想张嘴反驳,元湛英亲了亲他的脸:“你买这么多套,还能退吗?””   林德明被柔软的唇夺去了注意力,反射性摇了摇头,眼神追逐着元湛英的嘴角。   元湛英轻笑:“那要不要试一试,戴和不戴有什么区别?”   林德明下意识把脸追过去,亲了几下,这才找回神志道:“你不要以为吵架吵到一半,把我拉到床上去,就能轻易把我哄好。”   元湛英拿起一个套子,撕开外包装,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买都买了,不用就浪费了。”   林德明的喉结动了动。   元湛英用手指摸了摸男人的喉结,她踮起脚咬了一下,成功让新婚丈夫兽|性大发了一回。   等酣畅淋漓之后,元湛英趴在他身上问:“你帮不帮我找工作?”   “帮,”这时候要林德明的命,林德明都会给她,“我帮。”   -   “我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出去上班,”坐在翟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林德明不解地对翟昊说,“现在她手里不缺钱,乖乖待在家里多好。”   “你觉得当家庭主妇好,人家可能觉得上班才好,”翟昊正拿着杆子摘柿子,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他,“毛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凭什么要求人家留在家里伺候你?”   “我又不是图她的伺候,不然何必跟她结婚?”林德明有些无奈。   翟昊有些纳闷:“那你为什么不想人家出去上班?”   “我是心疼她,”林德明叹口气,“她离婚了没有安全感,我就给她婚姻,她手里没钱,我就让她管钱,她没有房子,漂泊无依没有归属感,我就给她买了别墅。她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就非得出去辛辛苦苦赚这百八十块钱?我是缺她吃了还是缺她喝了?”   “没有安全感,没有钱,没有归属感这些话,是她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以为的?”翟昊左手叉着腰问他。   林德明抬眼:“还需要她说出口?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   “别用你以为的方式对她好,”翟昊认真道,“如果将来她赚了大钱,不让你出去工作,说可以养着你,你愿意吗?”   “这有什么可比的,”林德明想不明白,翟昊为什么会站在元湛英的立场上说话,“我是男人,当然不愿意。”   “男人女人都是人,你有工作,有实现自己价值的地方,却想把她豢养起来?林德明,这不是健康的爱。”翟昊把网兜里的柿子掏出来,塞给他,随后放下杆子,坐在他旁边,“爱人不是在温室大棚里养花,你要让她学会抗击风雨。”   -   林德明明显不赞成翟昊的看法,牵着于慧慧回家的路上,还要碎碎念:“我就是喜欢豢养,就想把她宠得四体不勤,这有什么问题?有我在,她不会遇到任何风雨。”   于慧慧在旁边乱跑,把落下的树叶踩得咯吱咯吱响,期间不自觉听了一耳朵,问:“那如果你不在呢?”   “怎么可能不在?”林德明现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听到有质疑立刻跳脚,“我永远不会离开她。”   “万一你死了呢?”于慧慧童言无忌,大逆不道。   林德明张口结舌。   “报纸上说,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于慧慧停在他身边,继续补刀。   林德明半晌才反应过来,拍了小丫头的额头一巴掌,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   隔日,林德明下了课,正急匆匆往家走,刚巧碰上赵小玲开完会往回走。   两人离着十来米,赵小玲一眼就看到男人,他穿着米色长款风衣,独自走在校园小道,像个T台模特,可能是最近心情不佳,嘴角向下,碰到打招呼的学生只点点头,连一个字都吝啬给予。   赵小玲穿着高跟鞋小跑几步,在林德明面前站住,喘了几口气后打招呼:“林老师,新婚快乐。”   元耀祖退学后,林德明跟她再没见过,婚礼也没叫人家,赵小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托人给上了五十块钱礼。   想到这里,林德明冲人家点了点头:“赵主任。”   “这是要去接孩子吗?”赵小玲笑眯眯地问。   林德明摇头:“今天下班比较晚,我爱人去接了。”   说曹操曹操到,赵小玲还没顾上回话,元湛英拉着于慧慧出现在两人视线里。   母女两个看样子刚买完菜,元湛英冲林德明挥挥手的时候,于慧慧已经等不及,快跑着到了男人怀里。   赵小玲定睛一看,这一家三口都穿了米色大衣,只是款式有些不同,看来是可以搭配出的亲子装,一眼看过去,十分引人注目。   林德明这下嘴角也不耷拉了,单手抱着闺女,快步走到自己老婆面前,帮她提着菜篮子,又忍不住追着她的嘴,想亲。   赵小玲不由自主跟过去,就见元湛英温温柔柔地推开男人,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德明立刻又精神起来,身后仿佛有条尾巴在甩。   元湛英与赵小玲对视,率先打了招呼。   赵小玲笑着说:“结了个婚而已,怎么像是在蜜罐里泡过了,整个人都漂亮了这么多。”   元湛英摸了摸脸,笑笑。   她们两个寒暄,林德明就不插话了,专心听于慧慧说幼儿园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闺女喜欢和不喜欢的同学的名字,他都大致记得,有时候还能同仇敌忾说上两句。   赵小玲很是羡慕,对元湛英说:“看到林老师,我才知道完美男人什么样子,怕是你都不会有烦心事吧?”   “说起来,还真有一个事儿,”元湛英回,“我最近正在找工作,您的人脉广,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   “找工作?”赵小玲懵了。   林德明竖起耳朵听着,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往下拉了一下,正在说话的两个女人都没有看到林德明细微的表情变化。   于慧慧正在讲笑话,见状,伸手把男人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赵小玲反应过来,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只当过小一年的保姆,”元湛英把碎头发掖回耳后,露出白嫩的侧脸,“只要人家不嫌弃我,我就很满足了。”   赵小玲很是迅速,第二天就专门到办公室找上了林德明,把人叫出来后,喜气洋洋地说:“工作有信儿了,咱们学校有个女老师,单身,家里正好缺一个收拾家务的,一个月给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八。   说实话,赵小玲都没想到这件事办得这么顺利,条件这么合适,工资还给得这么高。本来她还有点看不上当保姆的,这么一问,她都想去当了。   林德明态度并不热衷,点点头道:“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   赵小玲只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笑盈盈地离开了。   殊不知,林德明回家之后,根本没提起这件事,见到在厨房转悠的元湛英,凑过去先是亲了亲,问:“你想不想继续去上学?”   元湛英停下手里的动作,思考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承认:“还是算了,我不适合读书。”   林德明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聪明人,理解不了元湛英话里的意思,点点头问:“给你报个夜校,你去考大学?”   元湛英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想换老婆了,所以要把我折磨死?”   林德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也大概能知道这是不想学,思索了一阵子,脑袋难得转了个弯:“那不如去考个驾照?”   这个提议好。   元湛英眼前一亮,却又有些胆怯,犹豫着问:“会不会太难?”   “不难,”林德明见有戏,立刻游说,“一共四科,两科笔试两科实操,到时候给你报个驾校,机械常识和交通规则我带着你做题,肯定一次就过。”   元湛英咬了咬牙,她还真想开车。   上辈子于金涛说,女人不该开车,她一辈子没摸过方向盘,去哪里都要被人带着走。可笑的是,她自己也觉得学不会。   有什么可学不会的呢?   因为她不会办存折,不会存钱,于金涛借此把财政大权拿在手里,这一辈子,她鼓起勇气去了银行,不懂就问出来,发现没人会因此笑话她,这事也没有那么难。   多少个这些在外人看来无比简单的事情,一件一件摞起来,竟然压得她一辈子喘不过气。   想到这里,她点头应下了。   林德明当天晚上就驾校交了一千块钱,给元湛英报的B2驾照,即大型货车。   ——他当初就是考得这个,操作很难,按照这人字都认不全的基础来看,四门考试就能拖延上至少半年了。   这样一来,隔天,林德明义正言辞跟赵小玲回绝了工作的事。   赵小玲觉得很可惜:“不如让他们先见见面,聊一聊?驾校又不是天天考试,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也可以。”   平时最是长袖善舞的人,今天怎么突然看不懂人的眼色了?   林德明瞥了她一眼,冷淡地摇头:“不用了。”   -   晚上,赵小玲和对象抱怨:“林德明这个人真是捂不热,我那么用心给他老婆找工作,结果他还拉着脸。”   “他对你热情就坏了。”对象冷哼一声。   赵小玲踹他一脚:“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他比我小了十几岁,还能出什么事儿?再说,人家满心满眼都是元湛英……”   “所以你做的事对了,讨好的人却错了,”对象握住她的脚腕,不让她往回收,“那人正刚娶了媳妇儿,正热乎着,你这一撺掇,让人家媳妇儿去上班了,你说他开心吗?”   赵小玲愣了一下,把脚抽回来,往对象身上扑:“你是说,我不该给元湛英找工作?”   “我是说,你该直接跟元湛英说,让她去搞定自己男人。”对象被压得岔了气,艰难地说道,“让元湛英承你的情,比让林德明承你的情更简单。”   “对啊,”赵小玲一拍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那我明天去找元湛英一趟?”   “晚了,人家都被糊弄着去学车了,”对象把她从身上扶起来,自己也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没学历,还是个女的,哪怕一年半载之后,她能把驾照考出来,也是个马路杀手。”   赵小玲认同地叹了口气。   -   元湛英从开始学车,到驾照到手,一共历时四十二天。   林德明都感觉不可思议:“我都是四十八天才考下来,你比我快一周?”   元湛英冲着这个自大的男人笑了笑:“凭什么我不能比你快?”   让人意外,她很有天赋,对方向和距离的把握都很精准,没有迷过路,倒车入库基本上一把就能进去,很少有需要调整的时候。   林德明坐她的车,好胜心对比了几次,发现完全比不过后,蔫了。   考完驾照,元湛英又开始找起工作来,林德明劝阻不住,只能祈祷她至少别去当大货司机。   元湛英斜眼看他:“为什么你不想让我上班。”   林德明冠冕堂皇:“我是不想让你累到,上着班,还要照顾家里,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元湛英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你想帮我减轻负担。”   “没错。”林德明赞同她的话。   “那接下来,你和我分摊家务吧。”元湛英提议。   林德明磕磕巴巴道:“可是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元湛英用水润的眼睛看过来,“我会帮你的。”   当天,林德明被拽着一起去菜市场。   他之前偶尔会买些自己想吃的东西,对市场并不陌生。   元湛英挽着他的手,小声跟他说起买菜的注意事项:“圆白菜要选叶子松散的,土豆要选黄色的,炖起来好吃……实在不会了,你就找几个看起来轻车熟路的婶子跟着,人家买什么,你就也要一份。”   卖菜的婶子跟小两口搭话:“这是教对象买菜?”   元湛英笑着冲人点点头。   “真是好男人,”婶子对着元湛英竖起大拇指,眼神里透出羡慕,“你对象一看就厉害,肯定一学就会了。”   林德明被夸得挺了挺胸膛。   婶子继续道:“我跟你说,男人平时就是不想学,一学起来,比女人强多了,我家那口子每次上的货都比我上的质量好,不知道他怎么挑的。”   元湛英没接话,指着自己挑出来的几样菜问:“多少钱?”   婶子麻溜地称重,还没称完,另一边突然响起叫卖声,原来是玉米出锅了。   元湛英估摸了一下,给林德明拿了五毛钱,嘱咐道:“你在这儿付钱,我去买几根玉米吃。”   林德明点点头,接过毛票,目送她过去。   婶子很快称好了:“四毛五,给我四毛就行了。”   她说多少钱,林德明就乖乖付了。   等男人拎着菜回到元湛英身边,两人又买了一些熟食回家,直到晚上,林德明才意识到,自己兜里一直装着找回来的一毛钱。   他旁敲侧击问:“上午买菜找的钱……”   元湛英知道剩不下多少,因此很是大方:“你留着吧。”   林德明手里捏着那一毛钱,突然心跳加快。   他爱上买菜了,以后谁都不能跟他抢这份活计。   这不就是男人的致富之路吗? [50]第 50 章:儿子真的会给元湛英洗脚啊?   李玉芬赶着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来了别墅,给小两口带了些炖肉。   林德明此时正拿着旧报纸,站在高高的椅子上擦玻璃。   谁的儿子谁心疼,李玉芬看得心惊胆战,把手里的不锈钢盆随手一放,小跑着过去帮林德明扶住椅子。   林德明这才看到她来了,喊了声妈,顺手抬起胳膊擦了擦汗。   李玉芬转头问:“你媳妇儿呢?”   “她在楼上擦地呢,”林德明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去叫她。”   李玉芬捂着胸口缓了一口气,趁人上楼了,抬起头看了看刚刚擦过的玻璃——还真挺干净。   正发着呆,元湛英下楼:“妈,你中午在这里吃吧。”   “行。”李玉芬也不客气。   元湛英转头从鞋柜上抽出一点零钱:“那我去买点菜……”   “我去吧。”林德明立刻打断她,兴冲冲地接过钱,驾轻就熟开始穿鞋。   李玉芬非常不适应,不赞同都写在脸上了,她拉住林德明的手:“你哪儿会这些啊,不然还是让小元去吧?”   林德明一脸严肃,推开李玉芬的手:“妈,我又不是小孩儿,有什么可不会的。”   “不如我和你一起去?”李玉芬还是不放心。   林德明摆手:“不用。”   话音未落,他火烧屁股一样离开了。   -   等到了晚上,李玉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跑到厕所,靠在门边,用震惊的语气跟林同书说:“你敢想象吗?你儿子买菜!还擦玻璃!”   “有什么不可想象的,”林同书正在刷牙,声音有些含糊,“你儿子都三十了,如果还学不会这些基础的家务,那不成了废物了?”   李玉芬酸溜溜地说:“他之前也不是不会,是不想干,感情结了婚,就开始心疼媳妇儿,开始分摊家务了,也没见他结婚前心疼心疼我。”   “心疼媳妇儿是应该的,说明夫妻两个感情好,你该高兴。”林同书漱了漱口,把嘴角的牙膏沫子擦干净,“当婆婆的管好自己就行了,少操心用不着的,就算儿子天天跪在地上给他媳妇儿洗脚,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跟你说说,又没有当他们两个的面讲,你至于训我一顿吗?”李玉芬恼了,瞪着他说,“你以为就你懂?”   林同书见她生气了,赶紧搂住她肩膀,把她往卧室带:“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婆婆,根本用不着我来教,是我班门弄斧了。”   李玉芬轻哼了一声,这才满意了,她被推着走了几步,突然问:“儿子真的会给元湛英洗脚啊?”   “别想了。”林同书安抚地按了按她的后脖颈,没回答她的问题。   听见洗脚都难受,就不要折磨自己了。就儿子那个狗腿样子,舔|脚都有可能。   -   元湛英考完驾照后,彻底闲了下来。她试着看书学习,林德明喜闻乐见,给她借了小学的整套教材,试图从六年级开始教,发现她的水平做四年级的算术题都费劲。   甚至还不如于慧慧。   林德明给她布置作业,一天两张卷子,元湛英做题做得一个头两个大,没事就带着狗出去溜达,逃避写数学。   她溜达到林德明的学校附近,找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放空思绪,远远看见有个块头不小的东西瘫倒在路边,貌似是个人。   欢欢格外激动,爆冲了几下,挣脱牵引绳跑了过去,元湛英跟上去,试图踩住牵引绳,未果。   小狗在那人的旁边绕了两圈,闻了闻,又抬起脑袋,冲着元湛英叫了两声。   元湛英心惊胆战:“欢欢,它还活着吗?”   “汪!”小狗甩着舌头叫了几声。   元湛英试探性地迈步过去,离着两三米的距离,见地上的人穿着长腿靴子,长发及腰,像是个女人,这才稍微放下心,快步走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人的手腕,皮肤是温热的,却半天摸不到脉搏,正急得满头大汗之时,女人悠悠醒了。   她嘴唇惨白,回握住元湛英的手,哑着嗓子说:“没事,我是低血糖了。”   正好,元湛英随身带着的包里有刚做的牛轧糖,这东西于慧慧爱吃,时不时就管元湛英要。   本来为了牙齿健康,元湛英不爱给,但最近于慧慧总偷摸帮她做卷子,她为了讨好,特意做了一大罐子,趁林德明不注意,偷偷喂给闺女吃。   她赶紧把糖的包装纸撕开一半,递到女人嘴边,看对方毫不犹豫地吃了,把糖纸塞回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你要不要喝点水?杯盖我刚刷过了。”   “好。”女人坐起身,虚弱地点点头。   她靠在元湛英的肩膀上,喝完水又坐了一会儿,脸色这才好看一点,站起身。   元湛英这才发现,这人得比自己高半个头,她一定经常健身,身材很紧实,穿着膝盖的长靴子,鞋跟得有七八厘米。   她指了指大学的方向,自我介绍道:“我叫安琪,是学校的老师。”   元湛英点点头,说了自己的名字。   安琪有些站不稳,歪歪地倚在元湛英身上,试图迈了两次步,均以失败告终,气得把鞋子脱下来,穿着袜子踩在地上。   元湛英犹豫了几秒,问:“你是打算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家。”安琪立刻说了一个地址,就在元湛英现在住着的别墅区。   “我送你回去吧。”元湛英想了想说。   安琪没想到,这个看着软乎乎的小女人,竟然还会开车!   她坐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等元湛英把狗牵回家,又开着红旗车回来,就喜滋滋上了车,没有一点防备心。   在车上,她忍不住抱怨:“家里新来的阿姨做饭太难吃了,我吃不下,她说吃不下就是不饿。”   元湛英抿了抿嘴,没接话。   安琪可算找到诉苦的对象了,根本停不下来:“她还经常把她老公带到我家,说夫妻不应该分开,这是正常的吗?”   “当然不是。”元湛英惊讶地回。   安琪有些委屈:“我就知道她在骗我。”   就这一段路,她至少吃了二十颗牛轧糖,边吃边嘟囔,等到了别墅门口,她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元湛英:“你能不能把我送进去,我走不动。”   “你可以叫你家人来给你送双鞋子。”元湛英谨慎地说。   “我一个人住,爸妈都在国外。”安琪耸了耸肩。   元湛英简直被她震撼到了,不可思议地问:“你独居,还敢让阿姨的老公进你家?”   “没办法,”安琪神态很放松,像是没考虑过事情的严重性,“我不会做饭,也不会做家务。”   元湛英这才知道她嘴里的阿姨竟然还不是亲戚,更像是保姆之类的。   “那叫阿姨出来接你呢?”元湛英问。   安琪往别墅里看了看,说:“现在人应该不在,她每天要玩牌玩到六点半再回来做饭。”   元湛英叹口气,本着送人送到西的原则,伸手拿了对方的家门钥匙,进屋找了双拖鞋,递给这位大冤种。   安琪穿上,立刻健步如飞。   她扭头对元湛英说:“进来坐一会儿吧,我想好好谢谢你。”   -   等元湛英再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进厨房给安琪做了一碗面。   对方埋头苦吃,连句客套话都没顾得上说,这人有点不会用筷子,端着碗,把面条往嘴里扒拉。   元湛英帮她把厨房收拾干净,燃气灶上的陈年油点子擦掉,再擦干台面和水泵上的水迹,锅碗瓢盆控干水后放进橱柜里,最后把洗碗池里的厨余垃圾倒进垃圾桶。   一转头,安琪已经吃完了,手托着腮,用闪亮的星星眼看着自己。   元湛英莫名觉得她有点像林德明,因此笑了笑,把碗筷收拾好,用干净抹布擦了下餐桌。   安琪一直围在她身边,见她要走,下意识拽住她的手,问:“你现在工资多少?”   元湛英呆呆地与她对视:“什么?”   “我不管你做什么工作,我出双倍,不,三倍,请你来我家给我做饭。”安琪道,“如果你同意,我马上把这个阿姨辞退掉。”   -   元湛英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帮人,没想到能让自己拥有一份月薪一百八的新工作。   林德明急得在家转圈:“骗子,绝对是骗子。”   “她就住在咱们家后排,”元湛英眨眨眼,“走路一百米。”   林德明梗着脖子说:“住得近就不能是骗子吗?”   元湛英见他实在是焦虑,便安抚道:“放心吧,我又不会跟别人跑了——你想不想去买点菜?”   “这时候买什么菜!”男人抓狂。   “我看你每次去买菜都很开心。”元湛英嘟囔。   林德明没听清她的话,深吸一口气问:“明天就开始上班?”   元湛英点头。   “我请假,陪你一起去。”林德明下了决定。   隔日,两口子手挽着手来到安琪家,见别墅大门大敞四开的。   林德明停在屋子大门口,目送元湛英进去。   里面吵得热闹,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在客厅撒泼打滚。   女人的眼睛里全是精明,假模假样地抹眼泪:“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凭什么突然辞退我?”   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旧衣服,头发像是一个月没洗过,手指甲被烟熏黄了,一伸出来,小拇指家留得很长。   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说:“我们可是赵主任介绍过来的,惹了我们,就是惹了她这个大领导,我劝你好好考虑清楚。”   安琪懒得跟他们废话,冲着元湛英笑了笑,走过来拉她的手,把她往厨房带:“你看看,我买了好多想吃的东西。”   握着的小手温润滑嫩,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安琪不自觉揉了揉。元湛英瑟缩了一下,刚想把手抽回来,沙发上的女人堵在两人面前。   这人用手指着元湛英,质问说:“这就是那个想要接替我的?”   男人也凑过来:“你们可想好了,单身的女人很容易出点意外的,我在,还能给你们一些保护,要是真把我们轰走——”   他的语气中带着威胁,元湛英拧着眉毛,没等听完就说:“如果再不离开,我们就报警了。”   “报啊,我不怕,”男人混不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上下打量着元湛英一番,“你这个姿色,让我坐几年牢都不亏。”   他伸手够元湛英,元湛英后退几步,没躲开。   林德明暴怒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此时男人已经抓住元湛英的手,正想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林德明刚进门,和他们相距十来米,一时之间血气上涌,恨不得瞬移到元湛英面前。   元湛英正欲挣扎,就见一只手直接掰开男人作恶的手,往后一撅,在对方的惨叫声中,一条大长腿直接把人踹飞两米。   她愣愣地看过去。   安琪收回大长腿,像是终于搞清了状态,愤怒地冲过去,高跟鞋重重踩在男人的下半身:“你敢在我面前欺负女人?”   男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林德明打了个寒颤,快速冲到自己老婆面前,四处摸了摸:“没受伤吧?”   元湛英根本顾不上林德明,下意识看着安琪,对方回头,冲她笑了笑。   也太帅了吧!   元湛英满脸红晕。 [51]第 51 章:摸吧,摸一次少一次了   等前任保姆这对夫妻放了几句狠话,灰溜溜地离开之后,元湛英松了一口气。   安琪虽然脑子不行,但是记忆力不错,瞥了一眼林德明,立刻恍然大悟道:“你是之前问我衣服的那个男的……”   林德明早就不记得皮衣主人的长相了,闻言皱着眉,仔细看了一眼安琪的样子,依旧没有任何记忆,他点点头,敷衍地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那件皮衣你买了吗?”安琪喜滋滋道,“我觉得三千块钱真的不贵,物超所值。”   每个人知道价格后,都露出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只有林德明适时对她的审美表现出了赞美。   “你送我的那件皮衣三千?”元湛英扭头看向林德明。   安琪忍不住想:看看,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匪夷所思的表情,这就是元湛英唯一的缺点了。   林德明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你买了两件,就是六千块钱?”元湛英步步紧逼。   林德明赶紧澄清:“男款比较便宜,两千,加一起才五千。”   五千的价格是怎么和“才”这个副词扯上关系的?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刚领证就把握住财政大权的决定简直是英明神武,不然按照林德明这种花钱速度,过不了几年,他们一家三口就得上大街上要饭。   林德明就坐在安琪家里的沙发上,虎视眈眈盯着元湛英做饭,结婚没有对他的钝感力产生任何影响,这人坐得四平八稳、理直气壮。   而安琪更是一位拥有大心脏的强者,一个大男人坐在自家的客厅,她当人家是空气,反倒围在元湛英身边问东问西,热情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元湛英感觉如芒在背,耳边又像有一百只蚊子绕着自己飞舞,余光瞄了一眼屋里的一男一女,只觉得他俩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性格,李玉芬再生一个都不一定能比安琪更像林德明。   -   等回了家里,林德明斟酌了半晌,拉着元湛英的手说:“要不然这份工作还是算了。”   元湛英把手抽出来:“为什么?”   “太危险了,”林德明振振有词道,“那对夫妻被辞退,本来就怀恨在心呢,安琪又把那个男的打了一顿,这不是更容易遭到报复?”   元湛英一点不害怕:“安琪会保护我的。”   他们在安琪动过手之后才知道,这女人练过泰拳和自由搏击,别墅最大的一个房间装修成了健身活动室,里面摆着一个展示柜的拳击手套,房间最中间的位置挂着一个大沙袋,看起来被人频繁击打过。   林德明气得牙根痒痒,呼哧乱喘了几口气:“那也不行,在她家安全,不代表在往返的路上安全。”   元湛英撅起嘴,不回话了。   林德明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得叹口气说:“接下来你上下班不要自己走,等我接送。”   说起这个,元湛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着男人嘱咐说:“你接我的时候,不要再进屋了,就在门口等我。”   哪儿来的这么多要求?   林德明嘴巴抿了抿:“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元湛英啼笑皆非:“如果你天天到她家去,和上一任保姆的丈夫又有什么区别啊?”   “那怎么能一样,”一听到元湛英把自己和那个恶臭男人相提并论,林德明直接跳脚了,“我又不会对你们做些什么。”   “我知道,”元湛英安抚他,“可还是要避免处于瓜田李下的情况。”   林德明忍不住说:“我事事都听了你的,有没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元湛英与他对视。   林德明最近刚剪了头发,前额的刘海直愣愣炸起来,看上去年轻了十岁不止,此时眼睛专注地看向元湛英,眼里的期待无处隐藏。   元湛英想起每天晚上两人的缠绵,脸颊微红——也是时候换点花样玩玩了。   “我也要一个沙袋,”林德明的脑回路根本没有与自己老婆对上,兴冲冲地指着楼上角落的方向说,“可以放在那个闲置的房间。”   “我看你像沙袋。”听到对方又要花钱,元湛英下意识回道。   隔天,沙袋到货了。   林德明认真地打了半个小时,大汗淋漓地结束,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让安琪输得一败涂地。他看还没到元湛英的下班时间,先去洗了个澡,随后下半身围着浴巾走了出来。   如果此时别墅内有人,将会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赤|裸着上半身在屋里踱步,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滚落下来,被浴巾的边缘吸收。   林德明胡乱擦了擦头发,喝完暖壶里的最后一点开水,刚想迈步往房间里走,突然觉得右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震惊地望着自己的膝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   “截肢?!”   晚上,两人都进了被窝,元湛英听林德明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勉强抓住了关键词。   林德明表情忐忑不安,把右腿伸到女人面前。   元湛英凑近看了看,见膝盖处没有红肿挫伤,又伸手按了几下,松了一口气,得出结论:“没什么毛病。”   “别骗我了,”林德明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哽咽,“我一定是得了什么大病,不然膝盖怎么会酸软无力?”   “可能是老寒腿了,”元湛英淡淡回应道,“我都说叫你穿秋裤了。”   十一月的天,倒是还没开始下雪,但西北风一刮,晚上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   往年这时候,林德明还在穿着单裤硬抗,大小伙子火力壮,根本感觉不到冷,今年就也下意识这么干了,元湛英找出来的秋裤毛裤都被他甩到了一边。   听到老寒腿两字,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摇了摇头,不肯承认:“不可能,我还这么年轻,得哪门子老寒腿?”   一定是癌症了。   元湛英瞄他一眼:“那你说是什么病?”   林德明十几岁的时候由于长得太快,生长痛过,现在勉强能回忆起那时候腿也疼,他毫不犹豫地说:“可能是缺钙了,我得去买点钙片吃。”   面对他的嘴硬,元湛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秋裤找了出来,放在他床边。   林德明心惊胆战地睡了一宿,梦见自己英年早逝,元湛英变成貌美的小寡妇,被安琪轻薄调戏的噩梦。   一大早心情不佳,他臭着脸上了个厕所,冲完水,突然余光发现蹲便的边缘处有几滴血迹。   林德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一片空白,仔细把自己的兄弟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外部损伤,反而更加恐惧起来。   昨天右腿不良于行,今天又尿血了,难道真得了什么大病不成?   他回忆起于慧慧之前说过的“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这一理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在送元湛英去上班的路上,不自觉唉声叹气起来。   元湛英见事情好像还挺严重,怕男人想得太多把自己吓死,安慰道:“你今天腿不是不疼了吗?没事的,待会儿咱们去卫生院开点钙片给你。”   林德明瞄她一眼,沉重地摇了摇头,感觉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你不明白,钙片已经救不了我了,我现在需要的是奇迹。   元湛英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手臂:“要是实在担心,下午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要是我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你不需要为我守寡,尽快找个好男人照顾你和慧慧,”林德明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元湛英哭笑不得,伸手摸他的脸:“真不至于。”   林德明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还嬉皮笑脸的,根本不懂事情的严重性,摸吧,摸一次少一次了。   把元湛英送到安琪家之后,他自己一个人去了医院,他不要元湛英和自己一起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医生听完他的症状,从兜里掏出笔,刷刷在病历本上写了几道鬼画符,说:“可能是肾结石,或者膀胱炎,需要做几个检查。”   林德明仿佛枯木再生,一瞬间迸发出璀璨的生机。   医生被逗乐了:“别担心,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大男人,还能得什么绝症不成?”   林德明拿着检查单乖乖去做了。   检查结果下午才出来,他中午回到家里,偷偷把秋裤穿上后才带着欢欢去接元湛英。可能是天气冷了的缘故,欢欢最近食欲不佳,身形也逐渐消瘦起来。   两人一狗慢慢散步回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一滴血迹出现在了鞋柜旁边的地上。   林德明愣了一下,这不可能是他滴落的,于是他扭头问元湛英:“你来月经了?”   元湛英摇头:“还没到日子。”   林德明指着那滴血:“那这是什么?你受伤了?”   两人凑过去,蹲着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元湛英眉头皱起来:“不会是慧慧受伤了吧?”   “不应该,”林德明摇头,“你忘了吗?地是今早慧慧上学后拖的。”   ——那还能有谁?   两人对视一眼,林德明打了个哆嗦:“难道是闹鬼了?”   元湛英把手放在他后背上,强撑着想安慰他一番,欢欢凑过来,摇着尾巴挤在他们中间。   两人齐齐看过去,就见小狗屁股后面滴落了一滴血样分泌物。   元湛英惊呼:“欢欢发情了!” [52]第 52 章:这人到底真是傻子还是大智如愚啊?   第二天,林德明去医院取了检查结果。   “壮的像头牛,有什么可检查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道,“膝盖可能是因为冻着了,你现在穿的什么?”   林德明撩起裤子,露出秋裤来。   医生点点头,满意地说:“你这个岁数也不年轻了,一定要注意保暖,那些不要命的为了耍帅,大冬天只穿一条单裤,以后等到老了,有的是罪受。”   林德明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医生挥挥手:“行了,走吧。”   “不开点药吗?”从自以为大病到完全没病,林德明不太适应地挪了挪屁股。   医生瞄了一眼他的下半身:“以后膝盖注意保暖,多穿衣服就行了,要是还觉得冷,就穿个护膝。开什么药,有钱没地方花?”   林德明被训得像个孙子,接过自己的病历本,站起身。   医生又嘱咐了一句:“过几天小雪了,记得换棉裤。”   林德明认真地记在心里。   -   欢欢的绝育时间约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林德明和元湛英给于慧慧请了假,一家三口都守在病房外,准备第一时间迎接欢欢出手术室。   兽医看到这呼啦啦的一家子,先是“嚯”了一声,随后认出了林德明,打了声招呼,问:“那条黑狗恢复得怎么样?”   “非常好。”林德明竖起大拇指,想起小区里的黑豹,如今与世无争,膘肥体壮。   医生看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欢欢,点点头:“难怪你大半夜敲我的门,非要给人家做绝育,原来是家里还有一只这么漂亮的小母狗。”   边说着话,他边伸手凑到小母狗的鼻子前面,让它嗅了嗅,随后拍了拍脑袋。   欢欢很亲人,一点不认生,享受地眯起眼睛,舌头吐出来,被兽医乖乖牵走了。   在畜牧站当助手的小护士拿来一页写着手术的危险性和注意事项的纸,一项项念给这一家三口听。   于慧慧只听了两条就眼泪汪汪:“这么危险吗?”   小护士赶紧说:“这些都是极少数的情况,欢欢一定没事的。”   林德明抱起于慧慧,想让她去后院看生病的牛羊,把元湛英这个一家之主留下,签手术知情书。   于慧慧摇头:“不行,这是我的狗,我要保护它。”   小护士看了看她软嘟嘟的小脸蛋,忍不住对元湛英感慨:“你们把孩子教得真好。”   这个年代,哪儿有人愿意给猫狗做绝育的?又有哪家小孩能在三四岁的时候,说得出这些话的?   林德明与有荣焉,拿起笔递给于慧慧,让她在知情书上签字。   于慧慧会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在指定位置上写完,笔尖刚离开纸张,兽医抱着欢欢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等麻药过去,你们就能带它走了。”他把狗放在干净的导诊台上,拍了拍手。   于慧慧开心起来。   车停到家门口,元湛英小心翼翼拿被子给欢欢围住,抱着狗关车门,林德明抱着于慧慧手,围在元湛英身边,探着脑袋看小狗的情况。   欢欢眯起眼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突然警觉地扭头往一边看去,伸长了脖子,充满敌意地叫着:“汪汪!”   林德明下意识看过去,见之前安琪辞退的那对夫妻就在他们身后,其中的男人手拿一根两指宽的木棍,正恶狠狠地冲元湛英的头打过去,带出的风吹到林德明脸上。   林德明下意识用手护住元湛英,让棍子落了一个空。   见事情败露,男人紧紧地握住木棍,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老子今天必须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元湛英眼疾手快爬进了车子,林德明把于慧慧塞给自己老婆,随后重重关上门,只留下一句:“把车门锁好。”   男人趁他还没直起腰,直接操起木棍打在对方膝盖处。   林德明右膝盖跪地,疼得呲牙,手忍不住摸上去揉了揉,在男人打下第二棍的时候,伸手挡了下来。   他敏捷地闪避了几下,想抢过木棍,未果,对面的男人好像习惯了干体力活,力气很大。   他们两人正在缠斗的工夫,被辞退的女人拿着板砖悄悄上前,想要帮丈夫对付林德明,还没靠近,一旁的车子突然启动,直直地冲她撞过去。   女人吓得夺路而逃,男人见她跑了,也想借机溜走,却被林德明拦住了去路。   林德明捡起板砖砸过去,趁男人躲闪之际,一脚把棍子踹开,随后用右腿重重蹬在男人鼠蹊部,卸除了他的战斗力。   元湛英快速开锁下车,看林德明把男人压在身下,手足无措了几秒,从别墅院子里拿住栽树时剩下的绳子,两人把男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做完这一切,林德明松了口气。   男人嚣张不再,挣脱了几下,发现完全动弹不得之后,颤抖着声音问:“你们想做什么?”   林德明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元湛英:“走,去派出所报案。”   “你得先去医院。”元湛英紧张地摸向他的右膝盖,突然顿了一下,面露疑惑。   林德明掀开裤腿给她看:“放心,我膝盖没事。”   当然没事,他的西装裤下面有一条毛裤,毛裤下有两层护膝,护膝下还有一条秋裤。两个膝盖简直像是包了个防弹衣,一棍子下去,只稍微有些红肿。   元湛英目瞪口呆,简直要被林德明的骚操作折服了。   这人到底真是傻子还是大智如愚啊?   -   赵小玲致歉的厚礼在当天晚上就及时送到了元湛英和安琪两家,这人听到派出所那边的消息,恨不得当场撅过去。   她满眼都是血丝,嘴角长了个大泡,急得说话颠三倒四:“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姐表姐夫,给儿子结婚生娃欠了一大笔钱,天天在我妈家哭,我琢磨着小元考驾照,安老师给出这么好的待遇,别浪费了,就把他们介绍了过去。”   没想到安琪这个假洋鬼子根本不会筛选,听到是她介绍过来的,直接就用上了,最后闯出这么大一个祸端。   赵小玲举手向天发誓:“我一毛钱都没收,纯粹是做好人好事。”   这还不如收钱呢,平白惹得一身骚!   元湛英安抚性地笑笑:“我们当然知道,跟赵姐你没关系。”   赵小玲深深叹一口气:“不管了,总归两口子现在都在派出所了,该罚罚该判判,哪怕被枪毙了都是罪有应得。”   元湛英正给欢欢做绝育服,是白天做手术时候小护士教她的。一边听着赵小玲说话,她一边把林德明的旧秋裤裁剪好,用针一点点缝上,还细心地做了个包边。   赵小玲见她只顾着低头干活,知道她不信自己完全没插手。既然不信,赵小玲也就不继续往下提了,空口白牙讲什么都是无用功。   她转移话题说:“没想到你会跟安琪老师认识,看来,这份工作是你命中注定的,谁也抢不走。”   元湛英刚想回话,林德明在二楼的楼梯上路过,这男的只穿了一件到膝盖下面的睡袍,睥睨着往下看的时候,胸膛若隐若现。   他见老婆注意到自己,先是指了指挂钟,又指了指赵小玲,随后双手合十在脸庞边摆正,做出睡觉的姿势。   元湛英微微颔首,表情自然地与赵小玲对视:“碰巧罢了。放心,赵姐,林德明一家子都是讲理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你的,天太晚了,你快回去吧。”   赵小玲赶忙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元湛英把人送出去,一回身就看见林德明紧紧贴着她,趁她转身面对面之际,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没好气地伸头看了一眼赵小玲离去的方向:“谁会大晚上在别人家呆这么久?真没有眼力见。”   “她也是害怕了,”元湛英笑了笑,“都闹到警察局了,万一你们迁怒,她不是分分钟丢工作?”   光是这些年收的礼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别人的是非对林德明来说毫无吸引力,他搂住元湛英的腰,一把把她公主抱起来,慢慢往楼上走:“我才懒得迁怒,倒是安琪一看就小肚鸡肠,你让赵小玲注意吧。”   元湛英有些担心地搂着他的脖子:“你的膝盖……”   “没事,医生说我壮的像头牛。”林德明走动之间,微微露出肉色的护膝,他全身上下一共三件——内裤,睡袍,护膝。   元湛英叹口气,由着他展示男人的威风了。   -   等欢欢拆完药线,一切稳定下来后,正赶上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而天气也如同节气一般,开始飘起小雪花。   正式入冬了。   教室里没有暖气,找工人拿砖在最中间砌了一个小炉子,学校提供蜂窝煤和烧水壶,烧出来的热水免费给学生供应。   炉子的烟筒正从讲台旁边的窗户顺出去,缺了一块玻璃,怎么堵都漏风。   林德明跺了跺脚,跺掉身上的寒气,拿着粉笔写板书,粉笔灰导致手指干裂,火辣辣的疼。   元湛英在他兜里放了一瓶甘油,让他没事就涂上一些,他趁着学生没注意掏了出来,不小心挤了一手。   前排几个男生看见了,伸出手,一人蹭了一些过来,一时之间老师和前排学生一起搓起手来。   后面的学生起哄:“老师,你偏心,我们也要。”   要个屁,元湛英就给拿了一小瓶,不够班里同学塞牙缝的。   林德明装聋作哑,继续讲课。   很快,下课铃声响起,他抱起课本冲出去。   早上元湛英说了,买了一些手切羊肉,中午涮火锅吃。这种寒冬腊月,火锅对人的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想到这里,男人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刚出了教学楼,就被人拦住了。   林德明定睛一眼,来人是元湛豪。   这位大舅哥大多时间在班上,因此林德明与他接触不多,印象里只觉得对方经常游离于元家之外,靠着岳芳冲锋陷阵谋取利益。   岳芳很以嫁给元湛豪为荣,平时把自家男人打理得干干净净,元湛豪虽然是车间工人,但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有污渍和补丁的,连白衬衫都洗得发亮。   如今一看,林德明却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元湛豪应该是好几天没换衣服了,衣袖蹭到了一些机油,裤腿沾满了泥点子,这么冷的天,下着雪,他的脚上穿的却是单鞋。   元湛豪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看,不自在地缩了缩脚指头,从兜里掏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去。   林德明摆摆手拒了,没提元湛英和家里闹的那些不愉快,好声好气地问:“哥,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元湛豪把其中一根塞到耳朵上夹着,掏出火柴点燃另外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才说:“爸前些日子中风了。”   林德明很是惊讶,眼睛微微瞪大,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刚出院,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了,”元湛豪吞云吐雾,眉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型,”他们不让我告诉小妹,我想了想,还是过来说一声,做人闺女的,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连爹妈都不认了吧?”   林德明点了点头:“关于爸爸的病情,我会转告她的。”   “你们现在不住楼房了?”元湛豪忍不住问,“我去那边找了好几次都没人。”   “婚后就搬了。”林德明简单回复。   “搬哪儿了?”元湛豪追问。   林德明假装没听见,左顾右盼了几下,说:“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元湛豪闪开身子,目送男人快步走到红旗车旁边,开车离开了。   他上前追了两步,又觉得是白费力气,很快停下了脚步,拧着眉毛把烟递到嘴边。   还没抽上一口,旁边的保安声音洪亮:“那边那个学生,你们辅导员没告诉过你们学校里不准抽烟吗?”   元湛豪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保安指着的是自己的方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等人到了跟前,看着对方严肃的国字脸,这才反应过来。   保安仔细看了他的神态,见他表情疲惫不堪,放缓了口气说:“小伙子,这里不让抽烟。”   元湛豪赶紧把烟掐了,点头哈腰地道歉,等保安转头走了,才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的背影,把烟放回烟盒里。   -   听林德明简单描述完元父的病情之后,元湛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手上切菜的动作不停,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林德明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咱们今天的涮火锅要吃这么多白菜?”   这都快把一整颗切完了。   元湛英回过神,把菜板上的白菜梆子划拉了几下,分出一半,用盘子盛出来,准备晚上炒搁着吃。   林德明见她魂不守舍,开口道:“不如我陪你回去看看?说不定没有你哥说的那么严重。”   元湛英思忖半晌,点点头:“好。”   下午林德明调了课,开车带元湛英回去,听见汽车的动静,隔壁婶子午觉睡到一半,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小跑出来,与元湛英对视后,操着埋怨的语气说:“你可算是回来了。”   元湛英冲人点点头,脚步不停,直直往自家走。   房子好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用来烧火的玉米杆横七竖八躺倒在门后废弃的羊圈里,之前养鸡的笼子空空如也,雪已经停了几个小时,家家都用大扫帚扫出一条路,但元家没有。   小两口走进去,门帘一掀开,屋里一股子甜腥味伴随着热气直冲人天灵盖,元母正坐在炕上,喂元父喝水,一半喝进去,另一半漏在脖子上围着的毛巾上。   元湛英脚步一顿:“爸?”   元父显得很是激动,想要挥手把闺女叫过来,挣扎中失手把水碗拍掉了,半碗水直接泼在他胸口。   元母见怪不怪,慢悠悠帮他擦拭,擦完才抬眼看她:“你来了。”   元湛英靠过去,上下扫视了一圈,问:“怎么这么严重?”   “湛英,”元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一字一句道,“我……没事。”   元湛英握住他够过来的手,扭头问:“哥和嫂子呢?”   “你哥刚下了夜班,在屋里补觉,”元母把水碗端出去,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你嫂子回娘家了。”   元湛英和林德明对视一眼,忍不住问:“回去多久了?”   “前天刚回的,”元母掀开门帘进来,坐在炕沿上,“她妈得病住院了,得回去照顾几天。”   话正说着,元湛豪打着哈欠进来了。他像是没想到,元湛英会这么快回来,一瞬间眼前一亮,说道:“小妹,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我一会儿就走,”元湛英道,“慧慧三点半放学,我得回去接孩子。”   听到这话,元湛豪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林德明,犹豫着说:“孩子让妹夫去接不就好了?你这么久没回来,多在家里呆一会儿。”   “哥,”元湛英耐下性子问,“你是想让我回来照顾爸?”   “有什么不对吗?”反问表达肯定,元湛豪理所当然地说。   “当然不对,”元湛英慢慢开口,“之前爸妈说过了,这家业没有我的一分,我也不需要赡养他们,怎么现在还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说出这种话,不觉得丧良心?”元湛豪义愤填膺,“就因为多点少点的问题,你就要把生你养你的爸妈弃之不顾?”   元湛英冷笑一声,抬眉看他:“那你想我怎么办?”   元湛豪不与她对视,而是转头看向林德明,殷切地说:“妹夫,家里想让小妹暂时帮忙一段时间,只需要白天过来,晚上尽管回去,妈负责晚上。”   林德明的笑容很客气,但说的话却不那么客气:“小元和妈照顾爸,那你做什么?”   元湛豪自觉是家里的顶梁柱,回答说:“没有我赚钱养家,怎么生活?”   见林德明表情不善,元母赶忙说:“没事,等岳芳回来就好了,这几天我撑得过去,不用麻烦你小妹。”   元湛豪数落元母:“妈,小妹又没有工作,有什么麻烦的。”   元母转头面向林德明和元湛英,硬撑着笑了一下,就听见儿子夸夸其谈:“咱们也不让小妹白帮忙,我打听过了,请个看护一天一块钱,一个月三十,这三十块钱我俩平摊,我一个月给小妹十五。”   给钱还行。   听到这话,元母不反对了,反而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元湛英。   元湛英摇摇头:“谁说我没有工作的?”   “你的工作不就是当保姆吗?”元湛豪满不在乎,“现在你嫁过去了,成了人家的媳妇儿,林德明还给你按时开工资?一个月十五块钱虽然不多,总比没进项好吧?”   林德明在一旁几次想打断他的话,都没有成功。   元湛英回:“我有别的工作……”   “那才能赚多少,赶紧辞了,”元湛豪撇嘴,“我一个月可是五十块钱。”   “要是按照工资水平来决定是否辞职的话,那哥哥,该辞职的人是你。”元湛英淡淡回,“我的收入远远在你之上。”   “不可能,”元湛豪相貌与元湛英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大相径庭,他拧着眉毛看向林德明,“妹夫,你每个月给她那么多钱做什么?”   “不是我给的,”林德明的神色有些骄傲,“她比我赚得还多。”   元湛英看着元湛豪:“哥,爸爸从小到大最偏爱你,我想,你是时候回报了。我接受你说的方案,不过角色要转换一下——你辞掉工作照顾爸爸,我每个月给你十五。”   “才十五够干什么?”元湛豪抗议。   “原来你也知道十五块钱干不了什么。”元湛英轻笑。   元湛豪心虚地低头,几秒后,又扭头看向元父:“爸,你说希望谁来伺候你?”   元父的视线在儿女两人身上来回转换,他看着元湛豪焦急的神情,遮住眼底的失落,慢慢抬手指向元湛英。   元湛豪面露得意:“小妹,爸看来还是更需要你。”   “也是,”元母搭腔,“你哥一个大男人,哪儿会伺候人呢?”   元湛英看向元父:“爸,我知道你心疼儿子,但是你要知道,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你脸色,不然就没有饭吃的小孩。”   元父张口,含含糊糊不知说了什么。   元湛英懒得去听,直接落下结论:“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53]第 53 章:儿子,你不会有不育症吧?   元湛豪站在岳家大门外,提高音量冲着里面喊:“爸,妈,你们在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句,听不太清,元湛豪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元母和元耀祖,推门进去了。   岳芳趿拉着棉鞋,正走到堂屋,见到元耀祖,眼睛一热,快步跑过来,半跪在地上,把儿子拥到怀里。   三天没见,元耀祖也想妈妈了,脑袋扎在岳芳的怀里,不肯起来。   元母手里拿着十斤猪排骨,递给走出来的岳家大哥,问:“你妈好点了吗?”   岳家大哥看了一眼肉,展开一抹笑,回:“好多了。”   他迎着祖孙三人进屋。   岳芳她妈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个单薄的小被,眼睛闭着,应该是难受,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哼哼。   元母赶紧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面露担忧地说:“怎么还严重了?”   岳芳她妈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到来人,颤颤巍巍招呼道:“桂华妹子,你怎么过来了?”   刘桂花是元母的本名。   她托着岳芳她妈的后背,拿起旁边的枕头摞起来,垫高对方的头,随后笑眯眯地说:“我过来看看你们。”   “长顺那边好点了吗?”岳芳她妈指的是元父元长顺。   提起元父,元母脸上的笑容有些撑不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抚摸了一下柔软的被子,小声说:“估计就那样了,养着吧,隔壁的大姐热心肠,要是我们有事出去,她能帮忙看一会儿。”   “你也是命苦啊!”岳芳她妈回握住元母的手,紧紧捏了一下。   元母扭头看向岳芳:“我们这次主要是过来看看你,顺便问问岳芳打算什麽时候回。”   岳芳和自己妈对了个眼神,缓缓开口:“我妈这边还没好利索,可能还要再呆几天。”   “闺女想给妈尽孝心,我们肯定是不会拦着的,”元母笑呵呵地看向岳芳,“但是耀祖天天见不到你,晚上总要哭一场才肯睡,我怕时间长了,他心里有火,憋出什么毛病来。”   元耀祖此时还在岳芳怀里,小手紧紧地搂着母亲的脖子。   岳芳心疼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有些动容。这几天,她想自家男人,更想孩子。   她与元湛豪对视,小声问:“你去找过小妹了吗?她怎么说的?”   元湛豪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把昨天的事儿说出来,让岳芳跟着同仇敌忾,一起骂元湛英一顿,元母已经伸手按了按儿子的胳膊,先开口了。   她说道:“湛英昨天知道之后,立马就回了家,看见她爸那模样,心疼地不得了,立刻说要每个月掏钱给请个看护。”   “请看护?”岳芳她妈惊叫一声,眼睛睁大了,“她不去伺候她爸?”   元母温声细语地回答:“她结了婚,有自己的家庭,伺候不伺候,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也是。”屋里的人都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元母赶紧开口补充:“我女婿人也好,当场表态了,一个月拿出十五块钱来,找人帮着照顾着,如果岳芳肯回来,这十五块钱我们不便宜外人,直接给她。”   岳芳表情为难,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妈。   岳芳她妈开口道:“十五块钱?外面都二三十了,再者说,我们岳芳毕竟是儿媳妇,伺候公公,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是十五,加上元湛豪每个月的五十块钱工资,都给岳芳,”元母赶紧说,“再者说,我一直在旁边帮忙呢,不会让她一个人干活的。”   岳芳她妈眯起眼,心里百转千回,半晌没说话。   元湛豪耐不住性子,拉起岳芳的手,认真地说:“如果岳芳不来,就得是我辞职回家照顾爸了,只是这样一来,每个月的五十块钱就没了,有点可惜。”   哪里只是少了五十块钱的事儿?   元湛豪是正式工,跟土里刨食的农民相比,这个职位清闲又稳定,不犯大错误就能一直干到死,他嘴巴一开一合就说出辞职两字,岳芳急眼了。   她连忙说:“不能辞职,不然一家人没个进项,喝西北风去?”   元长顺倒下了,家里的几亩地没人打理,等到开春后冬小麦成熟了,又是一场重头戏,光是收割播种就得披星戴月干上一段时间。   元家还欠着岳家一千块钱,因为钱的事儿,岳芳愁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她妈前几天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尖发现了三块斑秃。   闺女可才三十啊!   元湛豪听见媳妇儿这么说,语气带着诚恳,又往前凑了凑:“家里需要你,回来吧。”   岳芳与丈夫对视,迷迷糊糊中张嘴,刚想答应下来,岳芳她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回过神来,岳芳赶紧从堂屋把大茶缸子端进来,给她妈递过去,这边喝着,她那边用手顺着对方的胸口。   岳芳她妈喝完,随手把茶缸子放在炕沿上,手拽住岳芳的胳膊,往边上蹭了蹭:“闺女,带妈去个厕所。”   岳芳愣愣点头,扶着她妈往外走,元耀祖见状,赶忙跟上去。   众人聊天期间,岳家大哥早不知道蹿到哪儿去了,此时房间里只剩下元母和元湛豪。   元母探头探脑从门口望了几眼,见俩人真的去了厕所,这才回来小声跟儿子说话:“发现没有,你丈母娘装病呢!”   元湛豪一点没看出来,疑惑地眯起眼睛:“不会吧?”   “怎么不会,”元母走到炕边上,伸手拽过刚才盖在岳芳她妈身上的小被,沉着脸说,“岳芳说是犯了心脏病,但你看你丈母娘脸红扑扑的,嘴唇不白也不紫,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还装模作样咳嗽。”   元湛豪凑过来,伸头看自己妈拽过来的薄被。   “谁家冬天盖这种被?估计是咱们突然过来,她着急了,随便从哪儿抽出来盖上的。”元母把手里的小被子甩回远处,冷哼一声。   另一边,岳芳她妈让元耀祖从厕所外面等着,带着岳芳进了厕所。   一进去,她就拍了闺女一下:“你傻啊,人家让你回去,你就回?”   “妈,现在家里遇到困难了,我不能不管,”岳芳凑在自己妈耳朵边上,几乎是用气音说道,“现在不回去,还要什么时候回去?”   “为什么非得回去?”岳芳她妈一晃脑袋,耳朵上的金耳环跟着晃,她斜眼看闺女,“你小姑子都没准备伺候亲爹,你一个儿媳妇有什么好帮忙的。”   岳芳没想过不回去这条路,微微瞪大眼睛,半晌才摇摇头:“不回去我去哪儿?”   “离婚,再嫁,”岳芳她妈的语气很轻松,“元湛英离了婚都能傍上大学教授,你比她强上一百倍,还怕找不到好男人?”   “我小姑子跟我不一样,算命的说了,她是狐仙转世。”岳芳抿了抿嘴,小声反驳。   “狐仙个屁,哪儿有这么胖的狐仙?”岳芳她妈冷哼,“咱们家的保家仙也是狐狸,按照这个说话,你也是狐仙转世。”   岳芳还是摇头。   “离婚有这么难?”岳芳她妈觉得闺女没出息,“你就这么离不开元湛豪?”   岳芳刚想回答,元耀祖的声音响起来:“妈妈!”   她们在厕所里呆了太长时间,元耀祖蹲在原地玩了一会儿,忍不住慢慢靠近,最后不耐烦地冲进来。   岳芳抱起儿子,转头对自己妈说:“妈,我还是得回去。”   -   冬至要吃饺子。   元湛英先开车把林德明和于慧慧父子两个送到了小洋房,再自己回去给安琪做饭。   李玉芬正在和馅儿,顺嘴问起林德明:“这是大节气,你想着明天买点东西,陪你媳妇儿回娘家看看。”   林德明犹豫了一下,简单把元父脑梗导致偏瘫的事儿说了说。   李玉芬停止手上的动作,听完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危险,幸亏旁边有人,及时送了医院,不然——现在是他哥在伺候着?”   林德明点点头,眼睛还黏在林同书的手上,一边学习擀饺子皮,一边回答:“她哥上班,她妈和她嫂子在家。”   “小元人过不去,钱方面,你可不能小气,”李玉芬赶紧嘱咐,“那可是人家亲爸。”   “定了一个月给他们十五块钱,不管是想雇人还是吃点好的,由着他们花去。”林德明说道。   李玉芬点点头:“是要管,毕竟把她养到这么大。现在你们过得好,手里也不缺钱,老人家生了病,怎么也要表示一下。”   百善孝为先,国人就是这个思想,要是元湛英真冷眼旁观,旁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们两口子淹死。   尤其林德明是大学老师,很注重风评,元湛英估计也考虑到了这一层,没有彻底撕破脸。   想到这里,李玉芬叹口气说:“你媳妇儿心肠软,他爸妈糊涂,这么偏心,她和她哥都难做人。”   “只要自己立起来,不怕父母偏心,”林同书用手心托了一下往下掉的眼镜,插话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只要她心里独立,内心强大起来了,不会注意那三瓜俩枣的分配。”   “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李玉芬感慨,“不然十五块钱还要管男人要,腰板都硬不起来。”   “她花我的钱,我又不会不愿意。”林德明开口。   “性质不一样,”李玉芬瞥了儿子一眼,想了想,忍不住又问,“她肚子还是没动静?”   林德明摇头。   李玉芬忍不住打量了儿子几眼。   元湛英有于慧慧,肯定是能生的,难道——   想到这里,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儿子,你不会有不育症吧?” [54]第 54 章:拖后腿的狼,是会被狼群抛弃的   林德明听到这话,眼睛都没有抬,根本不在乎被亲妈怀疑自己孕育后代的能力,还慢吞吞地擀饺子皮。   李玉芬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问:“我给你们的叶酸在吃吗?”   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林德明摸了摸鼻子,说:“吃,一天吃八回。”   “没跟你开玩笑,”李玉芬气得打了他肩膀一下,又问,“我给你的书你也看过了吧?”   林德明停下手上的动作,叹口气:“这种事要顺其自然。”   “你没听过吗,男女之间正常同房,不避孕,一年之内没要上孩子,在医学范围里已经算不孕不育了。”李玉芬扭头与林同书对视一眼,又指着儿子说,“你和小元岁数也不小了,这两年生肖好,今年虎明年兔,后年是龙,再不济你也给我生个龙,听到了吗?”   “这哪儿有准。”林德明微微皱眉,摆出不耐烦的表情想停止这个话题。   “不行就去医院看看,不要讳疾忌医,耽误了小元。”李玉芬道。   她的话音未落,元湛英走进厨房,先跟老两口打了声招呼,然后利索地洗手,穿上围裙,把林德明从揉面板前挤走,拿起擀面杖擀了几个饺子皮。   李玉芬给林德明使眼色,让他出去呆着,之后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了。   等到了晚上,元湛英给于慧慧讲完睡前故事,欢欢也趴在床边昏昏欲睡,她回到主卧室,轻手轻脚关上门。   林德明正在床上翻看学生的课堂小测,一边看一边叹气,抬头见到老婆的动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他从床上下来,把钢笔盖上笔帽,一沓试卷随手放在窗台上,之后慢条斯理开始解睡衣扣子。   元湛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转头与他对视:“妈今天是不是又问你生孩子的事了?”   林德明三下五除二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肩膀和小腹,凑近元湛英,伸出手刚想搂住她的腰,被她一把推开了。   “我在跟你聊正经事。”元湛英皱着眉后退几步,绕过对方,从地上捡起刚刚被男人潇洒甩开的睡衣,递过去。   林德明悻悻穿上上衣,故意没扣扣子,把胸口对准元湛英,说:“没什么。”   元湛英的注意力被吸过去几秒,随后干咳两声说:“以后爸妈再催生,你尽管把问题推到我身上,听到了吗?”   林德明这个方法奏效,故意让胸肌弹了几下,又黏黏腻腻地蹭过去,搂住元湛英,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吸了吸带着香味的头发,才含糊地说:“我不要。”   “什么不要?”元湛英把他从自己脑袋上甩开,抬头与他对视。   男人的全身紧紧贴在元湛英身上,感觉像是抱住了一个又香又甜的棉花糖,他心驰神往地蹭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我不要说是你的问题。”   元湛英无暇顾及那根抵在自己腰上的棍子,疑惑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那是我爸妈,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又不会真的对我生气,”林德明小声解释,“你在你家人面前维护我,我也要在我爸妈面前维护你。”   元湛英莫名哽咽了一下,下意识说:“我不是不想生,再给我一段时间……”   再给她一些温暖,让她重新燃起爱人的能力。   “我知道,”林德明摸摸她的头,把她抱到床上,认真地说,“没关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元湛英看着对方,背对着吊灯,男人的神色莫名隐忍,前额的头发掉落下来,有种凌乱的美感。   她下意识凑上去,亲吻住对方的嘴唇。   -   冬至这天,元家显得十分萧瑟。   元父躺在床上,只倒下不到一个月,他瘦了十几斤,整个人皮包骨头,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不是臭,而像是灵魂在腐烂,让人闻起来汗毛直立。   元母指挥着岳芳揉面,自己则开始和馅儿,她早就从冰箱里拿出了焯水冻起来的一大包野菜,切碎了,一股脑放进不锈钢大盆里,又拿起一小袋猪肉馅,想了想,只拨出来一半,剩下的收起来。   她掌管着家里油粮的用量,旁人不敢指手画脚,只有元耀祖在吃了几口之后跳下餐桌,说了句:“今天的饺子不好吃。”   没有油水,能好吃得了吗?   元母充耳不闻,往儿子碗里扒拉了半盘子最先出锅的饺子,现在温度正合适,好入口,元湛豪埋头吃着,没往元耀祖的方向看一眼。   元耀祖撅了噘嘴,跑到里屋,找到正在给公公喂饭的岳芳,大声说:“妈,今天的饺子不好吃。”   岳芳碗里的饺子是刚出锅的,她切都没有切,直接一整个儿囫囵喂到元父嘴里,趁着人咀嚼的工夫,侧过头看向元耀祖:“你吃饱了吗?”   元耀祖点点头,又摇摇头。   岳芳哄劝他说:“不好吃也得吃一点,不然怎么长成爸爸那种大高个子?你跟奶奶说,让她给你倒点醋,放上醋就好吃了。”   元耀祖半信半疑地回去,大声喊:“奶奶,妈妈让你给我倒醋。”   元湛豪吃了三十多个饺子,正用碗底的醋兑上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在吸溜着喝,听到这话,把碗递到孩子嘴边:“你尝尝醋好喝吗?”   元耀祖踮起脚,朝着碗里看了一眼,见里面是恐怖的浅紫色,转动着眼珠犹豫了两秒,低头喝了。   小孩子味觉敏感,当即接受不了酸味,脸色扭曲地看向元湛豪。   元湛豪哈哈大笑,指挥说:“咽了。”   完全咽不下去,元耀祖被酸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不知所措地扫了一圈四周,最终选择吐回了碗里。   元湛豪沉下脸,把碗重重摔在桌子上,回屋了。   岳芳听到儿子的哭声,冲出来,抱着元耀祖来到他们那屋,看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元湛豪,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管管孩子吗?”   “我上了一天班,已经够累了。”元湛豪不耐烦地皱眉,“再说,耀祖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会自己吃饭?”   他想起家里有闲钱,自己亲爹又没生病的时候,岳芳的温柔小亦意和元耀祖的聪明懂事,与此时面前两人狰狞的面容做了对比。   果然,有些人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   元湛豪摆出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态度,岳芳不得已,抱孩子出去。   元母正拿着炕上的饭碗,一口一口给元父喂饭。   岳芳余光瞥见了,瞬间松一口气,视线落到餐桌上,想坐下吃口饭,这才发现元家人只留了四五个饺子,还不够元耀祖吃饱。   她的胸口堵着一股气,上不来也不下去,重重锤了两下胸口,硬是忍了下来。   她不吵不闹,元湛豪反而发作起来。   晚上,元耀祖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惹得他勃然大怒,拽着岳芳胳膊往地上拖。岳芳顺着力道打了几个滚,从对方手上挣脱出来。   元湛豪胡乱踹了四五脚,前几脚踹了个空,最后一脚正中她的小腹。   岳芳疼得蜷缩在地上,隐隐约约听到男人问:“你想跟我离婚?”   她没说话,疼得呻|吟。   元湛豪在屋子里绕了两圈,犹如困兽之斗,最后恶狠狠地放下话:“要是离婚,你别想从家里再拿走一毛钱,儿子也是我们老元家的,要走你自己走。”   岳芳脸色惨白,连呼痛声也不再发出来了。   等男人走了,元母把她搀起来,长吁短叹道:“他一个大男人,你哪儿打得过他呢?以后看他生气了,躲开就行了。”   岳芳捂着肚子,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元耀祖正趴在那里,怯怯地注视着一切,见她看过来,扭头跑了。   元母的手覆盖在岳芳的手上,安抚道:“现在家里是困难了一些,不过湛豪有力气,能吃苦,肯定会让你将来过上好日子的。”   -   隔日,元湛英一个人回了元家。   她开着那辆红旗车,一个漂移停到了元家大门口,隔壁婶子额前的几缕头发被车带出来的风吹开,吓得这人大叫了一声。   正是吃完午饭,大家没事干,坐着消食的时候,听到尖叫声,周围的好几家都探出脑袋看。   元湛英从车上下来,被众人围观了个正着。   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上面没有一丝杂毛,里面是纯羊毛的上衣和黑色高腰呢子短裤,配上一双同色系长靴子,显得又精致又贵气。   她从车后备箱拿出一大袋子水果,跟认识的邻居打了声招呼,视线和听到动静走到门口的元母以及元湛豪对上。   元湛豪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他都不会开车,元湛英现在却会了,他的小妹,明明之前是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是什么时候开始脱胎换骨,变成这副模样的?   元母亲亲热热地拉着元湛英的手进去,把水果递给儿子拿着。元湛豪拉开袋子看了看,见都是些不值钱的苹果和梨,立刻撇撇嘴。   元母走到厢房门口,不动了:“还有碗没刷呢!”   “那快去刷吧,”元湛英笑盈盈地说,“我去和嫂子聊几句,顺便把下个月的钱给她。”   元母哑了,目送闺女走到东屋,和岳芳并排坐着。   元湛英和岳芳没什么共同话题,两人干巴巴寒暄了几句,在炕上躺着的元父大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但思维还很灵活,几次想插话,岳芳都没有理会。   元湛英靠过去看了看,见老头的嘴唇都干得裂开了,便问:“爸,你要喝水吗?”   元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喝,喝!”   元湛英从外屋倒了点温水进来。   元父伸长了脖子等着,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元湛英见状,又倒了一杯,倒多少喝多少,看样子渴坏了。   等第三杯水喝完,岳芳似笑非笑地阻止元湛英还要再出去倒水的动作,说道:“少给爸喝点,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元湛英把茶缸放下,理解地点点头。   元父不干了,扯着嗓子喊:“还渴。”   元湛英看着他的眼睛,从堂屋兑了盆温水端进来,随手拿了条毛巾投了一下,给他擦擦脸和手。   岳芳伸头看,见她拿的是元湛豪的毛巾,没出声,又安稳地坐了回去。   元父连眉毛上都有食物残渣,指甲留得很长,有一个指甲劈了,劈到了肉,可能是头发不好清洗,用刮刀剃了个光头,他自己觉得不好看,要了个毛线帽子戴上。   元湛英往元父脖子和耳根后一擦,毛巾都黑了,衣领处因为太脏,布料硬了一大片,恐怕这件衣服脱下来,能直接戳在地上立着。   她从衣柜里掏出一身上衣,想给元父换上,撩起衣服一看,一根根肋骨穿透皮肤,显露出形状,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元湛英火冒三丈,把面前亲爹的衣服盖回去,语气不善地问岳芳:“嫂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爸的?”   岳芳听不得她的数落,像根一点就炸的鞭炮,立刻站起身:“你什么意思,我照顾人还照顾出错了?”   元湛英不跟她废话,从西屋把元湛豪拽进来,指着元父衣服底下的身子:“你自己看。”   元父扭了几下,像挡住自己的身体,不想让两个孩子因此打架,可越着急,话越说不清楚,反倒喷了几口口水出来。   元湛豪被这具干枯衰败的身体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几步,又有点胆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这才坐在了炕沿上。   元湛英双手环抱住胸口,语气强硬:“如果家里人照顾不好爸,还是请人来照顾好了。”   元母听到动静,小跑着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立刻反驳:“我看岳芳照顾得挺好。”   “这叫做好?”元湛英一一指出,“不给喝水,衣服多少天没换洗过了?他为什么突然说话含糊,我看了看,嘴里烫得都是泡,喂饭的时候不试试温度?”   元母打圆场:“她这是没有经验,你别发那么大脾气,好好说,她肯定改。”   “元湛英,你说得轻松,嫌我伺候不好,你怎么不来?”岳芳冲上前,指着元湛英的鼻子,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尽,“说我不给喝水,水喝多了,上厕所怎么办?你也不想想,我一个人搬得动吗,我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能拉下脸给他脱裤子?”   “岳芳,别说了。”元母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呵斥道。   岳芳把对方的手甩开,抹了一把眼泪,说:“爸这边要我看着,耀祖没人帮忙带,元湛豪连自己的裤衩都不洗,泡在盆里给我留着。说是我管家,钱都在我手里,想买什么买什么,可六十五块钱养五口人,够干什么的?不光是落不下,我每个月还要腆着脸跟我妈借钱。”   在光鲜亮丽的元湛英面前解开伤疤,元湛豪有些气急败坏,捂住岳芳的嘴巴,厉声威胁:“闭嘴。”   岳芳狠狠地瞪着元湛豪,瞪到对方心虚,自己把手拿下来,这才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用颤抖的声线说:“这日子我过够了。”   话音刚落,她像旋风一样冲出去,回西屋收拾东西了。   元湛豪呆立在当场,元湛英与他面面相觑,还在消化岳芳说话的内容,元母倒是反应快,推了一把儿子,低声说道:“快把人拦住。”   元湛豪扭头看了一眼对面屋,故意提高音量,拉着长音说:“她想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了。”   如果在平时,他这样大声呵斥,岳芳肯定被吓破了胆子,乖乖出来道歉,但今天,这招不管用了。   岳芳很快收拾出一小包行李,面如冰霜,扛着就往外走。   元母凑过去,小声说:“这几天确实是有些累,你回家休息几天,等休息够了,知会一声,我让湛豪过去接你。”   “再说吧,”在这个时刻,岳芳反而很平静,她迎着元湛英藏不住的可怜目光,反而笑了,努了努嘴说道,“不用可怜我,我比你幸运多了,我能脱离苦海,但你不能。”   元湛英没想到这件事能成为压死自己嫂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叹口气,没说什么。   众人目送她离开,元母自我安慰道:“不怕,她舍不得耀祖,肯定不会走多久。”   元湛豪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转身往屋里走:“随便她,我难道还非她不可不成?”   -   元湛英回家的时候,总觉得五味杂陈。   这件事该怪谁呢?   错的是愚昧,是偏见,好像每个人都有错,但每个人都吃了自己的苦果。   她晚上给于慧慧讲新买的动物百科,念到群居动物会淘汰掉老去的成员时,突然想起白天的事,觉得心惊胆战。   难道真的只是岳芳对元长顺敷衍吗?   她一个小女人,八十多斤,弱不禁风,真的敢忤逆婆婆和自己男人?   这么干,说明旁人至少是默许的态度。   元父老了,这个病不能痊愈,只会越来越严重,拖后腿的狼,是会被狼群抛弃的。   元湛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如果元长顺继续留在元家,他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55]第 55 章:一顿饭能吓死三个林德明   元湛英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好。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梦到小时候的事。   她四五岁的时候,元湛豪比她大两岁,已经开始上小学,元母为了给丈夫和儿子补身体,每天从牙缝里抠出来两个鸡蛋,一人一个。   现在想想,不过是最普通的水煮蛋,但是在那时的元湛英眼里,简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元母不觉得不给闺女吃是什么错,她自己也不吃,男人该吃好的,女人不值钱,这是她脑袋里根深蒂固的思想。   元湛英眼巴巴看着元父和元湛豪在饭桌上吃那两颗鸡蛋,元湛豪有时候会故意装作吃到珍馐美味的样子,发出一些怪声。   元父不知为何,突然看到了咬着手指的小闺女,趁着媳妇儿不注意,把手里的鸡蛋掰了一大半,塞进元湛英嘴里,剩下的塞进对方手里。   他笑眯眯地说:“吃吧,以后我让你妈也煮上你的份儿。”   这个承诺最终没有实现,当天晚上,元母因此狠狠数落了一顿自家男人,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厢屋,小小的元湛英紧紧地抱住被子,有些不知所措。   那颗鸡蛋的味道,元湛英现在依旧记得。   她上辈子几乎没得到过别人的爱护,把身边人都看得格外重要,重生之后,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步履维艰,如今终于得到了真正的怜惜与偏爱,不知道为何,恨意竟然逐渐消失了。   她只觉得元父元母很可悲可笑,一辈子为儿子汲汲营营,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九点,元湛英又回了一趟元家,进门先找了一圈岳芳,发现对方一根头发都没留下,走就走得干干净净。   元湛豪连着上了几天夜班,早上六点下班回来补觉,这个时间点正进入深度睡眠,被元湛英叫起来的时候,气急败坏想要开骂。   元湛英不惯着他的毛病,直接把被子一掀开,问:“别睡了,爸一个人在屋,妈呢?”   元湛豪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快速把棉被抢回去,皱着眉头说:“你什么时候养成掀男人被子的臭毛病,就不怕我没穿衣服?”   “西屋没有烧炕,你不穿棉裤睡觉都算好的了,还敢裸睡?”元湛英双手抱胸,不耐烦地回。   元湛豪拿手心用力揉了揉眼睛,缓解酸涩感,手伸出被窝,摸到棉衣棉裤,拽到被窝里穿完,被衣服带进来的寒风激得又打了一个哆嗦。   元湛英懒得看他慢吞吞的动作,把暖壶里的最后一点热水倒进茶缸子里,又接了一壶凉水,把热得快插上了。   她给元父喂了一些水,在里屋等元湛豪洗漱刷牙。   元母送完孙子回来,看到元湛豪,愣了一下说:“怎么不多睡会儿?”   男人的嗓子还哑着,因为缺乏睡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清了清嗓子说:“小妹非要把我叫起来。”   元湛英听到声音,掀开门帘走出来,淡淡地冲元母点了点头:“我有事想商量。”   元母鲜少见到女儿这样的神情,竟然被震慑住了,脚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这才回过神来,嘟嘟囔囔地问:“能有什么事?”   “嫂子一个儿媳妇伺候爸,确实是有些难为人家了。如今她走了,我想请一个专业的护工过来。”元湛英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   “不行,我不同意,”还没等元湛豪说话,元母跳脚了,“你爸现在脑子不糊涂,照顾起来也就是个搭把手的事儿,干嘛花冤枉钱?要是让村里人知道,咱们家儿女双全却都不管亲爸,需要找个护工,那不得被笑话死?”   “笑话什么,笑话我们出得起钱,能给我爸最好的照顾?”元湛英背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问。   “我这是为你们好,不想别人说你们的闲话,真不是为了省钱,”元母耐下性子劝,“不信你问问你爸。”   元湛英站起身,走到元父旁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轻声问:“爸,你想不想请个护工?”   元父看起来很有精神,目光炯炯,眯起眼睛试图分辨闺女的表情,又转头看老婆和儿子,坚定地摇头:“不!想!”   他没说谎,是真不想,老婆孩子都在这里,有什么必要找个外人过来?   元母凑上前,乐呵呵地说:“你看,你爸也不愿意让陌生人伺候他,照我看,以后你和你哥一对一天过来,我负责晚上……”   “我没空,”元湛英扭头看向元湛豪,“如果你们想请护工,我还是出一半,不想请,妈照顾的话,十五块钱我会给妈。”   元湛豪讪笑一声,说:“小妹,爸妈对你也不薄,至少不像别人家一样,一看是姑娘就扔了或者杀了不是吗?你现在发达了,还要跟我计较这一块两块公不公平?”   元湛英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计不计较不该是你这个既得利益者决定的,你也没必要替我装大度。”   元湛豪变了脸色:“元湛英,你不就是嫁了个好人吗?牛什么啊?风水轮流转,以后未必没有你求着我们的时候。”   元母打圆场,拉着元湛英的手说:“闺女,你哥说话不好听,但咱们是一家人,确实没必要计较这一次两次的谁多谁少……”   “我也可以出三十块钱,也就是护工全部的工资,”元湛英抽出自己的手,低垂下眼眸说,“但是有个条件。”   元母和元湛豪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掩盖不住:“你说。”   “我要我哥来当这个护工,”元湛英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既然我出了钱,我哥也得出出力。爸,你大儿子如今也是时候该伺候你了。”   “胡闹,”元母嘴角又耷拉下来,责怪地瞪了她一眼,“你哥还要上班呢!”   “那就辞职。”元湛英轻描淡写地说。   “不行,我不同意。”元湛豪斩钉截铁地摇头。   一个月六十五和一个月三十,他还是算得出哪个多哪个少的。   元母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妈,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我愿意管爸,那是我有良心,事实上,我不管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个外嫁女。”元湛英叹口气,试图让他们认清现实,“你们如果想让我负责,那得把我哄开心了,而不是这样挑三拣四。”   钱她有,出一些,无伤大雅,但是别的不会再有了。   她不是圣人,不可能再按照对方的想法来牺牲奉献,既然爸妈自己都没打算过得轻松一些,她何必干着急,做出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呢?   元母瞪大眼睛,没想过元湛英能说出这番话来。   “你们也可以把我嫂子找回来,”元湛英低头看了看手指甲,“如果她愿意继续伺候爸的话。”   岳芳当然不会愿意,元湛英面前的两人面面相觑,都能确定这个事实。   这场协商不欢而散。   元母站在大门口,看着元湛英离去的背影,听见车发动机的声音响起,又逐渐远去,忍不住满屋子转圈。   她锤了锤胸口,忍不住对元父说:“长顺,你闺女真是心狠,就打算这么眼睁睁看着你瘫在床上,不打算管了。果然,女儿是不中用的,养儿才能防老。”   元湛豪已经回西屋补觉了,没听见这句话,听见也没什么可开心的,从小到大,类似的话他听得多了。   元父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媳妇说的不对。瘫在床上这么久,元湛英来的这两回,是他最舒服的时候,不渴,脸上也不脏了,元湛英还抠了一些自己妈的擦脸油,抹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手指,顾左右而言他说:“尿尿。”   “怎么又尿,早上不是尿过了吗?”元母疑惑地把人搬起来,裤子扒下来一些,拿起尿盔子对准,皱着眉问,“是不是你闺女又喂你喝水了?”   元父没吱声。   “她就是个黑心眼子的,自己最会当好人,你看她可着你随便喝水,之后甩甩手走了,什么时候伺候过你拉屎撒尿?”元母没好气地嘟囔道。   -   元湛英开着车直接去了安琪家,把早上揉好发酵的面团拿出来,烤最简易的坚果欧包,又做了一些焦糖布蕾马卡龙。   安琪一直在国外生活,只爱吃白人饭,日常就是面包牛排配沙拉,加餐是各种点心饼干,她吃菜吃水果的量简直可怕,一顿饭能吓死三个林德明。   元湛英试过问她要不要尝试中餐,这人应该是被学校食堂弄怕了,连连摆手,中英文交杂着拒绝,神情很是激动。   欧包还没考好,安琪回来了。   她先是去楼上打了半小时拳,之后简单冲了个澡,湿着头发下来,伸长脖子大声说:“小元,我饿得眼前都在冒星星。”   “再等十分钟,马上就好了。”元湛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安琪四处张望着看了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两个铝制餐盒,忍不住掏出来一个打开。   里面是五个手心大小的肉夹馍,是林德明的午饭,元湛英故意加了青椒,想让他多吃点蔬菜。   林德明中午有个会,赶不回来,这肉夹馍是早上做出来的,他忘了拿走。元湛英准备待会儿简单烤一下,给他送过去。   安琪挑了挑眉,尝试着拿出来一个,掰开里面仔细看了看,犹豫着咬了一口。   唔——   她眼前一亮。 [56]第 56 章: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天底下竟然还有第二个!   元湛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安琪已经在吃第四个肉夹馍了,第二个铝制餐盒也被她打开,里面是卤蛋、糯米藕和切好的腊肠,几份凉菜简单拼了一下,其中糯米藕是林德明点名要吃的,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   袋子里有一个不大的保温杯,装着润口的芙蓉蛋花汤,挨着的还有着两个橘子。除了橘子没吃,剩下的所有食物,都被安琪染指了。   她两腮吃得鼓鼓的,食物微凉也毫不嫌弃,平时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人,还主动去厨房找了餐具,没用林德明那副——可能是嫌弃。   元湛英无奈地看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餐盘,好气又好笑:“有这么饿吗?”   “真好吃,”安琪点点头,“我明天还要吃这个。”   元湛英从厨房拿出一个碗,帮她把汤倒进去,方便喝,又动手把铝制餐盒腾出来,刷干净。   她说:“明天给你做更好吃的。”   -   这个会一开起来就没完没了,林德明听报告时忍不住走了两回神儿,想着元湛英做的糯米藕,他早上偷吃了几片,又糯又甜。   他连学校提供的茶歇都没有吃,能拿的都装进包里,留着给于慧慧当零嘴,想留着肚子吃肉夹馍。   元湛英到的时候,办公室只有林德明一个人,剩下的都跟着领导去食堂吃饭了,他眉开眼笑把人迎进来,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了。   “这是肉夹馍?”林德明看着面前的一大块牛肋排,眉毛微微皱起来。   元湛英坐在旁边,帮他把另一个饭盒的盖子掀开,露出一大盒鲜虾蔬菜沙拉和一片干巴巴的面包片。   林德明无助地问:“我的糯米藕哪儿去了?”   元湛英摸了摸鼻子,没回答。   “谁吃的?”林德明慧眼如炬,看出老婆的心虚,眯起眼睛问。   元湛英轻咳一声:“你先凑合吃点,下次给你做。”   林德明看到这两大盆西餐,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嫌疑人:“是安琪?”   元湛英温温柔柔地给那个女人说好话:“她不是故意的,是我没放好。”   林德明气得像老牛般喘了几口粗气:“我跟她势不两立!”   -   元母没坚持够三天就倒下了,腰酸背痛,喉咙嘶哑,早上躺在床上,怎么也起不来炕,一量体温,果然有点发烧。   元湛豪临时被叫起来,脸都没洗,送儿子上学。   元耀祖没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坐在自行车后座,拽着元湛豪的衣服,一张嘴吃进去一肚子凉风。   等到了幼儿园门口,元湛豪把人交到老师手上,风风火火回家,刚想继续躺下,元母高声喊他:“湛豪,过来一下!”   元湛豪重重叹一口气,坐起身,趿拉着鞋过去,就见元母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捂汗,脸通红,声音像是用锯子锯木头发出来的:“儿子,你跟刘大夫说一声,让她来咱们家给我打个针。”   刘大夫是唯一的村医,住在最东头,元家在西边,骑车子得十来分钟。   元湛豪有些不耐烦,但没有表现出来,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这边输上液,刘大夫收拾东西,急匆匆赶往下一家。   元湛豪把人送出门,说了几句客气话,再回来,元母眼睛像是睁不开一样道:“儿子,你帮妈看着点,妈想睡会儿。”   元湛豪应下来,盯着输液瓶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困。他今天白天倒是补了点觉,但对于身体来说杯水车薪,如今那一点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像是催眠的钟表,让他撑不住缓缓闭上眼睛。   再醒来,是被元母的惊呼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妈站在门口,裤子没拉好,棉裤露在外面,像是去了趟厕所刚回来。   她一只手提着输液的瓶子,可能是累了,提的不高,输液管一直在回血,回了小半米。   元湛豪站起来,有些气急败坏,把瓶子抢过来拉高:“妈,你没事瞎动弹什么?”   元母哆哆嗦嗦地把针拔了,自己按着针眼的位置:“我看你睡得正香,不想叫醒你。”   “这药都浪费了,”元湛豪可惜地看了看输液瓶,随手放在一边,“就差这么会儿工夫,不能忍忍吗?”   “你也不是不知道,自从生了你和你妹,我就憋不住尿……”元母试图解释。   “行了,这事儿都说过多少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元湛豪打断她,叹口气,“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直接叫我就行了。”   输完液,元湛豪去了趟岳家。   ——岳芳不回来不行了。   想到对方临走时颐指气使的模样,元湛豪咬了咬牙,没有先到岳家,自行车拐了个弯,把岳芳几个叔伯和舅家的男人都叫了过去。   岳家人丁兴旺,光岳芳姥姥就生了八个,活了六个,四个男娃,岳芳她奶不遑多让,生了七个,全都养大了,其中五个带把的小子。   小子又生小子,岳芳光表哥表弟都小三十个,还有三个亲哥,如果再过个十年,侄子外甥还能再凑点数。   一堆人哗哗啦啦从岳芳家走,把岳芳她妈吓了一跳,逮着岳芳三舅问:“哥,你们都过来干什么?”   岳芳三舅一米七,黝黑精壮,瞄了一眼元湛豪,抽了口旱烟,冷哼道:“你去问问你家好女婿吧。”   人刚到一半,堂屋已经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岳芳不知道排第二十几的三个哥都到五斗柜上坐着了。   元湛豪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说:“把大家请过来,是想让你们给评评理,好好劝劝岳芳。”   岳芳大姨家一个姑娘没有,平时最疼岳芳,闻言冷笑一下:“你想让我们怎么劝,骂她一顿让她乖乖回家当牛做马?还是我们全家老小给你道个歉?”   “道歉就不用了,只要她回去,之前的一切我和我爸妈都不会计较。”元湛豪回答。   岳芳的二大爷忍不住笑了,对岳芳她妈说:“你这个女婿真有意思,在咱们家,让咱们批评岳芳?”   别说岳芳听着只是耍了个小脾气,就算她把元长顺和李桂花气死了,生的元耀祖不是元湛豪的孩子,他们也能护姑娘一个周全。   要是想打骂媳妇儿,关起门来偷偷骂,现在冲着岳芳三十多个亲人面前说这些,不是傻|逼是什么?   岳芳三舅家大哥最壮,懒得听元湛豪废话,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人拽到院子里,说:“我们也不欺负你,我一个人跟你打,我输了,岳芳跟你回去,你要是输了,好好想想怎么和这群叔伯舅舅道歉。”   元湛豪没怎么下过地,整个人充斥着书生气,站在二百多斤的大哥旁边,像个鲜嫩可口的小蛋糕,人家一拳头就能把他打成2D的。   他像是终于知道,除去元家人,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他那边,人家偏心偏的明目张胆!   这下,连句“不公平”都不敢喊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元湛豪哆哆嗦嗦道歉。   没劲,一看打不起来,几个岁数小的弟弟冲着岳芳指了指元湛豪,又指了指脑子,撇着嘴走了。   等人呼啦啦散了,岳芳沉着脸,看着缩着脖子的元湛豪,平静地说:“你赶紧走吧。”   “其实我今天不是这个意思,”元湛豪伸手,想拉住岳芳,“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回家。”   岳芳躲开他的手:“走吧,难道你还想我把我大哥叫过来,让他打你一顿你才舒服不成?”   元湛豪又嘟囔了几句,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丢了这么大一个人,他拉着脸回了家,把门摔得啪啪响。元母听见后,从炕上爬起来,慢吞吞走到西屋:“吃饭了吗?锅里还给你留着几个杂粮馒头。”   元湛豪一听,立刻感觉到肚子正在轰鸣,脚步一转到了灶台。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说:“妈,我想了一下,还是听小妹的,请个看护。”   元母急了:“这要是请了,村里人得怎么看咱们?他们怕是得戳着你脊梁骨骂你不孝顺。”   “那你想怎么样?”元湛豪反问,“是让我不上班了,专门伺候你俩?还是把元湛英绑回来?”   元母不知所措地与他对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元湛豪说,“不孝顺就不孝顺吧。”   -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   临近元旦,李玉芬过来了别墅一趟,想叫着小两口到时候去小洋房跨年,正撞上元湛英炸烙梅干菜肉饼,安琪和狗在旁边守着,林德明不在家,于慧慧也去上幼儿园了。   元湛英烙了一锅,转头一看,盘子里一个都没有。   李玉芬这是第一次看见元湛英的新雇主,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笑呵呵的寒暄,听到安琪说父母都在国外后,惊呼:“那你过年怎么办?”   安琪无所谓地摆摆手:“我自己在家。”   “不然你跟着小元他们一起来家里涮火锅吧?”李玉芬心生不忍,开口提议。   “火锅?”安琪又听到一个新鲜东西,兴奋地转头看了看元湛英,一点也没推辞,乐呵呵地点头,“好啊!”   等人拿了一饭盒肉饼走了,李玉芬目送人离开,折回去问元湛英:“这是林德明他们大学的老师?”   元湛英点头。   “教什么的?”李玉芬问。   “好像是教画画的。”元湛英也不太清楚,只看到她经常在别墅的绘画室里待上一夜,不睡觉,第二天再精神饱满地打一小时拳。   “是林德明介绍你俩认识的?她长得这么漂亮,结婚了吗?”李玉芬喋喋不休地追问。   元湛英从没有见过婆婆的好奇心如此旺盛,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耐心地把两人相遇的过程说了一下,又道:“好像还是单身。”   李玉芬“哦哦”了两声,没再问下去了。   等到了第三锅肉饼出锅,她靠过来帮忙,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前几天在报纸上看了一个新闻,一对夫妻,老公出轨了,让媳妇儿给小三做保姆,你说吓不吓人?”   “妈,”元湛英笑了,“林德明不会的。”   “反正注意着点,别让他们俩单独相处。”李玉芬说,“男人都一个样,你俩是新婚,当然觉得他没什么花花肠子。”   元湛英笑容不变。   就算林德明出轨,应该也不会和安琪,这两人目前针尖对麦芒,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李玉芬继续念叨:“我看,还是得要个孩子,在旁边做夫妻之间的纽带,以后感情才不会变淡。”   原来是催生。   元湛英敷衍着应下了。   等到了元旦的晚上,安琪抱着一大幅画到了小洋房。   李玉芬很捧场,洋洋洒洒夸了一大通,还当场钉了个钉子,把画挂在客厅。   安琪一看,更是兴奋,从包里掏出一小沓门票说:“这是我马上要举办的画展,里面有我和一些朋友的作品,阿姨,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有时间一定去。”李玉芬笑着接过门票。   林德明在旁边一脸嫌弃,小声对元湛英说:“就她,还能办画展?”   “我看她画得很好。”元湛英扭头客厅新挂上去的画,火锅开了后形成的水蒸气,就像给那幅画打了一层柔光。   众人齐齐围到餐桌旁坐下。   除了羊肉,还有茼蒿、猪血、冻豆腐、炸豆皮和鲜虾做配菜,凉菜是皮蛋豆腐、猪皮冻、凉皮和水果罐头,主食是面条和肉烧饼。   元湛英和的麻酱里加了花生酱和豆瓣酱,特意少放了盐,吃起来满口生香,安琪第一口就爱上了,一筷子一筷子吃肉,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   林德明同样爱吃火锅,两个人好像比着赛一样,话也不说,埋头苦吃。   四斤羊肉,竟然让他们两个吃了个精光。   安琪孤家寡人,林德明拖家带口,后者至少还会给老婆孩子偶尔夹一筷子,前者可真是完完全全专注自己了。   全桌人除了他俩,都没怎么敢夹肉吃。   李玉芬看得咂舌,偷偷对林同书感慨:“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除了你儿子,天底下竟然还有第二个!” [57]第 57 章:她才不要学什么画画,她要学打拳!   元旦当晚,元家依旧是冷冷清清。   元母的病还没好全,拖着病体做了一桌子饭,时不时累得手扶在案板上,重重地喘几口气,又捂住嘴咳嗽几声。   元湛豪听见声音,大声嘱咐说:“妈,别往菜里咳嗽,小心传染给我们。”   “哎!”元母应下来。   她余光中瞥见元湛豪回了东屋,嘴角不由得挂起笑意。   现在护工负责白天,她管晚上,还有元湛豪偶尔搭把手,立刻变得轻松了很多。看来还是男人懂得多,要不是儿子非要请人,她哪有现在这样轻松?   女儿就靠不住了,元湛英过年都不回家,每个月只有十五块钱按时给过来,就这还怪他们重男轻女?她也有脸提。   元湛豪坐在东屋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亲爹,看似专注,实际上已经神游天外了。   元父说不清哪儿疼,浑身都不舒服,他微微拧着头,余光撇见元湛豪的样子,忍不住喊:“儿啊,起来。”   元湛豪半晌才慢悠悠站起身,用腿按住他的下半身,上半身用力一拽胳膊,把人半拎起来,摸索了一个枕头让他靠着。   元父满意地动了动脖子,歪头看向窗外。   北风呼啸,吹得万物哗啦啦响,为了保暖,窗户被包上了一层塑料膜,使得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元父默默看了一会儿,觉得难受,又扭过头,扯着脖子喊:“儿啊,躺下。”   这一下午,他反反复复折腾了至少八回,元湛豪有再多的耐心,此时也已经消磨殆尽了,他假装没有听见,站起身说:“我出去透透气。”   这一出去就是半个多小时,期间他好像听见屋里扯着嗓子在喊什么,但他只是又点了根烟,脚没有挪动一丝一毫。   再回来的时候,元父已经尿在了裤子上,热气腾腾的,整个屋都是尿骚味,元湛豪暗骂一声,忍着恶心给他脱了裤子。   冬天的棉裤只有一条,脏了就没得穿,元父被简单擦拭了一下,整个人塞进棉被里。   这个跨年是元家有史以来最没滋味的一次。   元母在饭桌上不停地埋怨岳芳把家里的钱败掉后跑了的事;又第一次对元耀祖发了脾气,指责他不该打同学,导致从幼儿园退学;最后,她忍不住看向炕上躺着的男人,余光中瞥见墙上贴着的菩萨画像,愈发觉得老天爷对自己不公。   元湛豪拍了桌子,离席而去,一顿饭不欢而散。   隔日,元湛豪在堂屋看见元母正在菩萨像面前烧香,十分虔诚地拜了几下,香有些劣质,弄得屋里烟雾袅袅。   他忍不住咳嗽了几下,骑着车子出门了。   老岳家的女婿又来了,这次没再找事,在岳家大门口痛哭流涕地求原谅,岳芳不给开门,他守了一上午,不肯走。   冬天是农闲,村里人没什么事干,这个消息半天就传来了,有好事儿的人装模作样路过,回头夸大十倍学给别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岳芳她妈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看,与元湛豪可怜巴巴的视线对上,立刻缩了回去,她扭头看闺女:“还没走呢。”   岳芳表情复杂,转身回了里屋。   岳芳全家人都在里屋坐着,连分了家的二哥和三哥一家都来了,一波人商量了一早上,此时沉默着。   岳家二哥喝了杯茶,开口说:“岳芳,你想清楚了,要是还愿意跟元湛豪过,现在人家给你台阶了,你就得下。”   “元湛豪人挺好的,但是他爸……”岳芳忍不住絮叨。   岳家二嫂打断她的话:“怎么又说起这个了?小芳,元湛豪不可能不管他爸,再说,他爸平时对你们不错,现在身体垮了,这是他命不好,也是你命不好,你得认。”   岳家大哥混不吝地翘着二郎腿,插话:“照我说,岳芳不如嫁给之前相看的那个姓王的,人家老婆死了后只留了一个姑娘,二婚配二婚,还愿意给一千彩礼。肉联厂的主任,多少小姑娘抢破头去嫁?”   岳芳想到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再对比了一下元湛豪,噘嘴。   岳芳她妈看出了闺女的小心思,拍了拍她的大腿:“甘蔗哪儿有两头甜?你要条件好,就不能挑长相,要长相,就回去过苦日子,又帅又有钱的男人不会要你。”   岳家三嫂与自家男人对视一眼,补充道:“要是想选王主任,这几天就得赶紧把离婚证领了,明年是寡妇年,得赶在年前把婚结了。”   岳芳小声说:“元湛豪不会同意离婚的。”   “怕什么,”岳家大哥眉飞色舞,“咱们手里还攥着欠条,大不了这钱不要了,你问问他,是要你还是要房子。”   岳芳脑子一团乱麻,站起身往外走。   岳芳她妈与几个儿子儿媳对视一眼,跟着出去,走到闺女旁边小声劝道:“女人的花期就这几年,耽误不得,总在娘家住怎么行?马上就要过年了,再住下去,你嫂子们该有意见了。”   岳芳越听越觉得这说辞熟悉,竟然是自己曾经对元湛英说过的,如今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才觉得疼。   她不想让元家为元湛英付出,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娘家也是这么做的。从古至今,女人都是被压榨的,从娘家到夫家,实际上她真的拿到过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要是岳家能一切平分,她才不会盯着别人家的东西流口水——   岳芳一肚子苦水,看了她妈一眼,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   早上闹钟一响,林德明立刻伸手按住,揉着睡眼看怀里的元湛英。   别墅里装了锅炉,能连上两个卧室,元湛英晚上不会闷,经常烧到半夜火就灭了,早上她觉得冷,总往林德明怀里钻。   男人对此种情况很是满意,温香软玉抱了一会儿,用最大的自制力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军大衣,拎着保温壶出去买早饭。   他头没梳脸没洗,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回来,手里十根油条和一壶豆浆放在餐桌上,先把于慧慧叫了起来。   于慧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她本身就火力旺,元湛英又给闺女的公主床铺了三层软垫子,垫子上又一层纯棉床单,床单上两层法兰绒小被子,一个垫着一个盖着,最上面是四斤的大棉被。   沉甸甸的母爱压得于慧慧翻身都困难,幸亏小姑娘不爱起夜,不然上一次厕所像是去西天取经。   林德明把被子掀开,又把欢欢从地上的厚垫子上叫醒,之后才进了主卧。   元湛英难得没有赖床,正在从衣柜里翻找衣服,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后转身,小跑过去把男人军大衣扣子解开,整个人埋到他的胸膛里,嘟囔道:“太冷了。”   军大衣很宽松,包起两个人没什么问题,林德明把人抱起来,夹着她的腰,像抱了个娃娃一样下楼了。   于慧慧和欢欢已经在楼下吃上了油条,于慧慧化身青天大老爷,一根油条从中间撕开,各拿一半,十分公平。   元湛英挣扎着露出脑袋,喘了几口气,把凌乱的头发扒拉到耳后,从男人身上扭着下来。   一孩一狗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这腻乎的两口子。   一家四口吃着早饭,元湛英说:“昨天都请好假了吧?一会儿咱们早点出发,去看安琪的画展。”   提到安琪,林德明冷嘲热讽:“估计没人看,有什么可早出发的?也是,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吃午饭。”   元湛英当真了,略带迟疑地说:“应该不会没人吧?我看她画得挺好的。”   林德明冷哼一声:“还专门给慧慧请假,她今年九月份就升大班了,缺一天课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什么?”于慧慧好奇。   “意味着你能多玩一天。”元湛英回答。   幼儿园中班请一天假,就像载人航天领域失去了刘桂花,也就是她妈。   她妈没上过一天学,纯文盲。   -   林德明有一点说对了,来画展的人还真不多,来往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一半说的都不是中文。   元湛英绕着展子看了看,空间不算小,三分之二的作品标着安琪的名字。   她有些看不懂这些斑驳的油画块,皱着眉头问林德明:“这些摆出来的是想要卖掉的吗?”   “应该是,”林德明同样看不懂,两口子没有一点艺术细胞,站在一个灯门开关那么大的画前面嘀嘀咕咕,“不过哪个冤大头会买这玩意儿?”   于慧慧穿着一件白色棉服,里面是黄色卡通毛衣,灯芯绒裤子,脚踩小皮鞋,活泼又漂亮,她余光一瞥,突然“噔噔噔”往远处跑了几步,喊道:“爸爸!”   “闺女!我的亲亲宝贝疙瘩肉!”于金涛冲上去,半跪着把于慧慧搂到怀里,又抱起来抛了几下,到最后一下没抛起来。   于慧慧咯咯笑,没注意于金涛僵硬的腰,搂着他脖子说:“还要。”   于金涛看了看闺女的脸,比之前又圆了一圈,像个红苹果,画报上的年画娃娃也没有自己的孩子长得漂亮。他颇为得意地挺直了腰杆,跟旁边的女人说:“乐乐,这是我闺女慧慧。”   又是一个陌生的阿姨。   于慧慧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位名叫乐乐的女人穿着一身棉布裙子,头发编起麻花辫,脸上没有丝毫打扮的痕迹,像个安分守己的学生。   元湛英走过来,冲着她点点头,扭头问于金涛:“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于金涛抱着闺女晃了几下,说,“反倒是你,大字不识一个,到这儿看得懂吗?”   “这位是?”元湛英看向他旁边。   “你好,我叫徐乐,是于金涛的未婚妻。”女人主动开口。   “未婚妻?!”元湛英看向于金涛。   这人心虚,左右眼珠乱晃,单手抱着于慧慧,另一只手短暂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徐乐没有听出元湛英语气里的不对劲,点点头道:“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   趁着徐乐看画的时候,元湛英把孩子扔给林德明,拽着于金涛走远一些,小声道:“你现在还学会骗人了?”   “我这次是真喜欢,”于金涛求饶一样举起双手,“她一个大学生,什么都不要,只想跟我结婚,我给她买衣服,买鞋,都退回来,买金项链,人家直接当成三金了。”   “那张燕怎么办?”元湛英问。   “我正在统计财产,”于金涛说,“这次我也不算计了,到时候三分之一留给闺女,剩下的我和张燕对半分,离婚。”   元湛英嘲讽地看着他:“于金涛,我信你对这位徐乐是真心实意,但是你的真心太廉价了。”   “我的真心廉价,我的钱可不廉价,”于金涛咬着牙回,“就结这么两回婚,资产缩水三分之二,我可比大部分男人强多了。”   “希望这是最后一个吧,”元湛英小声道,“尽快把事情解决好,我让你安心过一个年,要是出了正月,你还没跟张燕说,我就替你说。”   “你是不是事儿妈啊,怎么什么都要管?”于金涛啧啧两声,斜眼看她,倒也没反驳。   等徐乐走到两人身边,男人立刻和元湛英拉远距离,像条哈巴狗一样凑过去,问:“看上哪幅了?我买给你。”   徐乐认真地摇头:“安琪老师是国际上风头正盛的新秀,她的画不便宜的。”   “一幅画还能有多少钱?”于金涛不屑,“几百,几千,我出得起。”   徐乐无奈:“你这是牛嚼牡丹。”   于金涛都没听过这个成语,闻言还是乐呵呵的。   正说着话,他们面前的画被几个助手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俨然是卖出去了。于金涛好奇地询问跟在后面的买家:“这幅画多少钱?”   买家梳着背头,穿一身西装三件套,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林德明问。   买家摇头。   “五千?”于金涛提高音量。   买家再次摇头,用一种看不成器儿子的眼神看向众人。   “五万?”元湛英惊了。   买家轻飘飘地说:“美金。”   元湛英和林德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不可置信和羡慕,于金涛在旁边大声嚷嚷:“洗|钱的吧?”   徐乐捂住他的嘴巴:“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   “怕什么?”于金涛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挑挑眉道,“这里又没人认识那个安琪,还会有人打小报告,把咱们的话告诉她?”   两人把视线转向买家。   买家用手挠了挠脸。   旁边的助手尴尬地解释道,“安琪老师的爸妈都是国际上享有盛名的画家,她天赋比父母更强,从小就颇受关注。这幅画尺寸偏大,卖出这个价格不算夸张。”   “还按尺寸收费?”于金涛听到这话,瞪成了牛眼,“这不是抢劫吗?”   元湛英拽了拽林德明衣角,等人身子歪向她时,偷偷问:“安琪送给爸妈那幅是不是比这幅要大?”   “大很多。”林德明几乎是用气音在回。   两口子倒抽一口凉气。   元湛英犹豫着问:“慧慧,你想不想学画画?”   于金涛在旁边泼冷水:“人家安琪父母是大画家,教出来的学生才可以卖五万块钱的画,你随便找个老师,能有这么大出息吗?”   元湛英瞪他一眼,期待地看着于慧慧。   于金涛在旁边夸夸其谈:“你求求我,我还能找找人,让这个安琪收下咱闺女。”   于慧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于金涛大手一挥,打断她:“闺女,你先别说话,我最烦你妈这个劲儿,面子比天大,当初不管不顾跟我离婚,硬把你要走,你要是你跟着我,什么老师找不到?接触安琪这个阶层,对你妈来说异想天开,可对你爸我,那是易如反掌。”   交了个大学生女友,他也开始拽词了。   元湛英翻个白眼,听他从那里吹牛。   徐乐不知道于金涛满嘴跑火车的习惯,惊喜地看着他:“你认识安琪老师?”   于金涛打哈哈:“认识,能不认识吗?到时候把她请到家里来,给你画个自画像。”   “我可不认识你。”一个冷淡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于金涛一转头,就见一个妆容精致的辣妹站在他身后,这女人穿着高跟鞋,得有一米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表情充斥着蔑视。   助手恭恭敬敬冲人喊:“安琪老师。”   “安琪老师?”徐乐眼前一亮。   安琪先是和买家拥抱了一下,用英语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随后和冲过来的徐乐握了握手,眼神略过满脸尴尬的于金涛,定格在元湛英身上。   她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抹欣喜,小跑着走到元湛英面前,紧紧地抱住她,闻着她头发的香味,幸福地闭起眼睛:“小元,你来了!”   林德明磨了磨后槽牙,忍住了把人从自己老婆身上扒开的冲动。   安琪睁开眼,与于慧慧对视。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安琪先冲着她挥了挥手,于慧慧笑起来,问:“爸爸说,妈妈想让你教我学画画是异想天开,真的吗?”   “你想让慧慧学画画?怎么不早说?”安琪转头望向元湛英,手摸了摸于慧慧的脑袋,“那明天就来我家上课吧。”   于金涛难得结巴了一下,问:“多、多少钱一节课?”   “小元的女儿,我当然是免费教啊!”安琪回答。   “我会认真学的!”于慧慧开心地举起手发誓。   -   小孩子的誓言就像是一盘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路就散了。   于慧慧从安琪家里学了两节课,立刻认识到自己毫无天赋,连圆都画不好,偏偏安琪很是热情,每天还给她布置家庭作业。   每天有两份作业,没时间听林德明念故事书的小姑娘做梦都在期待减负。   元湛英看着闺女,不忍心告诉她,那是至少三十年后才会推行的学校政策。   既然国家不出面解决,那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于慧慧表情严肃慎重,把崭新的绘画本交给翟正阳。   翟正阳鼓起包子脸,不敢接:“慧慧,我又没有学过,我怕画不好,害得你被批评……”   于慧慧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教你。”   也不知道于慧慧教了翟正阳什么,等到又过了几天,元湛英和林德明来接于慧慧下课时,安琪兴冲冲地从楼上跑下来:“小元,慧慧是绘画天才!”   元湛英愣了一下,脑海中一下子冒出五万美金四个大字,仿佛在看到源源不断的财富在向自己招手。她控制住自己的笑容,尽量保持冷静地反问:“真的吗?”   最后那个“吗”字兴奋成了电音。   安琪打开于慧慧的绘画本,给她看了前三天的内容,又看了看后面几天的作品,指着最后那张画道:“你看,进步飞速,线条优美,思路多么的天马行空——慧慧,你太棒了!”   最后一句话伴随着安琪的手落到于慧慧身上,安琪忍不住搓了搓她的小脸。   林德明接过本子,兴奋地像个大傻狍子,满脸憧憬地看着眼前的画,感慨道:“画得真好,果然,我的闺女就是随我!”   元湛英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笑容逐渐收回来,低头问闺女:“这是你画的?”   于慧慧没有点头,也不摇头,抬头看,假装天花板上有东西。   元湛英眼睛眯起来:“于慧慧,我数到三,你给我说实话!”   林德明转头看她,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第二天,翟正阳背着小书包,和于慧慧一起来上美术课了。   他们来得早了一些,安琪正在打拳,于慧慧探头探脑,正看见安老师穿着运动服,一个抬腿,“啪”一声,把沙袋踹飞。   汗水不停地从她的尖下巴上滴落,她随手一擦,听到门口的动静,警觉地看过去,眼神中的狠戾还没有消失。   翟正阳立刻用身体护住于慧慧,道歉:“老师,我们不是故意偷看的。”   于慧慧后退一步,心跳突然加快,脸蛋微微涨红。   ——太帅了!   她才不要学什么画画,她要学打拳! [58]第 58 章:床头打架床位和,难道只局限于男人吗?   于慧慧跟着安琪学了两周泰拳。   安琪怕把孩子累到,只教了一些基本功,但已经足够让于慧慧兴奋了。小姑娘每天上完课还不够,又去林德明装沙袋的那个房间蹦跶两个小时,等到晚上,睡得像小猪一样香。   临近年尾,幼儿园组织了一次集体体检,于慧慧身高一百一十二厘米,体重四十一斤,比其他同学壮上不少。翟正阳比她矮十厘米,整个人蔫了好几天,那段时间画的画自带阴影。   安琪安慰他:“没关系,多吃肉蛋奶,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慧慧的。”   师徒二人齐齐看向于慧慧,她助跑几下,腾空而起,狠狠踹在六十公斤的沙袋上。沙袋竟然晃了几下,幅度肉眼可见。   翟正阳目瞪口呆:“安老师,我真的能超过慧慧吗?”   安琪吞了吞口水,沉默了半晌,说道:“以后乖乖的,不要惹慧慧生气,慧慧重感情,不会伤害你的。”   翟正阳勉强挤出一抹笑。   -   体检安排完幼儿园,就开始轮到教职工。林德明查了一遍,很是健康,比他年轻几岁的同事都逐渐开始在血压血脂血糖上出问题,他的身体还像十几岁的小伙子,活力充沛。   等父女两个检查完,林德明顺便给元湛英报了个体检。   元湛英有些忐忑,她人生中第一次体检,是在上一辈子的四十六岁,那是2003年,于慧慧大三,和几个同学做的项目卖了几万块钱,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她带着元湛英去旅了个游,本来计划半个月,第十天就不得不因为于金涛而结束。   隔天,于慧慧带着母亲去了医院,轻描淡写地说:“查查乳腺吧。”   结果很不好,胸口有六七个结节,子宫肌瘤也很严重,医生劝说手术。   于慧慧和于金涛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于金涛臊眉耷眼地来了医院,交齐了手术费。   元湛英那时候怕死,却又觉得早点死也没什么不好。好像是从嫁给于金涛的那一刻起,她的下半辈子就定型了。   最开始几年伺候婆婆,她想:忍忍吧,于金涛不是常说,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吗?如今父母还能活着让他们尽孝,她该庆幸。   生了女儿后,于金涛已经逐渐冷淡,但孩子在身旁,她还能去哪儿?磨合二字代表了吵不完的架,于金涛从不服软,只能是她妥协。   再后来,她得知了于金涛出轨,那么多的女人围绕在自己丈夫身边,夜夜入她梦中,令她寝食不安。   有段时间,她的睡眠有很大的问题,突然格外理解风俗故事里,寡妇为了度过漫漫长夜,每天晚上撒一盆铜钱,花一夜时间捡起。   她总劝自己,就这样吧,人生短短数十年,糊里糊涂就过去了,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哦,原来还能离婚。   被林德明带着体检后,没过几天,元湛英战战兢兢去领了检查结果。   “连一个结节都没有?”她目瞪口呆。   “年轻轻轻,怎么还盼着长结节?”医生推了推眼镜,好气又好笑地问。   “不是我盼着,是早就该有了。”元湛英嘟囔着。   医生耳朵尖,听到这话,先是上下打量了她几下,问:“你之前查出过结节?”   元湛英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医生了然,解释道:“可能是良性的,又比较小,加上你最近心情舒畅,所以自行消失了。”   “这还和心情有关?”元湛英忍不住问。   “太有关了,多少病都是气出来的,”医生笑眯眯地解释,“以后少生气,多做点开心的事。”   元湛英愣愣点头。   医生还记得面前的女人前几天体检时候的情况,忍不住又安慰了一句:“你一看就是从蜜罐子里泡大的,丈夫对你也好,不要过度担心。”   她像是蜜罐里泡大的?   元湛英晕晕乎乎出了医院,伸手摸了摸愈发白净透亮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好像嫁给林德明之后,每一天她都很轻松,很能感受到自己被爱着。   她慢悠悠回到家里,听到装了沙袋的房间传来“啪啪”的响声,便带着笑意走过去。   林德明和于慧慧都穿戴着护具,手戴拳击手套,看起来像模像样。   元湛英靠在门框上,欣赏了好一会儿。   嫁给林德明真的不错,或许,她该放下戒备,重新考虑新的生活——   于慧慧看到门口的女人,激动地一蹦三尺高,小跑着回去,把小手举到元湛英面前:“妈,你看,林爸爸新给我买的拳击手套。”   这手套做工精美,上面印着清晰的商标,一看就是从百货商场买的牌子货。   “真好看,”元湛英摸了摸她的头,摸到一手汗水,她不动声色地又拍了拍闺女的肩膀,顺便把手擦干净,随后说,“还想再练一会儿吗?”   于慧慧点点头。   元湛英看她继续专心致志地打沙袋,装作不经意地转头问林德明:“手套多少钱?”   “没多少钱。”林德明揉了揉鼻子。   “跟翟正阳借了多少?”元湛英旁敲侧击,“我替你还。”   “没借钱,”林德明赶忙解释,“是之前一笔稿费下来了,我想着慧慧缺一个好的拳击手套,就去买回来了。”   元湛英问:“所以到底是多少钱?”   “我忘了。”林德明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先发制人补充道,“小票已经扔了。”   于慧慧听到“小票”二字,不打拳了,小跑着过来:“妈妈,林爸爸为了不让人捡到小票,扔到了学校旁边的池塘里,结果不小心把我的书包也甩进去了。”   林德明赶紧捂住闺女的嘴,低声说:“不是说给你买个新书包吗?”   “可我的书都湿了,皱皱巴巴的,用不了了,”于慧慧在他怀里挣扎,“妈妈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叛徒,亏我还给你买了那么贵的手套,”林德明伸手掐住于慧慧的脸,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后的颤抖和无助,“不孝女!”   于慧慧灵活地一挥手,解除林德明对自己的桎梏,随即后退几米,冲林德明挑衅地勾勾手。   两个人瞬间在小小的房间里玩起了追逐战。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觉得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不管嫁给谁,结婚就是个让女人长乳腺结节的事儿,逃不开。   -   老婆生气了。   林德明意识到这点后,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团团转。他看着对方的背影,忍不住凑上去,亲亲热热地搂着。   元湛英正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一点点擦干上面的污渍,简单用卫生纸包起来,放进冰箱里。   她掰开男人的手:“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话音未落,元湛英不耐烦地往卧室里走,想去主卧的厕所把书包刷干净。   哪里紧?他没有用一丁点力气!   林德明委委屈屈地跟在老婆屁股后面,想了想,把衬衫解开几个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又贴上去吻了几下。   元湛英躲过他的亲热:“我还在生气的时候,不要总想着这种事。”   林德明傻眼了,明明自己生气的时候,这招很有用的!   床头打架床位和,难道只局限于男人吗?   这天元湛英超常发挥,锅炉烧得非常好,卧室的温度热得人口干舌燥。睡觉的时候,元湛英离他远远的,两人中间像是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没有香软的老婆在怀,林德明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愁眉苦脸,上班的时候,整个人没精打采,办公室的同事们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海忍不住悄声问:“你和你媳妇儿吵架了?”   “这么明显吗?”林德明抬眉看他。   王海拍了拍胸脯:“吵架这种事儿,我最有经验,我和我媳妇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放心,过日子哪儿有不吵架的。”   林德明虚心请教:“那怎么才能把她哄好?”   “哄好?”王海愣了一下,“女人最麻烦了,你要是哄,她肯定蹬鼻子上脸,这时候冷她几天,她就会主动给你台阶下了。”   林德明眯起眼睛,觉得王海这个办法有些不对,他小声问:“如果是我做错了呢?”   “不承认不就好了?”王海大手一挥,“只要嘴够硬,咱们就永远没有错。”   “我觉得你这个办法不行。”林德明摇头。   王海啧啧两声,问道:“难道还你还打算跟老婆摇尾乞怜?要知道,只要你低头一次,那么从今往后,你媳妇儿会永远把你踩在脚底下,一天出头之日都没有。”   林德明根本没有被威胁到,反而眼前一亮:“摇尾乞怜会有用吗?”   踩在脚底有什么可怕的,元湛英的脚又小又白,每天晚上都要被他放在怀里捂着,捂热了再还回去。   王海用一种不可救药的眼神看向林德明,长叹一声。   面前这个男人显然已经成了女人的狗,没救了,拉去火化吧!   下午元湛英一般都在安琪那里,给雇主提供一顿下午茶,等四五点于慧慧和翟正阳下课,晚饭也按时按点准备好了,她再带两个孩子回家。   林德明溜溜达达到了安琪的别墅门口,按了门铃,元湛英急匆匆冲出来,给他开门,还没等男人说什么,又回了屋子。   两个孩子正趴在饭桌上做作业,偶尔走神一会儿,嘀嘀咕咕说几句话。   林德明愣了一下,问:“怎么没有上课?”   “安老师不舒服。”翟正阳回答。   话音未落,元湛英从厨房出来,她整个人散发着香甜的气味,手上稳稳地拿着一杯褐色的液体,直直往沙发的方向走。   林德明这才发现安琪正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出过一点声音。   元湛英把安琪的头扶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轻揉地问:“要不要喝点红糖水?可能会舒服一点。”   安琪手捂着肚子,硬撑着抬起脖子,哑着嗓子说:“好。”   元湛英小心翼翼把水杯端给她,看着她喝完,又心疼地给她揉肚子。   林德明咂舌:“这么严重?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元湛英看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安琪什么毛病,便敷衍道:“没什么事,就是肚子疼,躺一会儿就好了。”   林德明疑惑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元湛英面对安琪,一改对自己男人的不耐态度,轻声细语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   安琪把头埋进她柔软的肚子里,声音含含糊糊传出来:“我想吃卤肉饭。”   “好,”元湛英没有推开她,反而轻轻摸她的头,“我晚上给你做。”   林德明瞪大眼睛,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忍不住腹诽道:这女人肚子疼还想吃卤肉饭?怕不是装的病吧!   可怜他善良有爱的小元,被安琪这个诡计多端的那女人骗了,以为自己是面对病人,所以温柔怜惜——等等!他有和好的办法了! [59]第 59 章:毕竟这么傻的男人她都嫁了,包容心应该很强才对   林德明把翟正阳送回去,拉着于慧慧回家,留元湛英给那个该死的假洋鬼子做卤肉饭。   两个孩子根本不顾他的长吁短叹,在车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回到家,于慧慧更是和一天未见的欢欢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   林德明脚步不停,上了楼。   男人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了看自己的脸,最近伙食很好,他被养得面色红润,连头发都透着黑亮,根本不像是能有什么病。   想起安琪那个假洋鬼子面如死灰的样子,他偷偷摸摸溜达到元湛英的梳妆台旁边,把瓶瓶罐罐都拧开看了一遍,想找个能用的。   等到元湛英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七点。   她的余光瞥见林德明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像以往那样热情,便愧疚地快步走进厨房,边走边说:“对不起回来晚了,安琪疼得太厉害了,她昨天把止疼药吃完后忘了买,我陪她去医院开了点药。”   林德明没有回话,客厅只开了两盏落地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影子仿佛被淹没在黑暗里。   元湛英看到厨房空荡荡的台面,愣了几秒,探出头来问:“你没去买菜?”   林德明见对方终于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适时发出一声有气无力呻|吟。   元湛英惊诧地快步朝他走去,小心翼翼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这人平时身强体壮,大冬天也会出去晨跑十公里,一周四次,跑完还有一把子力气往她身上使。   如今借着灯光,看到对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元湛英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林德明轻轻甩头,躲过老婆的手,低声说:“没事,就是肚子疼。”   听到这话,元湛英着急了:“是不是阑尾炎?”   她伸手按了按林德明的小腹,察觉到这人立刻收紧了核心,腹肌硬邦邦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林德明抓住她的手:“应该不是阑尾炎。”   “疼了多久了?”元湛英没有抽回手,眼神里全是担忧,“我马上开车带你去医院?”   “白天没事的,可能是你总也不理我,我太过焦虑,身体抵抗力下降了,所以去安琪那里之后,被她传染了病气。”林德明缓缓说着,还不忘给讨厌的人泼脏水。   元湛英挑了挑眉,疑惑地问:“被安琪传染的?”   “没错,”林德明点点头,“待会儿像她一样,喝点红糖水,再吃片止痛药就好了。可我现在实在是太疼了,老婆,你能不能帮我冲一杯红糖水啊?”   元湛英抽回手,又把脸凑过去,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忍住了一个喷嚏。难怪这人不敢开灯,他的脸上全是粉底的香味,不知道扑了多少,简直呛鼻子。   林德明以为她想亲热,喉结动了动,忍不住抬了抬脸,朝她的方向靠。   元湛英把男人推了回去,看着他装得可怜巴巴的脸,忍住心中的怒火,笑着说:“你生着病,老实一点。”   林德明哑着嗓子说:“你亲亲我,说不定我就不疼了。”   元湛英鼻子发出一声轻哼,站起身。家里没有红糖,她想了想,找出一袋板蓝根冲了,端出来。   林德明看着颜色也是深褐色,不疑有他,为了不蹭掉嘴上的粉底,小心翼翼地喝干了。这人没喝过板蓝根,喝完还要感慨:“红糖水原来是这种中药味。”   元湛英没有接话,转而问:“感觉好点了吗?”   一大杯热水进了肚子,林德明从头暖到脚,后背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他乖乖点头。   “那就回卧室躺着。”元湛英扶林德明起身。   她感受到对方试探性的,逐渐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以为她没有察觉,还用鼻子轻轻嗅闻她的头发。   林德明以为这场病已经让老婆放下了不满,腻腻歪歪地说:“我已经两天没有抱过你了。”   元湛英歪了歪脑袋,没吱声。   随着两人的地点变换,灯光也逐渐开始明亮起来,林德明故意慢元湛英一步,姿态躲躲藏藏的,在元湛英手按住灯门的一瞬间,试图制止道:“别,我眼睛疼。”   元湛英从善如流地收回胳膊,让人在床上躺下,自己则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温柔地说:“我换个睡衣。”   她往日换衣服都会避着人,今日突然转了性子,从衣柜里拿出结婚时的一套大红色丝质睡裙,一点一点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   林德明看得头晕目眩,朦朦胧胧只能看到元湛英前凸后翘的身段,他却能记起对方白皙的皮肤配上红色的布料,对比是多么强烈且诱人。   元湛英解开文胸,释放束缚后舒服地叹了口气,之后像是不经意地一样随手一扔,正中林德明的脸。   林德明的眼前一黑,手紧紧抓住那一块小布料,胸膛起伏了几下。他想用手臂撑起身子,抓住这个让自己热血沸腾的女人,罪魁祸首却走到门边,回头望向他:“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今晚我和慧慧睡。”   “没必要吧?”林德明迅速坐起身,想要下床。   元湛英道:“你才在安琪那里呆了那么一会儿,就被开始不舒服了,可见这个病传染性很强,你也不想让我生病吧?”   林德明没想到这一层,愣在当场,结结巴巴地回答:“当、当然不想。”   元湛英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外面把门关上,听到门里面传来几声懊恼的喊叫后,心情极好地离开了。   -   隔日,林德明试图用晨跑证明自己的健康,未果。   他愁眉苦脸送于慧慧上学,等下了学,父女两个被好心的翟正阳收留了。   正巧翟昊和钱莉都在,两口子一边坐在炕头上嗑瓜子,一边听林德明絮叨。   钱莉听了个开头就眉头紧锁:“我觉得你媳妇儿不是生气你花钱,是生气你不肯跟她说实话。”   “说实话她也会生气的。”林德明缩着脖子,那个手套可是四位数。   后来他反思了一下,觉得确实没必要买那么贵的,小孩子长得快,估计再过一两年就用不了了。但在当时,他满心满眼就想让于慧慧用最好的。   钱莉叹口气,继续问道:“接下来呢?”   林德明又把昨天的事儿简单说了说,不解地问:“你说,她是不是看出我装病了?”   翟昊平时基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如今却突然皱了皱眉,和钱莉对视一眼。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啊?”林德明还困在自己的思维里,又很快想通了,沾沾自喜道,“我老婆真聪明。”   钱莉抿了抿嘴,还是没有戳穿真相,只是说:“我觉得你就直接认错好了,配上花和烛光晚餐,小元应该会原谅你的。”   毕竟这么傻的男人她都嫁了,包容心应该很强才对。   林德明扭头看了看她,犹豫地说:“可是上一次,我准备的烛光晚餐,她看上去不是很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当时直接导致元湛英搬了出去,简直成为了他的心理阴影。   “那再配上一曲舞,没有女人不会心动的。”翟昊扭头看了一眼钱莉,两口子仿佛想到了什么浪漫的回忆,两双眼睛对视之后,就像黏在了一起。   这个推荐让林德明心动了。   他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这两口子,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夹起还在跟翟正阳画画的于慧慧就往外走。   -   元湛英只生气了第一天晚上,剩下两天,她其实是操着恶趣味,想看看林德明还能使出什么手段而故意装的。   这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也不是突然有的,再者说,他对于慧慧好,舍得给自己闺女花钱,这不是坏事。   她本想着,如果今晚林德明黔驴技穷,她就主动给人一个台阶下。没想到一进屋,音响放着浪漫的音乐,男人打扮得文质彬彬,朝她伸出手:“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的肩膀又宽又平,腰细腿长,身材是顶级的,脸也是顶级的,此时眼神深邃地看过来,惹得元湛英心脏怦怦跳动。   元湛英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伴随着他的脚步来到客厅中间。   男人拉起她的双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大手搂住她的腰,随着音乐声而轻轻摇摆。两人呼吸交融。   元湛英脸颊微红,低垂眼眸,纷杂的思绪终于被捋顺。   为什么在别人那里受那么多的委屈,她忍气吞声,却一再用咄咄逼人的态度对待林德明?为什么她要一再提出过分的要求,管钱,不生孩子,家务平分?   她一直都觉得,不会有人会喜欢真正的她。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大街上岂不是一抓一大把?林德明跟她结婚,恐怕只是一时被表象蒙蔽,等日久天长,这人会像于金涛那样对自己厌烦的。   但现在,她突然明白,于金涛是于金涛,林德明是林德明,她不应该用一次感情的失败,去恶意揣测靠近自己的人。   爱情是罕见的,但它不是虚假的,至少现在,它存在于林德明的眼里。   而她是真的爱上林德明了。 [60]第 60 章:小减换衣服,大减换男人   林德明觉得自己的亲亲老婆最近不太对劲。   元湛英之前不习惯打扮自己,一是家庭主妇没什么需要,二是因为身材的原因,她不爱穿紧身的衣服,有时候被路过的男人看上一眼,就好像被黏腻的蛇盯上了,浑身不自在。   但是突然的,她开始化妆,还下定决心要减肥了。   比如今早,林德明早上没睁眼,先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元湛英的位置,摸了个空。   他心情不善,哼哼唧唧地睁开眼,就见元湛英已经洗漱过了,脸上水嫩嫩的,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   她从镜子里看到林德明醒了,转过头问:“早上你想吃什么?”   林德明眯起眼睛:“你今天要出去?”   “没有啊。”元湛英摇头,又转回去往身上抹乳液。她的脚踩在椅子上,睡裤撩到大腿,认真而耐心。   林德明坐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动作,像在欣赏一场艺术表演,等人放下脚,他才爬下床,慢悠悠地问:“那为什么要化妆?”   “不好看吗?”元湛英边往脸上拍粉饼,边回头看他。   她既不需要变白,也不用均匀肤色,这东西对她来说只起到一个心理安慰作用。   林德明看她放下粉饼,往嘴上抹口红,想了想说:“好看。”   是真好看,柳叶弯弯眉一画,眼线一描,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元湛英听到这话抿起嘴笑了,下巴笑出一个尖。   林德明深深地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是不是瘦了?”   “真的吗?”元湛英惊喜地从椅子上起身,掐了掐自己的腰身。   林德明冲她招手:“看不太清,你走近一点。”   元湛英不疑有他,小步走过去,撩开睡衣下摆,低头说:“我也觉得好像瘦了一些……”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男人一把拽到床上。   林德明右手伸到她柔软的腹部,忍不住捏了几下,在对方尖叫出声前,凑上去用嘴堵住了。   元湛英惊魂未定,在换气的时候,忍不住小声埋怨:“你吓到我了。”   “是吗?”林德明的眼里好像有一把火,他哑着嗓子说,“我摸摸是不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直接覆盖在了元湛英的心脏处,嘴又凑上来。   元湛英无奈地推他:“大早上的,怎么又……”   “高|潮一次可以消耗五百卡路里的热量,相当于跑步半小时,”林德明像是吞吃着什么,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是在帮你减肥,还不快谢谢我?”   元湛英小声喘着的同时,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   ——道貌岸然!   一大清早,小两口各自消耗了一千大卡。   元湛英的口红全被男人吞进了肚子里,妆算是白化了,她没工夫管这件事,在床上沉沉睡去。   林德明胡乱穿了几件衣服,叫醒于慧慧,路上买了两个煎饼果子,给闺女装了一个,父女俩踩着上课铃到了幼儿园。   等回家,他把给元湛英买的那份拿出来,放在暖气片上温着,又简单洗了把脸,急匆匆出门上班了。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发现煎饼果子只吃了一半,午饭做好放在桌子上,一进书房,办公桌上摆着一套做完了的数学卷子,人已经不在家了。   林德明的眉头紧皱着。   “这女人啊,突然开始减肥了,那就坏了,”王海在办公室高谈阔论,“这说明现在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她想改变了。不瞒你们说,我老婆跟我闹离婚的那段时间,冷不丁瘦了二十斤。”   “少危言耸听,”李虹瞪他一眼,看向林德明,安慰道,“嫁给林老师这种好男人,小元能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林德明的表情更为慎重,后脑勺都发木了:他前几天还惹老婆生气了,俩人刚和好没几天!   王海耸肩:“减肥这件事,小减换衣服,大减换男人,你好好观察观察,元湛英到底是想大减还是小减。”   -   晚饭时,看着自己最爱的糖酥里脊和盘龙茄子,林德明有些笑不出来,他看着在旁边啃黄瓜的元湛英,问:“你真不吃?”   元湛英也觉得饿,但自从意识到自己的爱意之后,她更想以漂亮的姿态出现在丈夫身边,所以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我不饿。”   一吸气,香味都飘进了鼻子里,元湛英坐不住了,站起身去厨房,把手里的黄瓜切成片,往脸上贴。   脸上粘着黄瓜,嘴自然就动弹不得了,既美容又减肥,一举两得。   林德明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厨房,忍不住说:“我觉得你身材匀称,一点都不胖,减成干巴巴的排骨样子,多难看。”   “除了你,大家都觉得我胖。”元湛英嘴不敢动作太大,说话呜噜呜噜的。   她没跟林德明说过,前几天李玉芬状似不经意地说起,隔壁家的女儿怀不上孩子,上医院检查,医生说太胖了不容易怀孕。   这人也不想想小洋楼哪儿来的邻居,两边隔着十万八千里,谁看得见谁啊!   林德明警觉地问:“大家是谁?”   元湛英不想在对象面前说他妈的坏话,因此转身往厨房外面走,嘴里回道:“没谁。”   林德明见她有事瞒着,立刻抱住她的腰不让走,看到她脸上的黄瓜,气得磨了磨牙,伸手摘下来,放在嘴里吃了。   他最不爱吃的就是蔬菜,蔬菜里黄瓜的难吃程度在他心里排前五,每次都是被元湛英哄着劝着才吃一些,如今嘴里塞得满满的,被那股子青草味一呛,眼睛都红了。   元湛英愣了一下,好气又好笑地说:“不嫌脏吗?”   “哪里脏?”林德明艰难地咽了,眼睛水汪汪地看她,“不就是贴在脸上的,你脸又不脏。”   他一天恨不得亲八百回,甜得像刚出炉的蜂蜜小面包。   元湛英笑出声:“你吃也没有用啊,这里还有。”   她的手刚指向案板,下一秒,上面的小半根黄瓜又进了林德明嘴里。   这下可真是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了。   元湛英无奈地看向他。   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看到老婆想要变漂亮,哪个男人不得鼓掌叫好,他竟然还拦着。   林德明得意地冲她笑笑。   元湛英懒得理他,转身回了客厅,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根跳绳出来,跳了五百下,汗如雨下地去洗澡了。   -   林德明怀疑元湛英在外面有人了,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没有证据,别人不会信的。   元湛英这些日子,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双目含情,周围没人的时候会忍不住哼一些没听过的调子。可每当和林德明对视,她又会眼神躲闪,不自觉地低下头。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林德明激动地呼哧呼哧穿着粗气,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发誓要找到奸夫的踪迹。   元湛英每天都是家里、安老师那里、菜市场和学校四点一线,能在什么地方和奸夫见面?   ——奸夫不会是安琪那个假洋鬼子吧?   林德明偷偷观察了几次两人的相处,觉得应该不是。   先不说元湛英喜不喜欢女人,安琪这家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生活中就是个废物,自己老婆的眼光不至于差到这个份儿上吧?   ——她把奸夫带到家里来了?   不可能,他用半盘酱牛肉贿赂了欢欢,把狗当做搜查犬,仔仔细细把屋子闻了一遍,没有外人闯入的气息。   ——两人在学校约会?   也不对啊,学校是他的大本营,处处有他的眼线,里面谁不知道林老师老房子着火,娶了自己家的小保姆?   至于菜市场,最近他去的次数比元湛英多太多了,私房钱因此十分充盈。要说谁在那里干了坏事谁遭天谴,他被雷劈死的概率应该比老婆大。   林德明坐在办公室,用笔划掉“菜市场”三字,随后重重叹一口气。排除了一切可能,他忍不住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可元湛英最近太奇怪了,真的很像突然恋爱了!   要是让他知道谁夺走了老婆的芳心,他非要把那人碎尸万段不可。   正这么想着,李虹下课回来,一边拿起暖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热水,一边跟连林德明说道:“林老师,我刚才看到有个男人拦着元湛英,嘴里说着什么,元湛英的脸色挺难的。”   “男人?”林德明立刻站起身,“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南边的长廊里,”李虹伸手指了指,问,“是不是她哥来了?”   林德明快步走出门口,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   -   另一边,元湛英几次被拦住去路,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老板娘,我是虎子,你不记得我了吗?”寒冬腊月里,男人灰头土脸,一脑门汗,“当时于哥刚开始干煤厂,我是他招的第一个工人。”   元湛英眨了眨眼,从脑海里翻出这段记忆,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和于金涛离婚了,你有事可以去找张燕,那才是你老板娘。”   “于哥出事了,现在人在公安局里押着,”虎子满脸凝重道,“张燕知道后卷钱跑了,于哥让我过来找你。”   元湛英愣了:“出什么事了?”   虎子压低了声音:“煤厂塌方,死人了。” [61]第 61 章:要是林德明在,不得气成个大水牛哞哞叫   元湛英听到这话,瞬间一肚子气。   感情有好事的时候,于金涛没想着过她和闺女,现在出事了倒想起来找她了。她冷下脸说:“张燕卷钱跑了,那你去追张燕,我又不是手眼通天,救不了他。”   虎子听到这话,有些着急,下意识伸手去够元湛英。元湛英躲闪不及,被他扯住了袖子,当即呵斥道:“松开!”   这人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此时板起脸,颇有一丝威严,虎子下意识地松开手,又控制不住上前一步:“老板娘,如果你不帮于哥,那他可就真的完了。”   “他早该完了。”元湛英绕过他的身子,看样子毫不在意,径直离开了。   虎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又往前追了几步,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林德明赶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两人最后的拉扯,元湛英离去后,男人又“含情脉脉”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走。   他侧身躲在树后,细细的树干其实藏不住他高大的身躯,尤其是冬天,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衬得他更加明显。   果然,路过的学生一眼就发现了躲躲藏藏的林大教授,跟他打招呼:“您这是……”   林德明用余光看了看,见跟元湛英讲话的男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我刚刚看见这边有东西,过来看看。”   “有什么东西?”学生伸着脖子往他身后看了看。   林德明瞪了一眼这个好奇宝宝,顾左右而言他,问道:“你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学生瞬间收回兴奋的表情,垮着脸离开了。   晚上,元湛英破天荒的在做晚饭的时候走神了,刀子切到了手,伤口不浅。她冷静地在洗碗池前冲洗了一阵子,直到不再流血才停下来。   唯一的厨子手受伤,林德明自告奋勇要帮忙做饭,元湛英放心不下,站在一旁一步一步指挥,做出了一盆还算美味的疙瘩汤。   林德明乐得像得了诺贝尔奖,转头洋洋得意地对着元湛英说:“其实我挺有做饭天赋的,对吧?”   元湛英没有戳穿他,但也不想昧着良心说是。   其实做饭这件事,很容易做得不难吃,但林德明一言一行笨拙又谨慎,好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一样,加佐料的时候恨不得拿天平称量,怎么看怎么别扭。   见对方没反应,林德明从锅里盛了一勺疙瘩汤喂给元湛英,再问:“是不是做得不错?”   元湛英哄他,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非常不错。”   林德明立刻打蛇棍上说:“那接下来几天,咱们家由我来做饭。”   于慧慧立刻唉声叹气起来。   这天晚上,元湛英的减肥大业宣告暂停。   见老婆还想拿黄瓜当晚饭,林德明不干了:“我做的饭就这么可怕吗?难道它还没有黄瓜好吃?还是说,没办法吸引你的不是这盆疙瘩汤,而是我这个糟糠之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湛英看着对方怨怼的脸,愣在当场。   林德明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塞了两个煎蛋一个大鸡腿进去,随后把碗重重放在元湛英面前:“吃!”   鸡腿是元湛英前几天卤的,当时卤了一大锅,分装好放在冰箱冷冻室,下午时候拿出两个化冻,本想着男人和闺女一人一个。   元湛英抬眉看林德明,这人正把另一只鸡腿放进于慧慧专属的碎花小碗里,盛完又往这边斜了一眼。   她赶紧低头乖乖吃饭。   吃饱喝足,往沙发上一躺,定的每天晚上跳绳五百个的减肥任务忘得干干净净。   昨天跳完,胳膊和腿的肌肉拉伤,又酸又疼,不然休息几天再说?——元湛英眯着眼睛,整个人睡意惺忪,迷迷糊糊地想。   等林德明收拾好餐桌,慢吞吞刷好了碗,走出厨房,正看见元湛英一动不动,貌似是睡着了。   他迈步到沙发前,眼神深邃,盯着面前人看了一会儿。   女人的脖子斜斜地靠在沙发背上,逐渐开始呼吸不畅,但她没有醒,眉毛紧皱着,看起来很是不安。   林德明从兜里掏出手帕,帮她把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水擦掉,左右手分别插进她的腋窝和膝盖打弯处,轻松抱了起来,想把人抱回床上休息。   这一套动作下来,左手不小心碰到元湛英的脖子,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元湛英睁开眼睛,头昏昏沉沉的,思绪还在刚刚做的梦里,看见男人俊朗的下巴,慢慢眨了眨眼。   林德明低下头,与她对视,轻声细语问:“抱你回去?”   元湛英表情依旧呆呆的,伸手搂住他得到脖子:“好。”   林德明抱着她往上颠了颠,大步上楼,刚进入主卧,就听怀里元湛英出声,声音不知为何闷闷的:“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于金涛现在在做什么?”   “于金涛?”林德明的眉毛拧起来,“你最近跟他还有联系?”   元湛英没有回答问题,低垂眼眸,看着精神不太好,只是说:“你先查查看吧。”   林德明深吸一大口气,抑制住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平时他肯定会顺势躺下,两个人腻歪一会儿,但今天,他敷衍了两句,下楼夜跑了。   他越跑越委屈:一个一个又一个,到底还有多少男人啊!   -   元湛豪和岳芳的离婚拖到腊月二十二才办。   不办不行了,岳芳不肯回来,岳家人那边又三番五次来催债,领了证,至少一千块钱外债没了,元家也能缓一口气。   岳芳舍不得儿子,在民政局外面抱着元耀祖哭了一阵,元湛豪心里不舍,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和儿子,是被家里逼着,不得不离,等到——”   他顿了一下,不敢把话说得太明了。   “——等到家里条件好一些,我去接你回来。”   岳芳没接元湛豪的话,愣愣注视着元耀祖。   亲妈刚回了一两个月娘家,这小孩邋遢得像是没人管的野孩子,鼻子下面两条清鼻涕,他时不时用袖口擦一下,左手的袖子都硬了,脸上红通通,都是起皮皲裂的口子,可能是痒,他时不时就要抓挠两下。   手一伸出来,岳芳更是流泪不止,元耀祖指甲没人修剪,指甲很长,里面都是脏污,手指关节处也是红的,肿成两倍大,像胡萝卜,可以预见这双手不久之后就会长出冻疮。   元湛豪再粗心,也能发现儿子和之前白白嫩嫩的样子所有不同,他挠挠后脑勺,说:“别担心,我和妈会好好照顾儿子的。”   岳芳这才抬起头,首次与他对视。   这人也瘦了不少,去年冬天穿着正好的棉衣,如今有了不少余量,他特意洗了头,修了胡子,想让自己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一些,可熬得通红的眼睛和快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把一切昭告天下了。   岳芳这才觉得,元湛豪也老了,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元湛豪声音压得更低:“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岳芳胡乱应了,两人拿了户口本和结婚证进了民政局,半晌后出来,一拍两散了。   -   临近过年,大扫除又开始了,元湛英这才感觉出来房子多了也不好。   学校对面那套楼房就不管了,今年那边连暖气费都没交,先放一放。因为地段好,有亲戚旁敲侧击问过要不要租出去,但里面全是林德明的书,许多是价值不菲的绝版,不值得为了一点小钱冒这么大的风险。   小洋房和别墅是要收拾的。   别墅刚装修好没几个月,保持得很干净,外面的院子不大,元湛英把一半的地方都铺上了带花纹的灰色水泥砖,剩下的地方种了几棵树,后院开了几块地,种一些豆角萝卜韭菜之类的,冬天秧子都拔掉了,木头架子堆在角落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   元湛英手受伤的缘故(其实已经愈合了),林德明拿着等人高的大扫帚笨拙地扫了一遍院子,又拿旧报纸登高把所有的窗户玻璃都擦了,擦完迎着老婆、孩子和欢欢崇拜的目光,挺了挺胸膛,仿佛打了胜仗。   趁着他新鲜劲儿还没过,元湛英又带着他把安琪那套别墅的玻璃也擦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安琪乐得给林德明和元湛英一人一个红包。   她那边更好清扫,院子光秃秃一片,什么也没种,不知道哪个学生从农科院搞了一些人工草皮皮铺着,哪块死了就铺一块新的,平时不需要管,很是省心。   等到了擦小洋房的玻璃的时候,李玉芬坐不住了,她心疼儿子,看人站在椅子上爬高,眼晕得不行,凑过去急匆匆地说:“快下来吧,你哪儿做过这些活啊!”   “我做过,”林德明不听他妈的,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我家和安琪家的玻璃都是我擦的。”   “安老师家的也是你来擦?”李玉芬眼睛瞪得比牛大,不自觉瞥了一眼元湛英,心疼道,“你工作已经够忙了,这些不是你该干的。”   “什么该不该的,”林德明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李玉芬,“这个玻璃总归是要擦,不是我擦,就要小元擦。。”   “凭什么不是她擦?”李玉芬又看了一眼元湛英,嘟囔,“她如果顾不过来,当初就不该出去上这个班。”   “瞧您这话说的,”林德明笑了,“那凭什么不是我擦?”   李玉芬说不过他,气鼓鼓地走了。   当天是小年,腊月二十三,林同书和李玉芬旧事重提,又说起了生孩子的事。   元湛英没说话,林德明“啪”地一下,把筷子按在桌子上,忍不住道:“说了八百遍了,不嫌烦吗?我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林同书呵斥:“林德明,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结婚的时候,你们催婚,结了之后又开始催生,难道这是谁给你们下达的任务?”林德明本来心里就有气,顶嘴道,“不生又能怎么样,我们有慧慧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再生一个孩子。”   “慧慧毕竟是个小女孩……”李玉芬道。   林德明开口打断她:“都改革开放了,妈,重男轻女的思想要不得。”   “不是性别的原因,”李玉芬急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努力组织语言说,“我只生了你一个,小元那边也只有个哥哥,以后她长大了,上面有这么多老人,有个病有个灾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忙得过来?”   于慧慧忍不住说:“可是,爷爷奶奶,我们班的同学都是独生子女。”   这时候查得最严,于慧慧的同学父母基本都是双职工,谁也不敢多生,怕丢了工作。   李玉芬叹口气:“慧慧,你想让妈妈再生吗?”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时隔半年,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于慧慧的思维更加清晰,说起话来也更加像个大人,“生孩子,损伤的是妈妈的身体,养孩子,耗费的是林爸爸的金钱,我不需要对它负责,好像也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当然跟你有关系,”林同书插话,“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们都很重视你的想法。”   “我无所谓,”于慧慧耸肩,“如果你们爱我,那多一个孩子,也不会分走我应得的爱,如果你们不爱我,那就算没有孩子,我又能过得多好呢?”   林同书听到这段有逻辑的话,连连赞叹,李玉芬扭头对林德明和元湛英这对小两口说:“看到了吗?连慧慧都这么懂事。”   林德明看了一眼元湛英。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抿了抿嘴唇,这段时间,她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愈发看起来可怜。   林同书被李玉芬戳了一下,开口道:“要是有什么问题,还是要及时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李玉芬附和道:“我同事有一个很有效果的中药方子,他家儿媳妇喝了半个月剧怀上了,不然我也去抓几副回来……”   “不用再说了,”林德明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道,“小元想生,是我不能生。”   元湛英震惊地看过来。   李玉芬惊呼一声,立刻伸手捂住于慧慧的耳朵。   林同书脸上难掩震惊之色,轻咳一声问:“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我不行,”林德明面不改色说,“所以你们别再戳我的痛处了,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不能为他们老元家传宗接代,只求她不要跟我离婚就好。”   不能生孩子的男人,谁会要啊!   李玉芬和林同书面面相觑,难怪每次提起生孩子,儿子都跳脚得不行,原来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李玉芬松开于慧慧,转而去抓元湛英放在餐桌上的手:“放心,现在医学很发达,肯定能治,就算治不了,以后你如果想要孩子,我和你爸全力支持你们领养。”   元湛英的目光从林德明身上收回来,下意识解释道:“妈,不是……”   林德明打断她的话,握住她另一只手,装作释然地说:“还不快谢谢爸妈!”   元湛英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道谢。   回去的车上,她忍不住对林德明说:“其实你不用这样说。”   “一劳永逸,”林德明目光直视前方,单手打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被他们念叨了,什么时候想生了再解释也不迟。”   元湛英张了张嘴,一句“我准备好了”在舌尖酝酿许久,还是没说出口。   -   自从林德明自爆“不行”之后,林同书和李玉芬消停了不少,老两口自觉对不起元湛英,买了半扇猪送到别墅去了,让她当过年的年货。   小洋房地方大,李玉芬还试图养过猪,但老两口工作都不清闲,平时连喂食都顾不上,养了一年,猪才一百二十斤,找人来杀,人家当做笑话往外讲。   气得李玉芬再也不养了。   林同书把猪肉放在地上,李玉芬从包里掏出几包中药,神神秘秘塞给元湛英:“我打听过了,这副药很有效果,到时候你煎给林德明喝。”   元湛英迎着对方愧疚的目光,接过来,低声说:“好。”   过完年就开始拜年。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客厅已经满满当当都是人了。   林同书高娶,林家这堆兄弟姐妹基本都受过李玉芬那边的恩惠,林德明发展也好,小一辈人拜年的第一家想都不用想,直奔小洋房。有孩子的都带着孩子,李玉芬光红包就给出十几个,刨除掉十几岁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的,以及一岁不到还在怀里抱着的,剩下的都跟着于慧慧。   这边有风俗,新媳妇要在男方家过年,头一年出门拜年,长辈们还要另外给红包。   元湛英大年三十在小洋房住下,刚起床,下楼喝水的工夫,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   她水也不喝了,想上楼换衣服,一转头看见于慧慧被一群小孩围在在最中间。母女连心,她一眼就看出闺女脸上的绝望和不耐,周围的小孩却很热情,还甩着鼻涕往她身上蹭。   “慧慧,”元湛英伸手招呼她,把孩子解救出来,“家里这么多客人,你都叫过人了吗?”   于慧慧眼前一亮,又被元湛英带着叫了一圈。   众人这才近距离看到元湛英的模样。   结婚那天,她化着浓妆,贴着假睫毛,大红嘴唇像吃了几个死孩子,几个女眷聊天时神态各异,但都觉得元湛英有些过度打扮。   “那么胖,却穿着贴身的衣服,不嫌丢人,”平时最为保守的大嫂子评价道,“脸也是,化的像个妖精,也只有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不出来,到家还跟我说林德明的新媳妇漂亮。”   “漂亮个头,”二嫂子不屑地撇撇嘴,“小保姆上位,还不知道婚是怎么结成的呢,看人这么胖,说不定已经怀了,靠肚子上位。”   她们两个这么一说,周围人都信了。如今这么一看,没怀孕啊!   元湛英如今未施粉黛,脸嫩得像饭店里的三鲜蛋羹,滑不留手,她的睫毛浓密,自带眼线效果,黑眼珠大而润,看谁都像含了一汪水,嘴唇殷红饱满,没有唇纹,一笑起来是一排洁白整齐的小牙,都能去电视上打广告了。   房子里暖气好,她穿了一件真丝的香槟色居家服,是特意定做的,每一处都贴合身材,显示出纤细的脖颈和平坦的小腹,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些许慵懒。   ——那是因为还没睡醒。   李玉芬伸手把她招呼过来,屁股挪出一个位置,让人抱着于慧慧坐在旁边,加入众人的话题。   几个男人瞬间眼前一亮,不自觉坐正了一些,都清了清嗓子。   元湛英叫了一圈,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实际上一张脸也没记住,她有些尴尬,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几声。   声音不大,几个点着烟的男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把烟给掐了,有个没注意到的,还被他大哥锤了下肩膀,亲自按着对方的手,把烟塞到烟灰缸里按灭了。   这人的媳妇儿抱着孩子,立刻小声嘀咕:“作什么怪,你儿子在旁边,抽烟抽得毫不顾忌,人家一咳嗽就掐了。”   这也就是林德明不在,要是他在,不得气成个大水牛哞哞叫。   李玉芬冲元湛英解释:“林德明说有事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元湛英点点头。   她比刚结婚时候,气场强大了不少,内核也稳,面对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陌生人,至少表情上看不出怯懦,小动作很少。别人不找她说话,她就静静地听,找她说话,她的回答也滴水不漏。   大嫂子打趣道:“果然,林家的风水养人,我刚才看到弟妹,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娇小姐。”   元湛英笑笑:“公公婆婆对我好,我才能这么舒服。”   她的手已经完全好了,看不到有疤,端起茶杯来,细细吹了吹才喝上一口,指尖被烫得粉嫩嫩的。   李玉芬说:“我没有闺女,把她当亲闺女养呢!这么漂亮的姑娘,生都生不出来。”   “说起生孩子,”二嫂子插嘴,“是不是今年就该有好消息了?”   元湛英不动声色,又喝了口茶,李玉芬接话:“不急,我四年后退休,老林还要七年,小元这是等我们退下来帮忙看孩子。”   大家都适时地笑了。   大嫂子问:“二婶你这是五十岁退休吗?”   “五十五,”旁边立刻有李家小辈接话,“大姨算干部,比普通职工晚五年。”   “二叔是六十才退呢,”旁边人咂舌,“这么一算,说不定还能再升一升。”   “那是,”大嫂子接话,“现在他们属于黄金年龄,一点也不老。”   于慧慧懒得听大人说话,偷偷拿了《三国演义》翻看,几个男人余光瞥见了,“嗬”了一声:“这是认字了?”   “认了几百个简单的,还认不太全,”元湛英解释,“幼儿园学完了拼音,我们给她买的拼音版四大名著,最近她很喜欢看。”   之前林德明给她讲过一遍《西游记》,她自己又看了一遍,《红楼梦》看不太懂,已经扔在一边了,三国和水浒这种打仗的,反而很喜欢。   她爱运动,学校操场一圈三百米,她匀速跑三圈,回家还能跟着元湛英跳五百个绳,小姑娘看起来不胖,撸起袖子,胳膊上的二头肌比一些瘦小的成年人都发达。   “多大?”几个有孩子的大人眉头都皱起来,开始产生危机感。   “83年的,属猪,”元湛英想摸摸闺女的头,“到今年四月份就满四周岁了。”   这小孩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敏捷地躲了过去,眼睛还没从书上离开。   元湛英不气不恼,收回手。   “才四岁,”大哥挠挠脑袋,“我儿子六岁了,九九乘法表还背不全。”   大嫂子怼了他一下,不愿意他在亲戚面前揭孩子的短,见男人闭嘴了,又补充道:“我儿子是喜欢语文,背古诗特别快,不喜欢数学。”   “那他看过什么书吗?”于慧慧天真地问。   大嫂子卡住了。   家里钱这么紧张,哪儿有钱买书?就看于慧慧手里的精装少儿版,包装精美,纸质又硬又厚,一本估计就够别人家半个月生活费。   于慧慧顿觉无趣,合上书,从元湛英腿上跳下来,拿桌子上的砂糖橘吃。   大嫂子顿觉丢脸,招呼儿子:“航航,过来给大家背一个《水调歌头》。”   林天航是个小胖子,体型看着能把于慧慧套下,他穿得鼓鼓囊囊,像个小企鹅一样一撇一撇走过来,驾轻就熟地开始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于慧慧爱表现,立刻接上:“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说话快,像枪子一样“哒哒哒”打出来,林天航慢吞吞的,几次想跟,跟不上,急得直跳脚。   元湛英见小胖子都快哭出来了,赶紧搂住闺女:“好了,让哥哥背吧。”   林天航揉着眼睛把剩下的背完了。   李玉芬立刻打头鼓了鼓掌。   大哥见儿子被一个小丫头打压下去,有些咬牙切齿,又爱又恨地伸手,想用力揉揉于慧慧的头解恨。   于慧慧今天戴的是新买的发卡,连自己妈都不让碰,还能让陌生男人摸?她依旧眼疾手快地躲过了这位大伯父的手。   大哥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能被躲过去,瞬间起了好胜心,又伸出手试了几下,屡战屡败。   众人本来都在各说各的,不自觉被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吸引了,默默看了一会儿。   大哥努力了两分钟,连于慧慧的一根毛都没碰到,瞬间傻眼了:“小姑娘真灵活!”   元湛英忍不住提醒道:“她正在学泰拳。”   “小孩子的玩意儿,”大哥嗤笑,看向这个弟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力顶十会,这么大的小女孩,我一个拳头下去,立刻半死。”   元湛英被他的话说得起了一股子无名火,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道:“大哥,你可以试试。”   连林德明抓于慧慧都得出一身汗,她不信这个被烟酒掏空了身体的中年男人能有办法,这人光站起来都要喘两口大气呢。   大哥兴冲冲站起来,先是伸长手臂,想要拦住于慧慧的去路,小姑娘一蹲,立刻躲了过去。   这人拦了个空,往前踉跄了几步,很是狼狈。   于慧慧痛击落水狗,立刻绕到男人身后,脚往膝盖最薄弱处一踢。   小脚虽小,压强很大,男人“啪”一声跪在地上,显然受伤不轻,抱住膝盖,疼得眼圈都红了。   大嫂子心疼地跑过来,扶起自家男人,想呵斥于慧慧太过用力,但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撑死四十斤,还没有她男人一条大腿重。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二哥看出小姑娘有点真功夫,跃跃欲试,站起来道:“慧慧,你攻击我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躲过去。”   于慧慧犹豫了一下,看向元湛英。   二哥自诩比大哥年轻,平时也会运动,肚子上还有引以为傲的四块腹肌。他故意冲着元湛英,像花孔雀一样撩起衣摆:“你冲这里打。”   元湛英被他那肚子上的黑色毛发恶心地扭过脑袋,拍了拍于慧慧的肩膀:“去跟你二大爷试试。”   于慧慧一个健步窜过去,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锤到男人肚子上。   男人差点呕出一口血,后退两步,缓缓坐在沙发上,也不显摆了,元湛英看闺女那个力道,这位二哥肚子上的淤血半个月之内散不掉。   大过年的,李玉芬怕再闹下去,大家面子上过不去,赶忙站起来打圆场:“行了,别玩了,今天中午都在家吃,你们尝尝小元的手艺。”   众人应下来。   林德明在此时走进来。   外面飘着小雪,他先在门口跺了跺脚,屋里嘈杂,只有欢欢听见了,小狗耳朵竖起来,分辨了几秒钟,很快叫了几声,爬起来冲过去,往男人腿上扑。   元湛英听到动静,直直往门口走,看林德明脸色像是不好,小声问:“出了什么事儿吗?”   “待会说。”林德明余光瞥见客厅里的一群人,有几个状似无意正往这边看,便轻声摇摇头。   他刚从外面回来,浑身带着一股子寒气,元湛英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哆嗦了一下,林德明见状,把人往远处推了推。   大嫂子远远地见到这一幕,幸灾乐祸道:“这是吵架了?”   大哥瞥了一眼元湛英,她站在林德明身边,白的肤黑的发红的唇,全身只有这三种颜色,像是一个漂亮的小蛋糕。   被老公推开了,她也不气不恼,踮起脚说了些什么,林德明拧紧的眉毛随即松开了一些,突然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与大哥对视。   对视几秒,大哥撑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林德明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地方,用身体挡住了元湛英,说:“去换一身衣服。”   元湛英正往厨房走,想给他端一杯热水喝,听到这话慢吞吞地解释:“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早。”   林德明跟着她走:“怪我没有提醒你。”   这身其实是睡衣,林德明也有一套,他身上好像有钉子,刮得真丝面料好几处脱了丝,元湛英心疼衣服,给他收起来了。   等走到厨房,林德明身上有了热乎气,这才贴上来。   元湛英给他倒水,他却不肯抬手接过来,就让老婆端着杯子,低头喝水的时候,眼睛还不老实,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小女人。   厨房的门是玻璃门,任谁都能把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大哥不屑地“嗤”了一声,说道:“不像是吵架了,倒像是残废了。”   这句话没敢让李玉芬听见。   小两口喝完水,一前一后上了楼,再下来,元湛英换上了细羊毛黑色毛衣,下面是高腰微喇牛仔裤,鞋子倒是没换,还是那双白色毛绒绒半拖,像小孩穿的。   她直接进了厨房,把前一天炖的肉和鱼拿出来,又拿大锅炒了几个菜,因为昨天知道家里要来不少亲戚的小孩子,她预先准备了几个披萨,此时塞进烤箱,炸鸡柳和薯条复炸一遍,配上番茄酱先端出去,瞬间俘获了所有孩子的心。   一顿饭吃得宾尽主欢。   连几个心生嫉妒的女人都不得不承认,元湛英确实有点手段,长得漂亮,一手好厨艺,性格又软糯,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大嫂子和二嫂子嘴硬不肯承认,但她们回去后,一人织了一件黑色毛衣,买了一条喇叭裤,一个冬天都穿着呢!   元湛英这人漂不漂亮,不要听别人怎么说,就看她们买不买同款就行了。   送走一大帮亲戚,李玉芬锤了锤肩膀,帮着元湛英刷碗。林德明跟着林同书,一个拿抹布擦,一个拿扫帚扫,把饭桌收拾干净。   这帮人足有三大桌,把客厅站得满满当当,等一家四口收拾完,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   李玉芬闲不住,去门厅数了数这些人拿过来的东西,哪家拿了什么,凭着记忆贴上小标签,到时候几个礼盒互相打乱顺序,直接被林德明和元湛英拿走去拜年,免得再买了。   她这边正贴着,林德明拉着元湛英到没人住的厢屋,关上门后,面色沉重道:“你之前不是让我打听于金涛的事儿吗,那人给我回消息了。”   元湛英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太好,连忙追问:“严重吗?要判刑?”   上一世,虽然煤厂的生意她一概不知,但于金涛就算是出差,三五天也要回家一趟,所以应该没发生这件事。   林德明拍拍她的肩膀:“操作不太规范,塌方,埋了两个,于金涛想给家属一人赔十万,其中一家不干,报警了。”   不出具谅解书,这就是刑事案件,但凡解决不好,于金涛在里面得蹲个三五年。   “埋了是——死了?”元湛英声音有点颤抖。   “现在还在挖,但希望很渺茫。”林德明没把话说死,实际上,这事儿发生已经半个来月了,里面但凡是大罗神仙也活不了。   塌方这事儿,其实不算罕见,这个年代哪儿有什么操作太规范的厂子啊?民不举官不究罢了。尤其于金涛的煤厂,规模又不大,小煤窑雇佣着那么十几二十个工人,全是漏洞。   “那张燕……”元湛英问。   “跑了,”林德明道,“她是会计,煤厂所有的账本都在她那里,保险柜的密码她也知道,于金涛出事后,她把厂子里所有的钱一卷,据说是跟了哪个男人逃到港城了,现在她娘家人也哭天喊地找人呢。”   元湛英叹口气,低垂眼眸,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件事,”林德明看她一眼,缓缓说,“于金涛他妈没了。”   元湛英张了张嘴,直接哑了。   林德明道:“昨天晚上没的,今天开始发送,你想不想过去看看?”   老人没挺过大年三十,在家咽的气。林德明怕刚才一堆亲戚都在,元湛英失了态,被人说闲话,等把人都送走才说。   元湛英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林德明的胳膊,硬撑着问:“于金涛还在拘留所呢?”   林德明点点头。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我得去。”   她挺直了身子,开门往客厅走,李玉芬正找她,笑眯眯地说:“我把你们明天拜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妈,”元湛英脸色惨白,想扯出一抹笑,未果,“我怕是去不了了,于金涛他妈没了,我得马上带着慧慧过去。”   李玉芬愣了一下才琢磨过来话里的意思,立刻收起笑容:“是该去看看,那可是慧慧的亲奶奶——怎么这么突然?”   “本来老人家岁数就不好,”元湛英想起前婆婆,音容笑貌尽在眼前,她略有些哽咽,“可能也是寿数到了。”   ——她不敢说,上辈子没这事儿,于金涛她妈到最后拿一千一瓶的白蛋白吊着,愣是比这辈子多活了六年。   李玉芬叹口气。   元湛英去找正在看电视的于慧慧,她正在看春晚重播,电视里郭达正在产房门口用方言喊“坚持住”,于慧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跟着嘎嘎乐。   元湛英凑过去,抱住闺女说:“慧慧,你奶奶没了。”   于慧慧下意识看向李玉芬。   林德明把电视关了,注意到于慧慧的视线,解释说:“不是这个奶奶,是亲爸爸家的奶奶。”   于慧慧对于母还有记忆,立刻恍然大悟,扭头问:“没了是去哪儿了?”   她没听懂元湛英的话。   元湛英又哽咽起来,解释道:“奶奶去世了,我们得过去看看。”   于慧慧这才明白怎么回事,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但她其实还不明白死亡这件事代表了什么,眼神中透露着茫然。   林德明抱起孩子,又扶起元湛英,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家三口先换了身衣服,把红袜子红内裤都脱掉,换成黑白两色,随后去扯了一匹帐子布,用来上礼。   这时候用帐子布上礼的很多,越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世时收到的帐子布越多,有的能堆成小山,满满当当摆一屋子。   一般街坊邻居扯个两米,能做上一身衣服,就算是重礼了,两米的布怎么也要十来块钱,总比上五块钱礼要好看。   到了于家,吹喇叭的还没有到,于金涛他姐于霞正在门口和大操(葬礼上专门请来安排流程的人)说话,看到元湛英和于慧慧,她的鼻涕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往元湛英身上扑。   “弟妹,你来了!妈她……”话说到半截,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干嚎。   元湛英跟着鼻子一酸,赶忙把人扶起来,问:“爸呢?”   于霞把眼泪一抹,说:“在屋坐着呢,姑奶和大爷赶过来了,正陪着。”   元湛英抱着于慧慧,走到门口的棺材前,拉着于慧慧磕头,林德明在一旁,也跟着鞠了三个躬。   大操在旁边拉着长音喊:“孝子孝女谢——”   于霞和她对象赶紧跪下,给林德明和元湛英还礼。   老人走得太突然,通知的人很多都还没赶过来,所幸是冬天,气温基本在零下,发送几天,身体也基本不会腐败有异味。   太多的事儿忙不过来,于霞就是个农村妇女,她对象是厂子里的工人,不善言辞。元湛英跟着忙活,先是把吹喇叭的钱交了,正月十五之前,价格翻一番都没人愿意来,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儿,人家正往这边赶。   于霞那边有个儿子,上初中,叫李朗,元湛英给他和于慧慧定了两副花圈,摆在门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沉痛哀悼祖母大人,孝孙李朗、孝孙女于慧慧敬挽”。   于金涛还被关着,孝子孝女只有于霞两口子和李朗,元湛英让于慧慧跟着表哥,大操喊跪下,他俩就跪。   于霞跟元湛英商量流程:“妈那边亲戚也不多,发送两天就行了,大过年的,岁数大的就不勉强人家折腾了,明天中午吃完饭,就送火葬场。”   元湛英知道婆婆想土葬,寿衣和棺材早就准备好了,这时候查得不严,要是于金涛在身边,找找村里的干部,塞几百块钱就能办到。但他不在,于霞一个妇道人家,只能人家怎么说就怎么办。   她向元湛英诉苦:“村支书说了,不去火葬场,就不给办死亡证明。”   “还是火葬吧,不然到时候也是折腾。”元湛英想起上辈子,于父活到了九十几,老人家火葬之后,又把于母拉出来烧了。那时候村里新修的祖坟,不烧根本放不进去。   于霞叹口气:“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于金涛给的钱,她从来都不舍得花,只定了个最好的棺材。”   元湛英劝慰:“咱们尽力了就行,妈在天上也能知道。”   “都怪于金涛,”说起弟弟,于霞的肩膀塌下来,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出了事,妈也不至于气急攻心,这么早就没了。”   人在拘留所里,平时还能瞒着,大过年的,儿子借口有事没回家,电话都没来一个,谁能察觉不出来?   于母咽气之前还问:“说实话,涛子是不是没了?”   这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元湛英听了也有些唏嘘。   她这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转头,林德明还没走,这人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根木棍,坐在灵堂前帮着烧纸,看香要烧没了,就给插上三根新的。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几件军大衣,孝子孝女们一人一件披着,外面裹上帐子布,披麻戴孝,于慧慧膝盖上还绑了两个护膝,身前一个小软垫子,这是怕闺女跪坏了。   当天晚上,他们三个没走。   晚上要守夜,灵堂前的香不能断,大操给找了一袋子手指粗的香,一根能烧几个小时,于霞对象、李朗和林德明三个男人守着,女人不能留,都赶去睡觉了。   元湛英和于慧慧和衣而眠,在炕上窝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拿着童男童女的纸钱,披麻戴孝绕着村子哭了一路,到村口把几个纸人烧了,回去的路上就不能再哭了,说是逝去的人看见了,会舍不得走。   元湛英前一天跟卖早点的订好了早餐,人家送过来一百根油条,五十袋豆浆,摆在厨房,谁饿了就吃点。她没顾上别人,先给林德明倒了一碗豆浆,让人暖暖身子,几个大老爷们比较糙,连暖水袋都没找出来,一个晚上硬是挺过去了。   林德明一口气喝完一大碗,活动活动手脚,蹦了几下,看着元湛英心疼的眼神,摸摸她的额头:“没事,不冷。”   说完,他有点心虚地收回手,烧了这么久的纸,一摸,老婆脑门上两个黑手印子。   元湛英没察觉,心疼地靠过去,嘟囔道:“不冷才怪呢。”   当天更是忙,亲戚们都赶到了,于慧慧一个上午磕了得有一百个头,磕得小孩整个人都木了。   于金涛进了局子,树倒猢狲散,那群平时玩得好的哥们,得有一大半都没来,元湛英倒是看见了画展上一面之缘的“未婚妻”徐乐,小姑娘给元母磕了三个头,也上了一匹帐子布的礼。   她磕完头,看见元湛英,眼睛红得像兔子,问:“于金涛是不是出事了?”   元湛英不想让徐乐跟着操心,这人品性不错,单纯被于金涛骗了。   见她不说话,徐乐胡乱擦掉眼泪,倒是笑了:“出事了,我反而放下心了,之前联系不到他,我还以为他是个骗子。但再没良心的骗子,亲妈没了也不可能不过来。”   原来是过来堵人的。   元湛英简单说了说,没说他已经结婚的事儿,只是说:“现在还在押着,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徐乐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过去:“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你给于金涛吧。”   元湛英愣了愣,犹豫了半晌,没敢接。   于金涛欺骗了对方的感情,要是她再把钱要走,好像就太不是人了。   “拿着吧。”徐乐又往前递了递,“不是正缺钱吗?”   元湛英踌躇着把钱收了,想到张燕已经跑了,两人说不定还有戏,便安慰道:“等人出来了,我把事情跟他说,要是他不跟你结婚,我收拾他。”   徐乐又笑了,元湛英这才看到她有一对小虎牙,很是可爱,她摆摆手说:“我没办法跟他结婚了,本来我爸妈不同意我嫁给二婚的男人,是我好说歹说,劝他们年前见于金涛一面——但一直等到昨天,他都没来。”   两人陷入沉默。   徐乐故作轻松地把手插进兜里:“可能是我们有缘无分吧,我会听爸妈的话,相亲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至于于金涛,就当做是我对不起他了。”   元湛英心脏拧着疼,暗骂于金涛无数次,癞蛤蟆长得丑玩得花,这些年到底伤了多少女孩的真心啊?这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她连忙说:“是于金涛对不起你。”   徐乐没反驳,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元湛英本来想叫人留下,中午一起吃口饭,但想到徐乐在于家也没有认识的人,跟陌生人凑着吃,更是尴尬,也就没开口。   于慧慧倒是饭量很好,中午的大锅饭做的片肉好吃,她就着米饭吃了五六片,元湛英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再想吃就不给了,怕积食。   吃过饭,举行完遗体告别仪式,就该火化了。于父于母有儿子,可于金涛不在,没人摔盆,最后找了个远房外甥。   于母都没见过这外甥几面,临走,竟然是一个差不多算是陌生人给她摔了盆。   林德明找座机打了个电话,叫人又开过来两辆夏利,后视镜绑上帐子布,拉着亲戚朋友去火葬场,元父不能去,只能在家等着。   等到了火葬场,这时候没什么遗体告别仪式,林德明跟于霞对象两个男人跟着进去,其他人坐在火葬场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等晒得众人昏昏欲睡之时,两人捧着骨灰盒和遗像出来了。   接下来要去墓地下葬。   林德明开的红旗,算是好车,他让李朗抱着骨灰盒,于霞对象抱着遗像上了车,等到了村里的祖坟那头,守墓人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从红旗上下来,态度立刻殷勤不少。   李朗抱着骨灰盒往里走。   于母就准备葬在于金涛他爷他奶的坟旁边,元湛英拉着于慧慧往里走,却被守墓人拦下了。   平时守墓油水不少,别人拿来的贡品,如果祭拜完不拿走,全都进了这人的肚子,吃得他油光水滑。在这种地方呆着,阳气一定要足,八字旺,他看着像是旺过了头,脸颊是橘皮形状,道:“现在是正月,女的不让进墓地。”   话音未落,他上下打量了元湛英几眼,女要俏,一身孝,元湛英穿着一身白衣,眼圈红红的,正经不难看。   林德明挡住守墓人的视线,递过去一根烟,看人接了,才说道:“我们家老人的儿子,有事回不来,要是女儿不进去,真没人送了。”   那个摔盆的远房外甥连火葬场都没去,来墓地的只有元湛英一家三口和于霞一家三口。   抽着好烟,守墓人依旧很强硬:“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坏了村里人的风水,责任算谁的?”   于霞拽了拽元湛英,小声道:“不然算了,咱们在外面等着,正好找个角落,把妈的衣服烧了……”   元湛英是前儿媳,不算这个村的人,于母的亲闺女都发话了,她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   于慧慧却不干。   她大声问:“为什么所有的习俗都是限制女人的?说女人进墓地破坏风水,那男人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也会破坏风水!”   守墓人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嘬了嘬牙花子:“小丫头片子,还挺横。”   于慧慧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说:“我要进去送奶奶最后一程。”   没等众人反应,她的小身子灵活地一歪,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直直想着李朗的方向冲过去了。   守墓人愣了一下,把烟扔在地上,想去追,林德明伸手拦住了。   “我闺女说想去送奶奶,那就去,”林德明是笑着的,但是眼神狠戾,“我不希望有人打扰她。”   守墓人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浑身都是上位者的威严,余光又瞥见那辆红旗车,缩起脖子不说话了。   元湛英跟在闺女后面,进去给于母烧了些纸,于霞守在墓地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往里走。   骨灰进了墓地,丧事就结束了,李朗他们还需要在头七那天把刻的墓碑摆上,那时候元湛英和于慧慧就不需要过来了。   林德明把车后视镜的帐子布摘掉,一群人坐车回去,在于家大门口掰开点心,一人吃了一口,这才迈进门。   于父杵着拐杖正等着,没了于母,他的脊背更弯了,简直要和腿呈九十度。老头刚六十一岁,牙已经掉没了,嘴瘪着,看向元湛英时,眼神浑浊不清,定了定神才看出来来人的身份——他这两天快要哭瞎了。   元湛英快步走过去,扶住老头没拄拐的另一边胳膊,艰难地开了口:“爸……”   在生死面前,她和于金涛的那点事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再者说,于金涛再对不起她,于父于母一直对她很好。   于父叹口气,看了一眼林德明和于慧慧:“进屋,于霞正在和大操算账,你花了多少,不用瞒着,让她还给你。”   “不用……”这些都是小钱,元湛英没想计较。   “必须用,”于父道,“你已经帮了太多忙了,不能再让你们花钱,等事情过了,我得专门谢谢你和你先生。”   元湛英心情沉重,没要于慧慧那份花圈钱,剩下的简单报了账,收了钱回小洋房。   大年初三,上午有一波来拜年的,下午没人,李玉芬和林同书都在家,见两大一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一句话没问,先让三人去公共澡堂洗澡。   尤其是林德明,坐在灵堂前烧了两天纸,整个人连头发上都是纸灰。三人在澡堂好好泡了一会儿,花钱搓了澡,这才又回来。   林同书和李玉芬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们,先哄着于慧慧去和欢欢玩球,随后简单听了听于金涛的事儿。   元湛英心神不宁:“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按理说,他出事,我不该管。”   “不能这么说,”李玉芬反驳道,“他毕竟是慧慧的爸爸,万一坐牢了,肯定会牵连到孩子,对吧,老林?”   林同书和李玉芬对视,缓缓点头:“父母之间有违法犯罪的记录,孩子考公务员的话,怕是很难通过政审。”   元湛英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闻言愣了愣。   林德明握住她冰凉的手,和她十指交缠,说道:“不如先去看守所看看于金涛,听他怎么说。”   元湛英慢慢点了点头。   -   看守所只能一个人进去,元湛英想了想,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由一个女警领着进去了。   于金涛坐在玻璃另一面,看见元湛英,激动地把手铐挣得“哗哗”响,他道:“我就知道你心软,不会跟虎子说的那样不管我。”   元湛英冷静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你去求求林德明,他肯定有办法。”于金涛急切地凑过来,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上面形成一道白雾。   元湛英摇头:“你的钱都被张燕卷走了,煤厂估计也保不住了,我为什么要让林德明救你?”   于金涛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嘶哑地说:“我有钱,张燕卷走的只是煤厂的流动资金,她不知道我之前赚的钱放在哪儿。”   元湛英挑挑眉。   “跟别人说,我都不放心,我只相信你,”于金涛咽了一口口水,神情紧绷着,缓缓开口,“我告诉你那些钱在哪儿,你帮我拿到谅解书。”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元湛英认真地问道。   “如果我能出去,煤厂的股份,我全部转给于慧慧,”于金涛咬着后槽牙说,“以后我给闺女打工。”   “还有呢?”元湛英仿佛不满意。   “我的钱全都留给慧慧,这还不够吗?”于金涛道,“你别狮子大开口了!”   “以后你不论做什么生意,法人是你,股权要给慧慧,”元湛英道,“如果你能接受,我就考虑一下。” [62]第 62 章:于金涛必须为我家男人的死付出代价   区区一个煤厂,怎么能满足元湛英的胃口,就算这次的危急过去,最迟三五年,煤厂也该关门大吉了,地底下的煤又不是无穷无尽的。   于金涛未来还会涉及许多方面,开很多公司,赚很多的钱,她要让这些钱,都变成于慧慧的。   于金涛的表情已经有些狰狞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元湛英,你不要以为一个小塌方能拿捏我,大不了我就认了,坐个三五年,出来还是条好汉。”   元湛英闻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起身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于金涛瞪大眼睛,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手重重地拍了两下玻璃,引来狱警的警告。   “干什么呢?”狱警从门口探出脑袋,锐利的目光看向于金涛,手指着对方,呵斥道,“老实点儿!”   于金涛不甘地缩回手,不敢再大幅度动作了,只是趴在玻璃上问:“元湛英,你能不能去徐乐家里一趟?”   元湛英愣了一下,脚步停住,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于金涛没有理解她沉默所代表的含义,径直说道:“我给你她的地址,你帮我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不去找她的。”   元湛英语气中带着嘲讽:“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些风花雪月?”   于金涛抹了一把脸:“我答应了过去见她的父母,现在失信了,她的处境一定很不好,这件事就算我欠你的……”   “她来找过我了。”元湛英打断他的话。   于金涛的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仿佛在消化刚刚听到的话的含义,半晌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问:“徐乐来找过你?她找你是为了什么?”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能摆出心平气和的态度说:“她知道你出事,为了救你,给了我一千块钱。”   “她从没有拿过我的钱,上哪儿弄的这么多钱?”于金涛茫然地问。   元湛英耸肩:“我怎么知道?”   于金涛赶忙追问:“除了给钱,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不打算和你继续发展了,准备听她爸妈的话,相亲结婚生子……”   元湛英的话还没说完,于金涛立刻摇头:“不可能!”   他的话掷地有声,脸上的表情由犹豫变得笃定,仿佛看穿了元湛英一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扬起下巴,眼神睥睨:“她那么爱我,不可能主动跟我分手,你说谎也要尊重客观事实。”   元湛英双手环住胸口,冷笑一声:“你不相信就算了。”   于金涛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对方的神情,想从中看出一丝心虚或是胆怯,但很可惜,都没有。   元湛英站在那里,毫不畏惧于金涛的打量。   于金涛再次摇头,试图挑出对方话里的漏洞:“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姓名地址,你说说她怎么找到的你?别说是她去画馆找到安琪,安琪告诉她的,这就太假了。”   元湛英低头沉思许久,直到于金涛想开口嘲笑她“编不出来了吧?”时,才猛地抬起头:“她没有找我,于金涛,你妈没了,她来吊唁,我和她就是这样见的面。”   于金涛傻眼了,他脑子空了一段时间,随后哆哆嗦嗦地说:“你别骗我,我妈怎么可能……”   元湛英低垂着眼眸,不看他伤心欲绝的脸,顿了顿才开口继续说:“大年三十那天没的,前天下的葬。”   “元湛英!”唾沫星子喷出来,于金涛浑然不觉,咬牙切齿地说,“你别诅咒我妈了。”   元湛英与他对视,反问道:“既然你觉得我是这种人,那为什么还非要我过来帮我你?”   于金涛眼睛充血,嗓子一瞬间就哑了:“你拿慧慧发誓,如果刚刚你说的假话,天打五雷轰。”   “我不会拿女儿发什么狗屁的誓,”元湛英冷酷地说,“你要是出来得快,还能赶上老太太的头七,要是再犹豫不决,连五七那天你都得在里面蹲着。”   于金涛的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地上,他往元湛英那个方向爬了两下,大吼:“别走,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元湛英步伐沉重,往回走了几步,看着玻璃对面瞬间憔悴了不止一点的男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元湛英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步伐有些许踉跄,林德明在门口守着,一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大步迈过来,扶住她的肩膀问:“怎么样?”   元湛英点点头,从嘴里说了一个宾馆的地址,道:“死了两个,一个是外地的,于金涛安排在这里了,另一个是本地人,就在这附近住。”   他俩先开车去了于金涛住的平房。   两人走近才发现,房门被虚掩着,根本没锁,估计于金涛现在只能使唤上虎子,出事后都没人能回平房看看。   推门进去,院子里倒是没什么异常,寒冬腊月的,野草都不长,干干净净的,一进屋子,这才看出出事了,不论是正房还是厢屋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暖壶打碎了一个,地上全是内胆的渣子。   林德明先迈步进来,皮鞋踩在碎碴子上,发出“咯吱”的声音,他伸手挡住元湛英前进的步伐,用脚划拉了一下,想把地面弄干净。   元湛英环视了一圈四周,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门对林德明说:“你进去看看,厨房冰箱后面应该有扫帚。”   林德明看了元湛英一眼,慢慢踱步过去,伸头一看,还真有。   他握着扫帚回来,用力扫了几下,把地扫干净,见元湛英驾轻就熟去了卧室,立刻跟在人屁股后面,边走边说:“你记性倒是好,还记得这里的布局。”   元湛英瞥身边人一眼,她正忙得焦头烂额,没工夫搭理这人酸溜溜的话。   林德明看她板着脸,像是有点生气,又开始找补:“慧慧就是遗传到了你的记性,才这么聪明。”   元湛英径直走向角落的柜子前,从摆着的观音像底下抽出两个存折,翻开一看,两个存折的名字都是假的,叫元慧,加起来有三十六万块钱。   林德明低头,一眼看到存折上面的名字,瞬间火冒三丈,元湛英的姓加上于慧慧的名字,于金涛存钱的时候想的什么,还能有人猜不出来?   他下意识扭头看元湛英,后者却面无表情,把两个存折塞进自己棉衣的兜里,又扭头看了看大炕。   张燕应该是知道于金涛手里有钱,家里每一处都翻找过,被褥无一幸免,全被剪子豁开,露出柔软的棉花。炕席全被卷起来。   衣柜里女人的衣服已经无影无踪,男人的衣服被翻得乱糟糟的,有一些随手扔在地上,最上面的内裤被穿得松松垮垮的,还有两个破洞,像是于金涛的最爱。   林德明顺着元湛英的眼神看过去,立刻上前几步,把那条破烂一样的布头踢飞出去。   元湛英收回目光,看向于金涛充面子做装饰的书柜,连这处都没有幸免,每一本书都被细细地检查过,连书皮都一一拆开。   林德明冷哼:“钱没被翻走,也算是菩萨保佑。”   可不是菩萨保佑吗?   谁能想到,于金涛会把存折放在那种地方?恐怕张燕连茅房都找过了。   “一无所获,她肯定很生气。”元湛英余光看见一抹熟悉的颜色,侧头一看,于金涛最宝贝的那件貂皮大衣被剪了几个大口子。   等这人被放出来,怕是得抱着大衣哭上一场。   元湛英懒得收拾,带着林德明从屋里走出来,仔细把大门锁好,门槛底下藏着的钥匙被她摸了出来,免得有人再往里进。   两人又开车去找生活在本地的出事工人家属。   这人姓齐,叫齐磊,平时很机灵,跟着于金涛干了挺长时间,很得器重,算是工人里的小头目。   埋在小煤窑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得知里面的人其中一个是他,于金涛还感叹了一番。   没想到他家人根本不接受调解。   金额从三万、五万涨到十万,他爸妈才稍微松了点口,但他媳妇儿却不同意。   元湛英从于金涛嘴里了解了大概情况,知道这个刚丧夫的女人是即将面对的最大的难题。   林德明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做的就是协商和赔偿,沟通出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解决途径。于金涛也不想让煤厂出事,十万块钱,抵得上一个青壮年劳动力十年的工资,这个金额算是有诚意了。”   元湛英点点头,两人开车到齐家,停在大门的不远处,还没下车,远远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从门口走出来。   那女看着像快生了,肚子顶出去老远,她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应该是齐磊的媳妇儿。   元湛英哑了,半晌才出声:“她还怀着孕?”   林德明握了握元湛英的手,给与她力量,两人都沉默地看着车外的孕妇蹲下身子,从门口围着栅栏的小园子里捡了一筐玉米芯。   这样一蹲,再站起来就能难了。   这人使了两回劲儿,都失败了,大冬天汗蹭蹭地蹲在门口,想喊人帮忙,眼前却是一片发黑。   她还没有缓过劲儿来,旁边伸出一只手,用力把她的身子撑了起来。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长得圆脸圆眼樱桃小嘴,白净漂亮,女人满目担忧,正在问:“难受吗?”   她摇了摇头,在对方的搀扶下慢吞吞走回屋子,等看她坐稳坐好,对方才自我介绍道:“我叫元湛英,是于金涛的前妻。”   “是于金涛派你过来说和的?”她闭了闭眼睛,忍过一阵阵晕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管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签字的,于金涛必须为我家男人的死付出代价。” [63]第 63 章:你把这股劲儿往我身上使,我会给你更多   听到动静,齐磊他妈从厢屋的厨房伸出脑袋,大声问:“姚静,谁来了?”   齐磊媳妇儿听到这话,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提高音量回答:“妈,煤厂来人了。”   老太太听到这话,没过一会儿从厨房走出来,两手简单往衣服两侧擦了擦,进屋后,见元湛英和林德明都穿得体面,立刻眼珠子转了一圈。   她先是颤巍巍扶住儿媳的胳膊,把人拽到炕沿上坐下,意有所指地说:“你现在怀着身子,小心一点,磊子已经没了,你和他没出生的儿子可不能再出事。”   姚静摸了摸肚子。   齐母转向元湛英和林德明两人,板着脸质问道:“你们是来谈赔偿的?”   元湛英与林德明对视一眼,说道:“发生这种事,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话音未落,姚静又激动起来:“我不要钱,只想让于金涛给齐磊赔命。”   齐母看儿媳妇这个状态,赶忙附和道:“对,家里不缺钱,我们老两口没别的想法,只想让姚静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齐家确实不像缺钱的,三间的大瓦房,旁边还有两间厢屋,院子敞亮,放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冰箱电视都有。   姚静得意地抬起下巴,指着大门的方向轰元湛英和林德明:“你们走吧,没什么可聊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没什么可谈的了,悻悻往门外走去。   这家不成,两人再去另外一家看看。   于金涛进去之前,给人安排进了煤厂附近的宾馆,老板和于金涛关系不错,隔一段时间一结账,人家好心,现在还让住着。   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和他媳妇儿在屋里对账,听到元湛英来了,赶紧出来,他媳妇儿在后面跟着,笑道:“知道你愿意管,我可算是放心了。”   之前于金涛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元湛英和这两口子见过,后来两口子生孩子,办满月酒,那时候于金涛和她关系还不错,一起商量着过去,上了一千块钱的礼。   元湛英看老板娘手里拿着账本,立刻说:“煤厂的账面上现在欠了多少?我来结。”   “不用,”老板拍了拍胸脯,“没多少钱,等完事儿后再说也行。”   老板娘听到第一个字就开始翻白眼,不着痕迹地怼了他后腰一下,老板疼得变了一下表情,悄悄背过手揉了揉腰。   元湛英把面前这两人的动作看了个真切,与林德明对视。   刚刚两人拿存折取了五千块钱出来,全是十块面额的,被压得结结实实,一千一摞,被银行专用的白色纸条虚虚地封了一圈,五大摞,都在林德明手上的公文包里。   他从里面掏出一摞,压在门口的收银台上,老板娘瞬间起了笑模样,摆了摆手:“不用那么多,咱们五块钱一天,包月一百,我们也不多要,认识这么久了,再给你打个九折……”   那就是九十块钱一个月。   元湛英火速心算了出来,又跟着老板娘看了看账本,入住的是死去工人的媳妇儿和三个孩子,开了个大房间,五块不算贵,从住进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准确的来说,是三十七天,这事儿显然僵持上了,近期解决不了。   她心思一转,从一沓钱里抽出三十张,道:“这是两个月的房费,另外,看咱们能不能顾上这家人的吃喝,不需要吃满汉全席,吃饱就行,饭钱先从这里扣,不够再说。”   老板娘在旁边盯着她数的钱,直接接过来,笑容满面地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咱们本来就管早饭,如果不嫌弃,中午和晚上让她跟着我们吃员工餐。”   老板怕元湛英误会,解释:“员工餐做得不错,后厨不会糊弄,我们两口子经常带着孩子过来,跟着一起吃。”   “行。”元湛英点点头,从他们嘴里知道了娘四个的房号,拉着林德明往里走了。   这家出事的工人叫刘振旺,外县那边的,刚来没几天,这边有很多人会在冬天农闲时候打个短工,能多挣点钱。虽然有计划生育,但是农村那边拼着也要生,三个四个孩子是常态,光是超生罚款都能把家里罚成家徒四壁。   元湛英敲了敲门,很快,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给她开了门,里屋有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老四,是谁来了?”   老四转头回道:“妈妈,门口有个仙女。”   刘振旺的媳妇儿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扶着走出来。   她名叫孙秀兰,脸色焦黄,骨瘦如柴,走动起来衣服裤子都晃荡,看见元湛英,眼里冒出点光彩来,快步走上来问:“你是……”   “我是煤厂的负责人,我叫元湛英,”有了应付齐家的经验,元湛英显然更老道了一些,“关于这件事,我们感到很痛心,现在于金涛人在看守所,拜托我全权负责赔偿的细节。”   三个孩子围着孙秀兰,元湛英不敢把事情说得太明白,怕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孙秀兰声音细细的,有些抖:“人还能挖出来吗?”   元湛英表情为难,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再挖,意义已经不大了,于金涛也怕引起连锁塌方,威胁到救援人员的性命,早就授意停止救人了。   孙秀兰声音变得更小:“那赔偿什么时候能给我?”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还不确定。”   孙秀兰有些急了,上前几步,絮絮叨叨,外县的方言和本地差异很大,元湛英分辨了许久才听懂,她在说出来的太久了,想赶紧回去。   她竟然生了五个孩子,难怪四十都不到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多。   老大刚成年,却已经结婚生了娃。二三四都带在身边,老二十六岁,只上了两年小学,因为识一点字,在附近的小饭店当收银,她爸这个工作也是她介绍来的。   老三也是女孩,十二,怯生生的缩在门后面,老四是唯一的男孩,六七岁,还没开始上学,看着比于慧慧还瘦不少。老五刚半岁多,被刘振旺的爸妈看着,但两个老人都有基础病,她得回去帮忙。   元湛英不敢说,如果姚静那边没松口,于金涛可能不会认给刘家钱,反正都是坐牢,谅解书少一份和少两份又有什么区别呢?   孙秀兰愁得眉心皱起三条深深的沟壑,说道:“我们在这里,已经没钱吃饭了。”   元湛英扭头看过去,宾馆的茶几上还有几个水煮蛋,老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跑出来,双手展开,挡在茶几前,认真道:“这些鸡蛋是我偷偷拿的,跟我妈没关系。”   “你早上吃饭的时候拿的?”元湛英好气好气地问。   老三警惕的看着她,嘴巴闭得紧紧的,半晌才点头。   元湛英猜到,这是母子四个没钱买饭,每天早上从宾馆那里偷偷多拿一些,当做当天的午饭和晚饭了。   她赶紧说:“我们已经给宾馆交了钱,以后一天三顿可以跟他们一起吃。”   说完,她又冲着林德明伸手,几秒后,手里多了一百块钱,她捻了捻厚度,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男人,把钱递过去:“这些钱,你们先用着,我会尽快把这件事解决。”   两人离开时,孙秀兰千恩万谢,恨不得给两人跪下。   元湛英看时间差不多了,去幼儿园接了趟孩子,送到安琪那里打拳,顺便跟安琪请了两天假。   这人中文变好之后,能够驾轻就熟地下馆子,元湛英来不来对她影响不大,因此很痛快地同意了。   晚上,元湛英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德明被她小小的叹气声弄得心神不宁,一个翻身,整个身体支撑在小女人上空,胳膊肘压在她脸侧,居高临下望着她。   元湛英被他吓了一跳,眼睛瞪大,看起来亮晶晶的,好像有泪光,下意识推他的胸膛。   林德明伸手摸了摸她的眼尾,果然摸到一点点濡湿,便忍不住皱眉道:“你为了于金涛的事儿哭了?”   元湛英心里正烦,又用力推了推,想把人推走,她害怕林德明一只手支撑不住,待会儿压在她身上,把她压成肉饼。   林德明制住她乱动的小手,脸埋在阴影里,声音和平时的语调略有一点不同:“你是在心疼他?”   元湛英皱起眉,夜深人静,周围没有一点杂音,她努力从这句话中听出林德明的情绪,总觉得对方好像生气了,但语气又很平静——   她下意识地抽回手,女人的第六感让她立刻回答:“怎么可能?!我恨不得让他去死。”   “喔?”林德明的身子没动,追问,“那你为什么哭?”   “我是急的,”元湛英放软了语气,耐心给他解释,“这样下去,姚静肯定不会签谅解书的。”   “不签就不签,”林德明轻声说,“于金涛坐牢又有什么不好?”   “他坐牢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元湛英撇撇嘴,“坐了几年牢,出来后一无所有,说不定还要变成慧慧的负担,不如现在帮帮他,这次危急过去,他的钱也能到慧慧身上。”   “他那点钱算什么?”林德明嗤笑,“你把这股劲儿往我身上使,我会给你更多。” [64]第 64 章:你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你的钱是你的钱,于金涛的是于金涛的,”两人的嘴唇相距不足一拳,灼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元湛英却看不出动情,“他欠了债,就该把钱掏出来。”   姚静不松口,赔偿款到不了,于金涛坐牢,于慧慧多了个犯过罪的父亲,刘振旺家拿不到钱,三输。   “这还不容易,你把这件事告诉孙秀兰,就说赔偿款不下来是因为姚静,最好孙秀兰拉着那堆崽子去齐家门口跪几天,姚静骑虎难下,不签也得签。”林德明语气轻松地说。   元湛英看着眼前的丈夫,觉得对方有点陌生。   “明明两家谁也没有错,为什么要让他们互相攻击?”元湛英死死盯着对方,问道。   “谁都没有错,甚至于金涛在这件事上也没有错,可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姚静是唯一不同意签字的人,只要她点头,一切就能顺理成章地解决。”林德明回应道。   元湛英摇头:“因为这样,我们就要为难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别天真了,你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林德明冷静地说,“你仔细想想,姚静未来生养孩子,难道不需要钱吗?她现在是在气头上,等过段日子,未必不会感谢你逼她一把。”   元湛英胸口起伏,思绪纷乱,却还是慢慢摇头:“不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确实还有一个办法,”林德明的声音响起,“我可以想办法让于金涛重判。”   元湛英紧张地攥住林德明的睡衣领口,仿佛猜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内容。   “你把这三十六万分给齐家和刘家,我保证于金涛下半辈子都会在牢里度过,不会打扰任何人,也没有能力追回这些钱。”男人犹如撒旦,诱惑人步入地狱深渊。   元湛英道:“可是慧慧……”   “只是不能考公而已,”林德明打断她的话,消除这部分忧虑,“我会给她预备足够的金钱,保准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元湛英咬唇,慢慢松开抓在林德明睡衣上的手,察觉到手心湿漉漉的,是听完这段话后出的冷汗。   她两辈子安分守己,没算计过任何人,努力保全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如今听了林德明的话,心里惶恐不安。   林德明仿佛看出了她的胆怯,轻轻笑了一声,翻身回去,长臂一展,把身侧的小女人搂紧怀里。   他让对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使其能听到强壮有力的心跳声,随即缓缓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即使在这件事上,于金涛并非故意的,但他赚了那么多钱,你敢保证他没做过昧良心的事?他该接受惩罚。”   元湛英不说话了。   赚到这个份儿上,于金涛起码肯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太有良心的人做不成资本家。   “难道你还对于金涛旧情未了,舍不得他坐牢?”林德明又问。   元湛英摇头,毛茸茸的头顶蹭到林德明的下巴上,蹭得人发痒。   她说:“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做生活的掌控者,平时,她都是无法选择的那一个,被别人的步伐推着走。   “你会习惯的,”林德明亲了亲她的发顶,“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毛茸茸的小脑袋缓慢地上下动了动,那是她在点头。   林德明把人搂得紧紧的,元湛英竟然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安全感。   白天经历了太多事,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林德明低头看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微微能看到她脸部的轮廓,她仿佛是不舒服了,稍微拧了几下身子,发现挣脱不开后,又不动了。   太乖了,就像是天生镶嵌在自己身体上的第三根肋骨。   既然选择了嫁给他,就该乖乖呆在他的身边,什么也不需要做,永远不被外界所打扰。谁又能奢求一根小肋骨做出什么大事呢?   林德明眼神清冽,带着元湛英未见过的寒意。他想:身为丈夫,有必要为妻子清除一切障碍。   她无法做决定,自己就替她决定。   -   元湛英一觉醒来,又恢复了精神。她给林德明和于慧慧安排好出门要穿的衣服,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只鸡炖了汤,一半留下,另一半装进保温壶里,拎着去了齐家。   姚静对元湛英的印象不算差,由着人把鸡汤端到了自己面前。   元湛英的手艺好,熬出来的鸡汤黄澄澄的,里面加了红枣和菌菇,喝到嘴里,味道浓郁。   姚静喝了一大碗,背后出了一层热汗,脸蛋红扑扑的,觉得从头到脚都舒服,她又用勺子捞鸡肉,吃得很香。   元湛英见她胃口很好,便说:“你还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姚静停下咀嚼的动作,警惕地看她一眼:“又想给于金涛说好话?”   元湛英摇摇头,叹一口气:“先不提他,你的身体更重要,怀孕多长时间了?”   “三十三周,”姚静摸了摸肚子,“上个月做过产检,孩子很健康。”   元湛英看着她的肚子,比有些九个多月的都大,应该是胎盘前置。   仿佛是感受到了有人在盯着它看,里面的小宝宝动了一下,把肚皮顶出一个小包。   姚静充满母性光辉,温柔地摸了摸。   元湛英也笑着看向她的肚子,问道:“你肚子这么大,睡觉会不会难受?我有一个孕妇枕,下次来可以带给你。”   “好。”姚静没客气,点了点头,又端起保温壶,吸溜吸溜喝汤。   齐母进来时候,正听见儿媳妇跟元湛英商量:“想吃鱼香肉丝。”   “那怎么行?”她立刻插嘴说,“孕妇怎么能吃这么辣的东西。”   “我就是想吃辣的,想吃好久了。”姚静梗着脖子,没有放弃。   “听话,妈今天给你做了醋溜白菜,配大米饭可下饭了,你不就想吃这口吗?”齐母赶紧劝。   “天天不是醋溜白菜就是醋溜土豆丝,我早吃腻了。”姚静撅嘴。   “吃不腻,酸的开胃,对身体好。”齐母絮絮叨叨。   这边说着话,门口吵嚷着,一堆人呼呼啦啦进了房子。   姚静探出头去看,这一看可傻眼了:“爸,妈,小弟,你们怎么来了?”   姚母哭着奔过来,直冲到姚静面前:“我这命苦的傻闺女,怎么不告诉我磊子出了事?”   姚静闻言,鼻子一酸,倚靠在姚母身上。   姚小弟掺着姚父走近,两人脸都黑着,看姚静落泪,姚父呵斥道:“收拾东西,回家!”   “做什么?”齐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齐父找了回来,两口子急匆匆冲出来拦着。   姚静也不干,瞪大眼睛问:“回家干什么?”   “齐磊都死了,你在齐家呆着干什么呢?”姚母轻轻拍了她一下,怒其不争地反问。   “她肚子里是我们齐家的孙子,”齐父用烟嗓呵斥众人,“怀着孕,不在齐家,还能在哪儿?”   “你要生?”姚母震惊地看向姚静。   姚静有些心虚,又破罐破摔地回:“妈,这是我和齐磊唯一的孩子……”   “生完谁给你养?”   姚母话音未落,齐母立刻冲上来,像是回答过千百万遍一样:“我来养。”   姚父和姚母对视一眼,沉默着不说话,姚小弟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两步,又转头看了看父母的眼色,说:“不如让姐先回娘家住几天?”   齐母一咬牙,直接跪在地上:“亲家,知道你们是关心姚静,放心,她只要肯生,不需要你们看一天,也不需要出一分钱。”   姚母转头看向姚静。   姚静显然被说服了,表情有些动容,与姚母对视时小声说:“妈,大家都盼着这孩子出生。”   姚母的眼睛闭了闭:“你可想好了,现在你婆婆说得信誓旦旦,万一生了,她撒手不管了,你没办法把孩子从肚子里塞回去。”   承诺是最虚无缥缈的泡沫,听听就算了,不要真的信。类比借钱,你借出去,就要从头到尾做好拿不回来的准备。   “不会不管,”齐母赶紧拍胸脯道,“这是磊子的儿子,我们老两口豁出命也要把他养大。”   “儿子儿子,万一生个女孩呢?”姚小弟忍不住问。   齐父被这句话气得怒发冲冠,直言:“不可能!”   “磊子带着姚静上个月花钱查过了,大夫说是男孩。”齐母赶忙解释。   姚静补充:“大夫说看不太清,男孩的可能性大一点,不过男孩女孩我们都喜欢。”   姚母看了她一眼,叹口气。   姚父道:“据我所知,你们家老二媳妇儿也怀孕了吧?”   齐家一共两个儿子,齐父齐母跟着大儿子住,老宅也留给了他,现在齐磊死了,养老要靠老二,保不准人家有什么想法。   至少,这套房子肯定不会留给姚静这个外姓人的。   齐母道:“顾得过来,小孩子轻轻松松就养大了。”   姚母问闺女:“你也愿意听你婆婆的?”   “我想生,”姚静低头,摸着肚子说,“齐磊死之前,很盼着孩子出来。”   “要是生了,再嫁可就难了,”姚母道,“一辈子没男人护着,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我也愿意。”姚静语气坚定。   姚家人甩手走了,姚静没送,率先把跪在地上的婆婆扶起来。   元湛英见气氛尴尬,悄悄退了出去。 [65]第 65 章:七活八不活,这孩子刚八个来月,怕是活不了了   元湛英承诺给姚静一个孕妇枕头,就真做了一个。   现在这年代哪儿有什么孕妇枕,那是元湛英三十年后看别人用过的,她当时想着“这东西好,以后慧慧生孩子了,我要给她买一个”,因此记得牢牢的。   没想到于慧慧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三四十岁还不恋爱,见到追求者最常做的事就是翻白眼,嘴里的话像是软刀子,哪儿疼往哪儿扎,光被她说得哭着跑开的男人,元湛英就碰见过三四个。   最后元湛英和于金涛双双放弃,由着她去了。   元湛英凭着记忆做的枕头,左边是托背和护腰,右边是半人多长的支撑,胸和肚子能靠在上面,夹在腿中间也很方便。   她拿着枕头,又做了一罐子辣椒牛肉酱,想趁着齐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姚静。   林德明不知道去办什么事,大周末不在家,元湛英把于慧慧和欢欢送到小洋房那边,看李玉芬和林同书都在家,这才放心地走了。   李玉芬牵着孙女的手,拿着一小袋大米和一小袋玉米,去胡同口崩爆米花。   于慧慧胆子大,蹲在地上看师傅拿手摇大炮式爆米花机,等到要开锅了,就用小手牢牢地捂住耳朵,却忍不住伸着脖子看。   欢欢在她旁边守着,听到“砰”的一声,响彻云霄,吓得夹着尾巴,“汪汪汪”叫着回家。   买完爆米花,一老一小牵着手回去,于慧慧怕爷爷奶奶责怪她浪费食物,偷偷溜到院子,拿着爆米花扔给欢欢吃。   李玉芬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扩大,怕于慧慧发现她偷看,站了几秒就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林同书正在看报纸,她没话找话,开口道:“慧慧真是聪明,要是咱们亲孙女就好了,是吧?”   林同书看她一眼,注意力只转移了一秒钟,立刻又沉浸在手中的国家大事里。   李玉芬“啧”了一声,显然有点不满意男人的态度,又挑起一个话题:“不知道我上次送去给儿子的那几包中药喝完了没有,我怀疑林德明根本不是不能生,是陪他媳妇儿在糊弄咱们,不然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怎么可能突然去查什么不孕不育……”   林同书把报纸放下,深深叹一口气:“你这么关注元湛英的肚皮做什么?他们两口子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做决定。”   “我不也是为他们好吗?”李玉芬有些委屈。   “我看你是对元湛英不满意,没事也要搞出事儿来。”林同书冷哼一声。   “我不满意,能让他们结成婚?”李玉芬站起身,气冲冲指着丈夫,“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会看你的破报纸。现在元湛英又去管她前夫的破事儿了,知不知道她前夫后娶的那个媳妇儿跑了?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她怕于慧慧听见,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经带点哽咽了。   林同书看她是真的急了,赶紧凑上前,伸手拉她的手,被甩开几次,都锲而不舍地再次缠上去,三四次后,成功把人拽到了沙发上坐下。   李玉芬抽了下鼻子,侧过身,不看林同书。   林同书小声安慰道:“林德明对她好,她在咱们家过得舒心,怎么可能跟前夫走?你这是杞人忧天了。”   “毕竟是慧慧的亲爹,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个人过了五六年,怎么可能轻易放下?我听说那个男的之前还总去找元湛英,”李玉芬这两天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那个脾气,他表面上好像不在乎一样,实际上偷偷为元湛英做了多少事?我都没想到两人还没结婚,他就敢动用他姥爷的人脉,让欺负于慧慧的同学一家子身败名裂。”   林同书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玉芬顺势靠在自家男人怀里,吸了吸他身上洗衣粉的香味,感觉镇定下来不少,缓缓说:“当初元湛英不喜欢儿子,不肯嫁他,我就怕他私底下用手段,你看他从小到大,想要的哪一个得不到?”   “想多了,”林同书道,“他那么聪明,不会让自己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至少做了,也不会被人抓到,林同书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这么一份自信的。   李玉芬擦了擦眼尾的泪痕,恢复冷静:“如果元湛英能给老林家生个孩子,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生孩子有什么用,她和前夫有一个,还不是离了?”林同书皱眉,“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留不住。”   “什么该不该的,你儿子可不看这些。你要庆幸元湛英同意嫁过来,不然他那么聪明,万一做出点强取豪夺的事儿来,看你怎么给他收拾烂摊子。”李玉芬道。   “你这是电影和小说看多了,”林同书摇头,“大家都活在现实中,哪儿来的那么疯狂的爱情?”   “你不能自己没有,就说不存在。”李玉芬抬头看他。   “谁说我没有?”林同书抬眉,盯着她看。   李玉芬一把年纪,被丈夫逗得羞红了脸,刚想轻唾一下,来一句“老不正经的”,就看见于慧慧趴在窗户上,兴致勃勃往里看。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男人。   林同书被推出三米远,狼狈地扶了扶眼镜。   李玉芬不管他,站起身,伸手招呼孙女:“慧慧,进来喂欢欢,小心呛风。”   -   元湛英到了齐家,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院子里姚静声音很大,不知道和谁吵得很厉害。   “我就知道,你们过来是没安好心,这是看我男人死了,又打算卖我一次?这次收的彩礼准备给谁娶媳妇?小弟,是你吗?”   “姐,”姚小弟的声音响起来,“你误会了,爸妈是怕你在这里吃亏。”   “在哪儿不吃亏?”姚静冷哼一声,“至少我嫁进来两年,齐磊对我不薄,公公婆婆在面上也说得过去,我在娘家从没有过过这么快活的日子。他死了,我愿意给他留个后代,吃亏我也认了。”   姚父怒斥一声“糊涂”,想冲上前打她,姚母赶紧拦着:“不能打,不然要出人命了。”   “我看她就是欠教训,”姚父指着姚静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满脸,“连谁是真正为她好都分不出来。”   “她这是一时之间没想明白,”姚母劝,“多给她点时间。”   “妈,可是李家那边等不了那么久……”姚小弟插嘴。   姚母瞪了他一眼。   姚小弟不算笨,立刻止住了嘴,缩着脖子小跑过去,扶着姚父气得喘粗气的身子。   姚母道:“姚静,爸妈不会坑你,趁现在八个来月,还能打掉,再拖下去就麻烦了。至于结婚这件事,这几天确实是有几家来问过,但是没经过你的同意,我还能强迫你结婚不成?”   姚静两只手扶着后腰,扭头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缓缓坐下,她撇撇嘴:“你们不会强迫,只会像是逼我接受齐磊一样,每天找上七大姑八大姨在我耳边絮叨,把我的被褥扔出家门,直到我妥协为止。”   “姐,你这是不识好歹了,”姚小弟从姚父身后钻出来一个脑袋,忍不住望向坐着的姐姐,“你现在爱齐磊爱得要死要活的,还要给他生遗腹子,反而怪我们当初逼你嫁给他?”   “齐磊好和你们逼迫我嫁人不是一回事儿,”姚静嗤笑,“要不是他卖血攒出你们要求的彩礼,你们怕是要把我嫁给村长家那个瘸子了吧?”   姚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村长家老二的事儿?”她没敢把瘸子两字说出口。   “那瘸子亲口跟我说的,”姚静毫不避讳,摸了摸肚子,仿佛在汲取力量,“他说如果不是齐磊从中作梗,你们就会把我嫁给他,这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至少,面对姚父姚母躲避的目光,姚静心知肚明,这两人的神情已经承认了一切。   姚父还要嘴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村长家有吃有喝,你嫁过去,未必比跟着齐磊差……”   “至少不会当寡妇。”姚母补充道。   “我懒得跟你们掰扯,”姚静听到这话,眼神没有一丝波动,“都回吧,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不回也行,”姚父轻咳了两声,问,“齐磊这件事,煤厂那边准备给多少钱?”   姚静瞪大眼睛:“你们还准备打这笔钱的主意?”   “我们不是要,是借,”姚母看向小儿子,温声细语地解释,“ 你小弟最近交了个女朋友,谁想到对方狮子大开口,彩礼要得很高。你们姐弟一起长大,你不会忍心看着你弟打一辈子光棍吧?”   姚小弟挠了挠脸:“姐,等我结完婚,一定好好工作,把这些钱还给你。”   “煤厂的赔偿,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该得多一半,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钱有什么用?不如先用来给家里应急。”姚母道,“你小弟这么懂事,你难道为了钱,连兄弟姐妹的情谊都不顾了吗?”   “滚滚滚!”姚静震怒,站起来,展开双臂往外轰人。   元湛英站在门口看到现在,见姚静大着肚子移动困难,就想上去帮忙。没成想刚迈开两步,就被身后的人重重推开。   齐母尖利着嗓子,大喊:“你们这是干什么?姚静嫁给了我儿子,是齐家人,青天白日的,你们还想绑人不成?”   “齐磊已经死了,我姐再留下来,只能守活寡,”姚小弟攥住姚静的胳膊,不让她往齐母那边走,“现在是新时代,已经不兴贞洁牌坊那一套了,不能让她在齐家蹉跎一辈子。”   “我们今天就当这个坏人了,”姚母道,“姚静现在是被你们迷惑了,以后会感激我们的。”   齐母拽住姚静另一条胳膊,咬着牙用力,不让这群“强盗”抢走儿媳妇,她说:“走也行,既然姚静不再想留在齐家,你们把彩礼还回来,另外,赔偿金一毛都不能拿走。”   姚母停住动作。   齐母趁热打铁说道:“或者,你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姚父姚母对视一眼,轻轻点点头。   姚母戳了一下小儿子,笑盈盈地对齐母说:“咱们两家人不至于到结仇的地步,我们也是怕姚静吃亏。”   姚小弟得到示意,松开手。   齐母年纪大了,面前人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消化完,手便还用着劲儿。   对方这么一卸力,姚静被拽得踉跄几步,脚腕一歪,竟然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元湛英看了个真切,快速跑上前,见孕妇低低的哀嚎着,大腿根已经开始出血了,立刻扶起姚静的上半身,对着姚小弟低吼:“把她抱上车,得赶紧去医院。”   姚小弟愣愣地点了点头,赶紧把姚静抱起来,跟在元湛英屁股后面往外跑。   姚母脸色煞白:“坏了,七活八不活,这孩子刚八个来月,怕是活不了了。” [66]第 66 章:你要带着咱们的闺女,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元湛英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把油门踩死,连闯了几个红灯,二十分钟的路程,只用十分钟就开到了。   她把车停在医院急诊门口,指挥姚小弟把人抱进去,很快就呼啦啦围了一圈大夫,把姚静搬到病床上,推着往手术室跑。   元湛英小跑着跟在姚静旁边,手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她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姚静疼得额头都是汗水,脸色惨白,眼神哀哀切切看向元湛英,倒抽几口凉气后说:“如果我没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撒进煤矿里,我想和齐磊在一处。”   元湛英不敢答应,姚静的尸骨安葬哪儿轮得到她做主?婆家和娘家两方对峙已经够乱套了。   她强硬着撑起一抹笑来:“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一群人很快跑到手术室门口,一个小护士停下,拦住元湛英,说道:“家属在这里等一下。”   元湛英停下脚步,眼神一直注视着姚静的病床,提高音量喊:“放心,我会在外面等你。”   -   姚静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丈夫齐磊摸着她的肚子,笑得像一朵灿烂的菊花,激动地时不时就要绕着屋子走上一圈。   他是老大,在家不受宠,早早出来打工,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赚的钱交上去,让弟弟先结了婚。不怪爸妈偏心,老二小时候得过肾炎,身子弱,脑子也不如齐磊活分。   齐父曾经当着姚静的面跟大儿子说:“让着点你弟,你身子壮,有的是力气,能挣钱,你弟不如你,他得要我们帮衬着才能活。”   齐磊听了,觉得没什么,姚静生了一肚子气。   ——什么叫做有的是力气?齐磊卖苦大力,吃多少饭都胖不起来,别人不心疼,她看了心疼。   齐磊对家人好,姚静嫁过来一年,被好吃好喝供着,胖了二十斤,整个人脱胎换骨;齐磊勤奋,靠着自己的双手,翻修房子,买了冰箱、电视和洗衣机;齐磊从不怨天尤人,每天都乐呵呵的,两个人冬天不舍得用煤,晚上抱在一起取暖,比多贵的煤都管用。   他说:“姚静,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姚静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只顾着贴着自家男人,双手紧紧的环着对方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层胶皮糖,黏在齐磊的后背,不让人动。   齐磊小幅度扭了两下,怕伤到孩子,又不动了,他小声说:“你这样黏人可不行,得学会独立啊!”   “为什么要独立,”姚静不解,“你不是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齐磊把她的手轻轻扒开,转过身,两人视了一会儿,男人叹口气说:“一辈子这么长,总会有你和我分开的时候。”   “我不要,”姚静耍赖,她想闭起眼睛,埋进丈夫的胸膛,但不知为何,眼睛只能渴望地盯着面前的人,描绘着对方的五官,“我想永远跟着你,让你保护我。”   齐磊的身形闪了闪,不知道为何变得有些模糊,姚静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男人的神色,对方却突然低下头。   “我得走了。”齐磊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悲伤。   姚静疑惑不解地问:“你去哪儿?”   齐磊没回话。   突然仿佛一道清明咒撞进脑子里,姚静这才突然想起来,丈夫已经去世了,她下意识拽住面前人的袖子,慌乱地摇头:“等等,磊哥,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傻瓜。”齐磊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姚静感觉到仿佛一片羽毛从自己的头上飘过去,她说:“不然你带我走吧,我想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不行,”齐磊的神情变得严肃,他摇头,“你得好好活下去,有很多人在等你。”   “没有人等我,”姚静哭了起来,“我爸妈只想要钱,而你爸妈拿我当做生孙子的容器。”   她不是听不懂看不懂,而是不想计较。   姚小弟脱口而出的李家,村长就姓李,听说那个瘸子打媳妇儿,上一个被打跑了,正寻摸第二个。   而在齐家,酸儿辣女,因此她一点辣都不能吃,只能吃酸的。   多么讽刺啊!一个女人,从生下来就要被榨干,被两头吃,连丈夫的去世,都只剩下金钱的算计,没人会给她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毫不怀疑,如果真的死了,尸体被姚家抢了去,也不能入祖坟,怕是被吃第三次,卖给别人结阴亲也说不定。   齐磊安慰道:“你要带着咱们的闺女,走出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闺女?”姚静愣住了。   齐磊笑了:“我的闺女,当然得好好在世间活上一次,你说对吧?”   姚静点了点头。   齐磊摸摸她的脸:“辛苦你了,快回去吧。”   “嗬嗬——”   姚静睁开眼,手术灯的光芒射得她眼睛刺痛,她大口吸气,身下传来钝痛的感觉,全身发木。   “生了,是个女孩,三斤九两。”大夫冷静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   姚静的眼神下意识追逐着对方的手,看到那人手上抱着一团小东西,浑身湿淋淋、皱巴巴的,褐色皮肤,哭起来像刚出生的小猫。   “放心,孩子很健康,你将她保护得很好。”大夫凑到她耳边,赞许地夸奖。   姚静想起刚刚摔倒的时候,她好像下意识护住了肚子,便点点头,她不知是冷还是怕,牙齿都在打颤。   “再睡一会儿吧,马上就缝合结束了。”   伴随着大夫的声音,姚静又闭上了眼睛。   -   “什么,是女孩?”齐母不可置信地站在手术病房门口。   “没错,”小护士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孩子早产,需要在保温箱里住一段时间——你们谁去缴费?”   “不可能啊,我们查过了的,是男孩。”齐母不肯罢休。   “B超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小护士抬头看她一眼,把缴费单子往前递了递,“你是婆婆对吧,拿着单子去一楼大厅,直接交钱,人家会给你一个缴费凭证,到时候拿回来给我。”   齐母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装模作样掏了一下口袋:“出来得太急了,我没拿钱——亲家母!”   姚母从缴费单子一拿出来,立刻躲到了角落里,此时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一转身,下楼了。   元湛英伸手,从小护士手里接过单子:“给我吧,我来。”   “你是她姐吧?”小护士的脸上的狐疑消失了大半,看着元湛英的穿着,立刻安心下来,嘱咐道,“尽快交上,免得耽误了接下来的治疗。”   元湛英点点头。   她下楼时,正听见姚母在责怪姚小弟:“你姐居然是剖腹产,你也不拦着点儿!”   “大夫说剖就剖,我能怎么办?”姚小弟臊眉耷眼,忍不住回嘴,“就让煤厂那个女的付钱不就行了,咱们又没有损失。”   “怎么没有损失,你姐剖完,三年之内不让要孩子,你养着她?”姚母气得打了儿子两下,可惜力道不重,犹如在给他的衣服拍打褶皱。   “没那么严重吧,”姚小弟嘟囔,“不让归不让,到时候怀上了,医院还能让打掉?”   “也是。”姚母思忖半晌,点头附和。   元湛英懒得听这些小心思,扭头去把钱交了,她这几天一直随身装着不少钱,缝在棉衣的暗兜里,就是怕出现今天这种突发情况。   等姚静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直接进了单人病房,此时姚家和齐家人都没了影子,病房里只剩下麻醉还没过的产妇。元湛英掏钱给她找了个看护,转头回家了。   下午六点多,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元湛英打开车灯,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这才感觉出后怕来。幸亏现在路上没什么车,可以由着她横冲直撞,不然要是出了事儿,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挂上档,慢慢松开离合,轻踩油门,慢慢开回了家。   林德明居然还没有到家,整间别墅都黑着灯,她微微皱眉,没心思吃饭,从冰箱里找出两只别人送的鸽子,放在洗碗池化冻,随后摸索着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德明脚步悬浮着开了门,看着昏暗的落地灯,他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喊:“老婆?”   元湛英的思绪被打断,直起身子,没过去迎接他,轻声问:“怎么才回来?”   林德明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兴冲冲从怀里掏出两根糖葫芦,说:“我在路上看见有卖的。”   元湛英觉得自己很好哄,立刻软下了心肠,过去接过糖葫芦,看上面晶莹剔透的糖衣。   林德明买了两种,一种是压扁了的扁山楂,一种是保持原样的圆山楂,扁山楂比圆的贵一毛钱,可能是因为上面有芝麻。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指着扁山楂说:“吃这个,这个没有核。”   元湛英咬了一口,果然味道还不错,她把木头签子举到林德明嘴边:“你也尝一个。”   林德明从善如流地吃了,又歪头亲了亲元湛英的嘴。他的嘴唇带着外面冷冽的寒风,却又挂着糖葫芦上香甜的糖霜,让元湛英觉得像是含住了一口奶油冰棍。   两人亲了一会儿,林德明忍不住上手顺着她的毛衣下围往里摸,抚摸她的柔软腹部。   对方不甚积极的态度惹得男人不太高兴,他道:“于金涛这件事,接下来你不用操心了,我能解决。”   元湛英心烦意乱,看他酒还没醒的样子,准备明天再说姚静生孩子的事儿,她隔着毛衣按住男人的手,哑着嗓子说:“慧慧还没有接回来。”   两口子又换上鞋,开车去接于慧慧。   林德明喝了酒,坐在副驾驶,糖葫芦一手一根,他自己吃一口,再喂元湛英一口,在开到小洋房之前,把扁的那根吃完了。   于慧慧听到汽车的声音,蹦蹦跳跳地从门口出来,看到林德明手里的糖葫芦,眼前一亮:“谢谢林爸爸。”   林德明揉了揉她的头:“很快,你就可以直接叫我爸爸了。”   于慧慧没听懂,她称呼林德明时在前面加姓氏,不是疏远的意思,单纯为了区分他和于金涛而已,听到这话,好奇地问:“那我管亲爸爸叫什么?”   ——那人即将牢底坐穿,怕是你没机会纠结叫什么了。   林德明乐呵呵地想。   于慧慧没得到答案,也不追着问,径直吃起糖葫芦,她嘴巴小,山楂太大,啃下来一颗后,撑得嘴巴里鼓鼓囊囊,像一只小仓鼠。   她费劲巴力把嘴里的山楂咽了,说道:“林爸爸,你应该买那种扁扁的糖葫芦,那个比较好咬。”   李玉芬此时走出来,正走到一家三口身边。   她手里拎着上午崩的两袋爆米花,老两口不吃零食,放在小洋房也是怕坏了,还不如让于慧慧拿走。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以为孙女在挑剔,便开口道:“这种圆乎的最好,那种扁的都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我听说还有人会光着脚丫子踩,都不知道有没有脚气呢,太不卫生了。”   于慧慧听得咂舌,赶紧冲着林德明道:“林爸爸,我不要扁的了,我就爱吃圆的。” [67]第 67 章:不可能这么寸吧?   于金涛在看守所过得并没有众人臆想的那么差。   他手里还算有点钱,拜托虎子给大大小小的领导送了几张百货大楼的购物卡,为难他的人立刻全部消失了。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到禁闭室抽根烟。   本来多呆些日子他也不怕,等事态再平稳一些,他再出来搅浑这摊浑水,但元湛英来了,说明真的出事了。   他得出去!   一旦心里装着事儿,他开始辗转反侧,几天的失眠让他瘦得颧骨更加凸出了,小肚子也消失不见了。   就关进来这一个来月,起码瘦了十几斤,脂肪肝应该是没了。   他计划等出去了,先去亲妈的墓前跪上三天三夜,再诚恳地冲徐乐道歉,至于元湛英,随便她要多少钱都行。   他算是看开了,金钱如粪土,都是身外之物。   大半夜的,睡不着,他偷偷跑到禁闭室,边抽烟边思考着出去之后的种种安排,还没抽上几口,狱警的小队长突然悄不做声地进来了。   于金涛默默把烟掐了,抬头问:“是有什么事儿吗?”   小队长挥手扬了扬烟味儿,平时一见面就带笑,如今表情却很严肃,走到于金涛面前,用几乎是气音问:“上面问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得罪人?”于金涛愣了,他皱起眉,仔细回忆了一番,什么也没想起来,这才摇摇头。   “真没有?”小队长的眉毛皱得比他还深。   于金涛从胸口摸出一根库存的烟递过去,又拿火柴给面前人点了火,看人抽了一口,这才问:“什么情况?”   “上面好像有点风声,说要严查煤井生产的安全状况,”小队长又吸了一口,有些纳闷,“难道真是正巧撞枪口上了?”   于金涛的手抖了抖,咽了口口水,半晌才说:“要是严查,我会有什么后果?”   小队长摇头:“那就要看命了。”   两人都想起严打时候,摸个女人屁股都算是流氓罪,要枪毙。于金涛这事儿,要是当典型判了,无期都有可能。   于金涛不可置信地与小队长对视:“妈的,不可能这么寸吧?”   小队长摘了帽子,摸了摸剃成三毫的后脑勺,说:“我过来给你透个口风,你得有点心理准备,这件事,别说是我了,连主任也拿不准。”   于金涛一口气堵在心口,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旁边人的肩膀,说:“谢了,兄弟。”   -   第二天,林德明又不知道出去鼓捣什么了,一大早就不在家,车也没开走。   元湛英把前一天晚上拿出来的鸽子炖了,给于慧慧喝了一碗。   小姑娘不爱这些汤汤水水,上次喝老母鸡汤都不情不愿的,此时坐在椅子上磨蹭,半天才喝一口,元湛英伸头一看,鸽子肉倒是吃干净了,就又分给她两个翅膀,汤泡上饭给欢欢了。   小孩和狗顿时都高兴起来。   元湛英忙得脚不沾地,等他们两个吃完,送去小洋房,李玉芬和林同书都在休年假,很乐意给他们看孩子。   于慧慧又把爆米花拎过来了,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跟元湛英挥手。   元湛英敷衍地挥了挥,小跑着开车去了买了一堆婴儿用品,又去于金涛家里,把当初于慧慧用过的尿戒子翻出来,还找了几件小衣服,这才去了妇幼医院。   姚静年轻,剖完两小时之类就排了气,之后就能吃点东西。看护在医院食堂买了小米粥,昨晚喂了一顿,今早又在喂。   姚静无精打采地吃着,余光瞥见元湛英,这才眼前一亮,挥手将人招呼过来。   元湛英把保温壶打开,鸽子汤的香味传出来,姚静猛吸了几口,低头一看,汤锃光瓦亮,里面一根肉丝都没有。   ——都让于慧慧吃了。   元湛英解释说:“你现在不能吃肉,要等过几天。”   “还要再住几天啊?”姚静挪了挪身子,又露出吃痛的表情。   她麻醉剂的药效早就过了,元湛英偷着给主刀大夫塞了个不小的红包,人家很上心,昨昨晚帮着按了一次刀口,排掉淤血,今早又按了一次。姚静疼得泪涕横流,吓破了胆子,看见有人过来先哆嗦。   “七天拆线,”护工在一旁解释,“怎么也要等拆线了再说。”   她现在回去也没人伺候,自从知道生的是女孩,齐家人就没露过面,姚家可能是怕摊上责任,也不肯来。再者说,孩子还在保温箱,现在喂的是奶粉,过不了多久,姚静就得开始涨奶,到时候还得挤出来给孩子喂,来回奔波不够费事的。   说曹操曹操到,元湛英一扭头,看见姚母拎着一个保温壶站在病房门口,她拽了姚静一下,示意她看过来。   母女两个一对视,姚母的眼泪刷一下落下来,她把保温壶随手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扑到姚静的病床上,泪眼朦胧地说:“静儿,你可真是受了大罪了。”   姚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着痕迹地抖了抖,把自己妈往外推——刚才只差十厘米,这人就要扑到她的刀口上了。   元湛英赶紧把姚母扶起来,她看得也是心惊胆战,生怕对方这么一撞,姚静还得再进手术室缝合一遍。   姚母扭了扭身子,从元湛英的手里挣脱开,瞄了元湛英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发号施令:“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事儿跟闺女商量。”   看护看了元湛英一眼,见对方没授意,就站着不动。她的工资是元湛英出的,只听元湛英的话,别人使唤不动她。   姚母大呼小叫:“你这是什么态度?小心我炒了你。”   看护道:“只有付钱的人才有资格说炒不炒的话呢!”   姚母气得捂住胸口,“哎呦哎呦”了几声。   元湛英不接话茬,笑着说:“姨,我也算是救了姚静一命,出钱出力,真怕别人说点什么不该说的,我这钱白花了,所以你想说什么,我也听一听。”   姚母瘪了瘪嘴,这才老实地说:“我看你婆家不想要孩子,就找了两户愿意要的人家,有一家特别积极,正在病房外面等着呢。”   元湛英庆幸自己没走,低头一看,姚静气得脸蛋通红,要不是插着尿管行动不便,估计要跟自己亲妈玩命。   姚母没看出自己姑娘气得都准备骂脏话了,还介绍着:“这对夫妻条件好,都是老师,据说是男的生不出孩子,只能领养一个,就想要个小闺女,压力小。”   姚静气笑了:“孩子还在保温箱,你就把她的未来去向安排好了?”   姚母刚听出来闺女语气不对,赶忙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一个女人带着闺女,以后怎么活?你没工作,又没钱,以后怎么养孩子?”   “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把闺女送人,”姚静斩钉截铁地警告她,“少打我和孩子的主意,妈,我拼着命生的孩子,不会想知道如果孩子没了,我会疯成什么样。”   姚母一听,脸吓白了。也是,要是孩子没了,姚静可就真是没什么牵挂了,她从小脾气就烈,到时候拿刀砍人都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姚母赶紧说:“我只是提个建议,决定还是得你这个亲妈来做。”   姚静见对面人怕了,又躺回去闭目养神,刚刚发这么一通火,她出了一身虚汗,整个人快要脱力。   元湛英给她盖上被子,似笑非笑地说:“我看姚静想休息了,不然有什么事等下次再说吧。”   姚母缩着脖子,一句话不敢多说,走了。   等姚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医院走廊,元湛英拎起这人拿过来的保温壶,说:“要不要看看你妈做的什么好吃的?”   姚静嗤笑一声:“不是玉米渣粥就是萝卜汤,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元湛英拧开一卡,果然随着热气扑面而来一股萝卜味儿。   她俩还没说什么,护工先生起气来,撇嘴道:“别怪我多嘴,我干护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亲妈,人家都心疼女儿着呢。”   就算元湛英她妈,在元湛英生于慧慧的时候,还杀了只打鸣的公鸡带过去,给闺女补补身子。后来元湛英奶水多到吃不完,元母逢人便说是她那只鸡的功劳。   姚静挥挥手:“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   见她好像是有话要说,元湛英示意护工出去溜达一圈,自己则拿了个小板凳,坐在病床旁边,抬头看着输液管子。   病房里只剩下姚静和元湛英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姚静开口说:“十万,你钱到我这里的下一秒,我立刻签谅解书。”   元湛英没想到事态走到这一步,叹口气,犹豫了一下说:“就算你不签,我也会把钱给你的。”   姚静摆摆手:“煤厂也是无妄之灾,你前夫也不想出事,对吧?”   元湛英没想到她到了如此艰难的境地,还给于金涛说了句好话,因此抿了抿唇:“塌方是导致你丈夫去世的主要原因,这样看来,你对于金涛也不算迁怒。”   “所以我还是恨他,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报仇的能力,那他就要自认倒霉了。”姚静耸耸肩,道,“在那之前,我只能劝诫自己,这是我和齐磊的命,命不好,我得认。”   造成齐磊死亡的原因太多了,煤厂的长时间劳作和不规范生产,妻子怀孕带来的压力,父母的剥削,老丈人家的贪婪,他自己的愚孝,还有这个社会的阶级压迫。   归根结底该怪谁呢?没有人能想明白,只能总结成齐磊命不好。这个时代,像齐磊这样命不好的人数不胜数,姚静至少还能得到十万块,有多少人白白被压迫而死呢?   姚静想过与他们同归于尽,但现在,她有了闺女,也就有了软肋,她需要钱。   -   十万块钱竟然也不重,用一百块来兑换,只有一千张而已,小小一沓,厚度差不多三寸。   姚静七天拆线,正巧闺女那天出保温箱。   小娃娃还在出黄疸,穿着于慧慧小时候的粉色开裆裤,显得更黑了,像是小黑驴蛋。这小姑娘倒是挺精神,不怕生,被元湛英抱了一会儿,不哭,埋头往元湛英的胸口扎,看起来胃口很好,肯定能够健康长大。   元湛英把钱给姚静递过去,对方拿了钱,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随后把签好的谅解书掏出来。   元湛英知道她这是打算走了,这座城市全是她的伤心事,又有婆家娘家虎视眈眈,她一个带孩子的弱女子,揣着十万块钱,就像小儿持金过闹市,怀璧其罪。   有了闺女在身边,姚静也振作了不少,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看着元湛英不舍的表情,她安慰道:“放心,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等我功成名就,还要回来打断于金涛的腿呢。”   元湛英看她还能开玩笑,这才放下了心。   姚静带着孩子离开了好几天,姚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来煤厂来闹过几次,但煤厂还没开工,里面只有住在工人房的虎子,平时把门一锁,外面的人只能干瞪眼。   姚家人还报了警,但没有什么用处——姚静又不是被人绑架拐卖了。   除去姚静母女,齐家那边也拿到了五万,毕竟是死了个儿子,作为第一财产继承人,齐父齐母有权拿三分之一。   这样看来,生一个孩子是多么的划算啊!只要足够冷血,就能不停地从孩子身上压榨出血肉来,齐磊活着的时候,需要不停打工养活家人,死了,能滋养父母和妻儿,让身边的每个人都过上富裕的生活,像是沉默厚重的黄土大地。   刘振旺的妻子孙秀兰也拿到了十五万,母子四人没见过这么多钱,诚惶诚恐地道谢。   元湛英怕她乱花,还嘱咐道:“分几份存到存折里,回去之后亲戚问起来,就说只赔偿了几千块,要是有人过来借钱,先做好对方借了不还的准备。”   孙秀兰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元湛英继续说:“一定要留够给孩子上学的学费,老大来不及了,但是剩下四个小的,只要想读书,一定送去读,读书改变命运。”   老二和老三两个小姑娘听了这话,眼睛亮亮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激动地晃呀晃。   元湛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想理财,第一选择是存死期,第二选择是在住的城市中心买几套房子,未来房价会涨的,即使不涨,孩子们未来工作后,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千万不要相信股票,也不要赌博。”   孙秀兰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一家四口当天下午就离开了。   事情结束,元湛英松一口气,一算下来,于金涛两张存折上的三十六万块钱被花得差不多了。 [68]第 68 章:练了这么久,也该试试真功夫了!   于慧慧所在的幼儿园,可能是怕孩子们过年几天在家玩得太疯,亦或者是对自己的教学进度有着严格要求,放假前留了不少作业,其一是拼音和字的抄写,其二是一些数学卷子,最后要求每个孩子每周至少写五篇日记。   元湛英忙得焦头烂额,没注意到孩子没写作业;林德明注意了但不管,他上学时候也没怎么写过作业,那都是给学不会的孩子留的任务,跟他们这群高智商天才无关;林同书和李玉芬更是溺爱,看到于慧慧拿着日记本子埋头苦写,还会劝她出去玩一会儿,说“留一天假期再补也来得及”。   于慧慧:根本来不及!   腊月十五的晚上,一家人吃完元宵,坐在一起闲聊,元湛英看了眼日历,突然跟于慧慧说:“你后天就开学了,记得明天提前收拾好书包。”   于慧慧笑容消失,整个后脑勺的头发瞬间炸开了,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抄写一字没动,卷子只算了三道题,日记差着十篇。   于是腊月十六的白天,元湛英和林德明哪儿也没去,陪着哭天喊地的于慧慧补作业。   林德明没经历过这种事,还觉得挺新奇,笑呵呵地问:“真不需要我帮你做数学卷子?”   于慧慧表情痛苦,看继父一眼,像是看拿棒棒糖引诱小孩的人贩子,想吃糖,又不想承担被拐卖的后果,她犹犹豫豫地问:“你会模仿我的字体吗?”   林德明兴冲冲地发誓:“我可以学。”   元湛英立刻在厨房伸出脑袋,说:“林德明,你帮我尝一下饺子熟了吗。”   林德明屁股像粘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回:“等一下。”   元湛英嘴角抽了抽,清一清嗓子,放缓语气说:“老公,快点,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这娇滴滴的声音一出,林德明立刻弹跳起飞,兴高采烈地冲向厨房,没再看于慧慧一眼。   于慧慧哀怨地盯着男人的背影,透过厨房门的玻璃,见元湛英先是用筷子把饺子夹成两半,用嘴吹了吹,然后才喂给他。能想象到,在他的视野里,看到的是妻子抬着头,用闪亮亮的眼睛望着他,问他“好吃吗?”。   果然,林德明竖起大拇指,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元湛英的嘴角荡起笑容,眼睛弯弯像月牙,视线还一直停留在丈夫身上。   林德明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渴了。他眼眸漆黑,往前凑了几步,搂住妻子的腰,低头先是嗅了嗅元湛英的头顶,随后轻轻亲了亲额头,往下是鼻子,再贴到嘴唇上面,仿佛对方身上有能止人干渴的水源。   两人开始亲吻。   于慧慧撇了撇嘴,刚想收回视线,却与林德明如鹰一般眼神对上了。明明在屋子里随地乱亲的人又不是自己,她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僵硬地掉转脖子,埋头写起了作业。   等至少过去半分钟,她再往那边看,两人已经分开了,元湛英正在锅里捞饺子,林德明在旁边给她递盘子,两人有说有笑,之间的气氛是旁人插不进的亲昵。   元湛英把饺子端出来,看于慧慧愣愣盯着自己,便说:“是不是饿了?先别写了,来吃饭吧。”   于慧慧看了看摆了一茶几的作业,又望了望自己妈手里冒着热气的饺子,果断放弃了眼前这一摊。   ——吃饺子去咯!   这一吃,就把于慧慧的心吃野了,她跟欢欢玩了一会儿,又去安琪家上了个课,等到晚上,又开始哭。   写不完了写不完了写不完了。   她在林德明的书桌前埋头苦写,元湛英看着心疼,问:“还有多少啊?”   于慧慧叹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格外沧桑,跟上了五十年班的社畜一样,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今晚如果不睡觉的话,能写完。”   元湛英低头看了看,抄写她是帮不上忙了,字迹不像,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还剩五张的数学卷子,她倒是可以帮着做一做。   她指着卷子说:“不然我先帮你算出来,用铅笔写上,你再拿橡皮擦掉,自己写一遍答案。”   于慧慧摆摆手:“你算得还没有我快呢!”   这种最大数值没超过一千的加减乘除法,她都不需要列公式,心算一两秒都能出来,所以她才没着急写数学作业。   元湛英被深深打击了自尊心,不管她了。   林德明靠在门口,双手环胸,闻言轻嗤一声,说:“用不着帮她,实在不行,就跟老师说作业被狗撕坏了,我们带着欢欢过去,给你作证。”   欢欢正在办公椅旁边窝着,椅子太高,于慧慧的脚沾不到地,它在下面给垫着。听到自己的名字,它睁开眼,慢吞吞站起身,哑哑地叫了两声,又爬回去睡觉。   元湛英瞪他一眼:“别教坏孩子。”   于慧慧没穿鞋,穿着厚厚的毛袜子,听到这话用脚蹭了蹭欢欢,义正言辞地对着林德明说:“林爸爸,我才不会做这种骗人的事儿。”   林德明被两面夹击,耸耸肩说:“好吧,那我和你妈先去睡觉了,你慢慢写,有什么事儿就过来叫我们。”   等于慧慧应下,他便拉着元湛英走了。   等回了卧室,元湛英坐在床上抹乳液。   林德明双手垫在后脑勺上,靠在床头心猿意马地看了一会儿,刚想上手摸,就听见对方说:“于金涛应该知道我拿到谅解书的事儿了。”   这事儿瞒不住,于金涛又不是只认识她一个人,肯定会有人给通风报信,姚静他娘家来煤厂闹了那么两天,看热闹的都得有上百人。   孙秀兰不在宾馆了,姚静也跑了,齐家人突然手头阔卓,买了一辆小汽车,有心人用脚想想都知道赔偿款到位了。   林德明轻笑,把元湛英拽到自己的身上,恶意晃了晃身子,听到惊呼声,伸手抱住软乎乎的老婆,这才说:“他在里面,你在外面,难道还能怕他不成?”   元湛英用手撑着对方的胸膛,试图爬起来,未果,她说:“于金涛不是傻子。”   不是她给前夫说话,这人生意做到这么大,除了在女人身上犯过糊涂,其他时候都胆大心细,未必不会留后手。   她脸靠在林德明的胸口,听着对方的心跳声,想了想,又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安,他不会找人来学校闹事吧?”   林德明道:“我会小心。”   “也要小心慧慧,”元湛英补充,“明天送她去上学的时候,你跟老师说一声,要是有陌生人来接,千万不要让孩子出来。”   林德明摸了摸她的头发,“嗯”了一声。   -   不愧是女人的第六感,元湛英晚上刚说完,凌晨一点多就出了事儿。   这个时间段如果没有意外,大家应该都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来人显然提前蹲点了两天,摸清楚了别墅里每个人的作息,这才在此时闯入的。   但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的世事难料——今晚,于慧慧在书房赶作业。   书房拉着厚重的绒布窗帘,把屋里的灯光遮得严严实实,门虚掩着,只有缝隙处隐隐透出一丝光亮来。   欢欢睡得很香,连楼下传来动静也没有醒,于慧慧一开始以为是家里两个大人起夜了,摸索着爬下椅子。   她想歇一歇,顺便喝口水。   下去的时候,欢欢还在睡,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天晚上特别蔫,于慧慧想到林德明提议的“就说作业被狗撕了”,微微心动了一下,又晃了晃脑袋,把这个选项否决。   她懒得穿鞋,穿着袜子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推开了门,和她撞了个正着。   男人带着口罩,只能看见眉眼和身形,和于慧慧对视的瞬间也吓了一跳,低低骂了一声,冲上来,想把小姑娘制服。   于慧慧一惊,立刻后退几步,想把父母喊醒,来人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子,把人拽过来捂住嘴。   男人故意压低了声线,威胁道:“别叫人,你不会想知道,是你爸妈来得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于慧慧的眼睛咕噜噜的转,身子微微拧了一下,发现脚实在是踩不到地面,便乖乖点头。   男人满意地问:“知不知道你家重要的文件都放在哪儿?”   于慧慧眨了眨眼睛,往书柜那边虚虚地指了一下。男人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看见半个柜子都是档案夹。   他拎着孩子,硬着头皮摸出来两个夹子,发现里面全是看不懂的公式,知道找到自己想要的会是个大工程,因此放下于慧慧,威胁道:“我把你放下来,但是你不能跑,否则你绝对小命难保,懂了吗?”   于慧慧点头。   对方松开手,在双脚落地的下一秒,于慧慧立刻反悔,轻巧地后退几步,大喊:“爸妈!!!!有坏人!!!!!!”   小姑娘的声音异常尖利,可书房隔音效果太好,只有影影绰绰的声音传到卧室。   卧室内,林德明的身子动了动,又陷入了睡眠。   男人气急败坏,大步跑到门口,堵死了于慧慧的出路,随后把门锁上,这才转过身,面对小姑娘,恶狠狠道:“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于慧慧爬到红木的办公椅上,又站在办公桌,硬是让自己比男人高出一头多,她眼神沉稳,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看向人体最薄弱的几处关节。   练了这么久,也该试试真功夫了! [69]第 69 章:可怜天下父母心   虎子出门前,虎子妈拦住他说:“煤厂出事,你们于厂长不一定什么时候出来,你这一天天的,就准备这样游手好闲下去?”   虎子摆摆手:“于哥马上就能出来了。”   “出来什么,”虎子妈撇撇嘴,“人都没了两个,他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照我看,你趁早跟他说散伙,妈给你算过了,你最近流年不利,就该踏踏实实找个班,娶个媳妇儿。”   虎子听的时候嗤之以鼻,等面对着于慧慧,才觉得这算命的太准了。   ——可不是流年不利吗?   他戴着口罩,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全都扑回脸上,肾上激素飙升,导致连脖子都是红的。他话说得强硬,但哪儿敢伤于慧慧分毫?孩子掉一根头发,于金涛都得跟他拼命。   于是,他缩手缩脚,想着先把小姑娘从桌子上抱下来再说,别他还没干什么,小孩自己不小心摔了。   于慧慧比他灵活多了,轻轻松松一蹲,右腿一扫,正中男人的鼠蹊部,这招是之前看林德明打架,跟他学的,果然很有效果。   虎子当即哀嚎一声,两只手捂住下面,蜷缩地像一只煮熟了的虾,眼睛一眨,两行眼泪顺着脸蛋滑落,所幸于慧慧年纪小,力道轻,又没有穿鞋,这才没有对他的生育功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于慧慧从不轻敌,一击之后没有跑,而是一个手刀劈在男人头顶,趁他直起身摸脑袋的时候,又一脚踹在他的锁骨。   这下,两人都能隐约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虎子简直要骂娘,于哥这个闺女到底是哪儿来的怪物啊?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和李连杰附体一样,难道元湛英把孩子送去少林寺了?   他这边连哭带嚎,成功把卧室那两个成年人吵醒了,元湛英觉轻,听到有陌生的男声,立刻坐了起来,林德明还以为是做梦,被老婆扇了两巴掌,终于清醒了。   两口子急匆匆往书房跑,正看见虎子一手捂脖子,一手捂下身,踉踉跄跄逃跑的背影,元湛英吓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喊:“慧慧?!”   于慧慧刚刚在穿鞋子,穿好之后抱着小狗从书房走出来,一脸焦急地说:“妈,欢欢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没醒,我好担心它。”   元湛英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闺女毫发无损,只有手的关节处有些发红(打人打的,男人的后脑勺还是很硬的),这才放下心。   她半跪下,紧紧地搂住于慧慧,抱了半分钟,脑子恢复理智,开始处理眼下纷杂的情况。她低头看了看欢欢,又晃了几下,发现狗的状态确实是有些不对。   于慧慧道:“它是不是生病了?”   元湛英起身说:“穿衣服,咱们带欢欢去医院。”   等一大一小把棉衣棉裤穿好,林德明也哆哆嗦嗦地回来了,他穿的是秋衣秋裤和元湛英勾的棉线拖鞋,根本跑不起来,追了几十米,被对方甩得老远。   元湛英赶紧给他裹上军大衣,又倒了一杯热水,林德明被烫得舌头都麻了,却还是吸溜吸溜喝了个干净,喝完才觉得好一些。   他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哑着嗓子说:“我去看看丢没丢东西,大过年的进贼,估计是想偷点值钱的东西,人没事就好。”   “林爸爸,我觉得不是这样,”于慧慧立刻反驳,“他跟我说,要找咱们家的重要文件。”   元湛英一惊,与林德明对视一眼,明白这人估计是来偷谅解书的,沉吟一下问:“要不要报警?”   现在的侦查水平,报警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但林德明咬咬牙:“报!”   一家三口分头行动,林德明和于慧慧留下等警察,元湛英带着欢欢出门,到畜牧站找兽医催吐去了。   闯入者倒是没对狗下死手,应该是在火腿肠里夹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扔进院子里,欢欢平时在院子里随便跑,没人注意到它什么时候吃的。   催吐完欢欢就精神了,摇摇晃晃地抬起脑袋来,走路还是斜线,元湛英把狗放在畜牧站输液,又赶回家。   天已经微微亮了,路上时不时有公鸡打鸣,她心神不宁地进了屋子,警察已经走了,林德明给于慧慧买了包子和豆浆当早饭,看见她进来,抬手招呼道:“过来吃点东西吧。”   元湛英的嘴唇都是白的,她根本没心思吃饭,扭头先看于慧慧。   这孩子心真大啊,在陷入危险境地,父母却毫无察觉的时候,不哭不闹不紧张,把一个成年男人打跑了,保护了家里的重要财产。   甚至现在,她一边端着碗喝豆浆,一边在闷头赶作业!   元湛英凑过去,见闺女正在写日记,把家里进贼的事儿写上了不说,还着重笔墨描写了警察叔叔多么帅。   看来昨晚的事儿只是给她凑素材的。   于慧慧赶完最后一篇日记,写上最后一个句号,当即松了一口气,一歪头,看见元湛英,跳起来问:“妈,欢欢怎么样了?”   她一侧头,看狗没回来,愣了一下,以为出事了,瘪了瘪嘴就要哭。   元湛英赶紧说:“欢欢没什么大事,精神着呢,留在医院输液了,妈妈先回来看看,待会儿咱们一起把它接回家。”   于慧慧瞬间收回眼泪,吸了吸鼻子说:“那等我下午放学了去接她。”   元湛英被闺女的大心脏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喃喃道:“你还打算去上学?”   她都计划好今天给于慧慧请假一天了。   于慧慧歪头看她:“我作业都写完了,不上学做什么?”   行吧。   元湛英和林德明对视一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帮着闺女收拾好书包,直奔幼儿园。两口子跟老师细细嘱咐了一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于慧慧根本没往他们这边看,正跟好久没见的小伙伴翟正阳腻腻歪歪说小话呢,还把自己写的日记和卷子拿出来给对方看!   两口子叹口气,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下一站是看守所。   林德明打了个内线电话,没过一会儿,所长乐呵呵地过来迎他们俩,直接把人带到了于金涛面前,这次没有只能进一个人的规定,人与人之间也不需要用玻璃隔着了,屋里没有狱警看守,留了他们三个随便交谈。   于金涛瘦了一些,应该是为了方便管理,头发剃成了毛寸,短得能看到头皮的青色,他见到元湛英和林德明,又环视了一圈周遭环境,扬了扬眉:“怎么样,谅解书拿到了?”   元湛英心里的火一直窜到天灵盖,二话没说,直接上前几步,抡圆了手臂,结结实实给了于金涛一个大嘴巴。   “啪”!   只一下,于金涛立刻眼冒金星,站都站不住,他跌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元湛英的下巴,捂着脸说:“怎么了,出事了?”   元湛英气不过,又踹了这人一脚。她可不是昨天晚上光着脚的于慧慧,她脚上穿的鞋,足有五六厘米的坡跟,正中于金涛胸口。   于金涛放下捂脸的手,转而捂着胸口,疼得微微抽气。林德明一看,这人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子,这么短的时间,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林德明说:“你知道昨晚我家进了人吗?”   于金涛故意反应了几秒,让面前两人看到自己惊讶的神情:“进人了?别墅这么不安全吗?我就说别买,你们非要买……”   “那人进书房翻东西,正撞上在书房赶作业的慧慧,两人打起来了。”林德明打断他的话。   于金涛这次的惊讶溢于言表,他顾不上喊疼了,从地上爬起来,急切地拉住元湛英:“慧慧没事吧?”   元湛英甩开他的手,又狠狠拍了他的胳膊一下,没说话。   于金涛疼得龇牙咧嘴,侧头往门口看,没见到闺女的身影,问:“说啊,慧慧怎么样了?”   “如你所愿,受伤了!”元湛英没好气地回。   她也没说谎,慧慧的手关节红了五分钟,不叫受伤了吗?要是那个男人没来,慧慧的脚会踢得疼了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可怜的大闺女!   于金涛眼前一黑,看着差点撅过去,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哑着嗓子说:“那她现在在哪儿呢?医院?谅解书在哪儿,放我出去,我得立刻过去看看闺女。”   虎子一大早没过来,肯定是没拿到东西,他早就有这两口子过来兴师问罪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于慧慧居然被卷了进去。   大半夜的,闺女不在床上睡觉长个儿,在书房赶什么鸡毛作业!学校简直像纳|粹集中营,等他出去了,一定要投诉教育局!   “你还想要谅解书?”元湛英冷哼,“我烧了都不会给你。”   于金涛一抬手,牵扯到了胸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咬紧了牙关,硬是没表现出来,试图缓和气氛说:“元湛英,咱们大人的事儿,我没想牵扯到孩子身上。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就拿到签字了,就是不想给我。一码归一码,我对你不好,但这事儿上我没错,也不该坐牢。这样,等我出去了,我肯定找到那人,压着他来给慧慧磕头认罪,行吗?”   元湛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于金涛急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真的,我发誓,我再也不出幺蛾子了,你让我出去看看闺女,求你!”   “我不信你,”元湛英轻声说,“你的承诺不值钱。”   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到几人耳朵里:“湛英,你救他最后一回吧,算是看在我和你妈的面子上。”   元湛英扭过头,看到于父杵着拐杖,出现在门口。   于父慢慢走进来,看着元湛英道:“我知道我们老于家对不起你,于金涛干了不少蠢事,但我和他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   元湛英的嗓子哑了,她说:“爸……”   于父转头看向于金涛:“你要是不想让你妈安息,不想让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你就继续犯浑。”   于金涛跪下了。   于父闭起眼,狠下心不看他,却是老泪纵横——可怜天下父母心。   元湛英心里堵得慌,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把谅解书拿出来,但于金涛,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时混得人模狗样,现在却让你六十多的老爸来给你擦屁股,你好受吗?”   于金涛红着眼睛,抬头看她。   元湛英继续道:“老人家清清白白活了一辈子,现在却为了救你,不得不对我一个小辈点头哈腰地求情,他不觉得难堪,但你凡有一丁点良心,都应该觉得羞耻。”   于金涛几次想出声,却说不出来什么,他抬头看向于父,只憋出一句:“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全都改。” [70]第 70 章:新年快乐,霉运走开!   于金涛从看守所关了四十多天,出来那天元湛英没去。   于霞搀着老父亲等在门口,见弟弟出来了,完全不记得当初于母办丧事的时候,她是怎么跟元湛英骂的了,欣喜若狂地挥手。   于金涛三步并走两步走过去,隔着两三米远,被叫住了。   于霞指指地上的火盆,说:“跨过去。”   这火盆还是于霞拿的自己对象的洗脚盆,已经烧了一小会儿了,火势不小,于金涛也不反驳,颤颤巍巍跨过去,差点被火燎到自己裤裆。   于霞抹眼泪,握着于父的手说:“跨了火盆,霉运就散了,以后咱们家肯定平平安安的。”   于金涛一整个年都是在里面过的,拍了拍裤子,又摸了摸头发剃了之后发凉的后脑勺,有些后怕地回头看了看看守所大门,仿佛还不确定自己真的出来了。   于父哑着嗓子说:“你得去好好谢谢人家元湛英。”   “放心,少不了她的,”于金涛头转过来,若有所思说,“我得先去看看我妈。”   一行三人先回了家,于金涛换了身黑白灰的衣服,简单擦了擦脸,从厢房里翻出两大麻袋纸钱,拿着去村里的墓地了。   守墓人认识于金涛,从看守的小房子里走出来打招呼,这人穿着军大衣,缩着脖子,一张嘴哈出一嘴白气。   于金涛给对方递了根烟,给人点了火,两人站在墓地门口抽起来,偶尔有人路过,于金涛就主动跟人打声招呼,说句“过年好”。   他进局子的事儿虽然没往外声张,但周围人心里都有数。   他们也不敢说不好听的,人都出来了,谁知道什么情况,万一没啥事呢?要是说了不好听的,对方犯起浑来,大过年的,谁能受得住?因此,大多数人只是问:“过来看你妈了?”   “嗯!”于金涛的烟还叼在嘴里,混不吝地点头。   一根烟抽完了,于金涛把地上的两大包纸钱扛起来,打算进去,守墓人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说:“你那个闺女,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我闺女?”于金涛愣了一下,没琢磨明白什么意思。   守墓人没过多解释,挥了挥手,让人进去烧纸了。   迈起脚步回小屋的路上,他突然哼起了豫剧《花木兰》:“谁说女子享清闲……”   于金涛跪着烧完纸,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白酒,绕着纸钱的边缘浇出一个圆圈,怕别的孤魂野鬼把他妈的钱抢走。   做完这一切,他又掏出一块毛巾,仔仔细细擦了擦墓碑,这碑上也没挂照片,上面“先”字在最顶上,父在左,名字那处空着,要等于父百年之后再刻上去,母在右,接下来是姓名和生卒年月日,最左边的边缘写着“孝子女于金涛、于霞敬立”。   元湛英当时找人刻墓碑的时候,思考了半晌,还是加上了于金涛的名字,倒不是给他留面子,主要是怕于父于母没脸。于金涛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没当回事儿。   他作为唯一的男丁,写在父母的墓碑上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在这个家庭里,他受过太多偏爱了。   烧完纸,于金涛找了家澡堂,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洗完回家吃饭,于父问:“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先去煤厂看看,再去找慧慧。”于金涛回答。   他骑着于霞的二八大杠,先回了趟家,从茅房的顶上翻出一个臭烘烘的存折,又从窗台上的塑料盆栽底下挖出另一个,剩下藏在灯罩里和厨房排风扇里的两个都无影无踪了。   “妈的,”于金涛骂了一声,“张燕这个臭娘们真能找。”   两个存折加一起不到三万块钱,大头都在元湛英手里。三十多万,于金涛攒了三四年,不管现在剩了多少,他的好前妻肯定是不会还回来了。   他心疼得一抽一抽,捂住胸口缓了半天,这才又骑上车子,银行取钱,取完去煤厂。   煤厂里的工人都走了,只剩下老门卫和虎子住着,怕人偷煤偷东西,晚上隔几小时就得出来溜达一圈。本来还养了几条狗,于金涛出事之后,不知道被哪个丧良心的工人偷了,估计是杀了吃了。   于金涛给这俩人一人二百块钱,又简单盘了盘账,约莫算了一下张燕拿了多少钱。这一算,他又心疼地捂着心口哼唧起来。   虎子安慰他:“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也是,机器都还在呢!   于金涛抽出一万给他,说:“你帮我找找人,争取明后天就开工。”早开工一天早挣一天钱。   虎子把钱接回来,金涛环视了一圈四周,看还剩一小堆煤没卖,差不多能装一皮卡,又说:“我给你个地址,把这些都拉过去。”   说完,他掏出车钥匙,准备把停在院子里的车开走。   车停了那么久,电瓶早就耗没电了,打不着火,于金涛发动了两遍都没成,摇下车窗户,脑袋伸出来喊:“虎子,你帮我推推车。”   他这边挂上二档,脚踩着离合,就等着车推起来后顺势发动,虎子一脸为难地靠过来说:“于哥,我锁骨骨裂了,得养着,呼吸都疼呢,用不上劲儿。”   “怎么骨裂了?”于金涛诧异地看他一眼,以为他用的苦肉计。这是怕打伤了于慧慧后,自己回来追究?   虎子以为于金涛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儿,因此不敢说是和于慧慧动手,被孩子打的,他干笑了两声,含糊地回:“天冷,没注意到路上结冰了,摔的。”   这种位置也没办法包扎,大夫只说要养着,避免拿重物。他微微弯了腰,一边说一边抽气,看来是真疼。   于金涛“啧”了一下,拉上手刹挂上空档,说:“你上来开,我来推。”   虎子应下来。   推了半个钟头车,澡算是白洗了,见车打着了火儿,他让虎子下来。   ——看不出这人窝窝囊囊的,竟然还敢伤了于慧慧,要不是现在人手紧缺,要不是看他还算忠心!   于金涛越想越气,伸手用力拍了拍虎子的肩膀,道:“以后做事多用脑子,听到了吗?”   虎子疼得龇牙咧嘴,一张黑脸都疼白了,于金涛假装没看到,上了车,开着车去找律师起草合同,一式两份,拿着去找元湛英。   他还没到,煤厂的皮卡先到了,元湛英站在门口,正指挥着司机把煤直接到在别墅放煤的角落里,于金涛被皮卡挡在大门外面,伸着脖子看了看元湛英的表情,见对方手插着兜,拉着小脸的模样,暗骂了一句“喂不熟”。   元湛英对视线很敏感,当即隔着车玻璃和于金涛来了个对视,于金涛吓得一个哆嗦,熄火下车了。   跟着卸完煤,于金涛灰头土脸,进了别墅的洗澡间,面对着一堆写着外文的瓶瓶罐罐咂舌,从角落里扣出一块香皂洗脸洗手。   元湛英敲了敲门进来,想给他指沐浴露的位置,见他正拿着香皂往脸上抹。   “什么事儿?”于金涛听到声音,回头看,半眯着眼睛看到元湛英,张嘴问。   他满脸泡沫,说话时候一吸气,全进了嘴,“呸呸呸”了几下之后,没等对方回应就把头转回去漱口了。   元湛英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告诉他这是于慧慧洗脚的香皂了,左右闺女的脚丫子都比他的脸干净。   正想着于慧慧,人就被林德明从幼儿园接回来了,三点半放学,一到家就小跑着找元湛英,欢欢在后面跟着,像个小尾巴。   她之前的水母头,短的那部分已经长长了,元湛英帮她剪成前后一样齐的长度,大概到蝴蝶骨的位置,绑成公主头,上面插了一个带流苏的簪子,随着于慧慧的头晃来晃去。   她穿着红色改良版汉服,脖领子、袖口和衣服下摆都有白色毛边,小脸红扑扑的,像挂历里走出来的年画娃娃。见到于金涛,她眼前一亮,扑上去喊:“爸爸!”   于金涛眼睛里顿时飙出两行热泪,在看所守吃不好喝不好没哭,在于母的墓前没哭,知道喜欢的女人要跟自己分手没哭,辛辛苦苦攒的钱全没了也没哭,但看着闺女胖乎乎的小脸,他哭了。   于慧慧被吓一跳,身子往后仰了一下,被身后的林德明眼疾手快地扶住。   于金涛把林德明的手拍掉,用右手扶着闺女的后背,吸了吸鼻子问:“慧慧,你出院了?告诉爸,哪儿受伤了?”   “受伤?”于慧慧歪了歪头,满脸疑惑。   元湛英插嘴提醒:“那天小偷进来的时候,你手是不是疼了?”   于慧慧立刻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丫子给于金涛看,手掌摊平了的时候,手背上有五个小肉坑。她指着指关节说:“手疼。”   于金涛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摸出身旁的公文包,掏出两份合同:“别怕,爸给你撑腰。”   元湛英和林德明在旁边看着,闻言对视一眼,林德明伸手把合同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冲元湛英点点头。   于慧慧根本不知道于金涛拿出来的这几张纸代表了什么含义,身子扭了八个弯从对方怀里出来,尖叫着说:“爸爸,你太脏了!怎么能用袖子擦鼻涕!”   于金涛手足无措,愣在当场,被于慧慧拉着去水泵那里冲洗袖子,一直湿到胳膊肘,他打了个哆嗦,拧了拧衣袖,水哗啦啦地出来。   元湛英作为监护人,和于慧慧一起在煤厂的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完字,这件事才算是尘埃落定。   于金涛抱着闺女不撒手,像吸猫一样,时不时就蹭过去吸两口,稀罕得不行,于慧慧被他搞得炸了毛,几次想推开却失败了。   元湛英懒得管父女之间的复杂感情,从书房退出来了,林德明站在她旁边问:“要不要我给他轰走?”   “算了,慧慧也挺想他的。”元湛英叹一口气,摇头拒绝了。   按照于慧慧现在的身手,按理说挣脱开于金涛的束缚,不说是小菜一点,但也是毫不费力,哪儿像现在这样,假模假样地抗拒,实则心里享受得很。   于金涛竖起耳朵,试图听夫妻两个是不是在说自己的坏话,什么也没听见,他伸出脑袋来说:“不用把我当客人,晚上随便吃点就行了。”   元湛英冷哼一声,没接话。   林德明对着他耸了耸肩,显然对这一幕喜闻乐见。   于金涛指着这对黑心夫妻:“知不知道刚才我签下的两个名字,相当于划拉了多少钱进你的口袋?几十万都不够在你家吃顿饭?”   虽说钱是给于慧慧的,但孩子才四岁,监护人还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元湛英挥开他的手:“我可不是你,不会贪下应该给闺女的东西。”   于金涛想起之前时常断供的赡养费,有些心虚,余光瞥见窗外,又挺起胸膛,指了指堆成小山的煤:“这一车煤也得百八十块吧?换我在你家喝碗稀粥行不行?”   说起这车煤,元湛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孩子死了来奶了,现在都快开春了,想起运车煤过来,怎么不见刚入冬的时候雪中送炭啊?”   这都正月下旬了,阳历二月底,过些日子都该十几度了,上哪儿烧煤去?再者说,在外面买这么一车煤,确实贵,但于金涛开的就是煤厂,相当于无成本的东西拿来当人情了。   被人冷嘲热讽这么一通,于金涛绷不住了,转头对于慧慧说:“闺女,要不要跟爸走,明天带你玩一整天。”   “你房子收拾完了?”元湛英双手环胸,在旁边凉凉地提醒。   于金涛忘了这一茬,僵硬了几秒,改口说:“那改天吧,等一切步入正轨了,爸保证,你想去哪儿玩,咱们就去哪儿。”   “爸爸,你要好好的,别让别人操心了。”于慧慧突然抬高手臂,拍了拍对方的手肘。   于金涛顺势把闺女的小手握住,揉了揉,感叹道:“放心吧,你爸我这次是真吃到教训了,从此女人在我心里就是这个。”   他另一只手攥拳,只有小拇指翘起来,跟于慧慧比划了一下。   于慧慧噘嘴:“我也是女人。”   说罢,她大力抽回手,把于金涛拽了个趔趄。   于金涛没想到闺女这么大的手劲儿,稳住身子后赶紧解释:“你是女孩。”   “那妈妈是女人。”于慧慧立刻说。   于金涛打了个哈哈,说:“要是你妈现在还在我心里,你后爸该揍我了。”   “那奶奶也是女人。”于慧慧见他态度轻浮,又说道。   于金涛想开个玩笑,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他蹲下身子,平视闺女的眼睛:“确实,我刚刚不该那么说。”   他不该看不起女人。   他生命里遇到的每一个女人,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粗鄙、肤浅、虚荣,每个人都有自己细细密密的小心思和独特的生命力,不能小觑。   在女人身上跌了大跟头的于金涛虽然长了教训,但嘴上还是没个把门的,没想到被闺女说了一顿。   他最终还是没在林家多呆,灰溜溜地走了。   别墅里,一家三口吃完饭,林德明一擦嘴,神神秘秘地离开座位,穿上大衣出了门,没过多久,人回来了,鞋子没换直接踩进来,迈步到客厅,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   于慧慧正在跟欢欢玩,余光瞥林德明的动作,瞬间从地上爬起来,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她小跑着来到男人面前,下意识把手伸向更厚的那一个,说:“谢谢林爸爸。”   林德明缩回手,不让她拿,转而把另一个薄的递过去,说:“这个才是你的。”   于慧慧疑惑地接过来,直接拆开后把钱拽出来,一翻,一百张连号的一毛钱,是去年的十倍!   她开心地扑过去:“你真大方!”   林德明享受了闺女的夸赞,又溜溜达达去厨房找元湛英。   元湛英正在刷碗,林德明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厚厚的红包递到她面前。她立刻停止动作,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问:“哪儿来的?”   “过年时候有事,咱们不是没收到拜年红包吗?这是他们补给你的。”林德明又把红包往前送了送。   元湛英打开,发现里面最小的面额是十块,这么一沓,怎么得有几千,当即咂舌:“这么多?”   “这还多,”林德明轻轻哼了一声,“这些年我妈给出去的,得是这些的十倍。”   元湛英没接话,把红包塞进兜里,转身想继续洗完。   林德明拦住她:“待会儿我来洗,你跟我来。”   元湛英挑了挑眉,被男人拉着手拽着穿上厚重的外套,戴上围巾手套,这才出门,一下台阶就看见地上摆着两个箱子。   林德明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打开箱子,旁边于慧慧窜出来,惊呼:“小鞭!”   这时候卖的鞭炮没有什么款式,大部分就是一串红和二踢脚,为了让小孩儿玩的尽兴,一串红都是掰开一根一根地卖,街上的小孩子拿着父亲的烟,点燃一根,立刻甩出去,十分熟练。   元湛英怕危险,从来不让于慧慧玩,此时于慧慧看见如此之多的鞭炮,像是老鼠进了油缸,兴冲冲翻找着,举起一个自己喜欢的像林德明跑过来。   林德明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着元湛英紧张的表情,安慰道:“过年嘛,一年就玩这么一回。”   话音未落,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鞭,递到元湛英手上,又仔细对准鞭炮的火线点燃,然后大喊:“扔!”   元湛英把东西扔了出去。   “啪”一声,鞭炮炸开。   林德明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元湛英,笑着说:“新年快乐,霉运走开!” [71]第 71 章:闺女,你想不想马上去剪个头发?   正月都快过了,元湛英才回了一趟娘家。   下午一点多,家里愁云惨淡,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氛,桌子上放着一盘发了霉的馒头,吃剩的鱼骨头明晃晃地摆着,没人收拾。   元湛英独自进了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了一眼床上的元父——他比之前更瘦了,但精神头不错,看见闺女之后扯着嗓子打了声招呼,声音含含糊糊,元湛英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来客人啦?”护工是新换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见元湛英愣了一下,招呼道,“快,随便坐,我去叫人。”   “不用叫,”元湛英坐在沙发上,笑着说,“我是这家的女儿,不算客人。”   护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确定地说:“我年前就来了,可没见过你。”   元湛英神情自若道:“家里出了点事,现在才腾出手。”   护工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元母听见动静,从厢屋出来,还没进屋就扯着嗓子问:“谁来了?”   元湛英站起身,掀开厚重的门帘,道:“妈,是我。”   元母看到元湛英,心里百味杂陈,想说几句话讥讽一下,但月底在即,家里还得从对方手里拿钱,万一这人翻脸不认人,吃亏的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努力装出一副热情的姿态,皮笑肉不笑地问:“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厨房里还有点饭,给你热热。”   虽然这么说,但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不动了。   元湛英摆手:“我吃过了。”   她端了盆热水,给元父擦了擦脸和手,又从自己放在地上的袋子里拿出一身软和的德绒秋衣秋裤,在对方身上比划了一下,叹口气道:“有点大了。”   “不大,”元父握住闺女的手道,“正好。”   大了还好,反正是里面穿的衣服,元湛英也没打算拿去改了,顺手放在元父身边。   元母伸着脖子,扒拉着剩下的袋子,看到只有水果和烧鸡,努了努嘴,脸拉下来。她左顾右盼了几回,转头对护工说:“你去旁边屋儿睡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护工眼神中带着新奇,又看了一眼元湛英,随后也不墨迹,站起来就出去了。   元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掀开门帘,看护工没在外面偷听,这才放下心,凑到元湛英身边,小声问:“你婆婆没了?”   元湛英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元母说的是于金涛他妈,便点了点头:“大年初一咽的气。”   听到同龄人逝世的消息,元母难得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心绪,感慨道:“这一个个的,都黄土埋半截了,今天是她,明天说不定就是我和你爸了。”   元湛英没回话,帮元父把被子掖了掖,等着听对方的后话。   果然,元母继续道:“你也知道你哥离婚的事儿吧?”   元湛英歪头看她:“怎么了?”   “虽然离了,但是你哥重感情,心里还总惦记着复婚,没想到岳芳那个心狠的,把我们都骗了!”元母提起前儿媳,咬牙切齿地说,“她再婚了。”   元湛英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上辈子岳芳可是和元湛豪和和美美过了一辈子。沉吟半晌,她回道:“也正常,总不可能让人家一直等着我哥吧?”   “腊月二十二刚离,腊月二十三就跟别的男人拉结婚证了,你说她在咱们家的时候没有给你哥戴绿帽子,我不信。”元母冷哼一声。   元湛英看见门帘微微抖动,她放低了声音说:“离都离了,现在又没有证据证明她出轨了,再纠结这些事也没用。”   元母缓了一口气,仿佛被说服了,说道:“她这么一走,你哥和耀祖没人管,要是找不到照顾他俩的人,我和你爸死了也不得安生。”   元湛英大概知道了元母拐弯抹角下的意思,淡淡说:“元湛豪是个成年人了,要是这个岁数还不能自理,你和我爸还真得死不瞑目了。”   元母被气了个倒仰,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元湛英,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胸口:“你这是见不得你哥好!”   元湛英懒得和她纠缠了,从大炕中间蹭了几下,想离开,没等挪出半米,手腕被紧紧抓住了。   她扭头看过去,见元父的手枯槁苍老,却格外有力,手指深深陷入元湛英的肉里,能看出边缘处因为缺血而惨白。   元父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元湛英,嘟囔着说:“湛英,你帮帮你哥。”   元湛英轻笑一声,与元父元母对视,直到两人的眼神都开始闪避,这才问:“我无权无势,你们指望我帮上什么忙?”   “林德明那边没有合适的亲戚或者同事吗?”元母立刻问她,这句话仿佛已经在心里惦记了千百遍了。   “没有。”元湛英摇头,手假装不经意地晃了两下,不仅没有挣脱束缚,反而让对方的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撒谎,”元母立刻道,“我都知道一个合适的。”   元湛英没想到面前这两个人还真有目标,顿了顿问:“谁合适?”   “你那个雇主,不是林德明学校的老师吗?我打听说她岁数也不小了,还没结婚……”   元母的话还没说完,元湛英皱着眉头打断道:“安琪?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元母跳脚了,“你哥长得也不错,还是正式工人,你先去问问,万一人家不在乎一婚还是二婚的,愿意接触看看呢?”   “妈,人贵有自知之明。安琪不仅是大学老师……”元湛英想把元父的手慢慢掰开,未果。   “我知道,她还办了什么画展,据说一幅画卖上万,”元母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一个女的随便画几条线,怎么可能卖出那么高的价钱?我看都是在吹牛。”   元湛英听得心头火起,动了动手腕,见元父还不准备撒手,便用指甲狠狠地抓了一下对方的手,趁着他呼痛的时候,重获了自由。   既然元父丝毫不顾忌攥得这么紧,闺女会不会难受,那元湛英也不想再去迁就了。   元母赶紧拦她:“我们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只是想着男未婚女未嫁,撮合一下,不成就算了,举手之劳你都不肯帮?”   “不帮。”元湛英爬下炕,穿上鞋。   两人身份地位这么悬殊,要是真帮忙介绍。安琪得跟她绝交。   元母正想要死缠烂打一番时,元湛豪回来了,看见元湛英,他打了声招呼,感觉到气氛不对,一转头就想往对面的西厢屋里躲。   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衣服松松垮垮地坠在身上,整个人佝偻着,一点精气神都看不见了。   “儿子,护工在你那屋睡觉呢,你先在这里呆会儿。”元母心疼地叫住他,摸了摸他的脑门。   元湛英转头看向元湛豪,问:“你想再婚?”   元湛豪支支吾吾半天才说:“爸妈和耀祖都需要人照顾。”   元湛英冷哼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别拿家人当借口了,我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别再做一步登天的美梦了。”   “你怎么说话的?”元母听不下去了。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说:“要是他真想再婚,就应该去村里问问有什么品行好的女生,不漂亮也没事,家里穷点就穷点,一婚二婚咱们不挑,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你二婚比一婚嫁得还好,岳芳也是,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让降低要求了?”元湛豪胸膛起伏了几下,忍不住问。   “岳芳我不清楚,但我能让林德明过得舒舒服服的,你想上娶,能给对方提供什么?”元湛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能赚钱,还是长得好,亦或是有什么别的优点?”   真当自己的几把镶钻了,女人会前赴后继往上扑?   元湛豪哑了嗓子,片刻后说:“你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那祝你成功吧。”元湛英撇撇嘴,懒得跟这屋人废话,转头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开着车,越想越气,决定以后每个月的十五块钱都托人捎过,面还是别见了,免得再生出什么乳腺结节来。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再过半小时于慧慧就放学了。想到这里,她掉转车头,往幼儿园的方向开去。   到达的时候三点一刻,中班两个班最后一节是活动课,学生们已经在门口排好队了。他们刚跳完兔子舞,所有小孩的脸蛋都是红扑扑的。因为正月不能剪头发,好几个孩子的头发朝向四面八方,凌乱地像鸟窝。   翟正阳头发也长了,不知道是谁给他梳了个偏分,用摩丝牢牢地固定在头皮上,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配上他的圆脸圆眼睛,像可爱版小徐志摩。   他拉着于慧慧走到元湛英面前,口齿清晰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元湛英忍不住摸了摸翟正阳的头,问:“你这个发型是谁做的?”   “我舅舅,”翟正阳颇为苦恼地扶了扶眼镜,“他让我再忍几天。”   元湛英心念一动,问于慧慧:“闺女,你想不想马上去剪个头发?”   希望能好好克一下元湛豪。 [72]第 72 章:真是事事不顺   于慧慧正月里剪头发,克没克到元湛豪不知道,元湛英受到了反噬。   她只请了三天假,安琪那边见没人管饭,打个机票直接飞回了米国,找亲爸亲妈欢度寒假去了,中间回来了几天,那时候于金涛的谅解书刚到手,元湛英心力交瘁,没提回去工作的事儿。   这人呆了几天,觉得无聊,又跑出去旅游了。   她一走,最想她的人是于慧慧,寒假整个算下来上了三四天课,多余的精力无处释放,大部分都用在欢欢身上,为了躲自己的小主人,狗这些日子东躲西藏,跑出了一身腱子肉。有一次它扑到林德明身上,把人撞了个趔趄。   林德明当天晚上脱了裤子,查看被狗撞了的那处,果然青了一大块。他指给元湛英看,咂舌道:“你看这狗像不像个小炮弹?”   “像。”元湛英给他揉了揉大腿上的淤青,因为刚洗完碗,凉得他一个激灵。   林德明攥住元湛英的手给捂着,嫌不够快,又压着伸到自己的衣服里。   这人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老头汗衫,本来隔着这么一块布,没觉得冷,元湛英故意甩开他的束缚,两只手灵活地钻进最里面那层,冰凉的指腹像蛇吐着信子。   林德明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搂住元湛英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元湛英怕被弄乱了头发,正欲挣扎,狗叫声响了起来。   两人齐齐往门口看去,看见于慧慧瞪大了眼睛,直直注视着床铺上打闹的父母,一声不吭,不知道看了多少,欢欢在她旁边,正跃跃欲试往前冲。   元湛英轻咳一声,把手从林德明身上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扭头一看,林德明正仰着头往天花板上看,装作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男人的头发又留长了,长到眼睛,他不肯让于慧慧扎小辫了,天天早上起来拿发蜡梳个背头,弄得人模狗样的。   元湛英把视线从丈夫身上收回去,问:“慧慧,有什么事吗?”   “安琪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于慧慧很有眼力见,没对刚刚的场景提出什么疑问,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林德明愣了一下,与旁边的妻子对视一眼,见元湛英小幅度摇了摇头,便说:“按理说,过不了多久就得回来了,要开学了。”   假洋鬼子有特权,不需要在寒假值班,但总得来学校上课吧?   隔日,元湛英开车路过的时候,特意往安琪家的别墅瞅了瞅,发现门没锁,草坪也被换过了,还种了几棵梅树,近期有人居住的痕迹。   她把车倒了回去,停在别墅大门口,下车进入房子,发现安琪应该已经回来好几天了,整套房子像是被人认真收拾过,窗明几净。   客厅没有摆放着行李,生活必需品都分门别类地归纳好,一楼的客卧的门开着,从客厅看过去,窗台的晾衣架上满满当当晒着洗好的衣服。   安琪头上戴了一顶白色贝雷帽,穿着蕾丝白裙,零下的天气光着腿,露出膝盖,脚踩同色系长靴。她的脸和腿又黑了一层,肤色很均匀,估计是专门做的美黑。   看见元湛英,她小跑着过来,双臂展开,惊喜高呼:“小元!”   元湛英顺势与她拥抱,随后从她的桎梏中挣脱开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琪热情洋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牙龈都露出来:“我回来好几天了,但还没来得及找你们。”   元湛英愣了一下,还没接话,安琪就又抱上来。   “小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谈恋爱啦!”   元湛英下意识扬起笑容:“恭喜。”   安琪显然正处于热恋期,脸颊红通通的,想跟每个人分享她的喜悦:“虽然我们两个人的家境相差悬殊,但他跟我说,一定会克服万难,和我结婚。”   一听到这话,元湛英下意识地想到了元湛豪,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我走在路上,他向我问路,”安琪眨了眨眼睛,捧住脸道,“我一瞬间就被他迷住了,一见钟情。”   元湛英嗓子莫名有些发干,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耳边突然传来身边人歉疚的声音:“小元,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她回过神来。   “我可能不需要保姆了,”安琪道,“最近,我有了免费的劳动力。”   元湛英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收了起来。   安琪安慰道:“突然这么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个月的工钱我会照常给的。慧慧和翟正阳的课,大概还能照常上一段时间,但是婚后,恐怕我会有一段时间更专注于家庭了。”   元湛英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这么英姿飒爽的安琪,竟然还是个恋爱脑。——专注于家庭,这是一个打十个的安琪能说出来的话?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元湛英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她拿着安琪特意带回来的礼物,有些失落地回了家。   于金涛正乐呵呵地跟闺女下五子棋,战绩目前是一比十三,于金涛一,于慧慧十三,唯一输的那次还是于金涛耍赖了。   于金涛一点不觉得丢了面子,越下越起劲,跟着于慧慧耗了一下午。元湛英看他像是要留在家里吃晚饭,因而说:“煤厂这么不景气吗?让你天天在别人家晃悠。”   “要是我需要时时刻刻在场,那才是真正的不景气。”于金涛眼睛还牢牢盯在棋盘上,抽空回嘴道。   元湛英看了一眼战况,见于慧慧已经连上四个了,再来一步就又赢下一局,便缩回脖子,指着日历说道:“既然生意景气,月底了,该给慧慧的分红在哪儿?”   提起这个,于金涛立刻就心虚起来,手攥成拳头,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   元湛英察觉到不对劲,眯起眼睛问:“分红大概能有多少?”   于慧慧落下最后一个黑子,战局十四比一。   于金涛站起身,假模假样地抻着脖子看了一眼挂钟,摸了摸于慧慧的头道:“不玩了,爸待会儿还有点事,该回去了。”   元湛英不想在孩子面前和他吵架,追着男人出了门,等估摸着于慧慧听不着了,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赚的钱去哪儿了?你不会想我明天去煤厂查账本吧?”   于金涛一听查账本,“噗嗤”一声笑了:“你查?你看得懂数儿吗?”   元湛英看他嬉皮笑脸,正色道:“于金涛,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现在已经不是煤厂的厂长了,只是慧慧手底下一个员工,我没有对外公布这个消息,是想让你留点脸面,但凡我想整治你,直接报警说你私底下偷拿了厂子里的钱,你猜你会不会二进宫?”   于金涛立刻老实了,缩着脖子不说话。   元湛英问:“这个月赚了多少?”   “一万出头。”于金涛臊眉耷眼地回。   “现在还剩多少?”元湛英追问。   “不剩了。”于金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回了。   “什么?”元湛英瞪大眼睛。   既然说了出来,于金涛反而破罐子破摔了:“现在账上没钱了,等下个月,我肯定一分不动给你送过来。”   “一万多,你花在哪儿了?”元湛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耐下性子问。   于金涛就像是被杵了一下的蚌,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他快速地绕过元湛英,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一溜烟跑了。   元湛英是在四五天之后,才知道于金涛把钱花在哪儿了。   ——徐乐居然结婚了。   于金涛从看守所出来的第一天,嘚瑟了一圈,上坟、回家、去煤场最后绕到元湛英的别墅,只漏了徐乐这个人。   他以为对方会永远等着自己,没想到只是那么拖了几天,等到煤厂恢复运转,家里也收拾好了,再过去,正撞上徐乐结完婚回门。   就差两天。   据别人说,于金涛当时脸都白了,浑浑噩噩站在人家大门口,愣了十分钟,扭头跑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万块钱,上到了徐乐的礼单上。   晚上,徐乐的爸妈对账,一看多出这么多钱,被吓了个倒仰,不敢告诉女婿,偷偷把徐乐拉出来问,两口子轮换着审了半宿,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钱拿着烫手吗?烫手。   但拿了好像也理直气壮。   当初于金涛出事,徐乐不说重情重义不离不弃,但也尽了自己的本分,给元湛英的一千块钱,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来说可是一笔大钱。   现在于金涛十倍奉还了。   一想来,还是一个好人有好报的故事。   元湛英躺在床上,跟林德明念叨:“于金涛也是有病,就这么一万块拿过去,幸亏没让徐乐她对象看见,不然不得闹出大事。”   刚结了婚,突然有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陌生男人给媳妇儿送了一万块钱,谁看了不犯嘀咕?   林德明懒得听别人家的事儿,看着书在台灯底下,假装看得很入神。   元湛英用脚踹了他一下:“你听没听见?”   于金涛最近可能是因为失恋的缘故,十分爱往别墅这边跑,林德明看他不顺眼太久了,因此聊都不想聊,把书合上,没好气地说:“听见了。”   元湛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心思,还在滔滔不绝地说:“我觉得还是要定期去煤厂查查账,不然该给慧慧的这点钱,早晚让于金涛败光。”   林德明转头看她:“谁查?你去查?”   他这话没什么别的含义,却正戳到了元湛英的痛处,元湛英爬起来,盯着他问:“我为什么不能查?”   “查可以,”林德明看她有些生气,语气立刻放软了,“改天我找两个会计插到煤厂,好好翻一翻这堆乱账。”   之前张燕是会计,钱走了账,不代表保险柜里真能有这么多,两口子左口袋进右口袋出,小煤厂又没人查,账面上清楚不代表实际没有猫腻。   现在张燕一跑,于金涛推卸起责任来更是简单,反正他说什么是什么,张燕总不能跑回来反驳吧?   元湛英听他这么说,一股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掀开自己的被子睡下了。   林德明完全感受不出老婆在生气,把书扔到一边,也翻开被子跟着躺下。他习惯性大手一揽,把元湛英搂在怀里,心里琢磨着明天的工作,不到半分钟,粗重的呼吸声就响起来了。   两人差了小四十斤,元湛英推了几下,没推动,气得咬着牙踹了几下他的小腿,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下。   真是事事不顺。 [73]第 73 章:那不就是入赘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德明半睁着眼睛,先习惯性地亲了元湛英一下,手伸进被子里,从脚底下摸出热乎的棉裤,闭着眼睛往腿上套。   元湛英在一旁不安地动了动,林德明立刻连呼吸都放缓了,小心翼翼地停了一会儿,见人又陷入深度睡眠,这才继续动作。   他套到一半,不知道碰到了小腿的哪处,疼得“嘶”了一声。   这下彻底清醒了,他坐起身,把毛裤连着秋裤撸到大腿根,看到膝盖偏上的地方青了一块,下意识拿手掌对比了一下淤青的形状,觉得不像,视线又移向自己的脚。   元湛英被吵醒了,微微眯着眼睛,看他正一脸迷茫地扒拉着昨天晚上自己踹过去的地方,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便立刻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林德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与老婆对视一眼,拽着她的右手把人扶起来,又从床头柜拿起一个保温玻璃杯递过去:“是渴了吗?喝一点。”   元湛英没感觉渴,可还是从善如流地喝了几口。水还是温的,微微缓解了睡眠不足导致的身体不适,她的脸色稍霁。   “你继续睡,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林德明把杯子接过来,把人按回床上躺着,又给掖了掖被。   元湛英的思绪还没回笼,眨了眨眼睛。   林德明觉得面前的小女人格外可爱,全身都是雪白的肉,可能是刚刚喝水时候冻着了,此时缩在被里,下巴挤出来三层,粉嘟嘟的。   她的皮肤格外细嫩柔软,不像成年人,像刚出生的小婴儿,绷得紧紧的,没什么弹性的样子,薄薄一层,林德明不敢用力摸,怕把里面的“馅儿”挤出来。   元湛英沉吟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答案:“吃油条豆浆吧。”   “行。”林德明快速套上羊毛衫和棉裤,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卷成一团的毛线袜子拆开。拆到一半,余光瞥见元湛英睁着圆眼睛盯着自己,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   他每天早上都得这么腻歪一会儿,元湛英习惯了之后,倒是也不去纠结彼此刷没刷牙的事儿了,但见他越亲越动情,眼睛都闭上了,忍不住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扯。   林德明睁眼与她对视。   “胡子扎得我好疼。”元湛英随口找了一个拒绝的借口。   林德明摸向下巴,顺着胡茬一路摸到腮帮子,眼神有些悻悻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油条豆浆豆腐脑——”   窗外模模糊糊传来叫卖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种早点摊子大多是移动的小推车,边走边叫卖,离得远了就买不上了。   林德明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窗户,高声喊:“买油条!”   师傅听见了,应了一声,小推车不动了。   林德明穿好袜子,随便裹上外套,趿拉着棉拖鞋往外走。   元湛英靠在床头,看着男人风风火火出去。   这人出大门时候扭头看到她在窗口望着自己,还大幅度地挥了挥手,即使穿着臃肿的军大衣,腰杆也挺得直直的,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元湛英不自觉笑着朝他挥手,随后披上外套叫于慧慧起床。   于慧慧整个早饭的时间都在讲自己的梦,林德明饶有兴致地听她讲,两个人一唱一和,格外有趣,元湛英笑盈盈地听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出门了。   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于慧慧把一根油条撕开,一手拿着一股,用力往嘴里塞,林德明一口气把保温壶里的豆浆喝干,从沙发上拿起皮带往裤子上一穿,一紧,勾勒出有力的腰线。   元湛英擦干净手,快步走到鞋柜前,把一大一小要穿的鞋拿出来,看林德明的皮鞋有些脏了,快速拿干净的抹布擦了擦,又打了一点鞋油。   林德明一边给于慧慧拿书包,一边还记得嘱咐女人:“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你乖乖在家呆几天,下午我找人去煤厂帮你清账,放心,我不会让人轻易糊弄你和闺女。”   元湛英盯着他看了几秒,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温温柔柔地说:“好。”   大门一关,本来喧闹的屋子突然安静了,元湛英不知为何,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欢欢好像看出了她情绪的不对付,陪她在沙发上坐着。   元湛英发了会儿呆,换上外出的衣服,开车去了元家。   元家好像突然有了点鲜活气儿,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元母敞亮的笑声,声音大得简直能把房顶掀翻过去。   在农村,白天院子的大门不锁,元湛英直接推门走进去,见元湛豪坐在母亲身边,笑得一脸腼腆。   他最近是安琪家的常客,别墅五六百平米的院子,一草一木呵护得格外精心,连树上的叶子都恨不得擦上一遍,导致全身被晒得黝亮,此时黑里透红,配着脸上手上细细密密的皱纹。   元母娇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此时跟一个庄稼汉无异了。她却顾不上心疼儿子,仔细一看,多少年淤积在额头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住在附近的两个街坊坐在炕上,正抓盘子里的瓜子磕。   其中一个胖街坊边嗑瓜子边问:“那女娃条件这么好,不会是想带湛豪出国过日子吧?”   “出国,当然得出国,”元母笑得合不拢嘴,“听说,米国那边有吃不完的牛肉、喝不完的牛奶,就算是那边的流浪汉,过的日子都比咱们这儿的地主老财强太多了。”   胖街坊听到这儿,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入赘了?”   “什么入赘?!”一听这两个字,元母的脸立刻耷拉下来,怒气冲冲地瞪了旁边人一眼,“她只是外国国籍,骨子里还是土生土长的华国人,等以后嫁到了我们家,也得遵循老祖宗那一套,以男人为天。”   胖街坊呵呵笑了两声,嘴里的瓜子皮喷到地上:“桂华,我看你是糊涂了,还什么‘以男人为天’——等以后湛豪出了国,天高皇帝远,哪怕他天天给媳妇儿洗脚,你能管得上?”   想到儿子端着洗脚盆给女人洗脚的模样,元母的脸皮抽了抽。   元湛豪在一旁,想到安琪光脚穿棉拖鞋,不经意间露出的小脚粉白,比农村妇女的脸蛋还嫩,不禁有几秒心驰荡漾。   安琪的脚,别说是让他洗,就算是舔,他也心甘情愿!   瘦的那个街坊看出气氛有点不对,打圆场道:“你们老元家都是情种,我记得年轻的时候,长顺也没少给你洗脚。”   元母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元父,不自觉翻了一个白眼,他一辈子庸庸碌碌,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农民,跟元湛豪能比吗?   自己一辈子奉献给元家,给他生儿育女,里里外外操持得利利索索,于情于理,他就该给自己洗脚,可元湛豪不行。   元湛豪长得好,工作稳定,为人老实又勤快,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那女的凭什么?   想到这里,元母对着瘦街坊翻了个白眼:“什么洗脚不洗脚的,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我们还要挑一挑呢,万一有更合适的……”   一听自己妈改了口风,元湛豪立刻开口:“妈,安琪挺好的,以后我们出了国,我肯定让她把你和我爸都接出去……”   “我和你爸这么大年纪了,又不会说外国话,出去做什么,作怪!”元母语气是嗔怪的,但眼角笑出了纹路。   婶子小幅度地撇了撇嘴,看不下去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难耐地转了转身子,正和元湛英的视线对上。   元母顺着视线看过去,见到闺女,冷哼了一声,屁股都没动一下,点点头:“来了?”   元湛英冲屋里人简单打了个招呼:“我来看看爸。”   她走到元父旁边,看着老爷子一天比一天消瘦的脸,轻轻叹一口气,去外屋找个干净盆子,接点热水给人擦擦脸。   元湛豪跟着出去了,炕上的四人能听到他跟元湛英说:“爸的脸盆是那个绿的,暖壶里有热水……”   胖街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去院子的大缸里舀凉水,什么也听不到了,这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挂钟,动作自然地把瓜子装进兜里,清了清嗓子说:“这都中午了,我该回去做饭了。”   “就不送你了。”元母赶紧说了句客套话。   “不用送。”胖街坊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这人出了大门,瘦街坊忍不住小声问:“你对湛英这么冷淡干什么?”   “她这是听到风声,知道她哥过好了,又过来讨好我们了,”元母的嘴角下垂,语气十分不屑,“你是没见到她刚再婚时候那个猖狂样子。”   瘦街坊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你傻啊,等湛豪和那个外国人结了婚,真十年八年回不来,你还不是要靠闺女?”   元母愣了一下。   “既然湛英有孝心,放不下她爸,你就赶紧借坡下驴。”瘦街坊道。   元母这才琢磨过点味儿来,脸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74]第 74 章:这时候,他们的身份就开始调换   前几天下了一场雪,村里人早把自家门口的积雪扫干净,堆在一起,路上隔着几米就能看见一个半人高的雪堆。   三月下旬,中午的气温已经到了零上了,带着脏污的雪水缓缓流到马路上,元湛英开着车缓缓路过,不敢开得太快,怕脏水溅到路人的身上。   余光里闪过和元母身量差不多的农村妇女,元湛英突然陷入恍惚:是什么时候感觉爸妈变了的呢?——或者说,是什么时候自己意识到,其实元家人并不是那么爱自己的呢?   好像就是从和于金涛离婚的那一刻起,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   一开始,可能只是因为觉得丢人,元父元母开始不自觉地在心里埋怨起这个女儿,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为什么非要想不开去过苦日子?   慧慧没人带,他们帮忙,可这孩子跟她妈一样不省心,自私,霸道,和耀祖合不来,给家里带来了太多麻烦。   再后来,家里逐渐落魄了,元湛豪离婚,元父中风瘫在床上,他们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这个外嫁的女儿。   没想到就这么结了仇。   元湛英心想,当家里富裕的时候,他们不需要闺女的手里的仨瓜俩枣,还能偶尔从手里漏点东西,以示自己的大方和公平,春风得意的时候,是不会思考以后可能会有需要闺女救济的一天的。   这一段阵痛期后,元父俨然认命了,元母却还一直端着父母的架子,觉得子女就该主动讨好自己的父母,别管父母摆着热脸还是冷屁股。   认不清形式!   当子女成年之后,他们有了各自的谋生之道,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父母却截然相反,每天都更加年迈,更加力不从心,这时候,他们的身份就开始调换。   经济能力决定了话语权。   她会逐渐让元家人体会到这个真理。   -   元湛英开车到煤厂的时候,于金涛正一个人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抽烟,屋子里门关着,空气不流通,外面人一进来,仿佛到了天庭,眼前一片白茫茫,呛得连连咳嗽。   为了保暖,窗户包着塑料薄膜,用砖砌的炉子生得很旺,上面的开水壶不知道响了多久了。   于金涛斜着看了一眼来人,见是元湛英,又毫无忌惮地把手里夹着的烟放在嘴里,猛吸一大口。   元湛英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把厚厚的棉门帘掀起来,搭在敞开的门上面,又把开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揭开盖子,看还没烧干,顺手把剩下的小半壶开水倒进暖壶里。   于金涛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衣摆没塞到裤子里,整个人邋里邋遢的,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元湛英走到他身前,茶几上的烟灰缸映入眼帘,烟头满满当当冒了尖儿,堆得有一些水平,坡度看起来比珠穆朗玛峰还陡峭,再低头一看,地上四五个踩扁了的烟盒。   “你要是想自杀,直接去外面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不要用这种慢性的方法,免得过些年得了肺癌,平白给慧慧添麻烦。”元湛英没好气道。   她爱干净,下意识开始收拾,烟头倒进垃圾桶里,桌子上的烟灰拍到地上,又忍不住接了盆热水,找抹布的空隙,于金涛站起来,拿那盆热水洗了把脸。   元湛英见了,直接把抹布甩到他脸上。   不管是父子、朋友还是情人关系,相处之道就像弹簧,你强它就弱,于金涛深谙其道,一点不生气,呵呵笑了两声,把抹布从脸上拿下来,顺便放进盆里投干净,随后递过去。   元湛英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开始下任务:“去拿着笤帚和簸箕,把这儿扫干净。”   于金涛顿了一下,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问:“你过来一趟,是来大扫除的?”   元湛英正用力擦拭红木椅子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上的黑色污渍,闻言瞪了他一眼。   于金涛说:“别擦了,擦不掉,不知道哪个小孩进来,把口香糖粘在这儿了。”   元湛英用指甲一点一点把口香糖扣掉,又开始擦香烟按在椅子上烧出来的黑洞。   这套红木家具,买回来五位数,被于金涛糟蹋了几年,估计大降价甩卖都没人要——这可都是慧慧的钱!   于金涛看她蹲着收拾,想到了两个人还结婚的时候,这女人忙上忙下的模样,脸上不由地带了一丝笑,跟着蹲下身,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想我了,特意来看我的?”   元湛英停下手里的活计,扶着膝盖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脏抹布,想再甩到他脸上,没成想一起身,眼前霎时一黑,低血糖了。   于金涛还是有点眼力见的,见面前的人摇摇欲坠,急忙凑上前扶了一下,手掌接触到她胳膊上细腻的皮肤,不自觉多停留了一会儿,还忍不住低头看了两眼。   这女的,估计天天被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养着,摸起来滑的像丝绸。   元湛英缓过这一阵晕眩,把手搭在于金涛的手腕上,刚想把这人黏在自己胳膊上的脏手甩开,门口响起男人清冷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屋里的两人齐齐像门口看去,动作整齐划一,很有默契。   出声的男人身形高大,门口的光线被他挡得严严实实,整间屋子都因此暗了不少,他的身后有两个脑袋探头探脑往前看,男人意识到了她们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摆正了身子,把屋里的情形挡得严严实实。   元湛英听到声音,立刻瞪大了眼睛,把于金涛抛在脑后,直直冲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林德明微微眯起眼睛,低头仔细观察小妻子的表情,对视时,见她乌溜溜的黑眼珠格外动人,像润在水里的黑珍珠,说话时唇红齿白,圆脸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莹莹的光,如同绽放的莲花。   他皱眉道:“新买的衣服?”   元湛英跟不上他的思路,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了看。   她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紧身羊绒衫,几年前的款式,过水后有些小了,胸部绷得紧紧的,因此她特意在外面又套了一件黑色小马甲,没系扣子,敞着穿,若隐若现的。   下面是黑色丝绒长裙,盖住小粗腿,露出纤细的脚踝,腰身特意提到肚脐上,显得比例很好,脚下一双三四厘米的小高跟皮鞋,上面一边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为了配这身衣服,她特意扎了个公主头,把颅顶堆得高高的,脸侧故意散落几缕头发修饰脸型,跟当下的抹的油光水滑的大光明完全不同,显得活泼俏皮又洋气。   元湛英不解地伸展手臂,看了看前后左右,没觉得有什么突兀的地方,因此吸了吸小肚子,回答:“不是新的。”   “这羊毛衫还是我给你买的呢!”在一旁嘚嘚瑟瑟的于金涛插话了。   元湛英回忆了一下,还真是他买的。   闹离婚那时候,她原本为了跟这人彻底断掉,什么都没打算要,结果这人来一句“拿走吧,我也用不上,别浪费了,主要送别人,人家也穿不下啊!”,气得她把能拿的拿了个干净,连家里的卫生纸和柴火都拆了一半带走。   回忆到这里,元湛英狠狠剜了一眼于金涛。   林德明眉心紧缩,打断了两人“眉目传情”:“怎么穿了这么一件出门?”   “不好看?”元湛英扭过头来,注意力回到自己丈夫身上,她不安地拽了拽衣摆,抬头看他。   迎着小妻子漂亮的脸蛋,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林德明低头又扫视了一遍她的身子,尤其在羊毛衫上停留了几秒。   穿得像个小姑娘似的。   一丁点儿看不出已经嫁过人的样子。   啧。   迟迟等不到林德明的指示,门口的两个女生按耐不住,将脑袋探进了屋子里。   两人都是大众脸,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瘦的那位看着家境不差,穿着剪裁合身的呢子大衣,戴黑色皮手套,皮肤光滑白皙,眉眼带着天真;矮胖的那位则正好相反,脸上有两块高原红,衣服显眼的地方有好几块补丁,穿着鼓鼓囊囊的不合身的冬衣。   还没等元湛英和于金涛发问,林德明指着两人主动介绍道:“这是经济管理学院的两个研究生,今天过来帮忙查账。”   听到这话,于金涛先炸了毛,不可置信地盯着元湛英:“你来真的?” [75]第 75 章:吃屎可以,但不能嚼   两个研究生大材小用,拿着煤厂那几本可怜巴巴的记账本,看得眉头紧锁。她们一开始还试着勾勾画画,计算点什么,后来干脆两秒一页,快速地翻看了起来。   于金涛站在门口转圈,像是没听讲却要面临期末考试的裸考学生,时不时探着脖子看一眼屋里,见两个小女孩表情沉重,便不由自主摸出一盒烟。   没等点上,元湛英驾轻就熟地把烟从他嘴里抽出来,掰折了扔垃圾桶。   于金涛被人撅了面子,怒从心头起,手抬上来,想像以前那样指着元湛英的鼻子放几句狠话。   林德明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伸手搂住元湛英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你!你……”不知道是因为距离上次耍横的时间间隔太长,不熟练了,还是因为男人眼神太冰冷,于金涛张了张嘴,结结巴巴说了三个字,咽了口唾沫,哑火了。   元湛英被林德明的大掌一揽,脚几乎悬空了两秒,惊得她小声惊呼。   “你轻点!”她嗔怪地把自己腰上作怪的手往下掰。   林德明脸上一副道貌岸然的表情,看似不动如山,手上暗暗又用了几分力,不让元湛英再动。   他的手很大,平时能单手抓起一个篮球,放在小女人的腰上,都快掐住一半的腰身了,掌心透过薄薄的羊绒衫,温度传递到皮肤里,滚烫。   屋里的两个小女生出来,正看见男人正用他那大掌霸道的把控着女人的小细腰,手指扣得紧紧的,一直小幅度地把人往他身上揽,仿佛想揉到自己身体。   女人想挣扎,他还不让,威胁似的按了按手指头。   元湛英惊得歪了歪身子,这时候也不顾及在于金涛前的体面了,一边推林德明,一边小声喊:“疼——疼!”   第二声“疼”字,声音不再放软了,真生气了。   因为她这么一歪身子,余光瞥见两个研究生拿着账本,正站在身后盯着自己和林德明呢!   丢人丢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林德明学生这里,元湛英心里很是烦躁,她冲着人家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问:“你们看账本看得怎么样?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形容,手里的一摞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废墟,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教授……”矮胖的女学生憨厚的脸上展现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盯着林德明。   林德明上前几步接过账本,看了几眼就眉头紧锁,转头冲着小妻子点点头,带着两个学生去边上讨论了。   煤厂的财务什么状况,于金涛心里一清二楚。   他烦躁地又掏出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走到元湛英身边道:“让他们走吧,账的事儿,我回头给你一个交代。”   元湛英歪头瞥他:“你还知道害怕?”   “害怕?”于金涛轻嗤一声,表情有些不屑,“老子可是刚从大牢里转了一圈,什么牛鬼蛇神都见了。你觉得让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逼崽子看一眼,就能给我判什么罪名?元湛英,你怎么还是这么的——”   他顿了顿,把脏话憋回去,又轻佻地瞄了一眼前妻的上三路。   “——胸大无脑。”他补充道。   元湛英拉下脸,她嘴笨,不想跟男人起口舌之争,只往旁边走了几步。   于金涛凑过去,放软了声音商量:“我是觉得丢人,元湛英,你要是能稍微动点脑子,就不该让林德明拿捏煤厂的财务!这是咱们闺女的东西,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那也不能让你一手遮天……”元湛英反驳。   “我再怎么不靠谱,也是慧慧的亲爸,哪个男人都不可能比我更向着慧慧。”于金涛拍着胸脯打包票。   他说的倒是有理,元湛英不觉得自己嫁给了林德明,林德明就必须对于慧慧视如己出。   这不是怀疑林德明对她的爱,而是不想去考验人性。   于金涛看她若有所思,更来劲了:“你再想想,林德明一家子都是有正式工作的市民户,你一个农村出来的,靠着当保姆上了位,不拿有色眼镜看你才怪呢!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该起高调,跟他们家说你也有后台,结果呢?”   一通歪门邪道砸下来,元湛英听得皱起眉。   于金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结果结个婚,跟娘家相处得不好,本来还能说前夫是个大老板,就算林德明不要你,你随时找前夫接盘,现在帐一查,他把我也摸了个底儿掉,现在一个能给你撑腰的都没有……”   “我不需要别人撑腰,”元湛英打断他的话,“当初跟你离婚时,也没人给我撑腰。于金涛,我和娘家相处得不好,你不是该庆幸吗,不然你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跟我吹牛?”   元父再老,一年要种十几亩地,元湛豪再窝囊,也是天天下车间的工人,于金涛这具被酒肉香烟掏空了的身体,禁得住他们几拳?   要遇到娘家硬气的,不卸他条腿都算他祖坟冒了青烟了。   “什么叫吹牛……”   于金涛尴尬地干笑了几下,一张嘴,一阵凉飕飕的北风吹过来,鼻子一痒,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日头逐渐向西,天色变暗,温度逐渐降到零下,于金涛歪头看了眼日头,朝地上擤了下鼻涕,清了清嗓子,还想找补两句。   元湛英嫌弃得一蹦三尺高,胡乱从兜里摸出一截卫生纸,两根手指捏着扔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快擦擦。”   于金涛觉得自己好像是受虐狂,面对着前妻嫌恶的眼神,不仅没生气,反而神清气爽,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贱嗖嗖地凑过去:“照我看,夫妻还是原配好,你与其找外人来查我,不如跟我复婚,名正言顺掌握咱们家的财政大权。”   元湛英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神仿佛在看一只爬到自己脚边的臭虫,她轻声问:“于金涛,你听过一句话吗?吃屎可以,但不能嚼。”   “什么意思?”于金涛没听清楚。   “事到如今,我如果再选择跟你复合,”元湛英轻声细语地说,“那可真是嚼屎了。”   -   “……这样来看,这个厂子的记账极其不规范,我们恐怕要和之前的会计沟通一下,才有可能摸清实际的财政情况——林教授?”   林德明的思绪被学生的问话打断,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账本:“我知道了。”   瘦高的女学生顺着林德明刚刚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出有什么异常。林教授的妻子正和那个煤厂的厂长肩并肩站着,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夕阳照在这位师母的身上,勾勒出动人的曲线,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像美术教室里的裸|体女神雕塑,圣洁又美丽。   女学生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呢子大衣是前几天新买的,标价一千多块,她当时在商场穿上后就不肯脱下来了,为此,还差点挨上妈妈的巴掌,还是爸爸说“小宝这个期末考了前三名,就当是给她的奖励吧”,妈妈才松口的。   当时那么喜欢的大衣,突然没那么顺眼了。   她脑子乱乱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哼,她下意识歪头看,恍惚中看到身旁的舍友嘴角紧紧地绷着,眼里的情绪是不屑?厌恶?   ——亦或是嫉妒?   她眨眨眼,轻声道:“王招娣……”   矮胖的女同学应了一声,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与她对视:“怎么了,万华?”   宋万华摇摇头:“没事,我在想,这么晚了,咱们怎么回学校?”   “林教授不会不管我们的,放心。”王招娣立刻说。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林德明刚刚已经又凑到元湛英身边了,连王招娣和宋万华这两个他的簇拥者都觉得有些不妥了。   怎么学校里高冷不理人的林教授,如今表现得像是天底下最善妒的女人一样,全部心神围绕在自己的另一半身上?   嗡嗡嗡,嗡嗡嗡,像烦人的苍蝇。   反而是师母超乎两人的想象了,看她对林德明横眉冷对,反而旁边的厂长有说有笑的。   莫名的有点解气。   宋万华隐隐听到过好多人说,林德明眼高于顶,单身到快三十岁,突然被他家的小保姆拿下,这人肯定有些手段。   还有人同情这个小保姆,结婚只是开始,看日常他对所有女人不假辞色的样子,当他的妻子,日子过得一定不会太好。   没想到师母这么的——肉|欲(她心里偏向褒义),林教授这么的——热脸贴冷屁股(贬义)。   宋万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突然对男人祛魅了。   呵,男人!   在外面再怎么装模作样,看到漂亮的、丰|满的、能伺候自己的女人,还是会像狗一样贴上去,娶回家做老婆。   男人就是低等动物。   林德明显然不清楚学生对自己的腹诽,搂着元湛英的肩膀走过来,说道:“账的事我再想办法,你们先回去吧。”   “你们怎么过来的?”元湛英歪头问林德明。   “林教授带我们坐出租车。”王招娣抢着回答。   林德明瞥了王招娣一眼,神情淡淡的,宋万华却很有眼色,看出来他不满意了,不满意别人插进他和师母的对话,也不愿意她们再待下去打扰,甚至不想管两个小女生怎么安全回学校。   完全把她们当牛马啊?   狗男人!   元湛英没看出这些弯弯绕绕,抬头看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掏出家里唯一一辆汽车的钥匙,说:“太晚了,我送你们。”   宋万华赶忙点头,声音清脆:“谢谢师母!”   她怕林德明提出异议,拽着王招娣往前凑了凑,看厂子门口开着明亮的大灯泡,照在元湛英头顶,像是天使光圈。 [76]第 76 章:林德明这是生气了?   元湛英带着师生三人走到红旗车旁边,驾轻就熟开锁,打开后座车门,让两个小姑娘进去,这才扭头问:“谁开车?”   “你开吧。”林德明摆摆手,绕到副驾驶,开门坐进去。   车厢里一片安静,元湛英和两个女孩不熟,不好意思先开口。林德明仿佛困倦了,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上人多,汽车刚启动不到几分钟,玻璃上就起了一层哈气。元湛英先试着擦了两下,不太管用,就踩刹车换了个二档,慢慢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风瞬间灌进来,元湛英打了个哆嗦,听见身后宋万华打了个大喷嚏。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两个学生,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冷不冷?”   “不冷。”宋万华愣了一下,使劲摇摇头。   “稍微忍一忍,等哈气没了,我就把窗户关上。”元湛英宽慰她们。   见她态度友善,宋万华忍不住打开话匣子:“师母,你车开得好稳。”   “是不是开了好多年了?”王招娣在一旁插话。   元湛英笑眯眯地回应:“没多久,前几个月刚下本。”   “好厉害!”宋万华很捧场地鼓了两下掌。   清脆的声音在车厢内格外响亮,元湛英下意识地看向林德明,见他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才放心下来。   她赞叹地接话:“开车很简单的,你们学习这么好,考上了研究生,才是真的厉害。”   宋万华猜出元湛英学历不高,但看着她真诚的模样,又觉得受教育水平不代表人能力的高低,高分低能的例子比比皆是。再者说,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有学上的。   如果传言是真,这位师母曾经做过保姆,证明对方家境不说赤贫,也不会有善待女孩儿的想法,她说不定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才没有继续学业的,自己就不要戳人家的痛处了。   “师母是什么学历啊?”王招娣突然开口问。   宋万华瞳孔颤了颤,觉得刚刚一堆心理活动全喂了狗。她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王招娣,好像第一次清楚认识到,有些人是没有情商的。   她张了张嘴,尴尬地打断:“师母……”   虽然没差几岁,但身后两个小姑娘还没接触过社会,林德明又是她们的老师,元湛英没觉得对方有什么恶意。   怕给林德明丢面子,她的回答稍微润滑美化了一下:“到初中就不上了。”   这么一说,至少听起来像是初中学历,其实她六年级下半年就不去学校了,班主任喜欢她,叫着一起参加了小升初考试,好歹拿了毕业证,考出来的成绩花点钱,勉强能上区里最差的初中。   那时候村里的女孩,没有一个肯继续上学的,她人比较愚笨,做题只会死记硬背,家里当然不愿意供她上学,她自己也不想上。   后来她从路过那个初中,还进去晃荡了一圈,现在已经记不起那时候什么心情了。从未有人对她不上学这件事产生过惋惜或者悔恨,毕竟大家都说她不是个读书的材料。   早点认清自己,帮家里干干活,出去赚点钱,才算识时务吧。   “初中!”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宋万华还是惊呼出声,“现在还有只上到初中的?”   这一惊一乍吓了元湛英一跳,她又瞥了一眼林德明,见男人呼吸沉稳,眼睛闭着,眼皮不见一丝波动。   王招娣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才小声说:“在农村,有很多孩子连小学都没办法上呢,民众的观念摆在这里。”   宋万华愤愤不平:“我看国家出台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希望能尽快落实到每一个地方,至少能确保大家把初中念完。以后一定还会推出更多政策,让所有渴望上学的小孩都有学上。”   元湛英想到未来的学校扩招,各种奖学金、助学金、助学贷款的设立,赞同地点头。   宋万华见她这模样,心念一动,问:“师母,你想不想继续深造?”   元湛英哽住了——她?深造?这两个词是怎么放到一起去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又看了一眼林德明,这人眼皮动了动,好像要醒。   宋万华看出她的犹豫,但想歪了:“只要有向上的心思,林教授一定会支持你的。”   元湛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向上的能力,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去工作,又被现实重重一击。别人都在一步步向前走,她只能缩在林德明给她搭建的城堡里。   在这个避风港中,她是女主人吗?   还是用人呢?   她强撑起精神,看向挡风玻璃前,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点像外面漆黑一片的黑夜,看不清方向,只能摸着黑一点点往前走。   王招娣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宋万华,道:“师母说不定很忙,没有时间考学。”   “现在有很多夜校,方便大家晚上学习,我们学校也有非全日制的专业,平时只在晚上和周末上课,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宋万华越说越觉得靠谱,把手按在副驾驶的靠椅边缘,头伸出来,几乎要挨到元湛英的肩膀。   “师母,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王招娣追问。   元湛英张了张嘴,实话实说:“我目前没有工作。”   “家庭主妇?”宋万华又瞪大眼睛,真心实意为元湛英担心了。   “男主内,女主外,是很正常,”元湛英替林德明解释,也替自己解释,“组成家庭就像带兵打仗,有人冲锋陷阵,就得有人负责后勤储备,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仗打赢了,冲锋陷阵的士兵会获得功勋,可上面不会奖励炊事班。”宋万华苦口婆心,“凭什么女人要牺牲自己的前途,去做安稳后方的角色?国家不会给家庭主妇任何方面的保障,女人应该有自己的工作。”   哪有那么多凭什么?   难道还要问老天,凭什么只让女人受生育的损害,凭什么有人聪明有人愚笨,凭什么有人生来就在罗马,而有人受尽苦难,才能勉强获得不愁吃穿的生活?   既然有人需要牺牲,凭什么这个人不会是自己?   旧的观念里,社会要求女人照顾家庭,新的思想冲击下,女人也要顾全事业。要赚钱,要生孩子,要做饭做家务,这样才有个好名声,才能挺直腰板,才不畏惧任何人。   大家都歌颂苦难,好像每个人只要努力和坚持就能成功,但不是这样。   元湛英扪心自问,现在已经是自己所能走出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她摆摆手,拒绝道:“我不是学习的材料。”   “你平时忙吗?”宋万华锲而不舍。   元湛英摇头。   “那为什么要蹉跎光阴?”宋万华没有理解她的百转千回,“既然有条件,就趁机多学习一些知识。不为了考学和工作,也能让自己更加明理。”   元湛英抿嘴,有些触动了。   “我不是质疑林教授人品的意思,”宋万华放低了声音,“夫妻之间差距太大,没有共同语言,万一——”   元湛英简直惊讶了,这小孩是真没有心眼,也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着呢!   元湛英认真道:“我会考虑的,谢谢你。”   王招娣在一旁,仿佛深有感触,有些激动地附和:“我妈从小就跟我说,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虽然这个男人没了,可以有下一个,但退路总归不嫌多!”   元湛英扭头,刚想说话,正对上林德明深不见底的眼眸。   宋万华还没有意识到,自顾自说着:“师母,你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我给你送考试资料——”   “你什么时候醒的?”元湛英打断小姑娘的话。   “有一会儿了。”林德明语气淡淡的。   宋万华听到男人的声音,瞬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接下来的路,没有人再出声。   到了学校,门卫认识林德明的车,没让登记就开了门,元湛英先把两个女孩送回宿舍去,又开车去接于慧慧。   于慧慧刚练完拳,整个小孩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连的围巾和帽子,几缕头发从帽子里支棱出来,还是湿的,遇到冷空气,很快冻上了。   她一边上车,一边脱掉手套,摆弄被冻得直挺挺的头发,等头发被手心捂化了,就开始叽叽喳喳跟元湛英说一天发生的事。   元湛英胡乱应和着,一脚油门开回家,开始准备晚饭。   天气这么冷,冰箱里有煮熟后分装好冷冻的的羊杂,拿出一盒来煮羊杂汤,里面放一点蔬菜和黑胡椒,喝起来一点点辣,从嘴暖到胃里。   主食是昨天包的大包子,这次面发得特别好,又白又蓬松,三种馅儿,韭菜鸡蛋、茄子酱肉和野菜熟肉,野菜是去年李玉芬那边亲戚摘好送过来的,她不会弄,又拿给元湛英。元湛英凉拌了几回,剩下的焯水冻上,专门包馅儿吃。   她这边热完饭,另一边林德明已经监督于慧慧洗完澡,两人穿着家居服出来,驾轻就熟坐在餐桌前。有于慧慧这个小话痨在旁边,元湛英没觉出什么不对。   等一顿饭简单吃完,收拾完厨房,元湛英回房洗漱,躺在床上半晌,突然扭头看向已经戴上眼罩的林德明,又掐指算了算。   ——不对!   林德明这是生气了? [77]第 77 章:男人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动物   才刚结婚,元湛英和林德明这对小两口的夫妻生活很规律。工作日隔一天做一次,周末兴致上来,可能会连上。   林德明力气大,在这方面欲望强,连生理期都要元湛英帮忙用其他方式解决。他一次最少半个小时,活像个打桩机转世。   有时候做得狠了,进得太深,第二天元湛英不仅肚子疼,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走路走不了直线。好不容易第三天不难受了,晚上又做,隔天又开始疼,像无限恐怖循环。   但这已经是她争取之后的结果了,两天一次,至少可以休息一天。   平时,对于这种事,元湛英能躲就躲,虽然按照经验来说,躲过去的概率很小。   ——今天到了该做的日子了,这人竟然没催自己洗澡?   元湛英疑惑地看了看男人,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工作很累吗?”   林德明眼罩没有拿下来,嘴巴微微动了动,回:“不累。”   “那我先去洗澡了?”元湛英有些不适应。   话音还未落,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好像她对即将发生的事儿有多期待一样。   她紧张地看向男人,心里微微打鼓。   林德明波澜不惊,“嗯”了一声。   这反应可太不对劲了!   元湛英咬了咬下嘴唇。   林德明直挺挺躺在床上,比棺材板都直,耳朵则悄悄竖起来,听房间里的动静。他听见真丝床单摩擦发出的哗啦啦声,随后拖鞋在地上“哒哒哒哒哒”,逐渐延伸进浴室。   “啪嗒”,浴室门关上了。   当花洒水声响起来,林德明猛地坐起身,摘下眼罩,想起妻子今天和于金涛亲亲密密站在一起的模样,又想起那两个无知无畏的学生的话:“这个男人没了,可以有下一个”。   元湛英也是这么想的?   他恶狠狠地瞪着浴室门,眼睛里的怒火仿佛要给门烧出一个大洞,一股子愤懑无处发泄,简直想冲进去,按着女人的双肩问。   ——你爱不爱我?   ——你是不是想抛弃我?   林德明陡然一惊,想到刚刚百转千回的心思,以及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想法,脑海中直直显现出两个大字:怨妇。   林德明,你清醒点!   “啪”,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嘎吱”,浴室门开了。   夫妻两人四目相对,元湛英满肚子疑惑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上前几步,仔细辨别了一下林德明的脸色才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德明手劲不小,右脸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子,他本来还沉浸在哀怨的氛围里,一抬头看见了小保姆的模样。   三月份还是冷的,晚上烧着锅炉,屋里暖洋洋的,元湛英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湿哒哒的披散在身后,正拿着毛巾擦拭。此时站在他面前,胸前白花花的一片对着他的脸,林德明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他咽了咽口水,强硬地移开视线:“没事。”   元湛英看他僵着脸,明显不是没事的样子,立刻谎了,靠近追问道:“是工作太累了吗?”   林德明低垂眼眸,手紧紧地握拳,回:“不累。”   “是谁惹你生气了吗?”元湛英又问。   林德明明显不想回答。   他身子往后仰,屁|股往后一挪,手胡乱摸索着刚摘下来的眼罩,又戴上了。戴完才意识到还没躺下,心烦意乱中胡乱往枕头的方向一躺,床头柜上立刻传来响亮的碰撞声。   元湛英赶紧爬上|床:“没事吧?”   林德明牙关紧咬,捂着后脑勺,硬是没有呻|吟出声,缓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没事,我困了,先睡了。”   元湛英替他揉了揉后脑勺,感受到指尖一个鼓起来的大包,担忧地叹口气,关灯躺下了。   她眼睛睁着,黑暗中模模糊糊能看到旁边人的影子,对方倒是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明显是进入了无法假装的香甜睡眠,独留她一个人在深夜胡思乱想。   林德明是个优秀的丈夫,工作上的事从不带到家里来,如今这样一副模样,肯定是生气了。   但她哪点惹到他了?问他肯定又不会说。   男人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动物。   这么在心里骂着男人,倦意席卷了元湛英。   第二天一大早,元湛英破天荒起晚了,等她睁眼,林德明已经换好衣服抓好头发,正在给于慧慧梳辫子。   小孩子头发又浓又密,黑的发亮,随便一攥就是一大把,坠在脑袋上,沉甸甸的。自从她开始学打拳,就不留水母头了,嫌运动的时候短的那一层挡眼睛,元湛英给她剪成一样的长度,留长了。   后来正月剪过一次,现在头发刚刚到肩膀,扎个马尾辫,神清气爽。   林德明轻手轻脚,不敢用力拉头发,扎双马尾,两边都是没扎起来的碎发,为了挽救这个发型,他拿了七八个小卡子别上,于慧慧急性子,正数落他:“男人怎么全笨手笨脚的,麻烦死了。”   很好,这副看不起男人的小模样,真是跟你妈一模一样。   元湛英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一边快步走进厨房,一边把披散的头发用鲨鱼夹夹好,语气中带着歉意:“今天有点来不及了,简单吃一点,大米粥配小咸菜可以吗?我再把昨晚剩的包子热一热。”   “不用啦,妈妈,我和爸爸吃过了。”于慧慧回答。   辫子扎完了,她正在摇头晃脑测试牢固程度。   由于半个脑袋都是卡子,发型暂时十分稳固,看得出来她对此有些失望,气鼓鼓地整理书包。   “吃的什么?”元湛英上前想帮闺女。   “板面。”于慧慧自立自强,自己把扭成麻花的书包整理好了,往后一甩,背在背后。   元湛英点点头,又看向林德明:“辛苦你了。”   林德明的下颌线崩的紧紧的,冷淡地点点头,眼神一刻都不往面前的小妻子身上放,敷衍地应了一声后,对于慧慧道:“走吧,要迟到了。”   于慧慧还没换鞋,一蹲下,欢欢过来了。   它刚刚跟着父女俩,两人一狗一起在露天的小摊桌子上吃的饭,一毛钱三根油条,大家都有份儿,欢欢吃完了一整根油条,嘴角还沾着油,于慧慧一点不嫌弃,立刻扔了鞋子,跟它腻歪。   林德明看这场人狗情未了暂时还不会结束,先换上皮鞋,准备出门热车。   元湛英从衣架上拿起一条大围巾,追了出去。   林德明停了脚步,转身,两人面对面。   “晚上想吃什么?”元湛英踮起脚尖,一边围围巾,一边温温柔柔地问。   整整一个早上,林德明这才与元湛英产生第一次对视,他堵在门口的位置,喉结动了动,把元湛英往回推了推:“回屋去,太冷了。”   “不冷。”元湛英躲过他的手,又往外走了两步,被风吹了个透心凉。   这鬼天气!   她把被吹乱的头发掖回耳后,忍住话里的颤音,缩着脖子挤出一抹笑:“你想不想吃猪肉酸菜?上次妈拿过来一些血肠。”   天寒地冻,两人说话的白气直直往天上飘。   “到时候再说。”林德明叹口气,胡乱回了一句,揽过她的肩膀,把人塞回屋里了。   “啪”一声,门关了。   元湛英的脸被关门时带出的风扫了一下,她忍不住揉了揉红通通的鼻子,小跑几步去窗口看林德明。   这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羊绒衫和西装裤,脖子上围着黑白相间的羊绒围巾,像是去走巴黎时装周的男模。好像是感到冷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旁边,拿钥匙拧开了车门,坐进去了。   这种轿车和林德明的体型很是不搭,元湛英模模糊糊从车窗户看到他皱着眉头在调试车座的位置——昨天是她开回来的,靠椅太靠前了,他的腿伸不开。   可惜现在还没有SUV,总不能让他开个面包吧,也不像样啊!   元湛英想到林德明衣冠楚楚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一瞬间,家里又只剩下她和狗了。   -   五花肉和血肠需要提前化上,酸菜是她自己腌的,拿出来切成丝,在水盆里泡一会儿。   去年李玉芬在家后身找了一小块地,开辟成菜园子,一家子不肯用农家肥,等到十月份,种的一畦白菜,一半都没长菜心,走得近的亲戚拔了拿走,用来喂牲畜。   剩下十几颗还行的,让元湛英放在坛子里腌了,一半酸菜一半辣白菜。   等林德明和于慧慧到家,饭正好熟了,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蒸气隔着窗户与外面的冷空气接触,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元湛英听见声音,笑盈盈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她穿一件穿着带着蕾丝花边的小熊图案围裙,脚踩着棉拖鞋,像一块巨大的棉花糖。   林德明的心动了动。   外面哪怕风雪弥漫,家里永远是温暖的,有着家人的笑脸和饭菜的香气。   但他很快又想起同事的话,硬下心肠道:“不吃了,我不饿。”   “不饿?”元湛英惊讶。   “嗯。”林德明肯定地点点头。   “太好了!”听见这话,于金涛从洗手间跑出来,“他不饿,我饿,我吃!这下你不能说饭不够吃了,没我的份儿了吧!”   林德明瞪大眼。 [78]第 78 章:夫妻两个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时间回溯到今天下午的办公室里。   刚开学没多久,林德明的同事都忙得脚不沾地,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两人。   王海今年没带研究生,摸着自己的地中海溜溜达达,溜达到林德明面前,突然像个神棍一样开口:“看你双眼无神,不对劲,你有情况。”   林德明抬起眼皮,凉凉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看文献。   “不回应就是被我说中了,”王海掐指做了个莲花手势放在心口,神神叨叨继续道,“心里有什么疑惑,老夫为你传道受业解惑。”   林德明不打算让外人知道家务事,敷衍地回:“没事。”   “是不是和弟妹吵架了?”王海一猜一个准。   林德明脸色不太好看,抬头与人对视,摆出一副不想交谈的嘴脸,想用眼神逼迫对方撤退。   但王海明显更兴奋了。   林德明这个人,平时人模人样的,小头发往后一梳一抓,西装大风衣一穿,迷得老师学生们失了心智,他自己却好似波澜不惊与世无争一样。   我呸!   他要不是装逼呢,头发就不可能抓那么高!   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偏偏智商还奇高,王海根本找不出这人有什么缺点,要说之前因为对方迟迟不找对象,还能怀疑他阳|痿(个人觉得这个推测十分有理有据)。如今一看他找的媳妇儿,那长相那身材,明显不是阳|痿的男人能喜欢上的——   我呸!   明明大家都是低级动物,在我老王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说起那个小媳妇儿,还以为是个随便揉搓的主儿,如今看林德明这样子,人家还是有点小脾气的。   想到这儿,王海兴奋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你们这才结婚不到半年吧,怎么就开始吵架了?”   “还有两个月就满一年了。”林德明纠正他。   王海噗嗤一声乐了:“一年也够短的,现在小吵,两年大吵,三年五年吵翻天。她不会是看吃定你了,就开始拿乔了吧?”   林德明明显不认同,低头继续看文献。   王海凑过去,小声道:“别不相信,你才结婚几年,我结了二十年了,不比你有经验?两口子过日子就像行军打仗,有的是学问呢,夫妻两个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想要长时间保持友好平等——做梦去吧!”   林德明没做出任何反应,但眼睛长时间落在那几行英文字上,不动了。   王海继续煽风点火:“要是你们两个这是第一次吵架,那更不得了了。这次你要是先低头,那你以后一辈子都处于下风了。我告诉你,就得趁这次把她治的服服帖帖的,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跟你大小声。”   林德明轻咳一声,装作不耐烦地皱眉,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两个好着呢,走走走,你要是太闲,就拿笤帚把地扫扫。”   王海被人撅回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边走还边嘀咕:“不对啊,真没吵架?不可能吧?”   林德明没搭理他。   但话是听进去了。   元湛英最近确实是有点过分,跟于金涛走得太近,还聊什么换男人,照他看,考什么大学,先把《女德》、《女戒》学好再说吧。   真该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于是一个下午,林德明都在思考怎么给元湛英颜色。   不给钱不成,他毕竟作为人家的丈夫,一个可怜的小女人,一无所有,带着女儿嫁给他,难道他还要让人家吃不饱穿不暖不成?那不是比秦桧还该被下油锅!   骂人打人也不成,他向来看不起家暴的男人,他们不敢欺负比自己强壮的男人,也不敢反驳社会地位高的高官富商,只会欺凌弱小,简直可悲可笑!元湛英那么小小的一个,皮肤光滑得像果冻,平时一亲一捏一掰就容易出个青印子,谁舍得对她动粗?   冷暴力,更不成了,昨天晚上冷了一晚上,小妻子不知道为什么换了身红睡衣躺在自己身边,大半夜他起夜,余光一瞥,元湛英四肢雪白,小脸睡得红扑扑,激得他咬着牙去冲了个冷水澡。冷暴力,冷的是他还是他媳妇儿,是对媳妇儿暴力还是对他的自控力暴力?   再冷下去他该感冒了。   一个下午百转千回,心眼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让林德明想到一个好方法。   他决定不再吃元湛英做的饭了!   他要让小保姆失去被需求感,让她担忧害怕,诚惶诚恐!   -   很明显,这个方法没什么用。   林德明的心里很悲凉。   他不知道于金涛什么时候来的,这个好像陀螺成精的小矬子丝毫不见外,没等元湛英回应,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厨房,给自己拿碗筷。   厨房里橱柜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来,元湛英急忙制止:“那是洗菜的盆子。”   “没事,我用什么吃都行。”小蘑菇在里面发话了。   “别拿那个擦手,那是擦桌子的抹布。”元湛英声音提高了一度,明显有些生气。   “差不多得了,”小摩托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哪儿有那么多穷讲究。”   “不想吃就滚。”元湛英呵斥。   于金涛蔫了,缩着脖子走出来,冲林德明指了指厨房,挤眉弄眼表示感同身受后,又去厨房洗手了。   林德明气了个倒仰。   他看着于金涛自顾自摆放一家子的碗筷——很好,连于慧慧的专属勺子都拿了,唯独他林德明这个正牌丈夫、一家之主、全家顶梁柱的餐具没拿。   他看着于金涛笑嘻嘻地把元湛英迎到餐桌主位,随后在她身边一屁股坐下,又招呼于慧慧:“闺女,快过来吃饭了,饿不饿?”   于慧慧没回答亲爸的话,跑过来拉起林德明的手:“爸爸,吃饭。”   林德明皱着眉上前,质问男人:“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闺女,煤厂这个月初一拿了个猪头上供,供完我也没什么用,这不是,给你们拿过来了。”于金涛嬉皮笑脸,没看出男主人的不欢迎。   林德明迎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确实堆着一个大猪头,生的,舌头耳朵都还在,完完整整,确实是好东西。   “等猪头肉炖好了,记得叫我。”于金涛不放心地嘱咐。   林德明皱着眉,恨不得抡起猪头扔出个十万八千里。   元湛英没回话,从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主位,自己坐到另一边,没挨着于金涛,淡淡道:“先吃饭吧。”   林德明想了想,坐在主位,隔绝了前夫和前妻的接触,拿起碗筷,愤愤地夹了一块血肠。   吃!   不吃不就便宜狗了?   于金涛见他动筷子,一拍大腿:“等等,我车里还有瓶茅台,咱们喝点?”   喝!   今夜,他要把自己灌醉。   -   酒足饭饱,元湛英把于金涛送出去,冷风一吹,两人都冻精神了。   于金涛小跑着往大门外走,元湛英在后面跟着,有些担心:“不然就别开了,我给你送回去,明天你来取车。”   “不用,”于金涛大手一挥,“这才喝了多少,能有三两?”   他神态很清醒,脚步也不虚浮,凑过来小声抱怨:“全让林德明喝了,我都没喝够。”   这个时候没有查酒驾的,喝完酒开车的比比皆是,尤其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人也没车,只要于金涛有点神志,记得起回家的路,怎么也能开回去。   元湛英想起床上喝得像死狗的丈夫,叹口气说:“行吧,那你路上小心点。”   于金涛嘚嘚瑟瑟上了车,按了两下喇叭,一脚油门开走了。   元湛英小跑着回了屋子,把冻得结结实实的猪头包好,放到冰柜里,随后把剩的酸菜五花倒出来一部分,姜和花椒挑走扔了,剩下的和饭拌在一起,放进狗的食盆里。   趁着欢欢吃得真香,她又把狗的水盆拿出来,在卫生间洗涮了一下,从暖壶里倒还温乎的水给它喝。   弄完狗,收拾餐桌,洗干净锅碗瓢盆,把厨余垃圾打包放到门口,拖一遍厨房和客厅的地面,又把第二天早上准备熬的杂粮米拿水泡上,一切才算结束了。   林德明还在床上趴着。   他头发散落下来,脸颊全红了,眼睛半睁着,看东西迷迷糊糊的,像是稚嫩的幼儿。   元湛英喂了他一杯茶水,问他:“想吐吗?”   林德明摇摇头,语气很清醒:“我没喝多。”   元湛英亲了亲他:“去洗澡?”   林德明目眩神迷,追随着她的嘴唇,往前伸了伸脖子,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冷静地摇摇头:“不洗。”   “快去,”元湛英哄他像是哄孩子,“我知道你难受,洗完咱们就睡觉,好吗?乖,明天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吃吃吃,又是吃。   林德明知道小保姆是在哄自己,那又怎么样呢?他恨不得元湛英没有一点优点,做出的饭难以下咽,至少这样,烦人的前夫不至于天天上门打秋风,又不会有人觊觎她,天天说什么提升自己,找别的男人。   人家说者无心,可元湛英都离过一次婚了,她真的敢!   想到这里,男人悲从中来,忍不住恶狠狠地说:“我根本不想吃你做的饭。”   元湛英愣了一下,无措地问:“是吃腻了吗?”   男人用胳膊挡住眼睛,怕一对视就心软。   元湛英又强撑着笑,找补道:“最近确实是一直在家里吃,大冬天蔬菜种类也不多,难免吃腻了,要不然,明天咱们带着慧慧出去吃顿好的?”   林德明一听她的轻声细语,立刻又觉得自己不知好歹,甚至忍不住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如何应对。   太狡猾了,偏偏等他喝完了酒,大脑迟钝的时候,对他来一招温香软玉的招数,他招是不招?   几番复杂的情绪缠绕,让他头痛起来,他皱着眉道:“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清静清静,理一理思路,可以吗?”   房间里久久没有人声。   过了一会儿,开关门声响起,小保姆出去了。   林德明闭起眼睛睡了一会儿,再睁眼,他看了看表,睡了大概一刻钟——或是半小时?   睡一觉舒服多了,于金涛那只小鸵鸟带过来的不会是假酒吧?   他的思绪渐渐回笼,想到睡前的对话,瞬间背后一凉。   男人猛地坐起身来。 [79]第 79 章:女人为了孩子,总是义无反顾   元湛英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内心格外平静。   林德明并不是意有所指,从他平时的所作所为来看,这人也没有想要分开的意思。   生活里谁没有点小脾气呢?夫妻之间又怎么可能不产生小摩擦呢?   元湛英都懂,所以她并不觉得生气。   但一股无助和悲凉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内心。   男人啊,就是这种说翻脸就翻脸的东西。   心中五味杂陈,元湛英深吸一口气,转身来到了于慧慧的房间。   于慧慧还没睡,正在地上和欢欢翻滚,林德明给梳的辫子散了一大半,一高一矮松松散散挂在两边,一人一狗乐得不行,乍一看还以为马戏团小丑在耍猴。   见她进来,小姑娘一个前滚翻站起来,往她怀里扑:“妈妈!”   元湛英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暗暗揉了揉自己的胯骨,心情不自觉地又畅快起来。她的孩子过得舒服,她就高兴。   于慧慧把头埋在元湛英柔软的小腹,深呼吸,贪婪地闻母亲身上香甜的味道。   元湛英由着她动作,轻轻地把辫绳从于慧慧头上摘下来,又很快给她扎了个丸子头,慢慢推着她往洗澡间走。   过完年于慧慧虚岁五岁,穿衣穿鞋不用人管,吃饭也能自理,但洗脸刷牙还得有人帮忙,不然洗个漱,袖子能从手腕一路湿到胳膊肘。   等母女俩洗漱完出来,于慧慧身上只穿着秋衣秋裤了,元湛英抱着她一路小跑,把人塞到被子里,又进洗澡间,拿肥皂把小内|裤和袜子搓洗干净,晾好。   抱着闺女的外衣走出来,她开始分门别类,脏的待会儿拿出去放脏衣篓,可以再穿的留下,再搭配好明天要穿的衣服,塞到于慧慧脚底下的被子里。   收拾好一切,她扭头看向书桌,不经意看到了小学教材。   七岁上小学,幼儿园老师已经给家长打了预防针,下学期可能需要自费买一些教材,让孩子做好幼小衔接的准备。于慧慧等不及半年后了,直接老师要了书单,杂七杂八买了一些,李玉芬又给送过来不少,最近正在自学。   元湛英之前下意识逃避学习问题,如今却忍不住伸手往那堆教材上摸。   她精通一切家务,能做好吃的饭,能种地,能考下来驾照,能在丈夫出轨后离婚,也有勇气再嫁。学习,又能有多难呢?   只不过是看有没有必要而已。   于慧慧很兴奋,坐起来问:“妈妈,你要跟我一起看吗?”   “可以吗?”元湛英胡乱拿了几本书,放到床上。   “当然可以。”于慧慧开心地简直想在床上蹦两下,她拿起一本数学一年级练习册,兴高采烈地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林天航。   哦,原来是从过年时候背《水调歌头》的那个小胖子那里借来的。   于慧慧不耐烦地往后翻了几页,指着林天航做错了被老师打叉的题说:“这些我都会。”   元湛英简单看了看,全都是“48里面有()个十和()个一”、“73比26多()”这类的简单题目,连乘除法都没有。   这些闺女早就会了,难怪胡乱摆在书桌上,翻看的时候也没什么兴致。   元湛英问:“需要再买难一点的教材吗?”   “有的,”于慧慧光着脚,哒哒哒跑下床,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四五年级的教科书,递给元湛英看,“奶奶把小学六年所有教材都集齐给我了。”   她拿的这两本明显开始上难度了,各种图形的周长面积需要背公式,应用题要设未知数,元湛英八百年前就把知识点还给老师了,看题目长篇大论,眼晕。   于慧慧小屁|股撅着,拿着铅笔给元湛英讲,她自己也半知半解,讲得一团乱麻,元湛英不得不自己去看知识点。硬着头皮看了几页之后,渐渐能看进去了,再用知识点解题,居然很顺畅。   也是,小学数学能有多难呢?   但解出题目之后的畅快|感突然席卷了元湛英,她和于慧慧对视一眼,忍不住击了个掌,随后拿着书反复翻看回味。   “妈妈也想上学吗?”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模样,于慧慧歪头问。   元湛英惊了一下,下意识放下书,摇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可能去上学?”   见她没有直接否认,于慧慧人小鬼大地反驳:“多大年纪都可以上学的。我是小孩子,所以上学校,妈妈你是大人,可以考大学。”   小姑娘一副“我都懂”的神情,弄得元湛英哭笑不得。   于慧慧很是兴奋,开始畅想未来:“上了大学,妈妈你就比翟正阳他妈妈还厉害了。”   翟正阳他妈钱莉中专毕业,在公安局上班,是个文职,有时候时间紧了,会穿着警服来接翟正阳,好几次引得小朋友们围观赞叹,排着队摸她的衣服。   “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做好吃的饭菜了,也抽不出空来陪你玩。”元湛英跟她解释。   “妈妈,”于慧慧靠过来,和她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小声说,“我不在乎这些,我想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元湛英的嗓子好像堵住了,她深呼吸了几次才说:“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陪在你身边。”   于慧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妈妈,你辛苦了。”   元湛英好似察觉到了自己话里的漏洞,立刻严肃道:“我一点都不辛苦,以前没有学习,是各方面的原因导致的,如果接下来不学习、不工作,也不是因为你做出的牺牲。慧慧,你要记住,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   于慧慧抱住她的腰:“可是妈妈,如果没有生下我——”   “我最庆幸的就是生下你这个一个乖女儿,你是我的福星。”元湛英不让她继续往下说了。   元湛英多次回顾,庆幸自己来到了1985年,如果当时重生的时间点再往前几年呢,为了再见到于慧慧,她会不会选择嫁给于金涛?   她觉得很大概率会的。   女人为了孩子,总是义无反顾。   “过不了几年,你就会逐渐独立,不再需要父母的帮助,也会开始有自己的朋友、恋人,等到那个时候,即使不舍得,妈妈也要逐渐放手。”说起这些,元湛英甚至有些哽咽,“我不想改变这一切,也害怕改变之后,打破现在的幸福生活。”   她甚至做过一次噩梦,梦里她还是于金涛的妻子,林德明没有出现,她就那样蹉跎了一生。这个梦如此可怕,醒来时,泪水爬了满脸。   于慧慧的头在元湛英的胸上轻轻蹭了几下,柔软的小头毛起了静电,炸着,像一朵小向日葵,她认真道:“妈妈,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会觉得我没出息,不如翟正阳的妈妈厉害吗?”元湛英问。   “她比你差远了。她做不了那么好吃的饭,但妈妈你这么聪明,想上学随时都能去,现在不去只是不想而已。”于慧慧摇头晃脑地回答。   “倒也不是,”元湛英赶紧澄清,“妈妈应该是考不上大学。”   于慧慧恍然大悟:“那你是害怕自己考不上,才说不想的吗?”   被女儿戳穿真相,元湛英尴尬地挠了挠脸。   “你考得上,”于慧慧目光坚定,语气肯定,也不知道自信是从哪儿来的,“妈妈,你考吧,我会帮你。”   你帮得上才怪啊!   元湛英伸出两根食指,打叉放在嘴唇上:“妈妈可以试试,但如果考不上,你不许觉得妈妈没用。”   小学的知识过于简单,她摸不好初高中的教材难度,等她找机会把书买回来,偷偷学两天试试。如果学不明白,她就尽早放弃。   反正除了闺女没人知道,就也不会有人嘲笑她不自量力。   “放心吧。”于慧慧拍胸脯保证。   母女两个正聊得热火朝天,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德明探头探脑往里看,和母女两个的目光正对上,他扯出一抹笑,从门缝里挤进来,站在门口:“还没睡呢?”   元湛英收回目光。   于慧慧转头看挂钟,九点半!早就过了规定的睡觉点了。   她咂咂舌,快速钻进被子里,冲着林德明甜甜地笑了一下:“爸爸,我马上就睡。”   林德明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站在床边,挨着元湛英:“慧慧真乖,爸妈陪你睡着再走。”   他的话音重点落在了“走”字上,元湛英看都不看他一眼,往里挪了挪,帮闺女掖被子。   于慧慧看了看元湛英,小眼睛咕噜噜转,突然好像闻到了什么,皱了皱鼻子说:“好臭,有酒臭味。”   林德明立刻抬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确实有酒味,但就一点儿!   欢欢冬天时候一个月都不洗澡,狗臭味熏得人眼睛疼,于慧慧还要搂着一起读故事书,晚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着床下的狗睡。   就这样区别对待人与狗吗?人也是无辜的!   元湛英转头看他,淡淡道:“你先回去洗澡吧。”   “好。”林德明悻悻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80]第 80 章:她是不可能再离婚的   林德明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裹上睡衣,轻手轻脚去了于慧慧房间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听到元湛英在里面轻柔地读睡前故事。   灯光昏黄,衬得屋子里暖洋洋的,一大一小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林德明小心翼翼把门关上,回了屋子,躺到冰冷的被窝里,只觉得心里比外面还凉。他睁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元湛英进来的时候,男人睡得正香,可能是酒还没太醒,脸蛋红扑扑的,打着小呼噜,简直是如同全天下婴儿父亲一般的睡眠质量。   她轻叹一口气,简单洗了个漱,再掀开被子上床。   一股凉气进了被窝,林德明被冻得一个哆嗦。他迷迷糊糊摸到身边人柔软的腰肢,习惯性地往自己身上够。   元湛英手胡乱一推,脸拉下来,手握成拳头,狠狠打了一下林德明的肩膀,看对方动作停止了,才冷冰冰地说:“我困了,睡吧。”   林德明好像还没睡醒,眼睛半睁半闭,有点委屈地看着她,听到这话,反应了一会儿,又腻腻歪歪往她身上蹭。   “你说困了就可以,我说困了就不行吗?”元湛英从心里冒出来一股子邪火,坐起身,往后蹭了一下,“难道我只是你满足欲|望的工具,不配和你平起平坐吗?”   林德明这下是真醒了,猛地坐起身澄清:“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   “你要是还不消停,我就去和慧慧睡。”元湛英懒得听他辩白,打断道,“我们两个人是应该冷静冷静了。”   “抱歉,”听到这话,林德明想也不想,立刻先低头认错,“是我不对。”   元湛英冷着脸,没给回应。   林德明见她显然还在气头上,赶忙劝道:“慧慧已经睡了,你过去,把她吵醒了怎么办?我不会再做什么了,你别生气,先躺下,咱们慢慢说。”   元湛英肩膀被男人轻轻搂住,她没有反抗,被按回枕头上。   林德明给她盖上被子,边边角角掖得严严实实后,长臂一伸,把面前的小蚕蛹搂到自己怀里,随后长叹一口气,这才觉得心里的不踏实被填满了。   元湛英容不得他这么安逸舒服,眉毛一挑,问:“你错哪儿了?”   怎么还突然开始考试了?   林德明一惊,本来昏昏欲睡的脑子立刻又进入一级警备状态,斟酌着回:“我哪儿都错了——?”   尾音一拐,肯定句变成疑问句,他偷偷瞄元湛英,见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小脑瓜又开始转动。   “我不该喝酒——”   元湛英淡淡看他一眼,小嘴一垮,看着还有点不耐烦。   林德明后背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答案不会字数来凑:“我不该说冷静冷静,这样太伤人了,其实我当时只是喝多了想睡一会儿,没有一点点嫌你烦的意思,是我喝完酒后说话没有过大脑——”   元湛英摇头:“看来你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生气。”   那当然,要是知道干什么你会生气,然后还干,不属于自寻短见吗?知道你还问,莫名其妙!   林德明心里生出一股怨气来。   元湛英轻叹一口气,放弃了:“算了,睡吧。”   “不许睡,”见她闭眼了,林德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把话说清楚。”   这一摇,差点把元湛英脑浆子摇出来。她低吟一声,挣扎着把手和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用力把林德明推出一段距离。   林德明好像像那瓶茅台借了十个胆子,挺了挺胸膛:“你说为什么生气?”   元湛英冷静地回:“你先说你前两天为什么生气吧。”   林德明的胸脯缩起来,腰弯了。   如果他不说,那元湛英也可以不说,如果他说了,那他不想说,丢人。   整个逻辑盘明白后,林德明消停了,躺回自己的位置。   “是有点晚了,睡吧。”   林德明闭上眼,觉得脑子乱乱的。这是他和元湛英婚后第一次争吵,他有些不知所措。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席卷了他的心脏,让他异常清醒。   是的,小保姆嫁给他,变成了林太太,那又怎么样呢?现在离婚自由,她长得漂亮,贤淑勤劳,总有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不放心,一辈子都不放心。   林德明心里百转千回,觉得酒入愁肠愁更愁。   噫吁嚱,呜呼哀哉,今夜无人入睡。   元湛英躺在一旁,呼吸几不可闻,睁眼看黑漆漆的屋顶,冷静地思考。   她是不可能再离婚的。   离一次就够了,哪怕第二个丈夫和第一个差不多,都得咬碎了牙忍着,更别提林德明社会地位高,对自己和女儿都很好,两个人没产生道德和三观问题。   确定了不离婚,那这一切都是小事,生气说明有期待,有期待说明有感情。漫长的婚姻中,感情得不到反馈、期待被落空,这不是人生常态吗?   专注自己,爱自己,提升自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像现在这样,除了丈夫和孩子,没有和社会产生任何接触,不产生矛盾才奇怪吧?   这样想的话,其实上个学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上学,林德明会同意吗?   元湛英扭头看向丈夫,也就五分钟的时间,这人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呼吸沉重,时不时打两个小呼噜,自己揉揉鼻子,又陷入安静。   平时明明不打呼噜,看来以后不能让他再喝酒了。   元湛英艳羡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男人啊,睡眠就是好。   -   林德明早上起来的时候,一切醉酒后的症状都消失不见了。他闭着眼往旁边摸了摸,一片冰凉,睁眼一看,元湛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余温早就消散了。   他胡乱裹上睡袍,快步往楼下走。   元湛英正在厨房忙活,水蒸气弥漫开,她的身影影影绰绰。   “小元?”林德明颤抖着嗓子,喊了一句,开口后发现嗓子太干,声音如同老妪。   喊人,元湛英没听见,但清嗓子的声音听见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暖壶里有热水,自己倒。”   没有笑容,也没有温水递到嘴边。   林德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顾不上喝水,凑到元湛英身边,看着一锅翻滚的杂粮粥,明知故问:“在做什么?”   元湛英往上瞥他,没说话。   林德明干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粥了?”   元湛英回:“要是没事就回去洗漱,顺便把慧慧叫起来。”   “好。”林德明点点头,像得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乖乖服从命令去了。   等于慧慧出来时,手和脸都洗好了,林德明还给她擦了香香,扎了马尾辫,辫子上夹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元湛英接住冲过来的小炮弹,笑眯眯地把闺女凌乱的头发掖回耳朵后面,拿小碗给盛了一碗粥,红咸菜和咸鸭蛋搭配,又端出一盘刚烙好的鸡蛋饼。   林德明习惯性坐在餐桌前,等着元湛英给盛饭、递碗筷,但直到母女俩呼啦啦开始吃上了,他那份还是没有。   “咳咳。”他清清嗓子。   元湛英给于慧慧夹鸡蛋饼,旁光都没有给他一个。   “我的早饭呢?”林德明问出口了。   “在厨房,自己盛。”元湛英平淡地回。   林德明一步一个指令,灰溜溜地进厨房了。   这一个早上,他尝遍了人间冷暖,心里也清楚得很,元湛英生气了。等送完闺女去幼儿园,看上午没什么课,他直接开到百货大楼。   买礼物!赔罪!   上个月的情人节,大楼搞了波活动,到处张贴着宣传当时的宣传海报。不是周末,客人零零散散没有几个,林德明一进去,直奔衣服专柜。   平时他都没注意过,自己妻子竟然还穿着前夫给买的衣服,等有了新的,旧的直接扔掉才最妙,不管是衣服还是人。   女装区占了整整一层楼,只有最北边一小块地方属于男装,林德明在里面快速地穿插,走到一排挂满裙子的货架旁边时,停住了脚步。   他伸手拽出来一条连衣裙,立刻就有售货员出现在他身边,殷勤地问:“先生,是要给谁买衣服吗?”   林德明点点头,把看上眼的连衣裙拽出来,淡淡回道:“给我妻子买。”   售货员看着那条裙子,通体黑色,上面秀了好几朵大红色牡丹花,十分雍容华贵,便摸了摸鼻子问:“是看中这条了吗?”   她伸手扯出一套畅销的套装,上衣白衬衫,配深褐色裤子,不管是上班上学都很百搭:“这两件卖的很好,搭配起来也很年轻。”   林德明坚持自己的审美:“就这件。”   “不再看看了吗?”售货员扯出一抹笑。   林德明往四周环视了一圈,视线凝滞在某一个角落,伸手指着说:“那件也可以。”   那是一件豹纹套装,上衣做了垫肩,下面是小短裙,因为很难驾驭,算是店里的老员工了,在店时间比售货员还长。   售货员定睛一看,男人妻子的形象瞬间从烫着羊毛卷的四五十岁阿姨变成搞摇滚的美国辣妹。她愣了一下,指着第一件“雍容华贵”,露出营业专用的八颗牙齿:“我个人还是比较推荐这件。”   林德明被售货员的反复无常弄得皱了皱眉,他对比了一下两件衣服,可能还是觉得第一件更符合他的审美,因而递过去道:“包起来吧。”   “好的,先生。”售货员背过身,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愿主原谅我,愿这位素未谋面的妻子原谅我。要怪就怪你老公吧,我已经尽力了。至少这件你不穿,还能送给你婆婆。   买完衣服,他又按照自己的眼光,挑了双小羊皮鞋,最后逛到家居的区域,指着一束包好的像花一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是钢丝球,刷碗刷锅很好用的,”负责家居的售货阿姨笑眯眯地介绍,“我们用二十多个,包了一个花束出来,你看,是不是又漂亮又实用?”   “嗯。”林德明赞同。   “就剩这一个了,再不买就没有了。”售货阿姨打蛇随棍上。   “我要了。”林德明立刻掏钱包。   拎着新衣服新鞋,怀里抱着一束“花”,林德明满载而归。   -   “这玩意儿真不错啊!”   王海绕着钢丝球花走了几圈,连连赞叹。   偌大的办公室里又只剩王海和林德明两个人在。   王海戳戳他:“前几天我教你那个方法,管用吗?”   管用还需要买这“花”?   林德明白他一眼。   王海轻咳一声:“不对啊,我媳妇儿特别吃这套。我一摆脸,她立刻服软,人家说了,只要我不生气,天天晚上给我倒洗脚水洗脚都行。”   “不用解释。”林德明把王海摸歪了的钢丝球扶正。   “也是,”王海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尖儿,“一个猴一个拴法。”   林德明叹口气。   王海安慰他:“没事儿,小元脾气好,等你把买的这堆东西往她面前一摆,保准她抱着你转圈,说不定得感激涕零地哭一场。。”   林德明还没回应,门开了。   王海扭头一看,见是跟他们走得比较近的李虹,乐了:“李老师,您说是吧?”   李虹刚烫的羊毛卷,见两个男人的眼睛都放在自己身上,稍微有点不自在:“是什么?”   王海道:“林老师和他媳妇儿吵架了,买了一堆礼物,想哄人家开心。”   李虹好奇了,抱着教案走过来,打趣王海:“看这幸灾乐祸的,感情不是你当初天天给媳妇儿洗脚的时候了?”   王海猛地咳嗽几声,打断李虹的话,又拍了拍林德明的肩膀,顾左右而言他道:“给李老师看看,让她从女性的角度发表发表意见。”   李虹笑着说:“小元年纪轻轻的,眼光可跟我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不一样。”   “没事,”王海充满自信,“我们计划到时候,林老师先把这‘花’递过去,一个不行,再给她看这双鞋,再不成,衣服拿出来。”   李虹伸着脖子看了看钢丝球,又看了看那双鞋,最后展开看了看裙子。   怎么说呢,摆在林德明面前的,用一个成语形容,就是死路三条吧。 [81]第 81 章:我跟你聊爱情,你跟我说过日子?   元湛英看到三个“礼物”的时候,内心波澜不惊,她觉得按照自己现在的气量,很快就能飞升成佛了。   林德明还在邀功:“喜欢吗?我挑了一个上午。”   “不喜欢,”元湛英实话实说,“能退吗?”   这些东西一看就不便宜。   林德明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根本不愿意相信是自己挑的不好,于是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元湛英在这方面很是坦诚,点头道:“对。”   “那你想要什么,”林德明连忙说,“我给你买。”   “我自己会买,”元湛英摇摇头,“我有钱。”   毕竟林德明现在工资上交。   林德明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裤兜:“钱又不嫌多,我可以再给你一些,当做你的零花钱……”   “林德明,”元湛英打断他,认真地问,“你觉得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的钱吗?”   林德明呆立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元湛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觉得只要一个男人有钱又想娶我,我就会嫁给他吗?”   没等对方反应,她嗤笑一声:“你太小看我了。”   林德明脑子快速转了几圈:“不为名不为利,那你嫁给我是因为你爱我?”   语速越来越慢,为了按捺住自己的激动,他用力抓了抓头发。   元湛英抿了抿唇,没想到对方能想到这一层,看这人眉眼弯弯,一副春风正得意的模样,她不想承认,板着脸反驳道:“可能我想得太简单了,彼此有爱不代表适合过日子。”   林德明双眼一瞪:“我跟你聊爱情,你跟我说过日子?!”   “过日子”三个字,一听就乏善可陈,林德明不喜欢。   元湛英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爱情?只有富家公子才有空谈情说爱,普罗大众只关注吃饱穿暖的生活。   两人不欢而散。   到了晚上,林德明不知道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理活动,又把自己劝好了。   他先洗了澡,躺到了被子里,眼珠子绕着元湛英转,一秒都不肯移开。小保姆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小跑着想往外跑。   刚溜到门口,被叫住了。   “去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元湛英侧过头,轻声说:“我去看看慧慧。”   “快点回来。”林德明的眼神仿佛要把元湛英吸进去。   元湛英根本不敢回头看,像逃命一样夺门而出。   于慧慧最近精力旺盛,一人一狗缠斗在一起,玩得满身大汗,元湛英看欢欢已经热得吐舌头了,赶紧把两小只分开。   “落落汗,然后去洗澡。”   于慧慧听见母亲的命令,胡乱拿衣袖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元湛英懒得看。   小姑娘今年棉衣棉裤是李玉芬花钱找人做的,棉花是新下的,白的像雪,专门挑选的适合小姑娘穿的小花布,于慧慧一看见就喜欢上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元湛英非常有先见之明,给缝上了套袖,穿了一冬之后,套袖上面能打铁。所幸过几天就热了,把套袖一拆,洗一洗,又得到一件崭新的。   于慧慧一坐,欢欢又缠上来,轻轻咬小主人的脚,显然是还没玩够。   元湛英正在收拾书桌,上面全是被画的乱七八糟的纸,一张也不敢扔,怕孩子回头找不到了哭鸡尿嚎的。水彩笔零零散散散落在各处,一大半都没盖笔帽,剩下一小半笔帽颜色胡乱扣着。   听见背后的声音,她一转身,看见地上又舞起“狮”来,赶紧把狗轰出去,伺候闺女洗澡。   等洗完澡,女人睡衣湿了一半,孩子扔床上,今天没有睡前故事了,自己哄自己睡去吧。   林德明正在床上闭目养神,耳边响起开门声,随后“哒哒哒”,一阵清脆而快速的脚步声传来,狗进来了。   元湛英紧随其后,连余光都没往男人那边看,快速进了浴室,林德明一睁眼,和狗对视。   欢欢趴在床头,两条前腿扒拉床单,嘴巴张着,舌头露出来,好像在讨好地笑,口水顺着舌头滴答滴答落在床单上。   “下去!”林德明皱眉低斥。   欢欢歪头,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林德明一挥手,假装要打狗。   “汪!”欢欢以为男主人要陪它玩,兴奋地叫了一声,前脚从床上下来,快速地在地上转了两圈,身子又搭到床边。   “别假装听不懂,下去!”林德明大手一挥,巴掌落下来了。   当然是没打到。   欢欢绕着林德明的手转圈,往前冲击后又向后躲,舌头甩着,很是开心。   “滚开!”林德明指着门,下达指令,“去找慧慧。”   找不了了,欢欢记得女主人把慧慧的房门关得紧紧的。   小狗抖了抖毛,精神抖索地朝男人的手攻击。   “该死!”男人被咬疼了,暗骂了一声,骂完又在内心向老天解释不是说欢欢该死的意思。   元湛英擦着头发出来,就见林德明和狗玩得兴高采烈,有来有回的,看起来感情深厚。   林德明余光看她出来了,手从狗嘴里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口水,又往床上擦了擦,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太晚了,快睡吧。”   元湛英的额头跳了跳,把换床单一项加到明天的待办事项里。她走到床边,制止住一直想往床上蹦的小狗,又从狗窝里拿了个毯子出来,铺在脚下。   欢欢乖乖卧在毯子上,眼睛半阖着,明显要休息了。   “它要跟咱们一起睡?”林德明的嘴角向下撇了撇。   元湛英躺到床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只觉得酸痛的腰背逐渐舒缓。   林德明见人和狗都没给他任何回复,老实了一会儿,随后眼睛一转,伸手关了灯。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元湛英耳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德明屏住呼吸,慢慢把手往元湛英身上伸,刚触摸到柔软的胸口,就被制止住了。   元湛英的声音冷冰冰,身子往远处移了移:“我不想要。”   居然还生气呢。   林德明臊眉耷眼,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手慢慢地收回去,回到自己火热的被窝,捏成拳,放在自己正在抽痛的心脏部位。   五分钟后,房间里响起了小小的呼噜声。   元湛英重重叹一口气,真的很想自己也能拥有像林德明一样光滑无褶皱的大脑,她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越想越精神,竟然有点失眠了。   欢欢先是陪着主人趴着假寐了一会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吱吱吱”,它的耳朵悄悄竖起来了。   声音的来源是楼梯,随后越来越近。   欢欢记得,楼上有几个蜂蜜小面包,手掌心那么大,上面是柔软的蓬松的面团,底层烤得坚硬香脆,通体泛着水汪汪的油光,香甜可口。今天刚买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于慧慧一口气吃了四个半,它吃了半个,怕影响吃饭,元湛英收起来放在橱柜的高处了。   回想起那个滋味,欢欢舔舔嘴巴。   它悄悄走过去,黑眼珠在夜里闪闪发光,四肢爪子踩在瓷砖地面上,声音几不可闻,很快,它到了橱柜旁边,与一双红眼睛对视。   “吱吱吱吱吱——!”   “汪汪汪!”   欢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下去。   元湛英猛地坐起来,用力推了推旁边人:“林德明,醒醒,外面有声音。”   林德明从被小保姆抛弃的噩梦中惊醒,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伸右手搂住妻子的腰腹:“别怕,我看看。”   左手长臂一拽,台灯开了。   欢欢叼着一个油光水滑的大耗子站在床边,正试图向两人邀功。   耗子已经半死不活,只有尾巴微微抽动,狗嘴边的血迹显然就属于它。   林德明大拇指伸出来,刚想夸赞一番,元湛英的尖叫声在他耳边炸开。   “有老鼠!啊啊啊!”   元湛英连滚带爬,挂到林德明身上,膝盖一戳,差点把男人晚饭给顶出来。林德明顾不上收拾耗子和狗,先搂紧怀里人:“我在呢。”   欢欢头一歪,盯着看了元湛英几秒,把耗子吐在床边,又用长鼻子往里推了推,随后端端正正坐下了,尾巴在身后高频率甩动着,像个大扫把。   元湛英余光瞥到这一幕,后脑勺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往墙角躲了躲,声音带着哭腔:“林德明,你让狗把它拿走!”   林德明挡住小保姆的视线,先用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随后大手一指门外,语气带了威严,让不明所以的狗出去,这才站起身,拿卫生纸包着耗子尸体往外走。   “扔到家外面去。”元湛英扯着嗓子嘱咐。   “放心吧。”林德明的声音从外屋传来,随后一人一狗打着手电下楼了。   等林德明回来,元湛英已经拿棉衣裹得严严实实,她小脸煞白,给男人递过去一件军大衣,看见欢欢,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原来你怕耗子。”林德明哆嗦着穿上衣服,被拉着仔仔细细拿肥皂洗了两遍手。   等狗关被关到门外,两人躺回床上,林德明小心翼翼搂住元湛英。   没有挣扎。   男人还没来得及窃喜,耳边传来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如果在咱们家看到一只老鼠,是不是证明这里住着它的全家。”   别睡了,抓耗子去吧。 [82]第 82 章:床头打架床位和简直是真理   林德明和狗彻夜未眠,一个晚上找出了一窝,只剩下小的了,六七只,看着刚生不久,一根毛没有,粉嫩嫩的,还没睁眼。   于慧慧睡得沉,根本没听到外面翻箱倒柜声音,到早上才醒,揉着眼睛出来,正看见林德明两脚把小耗子踢死,拿卫生纸抓出去的场景。   她瞌睡一下子全跑光了,小跑到后爸身边,伸手够那一大团卫生纸,想看小耗子长什么样。   林德明不想让看,胳膊抬得高高的,小姑娘拿他的大臂当单杠,就着劲儿做了三四个引体向上。   还挺厉害,成年男人能做这么标准的都少!   林德明赞许地看了她几眼。   于慧慧挂在林德明的手臂上晃荡,声音听不出一点喘,她问:“爸爸,你手里的是什么?”   “刚抓到的一窝小耗子,”林德明回,“要把它们扔出去。”   于慧慧跳到地上,食指伸到嘴边,“嘘”了一声:“不要让妈妈知道,她最怕老鼠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德明好奇。   于慧慧骄傲地昂起头:“当然知道。”   她是最了解妈妈的人!   看男人眼巴巴盯着她,她细声细气说:“妈妈小时候只有一件棉袄,放在柜子里,被老鼠当成了窝,老鼠把棉袄的大兜内衬嗑破了,住在棉花里,没人发现。等到了冬天,把棉袄拿出来穿在身上,发现里层有东西在动。”   当时里面大概有三四只耗子,惊吓得爬满了元湛英上半身,一开始元家人没有意识到是在衣服里层,帮着拍打了半天,元湛豪才想到把衣服从元湛英身上扒下来。   当时元湛英只有十一二岁,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从此有了心病,再也见不得耗子这种动物。   林德明从闺女嘴里知道了缘由,点点头,把手里的耗子尸体扔到门外十几米的垃圾堆里,又带着孩子把早饭吃了。   等送完孩子上幼儿园,找主任请完假,元湛英还在被窝里猫着,她也一宿没睡,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蔫蔫的。   林德明把油条和放在保温壶里的豆腐脑拎上来,放在床边的梳妆台上,随后抱着小妻子安慰了一番,用手揉了揉她头顶上新长出来的头毛,感觉自己像是奶油,快被萌化了。   小小的,呆呆的,就在自己的怀里,像一只小蛋糕。   元湛英觉得满屋子哪里都脏,连空气都漂浮着死耗子的味道,她眼眶湿湿的,哑着嗓子说:“我想换个床单。”   “你先把饭吃了,”林德明亲了一口她的脑门,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我帮你换。”   元湛英被抱到椅子上喝豆腐脑,边喝边指挥林德明把干净的四件套拿出来换上,再用便宜香水喷一喷。等屋子里变得干净整洁之后,饭也吃完了。   林德明拍拍手,走近说:“我抱你去床上睡一会儿?”   元湛英摇摇头:“我想洗个澡。”   正是小保姆脆弱的时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林德明连连点头:“好。”   “你也得洗。”元湛英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找耗子找得灰头土脸的,别想这样上|床。   “行行行。”林德明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元湛英眼睛红通通的,像小兔子,嗔怒地看他一眼,进浴室了。   本来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她这么一瞪,反而把林德明瞪精神了。   他像做贼的一样,先贴近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手试探性地一推,门没锁!   不进去,还算是男人?   他快速从床头柜上拿了个东西,随后脱掉脏衣服,推门进去了。没隔几秒,里面传来女人的惊呼声。   “别急,等出去再……”   “等不了了,好几天都没有过了。”男人的声音不太清晰,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等两人洗干净,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门一打开,一阵水蒸气先飘出来,男人抱着女人随后走出来。   林德明把明显累坏了的小妻子放在床上,亲了亲她的脸颊,觉得古人说的床头打架床位和简直是真理。   元湛英躲了躲,没躲开。她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像躺在漂浮的云朵里。   林德明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躺到她旁边,搂着她拍了拍:“没事了,睡会儿吧。”   元湛英带着浓重鼻音问:“你呢?”   “我一直在你身边。”林德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两人睡过了午饭,元湛英先醒的,被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吵醒。   她睁开眼,看墙上的挂钟,两点一刻,转过头,林德明在一旁睡得正香,眉骨深邃,睫毛和眉毛浓密,眼尾很长,鼻子高耸入云。   他是圆脸,因为过年长了肉,下颌线变得不甚明显,脖子好像也短了一点点,帮他精心搭配的高领毛衣不肯穿了,说呼吸不畅,元湛英见此,给他配齐了各种样式的围巾。   依旧很帅。   五官挑不出错来,智商优越,身高超群,真称得上是优质基因。   林德明睁开了眼,正与元湛英对视,他笑了笑:“睡好了吗?”   与此同时,元湛英开口:“你还想要个孩子吗?”   林德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很罕见的产生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元湛英重复了一边问话,在后面加了一句:“你没听错。”   这句简单的话传到耳朵里,林德明激动地从床上蹦起来,抱着她转三个圈。   转完还不满足,林德明眨着他那小鹿般的眼睛,黑眼珠紧紧盯着怀中人,脸颊激动得绯红,语气坚定:“我想要。”   他把元湛英轻轻放在床上,认真地说:“我想要孩子。”   元湛英被他郑重其事的言行弄得有些不自在,眼睛往左右飘了几下,瞥见床头柜上的安全|套,扔给他:“收起来吧,今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用不上了。难为你了,之前次次都用。”   “它的作用不光是避免怀孕,还能保持女体干净卫生,防止疾病传染,”林德明道,“既然知道用起来是对你好的做法,我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时欢愉而装傻。”   元湛英有点感动,凑过去亲了亲他。   “生孩子需要准备些什么,你知道吗?”   “戒烟戒酒,坚持锻炼?”林德明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元湛英“噗嗤”一声笑了,解释道:“是得去医院把环摘掉。”   -   元湛英没想到,自己说完这句话的半小时后,她和林德明就到了医院B超大厅里。   春风时令,春天的气息已经弥散开了,风变得柔和,树叶微微发绿,三月下旬,很多年轻人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在河边看小溪缓缓流淌。医院里人也不少,正赶上不知道哪个村的适龄妇女被组织安排体检。   现在计划生育查得严,有单位的单位查,一年一次,大家怕丢工作,没人敢怀,没单位查得更频繁,村干部和大队代表着一切权力中心,基本上三五个月就组织查一回,B超是必测的一项。   想偷着生个二胎,门都没有。   林德明和元湛英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终于轮到了。   医生挤了一堆耦合剂到肚子上,拿探头左右扫了扫,说:“健康着呢,放心吧,没怀。”   “我们不是体检的,”元湛英赶忙解释,“我想把环摘了。”   她把两人的关系解释了一下,这种再婚的情况,国家规定是能生的。   医生伸头看了一眼离婚证和结婚证,点了点头,探头又开始往肚子上划拉。   元湛英被冻得一个哆嗦,咬着牙打了个寒颤。   医生划拉了半天,表情越来越凝重,半晌后摘下口罩说:“你子宫里根本就没有节育环。”   ?!   元湛英瞪大眼睛。   医生叹口气:“你确定做过避孕手术是吧?”   元湛英点头如捣蒜。   “也存在节育环意外掉落的情况,”医生安慰道,“十分确定的是它现在没有在你的身体里,你们两个可以回去了,记得科学备孕。”   她从办公桌上摸出两个生理卫生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林德明比元湛英更懵,接过小册子,护着妻子从人群中挤过来,再护着上车。   元湛英的表情像看了个荒诞喜剧:“如果你不用那些套,现在说不定孩子已经会打酱油了。”   “没关系,”林德明摇头,“我不想你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被逼迫生下一个孩子。”   现在才是天时地利人和。   -   持续了好几天的吵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林德明从饭店买回来一盆酱大骨,挑两根最好的部位给了发现耗子的大功臣欢欢,随后去学校上班。   元湛英在家里收拾卫生,收拾到于慧慧的课本时,还有些心虚。   对不起,闺女,说好的试着学习,结果一天都没学。   幸亏当时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而不是宣扬得人尽皆知。   她简单做了个大扫除,时间卡得很完美,结束后刚好能去幼儿园接孩子,匆匆换了身衣服来到校门口,正巧看到翟正阳他妈钱莉在门口站着。   看见她,钱莉兴奋地挥手,等人走近了,脱口而出问:“听说你要考大学?”   “谁说的?”元湛英瞪大眼,不打算承认。   “慧慧这几天对全世界都说了啊!”钱莉回答。 [83]第 83 章:他们就喜欢让独立女性回归家庭,让家庭妇女出去赚钱   元湛英千算万算,没算出自己闺女是个大嘴巴。   她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道:“翟正阳买参考书了吗?”   钱莉根本不接这个话茬,把人往偏僻处拽了拽,小声问:“你老实说,是不是林德明逼你考的?”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元湛英傻眼了。   她这幅神态,反而让钱莉将她脑补成被黄世仁欺压的白毛女,钱莉充满怜悯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极度共情了,问:“如果真的上了学,之后有什么计划吗?给你找个班上?”   元湛英缓慢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么回应,林德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儿啊!   面对钱莉炙热真诚的眼神,她犹豫着摇了摇头。   钱莉的手握成拳,愤恨道:“这群高级知识分子,没有一个好玩意儿!”   元湛英安抚她:“翟昊不是挺好的吗?”   “他好个屁,”说起丈夫,钱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男人都是贱骨头,女人没有学历,他不乐意,等女人有了学历,他又觉得没人伺候自己了。他们啊,就喜欢让独立女性回归家庭,让家庭妇女出去赚钱。”   最近一年因为孩子,翟家和林家走得近一些,翟昊差点得了红眼病。   人家林德明回家就躺下当大爷,顿顿山珍海味伺候着,吃个茶叶蛋都给扒好了放进碗里,听说人躺在床上看书,元湛英在旁边给剪指甲,一只手剪完了,另一只伸出去,元湛英自己绕到另一边,一点怨言不会说。   再看钱莉,早出晚归上班,大灶不会烧,卧个鸡蛋都会煮飞的手艺。两口子一天三顿吃食堂,赶上节假日,要是翟昊不做,钱莉只会做清汤寡水的挂面。翟正阳才五岁,吃了林家几顿饭,已经在家宣布了三次,决定入赘。   这个年代的男的,大男子主义的太多了,钱莉一开始根本没在乎,翟昊戴个小眼镜,一副文化人的做派,封建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但能忍归能忍,架不住人在耳边像个复读机一样天天叨叨啊!怎么的,她钱莉一个月赚得不比男人少,回家照顾孩子不说,还要照顾没断奶的巨婴?   当初翟昊他妈听到钱莉在派出所上班,脸可是笑成了一朵大菊花,没到半天,整个村都宣扬了个遍,儿媳妇是官老爷!   做人不能这样既要又要吧?   元湛英看她误会了,赶紧解释:“林德明没有强迫我,上学是我的想法……”不过现在已经不想了。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都懂,”钱莉打断她的话,干脆道,“做女人难,做给男人面子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元湛英有苦难言,只得点点头,想先暂时糊弄过去。   “慧慧!”救命稻草出来了,她眼前一亮,赶忙招手。   于慧慧蹦蹦跳跳跑过来,先喊了元湛英一声,又对着钱莉说:“阿姨,翟正阳在后面。”   “你怎么没有等他,”钱莉逗于慧慧,“难道是想始乱终弃?”   元湛英不想让于慧慧听到这种打趣,钱莉可能觉得,自家是男孩,总归是不吃亏,可于慧慧是小姑娘。两个孩子才四五岁,说什么“始乱终弃”,真是闲的。   她搂住闺女,露出一抹假笑:“慧慧要上课外班呢,我们快要来不及了,先走了。”   于慧慧使劲儿把脑袋从元湛英的怀里钻出来,正色道:“阿姨,我没有义务等任何人,现在不等,以后也不会等。我只会满足我自己的需求,如果他想让我跟他一起,他会主动来找我的。”   钱莉愣了愣。   于慧慧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女主发言,笑眯眯朝钱莉挥挥手,拉着元湛英回家了。   在路上,元湛英不停感慨于慧慧的性格,太飒了,怎么能做到丝毫不内耗,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呢?对成年人来说,这太难了。   她扭头看了看哼着儿歌的闺女,装作不经意地问:“慧慧,你把妈妈想考大学的事儿告诉过谁啊?”   于慧慧歪头想了想:“记不清了。”   考大学可是个大好事,证明妈妈真的很厉害!这种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不该广而告之吗?   元湛英头都大了。   母女两个一路无言回到家,李玉芬已经在别墅门口等着了。   林家家教好,自从林德明和元湛英结婚,李玉芬就把婚房的钥匙交了出去,绝不擅自进入小两口的家。   元湛英快走几步,隔着几米就笑着打招呼:“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于慧慧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奶奶,我好想你。”   李玉芬拎起地上的一摞书,接着摸了摸于慧慧冒着热气的小脑门,笑呵呵地说:“我也想你啊慧慧!”   元湛英把门打开,让祖孙二人进去腻歪,她则换鞋洗手,在厨房泡了一壶茶端出去。   于慧慧趴在茶几上,翻看李玉芬带过来的书,小眉头紧紧地皱着,好像在研究什么世纪难题。   元湛英把茶壶放下,倒了两杯茶推过去,温温柔柔地说:“妈,慧慧的书已经够多了,等她看完了再给她买新的。”   “这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李玉芬轻呷一口茶,淡淡道,“听慧慧说你想考大学,我和你爸举双手支持。”   元湛英内心狂风骤雨,简直想把于慧慧这个大嘴巴送到埃塞俄比亚去(那是哪儿?),天天背古诗词,没背过“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吗?   眼睛往于慧慧翻开的书上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扭动起来,她扶额,眼睛紧紧闭着,不想接受现实。   李玉芬安慰道:“不要把困难幻想得过于强大,你本身就聪明,周围的环境又好,家里有这么多读书人,有学不明白的,大可以跟他们问一问。”   元湛英睁开眼,笑容里怎么看怎么带着苦涩:“谢谢妈,我会好好努力的。”   “今年考不上也没关系,明年继续加油。”李玉芬看她压力这么大,赶忙补充。   一次考不上还不放过?还得考第二次?   元湛英眼角划过一颗晶莹的泪。   这件事还没完。   元湛英怀疑林慧慧做了个“元湛英要考大学”的条幅,挂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上了。   隔天元湛豪骑着自行车找了过来,皱着眉质问:“你要考大学?”   元母也来了,在旁边愁眉不展:“你这是嫁得太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谁告诉你们的?”元湛英反问。   自从上次吵架,元湛英没回过娘家,更别说于慧慧了。   “还用谁告诉,整个村都知道了,老元家姑娘嫁给大学教授,现在出息了,要考大学。”元母忍不住抱怨,“小学考试都天天不及格,还大学,你有那个脑子吗?”   “不及格是因为你没打算让我学习,”元湛英深吸一口气,反驳,“每天放了学都是忙不完的活计,晚上天黑了,为了省油,从不开灯。上六年学,我有时间写作业的次数,十只手都能数过来——”   “你这是在怪我?”元母不干了,“那时候的孩子,哪个不干活?我和你爸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不帮家里干点活,你吃什么穿什么?要是早知道你是个白眼狼,不如刚出生就扔了。”   元湛豪叹口气:“不知道是哪个人给你灌输的这种奇怪的思想,没错,上个学说出去好听,以后找个好工作,当独立女性,但我是男人,也是你亲哥,我总不会害你,我必须得告诉你,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元湛英冷哼一声。   “哪儿都不对,”元湛豪苦口婆心地解释,“你这刚结完婚,最要紧的任务是给林德明生个孩子,传宗接代。生孩子不急,天天念叨着读书读书,我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要是大家都你这么想,人类就得灭绝。”   “傻子,大傻子,”元母指责,“凡事要抓住重点,现在你的首要目标是牢牢把握好林德明,要是他跟你离了婚,看你去哪儿哭!”   “照我看,考大学不如赶紧减减肥,”元湛豪上下打量她一下,盯着她肉嘟嘟的圆脸蛋,眉毛拧成八道弯,“人家都细细条条,就你肥得像猪一样,妹夫在心里不知道得有多嫌弃你。”   元湛英本来不想考学,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反而激起了逆反心理:“这个大学,我还上定了。”   “你这孩子,怎么好赖话听不懂啊!”元母急了。   “可能确实是为了我好才说的这些吧,”元湛英轻笑一声,“但如果有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成了一滩烂泥,那他们的意见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   “你!”元湛豪手指着妹妹的鼻子,几句脏话想说出口,却憋住了。   元湛英把他的手扒拉开,气定神闲地问:“说吧,过来是想让我帮你们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元母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多好猜,面前这两个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元湛豪戳了戳自己妈,讨好地笑了笑,问:“你最近见过安琪吗?” [84]第 84 章:呦,我们未来的大学生回来了啊!   最近的糟心事儿层出不穷,元湛英已经把“元湛豪正在和安琪谈恋爱”这个八卦忘到了脑后去。   听到亲哥的问话,她明显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见过。”   这不是撒谎,从她被辞退之后,于慧慧逐渐减少了去练拳的次数,后来连续两三次下午找不到人,元湛英干脆给闺女报了个专业的泰拳班。   “怎么可能没见过,”元母急得跳脚,“林德明和她不是同事吗?”   “和林德明是同事,和我又不是同事,”元湛英撇撇嘴,“不如你去问林德明?”   元湛豪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掏出来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后说:“妹夫现在在哪儿,我去问他。”   元湛英没想到元湛豪真敢应下。   “发生什么事儿了?”她正色问。   元母一拍大腿,哭天喊地道:“那个安琪,她就是个大骗子!”   “骗你什么了?”元湛英皱起眉头,与元湛豪对视,“骗你钱了?”   元湛豪苦闷地摇摇头,叹着气不说话。   “看你这样子,也说不上能骗色吧?”元湛英上下打量了一圈。   男人好像一天都离不开女人。   当初前嫂子岳芳在的时候,别管她对别人是不是尖酸刻薄,对自家男人是真上心。当时元湛豪的衣服裤子,粘上一个手指肚的灰,她都能火眼金睛挑出来。   就说一个车间工人,敢穿白衬衫,衣领上雪白雪白,那是岳芳天天不吃饭不睡觉,拿手蘸肥皂一点点搓出来的。   再看现在,元湛豪瘦了得有二十斤,又黑了不少,头发为了省钱剃成了毛寸,下半张脸胡子拉碴,仔细一看,黑色上衣上掉落着几大片皮屑,不知道是从头发还是耳朵上来的。一说话,一口大黄牙露出来,口气全是带着烟味的恶臭。   离婚这一年,这男人好似从饱满圆润的葡萄缩成了葡萄干。   元湛豪听得出她话里的嫌弃,摇摇头,哑着嗓子澄清:“我俩没有住在一起过——”   “不是骗财也不是骗色,那她骗你什么了?”元湛英满头雾水。   “骗感情不是骗吗?”元母梗着脖子,像一只随时准备打架的母鸡,“你哥为了安琪,推掉了多少相亲,现在她说没谈过就是没谈过?不行!”   “她说你俩没谈过?”元湛英震惊。   元湛豪苦笑了一下,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哑着嗓子说:“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过来找你的。谈了三四个月了,她现在要把我辞掉,还不承认我们的关系。”   “等等,”元湛英眯着眼睛,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你把你们在一起的前因后果都跟我说一遍,我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元母气急败坏地说,“我当初就不赞成找这种假洋鬼子,思维和生活方式都跟咱们不一样,现在可好,都要谈婚论嫁了,她拍拍屁股跑了。”   “安琪不是这种人,”元湛豪咬着牙否认,“她很传统,也很保守的。”   经过元湛英这一年接触下来,安琪当然不像是自己妈说的这种人,但明显也不是元湛豪说的那样。她待人热情大方,处事从不扭扭捏捏,她说没谈过,那可能从她的视角里,两人是真没谈过。   “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元湛英问。   “之前看到中介招工,寒假期间有一栋别墅需要做园林绿化,我看工钱不低,就报名过去了。”元湛豪回答道,“那栋别墅就是安琪的。”   元湛英眨了眨眼,从记忆深处找到安琪当时的聊天内容,如果没记错的话,对方说的明明是迷路指路才认识的!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等她寒假回来,我俩见了面,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元湛豪双眼迷离,陷入了回忆中,从怀里又掏出一根旱烟点上了,“我每天帮她整修别墅,洗衣做饭,一点点丰富我们未来的家。”   “所以,她没有明确跟你说过谈恋爱的事?”元湛英瞪大眼睛。   “还需要说吗?”元湛豪不解,“她给我家门钥匙,管我一日三餐,给我买衣服买鞋子,还买了一个几十块的生日蛋糕,给我过生日。如果不喜欢我,她图什么?”   “有没有可能,她觉得你是她的住家保姆?”元湛英抽丝剥茧,“衣服鞋子是工作服,生日蛋糕是员工福利,至于家门钥匙,我给她当保姆时候也有!这人就是大大咧咧的,卧室里一堆钥匙,四处散。”   “不可能,”元湛豪不可置信,“除了第一个月以外,她没给过我钱。”   哦哦,免费的住家保姆。   元湛英一瞬间被勾起了兴趣,思忖一番后道:“不如我去帮你问问吧。”   “我跟你一起去。”元母赶忙凑近。   “不用了,”元湛英摆手拒绝,“等我给你们回话。”   -   安琪的别墅像是被炮弹炸过一遍,所有的东西都胡乱摆放在外面,十来个大黑行李箱靠墙摆放着,两个摊开在地上。   “这个行李箱容量太小了,只装四五件衣服就满了。”见元湛英的眼神落在地上,安琪解释。   元湛英抬头,强迫自己视而不见,而不是伸手过去帮忙收拾,她笑盈盈地问:“这是要搬家吗?”   “我要结婚了。”安琪伸出左手,无名指上一颗超过五克拉的大钻戒闪耀着光芒。   “真漂亮,”元湛英由衷地赞叹,“恭喜你。”   “婚后,我就要陪丈夫长期待在国外了,”安琪泪眼汪汪看向元湛英,“我会想念你和慧慧的。”   “记得当时你说,你们之间家境悬殊——”   “对,”安琪连连点头,“我家虽然有点小钱,但他整个家族都是皇室成员,我本来以为自己不可能嫁给他的。”   哦哦,原来是这个悬殊。   元湛英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之前在你这里工作的那个男人呢?怎么不叫他来帮你收拾行李?”   “别提了,他就是个有臆想症的疯子。”说起元湛豪,安琪有一堆苦水要吐,“我本来以为他是查理斯——也就是我未婚夫雇佣来的,没想到中介那边出了岔子,他自己免费给我打了几个月白工,还说我正在和他谈恋爱!”   说起最后一句话,安琪不自觉地抖了抖,显然有些后怕。   元湛英假装震惊地张大嘴巴:“那现在什么情况了?”   “我把这几个月的工钱都给他,但他不肯走,还嚷嚷着要去单位举报我,”安琪道,“我报了警,警察赶他走了,又帮我换了锁。”   遇事不决就找警察叔叔,毕竟是个外国友人,事关国际形势,警局那边很是重视,狠狠敲打了元湛豪一番。   难怪他自己不敢再过来,要元湛英帮忙。   这怪谁去?   中介那边确实是有疏忽,没有做好两边的沟通;元湛豪也太过自信,人家对他稍微表示出一些善意,他就脑补成了两人情投意合,还宣扬得人尽皆知;安琪这边更是没法讲,一个假洋鬼子,中国话都说不明白!   阴差阳错,造成了现在的可笑局面。   安琪见元湛英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反向安抚道:“没关系,查理斯过几天派私人飞机来接我,就算那个男人真的有病,也找不到我的。”   元湛英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不要放心,”安琪听到这话,摇摇头,脖子缩着,期待又委婉地看向元湛英,“我的行李收拾不完了。”   元湛英和她的视线错开,假装忙碌地站起身:“我得去接慧慧了……”   “一千块,不,两千块。”安琪赶忙拉住她的手,“求你了。”   元湛英叹口气,又坐下来,帮她把行李箱上面层层叠叠的、她口中爆满的衣服叠好,装进去,行李箱的四分之一满了。   安琪欢呼:“我不是angel,你才是!”   -   元湛英帮安琪收拾了一个多小时,中途安琪嫌累,找了个借口溜走了,给元湛英留了一把钥匙。   于慧慧过来找她。小姑娘从院子里就开始喊:“妈妈,爸爸来咱们家了!”   走到屋里的大门口,她的脚步停滞了,震惊地问:“妈妈,老师的屋子是吐了吗?”   元湛英扯了扯嘴角来回应这个笑话。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缓了一口气问:“你爸说过来干什么了吗?”   于慧慧看书看得多,语言系统很发达,基本不会出现用错词的现象,原话“爸爸来咱们家”,用了“来”而不是“回”,元湛英一听就知道是于金涛来了。   果然,于慧慧点点头,两臂张得大大的,冲着母亲比划:“他买了一条特别大的大黑狗,说让林爸爸和你看看。”   明白了,是来晒狗的。   元湛英拍拍手掌,帮安琪锁好大门后,拉着闺女回了自家别墅,远远就听见欢欢的叫声,还有于金涛恨铁不成钢的怒骂:“你比它大这么多,还怕它?给我咬!”   元湛英进门,看见一条大黑背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欢欢围着它不停绕圈,时不时叫两声。   于金涛听见声音,朝元湛英望过去,见是她,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眼尾炸花,他挑挑眉,拖着长音喊:“呦,我们未来的大学生回来了啊!”   元湛英的眼睛眯起来:于慧慧,你到底告诉了几个! [85]第 85 章:你给她插上翅膀了,她就飞走了   “就你,还考大学?”饭桌上,于金涛哈哈大笑着,“真要有大学收你,我倒立吃屎。”   元湛英波澜不惊,对于金涛的劣根性看得明明白白,这人习惯凡事先打压了再说,每天嘴里自动喷粪。   于慧慧拍桌子:“不许这么说妈妈!”   她一生气,欢欢站起来,脸冲着于金涛,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我错了,行吗?”于金涛赶紧举双手投降,但态度吊儿郎当的。   “你要跟妈妈道歉。”于慧慧当青天大老爷。   于金涛转向元湛英,拍着胸脯道:“你要是真考上了,学费我包了。”   元湛英根本不屑于收他的钱,他手里有哪点东西,自己比他都清楚,唯一赚钱的煤厂现在到了自己闺女手里,剩下就是三四十年后平房拆迁了。   想到这里,元湛英心念一动:“我要是真考上了,把你那三间平房改成慧慧的名字。”   “元湛英,你可真是雁过拔毛啊,我就剩个破平房了,你也惦记?”于金涛指着她,手哆嗦,“葛朗台也就是比你早生了一千年,不然哪儿比得过你啊!”   “就说给不给吧?”元湛英懒得听他呼天喊地。   “给,”于金涛挺直了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给我闺女,我舍得!”   元湛英眉目舒展了。   于金涛搂住在一旁吃菜的林德明,酒气熏得男人微微皱眉,前者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嫌弃,说道:“你可是娶了个好老婆,白捡了个好闺女,元湛英考不考得上我不清楚,但慧慧,绝对是全区——不对,全市,甚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好苗子!”   他竖起大拇指,差点怼到林德明脸上。   “要不要也喝点?”于金涛拿起茅台瓶子,“我给你倒点。”   “把你的假酒拿走。”元湛英制止他的动作。   “怎么可能是假的,”于金涛看了看酒瓶子,极其委屈,“这是一个大领导送我的。”   他歪头看向林德明,想寻求认同,林德明笑了笑:“我听她的。”   妻管严!   于金涛十分鄙视。   元湛英目的达成,拿筷子吃了几筷子西蓝花,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于金涛:“慧慧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要考大学这件事?”   “就前几天,”于金涛忙着攻击盘子里的酱牛肉,还忍不住炫耀一下,“闺女还是跟我亲,愿意跟我说点小话。”   元湛英戳破他的畅享:“她连幼儿园看门的大爷告诉过。”   于金涛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拿起杯底的酒一口闷了。   “因为妈妈考大学很厉害啊,”于慧慧连忙解释,见于金涛心情不好,又补充说,“我也夸过爸爸呢。”   “说说,都夸我什么了?”于金涛瞬间来了兴致。   “夸爸爸能开大车。”于慧慧扬着头说。   于金涛驾照考的B本,比C本难考,之前元湛英驾照下来的时候,他念叨过一嘴,没想到被闺女记住了。他感动地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场就把房子过户了。   于慧慧雨露均沾,转头安慰林德明:“我也夸林爸爸了。”   林德明感兴趣地抬眉:“夸了什么?”   于慧慧兴奋地在椅子上扭来扭曲:“我说林爸爸很厉害,两脚踢死了一窝小耗子。”   餐厅里沉寂了几秒。   于金涛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随后勉强忍住笑容,同情地拍了拍林德明:“真的,喝点吧。”   林德明面无表情地推开酒瓶子。   酒足饭饱之后,元湛英收拾餐桌,于金涛拉着林德明和于慧慧在院子里看狗。   他拉过来的黑背个头不小,但据说还是个半岁的小狗,像个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紧紧贴着欢欢,几次想邀约它一起玩。   欢欢在地上卧着,闲闲撩开眼皮看它一眼,不感兴趣地转开头,抬起身子慢慢走向于慧慧。   黑背立刻追上去。   于金涛看于慧慧带着两只狗玩了起来,还一直往远了跑,喊了一句:“闺女,别让它把你扑了,小狗没轻没重的!”   “没事。”于慧慧的声音很细微,随着风飘过来。   “你们家是母狗吧?”于金涛点了根烟,看着黑背谄媚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这黑背可是赛级的,跟你们家土狗一配,血脉算是断了。”   “欢欢已经绝育了。”林德明解释。   于金涛对此嗤之以鼻:“也就你们这种文化人,爱搞这种新鲜玩意儿,还给狗绝育,那不是扼杀了动物本能?”   林德明不置可否。   于金涛扭头,透过窗户看元湛英,玻璃上有水雾,身影模模糊糊的,他猛抽一口烟,突然说:“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   林德明不承认:“你想多了。”   “你以为我贱得慌,就爱看你们冷脸?元湛英那个老娘儿们,满肚子坏水,把我的东西都倒腾给慧慧了。”于金涛郁闷,“别怪我隔三差五过来,我现在除了这个姑娘,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不培养培养感情,你说能行?”   林德明看他一眼,替小保姆辩解:“她也是为了女儿。”   “她的心野着呢,”于金涛冷哼,“考大学这事儿,是她主动提的吧?我看算命的没说错,她他妈的就是狐妖转世,拿男人当跳板呢。”   “跟我结婚,生个闺女,都不是儿子,就拿了我一大半身家,”于金涛跟林德明比划,“她那温柔小意的模样,哪个男人受得住。跟你结婚,考个大学,说不定还能给安排个好工作。下一步呢?为了讨好你,有没有说打算给你生个孩子?”   “她不是这种人。”林德明心念一动,又很快摇头。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还能知道她是哪种人,”于金涛叹气,“我作为前辈奉劝一句,考着玩玩得了,别让真考上了。”   “女人啊,就乖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从古至今就是这么过来的,你给她插上翅膀了,她就飞走了。”   “想飞也没关系,”林德明轻声说,“我陪着她海阔天空自在翱翔。”   等于金涛往外走,还在念叨:“一群蠢货!我这么掏心掏肺的,算是瞎子说给聋子听了。”   “汪汪!”欢欢在院子里叫。   于金涛牵着的黑背立刻激动起来,“汪汪汪”叫了几声。   “老实待着!”于金涛不耐烦了。   黑背几次试探性爆冲,都被铁链子紧紧束缚住了,于金涛用全力拽着它往车旁边走。   “汪汪汪!”欢欢又叫起来。   这声音给了黑背无限的勇气和力量,它努力挣脱链子,往别墅的方向跑。   于金涛控制住自己的国骂,被狗拽飞了几米,脚被链子一绊,摔了。   他松开铁链子,痛苦地扶住腰。   元湛英洗完碗筷,从厨房走出来:“怎么欢欢一直在叫?慧慧,别逗它了。”   这一排别墅间距不算特别远,大晚上狗总叫唤,算扰民,她害怕待会儿邻居找上门抗议。   “不是我逗的。”于慧慧很无辜。   话音还未落,欢欢突然兴奋地冲向门口,门外,黑背在疯狂抓门。   “怎么回来了?”元湛英打开门,放狗进来。   两只小狗立刻在屋里跑起来。   元湛英脑袋伸出去,看了看,没看见于金涛,愣了一下:“人呢?把狗扔这里自己走了?”   林德明往别墅大门一看,隐隐约约能看到于金涛那辆桑塔纳的轮廓,便说:“车还那儿,我出去看看。”   “小心点。”元湛英给他递过去手电,自己站在门口望着。   好像能听到男人对话的声音,竖起耳朵听,又像是风声,足足等了三分钟,林德明回来了。   元湛英忙问:“怎么回事?”   “于金涛被狗链子绊倒了,摔得挺严重,”林德明一脸无奈,小声说,“现在完全动不了了,说腰疼。”   元湛英披上外套,跟林德明一起出去,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于金涛四脚朝天在地上躺着。   “是不是骨折了?”元湛英掀开衣服看了看,没看明白。   “姑奶奶,你就别折腾我了。”于金涛疼得满头大汗,“我今天就不该过来。”   “你是不是说谁坏话,遭报应了?”元湛英戳了他一下,又听到一阵哀嚎。   “我没有!”于金涛咬死了不承认。 [86]第 86 章:他们就悄悄地溜进去,打枪的不要   大晚上的,元湛英不敢放于慧慧一个人在家,一家三口带着“重伤”的于金涛去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急诊医生出来说明情况了:“腰部骨裂,卧床吧。”   这位置也没办法打石膏,只能躺着不动,躺好了为止,不躺不行,疼啊!   医院给于金涛找了个空病房,先让他在里面休息,林德明带着于慧慧缴费走手续。   于金涛在病床上唉声叹气,男人不比女人,平时健康的状态都需要人伺候着,更别提现在脆弱时期了,他扯着嗓子喊:“元湛英,你得对我负责,要不是你们家狗瞎叫唤,我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元湛英找了个塑料椅子坐着,她懒得跟面前的男人掰扯:“大夫说了,回家静养,等会儿我给你送回去。”   “我家一个人都没有,冷锅冷灶,你想让我死?”于金涛颤抖着右手指她,“毒妇啊毒妇——”   话还没说完,元湛英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肚子:“我看你精神挺好,不如现在就走?”   这一拍,于金涛疼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闷哼一声,伸手又指元湛英,眼神凶狠:“你他妈——”   元湛英加了一份力,又拍了拍。   “啊!!!”这下于金涛忍不住了,眼角流出一行热泪,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有人打)到伤病处,他牙龈都快咬碎了,终于接受了人为刀俎自己为鱼肉的现状,用只剩一口气的声音说道,“你别送我回家了。”   “那送哪儿去?”元湛英缩回手,坐回椅子上。   “回我妈家,不,”于金涛脑子恍惚了一阵,想起来自己妈已经没了,他爸跟着他姐于霞过呢,“回我姐家吧。”   “于金涛,我看你真是白活了三十多年,好的时候人人围着你,现在倒了,有真关心你的人吗?那群红粉知己不伺候你,哥们朋友都有家有业,只剩你姐这个倒霉的,投胎时候命不好,让你摊上了。”元湛英撇了撇嘴。   于金涛梗着脖子辩驳:“我给钱。”   “给钱有什么用,李朗初三了吧,六月中考,考不考得上中专?李清比慧慧大两岁,九月正经要上小学了,这都是该操心的。”元湛英看到于金涛这副口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男的嘴巴一闭一张,好像钱是万能的,他能赚钱就是上帝了,有了钱什么都不需要顾了,就大部分男人赚的那点小钱,狂什么?当卫生纸都不够一家人擦。   “你姐夫上班,家里大事小情还不是你姐管,现在不仅要管两个儿子和一个半瞎的老爹,还要管你这个废物点心弟弟。”元湛英想想都要替于霞叹一口气。   于金涛脸臊得通红,却还嘴硬:“你可怜我姐,怎么自己不肯收留我?虚伪!”   元湛英适可而止了。   于霞命苦,血缘关系斩不断,她命可不苦。   傻子才揽下伺候这个活佛的活计呢!等他痊愈,自己得少活三年。   于金涛看她消停了,赶紧闭目养神。   女人太可怕了,一旦站在道德制高点就会忍不住叨叨叨叨叨,活像只老母鸡,照他看,元湛英离更年期不远了。   林德明从收费大厅回来,一进屋打破了一室寂静。   于慧慧把收据单子递给于金涛:“爸爸,给你。”   于金涛抬起手接过来,疼得呲牙咧嘴地看,除了金额,其它的没看明白,医生的字像天书。他把几张纸折了几折,塞到外套内里,说:“医药费从下个月煤厂的分红里拿,走吧。”   林德明上前一步,把人扶起来。   于金涛斯哈斯哈地起身,双腿慢慢往地上挪,于慧慧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给他穿鞋。   他感动地热泪盈眶:“还是闺女好啊!”   于慧慧抬头冲他一笑,一模一样的高鼻子和厚嘴唇。   于金涛心绪万千,放下豪言:“闺女,你要什么爸都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爸爸快点好起来吧。”于慧慧是贴心小棉袄。   于金涛:“呜呜呜呜呜,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父女俩腻歪到了车上,于金涛才想起他带过来那只狗:“你们看见我那只黑背了吗?”   “我给关到院子里了。”元湛英打开车灯,看着还没有大亮的天空,发动了汽车。   “别跑了啊,值好几千呢!”于金涛歪歪的倚在闺女的小腿上,嘱咐道。   于慧慧惊呼:“这么贵呀?”   “对啊,喜欢吗?喜欢的话爸爸送给你。”于金涛乐呵呵地问她。   于慧慧犹豫了半晌,摇摇头:“算了,爸爸,养两只的责任太重了,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让你妈帮你养。”于金涛大手一挥。   “不行,”于慧慧认真地盯着他说,“妈妈还要考大学,我不能耽误她,爸爸,你把狗拿走吧。”   她一副十分惋惜的小模样逗得于金涛哈哈大笑,点头道:“行,回头让你妈把狗送到你大姑家去。”   元湛英在驾驶位翻了个白眼。   得,于霞又多了一个活儿,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弟弟伺候狗。   -   等把于金涛和狗都送走,已经快八点了,来不及做早饭,元湛英一家三口坐在包子铺的小桌子前,要了两屉小笼包,三碗小米粥。   小笼包一屉十个,猪肉大葱的一块钱,韭菜鸡蛋的九毛,小米粥五分钱一碗,再配上五分钱的小咸菜。   于慧慧吃得满嘴冒油,一个五岁小孩,肉的小笼包一口气吃了半屉!韭菜鸡蛋的不爱吃,那也塞了两个进嘴里。   林德明和元湛英面面相觑,元湛英开口劝:“闺女,别吃撑了。”   这里面加罂|粟了吧?   于慧慧一抹嘴:“没事,我还能吃呢!”   林德明招呼店家:“老板,再来一屉烧麦。”   烧麦是羊肉大葱的,跟肉包子一个价,蒸出来后皮是半透明的,于慧慧没吃过,又吃了三个烧麦,吓得元湛英赶紧把她面前的半碗粥拿到林德明面前,不让再吃了,怕积食。   林德明从善如流打扫闺女的碗底子。   一顿早饭足足吃了三块一,元湛英付完钱忍不住咂舌,现在普遍工人一个月才赚三十啊!按比例换算,相当于平均工资三千的年代,他们吃了三百多!   三个人吃得滚瓜肚圆,回家洗漱换衣服,紧接着,元湛英留守在家,坐镇大后方,林德明和于慧慧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林德明内心默默算计,今天第一节没有课,迟到一会儿也没人会知道,于慧慧还是幼儿园的小宝宝,迟到一会儿也不会耽误学习。   他们就悄悄地、悄悄地溜进去,打枪的不要。   这样想着,父女两个进入校门,正和四五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撞了个脸对脸,他们身后,一百来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于慧慧立刻躲到林德明身后。   林德明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笑得那么谄媚过,他清了清嗓子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于慧慧那个班的老师招了招手:“慧慧,快过来,就差你一个了。”   小姑娘看老师语气和蔼,乐颠颠地跑过去。   “老师是不是说过,今天要全员到齐,一起开早会?为什么迟到了?”   “我忘了。”于慧慧实话实说。   经历了“亲爸被狗绊倒,腰部骨折连夜去医院”的五岁小孩,实在很难记得老师三令五申提起的,全校师生开早会迎接教育局检查这点再小不过的事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领导马上走了,父女两个到了。   等送走教育局的人,林德明和于慧慧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鞠躬道歉了。   林德明在一群小豆丁面前丢了大人,心神不宁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左腿还没来得及买进来,就被办公室满满当当的人吓了一跳。   该在的全都在,不属于办公室的、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领导也在,王海和李虹和他关系比较好,扯了扯笑僵了的嘴角,冲他打了个眼色。   林德明有些莫名,踏进门来问:“是有什么事吗?”   “小林这是去干什么了?”副校长皱着眉,额头紧紧皱着,形成一个深刻的纹路,“第一节没有课,实验室里也没人。”   “林老师实验多,应该是去添购器材了,”王海在旁边弯着腰打圆场,“平时他来的比我们都早呢。”   李虹招招手:“快过来吧,我们这位大寿星。”   “为了体现学校的人文关怀,几位校领导在百忙之中过来,就是为了给林老师过生日。”一位女领导笑着解释,旁边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胸口捧着一部相机。   林德明余光撇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日历,发现还真是自己的阳历生日。   校长摆了摆手:“今天林老师过生日,就不追究了,下次离校记得跟主任报告一下。”   林德明应下。   几位领导一一站起身,把学校准备的礼物递过来,随着相机一闪一闪的光,这过程很快结束了。   送走几尊大佛,众人瘫倒在椅子上。   “可算走了,”王海松一口气,转头问他,“你怎么回事,平时都不见迟到,今天正撞在枪口上。”   林德明无力辩解,收拾书桌上学生送过来的生日贺卡和花束,几个送礼物的他暗暗记在心里,准备找机会把东西还回去,不然影响风气。   李虹笑道:“是不是你自己都不记得今天是生日了?”   林德明点点头:“这几天太忙了。”忙着和小保姆吵架。   他看了看日历,阴历生日前几天都过了,没人提,元湛英想必是打算给他过阳历这个。   “你猜,你媳妇儿今天准备了什么礼物?”王海凑过来。   林德明喉结动了动,心驰神往。 [87]第 87 章:三十岁生日快乐   林德明和于慧慧中午一般不回家吃。   幼儿园管一顿中午饭,吃完就午休,培养小孩好的作息习惯。   大学里有食堂,物不美价廉,林德明一个月餐补不少,偶尔当大善人散出去,多的时候也去食堂消费一下。   现在是冬令时,第二节课下课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第三节课开始,中间间隔太短,跑一趟家不合算,偶尔元湛英做了什么好的,会提前给他送办公室里去。   今天不送了,元湛英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依偎在沙发上浅眯了一会儿,很快被冻醒了,看了看挂钟,十一点半。琢磨了几秒钟,她干脆连饭也不吃了,上楼睡觉。   林德明进来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他心念一动,先去厨房看了一眼,里面物品整洁有序,看不出任何礼物的痕迹。   他轻笑:“藏得还挺好。”   一楼没人,林德明起身上了二楼,主卧的门虚掩着,打开一看,睡美人在床上沉浸在甜美的梦乡。   元湛英呼吸清浅,在厚被子的遮盖下,身体的起伏几不可查,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睡得很沉,连有人进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林德明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下楼,从冰箱里翻出昨天没吃饭的大米饭,切了点腊肠,搭配鸡蛋和胡萝卜,做了一大锅蛋炒饭。   和狗分着吃完后,他轻手轻脚回学校了。   “怎么样,小元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看他进办公室,好事儿的王海打听起来。   林德明一脸讳莫如深:“等晚上。”   王海忍不住感慨:“不愧是新婚的小夫妻,过个生日还这么兴师动众的,像我这么大岁数的,自己都不想过,回家吃碗面条,媳妇儿多给打个鸡蛋就没了。”   李虹在一旁深有同感:“你家还给打个鸡蛋,我对象根本想不起来我生日,像小元这么细心体贴的,可不多见了。”   林德明点头:“那倒是。”   -   元湛英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一下楼,餐桌上一小碗满满当当的蛋炒饭,旁边是吃完没收拾的空碗和筷子。   她端着脏碗筷进厨房,目光所及之处,半根胡萝卜在油腻腻的菜板上胡乱放着,胡萝卜皮和鸡蛋壳都在水池里堆积,铁锅用了没刷,底下有点粘锅,米饭粒全硬在上面了,颠勺时候不小心翻出锅的饭渣子都没收拾,灶台和瓷砖墙面上全是溅的油点儿。   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到天灵盖上。   按照这个架势,中午回来的只可能是林德明,元湛英不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疯,好好的食堂不吃,要回家自己做,就这么想吃蛋炒饭吗?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厨余垃圾收拾干净,没用完的食材整理好放回冰箱里,最后把台面和地面擦干净,等一切恢复整洁,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又该做晚饭了。   还没想好吃什么,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愣了一下,走到餐桌前,吃了几口已经冷掉的蛋炒饭。   除了错放了老抽颜色太重,油有点多,胡萝卜放晚了吃起来有些生的小问题外,这碗饭意外的很好吃。   元湛英一边慢悠悠地咀嚼着,一边神游天外,觉得林德明说不定很有下厨天赋呢!毕竟他力气大,方便颠勺,智商也高,记点做菜步骤,用不到他那天才大脑的千分之一吧?   一碗饭不知不觉吃了个干净,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不然晚饭就简单做点吧?   林德明带着于慧慧回家的时候,高压锅正在喷气,锅里有一整只剁成块的柴鸡和十几朵榛蘑。   柴鸡肉紧实,高压锅压二十五分钟,吃起来还是带着嚼劲儿的,于慧慧和林德明都很喜欢吃,元湛英一个月就要炖两三回,等高压锅泄完气,再加一把红薯粉煮一会儿,好吃得吞掉舌头。   于慧慧蹦跳着进来,看清厨房的饭菜后,欢呼着出去:“爸爸,今天吃鸡!”   林德明接过她肩膀上的书包,嘱咐道:“待会儿少吃点。”   于慧慧茫然:“不该是多吃点吗?”   林德明微笑颔首,脸上带着深意,没有回答。   吃多了,待会儿可就吃不下我的生日蛋糕了。   于慧慧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跑到元湛英身边,小声说:“妈妈,今天爸爸怪怪的。”   元湛英在刷刚刚给鸡肉焯水的铁锅,闻言低下头:“哪里奇怪了?”   “形容不出来,”于慧慧眯起眼睛,“感觉言行举止都很反常。”   元湛英回想起中午男人莫名其妙回家的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母女两个齐齐朝客厅看去,林德明坐在沙发上,正面带微笑翻看公文包里的一摞卡片,注意到厨房里注视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把卡片放回去,站起身问:“饭做好了?”   元湛英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心里估算了一下道:“马上。”   要忙的太多,元湛英很快就把林德明的异常抛之脑后了。   吃饭的时候,林德明吃得不多,几次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饭桌上的两位女性。   “是有什么事吗?”元湛英放下筷子。   “没有。”林德明立刻否认。   迎着小保姆疑惑的目光,他心里赞叹:装得还挺像。   于慧慧和元湛英对视一眼,心中的不解更深。   三人吃完饭,林德明假装闲适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元湛英收拾完厨房,两手空空从厨房出来后,这才逐渐怀疑自己。   难道真什么也没有?   “我去洗澡?”林德明试探性地问。   元湛英给欢欢喂食,头也不抬地回:“好,今天辛苦了,早点睡。”   这话一听就不甚走心,林德明更加沮丧,深深地看了元湛英一眼,垂着肩膀上楼了。   元湛英喂完狗,转头往楼梯处看,感觉对方连脚步声都能听出低气压,种种反常的举动又浮现到脑海中。   她不自觉走到挂历面前翻看。   四月一号已经过了,林德明也没有那么幼稚骗人,所以到底是——   元湛英看清日期,瞳孔缩了缩。   与此同时,于慧慧把第二天要用的书本收拾到书包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把袜子拽下来扔到地上,抠脚指头。   她手上动作着,心里不自觉又把白天经历的事儿复盘了一遍,想到下午的拳击课,忍不住站起来练了几下新动作,等到满头大汗了,突然想起林爸爸晚上笑着看卡片那一幕。   不对,有鬼!   她蹑手蹑脚出门,几个前滚翻翻到了主卧,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一只小眼睛往里一看,没人,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于慧慧挤进主卧,像做贼一样打开床头柜上的公文包拉链,把里面的卡片拿出来,翻开最上面那个,一字一句念:“林XX(不认识教授两个字),生——日——快——乐——”   二楼主卧和一楼客厅,元湛英和于慧慧母女两个同时惊呼出声:“今天是林德明(爸爸)的生日!?”   -   林德明洗完澡出来,突然皱了皱鼻子,感觉自己闻到了于慧慧那股子酸酸臭臭的小脚丫子味儿,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和进浴室前丝毫不差,应该是错觉。   他自嘲一笑,这个时间点,元湛英应该正陪着于慧慧讲睡前故事,两人母慈子孝,小丫头哪里有时间过来找他啊!   但真没预料到,元湛英的脑子,连家里的顶梁柱的生日都忘得干干净净,还想考大学?   想到这里,他躺到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啪嗒”,灯灭了。   眼前一片黑暗,林德明猛地坐起身,用脚划拉拖鞋的位置。   他提高音量喊道:“是停电了吗?别怕,我找蜡烛。”   “刺啦”一声,火柴划出一道火焰,元湛英凭借关灯前的记忆,把火柴怼到相应的为止,小小的蜡烛被点燃了,一根,两根,三根。   于慧慧捧着蜡烛往卧室里走,边走边唱生日快乐歌,小孩子甜美的嗓子在黑暗中响彻房间,简直能穿透人的灵魂。   林德明不知所措:“你们这是……”   元湛英上前,从于慧慧手里接过蛋糕,递到林德明面前:“三十岁生日快乐。”   爱人的双眸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林德明感觉一股爱意几乎要冲破胸口,他眨了眨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爸爸,许愿!”于慧慧拽他的睡衣衣摆。   林德明双手合十,心里想了许久,竟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想要实现了。   爱人、孩子,此刻都围绕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于慧慧拿出一幅画像,里面一家四口(包括欢欢)在别墅里喜笑颜开地玩耍着。她指着明显笔墨最为饱满浓郁的男人道:“爸爸,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准备了好多天呢!”   林德明欣喜地接过来,摸摸小姑娘的头发:“谢谢大闺女!”   于慧慧用力摇头:“不用谢。”   林德明满眼珍惜地看了看画,手轻轻擦过画中女人的头发,发现颜料被蹭花了。他疑惑地问:“这画还没干?”   于慧慧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屏住呼吸。   元湛英赶忙帮腔:“可能是最近天气太闷了,画放久了,有点潮。”   “哦。”林德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于慧慧松一口气,对元湛英投出感激的目光。 [88]第 88 章:犟嘴,尿裤子了非说暖和   第二天,林德明在班上洋洋得意地提起生日当天的惊喜。   “小元自己做的鸡蛋糕,很香很软,上面涂了一层巧克力酱,用草莓酱写着生日快乐,可惜蛋糕有点小,昨晚就吃光了,”他遗憾地耸耸肩,“不过我带来了慧慧给我画的画。”   众人围过来,齐齐看向林德明手里的纸。   于慧慧画画水平不差,随便几笔就把人物特质勾勒出来了,其中林德明画得最细致,身高腿长,穿羊绒大衣戴围巾,其次是元湛英,能看出唇红齿白,乌黑大波浪尽显妩媚,再其次是于慧慧,画里是个小孩,会武功,摆出李小龙的pose,最后是——小狗?或者是黄鼠狼之类的,再不济是只耗子,据说林德明两脚踹死了一窝没睁眼的小耗子——   李虹感慨:“小姑娘画得真好,干脆给报个美术班,以后当个画家。”   林德明与有荣焉,刻意耸耸肩,故作忧愁道:“她现在只对打拳感兴趣,等以后看情况吧。诶,孩子天赋太多也是问题,不知道培养哪个好了。”   王海撇了撇嘴,懒得听他装王八犊子,凑近看画,他眯了眯眼睛,忍不住摸被蹭花的“元湛英头发”:“这是画歪了?”   林德明用元湛英那一套解释:“最近天太闷了,画放久了有点潮,昨天我不小心蹭了一下。”   王海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闷?潮?   这可是北方的初春,干燥得人人嘴巴都起皮,一觉睡醒了不喝口水,嗓子能哑的说不出话来。晚上一脱秋衣秋裤,噼里啪啦,静电都冒火星子了。   你当是回南天梅雨季呢啊?   要是搁古代,现在这个天气,都得杀几个童男童女求雨!   李虹看出王海的不服不忿,拿胳膊肘怼了怼。   这时候就别说不好听的了,戳破真相损人又不利己,林德明不是傻子,哪儿能不知道北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潮过的道理?   王海低声道:“我就是烦他说错了还不认,犟嘴,尿裤子了非说暖和。”   “本来就暖和,”李虹轻声回,“小棉袄嘛!”   -   把林德明的生日顺利糊弄过去,元湛英肩膀上担子瞬间轻松了不少。她去了趟百货大楼,把昨天用完的鸡蛋和果酱补上货,又往烤箱里塞了几个红薯。   等红薯烤熟了期间,她上楼,第一次翻开了李玉芬给她带过来的高考参考书。   都跟全世界说了要考了,早学一天是一天,万一能考上呢?   ——翻开高三教材,如同天书。   ——翻开高一教材,拔剑四顾心茫然。   ——翻开初三教材,一窍不通。   ——翻开初一教材,元湛英开始劝自己,不然还是从小学开始学起吧,底子打得牢,成绩才会好。   她翻出于慧慧的书,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知识点加在一起,看了不足十分钟,到四年级就稍微有点卡顿了,五年级作文要求八百字,让她写八百字菜谱可以,写八百字议论文?这不是逼她去死。   语文和数学已经够难了,前年高考新增加了英语,她可是零基础,更别提史地生物化政这几个杂科了。   难怪于金涛那么嚣张,说肯定考不上,七月上旬高考,离现在只剩三个月,三个月学八科,三头六臂也学不完啊!   元湛英叹一口气,觉得自己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局难,估计还得复读。   丢人!   她看了看时间,把居家服换下来,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条五六斤的大清江鱼,脊骨让老板砍几刀,方便盘在锅里,再来两斤五花肉。   等林德明下班回家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已经连着锅摆上餐桌了,里面还加了干豆角和豆腐,满满当当,他这两年爱吃鱼,炖鱼能把里面的蒜都吃干净,刚闻到味道口水就开始分泌了。   元湛英很是殷勤,笑眯眯地凑过来,拿下他的公文包和围巾,温温柔柔道:“下班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林德明清了清嗓子,眼神总忍不住往桌子那边瞟。   元湛英当做没看到,从鞋架上拿下他的拖鞋,在他面前摆好,又接过他顺手递过来的大衣,拍了拍,挂到衣架上去。   “先去洗手,桌子上有温水,喝完就开饭了。”她嘱咐道。   于慧慧站在一边,没用大人帮忙,自己换好鞋子,顺便把林德明和她的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随后一起去洗手。   洗手,喝温水防止呛风,这已经养成习惯了。   元湛英自己没怎么吃,只顾着给丈夫和闺女夹鱼肉,清江只有一根主刺,给小孩子吃也放心,等父女两个一人干了两大碗白米饭,坐在沙发上消食的时候,她又靠过来了。   “林德明,我有一件事求你。”元湛英的声音小小的,娇娇的。   林德明碳水摄入过量,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抬了抬眼皮:“嗯?”   “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我补补习?”想到自己的水平,元湛英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不敢与男人对视,耳朵尖红通通的。   吃饱喝足,林德明很是好说话,当即点头:“没问题,我以后每天晚上抽出两三个小时教你。”   这条鱼死得其所!   元湛英立刻开心起来,眉眼弯弯:“谢谢你,有你这么一个高水平的大学教授教我,看来这次高考有希望了。”   ——个屁!   刚学两天,元湛英立刻推翻了自己过于理想化的幼稚想法。   林德明又高又帅,水平颇高,在专业领域全国排名不会低于前五,能用四五种小语种简单甚至流利交谈,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但懂不代表会教。   在天才的手底下学习,元湛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杀鸡焉用牛刀。   她不需要学习高尖端的实验技术,也不需要熟知小语种语法,她现在Sunday到Monday都默写不出来!   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偏偏林德明根本理解不了元湛英为什么听不明白,哪怕因此吵了一架,也只会捧起书干巴巴念知识点:“摩尔(mole),简称摩,是物质的量的单位,国际单位制7个基本单位之一……使用摩尔时,基本微粒应予指明,可以是原子、分子、离子及其他微观粒子,或这些微观粒子的特定组合体。?”   元湛英有气无力地问:“所以摩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德明一板一眼道:“它就是物质的量的单位……”   “物质的量又是什么?”元湛英后脑勺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是一定数目粒子的集合体。”林德明的眼睛往教材上方移了一下,开始念定义。   元湛英没力气跟他车轱辘话来回念叨,直接摇头:“听不懂,一句都听不懂。”   “这怎么会不懂,最基础的定义了。”林德明比她更茫然。   元湛英摆手:“你这样念完一遍书里的话,然后立刻让融会贯通地做题,谁都会听不懂。”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了,”林德明无奈地叹气,看小保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叛逆的学生,“没有见过哪个学生连摩尔都不理解的。”   “你是在说我笨吗?”学了半天,什么都没学会,元湛英的火气逐渐上来了。   林德明不想跟她吵架,递过去一根笔:“你先看看题目,试着理解一下。”   元湛英拍桌子:“去,把慧慧叫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你的教学能力多厉害,能不能教会一个五岁小孩。”   于慧慧进来的时候,比屋里两个人更茫然。没见过夫妻两个吵架,孩子遭殃的。   她揉揉眼睛,试图躲开风暴中心:“妈妈,我困了。”   “只需要五分钟,”元湛英不服气地抬起下巴,“林爸爸五分钟就能把这个知识点教会,然后就能去睡了。”   “好吧。”见躲不过去,于慧慧乖乖爬到椅子上,坐下了。   林德明把书放在于慧慧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物质的量的定义,又拿了一张卷子,勾出几道相关的题,递给于慧慧。   于慧慧和元湛英一样,从没接触过化学,咬着笔头想了想,刷刷刷几笔写上去。   元湛英探过头,拿着正确答案看林德明判卷子——只错了一个,并且错误原因是不认识的字太多,于慧慧理解错了题干的意思。   “你真会了?”元湛英觉得不可思议。   于慧慧诚实地摇头:“其实不太懂,是死记硬背下来的,题很简单啊!”   元湛英深吸一口气,无助地仰望天花板:老天爷,世界上多我一个脑子好使的人,是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吗?   林德明和于慧慧面面相觑,半晌,男人开口问:“还学吗?”   元湛英摆摆手:“学不明白,不学也罢。”   -   “这还不简单,德明,你给小元报个夜校不就行了。”隔天,林同书提出了一个没人想到的建议。   李玉芬听到元湛英的控诉,笑开了花:“怪我没想到他这个臭毛病,还让他教你,难为你忍受他这么久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别的同学让他讲题,他说‘要什么步骤,心算不就算出来了?’搞得全班男孩没人爱跟他玩。”   “那女孩呢?”于慧慧歪着头问。   “女孩都很喜欢他,”李玉芬戳着下巴回忆,“那时候他很有名,年级第一,长得又好,天天有人往他书桌里塞早饭,他不吃,全给同桌,同桌那个男孩一开始瘦得跟排骨一样,吃了一年,妈呀,胖了六十多斤,开家长会我都不敢认了。”   女同学全都围着他,那男同学跟他玩才怪呢!   元湛英悄悄冲林德明翻了个白眼。   等从婆家出来,元湛英扭头对林德明说:“爸说的夜校这个提议不错。”   她要远离天才,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   林德明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89]第 89 章:我是她男人   林德明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元湛英去了一个别人推荐过来的夜校。   林德明站在大门口,敲了敲门卫的窗户,递过去一根烟:“师傅,我们想报名,应该找谁啊?”   门卫大爷六七十岁,牙都没剩几颗了,还能抽旱烟,接过林德明的烟往鼻子底下闻了闻,立刻眼前一亮,道:“往里走,走到白房子那里左拐,写着教导处的那间办公室,进去找徐主任。”   “谢谢。”林德明拉着元湛英往里走。   “这批学生已经上了三个月课了,现在进去怕是跟不上,不然等下学期再来吧。”门卫大爷从小房子里出来,好心提醒道。   夜校半年一期,这批都是二月初入学的。   “没事,”元湛英冲人家笑了笑,“能学多少是多少,大不了明年再来。”   门卫大爷乐呵呵地竖起大拇指:“小姑娘心态真好。”   两人顺着大爷的指引,敲响了教导处的门,听到门里的人回应“请进”,便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女人,细长脸,穿一套深咖色西装,看起来精明干练,看见两人,她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金丝边眼镜,笑眯眯地说:“是林老师和家属吗?”   林德明点点头,拉着元湛英进来。   徐主任说话很敞亮,直言:“赵小玲部长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我们其实是很欢迎各行各业的朋友前来深造的,但现在已经上了三个月课了,让大家贸然插班,班主任可能会担心完全没有基础的人进来,拉低升学率,为了给她们一个交代,我想简单给林夫人做个测试,看一下她的基础水平,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能理解。”   “理解。”林德明点点头。   元湛英握紧拳头,手心都快被汗打湿了,闻言也乖乖点头。   徐主任早就有所准备,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卷子递过去,是语文数学两个主科,各占一百二十分,题目不难,大概是中考水平。   “作文就不用写了,节省时间。”她补充道。   元湛英悄悄松了一口气,接过卷子先是看了看,随后从笔袋里拿出刚装满墨水的钢笔,一字一画写了起来。   她专注力不错,一旦做上题,外界的环境就很难打扰到她了。   徐主任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顿时放心了不少。   她接过不少熟人介绍来的学生,很多都大字不识一个,尤其是这种嫁过人的,多半是粗鄙不堪的农村妇女,老师在上面讲课,她们在下面扯着嗓子形容自己孩子拉的屎,把还没嫁人的老师臊得满脸通红,她们哈哈大笑。   元湛英不一样。   看着乖,小小的一只,白白的,胖乎乎,好像煮熟了的元宵,又甜又软。她可能是怕年龄太大了,和周围人显出差距来,特意打扮得年轻了一些。   大波浪盘成两个松松散散的麻花辫,指甲盖那么大的蝴蝶卡子,每一根辫子上卡七八个,脸不施粉黛,皮肤嫩得看不到毛孔,她上半身穿宽松的嫩粉色毛衣,下半身伞形格子长裙,脚踩一双黑色小皮鞋。   她没有书包,从于慧慧闲置的书包里选了一个,上面绣着穿着公主裙子的卡通小人。   笔袋也是于慧慧的,嫩黄色的绒布缝成的小袋子,摸起来柔软细腻,上面还挂着同色的毛线球球,人人都夸好看,于慧慧不喜欢,嫌颜色太浅了,脏手一摸一个印儿,她可不是什么干净娃。后来于金涛给闺女买了汽车形状的金属铅笔盒,于慧慧立刻从善如流把这个抛弃了。   这么一套下来,元湛英看着像未成年一样,林德明拉着一进来,徐主任都没敢认。   元湛英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完了两套卷子,递给徐主任。   徐主任粗略看了看。   语文默写部分全军覆没了,这好说,小姑娘看着乖,坐得住,慢慢背就行了,阅读理解答得还不错,浅显一些的都能写出来,她写字说不上好看,但横平竖直,不连笔,卷面整洁,判卷老师爱多给分。   数学更是让人惊喜,她底子很牢,不管题会不会,涉及到的公式都写在答题纸上了,有的解题思路虽然繁琐,但一板一眼也不是坏事,基本上她有思路的题,计算过程没有出错过。   “很细心啊!”徐主任忍不住夸赞。   元湛英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像个小吉祥物。   徐老师越看元湛英越喜欢,把卷子合起来说:“行,我待会儿跟几个班主任结合一下,明天晚上八点来上课吧。”   “好。”元湛英认真点点头,把钢笔收进笔袋里,再把笔袋放进书包里。   徐主任知道她已经三十岁了,但还是忍不住嘱咐林德明:“我们放学有点晚,十点半,女同志自己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林老师记得接送一下。”   林德明摸摸元湛英的头:“我知道了。”   从教导处出来,元湛英兴奋地不行,抓着林德明的手晃了几下:“我没想到这些题我能写出来一大半。”   林德明满眼宠爱:“你本来就很厉害。”   两人走出大门口,门卫大爷正站着抽烟,见到元湛英兴高采烈的样子,也跟着乐了:“徐主任这是把你收下了?”   元湛英点头:“明天开始上学。”   门卫大爷又抽了一口烟,眯了眯眼:“好孩子,千万要好好学习,别辜负家里的一片苦心,带你过来的这是你什么?你叔?”   元湛英愣了愣,没听懂他话的意思。   门卫大爷指了指林德明:“不会是你爸吧?”   元湛英愣了。   林德明面不改色道:“我是她男人。”   “嗬,老夫少妻啊!”门卫大爷感叹。   还是这种人模狗样的老男人会玩,要是我年轻几岁——大爷进入了无限畅想。   回来的路上,车里气压一直很低。   元湛英看了看林德明的侧脸,这人板着脸,看不出有没有生气。   想到他刚给自己找了个好学校,元湛英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太老,是我穿得有点显小。”   林德明瞅她一眼:“什么年纪穿什么样的衣服,别总穿这种奇形怪状的。”比大学生穿得都嫩。   元湛英听到这话,默不作声撇了撇嘴,很是不屑。这人常年一身黑,能有什么穿搭理念,他的衣服还是自己搭配的呢!   她不往下接茬,继续道:“门卫大爷也不是有心的,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林德明冷笑一声,“那老头七十多了,老眼昏花的,能看出什么来?他懂个屁啊!”   看来是很生气,都开始骂脏话了。   元湛英咂了咂舌,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   上学第一天,元湛英没让送,学校离家不远,开车七八分钟就到了。   返校期间,门口的栅栏门大敞四开,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骑车子进去,元湛英报名的时候大略看过,知道教室门口有一大片空地,可以停车,就直接开了进去。   威风凛凛的红旗车一路开到最里面,引来无数人的关注,车停下,一双腿从驾驶位迈出来,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喇叭裤,脚踩微微带些增高的小白鞋,再然后,一位丰满小美人出现在了众人视野。   她扎马尾辫,没有梳大光明,而是留了几缕头发在脸颊,修饰脸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很素,但很亮眼。上半身穿白色棉服,当下追求暖和,棉花填充得越多越好,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服,薄薄一片贴的身形,腰部自然地掐出一条曲线,显得胸大腰细。   元湛英从车上下来,又打开后车车门,把书包摸出来背上,锁了车就往教导处走。   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个班了。   徐主任正在办公室给老师开会,看见她探出个脑袋,先漾出一抹笑,招了招手:“进来吧。”   她给几个老师介绍:“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新来的同学,元湛英。”   “元同学,你打算学文还是学理?”一个颇为资深的老老师问。   元湛英有些无措:“我不知道。”   老老师看她懵懵懂懂,缓和口气解释道:“学文就是考文史类,包含政治历史地理,学理就是理工医农类,包含物理化学生物。”   元湛英知道文理科的事,上一世于慧慧分科,于金涛大手一挥,直接给定了文科,于慧慧还因此吵了好久,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学了文。   她记得当时于慧慧六个副科同时学习了一段时间,简单了解了自己擅长的科目,学校才让做出的选择,没想到到了这里,上学第一天就要定下来。   想到这里,元湛英回忆起上辈子于金涛的话,斟酌着问道:“女孩是不是更适合学文科?”   “这跟性别有什么关系,”旁边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笑了,“现在是新时代了,男女都一样,男孩可以选文科,女孩也可以选理科,没什么适不适合的。”   元湛英闻言,心微微一动。   老老师笑呵呵地说:“现在学校里唯一的男老师,可是教的文科。”   斯文儒雅的男老师冲着元湛英笑了笑:“我教历史,欢迎元同学选择文科。”   年轻女老师挥挥手:“去去去,她可是要跟我一起学化学的。”   这么漂亮洒脱的女老师在面前,之前如同怪兽一般堵在眼前咆哮的化学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什么摩尔不摩尔的,都是小cake,看我把它吃掉!   元湛英想了想,坚定地说:“我选理科。” [90]第 90 章:看起来好像空巢老人!   分班结束,年轻女老师带着元湛英往班级走,边走边自我介绍:“我叫顾胜男,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就是你的班主任了,我教化学,不上课的时候一般都在教师办公室,就是教导处的北边,有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元湛英认真发誓:“顾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顾胜男笑眯眯地点点头,带着她进了教室。   “这是元湛英,以后跟咱们一起学习,”顾胜男往讲台下面巡视了一圈,指了指中间偏后的一个角落里,转头对元湛英说,“你就和代永丰一桌吧。”   元湛英拎着书包过去。   代永丰看着年纪不大,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老茧,他的外套洗得褪了色,很破旧,但很干净,坐着的时候裤腿窜上来,能看到秋裤上打了一圈补丁。   看到元湛英靠近,他明显手足无措了一下,站起身,去后排帮元湛英拿了一把椅子,又用衣袖把椅子面擦干净了。   元湛英赶紧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代永丰的声音有些哑,低着头不敢看旁边人。   元湛英看书桌里有些书,又问:“这是你的吗?”   “是。”代永丰慌乱地把书拿出来,由于动作太大,桌子被撞得“嘎吱”一声。   男生不敢动了。   元湛英早就忘了和同班同学怎么相处了,看他这么局促,也不敢多说什么,轻轻把书放到他的书桌上,转头开始认真听课。   夜校的老师讲课比林德明细致多了!   刚上了一节课,元湛英就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个状况。   当然学费也不便宜,真是一分钱一分货,便宜没好货。   她目光炯炯地上完了三节课,一点没打瞌睡,等下了学,无意间瞥见了同桌的笔记。   代永丰有一手好字,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他没用百货大楼或者小卖铺里卖的笔记本,用的是零散的泛黄的横格纸,裁成差不多的大小,拿针线穿在了一起,缝成厚厚的一摞。   元湛英的头探过去,感叹地说:“你的字真好看。”   这么一张口,吐气就在代永丰耳边,他闻到一股馨香的味道,好像奶粉冲泡后散发的甜,他的耳朵尖瞬间红到滴血,往后躲了一下。   元湛英没多想,只当对方不喜欢自己靠太近,于是往后退了退,笑眯眯地引出正题:“笔记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抄一份,很快就还给你。”   代永丰愣了一下,点点头,把笔记一本一本拿出来,展开:“你想要哪一本?”   “化学吧。”元湛英考虑了一秒钟,主动伸手去拿。   代永丰的手快速躲开,任由元湛英把化学笔记本拽走放进她香喷喷的书包里,随后哼着歌离开。   很快,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忍不住低头反复闻了闻自己的领口和袖口,又闻了闻每本笔记,没有闻到什么异味,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刚刚元湛英贴得那么近,他害怕。   -   元湛英像只归巢的小鸟,飞回了家里。   四点半开始做晚饭,五点半开饭,等一家子吃完之后,夜校才开始上课。于慧慧九点前就困了,等元湛英放学回家,她早睡得昏天黑地了。   林德明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看她进门先倒了一大杯温水,咕咚咚喝下去,便问:“一切还习惯吗?”   元湛英兴奋劲儿下去了,有些困倦得揉了揉眼睛,点点头:“老师和同学都特别好。”   林德明放心下来:“洗漱,睡觉。”   第二天,元湛英自己在家,闲来无事把化学笔记抄了一半,心血来潮,烤了一大堆蔓越莓饼干。   一份十片,她分出来二十多份,趁着送午饭的时候,给林德明拿了几份,剩下的放进一个大袋子里,等上学的时候拿给每一个任课老师,还有前后左右的同学。   代永丰也得了一份。   他看着漂亮的小碎花包装纸,有些不敢置信,反复确定:“这是给我的?”   元湛英点头,不好意思地解释:“烤得有点过头,有些颜色可能不是那么漂亮,但味道还是很好的。”   代永丰连忙说:“我看很漂亮。”   前桌的女孩听到这话,哈哈笑起来:“代永丰,你什么时候这么谄媚了?”   代永丰表情认真,摇头反驳道:“不是谄媚,我说的是实话。”   “行吧,”前桌女孩耸耸肩,她已经把包装打开了,边吃边忍不住赞叹,“确实是很好吃,元湛英,你手艺太棒了。”   元湛英笑呵呵的。   前桌女孩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眼睛盯向代永丰:“代永丰,这饼干你吃得明白吗?不如我替你打开吧。”   她伸手去抢,代永丰堪称迅速地拨开她的手:“不用了,我暂时还不想吃。”   “真开不起玩笑。”前桌女孩悻悻回头。   元湛英用气音对同桌道:“你要是不喜欢吃蔓越莓,我还会做别的,下次带给你。”   “不用了,”代永丰赶忙道,“这个就很好了。”   “大家都是同学嘛,我还要谢谢你的借笔记之恩。”元湛英把化学笔记从书包里拿出来,“我抄完了。”   “你还想抄哪一科?”代永丰立刻拿出其他笔记本。   真是孺子可教。   元湛英赞赏地看他一眼,伸手把数学笔记接了过来。   -   元湛英开始上课之后,林德明明显感觉到了不适应。   平时都是小保姆乖乖在家等他回来,身份逆转之后,等人的滋味竟然格外难熬。   元湛英倒是越来越欢快,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做甜品,日子充实后,她像个花蝴蝶在花园里翩翩起舞。   这么一来,她看林德明天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发呆,反而觉得震惊。原来自己之前就是这副模样?   看起来也太惨了一些吧,好像空巢老人!   林德明不知道小保姆在想什么,背着手从她身边晃了一圈,看她认认真真抄笔记,越看越不对劲。   他拿起代永丰的笔记本,看着上面笔锋锐利的字迹,问:“你抄的是谁的笔记?”   “我同桌的。”元湛英奋笔疾书,还要抽出空来关怀空巢老人。   “同桌男的女的?”林德明追问。   元湛英看他好像还挺当回事,停下笔,抬起头:“是一个小孩。”   哦,男的。   林德明立刻明白了,问:“他知道你已经结婚生子了吗?”   “我没说过,但他应该能猜出来吧?”元湛英皱着眉回答道,“我上学这几天,穿的都是日常的衣服,没有再装年轻过了。”   她年龄和身材在这儿摆着,就算显年轻,又不是真的小姑娘,穿黑白灰套装的时候,应该很容易猜出超过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以上还没结婚,怎么可能?她敢说,都没人敢信。   “还是说一声为好,”林德明道,“不要给人不必要的幻想。” [91]第 91 章:男人没什么底线,又容易自作多情   第二天,元湛英去夜校的时候,第一次在课堂上走了神,歪着头仔仔细细看了看代永丰的侧脸。   代永丰身板挺得直直的,因为瘦,他的侧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薄得像一张纸。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黑板,时不时低头从本子上记两下。   这还是个小孩呢!虽然没问年龄,但这么一看,绝对超不过二十,这么大的男孩,怎么可能对自己这种阿姨感兴趣?   再说了,她又没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平时聊天只聊笔记和错题,送个点心,还是前后左右一起送的。   林德明光要她说清楚,怎么说?   难道莫名其妙跟人家提“我老公一米八八帅气逼人大学教授工资全上交”,“我闺女虽然只有五岁但是个神童样样精通我怀疑她能打过泰森”,“我前夫刚买了条狗被绊倒在医院腰骨折了”,“我可不想考大学啊我闺女往外吹牛逼了我不考不行”。   这不是神经病吗?   元湛英打了个寒颤,还是决定不说了。   元湛英小声问代永丰:“你冷吗?”   四月中旬,天气已经转暖了,中午大概有个十几度,晚上冷一点,也得有七八度,臃肿的棉裤和毛裤早就脱下来了,元湛英为了腿型好看,连秋裤都不穿,单穿牛仔裤。   林德明看见的时候,气得鼻子都歪了:“秋裤能有多厚?穿不穿有什么区别。”   元湛英立刻犟嘴:“没区别,我单纯是不冷,不想穿。”   嘴硬说不冷的小保姆,此时腿小幅度地哆哆嗦嗦,鼻尖冻得红通通的,像打了腮红,眼睛水汪汪的,代永丰不敢看,怕沉溺在一汪春水里。   他摇了摇头:“不冷。”   元湛英撇撇嘴,这人耳朵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元湛英,代永丰,不要交头接耳,”顾胜男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好好听讲。”   元湛英立刻坐直了身子,专心听起课来。   上课前,几个勤快的女生早早把角落里的炉子生起了火,烧水壶里盛满水,慢慢烧着,等下课时候早就烧开了放在一边,课间二十分钟,元湛英拿着自己的保温杯,排队去倒热水。   等她捧着杯子回来,桌子上放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   围巾是白色的,白得像雪,两个巴掌那么宽的一条,没什么花样,但毛茸茸的,看上去很暖和。   元湛英愣了一下,以为是谁放错了地方,转头问同桌:“这是谁的?”   “给你的。”代永丰回道。   元湛英满脑子问号:“谁给我的?”   说着,她拿起围巾看了看,想看下面有没有配什么小纸条。   “我。”代永丰轻声说。   元湛英根本没听清,手在围巾上抓了抓,蓬松柔软,用的是好毛线,现在愿意买白色的人少,商店很少有卖的,织出这么一条估计不便宜。   她转头问:“你看清是谁放在这里的吗?”   代永丰稍微提高了音量:“是我放的。”   元湛英立刻把围巾放回桌子上:“不好意思,别给你弄脏了。”   “没关系,”代永丰觉得嗓子有点干涩,“这是送给你的。”   “给我的?”元湛英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没什么原因,家里没用的毛线,织成围巾了,没人要,”代永丰解释道,“干脆带过来送你。”   元湛英伸手摸了摸围巾,确定这是新买的毛线,便收起了笑容,把围巾放回代永丰的桌子上,摇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代永丰有些着急地解释着,“你不要有负担,也不需要回报什么,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个颜色和你很配。”   他第一次见元湛英的时候,这人就是穿的白色,白色棉服里面是白色毛衣,好像小兔子。   元湛英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嬉笑打闹,没有人关注到他们两人的对话。   她严肃地回答道:“我不需要围巾,如果需要,我老公会给我买。”   “你有老公?”代永丰惊诧,“为什么没听你提过?”   元湛英皱了皱眉,不满意他话里的质疑:“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   “不是,”代永丰手握得紧紧的,“你才这么大,我以为你会专注学业……”   “你觉得我多大?”元湛英打断他的话。   代永丰愣住了,他想了想,猜测地说:“二十?二十二?”   “我三十岁了。”元湛英又好气又好笑,“我女儿都五岁了。”   “不可能。”代永丰不可置信地摇头。   他见过村里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被晒得黝黑,因为生娃带娃,脸上大多有黄褐斑,穿得邋遢,说起话来,嗓门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嘹亮。   哪儿有三十岁还当了妈的女人像她这样,皮肤一点皱纹没有,嫩得像剥了皮的鸡蛋,打扮精致,又涂口红又穿高跟鞋的?   元湛英道:“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围巾你收回去吧,我老公看见会生气的。”   代永丰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失魂落魄地拿过围巾,胡乱塞到自己的包里。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来,两人没有再说过话。   元湛英专心听课,余光看到代永丰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整堂课都没有像以往一样,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等下了课,这人才回过神来,无措地看向元湛英:“不好意思,这堂课的笔记我回家补好,明天给你。”   “不用了,”元湛英轻轻摇头,“最近的课我都能跟上了,也不需要再借别人的笔记了,谢谢你。”   她把书和本子塞回书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来上学已经很让人烦了,又来这种烂桃花,以后连笔记都抄不到了。   元湛英拉拉着脸回了家。   林德明正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昏黄的灯光好像给他加了一层滤镜。   听到门口的声音,他慢慢收起报纸:“回来了?”   “嗯。”元湛英在门口利索地换好鞋子,快步走到厨房喝水。   林德明眼睛眯了起来,站起身跟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边上,双手环胸问:“心情不好?”   元湛英扭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林德明轻哼一声。   今天的小保姆歌不再像花蝴蝶了,看着顺眼多了。   元湛英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喉咙里还是犹如堵着什么东西,她舒出一口长气,低垂着眼眸说:“太晚了,我先去洗漱了。”   林德明眼神跟随着她的背影,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开口问:“你跟那个男的说清楚了吗?”   元湛英的脚步顿了顿,肩膀僵硬地转过身,朝男人挤出一抹笑,结结巴巴道:“早说清楚了。”   “怎么说的?”林德明问。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说我已经结婚了,孩子五岁,老公对我特别好,闺女特别乖,我幸福地不得了。”元湛英试图糊弄过去。   林德明眉毛微微皱起来:“你确定?”   元湛英随便点了两下头,火烧屁股一样上楼了。   不对劲。   林德明的眼睛眯起来,跟着元湛英上楼。   他懂男人,男人没什么底线,没什么道德观念,又容易自作多情。   元湛英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可能随便哪个不经意的动作,外面的男人就能像见了蜂蜜的狗熊一样追过来。   就说那个同桌,天天把笔记记得像花一样,眼巴巴送给她抄,单纯是好心?呸!   这人要是没有别的小心思,他林德明三个字倒过来写。   元湛英正在浴室对着镜子刷牙,从镜子里看到黑漆漆的男人影子,吓得呛了一下,她赶紧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一边捂住胸口咳嗽,一边责怪道:“别这样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我身后。”   林德明问:“需要我出面吗?”   “暂时不需要。”元湛英头都大了,赶紧摆手。   只是一个疑似追求者而已,小男生青春期懵懵懂懂,对异性有好感很正常,说开了就没事了,林德明一过来,事情不就闹大了?   林德明点点头,又说:“明天我有个会,晚上可能回来得会很晚。”   “大概几点回来?”元湛英继续刷牙,吐着泡泡问。   “十一二点吧。”林德明回。   元湛英瞪大了眼睛:“这么晚?什么会,怎么之前没有听说过?”   林德明波澜不惊地解释:“地点在外县,开车得两个小时,结束后还有晚宴,一开始定的是王海去,但他家里有事,临时换给我。”   “不能早点回来嘛?”元湛英有点发愁。   “学校安排了一辆大巴接送,我得听从安排。”林德明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元湛英道:“那夜校上课的时候,慧慧怎么办?”   不能因为于慧慧能打过一些瘦弱的成年男人,就放心让一个四周岁的小女孩单独待在家里吧?   “可以送到爸妈家。”林德明提议。   “不行,”元湛英反复想了想,否决了,“爸妈岁数大了,九点多就睡了,我怕打扰他们休息。”   老人家睡眠不好,一旦吵醒了,就很难再睡着了。   又不能不接,于慧慧认床。   “下课这么晚,送到谁家,都会打扰,不如带她去上课,”林德明缓缓道,“她应该会很乖的。” [92]第 92 章:你们两个演得简直称得上是漏洞百出   翌日。   办公室内,王海端着茶杯,吸吸溜溜地嘬几口,突然冲着水泥地“呸呸”两下。   林德明在他旁边算数据,听到声响,把草稿纸往远处挪了挪。   王海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道:“林老师,你偷偷跟我透露一下,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了?难道是哪位专家要过来?”   林德明抖了抖肩膀,把上面的肥爪子抖掉:“我不知道。”   “不可能啊,”王海又嘬了一口茶,“如果没什么特殊原因,就这种小会,还能请动你这尊大佛?”   林德明淡淡道:“你这尊大佛,不是很乐于参加,怎么我就参加不得?”   “我参加是因为餐补高,东西好吃,再说,回家就得做家务、看孩子,还不如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王海拍拍自己的肚腩,“但你没理由啊,东西再好,能有小元做的好吃?你又没孩子。”   李虹在旁边道:“别把林老师想的和你一样龌龊,多参会正经有好处的,能拓展人脉,集思广益,怎么你说的就像只有逃避家务活儿一个优点一样。”   “是我狭隘了。”王海冲着李虹摆摆手,认错明显没走心。   话音未落,他又转向林德明,乐呵呵道:“照我看,出去看看也好,天天三点一线,不是工作就是回家,你不嫌烦,我都替你烦。今晚咱们哥儿俩喝点,不醉不归。”   林德明不置可否。   -   元湛英拉着于慧慧进入教室的时候,大半班同学都状似无意地看过来。   这人本来平时就惹眼,学习上,学期中间插班进来,竟然也跟上了进度,每周的小测,她从倒数第一慢慢挪到了中间的名次。   生活上,她每天换着样穿商场里标着天价的漂亮衣服,开拉风的车,如今又领进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元湛英,这是谁啊?”有跟她比较熟的女生问出口了。   元湛英停住脚步,笑眯眯地看过去,举着于慧慧的手说:“这是我闺女于慧慧。”   “闺女?!”女生惊呼。   元湛英低头对于慧慧说:“这是妈妈的同学,你要叫阿姨。”   这人顶多十七八岁,此时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来有些呆,于慧慧看了看那女生,立刻摇头晃脑说:“爸爸说,遇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能叫阿姨,要叫姐姐。”   一听就是于金涛满嘴跑火车那一套,元湛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侧过头耐心跟闺女解释道:“你要是叫姐姐,那妈妈和她不就差了辈分了?”   “想叫什么就叫。不行就各论各的,”那女生笑眯眯的,手伸进书桌摸半天,从书包里摸出一块金丝猴牛奶糖递过来,细声细气对于慧慧说,“嘴这么甜啊?吃不吃糖?”   于慧慧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谢谢姐姐。”   代永丰恰好在此时走进教室。   元湛英下意识地看过去,两人对视后,不自在地错开视线,她低头问于慧慧:“现在想吃吗?妈妈给你剥开。”   于慧慧点点头。   别的女生凑过来问:“慧慧几岁了?”   于慧慧伸出手指,五根指头张得大大的,嘴里还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我五岁了。”   “是明年上小学吗?”女生掰着手指算。   “后年九月。”元湛英替她回答道。   于慧慧个子比同龄人高,天天吃鸡蛋喝牛奶,炖的牛腱子肉,她和后爸坐在一起,一口气吃一斤多,虽然穿得多,掩盖住了身上的小肌肉,但掩盖不住那股子精神气儿。   有弟弟妹妹的几个同学在心里一对比,惊呼道:“看着可真不像五岁的,我以为得有七八岁了!”   元湛英赶忙摆手澄清:“牙还没换呢,平时不敢给她多吃糖,现在就有一颗乳牙黑了,再严重了,怕是能疼得在地上打滚。”   她想让于慧慧呲个牙,被灵敏地躲开了。   这么多陌生的大人,于慧慧才不干那种丢脸的事儿呢!   有男同学问:“孩子爸爸呢?”   “今天他开会,回来得晚,我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家,干脆带在身边。”元湛英轻声解释,“慧慧很乖,不会耽误大家上课的。”   “没事没事。”众人都表示不在意。   现在家里孩子多,难免有这种情况,也有别人带孩子来上过课,老师同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于慧慧这么大的小姑娘,正是乖的时候,往大人旁边一坐,连呼吸都静悄悄的,能怎么打扰?又不是襁褓里的婴儿。   元湛英又在门口站着聊了一会儿,看时间耗得差不多了,才往自己的座位走,走到近处,愣了一下。   代永丰看着她说:“我看没有富裕椅子了,就从别的班借了一个过来,已经擦干净了。”   元湛英看着放在一排的三把椅子,她和代永丰的两把挨在一起,新椅子在最外围。   “谢谢哥哥。”于慧慧大喇喇地把自己的小书包放在课桌里。   她今天和元湛英背了个母子包,是用牛仔布做的,一大一小,上面拿碎布头拼了小动物,元湛英那个包上是一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于慧慧上面是粉色的小猪,做得活灵活现的,是两人的生肖。   元湛英摸了摸新椅子的椅面,从包里拿出坐垫,铺到中间的椅子上说:“慧慧,你坐这儿。”   “上面有钉子吗?”代永丰问。   学校的桌椅用了太多年了,边边角角难免“暗藏玄机”,很多人都被刮破过衣服,干脆从家里带坐垫过来垫着,于慧慧今天临时过来的,元湛英忘了拿她那份儿。   “没事。”元湛英一边回,一边帮闺女把练习册和铅笔盒拿出来。   “我帮你砸一砸。”代永丰站起身,发现自己被小孩困在里面了,他踌躇了几秒,脱掉外套递过去,“你垫着我的衣服坐,我衣服不值钱。”   元湛英赶紧挥挥手表示不需要:“我垫本书就好了,快穿上吧,教室冷。”   语罢,她自顾自开始拿书预习。   代永丰尴尬地站了几秒,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默默坐下了。   他侧过头看于慧慧,这姑娘正拿着笔写写画画,定睛一看,是二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   他惊讶道:“你多大啦?”   “我五岁了。”于慧慧非常乐意给别人答疑解惑,放下笔,手指再次张开,手掌心差点儿怼到代永丰的脸上。   代永丰看了一眼元湛英,没说话。   这谎撒得也太拙劣了,一个五岁小女孩,能做初中的题?   为了让自己死心,也不知道元湛英从哪个亲戚手里划拉出来的小孩。   两人长得倒是挺像。   三人相安无事上了一节课,等下了课,看老师还没走,正被几个学生围着,元湛英转头对于慧慧说:“妈妈想去问一道题,你在这里等妈妈好吗?”   于慧慧说什么就是什么:“好。”   元湛英一个健步冲过去。   于慧慧头也不抬,哼着歌写写画画,小腿挨不到地面,在半空中晃悠。   代永丰伸脖子,看她在图画本上画了三个小人,唯一一个女人很明显是元湛英,细腰大波浪,身边两个男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离女人近,一个离女人远,便问:“这些人都是谁啊?”   “这是妈妈,”于慧慧瞄他一眼,耐心地给他指,“这是两个爸爸。”   “爸爸哪儿有两个的?”代永丰笑了。   这小孩,一下就露馅儿了。   于慧慧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瞥他一眼。   代永丰听见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问:“你吃不吃切糕?”   这是一种当地小吃,拿白色糯米和红枣做的,香甜软糯,价格也不贵,有个阿姨在学校门口摆了个小推车,专门卖这个,卖到放学,供不应求。   林德明不在家,元湛英和于慧慧晚上只糊弄吃了一口,此时确实是有点馋了,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哪儿有切糕?”   “我带你去买。”代永丰赶忙道。   于慧慧摇头,看了看远处还在排队问问题的元湛英,拒绝男人:“妈妈不让我离开座位。”   代永丰理解,毕竟是从别人家借过来的小孩,元湛英这么谨慎也没错。   他问:“那我去给你买,你在这里等着我?”   于慧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点点头,从座位上跳下来,送代永丰从教室后门出去,见外面有好多大人闲聊打闹,便放心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才说:“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行。”代永丰笑着答应这个小馋猫。   等他拿着切糕回来的时候,于慧慧正像猴一样,单手抓着健身器材,全身悬空吊在上面晃荡,几个女生围着她惊呼:“小妹妹,你劲儿真大。”   于慧慧脸不红气不喘,还有力气说话:“我还能做引体向上呢!”   说完,她快速地做了几个,引得众人惊呼。   做完可能是累了,她跳下来,小腿一抬,跨到单杠上坐着休息。   代永丰走过去,把怀里的切糕递给她,夸赞道:“真厉害啊!”   于慧慧美滋滋地接过切糕,毫不客气地打开塑料袋。   代永丰说:“看在切糕的份儿上,你跟我说实话,元湛英是你什么人?表姐?还是小姑小姨?”   于慧慧看了一眼代永丰:“她是我妈。”   “如果说昨天她说有老公孩子的时候,我半信半疑,那今天我完全确定了,她是为了委婉拒绝我,才撒谎这么说的,”代永丰振振有词,“你们两个演得简直称得上是漏洞百出。”   于慧慧无语地重复道:“她真是我妈。”   切糕真好吃啊,可惜买它的人是傻的。 [93]第 93 章:一个死亡顶光照下来,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帅啊?!   元湛英问完题,一回头,代永丰和于慧慧都消失了。   她顾不上放下手里的卷子,急匆匆往外走,刚走到教室门口,正撞上于慧慧蹦蹦跳跳往回走。   “妈妈!”于慧慧看见她,眼前一亮,伸手搂住她的腰。   元湛英抱着于慧慧的脑袋,稍微放下了心,问:“刚刚去哪儿了?”   还没等于慧慧开口,代永丰道:“我带孩子出去透透气。”   冬天没有暖气,教室的窗户用厚塑料包裹着,如今也没有拆开,能通风的只有前后门,两节课上下来,满屋子人肉味。   元湛英警惕地看了看代永丰,道:“谢谢,不过不需要,最好没有下次。”   “对不起。”代永丰立刻低头道歉。   元湛英没有理他,转身拉着于慧慧往座位走,轻声问:“告诉妈妈,这个哥哥带你干什么去了?”   小姑娘精神无异常,也没什么害怕焦虑的情绪,按理说外面人来人往,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但让闺女和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单独呆哪怕一秒钟,做妈妈的都不会放心。   于慧慧乖乖说:“我去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单杠,他给我买切糕。”   元湛英摸了摸她的嘴角,果然粘手:“想吃什么告诉妈妈,妈妈给你买。”   于慧慧点点头。   在她眼里,糖和切糕没什么不同,别人给的金丝猴奶糖能吃,切糕也能吃,不过她不想和元湛英辩论。   第二节上课铃声响起来,学生们纷纷回到座位上,元湛英拉着于慧慧,转头看向代永丰,示意他坐进去。   代永丰脚步慌乱,快速走过来,穿过桌子时撞了一下大腿,他疼得“嘶”了一声,不自觉往元湛英脸上看。   女人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见他一瘸一拐地进去坐下了,便阻止于慧慧往里面窜的动作。   “你坐在外面,妈妈坐中间。”元湛英淡淡道。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不大,元湛英的左胳膊紧紧地贴着身体垂在身下,怕挤占代永丰的空间。   但肢体可以控制,气味不能,一股甜香的味道萦绕在代永丰鼻尖,他不自觉咽了两下口水,垂下眼眸偷偷看元湛英的侧脸。   整整一节课,代永丰心猿意马,他几次三番想找个契机,再次跟同桌说上话,但屡屡以失败告终。   一下课,代永丰立刻道:“对不起,我不该擅自带走她。”   元湛英低头收拾书包,闻言看他一眼,摇摇头:“没事。”   “我不是坏人。”代永丰着急起来,提高了些音量说。   “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才会给她买东西吃。”元湛英收拾完书包,站起身,转头看向于慧慧,“但慧慧太小了,分不清人的好坏,我是在自责,没有培养她的警惕心。”   小姑娘早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乖乖站在元湛英身旁,仰起头,毫不畏惧地和代永丰对视,闻言,她撇撇嘴。   啧,就他?   元湛英没有看到闺女不屑的眼神,她自觉解释清楚了,拉着于慧慧的小手往外走。   代永丰对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把书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划拉到布袋子里,随后追了出去。   -   “爸爸!”   于慧慧眼睛尖,刚出教室门口就看见对面几米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对方靠在元湛英开过来的红旗车上,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背头,如今已经有些凌乱了,额间掉落几缕发丝,看上去狂放不羁,听到闺女清脆的喊声,他回过头,冲元湛英露出一抹笑。   元湛英的心不自觉跳了跳。   就这种破操场的破路灯,一个死亡顶光照下来,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帅啊?!   于慧慧瞬间几个大跳,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林德明身上,林德明面色不动,暗地里稳了稳重心,胳膊悄悄用力,架着于慧慧的腿,抱着颠了几下。   于慧慧咯咯笑起来。   元湛英笑眯眯地走上前问:“怎么过来了?”   林德明把闺女放下,帮她拽了拽棉衣的褶皱:“王海他家在这附近,顺便把我捎过来的。”   元湛英凑近看了看,看男人脸蛋微微透红:“喝了多少?”   “不多。”林德明的眼眸漆黑,低声回了两个字。   一家三口正想上车回家,代永丰出现在元湛英背后,喊道:“元湛英,等一下!”   元湛英回过头,看这人小口喘着粗气跑过来。   代永丰与元湛英对视,望着面前人圆溜溜的眼睛,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先是呆愣了几秒,随后结结巴巴问:“你、你这是要回家了吗?”   林德明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代永丰几下,顿觉有点好笑。   啧,就他?   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狗崽子,也值得自己兴师动众动用手段?真是杀鸡用牛刀,越活越回去了。   元湛英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还是想解释一下切糕的事……”   “不都解释清楚了吗?”元湛英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没有怪你,放心吧。”   “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不管我借笔记了?   你为什么不再给我做那些好吃的点心了?   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之前你我相处的样子?   代永丰张了张嘴,问不出口。   林德明刚喝完酒,于慧慧又还小,想到他俩正站在冷风里,元湛英懒得去猜测面前男生心里的百转千回,直接道:“如果没有要紧事的话,等明天再说吧。”   代永丰满腔热血被噎了回去,只得呆愣地点点头:“好。”   元湛英掏出钥匙开车门,转头,见林德明还站在原地盯着她,便疑惑地问:“走不走?”   “你得过来扶我一下。”林德明冲她笑了笑。   元湛英边嘟嘟囔囔说着“还说喝得不多,这都走不动了”,边架着林德明的胳膊肘,把他往副驾驶里面塞,于慧慧跟着钻进去,坐在他的大腿上。   代永丰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只一眼,他的后背不自觉惊出一层冷汗,感觉就像是被大型猛兽盯上了。   他忍不住问:“他是谁?”   “你好,我是林德明,元湛英的老公。”林德明坐在副驾上,摇下车窗伸出手,做自我介绍。   虽然他坐代永丰站,两人一高一低,但气势却完全相反,代永丰想要探究眼前人,却仿佛一头扎进了无垠的大海,自己反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被看穿了。   他咬了咬腮帮子,伸出手握回去,忍不住有些攻击性地说道:“看着不太像老公,倒像是叔公。”   林德明的眉头挑了挑。   狗崽子还会咬人?可惜一点不疼,只想让人把它的牙一颗一颗掰掉。   元湛英皱了皱眉,语气凌厉起来:“代永丰,你是不是中邪了?马上向我老公道歉!”   代永丰从善如流地说:“对不起,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心直口快。”   林德明轻笑一声:“没关系,我原谅你的眼瞎心盲。”   两人都假模假样地笑起来。   还没等几人再说什么,班主任顾胜男经过,她完全没看出噼里啪啦的火药味,熟稔地冲着元湛英打招呼:“怎么还不走?”   “马上。”被人打断,元湛英立刻反应过来,招呼道,“顾老师,我正好有些事想跟你商量,顺道送你回家吧?”   顾胜男思考了半秒,立刻笑得露出一截牙花子,点头说:“行。”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打开后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了。   代永丰看着黑漆漆的红旗车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掉头开出自己的视野,半晌,他才松开紧握的拳头,环视了一圈四周,脚步匆匆地回家了。   -   等元湛英一家三口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于慧慧早就困了,在林德明的怀里呼呼大睡,元湛英把车直接开进院子里,拉上手刹后伸手一摸,闺女满头都是汗。   她从屋里拿出两床小被子,一个盖孩子的头,一个盖孩子的身子,两人一个抱娃一个压被,小跑着往屋里跑。   这么折腾一通,竟然还睡得死死的。   元湛英挥手,先让林德明去生锅炉,自己则从暖水壶里倒了一盆热水,给于慧慧脱掉衣服,擦手擦脚,牙就不刷了,怕给弄醒了,闹上半宿。   等她忙完闺女这边,屋子里就逐渐热乎起来。   元湛英回到主卧,林德明正好洗完澡,头发滴着水,坐在她的梳妆台前,听到开门的动静,男人仿佛受到了很大惊吓,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慧慧没醒吧?”他忙问。   “没有。”元湛英匆匆换上睡衣,只觉得这一天忙得像是行兵打仗一样,浑身腰酸背痛,她眼神都没往林德明那里分上一个,直接进了浴室洗漱。   林德明用力擦了擦头发,又盯着梳妆台看了几眼,这才躺回床上。   元湛英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房间里只开了一个小台灯,她轻手轻脚迈出走出来,准备简单擦点护肤品就睡,一转头,正好与林德明对视。   “睡不着?”元湛英问。   “你认为我老吗?”林德明皱眉。   元湛英哭笑不得:“那就是个小孩满嘴说胡话,你跟他计较什么?你不是老,是成熟,是稳重,是可靠,你这样才是男人中的男人。”   林德明眉头舒缓。   “行了,都和顾老师说清楚了,明天就换座位,等过两个月考完试,就再也没有交集了。”元湛英边安慰他,边拧开万紫千红的盖子,瞅了一眼,疑惑道,“怎么感觉这面霜少了一大块?”   没人回应。   元湛英试着回忆了一下这盒面霜早上的样子,发现回忆不起来了,只得先挖了一个手指头的量,在掌心揉开后,轻轻涂到自己脸上。   再一扭头,林德明已经打起了呼噜。   真是犹如婴儿父亲一般的踏实睡眠啊!   元湛英在内心感慨万千。 [94]第 94 章:他配不上,谁配得上?   午夜,代家西屋。   代永丰躺在大炕上,双手垫在脑袋底下,眼睛大睁着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大姐结婚后,屋子吊顶就从芦苇帘子换成了当下最流行的石膏板。最近天气暖和了,顶上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闹耗子了。   父亲在他左手边,右边的两个弟弟更是早就睡得死死的,呼噜一声接过一声,打得地动山摇。   这几天要种春玉米,家里几十亩的地要拿水浇透了,都是他们从井里一担一担挑出来的,浇完要拔野草,翻土撒种子,一家人至少要忙活到五月中。   代永丰感叹,幸亏母亲生了四个儿子,刨除掉去老丈人家里干活的大哥,他们三个也能当两个半青壮年来用,不至于让父母太累。   兄弟姐妹互相帮衬,不怕任何人欺负,等到他考上大学,据说能发不少补助,毕业后进了单位赚钱,家里的负担又会减轻不少。   等他考上了大学,就该谈对象了。   想起同桌漂亮娇嫩的模样,他的心就像被那人乌黑的头发轻轻拂过一样,瘙痒难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你睡不着?”三弟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中冒着光。   代永丰吓了一跳,不自觉双腿曲起来,翻了个身面向三弟,声音喑哑:“你怎么醒了?”   “憋醒了。”三弟憨憨一笑,好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从被窝里钻出来,怕热气跑了,又用手压了压被子,随后小跑着到床头的尿盔旁。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随着小孩满足的叹息同时响起来。   人回来,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尿骚气,代永丰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退。   三弟快速钻进被窝,没看出哥哥的嫌弃,笑嘻嘻地说:“晚上妈熬的渣粥太稀了,我喝了三碗。”   三碗只是喝了个水饱,一泡尿下去,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代永丰春心躁动,哪儿有心情吃晚饭,此时摸了摸肚子,有些后悔。   三弟安慰道:“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刚说完没过一分钟,这人的呼吸就沉重了起来,俨然进入了深度睡眠。   代永丰闭上眼,脑海中不断闪过纷乱的思绪,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公狼。   毛发靓丽、威风凛凛是他的代名词,年轻力壮的他是整个狼群的主干力量。   首领已经年迈力竭,却还不自量力地霸占着那只软乎乎、娇滴滴的小母狼。   小母狼明显不堪忍受首领的控制,时不时用柔情似水的眼睛看向他,还把最新鲜的肉叼给他补身体。   吃着带血腥气的生肉,他暗暗瞄向围着小母狼团团转,试图宣誓主权的首领。   ——老狼就该被淘汰,未来,可是年轻狼的天下!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在六点准时震天动地地响起来,元湛英眼睛都没睁开,熟稔地伸手摸向床头,按下闹钟后面的按钮,等到声音消失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起床。   这点小噪音丝毫没有影响到林德明的香甜睡眠,人还在梦里,长胳膊下意识一伸,胡乱摸了几下,摸空了之后,眉头皱起来,隐隐有要醒的趋势。   这时候让他醒了,只会帮倒忙。   元湛英眼疾手快,把枕头往他怀里一塞。   男人把枕头搂在怀里,凑过去亲了一口,随后眉目舒展,瞬间去和周公相会了。   元湛英打开衣柜,先拿出今天准备穿的衣服,抱到楼下去熨烫好,又干脆利索地煮小米粥,热一下昨天婆婆李玉芬吃满月酒后拿过来的豆馒头,又从储藏室拿出最后一批红薯,挖一挖长出来的芽,洗干净蒸上。   放了一个冬天,红薯远不如去年年底刚收上来的时候好吃。不过没关系,如今已经是四五月份,地里又开始起垄栽种,过不了几个月,又有新鲜的红薯吃。   六点半,女人准时上楼,连哄(林德明)带骗(于慧慧)把两个赖床的人叫起来,期间又回答了无数堪称弱智的问题例如——   林德明:“我的衣服在哪儿?”(就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一样放在沙发上)   于慧慧:“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啊妈妈?”(歪头往饭桌上看一眼好吗孩子)   林德明睁大眼睛:“我们家是破产了吗?”(早饭不吃大鱼大肉而吃红薯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要是不想吃饭小嘴巴就给我乖乖闭起来)   于慧慧疯狂摇头:“我不要扎双马尾,我要扎媛媛之前的那个发型!”(什么圆圆方方的老娘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说扎什么就扎什么)   ——后,终于坐在了饭桌前。   林德明和于慧慧几乎是同时吃完,同时把饭碗往里一推,同时用右手手背抹了一下嘴唇,(于慧慧顺手把手背往衣摆上擦了擦,林德明没动,他穿的白衬衫),同时离开饭桌。   林德明穿好鞋,对着元湛英体贴地说:“你继续吃吧,我送慧慧上学。”   “好。”元湛英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林德明穿着皮鞋吧嗒吧嗒走进屋子,俯身亲了亲小保姆的侧脸,随后拉起于慧慧的小手,一大一小默契地跨过门口挡着的两个大垃圾袋,挥挥手离开了。   元湛英目送两人离去,又收回视线,悠悠哒哒喝了一口粥,感慨:真是平静而又温馨的一天啊!   这种心平气和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上课前。   上夜校的学生年龄都不小了,大多数有工作有家庭,时间紧任务重,即使是课余时间,教室也不会特别吵闹,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学。   所以这个时候,由某位年轻力壮的“小狼崽子”引发的嘈杂就格外明显。   元湛英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门口,刚想推门进去,就听见代永丰咬着牙喊:“我说不行,不能动,就算你是班主任,也没有资格擅自更换我们的座位。”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顾胜男站在代永丰对面,听到这话并不动气,轻轻瞄了一眼面前的男孩,对着后桌戴眼镜的男学生道:“李瑞,过来帮忙,把元湛英的课桌挪到讲台旁边去。”   争吵发生的时候,李瑞的脑袋埋在书本里,做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仿佛能学习到天荒地老,但顾胜男的话音还没落下,他立刻积极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一边往外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撸了两下。   啪——   代永丰把手狠狠拍在同桌的课桌上,瞪了一眼李瑞,又转头盯着顾胜男:“我说你没资格换她的位置!”   李瑞站在原地不动了。   顾胜男冷下脸:“代永丰,你要是不想继续上课,就收拾东西出去。”   代永丰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倔强地僵持着。   顾胜男扭头对李瑞吩咐:“快点搬,别耽误大家上课。”   李瑞应了一声,双手放在桌子两侧,轻轻一提,桌子离开了地面。   代永丰的手也随之滑落。   这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元湛英的桌子,见它最后在讲台的侧边落地,随后,一直在自己身边并排着的椅子也被人拿走了。   元湛英见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推开门走了进去,对着讲台上的班主任点了点头,径直坐到了新换的位置上。   上课铃声响起来。   这两堂课她听得专注且认真,中间的十分钟课间还围着老师问了几个问题,根本没注意到背后的视线。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着出了学校。元湛英在校门口和他们分别,上了车。   从学校到家全程都是乡间小土路,单行的,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所幸路上也没有车,不需要注意路况。   元湛英一边开,一边在心里细细盘算高考的时间,她如今的分数能考上本市的大学吗?如果被外地的录取了,去不去?   她不是个学习的料,上大学,孩子不管了,老公不要了?然后呢?   思绪繁杂,她深深叹一口气,晃了晃脑袋,突然看到路中间有光闪了闪。   ?!   她来不及思考,一脚油门踩死。   车堪堪停在路中间那辆自行车的车尾,两个铁架子相距不足十厘米,元湛英当即渗出一身冷汗,恐惧伴随着愤怒使她摇下车窗质问:“没看到车灯吗?为什么不躲,不要命了?”   代永丰从黑暗中走出来,表情哀怨:“是昨天那个男人跟班主任说换座位的吗?”   元湛英见是熟人,先是皱眉,然后不动声色地按了车锁,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你走了,就走小路过来追。”代永丰解释,“我想说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元湛英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座位是我自己想换的,跟你没关系,高考前我想突击一下,坐在讲台旁边离老师更近,不容易分心。”   代永丰不相信,上前一步道:“你坐回来,我不会打扰你学习的。”   “不用了,”元湛英摇头,“我和你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没有坐回去的必要。”   “是不是他要你这么跟我说的?”代永丰问,“昨晚回家,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元湛英被这番话逗笑了:“多看看课本,少看琼瑶。”   “他根本配不上你。”代永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认真道。   “他配不上,谁配得上?”元湛英轻哼了一声。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表情不再是一贯的温柔,车里很黑,代永丰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下意识磕磕绊绊发誓道:“我现在不如他,但以后,我一定能出人头地。”   “这些都跟我无关。”元湛英收起嘴角的笑。   代永丰急切地凑过去,把手伸进车窗里,想把女人拉出来表忠心。   元湛英瞬间反应过来,拿起副驾上的书打到对方的脸上,没收一点力气,这人当即捂着鼻子蹲下了。   “别再缠着我了。”元湛英冷漠地看了几秒他慌慌忙忙擦鼻血的样子,随机挂倒挡往后退了几米,压着旁边的庄稼地开了过去。 [95]第 95 章:就知道没嫁错人!下辈子还跟他!   虽然小狼崽子还没长成熟,但面对尖利的獠牙,身为人类难免有些胆怯。   元湛英惊魂未定,车开到家门口,先没熄火,打着暖风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她从来不想把事儿闹大,一个三十岁的二婚女人和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大众会把矛头对准谁,那还需要想吗?   她也不想让林德明掺和进来,人家辛辛苦苦送她读书,想看到的是她的感激,是她的自我提升,不是她的绯闻。   再者说,这种小事儿麻烦人家的次数多了,等以后真遇到什么大事儿,她哪好意思开口?   好钢要用在刀刃儿上。   烦,真烦。   大女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多的沟沟坎坎,无人可分担啊!   正胡思乱想着,车窗被敲响了,元湛英把窗户摇下来,露出于慧慧粉嫩嫩的小脸蛋。   小姑娘很是开心,激动地从窗户里扔进来一把雨伞:“妈妈,你是刚到吗?”   元湛英手忙脚乱地接住雨伞,打开车门下车:“你怎么出来了?”   “爸爸说晚上可能会下雨,让我拿着伞出来接你,”于慧慧看她两手空空,小跑着去副驾驶帮她拿书包,“好幸运,还没下呢!”   元湛英抬头看天空,月朗风清,连一丝乌云都没有,星星细细密密撒在黑色天幕上,像银粉,像糖霜。   雨在哪儿?   她的脑袋转了一圈,视线和别墅二楼主卧窗户处的高大男人对上。   行吧,你厉害,你说了算。   于慧慧心细,拿了包还没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看副驾地上还有本又大又厚的词典,撅着小屁-股吭哧吭哧拿了出来,正想给塞进书包里,突然瞥见词典上面一抹红色。   她伸手摸了摸,觉得触感有些粘稠,又闻了闻,惊呼道:“妈妈,你受伤了?”   元湛英顿了一下,从闺女手里接过词典,端详了几秒——区区两滴血,也就是小孩眼睛尖,看见了。   她用手把血迹抹干,清了一下嗓子,道:“你看错了,不是血。”   “明明就是血。”于慧慧叉腰,鼓起嘴巴看妈妈,她虽然年纪小,但不好糊弄,“妈妈你不能骗人!”   “好吧,是血,”元湛英说实话了,“但不是我的血……”   她刚想简单几句话,编造一个“身边的同学流鼻血,她好心救治,对方的血不小心洒在自己书上”的见义勇为小故事,张了张嘴,还没开始讲述,于慧慧打断她的思路。   “那可以,”小姑娘点点头,瞬间把这件事从心里翻篇了,“妈妈你没受伤就好,咱们回家吧。”   真是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啊!   两人手牵着手,快乐地进了家门。   林德明站在楼梯二分之一的拐角处,手拿着一叠文件,正面无表情地站着,丝质衬衫在昏黄灯光的折射下闪着一层暗光,他用手推了推眼镜,道:“怎么这么晚才到家?”   元湛英看向挂钟,比平时晚了大约半小时,她抿了抿嘴巴。   其实代永丰根本没有耽误多少时间,纯粹是她自己在车上坐着发呆发太久了。   但谁下班后会想立刻回家啊,那些大男人不都是要在车上玩会一会儿手机抽几根烟的!   这么常见的情况,刨根问底做什么?像个怨夫似的。   元湛英瞪他一眼,低头嘎巴嘴骂他。   “怨夫”见小保姆娇滴滴地看自己一眼,随即低下头,一副知错了的模样,黑黑的长发上别着的珍珠发卡一颤一颤的,看着可爱极了。他瞬间就消了气,手里的文件卷成一圈,轻轻敲打大腿两下,佯装冷淡地说:“跟我过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   元湛英扭头,用疑惑的表情和闺女对视,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番。   于慧慧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元湛英小声道:“你和我一起。”   于慧慧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往后退一步:“我作业还差一点呢。”   她右手张开,左手握拳锤在右手上,发出“诶”的一声叹息,惋惜的神情实在是太刻意太夸张,元湛英瞬间以为闺女在自己面前演了一出话剧。   果然像别人说过的,养儿无用!   元湛英抛下闺女,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进了书房,她小心翼翼把门关上,看着林德明严肃的脸,咽了一下口水才问:“老公,有什么事吗?”   林德明坐在办公椅上,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道:“我看了你最近的月考成绩。”   元湛英心脏漏跳了一拍。   林德明拿起成绩单,认真分析:“全班第十二名,语文数学排在前五,英语倒数第八,剩下几科都在十名以外,唯一好的是化学,考了满分。”   “我英语基础太差,这次没发挥好,”元湛英弱弱地替自己解释,“剩下两个月我会加紧背单词多做题,争取多考一些……”   “我和顾老师通过一次电话,她认真分析了你的成绩,没错,你每次考试都在进步,但幅度不大。”林德明打断她的话。   顾老师是元湛英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顾胜男,对方很是热心,特意把每一次的成绩都报给了林德明,又根据往年的经验聊了聊元湛英能报考的大学。   “——上个普普通通的大专是没问题的,但按照她现在的分数,哪怕再进步二十分,考本市也是希望渺茫。林老师,您也知道,这里的分数线比外省高小一百分。”   这是对方的原话。   也是,元湛英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主儿,灵光一闪就要考大学,进夜校学四五个月,能顺利考上首都的学校?生活又不是逆袭打脸小说!   元湛英课间和同学交流,也对自己的成绩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她低垂眼眸,一字一句艰难地说:“报志愿的时候,我会全报本市,如果考不上,就不上了。”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林德明听到这话,惊讶地挑了一下眉:“不上了?”   “不上了,”元湛英挤出一抹笑,“本来也是赶鸭子上架,我现在生活很幸福,又不需要学历去做什么,上学只是充实生活、提升自己的一种方式。尤其是上了小半年之后,我觉得学习一点也不好玩……”   这是实话,上夜校的第一个月她就后悔了,简直是自找罪受。   元湛英越说越坚定,到最后,甚至感到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   林德明道:“今年考不上,也不是必须放弃,明年再考是可以的。”   元湛英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没说不考了。   对学习祛魅了,不代表对大学生这个身份祛魅了。   林德明见她还是有想学习的心思的,满意地点点头,把成绩单放到一边,下面还有的几页文件,他递给元湛英,说道:“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元湛英愣愣地接过来,低头看上面的文字,引入眼帘的是标题的黑体加粗大字: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做好1987年普通高等学校部分特殊类型招生工作的通知。   “特殊类型招生?”她念出来。   林德明的声线醇厚,带着三十岁男人特有的成熟可靠,他解释:“除了高考外,学校还会有通过特招录取的名额,正好华大这边,我可以多申请一个位置,也是巧了,我所在专业特招的科目,是数学和化学二选一。”   元湛英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她对林德明的专业并不了解,只知道是纯理科,长期需要泡在实验室。这人平时在学校不苟言笑,期中期末考试学生考了五十九,他都不肯多给一分让人及格,如果不是脸长得好看撑着,恐怕会变成人人咒骂的公敌。   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给自己铺一条后路。   林德明看着对方“感激涕零”的表情,给个甜枣后立刻打一棒子,冷酷地说:“只是多一个位置,又不一定是你的,特招的试卷里可不包含你们月考那么简单的小学生题目。”   元湛英心潮澎湃,立刻发誓:“我会好好学的!”   天菩萨,那可是华大!她能被林德明弄进华大!   这老头简直完美了,就知道没嫁错人!下辈子还跟他!   林德明道:“所以这几天你去夜校把东西拿回来,接下来不需要再过去了,专心备战特招考试。”   元湛英软软地蹭过来,蹲下,头靠在林德明的腿上,蹭了几下:“谢谢你。”   林德明小幅度动了动腿,又停下了,他道:“明天我把历年的真题拿过来。”   小保姆这么乖又这么懂事,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盯着比较放心。   林德明也松了一口气。   晚上,他莫名做梦,自己变成了一头公狼。   梦里,他是成熟稳重的头狼,喜欢他的小母狼数不胜数,但他却只独爱一只,软乎乎娇滴滴的小胖狼。   小胖宝贝哪儿都好,唯独偶尔会招蜂引蝶,吸引到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有一只胆子太大了,竟然在她身边乱撒尿圈地盘,又想直接把胖嘟嘟强占过去。   所幸没被得逞,乖宝贝还趁机咬了对方一口。   哼,年轻有什么用,他这种知情知趣的成熟狼才是最强大的。   他默默地杀了一头最大肉最嫩的驯鹿,叼到胖嘟嘟面前,又装作不经意地走到一边,不给对方压力。   果然,小胖宝贝美美吃了一顿,小脸变得更加圆乎乎,之后,顺从地在他身边卧下了。   春天的晚上,温和又清爽,又到了繁衍的季节。   嗷呜——当狼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