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清冷权臣他后悔了 作者:只剩果 简介: 存稿用完了,后面每星期两更,有大纲不会断更。   姜照影出身贫寒,养母早逝,养父靠在乡野做厨子将她养大。   养父死前,给了她一封婚书。   她拿着婚书嫁给素未谋面,身居高位的夫君。   婚后,婆母不喜她,小姑子嘲笑她,好在为人清冷的夫君对她尚可。   虽对她冷漠疏离,却从不苛待她,给她数不完的银钱,戴不完的金银玉器,守着夫君的这点好,她做小伏低,讨他欢心,很是知足。   不想一载后的一场宫宴,她见到了同她有七分相似的公主,从前在她面前不茍言笑的夫君,对公主笑得欢欣。   她这才恍悟,夫君待她好,不过当她是公主替身。   得知真相的她心冷离开,那日大雨滂沱,躲进城隍庙,她突然听见夫君的声音,她以为夫君来寻她了,不想却是听他道:“既如此,那便烧了这庙。”   男主   成亲一载,妻子死于大火。他和妻子感情不深,按说不久便会忘了她。   可一年过去,他对她的思念一日重似一日。   在外强颜欢笑不过自欺欺人。   后来,他去千里之外视察庶务,在那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不在胆小怯懦,处处小心,而是笑容明媚,干练飒爽。   他上前拉她的手唤她的名字,她却一脸陌生道:“公子,你认错了人。”   1.要取女主命的另有其人,男主并未把女主当替身。   2.男主前期眼高于顶,后卑微于尘土。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真假千金 高门富户   倚霞堂内,谢老夫人靠在榻上,悠闲地吃着递到嘴边的糕点,看样子很是受用。   女郎给老夫人喂完糕点,又替她捶了会腿,直到老夫人睡下,才缓缓起身离开。   然她前脚跨出倚霞堂,后面就有人说起了闲话。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心机,知道在老夫人跟前讨巧。”   “可不是吗?乡野出身的女子,最是会察言观色,笼络人心,她若不是将老夫人哄得好,老夫人会让她进门?我们家大公子那可是今上最倚重的近臣,不知多少公侯娘子想嫁进谢家,老夫人都未松口,不想倒是便宜她。”   下人口中的她,便是才从倚霞堂出来的姜照影,她是谢家长房长媳,地位尊崇,以后是要接过掌家之权的人,按说旁人巴结她都来不及,何故在她背后说她闲话?   原来是因她出自贫户,父母早亡,背后无人倚靠,在谢府,除了老夫人外,无人将她放在眼中。   姜照影自知在谢府中的处境,对背后之言,只当没听见,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裙摆,款步走上游廊,直到身后议论听不见,才放缓脚步。   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脸上,照亮她细腻如白瓷的肌肤,迎着融融暖意,她好看的眉眼终于舒展开。   她嫁来谢家快一年了,方才背后之言,她听了无数次,可每次听旁人说起,她心中还免不了会一阵难过。   姜照影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糕点,捏碎后投掷水池中,不多时,隐匿水中的鱼儿翻腾出来,争先抢夺食物。   水中养了许多锦鲤,很快糕点便被分食殆尽,后面没了食物,鱼儿再次游入水中,湖面重归平静。   看着一哄而散的鱼群,姜照影想起了谢府中的人,他们因喜欢她做的菜肴,每每嘴馋便会哄骗她下厨,可当饱食之后,又变成了原来的嘴脸,对她极尽苛责。   嘲笑她是乡野村姑不知礼数,近来,上私塾的小姑子还总喜欢捉弄她,故意让她在长辈面前认字,叫她出丑。   “没良心的,好吃好喝的做给你们吃,你们却不领情。”   姜照影这般想着,念叨出来。   不想,正在她出神时,手腕突然被人捏住。   她惊慌之下往身后看去,却看到一张令她作呕的脸,那张脸上噙着坏笑,问她:“嫂嫂,你在说谁没良心,我可是很有良心的,不信你摸摸。”   谢沐说着,拉姜照影的手。   姜照影用力挣开,往身后跑,却被谢沐拦住,他厚颜无耻道:“嫂嫂,我又不吃人,你为何每次见了我都躲?”   姜照影不愿同这种无赖说什么,低头转身往另一边走,不防和来人迎面撞上。   对面走来的是姜照影的婆母安氏,和她的贴身嬷嬷赵嬷嬷。   赵嬷嬷是安氏身旁说得上话的嬷嬷,平日里对姜照影言语不敬,今日碰到这样的机会她又怎会放过。   她拿乔道:“少夫人,你来府中也快有一年了,怎么还似从前那便无规矩,冒冒失失的。你如今是撞了奴,若是撞了旁的贵夫人,你要夫人的脸面往哪里搁?”   赵嬷嬷说完,讨功似得看向安氏。   她知安氏看不上这乡野女子,当初若不是老夫人发话,定要谢澜娶姜照影,恐怕这一辈子,她都别想进谢家的门。   饶是姜照影拿着婚书上门,安氏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一个贫家孤女,无依无靠,想在这世代为官的谢家待下去,少不得被人磋磨。   想到这里,赵嬷嬷心中有了许多侮辱姜照影之言,人言道,柿子要捏软的,这少夫人便是可以任她捏的软柿子。   然而正当她要继续出言教训姜照影时,却听姜照影问她:“赵嬷嬷你是主是奴?”   赵嬷嬷被姜照影的话问住,无措地看了眼安氏后道:“自然是奴。”   姜照影听后,冷笑一声:“既是奴,那便该有奴的本份,莫说主子只是撞了你一下,哪怕是打你骂你,甚至是卖了你,也没有你置喙的道理。”   赵嬷嬷被姜照影的话噎得无话可说,她没想到,往日见了安氏如同老鼠见了猫的人,今日怎么转了性,硬气起来。   她满脸委屈地看向安氏道:“夫人,你可要为奴做主,奴方方才之言也是为了少夫人好,她不领情也就算了,竟还要发卖了奴,奴可是您的陪嫁丫鬟啊!”   只见安氏的脸肉眼可见沉下去,呵斥道:“大胆,在婆母跟前,由不得你放肆。”   姜照影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主仆,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做出柔顺听话的模样,对安氏道:“母亲,您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照您教的做,又有什么错,您不是常说我是乡野来的,没有规矩,不懂如何做主人,儿媳方才那般做的好吗?”   安氏被姜照影这么一问,倒是不知如何回答。心中也生出了和赵嬷嬷一样的想法。   往日这姜照影在她跟前总是一副恭顺听话,低眉顺眼的模样,今日她这是怎么了,莫非听到了什么传言?   过了半晌,安氏才回了姜照影的话,对她道:“你这般的确没错,只是赵嬷嬷是我的陪嫁丫鬟,在我身边多年,你如此说她,太不给她脸面了,若让府中旁人知道了,她还怎么见人?”   姜照影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她还有旁的事要做。   安氏也有事去老夫人院中商量。   于是这件事便这样揭过了,只是分开前,安氏嘱咐姜照影道:“我明日要去别家做客,你帮我准备一盒云片糕点。”   姜照影应下后,并未多问。   安氏嫌她出身低,觉她上不得台面,是以,她嫁来谢家快一年,安氏从未带她出过门。   不过安氏每次出门前,会让她做一盒糕点,当作上门礼。   *   姜照影回到晚香院时,正好遇见谢澜身边的小厮从外面走来。   不待小厮开口,姜照影先问他:“大人今日想吃什么?”   小厮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醉蟹,酒酿鱼丸,糟鸭掌,豆子焖猪蹄。”   姜照影如何不知,这不过是这小厮馋嘴,自己想吃,假借谢澜的名义罢了。   谢澜是清心寡欲之人,如何会喜欢这等大荤大油之物,他最爱吃的,只是一道鸡皮干笋汤,仅次而已。   姜照影将纸张收入袖中,似随意问小厮:“大人近来可还好,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归家?”   谢澜年仅二十七岁便坐到御史中丞正二品的位子,虽不是六部长官,却也深受今上倚重。   半月前,河东路清河县因下了三日暴雨,河口决堤,死伤无数,今上连夜召人入宫,以求对策。   这半月来,谢澜住在宫中,姜照影便是靠着小厮得知谢澜近况。   小厮听见姜照影这般问,突然想起谢澜交给自己的东西,他将一个木盒递给姜照影道:“大人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说明日是上巳节,他没办法陪你。也让我告诉你,他很好,你不用挂念,待事情处理完,他自然会回来。”   姜照影笑着将东西收起来,问他:“大人当真让你这么说?”   小厮点头。他敢在姜照影这里骗吃骗喝,却不敢传谢澜没有说过的话。   若被谢澜知道了,指不定会如何。   不过让小厮感到新奇的是,他们公子向来冷心冷意,对谁都漠不关心,可唯独面对姜照影时,却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好似一根木头,突然通了人性。   姜照影出身贫寒,没有多少陪嫁之物,他唯恐旁人轻看了她,便将自己多年的体己都交由她保管。   往日外出,不能及时归家,他也会命人回来告知她,怕她担心。   看到适合她的衣物,头面,也会花重金买给她。   在旁人看来谢澜对姜照影极为用心。   姜照影自己也这般认为,是以在谢府中,旁人待她再是不敬,只要想着谢澜对她的好,她便都可以忍下。   小厮在晚香院的小厨房外候着,一个时辰后,姜照影拿出两个食盒,她将装有鸡皮干笋汤的食盒递给小厮道:“你小心些,别洒了。”   小厮接过食盒后,马不停蹄往皇宫赶去。   看着小厮离开的背影,姜照影从怀中拿出谢澜送给她的木盒,木盒里是一对金镶玉的耳环,玉质温润,做工精巧,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让人看第一眼便会喜欢上。   这让她想起来,一年前,她在谢府门外,他逆光朝她走来时,身上也泛着同样柔和的光。   *   安氏同赵嬷嬷去往倚霞堂,找谢老夫人商量,明日去往皇宫为皇后贺寿之事。   谢家虽是安氏掌中馈,可有些大事还需要谢老夫人定夺,譬如为皇后贺寿,该送何物。   谢老夫人被人搅了午觉,有些烦躁。   面对安氏的询问,她不耐道:“你自行定夺便好,你是江南富户家的女子,是见过世面的,皇后那里该送什么寿礼,你应做到心里有数,何故为了这事来扰我?”   安氏向来惧怕性情古怪的谢老夫人,不知今日谢老夫人又为何事难为她。   安氏斟酌道:“是不是儿媳有什么地方做的让您不满,所以您……”   “你想说我刁难你是吗?”谢老夫人打断安氏的话。   安氏垂首道:“儿媳愚笨,请母亲明言。”   谢老夫人也不再同安氏绕弯子,直接问道:“你不让姜丫头进宫,是真是假?”   安氏只道是姜照影在谢老夫人面前说了什么,心中暗恨,面上却是堆笑道:“儿媳确有此意,姜丫头出身低,不知礼数,恐怕冲撞了皇后。”   不想,谢老夫人听后,摔下手中茶盏,怒斥道:“你说她不知礼数,我看是你不知,她日日来我跟前侍奉,你呢?没事从不来我这倚霞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多有苛责。”   安氏被吓得立刻跪下,不敢则声。   谢老夫人见敲打的目的达到,对安氏也未再为难,只是对她道:“明日你必须让姜丫头皇宫贺寿,若让我知道你违背我的话,我让你好看。”   安氏听老夫人这么说,只得应承下。   回听沁院的路上,赵嬷嬷拱火道:“那姜氏到底给老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让老夫人这般心悦她。”   在老夫人那里受了气的安氏,咬牙恨道:“明日让她见了公主,便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 初见情敌   还在梦中的姜照影被自己贴身的丫鬟唤醒,她问丫鬟春夏发生了何事,春夏一脸笑道:“少夫人,你快些起床吧,夫人要带你去宫宴。”   “宫宴?”姜照影揉了揉惺忪睡眼,她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是夫人说的?”   春夏点头,“是赵嬷嬷过来说的,说是夫人要带你去见见世面。”   春夏说话时,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姜照影自然知道春夏为何这般欣喜,这丫鬟自从跟了自己,就被别的丫鬟排挤,她在这谢家不受重视,连带跟着她的丫鬟,也矮了旁人一头。   如今安氏主动带她去宫宴,从旁人看来,是安氏要把她抬起来了,作为她的丫鬟,春夏怎会不欣喜。   不过姜照影倒不觉得安氏按了什么好心,安氏向来不喜欢她,对她处处刁难,怎么突然转性对她好?   莫非是为昨日她顶撞了她,所以寻衅报复?   姜照影这般想着,正要寻找理由拒绝,突然想到什么,她问春夏:“你说今日宫宴大人会不会去?”   春夏思忖片刻道:“大人应该会去,毕竟大人这段时日都住在宫中,去宫宴是顺便的事。”   “这么说,去宫宴便可能遇到大人?”   姜照影在春夏跟前丝毫不避讳自己对谢澜的思念,春夏这丫头虽然贪吃了些,但心眼是极好的,也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当初刚来谢家时,旁的丫鬟都不愿伺候她,唯有春夏主动跟安氏说想来姜照影身边伺候。   春夏回道:“理是这么个理,不过……”   姜照影起身打断春夏的话:“是这么个理就行,去告诉赵嬷嬷我去。”   *   半个时辰后,姜照影提着食盒,上了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见到安氏,她轻声唤了声婆母。   安氏听到姜照影的声音,不耐地睁开眼,却在看到姜照影那刻,呼吸一滞。   安氏知姜照影生的好,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在这京中,鲜少有贵女能出其右。   不过往日在府中时,姜照影穿着朴素,总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叫人不想多看。   可今日,姜照影只是略打扮一番,竟让安氏看到姜照影身上的贵气。   这等贵气,不同于一般富户之女身上的娇气,反而是一种居高临下,让人见了不觉低下气势的贵气。   安氏没想到,一个贫户家的养女,身上会有这种气度,当真是惊讶到她。   她收敛心神颔首,让姜照影坐下。   姜照影将食盒放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后,掀帘看着窗外,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霞光,太阳自云层投下的金光,驱散薄雾。   街道两旁铺面陆续开门,小摊贩蒸笼里的包子飘出肉香,姜照影咽了咽口水,看向不远处的“荣禧楼”。   去年她在“荣禧楼”做厨子的时候,天不亮楼外便停满了马车,不想一年过去,“荣禧楼”竟清冷至此,都这个时候了,还未开门。   正在她回忆往昔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那人同时也看到了她。   “照影。”   “飞燕。”   二人同时唤对方的名字。   杜飞燕见到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挎着提篮追上去,对姜照影道:“我还在荣禧楼当差,你有时间来找我。”   姜照影点头,却并未说话。   马车内,安氏冷笑道:“当街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果然麻雀飞上高枝还是麻雀,并不会成为凤凰。”   姜照影放下帷幄,不与安氏争辩。   不多时,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谢家三房宋氏的马车紧跟其后。   姜照影同安氏下车后,与宋氏汇合,三人在内侍的带领下进了皇宫。   漫长的甬道上,姜照影亦步亦趋跟在安氏和宋氏身后,俨然一副听话乖顺的儿媳的模样。   可在安氏和宋氏看不见的身后,那女郎一会儿被甬道两旁的石榴花吸引,忍不住抬手摘下一朵藏在手心,一会儿又因步子迈得太小,险些摔倒,后面许是因太饿,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糕点,趁安氏不注意吃下。   却不想,自己在安氏背后的小动作,悉数被不远处望天楼上的人看见。   “文钦你在想什么?”   太子萧汐风见谢澜一直看着窗外,打趣道:“文钦莫非是在想自家娘子?”   镇国公世子云卿月将话接过去:“殿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放人回去?话说文钦如今已经二十有七了,膝下至今无子嗣,想来这事有殿下的责任。”   萧汐风不忿:“同我有何责任,是我不让他圆房的?分明是他嫌那小娘子出身太低,看不上人家罢了。”   说到这里,萧汐风见谢澜似被说中心事般,脸色冷了几分。   谢澜收回视线,把玩着手中杯盏,不疾不徐道:“你们是不是心操得太多?”   他看着萧汐风:“殿下,清河县决堤一事,天子问下来你可有对策?”   这次清河县决堤,死伤无数,天子极为重视,一面让都察院彻查清河县令贪墨之事,一面让户部重修河道。   一月过去,贪墨案毫无进展,河道重修也需银钱,天子近来为此事,茶饭不思,不时会宣萧汐风近前商量对策。   他答不上来,天子便会呵斥他一顿。   谢澜说完萧汐风,又看向眼云卿月:“我无子嗣,那你就有了?”   云卿月是京中出名的纨绔公子,整日流连坊巷,他比谢澜小两岁,如今也二十有五了,不仅未娶妻,房中也无姬妾通房,让三代单传的镇国公急白了头。   曾扬言,他再不娶妻,便打断他的腿,让他出不了门。   被人踩了痛脚,云卿月和萧汐风对视一眼,恨不得用手扇自己不会说话的死嘴,说谁不好,偏去是谢澜。   这时,有宫人过来,对谢澜说:“谢大人,公主有请。”   谢澜抬眼看向内侍,眼眸清冷犹似冰雪。   “公主找谢大人作何?”萧汐风问宫人。   宫人不知,只说萧汐婷在御花园的荷花亭等着谢澜。   萧汐风挥退宫人,然后对谢澜道:“难道汐婷对你还未死心,本宫就不懂了,你谢文钦这般冷心冷意的一个人,到底哪一点让女子喜欢……”   萧汐风话未说完,脚下吃痛,正要骂云卿月时,却见他对自己使眼色。   萧汐风想起方才谢澜“不疼不痒”的问候,立刻闭了嘴。   转而对谢澜道:“既然汐婷寻你,你快去吧,别让她久等。”   *   姜照影随安氏去了设在御花园的宫宴。谢家世代为官,在京中勋贵中,地位颇高,是以安氏一来,不少想要攀附谢家权势的妇人便迎了上来。   她们满脸堆笑看着姜照影,问她是谢家何人。   大有,她若是谢家女郎,就要立刻攀亲的势头。   然而当听到安氏说她是谢澜之妻时,她们脸上堆的笑意,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屑的打量。   打量的眼神好似钩子,要将她外皮扒掉,看看这锦衣华服下,是一副怎样卑劣的身躯。   姜照影看着眼前这群惺惺作态,眼高于顶的妇人,只觉作呕。   她趁人不注意,走去一旁的石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从袖中拿出糕点,自顾自吃了起来。   万事不重要,五脏庙要供好。   这时,有几个女郎的声音从她身后竹林传来,姜照影停下咀嚼的动作,安静听她们在说什么。   “你们方才看到安夫人身旁的娘子没?长得那般狐媚相,难怪谢澜会娶她。”   “长得好看又如何,出身又上不得台面,你是没看到方才这女子被奚落时,安夫人那得意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安夫人不喜欢她……”   姜照影知道这些女子同那些眼高于顶的妇人一样,对她不屑一顾,不过她不在意。   婆母不喜欢她又如何,旁人低看她又如何,只要谢澜对她好就行了。   姜照影这般想着,喝了一口茶。   不想,身后几人继续说道:“安夫人当然不喜欢她,安夫人喜欢的是安平公主,公主一心想要嫁给谢澜,听说谢澜也有此意,不过皇后不松口,说是要公主十八岁再嫁人。”   “可惜了,就是因为皇后一句话,生生叫有情的两人分开。”   “皇后这般,还不是因为十二年前那件事,公主亲眼目睹自己的表妹掉落山崖,被吓得不轻,大病一场,后来皇后对公主更是疼爱有加,不舍公主离开她一步。”   茶杯从姜照影手中掉落,温热的茶水洒了她一身,却浑然不知。   身后女郎说完话,便陆续离开了。   “皇后生生叫有情人分开。”这句话,却萦绕在姜照影心头。   她看着远处的荷花亭,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一道颀长身影闯入她眼中。紫衣金冠,腰佩长剑,行动间衣摆起伏,他清冷的眉眼目视前方,由宫人领着他往荷花亭而去。   姜照影这时才注意到,荷花亭栏杆旁站着一个女郎。   女郎身穿华服,梳着时兴的飞天髻,肩上的披帛,垂在腕间,看上去慵懒明媚。   在听到脚步声后,她笑着往身后跑去,她矮了那男子一头,抬头看他时,阳光从她修长的脖颈划过,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男子背对着姜照影,她看不见他此刻面上的表情,但是从那女子面上一刻不落的笑意看来,二人应相谈甚欢。   这女郎便是安平公主吗?   姜照影心里有些闷,想着要不要去那边和他们打招呼时,耳边传来孩童的呼救声。   顺着声音,她看到了落水的孩童,姜照影顾不得别的,提起裙摆朝落水小孩跑去。   她走下水,待水漫过身前时,伸手一把抓住孩童,然后将他推上岸。   孩童得救后,道谢离开。姜照影低头看了眼湿了大片的衣裙,心道,如今这模样还是不要去见安平公主和谢澜了,太过狼狈。   她上岸后,寻到一处僻静之地,想等衣服被风吹干些,再去找安氏。   姜照影刚坐下,准备拧干衣裙上的水,耳边风声中却夹着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在同陌生人说话。   姜照影抬眼看去,阳光下站着的男子,身量挺拔,容貌卓绝,一身玄色襕袍,衬得他不笑的面容更冷上几分。   她起身,用手抚了抚因打湿皱在一起的衣裙,讪笑道:“方才不小心掉水里了,没……”   话音刚落,一件外衫被他扔过来。   姜照影看了看,待要说话时,谢襕先她开口:“披上,等会儿随我回府。”   姜照影巴不得和谢澜一起回,不过在他转身离开前,姜照影还是问了一句,   “婆母那边怎么办,她若问起来……”   “我已经同她说了,你安心等在这里,我待会儿来寻你。”   姜照影听出谢澜语中的不耐,不再多问。   谢澜很快消失在姜照影的视线中。   稍晚些时候,姜照影随谢澜上了候在宫门外的马车,伴着一声响彻空巷的马鞭声,车缓缓走动起来。   在朱红大门后,有一双眼一直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至马车没入夜空。   马车里,姜照影本想问谢澜他和安平公主的事,但看着一脸疲惫的谢澜,她还是作罢了。 情敌登门   翌日,姜照影醒来天已大亮。   她忙起床穿衣,就要往谢府后厨去。这时春夏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笑着对姜照影道:“少夫人,你有福了。”   姜照影穿衣的手一顿,问春夏:“你怎不早些叫醒我,眼下再准备早膳恐怕来不及了。”   为讨安氏欢心,所以自嫁来谢府后,谢家一日三餐的吃食都由姜照影准备,若晚了一日,少不得被安氏责骂一番。   “是大人吩咐我,让我不要叫醒你的。”春夏说着从食盒里拿出早膳,然后对姜照影道:“大人还说,你是府中主人,以后吃食的事,让下人去做。”   “可母亲那边……”   “大人也说了,夫人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已经说好了,夫人不会再为难你的。”春夏将谢澜今日出门前让她转告给姜照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姜照影听了春夏的话,心中一阵悸动。   她问春夏:“大人出门时有说今晚回来吗?”   春夏摇头:“大人这倒是没说,不过出门前,大人身边伺候的小厮背着一个包袱,想来大人会宿在宫中吧。”   宿在宫中?安平公主也在宫中,那二人会不会……   姜照影这般想着,却听有人唤她。   她寻声望去,看到一个丫鬟,那丫鬟气喘吁吁,显然是跑来的。   姜照影问她是为何事。   丫鬟道:“是公主……公主找您。”   *   姜照影去往前厅,厅中两侧坐着大房儿媳安氏,和三房儿媳宋氏,二房儿媳朱氏也罕见来了。   往日朱氏只在自己的一方小院里,诵经念佛,不闻窗外事,今日出来见客,应是因来的人是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帝后唯一的女儿,地位尊崇,饶是朱氏看破红尘之人,也要给安平公主几分薄面。   谢老夫人将姜照影叫到近前,让她在自己左侧的椅子上坐了,然后对安平公主道:“这就是文钦的媳妇,昨日便是她救了小皇孙。”   姜照影这才知道,自己昨日所救的孩童,竟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孩子。   安平公主闻言看向姜照影,眉目中含着笑意道:“多谢少夫人出手相救,昨日若不是你,轩儿恐怕……”   她说着眼泛泪花,泫然若泣,喉头哽咽,竟是说不下去。   姜照影见此道:“公主过誉了,能救小皇孙,亦是臣妇之福。”   谢老夫人听姜照影这般说,欣喜地点了点头。   安氏却是不屑地看了姜照影一眼。   姜照影自然明白安氏为何如此,安氏在告诉公主,她看不上姜照影这个儿媳。   这让姜照影又想起昨日在宫中听到的传言。   安平公主和谢澜两情相悦,是皇后生生分开了他们。   若皇后没将二人分开,此时坐在这里的安氏的儿媳将会是安平公主,而不是来自乡野的姜照影。   姜照影出神时,谢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让她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谢老夫人对她道:“照影,你带公主去后花园逛逛,在这里陪我们这些老货,免不得拘着你们。”   安平公主推辞道:“本宫幼时常和兄长来这里,对这里很熟悉,用不着……”   不想,谢老夫人打断她的话道:“公主既是客,我们也该尽地主之谊。”   谢老夫人说完,对姜照影道:“照影,我腿脚不便就由你替我陪公主了。”   姜照影知道谢老夫人的用意。   矮身福礼道:“孙媳知道。”   看着公主和姜照影离开的背影,安氏有些气恼道:“母亲,姜丫头笨手拙舌的,你也不怕她唐突了公主。”   谢老夫人横看她一眼,轻哼一声:“你别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小算盘,你想让文钦休妻再娶,想让他娶公主,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一天,就不会让你得逞。”   谢老夫人说完,便由着嬷嬷搀扶着回了自己的倚霞堂。   *   后花园中,安平公主突然问起姜照影幼时的事。   姜照影不明白安平公主为何问这些,含糊道:“我的确是父母捡来的。”   “那你可记得幼时的事?”安平公主似乎对姜照影的事很感兴趣,言语中有些急切。   姜照影摇了摇头,道:“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父母是在山下捡到的我。”   “那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此话一出,安平公主觉得有些不妥,笑道:“本宫只是想着,若你身上有信物,或可帮你寻找家人。”   姜照影看了安平公主一眼,道:“没有信物,我也曾问过养母,他们说捡到我时,我浑身是血,他们费了好多银钱才将我救活,若有信物,想来也被他们拿去换钱,救我的命了吧。”   姜照影说到这里,她莫名的觉得身侧之人好似松了口气。   安平公主没有再问,二人继续往前走,这是一个身穿华服的仆人迎面走来。   那仆妇身量较之一般女子高些,容貌却比普通妇人好看上许多,她走到姜照影跟前福礼道:“殿下,太子殿下有事寻你。”   不待姜照影反应过来,便听安平公主道笑道:“周嬷嬷,你看清楚,本宫在这里。”   那仆妇发现自己认错人,赶忙跪下,道:“老奴真是年老眼花了,竟将殿下认错,求殿下赎罪。”   “无妨的。”安平公主说着将人扶起。   那仆妇起身又打量了姜照影几息后,小声道:“这姜娘子长得可真像殿下您,照老奴说,她同你长得有七分相似。”   安平公主听后笑道:“当真是天下之大,找两个相似的人也这般容易。”   说完这些,安平公主又问周嬷嬷:“兄长这么急找本宫回宫是为何事?”   周嬷嬷道:“太子殿下特为公主在东宫设了接风宴,让您早些前去。”   “就本宫和兄长两人,未免太无聊了些。”安平公主言语中透着骄纵,一看便是蜜罐中长大的女郎。   周嬷嬷似无意地看了眼姜照影道:“自然不是,太子殿下还邀了镇国公世子和谢大人。”   姜照影听到“谢大人”三个字后,心神一凌,险些绊倒,好在周嬷嬷扶住她。   安平公主关切地问姜照影:“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姜照影抬眼看着她,却从她眸中看到一瞬转逝的挑衅的意味。   “没……没什么。”姜照影掩饰道。   *   夜色浓黑似墨,晚香院的正屋中,灯光随窗隙透进的晚风摇曳,女郎双手托腮,看着烛火发呆。   “少夫人在想什么?”春夏放下手中的茶壶,替姜照影倒了杯茶:“自从您见了安平公主后,就这样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姜照影听春夏问,抬头看她:“你说大人喜欢安平公主吗?”   春夏是谢家的家生子,在伺候姜照影之前,是老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虽不得近身伺候,却也听过不少外面的消息。   安平公主和谢澜的事,她自然听过。   春夏没有隐瞒:“外面的确传过,皇后有意给他们赐婚的消息,但大人是否喜欢安平公主……”   春夏话音未落,身旁的姜照影重重叹了口气。   把昨日宫中看见谢澜和安平公主在一处的说笑的事对春夏说了。   “他们本是两情相悦,我在中间又算什么了?”姜照影心中烦乱。   谢澜本来就对她没有感情,现在又出现个自幼同他一起长大的安平公主,谢澜对她只会越来越冷,这家他恐怕以后也不会怎么回了。   姜照影胡乱想着,不觉蹙眉。   春夏见她当局者迷,笑道:“少夫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您现在才是府中的正头主子,他们再是两情相悦也是见不得光的,不过,”春夏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姜照影问。   “不过,少夫人还是得主动些早日和谢大人圆房,有个孩子,到时您的地位就稳,大人的心自然而然回到您身上,至于公主,饶是再如何,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春夏还未成婚,可到底听这种事听得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些东西姜照影不懂,她养母去的早,是养父把她拉扯大的,但到底是男子,也不好和女儿说这些。   老夫人到底是长辈,对晚辈说闺房之话,到底不妥。   安氏不喜她,更不会对她说。   是以她和谢澜成婚快一年了,对圆房是怎么会事,毫无所知,更别说付诸行动。   “可我不会。”姜照影实话道。   听了姜照影的话,原本还有些欣喜的春夏不觉蹙眉,喃喃道:“若少夫人不会,这事只怕就难了。”   主意她能出,可她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对成婚后夫妻之间的事也是一窍不通,想要教姜照影也是无能为力。   姜照影见春夏比她还焦急,轻笑道:“这种事怎么急得来,顺其自然吧,天不早了,你先下去吧,我也有些乏了。”   春夏走后,姜照影从怀中拿出一个银铃,她用手摇了摇,银铃却发不出声音。   养父说这物是捡到她那日,从她身上找到的,养父死前告诉她一定好好保管,以便日后找到家人。   可她去京中的银铺中打听了许久,没人见过此物,想必亲人以为她死了早把她忘了。   既如此,此物也算不得信物了,所以当安平公主问她有信物时,她谎称自己没有。 婚事   坤宁宫内,卢嬷嬷正要将从御花园新采的花放入花瓶中,身后突然传了一阵惊呼。   她赶忙放下花,去了里间。   只见皇后半坐在床头,捂着心口喘着粗气,额前碎发也叫汗水浸湿,面上还挂着惊恐的表情。   “娘娘,你又做噩梦了?”卢嬷嬷上前扶起皇后,然后从袖中取出锦帕,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皇后点头道:“本宫又梦到汐婷跌落悬崖了。”   卢嬷嬷抚着皇后的脊背安慰道:“娘娘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主如今好好的,就在宫中,不会有危险的。”   皇后面色稍缓道:“当年那件事怪本宫,若不是本宫要去祭拜先祖,那孩子便不会死,若晴也就不会落到如今无依无靠的地步。”   十二年前,皇后携幼女萧汐婷回江南卢家探望族中长辈,彼时,嫁与江南望族陆家为妻的庶妹卢若晴也带女儿回了娘家。   皇后的女儿萧汐婷和卢若晴的女儿陆识微年龄相仿,都只有五岁,两个孩子很快玩熟,日夜呆在一处。   一日,族中上下去往卢家家庙祭祀先祖,皇后带上了萧汐婷和陆识微,不想两个孩子却在家庙附近失踪了。   待皇后随身的侍卫找到人时,萧汐婷面色惨白愣在原地,面上满是泥垢,而陆识微则跌落悬崖不知所踪。   卢家人见此,调集族中所有人寻找陆识微的下落,却只在崖下草地发现一片血迹。   卢若晴哭得撕心裂肺,要皇后把女儿还给她。   直到如今,皇后依然忘不掉当日卢若晴看自己时,眼中的恨意。   “这事怪不得您,这都是那孩子的命,不用太过介怀,再说了这么多年,您给三娘子的银钱还少吗,您也应该放下了。”   卢嬷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银镶玉的小坠子递给皇后道:“这坠子是奴婢特意去相国寺为您求来的,您带上后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皇后看着手中的玉坠,道:“当年汐婷脖颈上的小银铃也是你从相国寺求来的吧。”   卢嬷嬷点头:“相国寺的释能高僧出家前是一个银匠,他技艺高超,说是经他手的银器有灵性,会叫有缘之人相遇,正是因为如此,他做的银饰一件难求,这坠子也是奴婢去相国寺求了许久,他才答应给奴婢的。”   “你有心了,帮本宫戴上吧。”皇后说完,又问卢嬷嬷:“公主呢?又跑哪里去了,前些日子才回宫,也不说多陪陪本宫,一回来便看不到人影……”   “母后,您又说我。”   皇后见是萧汐婷,便将人叫来近前问她:“你今日又去哪里了?去江南待了一年,便不认我这个母后了?”   萧汐婷撒娇道:“母后,我这不是身子不好才去江南休养的吗,我怎会不认您了,你可冤枉我了。”   皇后一脸宠溺看着萧汐婷:“你知道认我这个母后便好,以后可不要再往外跑了。”   自坠崖的事发生后,萧汐婷一直生病,太医说她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是以这些年,萧汐婷不时会去江南一阵子,说是这般便可让她慢慢放下当年的事。   初时皇后虽然不愿,但看萧汐婷病重,皇后还是含泪同意了。   后来,萧汐婷的病果然好起来,皇后这才放下心。   萧汐婷一脸乖顺道:“以后我都听母亲的,不过希望母亲也答应我一件事。”   皇后笑道:“你倒是和母后玩起心眼了,说吧,让母后答应你什么?”   萧汐婷道:“母后,我想要谢澜谢大人做我的老师,教授我六艺。”   “为何是他,你对他还没放下?”皇后问萧汐婷。   萧汐婷面露羞赧否认。   皇后却是一眼看出她的目的,不过她并未阻止,而是纵然道:“好,母后答应你。”   萧汐婷得到想要的,同皇后寒暄几句后离开了。   卢嬷嬷看着萧汐婷远离的背影对皇后道:“娘娘,这般不妥吧,谢大人已经成亲,被家中娘子知道了,怕是会闹不和。”   皇后叹气道:“本宫就这一个女儿,不纵她纵谁呢?再说了那谢澜的娘子不过是个乡野来的丫头,怎能和本宫的女儿比?”   皇后的话已经再明显不过,若是萧汐婷执意嫁给谢澜,那谢家娘子便只能做妾。   卢嬷嬷见此也不再劝,她只觉得自十二年前那件事后,萧汐婷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她没了孩童身上的稚气,性子也乖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卢嬷嬷曾亲眼见到她将一只兔子丢入水中溺死,却在皇后面前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博得怜爱。   这不是一个天真的女郎该有的样子。   卢嬷嬷这般想着,看了皇后一眼,发现她满是心事地看着萧汐婷离开的方向。   *   第二日,姜照影寻了个理由早早出门了。   她来到荣禧楼时,杜飞燕正在擦桌。   当初到上京时,姜照影身无分文,险些饿死街头,好在遇到外出买菜的杜飞燕,她不仅给她买包子果腹,还将她带来荣禧楼,让她在这里帮工,姜照影这才在上京站稳脚步。   杜飞燕见到来人,放下手中的活,上前抱住姜照影:“你这个没良心的,现在才来找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姜照影听她这般说,红了眼眶,不过却是玩笑道:“我看你不是想我,是想吃我做的饭菜吧。”   姜照影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杜飞燕道:“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杜飞燕露出贪吃的本性,用鼻子嗅了嗅道:“桂花鱼,糯米肉糕,叫花鸡,红烧鸭掌。”   姜照影见她这般,冷哼一声:“我就说吧,你想的不是我。”   杜飞燕讪讪道:“只有你能做出这么些好吃的,想这些也就是在想你。”   姜照影被杜飞燕的强词夺理逗笑,问她:“我前日路过此处时,这个时辰,铺面并未开,今日怎会……”   杜飞燕指了指楼上道:“楼上有三位贵公子,一早便来了。”   二人闲聊着寻了一个空桌坐下。   杜飞燕将菜从食盒拿出来后,又去后厨打来了一壶茶水,她替姜照影斟了杯茶,问她:“你在谢府过得如何?”   自从姜照影嫁去谢家后,两人快一年没见了。   姜照影喝了口茶,摇了摇头道:“不怎么样,婆母不喜欢我,小姑子也不喜欢我。”   杜飞燕吃下一口鱼肉道:“我就说当初你不该嫁入高门,凭你的厨艺,还担心养不活自己,何故要去那深宅大院受人冷眼?”   姜照影用手托腮,眼见看着对面的天香楼,陷入了沉思。   养父还在世时,她便想着有朝一日,靠自己的厨艺赚大钱养活养父。   可事与愿违,一场瘟疫,养父丧生。   养父临死前,担心她一人在世,无所依靠,便给了她一封婚书,让她去找京城谢家。   后来,姜照影带着婚书来到京城,她没急着去找谢家,她知道谢家是高门大户,看不上她的。   她要用这封婚书换点别的,比如说银钱,有了银钱,她便可以买铺面做生意,如此便可养活自己。   于是在荣禧楼站住脚后,她才去找得谢家。   她拿着婚书站在谢府朱门前,两个仆役当她是要饭的,就要赶人。   这时,谢澜从里面走出来。   紫衣革带,发束金冠,行动间,环佩发出清泠之声。   他逆光朝她走来,抬手挥退仆役,然后轻声问她:“找我何事?”   他看她时,仿佛在看一直受伤的小兽,满眼温柔。   如沐春风的姜照影一时愣神,忘记呼吸,她从未见过这般俊美之人,美得好似谪仙下凡,又似画中吸人精魄的狐妖。   她想她一定是中了眼前之人的法术,才会这般。   直到谢老夫人被下人搀扶着走出来,姜照影才回过神,从谢澜脸上收回视线。   谢老夫人一眼便认出姜照影。   自姜照影去了荣禧楼的后,楼中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声名远播,高门富户趋之若鹜,向来对吃食挑剔的谢老夫人也去了荣禧楼。   吃下菜品后,她赞不绝口,定要见见荣禧楼的厨子,一来二去,谢老夫人和姜照影熟络起来。   谢老夫人很喜欢姜照影,不仅是因为姜照影菜做的好吃,重要的是,她善良,谢老夫人年事已高,吃不动硬物,姜照影便想着法给她做既好吃又软烂的食物。   是以当她看到姜照影出现在谢府门前时,她立刻将人请去了自己的倚霞堂,并眉眼含笑问她可有婚书。   姜照影当着谢澜的面,将婚书递给谢老夫人,对她道:“父亲让我拿着这婚书来找你们,说是我和谢家大公子的婚约。”   姜照影觑了眼谢澜,见他面无表情,她便继续道:“父亲说你们若不同意便……”   “若不同意,便给钱。”这话是姜照影编的。   可她编的话没用上,因为谢老夫人不待她说完,便道:“这般甚好,婚事我同意了。”   姜照影不敢置信地看向谢澜,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目光相触,一瞬即分。   “你们不再考虑考虑?”姜照影心虚地问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却是看向谢澜道:“文钦你是同意的吧?”   语气中带着不可违拗的压迫感。   姜照影双手叠在身前,尽力让自己看上去端方识礼。   可当谢老夫人问完后,谢澜半晌没有说话   堂中寂静无声,姜照影心中有些忐忑,端着的手也发酸,她用余光偷看谢澜,身侧挺拔的身影似在思忖着什么。   她想他不会同意的吧,毕竟她身份低微,不识大体,这般冷清的贵公子是不会看上她的。   可不知为何,她没有出声打破僵局,而是静静等着谢澜的回答。   后来,许是迫于谢老夫人的话,谢澜同意了这门亲事。 太老   姜照影没有回答杜飞燕的话。   感情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这是她的选择,如今对杜飞燕说的,不过是发发牢骚。   只要谢澜还对她好,她便会一直留在谢家。   正如当初养母对她百般蹉跎,她也没想过离开养父母,因为养父待她如亲女一般,极为宠她。   守着养父的好,她在那个家担惊受怕过了十一年,现如今她也能守着谢澜的好,待在谢家。   安氏再如何待她不好,也不至于会要她的命。   见姜照影不愿回答,杜飞燕便没再问下去。   这时一个浑身脂粉气,浓妆艳抹的妇人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到角落里吃饭的杜飞燕。   她朝着杜飞走去,阴阳怪气道:“飞燕,你要婶母好找啊!”   姜照影认识此人,她是杜飞燕的婶母钱氏。   杜飞燕原是京中富户之女,奈何一场大火,父母去世,家中亲戚见她是孤女,便吃了绝户,将杜家所有的钱财都巧立名目瓜分殆尽,就连杜家宅院也被典当。   杜飞燕没有了去处,只能去酒肆楼馆给人做伙计,可有些客人见她是女子调戏她,她忍无可忍,用酒壶打破了那人的头,客人要报官,最后是荣禧楼的掌柜怜她,出钱帮她摆平官司,还让她来了荣禧楼,给了她栖身之所。   不想那些猪狗不如亲戚,见钱眼开,想榨干她所有的价值。   他们找来荣禧楼,要她相看人家,表面上说为她好,实则是想用她换取利益。   姜照影拦在钱氏身前,问她:“你找飞燕有何事?”   钱氏是个识时务之人,姜照影嫁入谢家的事,她有所耳闻,是以面对姜照影时,她声音压低了几分:“自然是为她的亲事而来。”   杜飞燕不耐道:“我说过了,我同你们没有关系,我的亲事用不着你们管。”   钱氏赔笑道:“飞燕,话不能这么说,我和你二叔也是为了你好,也想你以后过上好日子,这江公子可是家缠万贯的主,你若嫁过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姜照影气笑:“那江公子大了飞燕一轮,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太老不说,他品行不端,挥霍无度,姬妾成群,这样的人,你让飞燕嫁过去如何自处?你们口里说是为飞燕好,我看你们是为了自己。”   钱氏见自己的目的被拆穿,气急败坏道:“你如今是攀上高枝了,却来阻挠飞燕,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谁不知你嫁去谢家是为了钱,少在这里装清高。”   她话音刚落,一根银筷忽然从二楼飞来,落在她脚前,插入地板中。   钱氏被吓得脸色煞白。   二楼传来声音道:“还不快滚,别在这里扰爷的清净。”   钱氏听后忙不叠跑出荣禧楼。   姜照影和杜飞燕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是楼上的客人帮了她们。   姜照影对楼上之人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不必多谢,举手之劳罢了。”   姜照影听声音有些熟悉,不过一时也想不起来。   她说着朝墙角处的更漏看了眼,然后对吃得差不多的杜飞燕道:“飞燕,我先回去了,我怕回去太晚婆母责怪,以后再来看你。”   杜飞燕知姜照影难处,是以并未挽留。   *   二楼的雅间中,太子萧汐风笑道:“文钦你也有被女郎人嫌弃的地方了。”   云卿月不明所以看着萧汐风。   萧汐风道:“你没听方才,文钦娘子说的吗?男子大女子一轮的,在女子看来便是太老了,如今文钦二十有七,而她娘子娘子只有十七,所以在他娘子眼中,文钦是不是也太……”   “老”字还未脱出口,萧汐风便看见谢澜递过来的眼刀,他立刻转移话题问云卿月:“你一早带我们来这里是为何?”   不想,云卿月却是问他:“她们口里说的江公子,是不是安庆候世子江承之?”   萧汐风恍悟:“越来你对楼下的女郎有兴趣?”   说话间,杜飞燕手拿托盘走了进来,她显然没认出云卿月。   不过云卿月却一直记得她。   不久前,杜飞燕因为天香楼的姑娘臭骂了云卿月一顿。   杜飞燕放下菜品便出了雅间。   萧汐风问云卿月:“你说上次你去天香楼查老鸨被人骂,不会就是这女郎吧!”   云卿月点头:“若不是她,我可能就被老鸨发现了。”   萧汐风听后,面色变得凝重:“这天香楼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为何有这样大的权利,不仅兜售五石散,竟还给官员受贿提供掩护。”   许久没说话的谢澜,抬眼看着萧汐风,冷声道:“这人或许同江南周家有关。”   “可当年周家不是因贪污税银被满门抄斩了吗?为何……”云卿月问谢澜。   谢澜看着窗外,沉思许久,过后才缓缓道:“当年还有一人逃脱了,周家幼子,周怀清。”   *   姜照影刚回晚香院,三房姨娘乔氏的女儿谢漫便哭着找到她,对她说:“嫂嫂,求你请个大夫救救姨娘吧,她快不行了。”   姜照影没有多问,便同谢漫去了乔氏的别院,此时的乔氏躺在床上,脸颊通红,咳嗽得厉害。   她用手探了乔氏的额头,发现她在发热,于是她立刻叫来春夏,然后给了她一包银钱,对她道:“你快去外面请个大夫进来,姨娘这里不能再等了。”   春夏接了钱却是犹豫起来,她对姜照影道:“少夫人,这事若让三夫人知道了,她会责怪你的。”   谢府上下都知三房宋氏不喜欢姨娘乔氏,甚至曾经扬言,谁若帮乔氏便是同她作对,如今姜照影替乔氏请大夫的事,若被宋氏知道了,少不得一阵龃龉。   姜照影在谢府本就艰难,再去管乔氏的事,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到那时宋氏再排挤姜照影,她在谢家只怕是寸步难行。   可眼下姜照影顾不得那么多,她道:“救人要紧,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春夏见姜照影坚持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得拿着钱去外面请大夫。   春夏走后,姜照影去别院井中打了一盆凉水,然后又让谢漫找来锦帕,她将浸透的锦帕敷在乔氏额头帮她降温。   做完这些后,她扶起乔氏帮她拍痰,这般乔氏会舒服些。   谢漫则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她虽是妾室所生,可到底是个小姐,那里知道如何服侍人。   乔氏咳出一些痰后,果然好些,可还是喘得厉害,好在不久春夏便找来大夫,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个看上去同姜照影年岁相仿的男子。   他一脸担忧的扯着大夫的衣袖小跑来乔氏的房中。   这男子是乔氏和谢三老爷所生的儿子,谢沛,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他看了姜照影一眼,朝她颔首后,便去看乔氏。   好在乔氏经大夫的诊治后,并无大碍。不过大夫告诉谢沛,乔氏这是心病引起的急症,以后可切不能再忧思过度。   大夫开了方子便离开了。   姜照影见乔氏无碍,也离开了别院,却在回晚香院的路上,谢沛追了上来,他喊住她:“嫂嫂。”   姜照影回头看他,谢沛上前将一包银钱递给她道:“今日多谢嫂嫂了,若不是嫂嫂,母亲怕是……”   谢沛说着红了眼眶,他是庶出,在家中说不上话,宋氏刁难他母亲,他却做不了任何事情。   今日母亲突发恶疾,若不是姜照影帮他们,他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姜照影出声安慰谢沛:“是姨娘吉人自有天相,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姜照影说着将谢沛递过来的银钱推回去道:“姨娘后面吃药还需要银子,你在国子监读书也需要银子,这钱你自己收着,待你哪日富贵了,再还我不迟。”   姜照影知谢沛心气高,若她说不要这钱,会伤他的自尊。   谢沛一脸感激看着姜照影:“嫂嫂以后若有需要我帮的地方,只管说。”   姜照影笑着点头道:“好。”   夕阳西下,谢沛看着姜照影倒映着晚霞的笑眼,一时愣神,直到身后有人唤他,他才回过神。   “兄长。”   谢沛恭敬唤谢澜。   他向来很敬佩自己这个堂兄,年纪轻轻便做上左都御史,官至二品,九卿之一。   谢澜颔首看了他一眼,便绕过他走到姜照影身侧,然后似随意问他:“课业可有写完,不久后便是秋闱,你可得一心念书。”   不知为何,谢沛竟是从这番话中品出了警告的意味。   谢沛抬眼看着眼前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极为登对的二人,突然明白,自己是多余的。   他点头道:“兄长说的是。”然后转身离开了。   *   “你在想什么?”   谢澜斜睨一眼还未从谢沛身上收回视线的姜照影。   姜照影浑然没有察觉谢澜言语中的冷意,自顾自道:“我在想以后如何帮他,我可以省下一些银钱给他们,可他们三人眼前的处境,不是靠钱可以解决的。”   “你想我帮他?”谢澜问。   姜照影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谢澜,而此时谢澜也在看她,他眼中有姜照影看不懂的情绪。   姜照影点头:“是的,我想你帮他。”   她话一出,谢澜眸色陡然冷了几分。   显然,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世家大族中,通常是外面风光,内里复杂,有的事不该管,也不能管,姜照影理解谢澜,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晚,谢澜在晚香院中吃了晚膳后,照例去了书房。 荒唐的梦   书房中烛火摇曳,香烟袅袅,谢澜坐在圈椅中,翻看案几上的卷宗。   突然一道身影推门而入,谢澜并未看他,只是淡淡问道:“此番去江南查得如何了?”   林启躬身道:“回大人,我去江南查了所有以往同周家有来往的人,他们都说周家被抄后,再也没见过周怀清。”   谢澜翻动书页的手顿住,半晌才抬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难掩冷意。   林启见状还想再说什么,屋外传发出一阵窸窣声,他往身后看去,只见门扉上倒映着一个探头缩脑的身影。   林启下意识拔剑,谢澜挥手阻止道:“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林启犹豫,担心是对谢澜不利之人,却听谢澜面无表情对他道:“是她,无妨的。”   谢澜口中的她,便是他的夫人姜照影。   林启心领神会,从书房后窗翻出去离开。   看了许久,姜照影终于鼓起勇气敲门道:“大人。”   “进来吧。”里面传来谢澜的声音。   姜照影有些忐忑,这是她第一次来谢澜的书房。   门被推开,淡雅清幽的兰香扑面而来。   此刻书案后翻看卷轴之人,正如同这香,清冷疏离,叫人不敢靠近。   “有什么事吗?”眼前之人说话时,未曾看她一眼,这倒让姜照影放下心来。   谢澜生了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其中似有万物,不过在万物中却又生出一份犀利,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伪装。   姜照影将手中的鸡皮干笋汤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回道:“我看近来大人比较忙,清瘦了些,所以做了汤给你送来。”   谢澜停下动作,放下卷轴,靠在圈椅中,抬眼看着坐在桌旁,不安地绞着锦帕的姜照影,他面上浮起几分兴味。   他道:“你将汤放得那么远我该怎么喝?”   姜照影一时愣住,她没想到谢澜会这么说,她睁着杏眼看向谢澜。   心想,他是在怪她吗?怪她不经过他同意来他书房,扰了他清净?   谢澜似乎看出姜照影心中的疑惑,接着道:“你看哪家娘子是这般伺候夫君的?”   这话更叫姜照影不懂了,不过还是试探道:“那我把汤拿过去?”   姜照影说着,急忙去拿装着鸡汤的碗,却被烫了,她强忍痛意,端起托盘,将鸡汤放到摆有卷轴的案几上。   她照谢澜的做了,可谢澜似乎并不满意,好看的眸子暗淡了几分,看向她时也多些无奈。   姜照影见此,知道有些话不适合问。   她今日来谢澜书房,不单是为了看他,她还想知道昨日谢澜是不是和安平公主在一处,想试探他对安平公主的感情,是否同旁人说的那般。   可眼下,谢澜似乎有些恼她。   于是姜照影矮身要离开,不想手腕却被谢澜扣住,姜照影朝谢澜看去,同他视线交汇。   谢澜眉眼依旧清冷,眸中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嘴角噙着笑意,对姜照影道:“事情还没做完你想去哪里?”   姜照影想要问他是何事,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她跌坐在他膝上,独属于他身上的兰香带着暖意,沁入鼻息。   她心跳的厉害,绯红攀上耳根,她大气不敢出,由谢澜将她圈在怀中。   “你怕我?”谢澜察觉女郎的异样。   姜照影强作镇定,可发出的声音终是有些发虚:“没……没有,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是吗?你如今已是我的娘子,有些事终究是要习惯的。“   谢澜说着,看了看桌上的汤,对她道:“喂我。”   姜照影觉得今日的谢澜同以往不一样。   往日谢澜待她的好,只在外物上,他对她予与予求,钱财方面从未苛待过她。   感情上待她却十分冷漠,二人成婚以来,莫说肌肤相亲,便是一个屋檐下,也从未超过一个时辰。   对此姜照影并不在意,毕竟两人没有感情基础,有些事得慢慢来。   她想日后,相处时间久了,她和谢澜之间便会好起来。   姜照影这般想着,深看谢澜一眼,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从前没见过的情绪。   放纵,克制无果后的放纵。   姜照影依言,用瓷勺舀汤喂他。   谢澜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女郎,滚了滚喉结。   她的唇饱满莹润,好似井水冰湃过的樱桃,惹人采撷。   汤喂完,女郎从袖中拿出锦帕,眉眼认真的,替他擦拭唇角。她指腹柔软,肌肤相接,带来清晰叫人无法忽视的触感。   姜照影觉得一直坐在谢澜怀中不妥,要起身,却被谢澜再次按回怀中。   他问她:“你此来当真只是为了送汤?”   他言语中带着循循善诱,仿佛一个猎人,在坑中放了一只胡萝卜,只待贪吃的兔子上钩。   姜照影想,谢澜的眼睛果然不能看,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心思。   见此,姜照影只得老实道:“我想知道大人昨日在宫中和谁在一起。”   谢澜听后,眸光一顿,显然是没料到姜照影会这般问,不过他面上还是保持着笑意道:“自然是和太子殿下。”   姜照影听后,深吸一口气,接着问他:“还有公主殿下是吗?”   谢澜看向姜照影,她乌黑的瞳仁中,浮着旁人一眼便可看见的落寞。   他不知道姜照影为何这么问,当她问时,他突然想起游廊上,她和谢沛的拉扯的身影。   谢澜心中顿时生了逗弄她的心思,面对姜照影的问题,他点了点头。   从谢澜口中听到答案,姜照影垂首不语,为了不让谢澜看到自己的情绪,她从他怀中起身,福礼后跑了出去。   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   夜色如墨,她跨出房间那刻,她的身影便融入暗夜,他早已看不见她,可他脑中却萦绕着她身影。   她的笑,她的天真,她在他怀中瑟缩着不敢动的模样,都似刻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拿起她落在案几上的带着她气息的锦帕,自嘲地笑了笑。   世人都道他冷笑冷意,他不近女色,却忘了他是男子,是男子便会想要女子,特别是姜照影这种,容貌出尘,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任何一个男子见了都会动不该有的心思。   他方才对姜照影这般,不过是出于一个男子身体上的冲动,仅此而已,他对她没有情的。   *   是晚,她便入了他的梦。   红金幔帐,美人销魂,她身着一袭殷红薄纱侧卧在美人榻上。   如瀑长发,垂落在身前,遮挡住大片白腻,她笑望着他,喊他的字:“文钦,文钦……”   一遍又一遍,勾人摄魄。   她拽着他的衣袖问,语带轻慢地问他:“大人心中可有我?”   他看着她,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话:“第一次见你时,我心中便有了你。”   榻上女子听后,笑起来,笑容荡人春心。   曼妙的声音,击破他心底早已有了裂痕的薄冰,他将人拥入怀中,克制了许久的吻,如雨点落下。   她如瓷的肌肤,因他放纵的泛起薄红。   如玉的耳珠,被他含弄嘬玩,她求饶,他越是兴奋。   多年的克制,在这一刻全然释放,他放下自己端方君子高不可攀的外皮,露出理应属于男子纨绔的本性。   若不是姜照影,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这般情绪强烈到无法自持的一面。   红纱落下,他和她之间再无阻碍。   鬓边钗环,碰撞瓷枕发出的声音,似催|情之药,叫榻之人身处在一个只有欲念的世界。   纵情,纵意,他卸下了所有的包袱,沉浸欢愉。   她迎上他,唇齿交融,水声漫漫。   他攻城略地,彻底得到她。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昏暗静室被照亮,谢澜缓缓睁眼,眸中犹带着旁人无法察觉的餍足。   他起身唤来小厮。   此时已是五更,可因着密布的乌云,天较之平日暗些。   小厮闻声进屋子,谢澜淡声道:“去把床褥烧了,别让旁人看见。”   小厮不明所以,照做。   片刻后,他手里拿着两套新作的石青色赤金色绣金线襕袍回来,对谢澜道:“大人,这是你昨日从荣禧楼回来的路上在制衣坊订做的,他们今日便做好送来了。”   小厮不知谢澜为何突然会喜欢这种十多岁少年郎才会喜欢的颜色。   他们大人往日不是着暗紫色便是玄色,怎就一下转了性子?   谢澜看着小厮手中的襕袍,过了半晌才道,也拿去烧了吧。   小厮瞪大眼睛道:“大人,这可是新制的……”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谢澜冷然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小厮吓得噤声,拿起衣服往外跑,在谢澜看不见的地方,才敢小声嘀咕着:“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会儿烧衣服,一会儿烧被褥的,真是太反常了。”   *   因谢澜昨晚的反常之举,姜照影躺在床上一夜辗转反侧。   她昨日问他,是否和公主一起,他回答的干脆,不难看出,他对公主的确有情。   可为何他又同自己举止亲昵,让她坐在他怀中,让她喂他喝汤,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姜照影看不透谢澜在想什么。   谢澜待她的好,只是出于君子之礼,他在可怜她,可怜孤苦,她从来都知道。   她从不骐骥短短一年,谢澜心中便会有她,她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但谢澜昨晚的举动出乎她意料。   他似乎心中开始有她。   可一个男子心里能同时放下两个女子吗?姜照影问自己。   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她窗前而过,经过时,姜照影闻到他身上的兰香。   气息清冽雅致。   他没看她,也没有停下脚步,好似陌生人般从她眼前离开了。 生子   看着镜中发呆的美人,春夏忍不住道:“少夫人,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姜照影掀起眼眸看她,面上波澜不惊,好似知道春夏要说的是谁。   姜照影道:“你要说的是公主对吗?”   春夏帮着姜照影挽发的手一顿道:“少夫人怎么知道的?难道有人已经对您说过?”   安平公主地位尊崇,而姜照影不过是一介臣妇,若将二人放在一处相提并论,是对公主的不敬,是以春夏也只敢在房中同姜照影说这些。   在外面她可不敢这么说。   姜照影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眼尾低垂,似乎有些失落。   这时安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巧喜走来,对姜照影道:“少夫人,夫人让您快些去前院招呼客人,族中的夫人们都来了,就等您了。”   安氏在府中举行赏花宴,邀请族中所有的妯娌前来谢府。   谢氏一族在京城扎根上百年,是京中望族,人丁兴旺。   是以今日来谢家之人,少说也有几十。   姜照影淡声道:“你告诉婆母我知道了,我片刻后便过去。”   巧喜传完话离开。   春夏看出姜照影的不悦道:“少夫人若是不喜欢这些人,称病便是,不用勉强自己去应承她们。”   春夏是谢家的家生子,谢氏族中妇人的嘴脸,她最是清楚不过。   嘴碎,虚荣,相互攀比,没有半点大户人家该有的样子。   她们每次来谢家,就如蝗虫过境,不满载而归,吃干抹净,她们是不会离开的。   姜照影摇头道:“我上次已是称病缺过一次席,这次若还如此,婆母会不喜的。”   她不在乎安氏喜不喜欢她,她只是不想谢澜夹在中间为难。每次安氏对她颇有微词时,谢澜都帮着她,为此安氏没少说过谢澜。   *   谢氏族中几个有脸面的妇人在听沁院同安氏闲聊,这时一个女郎走进来。   她身着藕荷色绣金线外衫,内里是烟红色齐腰襦裙,面上不施粉黛,看上去清丽脱俗,分明不似乡野来的野丫头。   若是旁人不说,只怕以为是高门富户家的嫡女。   其实自姜照影进门第一日,安氏便看出了她身上与众不同之处,她虽出身低微,可身上总有一股高贵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锦衣华服,珠翠宝钗堆砌出的来,而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才有的东西。   不过饶是如此,也改不了她出身低微的事实。   安氏冷下笑意,对姜照影道:“你去看看你三婶母再做什么,怎么现在还不来?”   这种事,找一个下人去便可,但安氏偏偏要让姜照影去,其中对姜照影的轻视不言而喻。   坐在一旁的妇人们自然也看出端倪,方才还对姜照影维持的敬重之色,顿时荡然无存。   姜照影不在意地矮身离开,往三房宋氏的院落走去。   二房和三房的院子挨在一处,之间只隔着一片桃林。   此时桃花开得正盛,不时也蝴蝶穿梭其中,姜照影一时来了兴趣,抬手去捕一只近在眼前的粉蝶。   那粉蝶狡猾,往桃林深处去,姜照影跟上它,不觉来到一处假山旁。   假山建在桃林中,四面被桃树遮挡极其隐蔽。   然而就在姜照影触上那只粉蝶的翅膀时,耳边传来一阵女子低吟之声,听上去甚是柔媚。   姜照影不明所以,悄悄朝假山洞中看去,却看到了三房宋氏和二老爷谢允炎。   二人衣不蔽体,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相拥站着。   宋氏背抵岩壁,单腿而立,谢允炎则曲着身子贴靠在宋氏身上,撞她。   姜照影不通人事,并不知道二人在干什么。   不过见二人如此亲密,也知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转身就要离开,不想太过慌张,未察觉衣袖挂在枝头,才走出一步,便传来衣料撕裂的声音。   若是平日,这种声音无人在意,可对于两个做贼心虚的人来说,这声音无异于晴天霹雳,叫他们脑中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谢允炎蹙眉停下动作,宋氏面露慌张放下另一条腿,抚了抚裙摆。   宋氏小声嗔怪道:“我就说了,这地方容易被人发现,你偏不信。”   谢允炎吐了口唾沫道:“嗐,真晦气,正到要紧处。”   他这般说着,哄骗道:“方才不过是只飞鸟,我们继续吧。”   宋氏听他这般说,阻拦道:“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贪心,从不替我们这些妇人想想,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想着自己,也不说出去看看。”   谢允炎没有办法,只得出去看看。   姜照影怕被发现,趁他们说话间,躲去假山一旁。   眼见谢允炎离她越来越近,姜照影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尽力蜷缩身体,让自己隐进树林中。   好在谢允炎,只看了一会儿便折回山洞中。   他对安氏道:“我就说是你想多了,这里哪会有什么人,她整日吃斋念佛,身边也没个仆妇丫鬟的,真被人发现,也只会是你院中的人,怕什么。”   谢允炎口中的她,便是自己的发妻朱氏。   朱氏嫁来谢家十几载,无所出,谢允炎流连在外,从不正眼看她,初时,朱氏还会讨好他,可久而久之,朱氏的心也冷了,后来干脆搬进佛堂,常伴青灯,不问世事。   谢允炎说完,再次将宋氏拥入怀中,道:“我休了她娶你如何?反正三弟也走了这么些年,你也该找个依靠了,这般我们便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宋氏在他怀中娇羞挣扎道:“你放开我,我找谁做依靠,也不能找你。”   谢允炎调笑道:“可说偏偏只想要你。”   宋氏见谢允炎又要胡来,赶忙打住道:“我已没了兴致,再行那事也无趣,不若晚间你去我正屋后面的花房找我,到时候随你怎么弄,如何?”   宋氏虽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面上看上去只三十出头,身段也好,举手投足间,尽是如蜜桃成熟之美。   谢允炎见此,也不再勉强,蜻蜓点水吻了一下宋氏的唇,便离开了桃林。   姜照影仔细听着山洞中的动静,见二人似乎离开了,才缓缓从桃林走出来。   正要松口气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她转身望过去,同宋氏不善的目光撞在一处。   姜照影稳了稳心神,矮身行礼道:“三婶母,母亲唤你过去,说是族中亲戚都来了。”   宋氏走到她身前,看向姜照影被树枝划破的衣袖,冷然道:“你都看到了?”   她言语极其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姜照影看着宋氏的眼睛,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道:“三婶母在说什么,侄媳不懂。”   “你当真不懂?”宋氏倏而笑起来:“也对,文钦都未和你同房,你自然不懂,不过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我就会怕你,你乡野出身,若得罪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姜照影最是厌恶别人用她的出身威胁她,少有的反唇相讥道:“我乡野出身又如何,至少我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而三婶你呢?虽富户出身,却同自家二叔媾和,这事若传出去,我看你还有何颜面待在谢家,有何颜面面对老夫人和二婶。”   宋氏向来知道姜照影是有些性子的,可没想到她竟敢当面讽刺她,顿时气焰高涨,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往人痛处戳:“你少拿老夫人和二婶出来吓唬我,你说我不知羞耻,你以后又会有什么好下场,你当前几日公主真的是来看你的吗,公主是来给你下马威的,公主明年就十八了,到时候皇后不愿她嫁也不行,到那日我看你如何自处吧,没有孩子,是不会被夫君喜欢的,莫不是你也想向那贱人那般,整日念佛?”   她话音刚落,身后响起脚步声,谢老夫人怒斥道:“老身平日是不是太过放纵你,让你这般口无遮拦,目中无人。”   姜照影上前行礼,谢老夫人看向她被树枝挂破的衣袖道:“照影没事,有祖母给你撑腰,我看谁敢欺负你。”   姜照影知道老夫人误会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老夫人继续对宋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老二的丑事,我念在你守寡多年,并未拆穿你,以为你会有所收敛,不想你不知悔改,竟还在背后辱骂妯娌,我今日若不罚你,叫我以后如何管谢府上下。”   宋氏见事情败露,气焰全消,上前跪在老夫人跟前道:“儿媳知错了,儿媳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面露冷色,叫来两个嬷嬷,让她们将宋氏带去柴房,她要对宋氏和老二行家法。   屋中传来安氏凄厉的痛呼声,同时传来的还有谢允炎的声音:“母亲,放了孩儿,是宋氏先勾引的我,真的同我无关。”   谢老夫人啐了谢允炎道:“你父亲是何等光明磊落之人,怎么会生出你这般没有担当的东西,你岂不知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若你当真没动歪心思,她再是狐媚也不能将你勾引去。”   屋外朱氏看着天空一眼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眸中神色复杂,看上去十分痛苦,分明不似看破了红尘之人,或许这么多年,她心里积着许多委屈。   这般想着,姜照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道:“二叔这般为人,二婶为什么不同他和离?”   朱氏闻言,看向她,过了许久才道:“都是我的错,若我能生孩子,他便不会如此。” 亲吻   处理完家中纠葛后,谢老夫人又去了前院,同家中亲戚寒暄了阵,便回了自己的倚霞堂。   姜照影则跟在安氏身侧忙前忙后,直到掌灯时分族中人离开谢府,安氏才放她回晚香院。   姜照影回晚香院特意选了一条远路,从这里可以看见谢澜的书房,她想知道他今晚是否回府。   府中各处灯已点亮,唯有隐在竹林中的谢澜的书房漆黑一片。   他又没回,想到这里姜照影不免有些失落。   若是往日,谢澜因公务宿在外面,他会命小厮来家报信,可今日……   莫非是因昨晚之事,他怪自己打听他和公主之事?   所以早上路过她窗前时,他分明看到了她,却假装未见,径直离开,他在气她?   联想二者,一股如潮水般的失落涌来,看向书房时不觉失神,直到春夏唤她,她才回神。   “少夫人,老夫人唤您过去。”说话的是谢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姜照影没有问缘由,跟大丫鬟去了倚霞堂,不过去之前,她让春夏先回晚香院,对她道:“若大人回来,命人来告诉我一声。”   *   倚霞堂中,累了一天的谢老夫人侧身躺在榻上,不难看出,她实是心力交瘁到了极致。   见姜照影来,她蹙起的眉略展开了几分,可眉眼间依是挂着愁绪。   她唤姜照影至跟前,抚着她的手背,道:“委屈你了。”   姜照影摇了摇头,有些哽咽道:“不委屈,我……”   她口里虽这般说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   谢澜的无视,安氏的欺辱,还有白日间宋氏的威胁,桩桩件件萦绕心头,饶是她再坚强,也是个未经人事的女郎,遇到委屈也会落泪。   谢老夫人替她擦拭眼泪,安慰她道:“放心,有祖母在,不会让旁人欺负了你……”   “咳咳咳。”   谢老夫人话未说完,剧烈咳嗽起来。   姜照影赶忙帮她拍背顺气,见她咳嗽好些,起身倒了一杯茶水,喂老夫人喝下。   “哎,我终究是老了,不中用了。”   谢老夫人说着让姜照影扶她起来,姜照影将她扶起,拿来一旁的迎枕垫靠在她背后,如此这般,谢老夫人才舒服些。   姜照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泪,笑道:“老夫人不老,还年轻着呢。”   “你都唤我老夫人了,我还不算老?”   姜照影听了一愣,知自己失言,正要解释,站在一旁的嬷嬷笑道:“老夫人你就别逗少夫人了,小心将人吓着,到时候将人吓着,你又该后悔了。”   谢老夫人敛了几分笑意,自言自语道:“我是后悔了。”   她后悔当初让姜照影嫁入谢家。   从外人看来,豪门氏族鼎食钟鸣,诗书簪缨,实则内里勾心斗角,道德败坏,较之小门小户,更让人不耻。   宋氏的话没错,姜照影这般心性单纯,痛失双亲之人,想要在谢家待下去,需得有个依靠。   谢老夫人这般想着,挥退院中下人,只留下身侧的嬷嬷。   姜照影不明所以,看向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问她:“你告诉祖母,你喜欢文钦是不是?”   姜照影垂首咬唇,半晌没答。   明眼人都知道她喜欢谢澜,那样光风霁月,容貌出挑,身居高位之人,哪个女郎见了不会动心。   可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是以姜照影并不愿告诉旁人自己的心事。   她怕被人笑痴心妄想。   不过末了,她还是点了点头,回答了老夫人。   谢老夫人让姜照影抬头看着她,对她道:“傻丫头,祖母是过来人,有的事是瞒不过祖母的眼睛的,我知你心里有他,我也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是在意你的。”   姜照影不同意老夫人这话,她道:“大人是饱读诗书的君子,对我的好,不过是可怜我罢了,他心中已有心上人了。”   姜照影是个有什么便说什么的性子,心里不藏事。   谢老夫人问她:“你说的心上人是安平公主?”   姜照影点头。   谢老夫人面色未改,眼眸却冷下来,这正是她将姜照影找来的原因。   谢澜对安平公主是否有意,她不知道,但安平公主对谢澜心思不纯,她却是有所耳闻。   姜照影嫁来谢家前,安平公主在皇后面前大闹过一场,当时才十六岁的安平公主死活要嫁给谢澜。   据说当时赐婚圣旨都拟好了,只待圣旨一下,二人便可成婚。   可后来不知为何,圣旨未来,安平公主突然去了江南。   谢澜和安平公主之间的传言也淡了。   但眼下随着安平公主回京,那些传言又死灰复燃了。   前几日,安平公主借由看姜照影来了谢家,谢老夫人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今日听了宋氏的话,谢老夫人才恍悟。   她问姜照影:“若传言为真,公主明年要嫁给文钦你该如何?”   这件事,姜照影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多次,却没有结果。   她如实道:“公主地位尊崇……”   谢老夫人打断她的话:“你才是文钦正妻,若你不松口,公主就别想嫁进谢家,你懂吗?”   姜照影抬眼看着谢老夫人,听她继续道:“日后,你帮文钦诞下个一男半女,文钦也就离不了你,饶是公主死缠烂打嫁进来,也只能做妾,你便压她一头,她奈何不了你,你懂吗?”   谢老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眼前的女郎虽有些性子,可却不懂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难免会被有心之人诓骗。   不过也不怪她如此,自小在那样的家中长大,还能保持着这份单纯善良的心性已是为难她了。   谢老夫人缓下语气:“不是祖母要说你,只是如今祖母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只怕我走后,你在这府中受人磋磨,毕竟当初是我同意你嫁进来的。”   姜照影摇头:“祖母别这么说,嫁进谢家是我自愿的,是我喜欢……”   “大人”二字未脱口,一旁的嬷嬷便笑起来道:“我就说老夫人不必太过自责,这是他两人的缘分。”   京中多少女郎想嫁给大公子,甚至有人自荐枕席,都被他拒绝了。   可为何遇到乡野出生的姜姑娘后,大公子便松了口将人娶了。   若说其中有老夫人推波助澜,也不尽然,大公子的性子谁人不知,他不愿的事,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同意的。   而他唯独愿意娶姜姑娘,对别的女郎不屑一顾,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谢老夫人点头笑道:“去把东西拿出来吧!”   嬷嬷听后去了里间,姜照影不知她二人在说什么,只能坐等着嬷嬷将东西拿来。   片刻后,嬷嬷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她笑看了姜照影一眼,然后将东西递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拿过东西后,对姜照影道:“文钦性子冷,你该学着主动取悦他,这样你们之间的感情才会往前走。”   主动?   姜照影睁着圆圆的杏眼看着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可气又可笑,最后又有些怜惜道:“你回去看过这些便明白了。”   *   回晚香院的路上,姜照影一直想着老夫人的话。   “有个一男半女,文钦便离不了你。”   她和谢澜成亲一载,未有圆房,这事府中上下无人不知,这般该如何有孩子呢?   姜照影虽不经人事,也知道夫妻之间要圆房才会有孩子。   不过房要怎么圆,她却是不知的。   *   回房沐浴完后,姜照影打开木盒,从里面娶出一本册子。   册子上画着小娃娃,甚是可爱。   接着她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两人相拥一处亲吻的图画。   女子春衫薄,身前风光若隐若现,男子的中衣落在腰间,坚实身形展露无遗,他微俯就身子,双手扣着女子脸颊,专注又深沉,仿佛在吃美食。   姜照影赶紧合上书页,将图册放回木盒中。   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身着玄衣的谢澜走进来,因方才看过图册,姜照影脑中还残留着男女相拥亲吻的画面,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扯过一旁的被褥将自己遮挡严实。   谢澜见此,眸光转冷。   他走到桌前,坐下,看着桌前早已冷透的菜肴,拿筷子面无表情吃起来。   姜照影这才回过味,自己和谢澜已经成亲,躲着谢澜不妥,于是她下榻走到谢澜跟前道:“大人,我去把饭菜热热你再吃。”   她说着去拿他面前的冷菜,手却被谢澜按下。   他声线没有丝毫起伏道:“不必了,我不饿。”   谢澜说着放下筷子。   姜照影以为他生气,解释道:“我不知道大人要回来,所以……”   谢澜抬眼看向姜照影,他眼眸冷冽,好似春日潭水,越往里看越觉得冷。   姜照影说话声音渐小,直到自己也听不见。   突然他罕见地道:“是我疏忽了,同你无关。”   二人四目相对,房中寂静,只能听见两人呼吸声,同时一股微妙之感,在四周蔓延,姜照影想起谢老夫人对她说的话,她让她主动些,学着取悦他,又想着方才图册上看到的。   她鬼使神差般地朝他靠近,吻住他的唇。   霎时,鼻息被她体香盈满,谢澜喉结微滚,如潭水似的眼眸荡起涟漪。   姜照影不聪明,图上怎么画的,她便怎么做。   可不想,当她觉得这个亲吻该结束时,脖颈被谢澜扣住,他环着她的腰肢拥她入怀。   深邃缠绵的吻,如雨点砸下,姜照影一点点失了力气由他撷取。   直到姜照影无法呼吸,往他唇上咬了一口,他才因痛放开她。   看着一脸震惊的姜照影,谢澜回过神,面色归于冷寂,他冷眼看着她道:“我明日入宫,这些时日都不回府了。”   他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入宫   直到谢澜的背影从姜照影眼中消失,她的心跳才归于平静。   她想问他去宫中作何,可想到昨晚谢澜因自己过问他和安平公主的事生气,她便作罢了。   这时春夏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姜照影唇边的红痕,还有隐隐的血迹,她道:“少夫人,你嘴怎么了?”   姜照影后知后觉感受到唇瓣传来的痛麻感,遮掩道:“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已上了药。”   春夏听姜照影这般说,也就没追问,只将方才从听沁院听来的消息告诉给她:“听说大人要给公主当老师了,教授六艺。”   “什么?”姜照影拿着锦帕擦拭嘴角的手一顿。   *   谢澜宿在皇宫第三日,姜照影因心神不宁,服侍安氏时,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茶盏,好在水不烫,只是茶盏碎了,人并未受伤。   安氏冷笑道:“果然是乡野来的,上不得台面,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姜照影没有理会安氏的讥讽,蹲身拾捡地上的碎瓷。突然有丫鬟来报,说是宫中来人了。   安氏敛起冷笑,起身问仆从:“是谁来了?”   仆从答道:“说是皇后身边的卢嬷嬷。”   安氏听后忙迎了出去,走时还不忘让姜照影赶紧将地上整理干净,让卢嬷嬷看到了成何体统。   不多时,安氏领了一妇人进了正堂,此时姜照影才收拾完地上的碎瓷,正要出门,不防和那妇人迎面碰上。   来谢家快一载,姜照影已熟知高门大户中的礼节,她垂首对卢嬷嬷屈膝行礼。   安氏蹙眉道:“你还不快离开,在这里碍眼。”   姜照影巴不得离开,抬脚就走,却被身侧卢嬷嬷唤住。   姜照影见此只得折回来,笑脸相迎看着她。   安氏只怕是姜照影冲撞了卢嬷嬷,出言道:“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郎,不懂规矩,卢嬷嬷大人有大量……”   安氏自然不是为姜照影说话,她是担心姜照影得罪卢嬷嬷,连累谢家,是以才会这般说。   不想,卢嬷嬷无视她的话,直直看着姜照影,好似要把姜照影看出个洞来   直到安氏在一旁唤她,她才回过神,继而道:“这女郎便是谢大人的娘子?”   安氏横看了姜照影一眼,不情愿答道:“她是文钦的正头娘子,二人去岁成的婚,如今快一载了。”   姜照影见卢嬷嬷无话同自己说,于是对安氏道:“母亲这里若用不着儿媳,儿媳便告退了。”   双手叠在身前,低眉恭顺,说话时轻言慢语,俨然一副听话的好儿媳的模样。   安氏见此,也不好苛责,冷着脸对她道:“既如此,那你便退下吧。”   这时卢嬷嬷却出言阻止姜照影离开,对她道:“我此番正是来找少夫人的。”   看着安氏和姜照影不明所以的眼神,卢嬷嬷继续道:“近来皇后身子有恙,食不香,睡不安,我想请少夫人随我去宫中一趟。”   安氏接过话:“皇后不适,为何不请太医前去诊看,找她作何?”   安氏说着朝姜照影看了一眼,不屑道:“她乡野之人,若冲撞了皇后……”   卢嬷嬷听安氏左一句乡野之人,右一句乡野之人,眸色暗了又暗,最后冷声道:“上巳那日夫人带去宫中的糕点皇后吃了,说好吃,是以让我来寻少夫人入宫。”   安氏见卢嬷嬷心意已决,便不再阻拦,问她道:“需要她入宫几日?”   卢嬷嬷看了眼姜照影对她笑道:“直到皇后病好为止。”   *   这是姜照影第二次进宫,对比第一次进宫时的欣喜,这次姜照影心中多了几分忐忑。   她从未见过皇后,只怕自己礼节不周冲撞了皇后。   怀着这份忐忑,姜照影随卢嬷嬷进了皇后的宫殿,此时皇后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姜照影上前跪下,卢嬷嬷则走到皇后身侧,对她小声道:“娘娘,奴婢将人带来了。”   皇后闻声掀起眼皮,她接过卢嬷嬷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去看眼前跪着的姜照影。   随着眼前人影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好在卢嬷嬷眼疾手快接住。   姜照影见皇后这般,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以赶紧垂首问安。   却听皇后道:“把头抬起来,让本宫看看你。”   听出皇后言语中的迫切,姜照影只能照做。   皇后的眼眸落在姜照影脸上,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姜照影抿唇,耐着不适由皇后打量。   过了片刻,灼人的目光才缓缓停下,皇后叹了口气道:“你下去吧,将那日所做的云片糕再给本宫做些。”   姜照影应诺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卢嬷嬷出言将她唤住,只见卢嬷嬷手中拿着姜照影自小便挂在身上的香囊,对她道:“少夫人有东西落下了。”   姜照影接过香囊,然后随宫人离开了。   “娘娘也觉的这女郎像公主是不是?”卢嬷嬷对皇后道:“奴婢方才去谢家时,也是吓了一跳,这也太像了些。”   皇后知道卢嬷嬷口中的公主不是现在的安平,而是幼时的安平。   方才那女郎无论是模样还是举止,都似幼时的安平。   皇后还记得安平五岁那年,来她寝殿玩,不小心打碎了汝窑花瓶那次。   她罚她跪在殿前,安平照做。   皇帝听闻消息,急忙赶来,要将安平抱起,皇后不允,二人争吵了几句。   安平知是自己做错了事,赶忙垂首,瓮声瓮气道:“母后万福,是孩儿的错。”   想起这些,皇后又红了眼眶,分明安平就在自己身边,可她时常怀念幼时的安平,梦里也都是她的身影。   是以在见到姜照影那刻,她的反应才会那般大。   皇后抬眼看着门外,不远处便是谢澜教习安平公主的尚文阁,为保安静,阁中未派人把守。   安平的心思,皇后如何不知。   近水楼台先得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发生了什么,他谢澜再是不愿娶安平,也由不得他。   皇后本想放手不管,卢嬷嬷却是对她道:“如此这般对谢少夫人太不公了些。”   卢嬷嬷自幼随在她身边,两人面上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卢嬷嬷在她面前常是直言不讳。   “那该如何呢?”皇后问卢嬷嬷。   卢嬷嬷道:“将谢少夫人也接进宫中,至于旁的,就看他们三人之间的缘分吧。”   起初皇后有些不愿,她担心安平受委屈。   却又拗不过卢嬷嬷,只得将姜照影以照顾她的名义接入宫中。   自见了姜照影,皇后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决定有多荒唐,若不是卢嬷嬷再三要将人接入宫,后面若酿成大错,姜照影该多伤心。   皇后缓声对卢嬷嬷道:“或许你是对的,本宫不能太自私。”   *   宫人领姜照影去了皇后给她安排的寝屋后,便离开了   一日的奔波,她浑身酸疼,放下包袱,倒头躺在床上,闭眼休憩时,脑中却满是皇后看她时的眼神。   不可思议的,炽烈的,欣喜的,然后悄无声息落下。   好似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姜照影从香囊中拿出银铃高举在眼前,看着摇晃的银铃,她才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不是因为太过思念谢澜产生的幻觉。   她真的入宫了,且此刻正躺在宫中的床榻上。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看见谢澜了?想到这里,她周身的疲惫全无,眸光也亮了几分。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道:“少夫人,你在屋中吗?”   姜照影听出是卢嬷嬷的声音,赶紧回道:“在……在的。”   她下榻开门,问卢嬷嬷:“是皇后有事找我吗?”   卢嬷嬷看着眼前往香囊里塞东西的姜照影,笑道:“少夫人饿吗?”   姜照影本想说不饿,她带了糕点,饿了可以吃,可肚子先她一步回答了卢嬷嬷。   姜照影讪讪地不敢去看卢嬷嬷。   看着眼前可爱的女郎,卢嬷嬷笑容更甚,携着姜照影的手对她道:“走,嬷嬷带你去吃东西。”   皇宫很大,只是一个御花园便走了许久,她们穿过花园来到一处阁楼前,阁楼外无人把守,里面传来女郎的笑声。   姜照影循声望去,在二楼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绣金纹澜袍,发束金冠,此刻正拿著书卷给坐着的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女郎讲解。   女郎似乎不懂,起身来到他身边,手指著书上的字,眼睛却是一刻不离地看着谢澜。   二人挨得极近,衣袍交叠在一处,好似住在天宫的神仙眷侣。   卢嬷嬷见姜照影愣神,问她:“你在看什么?”   姜照影收回视线,道:“没看什么,不过是有些好奇那楼中是何人罢了。”   她说着随卢嬷嬷去了慈宁宫后厨,后面的日子,她就要在这里给皇后娘娘准备吃食了。   安平公主察出谢澜的异样,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看到一片烟红色的袍角。   她从谢澜手中抽走书卷,随手丢在身后的几案上,然后看着他道:“谢大人当真要这般对本宫?”   谢澜面无表情,眸中却满含厌恶看着她道:“若公主觉得本官教的不好,大可换他人。”   他说完,转身下楼,离开了尚文阁。   安平公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气之下撕碎了几案上的书卷。   “你真对他动了情?”   一道男声从安平公主背后传来,不难听出他言语中的嫉妒。   见安平不答,他继续道:“她入宫了。” 寻她   来皇宫第二日,姜照影随宫人来了御膳房。   御膳房被单独分出一块给姜照影用,在皇宫的这些时日,她只用负责皇后的吃食。   姜照影站在窗边,看向不远处尚文阁的二楼出神。   一旁的宫女对她道:“谢少夫人,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姜照影回神,朝那宫女看了一眼,发现这宫女并不是昨日皇后派给自己的人。   她奇道:“梦蝶呢?”   宫女回道:“梦蝶身子不适,卢嬷嬷便派了奴婢来。”   “你叫什么名字?”   “绿倚。”   姜照影记下她的名字,对她道:“绿倚,你去帮我取些黑芝麻过来。”   皇后想吃云片糕点,黑芝麻不能少。   绿倚领命去了库房。   姜照影则拿起案板上白萝卜,去皮,切块,她要做一道萝卜肉丸汤。   皇后近来食不下咽,是脏腑不通,这白萝卜是补液生津,通肠顺气之物,对她的病症是有些好处的。   姜照影切着萝卜,抬眼却看到了谢澜,此时他在教安平公主射箭。   他独喜暗色,一身绀紫色绣云纹澜袍,衬托着他严肃又神秘,发上玄色缎带随风而起,略过他冷若冰霜的脸颊,叫他看上去,淡漠疏离。   修长的手指放开箭羽,姜照影似乎听到了长空撕裂的声音,下一刻箭羽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站在一旁的安平公主,拍手叫好,行动间,似一只灵动的百灵鸟,活泼张扬,她上前去拉谢澜的衣袖,不知说了些什么,谢澜便将她拢在怀中,教她射箭。   姜照影一时失神,不防割伤手指,好在伤口不深,很快止住了血。   这时,绿倚拿了一包芝麻走过来对她道:“谢少夫人,黑芝麻没有了,只有这白色的芝麻。”   姜照影接过芝麻道:“白色也行,炒熟后也可以用。”   眼见快到晌午,她得赶快准备皇后的午膳,至于旁的事她没有时间多想。   翻炒过后的白芝麻变成褐色,姜照影取出蒸笼中的糕点,将芝麻洒上去,糕点散发的桂花香同芝麻的香气撞在一处,异常诱人。   待糕点冷却一些后,她取出石钵中的白色粉末洒在上面。   白色粉末似冬日白雪,晶莹剔透。   绿倚问她:“少夫人放得是什么?”   “糖霜。”姜照影没有看她,而是忙着团肉丸。   “糖霜?”   “这是我取的名字,实则不过是将细糖再次碾碎而已,这样吃起来,不会太甜,同时保留了糖香。”   姜照影不吝啬同旁人分享自己独创的秘方,只要有人问,她便会毫无隐瞒,如实道来。   绿倚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过多请教姜照影厨艺之事。   姜照影则一直盯着炉中火候,担心火太旺,肉质会老。   终于在水沸腾,肉丸子从淡红色变成白色时,姜照影灭了炉中的火,然后解开瓷瓮的盖子,往里面放了两勺油。   一切做完后,姜照影拍了拍手道:“大功告成。”   *   经过尚文阁时,姜照影不觉放慢脚步,她侧首往院中看了一眼,此时谢澜正握着安平公主的手,教她如何瞄准靶心。   安平公主半倚在谢澜胸口,谢澜将她圈在怀中,他道:“再往左一些。”   安平手举得有些累了,娇嗔道:“谢大人,本宫手腕疼,帮我捏捏。”   言语亲昵中,不失娇媚。   姜照影屏住呼吸,想听谢澜如何作答。   这时,突然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将她唤住。   是安平公主跑出来,她走到姜照影跟前道:“谢少夫人,果然是你。”   姜照影抬眼看去,同谢澜的视线撞在一处,他站在院中,并未出来,他只是冷冷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旁人都知她是他谢澜的夫人,而他谢澜在面对他时,冷漠得似不认识她般。   这一刻,一股莫名的失落油然而生,特别是在面对安平公主时。   姜照影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极其尴尬,自己的夫君同旁的女子亲昵,她却只能像个局外人站在一旁。   还要靠旁人提起,她才敢面对自己是谢澜妻子的身份。   想到这里,姜照影朝安平公主福了一礼后,便匆忙离开尚文阁,往皇后寝殿而去。   *   皇后难得将午膳吃完,卢嬷嬷喂她吃下一粒消食丸后才服侍她躺下,然后道:“这谢少夫人当真有些本事,方才娘娘用午膳时,奴婢闻着那菜香肚子也饿了。”   皇后笑道:“想来这银坠是有些说法的。”   她说着,将坠子从衣领中拿出来,对卢嬷嬷道:“释能高僧说带上这坠子能遇到有缘之人,想来这谢丫头便是我的有缘人。”   卢嬷嬷道:“可不是吗,这丫头奴婢是越看越喜欢,这样的模样心性,叫谁看了不喜欢呢。”   皇后颔首,道:“去把谢丫头叫来,本宫有东西要给她。”   卢嬷嬷领命出去,将候在殿外的姜照影领去皇后的寝屋。   皇后将她叫来近前,看着姜照影纯质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抚摸她的脸。   皇后虽没有说话,可她眸中却写满了情绪。   怜惜,伤怀,还有姜照影看不懂的情绪,一种好似能融化冰川的暖意。   这眼神,姜照影在养母眼中看过。   养母流连之际,亦是这般抚摸着她的头,眼中充满暖意。   她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似乎对她极其不舍。   可姜照影明白,养母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真正的姜照影。   幼时溺死水中的姜照影。   后来养父母捡到她,她便用了这名字,成了姜照影的替身。   卢嬷嬷见娘娘这般,出声唤她:“娘娘。”   皇后这才回过神,用锦帕压了压眼角,才抬眼笑看着姜照影道:“本宫叫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姜照影不明所以看向卢嬷嬷。   卢嬷嬷只当姜照影胆小,安慰她道:“谢少夫人放心,娘娘是喜欢你。”   只见皇后从木盒中拿出一件掐丝金镶翠玉流苏簪,玉质莹润饱满,金色黄中带红,是乃上品。   饶是姜照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人,也知道,此物价值连城。   她跪在地上,道:“皇后此物太过贵重,臣妇不能要。”   皇后将她扶起,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对她道:“这是本宫陪嫁之物,本该在安平及笄时送给她的,可她不想要,本宫用又不适宜,是以拿来送给你,望你不要介怀才是。”   这簪子是皇后及笄时,她母亲送给她的,让她以后传给自己的女儿。   皇后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她只有安平一个女儿,簪子自然是给她的。   可安平及笄那日,皇后犹豫了,看着手中的流苏簪,她关上了木盒,给了安平别的东西,以做及笄礼。   不待姜照影推辞,皇后已将流苏簪插在姜照影发间。   流苏晃动,在光下泛着银辉。   女郎杏眸圆睁,单纯又娇憨。   她看着皇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卢嬷嬷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跪下谢恩。   *   姜照影回屋后,便躺下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只有五岁,穿着锦衣华服,跪在阶下,一旁的卢嬷嬷心疼的替她揉膝,对她道:“殿下,再忍忍,娘娘气消了,她便不会罚你了。”   这时皇后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同一个男子在争吵。   皇后道:“她这般倔强的性子就是随了你,我只是想让她认个错。”   那人道:“一个花瓶而已,至于吗?”   那人说着,朝她走来,将她抱起,对她道:“婷婷不怕,父皇护着你。”   姜照影努力去看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突然,一声敲门声传来,姜照影从梦中惊醒,看着屋中漆黑一片,她才发现自己睡过头。   外面之人见她不答,道:“是我,谢澜,你在屋中吗?”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里打开。   女郎看着他,眸中清亮如水,她笑道:“我方才睡过头了,所以……”   “无妨。”谢澜面无表情道。   二人四目相对,眸中倒映着月光,姜照影抬眼去看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让我进去坐坐?”谢澜看着她漆黑的背后道。   姜照影这才想起将人请进屋。   烛火点燃,他的脸庞一点点清晰,狭长的凤眸正一瞬不瞬盯看着她。   姜照影垂首不去看他,却听他道:“把手拿来。”   “什么?”姜照影问他。   “你受伤的手。”谢澜冰冷的声线中,似乎有些不耐。   姜照影这才想起白日自己手受伤的事。   她道:“没事,不疼的……”   她话未说完,见谢澜眸色愈冷,她只得将受伤的左手递给去。   谢澜去取她指上包裹的锦布时,听她轻哼了声。   “很疼?”他问。   姜照影抿唇摇头,显然心口不一。   谢澜没有继续追问,他取下锦布,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出现在他眼前。   他从袖中取出药粉,一点点洒在伤口上。   痛中带着痒意,从她指腹传来,姜照影往回收了收手,手腕却被谢澜扣住。   他轻吹她的指腹,帮她缓解痛感。   如鸦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暗影,姜照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能感受他对自己的在意。   她不觉笑道:“大人,你人真好。”   谢澜抬眼去看她,女郎澄澈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笑起来极其好看,似初春暖人的阳光。   谢澜眸光流转,继而握拳抵唇轻咳道:“你的伤处理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要起身,衣袖却被姜照影拉住,她问他:“大人明日过来吗?”   谢澜没有回答,只是对她道:“你下次做事时小心些,不要又弄伤了手。”   上次在他书房被烫伤,这次又叫刀伤了,真是个小马虎,不叫人省心。   看着谢澜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姜照影托腮笑起来。   原来,他并不是全然不在意她。 中毒   心情好看什么都是好的,就连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这般动人。   姜照影低头切菜,嘴角不觉扬起弧度。   来寻她的卢嬷嬷奇道:“谢少夫人这是怎么了,这般高兴?”   姜照影这才发现,卢嬷嬷已经在自己身旁站了许久,她忙放下菜刀,双手叠在身前,恭敬道:“皇后是有什么吩咐吗?”   卢嬷嬷见她这般,不再逗她,对她道:“陛下听说你厨艺精湛,是以要来慈宁宫用午膳,皇后让你多备些饭菜。”   姜照影点头应下,卢嬷嬷传完话后回了慈宁宫。   两个时辰后,姜照影备好饭菜,她命两个侍女跟她一起去慈宁宫,这时绿倚凑上来道:“谢少夫人,奴婢陪你一起去。”   她说着,从一个侍女手中夺下食盒。   姜照影见此并未则声,她自然知道绿倚的意图。   在天子跟前露脸的机会,谁又会放过。   若是服侍周道,得天子夸赞,便能从身份低微的侍女,一跃成为教习嬷嬷,这样的机会,多少宫人抢得头破血流也抢不来,如今机会摆在眼前,绿倚自然要抓住的。   三人往慈宁宫去,经过尚文阁时,姜照影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谢澜身着一袭碧色绣鹤纹襕袍坐在古琴前,俯首按筝,他眉眼专注,琴弦随着他手指的拨动,发出美妙声响。   从前,姜照影只当谢澜文采了得,不想,他在琴音上也有所涉猎。   难怪会由他来给安平公主教授六艺。   姜照影这般想着,又往院中多看了几眼,却没看见安平公主的身影。   这时,谢澜抬眼看过来,姜照影立刻心虚地别开眼,加快脚步离开。   女郎慌乱的神色全然落在谢澜眼中,他笑了笑,继续垂首抚琴。   *   姜照影到慈宁宫时,天子已经来了,他身着明黄龙袍背对着她,不知在多宝阁上寻何物。   她上前福礼道:“陛下万福。”   天子没有即刻回身,而是继续在多宝阁上翻找东西,直到东西找到,他才缓慢转过身。   随着他转身,姜照影看到他鬓边的白发,还有面上轻浅的沟壑。   见天子目光投来,姜照影赶紧低了头。   可过了许久,天子也未说话。   姜照影跪在地上,忍不住抬头觑了他一眼,却发现天子一直盯看着自己。   下一刻,天子手中的瓷娃娃落地,因地上铺了毡毯,瓷娃娃并未摔碎,而是滚落到姜照影跟前。   眼前的瓷娃娃模样净白,笑脸上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甚是可爱。   姜照影抬手去捡,却被天子先一步捡起。   他对她道:“抬头看着朕。”   她只能依言照做。   过了半晌,天子眸中的诧异之色散去,他对姜照影道:“下去吧。”   姜照影起身往屋外去,遇到了从御花园回来的皇后和卢嬷嬷。   皇后手里捧着一把新剪的芍药,将姜照影拦下:“姜丫头,你往哪里去,午膳备好了吗?”   姜照影点头:“臣妇已经备好了吃食,就等皇后陛下去正堂用膳了。”   “陛下已经来了?”皇后笑着问道。   不待姜照影回答,皇后便捧着花去往寝殿。   “陛下,你又动我的东西了。”皇后娇嗔道:“以后你不许动安平的小像,就这么一个摔坏了该怎么办?”   “朕也是太想看看安平了,皇后别生气。”   听着殿中传来的声音,姜照影有些落寞,又有些羡慕。   她羡慕安平公主能有这么疼爱她的父母,相比之下,她被家人抛弃,养父母也因病过世,她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   “快,快宣御医过来。”   卢嬷嬷慌乱的声音响彻慈宁宫正殿。   姜照影吓得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只能看着卢嬷嬷将面色惨白,腹痛难忍的皇后扶着去往里间。   与此同时,临时有事没有用午膳的天子,和安平公主赶来。   安平公主从姜照影跟前经过时,微不可察剜了她一眼。   姜照影垂首不语,无措地扣着手指,喃喃道:“不是我下的毒,我没有。”   她想争辩,却没人听她的,他们都认为是她在饭菜中下了毒,才让皇后如此的。   一颗豆大的泪珠落下,她委屈极了,怎么就没人信她呢?   “我相信你,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姜照影心中所有的彷徨不安,在听到声音那刻,消失了。   她抬眼看着谢澜,眼中蓄满泪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看着女郎极力忍耐,泫然欲泣的模样,谢澜攥紧了袖中的手,终于还是上前将人搂在怀中道:“我知道不是你。”   这时安平公主从里间出来,眉眼低垂,用锦帕拭泪道:“本宫也相信谢少夫人不是这样的人,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照影顾不得旁的,她上前拉住安平公主的手,问她:“娘娘,现在如何了?”   话音刚落,太医跨步进来,他随安平公主去了里间,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出来后,他打开药箱,拿出一根银针插入饭菜中,不多时银针变黑。   太医对安平公主道:“这饭菜中果然有毒,好在娘娘用的不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姜照影听太医这般说,吓得险些跌坐在地,好在谢澜扶住她。   她上前抓住太医的衣袖道:“娘娘呢?身体有无大碍?”   太医看向姜照影道:“娘娘中毒不深,已无大碍了,喝几日汤药便可痊愈。”   听了太医的话,姜照影的心稍安些。   不过毕竟是她做的饭菜让皇后中得毒,皇后无大碍已是万幸,姜照影自然不骐骥皇上和公主能放了她。   正想着间,两个侍卫要带走她。   谢澜拦在她身前,问安平公主:“公主想将她带到哪里去?”   “自然是大理寺,饶是母亲现在无碍,可饭菜中有毒是事实,本宫也不想如此,但真相未查明之前,只得委屈谢少夫人了。”   姜照影担心会连累到谢澜,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大人不必为了我冲撞公主,我相信清者自清,我没做的事,旁人也赖不到我身上。”   她说着,从谢澜背后走出来,由侍卫给她戴上手镣。   谢澜看着她,沉声道:“我会救你出来的。”   姜照影点头,正要和侍卫离开时,卢嬷嬷从里间走出来,对侍卫道:“娘娘有命,将谢少夫人关去祥云斋,待查清真相,再行处理,不得有违。”   “可是卢嬷嬷……”   卢嬷嬷打断安平公主的话,对她道:“大理寺牢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谢少夫人一界女郎,怎能受得住这般磋磨。”   安平公主还想说些什么,卢嬷嬷却已经去了里间。   姜照影随侍卫去了祥云斋,这里地处皇宫最北边,清幽僻静,鲜少有人来。   侍卫将她送来此处便离开了。   她在这里可以四处走动,很是自由,院中有一老妇和几个丫鬟伺候,吃喝不愁。   短短几日,她倒是胖了些,比在谢家时轻松不少。   *   谢澜却是不轻松,因姜照影是他的娘子,为避免徇私之嫌疑,他不能亲自查此事,只得交由萧汐风去查。   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他们揪出了下毒之人。   正是给姜照影打下手的绿倚。   看着绿倚,萧汐风问她:“大胆奴婢,你为何要毒害皇后,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绿倚跪在地上,缩着脖颈不则声。   萧汐风循循善诱道:“你当知道,毒害皇后是死罪,不过本宫向来宽仁,若是如实招来,本宫饶你不死。”   听说不用死,绿倚似有了松动之意,却在抬头看了眼萧汐风身侧后,再次闭了嘴,且这次闭嘴后,她再也未能说出一字。   她死了,撞墙而死,鲜血流了一地。   安平公主害怕得躲在萧汐风怀中,对他道:“兄长,我害怕。”   绿倚撞墙而死的事,是傍晚时传到祥云斋的。   此时的姜照影正和院中下人围在一处吃烤肉,肉香在屋外便可闻到。   萧汐风快谢澜一步走到院中,嗅了嗅道:“好香的烤肉,本宫也想吃吃。”   众人这才发现是太子殿下,纷纷起身行礼。   萧汐风让她们免礼,自己则径直去往烤炉边,用筷子夹起一块烤肉吃下。   姜照影抬头同谢澜视线撞在一处,她向他福了福礼,唤了声大人。   “你没事了,可以随我家了。”   依然是毫无情绪的声线,如远山清冷的眉眼,可姜照影听后只觉心暖,他不仅真的如他所言还了她清白,还亲自来接她回家。   是晚,祥云斋的仆妇丫鬟依依不舍送别姜照影。   其中一个小丫鬟,瓮声瓮气道:“少夫人,以后有时间便来寻我们。”   老妇人横看她一眼:“胡说什么。”   “奴婢只惟愿谢少夫人往后诸事顺遂,无忧无虑。”   老妇人这话是对姜照影说的。   姜照影道:“我会的。”   她会来看她们,也会如老妇人说的那般,诸事顺遂。   姜照影随谢澜出了祥云斋,二人背影被宫灯拉长,姜照影朝谢澜身边靠了靠,让两人身影可以贴在一处,谢澜看了眼她,也往她身侧挪动寸许。   卢嬷嬷搀着皇后站在阴影中,道:“照奴婢看来,这次中毒之事,当是冲着谢丫头来的。”   “你是说宫中有人要害谢丫头?”皇后看着卢嬷嬷:“你怀疑安平?”   卢嬷嬷没有直说,只是道:“绿倚和娘娘无冤无仇,且娘娘待她们不薄,她们没有理由谋害您。”   “可安平是本宫的女儿,她又怎会为了嫁祸谢丫头而来害本宫的性命呢?”   这也是卢嬷嬷想不通的地方。   公主和娘娘母女情深,安平公主可以伤害任何人,独独不会伤害皇后,除非……   除非,安平并非安平。   自从见过姜照影,卢嬷嬷心中便有了这个猜想。   不过疏不离亲,这话她自然不敢告诉皇后,只能待皇后自己明白过来。   现在的安平和幼时的安平不是一个人。 瓦市   回了谢府后,姜照影自然少不得被安氏斥责一番,十岁的小姑子谢沁上前看了眼安氏道:“母亲,她这般会不会连累兄长?”   谢沁向来不把姜照影这个嫂嫂放在眼中,称呼姜照影时,总是用“她”。   姜照影也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谢澜,她讪讪看向他,却见他蹙眉对谢沁道:“平日里学堂先生便是这般教你目中无人的?”   谢沁朝姜照影看了眼,不忿:“兄长你竟为了她凶我,我再也不要你这个兄长了。”   她说完一头扎紧安氏怀中抽噎起来。   谢沁比谢澜小十七岁,其父谢允林死时,她还在安氏肚子里。   是以这么多年来,家中长辈无一不是对她千般宠万般爱,只怕她受一点委屈。   谢澜对她更是有求必应,她不愿去学堂,谢澜便在家中教她,她不想学闺中礼仪,谢澜就拦着安氏,她想要的东西,谢澜想尽办法为她做到。   安氏抚着谢沁的脊背,对姜照影道:“往日他兄妹二人感情甚笃,若不是你……”   谢澜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道:“母亲这般,如何能教得好沁儿?”   这话不可谓说得不重,甚至是大逆不道。   安氏气极道:“她到底对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你让处处帮她护她,方才沁儿不过是关心你,你就拿话说她?”   说道这里,安氏哽咽起来,叹气道:“可怜你父亲走得早,沁儿出身便没了父亲,指着你这个当兄长的能护着她些,不想,你竟是连外人都不如。”   姜照影无措地看着安氏,又望向谢澜,对他道:“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同婆母争执了。”   谢澜侧首看着她,眸中有姜照影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同她说话,而是对安氏道:“正是因为父亲走得早,所以我有责任好好教沁儿。”   说着,他叫来一旁的小厮道:“你去给学堂先生说,小姐以后旷一次课业,抄写十次佛经,若两次,就抄一百次,直到小姐懂得为人之礼。”   他说完带姜照影回了晚香院。   谢沁看着姜照影的背影,恨极道:“母亲,她就是个祸害。”   安氏颔首同意。   *   二人在通往晚香院的路上分开了。   姜照影见过找谢澜的人,知道他是谢澜的随从林启。谢澜随林启去了外面,姜照影则回了自己的晚香院。   一进院门,春夏迎上来对她道:“少夫人,你可算回来了,若再不回来,那娘子可就危险了。”   初时,姜照影并不知道春夏说的娘子是谁。   她只身来京,京中除了杜飞燕外没有一个朋友,也无亲戚,有谁会找她呢?   所以,找她的只会是……   “她叫杜飞燕是不是?”   春夏点头道:“是,是杜娘子,她二叔一家要把她发卖到天香楼去了。”   “什么?”姜照影大惊失色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春夏道:“就是少夫人去宫中那日的事。”   春夏将如何遇到杜飞燕,杜飞燕又是怎么对她说的事,一字不落告诉姜照影。   姜照影听后,转身往院外去。   春夏道:“少夫人都这个时辰了,若被夫人知道了,又少不了要说您了,明日再去吧。”   姜照影却是顾不得那么多,安氏要如何说她,也是明日的事,现在确保杜飞燕无事要紧。   春夏见劝不动姜照影,只能跟着她一起出门。   二人首先去了荣禧楼,时值戌时,楼中正是高朋满座时,姜照影踮脚在人群中巡视一圈没见杜飞燕,她又去往楼上,想找人,却仍然没见到。   姜照影只得去寻掌柜,掌柜是杜飞燕的恩人,杜飞燕去了哪里,他应该知道。   “她啊!是个苦命的娘子。”掌柜说着叹气道:“前几日,她二叔一家把她带回了杜家,说是她父母生前欠下的债,要她还,若还不错,便要发卖了她。”   果然,她二叔一家狼子野心,吃了她家绝户还不够,还要用她换钱。   想到这里,姜照影出门上马车,往杜飞燕二叔家去。   来到门口,屋外无人把守,姜照影上前拍门道:“飞燕呢?把飞燕交出来,若不把人交出来,我便报官。”   春夏从未见过自家夫人如此。   在春夏看来,姜照影性子软,好说话,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有些脸面的仆妇,从不把她放在眼中。   实则,春夏不知道的是,这便是真正的姜照影,大大咧咧,为人仗义。   春夏看着姜照影这般,也学着她的样子,挽起衣袖拍门。   钱氏终于忍不住,叫人开了门。   姜照影见到人,怒气冲冲问道:“飞燕呢,你们把她带去了哪里?”   钱氏笑不达眼底看向眼姜照影道:“谢少夫人好长的手,我杜家的事,何时轮到你管了?”   她说着又对春夏道:“小心着些,这门拍坏了可是要赔的。”   春夏不屑看了她一眼,抬脚重重踢在门上。   钱氏见这对主仆不好惹,软下声音:“是飞燕自愿的,我们可没逼着她。”   钱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欠条对姜照影道:“谢少夫人可以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飞燕的父亲可欠着布行五百两银子呢,若还不上,飞燕就得进大牢,我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姜照影却是不愿同她们多言,只问道:“飞燕人呢,她如今到底在哪里?”   钱氏见姜照影这般,收起欠条,冷笑道:“她呀,已经在天香楼了。”   “你说什么?”姜照影眼眸变冷,她对钱氏道:“你说她到底在哪里?”   钱氏却没眼力劲,洋洋自得道:“天香楼愿意出一千两,这个比嫁给江公子划算,所以……”   下一刻,她的得意便随着她的发髻歪去了一旁。   她捂着脸道:“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去告诉谢夫人,让她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姜照影不同她多言,提裙上马车,去天香楼。   一下马车,铺面的脂粉气,叫人透不过气。   春夏红着脸对她道:“少夫人,这里好像不该我们来。”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酒气的男子,朝姜照影扑来,春夏见势要拦下,却见姜照影先她一步,抬脚将那人踹开。   那人本已醉了,经这一脚,倒头载地,昏睡过去。   老鸨听到这边动静走来道:“哟,这不是照影吗,哦,不对,如今是谢少夫人了。”   姜照影不去看她,只是冷冷道:“飞燕呢?你们把飞燕怎么了?”   姜照影厨艺高超,天香楼的客人点名要吃她做的菜,而她做好的菜,通常是由杜飞燕送来的。   这一来而去,老鸨与二人熟识,亦知她们关系要好。   若姜照影还是厨子身份,老鸨必不会将她放在眼中,可如今姜照影嫁去谢家,那谢家可是勋贵之族,多少人想要巴结,却没有门路。   这老鸨最是知世故之人,面对姜照影冷言冷语,她笑脸相迎道:“我知道你和飞燕关系要好,可木已成舟,这就是她的命。”   姜照影耐心已经到了极致。   分明错的是这些唯利是图之人,为什么要把错推到飞燕这个心地善娘,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女郎的身上。   “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姜照影面色冷沉,眸中似有刀子般,叫老鸨看了有些发憷。   她磕磕巴巴道:“她在后院柴房。”   “带我去,我要见她。”   *   姜照影前脚去了柴房,后脚三个人进了天香楼,老鸨认识其中一人,他墨发半束,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看上去慵懒恣意。   “云世子,你今个儿怎么有空前来?”   老鸨说着又看向另外两人,这两人她不认识,不过从周身的气派不难看出,他们的家世,应不在镇国公府之下。   这般想着,她正要唤来楼中头牌服侍他们,被云卿月拦下,道:“哥们几个今天是来寻清静的,不是来找姑娘的。”   云卿月说完,丢过去一袋银钱。   老鸨双手接住,嘴笑得合不拢,亲自领人去雅间。   老鸨关门走后,萧汐风急不可耐道:“清河县令当真提起周怀清,那他可有说周怀清在哪里?”   谢澜摇头,没有说话。   云卿月道:“若文钦知道周怀清如今在哪里,饶是相隔万里,他也会立刻提剑取他的项上人头。”   十年前,谢澜的父亲在去江南道巡察途中遇险,待谢澜赶到时,谢允林奄奄一息,只在弥留之际,说出杀他之人是周怀清。   周怀清,前江南道布政司幼子。   江南道布政司贪污税银,满门抄斩,唯有这个幼子下落不明。   自谢允林死后,谢澜一直在查找周怀清的下落,可十年过去,他查了所有同周家有关的人,却一无所获。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三人循声朝楼下望去。   姜照影和春夏扶着浑身是血的杜飞燕要离开,被一群大汉拦下,老鸨从中走出来道:“我说谢少夫人,飞燕可是我花了一千两买下来的,岂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可我今日没带那么多银子,不若先让我带飞燕走,明日我再把钱给你送来。”   杜飞燕因不愿意接客,遭老鸨毒打,此时已是遍体鳞伤,不及时医治,怕是会出人命。   老鸨冷笑:“夫人未免太过天真了些,当我老婆子是吃素的,会上你的当?不见钱,我是不会让她离开的,她这几日在我这里吃喝也用了不少银钱,不拿三千两来,哪怕是死,她也得死在这里。”   老鸨说话时,眼眸阴狠,姜照影知道硬碰硬救不了飞燕。   她在谢家受宠还好说,眼下她在谢家也是处境尴尬,旁人唤她一声“谢少夫人”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若她想用谢家的身份压人,只会自取其辱,适得其反。   是以她只能同老鸨迂回:“那我让我的丫鬟帮我回家取钱,如何?”   姜照影在谢家不受宠的事,人尽皆知,老鸨倒是想看看她如何拿出三千两银子。   见老鸨答应,姜照影摘下自己的耳环,递给春夏道:“你回家找沛公子,让他拿着我屋中的金银首饰去典当铺换钱。” 为什么不找我   杜飞燕知道姜照影拿不出来这笔钱,她不想连累她,这般想着,她往人群冲去,想要逃出天香楼。   老鸨见此,拿鞭子就要抽打杜飞燕,姜照影立刻上前护住杜飞燕。   眼见老鸨的鞭子要落下。   姜照影闭上了眼睛,身体不觉轻颤,被鞭打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幼时养母发病时,会用鞭子抽她,如火烧般的痛感,叫她记忆犹新。   可过了半晌,鞭子并未落在她身上,姜照影缓缓睁眼看去,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和老鸨之间。   “大……大人。”姜照影不敢置信道。   谢澜回身看向她,眼眸晦暗不清,他扔下手中的鞭子,走到姜照影跟前,冷声问她:“你为何不来寻我?”   姜照影望着他犹如深潭的双眸,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正要开口解释,身侧的杜飞燕因伤势过重,昏迷过去。   云卿月扣住老鸨的衣领,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老鸨心知眼前几人她惹不起,讪讪道:“我哪里知道,这杜娘子的身子这般弱,我不过命人打……”   “打了几下而已。”   老鸨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不敢去看云卿月。   云卿月捡起地上的马鞭,就要朝老鸨打去,被萧汐风拦下,他道:“眼下救这娘子要紧,切不可乱了心神。”   姜照影吃力地扶起杜飞燕,云卿月对她道:“让我来背她。”   姜照影看着云卿月面上的焦急之色,未作多想,将杜飞燕扶上云卿月背上。   不想,一群人要离开时,再次被老鸨带人拦下。   老鸨对众人道:“赎她可以,你们必须给钱。”   她说话没有底气,面上却是执拗道:“她是我花钱买来的,纵使你们是权贵,也没有不给钱就带人走的道理。”   云卿月怒极,姜照影先他一步道:“我的丫鬟回去取钱了,你若信不过,我在这里不走便是。”   话音刚落,一沓银票被丢到老鸨脚下。   谢澜也不欲多言,道:“让开。”   这沓银票少说也有五千两,老鸨见钱喜笑颜开,哪里还顾得拦人。   只道:“够,够。”   出了天香楼,姜照影要随云卿月去给杜飞燕寻大夫,却被谢澜拉住。   “交给云世子吧,他会救你的朋友。”   “可……”   姜照影不放心把杜飞燕交给旁人,哪怕这人是谢澜的朋友,但面对谢澜笃定的眼神,又想起方才云卿月因飞燕晕倒焦急的模样,她终是道:“好吧。”   月上中天,身后天香楼依旧莺歌欢腾,两人在街道上走了几步后,姜照影还是忍不住问谢澜:“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从院中分开后,他便来了此处?   天香楼是京中纨绔子弟消遣的地方,谢澜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用猜想便知道。   但姜照影还是固执地想听谢澜亲口说出答案。   她问他时,并不敢去看他,而是看着远方渐落的圆月。   微风袭来,带着谢澜鼻息的温热,他抬手拦下她,迫使她看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姜照影却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   更准确地说,姜照影对谢澜来天香楼这件事有些气。   她从未想过,在她眼中光风霁月,清冷孤傲的男子,竟会来这种腌臜之地。   想到这里,姜照影移开眼道:“大人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谢澜见此,起了逗弄之心,他又朝她近了一步,姜照影几乎是贴在谢澜怀中,他俯身在她耳边问道:“那你想如何还我?”   姜照影不惯和谢澜亲昵,一颗心早已如擂鼓,但是她面上依然撑着,不叫谢澜瞧出异样。   “自然是……自然……”   这笔钱姜照影的确还不出来,她现在是深宅大院的少夫人,出门都难,又如何赚钱呢?   不过姜照影还是硬着头皮道:“总之我以后会想办法还你的。”   谢澜知道不能再逗她了,笑起来道:“我今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来这里也是为了公务,并没有做旁的事。”   “所以大人没有和别的娘子……”   姜照影只觉心中的石头落地,还砸在自己脚上。   原来是她想多了,自寻烦恼。   她侧首看着他,眼中的失落一扫而空,她笑起来,如同得了糖的孩子,天真烂漫。   谢澜不觉愣神。   这时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叫他回过神。   “嫂嫂,你没事吧?”   说话之人是他的堂弟谢沛,他声音中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   一旁的姜照影听到谢沛的声音,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朝他跑去。   谢沛上下打量了姜照影一圈,发现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对她道:“我已经报官了,不多时衙门的差役便会来。”   他说完,伸开手掌,对姜照影道:“这是嫂嫂让春夏交给我的耳环。”   “果然还是你了解我,知道我的意思。”   姜照影说着,去拿谢沛掌心的耳环,不想,另一只手快她一步,拿走耳环。   “兄……兄长,你怎么会在这里?”谢沛不可置信看着谢澜。   “我不能在这里?”谢澜反问道。   姜照影浑然不知二人的心思,对谢沛道:“幸亏在这里遇到大人,不然就只能等官兵前来救我们了,不过也要多谢你,在那样的关头,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   谢澜闻言,眸光暗了几分。   谢沛看了谢澜一眼,眼中亮起得意之色,他对姜照影道:“多谢嫂嫂看重,往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可开口,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你。”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对姜照影道:“嫂嫂,我的马车就在后面,你随我……”   谢沛的话被谢澜出声打断,他道:“不用了,她乘我的马车回府。”   谢沛承认,他想和姜照影共乘一辆马车是有私心的,他想拉近和她之间的关系。   她名义上是他的嫂嫂,可府中谁人不知,她和谢澜并未同房,谢澜对她也没有男女之情,娶她不过是为了博平易近人,遵守诺言的好名声罢了。   日后待公主进门,谢澜必会休了姜照影,到那时,他便可以顺理成章让姜照影嫁给她。   他去外面买一所宅院,将母亲和妹妹接过去,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会被人磋磨了。   这个念头,在姜照影救他母亲那日,便在他心中种下了。   可眼前,谢澜待姜照影的态度分明不似府中下人说的那般,谢澜对姜照影没有感情,反而在谢沛看来,谢澜很在意姜照影,他不允许别的男子靠近姜照影。   上次在游廊上,还有这次,谢澜无一不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姜照影是属于他的。   谢沛了然,躬身行礼,转身走入黑夜,过了片刻,车轮声在巷中响起,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从他们身后而来。   谢澜扶姜照影上马车。   烛火摇曳,姜照影累极,以手托腮,昏昏欲睡,这时耳珠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不过,她真的太累了,无暇顾及旁的,闭眼睡了过去。   女郎的脸颊落在他掌心,如白瓷的肌肤,透着诱人的红润,烛光下,她脸颊白色的绒毛,染上金色。   他的唇瓣从她耳上,一点点移到她脸颊。   少女独有的气息萦绕鼻息。   他不敢呼吸,只似一片轻羽划过,终于,在看到女郎因趴伏露出身前,若隐若现的沟壑时,他停下动作,拿起一旁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   姜照影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她忙不叠起身要去找杜飞燕,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春夏听见屋中动静,进来对她道:“大人说了,少夫人若要寻杜娘子,去镇国公府便可。”   姜照影是个急性子,还未听春夏说完,就要出门。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姜照影一下马车镇国公府的小厮便迎上来,对她道:“少夫人请随我来。”   姜照影心知,这是谢澜的安排,未做迟疑,和小厮去了镇国公府。   她随小厮来到镇国公府中最北边的小院,院中清冷,想来是久无人居住之所。   “杜娘子就在里面了。”   姜照影颔首,小厮说完便离开了。   这时,正屋的门被人推开,杜飞燕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见是姜照影,她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朝姜照影走来。   姜照影搀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一旁的侍女道:“我这就去跟世子说,杜娘子醒了。”   杜飞燕拦下她道:“不劳烦世子前来,我自去寻他,当面谢恩才是,望姑娘告知,世子现在何处?”   杜飞燕虽然遭了几日毒打,但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肺腑,修养一日,用了上好的药材,身体恢复了几分,伤口还有些疼,但不妨事。   侍女见杜飞燕坚持要去见云卿月,便告诉她云卿月在花厅。   杜飞燕道谢后,和姜照影去花厅寻人。   半道,听见镇国公府的丫鬟道:“原来话本上富家公子爱上贫家女郎的故事是真的。”   “这话怎么说?”另一丫鬟问。   “府中有现成的,你看不出来?”   另一丫鬟有些木讷的摇头。   说话的丫鬟继续道:“昨晚世子带了个受伤的女郎回家,这事你不知道?”   木讷的丫鬟点头,道:“我们世子心地善良,救人一命甚造七级浮。”   伶俐的丫鬟对她解释不通,换个法子道:“谢大人娶了出身贫寒的谢少夫人,这你总该听过吧?”   “听是听过,可不是因为有婚约,谢大人才娶她的吗?”   “非也,非也。”   伶俐的丫鬟故意装出夫子的模样道:“若是以前,我也这么认为,直到我听说,昨晚世子带回来的女郎是谢大人出钱赎出来的,而那女郎是谢少夫人的朋友时,我便知道谢大人对谢少夫人是有情的。”   木讷而姑娘终于明白道:“这叫爱屋及乌,谢大人喜欢谢少夫人,所有待她的朋友也好。”   伶俐的丫头,心满意足点头,二人离开后。   杜飞燕看着脸颊羞红的姜照影道:“好一个爱屋及乌。” 玉簪   云卿月看着远处走来的女郎,对谢澜打趣道:“想必文钦在金鸣阁定的玉簪,是为了谢少夫人?”   谢澜未置可否,只是捏着手中的杯盏把玩。   须臾,二人走近,杜飞燕对云卿月行礼:“多谢公子相救。”   云卿月上前将人扶起,对杜飞燕道:“杜姑娘当真不记得我了?”   杜飞燕不明所以看向云卿月,半晌后,才终于恍然大悟道:“竟是你,在天香楼同我吵架的人。”   姜照影不知两人过往,她看着杜飞燕。   杜飞燕便将不久前在天香楼遇到云卿月,且因为一个女郎和云卿月大吵一架的事对姜照影说了。   云卿月见杜飞燕脸上泛起薄怒,解释道:“我是有苦衷的,我去那里并不是……”   杜飞燕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过后那女郎对我说了,你是个好人。”   说完,杜飞燕脸上攀上一抹绯红。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云卿月也不好意思起来,对谢澜东拉西扯道:“文钦你休沐三日,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城外新建的的庄子上去看看?”   谢澜抬眼看向姜照影,对她道:“随我一起去。”   姜照影点头,杜飞燕被云卿月说动,也答应下来。   一行四人当即乘马车,往城外去。   傍晚马车在一处楼阁前停下。   依山傍水,翠柳如烟,月色洒落湖面,波光粼粼,高挂的星河,波光流转,绚丽好似梦一般。   走进楼中,无一处不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斗柱飞檐,尽显富贵。   用过晚膳后,杜飞燕和姜照影早早回房中睡下。   “飞燕,你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姜照影发现杜飞燕自来了这庄子后,心绪变得低沉,好似有心事。   杜飞燕一直看着屋顶色彩绚丽的壁画,过了半晌才道:“原来这便是有钱人家,哪处都是充斥着金钱的味道,我们和这些人真是云泥之别。”   姜照影知道杜飞燕向来不喜富贵之人,在她眼中,富贵之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仗着权势欺压穷人。   可她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愤恨之意,反而是一种失落,低微到尘埃中的失落。   “你喜欢云世子是不是?”   云卿月容貌出众,谈吐不俗,待人亲和,这样的人,哪个女子看了不会动心。   杜飞燕没有回姜照影的话,而是对她道:“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何执意要嫁给谢澜,哪怕受谢家人磋磨也不离开,现在我明白了,当喜欢一个人时,真得可以一厢情愿放弃很多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站在高处的人又是怎么看我们的?”   云卿月对她的只是怜悯,而这怜悯却足以叫一个身世凄苦的女郎动心。   姜照影侧首看着杜飞燕,只见她眼角流下一滴泪珠。   *   是晚,姜照影睡不着,起身披衣去了屋外。   月上中天,微风浮动,吹落漫天星河,坠在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她看着月色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冷沉的声音。   “这么晚还没睡?”   姜照影回首看他,摇头道:“睡不着。”   看着女郎满腹心事的模样,谢澜上前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道:“小心冻着。”   “大人为何也没睡?”姜照影随口问完,去一旁石凳坐下,以手托腮看着远处,并不去看他。   “跟你一样睡不着。”   “大人也有烦心事吗?”女郎黑白分明的杏眼看过来,圆月倒映在她眼中,清澈无涧。   同梦中他榻上娇媚的,唤他文钦的女郎,判若两人。   谢澜气息一滞,心神乱了几分,他轻咳掩饰道:“没,没有。”   姜照影只当谢澜是冷着了,说着要将大氅解下来替他披上,谢澜阻止她时,不小心握住她的手。   二人四目相对,一股难言的暧昧在四周凝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风声,水声,还有他呼吸的声音。   姜照影不好意思地将手抽回来,却被谢澜握得更紧。   她被他拉入怀中,投入他冷凝的兰香中。   他掀起她的墨发,露出她如瓷白里透红的脸颊,气息渐近,他的吻落下。   唇瓣相触,姜照影成了他口中的美食。   他品着,尝着,不放过舌头能触及的任何一个地方。   姜照影大脑一片空白,睁眼看着谢澜专注地模样。   下一刻,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   待她再次睁眼,谢澜早已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只是她的一场梦,一场旖旎的梦。   直到谢澜用锦帕替她擦拭嘴角的口津,她才意识道,他真的吻了她。   正在姜照影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时,谢澜将一个木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   “你打开看看。”   姜照影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只翠竹玉簪,玉质通透,颜色细腻,是玉中上品。   竹身雕镂细致,竹叶纹路清晰,好似真的竹子一般。   时下京中风行素雅之气,高门富户的女郎喜欢梅兰竹菊样式的簪环。   时日久了,这股风刮去了民间,普通人家的女郎没钱买玉质的,便用自己用香木雕刻。   “喜欢吗?”   “喜欢。”姜照影点头。   她每每路过金鸣阁时,便会往里多看几眼。   金鸣阁中的玉饰价值连城,不是她能买得起的,姜照影也想过学着普通人家的女郎,用香木雕刻一个。   可一来她雕工不好,二来,她是谢家的长孙媳,带木质的不妥,是以,她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想,谢澜竟是知她所想。   “明日便是你的生辰,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谢澜说着从她手中拿过玉簪,替她簪上。   女郎肌肤似雪,长发如瀑,温润的玉簪在月下生辉,她展眉看向他时,纯质懵懂中带着一丝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姝媚。   “大人如何得知我的生辰的?”   谢府中,她空有长孙媳的名头,无人将她放在眼中,更没人记得她的生辰,饶是谢老夫人有心,却终是年岁已高,记不得许多。   她其实并不在意她的生辰,因为这个生辰是属于早已逝世的姜照影的,而非她的。   “前几日听祖母提起便记下了。”谢澜似随意答到。   实则,是他翻看二人的婚书时得知的,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姜照影。   姜照影听后,没再继续问。   后面随着天渐亮,二人分别回了各自的房间。   *   杜飞燕醒来,便看见姜照影拿着个簪子做在床上傻笑。   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这也没有发热,怎么突然就傻了。”   见姜照影无动于衷,杜飞燕挠她,道:“快告诉我,你为何事这般开心?”   姜照影这才将手中的簪子递给杜飞燕道:“大人送给我的。”   杜飞燕接过簪子,仔细瞧了瞧道:“竟是金鸣阁的玉簪,据说金鸣阁的玉簪样式都是独一无二的。”   姜照影点头,心情大好。   心道,或许谢澜并不在意她的出身,待她好,只是因为喜欢她,不然为何会救她,会吻她,又会费心思送她喜欢之物。   想着时,屋外侍女敲门,让二人出去用早膳。   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回了京,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前,云卿月意欲将杜飞燕扶下马车。   杜飞燕却是对他道:“多谢世子好意,我不便再多叨扰。”   云卿月挽留道:“可你的伤还未好。”   “无妨的,我自会寻大夫瞧治。”   云卿月见此也只得放她离开。   马车里,姜照影对杜飞燕道:“你随我回谢府,这样也方便我照顾你,也免得你二婶一家再来扰你。”   杜飞燕却是不肯,执意下车离开,姜照影知她心性高,便没再挽留,只道:“找好了住处告诉我,有时间我便去寻你。”   *   回到谢府,二人首先去谢老夫人处请安,然后去了安氏那里。   安氏想要寻由斥责姜照影,却碍于谢澜在,只不屑地看了姜照影一眼,对她道:“你先去吧,我还有事同文钦说。”   姜照影看了谢澜一眼,然后行礼离开。   眼见姜照影穿过水榭,往晚香院去,安氏这才开口道:“文钦你是不是对这乡野来的丫头动了情。”   前日晚上,姜照影便是被谢澜抱着入府的,昨日他又不知带着她去了哪里,在外面过了一夜才回。   孤男寡女在外能发生何事,不用想便知。   安氏越想越气:“你是怎么答应母亲的,你说你不会对她动情,娶她进门是可怜她,待日后替她找到合适的人,便会同她和离,可眼下你是怎做的?对她千般好万般好,为了她同沁儿置气,为了他顶撞母亲,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动情?”   安氏声泪俱下,却见谢澜一直看着窗外,眉头紧蹙。   她循着谢澜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亭中站着两人,女郎身着一袭藕荷色春衫,男子站在她对面高出她一头,二人看上去很是登对。   安氏心中冷笑,倒是让她抓住了姜照影的把柄。   她在谢澜耳边道:“文钦你有所不知,你不在府中时,他二人常是这般,全然没有叔嫂之分,旁人是知道,若旁人不知道,只当他们才是一对。”   见谢澜面色愈冷,安氏继续煽风点火,道:“乡野之人便是这般,身份低贱,见异思迁,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在男子跟前卖弄,文钦可不能被她迷惑了去,她眼下是在你这里能讨到好处便对你百依百顺,若她日能在别的男子那里得益,她会离了你……”   “母亲,你说够了没有?”   安氏从未见谢澜发脾气,一时被他吓住,不过她很快明白过来,谢澜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谢澜终究是她的儿子,是谢家长子,是高门大户出身的贵公子,是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是皇上的近臣,他有属于他的高傲。   他是不会允许自己真的喜欢上一个乡野来的女郎的。 相同   姜照影经过水榭时,被身后声音唤住。   “嫂嫂,请留步。”   姜照影转身看见是谢沛,她笑问:“找我有何事?”   谢沛上前递给姜照影一个盒子,对她道:“今日是嫂嫂的生辰,这是我送给嫂嫂的生辰礼。”   姜照影没有接东西,而是问他:“是老夫人告诉你的?”   谢沛点头:“昨晚漫儿在老夫人那里听说的。”   姜照影看了眼他手中的盒子道:“你和漫儿的心意我领了,这东西,我不能要,你前天帮我的事我还没谢你,怎能反倒受你的东西。”   谢沛执意要送给姜照影,他把东西塞给姜照影,转身跑了。   姜照影见此也只能收了,却没发现不远处,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回晚香院。   晚间,老夫人命人唤她去倚霞堂,给了她一对玉镯,说是给她的生辰礼,姜照影收下,陪着老夫人聊了会天,便回来了。   春夏见姜照影回来,上前对她道:“少夫人,方才赵嬷嬷来了,说是明日公主府办百花宴,邀您前去。”   *   第二日,马车中,春夏看着姜照影头上的玉簪,忍不住羡慕道:“夫人,您发上的玉簪真好看。”   姜照影笑着道:“是大人送的。”   春夏感叹:“别看大人平日里冷冰冰的,他对夫人您真的很好。”   姜照影默许点头。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这座府邸,位于京中最热闹的康仁坊,四进的院落修建的富丽堂皇。   此时门前停满了马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姜照影和春夏在公主府下人的带领下,去了府中后花园。院中亭台楼阁,水池花圃应有尽有。   下人离开,二人寻了一处水榭坐下。隔着水池不远处,便是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   她们身着华服,珠翠满头,周身透着逼人的富贵气,聚在一起,嬉笑打闹。   姜照影看了她们一眼,收回目光,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把饵食扔进水中,不多时,各色锦鲤从水里游出来争抢食物。   这时便听春夏道:“少夫人,您看那边吵起来了。”   姜照影待鱼儿吃完才看向春夏所指的那处,只见两个女郎不知为何发生了口角,而旁人也分成两派,分别站在她们身后。   有人帮腔道:“公主何等高贵的身份,岂是你兄长可以肖想的,用不了多久皇后便会给公主安排亲事,到那时你不死心也不行,你们侯府不死心也不行。”   她说完,身后哄堂大笑。   对面的女郎也不是吃素的:“你兄长又是什么好东西,连人家谢大人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还妄想能入公主青眼,简直痴人说梦。”   被指兄长比不上谢澜的女郎败下阵来。   京中谁人不知,公主爱慕谢澜,刚及笄时便想嫁给他,是皇后见她年幼,不舍她离宫,才按下婚事。   如今公主大了,由不得皇后不舍,公主要嫁入谢家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可那女郎还是不死心道:“那又如何,谢大人如今已成亲,公主会嫁给谁,还说不定。”   一旁的春夏见姜照影面色凝重,于是在她耳边附和道:“对对对,大人已经娶了少夫人,断没有再娶公主的道理。”   姜照影知道春夏是担心她多想,她侧首看着春夏道:“放心,我没有多想,我知道大人是不那种人。”   话音刚落,对面女侍走来,道:“公主请少夫人去前厅一聚。”   姜照影随女侍前去,绕过假山竹林,来到一处厅堂。   堂中无人,女侍对姜照影道:“少夫人稍候片刻,公主现下在沐浴。”   姜照影颔首,女侍离开。   片刻后,厅堂浴房门开,一阵清幽兰香扑面而来,安平公主穿着中衣,在几个女侍的簇拥下朝姜照影走来。   姜照影的目光却一直盯看着安平公主头上的玉簪。   安平公主见此,取下头上的发簪,对姜照影道:“少夫人喜欢这玉簪?”   安平公主展开手掌,赫然是一枚竹形玉簪,竹身雕刻精巧,竹叶脉络清晰,唯一不同的是,安平公主这枚玉簪所用玉石是玉中之宝,不是姜照影头上这枝可以比的。   安平公主说完,似突然发现姜照影头上也戴了一枝竹形玉簪,她故作惊讶道:“少夫人这是……”   姜照影抬手想要取下自己发上的玉簪,被安平公主拦下。   她命人抬来穿衣铜镜,放在她和姜照影跟前,然后对姜照影道:“那日周嬷嬷说你有七分像本宫,我还不相信,如今你带着和我相同的玉簪,这么一看,倒真是如此。”   姜照影正要否认,却听安平公主话锋一转,她问道:“想必你这玉簪是谢大人送给你的吧?”   姜照影点了点头。   安平公主闻言笑起来,问她:“那你可知谢大人为何要送你此物?”   姜照影没有则声,安平公主却自顾自说起来:“想必你也听说过本宫和谢大人之间的事,当初若不是母亲阻拦,如今本宫已是谢少夫人。”   “可大人已经娶了我。”姜照影看着镜中的安平公主,不知哪来的勇气顶撞她。   安平冷笑道:“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当真不知他为何要送你玉簪?男人便是如此,得不到本尊的时候,就会找替代品,你不过是本宫的替身罢了。”   姜照影起身在她身前跪下,道:“臣妇不明白公主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若公主喜欢大人,自可追去,不必在这里为难臣妇,旁人知道了,只会以为公主在以权压人,迫臣妇离开大人,公主为此得一个趁虚而入的名声倒不好。”   “你……你以为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本宫说话。”   姜照影神色淡漠,不卑不亢:“臣妇不是什么东西,只是谢大人的夫人,仅此而已。”   她说完起身离开。   候在门外的春夏见姜照影面色惨白出来,立刻上前扶住她,问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姜照影没有说话,二人一起绕回后花园,想要离开公主府。   不想却遇见皇后和卢嬷嬷,避无可避,姜照影只能迎上前行礼。   皇后赶忙将人扶起来。   一旁的卢嬷嬷对春夏道:“小丫头,随我去取些糕点茶水来。”   春夏随卢嬷嬷离开,皇后对姜照影道:“少夫人可以陪我走走吗?”   姜照影点头答应,两人闲聊间,皇后突然问起姜照影的身世。   姜照影如实说来:“我是养父母捡来的孩子。”   皇后怜惜地摸了摸姜照影的后背,问她:“你家既然和谢家有姻亲,想来你养父母原本也是京中人士吧?”   姜照影摇头:“我养父母是江南人士,二十多年前,谢家老太爷去江南巡察,偶然与家中祖父认识,一来二去便给后辈定下娃娃亲。”   “原来如此。”皇后点头,可突然好似发现了什么,言语急迫问姜照影:“你说你养父母皆是江南人?”   姜照影不明所以,点头:“对,他们是江南人,一辈子除了江南哪里也没去过。”   “所以你父母是在江南捡到的你?”   养父母从未隐瞒过姜照影的身份,自她幼时,她便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是父母捡来的。   “他们有说过是在哪里捡到的你吗?”   姜照影道:“父母说是在崖边捡到的我。”   崖边?   当年那孩子便是坠崖而亡的。   皇后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放不下那孩子。   那孩子是庶妹的女儿,她并未见过几次。   可为何她总梦到她,梦到她坠落悬崖时的无助,梦到她唤她母亲。   她分明不是她的母亲,她是安平的母亲,她的安平好好的在身边。   想到这里,皇后便头疼的紧。   姜照影赶忙将她扶着去一旁的石凳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皇后喝下茶水后,才略好些。   “那你父母可有说,捡到你时身上可有什么何信物?”   姜照影帮皇后顺气的手一顿,思索片刻,她对皇后道:“有,有信物。”   她说着弯腰去拿荷包中银铃。   不想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姜照影抬眼看去,是安平公主朝她们走过来了,她又恢复了往日天真烂漫,心思单纯的模样。   可因姜照影见过她方才满腹心机的样子,所以姜照影并没有将银铃拿出来。   “母后,您来了。”   安平上前挽住皇后的手,亲昵的在她怀中撒娇。   姜照影见此,起身对皇后告辞道:“娘娘公主,家中还有事,臣妇便先行离开了。”   皇后正要挽留,却被安平公主缠住,皇后只得作罢。   这时卢嬷嬷和春夏端着糕点茶水走来,卢嬷嬷见她要走,问道:“少夫人为何这么急着要走?”   姜照影只说家中有事,便带着春夏离开了公主府。   *   晚间,回宫的轿辇上,卢嬷嬷对皇后道:“娘娘,您说是不是公主对姜丫头说了什么,姜丫头才急着要回家的?”   皇后摇头,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她道:“姜丫头是她养父母在崖下捡来的。”   卢嬷嬷福至心灵,“娘娘的意思是,姜丫头有可能是庶姑娘的女儿,当年她落下悬崖没死,被人救了?”   “本宫还不敢肯定,白日间,我问她可有信物,她说有,可没给本宫看,便离开了。”   说到这里,卢嬷嬷斟酌地开口道:“奴婢觉得当年的事有蹊跷,或许落下悬崖不是庶姑娘的女儿,而是……” 无视   姜照影从公主府回谢府后径自回了晚香院,她一进屋,便将发上的玉簪拿了下来,然后放进妆奁盒中用小锁锁起来。   春夏不解道:“少夫人不是很喜欢这个玉簪吗,为何要锁起来,不戴了?”   姜照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有些阴沉的天空,对春夏道:“你去前院打听打听,大人今晚回不回?”   春夏依言去了前院。她前脚刚离开晚香院,后脚便有一个丫鬟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朝里看。   姜照影不认识她,问她:“你是谁,来我这院中作何?”   不防自己被发现,那丫鬟面露怯色,支支吾吾道:“奴婢是大夫人房中新来的丫鬟,大夫人让少夫人去听沁院,她有事寻您。”   姜照影听后,未做多想,随这丫鬟去了。   因安氏不喜姜照影,当初她刚嫁来谢家时,安氏便将府中最北边的院子给了她,而安氏的听沁院在最南边,两院相隔甚远,也是婆媳离心之意。   从晚香院到听沁院,要经过一方池塘,还有倚霞堂和二房三房的院落,过后还有经过一片桃林,而桃林后是谢家祠堂,如此需得走两盏茶的功夫才能到。   这还是抄得近道,若绕行,恐怕需要的时间更久。   而眼前的丫鬟便是带着她绕行,姜照影疑惑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她说着抬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被带到了三房院外的桃林。   “你不是婆母房中的人,你是谁?”姜照影后知后觉道。   不待丫鬟回答,她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嫂嫂,要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啊。”   只听声音,姜照影便知是何人,她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往桃林外走。   眼下四周无人,若和谢沐正面争执,吃亏的只会是她。   可谢沐既将她骗来,就没有任由她离开的道理。   他拦下姜照影的去路,道:“嫂嫂,你别急着走啊,我还有东西要给你了。”   他说完,叫走了方才的丫鬟。   姜照影不去看他,目视前方道:“我和你没有关系,也不需要你的东西,让开,我还有事。”   谢沐是个泼皮无赖,姜照影越是如此,他越是心痒难耐,作势要抱上去,好在姜照影往后退了一步,叫他落了空。   “你再这般我便喊人来了。”   看着姜照影恼怒的模样,谢沐只觉周身血脉喷张,他见过的美人无数,唯独对姜照影过目不忘。   从前因着谢澜的关系,他对姜照影只敢言语上轻薄几句,并不敢对她怎么样。   直到昨日,他偷听到安氏和谢澜的话,他才得知,原来谢澜娶姜照影只是可怜她,并不是真心喜欢她,还说日后遇到合适的人,会让姜照影另嫁。   如此,谢沐便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合适的人?怎样才算合适的人?   他占了她的身子,她便是他的人了,到那时,饶是谢澜再看不上他,也不得不将姜照影嫁给他。   而一个丢了清白的女郎,又有谁会要了,她不想嫁给他也不行。   谢沐惯会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是以当晚,他便筹划好一切。   他找来新进府的丫鬟,让她假冒安氏房中的人,让她将姜照影骗来桃林,然后他再将人迷晕,就近带到自己房中,待事成之后,他便找谢澜提亲。   谢沐朝她靠近,冷笑道:“你喊啊,只管大声喊好了,看到时候,旁人会如何说。”   “他们只会说你勾|引我,而非我对你图谋不轨……”   不想,他话音刚落,一个拳头便重重落在他脸上。   *   “大人,若清河县令再不说是谁指使他行贪污受贿的,他的家人,恐怕保不住了。”   听了林启的话,谢澜眼眸深了深,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他会说的,再等等。”   这时,不远处传来几人的声音,林启屏息细听,道:“大人,是少夫人……”   “好你个庶子,竟敢打我,看我不拔了你的皮。”谢沐上前揪扯住谢沛的衣领,挥手朝他脸上就上一拳。   谢沛生得瘦弱,挨了谢沐一拳,顿时口鼻出血,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谢沐是二房嫡子,自幼娇生惯养,何时被人打过,还是被这谢沛这身份低贱的庶子所打,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捡起一旁的枯树枝,就要去打谢沛,被姜照影抬手拦下,霎时几道红痕出现在她纤细的手臂上,谢沛趁机起身,撞开谢沐,拉着姜照影往桃林外跑。   二人跑得急,姜照影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她抬眼看去,发现竟是谢澜。   他身着绯红官服,双手负在背后,正蹙眉看着她。   谢沛见姜照影停下脚步,便也停下来。   正待他问姜照影为何停下时,转头便看到谢澜,而谢澜仿佛没看到他般,一直垂眼望着姜照影,姜照影则低首不语。   被撞得险些跌倒的谢沐站稳后,便追了出来,眼见是谢澜,他心生一计,上前道:“兄长,你可不能放他们走,他们方才在桃林中行不轨之事,被我发现了,竟还打伤了我,简直不知羞耻,这样的人就该浸猪笼。”   谢沐是吃定谢澜不在乎姜照影,他才敢这般说的。   若是谢澜在乎姜照影,以谢澜的性子,他是不会允许别人污蔑姜照影的。   谢沛唯恐姜照影清白受损,立刻解释道:“兄长,你别听他胡说,我和嫂嫂之间是清白的,想要对嫂嫂图谋不轨的人是他。   谢沛说完,一直盯看着姜照影的视线,终于看向了他,谢澜眸光疏冷淡漠,却又透著令人胆寒的深邃。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在这里?又为何知道嫂嫂在这里?”   谢沐知道,眼下的事无论如何也是说不清的,唯有将水搅浑,叫大家都有错,谢沛才奈何不了他。   况且谢沛只是一个庶子,又怎能斗得过他,这般想着,谢沐倒是得意了几分。   谢沛听谢沐这般问,不觉心虚了几分。   昨晚,他无意间听到谢沐的计谋,知他对姜照影图谋不轨,是以,为了保护姜照影,自她从公主府回来后,他便一直偷偷跟着她。   可这事,他若直说,只会更让谢澜怀疑他和姜照影之间有些什么。   但不说,那桃林中的事也解释不清了。   谢沐见谢沛不答,正要继续拱火时,只听许久不曾开口的姜照影,突然道:“大人相信我吗?”   姜照影抬眼看着谢澜,眸中似乎蓄着复杂的情绪。   谢澜视线下移,落在姜照影手腕处,只见谢沛的手紧握着姜照影不曾松开。   他冷声道:“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和他之间没什么?”   谢沛后知后觉松开了手。   “这么说大人是不相信我了?”姜照影说着,眼尾泛红。   谢澜看着她强忍的模样,握紧负在背后的手,面上却似不在乎般道:“旁人的事,我没有兴趣知道。”   “不过,府中若还有这种事发生,我定不会轻饶。”   他说完,叫谢沐同他一起离开了。   *   姜照影看着谢澜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深处,才收回视线,她拿出锦帕,替谢沛擦拭嘴角的血迹。   谢沛不好意思接过锦帕自己擦拭。   “不好意思,连累你受伤了。”姜照影歉然道:“以后他在欺负你,你该怎么办呢?”   谢沛满不在意笑道:“无妨的,我自幼时便是这么过来的,他欺负我,又不是这一日,嫂嫂不必太介怀。”   “可……”   姜照影还想再说什么,谢沛打断她道:“嫂嫂,你快回去吧,若让旁人看到我们,又少不了在背后说闲话了。”   姜照影只得点头离开。   谢沐随谢澜去了他的书房,以为谢澜叫他前来,是有什么好事安排他去做。   谢澜是长房长子,且身居高位,整个谢家在内是谢老夫人和安氏在管,在外则是谢澜在打理。   谢沐生性惫懒,不学无术,为人蠢笨,自十五岁时备考至今,连个秀才也未中,宋氏为此操心不已,多少次求来谢澜跟前,想让谢澜替他在朝中谋个闲职,却都被谢澜拒绝了。   谢沐盘算着,谢澜这是回心转意了。   不想,谢澜却是令他跪下,冷冽的言语,让他不敢犹豫片刻。   他跪在谢澜跟前,问他:“兄长这是何意,我可有哪里得罪过兄长?”   谢澜起身,从案几后走来,斑驳夕阳洒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   分明是柔和的光,谢沐却从谢澜面上看到了杀意。   只听谢澜冷冷道:“是哪只手打得她?”   起初谢沐以为谢澜问的是他用哪只手打得谢沛。   是以,他一脸不在乎道:“一个庶子而已,兄长何故……”   可随着谢澜眸光变得越发冷沉,他才意识到谢澜问的是姜照影。   “兄长……你不是不喜欢她的吗?为何……”   谢澜早已失去了耐性,他抽出一旁林启腰间的佩剑,抵在他脖颈处,问他:“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哪只手伤的她?”   看着谢澜腥红的双眸,谢沐不敢再多说旁的,他颤着嗓子道:“右边……右手。”   下一刻,长剑便贯穿了他右掌掌心,霎时鲜血淋漓。   “若还有下次,我便要了你的命。”   谢澜的声音犹如鬼魅,吓得谢沐连滚带爬逃出了他的书房。   看着谢沐离开的背影,林启道:“大人此举,让老夫人知道了……”   谢澜对他的话却是置若罔闻,而是叫来小厮,对他道:“你把这膏药送到晚香院,但切记不要说是我送的。”   小厮道:“那我该说是谁送的?”   看着小厮一脸不解的样子,谢澜收回药膏,对他道:“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骑射   春夏小心地挽起姜照影的衣袖,只见一条可怖的红痕似小蛇蜿蜒在姜照影手腕处,触目惊心。   “少夫人就该去告诉老夫人,这等没人伦的东西,难道就一直放任他如此吗?这次他是伤了您的手腕,下次呢,下次他又会做出些什么?”   春夏不忿,她继续道:“告诉大人吧,大人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听到谢澜,姜照影有一瞬晃神。   他真的会为她做主吗?告诉他真的有用吗?可在桃林时,他分明对这件事漠不关心,他甚至不在乎谢沐和谢沛二人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他不在乎她是否和别的男子有染。   那种毫不在意的眼神,犹如一根针插在姜照影心头,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姜照影摇了摇头,道:“我困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她话刚说完,外面响起敲门声。   “是谁?”   “嫂嫂,是我。”谢沛的声音传来。   姜照影让春夏开门,门打开后,入眼便是谢沛鼓着一边腮帮子有些滑稽的样子,春夏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姜照影也笑起来。   谢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对姜照影道:“嫂嫂,我这里有一瓶生肌膏,你拿去用。”   他说完,把膏药递给春夏。   姜照影不欲要,可又见谢沛特意送来,于是命春夏收了。   谢沛送完药,转身要走,被姜照影唤住。   姜照影起身走到他跟前,问他:“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谢沛道:“不疼了。”   可一说话便牵动了伤口,一阵钻心的酸疼袭来,谢沛下意识用手捂脸。   姜照影笑道:“这就是你说的不疼?”   谢沛放下手,站直身子,想要说自己真的不疼,可还未开口,伤口就又疼了,他只能闭嘴不说话。   姜照影忍笑道:“看你下次还多不多管闲事。”   谢沛听姜照影这么说有些急了,也顾不得痛了,道:“嫂嫂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算闲事了,我……”   谢沛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妥,后面便没说了。   姜照影也未将他的话放在心里,她回屋拿了上次谢澜给她的药膏,递给谢沛,道:“这是大人上次给我的,应是宫中之物,消肿生肌是极好的,你拿去用吧。”   谢沛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若自己这次推辞了,按姜照影的性子,下次她绝不会再接受他的帮助。   这般想着,他收下了膏药,然后离开了。   姜照影也关上了房门。   院中重归寂静,宜人月色洒下,照亮梧桐树下颀长的身影。   一袭玄衣,衬着谢澜的眸光更加冷冽,他看着手中新制的生肌膏,忽然冷笑道:“真是多余。”   说完,便将膏药扔进一旁的草丛中,然后转身离开了。   *   自桃林这件事后,姜照影和谢澜有半月未见,这半月谢澜宿在宫中未归,姜照影也没有去书房打听他的消息。   春夏奇道:“少夫人和大人怎么了,吵架了吗?”   姜照影并未将桃林遇到谢澜的事对春夏说,是以春夏并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的事。   姜照影见春夏问了便对她道:“是大人不喜欢我,不是我不理他。”   “少夫人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于是姜照影便将那日桃林外,遇到谢澜的事,还有谢澜对她说的话,告诉给了春夏。   春夏听后,也觉谢澜过分,不过她还是对姜照影道:“少夫人与其在这里多想,不如寻个机会去问大人,或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听了春夏的话后,姜照影便决定待谢澜回来后,好好问问他。   二人正说话间,一个丫鬟走了进来,递给她一封信道:“这是杜娘子命人给少夫人你的。”   姜照影打开信,上面是一幅画,画着的是杜飞燕现在住的地方。   原来自那日离开后,她去了城外,杜飞燕知道自己若还住在城中,钱氏一定会找到她,于是她便去了城外十里的名叫青山村的地方。   姜照影看完信,当即出发去了城外。   两个时辰后,姜照影到了青山村。   青山村四面环山,山清水秀,只住着几户人家,不多时,她便找到了杜飞燕。   此时杜飞燕正在门口纺纱,她没想到姜照影会这么快找来,有些错愕起身,二人相拥一处,喜极而泣。   这时,一个老妇来到杜飞燕门口,对她道:“杜娘子,城中贵人要的纱线,可纺好了?”   杜飞燕抹了抹眼泪对老妇道:“纺好了,我现在就去拿给您。”   她说着回屋,拿出一篓纱线给老妇,老妇则从袖中拿出二两碎银给她道:“这是贵人给的纱线钱,贵人说了,你只管纺纱,有多少他便买多少。”   老妇说完便离开了,姜照影这才得知,杜飞燕这些时日便是靠着纺纱度日的。   杜飞燕看着老妇的背影对姜照影道:“若不是那贵人,我恐怕连现在的栖身之地也没有。”   “你见过那人吗?”姜照影问。   杜飞燕摇头:“青山村的村民世代以纺纱为生,我纺纱不过半月,也不知那贵人如何就看中我纺的纱,指名只买我的,或许这就是否极泰来了吧。”   姜照影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想着间,不远处响起一阵钟声,姜照影循声望去,却见杜飞燕满脸欣喜道:“那里就是官学了。”   官学?   杜飞燕道:“我当初之所以选择留在青山村便是因为这里离官学近,无事时,可以在官学外听老师讲学。”   杜飞燕出生在富贵人家,可因她是女郎,父母并不让她读太多书,只让她学些《孝经》,《烈女传》之类的,不是目不识丁便可。   可无人知晓,其实她一直想同男子那样,能读书识字,入仕官途,再不济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   杜飞燕说完,拉起姜照影的手,往学院去。   学院外停了很多马车,学生都围拢在一起,朝不远的山脚下观望,杜飞燕带着姜照影去了一处人少些,视野不那么开阔的地方。   “你们都在看什么?”杜飞燕,问一旁的学生。   那学生指着山脚下的一群人道:“山长特意请谢大人来叫我们骑射。”   官学除了学四书五经,儒家经典外,还要研习六艺。   这六艺便是礼,乐,射,御,书,数。   杜飞燕看了眼姜照影,又问道:“是哪个谢大人?”   “自然是谢御史,谢大人。”   *   云卿月抬眼朝学院的方向看去,道:“我说谢文钦,为何每次你教授骑射时,总有这么多学生前来观看,我教卜算时,那些学生为何都打瞌睡?”   “每次都算错,你这是误人子弟。”萧汐风笑道。   云卿月看了萧汐风一眼:“殿下,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待在东宫不好吗,有吃有喝的,犯不着来这里晒太阳。”   萧汐风抹了把汗,无奈道:“这都怪文钦,怪他。”   他话说完,安平公主从山后骑马而来,只见她一手执弓,另一手松开握着的箭矢,箭矢顿时划破长空,朝靶心而去。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引得学生齐生叫好。   甚至有学生道:“公主和谢大人甚是般配。”   杜飞燕一听不乐意了,对那学生道:“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谢少夫人哪点比不上公主。”   许是杜飞燕的声音太大,旁的学生也纷纷看了过来。   方才他们看骑射看得太过专心,倒是没注意学院里面混进来两个女郎。   看到姜照影后,他们的目光便都被姜照影吸引了。   上官学的不乏纨绔子弟,见到美人就要言语轻薄,其中一人道:“说什么大话,她会是谢少夫人?她分明是我房中的美人。”   另一个人接过话:“你身子骨弱,无福消受,留给我来。”   说着就要动手动脚,这时谢沛冲出人群,一把拉住姜照影的手腕,往山脚下跑。   可两人怎么斗得过一群人,很快那群纨绔便围住了两人。   谢沛将姜照影护在身后,对他们道:“你们若敢动她,兄长饶不了你们。”   纨绔头头笑道:“你这没本事的东西,自己护不住姘头,用谢大人来吓唬我们,你当我们是吃素的吗?”   谢沛见他辱没姜照影,忍无可忍,抬手就要打纨绔,却被姜照影紧紧攥住衣袖。   只听姜照影说:“你们才是没本事的东西,谢沛学识比你们高,人品比你们好,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   “哟,看来你喜欢他?”   “我喜不喜欢他跟你无关,我至少不会喜欢你这个肥头大耳的丑八怪。”   纨绔听姜照影骂自己丑八怪,顿时火冒三丈,就要去揪扯她。   不想,正要动手时,被人一脚踢翻在地。   他们见来人是谢澜,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四散逃离。   这时杜飞燕和云卿月也跑了过来,原来方才谢沛带走姜照影后,杜飞燕去寻谢澜了。   “你还好吧。”杜飞燕问姜照影。   姜照影点头:“你了?”   “我没事。”杜飞燕说完看了眼谢澜后,对姜照影道:“方才谢大人听说你有事,立刻就过来了。”   姜照影正要开口道谢,却听谢澜先她一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谢沛的吗?”   见谢澜盯看着自己,姜照影一时语塞,她不明白,他眼中为何似有怒意。   他到底在她气什么?   她哪里惹他不悦了?   自那晚他送给她玉簪后,他再未理她,难道是因为公主对他说了什么?   这般想着,她对谢澜道:“我不是来看他的,我并不知道他在这里。”   只见,她说完话,谢澜眸中的怒意,顿时烟消云散。   姜照影只觉莫名。 登对   几个闹事的学生被学院处分后,这件事算是揭过了。   因谢澜还要在官学授课一日课,于是姜照影对他道:“大人,我可否也在这里留一日。”   她已有半月未见过谢澜,本不打算理他。   可今早出门时,春夏对她说,她和谢澜之间或许是有些误会,是以,她想趁着这个机会问清楚他为何对自己这般冷漠,是不是真的因为公主。   谢澜打量地看向她,似有话要问,但最终点头道:“好,我让人去备房。”   他说着就要离开,不过走出两步,他停下来,问她:“你的手好了吗?”   手?   姜照影意识道谢澜说的是什么,她挽起袖子,走到谢澜跟前道:“大人,你看都好了。”   谢澜看着眼前的皓腕,还有女郎灵动的笑颜,眸光微动,他移开目光,看向屋外道:“往后切不可乱用药,若留下疤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照影不知谢澜在说什么,懵懂地点了点头。   “你先在我房中休息吧,待客房收拾好,我再带你去。”   谢澜说完便离开了。   姜照影回身看着清冷的屋子,除了床榻外,只有一张椅子一个条案,其余全完。   果然同他的性子一般,冷。   *   另一边,公主坐在圈椅中,身旁的周嬷嬷贴心地帮她捶腿,此时内侍都已被周嬷嬷支走,屋中只有他二人。   “公主,皇后已经怀疑我们了,你该早动手为是。”   周嬷嬷穿着妇人的衣服,发生的却是男声。   安平公主缓缓睁开眼,眸光凶狠:“果然是母女连心啊,这么快就被她看出破绽了,不过晚了。”   周嬷嬷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他问她:“你现在打算如何,不若我立刻去杀了她,永绝后患。”   安平公主起身走到门口,她看着不远处谢澜的房间,道:“你说谢大人看着自己的娘子同别的男子亲热会如何?”   “自是会暴跳如雷,手刃情夫。”周嬷嬷冷笑道。   “可那情夫是他族中兄弟,他又会如何?”   安平公主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主意。   *   姜照影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再次睁开眼时,天已暮色四合,廊下宫灯亮起,接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姜照影看见杜飞燕手里抱着个大西瓜朝她房间走来。   她立刻起身开门,杜飞燕也正好走到门口。   见到人,杜飞燕松下力来:“快,快帮我一下,这瓜太沉了,拿不动了。”   姜照影伸手接住瓜,问她:“怎么就你一个人,云世子呢?”   “他去寻谢大人了,叫他一起来吃瓜。”   二人将瓜放在院中石桌上,姜照影看着瓜却是犯了难,她道:“我们要怎么打开这瓜?”   杜飞燕也不知道,她从袖中拿出妆刀试了试,切不动。   姜照影道:“看我的吧。”   她说完抬手朝瓜劈去,小时候,她和父亲干农活累了,便会摘西瓜吃,父亲一手就能劈开西瓜。   她闭着眼睛,铆足了劲,然而就在她要落手时,手腕被人握住。   “不想要手了?”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姜照影睁眼看过去,是谢澜。许是因太热,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纱绸襕袍,金钩玉带,贵气凛然。   “我只是想试试。”姜照影讪讪道。   “要试也不该你试。”谢澜看向一旁的云卿月,对他道:“你来。”   只想吃瓜的云卿月看着谢澜:“文钦为博美人一笑,拿兄弟开刀,在下佩服。”   话音刚落,只见云卿月手持象牙雕刻的羽扇,在空中挥舞几下,瓜便分成整齐的几瓣。   姜照影杜飞燕皆瞪大了眼睛看着云卿月,只觉不可思议,杜飞燕甚至拿过他的扇子仔细看了个遍,也没看明白,云卿月到底是如何打开这个瓜的。   云卿月得意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四人坐在石凳上,对月吃瓜,别有一番情趣。   突然,不远处学生房舍传来读书声,姜照影好奇看去,发现是谢沛。   此时别的学生都已熄灯睡下,唯有谢沛刻苦用功读书,他将书卷放在身后,背脊挺直看着天空的圆月默读,一遍又一遍,直到烂熟于心。   他在读书上没有天赋,想要在明年的秋闱中高中,他就要比别人更为用功。   看着谢沛认真的背影,姜照影没有唤他,只是自顾自说道:“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同样都是谢家人,谢澜谢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谢沛却是处处遭人欺负,为了省下钱给母亲治病,甚至不舍点灯。   想到这里,姜照影不觉有些动容,却完全没有在意另一个人看她时,眼中的失落。   谢澜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可怜他?”   姜照影浑然不察谢澜言语中的试探,如实道:“嗯,我觉得谢沛这么好的人,不该被人这么对待,他在谢家应该活得更好。”   “你是在说,我苛待了他?”谢澜问她。   姜照影见谢澜这么问,便把自己心里对谢家的看法说了出来:“谢沛的庶子不错,可这也不是他的错,更不是她母亲的错,虽然他的母亲出身低微,可到底也为谢家诞下了子嗣,我觉得谢家应该给他母亲应有的尊重。”   可眼下却是,谢沛的母亲和妹妹,在谢家的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下人欺压,安氏和宋氏视而不见,老夫人有心插手,却也鞭长莫及,不能绕过宋氏去接济她们。   谢沛为了帮母亲和妹妹离开谢家,只能靠考学。   “你既然都说了他是庶子,谢家这般待他便没错。”谢澜道。   眼见二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重,杜飞燕打岔道:“这西瓜要快点吃,再不吃就不甜了。”   姜照影却是起身道:“我吃饱了,不吃了。”   说着,她转身回了屋。   一旁的云卿月打圆场道:“我说谢文钦,你说话时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谢澜也知自己失态,可面对姜照影句句不离谢沛,他心中邪火顿生。   “那她又何时顾及过我的感受?”   云卿月杜飞燕听了这话后,对视一眼,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   翌日,姜照影起得晚,若不是杜飞燕唤她,她恐怕还会继续睡。   杜飞燕看着她有些憔悴的脸道:“昨晚没睡好?”   姜照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许是房中燃了香的缘故,我觉得怎样也睡不够。”   杜飞燕便没再多问,而是对姜照影道:“骑射课要结束了,我们去看看,他们学得怎么样?”   姜照影点头随她去了马车,只是她们走到马场时,学生已经去了不远处的山林实训。   杜飞燕和姜照影只能坐在路边采花摘草。   见姜照影沉默不语,杜飞燕问她:“你还在生谢大人的气?”   姜照影揪扯着手中的花,道:“我觉得你说的对,像我这种身份低微之人,不该嫁进谢家。”   杜飞燕好奇姜照影的转变,问她:“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吗?”   姜照影点头:“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朝他靠近,总有一天他会感动,实则,他心里早已有了心上人,待我好,也不过是把我当成她的影子,现在她回来了,他自然也就不需要我了。”   “什么,他已有心上人?”   那昨晚谢澜说的话……   杜飞燕话音刚落,便见从林中冲出一人一马,马在官道上飞奔,扬起的灰尘叫天都阴沉了几分。   二人正好奇发生了何事,便见马匹陆续从林中出来。   有的学生不善骑马,便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只听他们道:“今日真的险,好在谢大人在,要不然公主的命可就难保了。”   “是啊,你们没看到谢大人听到公主受伤后紧张的样子,恨不能立刻射杀了那野兽。”   “看来啊,谢大人和公主的好事将近了,这般登对的两个人,早该在一起了。”   他们坐在马上自顾自得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路边有人。   杜飞燕听出其中关键,问姜照影:“你说他的心上人是公主?”   姜照影咬唇点头,模样看上去委屈极了。   杜飞燕攥紧双拳,她没想到谢澜竟是这样的人,亏她昨晚还以为谢澜对姜照影有意,今早还想劝和二人。   “走,我们去找他问清楚。”   “嗯。”   然而,有的事根本不用问,她们还未走几步,一辆马车从她们身边经过,微风掀起帷幄,露出车内一角。   谢澜端坐车中,安平公主靠在他肩头,满面娇羞。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杜飞燕冷笑道:“当真是‘登对’的一对壁人。”   姜照影看着马车远离的方向,眸光冷下来。   *   公主受伤,太医在前院替她诊治,谢澜自然也在那里。   姜照影则在后院收拾自己的包袱,准备回城。杜飞燕因家中突遭贼,匆忙回了家。   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来找她,说是谢沛寻她有事,让她赶快去。   姜照影迟疑片刻,担心谢沛真的有急事,于是随那学生去了。   两人的房间挨得不远,一路上姜照影没有看见别的人,她心中有些疑惑,可转念一想,她和这里的人无冤无仇的,应该不会有人害她。   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她来到谢沛门前,她没有急着推门进去,而是敲了敲门,却没得到回应。   莫非谢沛出了什么事,这般想着,她还是犹豫着推开了门。   天光咋入,照亮漆黑的房间,姜照影这才发现谢沛房间的窗户都被他用油纸封了起来。   此时,谢沛身着一袭月白襕衫,墨发披肩,背对着她。   姜照影出声轻唤他:“谢沛。”   半晌,他才缓慢转身,他双腥红,目光涣散,不时有涕泗从鼻唇流出,看上去好似失了魂魄的傀儡。   姜照影心知不妙,转身要跑,却被谢沛禁锢在怀中。   “嫂嫂,你不该来的。”   谢沛的声音似从地狱而来。 和离   谢沛的声音似从地狱而来,他说话时温热灼人的气息扑洒在姜照影颈侧,叫她周身泛起战栗。   姜照影觉出谢沛的异样,她没有挣扎去激怒他,而是轻声问道:“谢沛你怎么了?”   怎么了?   “我怎么了?”谢沛自言自语,似疯癫道:“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会这样?”   禁锢姜照影的双手松了松,她趁此机会挣脱出来,想要开门离开,却再次被谢沛从后面困住。   谢沛的神志混乱,将人抱去床榻,不由分说就要去解开姜照影的腰带,慌乱之中姜照影拔下头上的发簪抵在谢沛脖颈处,对他道:“你再这般,我便杀了你。”   许是姜照影近乎嘶吼的声音让他找回神志,他腥红的双瞳有片刻失焦,接着他握着姜照影的手对她道:“嫂嫂杀了我吧,我难受。”   似有无数蚂蚁啃食他的身心,四肢百骸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他心中压抑的欲望,愤怒,从他千疮百孔的意识释放出来,他让她看到了自己恶的一面。   他无法再面对姜照影,不如一了百了。   金簪深入他的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簪身流下,落在姜照影烟绿色的衣裙上,好似凋零的红梅。   *   经太医细心诊治后,安平公主的皮外伤并无大碍。   萧汐风这才放下心来,对她道:“幸好没事,若有事,父皇母后那里我可没法交代。”   他话说完,便瞥见谢澜起身。   萧汐风对他道:“文钦你多陪陪安平,她还受着伤了。”   日后安平要嫁给谢澜这事,人人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可偏偏这谢文钦似木头,对安平不冷不热,方才若不是他要求谢澜与安平同乘一辆马车带安平回来,说不定谢澜早一人骑着马回京去了。   “有太子在这里就够了,我还有事。”   谢澜说着,步履不停,直接出了门。   看着谢澜决绝的背影,太子空余叹息。   这样的木头,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了?萧汐风这般想着,挥袖转身去了里间看安平。   林启抱剑倚靠在榕树下,见谢澜出来,他直身迎上去,问谢澜:“大人现在回京吗?”   谢澜沉吟片刻,问道:“夫人了,她现在何处?”   林启茫然摇头:“许是已经回京了吧,属下没看见夫人。”   这时,几个抱书的学生经过,互相谈论着方才看到的事。   “谢沛那厮往日总是一副高不可攀,满口仁义礼教的君子模样,没想到竟是一个好色之徒。”   “此话怎讲?”   “还要怎么讲,大白天的,一个女郎去他的房间,能发生什么事,当然是风月之事。”   “竟是这般,看来我们是高看他了。”   晨钟响起,几人对视一眼便匆匆去了讲堂。   谢澜也加快脚步朝姜照影临时居住的房间走去。   那几个学生的话,让他莫名有些烦躁,推开房门时,动作略重了些。   门板撞在墙上,回弹了几个来回,最终停下来。   浮尘被微风打乱平静,不安地上下起伏。谢澜站在门外,眼神在屋中逡巡,不放过任何角落,就连桌下他也没有放过,可除了看到床榻上未及收拾的衣物,并不见姜照影的人影。   这时林启走过来,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对谢澜道:“夫人果然先行回京了。”   不想,他话音刚落,一个稚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个屋中的姐姐没走,她去了那边。”   稚童所指的方向,正是谢沛在书院的寝房。   去谢沛房中的女郎是少夫人?   林启将学生和稚童的话联系在一起,一个让他胆寒的答案浮现脑中。   见谢澜眉心紧蹙,林启赶走稚童道:“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稚童说完跑开,谢澜面色越发深冷,林启对他道:“大人,少夫人不是这样的人,那孩童的话不可信。”   闻言,谢澜乜了他一眼道:“你很了解她?”   林启知道自己多话了,大人和少夫人之间的事,哪里容他插嘴。   谢澜说完,往谢沛所居的寝房走去,林启紧跟其后。   *   姜照影跪在榻上,仔细地帮谢沛处理脖颈处的伤口,索性伤口不深,血很快止住了。   谢沛也因疼痛清醒过来,对姜照影歉然道:“方才是我的错,求嫂嫂原谅。”   姜照影摇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立刻下榻,拿起桌上谢沛还未喝完的茶水嗅了嗅,道:“这茶水不对劲,里面有被人下了东西。”   姜照影自幼学厨,嗅觉和味觉较普通人灵敏。手中的茶水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若不仔细闻不出来。   谢沛走到她身边,对她道:“这水是从水房打来的,若茶水有毒,那应该每个人都中毒才是,为何……”   他话未说完,一道刺眼的亮光照进来。   姜照影正要抬手去挡,谢沛先她一步侧身替她挡下,她整个身形笼罩在谢沛的影子下,只余烟绿色的裙摆因她的动作摆动,而那衣摆处的暗红,煞是惹人眼。   谢澜握紧负在身后的手,面色冷沉越过门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谢沛身后传来。   姜照影绕过谢沛,往阳光下颀长的身影看去,他逆光站在她面前,叫他看上去不那么真切。   可隐隐的幽兰香气,让姜照影认出了谢澜,他穿的还是马车中那身暗紫色襕袍,安平公主枕靠在他肩头时,在那处留下了口脂痕迹。   姜照影下意识朝他肩膀看去,透过光晕,她似乎还能感觉到,红色的口脂在宣誓某种主权。   姜照影压下心头的不适,拿着手中的茶盏朝谢澜走去,对他道:“大人,这茶中……”   谢澜是都察院长官,虽主要负责监察百官,却也可以查办民间冤案。   眼下让他查清茶水中是否有毒,最合适不过。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手中的茶盏便被谢澜打落在地。   汝窑茶盏撞到桌沿,落在地面,碎裂之声随之而来。   茶水则洒在姜照影的衣摆处,让已经干涸的血晕染出更为艳丽的绯红。   谢澜双手骨节作响,面上却是毫无波澜,仿似方才拂落姜照影手中茶盏的另有其人。   “你为什么在他房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谢澜声线冷沉,似在问一件对他来说无关痛痒的事,可他蓄着幽潭的眸光却出卖了他。   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中,似有鬼怪,要将人拖入潭底。   “兄长,我和嫂嫂并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们没做什么。”谢沛极力解释,他人品毁了无所谓,他不能害了姜照影。   眼下男女间虽不设大防,但有关名声,女子受到的伤害要比男子大的多。   眼下,他和姜照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旁人见了只会说他一句风流,而姜照影要面临的不仅是外人的流言蜚语,还要面对安氏和谢澜的误会。   但谢澜对他的解释并不满意,只见他冷笑着看向姜照影,道:“云鬓横钗,衣衫不整,你就这般不知廉耻?”   “什么?”姜照影不可置信看着谢澜。   “乡野来的女郎,果然不一般,是个男子……”   一声脆响伴着雷鸣而起。   谢澜冷笑着用指腹掠过姜照影掌掴过的地方,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的夫人,大白天的,你出现在小叔子房中,会干什么,难道还要我挑明吗?”   “兄长,你……”   姜照影抬手阻止还要解释的谢沛,然后嗤笑道:“谢大人既然什么都看见了,那我便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我这样的乡野女子,为人品行不堪,离了男子便活不下去,是我勾引的谢沛,一切同他无关,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责怪他。”   听姜照影到这时还替谢沛开罪,谢澜再也伪装不下去,心中的盛怒,冲|体而出。   他抬手扣住姜照影的下颌,指腹用力掠过她嫣红的唇瓣,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想从她眼中找到说谎的痕迹。   可向来心思单纯,什么的写在眼眸中的女郎,这次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她没有说谎,她和谢沛正如他看到的那样。   她背着他,和他的堂弟幽会。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紧随雷声而来的是倾盆大雨,密集的雨滴落在屋檐上,发出的声响,覆盖了周遭一切。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颗盈盈泪珠顺着她如瓷的脸颊落在他的指上。   温热的触感叫谢澜心尖微颤,往日坚毅的女郎出现在他眼前。   她嫁来谢家一载,受了多少委屈他是知道的,饶是如此,她从未哭过,后来被人冤枉谋害皇后,她也只是躲在他身后,说自己没有做过。   眼下,她定是觉得十分委屈才会落泪的。   想到这里,谢澜心软大半。   他缓缓放开她,看着她脸颊上的指痕,他想要轻抚,却听姜照影道:   “我们和离吧。”   她平静的声音,穿透雨声传入他耳中,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我身份低微,出生贫寒,这么久以来,多谢大人包容,从不曾苛待于我,可我也当自知之明,大人与我,犹如云泥之别,我配不上大人,大人芳兰之姿,文韬武略,理应娶的是公侯之女,而非我这种乡野女子。”   姜照影说完,转身跑入雨中。   雨幕如雾,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谢澜后知后觉追上去,可才追出几步,却被一个小吏拦下去路,小吏翻身下马,跪在雨中,对他道:“谢大人,清河县令愿意招供了。” 殒命   都察院的牢房阴暗逼仄,不时有痛苦的呻|吟从里传来,林启蹙眉随谢澜走进去。   穿过走道,二人停在一处牢房前,牢中干草铺地,一个白发老人背对他们侧躺在上面。   狱吏朝他道:“刘羽,谢大人来看你了。”   刘羽听说谢澜来了,立刻起身,因年事已高,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不难看出他的迫切。   狱吏打开牢门,谢澜走了进去,他面无表情俯视着眼前的老人,问他:“你想好了?”   刘羽看着衣襟淋湿,头发略显凌乱的谢澜点了点头:“只求大人看顾好我一家老小,这般老身便死而无憾了,也好去见地下因洪水失了性命的百姓。”   刘羽五十岁那年才中举,他为人清正忠厚,在清河本地极具口碑,于是朝廷便让他做了清河县令。   初时,他为官兢兢业业,万事亲力亲为,在百姓眼中他是个好官清官。   可后来,他变了,任人唯亲,想尽办法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有冤,他置之不理,只去高门大户攀附。在他眼中,没有公理,只有银钱,谁给的钱多,他便偏颇谁。   百姓对他有怨,却求告无门,官官相护,似铁笼一般,让民怨无法直达天听,若不是这次决堤引发洪涝,清河的百姓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   但这一些终究是人命换来的。   谢澜冷眼看着刘羽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清河百姓的命就是折在你们这种贪官手中的。”   刘羽听了谢澜的指责,浑浊的双眼泛红,他终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是我害了他们,都是我害了他们。”   他声泪俱下道:“当初我若不是鬼迷心窍听了张书珩的话,便不会发生决堤了。”   “河东道布政使张书珩?”谢澜问道。   刘羽点头道:“是他,是他用五石散控制了我的长子,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听命于他,配合他贪污修建河道之银?”谢澜眼眸微眯看着刘羽。   刘羽沉痛至极,他抬头看着天窗,不让眼泪落下。他科考多年,只为能做上官,为百姓谋福祉,他自幼苦寒,母亲生下他不久便因病过逝,父亲娶续娶了继母后,将他抛弃,他是靠吃百家饭才活下来的。   他本想报百姓恩情,可最后却辜负了他们。   “是,张书珩在河东道一手遮天,若我不按他说的做,我的家人……”   “我答应你看顾他们,让他们安然无虞。”谢澜沉声道。   刘羽听后,朝谢澜磕了三个响头:“有大人一句话,老身便可以安心赴死了。”   谢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往牢房外走,却被刘羽唤住:“大人且慢。”   谢澜顿住脚步回首看着他:“还有何事?”   “大人要小心。”刘羽直身目视谢澜:“张书珩背后还有人。”   “有谁?”   “周怀清。”刘羽说完闭上了眼,一颗老泪从他眼角落下。   *   谢澜出了牢狱,天际乌云压顶,雨越下越大,突然一声惊雷划破天际,发出震耳欲聋的雷声。   “林启,去府中看看,少夫人有没有回府?”   姜照影虽说要同他和离,可她在京中无亲无故,离了他,她又能去哪里,最后能回的也只有谢家罢了。   到时他向她道歉,哄哄她,一切就过去了。   谢澜这般想着,一脚踏上车辕,准备入宫面圣。   这时,谢澜派去跟着姜照影的仆从跑来,跪在他脚下道:“大人,不好了,夫人她……”   待谢澜赶到城西外棋盘街时,一片红光冲天,数十栋屋宇被大火覆盖,哀嚎声此起彼伏。   仆从指着城隍庙道:“小人赶到这里时,这里已经起火了,是旁人告诉小人,小人才得知少夫人在里面没出来。”   谢澜已经听不进仆从说的话,要往火海中去。   “大人,你去了只是送死,救不了少夫人的。”林启拦着不让谢澜进去。   此时的谢澜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想救出姜照影。   “让开。”谢澜怒吼道:“再不让开我便杀了你。”   谢澜说着,竟当真抽出腰间佩剑抵在林启脖颈处。   林启看着他眸中的火光,知他心中疼痛无比,大人总说对少夫人无意,可旁人却知他是当局者迷。   从前的谢澜,冷心冷意,看似待人亲和,却不走心,自从姜照影出现后,谢澜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有了喜怒哀乐。   林启自幼跟在谢澜身边,对他十分了解,他有属于他的高傲,世家子弟,年少成名,少居高位,肱股之臣,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让自己爱上一个乡野来的女子。   饶是爱上,他自己也不会承认。   可当面对失去她时,所有的伪装显得那么无力。   “大人,你若死了,老爷的仇谁来报?”林启道:“周怀清作恶多年,大人如今有了他的下落,该为民除害了。”   谢澜眼中的火光渐渐熄灭,他终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剑,无力地跌坐在地。   大火被赶来的官兵扑灭,连栋的房屋被烧成灰烬,失去房屋钱财的百姓趴跪在地哭泣,没了孩子的母亲要撞柱子寻死,而谢澜只是呆呆地坐在雨中,好似没了魂魄的行尸。   这时得知消息的谢沛走来,揪起谢澜的衣领,挥拳朝他脸上打去:“你为什么不信她,若不是你,她便不会死。”   林启上前阻拦,谢澜让他退下,道:“让他打吧,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谢沛见此,终是没有再下去手,他放开谢澜,转身离开。   *   深夜,谢澜在林启的搀扶下回了谢府。   谢老夫人见人回来,忍不住抹泪道:“照影这孩子太命苦了,哪曾想,为躲雨竟丢了性命。”   棋盘街的百姓以售卖炸食为生,原本他们生活在城中,后来官府担心煎炸之物会引起火患,便将她们移去西门外五里棋盘街。   经官府查勘,这次的火患,便是因此而起的。   安氏安慰谢老夫人道:“老夫人莫要伤心了,为了一个乡野来的丫头,犯不着这般。”   谢老夫人见安氏幸灾乐祸的模样,正要发作,却听谢澜道:“母亲是什么意思?”   安氏看着谢澜浑身湿透,拿起一旁的锦帕替他擦拭额头的雨水:“母亲的意思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该早早续弦,生儿育女。”   谢澜甩开安氏的手:“这便是母亲说的世家大族该有的高贵从容,身份低微之人在你们眼中就这么不堪,甚至死了也无法让你们生出一点怜悯,这般同畜生有何分别?”   “大胆。”安氏的手狠狠扇在谢澜脸上:“那丫头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般忤逆尊长?”   谢澜嗤笑地看着安氏:“往后我纵使孤独终老,也不会再娶妻。”   谢澜说完便回了晚香院。   安氏被赵嬷嬷搀扶着往听沁院去,一路上对谢澜颇有微词。   “那野丫头死了便死了,他至于这般吗?再过些时日,娶了公主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到这里,安氏突然想起什么,她问赵嬷嬷:“白日间皇后身边的卢嬷嬷寻那野丫头是为何事?”   赵嬷嬷摇头:“奴婢也不知,我对她说少……那野丫头不在府上,她便离开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安氏思忖片刻道:“想必是皇后又想吃她做的糕点了,罢了罢了,回去吧。”   她不想再多说有关姜照影的事。   *   晚香院中春夏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见谢澜回来,她抹了抹眼泪,问他:“少夫人昨日出去时还好好的,为何就……”   她话还未问完,又呜咽起来。   林启见此,只能将她支开。   谢澜推开房门,走进漆黑的屋中,将自己关在里面,林启则守在门外。   谢澜和姜照影成亲一载,他来这屋中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他待她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担心自己强撑的伪装被看破,所以他不敢靠近她,更不敢碰她。   他走到姜照影的妆台前坐下,拂过她用过的木梳簪环,上面似乎依旧留着她气息。   姜照影的一颦一笑浮现眼前,谢澜只觉心尖抽疼。   她喜欢鹅黄,所以他送给她的绢帕是鹅黄色的,她喜欢玉簪,他便买来金镶玉的发簪,她对木樨香情有独钟,他特意让宫中匠人制木樨香给她。   他给了她所有他以为她想要的,却唯独对她真正想要的未施舍分毫。   初次见面时,她站在谢家朱红大门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怯生生看着他,问她:“你就是谢家大公子?”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将婚书递给他,说二人之间有婚约,要嫁给他。   那是谢澜第一次见到这般胆大的女郎。   谢澜生为谢家主人,身居高位,他本可以用钱打发她,可他却没有那么做,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身份可怜她,然后将她娶进谢家。   想着日后,遇到合适的男子,再让她另嫁,但当她和谢沛在一处时,被他刻意忽视的感情,却不容他自欺欺人。   他嫉妒谢沛,嫉妒到发疯。   谢沛庶出身份,让他可以喜欢任何人,他没有所谓的门第之累,更没有自视甚高的不能低下的头颅,在面对姜照影时,他可以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她的喜欢,将自己一颗赤诚之心捧到她面前。   而他呢,只能在她不在后,再去宣泄他这令人可笑的真情。   月色透过窗花照进来,谢澜看着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忽而冷笑起来。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他活该。   地位?身份?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对她的性命而言,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她回不来了。 她有了孩子   三进的院落门前马车塞道,穿着华服的贵妇被迎进府中,她问一旁的仆从:“听说今日县令大人请来了姜厨娘?”   仆从躬身道是。   “县令大人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仆从说到一半伸出五个指头道:“足足花了五十两,是大人两个月的月奉。”   那妇人笑道:“你懂什么,这姜厨娘可是千金难求,上月我家老妇人过寿,拿一百两去都请不来,她现在只收五十两就来了,你们偷着乐吧。”   “那是,那是。”   二人去往府邸后院,便听到姜娘子爽朗的声音。   “陈五,去把水晶鱼脍端出来,客人来得差不多了。”   说完,她又看向正在上菜的四儿道:“你等会把我做好的鸡汤送去夫人的房中,多喝鸡汤下奶,不能饿着小少爷了。”   她这副模样,俨然是有家室之人。   “好的,师傅。”四儿利落的上完菜,去了厨房。   看着眼前席面上摆放整齐的菜肴,姜照影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笑起来。   *   斑驳月光自树梢落下,照亮独行于官道上的马车,车辕上的马夫掀帘看向车内道:“大人,我们明日便可到崔大人管辖的清河县了,要不要去他府上拜访?”   车中之人却似没听到他的话般,看着手中玉簪出神。   林启无奈地放下车帘继续赶车,自去年少夫人去后,自家大人常是这般。   过了半晌,车内传来没甚情绪的声音。   “好。”   马车行至清河县,已是巳时。   清河县不似京城繁华,这里没有殿宇高阁,更没有车水马龙,却自带悠然之气。   百姓穿着朴素,为人热情。   林启不知清河衙门怎么去,立刻有人上前引路。   引路的少年对林启道:“你们来晚了一日,昨日才是县令麟儿的满月宴。”   少年以为林启他们是为贺宴而来,不无可惜道:“你们昨日来便好了,可以吃上姜娘子做的席面,我们这清河县,就数她做的菜最好吃。”   少年说完不自觉咂了咂舌。   车中谢澜听到少年提到“姜”字,心神恍惚了一下。   “姜娘子?”   少年人好奇心重,早就想知道车中坐的是何人,他顺手掀帘看向车内,只见一颀长身影端坐其中。车中之人眉眼沉郁,面无表情看着他。   林启正要抬手阻止,谢澜却是对他道:“让他说。”   少年咽了咽嗓子,又看了眼林启,才继续道:“姜娘子是清河县的厨娘,她做的饭菜好吃,人也长得好看,性子也是极好的,不过可惜她已经成婚了,好像还有了孩子……”   成了婚,还有了孩子?   听到后面,谢澜心中嗤笑自己,他到底在期盼着什么,莫不是还盼着人能死而复生,盼着她能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清河县?   饶是她真的活着,只会回谢家,而不是同别人成婚,还有了孩子。   少年人见谢澜对自己的话没兴趣,便没往下说了。   很快马车停在清河衙门外,林启拿出一锭银子给少年,少年接过离开了。   下人通传后不久,崔符迎出来,他一身官府还未及脱,显然方才在处理公务。   “谢大人。”崔符躬身行礼。   谢澜将人扶起,然后随崔符一起去了前厅。   崔符现如今住的是衙门后三进的院子,院中清冷,门窗都有陈旧之势,不过从门上张贴的大红喜字不难看出,近来府中有喜事。   谢澜从袖中拿出一方木盒递给崔符道:“不知昨日是大人麟儿满月宴,匆匆而来只备了一点薄礼。”   崔符正要推辞,这时一妇人抱着孩子从门前经过,孩子许是饿了,哭闹不止。   妇人没有办法只能求助得看向崔符。   崔符看了眼谢澜道:“大人,多有失陪。”   谢澜颔首道:“无妨的。”   崔符起身朝妇人走去,抱过她手中的孩子,轻哄着。   妇人对他道:“大人,你还是将姜娘子请来吧,家中下人炖的鸡汤,我喝了也没什么奶水,再这么下去,孩子会饿坏的。”   崔符蹙眉道:“昨日能请来姜娘子已经用了我两个月的俸禄,再请她……”   “那该怎么办呢?”   “让我再想想办法。”崔符说着,将妇人揽入怀中安抚道:“等我空出时间去她店里一趟。”   谢澜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人,思绪飘远,姜照影若还活着,他们会不会也已经有了孩子。   孩子在她怀中哭闹时,她是不是也如这妇人般,会向他求助。   待谢澜回过神时,妇人已经抱着孩子去了后院,崔符进屋坐下。   谢澜奇道:“这姜娘子到底是谁,做的饭菜当真那么好吃?”   谢澜自是不信有人做的吃食能比得过姜照影的。   崔符放下手中的茶盏点头道:“当真,大人吃了便知。”   他说完,叫来仆从:“去把昨日姜娘子做的一瓮鸡皮竹笋汤端来,让大人也尝尝鲜。”   不多时,一碗汤便呈到谢澜跟前。   “大人尝尝。”   谢澜看着汤出神,沉声问崔符:“这姜娘子叫什么名字?”   崔符只当谢澜是随口一问,没多想答道:“好像是叫姜……照影。”   此话一出,崔符自己也吓一跳,林启紧抱手中的剑差点掉落。   崔符和谢澜是同年,当年谢澜是春闱状元,而他是三甲进士,后面他外放候补,谢澜则留在京中一步步做上到了都察院长官。   谢澜看中崔符为人忠厚,是以这么多年来,二人一直都有书信往来,就是如今崔符能做上清河县令之职,也有谢澜的帮衬。   是以,崔符知道谢澜娶了乡野女子为妻,亦知他的妻子去岁因大火意外而亡。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清河县的厨娘竟是和谢澜逝去的妻子同名同姓。   不过崔符很快冷静下来,道:“同名罢了,大人不要多想。”   林启附和道:“是的,天下之大,同名同姓之人多了,大人不要……”   “是她,她如今在哪里,带我去。”   谢澜的声音中,压抑着难挨的思念,他看着眼前的汤,红了眼眶。   *   女郎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空盘从楼上下来,楼下穿着华服的男子,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道:“你小心着些,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照影看着陈吉道:“你又来我这里,就不怕你娘看到了打断你的腿。”   她说着去到楼下,拿起搁在肩头的抹布,把桌椅从上到下擦拭了一遍。   陈吉道:“我不怕,她打断了我的腿,我也要娶你,你是我救回来的,我们有缘分。”   姜照影笑道:“我可不嫁瘸子。”   陈吉拿过她手中的抹布道:“你嫁给我,我天天帮你擦桌椅。”   从后院走来的陈五道:“不必了,有我帮师傅擦桌子,没你的事。”   陈吉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耽误我和你师傅的姻缘,你就说这偌大的清河县,除了我还有谁配得上你师傅?”   “当然有。”陈五挺直胸膛,想要让自己看上去更高一些,可饶是如此,他还是矮了陈吉一头。   陈吉不屑地道:“你莫非在说你。”   他在陈五头顶比划了下:“你还小不适合。”   陈五朝他翻了白眼去了楼上。   气走陈五,陈吉又缠上姜照影,四儿看不过眼道:“陈公子,你这是挟恩图报,死乞白赖。”   四儿没读过什么书,这些话都是她听来的。   姜照影让她别胡说,陈吉却是不否认:“我就是挟恩图报那又怎么样,我只是想娶你师傅而已,又没坏心思。”   陈吉是清河县首富之子,是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不过自从他救了姜照影,他的性子就变了。   赌坊瓦市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要找他来清河县北的明心楼便可,他一定在此缠着去岁从京城带回来的女郎。   陈父为让陈吉日后能掌家,去岁命他一人去京中打理铺子里的生意。   可陈吉是什么人,那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纨绔,哪里能受得住这种苦,是以去往京城半月,便瞒着铺子里的掌柜偷偷溜了回来。   那日下着倾盆大雨,陈吉所乘马车从京城西门而出,因西门外棋盘街大火,他只能绕道而行,不想却碰到了姜照影。   她浑身泥泞躺在雨水中,陈吉和马夫将她抬上马车。   陈吉虽是纨绔,却不坏,见人渐渐苏醒,他问她:“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姜照影摇头道:“我没有家。”   至于别的,她一句未说。   见此,陈吉只得将人带来了清河县,后来在他的帮助下,姜照影凭借厨艺,在清河县站稳脚步。   “我知道陈公子是好人,只是照影说过,照影这辈子不会嫁人,陈公子不要在我身上白白浪费了时间。”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原来的夫家?”   陈吉救下姜照影时,她梳的是妇人髻,应是嫁过人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母亲一直不同意他娶姜照影。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声啼哭,妇人将孩子抱出来,姜照影擦了擦手,上前接过孩子,然后从怀中拿出一颗糖放在他唇边道:“让娘看看,你是哪里不舒服了,又在闹人?”   她抱孩子的动作娴熟,而他一旁的男子看向她怀中的婴孩也是一脸宠溺。   “可惜她已经成婚,好像还有了孩子……”   少年的话在谢澜耳边环绕,他不由得呼吸一滞,袖中的玉簪落地,断成两段。 不识   姜照影循声望去,门外逆光处站着三人,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心中却莫名生出不好之感。   她将手中的孩童递给妇人,朝门外走去,可才走两步,在看清中间那人后,她的脚步顿住,面色陡然变得煞白。   陈吉走来她身边,问她:“怎么呢?”   姜照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这时三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们身量颀长,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楼内顿时暗了几分。   “照影,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姜照影看着说话的谢澜,一时忘记呼吸,她想逃,可眼下她已无处可逃。   姜照影松开袖中紧握的双手,故作轻松道:“公子认错人了,你我素未谋面,我并不认识你。”   说完,她拿过陈吉的抹布,弯身去擦拭桌面。   陈吉也觉眼前之人面目不善,要将人赶走,不想他还未开口,一柄未出鞘之剑抵在他喉间:“别多事,我们大人有话对少夫人说。”   少夫人?   林启的话,叫楼中旁人都大吃一惊,纷纷向姜照影投去目光。   他们和姜照影相处了一年,可从未听她提起她有一个做官的夫君。   从这男子的穿着看来,应不是县令这种小官,当初陈吉是在京城救的姜照影,所以她的夫君是京中的官员。   女子向来以夫家为天,离了夫家在这世道是活不下的,可姜照影宁愿和一个陌生人来到千里之外的清河县,也不愿回夫家,想必眼前之人伤过她。   意识到这点后,陈吉大着胆子道:“官爷,你们定是弄错了,这是在下的娘子,怎么会是你们的少夫人呢?”   陈吉说完看向姜照影,此时他们口中的大人已经走到姜照影背后。   “照影,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所以不愿回到我身边?”谢澜声音沙哑道。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你们若要吃饭我便去做,若不吃饭便离开,我还要开门做生意。”   姜照影并未看他,而是自顾自做着手中的事。   这时,一个少年从外走了进来,他拿着今日得来的银两,轻快道:“四儿,你们老板娘在吗,我要一份糖醋……”   话未说完,他觉得店中气氛不对。   “竟是你们?你们不是去找县老爷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看向林启,林启乜了他一眼,分明让他别多言,少年心领神会,立刻闭嘴。眼睛却是同旁人一样,看向店中拉扯的两人。   姜照影借故去后厨,被谢澜拦住去路。   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道:“你在怕我?”   姜照影唯恐谢澜看出端倪,她指头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冷静,她抬眼看着谢澜:“我一届民妇,为何要怕大人?”   姜照影故作轻松,声线中却透着她不曾察觉的战栗,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也没逃过谢澜的眼睛。   她在怕他什么?   谢澜终是侧身,让姜照影离开了。看着姜照影忙不叠离开的背影,谢澜好不容易填满的心,再次空了一块。   “走吧,是我认错人了。”   “可是大人,她……”   姜照影离开不过一载,饶是变化再大,能大到哪里去,林启一眼便认出了姜照影。   “我就说你们认错了人,她是我的娘子,怎么会是你们的少夫人了?”   陈吉拂开脖颈处的剑鞘,不忿看了谢澜一眼,却和谢澜冷似寒冰的目光对上。   只一眼,陈吉便觉遍身生寒,不过他还是梗着脖子对他们道:“你们若再来,我便去衙门告你们扰民。”   跟在后面的崔符闻言回看了陈吉一眼。   待三人走后,少年才斟酌开口道:“陈少爷慎言,那后面的便是清河县令,崔大人。”   “什么?”陈吉讶然。   他虽是清河首富之子,却不似其父同官场来往,他一心挂在姜照影身上,哪里会认识去岁才上任的崔符崔县令。   *   是夜,忙了一天的姜照影终于躺在了床上,脑中正想着谢澜还会不会来找她,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穿好衣服下楼时,门已经被陈五打开了,微风灌入,夹带一股难闻的酒气飘进店中,接着几个醉酒的大汉硬要往里闯。   陈吉只有十五岁,哪里能拦住他们,只能由他们进来。   其中一人大声道:“去,去把四儿给我找来,我找她有事。”   姜照影这才看到一楼的角落里,四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只怕被她那混账老爹发现了她。   “原来是四儿的爹,这么晚来是有何事?”姜照影走下楼,笑不达眼底问眼前的醉汉。   店中都是老弱妇孺,断不能同这群醉汉起冲突,想到这里,姜照影压下心中的恶心,同他们攀谈起来。   “自然是找四儿的。”四儿的爹赵七是个鳏夫,一年多前,清河决堤死伤无数,四儿的娘便是死在那场人祸中。   四儿的娘在时,她爹还能收敛些,除了赌钱外,并不做别的,可自从她娘死后,她爹彻底放弃自己,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近来更是吃上了五石散,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多次要卖了四儿换钱,好在姜照影收留她,这才让四儿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找四儿?可是你已经将她买给了我,她和你没有关系了。”   姜照影如何不知他目的,无非是没钱用了,想再卖女儿,所以姜照影直接堵住他的出路,让他死心。   当初名义上是收留四儿,实则四儿是姜照影从他手中花五十两买来的。   不过因太过仓促,并未立下字据,这才让他钻了空子,一次又一次来上门要人。   赵七冷笑,此时的他是人醉心未醉,姜照影的小伎俩他未放在眼中,他道:“好你个姜娘子,白用了我们家四儿不说,还污我收了你的钱,我要去衙门告你。”   未立字据,便不算卖,四儿还是赵七的女儿,姜照影阻拦,便是让父女离心,为人不耻。且这事若告到衙门,姜照影并不占理。   可若赵七带走四儿,横亘在四儿面前的会是一条什么路,姜照影不得而知。   思忖片刻,姜照影道:“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四儿?”   “这个……”赵七故作沉思,他身后的人却是按捺不住:“给一千两我们,我们便作罢,不然就把人交出来,卖到瓦市也能换不少银子。”   姜照影蹙眉看向赵七:“你想把人卖到瓦市去,她可是你的女儿。”   父母卖女儿的事常有,可大多只是卖给有钱有势之家为奴为婢,待日后从大户人家出来,还可以嫁人生子,清清白白的。   一旦入了瓦市,便是踏入深渊,再也没有回头路,同杀死女儿有何区别。   赵七听姜照影这般说,面带愧色,可也就一瞬褪去了,只剩理直气壮:“我的女儿,关你什么事,少废话把人交出来。”   躲在柱后多时的四儿再也撑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不想,却是叫那群大汉发现了她,他们起身去抓四儿,姜照影和陈五去拦,可一个弱女子和少年怎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抓住了四儿。   四儿哭道:“姜娘子救我,我不要去瓦市,我不要去那见得不光的地方。”   一行人拉着四儿往外走,只听姜照影道:“慢着,我给你们钱。”   姜照影命陈五看好他们,自己则转身上楼拿钱,她回到房间,拿出所有的钱数了数,正好一千两。   她看着手中存了一年的银钱,咬牙下楼,正准备将钱交给赵七时,赵七却变了脸。   他道:“素闻姜娘子厨艺了得,县中有头有脸之人争抢着请姜娘子前去办宴,想来区区一千两对你来说不值什么,若再加五百两的话……想必姜娘子现在也拿得出来。”   “你。”姜照影没想到赵七是这种泼皮无赖,她恨恨道:“给我三天时间,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好,姜娘子是个爽快人,我便给你三天时间。”赵七说完心满意足带人离开,只待三天后姜照影给他一千五百两。   看着清冷月色,姜照影沉默不语。   陈五道:“姜娘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三天时间筹齐五百两根本不可能。”   清河县不大,有钱之人有限,虽然每次大户人家请姜照影上门给得钱多,可一月也难碰到一次。   她能攒下手中的一千两,已是省吃俭用而来,再让她拿出五百两,没个三五月是不可能的。   “要不去找陈公子借吧,他们家有的是钱。”陈五提议道。   姜照影摇头:“你先关门,让我再想想。”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   “关于姜娘子的事,小的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她是一年前随陈公子来的清河县,至于她和陈公子之间,坊间传闻他们早已私定终身,不过因陈夫人阻拦,所以并未过明路,二人便是这般不清不楚,日日待在一处……有了孩子也不奇怪了。”   眼见谢澜面色越来越沉,林启拿出一袋银钱给白日领路的少年道:“今晚的事,不许对旁人说。”   少年接过钱袋,躬身道:“那是自然。”   说完便出了崔府。   “大人如今该如何,少夫人已经嫁与旁人,还有了孩子,您……”   林启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谢澜。   “当初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才会躲着我,我要找她问清楚。”谢澜说着起身就要找姜照影。   “可少夫人不愿见您。”   林启的话语如当头棒喝,终于让谢澜清醒了些。   他颓然地坐回椅中,是啊,她不愿见他,若他再前去逼迫,只会让她逃得更远。   这时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谢澜默了片刻道:“那便让她来崔府。” 放过   已过辰时,清河县北街上的明心楼外站满了食客,他们看着紧闭的门扉,不禁好奇发生了何事,往日天不亮店中小二便会取下门板,店门大开,如今这是……   “听说老板要卖店铺。”说话之人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惊得旁人圆睁双目。   自从县中有了这明心楼,百姓多了许多快活。   正所谓食色性也,口腹之欲得到满足,便也心宽体胖,没有烦恼。   有人不信,挤到人群前,抬手敲门:“姜娘子在吗,我有事寻你。”   说话之人,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妇人,从身形看来,应是生育不久。   片刻后,店中小二面色凝重地取下门板,因未开窗户,他身后一片漆黑,随着天光照入,有了些许亮光,食客这才看清从楼上下来的人。   她一身素服,看上去有些憔悴。   只见她缓步走入阳光下,来到众人面前,姣好的面容上,沉着冷静。   姜照影一眼便认出面前的妇人,正是县令夫人孟氏。   不待孟氏开口,食客争先恐后应上去,险些撞倒姜照影,好在陈五扶住她。   “姜娘子你真的要卖了明心楼吗,那以后我们去哪里吃到这么可口饭菜。”   “是啊,姜娘子你别走,你走了我母亲又该吃不下东西了。”   他母亲心病缠身,茶饭不思,饿成皮包骨,是吃了姜照影做的糕点后,才慢慢还转过来。   “姜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说,让我们一起想办法。”   姜照影看着热心的食客,红了眼眶,她知道这些人帮她心是真的,可都是普通百姓,能力有限,怎能斗得过地痞流氓。   她咽了咽沙哑的嗓子,哽咽道:“是的,我要卖了明心楼,你们往后去别处吃饭吧。”   姜照影说完,走到那母亲有疾的男子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令母喜欢的吃食的方子,你们在家按着这个做便可做出一样的来。”   男子看着手中的信,不觉流下眼泪。他心知姜照影卖酒楼之事无可挽回,只得道谢离开。   别的食客见此,也不舍得离开了。   明心楼前没了食客,街道陡然安静下来,姜照影正要让陈五关门时,孟氏来到她身后道:“姜娘子慢步,我找你有事。”   姜照影回身看她,问道:“夫人寻我何事?”   孟氏想着临行前谢澜对自己的嘱托,于是道:“我可否请姜娘子随我去一趟崔府?”   姜照影深看孟氏一眼,明白了什么,昨日随谢澜一起来明心楼的有崔符,而这妇人是崔符的妻子,所以今日孟氏前来是为何事,不用想便知和谢澜有关。   谢澜为何还不死心,莫非是担心她以后会回京,扰他和安平公主的好事,见她没死,想要再次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姜照影心头一颤,拒绝道:“不好意思,我家中还有事,不能随夫人前去。”   看着姜照影忙不叠离开的背影,孟氏再次将人唤住:“姜娘子,我奶水不够,孩童日夜在家啼哭,求姜娘子随我去家中照料我们母子,事成之后,我给你五百两纹银。”   听到五百两,姜照影停下脚步。孟氏则绕到她身前道:“姜娘子急着卖明心楼是因为缺钱吧?”   姜照影没有否认,她确是缺钱,饶是卖了明心楼,一时半会也凑不出五百两。   孟氏蕙质兰心,看出姜照影的难处,于是循循善诱道:“若姜娘子照顾的好,我家大人另有重赏。”   不远处鼓楼上,崔符听着自家夫人信口开河,只觉心在滴血,他一月俸禄只有二十五两银钱,五百两是他两年的俸禄,她的夫人一句话就给他送出去了,还说以后另有重赏,他拿什么做赏钱?   崔符看向对面,正蹙眉凝神的谢澜,道:“大人,这……”   闻言,谢澜并未看他,而是看向窗外。   崔符和谢澜相识十载,知他性情冷傲淡漠,从未对哪个女子上心。   传言,他之所以娶乡野来的姜照影,是家中老夫人逼迫,他不得已而为之的。   可现如今看来,传言有误,而他谢澜也绝非冷心冷意之辈,至少,在面对姜照影时,他和崔符认识的谢澜不一样。   “崔大人不必忧心,这钱自然是我出。”谢澜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外面。   崔符有了谢澜这话,心中石头落地。   姜照影听了孟氏的话后,认真思索起来。   眼前的状况是,她若去崔府,可能会落到谢澜手中,到时谢澜会不会要她性命,便不得而知了。   但五百两的诱惑实在太大,有了这钱,便可救出四儿。   姜照影决定赌一把,她对孟氏道:“好,我随你去,不过银钱需要先给我。”   孟氏没有犹豫道:“好,你随我回府拿钱。”   *   甫一到崔府,从巷子另一头也行来一辆马车。   马车踽踽而行,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在坊巷回荡,微风掀起帘幕一角,露出端坐车中光风霁月的男子的面容。   二人目光相触,姜照影赶忙低头,随孟氏进了府。   孟氏将她带去一处偏院,此处院落狭小,但干净整洁,墙角的槐花树上挂着一串串如葡萄般相依在一处的槐花,微风吹过,带来阵阵香风。   待姜照影看着满树的槐花,回过神后,却不见孟氏身影。   她举目四望,寻找孟氏。   不想,从垂柳中走出一道颀长身影挡住她的视线,他朝她走来,居高临下看着她,眸中似隐藏着难挨的痛苦。   姜照影被突然出现的谢澜吓得忘了呼吸,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树根上,险些被摔倒,这时,一个大手伸来,稳稳搂住她的腰身。   “走开,别碰我。”   看着怀中女郎双手挡在眼前抵抗,谢澜眉心紧蹙,眸中痛苦更深。   “你当初为何不会谢家,你到底在怕我什么?”谢澜近乎嘶吼道。   长久的思念,悔恨,在这一刻,被姜照影拼命躲逃的举动激化,变得歇斯底里。   姜照影放下双手,眼中含怯看着双眸腥红的谢澜,然后同他隔开一段距离,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我如今在清河县生活得很好,永远不会回京了。”   姜照影重咬“永远”二字。谢澜当初要杀她,无非是担心她这个赝品让安平公主不开心,如今,她向他保证自己不会回京,只希望谢澜放过自己。   闻言,谢澜的眸子几欲滴血,他不可思议看着姜照影道:“是因为陈吉,那个布商的儿子?”   谢澜昨晚便查清了陈吉的底细,清河首富之子,为人纨绔,不务正业,恶习缠身,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谢澜看着她,不想错过她眸中的情绪。   “对,是因为他。”姜照影没有丝毫犹豫道:“他待我很好,值得我托付终身。”   她目光澄澈,不似撒谎。   “可他是个纨绔……”此时的谢澜早已失了所有力气,溃不成军。   “那又如何?至少他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也不会用言语中伤我。”   姜照影本不想提起过往,可面对谢澜的试探,她必须让他吃一颗定心丸,让她相信,她真的不会再出现在安平公主面前。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怪我那般说你?”谢澜懊悔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姜照影打断他的话:“大人没有不该,的确是小女子配不上大人,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大人就当我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你我再无瓜葛。”   只求放过。   姜照影说完,转身跑出小院,直到确保看不见谢澜,才敢停下脚步。   她在心跳声中,回想着方才自己对谢澜说的话,不知他是否相信她。   忐忑间,孟氏从不远处走过来,见面色绯红的姜照影,她面上没有意外,反而有些歉然,她道:“姜娘子方才见过谢大人了吧,我不是故意诓骗你的,我……”   “无妨的。”姜照影道:“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   闻言,孟氏未再多说,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姜照影道:“这是姜娘子要的钱,我给你拿来了。”   看着眼前的银钱,姜照影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赵七不是人,四儿多在他手中一天便多一分危险,她得赶紧将人救出来。   姜照影接过木盒打开,一股熟悉的幽兰香迎面而来,她随意看了一眼盒中的银票,便关上了。   “多谢夫人,这钱我过些时日便还给您。”姜照影道。   既然二人都知这是谢澜为见姜照影设的局,便没必要演下去了。   孟氏颔首,目送姜照影离开崔府。   *   到了晚间,姜照影头戴围帽独自一人出了明月楼。   月色照亮如墨的夜空,城中百姓皆已睡下,一辆马车从明月楼旁的小巷穿出,小心地跟在姜照影身后。   “四儿,你还好吧!”姜照影透过帽纱去看躺在草垛上奄奄一息的四儿。   四儿听见她的声音,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睛,她有气无力道:“掌柜的,我饿……”   赵七这个畜生为了省钱,竟两夜一日未给四儿吃食。   “放心,死不了。”赵七对姜照影道:“钱给我,你就可以带走她了。”   赵七说着就要抢姜照影手中装钱的木盒。   “慢,先立字据。”姜照影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据,然后对赵七道:“按下手印,这钱才能给你。”   赵七满心欢喜地正要按手印,一旁走来一个面带刀疤的男子,从他穿着的绸缎料子不难看去,这人应该就是赵七的债主,赌坊的老板,陈武。   陈姓是清河县的大姓,这陈武在清河县有一个诨名,花面狐狸。   狐狸是说他为人狡诈,花面则是指他脸上的刀疤。   他对赵七道:“你前日欠我一千五百两,过了两日该有利息了。”   他说完,看着姜照影,龇着一嘴黄牙道:“姜娘子,你说是不是?”   姜照影知道这群人贪得无厌,是以早有准备,她把自己留着再开店的五十两拿了出来。   姜照影想早些带走四儿,她对陈武道:“武爷,这盒中有一千五百五十两,多的五十两算是利息了。”   陈武却是不屑地拿过她手中的盒子:“我陈武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女人,我看姜娘子不仅容貌出众,还胆识过人,真让人稀罕呐,陪我一晚,我便放人……” 放手   陪我一晚,我便放人……”   话未说完,陈武脸上重重挨了一掌,力气之大,直接打落了陈武几颗大牙。   这陈武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他扶稳后,吐出混血的碎牙,面上的刀疤随着他的扭曲的面孔而动,似一条毒蛇。   他周身染着戾气,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把杀猪刀,朝掌掴他的人刺去。   陈武屠户出身,自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怕死。   可当手中的杀猪刀被人一脚踢开,泛着寒光的长剑抵着他的脖颈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叩首道:“侠士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那袖中的又是什么?”陈武口中的侠士蹲身拿出陈武袖中藏匿的小刀,“你想偷袭我?”   不等陈武作答,小刀深深刺入他右手掌心,顿时杀猪般的声音响彻夜空。   赵七见势不妙,捡起陈武遗落的装着银票的木盒开窗跳入护城河逃走。   姜照影背着气若游丝的四儿走出门,在经过谢澜身侧时,她低声道了句谢。   她没想到,谢澜竟偷偷地跟着她。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方才若不是谢澜及时出现,她不仅救不了四儿,自己也会搭进去。   于情于理,她该谢他。谢完之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   这般想着,姜照影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她转头看去,发现是林启抱着四儿上了马车。   姜照影要阻止,却被谢澜拦下。   他颀长的身影,背光而立,将她笼在他的投下的暗影中。   “谢大人,你要干什么,我的小二受伤了,我要带她去医馆。”   说话间,车轮滚动,带着林启和四儿走入暗夜。   姜照影眉心紧蹙:“谢大人,若我的小二发生不测,我……”   “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谢澜看着姜照影不耐的眼神,再次柔声道:“你会相信我的是吧?”   姜照影回望他,从前冷心孤傲之人似乎变了,他周身的凌寒锋芒收敛起来,披上了温柔的外衣。   可只一刻,姜照影便清醒过来。身后陈武凄厉的叫声依旧,她亲眼见到谢澜将刀刺入陈武的掌心,厚实的皮肉霎时贯穿,血流不止。   陈武是罪有应得,不过这也叫姜照影看出谢澜本性,饶是披上外衣,他还是他,那个冷心无情的男人。   姜照影冷笑看着他,并未作答。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随着声音靠近,姜照影往后退了几步。   她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和谢澜的关系。   谢澜见她如此,正要跨步上前,一人举着火把走到姜照影身前,隔开他们。   “照影,你没事吧?”陈吉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姜照影肩上。   姜照影摇头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陈五告诉你的?”   她看向一旁,手里拿着铁器往屋中去的陈五。   陈吉道:“你不该瞒着我,不就是五百两吗,我拿得出来,何必要卖酒楼了?”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递给姜照影。   谢澜垂眼看着眼前假装没看到他的男子,面上冷似寒霜,袖中指骨作响。   “四儿呢?她去哪了?”陈五拿着铁器神色慌张跑出来。   姜照影见此,只能将谢澜救了她们,还有四儿被林启带走的事告诉陈五和陈吉。   陈吉本想继续无视谢澜,却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他躬身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可谢澜似乎并不承他的情,冷眼看着他道:“阁下有什么资格对我道谢,我救我家夫人,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陈吉的腰身僵在半空,一时语塞。   陈五认出谢澜,看着他道:“你当真是我师傅的夫君,可为什么师傅从未提起过你?”   陈吉听陈五这般说,甚是得意,直身后背脊挺阔。   “这世道骗子多,为财为色,不择手段。”   这话似对陈五而说,可他眼睛却是看着谢澜。   谢澜不想同陈吉多言,他绕过陈吉的来到姜照影身侧,扣着她的手腕道:“带着孩子跟我回京,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孩子?   “谢澜,你在胡说些什么?”姜照影想挣开谢澜的手:“我说过,我会永远留在清河县,不会回京城的。”   胡说?   谢澜突然明白:“你和他之间没有孩子?”   谢澜乜了陈吉一眼。   姜照影正要回答,陈吉先她一步道:“没有孩子又怎么样?你没听照影说吗,她不想跟你回去。”   谢澜一直以为姜照影不想回京,是因为有孩子的牵绊,所以他决定让那孩子随她一起回京,他会对孩子视如己出,不让她母子受半分委屈。   原来是他误会了,姜照影和这个纨绔根本没有孩子。   那她不愿意回京的原因,就只有陈吉了,她当真喜欢他?   谢澜想到这里,颓然地松开了手。   看着姜照影和陈吉并肩离开的背影,谢澜只觉陷入了无边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   翌日,四儿被林启安然无恙送回了明心楼。   姜照影发现谢澜没有跟来,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想来谢澜是打算放过她了。   若再纠缠未免无理取闹了些,姜照影虽然不了解谢澜,却也知道,他不是那般,无休无止之人。   林启做完谢澜交给他的事,转身欲走,被姜照影唤住:“林启,等等。”   姜照影走到他身前,递给他一沓一票道:“这里有六百两,是我还给你家大人的。”   昨日打开木盒,闻到幽兰香时,姜照影便知道,孟氏给她的五百两是谢澜的,所以这钱,她要还,也该还给正主。   “她把我当什么了,泼皮无赖?”谢澜看着手中的木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担心他再纠缠,甚至给了他利息。   林启坐在车辕上,掀帘看向马车中的谢澜,问:“大人决定放手了,由着少夫……姜娘子留在清河县?”   谢澜透过窗帘的一角,看向不远处的明心楼,窗边立着的女郎,挽起衣袖,笑着替客人斟酒,她笑的好看,杏眼弯弯。   微风拂过,发上流苏轻晃,熠熠生辉,令人心动。   谢澜收回目光,沉声道:“你派暗卫守好这里。”   闻言,林启唇角微弯。   他明白谢澜是不会放手的,长久的思念,已变成他的执念。从前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可当以为姜照影死的那刻,谢澜卸下了所有高傲,他愿为她低头。   现在姜照影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会放手?   林启挥动手中的鞭子,驾车离开。   “掌柜的,他们走了,走了。”陈五兴奋地喊叫出来。   姜照影放下手中的酒壶,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去,华丽的马车四檐挂着的香袋,随车身摆动,晃得姜照影心绪烦乱,好似有无形的丝线,将她和谢澜连在一起,无法分开。   *   两天后,马车停在一处三进的大院前,朱红的大门是刚漆的还有些湿,门口立着的仆从,老态龙钟,见人来,他上前将人拦下,道:“你们是谁?”   林启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我们找河东路布政使张大人。”   “什么?你说什么?”仆从开口,林启才发现他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   “我们找布政使张大人。”林启只得贴耳相告。   终于,仆从听清了,对二人道:“张大人宵衣旰食,此刻还在处理公务,我先带你们去前厅等他。”   仆从领着二人进府,萧索之气,迎面而来,偌大的宅院中,一时竟看不到一个下人,园中花草衰败,池中落叶堆积,看来这院子许久未请人打理了。   按说,布政使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一年俸禄两千石,折算银钱也有一千两,不至于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随仆从来了前厅。   仆从替他们斟茶,林启拿起来嗅了嗅,道:“你们张大人竟用碎茶叶泡茶招待客人?”   林启的话,仆从一时没听清,好在这时来了一个中年男子,他面颊瘦削,穿着朴素,他躬身对谢澜道:“在下是张府官家,敢问二位找张大人有何事?”   谢澜也没同他绕圈子,拿出巡察使凭信亮明身份。   自前清河县令供出张书珩后,谢澜便一直想方设法查张书珩,可张书珩其人善伪装,谢澜找不到任何漏洞,直到不久前,张书珩府中恶仆,打死百姓,这事被人传到京城,谢澜当即抓住把柄,请旨前来巡察。   官家看着案几上的凭信,眸中闪过狡黠,对谢澜道:“原来是谢大人,我这就去通传。”   片刻后,张书珩来了,他一身蜀锦常服,被浆洗得有些发白,皂靴也因磨损的厉害,左右不一样高,行走不稳。   这番,俨然是两袖清风的清官,好官。   看来,张书珩知他要来,做足了准备,以应对巡察使。   张书珩行完礼,在谢澜身侧坐下,歉然道:“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无妨,张大人日理万机,为国为民,是乃朝廷之福,我又怎会苛责与你。”   谢澜说话时,并未看张书珩,只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   有趣,一个清官,怎么会用得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盏?   见谢澜面上带笑,张书珩以为谢澜是真心夸赞,这才抬袖,抹了额头因太过紧张流下的汗珠。 帮她   是晚,谢澜和林启回到张书珩为他们准备的住处,住所僻静,远离街巷。   “看来这次大人是遇到麻烦了。”   林启说着,警惕地看向屋顶。   谢澜则坐在圈椅中,细细品着杯中的碧螺春茶,神情放松,好似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盯上。   “有趣,这场戏我们陪他演。”   林启闻言,卸下腰间佩剑放在案几上,然后打开窗,让晚风透进来。   看着匆忙躲进草丛中的几道身影,林启笑起来:“看来张大人为人真不错,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住处。”   谢澜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着圆月,似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半晌后,他突然开口道:“看来陈吉此人当真是靠不住。”   *   谢澜离开清河县的第二日,姜照影在后厨切菜时,陈娘子一手提篮,一手抱着孩子跑进后厨。   姜照影担心孩子被烫着,赶忙放下刀,接过孩子,道:“陈娘子,我说过,这后厨你和孩子不能来。”   陈娘子知道姜照影的好意,但来不及多解释,她言简意赅道:“陈公子杀人了。”   “什么?”姜照影怔愣:“你说的是哪个陈公子?”   “还能是哪个陈公子,自然是陈吉陈公子。”陈娘子焦灼道:“他如今已经被押去衙门了,你赶快去看看他。”   陈娘子早上去市集买菜,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赶了回来。   闻言,姜照影把孩子交给陈娘子,自己和陈五,四儿交代了几句,便去了衙门。   姜照影被两个狱卒拦在门外,狱卒告诉她,陈吉还未过审,不能探视。   姜照影不死心,从袖中拿出十两银钱,对他们道:“求二位大爷通融通融。”   狱卒自是不肯,拉扯间,崔符走了过来对姜照影道:“姜娘子,随我进去。”   有了县令发话,狱卒不再阻拦,姜照影也见到了换上囚服的陈吉。   见是姜照影,陈吉起身,来到她跟前,道:“你怎么来了?”   姜照影看着他脸上的淤青,知传言不假,陈吉在集市同人发生了口角,扭打在一起,将人打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田怎么就死了?”   传言虽是如此,但姜照影了解陈吉,他性子纨绔但不坏,不至于打死人泄愤,其中定有蹊跷。   “我也不知道,我就只往他脸上打了一拳,他就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陈吉拉着姜照影的手道:“你相信我是吧,我真的没有杀人。”   姜照影点头,“我知道你的为人,我相信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三日后,陈吉杀人案开堂过审,崔符作为县令,坐在上首,衙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片刻后,两个衙役押上带着手铐脚镣的陈吉,陈吉跪在地上,囚服干净,看来在狱中并未受罪。   “陈吉,陈田的随从告你杀人,你认或不认?”崔符身穿七品官服,威严肃穆看着陈吉。   “大人,我不认,陈田非我所杀。”陈吉道。   陈吉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出头,身穿麻衣的男子跪在他身侧,叩首道:“大人,就是他杀的我们公子,当时街上的人都看见了,我们公子就是被他打死的。”   “他二人可有仇怨?”崔符问。   男子摇头过后又点头,道:“陈吉恨我家公子出言侮辱他的红颜知己,所以起了杀心。”   崔符听后,朝坐在师爷座椅上,头带围帽之人看了一眼,隔着围帽,崔符似能看到他眸中的冰霜。   “你家公子当日说了什么?”   听着围帽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姜照影朝他看去,黑纱后,他的眼睛在看她。   意识到这点,姜照影赶忙别开视线,看向堂上跪着的陈吉。   陈田父母早逝,只留下些薄产,陈田为人好吃懒做,陋习加身,薄产败得差不多了。   随从本想另谋高就,不想陈田突然死了,还和清河首富之子扯上关系,他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发财的好机会。   是以,他一口咬定,陈田是被陈吉打死的。   随从添油加醋道:“公子说,姜娘子是个勾引人的狐媚子,表面是开酒楼,背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光,卖肉的营生,所谓的明心楼,就是个淫|窝……”   “你胡说。”陈吉揪他的衣领怒道:“照影不是这样的人。”   随从借题发挥:“大人,你看陈吉当时就是这般对我家公子的……”   “掌嘴。”头戴围帽的男子打断了随从的话。   随从只当,是县令要罚陈吉,面露得意地将陈吉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开。   不想,下一刻,一耳光重重掌掴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找不到北。   “大人,你……”   又是一耳光,直到打得他嘴角流血,两颊红肿,衙役才停手离开。   “怎么,还能说话吗?”那头戴围帽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俯视着他。   随从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崔符适时道:“既然证人口不能言,案件展缓,过后再审,退堂。”   陈吉再次被关入大牢,百姓作鸟兽散,姜照影随人群出来,发现陈吉的母亲一直站在堂外。   所以,方才那随从之言,她都听到了。   姜照影上前矮身行礼,却被林氏挖苦:“姜娘子的大礼,我可承受不起。”   姜照影垂眸,没有则声。   陈吉是因为她才同人发生的口角,失手打死陈田的,此时能救出陈吉为要。   林氏见姜照影没有说话,以为她在自己面前装小意,不耐道:“姜娘子不要在我面前装狐媚子,我可不是那些不知事的男人,吃你这套。”   不想,林氏话音刚落,传来冰冷的声线。   冰冷的声音,所到之处,空气凝滞,林氏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陈夫人慎言,在下并不会因为你是长辈而手下留情的。”   林氏想起方才,陈田被衙役掌掴的场景,一时惊慌失措,不过她到底是清河首富之妻,掌家多年,很快便冷静下来,理清了眼前的状况。   这带着围帽的男子,虽然言语不敬些,但到底帮了她儿子。   林氏上前道谢:“方才多亏先生仗义之言,才让小儿的案子……”   “不必,我没有帮你,更没有帮你的儿子。”男子出声打断她的话。   林氏这才发现,自始至终,他一直看着的是姜照影,而姜照影似在躲避什么,故意去看向别处。   所以他们认识?   林氏见此,未做多留,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衙门。   衙门外,只剩两人,姜照影背对着谢澜:“方才,多谢你帮忙?”   姜照影说完要走,却被谢澜扣住手腕,只一用力,她便被他揽入怀中。   没入围纱,四目相对,呼吸相贴,姜照影被她禁锢臂弯间,无处可逃。   他双唇轻启,喉间发出蛊惑的声音:“是为你,还是为他?”   姜照影屏息凝神看着他清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姜照影读不懂其中的深意。   他为什么就是不放过她?   或许连她自以为的,对他一点点的了解,也不过是他给她制造的幻想。   实则,这般心冷之人,怎会让旁人看透他。   “自然是为了我自己。”姜照影斟酌开口,她不知道,若她回答是因为陈吉,谢澜会不会对陈吉不利。   这是她和谢澜之间的事,她不能牵累了别人。   饱满红唇在这方寸间显得格外诱人,惑人采撷。   谢澜遵从内心的渴望,朝那唾手可得的软意,吻上去。   姜照影下意识后退,可一双大手紧紧扣着她的后颈,她无法动弹,只能由着谢澜掠夺。   她能从谢澜的深吻中感受,他对她的情|欲,他对她身体的渴求。   甚至有说不清的东西,在她脑中蔓延。   那是他的喜悦,思念,还是别的什么?姜照影细品游走在脑中,让她迷失的东西,突然烈焰升起,一切灰飞烟灭。   是啊,那场大火,已经烧尽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姜照影陡然清醒,潮水褪去,她看清眼前的之人,冷声道:“大人,够了吗?”   闻言,谢澜停下动作,仿若不认识般看着她。   “照影……”   “谢大人,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姜照影看向谢澜的眼眸,没有丝毫的波澜。   “谢大人家中已有美妻,又何故来招惹我?”   “自你走后,我并未娶妻,你我还未和离,你便还是我的妻……”   “够了。”姜照影怒声打断谢澜的话。   她心中冷笑道:“原来,他纠缠她只是因为还未尚公主,无意发现赝品还活着,便又来招惹,这么说,他以后还会再要她的命?”   眼下的纠缠不放,故作深情,不过是为了玩弄她的感情。   他以为,她还似从前那般,不通情爱,可以任由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乡野女郎。   不,她早不是从前的姜照影了。   “谢大人,请你在和离书上签名,从今往后,我姜照影不再是你的妻子。”   姜照影拿出几日前写好的和离书展开递给谢澜。   字迹隽秀,行文流畅,谢澜凤眸微眯,看着和离书上姜照影的名字。   她到底为何这般厌他,为了不和他有交集,她封堵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路。   谢澜垂首看着姜照影,对她道:“陈吉是死是活,就看你。” 求他   “大人在威胁我?”姜照影蹙眉看向谢澜。   因有围帽遮挡,她看不清他的情绪,但从他威胁的言语中,不难听出他的势在必得。   她逃不出他的手心,他位高权重,有一万种办法拿捏她。   哪怕他居心不良,哪怕他只当她是赝品玩弄,可又如何,她若有求于他,便用东西来换。   “你想对陈吉怎么样?”姜照影问。   谢澜看着眼前怒目而视的女子,心中涌上苦涩,在她眼中,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十恶不赦,罪无可恕?   谢澜压下心中的痛楚,漠然道:“他的命在你手上。”   说完,他手松,和离书落在脚边,他跨步而过,离开了衙门。   *   三日后,陈吉杀人案再审。   姜照影站在人群前面,朝堂内环视,师爷的坐位上空无一人。   谢澜不在,他去了哪里?   姜照影正想着,惊堂木声响起,百姓霎时噤声,接着陈田的随从被衙役领进堂内,跪在陈吉身侧。   崔符看着他道:“今日不可再胡言乱语,否则……”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随从连声回答。   三日过去,他的脸才堪堪消肿,他可不想再挨一顿掌掴。   开始审案,崔符问随从:“那日你是否亲眼看见是陈吉打死你家公子的?”   闻言,随从没有回崔符的话,而是东张西望,顺着他的视线,姜照影看到站在人群边的林氏。   她面色焦急,不住用锦帕擦拭鬓角留下的汗珠。   看到这里,姜照影心中隐隐生出不好之感,她收回视线,看向随从。   只觉随从嘴角微弯,面上浮现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中似乎藏有伤人的刀子,趁其不备,取人性命。   崔符见随从不则声,有些不耐道:“本官问你的话,赶快作答。”   随从这才故作惊恐,垂首道:“是,小的亲眼见陈吉一拳打在我家少爷的要害处,我家少爷应声倒地,当即动弹不得,送医后,不治而死。”   “是他,他是凶手,求大人为我家少爷讨回公道。”   随从说完,嚎哭起来,看上去悲伤之极。不知情的百姓,无不抬手抹泪,感动陈田有这忠心奴仆,在主子死后,要为主求公。   “你胡说。”姜照影当即上前跪下,对崔符说:“陈吉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不会杀人的,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照影话音刚落。   林氏发疯般冲上堂,拉住随从的衣领道:“你答应我的,会改口供,你为何要害我儿性命?”   往日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妇人在这刻,同骂街的泼妇没有两样。   鬓发散乱,妆面哭花,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可普通百姓怎么会同商贾巨富共情,他们交头接耳嘲笑林氏的举动。   更甚者大胆预言陈家的未来。   “陈吉是陈家的独苗,他一死这陈家就算是完了。”   “哎,都说红颜祸水,这话当真没错。”   他们口中的祸水,自然是此刻跪在地上为陈吉求情的姜照影。   惊堂木重重拍在案几上,堂上终于安静下来。   崔符被堂中的混乱搅得头疼,他命人控制住林氏,然后问姜照影:“你说陈吉是被冤枉的,你可有证据?”   姜照影看着崔符,没有则声。   崔符见此,没有治她扰乱公堂之罪,而是对她说:“你若想救他,就找出陈田之死与他无关的证据,否则……”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崔符转而去审林氏:“你方才对随从之言是何意?”   随从趁时接话道:“大人,她用钱贿赂小的,让小的改口供。”   随从说完,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递给衙役,然后对崔符道:“大人,这便是她贿赂小的证据。”   崔符接过银票,粗看不少于一千两。   他放下银票看向随从,故作不解道:“你为何放着这么多钱不要,定要治陈吉的罪?”   主仆情深至此?   随从磕巴回答道:“主人待我不薄,我为他讨回公道,天经地义。”   好个天经地义,崔符冷笑,并未拆穿他。   崔符又看向头发斑白的林氏:“这随从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氏年逾五十,快三十才生下陈吉这一个孩子,她和陈老爷当眼珠子似得疼爱陈吉。   为了保下陈吉的命,莫说贿赂证人,就是以命抵命她也愿意。   “是老妇一人所为,莫要牵累了我的孩子,他性情纯良,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崔符听后,闭眼深思。   陈吉打死陈田,那日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而这两次开审,陈田的随从一口咬定,陈田之死同陈吉有关。   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陈吉是凶手。   而大晟的律法,三审定案,如今已经两审,若再找不到旁的证据,陈吉必死无疑。   崔符睁开眼,看着堂下跪的陈吉,问他:“你可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   陈吉一言不发,面若死灰。   一旁跪着的姜照影赶紧对崔符道:“求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找到陈田之死与他无关的证据。”   女郎说话时,眼尾泛红,泫然欲泣,看来城中流言不错,姜照影心悦陈吉。   崔符想着,面带同情地朝坐地屏后的人看了一眼。   隔着围帽,他仿佛能看到谢澜面上的失落。   当真是铁树开花,千载难逢。崔符怎么也想不到,目下无尘,冷心冷意的谢文钦竟会动情如此。   为了得到姜照影,不惜设局。   这还是他认识的谢文钦吗?   崔符收回思绪,朝堂下看去,道:“将陈吉收归监牢,择日再审。”   “大人,为何还要拖下去,不判陈吉死罪,莫非……”   随从的话,被崔符打断:“大胆,本官行事岂容你置喙,来人,掌嘴。”   崔符说完,又道:“本官念在林氏爱子心切,不予追究她贿赂之罪,退堂。”   崔符起身离开,去了后衙。   随从带伤走出衙门,消失在街角尽头。   姜照影去扶林氏,却被林氏险些推倒。   屏风后站着的人下意识抬步要上前,却在被姜照影发现的前一刻,停下脚步,然后从县衙后门离开。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我的吉儿怎会如此?都是你的错。”   贿赂随从不成,林氏不知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救下陈吉。   林氏随行的老妇将她扶起,拿出锦帕擦拭她老态尽显的面庞。   才短短几日,林氏的精气神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变得颓丧,落寞。   任谁也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若陈吉真被定死罪,林氏会如何,姜照影不敢往下想。   姜照影素来不喜林氏。   陈家在清河县的地位举足轻重,林氏因此总是姿态甚高,谁也不看在眼中,对不如她之人,犹如看蝼蚁,对地位比她高之人,极近谄媚。   姜照影在她身上看到了人性的丑陋,不堪。   可眼下的林氏,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爱子心切,甚至不惜犯律法也要救子的母亲。   这样的母亲,无法让人生厌。   姜照影对林氏道:“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还陈吉清白的。”   她说完,转身跑出衙门。   看着姜照影的背影,林氏有片刻的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如吉儿所说,对姜照影偏见太深。   不过也就片刻,林氏自来的优越站了上风,她怎么会有错,她不会有错的,姜照影就是个狐媚子,陈吉犯下大错,就是拜她所赐,她理应为陈吉之事负责。   饶是姜照影碰巧救下陈吉,她也不会同意二人的婚事。   这般想着,林氏被老妇搀着上了马车。   *   来到崔府门前时,已是掌灯时分,崔府门前的仆从刚点燃宫灯中的蜡烛,正要下木梯。   只见一个女郎,从月下跑来,气喘嘘嘘道:“谢澜在吗?我要找他,麻烦帮我通融通融。”   仆从走下木梯,吹灭手中的火折子,不解看着她道:“娘子在说什么,我们府中并没有你口中的谢澜。”   没有人?莫非是昨日她让他签和离书,他一气之下离开了清河县?   想到这里,姜照影只觉大事不妙,谢澜若走了,陈吉怎么办?   “当真没有这个人?”   姜照影拉着仆从的衣袖,焦急道:“他生得俊秀,身量很高,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姜照影说到这里,又补充道:“他往日喜欢熏兰香,你再想想,你们府中真的没有这个人?”   话音刚落,姜照影身后传来轻咳。   姜照影转身便见到忍笑不语的崔符,和头带围帽的谢澜。   仆从看着谢澜问姜照影:“这位公子是大人的贵客,娘子要找的是他吗?”   姜照影没有说话,松开了手中的衣袖,放仆从离开。   崔符朝谢澜看了一眼,也越过姜照影走进府中。   姜照影抬首看着眼前的谢澜,心中忐忑自己方才对仆从说的话,谢澜是不是都听见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姜照影正要解释。   谢澜却朝她步步靠近,姜照影后退,直至朱红大门挡住她的去路。   烛灯下,谢澜颀长的身影将她笼罩,微风夹着幽兰香在鼻息萦绕。   谢澜摘下围帽,垂首看着她潋滟的眼眸,温柔笑道:“看来夫人心中还有我,不然为何对我这般熟悉?”   二人挨得很近,姜照影几乎是贴靠在谢澜怀中。   鸦羽长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暗影,姜照影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但从声音可以听出来,他心情不错。   难道是因为方才她所言?   姜照影想着,收回看谢澜的视线,道:“我来找大人,是为陈吉的事,求大人帮我救陈吉。”   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凝滞。   见谢澜不语,姜照影强迫自己去看谢澜,道:“这是大人许诺的,难道……”   “你用来换?”   谢澜看着眼前模样倔强的女郎,磨牙道:“我自是不会反悔,就看你有何诚意……”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浇灭谢澜心中燃着怒意的火苗。   女郎踮脚,搂着他的脖颈吻他。   她亲吻的动作拙劣生疏,却让谢澜沉沦,唇齿相交,水声弥漫,在姜照影险些窒息前,谢澜不舍得放开了她。   姜照影脸颊染上绯色,气息绵密轻喘,她看着他道:“这诚意够吗?”   谢澜眸中含着兴味打量她:“你本就属于我,你觉得这点好处够吗?”   他显然不餍足于此。   “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帮我?”姜照影眉心微蹙,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他曾经对她冷心冷意,不肯施舍半分真心,她却义无反顾守着他,只待他看到她的好,靠近她。   可最后,她等来的是一处大火。   眼下,他又循循善诱,引她往他亲手挖的坑中跳,那里又会有什么呢?   今日崔符告诉她,找出证据才能救陈吉时,姜照影便明白,谢澜早已用证据做好筹码,只等姜照影拿上诚意去换。   陈吉与她有救命之恩。   饶是这坑中有无数箭羽,她也得往下跳。   谢澜抬手抚平她的眉心,轻声道:“离开他,跟在我身边。” 夫人   三日后,陈吉被释放,陈田的死和他无关。   那日集市相遇前,陈田在瓦市吸食了五石散,五石散有毒会致幻,常期食用中毒越来越深,最终毒发而亡。   所以陈吉的那拳只是让陈田受了皮外伤,真正要了陈田命的是五石散。   看着陈田青黑的尸|体,随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主子若知道你利用他的死谋益,会如何作想?”崔符看着堂下的随从道:“说,你为何要污蔑陈吉,是不是收了旁人的好处?”   随从见事情败露,叩首道:“青天大老爷,都是赵家布坊的赵清河老爷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我一口咬定陈吉是杀人凶手,他就给我一万两银钱。”   “胡说,县令大人别听他的,他胡说的。”一个肥硕的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崔符笑看着随从:“他说你胡说的,你便是欺骗本县令,来人押入大牢。”   衙役听命,架起随从就要往大牢去。   随从大喊:“青天大老爷,别啊,我有证据,就是赵清河指使我这么干的。”   “是吗?”崔符故作不知,道:“那还不拿出证据来。”   话音刚落,厚厚一沓银钱散落满堂。   围观的百姓看得分外眼红,咂舌道:“看来这赵老爷,为了让陈家绝后,下了老本。”   “可不是嘛,陈家垮了,这赵家不就一家独大了,到那时清河首富就易主了。”   百姓都能看出的猫腻,崔符焉能不知。   “这钱是赵清河给我的,说陈吉死后,还有重赏,所以……”   “所以,你便铤而走险,诬告陈吉?”崔符接过随从未说完的话。   随从点头默认。   赵清河无可辩驳,起身想逃,但衙门重地,岂是他能逃得了的。   随从和赵清河被罚服役三月,以儆效尤。   陈吉无罪释放。   这场集市杀人案,算是告一段落了。   林氏上前抱着陈吉,放声痛哭,陈吉轻声安慰她:“没事了,母亲我没事了。”   看着母子相拥一处,姜照影转身上马车离开了。   *   翌日,明心楼前,陈五,四儿,陈娘子,不舍得送别姜照影。   四儿早已哭成了泪人:“掌柜的,你就不能不走吗?我舍不得你。”   在她心中,姜照影早已是她半个母亲了。   陈娘子上前将四儿搂在怀中,轻抚她的脑袋道:“姜娘子还会回来的,别哭了。”   陈娘子虽这般安慰四儿,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谢澜的本事,陈娘子是见过的。   陈吉本来必死无疑,自姜照影求过谢澜后,谢澜只用了三日,便找到证据,救下了陈吉。   姜照影作为回报,被谢澜要求跟在他身边。   这事姜照影没同他们说,可陈娘子作为过来人,也猜出谢澜愿意救陈吉,定是姜照影和他做了某种交易。   她看了看不远处停靠的马车,问姜照影:“姜娘子,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姜照影点头:“待河东府的事办完后,我立刻回来。”   有了准信,陈娘子还是不放心。   去岁清河决堤,他夫君为了救她和她肚中的孩子,被淹死。   三个月后,孩子出生,她随身的银钱花完,流落街头,险些饿死时,是姜照影救了她,给了她栖身之所,让她可以安心抚养孩子长大。   后来,和姜照影的相处中,她得知姜照影是嫁过人的,也知她是从婆家逃出来的。   姜照影没说出逃的原因,可作为女子都知道,定是婆家对她不好,她才会宁愿在外抛头露面赚钱养活自己,也不愿回去婆家。   而不久前,谢澜找来明心楼,说他就是姜照影的夫君时,陈娘子,第一反应就是拿扫帚将人赶走。   眼下,姜照影因陈吉之事,不得不回到谢澜身边,陈娘子担心,姜照影再次被欺负。   她拿出一包药粉递给姜照影道:“这是蒙汗药,若他再欺负你,你便将他迷晕,然后逃走。”   姜照影接过药粉,不觉红了眼眶,对她道:“我会的,一定会的。”   陈娘子不想让姜照影看见自己落泪,借故孩子在哭,回了明心楼。   陈五今年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时,他对姜照影道:“掌柜的,带我一起走吧,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得了你。”   他说着拍打自己瘦削的胸脯。   看着陈五晶亮的眼眸,姜照影把着他的肩道:“你要好好帮我打理明心楼,待我回来。”   “可是掌柜的……”   姜照影打断陈五的话道:“没有什么可不可是的,你走了,你奶奶谁照顾?”   陈五和祖母相依为命,祖母靠着帮有钱人家浆洗衣物将他养大,后来祖母年岁渐长,身子日渐衰败,陈五为了治好祖母,小小年纪去米铺做搬工。   米铺老板黑心,故意让他搬的东西比旁人重,几年下来,他腰脊受损,再也无法长高,身子也因常年未吃饱饭,瘦削不堪。   一次在他给明心楼送米时,因体力不支晕倒。自那以后,姜照影便把他留了下来,让他在店中做小二。   姜照影说完,从袖中拿出一袋银钱给他,道:“拿着这钱,多给你奶奶买些好吃好穿的,她年纪大了……”   后面的话,姜照影没说,陈五却懂她的意思。   他祖母病了好多年,如今已到油尽灯枯时,没几日活头,姜照影担心到时自己赶不回来,陈五因钱的事掣肘,是以提前给他备好了银钱。   “掌柜的,我……”   “我让你拿着便拿着,别废话。”   末了,姜照影又对四儿嘱咐了一番,才不舍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马车很快消失在街道。   车内,姜照影故意坐在里谢澜最远的位置,她出声问:“崔大人会帮四儿的吧?”   姜照影担心赵七故技重施,没了钱又来纠缠四儿,到时她不在,没人能护住四儿。   “过来,我告诉你。”   谢澜冷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姜照影不情不愿挪过去,却在要靠近时,被谢澜揽入怀中。   幽冷兰香扑面而来,夏日意料薄,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肤传来的温度。   车内,谢澜没有带围帽,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有细碎霞光,挺括的鼻梁在脸侧投下阴影,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神秘。   “他们与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事无巨细,发生的,未发生的事,全都考虑到。可她为何就没想到,自她走后,他有多痛,有多苦。   在她眼中,他比不上他们?   看着谢澜迫人的目光,姜照影没来由得生出几分心虚。   她道:“他们离不开我,陈娘子有孩子要养,四儿无依无靠,陈五……”   “可我也离不开你。”   谢澜突然的表白,让姜照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盯看着他好看的眼眸,那里写满了惑人的真情,若是别的女郎,定会被这话迷了心智,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可她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又怎会再次让自己沉溺假象。   倏尔,她启唇轻笑,笑容明媚,眼眸微弯,可乌黑的瞳仁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多谢大人厚爱,小女子承受不起。”   话音刚落,谢澜似被激怒,他扣着她的手腕,道:“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情义,那当初为何要嫁给我。”   姜照影不给他遐想的机会,冷声道:“自然是为了钱。”   “那你为何又要离开我,如果是为了钱,你就该留在我身边。”   面对谢澜的咄咄逼人,姜照影一时无话以对。   拉扯间,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陈吉的声音。   “放开我,我要下车。”谢澜扣着姜照影的手不让她去见陈吉。   车外,陈吉不知情,又道:“照影你在里面对吗?”   陈吉说着,翻身下马,往二人的马车走来,就在帘幕被掀起前一刻谢澜的吻落下。   落在陈吉眼中的便是二人马车拥吻的场景。   身着杏色衣裙的女郎,靠在头带围帽的男子怀中,他天青色的外衫将人从上到下笼住,让旁人看不清她的长相。   “抱歉,我认错人了,打扰了二位。”   陈吉说完,当即放下了帘幕,却没有离开,他想确认车中的女子到底是不是姜照影。   他被无罪释放后,姜照影便总是有意无意躲着他,他从母亲口中得知,是姜照影救得他,至于她是用的什么法子,找到陈田是死于五石散,而随从为了钱诬告他的证据,陈吉无从得知。   不过陈吉隐约觉得这事,和谢澜有关。   自那日谢澜找来明心楼后,陈吉便命人去京城打探有关谢澜的消息。   这才得知,原来谢澜是世家子弟,身居高位,是当朝二品大员,都察院左都御史,此次来清河县,是为巡察河东道诸事。   以谢澜的官职,要救陈吉,易如反掌。   而姜照影突然不理自己,定和谢澜有关。   姜照影此次要离开清河县,去往河东府,更是印证了陈吉的猜想。   所以一早,陈吉便候在城外,就想当着姜照影的面问清楚,是不是谢澜救的他,若是,他不会让姜照影替他还恩。   然而车中传来的声音,让他失望了。   “夫人,我们继续,不要让旁人打扰了我们。”   “嗯。”女郎的声音带笑,似银铃。   姜照影不喜谢澜,怎会同他在车中行那事?   所以她不在车中,想到这里,陈吉翻身上马,失望离去。   见人离开,姜照影抬手擦嘴,眸中含怒道:“大人可以放开我了吗?”   “当然。”谢澜松开扣在姜照影腰侧的手,轻笑道:“只要夫人听话,我便不会为难他。”   “闭嘴,别再叫我夫人。”姜照影转过头,不去看他。   谢澜看着姜照影透着薄红的脸,弯了弯唇角。 食客   马车在第三日赶到河东府。   月上中天,城内灯火通明,坊巷瓦市莺燕之声不绝于耳,姜照影忍不住掀帘往近处的高楼看去。   三层高楼外,挂着妖冶宫灯,映衬着宫灯穿着薄纱的女郎,妩媚昳丽。   她手抱琵琶,半掩容颜,纤指拨弄琴弦,发出的哀怨声越过她眼前面露欲|色的男子,淹没在一片嘈杂中。   男子起身抱住她,用满是虬髯的下颌在她颈间摩挲,她强忍不耐,面上却是笑着说着些什么。   那男子听后,兴味骤起,动作更为大胆,竟是当众,撕了她薄衫。   女子没有反抗,仍由男子在她身上倾|泄。   姜照影朝她多看了几眼,心中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分明不似俗人,却也在俗世红尘中,靠身体为生。   或许这女子也有不得已,就如她现在这般,被迫跟在谢澜身边,不知要去哪里,更不知道多久后才能离开他。   正想着,那女子看过来,姜照影不想她难堪,放下帷幄隔开二人视线。   “你在看什么?”   谢澜说着,伸手从她脸颊越过,就要掀帘。   姜照影适时制止:“别看。”   谢澜手悬在半空,因二人挨得极近,从旁人看来,姜照影是被他半搂在怀中的。   宽袖垂落,遮挡在姜照影身前,姜照影侧首看向谢澜,只觉身处密不透风的樊笼。   垂首望着身侧,眼睫轻颤,努力要和他隔开距离的女郎,谢澜却是得了意趣,姜照影往里一寸,他便朝她靠近一寸,姜照影挪动一分,他便跟过去一分,同那坊巷里的追着女郎不放的纨绔公子一般无二。   姜照影强忍怒意,道:“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你要我跟在你身边,却没说是这样跟在身边。”   寸步不离,寸土必争。   她看着两人紧贴一起的衣料,还有谢澜近在眼前含笑的眼眸,只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谢澜看着姜照影因生气,不觉微鼓的脸颊,扬眉轻笑,道:“为什么不让我看,那里是有什么我见不得的东西吗?”   随着话音落下,他悬空的手,撑靠在车壁上,完全将她禁锢在怀中,同她的气息纠缠在一处。   鼻息萦香,姜照影下意识后仰,却忘了身后的是楠木所制的车身,异常坚韧。   姜照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却没有臆想中的疼,取而代之的是掌心的柔软。   谢澜的手垫在她脑后,让她避免受伤,只是这样一来,二人的距离更近了。   谢澜的下颌,紧贴在她脖颈处,呼吸时带来的温润触感,让姜照影心头一紧,说话时舌头也有些僵。   “多谢大人……”   话音未落,姜照影陡然觉得耳畔一凉。   她如玉的耳珠,被一抹柔软逗|弄着,姜照影觉得身体过电般,不能动弹,也不敢动弹。   就在姜照影受不了要出言制止时,痒|意陡然停止,他换了动|作,吮吸起来。   “谢澜,你……”姜照影话未说完,带着温热触感的指腹落在她饱满的唇珠上,似有似无地轻捻。   终于,马车停下,谢澜不舍地放开了她。   “你方才看到的就是这些吧?”谢澜问她。   姜照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可看到谢澜那副得意的模样,她不忿。   否认道:“我看到的才不止这些,我……”   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姜照影立刻噤声,却还是被谢澜钻了空子。   他面上是谦谦君子,说的话却姜照影面红。   “照影的意思是说我做的不够,还想让我做旁的吗?”   谢澜说完,抬眼看了看车内,不无遗憾道:“这车内好是好,可有些施展不开,我担心委屈了你。”   “你……”   闻言,姜照影捏紧袖中双拳,她真的想揍谢澜一顿,可她打不过。   姜照影甩开衣袖上谢澜的手,径直跳下车,谢澜也紧随她下车。   在姜照影看不见的背后,谢澜一挥手,车夫驾着马车,往城中西北方向离开。   姜照影被眼前的二层酒楼吸引,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楼外彩灯高挂,饶是晚间,姜照影也能看清这栋楼的全貌,飞檐翘角,斗拱生花,雕梁画栋,竟是仿的宫廷殿宇。   这样的酒楼,要买下来,应是价值不菲。   姜照影正感叹间,听身侧谢澜问她:“喜欢吗?”   闻言,姜照影看向谢澜,只见他双手负在身后,眼睛看着前方,身形微微朝她斜靠。   姜照影毫不掩饰对这栋酒楼的喜欢。   正所谓不想开大酒楼的厨子,不是好厨子,从姜照影决定用厨艺谋生的那刻,开一间大酒楼便是她的梦想。   且这处地处闹市,在这里开店做生意,不想赚钱都难,她当然喜欢。   “嗯,我喜欢。”   “好,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什么?”姜照影惊得说不出话,她咽了咽嗓子,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道:“它是我的?”   谢澜侧首看她,女郎眸中的惊讶,溢出眼眶,圆睁的杏眼,不可置信看着他,月光倒映在她眸中,似有繁星流转,如梦似幻。   “我已经把它买下来了,这店以后就是你的了。”   谢澜说完从袖中拿出房契给她,姜照影却没有接。   无功不受禄,她不相信谢澜会有这么好心。   谢澜看出她的犹疑,心中明白,有的事,不可急,需慢慢图之。   他敛下眸中笑意,沉声道:“这是做戏之用,你不必当真。”   此次姜照影随谢澜来河东府,是为了演戏的。   虽然谢澜没有告诉姜照影,具体要做些什么,但对她承诺,戏演完便放她回清河县。   想到这里,姜照影看了谢澜一眼,见他并不像在说慌,于是伸手将房契接了过来。   然后朝他福礼道:“多谢大人。”   姜照影说完,抬步往里走,她身后的谢澜,看着她如同脱兔欢快的步伐,笑起来。   *   当晚,谢澜见姜照影睡着后,便离开了。   为了姜照影的安危,谢澜安排了两个女暗卫,假做婢女守在她身边,他自己则回了张书珩为他准备的宅院。   僻静的宅院里,酒瓶沿着台阶滚落,落在一双高低不一的皂靴旁,瓶中未喝完的酒水溢出,打湿了靴面,叫那靴面颜色更黑了几分。   一旁的官家唯恐身侧的大人生气,弯腰就要替他擦拭,却被他唤住:“慢着。”   话音刚落,里面传出醉话:“这什么破地方,要美人没有美人,要美酒没有美酒,本官不住这里了。”   说话之人的仆役劝道:“大人小些声,若被张大人听见了传扬到朝廷,大人的清名岂不就毁了。”   听了仆役的话后,里面的声音小了些,可依旧不忿:“他张书珩是清官,我可不是,我来这里是为捞油水的,现在油水捞不到,还要过苦行僧的日子,这让谁受的了?”   看着窗纸上倒映的醉影,张书珩嘴角扬起,冷笑着和身旁的官家道:“是谁说这谢大人清正严明,刚正不阿的,我看就是谬传。”   屋中之人分明就是一个贪官,这几日,他一直派人跟着谢澜主仆,就是要看他们来河东府,会从哪里着手查河东庶务。   不想,几日来,谢澜主仆二人,不是去瓦市流连,便是去城中最大的酒坊喝酒,河东庶务,他是一点也没问过。   这样的人,能做上都察院行政长官,靠的是祖上荫恩,和他谢澜没有半分关系。   想到这里,张书珩走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门,入眼便是喝得烂醉如泥,一身酒气,双目腥红的谢澜。   见门被推开,谢澜先是诧异,然后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朝他走来,还不忘踢走脚步的空酒瓶,问他道:“张大人这么晚来找本官有何事?”   张书珩牙关紧咬,承受着肩上谢澜压过来的半边身子,挤出笑道:“我是来给大人送银钱的。”   贪官就该用钱治,钱用好了,事情就好办。   说完,张书珩身旁的管家奉上一个漆盒,道:“这是我们大人为您准备的一千两黄金,请笑纳。”   一旁的林启赶紧接过来,迫不及待打开盒子。   烛光下,金光闪闪,当真迷人眼眸啊!   看着林启一副贪心的模样,张书珩肉疼。   这钱,他可要十日才能赚回。   管家见张书珩面露不舍,拉了拉他的衣袖,提醒他。   张书珩这才正色道:“这钱够大人在河东府的用动了,若大人觉着这里住的不舒服,也可搬去外面住。”   “多谢大人好意。”林启上前扶住谢澜。   张书珩不欲多言,转身离开。   看着大门被关上,谢澜缓缓直起身子,眼眸转冷:“看来,他这是不打算装了。”   谢澜坐回圈椅,轻扣扶手道:“这几日查得怎么样了,张书珩有没有起疑?”   谢澜去往清河县后,林启派了一个和谢澜身形相差无几的暗卫扮他。   张书珩的人每日只是远远跟着他们,自然不知眼前的谢澜是假扮的。   为了让张书珩早点露出狐狸尾巴,林启和暗卫,日日往河东府中最大的瓦市“梦呓楼”去。   一来为了迷惑张书珩,二来也为查出周怀清的下落。   若周怀清在河东府,这勾栏瓦市,是最好的藏声之所,既不被人怀疑,也可得知外面的消息。   毕竟来这里的,非富即贵,只稍一打听,便可得知普通百姓无法得知的消息。   可林启私下查了几日,一无所获,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们同真相隔绝。   “既然我们从外面无法打听到消息,那便从张家内部着手。”谢澜说完,起身道:“我们明天就搬出去。”   *   姜照影正命人取下酒楼上的旧牌匾,一对主仆从马车上下来。   姜照影只当还未开张就有人上门吃饭,高兴地要迎上去,却在见到来人后,敛了笑意,转身继续让人取牌匾。   “少夫人,让一下。”   姜照影见林启身上,挂着大包小包,就要往里进,她赶忙将人拦下,道:“这是我的地盘,岂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姜照影说着,从袖中拿出房契在林启眼前晃了晃。   林启只能向谢澜求助,“大人……这?”   只见谢澜上前,拿出一定银钱递给姜照影道:“这是今日的房钱,还求夫人通融通融。”   姜照影看着谢澜手中的钱,眼睛都亮了,咽了咽嗓子轻咳道:“钱我收下了,店你们也能住,只是以后,不能唤我少夫人。”   林启道:“那我该唤你什么?”   “自然是姜娘子,以后我是掌柜的,你们是这里的食客,记住了吗?”   林启看着肩上的重物,点头道:“还请姜娘子放行。”   闻言,姜照影侧身放他进去。   “你呢?”姜照影拦下谢澜。   “好的,姜……娘子。”谢澜眉眼含笑看着姜照影。 汞毒   几日过去,谢澜在店中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在房间练字,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林启则是早出晚归,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   这让姜照影不禁会想,谢澜到底为何留她在身边。   正想着,二楼檐下风铎声响起。   姜照影循声望去,入眼便是一张光风霁月,眉眼含笑的脸。他头戴玉冠,身着月白襕袍,从清晨霞光中走来,好似谪仙。   微风穿廊而过,掀动他的袍角,上面用金线绣的莲花暗纹,随之浮动,栩栩如生。   姜照影看着谢澜出神,她从未见他做这番打扮,从二人相识起,他便只着玄紫色,叫他整个人看上去冷漠不好接近。   “夫人,就这么贪恋为夫的美色?”   直到熟悉的兰香沁鼻,姜照影才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庞,她往后退几步,稳了稳心神,伸手对谢澜道:“你们已经来这里五日了,说好一天一锭银子,你现在欠我四锭银子,给钱。”   看着姜照影微红的耳尖,谢澜将银子奉上,道:“夫人,说的是,我……”   话音未落,姜照影眉心微蹙看着谢澜道:“唤我姜娘子。”   她说完,转身去后厨。   谢澜笑看姜照影离开,兀自找了寻了一处临窗的位子坐下,突然一道黑影闪入,来到他面前。   谢澜将倒满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林启举杯一饮而尽,然后道:“张书珩家中的账房先生并无问题。”   来河东府第一日,张书珩在府中设宴招待了他们,那日他们无意看到了张书珩的女儿。   她面色憔悴,身形瘦削,躲在后院屏风后偷看他们,林启趁着张书珩有事离开时,接近那女郎,得知她叫张婉莹。   张婉莹似乎很怕张书珩,甚至林启提起他的名字,她都会吓得瑟瑟发抖。   后面,家中嬷嬷找到张婉莹,经过打听才知她从前受过惊吓,神志不清。   至于张婉莹为何怕张书珩,嬷嬷也不知。   只是在张婉莹离开时,无意一句“账房先生”让二人起疑。   是以,谢澜决定先查张婉莹口中的“账房先生。”   不过,现在看来,张婉莹随口一句“账房先生”确实是说的胡话。   说话间,姜照影端出来一碗盐酥鸡,飘香四溢,一夜没吃饭的林启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忍不住嗅了嗅,正要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盘盏,却被姜照影用筷子打了一下手道:“这不是你的,那才是。”   紧接着,女暗卫将一盘白面馒头放在林启面前。   林启看着眼前的鸡飞走,委屈道:“少……姜娘子,我们大人给的钱也不少,做点好吃的给我们吧。”   姜照影将盐酥鸡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身来到林启和谢澜桌前,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算盘,扒拉几下,道:“你们大人给的钱,只够房钱,想吃好的还要加钱。”   “好,要加多少钱?”谢澜笑看她问。   “那要看你们要主多久了,一天十两,十天一百两,一百天一……”   话音未落,谢澜从怀中拿出两千两银票放在桌上,对她道:“这够我们在这里住两百天的。”   “好。”   姜照影收下钱,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一个头戴围帽,身穿素衣的女子从外面进来,在放有盐酥鸡的桌旁坐下。   姜照影手里拿着一壶酒,走去她身边,道:“阮娘子,不好意思,店中的桂花酿没有了,只有这桃花酒。”   “无妨的,他虽爱桂花酿,可人没了,用再多酒祭他也是徒劳。”   阮娘子口里这般说,还是在对面空悬的桌前,斟了杯酒,然后自顾自道:“我近来总梦到他,他定然是凶多吉少。”   姜照影听着阮娘子颠倒的话语,不免有些好奇:“原来你所祭之人并没有死?”   酒楼开张五日,这阮娘子便来了五日,她每次会事先命人来传话,让姜照影备上一桌子好菜和桂花酿后,她才会出现。   待祭奠完人后,她会将食物装进食盒中,带给街道行乞的孩童吃。   闻言,阮娘子道:“他若没死,为何两月过去了,他却不来寻我?还是说他喜新厌旧有了旁人?”   “他既不来寻你,你自去找他便好了,何苦自寻烦恼?”   谢澜说话时,并未看阮娘子,而是把着手中杯盏,盯看姜照影。   姜照影被谢澜看得莫得心虚,仿佛自己是那抛夫弃子的负心之人。   她收回看向谢澜的视线,对阮娘子道:“是啊,你去寻他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何苦……”   “她这样的身份,想是还未上门就会被人赶出来。”说话的是一个身量壮实,身着华衣,面上长满虬髯的男子。   他一走近,姜照影便闻到一股铜臭气,就是那种把银钱换成铜板,挂在腰间生怕旁人不知他有钱的铜臭味。   还未等姜照影反应过来,阮娘子围帽被男子扯下,露出阮娘子绝色容颜。   竟是几天前,瓦市三楼手抱琵琶的女子,而她身旁面带讥讽的,就是将她抱在怀中蹂躏的男子。   “跟我走,否则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男子握着阮娘子纤细的胳膊把人往外拽。   “救我,我不要跟他走。”   阮娘子看着姜照影,眼中含泪道:“跟他走,我会没命的。”   姜照影知道初来河东府乍到,她不该闯祸,可阮娘子的确是个好人……   “林启,我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帮我救人。”   “好嘞。”   话音刚落,剑鞘飞出,直朝那男子面上飞去,那男子不防,被打落几颗牙齿,顿时口冒鲜血。   阮娘子适时从他手中挣脱,躲到姜照影身后。   男子吃痛捂嘴,叫来随从:“把人给我抢回来,还有我要他的命。”   男子指着林启道:“你也不打听打听爷是什么人,敢打我,你是活腻了。”   说完,四五个随从,手执大刀冲进店中,和林启纠缠一起。   姜照影护着阮娘子躲在柱后,谢澜则悠闲地坐着喝茶,好像发生的一切都同他无关。   男子见几人拖住林启,便绕过桌椅,朝姜照影而去。   姜照影身后的阮娘子显然怕极了他,紧攥姜照影衣袖的手,不住发抖。   “阮娘子,别躲了,跟爷走,爷会好好疼你的。”   看着男子丑陋的嘴脸,姜照影拔下头上的银簪道:“你再靠近,我便……”   “你便如何?”男子看着姜照影色|心顿起,循循善诱道:“我看你比阮娘子还可人,不若也跟在爷身边,爷不会亏待……”   话音未落,酒水兜头洒下,叫那男子清醒不少。   他看向窗边,对眼眸冷沉的谢澜,道:“不想死的赶紧离开,否则……”   “否则怎么样?”   说话之人,面冷如冰,眼眸暗含杀意,执剑的手只稍一动,便可要他性命。   虬髯男子见此,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错了。”   随着他话音落地的,跟在他身边的五个随从,横七竖八躺在他脚边,面上扭曲,看上去痛苦至极。   而林启自始至终,没有拔剑,甚至那几个随从都没能近他的身。   “以后不允许你到这里来,若让我再看到你,小心你的命。”谢澜带着威压的话,让男子吓得抬不起头,连声道是。   谢澜收回剑,来到姜照影身边,问她:“你还好吧。”   姜照影点头,然而就在此时,一瓶银色液|体朝她泼来,不待她反应,颀长身影挡在她身前,护住了她。   “你想死是吧?竟敢伤我们大人。”林启上前扼住虬髯男子的咽喉,问他:“瓶中的是什么?”   见林启真的起了杀心,虬髯男子不敢再隐瞒:“是西域贡毒。”   “什么?”林启手中力道收紧几分,男子只觉自己无法呼吸,用力想要拉开林启的手,挣扎道:“不会伤性命的,只会留下疤痕。”   男子原本想着,若得不得阮娘子,便毁了她。   不想姜照影竟多管闲事救了她,他心中咽不下这口气,便想撒在姜照影身上。   他要毁了姜照影的脸。   “所以,你方才是为了毁她的脸?”   谢澜转身看着他,眸中戾气横生,几欲杀人,见此,男子哪里还敢说话。   可事已至此,谢澜再无轻饶他的理由,他从袖中拿出匕首,一刀又一刀,划在男子的脸上,直到男子面上鲜血淋漓才收手。   “滚吧。”谢澜起身来到窗边,将匕首扔进楼后的河水中,霎时河水染红一片。   随从见自己公子,面容尽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抬着虬髯男子逃也似得离开了这里。   见人离开,阮娘子跪下道:“多谢各位相救,今日若不是你们,我在劫难逃。”   姜照影将人扶起,替阮娘子擦拭眼角泪水,对她道:“要不你逃吧,他以后还会找你麻烦的。”   阮娘子望着姜照影,半晌终是开口道:“我已经无路可逃,要不了多久,我也要死了。”   姜照影不解看着她,阮娘子这才挽起衣袖,上面赫然是一个个暗红的窟窿。   姜照影哪里见过这个,着实被吓着了。   阮娘子见此,赶紧放下衣袖,道:“这便是我离不开的原因。”   “五石散。”谢澜冷眼看着阮娘子:“五石散一旦沾上,身体便会随着毒性深入一点点腐烂,直至死去。”   “原来公子也知五石散?”阮娘子问谢澜,谢澜没有答话,只是问她:“五石散价值不菲,多少人还不待肌肤溃烂便死了,你是如何……”   他想问她,她是靠什么赚钱服用五石散至今的。   阮娘子听谢澜这般问,便把自己的过往一五一十对他们说了。   她出身官宦之家,十年前父亲被人诬告入狱,含冤而死,母亲因打击太大,不久也随父亲去了,她一孤女年纪太小,不懂世间险恶,被人骗到了烟花巷柳之地,从此走上不归路。   幸而,五年前,遇到在富贵之家做账房先生的吴昊,是他经常接济阮娘子,这才让她有银钱可以继续服用五石散。   这五年来,阮娘子只属于吴昊一人,她不用流连在各色男人之间,也不会遭老鸨打骂,是她在家道中落后,过得最开心的时光。   她本以为这种日子,还能过很久,可直到两月前,吴昊突然不来,她所有欣喜戛然而止。   “我也曾命人去寻过他,可得到的都是不在家中的消息。”阮娘子笃定道:“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不会不来找我。”   “所以,你觉得他死了是不是?”姜照影问。   阮娘子点头:“这是我两的定情信物,他说日后赚到大钱便会娶我。”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张”字。   林启诧异道:“这是张府的令牌?”   阮娘子不明所以点头道:“他就是在布政使张大人家做账房的,他消失的前一天将这东西给了我。” 上药   烛灯下,谢澜侧身替自己上药,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你睡了吗?”   听是姜照影的声音,谢澜立刻披衣起身去开门。   只见姜照影手里拿着托盘,盘中有一个紫色瓶子和干净的棉布。   想来是给他送药来了,所以她还是在意他的。   想到这里,谢澜眸中的欣喜溢出,不过他还是握拳抵唇,轻咳掩饰道:“我还没有睡。”   “那我可以进来吗?”   女郎抬眸,一张清丽却不失娇俏的脸,闯进谢澜的视线,她乌黑瞳仁中倒映着此刻,他略显苍白的脸。   她说话时,红唇微启,小小的虎牙后,舌尖撩动,一字一句间,勾人摄魄。   谢澜看地入神忘了回话,半晌,才后知后觉道:“当然……当然可以进来。”   说完,他侧身,姜照影走屋中。   淡淡的药香萦绕屋中,桌上的膏药还未盖上,想来他方才在为自己上药。   姜照影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道:“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出手相救,这里是我方才在外面药坊买的药,你将就着先用,若不好……”   见姜照影打算说完就走,谢澜抬步拦在她身前道:“若不好,你该如何?”   姜照影抬首,目光同一双好看的凤眸撞在一处,她看见他眼中含而未发的兴味,于是立刻垂首道:“若没好,我便请大夫前来为你医治。”   话音刚落,谢澜趁势又朝她走进一步,此时两人仅隔寸许:“可若还是不好呢?你又该如何?”   姜照影被谢澜步步紧逼,只得往后退,最后坐跌坐在榻上,但眼前之人仍没打算放过他。   他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来,眸中含笑看着她,道:“若没好,你便养我一辈子可好?”   姜照影看着近在眼前,不断用言语蛊惑她的谢澜,神色慌乱道:“这……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眼见谢澜的唇要贴过来,姜照影紧张地咬唇闭眼,屏息吞气。   但过了半晌,以为的吻没有来,姜照影也因再不呼吸就要憋死过去,只得睁开眼。   不想,顷刻黑影覆下,唇瓣处传来一阵温热,其中还夹着清冷兰香。   “你……”   姜照影的话还未说出,方泽之地又被那人趁乱夺去寸许。   他动作轻缓,却有四两拨千斤之势,不疾不徐就攻城略地,让人无法招架。   许久,他终于舍得放开她,不过看向她的眼眸,却多了几分热意,那热意被困在深潭中,足以让潭水沸腾。   看着谢澜唇上的润泽,姜照影正要发怒,却听谢澜道:“你可以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子以身犯险,我可是你的夫君,你却不愿……”   在姜照影的怒目下,谢澜笑着吐出两个字:“养我。”   “谢大人,你够了,你再这般……”看着谢澜玩味的眼神,姜照影也吐出两个字,不过是咬牙切齿说的。   “休想。”   说完,姜照影起身要离开,却在出门时,听到谢澜轻嘶道:“疼。”   闻言,姜照影停下脚步,道:“桌上有药,自己擦……”   “可我够不着。”   姜照影攥紧双拳,无奈回头,看到的却是谢澜惨白的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颊落下。   姜照影叹了口气,松开拳走到他身侧,冷声道:“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伤药。”   “夫人既然不愿就不用勉强自己,我自己可以……”   “闭嘴。”   姜照影说着,也顾不上别的,抬手拉下谢澜肩头的衣服,直至后背,一片带血的窟窿赫然出现在眼前。   被汞毒侵蚀的地方变黑出血,皮肉凹陷,异常可怖,不敢想若这毒伤在脸上,对一个女子来说会有多痛苦。   想到这里,姜照影声音柔了几分,问他:“是不是特别疼?”   谢澜没有回答,而是静静感受着女郎往伤口上的轻呼,想着她此刻眸中的担忧。   姜照影见他不答,直身拿起托盘中的干净棉布,打湿后拧乾,然后细细帮谢澜处理伤口。   屋中寂静,只能听见烛心燃烧的声音。   谢澜看着墙上姜照影认真上药的身影,道:“你明天别去,会有危险。”   闻言,姜照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帮谢澜穿好衣服,在盆中洗净帕子的脏污,才缓缓走到谢澜跟前。   她垂首望着谢澜,沉声道:“大人怎么知会有危险?”   谢澜迎着姜照影了然的眼眸道:“你都知道了?”   姜照影却是故作不知,道:“大人不说,我又怎会知道呢?”   他把她带来河东府,说是帮他完成任务便放了她,可他却不告知任务,她如何能完得成,又何时才能回清河县。   想到这里,姜照影就恨得牙痒痒。   “河东府情况错综复杂,行错一步便会遇到危险,所以……”   所以,他才没告诉姜照影。   “所以才没告诉我,这样一来,我就永远也离不开你,是这样吗?”   姜照影毫不留情戳破谢澜的心思。白日当阮娘子拿出张家令牌时,林启诧异地目光让姜照影起了疑心。   她猜想,谢澜来河东府要做的事和张家有关,而吴昊正好是张家的账房。   所以当阮娘子说,以自己的身份无法去吴家寻他时,姜照影立刻说要帮她去寻人。   一来,姜照影实在可怜阮娘子,不忍她再受折磨,二来,她只想早日离开谢澜,回清河县过自己平静的日子。   “你就这么厌我,就这么不愿留在我身边?”谢澜起身,颀长身影,笼罩着姜照影,似无形的压迫。   姜照影往后退了一步,走出谢澜带来的威压,道:“我只希望大人能说话算话。”   女郎眸中的倔强,如一把匕首刺在谢澜心口,良久,他终于答道:“好,我答应你,张府之事完后,我便放你离开。”   得到想要的结果,姜照影不欲多留,转身离开。   *   翌日,一辆马车停在北门外的一处生药铺前,铺内,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给病患抓药,铺外,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坐在椅子上碾药,她将碾完的药倒在身侧的簸箕内,然后将簸箕放在高架上晾晒。   许是簸箕内的药太重,也或许是她肚子太大,她试多次,都没将簸箕拿起来,反而差点跌坐在地。   好在从马车中走下一人,上前稳稳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倒。   “多谢姑娘。”   妇人虽长得不好看,身形也较普通女子粗壮些,但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娴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姜照影生出几分好感。   姜照影将她扶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则回去,拿起装药的簸箕问她:“烦问,这药该放哪里?”   妇人见此,就要起身,嘴里忙说:“姑娘使不得使不得,还是我来吧。”   姜照影笑着走到她身前,道:“你如今身怀六甲,再做这样的事,才是使不得。”   妇人见拗不过她,只得告诉她药该放哪里。   姜照影顺着妇人所指,来到墙角放着的立架下,踮脚将手中的簸箕放在了最顶层。   事情做完,她拍了拍手中的灰,再次来到妇人跟前,妇人赶忙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道:“多亏有你,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妇人说着,竟是突然哽咽,流下泪来。   这时,铺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从里走了出来,见妇人这副模样,叹气道:“哎,是我们吴家对不起你,让你受这种委屈。”   老妇说着抬袖拭泪。   妇人忙安慰老妇:“母亲,我没有哭,只是方才有一颗石子掉在了眼里,我才……”   老妇来到妇人身边,摸着她的脑袋道:“母亲明白,母亲都明白,你是个好孩子,是我那个不成器的昊儿的错。”   话音刚落,铺内的客人催促起来,老妇又只得马不停蹄拿起晒好的药往铺内去。   看着母亲步履蹒跚,妇人低声道:“若夫君在就好了,夫君在的话,父母就不用这般累了。”   姜照影听了妇人的话,心中犹豫着要不要打听吴昊的下落。   却听妇人自己道:“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了,他到底去了哪里?”   “你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妇人抬头看了姜照影一眼,好奇她为何这么问,不过最后她还是如实道:“母亲说他在梦呓楼……”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大声道:“快来看啊,是梦呓楼的头牌,阮娘子。”   姜照影循声望去,便见马车后,阮娘子被一群人围着,头上的围帽被掀起,衣衫也叫那好色之徒扯开,露出里面的心衣。   阮娘子则无助背抵车身,双手护在身前。   姜照影见状,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要扶她回马车。   却听旁人指着自己起哄道:“原来这小娘子也是梦呓楼的妓女,难怪会护着阮娘子。”   其中一男子更甚,上前就要去扯姜照影的衣服,不想还未碰到姜照影,手就被人硬生生掰断。   随着男子痛呼,无人再敢靠近。   姜照影看了眼面色冷沉的谢澜,然后将阮娘子扶进车中。   等姜照影再次出马车,看到的便是吴昊的妻子和父母。   他母亲手中拿着门闩,咬牙切齿对姜照影道:“原来你跟那阮娘子是一伙的,说,你们来干什么的?”   老妇将妇人护在身后:“昊儿已经被她抢走了,若你们敢伤我儿媳分毫,我和你们拼命。”   “他并不在我那里。”阮娘子走出马车,对吴昊妻子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明知他有家室,还缠着他不放,若你心中有气,尽可往我身上出。”   阮娘子方才躲在车后,听到了吴昊妻子的话,她这才知道,自己和吴昊缠绵恩爱的背后,伤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心。 夫君   晚风徐徐,烛火摇曳,勾勒出灯下面容清俊男子的脸庞,他手拿着木槌,身子微向前倾,认真敲打着桌上的一块小指大小的金箔。   林启看着谢澜满不在意的样子,奇道:“大人你不生气吗,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京中不知多少人会笑话您?”   半晌,金箔终于敲打到谢澜满意的厚度,他将东西放入桌上的木盒中,然后用锦帕擦拭手中碎屑,这才缓缓抬头看向林启。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拉我下水罢了,他既想让我同流合污,我便如他的意。”   谢澜说完走到窗边,如水的月色,倒映在湖面激起粼粼波纹。   “可大人的清名……”   “只要能查出周怀清的下落,名声又算得了什么。”谢澜抬首看着圆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大人明日打算赴宴?”林启看着谢澜的背影道。   谢澜点头,没有说话。   一声敲门声打断了屋中的寂静,林启看着门上的倒映,知来人是姜照影,于是识趣的从后窗离开。   谢澜将门打开,姜照影走进屋中,眼眸清澈看着他道:“大人明日带我一同前去吧。”   “为何?”谢澜笑问她:“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赴宴?”   “我想查出吴昊的下落。”姜照影道:“我可以假扮你的丫鬟。”   闻言,谢澜坐回圈椅中,对她道:“给我倒杯茶水。”   姜照影不知谢澜是何意,但也按照谢澜的要求照做了,给他杯中倒了一杯茶水。   茶倒好,又听谢澜道:“我今日案牍劳累,给我捏捏肩。”   “什么?”姜照影不解看了谢澜一眼,见他不似在玩笑,于是走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捏肩。   从未伺候过男子的姜照影,自然不善做这些事,按捏时,手上力道重了些。   不过姜照影不觉,直到谢澜对她道:“你莫非想谋害亲夫,置我于死地?”   姜照影停下手中动作,不忿:“是你让我做的,做的你又不满意,你……”   话音未落,黑影覆下,将她揽入怀中。   四目相对,谢澜笑望着她:“夫人见过这么牙尖嘴利,笨手笨脚的丫鬟吗?”   姜照影从谢澜怀中起身,有些气恼道:“我哪里笨手笨脚,再说了端茶倒水这么简单的事,有手就能做。”   谢澜看着眼前快要溢出的茶水,笑道:“倒茶宜七分满,虽然有手便可,但七分的度不是常年伺候人,是把握不好的。”   “大人是不想我随你一起去,才会诸多刁难吧。”姜照影嗤笑道:“大人口里说著名声不得什么,可让你带一个妓女前去赴宴,大人心中还是不愿的,是吗?”   “大人担心同僚耻笑。”   女郎说话时,下颌微抬,面上露着桀骜,似一头倔强的小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甚至不惜用言语来激他。   “你为了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安危也不要了?”谢澜问她。   从前的谢澜心悦姜照影更多的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可这一刻,他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她善良的背后,有着普通女子没有的大义勇敢。   她可以只身一人去救四儿,亦敢为了替陈吉翻案留在他身边。她害怕他,甚至是厌恶他,但同时她也可以为了旁人,克服心中的恐惧不愿,来到他身边。   想到这里,谢澜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拭她脸颊上做饭时留下的脏污,柔声道:“我不想你卷进来。”   肌肤轻触,姜照影感受他指腹的微凉,心跳漏了一下。   她看着他,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这还是去岁那个要她命的谢澜吗?   不过,她到底还是清醒的,知道眼前的一切再过美好,不过终究一场梦。   总有醒来的一天,她朝后退了一步,笑不达眼底道:“大人说笑了,您手握重权,饶是我遇到危险,你也能救下我不是吗?”   听着姜照影冰冷的恭维,谢澜眼眸转暗,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盯看她半晌后道:“我答应你,明日带你去张家,不过……”   “不过什么?”姜照影有些迫不及待,她答应过阮娘子,替她找到吴昊,哪怕吴昊已死,也要找到他的尸身,给她和吴昊家人一个交代。   “而且你不能扮我的丫鬟,而是要同我做回夫妻,若你能答应,我便带你前去,若不能……”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带我前去,我什么都答应你。”姜照影一口应下。   *   翌日,张家门前,车马塞道,身着华服的男女在侍从的带领下,鱼贯走进张家。   张家侍从早已见惯这种场面,并不觉得稀奇,不过人群中一对男女还是吸引住了他们的目光。   男俊女俏,衣着华丽,嬉闹的模样,更是让人眼都看直了。   “夫君,你想吃吗,我喂你。”女郎说着,将一个葡萄衔在唇齿间,踮脚递到男子唇边。   男子笑着道:“为夫当然想吃。”   说完,他抬袖,遮住旁人的目光,用嘴接过葡萄。   女郎笑语盈盈,靠在他怀中,道:“夫君你真坏,都弄伤别人了。”   二人便是这般,边说边调|情,旁若无人走进张府的。   他们身后之人,无不咂舌,“这样的美人真是世间少有,我也想吃吃她口中的葡萄是何滋味的。”   话音刚落,几个河东府的大官也携家眷走了过来,他们交头接耳,嘀咕道:“我还当谢大人是个什么高洁之人,原来是贪财好色之辈。”   他身旁别的官员,一听哄笑起来。   短短几日,张府中的灰败之气,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园囿花圃,奇石怪树,玉石铺道,楼阁林立。   不远的荷花池中,几个木匠正在做水车,管家督促他们道:“大人说了,再给你们两日时间,若做不好,你们休想拿到钱。”   “我们就是不眠不休两日也干不完啊。”说话之人身上有明显的伤痕,似遭人毒打留下的,而别的木匠身上也或多或少有伤。   “你若再多言,我便让你们一天做完。”管家说话时面露阴狠,不过在见到来人后,他面上的阴狠转而变成谄媚,他看着谢澜道:“谢大人,你怎么才来,我们大人等了你许久,快跟我去前厅。”   管家说完,看了眼谢澜身侧的女郎,他一眼便认出这就是谢澜几日前,当街同百姓大打出手争抢的妓女,不过他还是假意,问道:“这位是……”   “本官的夫人。”谢澜冷声回答。   夫人?谢澜朝中二品大员,竟然唤一个妓女为夫人,这话若传到京中,恐怕会惹来圣人的嘲笑。   前几日,管家无意在街上,撞见谢澜当街争抢妓女,于是他赶忙回来将这件事告诉给张书珩。   张书珩听后,让他将消息传扬出去,目的是为了让谢澜清誉扫地,也希望消息能传到京中,让圣人看清谢澜的真面目。   当时管家只觉,捕风捉影之事,圣人不一定会信,可现在谢澜亲口承认,还带着妓女赴宴,今日来张家的是河东府的大小官员,谢澜娶妓女为妻之事,要不了多久,便会通过这些官员的口传到圣人耳中,到那时,圣人不信也不行。   没了圣上的宠幸,谢澜还想留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恐怕就难了。   管家想着,领着二人去了前厅。   此时,厅中坐满宾客,张书珩见是谢澜起身迎接,他身着缂丝襕袍,腰间系着金镶玉腰带,手中还不忘玩着两个婴孩拳头大的东珠,脚上的不再是高低不平的皂靴,而是犀牛皮制的,上面还雕刻海崖云纹图案的皮靴。   这般打扮,少说值万金。   “谢大人,你怎么才来,宴席快要开始了。”张书珩说完,疑惑地看了姜照影一眼,问谢澜道:“这位是……”   不待谢澜回答,管家俯在张书珩耳边说了什么,他露出了然一笑,故意大声道:“竟是少夫人,是在下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了。”   张书珩说完朝姜照影行礼。   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小官,站起来道:“我觉这娘子有些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另一人将话接过:“对,对,是梦呓楼。”   姜照影循声望去,管家站在说话的两人之间,似在撺掇。   席上别的女子听人这么说,看向姜照影的眼神,立刻变得轻蔑。   “没想到,竟真的有人愿意娶妓女为妻,也不怕脏。”说话的女子,是方才两个官员中,其中一人的妻子。   姜照影听女子这般说,笑起来:“你夫君若没去过梦呓楼,又如何见过我,想来定是夫人太脏,比我们这些妓女还脏,你的夫君才宁愿来梦呓楼也不愿碰你。”   “你……”那女子气得暴跳如雷,却又知张府不是她该放肆的地方,于是所有气恼,只敢发在她身侧的小官身上。   可怜小官,耳朵被那母老虎攥得通红,却是不敢吱声。   对付完那女子,姜照影又把矛头对向张书珩,她知道这是张书珩故意让谢澜出丑,用的手段。   她假意问张书珩:“听说今日是大人喜得幼子,设的喜宴,为何只见大人,却不见尊夫人?”   张书珩听姜照影问,脸色肉眼可见沉下去,没有作答。   姜照影却当没看见,自顾自道:“可惜了,听说尊夫人从前可是我们梦呓楼的头牌,今日来本想一睹花容,却是没这个机会。”   她此话一出,那出言讽刺姜照影的女子,顿时脸色煞白。   似大难临头,明白自己方才说的话,不仅得罪了姜照影,还得罪了河东府一手遮天的布政使。   他们不知谢澜的身份,是以敢随意侮辱姜照影。   可张书珩是知道谢澜身份的,对于姜照影似无意说出的话,他不敢动怒,只得忍气吞声。   “她身子不适,今日不宜见客。”张书珩说完,转身回椅中。   宴席是在一片沉默中吃完的,宾客知张书珩心情不好,于是匆忙吃完席面便寻找理由离开了。   姜照影则是不疾不徐,拿着糕点细品,道:“少了一点桂花香,若有桂花点缀其间,不仅好看还好吃。”   说完,她又夹了一口红烧肉吃起来:“鲜香软糯,入口即化,好吃。”   谢澜侧首看着眼前活泼俏皮的女郎,问她:“你就不怕张书珩一怒之下要你的命,你方才可是让他颜面扫地。”   姜照影手里拿着一个鸡腿,正要下口咬,听谢澜这般说,于是抬眼看着他道:“有你在我不怕,而且是他先让你出丑的,我只是实话实说,他的夫人的确是瓦市出身。”   前几日,阮娘子同她闲聊时,无意提起的。   那女子名唤小漫,生的貌美,十六岁便被张书珩纳入府中为小妾,后来张书珩正妻病亡,小漫被他扶正。   姜照影和谢澜正说着关于小漫的事,突然身后有人道:“撒谎,我娘不是病亡的,我娘是被她害死的。” 身份   姜照影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影,女郎看上去十多岁,头发凌乱披在肩上,一身鹅黄襦裙也因不合身,下摆拽地,弄上了脏污,加之她身形瘦削,面色不华,叫她看上去似街边的乞丐。   正待姜照影要问她是谁时,从荷花池处传来骚动。   “是……是尸骸,水池里有尸骸。”   饶是木匠们都是男子,胆子大,但看到泥中早已变成白骨的尸骸,还是吓得不轻,年长的木匠或许还能强作镇定,年轻的却是吓得面色惨白,差点失声叫出来。   而站在屏风后的女郎,听后反倒笑起来,憔悴的脸扯出僵硬的弧度。   “不仅这里有,那里还有。”   她的手一会儿指向荷花池,一会儿又指着不远处的杏树,然后又指着竹林,口里不住喃喃道:“账房先生太贪心了,太贪心了。”   她说完,便跑着离开了。   木匠的声音,惊动了整个张府,上下仆从,未走的宾客都远远围在荷花池边,闻讯而来的张书珩,拨开人群,走到放着尸骸的地方,蹙眉对一旁的垂首而立的管家道:“这点小事也要惊动我吗?拿去烧了。”   仆从,宾客见张书珩发怒,立刻作鸟兽散,该干活的干活,该离开的离开,只当没发生过这事。   管家命人将尸骸裹上白布,送去城外义庄焚烧,却被谢澜拦下:“慢着。”   张书珩见是谢澜,遮掩道:“只是往年溺死湖中的侍女,死了便死了,不值当什么。”   “大人,可不能这般行事,好歹我是左都御史,来你河东府是为巡察庶务,你竟这般敷衍于我。”谢澜故意打官腔,道:“少不得送去府衙将这女子查明身份才可,否则,我怎么向朝廷交代了?”   闻言,张书珩看了眼他身侧,容貌昳丽,穿金戴银的女郎,了然道:“谢大人说的是,我明日便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谢澜不就是为了钱吗,有钱便可以为所欲为,有钱便可以养妓,世间纨绔都是如此。   想到这里,张书珩对管家道:“去,把夫人前几日买的一对玉脂手镯拿来。”   片刻后,张书珩的夫人,小漫拿着一个漆盒走来,行动间,如柳细腰摆动,浑身的脂粉气老远便可闻。   她款步走到张书珩身侧,若无旁人般,撒娇道:“大人,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我不想给。”   小漫生得年轻貌美,站在年过半百的张书珩身边,似他的女儿。   带着香气的轻呼似羽毛在耳畔轻挠,让张书珩的身子酥了一半。   他哄着小漫道:“等再过些时日,我给你买更好的。”   小漫听他这么说,娇嗔道:“大人可得说话算话,不然小漫……”   她说着,下一刻便红了眼眶,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书珩见此,饶是想说她不知事,也是半句说不出,柔声道:“你先下去吧,孩子离不了你。”   小漫这才不情不愿将漆盒给了张书珩,转身离开了。   姜照影本就对这所谓的玉脂手镯没兴趣,想着要拒绝,但谢澜不等她拒绝之言出口,便先她一步收下了,还不忘问张书珩:“张大人说的交代,可还算数?”   张书珩赔笑道:“自然,自然,那谢大人可还要查这侍女的身份?”   闻言,谢澜看向张书珩,他半百的面上,因谄笑挤出沟壑,那沟壑中,似蕴藏着无数的心眼。   “那我便等张大人的好消息。”谢澜说着,掂了掂手中漆盒,道:“里面果然是好东西,我夫人正少一对镯子。”   说完,便搂着姜照影离开了张府。   看着谢澜轻快的背影,张书珩恨得紧咬槽牙,对管家道:“赶快把这尸骸烧了,我见了头疼。”   好端端的,又叫谢澜勒索去一对手镯,还有明日,他又该拿什么东西给谢澜交代了?   管家听后,命人赶紧将尸骸运出府去。   张书珩心中烦闷,去后院找小漫纾解。   小漫见是他,转身往屋里走,就要关门,却被张书珩拦下:“你这又是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快放我进去。”   “还能是谁?自然是老爷您了。”小漫说着松开门,往里间走。   张书珩推开门,从背后抱住她道:“小漫,你近来脾气可是越发大了,动不动就不理本官。”   小漫回身看着他:“大人有错在先,还倒打一耙,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书珩将人抱上榻,道:“本官何错之有,一对镯子而已,你要多少本官给你买多少。”   他说着便去脱小漫的亵裤。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见到好看的,就忘了自家娘子。”   小漫是久惯风月之人,说哭便哭,说委屈便委屈,最是知怎么拿捏男子。   张书珩见她眼尾泛红,泫然欲泣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你骗人,拿我的东西给她,你还不承认。”   小漫侧身朝里,不理会张书珩。   张书珩这才恍悟:“你说的是谢大人旁边的小娘子?”   那娘子的确长得花容月貌,身姿曼妙,叫人过目不忘,可她是谢澜的女人,饶是张书珩有心染指,却不得不忌惮谢澜。   “是。”小漫道:“说的就是她,大人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张书珩没有否认,只是道:“她和你一样出生风尘,是天生惑人的狐媚子,是个男人见了都喜欢,不怪我。”   闻言,小漫侧过身,看着张书珩,道:“大人是在哪里听说,她是风尘女子的?”   张书珩只想着找小漫纾解,至于别的,他没心思多想,只是随口道:“坊间传的,她自己也承认了,否则她怎会知道,你曾经是梦呓楼的头牌?”   说到这里,张书珩迫不及待,就要同小漫行那事。   却听她道:“大人,慢着,你可能被骗了。”   *   终于走出偌大的张府,看不见一个张家人,姜照影敛了面上的笑意。   她垂首看了眼腰间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冷声道:“大人可以松开我了吗?”   闻言,谢澜侧首看向她,笑道:“夫人别急,还有人看着我们。”   姜照影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绷直身体,任由谢澜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直到上了马车,谢澜松开她,姜照影一颗心才算落地。   来张府之前,姜照影只听过张书珩的名字,知他是河东道布政使,至于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来后,她才恍觉,原来张书珩在河东道势力这么大,大小官员,无一人敢得罪他。   就连张家府中发现无名尸骨,除谢澜外,无一人敢过问,这样的权势,同土皇帝有何区别?   正想着,耳边传来谢澜的声音:“怕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可以护你周全。”   姜照影从袖中拿出锦帕,擦拭脸上的妆容,道:“谁说我怕了,我不过是紧张罢了。”   谢澜朝她靠近,拿过她手中的帕子,仔细替她擦拭,面上的粉脂。   “当真不怕?”   谢澜说话时,手中动作不停,他的视线落在姜照影的眉眼上,脸颊上,最后是她嫣红的唇瓣。   谢澜手微顿,滚了滚喉结,继续道:“我都不知能否活着出局,你确定要为了她们同张书珩作对?”   姜照影抬眼看向谢澜,他挺括的鼻梁挡住烛光,在侧脸投下一片暗影,叫他面上神色晦暗不清,一时分不出他的话是威吓还是试探。   姜照影点头:“我不怕,张书珩这样的毒瘤,世间多一个,百姓便会苦几分,若能除掉他,我的性命又能算什么。”   谢澜的视线终于落在姜照影的眸上,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好似死沉的大地有了生机。   他觉得眼前的姜照影越来越陌生,相处一载,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在谢家时的她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只因身为孤女,想要找个倚靠,不得不遮掩锋芒,披上柔弱的外衣。   “好。”   谢澜说完,对车辕上的林启道:“命人去给夫人买个身份。”   姜照影不解看着谢澜,道:“什么身份?”   谢澜没有回答,而是笑着打开张书珩给的漆盒,拿出里面的玉脂手镯替她带上道:“夫人以后可要习惯这些东西,在为夫面前也要娇媚些,外面要在乎为夫……”   这晚,谢澜教了姜照影好些有的,没的,姜照影听得只想打瞌睡,最后终于眼皮撑不住,闭上了。   *   第二日,张府的马车带二人去了张府。   一进门,姜照影便看到了张书珩给谢澜的交代——十来个长相娇媚,穿红着绿的女子。   “张大人这是何意?”谢澜沉声问。   张书珩开门见山道:“听闻谢大人去岁妻亡后,没再娶,想来是大人没遇到合眼缘的,是以叫来这些女子供大人挑选。”   说完,张书珩一个眼神,十来个女子便一拥而上,围在谢澜身侧,姜照影则被她们挤到一旁。   张书珩看着她,笑道:“小娘子,他不要你,我要你。”   他说完,扑向姜照影,就在快要抱住眼前的美人时,一道身影挡在他身前,冷声道:“张大人要对我夫人作何?”   张书珩抬头,对上谢澜含怒的双眼,讪笑道:“我不过同夫人开个玩笑,大人别生气。”   张书珩看了眼谢澜身后杏眼圆睁,单纯可人的姜照影,越发信了昨晚小漫对他说的话。   “她身上没有一点风尘气,对那玉镯也没有兴趣,这样的女郎怎么会是梦呓楼的妓女,大人你被他们骗了。”   谢澜故意在他跟前假扮纨绔骗他,为了是让他放松警惕,好查他?   带着怀疑,张书珩找来河东府各院的头牌,来试探谢澜和姜照影。   若谢澜是装的,他定然不会碰这些头牌,而他身边跟着的女郎不是妓的话,谢澜也不会让别的男子碰她。   现在一切都如张书珩想的那样,谢澜对那些头牌并不感兴趣,而且不许别的男子碰姜照影。   所以谢澜的纨绔是装的,姜照影也不是什么妓女,张书珩想到这里,直起身正要叫来护院扣押两人时,昨晚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俯在他耳边道:“大人,这姜娘子的确是梦呓楼的妓女。”   “什么?”张书珩不敢置信地看向姜照影。 能生   谢澜冷笑看着张书珩:“大人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闻言,张书珩讪笑道:“没事,没事,不过是府中的一些小事。”   “当真?”谢澜继续问他。   张书珩点头。   不想下一刻,眼前还在笑的人,突然敛了笑意,眸光变得冷冽,看他时如同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   “大人无事,我夫人可有事,方才你唐突本官夫人之罪该怎么算?”   张书珩慌神,扑通一声跪下:“求大人赎罪,是下官有眼无珠,是下官行事不妥,求大人责罚……”   话音未落,只听有物落水之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姜照影的鞋面,岸边站着瓦市头牌们,也纷纷躲去一旁,谢澜则挡在姜照影身前。   姜照影抬眼看着跟前颀长的身影,一时愣神,直到不远一声惊呼,让她收回飘远的思绪。   小漫身着薄纱,在丫鬟的搀扶下走来,她不忿地看了眼姜照影,转而去到岸边。看着水里不住翻腾的张书珩,面上有些焦急道:“大人,你别急,我马上命人来救你。”   她虽是这么说,可行动上却是一点也不急。   甚至明知有不少仆人看见张书珩落水,却也没让他们下水救人,而是自顾自走到谢澜身边,行礼道:“不知我家大人是哪里得罪了谢大人?”   实则在姜照影和谢澜来张府时,小漫早已在不远处的水榭里坐了许久,她一直看着荷花池边发生的一切。   谢澜如何从莺燕围拢中抽身,张书珩又是如何见色起意想要轻薄姜照影,后面被谢澜怒而一脚踹进水中的,她都看在眼里。   谢澜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看小漫,只是道:“这位夫人,张大人又是如何得罪了你,让你见死不救的?”   如果真的关心自己的夫君,以救他为要,而不是假惺惺问旁人,自己的夫君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见自己的心思被点破,小漫气急败坏,转身呵斥身边的丫鬟:“没用的东西,你就不知找人救大人?”   她说完,朝一旁使了个眼神,不多时,几个壮汉跳下水中,将淹了个半死的张书珩救了起来。   张书珩被救起,一腔怒火无处发,抬手给了小漫一耳光:“毒妇,想着为夫死了,你就能独占了张府是不是,我告诉你,休想。”   小漫受了气,捂着脸回了后院。   张书珩怒视着谢澜,想要发火,却又忌惮谢澜的身份,最后只能自己咽下这口气,道:“下官还有事,就不送大人了。”   说完,便由两个仆从搀扶着回了房。   而那群被用来试探谢澜的头牌女子,得了管家的钱,也都离开了张府。   马车上,姜照影为谢澜救自己的事道谢,谢澜却是一副不搭理的模样,冷声道:“不敢。”   “你生气了?”姜照影试探问他:“怪我没有拦她们?”   谢澜看着窗外,听她说起,便转过头来望着她,女郎眸中含着水光,显然被方才张书珩吓得不轻。   想到这里,谢澜忍下重言,朝她身侧挪去,柔声道:“我没有怪你,只是你这样容易惹人怀疑。”   不争不抢便是不在乎,不喜欢。   姜照影心领神会,也朝谢澜的方向靠近一些,她拉着他的衣袖道:“好的,夫君,以后在外面我一定在乎你,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这里抢走。”   女郎说话时眼眸清澈,模样认真,阳光自窗缝照进车中,照亮她乌黑的瞳仁,里面洋溢着的青春气息,氤氲在每一个角落,引人心动。   “说话算话?”谢澜垂首盯看她如小鹿般好看的眼睛。   姜照影用力点头,生怕自己态度不诚恳又叫谢澜多想了。   谢澜这才心满意足,却又不忘再叮嘱:“以后若有旁的女子再靠近我,你当如何?”   “打走她。”   “在外面要唤我什么?”   “夫君。”   “若有别的男子靠近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姜照影,她虽然力气不小,但要对付男人,恐怕不行。   谢澜看着姜照影苦思的模样,忍笑地抬头轻刮她的鼻梁,道:“笨,唤夫君。”   “什么,唤夫君?”   谢澜知道姜照影误会了,他抬手托起她的下颌,看着她,认真道:“以后若有别的男子想要欺负你,我定不会轻饶他们。”   姜照影明白了谢澜的意思,道:“好的,唤夫君。”   *   是晚,张书珩又去了小漫的房间,小漫本已睡下,见是张书珩,气得就要关门,却被张书珩连哄带骗,进了屋子。   “你又来做什么,这世间比我好的女子多得是,你休了我便是,犯不著在那么多人面前给我难堪,叫他们以后作践。”   小漫说完,呜咽哭起来。   张书珩抬手替她拭泪:“为夫那会儿不是着急吗,你又见死不救,所以我……”   闻言,小漫止了哭,“我哪里见死不救,我是怕你得罪了谢大人,到时他去朝中参你一本,你又该如何,我每日劳心劳苦,又是为了谁?”   “我知道,夫人的良苦用心我都知道。”张书珩转过小漫的身子看着她:“错在为夫,是为夫不该拿你撒气……”   话音未落,嘴被小漫用指抵住:“不是大人的错,是那谢大人,还有那个姜娘子的错。”   探子从梦呓楼打听来的消息,小漫自然也知道,探子说姜娘子的确是梦呓楼出来的,现如今在梦呓楼对面开着一个酒楼,而谢澜就住在里面。   可小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饶是谢澜再纨绔,也不至于来河东府不到一月便替人赎身,买楼,一切似乎进展得太快了些。   她将自己的疑惑对张书珩说了,张书珩却是满不在乎道:“京中纨绔什么事做不出来?莫说赎身买楼,就是当即娶回家做正头娘子,他们也做的出。”   “大人还是该小心些,你这般行事若被上面那人知道了,该如何是好,他让大人藏着些,大人却是大张旗鼓给人送银钱,送美人,家中大摆宴席,岂不都暴露了吗?大人如何就这般笃定,谢澜是为钱而来的?”   张书珩仍是不在乎:“是他太谨慎了些,河东府我一手遮天,饶是谢澜再大的本事,在河东府也翻不出浪花,何苦为了骗他,让自己过苦日子。”   他可穿不惯高低不平的皂靴和只剩茶梗的碎茶。   “可他到底在京中,对谢大人了解些,大人也该听听他的。”   小漫这番苦口婆心劝慰张书珩倒不是因为他,而是想要能长久的享受荣华富贵,高枕无忧。   张书珩被小漫说得有些不耐,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再试探他,看他是不是装的?”   “是。”小漫道:“若他不是装的,大人自可以放任不管,若是装的,大人该早准备。”   小漫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张书珩从她脖颈间抬起头,道:“当初得亏从周怀清手中要了你,否则如今这些事,谁帮我筹划了?”   *   三日后,又到了考验姜照影演技的时候了。   如论何处,有钱人总喜欢找各种名由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这河东府,自然也不例外。   待姜照影和谢澜来时,张家设在城外的别院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宾客。   门外的车马拥塞山道,一直延续到山腰,想来,张书珩在河东府只手遮天,巴结之人,一呼百应,饶是山高路远,跋涉也要前来。   一入府,二人便被分开了,姜照影随侍从去了女客待的梅园,谢澜则去了另一处,不远的酒泉阁。   张家别院,依山而建,规模宏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山头。   一路上,亭台楼阁不绝,假山怪石层出不穷,曲觞流水,百花争艳,让姜照影大开眼界。甚至皇宫也有不及这里的地方。   姜照影穿过假山,隔着水汽看见不远处聚着一群妇人,她们绫罗加身,簪环横鬓,坐在椅子上,由下人替他们捏肩捶腿,好不惬意。   为首的妇人在看到姜照影后,迎上来,道:“是姜娘子过来了,可让我们久等了。”   旁的妇人,见小漫这么说,也起身附和。   姜照影被她们簇拥着,坐在了方才小漫坐着的中间位置,姜照影没有推辞坐下,小漫则坐在她旁边。   妇人聚在一起,喜欢说家长,不知是谁突然道:“你们哪里有好姑娘帮着说个。”   姜照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别的妇人好似习以为常,接过话道:“你那妯娌真的生不出来?”   “可不是嘛,我那小叔如今快三十了,膝下却无子,婆婆心里急,让我寻个好姑娘,抬进家里去。”   大家七嘴八舌,不知怎么得,说到姜照影身上。   “听说,谢大人二十有八了,去岁他原配娘子死于大火,膝下也没留个子嗣,你得抓紧些。”   姜照影有些懵,她该抓紧干什么?   正想着,不远处夹道中走出几人,看样子应是为赏梅而来。这里地处山顶,温度低,时值夏日,梅花仍屹立枝头,没有败势。   姜照影往人群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谢澜,他身着天青色绣金云纹襕袍,头戴玉冠,朗目疏眉,梅枝横斜在他眼前,叫他面上的清冷淡去几分。   妇人似乎看出姜照影没懂话的意思,继续道:“谢大人那样清俊位高权重的男子,有多少女子想为他生孩子,且他如今年岁不小,姜娘子要抓紧些。”   耳畔话音落下,谢澜好看的眼睛望向她,姜照影呼吸一滞,移开视线,脑中不觉想起昨日车中,自己说的话。   若有女子抢他,她要将人打走。   在外要表现得很喜欢他,在意他,要唤他夫君。   于是在一片沉默声中,她红着脸道:“别人不行,只有我能替夫君生。” 良宵   闻言,谢澜身侧的官员,无一不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大晟虽民风开化,可女子当众说出拈酸吃醋之言,也令人震惊。   姜照影不敢去看谢澜,一颗脑袋低垂得好似入水的鹌鹑,滑稽又可爱。   在场的妇人正要打趣她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梅林中来,他手中拿着的梅子,同他天青色的襕袍相得益彰,衬着他清冷却又不乏柔情,但他的柔情只属于他眼中的女郎。   谢澜旁若无人走到姜照影身侧,用手轻托起她的下颚。二人四目相对,姜照影面上的绯色尽数落在他眼中,好看的眸子轻泠泠看着他,似出水芙蓉,娇媚动人。   姜照影没想到谢澜会过来,一时愣神,面上的红色蔓延至耳尖,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颗熟透的苹果。   面对谢澜含笑的眉眼,姜照影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就这样看着他,直到谢澜柔声道:“吾妻甚美。”   姜照影这才反应过来,她起身环着谢澜的胳膊,亲昵道:“夫君,你怎么来了?”   谢澜侧首看她,女郎面上的绯色退了些,如玉的肌肤透着薄红,较之方才的娇艳,多了几分少女的俏皮。   “自然是想夫人了。”   谢澜的声音很好听,柔中带着舒朗醇厚,如清冽甘泉。   此话引得那些妇人喟叹。   “姜娘子真是好福气,能遇到谢大人这样解风情的男子。”   “是啊,我家那位,日日只知读死书,就连那事时,也不忘‘灭人欲,存天理’,当真苦不堪言。”   话落,哄堂大笑,姜照影却是不懂,低声问谢澜:“她们在笑什么?”   谢澜看着姜照影懵懂的眼神,心神微动,不过到底答道:“跟我走,我等会告诉你。”   姜照影点头,妇人间的家长里短她本不爱听,正好寻个机会离开。   “张夫人,我同夫君去那边看看,先告辞了。”姜照影说完,矮身行礼,辞了众人,随谢澜离开。   望着二人紧挨的背影,小漫敛了笑意,叫来不远处的小厮道:“去跟着他们。”   *   姜照影心里一直想着方才那妇人的话,待寻了一处无人之地,她迫不及待问谢澜:“大人,那话到底是何意,有什么好笑的?”   谢澜垂首看着她,道:“当真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   在外人面前,她是梦呓楼的妓,同谢澜关系暧昧,若表面的太过正经,会惹人怀疑的。   可方才同那些妇人聊天时,她经常不知她们在说什么,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份早晚被拆穿,不仅会连累谢澜,恐怕还会连累阮娘子和吴昊的家人。   “我想知道,身为妇人知道的一切。”   话音刚落,谢澜朝她靠近一步,姜照影下意识后退,却被谢澜扣住腰身,姜照影不明所以,圆睁杏眼道:“你在干……”   下一刻,冷唇倾覆,姜照影的话被谢澜悉数吞下。   突如其来的吻,让姜照影忘了反抗,她愣愣感受着唇齿间,贪婪的索取。   半晌后,随着一阵窸窣声,谢澜才终于放开了她。   他从袖中拿出锦帕,擦拭她唇边弄花的口脂,道:“方才,有人在监视我们,所以我才……”   姜照影将视线转到他手上,接过他手中的帕子道:“我自己来。”   她面上的震惊不知何时褪去的,只余淡定从容。   “做戏就要做全,大人不必介怀。”姜照影说话间,已经擦尽口脂,她将脏污了锦帕放在袖中,对谢澜道:“下次洗干净再还给大人。”   *   身着黑衣的探子去了张书珩在别院的住所,小漫见是探子回来,便急不可耐问道:“如何,他们有说什么没?”   探子跪下摇头:“他们没说什么,只是……”   “快说,只是什么?”   张书珩见小漫如此,侧过身,从袖中拿出一份药粉,抖落进嘴中,然后用水服下。   探子看了看张书珩,咽了咽嗓子道:“他们在一处亲热。”   “什么?”小漫道:“你确定没看错?”   探子眼神都被张书珩手中的药粉吸引去,口水险些流下来,不过面对小漫的追问,他还是勉强撑着身子回道:“千真万确,谢大人和那小娘的确在一处亲热。”   这时,吃完药粉的张书珩,精神好了许多,他坐正身子,取来托盘中的锦帕擦拭嘴上残余的药粉,道:“夫人,你当真是多心了,他就是个纨绔,哪里会是什么深藏不露之人。”   闻言,小漫不耐对探子道:“下去吧,别来烦我。”   可话说出去,探子却跪在地上不动,眼巴巴看着她道:“夫人,你答应给我的好处还没给。”   随他话说出的,还有鼻涕和眼泪,显然他药瘾犯了。   小漫睨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包药粉扔在地上:“滚吧。”   得了东西,探子连滚带爬离开了房间。   但小漫的气还没消。官夫人们在一起谈论房中之事时,姜照影分明一脸懵懂,这不是一个妓女该有的表现。   若说是姜照影攀上了谢澜这个高枝后,故作清高,装作不懂这些,却也说不过去。   再如何装不懂,也不至于说起生孩子的事时,脸会红成那样。   小漫在梦呓楼待了十五年,最是会识人,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的真假,甚至他们面上的表情也逃不过她的眼。   方才在水榭那里,姜照影面上的羞赧分明是真的,一个妓女说起生子之事,居然会害羞,这真的太反常了。   张书珩却是不在意:“哪里反常了,你在我榻上时,常是如此,面若桃瓣,身如细柳,真叫人……”   五石散有助兴之效,张书珩心中极为躁动,说着就要朝小漫扑去,小漫却是先他一步起身,叫他扑了空,险些从榻上摔下来。   张书珩有些生气,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小漫听他问,转身道:“我要再试一试他们。”   她就不信,他们还能装下去。   看着着魔的小漫,张书珩不再理论,寻了个模样周正的丫鬟去了里间。   *   是晚,各家乘上马车要归家,姜照影和谢澜正要乘车离开时,小漫却把他们叫住。   道:“姜娘子和谢大人何不多待一晚,明日再回京不迟。”   姜照影和谢澜对视一眼,没有推辞:“我也正有此意,想对夫人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现在既然夫人提起,那我和夫君便在这里多留一晚。”   姜照影说完,看向谢澜,故意压低声音,娇羞道:“大人意下如何?”   谢澜垂首看她,笑道:“一切都听夫人的。”   “既如此,那二位随我来。”小漫说着,亲自给他们带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处楼阁出现在他们面前。   楼阁四周空旷,抬眼便可见漫天繁星,皎皎明月高挂,在天上形成一张密网。   推门而入,一股花香铺面而来,垂纱账幔后,温汤中水汽氤氲。   “这是……”待姜照影说完。   小漫道:“这便是我为二人准备的药汤,汤中有名贵药材,行经活血,对房中之事大有益处。”   小漫话说一半,把姜照影拉去一旁道:“我能帮你的就这些了,你早日怀上谢大人的孩子,才算攀稳了高枝。”   姜照影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定不辜负姐姐的好意。”   小漫看着笑意弯弯,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姜照影,眸中的光陡然转冷,但面上依然带笑道:“如此便好,那你们快进去吧。”   姜照影拉着谢澜的手走进去,小漫命人从外把门关上。   宽阔的室内,烛光萦绕,青烟袅袅,香雾弥漫,温汤热气蒸腾。   姜照影看着谢澜,有些不知所措,若说一个吻,她还能接受,可眼下要让二人共浴,这……   她不去看谢澜,而是望着温汤对谢澜道:“要不你先洗?”   不想,话音刚落,她被谢澜拉入怀中,谢澜温声对她道:“不可,我想和夫人玩点好玩的。”   随着落下的话音,姜照影肩头薄纱也落了下来,如瓷的锁骨显露,身前沟壑若隐若现。   “你……”   姜照影震惊不已,抬手就要夺谢澜手中的系带。   可谢澜高她一头,她饶是踮脚,也够不着系带一角,却叫自己身前的白腻,大片落入谢澜眼中。   谢澜喉结微滚,一抬手,把她拢在自己的怀中,暧昧道:“帮为夫覆眼。”   姜照影还在生气,却在抢过系带时,看到了窗户上倒映的人影。   于是她笑道:“大人果然久经风月,花样繁多。”   “还不是夫人调教的好,叫我受用无穷。”谢澜道。   听着屋中人言,小厮问道:“夫人,还监看吗?”   小厮只担心,再这么看向去,不仅耳朵受不了,眼睛也受不了。   小漫见此,气急败坏,一甩袖,道:“走。”   *   见外面人影终于走了,姜照影松了口气,从谢澜手中拿过系带,穿好衣服。   许是衣服太过繁复,系带怎么也系不上。   “我来吧。”   谢澜从她手中拿过系带,烟绿色的系带,在修长的指尖穿梭,很快谢澜帮她系好,不紧不松。   这晚,他们是在二楼廊下度过的,繁星漫天,姜照影抬手比划,画出一张人脸,道:“这张最像大人你,不笑时像个冰疙瘩。”   说着,她又指向那边,“这张也像,笑起来也冷森森的。”   谢澜侧首看着身侧姜照影,道:“那现在呢?”   闻言,姜照影朝他看过去,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眉眼间冰雪消融,唇角微弯,扬起好看的弧度。   她定定看着他,过了半晌道:“嗯,好看 入局   小漫回去时,正遇着丫鬟衣衫不整从张书珩房中出来。往日她不会计较这些,她委身张书珩不过是为了钱,至于他在府中如何荒|淫,如何滥情她从不放在眼中。   不过,方才试探姜照影和谢澜不成,她心中的怒火无处宣泄,而丫鬟便成了她的出气筒。   她揪住丫鬟的头发,厉声道:“好你个狐媚子,见了本夫人不行礼便要走,是谁给你的胆量?”   那丫鬟是新入张府的,模样生的俏,心气也高,今日被张书珩恩宠,心下正是得意,难免回嘴:“奴婢方才从老爷房中出来的急,没看见夫人。”   她特意重咬“老爷”二字,不难听出,给她胆量的便是张书珩。   男人在床榻上最喜做许诺,多少女子就是被那许诺骗了身心。   小漫闻言冷笑道:“你以为你般出老爷来,我就怕你了,我今日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下次还看不见我。”   说完,她给身边的嬷嬷使了眼色。   嬷嬷当即挽袖,抬手掌掴在丫鬟脸上,一掌下去,血从嘴角流出。   小漫本以为那丫鬟会求饶,不想她却是仰着脖子,哭着朝里间道:“老爷,老爷,你快出来为青儿做主啊,青儿无错,夫人却这般待我,老爷快来救我。”   听了丫鬟的话,张书珩磨蹭着从里间走出来,他来到丫鬟身侧,有些怜惜道:“你给夫人认个错,夫人就会放了你。”   张书珩想着做和事佬,小漫却不给他机会,反驳道:“谁告诉你,她认错我便会原谅她的,继续给我打。”   嬷嬷得令,脱下脚上的软底绸面鞋,朝丫鬟脸上打去,直接让她口鼻出血。   “老爷,老爷,我疼。”丫鬟膝行至张书珩脚边,扯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看着他道:“老爷,你不喜欢青儿了吗,你说青儿身子软,性子软,难道都是假的吗?”   男子最是见不得自己宠过的女子遭人磋磨,更何况他还真有点喜欢这个丫鬟,服侍周道,模样也好。   张书珩蹲身将人扶起,道:“我会替你做主,叫旁人不能再伤你。”   他口中的旁人,自然是现在坐在上首,横眉冷目看着他二人的小漫。   小漫气笑:“大人当真要为了个贱婢和我作对?”   闻言,张书珩心中生出几分胆怯,但他看了眼怀中娇柔的丫鬟,到底是道:“是,你若再打她,我叫你好看。   “是吗?大人别忘了,如果不是我,你只是一个年奉两千石的布政使罢了,如何能有如今享用不竭的荣华富贵。”   小漫当初是为钱委身张书珩,张书珩却也是利用她和那人的关系,将生意做大,否则他又怎会娶一个万人睡过的妓女为妻。   小漫的话捏住了张书珩的七寸,他的气势陡然软下来,道:“那你想要把她怎么样?”   “怎么样?”   小漫看着张书珩怀中的丫鬟,冷笑道:“自然是不留活口。”   “大人,救我,我不想死。”   丫鬟扯着张书珩的衣袖不送开,张书珩心有不舍,却无能为力,只眼一闭心一横,扯开丫鬟的手。   凄厉的惨叫,随着丫鬟入水陡然不闻,张书珩缓缓睁开眼,看着湖面上飘着的不再动弹的丫鬟,心中暗恨,看向小漫的眼神也带着厌恶,他沉声道:“你满意了?”   小漫把玩腕上新买的玉镯,道:“大人也别怪我狠心,大人心思不深,容易受骗,我也是为了大人好。”   “所以你三番两次试探谢大人也是为了我?”张书珩冷笑拆穿她的谎言:“你不过是为了那个姓周的罢了,他怎么说,你便怎么做,从不把为夫放在眼中,如今我不过是想保个丫鬟,你都能拿姓周的压我。”   张书珩上前掐住小漫的脖子:“你别忘了,这河东府我说了算,他让我提防谢澜,我偏不,不仅如此,我还要拉拢谢澜,我就要看看是他周怀清对,还是我张书珩对。”   *   来河东府这些日子,林启一直暗中查探张书珩,可对他巨额财富所来,却一无所获。   既然查不到他贪墨的证据,自然就无法揪出他背后的周怀清。   正在一行人没有头绪时,张书珩主动找上了他们。   经过小漫对谢澜和姜照影一次次试探,她不仅没有抓住二人的破绽,还让张书珩对他们更加信任,认为谢澜就是个贪财好色的纨绔。   又因张书珩不想再被周怀清所制,他想拉拢身为朝中二品大员,家中世代为官的谢澜,择木而栖。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谢澜听了张书珩的拉拢之言后,笑道:“我千里迢迢而来,可不是为了些蝇头小利。”   “自然,自然。”张书珩试探地拿出一个五彩瓷瓶给谢澜道:“大人看看,此物如何?”   谢澜拿在手中看了看:“不错,是上等的定窑。”   张书珩又问:“大人觉得这瓷瓶值多少钱?”   谢澜身为世家子弟,自然明白汝窑的价值:“这样的五彩瓷瓶,值五百两。”   张书珩点头道:“大人说的对,不过大人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如何不知其二。”谢澜感兴趣道。   “若替皇家买的,便不值这个数。”张书珩故作高深伸出五指道:“那就要翻五倍,两万五千两。”   “然后多的钱便进了买办的官员口袋中。”谢澜了然一笑。   河东府是定窑产地,皇家要买定窑,便是通过地方官府买,不想这倒成了官员贪污的机会。   张书珩见谢澜面上在笑,以为自己给的甜头谢澜满意,不想,他突然摔了手中的五彩定窑,冷嗤道:“张大人是在打发乞丐吗,宫中一年能买多少定窑,能落到我手中的又有多少,若大人没诚意,不谈也罢。”   谢澜说完起身拉着姜照影要走,张书珩赶忙阻拦道:“二位慢,有事好商量,我们坐下来聊。”   闻言,谢澜佯装不耐坐回椅中,姜照影看了他一眼,接过话道:“张大人分明有来钱快的法子,却故意用瓷器的生意打发我们大人,是为何意,莫非是看不起我们大人。”   姜照影煽风点火道:“还是说赚钱的法子,你不舍的告诉我们大人,怕我们大人把你的生意抢了去?”   张书珩见谢澜不言,只当他生气,于是连连否认道:“没有,没有,只是这生意,它见不得光。”   话音刚落,张书珩见姜照影的眸子都亮了,里面仿佛写着钱财二字。   张书珩心中暗讽,果然是梦呓楼出来的,和小漫一样贪得无厌,见钱眼开。   “什么生意,还能见不得光?”谢澜的声音缓缓传来,好似不信张书珩说的。   姜照影添油加醋道:“是啊,天下三百六十行,哪行是见不得光的,就连盗娼只要能赚钱,也没有说见不得人的。”   突然,姜照影似明白了什么,她看着张书珩,神秘道:“莫非是五石散?”   “五石散”三字一出,张书珩面上顿时警觉,他看着姜照影道:“夫人为何要这么说,难道是有人告诉你们的?”   张书珩心中慌乱,脑中闪过无数人影,寻找可能泄露机密之人,可思来想去,也没有可疑之人。   售卖五石散之事,他做的极其隐秘,河东府,除了他和小漫外,无人知道,这五石散的源头来自他这里,就连来这里进货的商贩每次去到交易地也得蒙眼才行。   五石散在河东道各府县泛滥成灾,无论贫富,男女接触过此物的人,都成了瘾。   赵七如此,阮娘子如此,最后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且此物最令人恐怖的地方是,无人知这东西到底从何处而来,官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所以当张书珩说自己赚钱的买卖见不得光时,她大胆猜测他口中的买卖便是五石散。   从方才他的反应看来,姜照影猜对了。   “大人不必惊慌,小女子不过是猜的。”姜照影笑看张书珩道:“小女子久在莺歌之地,这种东西见的多了,难免会往上面想。”   听了姜照影的解释,张书珩松了口气,抬手擦拭额头沁下的汗珠,对姜照影道:“谢夫人,以后再莫要开这种玩笑,本官经不住吓得。”   他售卖五石散是乃祸国殃民,被朝廷知道了,比贪污之罪更重,他可不想死,他若死了,这家大业大的,谁来享受?   不想,姜照影这瓦市女子,却是轻嘲道:“大人未免也太胆小了些,一个五石散罢了,你就吓成这样,我不过是问问罢了,又没说你一定在做这生意,竟还吓得满头大汗,可笑,真可笑。”   姜照影说完,看着谢澜,故作娇媚道:“大人,我们走吧,跟着张大人赚不了大钱。”   谢澜深看姜照影一眼,没有说话。   小漫说张书珩此人心思浅,的确如此,姜照影只用话激他,他便什么都认下了。   姜照影欣喜,面上却是不屑道:“我们大人说了,你心不诚,这生意不做也罢。”   张书珩见人出门,心一横追上去:“谢夫人,慢着,这生意我带你们做。”   *   回酒楼的车上,谢澜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姜照影。   姜照影被谢澜看得不适,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澜却是摇头:“你分明知道有危险,为何定要入局?”   姜照影笑看他:“我不过是见不得世间疾苦罢了。”   一个乡村孤女,竟说自己见不得世间疾苦,这话若说给旁人听,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不过看着谢澜认真的神情,姜照影还是继续道:“五石散害人不浅,我要找到这物的源头,然后销毁。” 喂药   三日后,张书珩的人带姜照影来到一处坊巷,因她眼睛被蒙,下车时是由一黑衣女子搀她下的马车。   下车后,姜照影留心观察耳边动静,尽可能通过除眼睛外其他的感官,寻找便于记忆的标记。   脚步不停,在走过一处石阶,姜照影感觉自己来到一处院落,而院落中似乎有不少人,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从嘈杂的脚步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不难听出,他们在往院内运东西。   姜照影不免有些好奇,猜想这处是不是张书珩堆放五石散的地方,于是她故意朝身侧发出车轮声的地方靠了靠,许是推车之人太心急,并未看见车前之人,不小心撞到姜照影的脚踝。   她顺势倒地,借此把眼上的黑色锦帕扯下一些,堪堪窥见眼前之景。   院中竟是有几十壮汉在推独轮车,车上堆积的货物压得木板咯吱作响,他们将货物运去一间似是仓库的地方,姜照影顺着方向看去,若大的仓库,饶是他们不停地往里堆放货物,却也无法填满,因为另一边,也有一群人,往外取货。   正待姜照影还要细看时,前面领路的女子眼疾手快把她扶起,姜照影见此,只得紧闭双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然后由那女子再次将她的眼蒙上,这次,她眼上的布加厚了一层,眼前光感全无,一片漆黑。   想来,这处就是张书珩存放五石散的地方,所以他才怕旁人发现这里。   片刻后,姜照影随着女子来到一处,她细心凝听,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除此外,还有淡淡的蔷薇香。   蔷薇乃外邦传来花卉,因其价格昂贵,不宜植活,是以大晟鲜少有平民种植此花。而富贵之家,喜其色,爱其香,手中不缺银两,会买来种在园圃篱笆下,不出几年,蔷薇爬满篱笆,变成花墙,形成独特风景。   河东府大,官商多,若要借蔷薇寻找此处,恐非易事。   “对牌。”冰冷的声音打断姜照影的思绪。   她从袖中拿出张书珩的木牌递过去,不多时,那人递给她一包东西。   姜照影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约莫五两。   张书珩只是让她试试水,第一次自然不会给她太多。   领路的黑衣女子见她东西拿到手,继续将她往前领。因担心姜照影再撞上什么东西,这次黑衣女子走在她身侧,不时看她。   没法再做小动作,姜照影只能乖乖随她走,走了约莫一盏茶后,传来皮鞭划破长空之声,随后便是一阵咿咿呀呀,似有人在说话,却又因某种原因,口不能言。   姜照影还想再听,却被身侧的黑衣女子,连拉带拽带离了此地。   又过了片刻,她上了马车。   车轮声在巷中回荡,目送马车走远。不知过了多久,姜照影陡然惊醒,再次醒来,已在酒楼中。   张书珩事情做的隐蔽,为防止自己的秘密遭人泄露,是以,每次送买客回来时,他们会在车中点迷香。   谢澜见她醒,将她扶起,然后拿过桌上的汤药,喂她喝,道:“你中的是迷魂香,虽不害命,却会损失记忆,需要喝汤药排出来。”   闻言,姜照影这才张唇,由谢澜用勺子将汤药喂入她口中。   药的味道实在不好,饶是姜照影再如何强撑,面上还是戴上了痛苦之色。   真是难喝啊。   谢澜见此笑道:“我看你还逞不逞强?”   他说着拿过锦帕,替她擦拭嘴角药汁,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赫然是几颗饴糖,透明的饴糖上,商家还细心洒上了糖霜,看上去甚至味美。   姜照影抬手就要取,却被谢澜躲过。   “你手还未洗,我来喂你。”   此时口中的药味直接冲天灵盖,姜照影只想来上一颗饴糖压一压。   于是她“啊”的张开嘴,下一刻饴糖被人送进嘴中,熨帖了她被苦皱巴巴的心,眉头也舒展开了。   谢澜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林启。   “进来吧。”   林启得令进屋,入眼看到的便是谢澜给姜照影喂药的场景,他不觉低了头。   心想他们大人还真不把他当外人。   “跟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谢澜问。   林启摇头:“他们太狡猾了,为防人跟踪,竟一路找来几辆相似的马车,混淆视线,我们的人跟丢了。”   闻言,谢澜没有说话,只待把药喂完,才放下碗道:“你们不要再跟了,会引起他们怀疑。”   这么多年,张书珩不被发现,想来他都精心布置过,想要探查出他的底细,恐怕一时不行。   “我看到了,那里的确是他的老巢。”姜照影把看到的对他们说了,也把闻到蔷薇香的事告诉他们。   但信息太少,想要通过这些,无法找到张书珩存放五石散的地方。   三人正讨论接下来该如何时,楼下有几个食客在争吵,姜照影透过窗户看去,是一个光膀的彪形大汉,揪扯着一个瘦弱男子的衣领,抬手要打。   姜照影见状,赶忙穿鞋出去,在楼上唤住,要打人的大汉。   “住手,我是这里的掌柜,有什么同我说便是,别在这里闹事。”   那大汉闻言,朝姜照影看了眼,腥红的双眸,和他背上的伤痕,险些吓到姜照影。   大汉手中瘦弱的男子,听是楼中掌柜,似得了倚靠,哭诉道:“我只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我也道过歉了,可他不听,就要打人,掌柜的,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平头百姓,背后无势倚靠,遇到比自己强壮的男丁,只有求饶的份。   姜照影下楼来到大汉身前,道:“这位大爷,你放了他,我送你一壶酒如何?”   大汉这次又看了她一眼,不过这一眼比方才那眼更让人可怖,他腥红的双眸中似带着杀意。   他松开了禁锢瘦弱男子的手,转而恶狠狠盯看姜照影。   姜照影只当是自己的话惹怒了他,想要解释,那大汉却扬手打来。   好在谢澜及时赶来,护住她。   大汉的手腕被林启捏住,他疼得面色涨红,终是忍不住从嗓子发出声音。   不过,这声音却有些怪,似哑巴发出的声音。   可聋哑一体,方才在二楼时,大汉分明听见她的声音才看她的,说明他不是哑巴。   但为何……   大汉实在疼得受不住,想要求饶,可一张嘴,里面的舌头却只有半截,疮面清晰可见,似被人一刀割去。   姜照影见此,心中不免生出不忍。她本想将人扭送官府,让衙门的人,好好教训大汉一番,让他以后不能作恶,却在看到他的断舌时,打消念头。   “放了他吧。”姜照影对林启说。   林启听后松开了手,大汉则忙不叠逃出酒楼。   看着大汉满是伤疤的背脊,姜照影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好奇道:“你们说他背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皮鞭抽打所致。”   林启补充谢澜的答案:“准确的说是羊肠皮鞭,这种皮鞭韧性强,挥动时会发出破空声响,这种鞭子通常被用来做马鞭,一来打得疼,二来马害怕这种声音……”   “慢着,你说这种羊肠小鞭挥动时声音响?”姜照影问。   林启点头:“只是这种鞭子通常用在畜生身上,鲜少用在人身上……”   话音未落,姜照影对他道:“你赶紧去追他,跟着他就能找到地方。”   林启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   是晚,林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酒楼,此时楼中没有食客,只有谢澜和姜照影月下对酌。   林启扶门一步步走到桌前坐下,拿来一个空酒杯,往里斟满酒,一饮而下后,才说话。   “少夫人说的没错,我跟着他果然找到了地方,那里有你说的蔷薇,还有不知装着什么的仓库。”   他说完,又要往杯中倒酒,酒杯却被姜照影一把夺过去,壶中酒水洒在桌上。   “少夫人这是……”   话未说完,被姜照影打断:“闭嘴,想想到底该叫我什么,再喝我的酒。”   林启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是姜娘子,姜娘子。”   “这还差不多。”姜照影把酒杯还给林启后,将白日在仓库听到的“咿呀”声和鞭声对谢澜二人说了。   “而那大汉见我时,恨不得杀了我,想来是我故意往他车上撞,害他受了鞭罚,他记恨我,此番一想,我便断定大汉是仓库的杂役,所以跟着他定能找到地方。”   听到这里,谢澜才得知姜照影故意往车上撞的事,他道:“你没受伤吧?”   言语中满是担心。   姜照影随口道:“不过撞了脚踝没事,林启你继续说。”   女郎说话时,像一个救世英雄,豪气万丈,谢澜看她时的眼眸却是深了又深。   林启夹起一块肉,又喝下一杯酒,才道:“少……姜娘子想得没错,他的确是那里的杂役,我跟着他,几乎跑遍了整个城才找到地方。”   闻言,谢澜冷笑一声:“张书珩果然狡猾,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将仓库杂役的舌都割了,这般他还是不放心,让杂役外出后回仓库故意绕远路,为得就是甩掉跟踪之人。”   “可这样心思缜密之人,为何就轻信了我们?”姜照影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谢澜的演技,任谁见了不说一声浮夸,也不怪小漫怀疑他们的身份。   谢澜望着姜照影写满疑惑地眼睛道:“因为张书珩背后有高人指点。”   “而我们此行,便是为了那人。”   这一次谢澜毫无保留说出了自己和周怀清的纠葛,还有周怀清是如何躲在背后指挥张书珩做尽坏事,为祸百姓。   既然她一心想做救苦救难之人,那他便告诉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助她做想做之事,成想成之人。   饶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亦护她前行。 中药   如今二人虽然找到张书珩藏匿五石散的地方,却未查出五石散的源头,想要知道更多,还得从张书珩和小漫身上下手。   这日,是小漫生辰,邀请谢澜二人前去。   同以往一样,二人下车时,张府门口早已停满马车。不过因是女眷生辰,男子被侍从领着去了张书珩在偏厅设的宴席,而姜照影则和一个丫鬟去了后院。   后院中,各家女眷围在小漫身侧讨好,无人不夸她容貌出众,保养得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不少。   女子最喜旁人说自己显小,小漫也不例外。女眷的赞美之言让她很是受用,举手投足,带上少女娇羞,面上厚涂的胭脂,让她的脸远看的确年轻。   可若近看便会发现,她眼角的细纹,随着她的笑容挤在一处,老态毕现。   那些奉承的妇人当然也看得见,但都是人精,谁又会当面触霉头,只是继续道:“张夫人的容貌,河东府无人能出其右,饶是再过十年,也找不出第……”   说话的妇人,在看到姜照影后,口中的话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压低嗓音,讪讪说了一个“二”字。   这些女眷为了夫君的前程,没少在小漫跟前说瞎话。   她们承认,年轻时的小漫是美的,不然如何做梦呓楼头牌,又怎会嫁给布政使。但岁月不饶人,人终究会老,老了就会变丑。   不过小漫对自己的容貌很在意,她不想变老,也从不承认自己变老,久而久之,女眷找到攀附之道,平日聚在一起,无不是搜肠刮肚,围绕着她的容貌,说各种溢美之词。   可如今,河东府又来了个美人,出尘脱俗,容貌美过仙子,身段比之妖精,有过之无不及,比年轻时的小漫不知美了多少,在她面前,奉承小漫,女眷们难免会心虚。   看到姜找影那刻,小漫的笑意陡然消失,眸中隐隐带着妒忌。   但姜照影到底是谢澜的姘头,小漫还是有几分忌惮,是以心中虽不喜,面上却尽量不显。   于是她假笑上前拉住姜照影的手,故作亲昵道:“妹妹,你怎么才来,几日不见,你就不想姐姐吗?”   姜照影最是怕人做作,听见小漫捏着嗓子似的声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她还是强忍不适,笑回:“妹妹如何不想姐姐,上次温汤之事,妹妹还未道谢。”   姜照影说着,朝小漫福了一礼:“多谢姐姐替妹妹着想。”   小漫听后,面上的假笑陡然僵住,她原本是想探出姜照影和谢澜的真实关系,不想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姜照影制造了机会。   一想到这里,小漫再也笑不出来,只得自己坐回上首,然后命身旁嬷嬷伺候女眷就坐。   女眷坐下后,纷纷拿出生辰贺礼,由着嬷嬷呈递到小漫身前的案几上,不多时,大大小小的物件,占满案面。   姜照影则是待贺礼呈递完后,亲自拿着一方漆黑,走到小漫身前,道:“这跟金簪是妹妹送给姐姐的贺礼,不知姐姐可否喜欢?”   小漫惯是会说场面话:“这簪只很是别致,姐姐很喜欢,妹妹有心了。”   姜照影见此,看向小漫发髻的步摇,那步摇缀珠色彩斑斓,在光线不足的室内泛着夺目流光。   “姐姐说笑了,我这金簪再是别致,也不过姐姐发上的那一只。”姜照影道。   闻言小漫取下步摇,在姜照影跟前晃了晃,得意道:“这缀珠用的是大石国的金刚石,不仅颜色绚丽,坚硬无比,手感也比玉石温润不少,不信你摸摸。”   姜照影自然知道小漫在炫耀,不过她还是笑着用手摸了摸,然后问:“这种珍贵之物,姐姐是哪里得来的,我也让谢郎替我买。”   “妹妹说笑了,这种东西,不是又钱就能买的。”小漫说话时,眼中流露鄙夷:“这是大食国的君主送的,岂是能用钱买的?”   “姐姐同大食国君相熟?”姜照影故作惊讶道。   她这模样,叫小漫更是得意,脱口道:“当然,我们可是有生意往来,我们……”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讪讪一笑:“妹妹别当真,姐姐方才说的都是玩笑,我哪里认识什么大食国君,这东西就是坊间的小玩意,不值钱的。”   说完,她把步摇重新簪回发髻,只当什么都没说过。   见姜照影似乎信了她后面的话,小漫轻吐了口气,然后拿起盘盏中的装满酒水的酒杯递给姜照影:“多谢妹妹的贺礼,姐姐敬你一杯。”   小漫说着,拿起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姜照影见此,也只能喝下手中的酒。   *   重新落座,宴席开始,女眷在一起交头接耳说体己话,姜照影只觉无聊,想找理由离开,这时,一个丫鬟从外进来,径直走到她跟前,小声道:“谢夫人,谢大人寻您。”   姜照影正愁找不到理由离开,于是立刻起身同小漫告辞。   得到小漫同意,姜照影头也不回离开了宴席。   看着走远的背影,小漫冷笑一声,叫来嬷嬷道:“请谢大人去绿烟阁。”   *   “还有多久能到绿烟阁。”姜照影心中莫名有些烦乱,语气略重。   昨夜下了一场雨,浇灭暑热,天微凉,可跟在丫鬟身后的姜照影背后却沁出薄汗,人也晕得的厉害。   闻言,丫鬟只道:“快了,就快到了。”   丫鬟说着,加快了脚步。   去往绿烟阁的路上,四周被假山怪石遮掩,天光透过头顶藤蔓,落下些微斑驳。   姜照影每行一步,心便如同踏在崖边,忐忑不安。   终于,在甬道尽头,她看到“绿烟阁”三字。   丫鬟离开后,姜照影走到门前推开门扇,一道身影背对她立在屋中。   听到身后推门声,那人转身过来,笑看她道:“你终于来了。”   陌生的声音,在姜照影脑中轰然炸裂,她看着眼前人,惊恐道:“你是谁,谢大人,我要找他。”   姜照影说着,抬腿要逃,可才走出一步,她的身子陡然软下去,落在那人怀中。   *   谢澜来到“绿烟阁”时,只看到了小漫,她身上的脂粉气,老远便可闻到。   谢澜毫不掩饰对她的嫌弃,用手背抵住口鼻。   可小漫似乎没看见他面上的不悦,款步朝他走来,还不忘将自己薄纱外衣的衣领扯开些。   “大人,你在找妹妹是吗?”小漫说话时,手似水蛇般,攀上谢澜的手臂。   谢澜垂首看她,眸中的厌恶漫出眼底,他沉声道:“我夫人在哪里?”   小漫却是答非所问,道:“大人,你和她还未成婚,为何总是一口夫人夫人的,我听了心里会吃醋的。”   谢澜蹙眉,甩开她的手。   小漫不在意拢了拢衣领,冷笑道:“大人待她倒是一片痴心,可她眼下却是背着大人,同别的男子欢好。”   小漫渴求谢澜已久,在那日孩子满月宴上,她一眼看上谢澜。   他无论相貌,身量,还是家世官位全都强于张书珩,就连年龄,她和谢澜也是极相衬的。   只是可惜,他身边早已有了别的女子,二人还未成亲,他便毫无顾忌唤那女子夫人,看来他是极喜欢那女子的。   每每谢澜看姜照影满眼温柔时,小漫只能嫉妒地绞着袖中手帕。   她多想,谢澜同姜照影只是演戏,二人之间并没有感情,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只得到谢澜深爱姜照影的答案。   凭什么,都是妓女出身,姜照影可以得到谢澜的垂爱,而她却只能同一个年过半百,愚蠢至极的张书珩强扭在一起。   她也想要谢澜,这个想法在小漫脑中疯长。   小漫不管不顾,扯开衣襟往谢澜怀中扑去,不想还未靠近,却被谢澜扼住咽喉。   “她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   小漫被来自深渊的声音吓住,身子不住战栗,可嫉妒已经让她疯狂,她紧咬牙关,不肯吐出一个字。   “他到底在哪里,否则我杀了你。”谢澜收紧手中力道。   小漫几乎断气,冷笑着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是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的。”   话音刚落,“绿烟阁”内传来杯盏落地碎裂的声音。   谢澜顾不得旁的,一脚踢开门,冲进阁中,入眼便见姜照影衣衫不整,发髻散落缩在角落,而离她不远,一个男子头上鲜血淋漓,朝她步步逼近。   天光照亮暗室,姜照影抬头看见一道颀长身影,身影背光而立,手中长剑泛着冷光。   “不可。”姜照影强撑身体说出这两个字。   剑影落下,姜照影面上一热,血是被她打伤的男子的。   谢澜没有杀他,但削去了他右手五指。   男子跪俯在地上凄厉惨叫,声音在屋中回荡。   姜照影却是如坠深潭,听不见任何声音。   下一刻,黑影覆下,姜照影被一个温暖怀抱环住,谢澜从袖中拿出锦帕,擦拭她面上的血迹。   “大人,是你吗?”姜照影来不及确认抬手环抱住谢澜的脖颈。   女郎肌肤滚烫,贴在他脖颈轻蹭,汲取凉意。谢澜眉头紧蹙,眸光冰冷,握着长剑的手,骨节作响。   姜照影感受到谢澜身上的杀意,她俯在他耳畔道:“大人,我难受,带我离开这里。” 纾缓   谢澜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姜照影身上,抱着她快速离开张府,上了门外候着的马车。   林启见谢澜怀中抱着一人,面色冷沉走上马车,正要问发生了何事,便听谢澜道:“去那里,快。”   言简意赅,未多说一字,林启知道是大事,不多问,扬鞭打马,驾车往城西而去。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庭院前,时值午时,庭院大门紧闭,屋檐下的宫灯,无力地在风中摇摆。   从外面不难看出,这院子久无人住,开始有破败的迹象,朱红的大门红漆褪色,露出木头的底料。   不想,一声哨声后,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谢澜抱着姜照影走了进去,林启紧跟其后,再次确定无人跟踪,才关上大门,落闩。   骤升的体温,透过纤薄的衣料传来,贴在他脖颈处的唇瓣游移,厉齿轻咬他的耳朵,带来痒|意。   她炙热的呼吸,带着湿润,撩拨他早已难以克制的理智。   “我难受。”   怀中女郎,不满足眼前的轻触,有些气恼地拉开罩在面上的外衫,抬首启唇,一口咬在谢澜的喉结上。   谢澜呼吸一滞,眸光震荡,垂首看向怀中躁动不安的女郎。   此时的姜照影因药的缘故,迷离不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不停道:“大人,我难受,帮帮我。”   可具体是何处难受,她说不出,也道不明,只觉身体燥|热难耐,恨不能立刻脱了衣服,泡入凉水中。   这般想着,她伸手向腰间,正要解开腰带时,只听耳边有人对她说:“先别解,回屋后,我帮你。”   说话之人的声音清醇好听,带着哄人的意味,比之解衣纳凉,他的声音似乎能让她更舒服些。   姜照影听话收回手,再次环抱住谢澜的脖颈。   进屋后,谢澜用脚关门。   随着一声砰响,姜照影眼前陡然暗下来,她被人放在榻上,鼻息萦绕的幽兰香,让她平静下来。   但平静片刻后,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她能清晰感受身体中的难受来自何处。   某种渴求,支配着她往那股幽兰香靠近。   肌肤相贴,似杯水车薪,无法浇灭她心中的火,她想要更多,更多。   没了理智的女郎,扣着谢澜的脖颈,不让他起身,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舒服些。   谢澜看着身下,面色绯红,肌肤似血玉的女子,所有的克制败下阵来,朝那抹诱人,饱含水润的柔软吻了上去,手去解她的腰带。   久旱逢甘露,花枝鲜活起来,在他掌心轻栗绽放。   终于,女郎眉眼舒展,不再那么难受,她睁眼看着他,眼中蓄着的泪珠落下,似晨间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落地无声。   可这泪,到底砸在谢澜心间,溅起水花。   他看着她道:“我没要你的身子,我只是用了别的法子帮你纾解,你不必……”   “难过”二字还未说出口,他的唇便被女郎的堵住。   轻触即分,谢澜还没回过神,便听姜照影道:“我没怪你。”   *   姜照影褪下衣服走进浴桶,看着眼前氤氲水汽,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她和谢澜肌肤相亲,意乱情迷,做着只有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情。那时的她并不抗拒,面对谢澜的亲吻和轻抚,她欣然受之,这其中或许有药的原因,但更多的恐怕还得问自己的心。   她是否真的全然对他没有一点感情?   可若真的没有感情,在他冲进“绿烟阁”救她时,她为何会毫不顾忌抱着他,又为何会允许他帮她纾解?   但若有感情,那场大火,她又该用什么原谅?   姜照影洗完后,门外响起谢澜的声音,他隔着屏风递给她一件男子的箭袖道:“这是我的衣服,你勉强穿,待回酒楼我再给你买。”   话音刚落,里面的女郎抬手接过衣服,她身量不高,踮脚才能接住他的衣服,因此好看的身影在屏风上留下剪影,影影错错,惹人遐想。   谢澜眸光微深,用力克制早已溃不成军的理智,待姜照影拿到衣服后,他一刻不敢多留。   姜照影穿好衣服出来时,谢澜已经不在房间。她推门出来,见林启守在外面,问他:“你们大人呢,去了哪里?”   林启不防,回身看到,穿着大人衣服的姜照影,她双手提着衣摆,步履不稳朝他走来,松散挽着的发髻还在滴水,显然是刚沐浴过。   大人抱着少夫人去到屋中,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过后少夫人不仅沐浴过,还穿着大人的衣服。   所以方才,二人在屋中发生了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姜照影见林启愣神,又问了一遍:“你们大人呢,我有事同他说。”   林启回过神,道:“大人去了后院,少夫人可去那里找他。”   姜照影因急着告诉从小漫那里得来的消息,是以林启的话,她没细听,抬腿便往林启所指的地方去找谢澜。   林启看着姜照影的背影,了然一笑,看来他猜对了,他们大人和少夫人和好了。   茂林修竹,水榭楼台,清幽却又不失雅致,这院中的每一处都经人修缮过,同外面看上去的破败,天壤之别。   穿过游廊,是一个垂花门,走进去一间雅室出现眼前,看样子,是会客之所,但却没看到一个人。   姜照影不禁好奇,方才林启所指分明是这里,为何不见谢澜?   “谢大人,你在这里吗?”姜照影站在一间紧闭房门的屋前,唤谢澜。   但唤他了几句,没有回应,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姜照影只当他不在里面,转身要走。不想一只橘黄的猫出现眼前,它瞳孔异色,长得胖乎乎圆鼓鼓的,正用舌舔着自己蓬松的毛发,模样甚是可爱。   姜照影上前去抱它,却忘了自己穿的是谢澜的衣服,衣摆绊住脚,她整个人朝房门倒去,房门未闩,她险些扑倒在地,好在屋中人,上前扶住她。   谢澜穿着雪白中衣,墨发披肩,他垂首看她,眸中浮着冷肃淡漠的光,可那光后,似蕴藏着蓄势待发,却又不能发的克制,苦楚。   姜照影见是谢澜,笑问:“你在里面啊,那为何我唤你时你不答?”   谢澜看着她,没有则声,他身后的流水沿着竹筒落下,在池水中溅起水花。   “你在这里干什么,接水喝吗?”   姜照影在乡野长大,平日里喝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涧的泉水清冽甘甜,比之河水好上不少。   不过,她们家水房里的竹筒不会架这般高,姜照用眼睛比了比,谢澜身后的竹筒,竟到她腹部的位置。   谢澜仍是不答,姜照影不免有些气恼,看向谢澜的眼神带上愠怒。   “谢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谢澜看着眼前粉面如琢,杏眼桃腮,红唇张合的女郎,脑中被她的娇媚填满,如何能听进去她嗔怪之言。   她此刻如水洗的眸子,同刚被他纾解后看向他时的一样,带着委屈不甘,似头莽撞的小兽。   可越是这般,他越想欺负她,越想占有她,想到发狂。   姜照影话未说完,谢澜抬手挡住她的眼睛,对他道:“我还有事,你先出去。”   被谢澜抱出门外,姜照影气极,想要理论,却发现他将门反锁,而里面的流水声更大了,似乎是谢澜为了遮掩什么,故意为之。   姜照影抬手想要拍门,最终还是忍下冲动。   心道:“等他出来再找他算账。”   提着衣摆走到雅室坐下,那橘猫也跟了过来,姜照影拿起桌上盘盏中的肉乾,喂给它吃。   可它只是走过来嗅了嗅,然后抬眼看了下姜照影,便去一旁的圈椅躺下了,并不吃她手中的肉干。   “哼,你同你那主子一样,不识好歹。你不吃,我自己吃。”   姜照影说着,把肉干丢进嘴中,用力咀嚼。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谢澜穿戴整齐出来,面上清风朗月,眉眼含笑,同方才沉着一张脸的他,判若两人。   姜照影没好气,揶揄道:“大人终于舍得出来了,喝个水而已,至于那么神秘吗?”   谢澜却好笑,是谁告诉她,他方才是在喝水的。谢澜实在想不通姜照影这个脑瓜子在想什么,怎么就是不开窍。   他看着她,道:“你还难受吗?”   姜照影所中之药,命唤“三生”散,京中纨绔常用此药助房中之乐,男子服用此药,能延缓,女子用后,药会留在体内,多次后才会散去。   如此,男女媾和时,增加意趣。   现在姜照影体内的毒还未完全解。只是因她不经人事,感觉不敏,暂时能压住药性。   姜照影除了有些累外,的确没有别的感觉了,她摇头道:“我好多了,就是困倦。”   谢澜见此,心疼道:“你若困了便去睡。”   他看向姜照影身后的厢房道:“你今晚住那里。”   姜照影顺着谢澜的视线看过去,她身后的屋子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一穿箭袖的女子,正在替她整理床铺。   “大人这是?”姜照影不解道:“莫非这宅子是大人的?”   初来这院子时,姜照影只当是谢澜随便找的僻静之地,为的是给她纾解时,无人打扰。   可方才一路走来,姜照影发现这院子一直有人打扫,不似无人居住之地,而谢澜对此处似乎十分熟悉,所以姜照影大胆猜测,这院子是谢澜的。   谢澜点头:“这院子的确是我的。”   半年前,他便开始在河东府布局,买下西城偏僻宅院,为的是查张书珩底细。   可张书珩背后的周怀衍实在狡猾,他竟没查到一点消息。   “是为了查张书珩?”姜照影问。   谢澜没有否认,道:“不过却是一无所获。”   不想,话音刚落,却见姜照影笑道:“大人此言差矣,至少我知道了五石散从何而来。”   谢澜看着眉飞色舞的她,问:“从何而来。”   “大食国。”姜照影笃定道。 喝醋   现在他们知道五石散的源头,也知张书珩和大食国之间有往来,可没有证据,一切便只是猜想,他们并不能以此定张书珩的罪。   若想定张书珩的罪,就必须找到他从大食国买五石散的账本。   说到这里,姜照影陡然发现了事情的关隘。   吴昊原本是张府的账房,突然消失三月,至今杳无音信。   “张书珩知朝廷派人来巡察河东庶务,担心自己售卖五石散的事被查出,所以他杀了吴昊,藏了账册?”姜照影道:“看来阮娘子猜得没错,吴昊或许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话音刚落,林启走来,对谢澜道:“大人,张夫人做的事,我已经命人在张府散开了,想必现在已经传到了张书珩那里。”   闻言,姜照影看谢澜,问他:“是什么事?”   谢澜让林启退下后,侧首笑着对她道:“自然是张夫人意图勾引我之事。”   “什么,她勾引你?”这话惊得姜照影圆睁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大有看好戏的架势。   见此,谢澜用指轻点她的额头:“你这样是身为谢少夫人该有的样子吗,你的夫君被人勾引,你难道一点也不生气?”   姜照影抬手摸了摸额头,反应过来,自己来河东府后的身份——谢澜的夫人。   顶着这样的身份,在听到有别的女子打谢澜主意时,她的确该吃醋。   所以,三日后,张书珩以谢罪为名邀请二人去张府前,姜照影特意喝了小半碗醋。   马车上,谢澜睥了眼猛灌茶水的姜照影道:“我是让你吃醋,不是让你喝醋,你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姜照影抬眼看他道:“我不喝点醋,装不出酸味。”   *   张书珩领谢澜二人入府,不久后,小漫带着面纱从间壁出来,手里拿着杯盏,低首不情愿得给斟酒两人赔罪。   隔着面纱不难看出,小漫脸上的淤青,想来她勾引谢澜的事传到张书珩耳中后,被张书珩教训了一番。   想到这里,姜照影心中松快,行动上也表现出来,她把小漫递来的酒,倒在她面上道:“你意图勾引我夫君,这酒我是不会喝的。”   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小漫见此,就要发作,却被张书珩一声呵住:“你这不要脸的婆娘,还不退下去,就在这里丢人显眼,若不是看在你替我生了儿子的份上,我立刻要赶你出府。”   往日小漫处处拿周怀衍压张书珩,可这里到底是河东府,是张书珩的地盘,她不敢真的骑在他头上,只能偃旗息鼓退下。   走前,她看了眼谢澜,心中对他的喜欢还是难以自禁,但他却不曾看她,满心满意只有方才泼她酒的姜照影。   小漫不忿离开,身边的嬷嬷见她回来,迎上去道:“夫人,上头的贵人来信了。”   信被拆开,上面所问不过是谢澜在河东府巡察之事,顺带还给她带了一个玉器。   周怀清此人,最会笼络女子的心,特别是小漫这种风尘女子,知她喜欢金银玉宝,便常随着秘信,送来些小玩意,博她一乐。   若是往常,小漫早迫不及待打开木盒,看里面是何物,可方才在姜照影那里受了气,现在心情不快。   东西懒怠看,便让嬷嬷收了起来。   自己则提笔,写了谢澜来河东府后的事,说他不过沽名钓誉,寻花问柳,无所事事,不足为惧云云。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她提了姜照影的名字,细诉谢澜和姜照影在河东府,“令人不耻”的种种事迹。   好像只有这般污蔑姜照影,她的心里才好受些。   写完,她将信件卷入纸桶,绑在秘鸽脚上,打开房间东面的窗户,放走鸽子。正要关窗时,一个身影闯入她的视线,身穿烟红色长衫的女子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在园中荡秋千。   小漫见是姜照影,正要关窗,却听她对丫鬟道:“我夫君送了我特别多好东西,什么东珠啊,血玉啊,珊瑚树……”   姜照影搜肠刮肚说了自己所知的名贵之物,说时,她还不忘用眼瞟透过窗户看她的小漫。   果然,小漫听她说完后,冷笑着出门走到她跟前,讽刺道:“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如此,一点东西也值得拿来在丫鬟跟前吹嘘,我倒是不明白,谢大人那么清俊之人,怎会看上你?”   小漫说话时,上下打量姜照影:“就你这件衣服料子,不值我那蝉翼纱的十之一,还有你头上的金镶玉簪,玉质差,成色暗,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   对姜照影评头论足一番,小漫在姜照影跟前瞬间多了几分自得,脊背挺直地如晨间打鸣的公鸡。   姜照影反驳道:“夫人惯会拿话压人,蝉翼纱是画本上才有的东西,现实中哪里能得,我看夫人是得不到我的夫君,嫉妒我才这般说的吧?”   她说完,垂首看自己新染的丹寇,笑道:“夫人也不必如此,你若真喜欢我夫君,我同他说说好话,让他陪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你……”小漫气极。   姜照影却是恍若不知,继续道:“不过,这也要张大人同意才行,不然,又少不得一顿……”   她掩唇讥笑,后面的话留给小漫自己去想。   面对姜照影的咄咄逼人,小漫自然不会认输,她嗤笑道:“我嫉妒你?蝉翼纱都没见过的人,你配吗?”   “我不信你真的有这东西,少拿来唬我。”   见姜照影面上讪讪,气势低下几分,小漫冷笑:“今日我便让你开开眼界,让你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   小漫带姜照影去往一处隐在桃林中,紧锁的院子门,朱红大门被铁链层层锁住。   小漫正要拿钥匙开门,她身侧的嬷嬷道:“夫人,这不好吧,若被老爷知道你领外人进去,恐会受罚。”   闻言,姜照影冷笑:“姐姐,没有这东西便没有吧,用不着主仆二人在这里唱双簧,哄我白白开心。”   “没有,你当我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小漫轻嗤出声,推开嬷嬷阻止的手,打开门,带姜照影进入院中。   不大的院落里,有三间屋子,屋宇富丽堂皇,每间屋子的门都用巨大铜锁锁着,若说里面没有宝物,怕是无人会信。   姜照影正想着,左手边的门被嬷嬷打开,小漫开门进去,片刻后,手里拿着一个漆盒走出来。   小漫当着姜照影的面打开漆盒。   盒中之物,似小溪中潺潺流水,几乎是透明的,定眼看可见是由无数细小丝线编织而成。   着实让人惊叹。   漆黑随即被关上,由嬷嬷放回屋中。   “你看这才是好物,你那些东西又算得什么?”小漫不屑看了姜照影一眼,冷声道:“我这里的好东西又岂止这一件,还有金缕衣,夜明珠,白犀角……”   小漫如数家珍,款款到来,姜照影却是一个字没往耳中捡。她看着中间的屋子,似随口问小漫:“这里又是放的什么呢?”   小漫正待要说,被嬷嬷出声阻止:“夫人该去看小少爷了。”   这般,三人便出了院子。   *   因姜照影体内的毒还未完全解,这几日她一直在谢澜城西的院落修养。   从张府回到城西院落时,已近黄昏。进门,身穿箭袖的女卫上前,递给她一块玉石,和一封信,还有一盒银锭,道:“这是梦呓楼阮娘子给少夫人的。”   在这里,院中的女卫都唤姜照影少夫人。   今日晌午,阮娘子去酒楼找姜照影,没见她人,阮娘子便把东西给了楼中,伺候姜照影的女卫,女卫再将东西送来了这里,张书珩的邀贴,也是这般送来的。   原来,阮娘子自知病入膏肓,不久人世,是以将身前之物,交给姜照影,其中银钱,让她转交给吴昊家人,玉石则待找到吴昊后,还给他。   姜照影收下东西,也写了一封信,让女卫送给阮娘子,叫她放心,自己一定会完成她所托之事。   回屋后,姜照影因太累,洗完便睡下了。   *   是夜,乌云遮住月,冷风轻扫,院中梧桐树叶簌簌作响,似大雨滂沱。   垂花门内,右边的厢房中,女郎睡得不安稳,体内燥热,一股酥意爬|入腹中,她只得紧抱衾被忍耐,不叫自己发出声响。   饶是如此,她的难受不解半分,理智渐渐分崩离析。   她脑中浮现谢澜的身影,他抱着她,吻她咬她,甚至帮她。   “谢澜……”   他的名字不觉从喉中蹦出,吓得她赶紧咬唇,阻止自己继续唤他。   嫣红唇瓣,叫她的贝齿咬破,沁出血珠,滴在怀中衾被上,晕染出艳丽的花朵。   下一刻,门扉推开,清风裹挟兰香而来,月下那道身影,清冷卓绝,朗月清风,他背光而立,银辉渡身,好似谪仙下凡。   姜照影早已被体内的毒,折磨的神志不清。她起身下榻,扑入男子怀中,踮脚勾住他的脖颈,付以深吻。   女郎的柔软,在谢澜怀中融化,他能清晰感知她身前的丰盈,和身上散发的足以灼烧灵魂的热意。   谢澜打横将她抱起,去往水房。 该罚   水声作响,随着一阵战栗后,姜照影思绪回拢,她衣衫半开躺靠在谢澜怀中,而他们身下则是一个宽阔的浴池。   水汽弥漫,空气潮湿,眼前的男子墨发披肩,看她时,眼中蕴含兴味,嘴角噙着野兽看猎物时的笑意。   仿佛他也中了那让人,迷失的兴药。   姜照影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澜,她起身要离开,却被谢澜欺身禁锢,抵在浴池边。   池水打湿谢澜的中衣,他挺括矫健的身形被紧贴的衣料,勾勒地一览无余。   姜照影抬手时,无意触碰到他腰腹处的硬|挺,吓得她赶忙收回手,绯色也不适时攀上双颊。   “你想往哪里去?”缱绻暧昧随着谢澜的声音闯进姜照影脑中,迫她想起方才谢澜帮她的种种。   姜照影咽了咽嗓子,不去看谢澜的勾人的双眸,“我……我还有事,我……”   话音刚落,她的唇瓣被人轻咬一口。   “该罚,你还要不要把我送给别人了?”谢澜餍足的眼神,在姜照影面上逡巡。   好似在犹豫首先吃哪一处比较好。   姜照影不明所以,却听谢澜继续道:“在你眼中我是什么,能随便陪别的女人睡觉的纨绔子弟,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灼人的气息越发靠近,下一刻她就要被野兽拆骨入腹。   “情急所为,大人别当真。”   女郎说话时,长睫扑簌,唇瓣咬了又松,松开了又咬上,仿佛做错事,担心被大人责罚的孩童。   “可我就当真了怎么办?”谢澜的唇落在姜照影修长洁白的颈侧,“夫人得为我解惑。”   不待姜照影反应,她的耳珠传来一阵热意,接着便听谢澜道:“夫人,帮我。”   谢澜沙哑的声音,割断她脑中紧绷的弦,姜照影呼吸停滞,手已被谢澜握着朝池水中探去。   陌生的触感,传遍她柔软的掌心,叫人心惊肉跳。   她欲收回手,却叫谢澜拉住。   他看她时,眼尾腥红,眼神迷离,显然在极力克制,很是难受。   姜照影终是不忍,拳手握拢。   *   事后,姜照影走出浴池,去拿落地屏上挂的干衣,却被谢澜先一步拿在手中。   他道:“身子不擦乾,会生病的。”   此时二人都穿着中衣,但被水打湿的衣服,紧贴身体,同赤诚相见,无甚区别。   闻言,姜照影不去看他,只夺他手中自己的衣服。   不想,衣服没拿到,手腕却被谢澜扣住,他看着她的掌心,心疼道:“竟都红了,需要上药才行。”   姜照影收回手,没好气道:“不需要,我给衣服,我要回房间睡了。”   折腾一晚,外面天边已泛白,再不抓紧时间睡,天就亮了,而且,她现在不想同谢澜待在一处。   一看到他,就会让她想起二人在水池中的种种,还有被他弄疼的手,到现在她的手都没什么力气,酸疼的厉害。   回屋后,不消片刻,她便沉沉睡去了,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忙起身,去拿床边的衣服,却闻到一股药味,她寻着气味,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被人抹上了药膏。   乳白的膏药,在她掌心晕开,泛着油光,带着薄荷的清凉,气味很好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林启的声音,他道:“大人,我们昨晚找了一夜,并未发现有关五石散的账本。”   吴昊被杀,说明账本对张书珩来说极其重要,所以账本他一定会藏在隐蔽之所。   昨日白天,姜照影从小漫口中套出张府存放重要之物的地方后,当晚便让林启带上暗卫潜了进去。   不想,一夜过去,竟是什么也没找的。   这不免让姜照影有些失落。   “好,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告诉少夫人。”谢澜温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接着,他敲了敲门,见里面没动静,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方托盘,盘中有一瓶膏药,和干净的锦帕。   径直走到床边,他用锦帕擦拭手后,打开药瓶,然后去解姜照影腰间系带。   在他的手,触上衣料时,榻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眸中含怒道:“大人,这是干什么,趁人之危?”   谢澜却是轻笑,不在意道:“我若要趁人之危,何必等到现在。”   回答的磊落坦荡。   “那大人这是……”姜照影起身屈腿:“那大人为何趁我睡着,解我衣服?”   “自然是为你上药。”谢澜看了眼瓶中绿色的药膏:“这是我今早让府医调制的,想在你睡着时,给你用上,免得你疼。”   姜照影不信,道:“你已经给我的手上过药了。”   能随意进她房间,替她上药的,除了谢澜外,并无旁人。   谢澜深看她一眼,半晌才道:“昨晚你毒发严重,缠了我不止一次。”   他的话,瞬间让姜照影某处的疼痛明显起来。   她起身拿过托盘中的药,道:“好了,我知道了,我自己可以上药,你出去吧。”   看着姜照影羞赧的模样,谢澜轻笑起身出门:“我就在门外,有事唤我便可。”   门被关上,姜照影上榻,拉上帷幔,将自己同外面的天地完全隔离,仿佛只有这般,才可稍微平复心中慌乱。   她的视线落在谢澜拿来的药上,淡绿的药膏,散发着青草香,细腻柔滑。   姜照影用指腹轻沾,抹在手背,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传来。   她真的要用这药?   饶是一旁没人,想到用药之处,面上还是免不了挂上羞色。   亵裤褪下,这般上药,极其不便。   最后,姜照影还是开门,唤来了谢澜。   姜照影拿起往日自己晚间,绑发用的绸带,系在谢澜眼上。   谢澜容貌俊美,不仅皮肤生得白,五官也好看的恰到好处,饶是覆上惑人的凤眸,也不能遮挡他的俊秀清雅。   上完药,姜照影替谢澜解开眼上系带,霎时,他深邃的眸光闯进她眼中,叫她心神轻荡。   姜照影担心,谢澜看透自己的心思,移开目光,对他道:“你可以走了,我还要再睡会儿。”   她说完,拿起衾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盖起来。   谢澜看着榻上,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姜照影,笑着离开。   *   翌日,张府遭贼的事,传遍河东府,知府衙门立刻调集几十衙役去张府防卫。   如今的张府,似一个铁桶,除非张书珩亲邀,否则旁人别想入张府。   林启本想二次潜入张府探查,看来是不行了。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账本的事就这么断了吗?”林启怀抱长剑,倚靠在红漆柱上。   谢澜则坐在圈椅中,侧首看着正和橘猫斗智斗勇的姜照影,问:“夫人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此时的姜照影正抱着橘猫,往它口中喂肉乾,可橘猫就是不张嘴。   姜照影生气,放下橘猫,由它自去了。   她道:“要不我还是去一趟张府,看从小漫口中还能不能探到别的消息。”   谢澜听后摇头:“再去小漫那里打探,恐怕会引张书珩起疑,他假借失窃为由加派张府防卫,一则是为了防止有人再次潜入张府,二则也是为了找出查他之人。”   “若我们在这个节骨眼去张府,只会坐实,我们便是查他之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任由他用五石散残害更多的百姓。”姜照影蹙眉道:“我现在就一把火烧了他的仓库,以后他买多少我便烧多少,看他怎么往外卖。”   姜照影的话,多少有些意气用事,不过也情有可原。阮娘子被五石散毒害,身上长满疮痍,如今已病入膏肓,要不了多久便会死去。   前几日陈五来信,赵七又因没钱买五石散,找去明心楼,要卖了四儿,好在陈吉出手相救,给了赵七,一百两,才堪堪将事情平下来。   可是以后呢?他们就被赵七威胁着,惶惶不可终日?   在四儿口中,从前的赵七分明是个好父亲,可自从他对五石散上瘾后,他眼中哪还有亲情可言,同畜生无异。   这是姜照影看到的,还有她没看到的,又有多少人,因五石散,家破人亡,终日活在地狱。   谢澜握住姜照影的手,看着她道:“烧他的仓库可以,不过这事轮不到你去做。”   他对林启道:“晚上,你带几人去烧了他的仓库,这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到那时,张书珩定会派人去仓库追查是何人放的火,张府的防守也会因此分散,再潜入进去会方便得多。   谢澜说完,姜照影屋中传来东西落地破碎的声音。   几人进屋,看到地上的碎玉。   是吴昊给阮娘子的张府的玉牌。玉牌中间的“张”字,因玉碎变得支离分绷。   前日,女卫将玉牌交给姜照影,她因太累,回房后,将玉牌放在妆奁旁便睡过去了。   方才,橘猫为躲姜照影喂食,竟偷溜进她房中,因无聊跳上妆奁,却是不小心打碎了玉牌。   姜照影捡起碎玉,放在桌上想要拼接起来,却在玉中看到了一个一指头宽的纸卷。   谢澜拿起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细看可见“五石散”几字。 被抓   河东府北某处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待早起百姓发现时,只见弥漫青烟,和未烧尽的断壁残垣。   张书珩听到仓库失火的事后,立刻调集府中守卫前去灭火,可五石散极易点燃,不消片刻,火势蔓延至每个角落,守卫拼死也只保住宅院的空架子罢了。   一夜未眠的张书珩气得捶胸顿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叫来管家狠狠骂了一顿:“你是怎么办事的,竟叫仓库失火,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损失多少银子,你纵使有千条命也不够偿的。”   管家听后,赶忙跪地,这院中的孤魂野鬼够多了,他可不想凑热闹,他还想好好活着。   “大人,我听了您的吩咐,仓库中不叫有半点星火,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烧着了。”   管家在张府待了十年,他在外人面前作威作福,在张书珩面前,则是不敢有半点违拗,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甚至自掏腰包在仓库修了一方水池,如有火情,能立即扼制。   但这次的大火,坏就坏在多点起火,想要提水浇灭,根本来不及。   “这么说,大火是有人故意为之?”张书珩从管家的话中得出的结论:“莫非,我售卖五石散的事被人发现了?”   管家点头:“大人说的对,应该是有人故意针对您的。”   话刚说完,随从来报:“大人,谢大人和他的夫人在门外,说有事找您,要不要放他们进府?”   闻言,张书珩和管家对视一眼,心道:“这个节骨眼,他们来找自己做何?”   *   张书珩迎了出去,朱红大门外,站着一对壁人,二人相拥一处,旁若无人亲昵。   “大人,你好坏,让奴家看那种书。”女郎抬手轻捶打男子的胸膛。   男子则握着女郎的小拳,柔声问:“疼吗?仔细别伤了自己。”   说着,放到唇边吻了吻。   张书珩挤出笑意道:“大人有事,让人来寻我便是,何故亲自来一趟?”   谢澜看了他一眼,道:“听说贵府中藏书无数,本官想来寻几本带回去看看。”   几人边走边说。   “下官家中的确有几本书,不知大人想看什么书?”张书珩赔笑问。   谢澜还未答,他身边的女郎倒先羞赧起来,挽着他的手撒娇道:“大人,奴家不要看那种污秽的书,您就放过奴家吧。”   两次的肌肤之亲,让姜照影这颗榆木脑袋开了窍,扮起娇妻驾轻就熟。   闻言,谢澜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难道夫人就不想多些房中之乐,为夫可不想委屈了你。”   “可是大人……”女郎的脸羞地通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叫张书珩心中烦躁,他现在可没心思看旁人恩爱。   他对谢澜道:“我倒是有几本大人要的书,不过在后院藏书阁中,恐怕一时难以找到。”   “无妨的,反正我近来无事,寻个乐子打发时间也不错。”谢澜看着不远处的二层阁楼,问:“是那里吗?”   “是。”张书珩叫来近侍领谢澜二人前去,他自己则称有事,没有继续作陪,离开了。   二人跟在近侍身后往阁楼去,半路却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拦下。   她身穿一身破旧且脏乱的红衣,披头散发比街上的乞儿好不了多少。   她蹲在甬道中央捡地上的石子,口中喃喃道:“吓人,账房先生,贪心。”   近侍回身见是张婉莹,没好气道:“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去别的地方玩。”   张婉莹却是不动,拿起一颗石子往近侍脑袋扔去:“打死你,打死你。”   被石子打疼的近侍,抬脚往她身上踢去,好在姜照影眼疾手快,将张婉莹抱起来,这才没让近侍踢到她。   “你这刁奴,胆敢打自家小姐,你就不怕张大人知道了罚你。”   姜照影将张婉莹护在身后,张婉莹小小的手紧紧拽姜照影的衣摆,显然很害怕。   近侍见姜照影生气,自然不敢顶撞,只道:“她算不上张府的小姐,她的母亲不过是个低贱的丫鬟罢了,夫人可别让她弄脏了你的衣服。”   说着,就要揪扯出姜照影背后的张婉莹,却被谢澜扣住手腕,对他道:“去对张大人说,我这里不需要你跟着了。”   近侍不敢违拗,躬身退下。   见人走远,张婉莹这才敢出来,她将自己额前碎发,挽至耳后,露出一张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姜照影,道:“多谢,姐姐出手相救。”   张婉莹今年八岁,看上去比一般的孩子瘦小羸弱些,一张小脸苍白无色,不难看出,她在张府过得并不好。   闻言,姜照影看了眼谢澜,然后对张婉莹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自张书珩麟儿满月宴那日,姜照影见过张婉莹后,便知她看似神志不清,满嘴胡话,实则在向外传递消息。   有心之人听后,必会来寻她。   张婉莹看向姜照影,眼中沁出泪珠,她问:“姐姐会把小漫和张书珩关进大牢吗?”   在她八岁的小脑袋里,对人最重的惩罚,便是把坏人关押起来,叫他们再也不能出来为恶。   姜照影点头:“我不仅会把他们关起来,我还会让他们替你母亲偿命。”   张书珩荒|淫无道,欺辱家中丫鬟,在丫鬟生下孩子后,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问,任由小漫将张婉莹母亲凌虐至死,然后扔进荷花池中。   荷花池中的白骨,便是张婉莹母亲的。   张婉莹听后,哭起来,她亲眼见自己的母亲被小漫打死,自己却无能为力。从那以后,她便整日装疯卖傻,满口胡言,为的就是能在张府活下来。   母亲还在世时,尚能护她一二,母亲不在后,张府奴仆的欺辱比之前更甚,不给她吃喝,她便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去厨房偷,有时好心的嬷嬷,也会从自己口中节省一些给她。   这样的生活,她过了三年,从五岁到八岁,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替母亲报仇,自己也能活着离开张府。   终于,她等来机会,一月前,张府来了一个她曾经未见过的官员。   张书珩时常宴请官员来府吃喝,久而久之,张婉莹记下了他们的官职和长相,所以当谢澜第一次来张府时,张婉莹便知他是新来的官,她之前没见过他。   她向嬷嬷打听谢澜身份,才知他是京城派来的巡抚,是为巡察河东府庶务,查处官员贪墨,为民请命。   于是,她便故意向林启,透露了账房先生的事。   不过林启只把她的话当胡话,没来找过她。后面她只得趁着家中举办满月宴,再次找到谢澜,提起账房先生的事。   “姐姐,你们是来找那个账房先生的吧。”张婉莹问。   姜照影点头。   “跟我来。”张婉莹拉着姜照影的手,往一处僻静的院子去,那院中,有一颗繁茂的榕树,树影落下,遮去大片阳光。   “姐姐,那账房先生就被埋在这里了。”张婉莹指着树根道:“那晚,账房先生威胁张书珩要钱,张书珩便将人打死埋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几道寒光闪过。   三人朝院门看去,是张书珩和几个手拿大刀的壮汉。   张书珩看着他们咬牙切齿,道:“你们果然在演戏,什么纨绔子弟,什么青楼女子,都是骗我的,我的东西就是你们烧的对不对?”   “是又如何?”姜照影将张婉莹护在身后,问:“你杀了吴昊是不是?”   张书珩冷笑:“他想从我这里拿钱,他是死有余辜。”   说完,他露着贼光的鼠眼在几人身上逡巡,“你们想要我的命,更该死。”   他一挥手,几个大汉持刀朝三人砍来。   谢澜护着姜照影和张婉莹从院子后门离开,自己则对付张书珩的人。   张府很大,道路繁复,不多时,姜照影便迷了路,好在张婉莹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带着她往张府后门去。   *   眼见自己的人,一个个败下阵来,倒在自己脚边,张书珩慌了,赶忙唤人。   他府中常年养着护卫,只要听到他的命令,便会出来。   可这次他叫了不下十次,却只见到管家和府中仆从,背着包袱仓皇逃出大门的身影。   “站住,你们都站住。”张书珩道:“护卫呢,护卫都去了哪里?”   管家见张书珩不知此时大势已去,道:“大人,您认罪吧,护卫都已经被关起来了。”   管家的话如晴天劈裂,劈得张书珩头晕眼花,跌坐在地,下一刻,两个暗卫上前,押住他跪下。   张书珩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谢澜,不忿:“大人凭什么抓我,我做错了何事?”   “刺杀朝廷命官,贩卖禁药,叫你死一百次也是够的。”林启拔剑抵在他脖颈处。   “大人错怪我了,我年岁已大,老眼昏花,方才没看清是大人,只当是家中进了贼匪,这才拔刀相见,纯属误会啊。”   张书珩到底是为祸一方的贪官,能言巧辩,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谢澜冷笑道:“那贩卖禁药了?”   “那就更是天大的误会,我乃一府地方父母官,怎会干出那等残害百姓之事?”   张书珩咬定谢澜手中没有证据,巧言否认。   “我看张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张书珩的催命符——吴昊留下的账册。   誊抄后的账册,摆在张书珩面前,一笔笔账目,不仅是贩卖禁药,还有通敌叛国之嫌。   正如林启所说,他死一万次都不够。死到临头,他不认罪也不行。   林启被押入大牢,择日就地正法。   *   一切尘埃落定,谢澜正欲去寻姜照影,却听到孩童呼救声:“大人,姐姐,姐姐被小漫的人抓走了。”   张婉莹说完,晕了过去,心口不住往外汩汩冒血。 给他   林启带着张婉莹去寻医,谢澜则去了张府后院。   树倒猢狲散,往日景色秀丽,一步一景的张府,如今满目疮痍,廊柱上的金箔玉石被下人扣走,古董瓷器搬不走的便被打碎,布帛衣物,散落一地,不难看去,抢夺时的激烈。   谢澜无心看这些,他脑中想的只有姜照影,一颗心在胸腔剧烈跳动着,忐忑不安。   他让随身之人,封锁后院各处大门,不叫人离开。   后院寂静,谢澜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脚下碎瓷的声音。   忽然,他听到极轻的闷哼。谢澜顺着声音,往身旁的屋子走去,门被推开,屋中却空无一人,正待他要去旁边的耳房,陡然看见地上有一个香囊。   谢澜捡起香囊,里面散发着荷香,是姜照影的。   谢澜警觉起来,他抬眼打量屋中各处,发现端倪。拔步床头,有一个机关,他按下,床板分开,露出一个地道。   他不做多想,走下地道。   地道因常年不见光,极其潮湿。谢澜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照路,发现这地道幽长,竟是不知通向何处。   这时,她耳边又传来声音,谢澜听清了,是姜照影的。   “你别过来,求你了,你别过来。”   姜照影的声音,让人心碎,谢澜一脚踢开旁边暗室的门,霎时烛光泄出。   一道猥琐的背影,就要朝床榻上的姜照影扑去。   谢澜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身侧长剑,将那人插了对穿,血水顺着剑身滴下,在阴暗的地面,呈现令人作呕的黑色。   身前之人猝然倒下,姜照影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用头磕墙,试图让自己清醒。   可四周的幽黑,如同地狱来的鬼手,要将她拽入深渊。   她不知该怎么办。   无助时,一个怀抱笼住她,叫她有些许心安,但片刻后,那噬心之感,再次袭来,她难受得咬住自己的手腕。   贝齿紧咬,破溃出血。   “照影,松开,我的手在这里。”   耳边传来诱哄,姜照影抬眼看去,此时的她早已分辨不出眼前之人是谁,她看着他,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   姜照影松开了口,谢澜将自己的手腕放在她嫣红的唇瓣,“别怕,我带你出去。”   眼前的女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点了点头,随即一颗晶莹泪珠落下,滴在谢澜布满经络的手臂上。   拾阶而上,阳光照在姜照影脸上,她好看的杏眼,魅色惑人,继而露出她挺翘的琼鼻,上面覆了一层薄汗,往下的红唇,不安的翕动,下一刻,吻上谢澜的喉结。   谢澜神色微顿,眸光震荡,抱着姜照影的手,不觉紧了紧。   随着二人走出,拔步床重新合上,恢复原样。   谢澜把姜照影放在榻上,随手放下帷幔,将她和外面的刺眼的阳光隔绝。   “别走,我怕。”神志不清的姜照影拽着谢澜的衣袖,靠着本能说出这句话。   谢澜轻拍她的手背:“别怕,我是去关门。”   过了片刻,女郎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舍的松开了手。   关门,落闩,屋中暗下来,只有几束不谙世事的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照亮地上月白襕袍上的金线兰花。   “真的可以吗?”谢澜的手撑在姜照影身侧,修长的手指血色充盈。   姜照影没有说话,用行动回复了他。   纤手环颈,只稍用力,便卸下了谢澜所有的强撑。   克制,隐忍,欲|念,这在一刻,交织一处,只待时机成熟,攻入腹地。   红锦帐中,两道身影交叠,融和分离,如此几番后,天渐渐暗下来。   姜照影起身要下榻,却再次被谢澜拉回怀中,他面上的不餍足,饶是姜照影初经人事,也一眼看得出。   “大人,到底是我帮你解毒,还是你帮我解毒?”   想着方才,谢澜没完没了的纠缠,姜照影就来气,分明中毒的人是他。   要不然他为何总不够?   “夫人为我解毒受累了,我这就给夫人赔罪。”   谢澜说完,趁姜照影不注意,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你……”   姜照影抬手擦嘴,起身要离开。   不想,还未走出一步,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被谢澜打横抱起。   “我自己能走,你放开我。”   现在张府内,都是谢澜的人,若被人看见,谢澜抱着自己,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   “夫人确定能走?”谢澜停下脚步,垂首看了看姜照影的腰腹:“虽然我看了书,知道怎样会减轻疼痛,可毕竟书上得来总是浅,我怕……”   谢澜幼时成名,天性聪明,任何东西一学便会。   但在房事上,他第一次感到挫败。   姜照影所中“三生”乃是兴药中最烈的一种,虽有方法纾解,但若想解毒,必须要走最后一步。   是以,在第一次帮姜照影后,他便买来了房中之术类的书。   点灯夜读,也读了几十本。自认为,已经掌握技巧,不会叫人失望。   但没想到这种事,熟悉才能生巧。可他从前没有经历过,如何能生巧?   看着初时,在自己怀中,疼得落泪的女郎,谢澜吓得不轻,险些前功尽弃。   好在后面,度过最紧要之地后,便豁然开朗了,一切顺利进行下去。   “闭嘴。”姜照影横看谢澜一眼:“大人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澜听话闭嘴,姜照影在他怀中也没挣扎,由谢澜将自己抱出去。   守在屋外的林启,见二人终于舍得出来,迎上去道:“大人,和张书珩有关系的人都被我们抓起来了,大人该如何处置他们?”   姜照影先谢澜一步:“张婉莹呢,她怎么样了?”   张婉莹带姜照影往张府后门去时,遇到了小漫,和那日意图欺辱自己的男子。   男子见到姜照影,眸中戾气横生,因他右手五指被谢澜削去,只能左手拿匕首。   他用匕首抵着姜照影的脖颈,迫姜照影跟他走。张婉莹想救姜照影,趁着男子不注意,用头撞他。   男子被撞疼,抬头便把匕首刺进张婉莹心口,然后跟小漫一起,带姜照影躲了起来。   “她没事,大夫说她天生心脏长在右边,那一刀并未伤她要害,将养些日子便可痊愈,夫人不用担心。”   听了林启的话,姜照影这才放下心,不过还是对谢澜道:“大人,放下我,我要去看她。”   谢澜闻言,放下姜照影,然后叫来两个女卫,护着她去找张婉莹。   姜照影离开后,谢澜问:“小漫等人呢,你们抓到没?”   按说小漫应该也在地道中,可谢澜下去时,并未见她人影。   林启道:“还未抓到她,不过我们已经封锁城门,她跑不了。”   谢澜听后,想了片刻道:“或许,小漫才知道周怀清在何处,她是他安排在张书珩身边的暗探。”   林启点头:“像张书珩这般愚蠢之人,若不是有人帮,他如何能爬到如今的位子?”   说完,林启就着院中烛火,环顾一周道:“大人,这里该怎么办?”   张府几乎占据半个坊,殿宇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石,随处可见,珍宝玩物,摆满高墙,极致奢靡。   这样的地方,饶是一个木柱也可卖百两金,都是残害百姓所得。   “抄家,充公。”谢澜的声音,在黑夜回荡,传入千家万户,振奋人心。   *   是晚,幽黑地牢中,张书珩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   他口里念念有词道:“冤枉,我冤枉,我要去圣上跟前参你谢澜一本,你无凭无据,关押朝中四品大员,我要……”   这话,他说了一晚,衙役觉得聒噪,用木条堵住他的嘴。   待谢澜来时,张书珩早已没了力气,晕过去,被衙役用一盆盐水浇醒。   往日,张书珩在河东府一手遮天,百姓对他敢怒不敢言,现在他下了大狱,百姓纷纷送来银钱,让衙役替自己出气。   衙役没收钱,打人时手上也没收力道,几鞭下去,打得张书珩皮开肉绽,但不致命,只是疼,撕心裂肺的疼罢了。   盐水浸漫伤口,张书珩疼得面目扭曲。   年过半百之人,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见是谢澜,哼哼要说话,因布条堵嘴,说不出。   谢澜命人取出他口中的布条,他便迫不及待求饶,哪还有刚来时,骂人的劲儿。   “谢大人,谢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我不想死,不想死……”   谢澜闻言冷笑:“张大人当真不知道自己所犯之罪?”   贩卖禁药,通敌叛国,残害百姓,哪样拿出来不是死罪,死到临头还求饶,简直可笑。   张书珩知道,当然知道,可这不是他的错,都是小漫和那人的错,是他们逼他上的贼船:“谢大人,都是周怀清害我的,是他让我贩卖药的,是他让我通敌叛国,是他让我贪污税银。”   听到周怀清的名字,谢澜敛去冷笑,眸色转暗,他朝张书珩走近,道:“这么说,张大人是一点错都没有,错得都是你口中的周怀清?”   张书珩不知羞耻点头:“是他,当初是他找上我,告诉我做这个来钱快,所以……”   “所以,你应承下来,有了享之不尽的钱财。”谢澜道:“那他呢,难道只是为了助你发财?”   “当然不是,我的大部分钱财都送去了京城。”张书珩想减轻自己身上的罪名,于是继续道:“通敌叛国之人是他,他想通过禁药残害百姓,瓦解朝廷,然后在外合大食国,一举南下,攻下大晟。”   “京城?”谢澜声音冷得可怕:“他在京城何处?”   张书珩见矛头转向周怀清,心中欣喜。若日后周怀清被抓,他兴许还是功臣,到时说不定命就保下了。   张书珩做着美梦,开口要说出周怀清的下落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谢澜脚下。   看着断气的张书珩,谢澜叫来衙役道:“你们对他用了私刑?”   衙役见人死,吓得跪下:“大人,我们的确对他用了私刑,不过都不致命……”   不等衙役说完,谢澜看了眼脚边的乌血道:“水中有毒。”   有人往用来浇醒张书珩的盐水中放了毒?   衙役细细回想,道:“大人,盐是人群中一位妇人给我们的。”   那妇人生得娇媚,手中还抱着个孩童,不是小漫又是谁? 七夕   十天后,小漫的尸体被人发现,她死在城外不远的河边。   自张府被抄家后,谢澜命人看守城门,每日来往百姓需要仔细查验过才能放行。   这种情况下,小漫还能出城,看来是有人相助。   不过那人只帮她出了城,后面不知因何事又要了她的命,至于她的孩子,则下落不明。   *   十日,足够谢澜肃清河东府的贪官,和收罗商户所藏五石散。   五石散堆积成小山,百姓看着眼前,害他们家破人亡之物,不禁落下泪来。   老者,泪眼浑浊,他们的孩子,夫君,都是被五石散夺去了性命。   妇人,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是被用过药的相公打的。   孩童,他们稚嫩的脸上满是疑惑,大人们不是都喜欢吃这些东西吗,现在为什么要烧了。   姜照影上前点燃柴垛,火星燎燃,不多时升起熊熊烈火,火光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在他们眼中写满希望。   河东府又恢复了久违的热闹。   七夕之夜,玩花灯,游画舫,高台上唱戏的伶人,演绎牛郎织女的故事。   话说,王母娘娘拔下金簪,凌空一划,一条天河横亘,牛郎织女二人从此不复相见。   织女想念牛郎,日日垂泪,牛郎和孩子一个没了夫人,一个没了母亲,一家人天各一方,始终不能团圆。仙鸟喜鹊可怜他们,于是每年七月初七,瞒着王母,成群在天河上架起鹊桥,让他们能见上一面。   据说,这日,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织女二人秘语。   不过,这终究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一个外人还是不便听的。林启就很知趣,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独酌,今晚就是有天大的事,他也不会去打搅谢大人和少夫人的。   姜照影拉着谢澜往桥上去,他们寻了个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看画舫。   两层的画舫外,彩灯高挂,红帐轻垂,微风拂过,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绝色容颜。   “真好看。”姜照影不禁叹道。   话音落下,烟火升腾,照亮天幕,似花,似雨。   “你也很好看。”谢澜的声音被烟火盖住,姜照影没有听清。   “大人在说什么?”姜照影朝谢澜靠近了些。   又是一声巨响,彩光遮天,姜照影脸颊染上斑斓,叫她看上去不那么真切。   谢澜只怕这是一场梦,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挽至耳后。   感受到谢澜的动作,姜照影侧首看来。   女郎杏眼含水,眸光澄澈,长睫轻栗,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我说夫人甚美,我很喜欢。”谢澜眼中笑意快要漫出来,姜照影赶紧转过头去,只当没听见,不过她绯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画舫看过,二人从桥另一边下去,姜照影被路边的面具吸引。   她拿起一个,系在面上,想要吓谢澜,不想倒是叫他面上的夜叉面具唬住,连连后退,好在谢澜上前扶住她。   “你没事吧?”   谢澜扯下面具,露出和夜叉全然不同的,清俊卓绝的脸,叫人心动。   他是世家公子,自出身便和普通百姓不同,周身带着旁人不可靠近的贵气,举手投足无不赏心悦目。   姜照影承认,她从未有一刻忘记他,二人第一次在谢家外见过后,她便将他刻进了心里。   “没……没事。”姜照影站稳后,谢澜的手才不舍得松开。   姜照影不去看他,面上热得厉害,她想,自己身上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为何还会如此?   正想着,店家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狐狸面具,对谢澜道:“大人,我这狐狸面具,和娘子的是一对,要不要买下来。”   姜照影知谢澜性子,不会喜欢这些小玩意,正要替他拒绝,却见他接过店家的面具,系上,然后走到她身侧,搂住她的肩,用面具轻轻敲了敲她的。   “店家,我们登对吗?”谢澜问,语气好似二八少年,张扬恣意。   店家点头,一双眼睛,笑起来只剩一条缝:“登对的,大人和这女郎很登对。”   谢澜给了店家一锭银子买下面具,要走时,店家叫住二人:“大人娘子且慢,我这还有许愿树,可灵了。”   姜照影顺着店家所指方向看去,原来店家的摊子,倚靠在一颗老槐树下,树根盘踞,枝干需两人才能合抱,往上便是如一个个铃铛似的槐花。   微风吹过,轻抚花枝,摇曳无声。   姜照影奇道:“这如何许愿?”   不见红绸,又无笔墨,莫非是心诚则灵,全靠意念?   “非也,非也。”店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高深莫测道:“娘子请看。”   店家身前的小桌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两个杯盏,里面倒满浅绿酒水。   酒水清香,引人想要来上一杯,品尝香甜。   不过姜照影到底是忍住了,后面便听店家道:“这老槐树如今已有上千年,是月老在凡间时,亲手所植,能佑姻缘,保平安,饶是无缘之人,只要给树喂下这酒水,便是在月老那里登了册,日后纵使千里也会相遇的。”   “那若是有缘之人呢?”谢澜问。   “有缘之人,万事顺遂,无磋无磨到白头。”店家说完,拿起酒壶饱饮一口。   “好酒,好酒啊。”店家有些醉了,自顾自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姜照影看了眼谢澜,道:“这店家倒是,树没醉,他先醉了,想来是这酒水味美。”   她说完,拿起桌上其中一杯酒,就要喝下,被谢澜拦住:“这是喂树仙喝的,你若想喝,我待会儿买给你。”   “大人,你真相信了?”姜照影讶然。   这还是她认识的,冷心冷意,目下无尘的谢澜吗,他竟会相信,一个路边先生,随口胡诌之言?   谢澜没有则声,而是恭敬的把杯中酒水,沿树根倒下,姜照影见他这般,也学着他的样子,倒了杯中酒水。   *   月上中天,人群渐散,街道寂静,走在路上脚步有了回声,河岸边已没有绿叶的柳条,随风而动,激起的涟漪,推动湖面暗影。   二人走累,可谁也没有提出回去,他们走到供人歇脚的凉亭,谢澜从袖中拿出锦帕,擦拭石凳后,才让姜照影坐下。   四周寂静,只能偶尔听见两声犬吠,鸟鸣。   不远的山寺,传来晨起钟声,天似乎快亮了,可如织的繁星,还在同月争辉,迟迟不肯落下。   “送给你。”谢澜递过来一个漆盒。   姜照影接过打开,是一只玉簪,簪头是雕刻的竹叶,簪身则用金箔包裹起来,然后细细打磨,金玉完全贴合。   “这是?”姜照影看着盒中的簪子,心中有些复杂。   “这是前年我送你的生辰礼。”谢澜顿了顿:“上次在清河县时,不小心摔断了,这些时日我一直在修补,昨日总算修好了,不过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他看着她,如深潭的眸中,泛着银光,却又有独属于少年的炙热。   他问她还喜不喜欢,是问人,还是问物?   若是问人,她的喜欢对他来说重要吗?   半晌,亭中无话,四目相对,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将二人笼罩,他们感受彼此的呼吸,聆听对方的心声,那一刻,姜照影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信任谢澜。   她依心,答道:“当然喜欢……”   话音未落,便被谢澜揽入怀中。   月光西斜,亭下身影被拉长,他们紧紧依偎,想来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不远处,拱桥上被搀扶的妇人,对身侧的男子道:“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了人家。”   谢澜终于舍得放开姜照影,这时一道身影闯入他们的视线。   那往桥下走的身怀有孕之人,好像是吴昊的妻子,这么晚她为何还在外面。她身边搀扶他的男子又是谁?   姜照影好奇,要跟上前,被谢澜阻止:“她如今找到了归宿,我们该替他她高兴。”   桥上两道身影,慢慢下桥,直到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姜照影才收回视线。   是啊,她该替吴昊妻子高兴,更替阮娘子高兴。   阮娘子弥留之际,最是放心不下吴昊妻子,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扛在自己身上。   认为若不是自己吃五石散成瘾,吴昊也不会为了钱,威胁张书珩,丢了命。   吴昊妻子,也就不会成为寡妇,未出世的孩子,也不会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吴昊的父母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世间极苦。   她不能原谅她自己,在生命尽头,她日日诵经念佛,只为来世,再也不要遇见吴昊。   阮娘子是在吴昊尸身被发现的那日死的。   她无依无靠,没人知她父母葬在何处,作为无根之人,梦呓楼本要把她随意安葬,是吴昊妻子接她回的家,并且把她和吴昊安葬一处,让她死后能有归倚。   吴昊妻子从未恨过阮娘子。   她和吴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人没有感情。从外人看来,是阮娘子插足她和吴昊,实则是她不应该出现在阮娘子和吴昊之间。   二十年前,吴家和阮家一墙之隔,吴昊是穷家小子,阮娘子是富家千金,二人青梅竹马,约好长大要在一起。   幼时的他们,不知情为何物,随口胡说。   但长大后,他们才惊觉,幼时的约定,早已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阮家只有独女,且对吴昊也满意,二人十六岁那年定下婚约,本是一段佳话。   可命运弄人,阮家败落,吴家担心受牵连,逼着二人取消婚约。   阮娘子彻底没了倚靠,被人卖进青楼。   二人本就该这般断了,可吴家父母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痴情至此,明知阮娘子已不是清白之身,也要执意和她在一起。   为了她甚至连命也不要。   某种意义来说,吴昊之死,同他的父母不无关系,所以当吴昊妻子,要把阮娘子和吴昊葬在一处时,他们没有反对。   算是承认了阮娘子的身份。 梦醒   二人回到酒楼时,天已泛白,光柱洒下,照亮远山。   躺在床上的姜照影,心砰砰跳不停,她从发髻上拿下谢澜给的发簪。   发簪是姜照影生辰时,谢澜送她的。   后来,她看到安平公主有个一样的,才知道,谢澜只当她是安平公主的替身,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未戴过这簪。   她死里逃生来到清河县,同过去再无瓜葛,本想安稳度日,不想再次遇到谢澜。   因陈吉的事,她跟谢澜来了河东府,假扮夫妻,结识阮娘子,铲除张书珩,烧毁五石散,桩桩件件如梦一般。   发生的这许多事,也让姜照影看清了一些东西。   谢澜心中似乎真的有她,替她解毒时,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街亭给她这簪时,他眼中的分明只有她,再无旁人。   他既然心悦她,为何又要放那场大火烧死她?   自从再次遇到谢澜的这段日子来,她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现在她似乎该去问他,只有他能解惑。   一夜未眠,姜照影拿着玉簪,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再醒时,已是傍晚。   *   林启推开临河边的窗,烛火摇曳,映衬着圈椅中的人,面目晦暗不清。   谢澜放下手中账册,接过林启递来的玉镯,玉质温润的料子,在烛光下,里面丝丝缕缕的“血”丝似在流动。   玉镯内沿被刻上了名字,字体娟秀,干净利落,是出自名匠之手。   未出阁的女儿家最喜这般,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器物上,出嫁时,好带去婆家。   “汐渟”,萧汐渟,这镯子是在小漫房中找到的?”谢澜眸光深邃,随即把玉镯放回桌案。   “属下也是觉得好奇,所以把这镯子带了回来。”林启道:“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之人,而且……”   林启话说一半,嘴角微不可察弯了弯,仿佛陷入到一段愉悦的回忆当中。   “而且什么?”谢澜的话打断林启的回忆。   他看着谢澜道:“难道大人不记得,安平公主五岁生辰的事,您送过她一对银铃耳铛。”   林启的话,像是打开了谢澜的记忆大门,他脑中出现一个脸圆可爱,说话奶声奶气的女娃。   “谢哥哥,谢哥哥,谢谢谢哥哥。”五岁的女郎好似得了某种乐趣,口里念叨着这句话。   过了会儿,她上前扯着谢澜的衣摆,道:“谢哥哥,我想吃饴糖,母妃说我吃多了对牙不好,不给我吃,你可不可以给母妃说说好话,说我一日就吃一颗,不吃多。”   小女郎说话时,眼中含着水光,噘着嘴,很是委屈。   谢澜也不知道,她有现成的太子哥哥不求,倒来求他。   他蹲身,抚了抚她毛茸茸的脑袋,道:“再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小女郎听话,正要开口说话,却是打起隔来,“谢,谢,哥,哥。”   孩子喝了冷风便会打嗝,想来是小女郎为了吃糖,一早候在宫门内冻着了。   谢澜把人抱起,将自己的袖炉放入她怀中,然后又用锦帕擦拭她因委屈落下的泪。   “张嘴。”谢澜对噘嘴的小女郎说。   小女郎看着他,缓缓张开嘴,下一刻,她便尝到饴糖滋味,甜丝丝的。   转哭为笑,一边脸腮帮鼓鼓,说话含糊不清:“谢谢谢哥哥,你真好。”   小女郎笑起来,好看的杏眼弯弯。   谢澜帮她戴上兜帽,让她去寻宫女玩。女郎从他怀中下来,却是问:“谢哥哥,明日是我的生辰,你可有为我准备生辰礼?”   望着女郎期盼的眼神。   谢澜笑着颔首:“有。”   得到想要的回答,小女郎高兴得围着他转了几圈,地上的白雪叫她的小脚丫踩出一串印迹。   直到萧汐风来,她才离开。   小女郎不喜欢自己的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什么都听母后的,不给她吃糖。   不过,五岁的孩子,喜欢来得很快,至少每次萧汐风,带她来谢家时,她会拉着他的手说:“我的兄长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了。”   说完,便跑到谢澜身侧,补充下一句:“除了谢哥哥外。”   萧汐风看着谢澜,无奈叹息。   亲妹见异思迁,他能怎么办。   那日宫中为五岁的安平公主办了生辰宴,因皇后喜静,所以只宴请了的皇室宗亲。   宴席散后,二人便来了谢家,此时已是掌灯十分,天上圆月高挂,一行人在花园散步。   突然萧汐风叫住谢澜,对他道:“你再不把东西拿出来,小心她哭给你看。”   谢澜一时没想起来,问他:“什么东西?”   不想,林启牵着的小女郎听见后,哇的哭起来,声音太大,吓走树梢飞鸟。   “谢哥哥骗人,说了给人家准备的生辰礼,转头忘了,我再也不喜欢谢哥哥了。”   是了,小孩子的喜欢来的快,不喜欢来得更快。   见小女郎哭得厉害,谢澜忙对林启道:“去书房,把生辰礼拿来。”   林启得令,快去快回,将一个漆盒递给小女郎:“公主,公主打开看看。”   林启站去一旁喘粗气,小女郎抬手擦干眼泪,打开盒子,一对挂着银铃耳铛,出现眼前。   月光下小女郎的眸子亮了,脸上分明还挂着眼泪,嘴唇却已经弯起,笑出了声。   她把耳铛拿在手中晃了晃,又贴耳听了听,道:“声音比母后给的银铃的好听。”   女郎破涕为笑,在场之人都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谢哥哥,我跟你说个事。”收到生辰礼的小女郎松开林启的手,来到谢澜身侧。   谢澜顺手将人抱起,笑道:“小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微臣这就去办。”   小女郎贴在他耳边,用自认为最小的声音说:“谢哥哥,下次生辰礼物上,可不可以不要刻我的名字,我不喜欢。”   萧汐风听见后,对谢澜道:“看来我这个妹妹真没把你当外人,这事只有我和母后知道,旁人送她的东西上面有字,她通常会命内侍磨掉,然后再送给宫女,眼不见为净。”   谢澜看着怀中的小女郎,笑道:“微臣遵命,下次一定不会。”   但后来,他再也未送过她东西。   *   想起五岁的安平,谢澜笑了笑:“她还真是个挑剔的女郎,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   “挑剔”二字,从谢澜口中出来,满含宠溺。   “是啊,她是公主,作为臣子是要顺她心意讨她欢心的,如此她才会高兴。”林启也笑起来。   顺公主心意,讨公主欢心,公主有不喜欢人,便替公主除掉?   姜照影垂下悬在半空的手,心中有了答案。   谢澜心中或许有她,可那只在没有公主的时候。面对公主时,他是恋慕公主的臣子,满心满意只有公主,公主眼里容不下她这颗沙子,他便要杀她。   眼下,谢澜对她的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她该醒了。   姜照影悄声离开。   屋中二人不知外面动静,说回正题。   “这么说大人也觉得这个东西不可能是公主之物?”林启问。   谢澜未置可否。   五岁时的安平不喜欢在物件上刻字,可后来的安平呢,谢澜并不了解。   安平五岁生辰宴后不久,去了一趟江南,再回来时,却像变了个人一般,老远看见谢澜会躲起来,身子也不似之前康健,总犯咳疾发热,皇后请医无数,药石不灵,后来是一位游方,说公主在江南时,撞客了,需去江南休养。   皇后将人送去了江南。   从那以后,谢澜和安平公主再无交集。直到几年前,安平公主及笄宴上,皇后当着众人的面,单独叫谢澜去了慈宁宫,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皇后想召谢澜为婿。   在那里谢澜看到了坐在屏风后的安平公主。   她一身华服,看他时以扇遮面,露在外面的杏眼,带着魅色。   皇后给二人赐婚,被谢澜婉拒。皇后气极,说他不识抬举,安平却起身劝慰道:“母后,想必是谢大人看我年岁尚小,所以才不同意的。”   “谢大人,是这样吗?”安平朝他看来,眸中含着探究,更多的却是魅惑。   她在魅惑他?   谢澜惊觉,眼前的安平早已不是他记忆中,天真活泼,张扬恣意的安平了。   若是五岁的安平,喜欢他会直说,而不是通过皇后,弯弯绕绕。   十六岁的安平,却是心思深沉,叫人看不透。   谢澜没有回答,径直离开。   过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后不舍安平公主嫁人,待她十八岁再给她和谢大人赐婚。   谢澜知道这是皇后替安平公主挽尊,是以当旁人问他皇后所言是否为真时,他并未否认,但也未承认。   只待日后,安平另有所喜,旁人便会将这件事淡忘。   不想,不久前,安平公主年满十八,二人的婚事再次被提及。那时的谢澜沉浸在姜照影身死的悲痛中,再也顾不上,保全安平公主的颜面,当众拒绝。   这一次,他在安平脸上看到了得意的冷笑,她道:“谢大人果然对少夫人痴心一片,可惜了,少夫人不是富厚之人,竟就这么死了。”   一个“死”字说得轻飘飘,仿佛死的是一只蝼蚁,她心中没有一丝悲悯,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谢澜抬眼看她,狡黠,冷漠,阴鸷,她身上哪里有一点五岁安平的样子。不过短短十几年,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追她   姜照影是被马车突然停下惊醒的。   她问马夫发生了何事,却无人回答。她起身掀帘,一个熟悉的面孔,闯入她的视线。   他清峻的面上带着薄怒。   谢澜看着她,没有说话,而是跨上车辕走进车中去她身侧。   “谢大人这是做什么,你答应过我,事情帮你做完,你便放了我,为何出尔反尔?”姜照影往窗边靠了靠,同谢澜隔开距离。   谢澜被气笑,他拿出怀中的玉簪,放在案几上:“这些日子,我们算什么?”   二人出生入死,有了肌肤之亲,在谢澜看来,姜照影已经原谅了他,不会再离他而去。   姜照影看着谢澜腥红的双眸,冷笑道:“大人的戏演的可真好,但别忘了,这些日子我们也不过是在演戏,现在事情结束了,大人该出戏了。”   谢澜抬手扣着她的下颌,带着几近疯狂的问她:“你在说什么,那你七夕那日说的话又算什么,你分明说……”   “说我喜欢是不是?”姜照影打断他的话:“我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我现在不喜欢了,大人就莫要再纠缠。”   女郎眉心微蹙,眸中满是厌恶。   “你就这么讨厌我?”谢澜看着她的眼睛,努力想从她眼中读出别的情绪。   但没有,她的确厌他,甚至于说,她在恨他。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澜松开扣住姜照影的手,语气平和下来,“你能告诉我吗?”   去岁那场大火后,她不告而别,定是发了什么。   姜照影看着他,她眸中的厌恶变成探究,最后冷下来,好似冬日冰雪。   “什么都没发生,我不过是累了,我这种乡野女子就适合生活在乡野,高门大户的生活让我透不过气。”   姜照影说完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离开我就是因为这?”谢澜不相信。   姜照影冷哼,随即笑出声:“富贵冷眼,百般刁难,大人真觉得这不够吗?”   闻言,谢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姜照影在谢家受的冷遇,母亲苛责,小姑嘲弄,还有不成气的小叔打她的主意。   这些谢澜都心知肚明,但他却从未阻止。   那时的他只怕旁人看出端倪,看出自己真的对乡野来的女子动了真心。   自幼生出的高傲告诉他,姜照影是配不上他的,他可以给她优渥的生活,可以给她富贵,却无法给她真心。   他甚至想过,给她物色别的男子。   当初姜照影拿上婚书找来谢家时,旁人都以为是祖母劝他,他才愿娶姜照影的。   其实不是,他从未想过拒绝这门婚事。   他出身高门大户,是百姓眼中青年才俊,是世家口中的贤德兼备的世家之弟。   他被捧得太高,迷失自己。   他怕如果自己拒绝这门婚事,会引来别人侧目,说他徒有清明,是道貌岸然之辈,自己会跌下神坛,叫他们失望。   后来,他和姜照影成了夫妻,他分明第一眼见她时,便喜欢上了她。   但他不能承认,地位,门第横亘在他身前,让他不能靠近姜照影。   他痛苦,挣扎,终于在那场大火后,他看清了自己心。   和姜照影比,这些虚名都不重要。   可这一切,他似乎明白的太晚,眼前的女郎不会原谅他。   见谢澜不说话,姜照影看过来,道:“大人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她低头看向拉着手腕自己的手。那双修长好看的手缓缓松开,姜照影也终于松了口气。   谢澜起身离开,姜照影叫住他。   “大人,你的东西还没有拿走。”   阳光透过窗隙照进车中,案几上的玉簪,泛着冷光,正如此时,姜照影看向谢澜,眸中毫无情绪,似在看一个陌生人般冰冷。   马车离开,掀起尘土。   谢澜看着远离的马车,问自己,他就要这样放弃吗?   不,他不能,也不会放弃。   *   马车行进的还算顺利,第三日晌午进了清河县。   外出买菜归来的陈娘子,首先看到门口停着的马车,见姜照影从马车下来,她放下手中的菜篮,上前把人抱住。   “掌柜的,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陈娘子喜极而泣。   谢澜有权有势,若要强行带着姜娘子,旁人也无法阻拦。   听到陈娘子的声音,四儿和陈五也跑了出来,四人相拥一处,抱头痛哭。   心情平复后,四儿和陈五帮忙般行礼去后院,陈娘子则让姜照影好生休息,她去给她弄饭吃。   一路风尘仆仆,姜照影的确饿了,将陈娘子做的肉丝面条大口吃完,然后拿起茶水,喝下去。   吃饱喝足,精神不少。   “你在看什么?”姜照影问盯看自己的陈娘子。   陈娘子坐去她对面,又细看一番,“掌柜的是有什么心思吗?”   姜照影似随口问道:“何以见得?”   说完,她拿起茶壶要给自己倒茶,被陈娘子接过去,她道:“掌柜的眉眼处有愁绪,虽然您一直在笑,当作若无其事,可您别忘了,我可是过来人。”   她把姜照影面前的茶杯倒满水:“是不是那姓谢的欺负你了?”   闻言,姜照影努力挤出的笑意僵住,她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那么的忙碌。   挑着重物的老伯,背影佝偻,身形瘦削,好似下一刻就要被重担压垮,饶是如此,他面上也带着笑。   不远处,河边的杂耍人,用百斤巨石捶打胸口,只为赚一点打赏糊口,这般辛苦,他也会拿出两个铜板,给孩子买一串糖葫芦,问孩子甜不甜。   所以,她和谢澜之间的那点事,又能算什么呢?   什么也算不上,好好活着,开心的活着最重要。   “我没事了。”姜照影转过头,笑道:“陈娘子,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见姜照影这么说,陈娘子才放下心。   “掌柜的,这般就对了,我们娘子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那姓谢的配不上您。”   陈娘子话音刚落,她口中的姓谢的就走了进来。   他身边还跟一个抱剑的随从,二人去一旁的桌子坐下,自顾自喝起茶来。   陈娘子只当,谢澜是来抢姜照影的,她立刻拦在姜照影身前道:“掌柜的,你现在走,这边我来替你挡着。”   闻言,那随从看了她一眼,动了动手中的剑。   剑鞘和腰间环佩碰撞,发出叮铃声,陈娘子听了,心颤了颤,不过她到底是稳下心神,继续对姜照影道:“姜娘子去陈家,陈公子会护着您的。”   谢澜举杯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向陈娘子身后的姜照影,她眉心微蹙,面色凝重,看来对他很是防备。   谢澜咽下口中苦涩的茶水,眸光清冷,道:“听闻姜娘子厨艺一绝,谢某特来品尝,还望姜娘子赏脸。”   “谢大人,你又打得什么主意?”姜照影从陈娘子身后走出来。   谢澜听后笑起来,看她:“姜娘子就这么怕我?”   “该说的在马车里我都说了,谢大人为何还要纠缠不清?”   “难道我远远看着你还都不行吗?”谢澜看着她,似在恳求。   姜照影还要再说些什么,谢澜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对她道:“姜娘子开门做生意,没有赶客的道理吧。”   说完,谢澜不再看她,而是看向窗外,似普通的食客般,叫来楼外候着的卖果干的小贩,小贩用油纸包了一带果干送来,谢澜吃几块,便收了起来。   姜照影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言和陈娘子去了后厨。   一盏茶后,菜品陆续上来。   林启对陈娘子道:“烦请帮我上一壶酒。”   陈娘子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去了柜前,拿来酒,放在林启面前,对他和谢澜道:“别以为我会怕你们,你们若敢打姜娘子主意,我定要你们好看。”   看着陈娘子带着怒气的背影,林启笑道:“倒是个气性大的,这样的人以后谁敢娶?”   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上门的神也该可以送走了,陈娘子看着眼前吃了一天饭的两人,上前道:“二位,我们要打烊了。”   赶人之意明显。   林启喝了一天的酒,醉了,对陈娘子道:“你们这里不是可以住人吗,我们要住这里。”   陈娘子下意识道:“客房已经满了,你们去别处下榻。”   林启却是不依不饶:“我们来了一天,只见几个零星客人,怎么就可满了,我看是你故意刁难,恶婆娘。”   “你说什么?”陈娘子火气上来,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道:“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打你?”   酒壮怂人胆,林启不怕。   “就说你,恶婆娘。”   陈娘子不是个脾气好的,用鸡毛掸子狠狠打了他一下。   这一下叫林启酒醒了些,他跳上椅子,继续道:“我说的不对吗,动不动就要打人,难道不是恶婆娘。”   “你……”陈娘子气得拿起桌上林启的剑,“再说,再说要你好看。”   姜照影听见动静,急忙从后厨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林启在桌上上蹿下跳继续嘴硬,陈娘子手中拿着剑,因身量不高,剑拔半天也拔不出来,索性把拿着剑当木棍往林启身上送,谢澜则在一旁,拦了这个,又拦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姜照影见了,不觉笑起来。   后面,林启和谢澜还是老老实实出了“明月楼”,住去一旁的客栈。 收钱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已入深秋。微风吹过街道,掀起掉落的梧桐树叶,头发斑白的老俞,弯腰捡拾,直到背后的竹篓装满,才离开。   人年龄大了,上山不易,便只能来街上寻些落叶枯枝回家烧水做饭。   若哪一日,连这些都捡拾不动了,家里一旦断了炊烟,身边再没个人照看,后果可想而知。   为此,姜照影早早打发陈五回了村。   他家中只有一个祖母尚在人世,如今已有七十,身边离不了人,需要陈五悉心照料。   初时,陈五是不愿意走的,“掌柜的,我不在,谁帮你搬东西,谁帮你砍柴?”   姜照影笑着拢了拢他的衣领,道:“你当掌柜我只会做饭,我力气大着了,不信我搬一坛酒水给你看看。”   为了让陈五能放心回家照顾祖母,姜照影咬牙搬起一大坛酒:“你看,我可以的,你不用担心。”   “可……”陈五还想说什么,被姜照影打断:“我知道你担心掌柜的,但你祖母年事已高,到了你回家尽孝的时候了……”   姜照影没有说后面的话,但二人心知肚明,陈五的祖母没几日活头了。   陈五含泪同“明月楼”的人道别,临走前还不忘对姜照影说:“掌柜的,等我回来。”   姜照影点头目送陈五上马车。   *   姜照影在窗边站着看了会儿秋景,扶椅坐下,四儿见状来扶她,道:“掌柜的,你腰伤了要多休息,这些事我来就好了。”   四儿说着从姜照影手中拿走抹布,擦拭桌上客人吃剩下的残渣。   “掌柜的也是的,那么大一坛酒,您说抱就抱,弄伤了腰,都十天还没好。”说到一半,四儿一拍桌:“等那陈五来,看我不教训他,要不是他婆婆妈妈的,掌柜就不用去搬那酒,也就不会受伤。”   四儿越说越气,腮帮鼓得老高了。   姜照影笑着道:“你这般陈五倒是不敢来了。”   “他不敢来最好,眼不见心不烦。”四儿是个嘴硬的丫头,分明喜欢陈五,却对他老是凶巴巴的。   两人正说笑时,外面走来一小童,看上去不过五六岁,身上穿着单薄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舍不得吃,只用舔舐外面的糖衣。   小童走到她们跟前,奶声奶气道:“请问,哪位是掌柜的?”   姜照影蹲身,柔声道:“我就是掌柜的,小奶娃找我有什么事?”   小童犹豫着咬下一颗糖葫芦后,抬头看着姜照影:“米铺老板说。”   糖葫芦在口里滚了滚,“说今日太忙了,米送不过来。”   传完话,小童急着出去玩,转身要走,被姜照影唤住,她塞给他几个铜板道:“拿去买糖吃。”   “谢谢掌柜的。”小童接过钱,学着大人的模样,给姜照影作揖。   “乖。”姜照影笑着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   小童离开后,姜照影问四儿,米还剩多少,四儿去往后厨看了看道:“掌柜的,缸中米只剩底儿了。”   自从姜照影回清河县后,“明月楼”的生意又好了起来,到了下午,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每日到亥时才能打烊。   “掌柜的,要不我去米铺走一趟,请人帮我们把米运回来。”四儿道。   “不用你去,我去。”姜照影道   四儿一个人单独出去太危险,赵七虽然忌惮姜照影,不敢来店中寻四儿的麻烦。可四儿在外面,没人保护,赵七就不会放过她了。   因姜照影他们断了河东府五石散的源头,清河县中,五石散价格高涨,一两能卖到一两金。   赵七缺钱,不找四儿找谁?   “你好好守着店,我去去就回。”姜照影吩咐完四儿,还是不放心道:“若你父亲来找你麻烦,你去隔壁客栈寻人帮忙。”   四儿不解道:“掌柜的,你不是不理他们了,为何让我去找他们?”   姜照影自然知道四儿口中的他们是谁。   谢澜和林启在清河县住了快两月,每日除了来“明月楼”吃喝外,并不同店中人搭话,吃完便走。   饶是如此,来得多了,也会熟悉,加之姜照影和谢澜以前的关系,四儿下意识会以为,她口中的他们是谢澜林启二人,也不足为奇。   闻言,姜照影神情微顿,片刻后,解释道:“我让你去找隔壁掌柜帮忙,那掌柜夫妻是好人,你去他们一定会帮你。”   四儿愣愣点头。   看着姜照影匆忙离开的背影,四儿拿起椅子的斗篷追出去:“掌柜的,衣服忘带了。”   姜照影接过系上,催促四儿道:“快回去吧,外面冷。”   看着四儿回“明月楼”后,姜照影才转身往米铺去。   米铺在城南蔡河边,蔡河贯通南北,是漕运必经河流,是以城南是清河县最为热闹繁华之地。   河中停靠的船上,米面油盐堆积如山,汴京来的酒水,酒香四溢,只闻着便有醉意。   沿河,卖鱼的,卖时令的,卖肉包子馒头的,卖小玩意的,吆喝声,随河水,传到下游。   这番热闹景象,每日在清河县上演,饶是天渐冷,热闹也丝毫不减。   姜照影走进店铺。   因她是老主顾,而且从不欠赊,口碑好,老板赶忙迎上去,歉然道:“姜娘子,我这生意实在太忙了,长工都派了出去,一时半会回不来,若你不急,等人回来,我立刻叫人送去,若是急的话……”   老板思忖道:“要不我替你送上门吧。”   姜照影笑着推辞。   “我来都来了,怎好再麻烦掌柜。”   她说着,看向门外的独轮车道:“掌柜这车,可否借我一用。”   “姜娘子这是……想要自己把米运回去?”米铺老板道:“这可使不得,这是力气活,很累的。”   “眼下找不到帮工,我店中急等着米用,我试试吧。”姜照影看着老板:“不过得劳烦老板,帮我把米抬到车上。”   老板拗不过姜照影,只得看她艰难推独轮车离开。   出了城南地界,秋日的萧瑟陡然袭来,路上鲜少有人经过,姜照影推车走在路上,隐约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压枯枝的声音。   寒风吹过,梧桐树叶纷纷落地,似天边的霞光坠落,形成的绯红色雨幕。   姜照影停下歇了几息,再次往前走。   清河县,之所以叫清河县,是因为这里真的有一条清河。   清河不大,在清河县境内,当初蔡河陈河没有通水时,清河水是这里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养育了无数代人,所以当这里设置地名时,“清河”二字,便用来给县命名。   而姜照影眼前的拱桥,正是清河拱桥。   桥身高陡,空手走上去会费不少力气,更何况推车。   可这是往城北唯一的路,不走这里,就得走水路,姜照影往宽阔的清河水中看了看,岸边停靠了一艘小船,她唤了几声,没有回应,想必船夫去忙别的了。   想到这里,姜照影手中加重力道,握着扶把的手,因太过用力,失去了血色。   她推着独轮车,往桥上走,可才走两步,腰上便使不上劲儿,扭伤的部位,酸疼难耐。   眼见要支撑不住时,一只修长的手,接过她手中的独轮车扶把,另一手则托住她的腰身。   “放着,让我来吧。”   熟悉的兰香沁入鼻息,他垂首看她,眼眸温柔似水,嘴角噙着的淡淡笑意,带着蛊惑。   姜照影下意识,同谢澜隔开距离,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说着去抢他手中的扶把,两个扶把却都被谢澜握住,他推着独轮车,走上桥,步伐轻盈,毫不费力。   “你放下车子,我自己来救就好了,不用你帮……”   “放心,这是要收钱的,送到你店中,五两银子,如何?”谢澜停下车,等姜照影:“或者,请我吃顿饭也行,我的钱用得差不多了,再不找点事做,早晚得饿死。”   谢澜说得煞有介事,姜照影自然不信,世家公子,二品大员,怎么可能没钱。   姜照影正要拆穿他时,话却被谢澜堵了回来:“姜娘子,人美心善,不会见死不救吧。”   从前的谢澜,肃然冷漠,面上从未有过过多的表情,似乎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可方才,姜照影看到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狡黠和讨好。   这是富贵冷眼们,最厌恶和鄙夷的东西。   他怎会……   不待姜照影反应过来,车已经被谢澜推出老远。   *   “把孩子还给我,想玩,自己找媳妇生去。”林启把陈娘子的孩子抱着逗玩。   “有现成孩子,还费那劲儿生什么?”   林启从怀中拿出一颗饴糖,放在孩子嘴边,道:“儿子,儿子快吃。”   “不要脸,谁是你儿子,他是我儿子好不好。”陈娘子抱过孩子,“不要脸的男人没人要。”   那日,林启说她没人娶的话,她可是听见了的。   “好,好,是我没人要,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林启讨饶。   陈娘子不理他,转身要去楼上,却听从楼上下来的四儿看着门口:“掌柜的,你终于回来了。”   循声看去,陈娘子看到,推车的谢澜,和站在她身侧的姜照影。   二人隔着两臂的距离,似碰巧在门口遇到的陌生人。   姜照影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给谢澜道:“这是你的酬劳。”   看着女郎手中的银钱,谢澜目光微顿,过了会儿才接过道:“多谢姜娘子的银钱,下次若还有这样的活计,别忘了找我。”   说完,径直回来隔壁客栈。   林启见状,看了陈娘子一眼后,跳出窗户也去了客栈。   “跟做贼似的,什么玩意。”陈娘子对着翻出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说话时,陈娘子已经来到姜照影身边,三人把米搬去后厨,她随口道:“掌柜的,你说好不好笑,那姓林的说要帮我带孩子赚钱。”   “他怎么就缺钱了?”   闻言,姜照影没有说话,抬头往客栈的方向看了看。 冬至   寒冬已至,天气陡然冷下来,水缸中结了厚厚一层冰,姜照影拿木槌往冰上砸,试图敲碎冰块。   几下砸去,冰块纹丝不动,倒叫她手疼,掌心通红。   往日陈五在时,后院几口缸中水都是满的,不愁没水用。他走后,楼中只有三个女子,身娇体弱的,只能两人一起抬水,水缸也总是不满的。   眼下天还未亮,陈娘子因奶孩子,晚上睡不好,姜照影让她晚起半个时辰,四儿则在前面收拾桌椅,无暇顾及后院的事。   看来只能自己去巷口挑水了,不然等会没水做饭。   想到这里,她挑上水桶,对四儿道:“我去打水了,等会儿就回。”   四儿放下手中的活,跑出来:“掌柜的,等我事做完陪你去,我的事……”   四儿话音未落,姜照影已经出门。   “无妨的,你忙你的,我去去就回。”   姜照影说话时,扁担上的空桶摇晃。   “可……”   四儿还想说什么,姜照影一个转身,折入巷中,看不见了。四儿见此,也只能继续回去做自己的事。   水井离“明月楼”不远,出门往左手巷子里走一刻钟,可以看见一棵两人才能堪堪合抱的垂柳,看到垂柳后,再往前走十步,就是水井了。   水井中的水冬暖夏凉,走近能看到井中氤氲出的水汽,透过水汽,能依稀看见几个身影,她们围在井边,浣衣嬉笑。   “是姜娘子啊,你怎么今日一个人来打水?”一个二十出头,脸圆壮实的妇人问。   姜照影笑回:“其他人都在忙,我又急着用水,只能一人来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她起身去柳树下,取来打水的木桶,对姜照影道:“我帮你打水吧,水重不好提上来。”   “明月楼”开了快两年,姜照影和这里的左邻右舍相处融洽,他们喜欢她的爽朗,她喜欢的和善热心,平日里有个什么事都会互相帮忙。   “姐姐,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来。”   姜照影叫那妇人姐姐。   “姜娘子怎么还和我们见外了,若不是姜娘子出钱修井,我们只怕还在喝河水。”妇人道。   她说完,拿过桶,丢入井中,一声清脆的水声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绳子,等了会,提上一桶水来,倒入姜照影的木桶中。   几次后,姜照影带来的两只大木桶装满。   看着比姜照影矮不了多少的木桶,浣衣的妇人们道:“姜娘子,你该找个男人帮你分担了,虽然你人能乾,但终归是女子,力气活上吃亏。”   她们知道姜照影以前有过人家,是以说这些话时,并不弯弯绕绕。   “是啊。”其中一人附和:“以姜娘子的模样身段,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你也该为自己以后考虑。”   “城南的付总兵你们知道吧,那是我婆母的远房侄儿,他夫人近来去了,他有意续弦,不若我帮姜娘子牵牵线?”   妇人看着姜照影,面上热络:“他模样周正,二十有五,年纪上和姜娘子也是极配的,他为人也开明,婚后姜娘子还想开食肆,他也没意见。”   从妇人的话,不难听出,她是对她口中的付总兵说起过姜照影,否则,她怎会知他不介意姜照影开食肆呢。   姜照影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们没有坏心眼,是真心想帮她。   这世道,讨生活不易,女子讨生活更不易,她们也想有个人能帮衬她。   不至于,打水还要靠她一个弱女子。   妇人们见姜照影不说话,也就止了话头,各自忙各自的了。   木杵声在空巷回荡,鸡鸣声破开天光。   投下的光柱,让人看清不远处走来的身影,他身量颀长,面容俊秀,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   在清河县,找不出三个这种气度模样之人。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那人走到姜照影身前,他解开自己的狐裘披在姜照影身上,然后接过她肩头的重担,笑着看了她一眼,二人便离开了。   看呆的妇人,直到二人身影从眼前消失,才回过神来。   “这是……”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方才那两人分明没说一句话,为何叫人觉得亲昵?   一人恍然大悟:“难怪姜娘子不接话,原来是早已有了更好的男人。”   旁人点头附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以后就有人帮姜娘子打水,做力气活了。”   *   谢澜把水倒入缸中,清冽的水溅了几滴在他眉上。   莫名为他添了几分少年气。   “方才谢谢你。”姜照影解下狐裘递给他,然后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给你的报酬。”   谢澜熟练接过钱,不过并未接狐裘,他对她道:“你这院中的水缸还有几次才能装满,我穿着狐裘不方便,你帮我穿着吧,倒时给我,也是暖的。”   他说完,再次替姜照影穿上,还细心替她系好系带。   谢澜出门了,原来看着比姜照影矮不了多少的木桶,此时在谢澜背后,反而显得不大。   不过他身上的华服,倒是和肩上的木桶不衬。   富贵公子,亲自挑水,这话若说给旁人听,定是不会相信。   “掌柜的,你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出神?”   陈娘子抱着孩子走到姜照影身侧,姜照影顺手接过孩子,道:“没……没看什么。”   “你这肩上的狐裘……”陈娘子抬手摸了摸:“这是昨日陈夫人送给掌柜的聘礼吗?”   “掌柜的当真要嫁给陈吉?”陈娘子自然知道姜照影不喜欢陈吉。   一来,陈吉为人虽不坏,但自幼娇养长大,吃不得苦,姜照影嫁给他后,这“明月楼”恐怕是开不下去了。   二来,陈吉的母亲陈夫人看不上姜照影,说她狐媚子,成了亲的妇人,随便跟男人来清河县。   不过,这陈夫人近来倒是转了性子,对姜照影热络起来,三番五次来楼中提亲,让姜照影嫁给陈吉。   “你觉得我不该嫁给他?”姜照影问陈娘子:“可他如今病到这种地方,我若不帮他,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陈吉病了,自姜照影去了清河县后,他就病了,茶不思饭不想,人日渐消瘦。   陈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派人去河东府打听姜照影下落无果,只当她再不回清河县。   她把实情告诉陈吉,不想陈吉病得越发严重,有了咳血之症。   后面姜照影回来了,听到消息的陈夫人,立刻来了“明月楼”,求姜照影嫁给陈吉。   姜照影只把陈吉当救命恩人,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拒绝了陈夫人的请求。   陈夫人却是不死心,对她道:“你嫁给吉儿后,他的病好了,我可以让你们和离,若他命不好,该走,他走后,我也不会拘着你,会放你离开。”   看着陈夫人声泪俱下的模样,叫姜照影犯了难。她虽对陈吉没有感情,但自己的这条命是他救的,她不该这般无情。   “可掌柜的,你想过没有,若陈吉病好了,不愿和离怎么办,陈夫人现在虽这么说,到那时,她是否能做陈吉的主,还待另说。”陈娘子看着姜照影:“掌柜的,你也救过陈吉的命,你并不欠他什么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推开,是林启,陈娘子见人,没好气道:“这么晚才来,孩子都饿了,今天要扣两个铜板。”   林启手里拿着清晨去城南买来的牛乳,歉然道:“买的人太多了,耽误了些时辰。”   陈娘子接过牛乳,林启抱着孩子,往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用来给楼中人做饭菜的,陈娘子会在那里给孩子热牛乳。   要给孩子断母乳了,需要牛乳替上。   看着他们的背影,姜照影了然地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谢澜的声音从姜照影身后传来。   姜照影回身望去,看到的是谢澜挽起袖子,提桶往缸中倒水的样子。   这么看,倒真有几分,像干粗活的人。   姜照影解下狐裘,对他道:“这么多水就够了,下次再打吧。”   谢澜把另一桶水倒入缸中,对姜照影道:“劳烦姜娘子帮我拿一下锦帕。”   姜照影从他身前拿出一方鹅黄色锦帕,递给他。   谢澜擦干手上的水,放下袖子才去接的狐裘。   “那下次,姜娘子别忘了找我,”谢澜穿上狐裘道:“姜娘子有事喊我一声便可,谢某会立刻赶来。”   说完,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女郎的声音:“今日是冬至,晚上过来吃饺子。”   谢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好,我晚间过来。”   在姜照影看不见的地方,谢澜唇角上扬,笑得和煦。   *   都在家过冬至,没什么食客,姜照影早早关了门。   后院中,陈娘子在剁饺子馅,四儿则在和面,炉灶中火烧的旺,照得每个人面上红彤彤的,一派喜气。   这时,院门被敲响,四儿开心道:“定是谢大人他们。”   说着,胡乱混乱擦了擦手,去开门,果然是他们。   谢澜把手中的糖葫芦和芝麻糕递给她,四儿接过开心道谢,然后对正往水中下汤圆的姜照影道:“掌柜的,是他们。”   姜照影看了眼他们,请他们进屋。   原本空旷的屋子,多了两个人后,热闹不少。   林启,见陈娘子剁肉馅,上前接过刀:“你休息会儿我来。”   陈娘子的脸上,不知是羞赧还是炉火的光,红红的。   “那我去帮四儿揉面。”陈娘子起身去另一边,同林启隔开距离。   “那我干什么?”四儿问。   “你吃完糖葫芦再过来。”姜照影道。   四儿到底是孩子,经不起零嘴的诱惑,听了姜照影的话,手都顾不上洗,去一旁吃糖葫芦了。   姜照影包饺子的手艺也是一绝,面剂子在她手变成薄薄的皮,将肉馅往上一放,合拢一捏,小巧精致的饺子便好了。   谢澜和林启是京城人,冬至吃饺子,他们面前的是两大碗饺子,清河县属于江南地界,冬至这日吃的是汤圆,陈娘子爱吃花生芝麻汤圆,四儿她喜欢红豆馅儿的,姜照影一样团了一些,满足每个人的口味。   一片蒸腾水汽中,开吃了。   四儿嘴馋,被汤圆烫得眼含热泪,饶是如此,汤圆在她嘴里颠来颠去,她也不舍吐。   陈娘子夹给林启一颗汤圆,让他尝尝。   林启不喜甜,不过还是吃下道好吃,然后他往酱碟中放了一个饺子,递到陈娘子跟前,“你吃吃,看我剁的肉馅怎么样?”   陈娘子吃下,面上更红了,她眼含愠怒看向林启:“好辣呀,你想辣死我不成?”   听她这么说,林启忙不叠起身找水,陈娘子辣的不行,去灶台上找醋。   最后二人太过忙乱,撞到一处,陈娘子磕到额头,林启磕到下巴。   “你……”陈娘子醋也不喝了,追着林启打,林启求饶,在园中跑了三圈。   四儿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谢澜和姜照影看向对方,也笑起来。   忽然天空一声炸响,小院中的喜气,被升腾的烟火点亮,五彩斑斓,绚丽若梦。 无关   是梦就有醒来的一天。   谢澜得知姜照影要和陈吉成亲的消息,是进入腊月的那日。   那天,乌云遮日,寒风瑟瑟,似乎要下大雪。   谢澜披上狐裘正要去“明心楼”寻些事做,林启推门进来,对他道:“大人,不好了,夫人她要和陈吉成亲了。”   “什么?”谢澜不可置信看着林启。   林启把陈娘子对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告诉谢澜:“夫人千叮万嘱不让漏出一点风声,陈娘子担心夫人被陈家欺负,所以偷偷告诉我,让我们想个法子阻止夫人。”   谢澜出客栈,往“明心楼”走,快到时,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楼门口,车辕上两个仆从拿出一副木拐,掀帘搀出里面的贵公子。   公子面无血色,身形瘦削,只下车的功夫,便气喘吁吁,和前些日子,当街同人起冲突的纨绔判若两人。   仆从把木拐放在陈吉腋下,方便他拄拐行走。   不过,不过他没有进楼,而是先朝一旁站着的,冷眼看着他的谢澜走去。   “谢大人,原来是你。”陈吉说着,侧首看向“明心楼”笑问他道:“想必大人也知我夫人厨艺了得,特来此品鉴的?”   谢澜垂首看他,面无表情道:“陈公子慎言,照影和你并未成亲。”   闻言,陈吉故作懊恼:“是了,是我的错,照影不让我告诉旁人我们的婚事,所以大人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陈吉从怀中拿出婚贴,对谢澜道:“大人,这是我和照影的婚贴,再过几日,她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到时大人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谢澜看着婚贴,上面镌刻的姜照影的名姓格外刺眼。   *   天气渐冷,楼中没什么生意,姜照影闲下来,坐在后院学着做女工。   做饭,姜照影得心应手,女工这种细致活,对她来说着实有些难。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十根手指被银针扎了遍。   一旁陈娘子对她道:“掌柜的何苦要为难自己呢?”   她这话既是在说女工,也在说姜照影和陈吉的婚事。   冬至过后,陈夫人又带着大包小包来了“明心楼”,她一见姜照影便跪下了。   陈吉的病一日重似一日,骨廋如材,水饭难入,不仅如此还有了咳血之症状,大夫说,再这般下去,过不去冬天。   姜照影将人扶起,同意了这桩婚事。   陈夫人满意而归。短短几日,行完三书六礼,两日后,姜照影便要嫁入陈家了。   “明眼人谁都知道你对陈吉没有男女之情,是他一直纠缠你,从前,因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无法拒绝,可现在你不欠他的,掌柜为何还这般执迷不悟呢?”陈娘子越说越气道:“我看这陈夫人没安好心,她说以后会放你离开,可她若反悔了怎么办?”   这些姜照影不是没有想过,眼下她别无选择,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吉去死。   说到这里,陈娘子突然想到什么,她对姜照影道:“娘子,不若我们去寻谢大人帮忙,他是京中大官,说不定认识什么名医仙医生的,可以治好陈吉的病,到时你就不用嫁给陈吉了。”   姜照影垂首看着手中,被绣的兔子不似兔子,鸳鸯不似鸳鸯的图案,未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谢澜的本事,他是皇上宠臣,出自世代簪缨之族,要找一个名医来清河县并不难。   但比起嫁给陈吉,她更不愿欠谢澜的。   有亏欠便有牵扯,有了关系,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正想着,手被陈娘子牵起,她拉着她往外去:“走我们去找谢大人,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然而,还未出门,她便看到门口跌坐在地的陈吉,仆从将人扶起,然后拿出锦帕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谢大人这又是作何,陈某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你要下这般狠手。”陈吉似乎十分难受,仆从将他扶起后,口中不断往外吐血,不消片刻,一张洁白的锦帕,被染红。   谢澜不知陈吉在说什么,只当他是病入膏肓,胡言乱语。他不想同陈吉再此过多纠缠,要绕过他,去“明心楼”找姜照影问清楚,她是否真的要嫁给陈吉。   不想,他才走一步,陈吉拄拐拦下他道:“大人这是打了人,心虚了?”   林启看不过,用剑鞘指着陈吉:“你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眼前之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道:“大人,我知道您权大势大,不把我们这些百姓看在眼中,不过陈某如今只剩烂命一条,好不容易娶到心爱的女子,能和她长相厮守,白头到老,求您饶我一命,不要再磋磨我。”   “我们大人何时……”   林启的话音未落,被人打断。   “够了,谢澜够了。”姜照影走出来,怒目看着谢澜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一个病人哪里得罪了,你要伤他。”   方才,陈娘子拉她起身那刻,她下定了决心,她不要嫁给陈吉,她要去求谢澜,让他寻医替陈吉治病。   但眼前的一切,叫她心寒。   谢澜竟对一个病重的人动手,在他眼中人命到底是什么?是一把火便可烧死的蝼蚁,还是一掌便可打死的不值钱的百姓?   姜照影把陈吉扶进屋中,谢澜跟上去,扣着她的手腕,问她:“你当真要嫁给他?”   腕上传来谢澜掌心的凉意,这凉意足够让姜照影清醒,他谢澜从未变过。帮她推车,帮她打水,冬至那夜笑容和煦如春风的人,一直都是谢澜,那个高高在上,冷心冷意的谢澜。   是她被他的伪装骗过,她以为他不一样了,以为他真的为她做出了改变,可倒头来,不过又是在骗她罢了。   姜照影从他手中挣脱,眼含厌恶道:“我的事,同谢大人无关,请大人离开。”   谢澜还想解释,被林启和陈娘子拉着出了“明月楼”。   “大人,你晚些时候等掌柜的气消了你再来。”陈娘子说完,关上了酒楼大门。   *   陈吉握住姜照影替他斟茶的手,道:“方才若不是夫人,我这条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谢大人手中了。”   关门转身回来的陈娘子,白了他一眼,道:“陈公子,你和掌柜的还没有成亲,说话主意些,被别人听见了,有损掌柜的名声。”   从前的陈吉,虽然纨绔,但心眼实在,没有花花肠子,弯弯绕绕,可自从遭人污蔑打死人后,他像变了个人般,阴恻恻的,陈娘子不喜欢现在的陈吉。   陈吉听陈娘子呛白,并不生气,而是笑道:“是我失言了,我该向姜娘子赔罪。”   他举杯饮茶,才喝一口,剧烈咳嗽,血滴入杯盏中,吓坏众人。   姜照影忙帮他顺气,仆从则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药丸,放入他嘴中,他就水咽下,片刻后,咳嗽舒缓了些,面色也还转过来。   陈吉从怀中拿出一方漆盒,递给姜照影道:“两日后,便是你我大婚的日子,这里面的地契是我的聘礼。”   姜照影不收,陈吉又咳了咳道:“难道姜娘子是后悔了,后悔应下这门婚约?”   不待姜照影说话,他又自顾自道:“也对,我一个将死之人,配不上姜娘子,我这就让母亲取消你我的婚约。”   陈吉说着就要起身,却因为体力不支头晕目眩,跌坐回去。   姜照影见状,只能收下漆盒道:“我不后悔,我……”   “不后悔便好,我也该回家休息了。”陈吉说完,随仆从出门,上车离开。   姜照影看着手中的漆盒犯难。   一旁的陈娘子,不忿朝门外啐了一口,“我只道他来是看掌柜的,没想到是为逼婚而来,仗着自己有病,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是晚。   下起大雪,陈夫人命人送来十台嫁妆,说是姜照影无父无母,她这做婆母的便帮她备了,免得委屈了她。   后院大门敞开,二十多人冒雪抬来十多口红漆木箱。   喜婆问姜照影:“姜娘子,这些东西该放在哪里,我好叫人抬进去。”   姜照影抬眼看她,淡淡道:“就放在外面吧。”   “这里面可都是贵重之物,弄湿了可不好。”喜婆提醒道。   “无妨的,反正过两日要抬去陈府的。”   看着面无表情,面无喜色的姜照影,喜婆没再说话,命人将东西抬进院中,便领人离开了。   院中重归寂静,姜照影看着漫天白雪失神。   四儿凑到她跟前,一张黑黢黢的脸对着她,道:“以前村里女郎出嫁,笑能在脸上挂三天,掌柜的却不一样,愁眉苦脸的。”   四儿说着,眼眸一亮,“我懂了,掌柜的不喜欢陈公子,对不对?”   姜照影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对她道:“小孩家家不知羞,懂什么叫喜欢。”   四儿叉腰,站直身子,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嫁给喜欢的人,才能过一辈子,嫁给不喜欢的人只能过一阵子。”   在四儿面前,姜照影不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她摸了摸四儿的脑袋道:“你掌柜我,也试过嫁给喜欢的人,可那又如何,我和他也只过了一阵子。”   四儿不解看向姜照影:“掌柜的是在说谢大人吗?”   姜照影抬头看天上的雪,苦涩笑了笑,没有则声。   雪越下越大,片刻地上就白了一片,高墙上不知何时落下的脚印,也被覆盖看不见。 密室   清河县下了两日大雪,到姜照影出嫁这日,天依旧乌云密布,见不到一点阳光。   陈娘子帮姜照影挽发,镜中女郎,容貌绝色,温婉清丽,面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掌柜的,你倒时要记得时常回来看我们。”陈娘子忍泪道。   姜照影回身看她,笑道:“我不过是去冲喜,待陈公子病愈,我就回来了。”   陈娘子叹气道:“话虽如此,可陈公子已经不是原来的陈公子,我担心……”   她担心,陈吉病愈后不会同姜照影和离。   姜照影握了握她的手:“不会的,不会的……”   话未说完,门被寒风吹开,雪花随风灌入,落在姜照影的发髻上,她往屋外看去,一道熟悉的声音伫立大雪中。   他没有打伞,褐色的狐裘上落了一层雪,衬着他白净的脸庞清冷淡漠,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热忱似火。   “陈娘子关门。”姜照影收回目光不再看外面。   “掌柜的,谢大人在门外待了一夜,你去看看他,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陈娘子的话,到底让姜照影有些动容,她沉默片刻,起身拿起角落的油伞,开门出去。   门被打开,风雪扑面,姜照影来到廊下,撑开伞,朝雪中颀长身影走去。   大红喜服的衣摆被雪水洇湿,变成殷红,似雪中傲立树枝的梅。   “你来做什么?”姜照影在离谢澜一臂的地方停下,她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似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谢澜上前,握着她撑伞的手腕,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弯起的嘴角,扯裂他干枯唇瓣,沁出血珠。   “你放开我,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姜照影欲往后退,却被谢澜用力拉入怀中。   “你说没有便没有吗,我们还未和离,你不能嫁给旁人。”谢澜用力搂着姜照影,只怕一松手,怀中人消失不见。   姜照影被谢澜桎梏得险些喘不上气:“你放开我,迎亲的人就要来了,叫人见了不好。”   不远处传来爆竹喜乐之声,因是清河首富之子娶亲,声势隆重,不少百姓捧场,候在街头看热闹。   随着姜照影话音落下,百姓嬉笑玩闹的声音,已至门外。   姜照影看着谢澜腥红的双眼,问他:“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说过了,河东府的事完后,你我再无关系。”   谢澜看着她,用拇指轻捻她的唇,“我反悔了,只要我没在和离书上写名字,便做不得数,你还我的夫人。”   说完,他将眼含怒目的女郎打横抱起,飞出矮墙,往客栈的方向去了。   ……   “少爷,你看那边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牵马的小厮对陈吉道:“好像是从姜娘子家出来的。”   此时的陈吉沉浸在迎娶姜照影喜悦中,他笑道:“莫要误了吉时,快去敲门吧。”   小厮点头,上前,在众人期许的眼神中,他抬手敲了敲门上的铜环。   “姜娘子,开门,我们少爷来迎您了。”   说完,便听门外有人笑道:“你这呆子,还叫姜娘子,该改口叫夫人了。”   马上的陈吉也笑起来,笑得春风拂面,除了身形瘦削些,哪里看得出是个病人。   “是了,喊少夫人。”陈吉道。   小厮又敲了敲门环,这次他没喊错:“少夫人,是我们少爷来了,您开开门。”   声音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门内,陈娘子焦急的来回踱步,她对林启道:“现在该如何是好,你们大人把掌柜的拐哪儿去了,我们跟陈家怎么交代?”   “难道你想你们掌柜嫁给姓陈的那个病秧子?”林启问。   “话虽如此,可……”陈娘子看着被人敲得碰碰作响的门,道:“眼前的人该怎么应付?”   “总不能告诉他们,掌柜凭空消失了吧!”   “你们在说什么,掌柜的不是在屋里吗,怎么会消失?”四儿的声音传到正在说话的二人耳中。   待陈娘子要阻止时,已经晚了,门被四儿打开,她说的话也叫门外众人听见。   “新娘子消失了,陈少爷的新娘子消失了。”   “也是,有哪个好姑娘会嫁给一个病秧子,进门就守寡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没见陈公子这些时日红光满面的,冲喜冲好了也不一定。”   “不过,眼下这新娘逃了,陈公子的命可就悬了。”   听着宴上众人幸灾乐祸,陈夫人气得丢了手中的茶盏,她看向一旁像失了魂的陈吉道:“这姜娘子也太不识抬举了,钱收了,人却跑了,我要去报官,命人去抓这个女骗子。”   话说完,陈府大门被人推开,二十多人抬进十多个红漆木箱,后面跟着的林启手里拿着一方木盒走进院中。   陈吉见是林启,疯了似的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问道:“你们把她带哪儿去了,把她还给我。”   林启面无表情扯开他的手,淡漠道:“姜娘子是我们谢家的少夫人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启说完,将木盒放去一旁的桌上,对陈夫人道:“这是你给我们夫人的东西,都还给你了,你莫要再纠缠我们夫人嫁给你儿子。”   众人恍悟,原来是陈夫人勉强姜娘子嫁给陈吉,难怪人会逃婚。   林启说完,转身要走,被陈吉扯住衣袖,“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里,我……”   话未说完,陈吉呕出一口鲜血。   陈夫人见状,命护院拦住林启道:“大胆狂徒,我不管你是谁,你打伤我儿子就不对,来人把他拿去报官。”   林启冷笑,看着一旁呕血不止的陈吉道:“我说陈公子,你这戏还要演到何时去?”   陈吉停下动作,面露惊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打伤我是事实,快来人,把他抓起来。”   护院听令,把陈吉团团围住。   林启不想同这些人多纠缠,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扔在陈吉面前:“你为了博得我们少夫人的同情,不惜自服毒药,然后让令母上门逼迫我们夫人就范,你们这等行径也太下作了些。”   陈夫人听了林启的话,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同样说不出话来的,还有被谢澜带到客栈的姜照影,她的唇瓣被谢澜含|弄着,似在吃一颗沾满糖的糖葫芦。   “谢澜……你放开我。”姜照影透过缝隙艰难说话。   谢澜却似乎发狂的野兽,变本加厉啃食眼前的猎物,直到一道寒光照入眼中,他才找回些许理智。   他不舍的松开她,看着眼前倔强,喘着粗气的女郎道:“你放下簪子,我不碰你。”   谢澜说完,背靠酒坛坐下。   苦笑道:“你就这么恨我,为什么啊?”   姜照影不去看他,起身往入口处去,想要离开,可用手推了推,只能听到门上铜锁的声音。   “放我出去,我再不出了,误了时辰,陈吉会死的。”姜照影焦急道。   她不信神佛,但她也不想,陈吉因她的原因丢掉性命。   你有一万种办法救他,为何定要委屈自己嫁给他冲喜?”谢澜顿了顿:“你不要嫁给他,和我过一辈子好不好?”   闻言,姜照影警惕道:“我和四儿说的话被你听见了?”   谢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晚,他本想找姜照影解释,他并未打陈吉,但去了“明心楼”的后院,看着满怀心思的姜照影,他犹豫了。   他料想,那时的姜照影一定不想见到他,所以侧身躲去了一旁的树下,这才听到她和四儿的话。   “你分明还喜欢我,为何又要躲我?”谢澜看着姜照影:“和我回京城好不好,我……”   “不好。”姜照影打断他的话:“谢大人不要误会,我不过是骗四儿的话,大人不要当真,我和大人已经回不去了,放我走。”   “可我当真了。”谢澜起身来到姜照影身前,对她道:“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除非我死了,不,我死了也不行,你属于我,也只能属于我,生同xue,死同衾,我是不会放你离开的,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也不行。”   姜照影听着谢澜近乎疯癫的言语,抬手去探他额,这才发现,他在发热。   “大人,你病了,赶快让人开门,寻大夫给你诊治……”   话未说完,眼前的颀长身影,陡然往前倒,姜照影上前扶住他,道:“谢澜你怎么了?”   姜照影扶人坐在地上。   想来是昨晚在屋外站了一夜,受了风寒。   “冷,好冷。”谢澜口中呓语道。   姜照影从未见过这般羸弱的谢澜,他双眼紧闭,身体因发热颤抖。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往日,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傲然之姿。   姜照影解下谢澜身后,早已湿透的狐裘,然后褪自己的喜服盖在他身上,又搬来一坛酒水,浸湿锦帕,覆在他额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再次去找出口。   终于她找到另一出口,可同样,也被铜锁锁住了。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望了望,客栈中,黑灯瞎火,空无一人,姜照影试图喊了喊,没有人回答。   看来,他们是真的出不去了,至少今晚得留在酒窖中。 弃妇   终于挨到第二日清晨,外面的人打开了酒窖。是客栈夫妇,姜照影托他们扶谢澜回屋,替他请医看病,自己则回了“明月楼”。   焦急等待一晚的陈娘子和四儿见人回,忙迎上去,见她只穿了一件中衣,陈娘子赶忙脱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四儿将手中的汤婆子放在她掌心,对她道:“掌柜的,你先回屋睡会儿。”   姜照影点头,没有说什么,看来她被谢澜带走的事,她们都知道了。   这事陈夫人也知道了,她冷笑看着带来消息的近身嬷嬷:“我还当她是什么,贞洁烈女,不想也是见异思迁,一心攀高枝的人。”   “怎么不是呢?”嬷嬷面露嫌弃:“昨晚她是在她那前夫的房中度过的,今早有人见她穿着中衣从里面出来。”   闻言,陈夫人拍桌起身:“岂有此理,她将我儿至于何地?来人备车,我要去会会她。”   “是。”嬷嬷搀扶着陈夫人往外走。   ……   姜照影照顾谢澜一夜未曾合眼,回屋后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似有人在骂街。   声音很大,吵醒了她。   她披衣起身,便看见外面围着许多人,陈娘子则手拿木杵叉腰站在门口,和人对骂。   姜照影朝陈娘子对面的人看去,她身形雍肿,衣饰华贵,气势腾腾,身边站着的嬷嬷婢子竭力帮腔。   “哟,正主出来了。”陈夫人看向姜照影,冷嗤道:“我看姜娘子面色红润,看来昨晚过的不错。”   “可不是,常言道,女人离不得男人,就像鱼儿离不开水,经了昨晚,自然滋润不少。”   嬷嬷的话,引得左邻右舍越发好奇。   陈娘子用木杵指着陈夫人道:“你再胡说试试,信不信我打掉你的牙?”   陈夫人当然不惧陈娘子的威胁,她腰缠万贯,家资颇丰,怎会惧一个寡妇,她往后退了退,对围着看热闹的人道:“我儿对姜娘子痴心一片,她却背着我儿,大婚之夜,和野男人私会去了。”   为了挽尊,她把逃婚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姜照影身上。陈吉假装生病,她上门求实则逼迫姜照影嫁给陈吉之事,她是一句不提。   听了陈夫人的话,左邻右舍脑中出现了一个身影,时常给姜娘子干活的长得姿容不凡的贵公子?   这男子的确殷勤的很,住在隔壁客栈,几乎天天来“明月楼”,原来是姜娘子的姘头。   人群中有不怀好意之人:“果然是旁人说的那般,姜娘子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一面和陈公子有婚约,一面又和姘头纠缠不清,谁要做了她的夫君,岂不就是那缩头的王八了吗?”   此话惹得众人哄笑。   “你们莫要胡说,谢大人是我们掌柜的前夫,我们掌柜的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们掌柜的。”四儿没有读书,只听过一些戏文,想了半晌,才道:“这叫两情相悦,不是你们口里的姘头。”   四儿乡野长大,有些粗鄙之话,她是懂的。   “这么说,你们掌柜的,昨晚的确在谢大人房中?”   人便是如此,他们只能听见想要听见的,至于谢澜是不是姜照影的前夫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姜照影大婚之夜逃婚,同姘夫共赴巫山,叫人不耻的种种,这些可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仅此而已。   陈夫人却是从四儿的话,寻到羞辱姜照影的法子。   她对四儿道:“小丫头,这话就说不通了,即是两情相悦,为何又会是前夫呢?”   四儿没有心眼,脱口而出:“当然是和离过……”   陈娘子是过来人,知道陈夫人的险恶用心,想要阻止四儿却是来不及。   陈夫人不等四儿把话说完:“原来是豪门弃妇,想来她前面的婆家也是嫌她品性不端,才会休了她,只可惜了,我那吉儿,为人纯质,没看清她,倒叫她狐媚子勾去魂魄,险些丢了性命。”   众人听了她的话,越发起劲,点头咂舌,觉得陈夫人说的有道理。   “那谢大人为何又来寻她呢?”不解之人问。   “自然是贪图她的美色,男人嘛,总是过不了美人关,等家中娶妻,或是遇到更中意之人,也就丢开手了。”   陈夫人娘家世代经商,能说会道,经过她一说,旁人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谢大人是玩玩而已,姜娘子却是当了真,放着好好的清河首富家不嫁,倒和抛弃了她的前夫搅合一起。   有人觉得姜照影傻,有人拍手叫好,说陈夫人来“明月楼”闹得对,但没有人在意姜照影,冷似冰霜的脸色。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盆水,从院中出来,她看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陈夫人,冷声道:“你说够了吗?”   “当然没够,你害我儿……”   话音未落,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陈夫人面上的脂粉成坨,沾在脸上狼狈不堪,用了桂花油的发髻,也叫这盆水浇得耷拉下来,人们这才发现,陈夫人带的是假发,她不仅头发花白,头顶也早秃了。   往日的雍容富贵,光鲜亮丽,被这一盆水,显出了原形,陈夫人再也顾不得说三道四,在嬷嬷和婢子的遮挡下,往马车去,不想,才走出几步,脚下一滑,朝前跌去,面磕在车辕上,额上顿时起了个大包,假发也掉在雪中,被前去搀扶的丫鬟,一脚踩入泥中。   “走,走,快走。”陈夫人一行人忙不叠离开。   马车走后,露出一个吃糖葫芦的孩童,他眼神澄澈,笑容可掬,手中的油瓶里还有一半的油。   他看着姜照影道:“姐姐,他们欺负你,不是好人。”   孩童吃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姐姐是好人,不该被坏人欺负,所以我在地上……”   姜照影上前把孩童搂在怀中,对他道:“姐姐谢谢你。”   说着,她抬了抬头,强忍眼中的泪水。   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孩子通透,他们是非不分,人云亦云,当真可笑。   *   谢澜得知陈夫人找姜照影麻烦的消息时,已是傍晚。   他顾不得披上大氅便匆忙出了门,来到“明心楼”后院门前,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人用力敲着门,希望姜照影能出来见他,等了许久,门被打开。   姜照影从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看着陈吉道:“还望陈公子往后不要来这里。”   陈夫人走后,陈娘子把陈吉装病的事一五一十对姜照影说了。   姜照影这才知道,原来陈吉压根没病,他知姜照影对他无意,所以想出这般苦肉计,来博她同情。   陈吉心知姜照影在气自己骗她,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太喜欢你,喜欢到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   姜照影打断他的话:“所以,你便让你的母亲来磋磨我?”   陈夫人骂姜照影的话,早已在清河县里传得沸沸扬扬,陈吉也有所耳闻。   “是我母亲不对,我明日让她登门道歉,只求你,不要不理我。”   陈吉近乎哀求道:“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感情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姜照影看着陈吉,他虽没病,但服下的毒药,到底伤了他的身子,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她没有再说重话:“我不值得你如此罔顾自己的性命,天下之大,好女郎多得是,是何故非要找我这已嫁过的人。”   “且被人抛弃过的弃妇呢?”   陈夫人说得没错,当初谢澜不要她,是谢老夫人逼他娶了她,后来二人成亲,他出于君子之礼,并未苛待她,但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是她,看不清现实,以为只要谢澜了解她了,便会对她生出情爱,可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乡野来的女子,身为世家嫡子,朝廷重臣的谢澜怎会看上她。   饶是一时对她好,也是图个新鲜好玩罢了,看着笨手拙舌的女郎讨好,不是很有意思吗?   不过,富贵人家出身的子弟,什么没见过,新鲜劲儿过了,便丢下了,反正只是个赝品。   听了姜照影的话,谢澜握紧了袖中的手,他对林启道:“留活口,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林启得命离开。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否嫁过旁人。”陈吉想要上前拉住姜照影的衣袖,却被一道刺眼的寒光阻隔,叫他的手扑空。   “可我在乎。”谢澜一身玄衣,拦在他和姜照影身前,“她是我的夫人,还请陈公子自重。”   看着眼前模样登对的二人,陈吉突然明白了什么,问姜照影:“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昨晚真的和他共度了一晚?”   “陈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就请回吧。”姜照影没有解释,或许这样更好。   陈吉误会她和谢澜旧情复燃,他便会死心。   其实姜照影不怪陈吉骗她,为情所困她也有过。她只是不想,陈吉因想要到她,而伤害自己。   陈吉还是放手了,在回家的马车中,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行径有多可笑。   姜照影从未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生了妄念,还试图把她拖入自己的妄念中,叫她痛苦不堪。   他把二人当初的相遇当成上天赐的缘分,却未想过他和她有缘无分。   *   “谢大人又来做什么?”姜照影看着谢澜,眸中无波无澜,里面似储着千年寒冰,比这寒冬腊月要冷上百倍。   “我来看看你,你……你还好吗?”谢澜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陈夫人的谩骂,姜照影已经成了清河县的笑谈。   什么背夫偷汉,豪门弃妇,水性杨花,所有能听到的污秽之词,都被附会到姜照影身上。   “拜谢大人所赐,我很好。”姜照影说着砰的一声关上门。   谢澜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抬手要敲门,最后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北风呼啸,风雪漫天,孤灯下,一道颀长身影,站在雪中久久不愿离开。 无用   隆冬腊月,寒风刺骨,街上往来的人裹上了厚厚的冬衣,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饶是如此,在外面也待不了一盏茶。否则会被冻伤。   陈娘子往火盆中添炭,拿火箸拨了拨,直到新炭燃起,屋中才慢慢暖和起来。   姜照影站在半开的窗前往外看,道:“四儿怎么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又被赵七……”   陈娘子起身来到她身侧,也朝外看去,街上没有一人,只有不久前经过的人在雪中留下的脚印。   “掌柜的,别担心,那赵七是将死之人,饶是存着坏心思,也是有心无力,他和四儿到底父女一场,四儿不忍他冻死,给他送些吃食去罢了。”   不过陈娘子口里虽这么说,手却去拿放在墙角的油伞:“我去寻她。”   姜照影从她手中拿过伞:“我去吧,等会儿孩子醒了,要你。”   陈娘子看了眼摇床中熟睡孩子,由姜照影去了。   *   寒风裹着霜雪扑面而来,险些吹跑姜照影手中的伞,她用双手握住伞柄,逆风往前行。   入冬后,赵七就病倒了,他托人把消息告诉四儿,让四儿替他请医。   姜照影唯恐有诈,和四儿一同去往赵七临时落脚地,城西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在那里她们见到了将死的赵七,他满身疮痍,面无血色,躺在枯草铺就的床上喘粗气。   四儿怜他,用自己攒的银钱,请来大夫,大夫说他命不久矣,过不去这个冬日。   赵七做过许多对不住四儿的事,可到底四儿是他的骨血,将死之人幡然醒悟,才觉自己有多荒唐,跪地求四儿原谅。   四儿原谅了她的父亲,这些时日常去赵七枕边照顾,难得过上一阵有父亲疼爱的日子。   待姜照影走到城隍庙外,听见里面四儿的哭声,她只当是赵七又在为恶,推门进去,却见四儿趴在赵七尸身上痛哭。   姜照影上前,把四儿搂在怀中。   “掌柜的,我没有父亲了。”四儿泣不成声。   她虽然恨赵七,但他到底是她的父亲,在她儿时,父亲也是疼过她的,给她买新衣,买饴糖,帮替教训欺负她的孩子。   饶是后来,赵七变了,对四儿非打即骂,多次要卖了四儿换钱,但曾经的温存,似一柱光,一直照亮着四儿的内心。   “你还有我们,没事的。”姜照影轻声安抚四儿:“你先跟我回去,你父亲的身后事,我明日请人来办。”   四儿点头,她从袖中拿出一块方巾打开,盖在赵七脸上,然后随姜照影出了城隍庙。   出来时,天已黑了,雪越下越大,姜照影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四儿穿上。   为了能早些回“明心楼”她们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选了一条近路。   城隍庙后,有一座土桥,桥下是清河的支流,从那里回去能早半个时辰。   不过因那里有几处荒冢,百姓忌讳,并不去。   二人依偎一处上桥,耳边是呼啸风声,拂面冷风,裹着霜雪打得人脸上生疼。   “掌柜的,你听到什么声音没?”四儿害怕得往姜照影怀中靠了靠,面露惊惧:“难道这里真的有鬼?”   姜照影凝神细听,透过风声,的确有不一样的声音,似乎是人。   想着,她往土桥下看去,桥下漆黑一片,除了能听见流水声,看不见别的东西,而方才的声音也消失了。   四儿拉着姜照影的衣袖:“掌柜的,我们走吧,或许是听错了。”   可二人才走出几步,那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姜照影肯定桥下有人,她让四儿先下桥等她,她自己则绕到桥底河岸边,寻人。   “你在哪里?”姜照影对着宽阔的河面问。   但因河水太过湍急,加上那人似乎已经力尽,声音细若蚊蚋,无法辩驳他在何处。   姜照影只得跪下在河岸摸索,终于她触到一个宽阔的手掌,手掌动了动,那人还活着。   她用力把人拉上岸,然后同四儿一起搀着那人回了“明心楼”。   烛光下,那人面容憔悴,双眸紧闭,若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同死人无异。   姜照影托大夫给他换了衣服,又把一副价值不菲的汤药给他灌下。   大夫说他伤得太重,腰腹身中数刀,失血过多,能不能救活,还得听天命。   不想,第二日,那人便醒了,还下了床。   把前来给他喂药的姜照影吓得差点不轻。   “你……你……”姜照影语不成句,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他,这才确定眼前的人是真的活了过来,而不是离体的魂魄。   那人垂首看着姜照影,半晌歉然道:“我不是故意的。”   姜照影这才回过神,她对他道:“你还没有完全好,现在不能下床。”   说着她把手中药碗递给他:“这药贵的,你以后好了,得还我钱。”   倒不是姜照影小气,是这真的太贵了,一副药十两银子,喝个十天半月的,不得几百两,她的小金库得见底了。   那人点头,躺下,对姜照影道:“你喂我。”   姜照影以为自己听错,问他:“你在说什么?”   “你喂我,这东西便是你的。”那人摊开手心,是一枚玉扳子,通透翠绿,外面雕刻的飞鸟图案精美绝伦。   姜照影拿过扳子,很快替他喂完药。   出门时,她又忍不住拿出扳子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值了,值了,喝个一年半载的药,也值了。   看着女郎,笑着轻抖的肩,床上男子唇角微弯,闭眼睡了过去。   *   “掌柜的,你看又摔了一个碗,要不还是我去洗吧。”陈娘子话音刚落,一个精巧的琉璃杯盏落地,豁了一角。   姜照影上前,蹲身捡起地上的杯盏,心疼不已,正要开口换人洗碗。   莫景玉却是笑着看她:“掌柜的,你看我今天表现如何,只摔了一个碗,和一个杯盏。”   姜照影咬牙道:“很好,很好,下次别洗了。”   莫景玉很听话,让他不洗碗,他便不洗,又去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分成四块,倒是个劈柴的好手。   不过,姜照影看着快要堆满整个院子的木柴犯了难,再这么下去,她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停……”姜照影叫住莫景玉,“你要不还是去休息休息吧。”   莫景玉放下手中的斧子,认真对姜照影道:“我想好好体验一下普通百姓的生活。”   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不是普通百姓似的。   可大晟八大贵姓中,也没有姓莫的啊。   眼前之人,顶多是个商贾子弟,哪来这般优越感?   肯定是伤了脑子,姜照影想到这里,对他道:“要不我带你去外面体验体验?”   这家是待不得了,再这么待下去,家都要被拆了。   出了门的莫景玉,立刻被一股臭味吸引了,他拉着姜照影寻味找到地方。   对老板道:“来两碗臭豆腐。”   须臾,臭豆腐上来,他往酱碟中倒了些醋,又挖了一勺辣椒放里面,用豆腐沾了沾,大口吃起来。   “这东西我十年前吃过,没想到还这么好吃。”   姜照影好奇道:“你们那里没有这东西吗,十年才能吃一次?”   大晟国可以缺钱,可以缺兵,但绝不会缺臭豆腐,从南到北,哪里都要卖臭豆腐的,不贵还好吃。   莫景玉抬手擦了擦被辣出的眼泪:“我们那里没有。”   “没有?你难道不是……”   姜照影话音未落,又被带着往清河对岸去。   “喂,还没给钱呢。”老板在后面追。   姜照影忙从荷包中拿出六个铜板递过去。   莫景玉挨靠姜照影在船中坐下,然后对船夫道:“可以载着我们沿河看一看吗?”   这船只是渡河用,鲜少有人雇用这样的船游河。   不过,钱给够,船夫也是愿意的。   天难得放晴,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快到岁末,办年节的人多起来,河岸两边,百姓接踵擦肩,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二人玩到天擦黑才往回走。   门口,一道身影挡住了他们的路。   “怎么会是你?”姜照影敛了笑意,对谢澜道:“我不是说过以后别来找我了吗?”   莫景玉只当谢澜是坏人,上前拦在姜照影身前:“你是谁,来找我们掌柜的做什么?”   谢澜看了他一眼:“我还要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景玉看着眼前面目不善的男人,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是我捡来的,以后是我店里的小二,你满意了。”姜照影看着谢澜,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谢大人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谢澜让开,姜照影进门时,却被他扣住手腕:“那我呢,以后就不需要我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劈柴,挑水……”   姜照影冷眼回看他:“不需要了,这些景玉都可以帮我。”   姜照影开谢澜的手,对他道:“谢大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清河县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说完,她头也不回进屋,莫景玉打量了谢澜一眼也走进去。   *   月上中天,一处密林中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被绑在树上的人,手脚筋叫人挑断,他面露痛苦道:“我说,我说,是周怀清让我们刺杀那姓姜的娘子的。”   “那他有没有说,他为何要杀她?”林启用匕首抵着那人的脖颈。   “没有,小的只是杀手,周怀清让我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其余的我们不知道。”杀手求饶道。   不想,他话未说完,突然断了气。   林启上前看了看他的口鼻:“是见血封喉,没想到这周怀清当真心狠手辣,自己的人也不放过。”   “大人,你说周怀清为什么要杀少夫人呢?”说到这里林启陡然想起那场险些烧死姜照影的大火:“莫非那场火,也是他所为?”   闻言,谢澜未置可否,而是对他道:“你去派人查查江南陆家正室卢氏。”   十三年前,陆家嫡女和安平公主一处玩耍时,掉落山崖身死而亡。   自那以后,安平公主时常生病,唯有到了江南地界病才能好。   而那嫡女的母亲,当今皇后的庶妹卢氏,也因此变得疯癫。   “查查,她是真疯还是装疯。”谢澜冷声道。 赶人   “陈娘子,还请通融通融,我们大人在外面等了这半日,你和姜娘子说说,放我们进去。”   林启扒着门缝对陈娘子道。   自从被陈吉的母亲陈夫人上门羞辱后,“明月楼”的人再也未曾理过他们,见了也没有好脸色,林启想趁着和陈娘子的交情,求她帮忙说和谢澜和姜照影,不想,陈娘子对他也冷下来,见了她转头便走。   “凭什么你们大人做的恶,要我去说和,快走,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娘子手拿木槌,往门上敲了敲:“姜娘子的心绪好不容易和缓些,你们主仆不要再来扰她。”   原本她对谢澜和林启主仆改观不少,想着二人从京城找来清河县,又千方百计把姜娘子留在身边,姜娘子不愿,他们又从河东府回到清河县,待在这里许久,各种讨好姜娘子,这般情谊,谁人看了不喟叹一声谢大人深情。   可前几日,陈夫人对姜娘子的羞辱谩骂,让她明白出身低微的姜娘子,在谢家豪门中,所受的屈辱,旁人不会去指责谢家,他们有权有势,抛弃不上台面的妻子,理所当然,甚至有人会拍手叫好,而被弃之人,无论她有无过错,都会被人指摘,遭人嘲笑,这份屈辱会像烙印,跟随她们一辈子。   从前,陈娘子想过,若谢大人和她们姜娘子和好如初,以后姜娘子随他回京,又可以过上好日子了,至少不用形单影只的,能有个依靠,如今看来,豪门不是什么好地方,这谢澜也不是什么好人,来寻姜娘子,不过是为了图乐,待日后娶了正头娘子,又会弃她如鞋履,姜娘子受过一次伤就够了,不能再叫她受第二次。   想到这里,她狠狠剜了眼林启,往日在她眼中憨厚之人,也叫她多了几分厌恶。   见陈娘子要走,林启出声想要唤住她,这时站在他身侧的,在风雨中等了许久的谢澜,突然一头栽倒,林启见状,忙上前把人扶起,“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试图让姜照影听到谢澜晕倒的消息,果然,如他所料,姜照影听见了,亲自开了门,林启很是欣喜,以为她原谅了谢澜,正要上前对她说谢澜不是她想得那般,二人之间有误会,待人醒后自会同她解释。   可他想错了,姜照影并未原谅谢澜,而是冷眼看着林启,对他道:“你们还是早些让开吧,我们还要开门做生意,若是你们大人愿意等,去路对面吧。”   不大的声音,说着叫人遍体生寒的话。   林启在谢澜身边伺候多年,当初在谢府时,他们大人的确对她太过冷漠,成婚一载,未同她圆房不说,在眼见她被谢沐欺负时,不仅不出言回护,反而对她苛责,虽然事后惩治了谢沐,但这些她不知道,后来在谢沛房中,大人以为二人有什么,说出那番侮辱人的话,虽然他知谢澜不是故意的,可她不知,如今因大人抢亲的事,害她无辜遭人谩骂,如此种种,她恨他们大人,也是情有可原。   但好不容易盼人开门,他不想放弃,他们大人也一定不想,于是还要开口,却被醒来的谢澜出声阻止,他声音沙哑,显然病得不轻:“听姜娘子的,我们去对面等。”   “可是大人……”   望着往日手握重权,高高在上,如今却卑微至尘埃的谢澜,林启无奈闭嘴,将人扶去路对面,待他二人走后,“明月楼”门洞打开,招揽客人。   “大人,我们去里面吧,再这么淋下去,你的身子会受不住的。”林启道。   谢澜却是执意要等,他要等姜照影愿意听他解释那天,他要告诉她,他对她是真心的,来寻她不是为了一时取乐,过往在谢府时,他的确因她出身低微,刻意避着她,甚至想过把她另许他人,可他后悔了,在得知她丧命大火那刻便后悔了,他要祈求她的原谅。   这时,从“明月楼”走出来一人,他手里拿着伞朝他们走来,林启认出他是“明月楼”的小二,以为是姜照影心软,担心他们大人生病,特来命人来送伞的。   不想,却是听他对他们大人道:“谢大人,你还是回京去吧,以后掌柜的,由我来照顾。”   说话的男子,便是姜照影从河里救起来的莫景玉,他望着身形虚弱的谢澜,眸中含着冷意。   这些时日,他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是关于姜照影的,说她不守妇道,和清河首富之子成婚当晚,逃婚夜会前夫,还恬不知耻和前夫整夜待在一处,所说云云,难听至极,后来首富之妻,上门辱骂,她那前夫却当了缩头乌龟,不见人影,独留她一人遭人耻笑,一时她成了小小清河县的笑话,茶馆酒肆,有人的地方,便会谈论起她,有说她好的,待人大方,有说她傻的,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前夫都弃了她,她还对前夫念念不忘,亦有笑她孟浪的,喜欢和各色男子纠缠不清。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澜,据说是大晟的大官,莫景玉虽不喜谢澜,但他还得感谢他,若不他抢亲,只怕姜娘子早就嫁给了那什么首富之子,他虽没见过陈吉,但也有所耳闻,一个不择手段的纨绔罢了,姜娘子嫁给他,他家中又有那样的母亲,日子也不会好过。   现在他来了,不能再叫这姓谢的和姓陈的来扰她,带累了她的名声。   莫景玉和姜照影相处不久,但从她不顾危险救他,又请医问药,悉心照料他,可以看出来,她是个好姑娘,并不是旁人口中那般不堪,这样的人,该由他来守护。   许久不回应的谢澜,在听了他的话后,表现的不是愤怒,或是反驳他的话,而是冷笑看他:“你凭什么?”   “什么?”莫景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果然是大晟的重臣,饶是现在因淋了雨,身子虚弱,身上的凌厉却不减半分,他看着他,眸中满是不屑,莫景玉见他这般,心中不适。   “大食国近来生了内乱,大皇子和二皇子为了皇储之争,斗得不可开交,最后大皇子坐上了太子之位,而二皇子下落不明。”谢澜意有所指道:“清河县毗邻大食国,你还要我再说得清楚些吗?”   莫景玉闻言,大惊失色,沉声问他:“你知道些什么?”   谢澜轻笑:“我不知道什么,我只知,若二皇子在清河县,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只怕是自身难保,还遑论照顾人,未免在说笑。”   因雨天,街上小贩没有出摊,店铺也没生意,白白守着也是浪费时间,是以都无事,来“明月楼”消遣来了,一来这里掌柜的,饭做的好吃,二来,也想看看清河首富的儿子,还会不会来这里,毕竟遭人拒婚,总会不甘,上门闹事,若今日正巧碰着,也可看看热闹。   人便是如此,无事时,便会想尽办法找乐子,姜照影自然知道他们的来意,并不介意,只要有钱赚,至于别的,她不放心上。   来的食客越来越多,楼内人手不够用,四儿不免抱怨莫景玉偷懒,出去半晌也不见回,这让姜照影不免好奇,他人生地不熟的,会去哪里?   不防往外看时,看到了他的身影,他在道路对面,手里举着伞,在同谢澜和林启说着什么。   她不想让谢澜发现她在看他们,是以只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待再去看时,莫景玉已经往回走了,而谢澜二人转身去了自己下榻的客栈。   姜照影以为莫景玉被谢澜收买,回来做说客的,见他走进屋中,面色立刻冷下来,问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莫景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掌柜的都看见了?”   姜照影点头,很是冷淡:“若你答应了他,或是收了他什么东西,我劝你趁早还回去,我不会原谅他的,更不会和他有可能。”   她要一辈子留在清河县,哪里也不去。   望着女郎因生气,有些鼓的腮帮子,莫景玉心下动容,他为了权势,和皇兄相争不下,在他心中,只要有权便有了一切,旁的他都看不上眼,也不需要,可和姜照影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明白了,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很好,平淡中不失欢乐,忙碌却很充实,这样的日子,从前的他不曾体会过,现在他体会了,想要一直这般下去,陪在姜照影身侧,可他身份,让不允许他如此。   见人不回答,姜照影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于是面色缓和下来,“我并没有气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和他……”   她不想让莫景玉和谢澜扯上关系,更不想让他成为说客,她和谢澜之间的事,不是旁人能说清的,让莫景玉白白赔在里面,只会叫他为难。   “我知道的,我没收他东西,也没答应他什么。”莫景玉打断她的话,又看了看座无虚席的酒楼,意味深长对她说道:“掌柜的日后多请些人,不要叫自己累着。”   他说完,便去帮四儿的忙了。   姜照影望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知道他为何说这般没头没尾的话。 跟她   原本姜照影以为莫景玉至少会等明春再离开,不想在那日过后半月,莫景玉便同她辞别了。   二人虽然相处的时日不长,但到底相识一场,临别时,姜照影很是不舍,她把莫景玉给她的玉扳指递给他,然后又给了他一包银钱,她不知他会去哪里,但当初她把他从水里救出来时,他身上除了一个玉扳指值些钱外,身无分文,所以这些银钱,他能用得到。   莫景玉望着女郎手中的东西,先是一愣,然后渐渐红了眼眶,她竟还留这枚扳指。   他有些哽咽:“那这些时日的药钱……”   姜照影以为他是不想欠她人情,莫景玉虽然遭难了,险些丧命水中,但从那日救起他时,所穿的衣服看来,他出身不凡,就是他给她的玉扳指,也是成色一等之物,在京中一载,她见过不少富贵之人,鲜少有带过这般名贵的。   而往往这些富贵之家出生的子弟,最是不喜欠旁人的,只怕比要他命还难受。   想到这里,姜照影把手中的玉扳指和银钱一股脑塞给莫景玉,对他道:“药钱用你的工钱抵了,你不欠我什么。”   她口里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心疼,救莫景玉的药实在太贵,一副药就要十两银子,足足吃了一个月,三百两要攒半年呢。   女郎极力掩饰内心的心疼,面上又怕他担心,故作轻松的样子,落在莫景玉眼中,甚是灵动活泼,他不觉心神一晃,差点就想留下来,但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不舍,他把扳指还给姜照影:“钱我收下了,这扳指你留着,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姜照影想要还回去,被莫景玉拒绝了:“掌柜的不收下,便不拿我当朋友,若再相见,我只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看着莫景玉面上的不悦,姜照影只得收下,并把东西放在随身的荷包中。   莫景玉在“明心楼”几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清河县。   不远处,酒楼的二楼,谢澜同样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林启好奇问他:“大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大食国的二皇子的?”   谢澜放下茶盏,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看向面上有些落寞的姜照影。   她在不舍,为了个认识不久的男子?   捏着茶盏的手,不觉用了些力道。   *   随着除夕将近,百姓都忙着置办年货,无人来“明心楼”消遣,偌大的酒楼里,只要三个女子,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显得冷清又空落。   不过好在,清河县上虽然没生意,但乡野间,每到年底会杀猪,吃杀猪饭,那时他们会来县里请厨子去做宴席,宴请全村人。   是以这些时日,姜照影常带着四儿往乡下去,白日去,晚上回,而陈娘子则带着孩子守着酒楼,过得也很充实。   然而,就在昨日,回程路上,由于天黑,四儿一个不小心踩到空,掉到路边的水塘中,好在池塘水不深,没淹水,但歪了脚,腰也扭伤了,第二天便起不来床。   姜照影找来大夫替她诊治,说她伤了筋骨,需要静养十日才可下床,否则日后年岁大了,会留下伤痛的病症。   待把大夫送走后,四儿不愿意躺在床上,她拉着姜照影的衣袖:“掌柜的,不要听那大夫胡说,我能下地的,不信你看。”   说着她就挣扎着下了地,然后腿还未使劲,就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好在姜照影和陈娘子扶住了她,四儿歉然道:“到过年的这些日子,正是赚钱的时候,我如今又这样了……掌柜的,我对不起你。”   不要看“明心楼”进账大,出项更大,陈五在家照顾祖母,没有收入全靠姜照影接济,四儿年岁不小了,日后总要嫁人,她还得替她存些嫁妆,否则日后婆家会轻看,陈娘子的孩子虽然还小,但吃穿用度上得精细些,不然容易生病,长大了还要读书,这些都要用钱,所以平日里姜照影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就是为了以后,能让他们过得体面些。   姜照影笑着扶她躺下,然后用手指了指她的脑袋,“你如今都这样了,我还逼你出门,你把掌柜的当什么了,好好修养着,身体好了再说。”   一旁的陈娘子看了看窗外,拨了拨房中火盆里的火,然后对姜照影道:“我看这也要变天了,要不掌柜的,你也歇息几天吧,赚钱事小,冻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今年的天比往年冷不少,出门若不防护好,不多时就会冻得手脚通红,想到这里,姜照影点了点头:“好,那接下来的活便都推了吧。”   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她为了让自己不去听,不去想,把自己逼得紧,一刻不停忙东忙西,眼下因四儿的事,陡然停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很累,侵入骨髓的疲累。   可就在她准备关门歇业时,一个身穿粗布棉袄,满身满头是落雪的男子,朝她跑来,他脚下的布鞋湿透,鞋底泥泞,一看便是从城外来的,他一见姜照影便问:“请问你知道姜娘子在哪里吗,我找她有急事儿。”   姜照影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见过此人,但一无所获,她看着他:“我就是姜娘子,你找我何事?”   男子见她自称姜娘子,紧蹙的眉放松下来,欣喜道:“原来你就是姜娘子,我一路问来,总算找到你了。”   姜照影不明所以。   男子解释道,自己是在外经商的小贩,平日里天南地北地走,妻儿老母则在家,近来突闻母亲病重,他放下手中的生意,连夜赶回家,到家才知母亲已有几日未曾进米进水,骨瘦嶙峋,眼见母亲不久于人世,他问母亲有何遗愿,想趁她还清醒时,叫她高乐一回。   母亲便告诉他,想让他找来县里厨艺精湛的姜娘子,替她办场寿宴,也算来人世一回了。   男子家境并不富裕,也打听得知要请姜照影最少要一百两,但为了母亲,男子顾不上别的,天不亮就出门,冒着风雪赶来了城中,又因不知“明心楼”在何处,一直从城西问来城东,好在天不负他,让他找到了,还遇见了姜娘子本人。   因着外面风雪越来越大,姜照影让男子先行回家,她则在家中准备一晚,第二日到他家中。   男子听了她的话,给了她五十两定金,姜照影不欲收,“等宴席办完再给不迟。”   可男子担心她临时反悔,毕竟去乡野的路不好走,姜娘子又是女子,难免会生出退意。   姜照影见他执意要先给定钱,也只好接下了。   翌日,风雪依然没有停势,白茫茫的,盖住了清河县地界,陈娘子不放心她,不想让她前去,可心知拗不过她,便不再劝,把她送到了渡口。   姜照影接过陈娘子手中的东西,让她赶紧回家。   眼下,四儿病着,孩子又小,都离不开陈娘子,听了催促,陈娘子只能回去,但还是不忘又叮嘱她一遍,让她路上小心着些,道路泥泞,若是摔倒哪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啦,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吧。”姜照影笑着朝她挥手,陈娘子这才转身不情不愿离开。   姜照影走进停在岸边的渡船,船舱燃着小炉子,上面的水咕噜噜冒着水汽,倒驱散了些冷寒,此时船夫正站在船头,用木桨除水中的薄冰,姜照影有些急,但又不好开口催他,因为来往乡野和县城的只有这一艘船。   终于,在等了半盏茶后,船夫除完了冰,姜照影以为这下,他可以走了,不想,他说还有位客人没来,还得再等等。   姜照影不免好奇,这么冷的天,有谁会像她一样,需要渡河,就在她想问船夫所等是何人时,船夫指着她身后对她道:“你看,贵客来了。”   她顺着船夫的视线,转身看向身后,白茫茫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他清冷的眉眼,似冰如雪,饶是身穿普通百姓的葛布做的袄衫,也丝毫不挡他与生俱来的的贵气。   随着他往渡船走进,姜照影躲无可躲,只能装没看见他,背身避开。   谢澜走进船中,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坐去了她对面,船夫见人来,走去船头,撑杆划船,逼仄的船舱中,只有他二人,相顾无言。   谢澜自小穿的是锦衣华服,葛布这种东西,就是谢府的下人,也不曾穿过,是以这身衣服,他穿在身上不仅不合适,还不舒服,他虽极力忍着,但衣领处的皮肤,还是被葛布磨红,起了红疹,后面他实在抬手忍不住想要抓,被一道温婉,却又染着寒意的声音制止:“不要抓,会破溃的。”   姜照影朝他看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对他为何做这身打扮,又为何会和她同乘一船,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似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下船后,找户人家,借些猪油抹抹便好了。”   女郎说完,转头看向船舱外,透进来的阳光,氤氲着水汽,照亮她的侧颜,如瓷的肌肤,泛着莹润,白里透红,似未雕琢的璞玉,落落自然。   “好。”谢澜轻声回他。 夫随   下船后,姜照影挑着担子往那男子所说的青山村去,鹅毛大雪落下,掩盖的道路,入眼只余白茫茫一片,她不敢走快,一步一个脚印,后面的谢澜着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二人保持着距离,就这般,一起走进了村庄。   低矮的瓦房,淳朴的百姓,当陌生人踏入这片地界,他们从屋内探出脑袋,好奇来人是谁家的亲戚,或是路过游人,后面听说是替谁家办寿宴的厨子,他们忙指路道:“是老赵家的,前面那家就是了。”   姜照影顺眼看去,一个穿着红衣的孩童在外面正堆雪人,这时,那人去“明月楼”请她的男子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到姜照影他赶忙迎过来,请姜照影进屋,然后他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澜,问她:“这位是?”   男子不敢妄言,若说这人是姜娘子的跟班,未免低看了他,男子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达官显贵,眼前身穿褐衣的跟在姜娘子身后的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跟班的。   这倒是问住了姜照影,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小二,我是姜娘子店里的小二。”谢澜对男子道。   见此,男子不再多问,请二人进了屋。   姜照影放下手中装着各色厨具的担子,问男子讨要一些猪油,然后递给谢澜,“给,涂抹上。”   简短的话语,冷硬的语气,却叫谢澜心中暖意横生,他接过,低声回到:“多谢。”   姜照影没听他说完,去了里间,看望久病不起的赵老夫人,她身干净的棉袄,斑驳的头发整肃,看来被照顾的很好,姜照影走到她身前,半蹲在榻边,问她办宴席,想要些什么菜式,老人已经油尽灯枯,言语艰难,但从她的话中,还是能听出,她想吃一道,藕丸子。   姜照影从老人儿媳口中得知,去岁老人去邻村吃喜宴时,吃到了这道菜,说是有幼时母亲做的味道,是以一年来,存在心里念念不忘。   “老人平日里还喜欢吃别的吗?”姜照影声音哽咽,一时红了眼眶。   老人儿媳回想了想,又说了几样,姜照影拿笔一一记下,然后叫来老人的儿子,问他宴请多少人,每桌上多少盘菜,事无巨细,待他回答完,她心中也有了数目,农村人赚钱不易,能少花些钱,便少一些。   男子接过采办单据,叫了三五个壮汉进了城。   老人的儿媳则四下通知邻里,晚些时候来吃席,狭窄的堂屋中,只剩姜照影和谢澜两人。谢澜把猪油往脖颈上抹,但因看不见,他总找不对地方,一旁的姜照影见他这般,忍不住从他手中拿过猪油罐,对他道:“我来吧。”   女郎涂抹的动作轻柔,指腹带来的凉凉地触感,减轻了些痒意,替他上完猪油后,她轻轻吹了吹,似羽毛划过,谢澜滚了滚喉结,不敢呼吸。   “好些了吗?”她问他。   余光中的她,眉心时而轻蹙,时而舒展,挺翘的鼻尖上沁出细密汗珠,神情很是专注。   “嗯,不痒了。”谢澜答。   这时,老人的儿媳从外回来,姜照影见状,立刻把猪油罐扔进谢澜怀中,正色道:“去,把油罐放去灶台。”   见她这般,谢澜轻笑道:“是,掌柜的。”   老人的儿媳是过来人,自姜照影和谢澜踏进屋里,她便知二人绝不是掌柜的和小二的关系那般简单,见姜照影面露羞赧,她了然笑了笑,去了里间,同婆母商量着什么。   午时刚过,去城中采办食材的男子门回来了,接下来便是姜照影要忙的了。   她做事麻利,仅仅有条,洗菜,切菜,炒菜,一气呵成,一旁的谢澜也似特意练过般,烧火,摆盘,上菜,不出一丝差错,二人配合得很好,到了傍晚时刻,便做好了七八桌的菜食,全村的人都围拢在屋外,老人们双手交叉袖中,孩童抹着口水,恨不能立刻吃上一口香喷喷的饭菜,终于主家一声令下,村民鱼贯而入,把不大的几间瓦市塞得满满当当。   赵老夫人穿了新衣,挽了发髻,被儿子儿媳从里间搀扶出来,坐了主位,儿媳把姜照影特意为她做的,软糯的藕丸子放在她面前,夹起一小块,放入她嘴里。   这藕丸子,姜照影蒸了许久,清香软糯,入口即化,从赵老夫人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吃得很满意,咽下一口,又让儿媳喂她,不觉中竟吃了有半个。   百姓啧啧称奇:“姜娘子的手艺果然一绝,难怪十里八乡的都要请她。”   “是了,待我儿成亲,我也请她来。”   “过些日子,我孙儿的满月宴就交给她了。”   众人推杯换盏,吃得开心。   火光照亮女郎的脸庞,听了村名的话,她笑起来,眸光坚定明朗。   宴席散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姜照影本想做辞,被主家挽留下来,“天黑路滑,明日再走不迟。”   听了老人儿媳的话,姜照影有些犹豫,的确天晚了,风雪又大,说不得渡口的船停摆了,要回城恐非易事,但她若不回,陈娘子和四儿担心怎么办?   “无妨的,我让林启同陈娘子说了,你我二人在一处。”许久未说话的谢澜道。   姜照影看了他一样,答应留宿一晚。   赵老夫人的家不大,只有三间瓦房,老人一间,儿媳儿子一间,姜照影和谢澜只能睡余下的一间。   老人儿子担心唐突了姜照影,提议自己和姜照影换,让她和自己的媳妇睡,不想,话刚出口,被媳妇用肘顶了下胳膊,又用眼神示意了他一番,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多言了,挠了挠脑袋,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老人的儿媳,讪笑对姜照影和谢澜道:“屋中被褥都是新的,你们忙了一天了,好生歇息。”   说完,转身也回了房,还不忘把孩子一把抱回屋。   *   谢澜望着不大的床榻,对姜照影说:“床你睡,我在这椅子上坐一晚便可。”   说完,他果真坐去角落里的小马扎上,许是久无人用,又许是生了潮气霉烂了,他才坐下,小马扎便散了架,他险些跌倒,不过好在他是习武之人,稳稳站住了,但到底有些狼狈,和他清冷高贵的气质不符,姜照影看在眼里,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谢澜见她这般,也忍不住自嘲道:“看来是坐不成了,只能站一晚了。”   姜照影敛了笑,望着她,烛火她眼中跳动,她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上榻。”   谢澜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姜照影身子往里挪了挪,空出外面的位置,对谢澜道:“你若冻出个好歹,林启不会放过我的,快上来。”   女郎面容娇俏,和在谢府时低眉顺眼,胆小谨慎地她判若两人,没有谢氏妇人的头衔,没了大家氏族的繁文缛节规缚,她活得恣意洒脱,面对生活的艰苦游刃有余,这才是真的她。   “好,我这就来。”谢澜褪下褐衣,露出里面的,绸缎的中衣,他掀开被褥一角躺了上去。   随着他身子上榻,床板发出吱呀声响,叫二人心头皆上一颤,仿佛某些尘封的渴求,在这一刻被唤醒。   姜照影又往里靠了靠,脊背紧紧贴着墙壁,谢澜也往外挪,半个身子在榻边,好似这般才能显得,自己忘记了在河东府假戏真做的过往。   屋中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过了许久,姜照影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谢澜出生不凡,自来是别人伺候他,他何曾做过重活,这般冷得天,他应该待在暖房里,看书写字,而不是来这乡野,做她的伙计,烧水做饭,冻得双手通红,脸颊黢黑。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不过因洗菜的水实在太冷,冻出了口子,渗出了点血罢了,他武将出生,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不想,话落,一双小手覆上来,包裹住他冻伤的右手,暖暖的。   谢澜瞬间瞳孔谨慎,微不可察闷哼一声。   姜照影以为自己弄疼了他,立刻松开了手,“是弄疼了吗?”   “没有。”谢澜侧身去看她,二人四目相对,被褥中,他返握她的手,然后放在唇边亲了亲:“不疼的。”   女郎眼睫轻颤,但并未收回手,她只是看着他,许久许久,久到不知眼中何时蓄了泪,泪又何时从眼角滑落,谢澜抬手替她拭泪,轻声对她道:“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不回京了,就在这清河县,你还是明月楼的掌柜,我是你的小二,你无论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可好?”   既然谢府不适合她待,那他便辞了官,随她天涯海角,夫唱妇随。   他的话,好似烈阳,正寸寸融化她心中的冰山,她是不是该放下过往,该忘记那日的事,该袒露心扉接受他,她的理智在一点点崩塌,她清楚得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在他不知道她还活着,还未来清河县之前,她还可以骗自己,她不爱他了,那场大火,不仅意图烧死她,还烧毁了她对他的感情,可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唤她夫人时,她明白,只要他还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就不可能全然无情,更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   她想说好,她想对他倾倒所有的委屈,在谢府的,在河东府的,还有清河县的,只要他当真如他所说,永远留在她身边,她就原谅他。   然而话到嘴边,屋外突然传来呼救声:“来人啊,我老头子要烧死我,另娶他人啊。” 恨他   屋外火光冲天,照亮整个村庄,村民纷纷出了门,试图灭火,然而火势太旺,饶是冰天雪地,还下着雨,也无法浇灭。   几个妇人上前劝慰那哭泣的妇人,把她从雪地上拉起来,她却是屡次要往火堆去,口里念叨着:“老头子要烧死我,便烧死我吧,反正我死了也要缠着他。”   她口中爱极了的老头子,因喝了酒,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他行至那妇人跟前,对拉着妇人的人道:“去,让她去,只要没有他,我什么女人找不到。”   村民靠种田为生,平日里只穿得起褐衣,或是粗麻,而这男子穿的却是和他们不同的青绸,言行间,还有些书生气,一旁的,和姜照影一起出屋的老人的儿媳,对她小声道:“这张书生,不过读了几年书,就这般看高自己,对那秦氏各种看不上眼,他们往日也闹过,只是不像这次,他竟真的要她的命。”   老人的儿媳说完喟叹:“到底夫妻一场,未免做的太过些,若真不喜欢,和离便是,何故取人性命。”   姜照影听着她的话,思绪飘远,是啊,为何要取她性命呢?她都已经说了要和他和离,他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日在城隍庙中,她浑身湿透,又太冷,只能瑟缩在墙角,她回想著在谢府发生的种种,明白是自己太痴了,她和谢澜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她生了妄念,那时的她都想好了,待雨停,她便上街,让人替她写一封和离书,只要和离了,她和谢澜再无干系,以后他是否尚公主,也是他的事。   当念头坚定的扎根在脑中时,她短暂痛苦过,毕竟她见谢澜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他,但彼时理智占了上风,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是以她不顾外面还飘着雨丝,起身开门准备出去,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温醇好听。   他唤了她的名字:“照影。”   那两字如同一把利刃,割断了她强撑的理智,和先前所有的设想,她想过,离开谢家后,她要在京中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然后用赚来的钱供杜飞燕读书,这世道虽是男子的天下,但她也可以凭自己的双手,不依靠男子过得很好,可这一切,在听到那两个字时,轰然坍塌。他来寻她了,或许他在谢沛房中所言,只是气话,她甚至想好了为他开脱的理由。   她不觉启唇做出回应,可不等她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听谢澜冷声对下属道:“她在里面,来人把城隍庙烧了。”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冰冷刺骨,叫人身形战栗,她悄悄关了门,退回角落,心中却始终不相信谢澜会那么狠心,然而当大火封锁住城隍庙的门窗时,她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要去她性命。   浓烟弥漫庙宇,本能让她想逃,可却无路可逃,外面的谢澜心思决绝,他不容许她活着出来,不仅窗被抵死,大门也叫他锁了起来,绝望之际,她发现了隐藏在佛像底座的暗道,打开后,是一个冻死的乞丐,她把乞丐拖拽出来,自己躲了进去,然后沿着漆黑的,爬满老鼠的暗道逃出生天。   过往涌上心头,她沉浸其中,就连不怀好意的推搡她都忘了躲开。   被秦氏用力一推,她的侧脸挂在一旁的树梢上划破,此时正在帮忙灭火的谢澜看到这幕,立刻上前推开了秦氏,然后从怀中拿出绢帕,替姜照影擦拭伤口。   旁的妇人,见秦氏这番不分青红皂白,只管伤人,叹息道:“秦婶子,这又何苦了,姜娘子又没碍着你什么,也没同你男人作何,你这般实属不该啊。”   秦妇被谢澜一拉,跌入雪中,但她却浑然不觉疼,她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口里念叨着:“她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女子都有罪,我就要弄花她的脸,那样我男人的心就会在我身上了,没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老人的儿媳见她这般,担心她做出别的傻事来,赶忙从家中拿出麻绳,和别的妇人一起把秦氏绑缚住,送去本村的近亲家中,男人们,则从不远的小溪中,取水灭火,村中房屋挨得近,四周又堆放着不少草料,若不尽快把火灭了,只怕整个村子都会付之一炬。   同众人的繁忙不同,姜照影心里很平静,如死灰般,她呆立雪中,眸光涣散,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面上的疼痛也全然不觉。   谢澜只当,秦氏伤了她别处,很是担忧的把她周身都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伤,才放下心来。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对她道:“我们进去吧,外面冷,你脸上的伤不能冻着,否则会留疤的。”   谢澜看了姜照影面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有血迹渗出,回城后,他得找个大夫好好替她瞧看。   可姜照影依然站在原地,正待谢澜问她怎么了,便听她道:“大人,你还是回去吧,清河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从头凉至脚。   谢澜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分明白日里,她还帮他抹过猪油,方才在榻上,她还替他暖过手,她分明已经原谅了他,无论是当初他因看到她和谢沛同处一室,衣衫不整,以为二人之间有什么,口不择言,说得伤她的话,还是后来,抢婚,导致旁人言语侮辱她的事,他以为,她能原谅他了,可现在看来,是他一厢情愿。   “为什么,若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不好,我一定改,你别赶我走好吗?”   谢澜几乎是在祈求,他不要离开她,他是真的,想和她在清河县度过余生。   女郎听了他的话,抬头看向他,眸中雾气氤氲,却又含着恨意,她冷笑:“大人,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难道只要装得情深义重,只要说些甜言蜜语,过去发生的事就可以抹去吗?   姜照影不否认,或许这刻的谢澜对她是真心的,或许他方才说要和他留在清河县,做普通的百姓也是真的,她也差点心软,答应下来。可过往的事,就像一堵高墙,横亘在二人中间,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什么?”谢澜听不懂姜照影的话。   “大人还要我说得多清楚,您自己做过的事,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女郎眼中的泪水滴落,眸光更加坚定,“我好不容易从那场大火中活下来,还请您给我一条生路,放过我。”   谢澜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说得是什么:“你是说城隍庙那场大火是我所为?”   “我都听见大人的声音了,怎么还想抵赖不成?”   若不知道那场火是他放的,她不会像如今这般痛苦,明明对他有情,却又无法忘记他对她的伤害。若后来,他没来清河县,没来找她,这些痛苦,会随着时间而消散,可他来了,还对她步步紧逼,她身心无从喘息,日日被折磨。   如今,她该把一切说清楚了,不能再饮鸩止渴:“那场大火,已经烧尽了你我之间的情义,我和大人再无可能。”   话已听到这里,谢澜全都明白了,原来姜照影躲着他,和陈吉来清河县,是误会那场火是他所为,她以为他要取她的命。   但那日,他分明在衙署监牢里,审犯人,怎会放火,意识到是有人故意挑拨他和姜照影之间的关系,他对她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伤你了?”   可眼下,姜照影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她对正要进屋的赵老夫人的儿子做辞,然后进屋挑着担子往外走。   赵老夫人的儿子,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阻拦,只能由着她去了。   谢澜追上她:“你听我解释,那日我在衙署,不可能出现在城隍庙的。”   姜照影没想到,她话已经说到这般,他还欲否认,她顿下脚步,回身看他:“大人,您有心吗,要伤我到何种地步,您才满意?”   他越是如此,她对他的情,就越像笑话,一个连错误都不敢承认的男人,到底哪点配得上她的欢喜。   “是有人冒充了我……”   谢澜急切解释,姜照影却不想再听下去,她丢下担子,往两岸拱桥跑去,眼下没有渡船,那是回城唯一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回“明月楼”时,她已浑身湿透,陈娘子赶忙把人扶进屋。   这时,谢澜也跟了上来,想要进去,被陈娘子拦下:“掌柜的说了,要大人你走,不要来纠缠了。”   说完,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听到前面动静的林启,把哄睡的孩子放到床榻上,走出房门,腾空一跳,跃出院外,来到谢澜身边,问他:“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夫人她还是不愿意原谅你吗?”   他们大人,是何等高贵之人,为了少夫人,学着挑水做饭,浣衣烧火,甚至连官都不想要了,要留在清河县,当少夫人的小二,林启以为这样,姜照影会原谅大人,没想到……   “少夫人未免太倔强了些,”林启有些心疼他们大人:“到底要大人做到何种地步,她才满意?”   谢澜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不怪她,她有她的原因。”   就在林启要问谢澜是何原因时,一个暗卫从暗夜走来,对谢澜道:“大人,卢氏的疯病,是装的。” 他走了   回去后的姜照影再也撑不住,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了,待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起床坐在妆台前的她,愣愣看着镜中略有些憔悴的自己,这时一束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侧首朝窗外看去,迎上那道光。   天终于放晴天了。   这时,陈娘子推门而入,望着迎光而笑的姜照影,本到嘴边的话被咽下去,她笑问姜照影昨晚睡得如何。   姜照影点头:“尚可。”   说完,她盯看了陈娘子几息,二人到底相处了快两年,又彼此推心置腹,自然看出陈娘子有话对她说,但似乎碍于什么,陈娘子没向她道来。   她问她:“是发生了什么吗?”   望着女郎澄澈的眼眸,知道饶是自己不说,过不了多久掌柜的也会知道,所以陈娘子不再隐瞒,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姜照影:“谢大人和林启走了。”   姜照影垂眸看向陈娘子手中的信,又抬首看向她:“你担心我不开心,所以想瞒着我?”   陈娘子抿唇:“嗯。”   虽然姜照影对谢澜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陈娘子是过来人,明白姜照影对谢澜的心意,也正是如此,当林启把这封信交给她,让她转交给姜照影,说他们要离开清河县时,陈娘子是犹豫的,不知自己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姜照影。   可又想起,昨日掌柜的那般伤心,于是她伸手接过信,还不忘对林启道:“好,走了好,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你真舍得他?”姜照影问陈娘子。   林启对陈娘子和她的孩子如何,姜照影是看在眼中的,一个五大三粗,整日里舞刀弄剑的男子,天不亮就出门替她的孩子买牛乳,买回来后,又洗净双手哄孩子,哄完孩子又帮着洗尿布,她没在林启面上看过不耐,他的确在用心待陈娘子母子。   听姜照影问起林启,陈娘子有一瞬愣神,眸中的慌乱没能逃过姜照影的眼睛。   陈娘子对林启亦有情,姜照影不能因她和谢澜的关系拆散他们。   见陈娘子不答,姜照影拿过的她手中的信打开,陈娘子不识字,问姜照影信上写了什么。   姜照影笑看她:“你还不承认对林启有意?”   陈娘子努了努嘴,少有的表现出女子的娇憨,“哪有,我只是随口一问,掌柜的不说就算了,何故拿我打趣?”   姜照影不再继续逗她,对她道:“林启还会回来的。”   她希望到那时,陈娘子能真正面对自己的心,给林启一个答案。   听了姜照影的话,陈娘子是欣喜的,但很快她敛了笑,问她:“那掌柜的该如何?”   是躲着谢大人,还是两人和好如初?   姜照影放下信,起身打开窗户,过两日便是年节了,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和她平静的内心,形成鲜明对比,她淡声道:“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陈娘子不知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问,转身去楼下准备饭食去了。   *   林启把信交给陈娘子后,回身上马,听陈娘子让他走,他小声说了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可因陈娘子厌他,不待他说话,转身就跑了,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自己要回来的话。   林启落寞得收回视线,看向谢澜,发现他正抬首看着“明月楼”的二楼,那里窗户紧闭,瞧不见屋内。   看来少夫人是真的不想见他们大人,想到这里,林启问谢澜:“大人,不若我上去和少夫人解释,那场大火真的和您无关啊。”   谢澜摇头:“她是不会相信的。”   毕竟,那日她当真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的,他眼下能做的,就是查清周怀清为何要她的性命,周怀清和萧汐渟是什么关系,而且卢氏装疯又是为何。   有许多的谜题,等着他去解开。   说到这里,他问林启:“保护她的人手可准备够了?”   自姜照影从河东府回清河县后,周怀清派来的刺客,一直意图靠近她,想夺她性命。   林启点头:“我把谢家的暗卫都抽调了来,定能保夫人安然无虞。”   说完,两人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   到了过年这日,各处都洋溢着欢歌笑语,鞭炮声更是一刻不停,街上的孩童,捂着耳朵看杂耍人,心口碎大石,未出阁的女郎,三五成群,在对面成衣铺挑选着新衣,小贩吆喝着刚出笼的糕点包子,一派喜庆。   四儿因腿受了伤,大夫让她静养些日子,是以她不能出门,只能站在窗台,看别人玩乐。   但她到底是个孩子,正是好玩的年纪,这般热闹的日子,让她待在家里,哪都不去,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陈娘子见她这般长吁短叹的模样,好笑道:“就那么想出去?”   “当然啊,我可听人说了,今日有蓬莱来的仙人,他们法力神通,可以变换各种样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四儿说得神乎其神,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陈娘子轻点她的脑袋:“骗人的把戏罢了,就把你哄得这样?”   “谁说是骗人的,他们那是真本事,不信你带我去看看,保证叫你心服口服。”四儿顽笑道。   “你倒是个人精,绕着就把我绕进去了,原来目的在这里。”陈娘子笑着把从街上买来的水晶糕递给四儿:“你腿还伤着了,出是出不去了,吃点好吃的,我还是能满足你。”   见陈娘子不松口,四儿又看向姜照影,模样可怜巴巴的:“掌柜的,他们就在清河县待一天,明日就离开了,你就带我去嘛。”   姜照影被四儿缠不住,看了眼陈娘子,“带她去去吧,我也想出门透透气。”   有了姜照影的应允,陈娘子也松了口,对四儿道:“去玩可以,但得紧跟着我们。”   四儿嬉笑点头:“好的陈娘子。”   这般,一行人出了门,来到街上,体会身临其境的欢乐,食物香气扑鼻,笑闹声在耳旁回荡,人们接踵比肩,把笑容传给每一个人。   四儿遇到一个相熟的,年岁差不多的孩童,问他蓬莱来的仙人在何处?   那孩童踮脚指着拱桥附近:“在那里,我带你们去。”   到了那里,早已围满了人,她们是三个女子,身量不高,站在人群外,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人头,根本瞧不见四儿口中的蓬莱仙人。   和四儿要好的孩童见此对四儿道:“你给我有些好处,我带你去好位置。”   四儿听了他的话,从怀中拿出十枚铜钱递给他:“说话算话。”   “那当然。”孩童把铜钱袖了,对她们道:“你们看那船上还有位置,花钱就可以买到位子。”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四儿因着腿疼,追不上,一时又急又气,又怕去追耽误了看戏,是以只能作罢。   姜照影见她这般,笑着给了她二两银子道:“这算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说完,她又拿出一两银子,递给船夫,买了三个靠近戏台的位置。   蓬莱仙人们,身穿道袍,头带方巾,身形挺直,举手投足间,倒真有些道骨仙风之气。   姜照影幼时在乡野,也见过不少杂耍人,却没见过他们这般,是以看得认真。   方才还是浓眉大眼,清俊的少年,只抬袖一挥,立刻变成了个白发老翁,接着又一挥,出现一张老俞的脸,再一动,又成了个孩童。   稀奇当真稀奇,惹来围观的百姓纷纷往戏台上投钱。   接着,有人搬来一个大箩筐,里面放着碗口粗的绳子,看上去有些道行的蓬莱仙人,闭眼掐诀,口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那绳子居然自己动起来,蜿蜒朝上,直入半空,看得百姓目瞪口呆,然后那仙人,打了个响指,绳子坠落框中,幻化成一只大马猴。   眼见百姓情绪高涨,那仙人指着人群中一个妇人,让她说一句话来听听。   那妇人不明所以,只得照做。   不想下一刻,同样的声音从蓬莱仙人口中说出,他分明是个男子,却可以发出女子的声音,并且和那妇人的一般无二。   这般他还不满足,又指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让她也说句话。   孩童懵懂点头。   然后大家就从蓬莱仙人口中听到了孩童的声音,若说前面的变脸,和飞绳,虽然少见,却也看过相似的,但学声之事,大家还真的没有见过。   人群中,有鼓掌的叫好的,就定有质疑的人,一个中年男子不信这种绝技,对大家说:“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人口里有机括,声音是机括发出的。”   仙人,见有人不信,张嘴给大家看,自证清白,中年男子见此,讪讪离场。   这般,百姓对仙人的仙术的事,深信不疑,往戏台丢得钱更多了。   赚得盆满钵满,待这里表演完,百姓口中的蓬莱仙人,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正待他们收拾完东西,准备上船离开时,一个女子上前唤住那学声的男子,她对他道:“你可以给我学一段吗?”   这些走江湖的杂耍艺人,为人很是和气,“当然没问题。”   待那人学了一段后,岸边的女子愣住了,似乎在想什么,艺人也未计较,走进船身离开了。   赶上来的陈娘子和四儿见姜照影发呆,只当艺人对姜照影施了什么法术,正要叫停船只时,突然听见姜照影喃喃道:“我当真误会他了吗?” 她是公主   可若那场大火,不是他所为,又会是谁呢?她一届孤女,与人无仇,为何要取她性命?   谜团如同乱麻横亘在她心头,叫她看不清前方的路。   时间一天天过去,“明月楼”还是照常开门,随着出年节,食客也慢慢多起来,每日买菜,做菜,姜照影还是如往常,亲力亲为,晚间关了门后,她坐在椅子上算一天的进出账,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陈娘子跟在她身边许久,什么瞧不出来?掌柜的有心事,每日虽还做着同样的事,可旁人不注意的地方,她时常发呆,就连眼下算账,她也错了好几处。   陈娘子看不过,拿手挡住账本,问她:“掌柜的,你最近怎么了?”   姜照影手执狼毫,狼毫上的墨险些滴落在账本上,好在被陈娘子用手接住了。   反应过来的姜照影,忙起身想要去拿湿帕子,却被唤住,“你在想谢大人是吗?”   姜照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否定了:“我并没有想他。”   说完,她用湿帕子认真替陈娘子擦拭手背上的墨迹。   “掌柜的不用瞒我了,”陈娘子叹息道:“我都看到了,你每晚都会看谢大人留给你的信。”   看完后,她还会把信折好放在漆盒中,若说她对他无意,陈娘子是不信的。   闻言,姜照影的手顿住,她抬头看着陈娘子,过了许久才开口:“我想去京中寻他。”   她原本想等他回清河县,亲口问他,有关那日大火的事,可半个月过去了,他不仅没有来,还失了音讯。   姜照影私下去寻崔符问过,有关谢澜的消息,可他也只是摇头,清河县离京城有千里之遥,消息传来至少要半月,是以他也不知谢澜的近况。   加上,谢澜留给她的信上说,回京有要事处理,两相结合来看,姜照影觉着谢澜定是遇到了麻烦。   听了姜照影的话,陈娘子笑起来,“娘子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心了。”   她虽不清楚,谢澜和姜照影之间的事,但她知道谢澜对姜照影是真心的,而姜照影对谢澜也有义,只要解开两人之间的结,他们又能重归于好。   姜照影点头,“只是我这一走,明月楼就交给你了。”   她久居乡野,对朝中之事不甚了了,但也知道,一旦卷入朝廷,便不是小事,说不得就回不来了。   但这事,她不能对陈娘子说,陈娘子也的确不知其中关隘,她笑回姜照影:“掌柜的放心,我一定帮你守好这里。”   翌日,天不亮,姜照影就出发了,临行前,她嘱咐了四儿一番,叫她以后长点心眼,不要再被人骗了,说完,她把一个木盒交给四儿,对她道:“里面有一百两银票,还有我平日所带的簪环,给你了。”   四儿接过,不解看向姜照影:“掌柜的给我这些东西作何,难道你以后不回来了吗?”   话落,被陈娘子瞪了一眼,“大清早的胡说什么?”   四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闭嘴。   姜照影同四儿交代完,从袖中拿出一张纸给陈娘子,陈娘子接过一看,竟是酒楼的地契,这陈娘子如何敢收,忙推辞:“我不要这东西,还是掌柜的自己留着,待你回来后,还要把酒楼作大呢。”   实则,陈娘子也担心姜照影不回来,一早起来她眼皮就跳得厉害,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所以四儿方才说那话时,她赶忙阻止了。   姜照影也知陈娘子的担忧,笑对她道:“我回来后,你把地契还给我就是,带在身上,总是不方便的。”   听了她的话,陈娘子这才接过地契。   天空泛起鱼肚白,姜照影上马车同她们道别,四儿和陈娘子追着送了段距离,眼见马车越走越远,她们停下脚步,转身回了“明月楼”。   她们走后,小巷中走出两黑衣人,他们对着虚空道:“快回去禀报大人,少夫人离开清河县了。”   *   姜照影给了马夫三倍价钱,让他快马加鞭赶去京城,原本至少要半月的路程,第四日,他们就到了临近京城的通州,再过一日,便可到京城了。   连日赶路,姜照影很是疲累,在通州城,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简单洗漱后,她便沉沉睡下了。   再次醒来,她眼前皆是烟雾,她立刻捂住嘴,往楼下跑去,不想门却叫人锁住了,任凭她如何使劲,也无法把门拽开,她只得推开窗户,试图跳窗逃生。   可她在客栈二楼,跳下去,亦是非死即伤,就在她踌躇之际,一个身穿绯色官服,骑着烈马的人从窗下走过,他神色焦急,让下属赶紧灭火,见火势依旧,他顾不得旁的,翻身下马就要往火里去。   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不能再失去她。   “大人,使不得,现在进去必死无疑。”下属拉着他,不让他去。   “放开,就是死我也要和她死在一处。”   往日里冷静自持,从容不迫的男子,在这一刻,全然慌了神,唯恐再迟一步就看不见她了。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大人,我在这里。”   谢澜如梦初醒,他抬首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站在窗前的,不是他的夫人是谁。   他对她道:“我这就来救你。”   他说着,还要往火中去,他要去客栈二楼找她。   “大人慢着,我可以跳下来。”   “好,我接着你。”   姜照影鼓起勇气站上窗台,看着下面展开双臂的男子,她心中所有的惧意腾退,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接了满怀,谢澜把姜照影从上到下细细查看了一番,见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然后把她抱紧马车,用湿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脏污,又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似乎这般还不满意,他叫来属下,让他去买个暖炉来,片刻后,新燃的暖炉被递到姜照影的手上,又担心她饿了,他又命人去买糕点。   进入马车已经有一盏茶的时间了,他依旧未落坐,站在姜照影身侧忙前忙后,却怎么都觉得不够。   直到姜照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对他道:“大人,我真的没事儿。”   这一刻,谢澜终于冷静下来,他把人牢牢禁锢在怀中,感受她身体的温度,心跳,呼出的气息,她没事,还活着,他也没来晚,一颗心落到实处。   “大人,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一个为了救她,命都不要的人,怎么会取她性命呢,为什么她没早些看清,想到这里,姜照影很是懊恼。   听了她的话,谢澜先是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他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照影便把那日看蓬莱仙人表演的事对他说了:“原来真有人学你的声音,暗害我?”   说到暗害,她想起眼前发生的事,她掀帘看向窗外,客栈的火势被控制住了,但仍旧浓烟弥漫,路过的百姓纷纷捂住口鼻,绕道而行。   “这次也是对吗,他们想要故技重施?”   姜照影眉心紧蹙,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要她的命,若说城隍庙那场火,是为了让她带着对谢澜的恨而死,那这场火又是为了什么。   谢澜没有回答她,而是问她:“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信物?”姜照影反过来谢澜问的是什么,她解下自己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个银色的哑铃,递给谢澜:“养父说捡到我时,我脖颈上带着这物。”   姜照影说完,意识到问题所在,“那些人杀我,和我的身份有关?”   这么多年,她去过无数银匠铺打听,却无一人认识她手中的哑铃是何人所做,自然无从得知亲生父母是什名谁。   这不免让她好奇,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旁人是如何得知的。   “因为,她和你有一张相似的脸。”谢澜望着她,眸中满是怜惜:“或许她见你第一眼时,便认出了你。”   “你是说安平公主?”   在京中时,的确有人说她二人有七分相似,就连皇后也曾认错过。   姜照影不解看他:“大人不是把我当她的替身?”   从谢澜说起安平公主的语气听来,他似乎对她无意。   果然,他听了她的话后,诧异道:“是谁告诉你,我把你当她的替身的?”   “若不是,大人为何要送两个一样的玉簪给我和她?”姜照影轻哼。   “我并未送过她玉簪。”谢澜眸光暗下去:“没想到,她为了离间你我,在背地里使了这么多坏。”   经过这次误会,姜照影自然相信谢澜所说,他没送安平公主玉簪,也没有把她当替身,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安平公主做的。   城隍庙那场火,不用说,应该也和她脱不了关系,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得到谢澜。   那这次的大火呢,安平公主并不知道她还活着,又怎么会提前设伏了?而且就算知道她还活着,她和她并无仇怨,她为何非要至她于死地不可。   谢澜望着满眼不解的她,一字一句道:“因为当初推你坠落悬崖的人是她,取你而代之的人是她,她不能让你活着。”   “因为,你才是真正的安平公主。” 回谢府   姜照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怎么就从孤女一下子成了安平公主,更何况此时此刻,人们所知的安平公主,正在皇城中,享受着皇后皇上的疼爱,她又怎么会是公主呢?   一路上,姜照影是在震惊中度过的,待从通州回到京城,已是傍晚,两年没有回京,目之所及还是那般熟悉,繁华喧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却又有些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到了拥堵地段,马车慢下来,姜照影忍不住掀帘朝窗外看去,甜香扑鼻而来,她的肚子不争气叫唤起来。   谢澜知道她饿了,前日下职后,暗卫把她回京的消息告诉他,担心她路上有危险,他顾不得旁的,立刻叫来马车,往通州城赶去。   因太过匆忙,他并未带吃食,回京的路上,周怀清的人一直在暗中跟着,还欲伺机下手,但谢澜没给他们机会,在出通州城时,他让人用另一辆马车,把人引开了,他则带着姜照影绕行,一路未歇息,从另一条路回了京。   “来人,去帮少夫人买一份吃食来。”谢澜对外面跟着的暗卫道。   很快,暗卫买了几块水晶糕来,谢澜把糕点递给姜照影,姜照影接过,大口吃起来,她实在是饿了,也管不得自己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谢澜看了会不会笑她。   反正供好五脏庙最重要。   谢澜见她这般,笑着给她倒了杯茶,“吃了,喝些茶水,免得噎着。”   他看她时,眼里满是宠溺,似是不介意她这般,这倒叫姜照影不好意思起来,她放下手中的水晶糕,回看向他:“你不笑我?”   “笑你什么?”谢澜问她:“是这糕点不好吃吗,我再去叫人买旁的来。”   姜照影摇头:“很好吃,我很喜欢。”   谢澜不知道她这个小脑瓜在想什么,他抬手用锦帕,替她擦拭嘴角的糕点:“喜欢便好,只是不能吃多了,我已经命人给你准备了接风宴,回去再吃好的。”   面对他伸来的手指,姜照影没有躲开,她只是愣愣看着他,看他仔细帮她拭唇的样子。   此时的谢澜,身穿来不及褪下的官府,衬着他周身除了逼人的贵气外,还有使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而她着青绸夹袄,头发只用一只木簪挽着,一副乡野打扮。   和二人第一次相见时,一般无二,那时的他,看她的眼神里,透着富贵人看穷人,不自觉带着鄙夷,仿佛穷人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不上眼。   而现在不同了,他眼中清晰倒映着她,他不在意她的身份,是公主也好,是乡野来的孤女也好,他是真心实意喜欢着她每一个样子。   发觉女郎一直看着自己,谢澜笑问她:“你在看什么?”   “在看我好看的夫君。”   “还有呢?”   “还有他的手也很好看,眼睫很长,鼻梁高挺,”姜照影思索了会儿:“我很喜欢他身上的龙涎香。”   话落,软意覆上,他的唇轻轻碰了她的,然后道:“谢谢你还喜欢着我。”   曾经,姜照影嫁入谢府,谢澜对她除了一见倾心的欢喜外,更多的是可怜,他位高权重,杀伐果决,他身边的也都是高官富户,穷人鲜少能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是以,当姜照影出现时,他觉得她是配不上他的。   后来,去了清河县,他见过不一样的她,恣意洒脱,大义凌然,那些东西无关身份,是她骨子里的善良,那是比世间一切都吸引人的东西。   在她面前,谢澜体会了什么是自卑。她的欢喜,对他来说是恩赐。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了,谢澜扶姜照影下车,走到早已候在门口的谢老夫人跟前请安。   “我的儿,你还好好活着,老身甚是欣慰啊。”谢老夫人抚着姜照影的脸,老泪纵横。   两年不见,谢老夫人苍老不少,原先花白的鬓发,如今已经全白了,姜照影见她这般,也不觉红了眼眶。   不远处,站着的安氏,拿眼觑着,谢老夫人和姜照影,冷声道:“两年没有归家,这时候又回来作何,不如留在外面得好……”   她的儿子谢澜,因为一直对姜照影念念不忘,才不娶安平公主的,原本她以为,只要时间过去,谢澜会回心转意,但眼下,已死两年的人,又回来了,谢澜更不会和安平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安氏看姜照影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谢老夫人不欲和安氏争辩,携着姜照影的手,往府中去,对她道:“饿了吧,知道你要回来,我忙忙的让人准备了一桌子的吃食……”   安氏见两人把她视作无物,也自觉没趣,上前去攀扯谢澜,“我说文钦,你可不要被她骗了,这乡野女子手段多得很,这次回来,只怕是目的不纯……”   不想,话落,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谢澜冷了脸,他垂首看着她,淡声道:“母亲,慎言,你若再刁难她,日后招致什么祸患,儿子可不会帮您。”   安氏满不在乎:“一个乡野女子,她能奈我何?”   难道还能让她下大狱不成?   “母亲若不信,自可试试。”   说完,他从安氏身边走过,不曾看她一眼。   安氏气恼追上去,“怎的,你为了她,还要把母亲抓起来不曾,我看你是越发不孝了……”   谢澜也不理他,径直往宴席走去。   接风宴,设在谢老夫人的倚霞堂,谢沛听闻姜照影还活着的事,很是高兴,早早来了这里。   见谢老夫人手边牵着的女郎,谢沛一时忘了身份,就要上前,好在被谢漫拦下,这才不至招笑话。   谢沛坐在姜照影对面,眼睛一直有意无意往姜照影那处看,想要问她在外过得好不好,却一直没寻着机会。   好不容易,谢老夫人,要去里间更衣,谢沛朝姜照影走了几步,待要问他时,不远处传来了谢澜的轻咳声,他看了他一眼,只得退回去,坐去谢漫身边。   谢澜坐去姜照影身侧,替她布菜,舀汤,很是体贴,谢沛不知道,他二人之间,是发生了何事,为何原本对姜照影极为冷淡的人,会变成如今这般。   正想着,谢老夫人换好衣服出来,坐在上首,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看上去很是喜悦。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漆盒递给姜照影,对她道:“这是给你的接风礼。”   姜照影下意识要推辞,被一旁的谢澜小声阻止,见此,她只能收下。   谢老夫人见她这般,欣慰点头,旁人或许不知,为何姜照影宁愿在外当两年厨子也不愿回谢家,谢老夫人却是很清楚,姜照影嫁来谢府,受了不少委屈,除了婆母刁难,小叔子的骚扰,夫君也迟迟不和她同房,她委屈得待不下去,只能假死离开谢家。   不过好在,文钦开窍了,把人给寻了回来,而且从文钦待人的态度看来,他应当是放下了高傲,真正喜欢上了她。   是啊,这般好的孩子,很难叫人不喜欢,谢老夫人心中喟叹,看向姜照影,让她把漆盒打开看看。   姜照影听她话打开,是一对紫绿相间,通透莹润的玉手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安氏见此,心中越发不平衡起来,觑着谢老夫人:“母亲你也太不公平了些,沁儿前些日子过十岁生日,您也不过给了一副平安锁,为何到了她这里,您就给这般贵重的东西?”   谢老夫人闻言,沉脸看向她:“你也想同三房那般,被我打发去外面的宅子吗,我眼下是看在文钦的面子上,对你一再容忍,若你再拨弄是非,我绝不留情面。”   见谢老夫人发火,安氏不敢再则声,只能垂首,老实吃着碗里的饭菜。   谢老夫人出言,呵住安氏,然后转首笑对姜照影说起她不在的这些时日,谢家发生的事。   原来,姜照影“死”后不久,谢老夫人从伺候她的丫鬟春夏口中得知,谢沐平日里对姜照影不伦的行径,加之三房宋氏和府中二老爷,不清不楚的关系,谢老夫人一气之下,把宋氏谢沐母子赶去了,南门前的小宅子。   她之所以,对姜照影说这些,就是告诉她,日后好好待在谢家,不用担心在被欺负。   姜照影自然知道谢老夫人的用心,很是感激。   接着,谢老夫人又说起谢沛,他在不久前的秋闱,考入三甲,本可以入翰林,但他却选择直接走仕途,去河东府下属的小县做县官,不久后,便要上任。   姜照影闻言,朝谢沛看了眼,举杯贺他,许久没见姜照影的谢沛,心下一时慌乱,差点打翻茶盏,不过到底稳下心神,回了句:“多谢。”   平平淡淡的,同世间所有的叔嫂一般无二。   这一刻,谢沛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能放下了,因为那件事,他害她被谢澜误会,害她险些丧命火海,后来听闻她还活着,要回谢府,他心里很忐忑,担心她回来后再也不会理他。   然而,从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谢澜和姜照影之间,从来都没有他的位子。   谢老夫人,看着如今其乐融融的一家,很是欢喜,可很快,她敛了笑意,看向谢澜:“文钦,你明日把照影带去宫中一趟。”   家中的阻碍,她可凭着长辈的身份,一一替他夫妻扫清,但来自皇宫的,得靠他们自己了。 唯她一人   实则,就是谢老夫人不提,姜照影也打算去皇宫看看皇后,得知自己是公主,她觉得诧异外,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原来她的父母并没有抛弃她。   姜照影见过皇后,对假安平的疼爱,亦看过皇上,抚她小像时的怜惜,他们把对她的爱,都投注到假的安平身上,想到这里,她便有些迫不及待,想立刻去皇宫,告诉皇后皇上,她才是他们的安平。   可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谢澜时,他却沉默了,他看着她,很是不忍道:“只怕皇后不会相信你?”   姜照影不解,“我这里有信物,皇后娘娘一定认识。”   养父说捡到她时,这银铃用红绸系在她脖颈上,应是父母为孩子祈福求来的,既然是皇后亲自求来的,她怎会不识?   谢澜默了片刻,还是告诉了她实情:“皇后她病了。”   翌日晚间,姜照影见到了谢澜口中,病了的皇后。   因是上元夜,宫中办了圣宴,官员可带女眷进宫同庆,谢澜和姜照影坐在靠近帝后的位置,此时帝后还未来,众人只能静坐等候。   谢澜替姜照影拢了拢衣领,又帮她倒了杯热茶,让喝了暖暖身子。   这时,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中拿着酒盏朝二人走来,他往杯盏中倒了酒,又欲把谢澜身前的杯盏倒满,却被谢澜伸手拦下,他冷冷看着那男子:“我今夜不饮酒,还望自重。”   若是旁人,主动上前敬酒被拒,定会气恼,那男子却是笑起来,拿醉眼看着谢澜身侧的姜照影,言语不敬道:“我看夫人生得容貌好,身段好,我也想尝尝是何滋味。”   他说着,就要往姜照影身上倒,不防,被人用滚烫的茶水,从头浇下,烫得他立刻清醒过来,又被踢了一脚,跌坐在地,狼狈又可笑。   看着地上,惨叫的男子,谢澜和姜照影对视一眼笑起来,“夫人做得好。”   “夫君也不遑多让。”   看着极为般配的一对壁人,不远处的萧汐渟,恨得牙痒,这时宫人来问他,那男子该如何处置,她冷声道:“丢出宫外,由他自生自灭。”   话落,从树后走出来一人,宫人见此赶紧垂眸退了下去。   “啧啧,这么冷的天,他不死也要大病一场了。”   说话之人,是个男子。   萧汐渟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让你杀个人,这种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你还有何用处?”   不想,话刚说完,她的脖颈被男子用力厄住,他垂眸看着她,眼中冷意逼人:“我允许你这般同我说话了吗?”   男子的手一点点收拢,萧汐渟不能呼吸,她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毫无用处,最后只能求饶:“是……是我错了,求你饶了我。”   见此,那男子慢慢松开了手,眼中的冷意,染上了兴味:“只要你听话,我是我不会要你命的。”   萧汐渟大口喘气,双眼腥红看他,明显的,她不服。   男子嘴角噙着笑,抬起她的下颌,往她唇上吻去,“你可知,我当初为何选你?”   萧汐渟不答,只拿含怒的眼看他。   “因为你的倔强,你的阴狠。”   自他第一次见五岁的她时,便被她这双眼睛吸引,他知道,若想成事,他要靠她。   萧汐渟不想听他废话,冷声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除掉她,有她在,我这位子就坐不安稳。”   男子听了她的话,眸光转暗:“谢澜已经知道有人要对她不利,处处防范着,我无从下手。”   “莫非谢澜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萧汐渟很是担忧,恨不能立刻取姜照影性命,以绝后患。   男子摇头:“我当初问过小漫,她并未把你身份的事泄露出去。”   听了男子的话,萧汐渟松了口气。   接着,便听他道:“不过,你母亲不能留了,一旦谢澜对你身份起疑,她就是突破口,是最大的隐患。”   萧汐渟听后,默了默:“好,听你的,不过得让她走得痛快些。”   话说完,萧汐风带着太子妃走了过来,见萧汐婷和她的嬷嬷立在树下,问她:“你们怎么不去席上?”   萧汐渟讪笑:“我想和兄长一起去。”   说着,她便揽着萧汐风的手,往宴席而去,落在旁人眼中,太子和公主兄妹感情极好,惹人羡慕。   经过谢澜席位时,萧汐风顿住脚步,他目光落在谢澜身边的姜照影身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他:“这是……是你的夫人?”   萧汐风和姜照影有过几面之缘,当初那场大火也是人尽皆知。   怎的,她又出现在这里?   姜照影昨日方回京,除了谢府的人,无人知道她还活着,谢澜一时和萧汐风解释不清,只能敷衍道:“日后我再同你细说。”   这时,萧汐渟从一侧走来,她看着姜照影,故作诧异:“原来你还没死,不过可惜了,父皇母后已经答应给我和谢大人赐婚了,到时你只能做妾。”   萧汐风觉得她这话太不像样了些,抽出她挽着的胳膊,轻斥她道:“文钦对你无意,你何故要拆散他们,我等会定要让父皇撤回皇命。”   “你去好了,看父皇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萧汐渟说着,上前去迎皇后。   萧汐风歉然对谢澜道:“她被惯坏了,你们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说完,去了皇上身侧,垂首侍立。   在众人的瞩目下,皇上皇后落座,姜照影特意把皇后仔细打量的一番,皇后还是之前的模样,面色红润,雍容华贵,并不似谢澜口中,说的她病了。   直到,她眼神木讷的任由萧汐渟摆弄,姜照影才发觉出不对来。   姜照影低声问谢澜:“她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   “是被卢嬷嬷下毒暗害的。”   “什么?”姜照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皇后和卢嬷嬷的感情深厚,她怎会做出害主的事。   还想继续问时,一直未看她的皇后,突然朝她投来目光,眼中含泪,唇瓣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姜照影忍住上前的冲动,起身朝她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祝您万寿金安。”   不知一旁的萧汐渟对她说了什么,待姜照影对她行完礼后,她移开了目光。   这时的皇上也注意到姜照影,奇道:“文钦,你身侧的是……”   谢澜起身恭谨道:“是臣的夫人。”   “她不是已经……殒身了吗?”皇上继续追问。   一旁的萧汐渟唯恐谢澜说出什么来,赶忙娇嗔道:“父皇,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宣布吗,可别食言了。”   “可……文钦的娘子她……”   他的娘子还活着,贸然赐婚,未免太过欺人。皇上想要把赐婚的事再缓缓,不想,病了许多日子,口不能言的,皇后突然说话了,她对他道:“皇上,汐渟如今不小了,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皇后声音没有情绪,似被人操纵的木偶,可饶是如此,也让对皇后痴心不二的皇上,欣喜不已。   他握着皇后的手,连连道好,“我这就下旨,给汐渟赐婚。”   得了皇上的话,萧汐渟冷笑看向姜照影,如今她回来了又如何,谢澜就是再喜她,也不敢违抗皇命,难不成他还想拿谢家上下的命陪葬不成。   姜照影承上挑衅的眸光,她虽不记得幼时被萧汐渟推下山崖的事,但萧汐渟狠厉的双眼,却一直如烙印刻在她心里挥之不去,从前的她每每梦到这双眼睛,都会被惊醒,现在她却是不惧,因为她不再是孤单一人面对危险,她的父母就在眼前,身侧还有爱她如命的夫君,只待真相大白那日,梦里的眼睛就会消失无踪。   “不可。”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霎时宴席落针可闻,百官纷纷向姜照影和谢澜投去目光。   萧汐渟见状大声呵斥姜照影:“你一届乡野女子,皇宫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说着,她看向皇上,“父皇,你答应孩儿的。”   皇上一时为难,看向谢澜:“要不你就……”   就勉为其难,娶了公主?   然而,谢澜没让他说出后面的话,他起身走到皇上身前跪下,毕恭毕敬,“皇上若想取微臣性命,微臣不敢多言,可若皇上让尚公主,请恕微臣不能从命,微臣此生,唯有夫人一人,再容不下他人。”   皇上到底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岂能容臣下这般当众驳颜面,他龙颜大怒,望着谢澜:“你别不知好歹,当我真不敢取你性命?”   姜照影见此,跪去谢澜身侧:“臣妇心中,也唯有夫君一人,若皇上定要将我二人分开,那也赐死臣妇。”   站在皇上身侧的萧汐风,担心皇上真的一怒之下,取二人性命,帮腔道:“父皇为了母后,空悬后宫二十余年,文钦为了夫人,拒尚公主,这般深情之人,父皇就放过他吧,再为汐渟另择驸马,有何不可?”   “可我就要嫁给谢大人,父皇最疼汐渟不是吗?”   见皇上面上有松动之色,萧汐渟又看了看皇后,让她劝皇上,可下一刻,皇后口里吐出鲜血,吓得皇上,连忙宣太医,哪里还顾得上赐婚一事。 共扶将倾大厦   太医匆忙赶来,替皇后探了脉象,又仔细检查一番,说她没事,候在慈宁宫外的姜照影才放下心来。   看皇上从殿中出来,姜照影赶忙迎上去,想要求得他的允许去看看皇后,却被紧跟皇上身后的萧汐渟拒绝,她站在皇后寝殿大门内,睥着姜照影:“就是因为你碍事,母后气极才会如此,你还有脸说看她,本宫不罚你便是好的,还不快滚。”   萧汐风实是听不下去,从前的萧汐渟虽刁蛮民任性了些,但该守的礼还是会守,做事说话,也还留有余地,不似现在这般,刻薄冷情,自私非为。   他出声呵斥道:“分明是你要拆散文钦夫妇,你怎倒贼喊捉贼,把错都归在姜氏头上?”   听了萧汐风的话,萧汐渟立刻做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语带哭腔,对皇上道:“父皇,皇儿不过是想和心仪的人在一起,皇兄竟说我是贼,这话若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愿意娶皇儿啊。”   “我不要活了,来人拿根白绫来,让本宫掉死在这儿,也好过被人言语侮辱。”   一旁的宫女见她四处寻绫带,赶忙拉住她,让她不要做傻事,一时殿内,闹得鸡飞狗跳,吵闹不已。   “都闹够了没,你们是嫌皇后病得还不够重,想要她的命不成?”   皇上对皇后一往情深,自去岁,皇后遭卢嬷嬷毒害,变成如今这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已心痛难耐。如今她又因女儿的婚事,病情陡然加重,口吐鲜血,皇上早已是强弩之末,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就是这般,周围的人还不让他省心,叫他如何能忍。   萧汐风见状赶忙跪下,“父皇,都是孩儿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皇上见状,也不理会,甩袖离开了慈宁宫。   待皇上走后,谢澜上前扶起萧汐风,萧汐风望了他和姜照影一眼,摇头叹息道:“文钦你和令夫人先回吧,待寻着机会,孤再让你们见母后。”   姜照影心知,事情闹得这般地步,今日是见不到皇后的面了,只能作罢,和谢澜出了皇宫。   望着姜照影落寞离开的背影,萧汐渟松了手中的绫带,面露冷笑,她把殿中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然后去了内室,此时皇后靠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眸光立时变得冷厉,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只见唇动,不闻其声。   萧汐渟冷笑上前,扣住她的下颌,“你别再耍花样坏我好事了,否则你别怪我,叫你亲口下旨,杀了她。”   她既然能操控她污蔑卢嬷嬷,就能让她亲手取自己女儿的性命。   果然,皇后听了她的话后,眸光软下来,艰难发声:“别伤……她。”   萧汐渟听后,冷笑起来:“到底是血浓于水,她不过在你身边五年,而我呢,守在你身边十三年,得知我是假冒的后,你毫不犹豫就要取我的命,现在我不过是想抢她的夫君,你就心疼至此,真真叫人寒心啊。”   皇后闭上眼不去看她。   萧汐渟却是继续道:“虽然你对我不仁,但我不能对你不义,待大事所成,我把你母女埋葬一处可好?”   说完,她笑得更可怖,疯魔似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   见人从皇宫出来,马车上的云卿月走上前,问谢澜:“皇后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是假公主搞得鬼?”   从谢澜口中得知萧汐渟是假公主时,云卿月大为意外,他起先是不信的,直到谢澜拿出那对刻有她名字的玉镯,说是从张书珩宅邸搜出来的,而张书珩又和周怀清脱不开关系,再联系皇后中毒之事,太过突然,云卿月这才相信谢澜所说不假。   加上今日,在宴席上,云卿月坐在靠近皇后的位子,原本失语许久的皇后,在萧汐渟假意喂食,实则喂了一颗丸药后,竟说出话来,他便觉其中定有蹊跷,更加确定,她是假的。   谢澜摇头:“萧汐渟拦着不让我们见皇后,所以皇后如今到底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   “这就难办了,不知道皇后中的什么毒,又该怎么解了?”   云卿月撑开手中的折扇,烦躁得扇了扇:“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那姓周的和假公主在大晟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姜照影不解看向云卿月。   她只知周怀清用五石散,搅得河东府民不聊生,至于旁的她没听谢澜说过。   云卿月看了谢澜一眼,得了他的允许,才把五石散真正的危害说了出来。   “五石散不仅在河东府流通,大晟权贵几乎都在服用,不少百姓也因好奇,私下偷偷买来,本想尝是何滋味,却再也戒不掉,为了有钱能继续吃,他们偷盗强抢无所无所不为。”   听了云卿月的话,姜照影才明白,昨日回京察觉的不对经来自哪里,浮躁,看似喧嚣繁华,灯红酒绿,实则是百姓在服用五石散后,内心极致的高乐导致的假象。   待虚假的繁华过后,便是一片废墟。   正想着,几个醉汉从城门外经过,按说此地普通百姓不能踏足,可那几人就明目张胆,东倒西歪朝姜照影等人走来。   人走近,姜照影看清他们的穿着,绸缎锦衣,显然不是她想的普通百姓,而是京中权贵,他们浑身酒气从一旁走过,突然,其中一人顿下脚步,回头看向姜照影,面露狡黠同其余人笑道:“这里竟还有一个美人。”   他说着,往姜照影走去,云卿月则趁他不注意,伸脚绊了他一下,那人脚下不防,朝前栽去,谢澜则护着姜照影走去一旁。   那人摔得口鼻出血,清醒不少,呵斥同伴道:“你们还做梦呢,还不把大爷我扶起来。”   原本拿着酒壶醉饮的同伴,见他生怒,立刻丢下酒壶把人扶起来,那人被扶起后,来到云卿月跟前,揪着他的衣领,骂道:“你个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大爷我是谁吗,就不怕我现叫禁军把你关进大牢?”   见云卿月一脸无所谓,那人怒极,大声想要把禁军首领喊来,不想,话刚出口,就被一道幽冷的声音堵了回去。   “江承之,你闹够了没有?”   听着熟悉的声音,江承之双腿发软,幸而同伴扶着他,不然早就跌坐在地了。   “谢……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江承之面色煞白,酒已醒了大半。   江家祖辈,在大晟初建时,立下不小功劳,被封了侯爵,降级袭爵,到了江承之这辈,只袭了子爵,他课业不勤,为人纨绔,无所事是,前不久,他父亲求到谢澜跟前,求他替江承之某个吏员,谢澜看在两家是故交,答应下来,让他去了御史台,做了抄写文书的闲职,也算全了江伯的拳拳爱子之心。   谢澜冷笑:“你问我,我倒要问你为何在这里?”   江承之见谢澜并未发怒,松下心来,他看着离皇宫不远的“天香楼”,讪笑看着谢澜:“我从那里来的。”   他笃定,谢澜知道他在说什么。   果如他所料,谢澜的确知道。   见谢澜了然,江承之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谢澜:“谢大人,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你慢慢享用。”   他之所以拿东西巴结谢澜,一来是怕谢澜,二来是担心谢澜把自己醉酒的事告诉父亲,到时回去,又免不了一顿打。   谢澜看着江承之手中的纸包,眸光转暗,不过最后他还是把东西接了过来。   “天下的乌鸦果然一般黑,就连堂堂的谢澜谢大人,也逃不过五石散的诱惑,还装什么清高。”   江承之心中腹诽谢澜,面上却是毕恭毕敬对谢澜道:“若大人用完了,可找我,我能用便宜的价钱买到。”   谢澜并未过多为难江承之,放人离开了。   那群人走远后,云卿月摇头叹息:“乱了,都乱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来打,大晟就要缴械投降了。”   五石散会侵蚀人的理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正是周怀清想要的。”谢澜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云卿月焦急道:“再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见谢澜不说话,云卿月提议:“不若我去跟着江承之那小子,他说能拿到便宜的五石散,能同过他揪出周怀清也未可知?”   谢澜却是抬手阻止他:“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被周怀清牵着鼻子走了。”   先是天香楼,后是张书珩,他们背后都有周怀清的身影,可他们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到他。   现在又有假公主牵扯期间,这一切都像一张密网,他们始终在网中找不到出路。   与其找周怀清,不如解开假公主的身份,迫使她供出他。   萧汐渟假冒公主十三年,是周怀清最重要的棋子,他的下落,她一定知道。   “可知道她是假公主的人,不是疯癫了,就是病了,还有谁能揭穿她的身份?”云卿月只觉头疼。   “有,还有一人知道。”谢澜道。   “谁?”   “她的母亲,卢氏。” 安慰   谢澜话落,身穿铁甲,腰佩利剑的禁军巡逻而来,三人见此,上了马车,离开皇宫。   车上,云卿月很是欣喜,“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卢氏,她是萧汐渟的生母,当年的事,她一定清楚,只要把她找来,一切都不攻自破了。”   他说着,就要叫上暗卫,连夜随他同行去江南,谢澜阻止他:“你是镇国公世子,贸然出京,会引人注意。”   云卿月满不在乎:“在意又如何,若是旁人问起,只说我去江南游玩便可,谁又能拦我不成。”   镇国公世子,向来随性恣意,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何便作何,无人敢置喙。   “可若被有心之人知道了该如何?”谢澜沉声道:“想找卢氏的恐怕不止我们?”   “你什么意思?”云卿月问。   “萧汐渟不会放过卢氏。”谢澜道。   若是之前,萧汐渟不知姜照影还活着,卢氏可以装疯卖傻安然一生,毕竟母女一场,萧汐渟再是狠心,也会留她一命。   但现在不同了,姜照影不仅没死,还出现在了帝后面前,虽然失忆了,对于她把她推下悬崖,顶替之事,全然不知,可只要她还活着,对她就是威胁,一旦有人发现当年的事,有蹊跷,追查到卢氏头上,对她便是灭顶之灾,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杜绝这种可能。   云卿月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她当真狠毒,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   谢澜看着他:“所以这事不能由你去办,若被他们发现,打草惊蛇,只怕我们连接近卢氏的机会都没有。”   到那时,就真的走进了绝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怀清一点点毁掉大晟。   “那该派谁去呢?”云卿月摇着折扇。   眼下,萧汐渟的事,他们得瞒着萧汐风,毕竟没有人会相信自己的妹妹是旁人假冒的,若被他知道了,说不得还会阻挠,林启又在处理旁的事情,一时半会也赶不回……   “不若就让我去吧,我保证行事小心,不会叫人知道我去了江南。”   云卿月是镇国公独子,是以虽然镇国公以军功立家,却不许云卿月习武,更不允许他进军营上战场,唯恐他有损失,为此,云卿月只能央求谢澜教他,跟在谢澜身边几年,他武艺渐长,总说要一展拳脚,为大晟尽绵薄之力,可始终没等来机会。   如今,去寻卢氏,正是好机会,他不想错过。   然而,话刚说完,一道黑影窜入马车,他身上染着浓重的血腥气,随着他的靠近,云卿月用手敛住口鼻,蹙眉看他:“林启,你做了何,身上这般难闻?”   林启乜了云卿月一眼,对他道:“云世子,还是留在京城,养尊处优,外面太危险,不适合你。”   云卿月听出他在揶揄他,不忿:“你……”   “我,我什么我,云世子还能打过我不成?”   望着林启腰间还在滴血的长剑,云卿月渗得慌,咽了咽口水,偃旗息鼓:“本世子大度,不跟你计较。”   “知道便好。”林启朝他轻哼,然后转头看向谢澜:“大人,我们活捉了几个周怀清的人,无一例外,他们都不知他的下落。”   周怀清为了能杀死姜照影,在她去通州的前一天,安排了不少刺客在那里,可因姜照影有谢澜的暗卫护着,他的人一直未能得手,是以他们只能故技重施,点燃客栈,意图烧死她,然而却还是让她逃脱了。   林启和谢澜去往通州城后,迅速让人关闭了城门,周怀清的人无法出城,和林启的人厮杀一处,本想从刺客口中探听周怀清下落,却仍是一无所获,周怀清此人,当真狡猾。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启问。   谢澜面色沉了沉,看向他:“去江南寻卢氏,此番去,多带些人手。”   林启没有多问,得令离去。   云卿月颇有些失望:“文钦,你未免太小瞧我了些,去寻卢氏的事,我也可以……”   “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世子。”谢澜道。   听谢澜有重要的事交给他,云卿月的眼睛都亮了,他问他是何事,他一定竭力办成。   “我要你想办法,把守城门的人,都换成你的人。”   谢澜道:“如今,城中多数权贵都在服用五石散,他们无形中已是周怀清的人,禁军首领如此,想必守城门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文钦的意思是,周怀清在京城?”云卿月不解:“你是如何得知的?”   “还是因为那对手镯。”谢澜道:   “女子的手镯,乃闺中之物,旁人轻易不能得,周怀清能得了那物,还送给了小漫,便是说,他和萧汐渟关系匪浅,平日过从甚密。”   二人相隔不远,才会如此,所以谢澜推测,周怀清在京城,且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否则张书珩为何会提前知他要去河东府,既而伪装成,清正廉明,穷苦模样,还有城隍庙那场大火,他定是早命人跟着姜照影,才会在她进去后,放火焚烧。   回京这些日子,谢澜明里暗里查过不少人,想要从他们口中得知周怀清下落,却总叫周怀清先他一步逃脱。   这似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他在明,而周怀清在暗,他无法找到他,既然如此,他便停下脚步,堵住周怀清的出路,让他自投罗网。   听了谢澜的话,文钦月跳下马车,昂首挺胸步入夜色。   待一切安排完,马车也到了谢府,此时已是半夜,凉风习习,谢澜褪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然后扶下车,一路上她都未曾说话,一是谢澜等人说的,她插不上嘴,二来,她心里一直担心着皇后,后面听萧汐渟要命人去江南取自己的生母的命,她心里更慌了。   萧汐渟连生了自己的母亲,都能下去狠手,那皇后在她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谢澜看出姜照影的担忧,问她:“你还在想着皇后的事对不对?”   姜照影点头:“嗯,她会不会对皇后不利?”   皇后突遭下毒,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卢嬷嬷是不是被萧汐渟收买了,才会做出毒害皇后的事?还有如今她又活着回来了,萧汐渟会不会以防事情闹到皇上那里,而取皇后的性命?   思绪万千,却找不到答案。   谢澜轻拍她的脊背:“放心,如今皇后由她全权照顾,旁人插不上手,所以皇后若出什么事,她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到时就算她是公主,也逃不了嫌疑。”   换言之,皇后在她手中,生命无虞。   “可我想看看她。”   姜照影抬眼看他,眸中氤氲雾气,一副泫然若泣,却又因不想让旁人担心,强忍不让自己落泪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   得知自己是公主时,她的欣喜不是来自身份,而是她的父母还活着,她不是孤女,日后她也能在母亲怀中撒娇,手疼了可以让母亲,吹吹,晚上害怕了,母亲能哄她入睡后再离开,每天睁眼,就可以看见父亲和母亲,一家人开心的笑闹,这是幼时的姜照影最为羡慕的,同村的孩童,有父亲疼,母亲爱,唯有她,时常被神志不清的养母毒打,养父又因她是捡来的,担心和她太过亲昵惹人非议,虽对她好,面上却总是淡淡的,那个家没有温度,他们不似一家人,更像三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无可奈何凑到一处。   姜照影感恩养父母的救命之恩,但她的心却是空的,这空处,是要亲生父母才能填好,小时候,她会拿着手中的银铃,去集镇问人,想要通过银铃找到父母,但这东西似乎太过特别,无人见过这种质地的银器,旁人说这种没有杂质的银器,只有京城才有,后来养父死了,孤苦无倚的她来了京城,彼时她身无分文,险些饿死,也没舍得拿银铃换钱,她坚信总有一日,能找到父母,可随着她把京城都问遍了,仍是没打探出半点消息,她的心渐渐地冷了下去,对亲生父母生了怨念,想要扔了银铃,再也不找他们了。   再后来,她流落到了清河县,但心中寻找家人的火种一直没有熄灭,这次来京前,她想过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若这次不成,便彻底放下执念,不想,半路谢澜给她带来她是公主的消息。   皇上和皇后是她的家人,姜照影等不及要去看望他们,得知皇后生病了,她很担心,但又想着,宫中有太医,皇后应该无大碍,心便稍稍宽了些,可当宫宴见到皇后那刻,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心心念念的母亲,从前雍容华贵的皇后,怎会变成那般,似没灵魂的木偶,她是不是不会认不出她了,永永远远沉睡木偶体内?   她们母女还未相认,她还未唤过她母亲,一切都要这般戛然而止了吗,她的心才被填好,就再一次要被掏空吗?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谢澜把她抱在怀中,细细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皇后会好起来的。”   外面的天露出鱼肚白,女郎哭累了,终于睡去。   谢澜替她盖好被子,起身来到屋外,对外面候着的暗卫道:“去,告诉太子,我要见皇后。” 再等等   皇后娘娘喜静,往日慈宁宫中,除了贴身伺候的嬷嬷宫女,和几个洒扫的宫人外,并无他人。   这般虽有失天下之母的威仪,但皇上向来以皇后娘娘的喜好为主,不仅不苛责,就连禁军巡卫,他也特意叮嘱,放轻脚步,以免吵到皇后。   可眼下的慈宁宫,再无之前的样子,自从皇后中毒,险些丧命后,这里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莫说旁人,就是太子想去慈宁宫见皇后一面,都要用令牌,守卫的人才会放行。   皇上之所以命这么多人戍守在这里,一来是担心再有人意图对皇后不利,二来是萧汐渟怂恿的,她把照顾皇后的事,全权控制在手中,皇上和皇后很疼爱她,见她这般,只当她长大懂事了,知道孝顺父母,皇上很是欣喜答应了她。   萧汐风望着不远处,身穿铁甲,面目严肃的守卫,犹豫着还是走上前,他拿出令牌,守卫放他进了慈宁宫。   门口站着的嬷嬷见是萧汐风,转身要通禀,被他拦下:“孤自己进去就好了,你们去忙别的吧。”   宫人嬷嬷听他这般说,知主子间是有重要事说,不宜让他们听见,所以躬身退去了偏殿。   萧汐风走进皇后的寝殿,入目窗明几净,香风阵阵,垂手侍立的宫女,候在两侧,等着正在帮皇后喂食的公主,随时传唤。   许是萧汐渟太过专注,并未注意身后来人,直到脚步声到近前,她才反应过来,回身看是萧汐风,她带笑的脸,冷下去,显然还在为昨晚,萧汐风帮着外人,也不帮她的事而生气。   她扭过头,不理他,从手中的汤碗中,舀起一勺汤喂进皇后口中,皇后病得这些日子,除了口不能言,身体行动不便外,她进食也颇为困难,要把事物碾碎成泥,一点点喂她吃下才行,喝汤水,也常会漏出来,但伺候她吃喝的萧汐渟面上没有丝毫不耐,她拿起一旁干净的锦帕,轻轻帮皇后擦拭嘴角的水渍,然后淡声对站着的宫女道:“把干食拿来。”   宫女得令,捧上一碗瓠瓜鸡丝粥来,萧汐渟接过,用瓷勺舀了半勺,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喂皇后吃下。   这般细致,伺候得极为用心。   “还在生为兄的气吗?”   萧汐渟不答,侧过身,背对他。   萧汐风见此,饶到她跟前,想去接她手中的碗:“让我来喂母后吧,你也辛苦一晌午了。”   “不劳兄长,你眼中只有外人,哪里还有我?”她面上淡淡的,又给皇后喂了口粥。   萧汐风听她揶揄,面上讪讪:“为兄这不是知道错了,特来请罪的吗?”   “请罪?”萧汐渟不去看他:“你这话说出来,只怕母后都要笑了。”   “母后说,孩儿说得对不对?”她放下手中的碗,替皇后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又往她怀中靠:“日后母后若好了,得好好替我罚兄长。”   面对萧汐渟亲昵的动作,皇后面上闪过一丝厌恶,萧汐风看在眼中,只当她身体不适,并未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和萧汐渟周旋。   “不用等母后来罚,为兄自己都得罚自己,否则心有愧疚,夜里难眠。”   萧汐风此话不假,他的确觉得自己昨日的话说得太重了些,自己妹妹对谢澜的感情他很清楚,幼时妹妹便喜缠着谢澜,逢年过节,她大多是去谢府过的,那时的她不知事,更多是为了谢澜给她糖吃,后来从南边养好病回京,她看谢澜的眼神变了,里面藏着女子见了心仪男子的羞怯,想要嫁给他,可谢澜对她无意拒了婚事,后来谢澜和姜照影成婚,旁人都以为她至此会断了对谢澜的心思,不想,她却故意散播谢澜要尚公主的谣言,想要拆散谢澜夫妇,再后来,“死而复生”的姜照影回来了,她仍是不死心,当众逼迫皇上给她和谢澜赐婚。   萧汐风见她这般执迷不悟,既心疼,又无奈,他们生为大晟皇室,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享有世间的一切,可唯有一样东西,是他们得不到的,就是旁人不愿给的真心。   他不想让萧汐渟继续沉迷,身心受伤,是以昨日才那般说的,目的是让她对谢澜死心,不想自己话说重了,倒叫她寻死觅活,萧汐风很是后悔。   萧汐渟见他模样诚恳,心中冷笑,不想她昨日故意挤出的几滴泪,竟把萧汐风拿捏住了,当真叫人意外。   和心中的冷意不同,听了萧汐风的话,她垂首敛眸,睫羽轻颤,似是有所动容,哽咽道:“我不过是喜欢谢大人,兄长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堕我面子,以后……”   她这般瓮声瓮气,叫向来疼爱妹妹的萧汐风心都化了,他低声对萧汐渟道:“是兄长的错,还请妹妹到东宫一聚,我在那里设了赔罪宴,定叫妹妹气消。”   萧汐渟能假冒安平公主这么多年,除了周怀清的易容术了得,更重要的是,她收放自如的手段,她很清楚怎样笼络人心,让人对她心生愧疚,就不会因她小小的瑕疵而怀疑她的身份。   眼下,她知道不能再同萧汐风置气,“我和皇兄去东宫可以,不过我得替母后锤锤腿再去。”   萧汐风并不知她在做戏,一时愧疚涌上心头,后悔答应谢澜,但事已至此,他不能半途而废,他问她:“你身边不是常有个姓周的嬷嬷吗,她去了哪里?”   “她?”萧汐渟警觉起来,只当是萧汐风发现了什么,于是试探问他:“兄长好端端的问她作何?”   后面听萧汐风说想让周嬷嬷替她伺候皇后,她悬着的心才放下,她笑答:“我让她去了江南,让她帮我采买一些果树回。”   担心他继续发问,萧汐渟叫来两个宫女,帮皇后捶腿,她则挽着他的胳膊随他去了东宫。   见人走了,躲在树丛中的姜照影和谢澜走了出来,他们在慈宁宫门外被拦下,谢澜拿出皇上御赐给他的腰牌,对守卫道:“见此令牌,如见圣上,还不放我进去。”   守卫被他手中金灿灿的腰牌唬住,哪里还敢再拦,谢澜和姜照影顺利进了寝殿,殿内的宫女,被谢澜屏退,殿内此时只剩,他三人。   皇后见是姜照影,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但终究因腿上无力,再次跌坐椅上,姜照影上前扶住她,“皇后娘娘,你还好吧?”   此时,皇后眼中早已浸满泪水,她抬手抚摸姜照影的头发和脸颊,满眼疼爱。   姜照影从荷包中,取出银铃,递给皇后娘娘:“这是您给我的吗?”   “是……是。”皇后娘娘拼尽力气,也只发出这一个字,她的泪水模糊了双眼,身体颤抖,很是激动。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安平了,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来找她了,皇后娘娘抬手把姜照影搂在怀中,扶着她的脊背。   虽然,皇后一个字也说不出,但姜照影能感受到她真挚的母爱,她亦抬手环抱住皇后,扑在她怀中,叫了声:“母亲。”   这一刻,她再也不用羡慕任何人,她的母亲,就在她眼前,她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也有母亲可以唤了,事情做对了,会有亲人给的夸耀,做得不对,母亲会假意拧着她的耳朵呵斥,过后又会软语问她疼不疼。   梦境成了现实,她的心落到实处,踏实平静。   她问皇后:“母亲,是卢嬷嬷给你下的药对不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后闻言,却是摇头,“不。”   一旁站着的谢澜问她:“是萧汐渟知道你发现她是假的公主,所以提前对你动手了,对不对?”   皇后点头。   姜照影听到这里,再也支撑不住,她起身就要去找皇上:“我把银铃给皇上看,告诉他,现在的公主是假的。”   谢澜扣着她的手腕:“只凭一个银铃,无人会相信你的。”   “那卢嬷嬷呢,她应该认识这银铃。”姜照影迫切的想帮皇后摆脱困境,不忍看她如此,被萧汐渟囚禁,还要遭受身体上的不便。   “她已经疯了,皇上是不会相信她的。”谢澜把人抱在怀中,对她道:“再等等,好吗,等南边的消息。”   只要林启把卢氏押来京城,一切便迎刃而解了,不仅姜照影可以做回自己的公主,他也能找到周怀清,替父亲报仇。   姜照影把谢澜的话听了进去,平静下来,她跪在皇后跟前,对她道:“母亲,你再忍一些时日,我一定救你出去。”   皇后唇瓣做出“好”字的发音,把银铃还给她,然后指了指里间的小榻,姜照影从前来过皇后的寝殿,那张榻是卢嬷嬷为方便伺候皇后睡的。   “母亲是让我去看看卢嬷嬷,看她好不好对吗?”   皇后颔首,眼中泪珠滴落。   以防萧汐渟突然折返回来,二人不能在寝殿多待,姜照影和皇后匆匆交代几句便和谢澜离开了皇宫。   因谢澜把寝殿的人上下都打点过了,待萧汐渟从东宫归来时,并未发现有人来过,她让嬷嬷给皇后喂晚膳,自己则去沐浴了。 拉她躲开   萧汐渟正沐浴,门被推开,周怀清走进来,替她披衣,“天冷了,别冻着。”   “你还知道关心我,我只当你心里只有你的大事呢?”   萧汐渟娇嗔着从水中站起来,薄纱紧贴她玲珑身形,婀娜娇艳。   周怀清见之眉尾轻佻:“我的大事不也为了你,待扫清一切障碍,皇位还不唾手可得。”   萧汐渟上岸,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媚眼如丝看他:“到那时你当真愿意把皇位让给我?”   周怀清垂眸看她,眼中兴味满满:“当真。”   “骗人。”萧汐渟转过身,故作娇羞:“你成日往外跑,我要找你人都难,你在外做了什么我也不知,你的话如何能信?”   “这么些年,你我都在一处,我怎会骗你。”周怀清环住她的腰身,“你只管用你公主的身份替我打探消息,拿着这些消息,我才可以收买那些高官,让他们为我所用。”   这也是当初,他为何要让萧汐渟入宫的原因。   她以公主的身份,可以得知前朝后殿,朝政律法以及皇上同近臣,秘而不宣税务政务,其中牵扯的高官大臣不计其数,往往面对皇上的突然传召,他们不知所措,一不小心就暴露自己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罪证,可若他们能提前知道皇上要处置他们的消息,就是抄家罚没,他们也可在刑部来之前,把钱藏起来,或是毁掉罪证,保自己安然无忧。   皇上和谢澜密谋巡察河东府,周怀清提前知道这个消息,让张书珩藏拙,可这愚蠢的东西,叫谢澜骗了去,这才遭至抄家身亡的下场。   但这等愚笨之人到底是少数,大多谨慎小心,他们和周怀清约好,以天香楼做为据点交易,当然开始时,那些见惯了大风浪的官员并不相信周怀清,一来他籍籍无名,二来他以假面示人。他们担心其中有诈,但后来,事情接二连三被他说中,由不得他们不信,纷纷求着见他,把他当护官符,拿钱和人脉供着。   周怀清便是凭此,十多年间,积累了大量的钱财,京中大半官员被他笼络。   但因着有天香楼遮掩,他们的行径,无人知道,就连谢澜,屡次查来天香楼,也毫无所获。   萧汐渟在他怀中回身看他:“那我们还要等多久,每日这般当真太累了,又要伺候皇后,还要在皇上和太子面前假扮乖顺,现在又要……”   她绞着他的衣带,轻咬红唇,娇羞含怯,让人看了心生邪念。   周怀清把人拉得更近些:“怎的,你不愿和我在一起,还是说,你心里还念着谢澜?”   萧汐渟听了他的话,轻哼:“没良心的,我的心你还不明白,我攀扯他,还不是想从他身上知道有利我们的消息,我的一番苦心,倒是喂了狗。”   “明白,当然明白。”周怀清把人抱上榻,褪去她身上的薄衫:“不过你以后不用这般辛苦了,如今大食国的二皇子已经被找到了,再过些时日,大皇子继位,领兵前来,就是谢澜再有手段,也救不了大晟。”   *   去大理寺牢狱的路上,遇到了云卿月,他眉心紧蹙上了马车,手中不停摇着折扇,拿过桌上的水,一饮而尽,对谢澜和姜照影道:“不对劲,这姓周的不对劲。”   见对面二人不解,他收了折扇,细细解释道:“文钦昨日让我把守城门的人,暗地里换成我们的,是以,我一早先去了南门,找了城门校尉,想要故意寻他错处,把人给换了,不想却是从他口中知道了了不得的事。”   “什么事儿。”姜照影问他。   “有人告诉他们,待外邦来犯时,打开城门。”云卿月道。   “什么?”谢澜眸光沉下去:“这么说周怀清从未想过逃出去,而是要放人进来?”   云卿月颔首:“只是不知有谁敢来犯大晟,周怀清背后的人会是谁呢?”   大晟虽然因五石散内里溃败,但在不知情的外邦看来,大晟仍是国富民强,繁华富庶,轻易不敢招惹的。   可如今城门校尉说出这番话,显然是有人给他们透露了消息,会有外邦来犯,可又是谁能在风平浪静中,窥探不被人发现的危机呢?   显而易见,这人是周怀清,他要引贼入室,给大晟致命一击。   谁是那个贼,谢澜思索片刻,便得了答案:“是大食国。”   “嗯,不会错了,五石散是他们所制,想要和周怀清里应外合瓦解大晟。”   云卿月很是焦急若是从前的大晟,当然不会惧怕小小的大食国,可如今的大晟已是外强中乾,加之周怀清层层打通关系,只怕到时大食的兵士来大晟,如入无人之境。   “不若,我们把假公主的事告诉太子,到那时必能揪出周怀清,只要把周怀清找到,那些被他笼络的官员,届时必会倒戈相向,我们便可转败为胜。”   谢澜摇头:“不可,太子和萧汐渟相处十多载,他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一招不慎,还可能被她算计,到那时,我们一成胜算都无。”   “那我们该怎么办?”云卿月问。   “你还继续按我说的做,把守城门的人换了,至于旁的,我们也只能静等了。”谢澜道。   只要外面还维持着平静,他们就还有时间。   云卿月下了马车,姜照影和谢澜去了大理寺,卢嬷嬷是重犯,关押在大理寺的天牢中。   大理寺卿看着谢澜身侧的姜照影有些为难,“若是谢大人去看犯人,我还能放你进去,只是这娘子,她虽是你的夫人,但到底没有官职在身,我不能……”   谢澜见他不让姜照影进去,把皇上御赐的腰牌解下,替姜照影系上,然后问他:“见这腰牌,如见圣上,这般你就没有拦她的道理了吧。”   说着,拦着姜照影去了牢狱,大理寺卿站在一旁,想要说什么,却又忌惮谢澜的权势,只能作罢,由着他进去了。   待人进入牢狱,他给下属使眼色,让下属把这里发生的事,想办法送去天香楼。   地牢昏暗,污浊不堪,偌大的牢房中,只关着卢嬷嬷一人。   她躺在地上,面朝里侧,口里唱着旁人听不懂的小调,姜照影却能听出她唱的是江南吴语。   语调婉转清幽,字句含情,叫人不觉被歌声打动。   姜照影朝她轻唤了声:“卢嬷嬷是我,姜照影。”   原本在牢狱回荡的歌声,陡然停下来,躺在地上的人,侧过头去看她。   姜照影这才发现,原本秀丽端庄的,温婉大气的卢嬷嬷被磋磨得已不成人形,头发斑白,眼神空洞,瓷白的肌肤,也因地牢潮湿,生了疮。   “你……”卢嬷嬷起身走到牢狱边,看着她。   姜照影只当她认出她,赶忙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不想,还未碰到,便被躲开。   “你……你是谁,是不是你抢了我的孩子。”卢嬷嬷惊恐看着姜照影,“你走,再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   见卢嬷嬷没认出自己,姜照影想要告诉她,是皇后叫她来的,想要唤起她的记忆。   然而,“皇后”二字没说完,被谢澜制止了,这时,卢嬷嬷也似乎被激怒了,她从袖中拿出一物,朝姜照影掷去,好在谢澜眼疾手快,把姜照影拉来身边,才没让她受伤。   卢嬷嬷口中骂着:“快拿着你的东西滚吧,我不欠你钱了。”   骂完,她拢了拢衣袖,再次躺回原处,哼着小调,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姜照影见她前言不搭后语,明白她是真的疯了,萧汐渟为了让真相石沉大海,竟这般狠毒,想到这里,姜照影眸中染上几分恨意。   她捡起嬷嬷掷她之物,又打点了狱吏,让他们善待卢嬷嬷,这才离开。   *   是晚,姜照影去看卢嬷嬷的消息很快传到萧汐渟耳中,她惊得从椅中站起,“他们为何去看她,难道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她是假公主,想要卢嬷嬷揭穿她?   周怀清见她慌乱不已,淡笑安慰:“那卢嬷嬷如今已经疯了,谁会信她的话。”   “而且,就算他知道你是假的,他也奈何不了你。”   “为何?”萧汐渟不解看向他。   “因为,他们但凡有一点办法,就不会试图去找一个疯子,而是直接拿出证据,告到皇上那里。”   而且,从牢狱传来消息,他们是铩羽而归了,卢嬷嬷是真的疯了,她不仅没有认出姜照影,还把她骂了一顿。   萧汐渟听了他的话,点头,但很快她又看到新的麻烦,“若他们也去江南寻那个疯女人该怎么办?”   她母亲的疯病是装出来的,为的是,她的女儿坐上公主的位子,给她带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一旦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说出当年的真相,她会毫不犹豫出卖女儿,茍且偷生。   这倒是提醒了周怀清,他还是太低估了谢澜,这么多年,他自诩,自己永远胜谢澜一步。无论是杀谢允林,还是后来冒充他杀姜照影,谢澜都去迟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死在面前。   正如这次,他料想谢澜不会这般快知道假公主的事的,待他知道,只怕木已成舟,大晟颓势不可挽回。   但眼下,他竟去大理寺找了卢嬷嬷,说明他的确怀疑起萧汐渟的身份,也很有可能已经派人去了江南,寻她的生母。   想到这里,周怀清冷笑起来:“他派人去了又如何,江南都是我的人,他休想把人劫走。” 暖暖的   几日后,萧汐渟等来了好消息,她一再同周怀情反复确认,她的母亲卢氏是不是真的死了,得了周怀清肯定的答案,她才彻底放下心。   从今往后,她再不用担惊受怕了,她将永远是安平公主,不,她会是未来的女皇,整个大晟都是她的,她会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她眼中没有丝毫失去母亲的悲伤,有的只是对权利,欲望的狂热。   周怀清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她未曾看见的冷笑。   *   深夜,一个老医者,被黑衣人领去城东一处偏僻的宅院,黑衣人让他救治榻上的病患。   那妇人鼻息微弱,身体多处骨折,心口的剑伤还在往外冒血,简单看完外伤,他伸手探她的脉息。   过了半晌,似这宅院主子的男人问他:“她怎么样了,还有没有救?”   医者叹息:“她伤得太重,能否救活,只能尽我所能,但更多的还是看天命。”   他说完,写下药方,递给谢澜。   这医者是京城有名望的神医,他话已至此,谢澜没再多问,让林启把人送回了家。   这时姜照影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中,她把锦帕打湿,替卢氏净了脸,又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澜有些心疼,对她道:“这些事让女卫做便可,你又何必自己动手?”   姜照影摇头:“终归自己盯看着放心些。”   若卢氏就此殒命,他们唯一的路便断了,再也无人揭穿萧汐渟的身份,到那时,大食攻打来,受苦的只有百姓。   她不想见这种事发生。   所以她要尽她所能,帮卢氏挺过这关。   林启送完人回来,把救回卢氏的经过,细细对谢澜和姜照影说了。   原来,周怀清的人,比林启等人先一步到江南,那时他们已经劫了卢氏的轿辇,把人带去城外密林,想要干净利落,且不引人注意,把人除掉。   林启紧跟其后,想要把人夺来,不想正准备动手时,发现了不对劲,又来了一批人,从他们步履不难看出,都是个中高手,林启等人不敢轻举妄动,躲了起来,静观其变。那些人来后,分散四处巡视,显然他们也是周怀清的人。   由于他们人实在太多,林启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卢氏被人心口刺剑,推下悬崖。   事办完后,周怀清的人便走了,林启等人去悬崖下,想从卢氏身上找到,能证明萧汐渟身份的物件,不想,卢氏竟还活着,林启见此,赶忙把人从山崖下救起,又雇了车夫和大夫,连夜把她带回了京城。   他说完,不无担忧得看着床榻上的卢氏:“大人,她要是死了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那假公主为祸大晟?”   谢澜眉锁着,没有答他,而是让他先去歇着,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他也够辛苦了。   见谢澜不答,林启未再多问,去歇息了。   谢澜这处宅院,是他训养暗卫之地,因暗卫常年同刀剑打交道,难免会受伤,所以他这院中,修了个药堂,除了极其名贵的药外,别的药材应有尽有。   姜照影把医者写的药方给女卫,让帮忙抓药,她则把煎药的小炉子挪去卢氏房门外,待女卫把药抓好,她赶紧熬上。   火光照在女郎面上,映照出她认真的神情,担心水熬乾,她不时查看,因为熬药不能用猛火,她只能把木柴掰成小段,一点点扔进炉中,半个时辰后,药终于熬好了,她赶忙倒在碗中,喂给卢氏。   好在卢氏虽昏迷着,但还能吞咽,汤药被喂了进去,做完这些,她放平卢氏,给她盖好被,才猛然发现,谢澜还站在门外。   “你先去歇着吧,我可以的。”   说完,她准备熬下一顿的汤药,手却被谢澜握住,他的掌心宽大,可以把她的全然包裹其中,暖暖的,姜照影不解看向他:“大人这是……”   女郎因太过专注,没发现鼻尖蹭上了黑灰,叫她看上去,娇憨可爱,谢澜抬手替她擦净,柔声对她道:“我和你一起熬。”   姜照影盯看他几息,点头:“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早上姜照影帮卢氏换药时,她的手指动了动,口里还用吴语轻唤着疼。   谢澜见状,忙让人把昨晚的医者请了来,探了脉搏后,医者眉目舒展,“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后面时日,拿人参鸡汤将补者些,过不了多久,便能好个七八分。”   卢氏转醒后,也是姜照影在照料她,对于那日被人推下山崖的事,她还记忆犹新,担心姜照影和他们是一伙的,她装聋作哑,一句话也不说。   姜照影只当她是伤没有好完全,更加用心照顾,卢氏看在眼里,慢慢放下戒备,问她自己现在在哪里。   这是卢氏醒来半月后,说的第一句话,姜照影不免欣喜,问她,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若有便找大夫来瞧。   “没有,我很好,你还没回答我,这是哪里?”卢氏问。   “是京城。”姜照影如实道。   “京城?”听了姜照影的话,卢氏忙挪去床角,裹上被子,满眼惊恐:“你是她派来取我命的是不是?”   “她?”姜照影望着瑟缩的卢氏:“你是说公主?”   她本以为,卢氏会回答是,不想她眼中除了害怕外,竟多了几分警惕,她反问姜照影:“你知道什么?”   担心姜照影猜出什么,她又补充到:“和公主无关,是我自己跌落悬崖的。”   姜照影明白,卢氏这是在保护萧汐渟,因为一旦,她透露半点,自己如今这般和公主有关,必会惹来旁人猜疑。   这时,候在门外的谢澜推门进来,他冷眼看着卢氏:“你说是你自己跌落山崖的,那你身上的剑伤,又是何人所为?”   “她都不顾念母女亲情,对你下死手,你还要替她守着秘密?”   听了谢澜的话,卢氏面色煞白,“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你们出去。”   姜照影和谢澜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刺激她,只能退出去。   到了晚间,姜照影去她屋中,给她送药,正准备离开时,被她叫住。   卢氏问她:“你们救我,是为了对付她,对不对?”   从前的卢氏,之所以装疯卖傻,一是为了做戏给皇后看,毕竟谁痛失了爱女还能淡定自若,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日,萧汐渟是假公主的事,会被人知道,而她作为她的母亲,将会是她最大的障碍。   眼下,她命人来杀她,便是已经有人怀疑她了。   而从白日,宅子的主人说的话来看,他便是怀疑的人,准确的说,他已经确信萧汐渟是假公主了。   所以,卢氏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问姜照影。   姜照影也不同她兜圈子:“对,我们要对付她。”   卢氏闻言冷笑:“那你们打错算盘了,我是不会帮你们的。”   就算女儿要她的命,她也绝不会要女儿的命,想必这是天下所有母亲的共性。   “你觉得继续帮她瞒骗是在救她?”姜照影目光灼灼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只是一颗棋子,待哪里无用了,便会被人弃了,到那时,你还能护着她吗?”   卢氏不解看她:“你什么意思?”   姜照影没有急着回答她,而是唤了她一声姨母。   她是公主,卢氏是皇后的庶妹,这声姨母,她喊得。   “姨母?”卢氏疑惑看她:“你到底是谁?”   姜照影淡笑看她:“姨母当真不记得本公主了?”   她的话惊得卢氏险些晕了过去,半晌才回过神,她颤声问姜照影:“你竟还活着,你不是……”   “是啊,我和姨母你一样命不该绝。”姜照影面上看不出异样,依旧挂着若有似无的淡笑。   “那你现在是想要我的命吗?”   卢氏心中忐忑,当年那件事,她虽是过后才知道,但为了萧汐渟能过上公主的生活,她把真相隐瞒下来,算是半个帮凶。   姜照影摇头:“我不想要姨母的命,我只想要姨母看清现实,你这般替她隐瞒,是把她往火堆里推,若她还不抽身,只有死路一条。”   周怀清的目的,是引外邦来袭,推翻大晟朝政,萧汐渟占着公主的位置,是大晟的皇室,外邦怎会留她性命。   “到那时,她再澄清一切,也不迟。”   卢氏幻想着,真到了那日,萧汐渟可以借由这个法子脱身。   姜照影无奈笑道:“你认为外邦的人会信,周怀清会为了帮她,得罪那些人,姨母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卢氏听了她的话,面上松动。   姜照影继续劝慰她:“眼下,我们还有时间,只要早日揪出周怀清,大晟就还有救,萧汐渟我也会赦免她所犯的罪,让她再江南安度余生。”   她把利弊摆在卢氏面前,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她女儿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半晌后,她给了姜照影答案。   “好,明日我亲自去同皇上说清一切,不过,”卢氏抬眼看向姜照影,眸中含着恳切:“你也得说话算话,必要留下她的性命。”   姜照影颔首:“一定。” 还有别的出路   过了两日,卢氏以皇后庶妹的身份去了皇宫,姜照影则假扮随行丫鬟跟在她身边。   因皇上还未下朝,特命人前来,领卢氏去了离干清宫不远的偏殿等候。   卢氏心中忐忑,想着等会儿该如何同皇上说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皇上知道,会不会下令杀了萧汐渟,如此种种在脑中盘旋,脚下不防踩空,险些跌下游廊,好在姜照影和迎面来的小太监拉住她,才没受伤。   待卢氏站稳后,小太监去忙别的了,姜照影则和她继续往偏殿去。   终于,在等了一个时辰后,皇上在贴身宫人的服侍下走来了偏殿,姜照影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往日威严肃穆,沉冷卓绝之人,竟老态毕现,要人搀扶着走路。   担心自己盯看的眼神被发现,姜照影在皇上朝她看来时,赶忙低了头。   卢氏朝皇上行礼,皇上让她免礼,又说皇后如今身体有恙,不能亲来见她,让她不要介怀云云。   “臣妇今日所来,是有事告诉皇上。”   卢氏双手交叠身前,面目严肃,一看便是有重要之事要说,皇上闻言,坐下来,问她:“是何事?”   “是……”卢氏朝姜照影看了一眼,对皇上道:“是关于臣妇女儿的。”   皇上日理万机,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对于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想记也是记不住的。   但听卢氏提起女儿,他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件事,他疼爱的安平亲眼目睹卢氏的女儿跌落山崖,自此受了惊吓,身体羸弱,而卢氏则变得疯疯癫癫。   但眼下的她,说话条理清顺,举止端庄,应是从失去女儿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皇上颔首:“斯人已逝,你也该放下过往了。”   说到这里,皇上命人取来一箱金锭,给卢氏:“这钱你拿着,晚年也能过得好些。”   卢氏却是不接,她看着皇上,“其实她没死。”   这倒是稀奇了,皇上只当她未完全好,此刻在说疯话,但又不好直接点破,以免刺激了她,只能顺着她的话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她在皇宫。”   “皇宫?”皇上不解:“在皇宫何处?”   “在……”   然而就在卢氏要说出真相时,鲜血从她口中呕出,溅到皇上的龙袍上,他忙往后退了一步,让人去请太医。   姜照影扶住身体往下坠的卢氏,问她怎么了,她抬手指着皇上身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姜照影顺着她所指看去,是萧汐渟朝这处跑了来。   她看了眼地上的卢氏,满眼荒冷,然后侧首去问皇上:“父皇,姨母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她来是看母后的吗,怎么就成了这般了?”   本就朝务压身,皇后病重一事也叫他心绪烦乱,如今又出了卢氏这事,他面上的愁思越发重了。   他没回萧汐渟的话,而是问御医为何还没来。   一盏茶后,御医忙不叠跑了来,上前探了探卢氏的鼻息,摇头道:“皇上,她已经死了。”   皇上闻言,叹息一声,让人快马加鞭把卢氏身死的消息,告诉她婆家,命人前来把她的尸身领回去。   安排完这一切,他便在宫人的搀扶下离开了,萧汐渟看了卢氏几息,后面也走了。   *   候在宫外的谢澜,见姜照影失魂落魄从皇宫出来,上前把她揽在怀中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一定还有别的出路。”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回谢府后,她给老夫人请完安,便回了屋,谢澜紧随其后进去。   她坐在榻上,双手抱膝,头埋在上面,谢澜上前轻抚她的脊背。   “我真的太没用了,怎么就让她的人,趁机得了手。”   太医说卢氏乃是隐疾突发,暴毙而亡,但姜照影很清楚,卢氏之所以如此,和扶她的小太监脱不了关系,萧汐渟得知卢氏要进宫面圣,早早做了埋伏,只等姜照影上钩。   “和你没关系,我应该随你一起去的,是我倏忽了。”   卢氏虽说,答应揭穿萧汐渟假公主的身份,但在她说出实话之前,谁都不知她会不会突然变卦,谢澜自然不能贸然牵扯其中。   若被皇上察觉,卢氏是谢澜派来的,谢澜便有疏亲之嫌,到那时,皇上不仅不会信卢氏的话,还会认为他别有所图,所以谢澜白日里,只候在宫门外,并未进去,而是让姜照影乔装丫鬟随卢氏进去,同时命人在四周护着她们,不想,这般还是让萧汐渟得了手,杀了卢氏。   姜照影摇头:“或许这条路,一开始就走不通,萧汐渟是不会让卢氏说出真相的,她会想方设法取她性命。”   谢澜抬手轻抚她的脸:“你既知道,就不要苛责自己了。”   谢澜知道,她难过不单是因为无法拆穿萧汐渟,也为卢氏的突然离世难过,虽然卢氏也是帮凶,替萧汐渟隐瞒多年,但到底是一条人命,眼睁睁看她在自己面前断气,姜照影一时有些难接受。   姜照影点头:“嗯,我知道,只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就这般束手无策,任他们继续为祸大晟?”   到那时,莫说大晟的百姓,她的父母她也救不了。   正想着,一个银坠从袖中掉了出来,是那日卢嬷嬷掷她时,扔下的,这些时日她一直忙着卢氏养伤的事,倒没细细看过这物,如今一看,倒和自己的小铃有几分相似。   这般想着,她拿出小铃二者仔细比对一番,从成色看来做工看来,应是出自同一人的手。   “卢嬷嬷为何拿这东西扔我呢?”姜照影觉的这不是巧合。   想澜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卢嬷嬷是故意的?”   姜照影点头:“她给我这物,是告诉我她没疯,让我们救她出来。”   谢澜听了她的话:“救她出来,恐非易事。”   大理寺卿是周怀清的人,这也是为何,他们上次去探望卢嬷嬷后,周怀清立马加派人手追杀卢氏,他知道他们在找证据,周怀清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现在他们想救卢嬷嬷,靠劫狱是行不通的,到时人救不出,可能还会打草惊蛇,陷卢嬷嬷于危机,招致灭口。   “那该怎么办?”姜照影很是迫切。   “还得让太子帮忙。”谢澜道。   *   萧汐渟饮下杯中烈酒,整个人陷入癫狂,“找来她有如何,最后还不是死在我手中,我说你啊,当真无用,若不是我想到这个法子,只怕,你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周怀清冷笑看她:“你当真是蛇蝎美人,能狠下心来,亲手杀自己的亲生母亲。”   萧汐渟睥他一眼:“若不是你的人办事不利,用得着我亲自动手吗,我这般狠心,不也是你逼的吗?”   说完,她把杯中未喝完的酒递到周怀清唇边,眉目含情看他:“不过话虽这般说,但到底我得感谢你,若不是你,我哪能享荣华富贵,过人上人的日子。”   她的母亲是庶女出生,虽是皇后的妹妹,在婆家也是被百般磋磨,连带着她幼时也过得很苦,明面上是嫡出小姐,却连丫鬟都不如,所以当初周怀清找到她时,让她把公主推下山崖,她毫不犹豫做了,只要能过上好日子,一条人命又算什么?   她的话处出自肺腑,以为能打动周怀清,不想却叫他把手推开。   “怎么,怕我害你?”萧汐渟半嗔半笑。   “当然怕,怕一不小心,便让你夺去了性命,我还想好好活着呢,美人在怀,我如何你放得开。”   说着就去抱她。   “无趣。”萧汐渟轻哼躲开:“我都跟你这么久了,你都不信我,真真叫人心寒,实在不信我,便放我离去,这劳什子的公主,我可是做够了。”   周怀清,拿过她手中的杯盏,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然后打横将人抱上榻,故作亲昵对她道:“怎么会呢,要是我不信你,怎会帮你做这么多事,只求你日后做了女皇,不要忘了我才是。”   二人在榻上调笑一番后起身,萧汐渟问他:“现在我母亲也死了,再无人可威胁到我了,我们现在就夺了这皇位如何?”   她实是不想等了,当公主有什么意思,还得屈居人下,她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她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间所有都被她踩在脚下的快意。   “不可,时机还未到。”周怀清把人抱在怀中:“这些时日,你安分些,别作得太过,让人瞧出破绽,只待大食国的大皇子领兵前来,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萧汐渟从他怀中撑着起身,有些不耐:“本宫自然知道其中关隘,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被周怀清摆布了十多年,如今大事即将所成,她不用再怕他了,只要她还是大晟的公主,哪怕日后大食前来攻打,她也可以凭着皇室的身份,在旁人的拥护下,坐上皇位,不用仰仗周怀清。   说完,披衣离开了周怀清的寝房。   她前脚刚走,周怀清后脚就泼了她杯中剩下的酒水,猫儿吃下后,昏昏欲睡,歪倒在地。   可想而知,若人喝下酒水,虽不会立刻要命,但也会慢慢侵蚀肺腑,时日久了自会暴毙而亡。   周怀清冷笑:“竟对我用毒,想过河拆桥?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孟浪的谢大人   荣禧楼下,一个容貌清俊,身形挺括的男子,掀开马车帘幕,扶自己的夫人下了马车,那妇人生得花容月貌,腰肢曼妙,和她的相公极为登对。   远远的,听不清他二人在说什么,只见女子脚下一软,男子将她打横抱起,女子挽着他的脖颈,把头挨靠在肩头,举止亲昵,一起进了荣禧楼。   在天香楼雅间的萧汐渟把姜谢二人看在眼中,她长眉微压,眸中透着狠厉,身后的周怀清走到她身侧,冷笑道:“看来你对那姓谢的动了感情,不若待事成后,我把他押去你房中如何?”   萧汐渟没有理会他,而是淡声道:“让你的人好好监视着萧汐风,我的事同你无关。”   如今卢氏已死,卢嬷嬷疯癫,皇后被她紧紧掌控手中,当年的事,如无意外,便会永远石沉大海,但这其中,有一个变因——萧汐风。   他虽不知,自己的妹妹是假的,但耐不住他和谢澜关系匪浅,说不得谢澜会从他下手,对付他们,所以她得知道谢澜对萧汐风说了什么,是以周怀清在他身边安插了暗卫。   周怀清没有则声,端着酒杯望向街对面的天禧楼。   萧汐风怎么也想不到,往日一本正经,似块冰坨子的谢澜会这般孟浪,舍不得妻子走路,竟把人抱着上了楼,又担心人冷着,给她披衣,又怕茶水烫到她,用嘴吹凉了些了才给她喝。   而且面对他诧异的目光,这人似看不见般,自顾自的忙着,直到他轻咳提醒,谢澜才把视线转向他,叫了声殿下。   “这就完了,谢大人?”萧汐风呛他:“我邀你来一聚,你就是让我看你夫妻恩爱的是吧,那算了,我走……”   谢澜帮姜照影披风的系带系好,朝他看来,淡声问他:“有什么事找我?”   “自然是为了给你夫妻赔罪,上次安平那般,作为兄长的我实在看不过眼,替她给你二人道歉。”   他提高声量,以保证外面的守卫能听见。   姜照影问他:“皇后娘娘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安平对母后照顾仔细,万事亲力亲为,做为兄长的我,都自愧不如,只是她对文钦的事,太过痴心了些,你多担待。”   说完,他自斟一杯,昂首而尽,诚意十足,若旁人知道其中缘故,定会夸他一声好兄长。   谢澜听了他的话,往房门处看了一眼,又同萧汐风对视,这才拿起酒杯,“太子是大义之人,可敬可佩。”   “哪里,哪里,大晟能有谢大人这样的朝臣,实乃国之幸,民之福……”   房中人推杯换盏,所说不过家国之事,并无旁的,周怀清的暗卫,借机去了天香楼通禀。   听了暗卫的话,萧汐渟让人继续跟在萧汐风身边,却被周怀清出言阻止:“不可再监听了。”   萧汐渟不满问他:“为何不可,若日后他们再碰面,到时便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了。”   “萧汐风到底是太子,手下耳目众多,被他发现异样,只会让他生疑,反倒弄巧成拙。”   周怀清眼下,要做的事,就是拖时间,待大食准备就绪,领兵前来,便大事所成。   “可……”萧汐渟生性多疑,对任何人都不放心,但见周怀清脸色沉下来,她还是闭了嘴。   但心里对他越发不服起来,既然他什么都不让她乾,那她便靠自己,解决后患,叫能威胁到她的人,再也无法开口。   *   几日后,宫中办桃花宴,身为谢澜的妻子,姜照影自然在受邀之列,婆母安氏想同她一起进宫,被谢老夫人以抄佛经为由,束在家中。   这日,姜照影和谢澜一起入了宫,谢澜去了为男子所设的宴席,姜照影则在一个嬷嬷和春夏的陪同下,去了公主的偏殿。   偏殿在皇城西面,四周植了各种花卉,又有高高的篱笆阻隔,很是偏僻。   正赏着各种品色桃花的女眷,目光被一抹鹅黄吸引了去,顺着看去,站在花中的女子,比桃花娇媚,阳光给她周身渡上一层金辉,耀眼得好似明珠。   “竟是谢家女眷,听说她是乡野来的。”   “看来人还是要打扮,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   从前见过姜照影的妇人交头接耳:“难怪谢大人不愿意娶公主,原来是家中有宝珠。”   “只怕公主在她面前也会失了颜色。”   女眷们小声的嘀咕,叫一声咳嗽打断,见是安平公主从身后走来,她们忙把手交叠身前,恭谨行礼。   方才的话,萧汐渟都听见了,这些妇人,说自己比不是姜照影,她们的眼睛是瞎了吗。   但她到底是公主,面上的冷静端庄还是要有的,她冷声让女眷们免礼,然后径直走到姜照影跟前,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问她:“见了本宫,你为何不跪?”   就算她知道自己是公主又如何,没人会信她的。   想到这里,面对姜照影时的一点心虚,荡然无存。   “我家大人说,我有了这个东西,便能不行礼。”   姜照影一脸无辜,拿出腰间谢澜给的,皇上御赐给他的令牌,有了这物,便如同见了皇上。   旁的女眷,见了姜照影手中的令牌,都跪了下去,心道:“谢大人,对自家娘子果然爱得深沉,皇上御赐的东西,也毫不吝惜给了她。”   “还有。”姜照影假作不知,问萧汐渟道:“我听人说,就是公主见了这物,也得跪,不知是否为真?”   “你……”萧汐渟气极,她没想到姜照影会留后手。   跪在地上的女眷纷纷朝萧汐渟投去目光,看她要如何作答,跪是不跪。   若不跪,便是对皇上大不敬,若被司礼监的人知道了,是要禁足的,若跪,未免会失了公主该有的遵从。   一时,落针可闻,气氛甚是焦灼。   最后,权衡利弊下,萧汐渟还是跪了,被禁足,她今日的计划就落空了。   望着姜照影得意的模样,萧汐渟气得槽牙紧咬,去了偏殿的正屋。   公主是要面子的,待女眷们起身后,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吃甜品吃甜品,该捕蝶的捕蝶,该赏花的赏花,各忙各的。   但她们心里门清,萧汐渟是不会放过姜照影的。   “哎,这谢家女眷也太轻狂了些,得罪谁不好,要得罪公主,看来她是在劫难逃了。”   “照我说,错在公主,三番四次要抢人家的夫君,这要哪个女子能咽下这口气?”   “也是,不知后面会闹到如何?”   在一片叹息声中,姜照影被安平公主传唤去了正屋。   此时的萧汐渟坐在正屋旁的花房里,看着新做的丹寇,见姜照影来,她眼不曾抬一下,嗤笑道:“谢夫人方才好大的威望啊,竟敢让本公主下跪,你以为你是谁?”   “那你呢,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姜照影反问她。   萧汐渟闻言,掀起眼皮朝她看去,满眼不屑:“怎么,你想报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双方都不用再隐瞒,她萧汐渟是假的,连名字也是抢来的,那如何,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答应过你的母亲,留你一条生路。”姜照影说话间,想起那日卢氏死在她怀中的样子。   她分明已经不能说话了,却依然用温柔的眼神,看那个要了她命了女儿,她眼中没有恨意,反而是无尽的怜惜。   反观,萧汐渟,在得知卢氏断气后,她眼中只有欣喜,乃至狂喜,她自始至终想得只有自己。   “你少拿那种悲悯的眼神看我,幼时的你让人生厌,现在你同样叫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萧汐渟不明白,分明姜照影不记得幼时的事,为何她还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她不喜欢被人可怜,更不需要被人施舍,她想要的,都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得到。   就如周怀清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大局为重,可她不想听他的,姜照影活一天,她的内心便无法安宁,她那叫人厌恶的眼神,如同风筝的线,总把她拉回五岁前痛苦的过往。   话落,花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屋中陡然暗下来,萧汐渟手中断刃,闪着寒光。   “我能让你死一次,便能让你死第二次,不对,那场火也是我命人放的,只是没想到,你命这般大,怎么都不是死,还回了京。”   萧汐渟能笑:“不过,今天我不会再让你活着离开了。”   “你想杀了我?”   萧汐渟朝她靠近,冷笑:“不是显而易见吗?”   “是周怀清让你这么做的?”姜照影往后退。   萧汐渟闻言顿了顿,但很快笑起来:“看来你们查到了不少东西,可那又如何,只要你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我们了。”   姜照影退至墙角,萧汐渟抬手,朝她刺去,然而就再刀尖碰到她衣服前,一阵气浪,掀翻了门扉,连人带刀飞出一丈外。   谢澜把姜照影护在怀中,问她:“你怎么样了?”   跌坐在地的萧汐渟见萧汐风也来了,赶忙把短刃丢入花丛中,起身去挽萧汐风的胳膊,娇嗔道:“兄长,谢大人和他的夫人一起欺负我,还伤了我。” 谢大人挺好的   萧汐风把手从她手中抽出,冷眼看她:“你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你根本不是安平。”   闻言,萧汐渟的手悬在半空,一脸错愕问萧汐风:“兄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是谢大人夫妇伤我,你赶快替我教训他们。”   见萧汐风无动于衷,她叫来身边的宫人:“去,把父皇叫来,他们,他们都欺负我。”   她目眦欲裂地看着所有的人,恨不能立刻治他们的罪。   这时,一直站的姜照影身后的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她望着萧汐渟:“罔顾皇后对你那般疼爱,你竟要去她性命,你的心真狠。”   看清说话之人,萧汐渟身形一晃,往后退去,面色霎时变得惨白:“你不是在大理寺牢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把你放出来的,来人快把毒害母后的真凶抓起来。”   “表小姐,你可真会贼喊捉贼,当初若不是我装疯,只怕就见不到真的公主了。”   卢嬷嬷说着,握住姜照影的手,她太过激动,双手一直在轻颤,姜照影覆上她的手,安慰她道:“无妨的,嬷嬷你慢些说。”   “是,公主。”嬷嬷轻叹了声,忍下哽咽,说出皇后中毒的前因后果。   “当初,我和娘娘第一次见到姜娘子,便觉她和幼时的安平公主很像,无论是善良的心地,还是模样,她总是为旁人着想。”卢嬷嬷说完,看向萧汐渟:“可你虽然和公主长得像,但性子却天差之别,你表面人畜无害,实则心狠手辣,你骗得了皇上和太子,但我和皇后心里总觉有不对劲,直到那日,皇后吃了姜娘子做的饭菜后,突然中毒,你一口咬定是姜娘子下毒,我和皇后便起了疑心。”   “于是我们在私底下去查了那撞柱而死的宫女,这一查便查到了你,是你收买宫女在饭菜中下毒,想要嫁祸给姜娘子,至她死地。后来我们又打听了姜娘子的身世,得知她是父母捡来的,这让我们更加怀疑起你,不是真正的安平,而是表小姐,所以那晚我去了谢府,想要问姜娘子,身上是否有证明身份的信物,可好巧不巧,那晚传来姜娘子的死讯。”   卢嬷嬷顿了顿,看向萧汐风:“我们知道姜娘子的死,是表小姐故意为之,当晚我们便找到她,想要拆穿她的身份,不想她早有准备,让手下的人,给皇后强灌了毒药,还把一切嫁祸给我,这般她便可以把自己从这件事摘出去,而我和皇后双双殒命,世间就再无人知道她的秘密了。”   “为了活命,我只能在皇上跟前装疯卖傻,好在皇上仁德,念我跟在皇后身边多年,只把我囚禁在大理寺,并未取我性命,而皇后也因太医救治及时,虽不能言语,但到底活了下来,也算是天可怜公主皇后,不忍她们骨肉分离。”   卢嬷嬷说完,再也忍不住,掩面哭起来,姜照影抱着她,安慰她:“一切都过去了,日后我不会再让你和母后受苦了。”   “胡说,她在胡说。”萧汐渟上前攀扯萧汐风的衣袖:“皇兄,那嬷嬷疯了,说的话不可信。”   “骗我?”萧汐风甩开她的手:“你若真是安平,缘何不知母后从不吃瓠瓜?”   在慈宁宫中,他可是亲眼见萧汐渟一口一口给他的母后喂瓠瓜粥。   萧汐渟见大势已去,瘫倒在地,她望着姜照影:“没想到还是输给了你。”   谢澜她得不到,公主的位子她坐了十三年,最后还是让人识破了身份,跌落尘埃。   “事已至此,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是别用那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并不可怜你,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姜照影走到她跟前,俯视着她:“我只是可怜姨母,到死都不知,害她之人,是自己的女儿。”   闻言,萧汐渟冷笑:“她有什么好可怜的,这么多年,我给了她不少银钱,她享福享够了,该去了。”   说起自己的母亲,她没有一丝愧疚。   “那你可知,她到死都在求我放你一命。”   “什么?”萧汐渟不信:“这个懦弱的女人,会让你放过我?”   她的母亲是卢氏庶女,在娘家不被看重,在婆家常被欺负,幼时的她便知道,想要好好活下去,得靠自己,这个母亲给不了她任何东西,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可她给了你一条命,并尽所有可能保护着你。”姜照影道:“当她得知是你的人杀她,她并未抱怨你一句,反而处处维护你,她虽对你无用,但有个至亲一直牵挂着你不好吗?”   听了姜照影的话,萧汐渟面上松动,她问姜照影:“你给我说这些作何?”   “我希望你不要被奸人所骗,看清自己的处境,别要姨母的死白白浪费,她希望你回头,给自己留条活路。”姜照影道:“你知道周怀清的下落是不是?”   萧汐渟嗤笑:“原来说这么多是为了他,我告诉你,你永远都别想知道他在哪里。”   见她面无悔意,谢澜命人把她压入大牢,再听候审。   经过谢澜身侧时,萧汐渟侧首看他:“谢大人可真没良心,若不是我命人放那场火,大人会像如今这般,坦然面对自己的夫人吗?”   “只怕以谢大人孤傲的性子,永远瞧不起来自乡野的姜娘子。”   萧汐风听出她挑拨的言语,赶忙让人把她带走,他和卢嬷嬷则去了皇上那里,询问该如何处置萧汐渟。   花坊陡然安静下来,谢澜走到姜照影身后:“当初是我痴了,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所以……”   姜照影回身看他,轻笑:“无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周怀清的下落,我现在去看看父亲,我担心他撑不住。”   说完,她跑出花房,往皇上寝宫方向而去。   望着姜照影的背影,谢澜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他出了宫驾马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蹲在牢狱里的云卿月,百无聊赖玩着手中的枯草,突然一道沉冷的声音对他道:“可以出来了。”   见是谢澜,他忙丢草起身,啐了一口,“我还以为你们把我给忘了,这里的饭菜可真难吃,我再也不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问:“怎么样,萧汐渟认罪没,周怀清可有抓到他。”   若没有,他顶替卢嬷嬷在这里两日,算是白来了。   两天前,萧汐风说受谢澜所托,要把卢嬷嬷救出去,可因着大理寺卿是周怀清的人,要救她谈何容易,所以二人一合计想出了这个办法。   他假做卢嬷嬷在牢狱,卢嬷嬷则穿他的衣服出去,虽然身量上有差别,但因萧汐风是太子,狱吏忌惮他,并不敢多言,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给大理寺卿,自然周怀清也不会知道。   “出来再说。”谢澜道。   云卿月披上谢澜丢过来的大氅,整个人暖和多了。   上了马车,谢澜对他道:“她不肯说出周怀清的下落。”   云卿月大惊失色:“那该怎么办,找不到周怀清,如何铲除和他有勾结的官员?”   谢澜默了默:“你让人加强城门守卫,不许放走一个可疑之人,我去皇宫看看太子那边怎么样了?”   “好。”   二人分头行动,谢澜赶到皇宫时,已是傍晚,他去了慈宁宫,在那里找到了正给皇后喂吃食的姜照影。   “母亲,卢嬷嬷说你喜欢吃鱼,我把里面的刺都给剔掉了,您可安心吃。”   皇后笑着点头:“吃。”   一旁的卢嬷嬷,双手交叠身前:“公主这般孝顺,娘娘真是好福气。”   “母亲能有您这么好的嬷嬷伺候,也是福气。”姜照影道。   卢嬷嬷伸手在她鼻尖轻刮:“好甜的一张小嘴,难道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她们公主,还像小时那般可人。   “只是这么些年,在乡野苦了您。”卢嬷嬷哽咽:“若不是你嫁到谢家,只怕娘娘和我永远见不着您。”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那日去谢府,谢家主母安氏听她问起姜照影时态度。   轻慢,毫不在意,话里话外,一个乡野娘子,在外野惯了,不回家的事常有,谢俯上下无人担心。   “公主,谢家人待你是不是不好?”   那谢大人只怕也是看在她是公主的份上,才对她百般殷情的,萧汐渟的话,她可是记在心里的,谢大人原是瞧不起她们公主的,公主在谢家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否则为何宁愿在外当厨娘,也不回谢府?   并且,她从前从旁的妇人口中得知,谢大人娶了她们公主后,二人一直不曾圆房,其中的厌嫌不言而喻。   “要不娘娘,我们再给公主选个人家,这谢大人虽人物模样不错,但却是个傲气的,谢家主母待公主也不好,他们配不上公主。”   姜照影轻笑:“谢大人待我很好,嬷嬷不用忧心。”   卢嬷嬷听后,轻叹:“也是谢大人好命,能娶到我们公主,您开心就好,若他欺负您,老奴定要他好看。”   站在门外的谢澜听了姜照影的话,没有进屋,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谢大人,姜照影是乡野女子,他自觉她是高攀,对她各种冷淡,如今她是公主了,皇后皇上的掌上明珠,却无一点看不上他的想法。   比之姜照影,他越发自惭形秽起来。 他仰视着她   正想着,身后有人叫他:“文钦你怎么不进去,站在门外作何。”   谢澜听得太过专注,没发现萧汐风也来了慈宁宫。   殿内,姜照影和卢嬷嬷听见萧汐风的话,朝门外站着的二人看来,谢澜本想悄悄离开,如今只能走进去。   萧汐风先是给皇后行了礼,然后看向姜照影,一脸歉然:“安平对不起,兄长没能认出你,叫你受苦了。”   “无妨的,是我失了记忆,不记得幼时的事,没认出你们。”姜照影安慰萧汐风。   一旁的卢嬷嬷见兄妹这般,叹息:“这都怪表小姐,没想到当时小小年纪的她,竟藏着坏心思,好在公主福大命大,活了下来。”   听了卢嬷嬷的话,姜照影想起萧汐渟来,白日萧汐风把萧汐渟带去了皇上的寝殿,给他说了萧汐渟是假安平一事,他初时不信,但后面见了姜照影,一身锦衣,妆容清丽的她,和小像上的女童,一般无二,他这才动摇,过后卢嬷嬷把银铃递到他跟前,对他说:“公主身上一直戴着的银铃,是我和皇后亲自去相国寺求来的,姜娘子就是公主。”   一句诉说,声泪俱下,皇上后知后觉自己被萧汐渟蒙骗多年,气急攻心,身子本就虚弱,险些晕倒过去,众人只能把萧汐渟关押在公主的寝殿,等皇上日后发落。   “她怎么样了,肯开口了吗?”姜照影问萧汐风。   萧汐风摇头:“她不说,我们只能把她严加看管起来。”   谢澜颔首:“只怕今晚,周怀清的人会前去取她性命。”   姜照影闻言,眉心紧蹙:“我答应过她的母亲,留她一命的,不能让她出事。”   说着,她看向谢澜:“大人,我想和你一道去看看她。”   一旁的嬷嬷听了,忙阻止道:“公主,这可使不得,危险的事,就让他们男子去做,你就好好陪在我和皇后身后,这样我们才能安心。”   皇后虽不能言语,也努力点头附和卢嬷嬷。   姜照影自然知道,她们担心她,她上前握住皇后的手:“母亲,如今大晟存亡之机,我也想出一份力。”   她是公主不错,但无法改变她经历过世间苦难的事实,没有人比她更懂,普通百姓,安然一生的重要。   只有守护好大晟,百姓方可安居乐业。   卢嬷嬷摸着她的脑袋,“公主是个大人了,我和皇后娘娘就是再不舍,也只能由着您去了。”   出了慈宁宫,一行人往公主寝殿走去,萧汐渟手脚带着铁链,正闭眼小憩,听见开门声,她睁开眼,一脸不耐道:“我说过了,我是不会把周怀清的下落告诉你们的。”   “你可知,若你不说,他随时会来取你性命。”姜照影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相信他会来救你?”   听了姜照影的话,萧汐渟面上不屑:“看来你很关心我死活?”   她垂首看着自己脏污的衣服,很是嫌弃,“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我会像如今这般狼狈?”   “真正害你的是周怀清,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是他把你拖进深渊,让你卷入这场阴谋中的。”   “是又如何,我从不曾后悔。”萧汐渟烦躁得扯自己的衣袖:“我要换身干净的衣服,这衣服让我浑身难受。”   姜照影望着,把自己抓挠得满身红痕的萧汐渟,答应了她的要求,让人备衣。   见人还站在屋中不走,萧汐渟不满看向他们:   “怎么,你们还想看着我换不成,这里都是你们的人,你莫不是怕我跑了?”   听她这般说,三人只得出去。   跨出门槛时,姜照影不防,和送衣服来的嬷嬷撞了下,她疼得轻撕了声,谢澜忙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问她:“可是撞疼了?”   姜照影笑着朝他摇头:“不疼的。”   萧汐渟站起来,扑到周怀清怀中,问他:“你可有法子把我弄出去,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住。”   周怀清推开她,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不听我的?”   “我实在恨她,你又不帮我,我只能自己动手了。”萧汐渟浑身颤抖:“不过,我并未供出你,求你救我出去。”   周怀清松开手,冷笑看她:“我自然会救你出去,不过,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耍花样。”   “好。”萧汐渟忙点头:“以后我必以你唯首是瞻。”   “是吗?”周怀清垂眸看她:“你把名册藏哪里了?”   “名册?”萧汐渟眼神慌乱:“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周怀清没有耐心:“你若再不说,他们进来了,你就别想出去。”   萧汐渟默了默:“好,我去给你拿。”   那名册,是这么些年和周怀清有勾结的官员的名册,有了这名册,周怀清可以肆意摆弄他们,为了永保富贵,那些人眼里没有家国,只有利益,他们助周怀清搅乱大晟,只待大晟轰然倒塌,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们了。   所以这份名册,在大晟倾颓前,不能落入姜照影等人手中。   名册是萧汐渟从周怀清那里偷偷誊抄来的,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保命之用。   如今,派上用场了。   她从多宝阁最上面的书籍后,拿出一个漆盒,转身递给周怀清:“东西在里面,你现在可以带我出去了吗?”   周怀清打开盒子,拿出其中名册翻看,的确是那名册,他抬眼冷笑看她:“好,我现在带你出去。”   *   门外的姜照影胳膊还有些疼,谢澜替她轻揉,萧汐风侧过脸,不去看他们亲昵的模样,而是自顾自道:“这周嬷嬷平日里是个妥帖人,今日怎这般冒失?”   姜照影侧首看他:“兄长说这嬷嬷姓什么?”   “姓周啊,是萧汐渟贴身嬷嬷,她平日去哪里都带着……”   说到这里,两人目光撞到一处,觉察些不对劲来。   “不好,只怕那嬷嬷就是周怀清。”姜照影道。   谢澜把姜照影护在身后,抬手推开门,空气中一股血腥扑面而来,入眼便是萧汐渟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朝御花园方向的窗户洞开着,凶手已逃。   见势不妙,谢澜带入去追周怀清,姜照影则去看萧汐渟,萧汐风命人去叫太医来。   萧汐渟脖颈血流不止,姜照影用手去捂,对她道:“你再坚持坚持,太医马上就来了。”   “没用了,来不及了。”萧汐渟望着姜照影:“是我的错,我不该相信他的,这也是我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不过,那册子千万不能让他带走了,否则大晟就真的完了。”   “好了,你别说话了。”姜照影对萧汐渟道:“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   萧汐渟摇头:“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把你推下山崖是我不对,如今我该赎罪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望你能把我和母亲葬在一处,下去了,她打我骂我,我也愿意。”   她说完这些,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凭着最后一口气,盯看着姜照影,等她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姜照影知道,已经回天乏术,她道:“姨母她不会怪你的。”   听了姜照影的回答,萧汐渟慢慢闭上了眼睛。   *   谢澜追去了御花园,拦下了周怀清,二人交手数十回合,打得不相上下。   这时,姜照影和萧汐风赶了过来,她对谢澜道:“他手里有和他勾结的百官的名册。”   周怀清冷笑看她一眼,然后对谢澜道:“名册在我手中,有本事你就过来拿,你不是要给你父亲报仇吗,正好我在这里,等你来取我的命。”   萧汐风听了,让禁军上前围拢住周怀清,被姜照影阻止:“不对,气味不对,这里埋有火药。”   周怀清见自己的计谋被识破,冷笑:“早知你这般聪明,我就该选你的。”   说完,他起身一跃,消失了。   待众人追到宫门前,只看了呆若木偶的守卫,和洞口开的宫门。   周坏清此人是有些本事的,正如在清河的蓬莱仙人,会一些蛊惑人的技艺,让人迷失心智。   “眼下该怎么办?”萧汐风问谢澜。   “你们先回宫,等我消息。”谢澜说着翻身上马,欲往云卿月守的城门而去。   姜照影看着他:“你小心些。”   “好,我知道,你先回去,别凉着了。”说完驾马离开。   姜照影让人好生保管萧汐渟的尸身,担心卢嬷嬷和皇后闻出她身上的血腥气,她沐浴一番才去的慈宁宫,此时皇后和卢嬷嬷已经歇下了,她松了口气,坐在椅上,静等谢澜消息。   然而在天快要亮时,还是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周怀清逃脱了,饶是守城门的兵士,都是云卿月的人,也没能拦住他。   谢澜一身疲惫赶来了慈宁宫,看到了站在石阶上的姜照影,他仰视着她,觉得她高不可攀。   “大人,我们还有机会吗?”她声音沙哑,显然一夜未眠。   “有,我们还有机会。”谢澜道。 安内1   “不行,这绝对不行,若把罪证都烧了,大晟便乱了。”   皇上抚着胸口,语气很是激动。   萧夕风跪直身子,对他道:“可若不这般,不久打食打来,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   “那也不行,一个小小的大食国,何以是我大晟的对手,你们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近来,各地的确出了些乱子,但也不至于地大物博的大晟,叫大食国推倒。   皇上久居高坐,饶是有关百姓沉迷五石散,六部贪污的奏疏如同纸片被送入宫中,他没亲眼所见,也是不相信大晟倾颓至此。   在他心中,大晟还是那个万邦来朝的,争抢着要来结交的大晟,只要他一怒,旁的小国会发生震荡,每到秋日,藩国会有络绎不绝的贡品送来,只为博他一笑   他还沉浸在大晟最为强盛的梦中,还期待着,等这场风波过后,会恢复百十年前的盛况。   “父皇。”   这是姜照影恢复公主身份后,第一次这般唤他。   失神的皇上,眼中渐渐有了些光芒,他移动眸光朝她看去,轻声回应:“安平,你有何事同父皇说?”   他眼中倒映着幼时的安平,她因不小心摔了花瓶,被皇后发跪,皇上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为此还和皇后争吵。   如今,真的安平好不容易回来了,他望着她心软的一塌糊涂,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吓着她。   “那我说了,父皇便可以答应我吗?”姜照影抬首看着他。   虽然,幼时的记忆,她一点有记不起来,和父母分开了十三年,但看着上首,一脸慈和的男子,她生出几分亲近来,膝行朝他靠近了些。   姜照影是和萧汐风一起来的,皇上自然知道姜照影要说什么,为了不和她正面冲突,他开口道:“只要不是焚烧罪证的事,其余的事,只要你提我便答应你。”   “好。”姜照影道:“那我请父皇,移步城楼,虽我一起看看京城的百姓,如何?”   皇上不知她其中卖了什么关子,但碍于方才答应过她,只要她提,他便答应的事,于是颔首道:“和,我随你去。”   殿外,谢澜站在步辇旁,见人出来,他迎上去,让人扶皇上上辇。   步辇后,是姜照影和谢澜所乘马车,她有些疲累得靠在谢澜肩头,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拿性命在搏,一个不小心,便会殒命。   马车中,短暂的小憩,是二人这几日,唯一独处的时间,姜照影贪念得在他脖颈蹭了蹭,谢澜伸手同她十指交握,车中无言,但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从皇上的寝殿到城楼的路途不远,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姜照影松开了谢澜的手,下马车去搀扶皇上。   走上高楼,整个京城映入眼中,高山绿水,碧波荡漾,若只看着远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生机勃勃。   可再往近处看,一股萧索之气,铺面而来,往日热闹的街市上,只有零星几人,两旁铺面关门的关门,出售的出售,百姓家中的烟囱里,也没了袅袅青烟,入眼一片凄凉。   皇上不免大惊失色,“人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接踵比肩的百姓,在宫墙内都可听见的叫卖声,如今消失无踪,皇上跌坐椅上,不免想起今日朝臣告假的告假,称病的称病,前来早朝之人,只有须发斑白的老臣。   原来,他们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他大晟的百姓都逃了。   姜照影颔首:“周怀情逃走后,散播谣言,不知情的百姓担心大食国打来,纷纷离开了京城。”   她不打算继续瞒皇上,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如果再不把那些叛变的官员笼络回来,一切就完了。   那些官员要的是大晟的好处,与其让大食国攻下大晟后给他们,不如大晟利用他们,反攻大食国。   皇上终是把姜照影的话听了进去,他道:“烧吧,都拿去烧了吧。”   *   熊熊烈火,在永宁门外燃烧着,漫天青烟,散去大晟的各个角落,皇上把都察院和刑部的,关于贪污受贿,收刮民脂民膏的证据都付之一炬的消息,传到了正意图分裂大晟的,封疆大吏和地方官员的耳中,出逃的六部官员也有所耳闻。   在焦急得等待中,姜照影等人,终于等来了好消息,那些叛逃大晟的官员,回心转意,要和皇上一起共度难关,对付大食国。   可眼下却有一个十分棘手的事,摆在众人跟前,那些服食五石散成瘾的兵士和将领该怎么办,要同大食国决一死战,他们才是关键。   对此,百官面面相觑,想不出好的解决之法。   一声女音,打破焦灼,身穿明黄襦裙的女子,跨入宫殿,双膝跪地,以手垫额,恭谨道:“父皇儿臣和谢大人在河东府时,帮过成瘾的百姓,我们有办法帮他们。”   百官知道,这便是真正的安平公主,也听过她这些年,是在乡野长大的,做过厨子,后来机缘巧合下,成了谢澜谢大人的夫人。   有人看向谢澜,生出艳羡,“谢大人稀里糊涂就当了驸马爷。”   有人则是看向姜照影,满脸不屑道:“皇上,公主不过一届女子,如何能把这般重要的事交给她,到时误事是小,不敌大食是大。”   说话的是,掌管两省军务的节度使沈星,他手下有十万大军,这次若想打胜仗,得倚靠他,深知自己的重要,所以面对皇上刚找回的公主,和那被人交口称赞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谢大人,他满不在乎,见了皇上,他也未行拜礼。   “那依沈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谢澜冷声问他。   “那当然是杀了。”在沈星口中,那些染瘾的兵士和将领,同发瘟的鸡鸭无异,一杀了之,有勇无谋的武将做派。   “那他们的亲人呢?”姜照影看向他:“难道沈大人也想杀了他们?”   若真如沈星说的那般做了,只怕倒时会引起民愤,比之大食的兵士,更危险。   姜照影的话把沈星问住,他之所以归顺大晟,一来是因为有关他贪污受贿的罪证被烧了,他不用再忌惮朝廷派人捉拿他,二来,他的十万兵力,放在别的封疆大吏那里并不算多,若真有一日大晟倒了,以他的势力分不到多少好处。   所以思前想后,他决定帮扶大晟一把,若大晟赢了这场丈,他便是有功之臣,有从龙之功,以后便能在大晟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带着这样的野心,他来了京城。   可关于五石散成瘾之事,他的确除了杀了那些人外,没有别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用凶恶的眼神盯看姜照影几息,然后眸光软下来道:“既如此,皇上便把这事交给公主吧,臣还有事,告退了。”   说着,他腰挎长剑,身穿甲胄,出了大殿。   沈星都说了这话,旁人自然不敢置喙,皇上便把给兵士戒五石散的事交给了姜照影和谢澜。   *   下朝后,姜照影追上谢澜,道:“我和你一起回谢府。”   “你不留下来照顾皇后?”谢澜把姜照影额前的碎发挽至耳后,今日她带了耳珰,衬着她洁白的耳珠,似雕琢后的璞玉,谢澜指腹轻捻着,问她:“疼吗?”   姜照影摇头:“不疼,是母后亲手为我穿的耳洞。”   女子,以带耳珰为美,是以在她们幼时,家中长辈便会帮她们穿耳洞,其中常是母亲帮忙,可姜照影的养母大部分时间都在犯病,根本无暇管她,养父又是个粗人,不会女子之事,所以姜照影直到嫁入谢家,都没有穿耳洞。   谢澜垂眸看着眼前,得意的女子,眼中满是温柔,“好看,你戴上耳珰的样子真好看。”   姜照影被谢澜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母后有卢嬷嬷照看,我有好些时日没有回谢家了,我想老夫人了。”   二人一同回了谢府。   老夫人早命人做好饭菜等着他们,站在她身旁的安氏,再也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看姜照影时,一脸讪讪。   此时的她后悔极了,要知道姜照影是公主,从前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那般对姜照影。   姜照影和谢澜落座,谢老夫人见安氏杵着一动不动,轻斥她:“没眼力的妇人,还不给公主布菜。”   “是。”安氏唯唯诺诺得往姜照影碗中夹菜,姜照影忙让她也坐下,道:“事情都过去了,不必介怀。”   “可是……”安氏惧怕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不让她坐,她不敢坐。   直到谢老夫人发话,让她坐下,她才斜签着坐下了。   是晚,姜照影和谢澜宿在听沁园,这二人自河东府后,第一次同床共榻,柔软的床,让人很快松乏下来。   谢澜交握着姜照影的手,用指腹轻抚她的手背。   若是经人事之前,姜照影或许不懂其中深意,可自从和谢澜那般后,她突然就通了,眼下谢澜是想她了。   想到这里,她侧首在谢澜脸上轻啄一下,给他回应。 安内2   姜照影这些时日太累了,于房事上,心有余力不足,只一回,便有些体力不支,谢澜看出她的强撑,强行压下自己的餍足,用大掌抚着她泛着薄红的脸颊,哄声道:“睡吧,等闲下来了再。”   “嗯。”姜照影的声音似从雾中飘来,她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待这声回答过后,她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谢澜望着她的睡颜,俯首在她鼻尖吻了吻,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翌日,天还未亮,姜照影便起床了,她和谢澜去了城外的军营,见是公主来,未沾染五石散的兵士把二人带去了一处空地,空地足有半个皇宫那么大,露天的栅栏里,关着数以万计的兵士,这些人战时会被调去边境戍边,平日里,则留在京师附近,守卫京城的安宁,如今他们变成这般,对大晟来说,是极大的损失。   望着双手被束缚,蹲在地上,背靠背紧挨着的兵士,姜照影眸光暗下去,她叫来管事的总兵:“我让你们把人关起来,不是像这般,让他们风吹日晒的,如今初春的天,最易生风寒,他们是人,不是牲口。”   管事的总兵为难,低声道:“实是有难处,军中的银钱都被将领贪污了去,粮食也被手脚不干净的兵士偷得七七八八的,如今我们想吃顿饱饭都难,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五石散会使人丧失理智,瘾上来时,便会不管不顾,当初赵七能狠心把四儿往青楼卖,这些人做出贪污偷粮之事,也不足为奇。   话落,谢澜从袖中拿出一沓银钱递给管事的总兵:“这里有十万两,你拿去采买粮草和衣服,然后让旁的人帮忙,搭建一处临时庇护所。”   总兵接过钱,便去忙了。   姜照影侧首看他:“你后半夜不在,是把东西折换银钱去了?”   其实昨晚中途,姜照影醒了一次,迷糊间,她发现身侧的被衾冷了,不见谢澜,她本想开口唤他,不久后他却回来了,姜照影立刻闭眼假寐,他侧轻手轻脚的回到被中,担心吵醒她,他整晚都是靠着床沿睡的。   谢澜颔首:“都是些用不着的东西,不值当什么。”   他说得轻巧,可姜照影却知道,他能一晚上凑出十万两现银,一定是把东西,折了很低的价卖出去的。   她不免有些担忧:“婆母和老夫人那边……”   该如何交代?   “无妨的,若她们问起,我再说不迟。”谢澜柔声道:“钱的事,你不必悬心,谢家还能拿出来。”   姜照影的确为钱的事发愁,前几日,她去国库清点了账册,发现账本上亏空的厉害,大多是各地官员的借据,他们以生活窘迫为由,向国库借钱,通常到了年底,便会还回来,可日子久了,他们却起了歪心思,用借来的钱,放出去赚利钱,国库的钱,也久欠不还,是以国库中,只有几百万两,对于眼下的大晟,无异于杯水车薪。   姜照影点头,拉了拉他的手:“多亏有你,眼下的难关,能暂时度过了。”   被强行戒五石散的兵士,十人一屋,被关在大大小小的屋子里,姜照影找来他们的家人照顾他们,给他们的家人提供食宿,还发放银钱。   有了钱,那些家人,放下手中的农活生计,赶来了军营。   因有家人在身边妥善照顾,兵士们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他们能强忍过犯毒瘾那痛苦的几个时辰。   慢慢的他们恢复理智,加之饭食管饱,他们身体魁梧起来,有了原来壮硕的样子。   这日,姜照影和谢澜又来了军营,看见一兵士鬼鬼祟祟的,于是两人便悄悄跟的他身后。   兵士先是入了京,入京后往城东而去,最后去了天香楼。自周怀清出逃,天香楼冷寂了一阵子,可后面随着大量的官员返京,这里又热闹起来。   掌柜见是姜照影和谢澜,往楼上看了看,想要给楼上之人通风报信,被谢澜用眼神制止。掌柜见此,只能闭了嘴。   那兵士去了二楼雅间,里面的人问他:“你今日又要多少?”   兵士回答:“我那些兄弟都要,不知江世子有多少?”   “有多少?”江承之冷笑:“这么同你说吧,如今京中五石散被收缴的收缴,被烧的烧,只有我手中还有不少,你若诚心想要,便拿银钱来。”   兵士见江承之这般说,讪笑道:“是小的有眼不是泰山,勿要见怪。”   说着,他抬步走到桌前,抖落袖子,只见一块块碎银子如同豆子掉落,发出闷响。   江承之望着桌上的银子,一脸不满道:“你当本世子是乞丐,拿这种东西来折辱人?”   兵士唯恐江承之不给东西,忙解释:“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公主只给了这些碎银子我们,”他说道这里极为不屑说了声:“她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我们替她卖命,她简直做梦。”   “我们如今就这样继续骗着她,反正有钱花,能吃饱饭,还有家人来照顾,逍遥一天是一天。”   听了屋内人的话,姜照影攥紧了袖中双拳,谢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对她道:“这种人留着也没用,不若……”   姜照影摇头,对他道:“我还想再给一次机会他们。”   谢澜闻言,垂眸朝她看去,轻声道:“好,听你的。”   屋内,兵士和江承之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兵士带着五石散离开天香楼,江承之则厉声对外道:“来人,给爷点收银钱。”   军营里那些兵士,一个比一个脏,经过他们手的钱,江承之不愿意碰,再说了这一桌子的钱,要数到何时去。   然而,话落,进来的不是小二,也不是掌柜,而是身穿箭袖,眸光深冷,腰佩寒剑的男子。   江承之认识此人,他声音颤抖道:“林……林启,你来这里作何?”   江承之被江候塞去都察院,而谢澜是都察院最高长官,平日里,二人有过接触,是以他自然认得一直跟在谢澜身边的林启。   “作何?”林启冷笑看他:“我倒要问江世子在这里作何,方才又给了那人什么?”   江承之听他这般问,便知自己私下偷卖五石散的事情败露了,起身就要跳窗而逃,被林启一把拉住后领,叫他动弹不得。   另一边,谢澜和姜照影跟着兵士回了军营,那兵士也很警觉,每去一个营帐,会四周看看,确定没人跟着,才进去。   他把五石散分卖给染瘾的兵士,从中获利,整个营帐去完,他衣袖鼓鼓囊囊的,嘴角是压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最后一个营帐内,传来妇人的啼哭声,她拉着自己的丈夫道:“你好不容易戒了些日子,为何又要买这东西,你也不想想母亲她老人家,日夜为你悬心,若你是为国为家,落到这地步,我也无话可说,可眼下你只是为了一时享乐,继续往火坑跳,母亲知道了,又要难过了。”   买五石散的兵士怂恿染瘾的兵士:“休要听一个女人的话,她再说,你就拿大耳光子抽她。”   染瘾的兵士,当真听话,回身就要打自己的妻子,然而就在手要落下时,手腕被人捏住,那人只一用力,便折断了他的手骨。   接着那人又是一脚,把卖五石散的兵士,一脚踹在地上,雪白的花银,散落一地,却无任何人上前拾捡。   被踹到在地的,卖五石散的兵士,捂着自己的心口,表情极为痛苦,他望着踢他之人:“谢大人,你这是作何,小的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待我?”   姜照影冷眼看他:“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   “可小的真的不知道,还望公主提点一二。”那兵士虽然面上痛苦,但言语中却是满不在乎,他笃定就算姜照影知道他在军营买五石散,也奈何不得他,毕竟眼前这群兵士,想要买五石散得通过他,那些早已染瘾的兵士,一定会拼死救下他的。   姜照影闻言,没再说话,她只是默默的拔下了发间的金簪。   那兵士只当姜照影放过他了,撑地起身要走,不想经过她身边时,脖间陡然传来一阵凉意,接着是如柱的血往外涌。   他不可思议侧首看向姜照影,“你……”   但后面的话,他再也没机会说了,身体斜向一侧,轰然倒地。   在营帐中,照顾兵士的大多是家中女眷,其中有的胆小的躲在自己夫君身后不敢出来,胆大的则拍手叫好,说姜照影做的对,这等为祸军营之人就该杀了。   谢澜拿过她手中的金簪,扔在已死的兵士身上,然后叫来人道:“把他拖出去烧了。”   姜照影第一次杀人,抖得厉害,谢澜从袖中拿出锦帕,细细替她擦净手指,沉声在她耳边道:“日后若再要杀人,告诉我一声便是,你不用亲自动手。”   “好。”姜照影颔首:“那烦请谢大人,叫来人把这些不听话的兵士都拖出去砍头,既然他们不想活了,本公主也用不着浪费钱粮养着他们。”   话落,女眷们纷纷跪地叩首,求姜照影饶了自己的丈夫或是儿子一命,方才差点被掌掴的女眷膝行至姜照影身前:“我婆母就这一个儿子,还请公主网开一面放过他,若实在要治罪,治我的罪便好。”   姜照影朝那些兵士看去:“你说本公主,是该要你们的命,还是该要你们家人的?”   那男子不假思索:“错都在我,和我妻子无关,还请公主放过她。”   “是啊,还请公主放过她们。”兵士也跪在姜照影跟前。   姜照影垂眸看着他们:“以我之力,并不能保她们安然无虞,只有你们,守好大晟,她们才可以活下去。”   有国才有家。   “是,往后大晟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定然全力以赴,誓死捍卫大晟江山。”   兵士的声音震耳欲聋,发人深馈。 御敌   江候府门前,江承之双手被缚,双膝跪地,口里不住让父亲救他。   江候老来才得了这个儿子,如何不疼,他望了眼跪在地上的江承之,凑到谢澜和姜照影身边说好话:“公主,谢大人,你们就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谢澜侧首冷眼看他:“你公然售卖五石散,我们眼下不取他性命,已是对他厚恩,江候未免太不知。”   说完,他对林启道:“把人带去都察院监牢。”   一听要被带去监牢,江承之的哭叫声更大了,“我已经把藏五石散的地方,和卖五石散的钱都给你们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那都察院的牢狱是什么地方?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姜照影睥了他一眼:“不够,这些东西,还不能让我们放了你?”   “什么意思?”江承之问。   “什么意思?”姜照影冷笑:“莫非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包庇旁的人,你如今都自顾不暇了,你若进去了,他们在外继续潇洒赚钱,你见了不眼红?”   这些富户的公子哥,他们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享有的不仅是花不完的银钱,还有祖辈留下的生意经,最会做的事,便是如何赚钱。   他们不仅服用五石散,更明白囤积居奇的道理,往日周怀清通过天香楼售卖五石散时,他们便花大价钱囤了不少,现在周怀清逃了,在京中的货被缴收焚毁,他们囤下的五石散就值钱了,纷纷拿出来售卖赚钱。   做这买卖的,绝对不止江承之一人。   江承之听了姜照影的话,想起往日那些狐朋狗友,酒桌上说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他落难了,那些人没一个人帮他求情,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为何只有他蹲大狱,其他人则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过着恣意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看向姜照影:“公主,我若供出旁人,你们能放了我吗?”   “嗯。”姜照影颔首,让人把解开他手上的束缚。   “拿纸笔来。”江承之挽袖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模样看上去倒有些令人可笑的大义凌然。   此时江候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江承之也不在意,待写好后,把狼毫递给站在一旁的下人,然后对姜照影道:“名册上的人,都还在京城,公主赶快去把人给抓来,莫要他们跑了。”   谢澜把名册给了林启,让他去抓人。   江承之只当姜照影会放了他,正准备起身回府,不想才走出一步,便听身后谢澜道:“来人,把江世子抓起来。”   江承之闻言,心中大骇,想要加快脚步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双手再次被束缚住,他扭头看向姜照影:“公主这是作何,不是答应放了我吗?”   不想,却被一直未曾说话的江候制止住:“闭嘴,休要再多言。”   江承之见父亲一脸严肃,只得闭嘴。   接着,江候撩袍跪在姜照影身前,对她道:“老臣愿意拿出所有家产,只愿公主放过小儿。”   “父亲,你在说什么,钱都给出去,我们就得过苦日子了,您别犯糊涂。”   江承之说完,看向姜照影,“原来绕这么大个圈子,是为了要我江家的钱,无耻……”   话未说完,被江候狠狠瞪了一眼:“是谁让你这样同公主说话的,若不是先皇体恤我江家九代单传,把本该收回的爵位,一直让江家承袭着,哪里有江家如今的富贵,莫说是皇室现今需要钱财,就是不需要,只要公主一声令下,我也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姜照影不知,养出这般纨绔的江候,竟是这般大义之人,一时语塞。   正所谓打仗,便是打钱,有钱,粮草丰足,兵强马壮,便能提高胜算。如今的大晟内里空虚,和大食这一仗,不可避免,想要万无一失,要打量钱财打底。   所以姜照影想要从京中富户身上,获取这笔钱,待日后危机解决,大晟重新恢复强盛后,再还给他们。   可会愿意把自己的钱,拱手相让呢,于是她便想了这个办法,找出售卖五石散的富贵子第,再以他们的性命作为要挟,迫使他们家中拿出钱财来。   而这些人中,最为富有的便是江候家,姜照影本以为自己拙劣的演技能骗过他,不想却早叫他识破。   江候早知她在打钱的主意。   姜照影莫了半晌,对他道了声谢。   “这是微臣应该做的。”江候躬身朝公主行礼:“还请太子和公主殿下,务必要保住大晟的江山,莫要叫那胡族掳掠了去。”   “好,我们一定不叫你们失望。”   *   有了钱财,便事半功倍,只月余,戍守城外的十万禁军,又有了往日的威武。   同时,大食那边,也下了战书,这一仗无可避免。   临行前一日,姜照影把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放在食盒中,递给林启,对他道:“这是我特意做给你和谢大人的,路上若饿了,可以拿来果脯。”   站在一旁的萧汐风,不免有些吃醋:“安平真偏心,心里只挂念着夫君,倒把我这个兄长忘得干净。”   姜照影闻言笑起来:“我怎么会把兄长忘了呢,你的一份我也做了。”   说完,春夏拿着一个食盒递给萧汐风的随从。   闻着扑鼻的糕点的香气,萧汐风这才作罢,笑道:“既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你和文钦了。”   说着,他给林启使了个眼色,二人借故离开。   殿内,只剩姜照影和谢澜,姜照影看着他:“此番凶险,你要小心些。”   “嗯。”谢澜眼含柔情看她。   “周怀清诡计多端,不要叫他骗了。”   谢澜点头。   “还有,婆母和老夫人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好,我不担心。”谢澜问:“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的目光一直盯看她的,等她回答。   “我等你回来。”   谢澜伸手把人揽入怀中,低头吻着她的发顶:“好,你等我。”   姜照影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热意。她不想他走,二人好不容易经过这么些磨难走到一起,还没享受过细水长流的普通生活,就要被迫分开,她想随他一起去边境,想要和他一步不离,但眼下的大晟,只是占时的安稳,她得留在京城,给赴前线征战的兵士,守护好他们的家人。   如此才有更大的胜算。在国事面前,儿女情长得放一边。   这晚,谢澜宿在皇上新给姜照影安排的寝殿,翌日天不亮,皇室众人便在卫兵的簇拥下,去了南门外,鼓声雷动,号角声长久不息,谢澜,云卿月,萧汐风在队伍最前列,他们皆身穿战甲,面目严肃,只待帝王一声命下,便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奔赴前线。   帝王垂暮,他目光如炬看着兵士,犹似在看年轻时的自己,他拿起跟前的玉杯,朝台下众将士敬酒,他道:“我大晟,能有你们这帮忠君之士,乃大晟之福,乃朕之福,惟愿而等,安然归来,惟愿上天,佑我大晟。”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众将士:“必不让胡人,踏入大晟分毫。”   随着摔杯声响起,战鼓擂动急骤,谢澜朝姜照影看了眼,便双腿夹马腹,领兵往边境而去。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姜照影才收回目光,这时卢嬷嬷推着皇后走了过来,皇后一脸心疼看着姜照影:“让你流落民间,已让你受了十三年的苦,如今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又发生这样的事,是母后欠你的……”   从前皇后之所以一直不能言语,是因为萧汐渟给她服用了慢性毒药,如今随着萧汐渟死,皇后的病慢慢好起来,虽还不能走路,但能说话了。   姜照影笑着替皇后擦拭眼角泪水:“照影现在觉得很幸福,母后不必介怀。”   这边说完,姜照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对皇后说自己还有事,让卢嬷嬷陪着皇后回宫,自己则去寻那人。   正抱著书册的杜飞燕,听身后有人唤她,忙回过头,看见朝她小跑来的姜照影。   她瞬间杏眼圆睁,讶然道:“当真在这里见到你了,你果真还好好的。”   担心自己在做梦,她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被姜照应出声拦下来,她对她道:“我还活着,那场火没能要我的命。”   说完,展开双臂,和杜飞燕抱在一处,久违的重逢,叫二人欣喜。   姜照影送开杜飞燕,笑问她:“是云卿月告诉你我还活着的,你今天来是我了送他?”   杜飞燕听姜照影提起云卿月,唇线紧抿,点了点头:“除了送他,还为了找你,他说你还活着,却不愿向我透露你的行踪,只说今日来南门外,可见着你,但我看了一圈,没瞧见你的身影。”   说着,她发觉些不对劲来,姜照影周身的打扮,怎不似普通人家的女子,就是谢家高门大户,家资颇丰,也断不会让她穿这般名贵的料子,佩戴价值不菲的簪环。   思及此,又联系云卿月提起姜照影时的恭谨,心中不觉有个大胆的猜想,她道:“你是安平公主?”   “嗯。”姜照影点头:“你不会怪我一直瞒着你吧?”   着实,她前些日子是有意避着杜飞燕,担心周怀清不择手段,以杜飞燕要挟她,不过如今周怀清出逃,萧汐渟已死,姜照影不担心旁人以杜飞燕为软肋,要挟她了,她可以见她了。   杜飞燕摇头:“不会,你平安就好。”   真假公主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她知其中凶险,也知姜照影不见她,是为了保护她。 噩耗   姜照影让杜飞燕上了自己回宫的轿辇,路上她问起杜飞燕和云卿月的事,杜飞燕看着车窗外,轻叹了声:“我配不上云公子,他是国公世子,位高权重,而我不过是个穷姑娘……”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被姜照影打断了,姜照影掰正她的脑袋,让她看着她,“怎么到了你这里,你就变榆木脑袋了,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对我说的吗?”   杜飞燕望着眼前的女子,她周身的华服散发着淡香,乌发用价值连城的玉簪挽着,出行有无数奴仆服侍,和之前的荣禧楼的厨子,判若两人,可她赤忱的眸光一点没变,还是那般灼烈,她对她道:“那时的我,也觉自己高攀了谢澜,在他面前失了底气,觉着自己哪里都不好,也因此在谢家,处处委屈自己,面对婆母的刁难我不敢作声,下人的低看我只当没听见,对谢澜也是巴结讨好,整个人活进了尘埃,可你却是叉腰告诉我,我有厨艺傍身,日后能做大买卖的人,嫁进谢家,是谢家之福,何故妄自菲薄,若在谢家实在太过委屈,便从谢家出来,照样可以过得风生水起。”   姜照影说着,看向杜飞燕怀中露出的书册的一角,心中了然,她离京的这两年,和京城的一切断了联系,不知杜飞燕的近况,但她知道,杜飞燕一定还总往城外的国子监跑,偷偷听老师讲课,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站在讲堂上,授课育人。   想到这里,姜照影继续对杜飞燕道:“如今,我想把你对我说的话告诉你,你也很好,感情之事,没有谁配不配得上谁,他是国公世子又如何,你若喜欢他,他就是天上的神仙,你也配得。”   姜照影回京后虽没有去寻杜飞燕,但私下通过云卿月问过她的近况,不想,云卿月一听到她的名字,便有说不完的话,说她什么时辰会京城卖新纺织的布料,会去哪家茶馆喝茶,回去后,又会扮做男儿去国子监旁听,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可当问起杜飞燕是否知道,他暗中观察她时,云卿月却沉默了,许久才回道:“我不敢让她知道,知道了她会赶我走,会躲着我。”   “你喜欢她?”姜照影问云卿月。   云卿月没有犹豫地说是,“我喜欢她,想娶她,可她不喜欢我,见着我就躲,所以我只能偷偷跟着她,不叫她知道。”   姜照影听了云卿月的话后,没有多言,她知道杜飞燕并非云卿月口中的不喜欢他,而是不敢让自己喜欢他,她深知自己的处境,父母双亡,家业被叔伯抢走,她只能在城外靠纺织为生,她自觉和云卿月天壤之别,不敢让自己对他动心。   面对姜照影笃定的目光,杜飞燕点了点头:“待云公子从战场回来,我不躲他了。”   “还要告诉他你的心意。”姜照影故意拧眉道。   “好。”杜飞燕回答。   说完,二人相似一笑。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四月,这日姜照影正在后厨给皇后准备午膳,卢嬷嬷忙走了过来,她面带喜色,还未跨进厨房的门,便欣喜道:“来好消息了,殿下他们把大食的兵士打了个落花流水。”   “当真?”姜照影如今虽贵为公主,但到底做了十几年的厨娘,举止间和从前一般无二,她把高高挽起的袖子放下,去解身上的围腰,笑问卢嬷嬷:“这么说,兄长他们快要回京了?”   卢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看向姜照影身侧的宫女,“你们还不把公主的外衫拿来替她披上,冻着她可不是好玩的。”   四月的天,还有些冷。   姜照影轻笑:“无妨的,我不冷。”   卢嬷嬷从宫女手中接过外衫,亲自帮姜照影穿上:“厨房里有火烧着,您不觉得,出来就冷了。”   她一边给姜照影穿衣,一边回答方才姜照影问她的话:“老奴也不知,只是听说大食国的大皇子被谢大人射下战马,伤得不轻,至于别的,您得去问皇上。”   从前的大晟兵强马壮,国力强盛,平静了百十年,白首老翁多不知战事,身为后宫的卢嬷嬷只一心服侍皇后,对征战之事,更是不懂,只听说萧汐风等人把大食的大皇子伤了,便忙不叠把消息告诉姜照影,至于其他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照影点头,把饭菜放进食盒,和卢嬷嬷一起回了慈宁宫,此时皇后趁着天气好,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路,姜照影见状,上前去扶她,“母后,你都走了两个时辰了,该歇息了。”   卢嬷嬷附和道:“公主说的是,您该歇息了。”   她说着,把食盒递给宫女,自己也来扶皇后。   皇后笑道:“无妨的,我不累,多走走,就能早些好了。”   这些日子,她不仅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腿上也有了力气,太医说她体内的毒快排尽了,平日里多练练走路,不久就可以摆脱轮椅了。   卢嬷嬷闻言,摇头道:“公主和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倔了,老奴是一个也管不了。”   皇后听后笑起来,“那便还让我走走,我早些能走路了,就不用你和照影这般辛苦照顾我了,日后说不得还能帮照影的忙。”   她说完看向卢嬷嬷,二人相对而笑。   姜照影自然知道两人在笑什么,她讪讪道:“还早着呢,与其想得那么远,母后还不如想想晚膳吃什么?”   皇后侧过头来看她,笑道:“不早了,我还等着抱外孙呢。”   说到这里,她又问卢嬷嬷:“你把风儿他们打了胜仗的事告诉照影了?”   卢嬷嬷点头:“我一听到消息便告诉了公主,只怕不久后谢大人就会回京了,到那时皇后娘娘抱外孙的事儿,不就顺理成章了?”   “那是,那是。”皇后比方才笑得更盛,“既然这样,我可得努努力,争取早日好起来,给照影带孩子。”   皇后兴奋的加快了脚步,却是一个不防,险些跌倒,姜照影和卢嬷嬷赶忙扶稳她。   这时,来慈宁宫的皇上看到这一幕,慌了神,不顾自己的身子还病着,大步上前搀住皇后,语气虽是责备,但不难出其中的关切,他道:“你该歇着了,带孩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朕也可以的。”   皇后闻言,轻笑起来:“皇上是越老越糊涂了,你忘了幼时给照影换尿布的事了?”   那时的姜照影还在襁褓中,皇上见在这奶娃是在太可爱,动了亲力亲为照料的心思,他晚间宿在慈宁宫,打发走了宫人,卢嬷嬷也被他支走,安顿好正在做月子的皇后,他便蹲在孩子身边,静静看她甜睡的模样。   望着孩子的睡颜,他悄声对皇后道:“这孩子长得像你,好看。”   “这孩子也像皇上您,看她眉眼,和您一模一样。”皇后道。   皇上听了皇后的话,不觉蹙起眉:“我样貌不如皇后,若长大了像我该如何是好,只怕难找驸马。”   皇后闻言娇嗔道:“皇上胡说什么呢,您在我心里可比那天上的神仙还好,孩子像你也好看。”   “当真?”皇上问。   “当然是真的,不若我当初为何要入宫,还不是垂涎皇上您?”皇后娇俏道:“我这是一见皇上便误了终身啊。”   皇后年轻时也是个顽皮的,琴棋书画上样样不通,画本上的话却是张口就来,哄得皇上心花怒放。   皇上在皇后鼻尖轻刮了下,“女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再如此信口胡言,看我不罚你。”   他说着伸手去挠皇后的腰,痒得皇后躲在被窝求饶,正这时,一旁的孩子哭起来,皇后忙道:“孩子哭了,皇上看看她是怎么了?”   皇上闻言,这才放过她。   皇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皇上如何哄孩子,只见他抱起孩子,口里轻哼着儿歌,轻晃手臂,满脸慈爱看着孩子,虽动作有些笨拙,但不难看出,他很用心,他很用心得爱着他们两人的孩子。   可哄了许久,孩子的哭声不仅没止住,还哭得更厉害了。   皇后毕竟已经生养过萧汐风,有经验了,知道孩子是小解,要换尿布,于是他让皇上把孩子抱来自己身边,起身要给孩子换尿布,却被皇上制止,“你如今还在月子里,天又冷,你还是躺在床上,别起身,你告诉我该如何做,我来换。”   见皇上执意亲自动手,皇后不再勉强,一步步教皇上怎么做。   “先解下湿了的尿布,然后垫上干净的,再系上就好了。”   皇上一边念叨着步骤,一边轻手轻脚给孩子换尿布,认真又笨拙,然而好不容易快好了,孩子突然的小解,打湿他的衣摆,看了半晌的皇后,见这般,忍不住噗呲一声笑起来:“皇上太慢了,还是让我来吧。”   最后皇上只能把孩子抱给皇后,由皇后给孩子换尿布。   如今快二十年过去,那晚的事,皇上依旧记忆犹新,他讪讪道:“我那是经验不足嘛。”   “现在经验就足了?”皇后打趣他。   “待风儿回来我就可以退下来了,到时我闲下来,可以慢慢学。”皇上说着,面上透着欣喜和畅望。   皇后见皇上一脸自信,做好了和她争夺养外孙的计划,轻哼道:“就算你学会了,也休想和我抢,照影的孩子我必要亲手养大,你别想插手。”   “那可不行,外孙也有我的份。”皇上道。   “休想。”   皇后和皇上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走进殿内,跟在身后的姜照影听了他们的话,心中暖融融的,她知道这是父皇母后想要弥补对她的亏欠。   见二人坐下后,还在争论,卢嬷嬷忍不住打断他们,轻咳了声,然后又朝一旁面红耳赤的姜照影看了一眼,“等公主怀上孩子,您二位再争不迟。”   皇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来慈宁宫的目的,皇后也想起问他,边疆战事如何了?   “听说大食国的大皇子受了重伤?”皇后问。   “嗯。”皇上颔首:“谢文钦一箭将人射下马,受了重伤,大食国的兵士退到了百里外,如今驻扎在离清河县不远的边境地界。”   “这么说,如果把大食赶出大晟后,风儿他们就可以回来了?”皇后双手合十,一脸欣慰。   儿行千里母担忧,饶是皇室也是如此。   是,我们大晟的危机就要解除了。”皇上道。   然而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来报,说是边境又来消息了。   皇上把人传唤进来,只见一身铁甲的兵士,甫一进门,便哑然道:“皇上,不好了,出大事了。” 死讯   一声脆响回荡在慈宁宫,姜照影起身问跪在地上的兵士:“你方才说什么?”   兵士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谢大人,他……他为了追周怀清,跌落山崖殒命了。”   这句话一直在姜照影脑中盘旋,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公主寝殿,直到杜飞燕上前问她发生了何事,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泪不觉从眼角滑落。   “他……他死了。”   姜照影扯着杜飞燕的衣袖,痛哭出声,她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她还有好多话没对谢澜说,她和他还没有孩子,还没有白头到老,他怎么就先去了了?   她哭了许久,累得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晌午,她望着头上的尘帐发呆,幻想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她没有被人退下山崖,冒名顶替,而是一直生活在父皇母后身边,也没有周怀清作乱,大晟还是一片繁盛,谢澜还是那个清冷权臣,她平日里会随兄长去寻他,她会找他要饴糖吃,会说:“谢谢谢哥哥。”   他会宠溺得看着她,要她少吃些,否则会长虫牙,会送她银耳珰做生辰礼,会抱起她看鱼池的游鱼。   幼时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她伸手去抓,却扑了空,他的笑容消失了,这世间再也没有了他。   姜照影在床上躺了三日,第四日她在杜飞燕的陪同下,去了慈宁宫,卢嬷嬷见她来忙迎上去,望着她瘦削憔悴的脸,红了眼眶,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公主,您……”   姜照影看出卢嬷嬷的担忧,轻笑道:“我没事了,嬷嬷不用担心了,小心头上长白发。”   卢嬷嬷听后一愣,接着点了点头:“好,好老奴不担心。”   她说着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姜照影问她:“母后了?”   “这几日,皇后都是快天亮了才睡着,现在还没起了。”   不想,话落,里间传来皇后有些虚弱的声音,她问:“是照影来了吗,快,快进来让母后瞧瞧你。”   皇后眼眸含泪看着姜照影,不住用手抚摸她的脸:“我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了,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对母后说,可千万别存在心里,伤了身体。”   姜照影笑着看向她:“母后您放心,我没事了,你也要照顾好身子,别为了我的事担心,每日早些睡,从前您不是告诉过我,多睡身体才会好,如今您也是,多睡睡,说不得腿能好得快一些。”   姜照影回到皇宫只有几月,又因皇后之前中毒,口不能言,是以皇后和姜照影说的话并不多,听了姜照影的话后,皇后反应过来,她讶然问她:“你记起小时候的事了?”   “嗯,记起了一些,但只是零星的,不多。”   许是悲伤过度,她幼时的记忆恢复了一些,她记得父皇母后对她的宠爱,皇兄笑着说她是跟屁虫,而更多的是,她想尽办法,缠着谢澜,要他陪她玩的画面。   听姜照影说起谢澜,皇后面色凝重起来,只当谢澜的死,让她得了心病,于是宽慰她道:“逝人已逝,你也该向前看。”   “是啊。”卢嬷嬷道:“不若老奴现在命人带您去宫外散散心。”   姜照影能看出来,皇后和卢嬷嬷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说错,又勾起她难过。   “不用了。”姜照影道:“母后,我想去边境见见他。”   “可是眼下那边正乱着,你现在去那边很危险。”皇后下意识拒绝,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宝贝女儿,她怎舍得她去那危险的地方。   姜照影道:“没事的,我会小心的。”   “那也不行,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皇后握紧姜照影的手:“等那边的战事平了,你再去行吗?”   正当姜照影还想要说服皇后,允许她去边境时,皇上从外走了进来,他首先看了眼姜照影,然后看着榻上的皇后,他沉声对她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何故拘着她,她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我们该让她去。”   皇后急的落下泪来:“她若出事了该怎么办,你一句话轻巧,刀剑不长眼,伤了她可不是小事。”   皇上没有急着同皇后争辩,而是让卢嬷嬷领姜照影和杜飞燕出去,他要和皇后单独谈谈。   卢嬷嬷和皇后的心是一样的,她也不想姜照影去涉险,可皇上下令了,她不得不从。   姜照影随卢嬷嬷去了外间,因里间的门关着,又隔着些距离,她听不见父皇母后在说什么。   过了许久,皇上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来到姜照影跟前,看着她,“放心,你想做的事,父皇都支持。”   边境战场虽取得了小小的胜利,但并未完全把大食国的兵士从大晟赶走,事情便不算尘埃落定,她的父皇还会日夜悬心,不得安眠,姜照影望着他疲惫的双眼,点了点头。   “你进去吧,你母后还有话要对你说。”皇上轻拍了她的肩,然后出了慈宁宫,她则去了里间母后床榻边。   母后半倚在床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母后让她坐去她身边,然后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叹息道:“当真是女大不中留,母后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您和父皇。”姜照影用手帮皇后擦拭脸上的泪水,告诉她:“我一定会安然回到你和父皇身边的。”   皇后听了点头:“好。”   然后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在听到姜照影打算明日就去往边境时,皇后眼泪又流下来,“就不能晚几日去吗?”   姜照影:“谢大人向来稳重,我觉得他的死有蹊跷,所以我想早日去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后听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再阻她,而是叫来卢嬷嬷拿来一个漆盒,皇后把漆盒递给姜照影:“这里面有我平日里积攒的银钱,此番路途遥远,应当用得着。”   大晟国库空虚,近来又爆发战事,皇后为了筹措军饷,把自己值钱的首饰簪环都卖了,如今只剩下这些了。   见姜照影不愿意收,皇后故意拧眉,“你若不收下,那母后就跟着你去了。”   见此,姜照影只能把钱收下。   给了钱,皇后还觉不够,她又对卢嬷嬷道:“去太医院,把各种药粉药膏的拿一些来,给照影带上。”   姜照影下意识想要拒绝。   卢嬷嬷忙道:“要的,要的,公主您等等老奴去去就来。”   半晌后,卢嬷嬷拿着大包小包回了慈宁宫,太医院的药几乎都被她拿回来了。   望着她这般,姜照影苦笑不得,只得都收下了。   第二日,天不亮姜照影便出了寝宫,杜飞燕背着个包袱跟上了她,对她道:“古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好。”姜照影道。   马车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去了趟谢家,谢老夫人听说了谢澜身死的消息,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   见是姜照影,谢老夫人忙要行礼,被她阻止:“我是谢家孙媳,该我向你行礼。”   说完,她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对谢老夫人道:“我一定将谢大人带回来。”   听了姜照影的话,谢老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她扶起姜照影:“好孩子,你这一路多保重,是我们谢家对不起你。”   姜照影摇头:“老夫人莫要这么说,若当初不是你同意我和谢大人的婚事,只怕我永远也见不到父皇母后,我该谢您和谢家才是。”   说完,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这时站在门外许久不敢进来的安氏,上前跪在姜照影跟前,她对姜照影道:“从前是我错了,听信了旁人的谗言,对公主您百般刁难,虽然您并未责备过我,但我心难安,很多时候想要同您道歉,但话到嘴边,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今千言万语,只求你原谅我,我原常伴青灯古佛,祈求大晟常安,公主常安。”   姜照影扶起安氏,月余不见,她竟已有老态,面色蜡黄,形容憔悴,想是谢澜的死对她打击不小,如今公主不计前嫌,冒险去边境要带回她儿子的尸身,安氏越发觉得羞愧难当,对自己当初对姜照影的所作所为,深感后悔。   “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您该往前看。”姜照影对她道。   “多谢公主宽宥。”安氏垂首哽咽。   姜照影和谢老夫人交代了一番,让他们平日里尽量少出门,如今大晟还未完全获胜,城内不少宵小之徒,趁乱行窃,谢家的男丁也都不在家中,若遇危险,一时恐难应付,说到这里,她找来一个小厮,让他拿着自己的令牌去宫中传话,让禁军抽调一百人来谢家护卫。   小厮拿着她的令牌去了。   谢老夫人道:“谢家的事,就不必叨扰宫廷了。”   姜照影轻笑道:“我该替谢大人守护着谢家,保护你们安然无虞是我之责,老夫人不必挂怀。”   谢老夫人见此,不在多说什么,和安氏一起送姜照杜飞燕二人上了马车。 路途危机   路途还算顺利,两人半月后到了清河县,因着战事,县上一片冷清,店铺关的关,破的破,不远处的“明月楼”的大门上,一把铁锁上已经锈迹斑斑。   战事发生前,姜照影便写信给谢沛,让他帮忙把“明月楼”众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看眼下的情况,他们应该是躲了起来。   天色渐晚,姜照影和杜飞燕做男儿装束,走进清河县上唯一还开着的一间客栈,打算明日白天赶去军营。   客栈内只有几个大晟的商客,从他们随身所带之物件看来,应是贩卖陶器,做小本买卖的。   姜照影前脚跨入店内,身后却突然被人猛然一撞,险些撞上门框,好在一旁的杜飞燕及时扶稳她。   “你没事吧?”杜飞燕问她。   姜照影摇了摇头。   这时撞她的人,已经和同伴进了客栈,他回身朝姜照影看了眼,眸露凶光,然后走到柜台前,用不善的语气问掌柜,是否还有空房间。   正在算账的掌柜,见几人身高马大,身上又带着武器,忙赔笑道:“有,有的,各位爷,随我的小二上二楼,他回带你们去的。”   小二躬身领一行人上了楼,姜照影这才走到柜台前,掌柜笑问两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姜照影说着朝二楼看去,然后小声问掌柜:“他们是谁,强盗还是土匪?”   世道越乱,越会有人出来趁水摸鱼,行不轨之事,想必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人。   掌柜看了姜照影一眼,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二位今晚把钱护好,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门,至于旁的,本店概不负责。”   “好,我知道了,多谢掌柜提点。”   姜照影说完,把钱递给掌柜,对他道:“我们要住一楼。”   出门在外,尽量避免让自己卷入危险,若那群人行动起来,她二人还有逃跑的时间。   掌柜颔首,把钱收入袖中,一边记账,一边对她们道:“这群人是从大食国逃出来的,是亡命之徒,不好惹的。”   “大食国逃出来的?”姜照影问。   “嗯。”   掌柜的说完,拿出一把钥匙给姜照影:“你们的房间在那边的柱子后,直接去便可。”   姜照影看着他手中的钥匙没有接,而是对掌柜道:“我们想换个房间。”   *   杜飞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侧首看了眼姜照影,悄声问她:“你真打算住他们隔壁?”   姜照影没有则声,经过那群大食人的房门前,她顿了顿脚步,听见里面的人说起大食国内发生的事。   “还是大哥有先见之明,知道大皇子命不久矣,带我们提前逃出大食,若落到二皇子手中,我们小命难保。”   “我说是大哥太谨慎了些,二皇子何惧,一个孱弱小儿罢了,如今大晟胜利在望,只怕他也活不了了,与其在这里窃喜,不若多杀几个大晟人,多抢几个银钱,日后逍遥快活。”   “哼,你知道什么,他的孱弱是装的,他野心勃勃,让他坐上王位,大晟一时还赢不了。”   “大哥说的是,他们姓莫的,最会伪装了,当初他能从我们手中逃脱,便说明他不简单。”   姜照影听得专注,突然门被人从里打开,是方才在客栈门口撞她的大食人,他一脸盛怒道:“你们站在这里作何,难道找死不成?”   说着,就要拔剑,掌柜的赶忙阻拦道:“误会,都是误会,这两公子是住你们隔壁的,我带他们过来。”   姜照影见势不妙,解释道:“我的脚歪了,走路慢些,不是故意站这里的。”   一旁的杜飞燕听了她的话后,立刻上来扶她。   看着两人一瘸一拐去到另一间房的背影,大食人口里啐了句晦气,把门关上了。   到了客栈的房间后,杜飞燕马上关了门,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半晌后,心绪才平复下来。   和她的慌乱不同,姜照影打开了随身的包袱,似在找东西。   杜飞燕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问她:“你在找什么?”   “找毒药。”姜照影头未抬,在一个个瓷瓶中仔细翻找。   杜飞燕哪里见过这阵仗,面色变得惨白,她走到姜照影身边,问她:“你要毒药做什么?”   “取那些大食人的命。”姜照影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若今晚不除掉他们,这客栈里的无辜百姓,都会遭他们迫害。”   从方才屋中几人的话,不难听出,他们在大食已无路可走,来大晟,一为逃命,二是为财,杀人越货,只要能弄到钱,他们无所不为,所以她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间客栈,否则后患无穷。   “好,我来帮忙找。”杜飞燕压下心中的害怕,在包袱中翻找起来。   卢嬷嬷几乎把太医院的药都给姜照影带上了,包袱中上百个各色小瓷瓶发出清脆的声响,二人在灯烛下,仔细看瓶身上的字,终于一盏茶后,她们找到了一个紫瓶,许是担心旁人误服,太医特意贴了一个小纸笺,上面写了误服误用的后果。   “中毒后,七窍流血,必死无疑。”   姜照影原本并未抱太大希望找到毒药,毕竟卢嬷嬷给她带药,是为治病疗伤,想必这药,是卢嬷嬷扫荡太医院时,不小心装进包袱里的。   眼下倒帮了她大忙。   药瓶被姜照影放入袖中,接着她和杜飞燕若误其事下了楼,此时正好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客栈内的顾客都从房里出来了,楼下几张桌已经被人坐了,只余角落里还有空位,二人便去了那里。   她们下楼后不久,大食人也下来了,姜照影细数了下,一共五人,他们腰间皆配着长剑,一看便是武人,普通百姓不是他们的对手。   随着他们下楼的脚步,木梯发出声声吱呀,莫得叫人头皮发麻,有的食客们赶忙扒完了碗中的饭食,一抹嘴回了房,剩下还留在大堂中的人,则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去看他们。   五人在空位坐下,小二赶忙上来替他们倒茶,其中一人却是不领情,打翻身前的茶盏,一脸不耐烦对小二道:“去,把门给大爷关了。”   掌柜一听,从柜台后面小跑出来,来到几人跟前,躬身赔笑:“几位爷,我这开门做生意的,关门恐怕不妥。”   “不妥?”说话的大食人冷笑道:“你这老狐狸少在这里装蒜,你这刀口舔血的买卖只怕做了有些日子了,识相的赶紧去把门给我关了。”   话落,客栈中一片死寂,那些食客不是不知道逃,而是被吓得忘了逃。   直到掌柜提醒,“你们还愣著作何,快跑啊。”   食客们这才如梦初醒,抱着随身的包袱往外跑,可是迟了一步,大食人早在他们反应之前,关了客栈的门。   一把长剑被架在掌柜的脖颈上,大食人啐了他一口,“怎得,亏心钱赚多了,突然大发善心,不要命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就在大食人动手前,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公子说话了,“为几两碎银而已,闹出这般动静,简直可笑,你们若缺钱,我施舍你们几两,也未为不可。”   这几人从前都是大食国的大皇子身边的护卫,跟着大皇子吃香的喝辣的,过得神仙般的日子,从未因钱的事发过愁,如今流落到大晟,常为银钱的事捉襟见肘,现在又被一个瘦弱的男子侮辱,他们哪里受得了,上前就要取那人性命。   却被为首的大食人阻止,他笑着看向说话的姜照影:“公子有很多银钱?”   姜照影故作豪爽:“那是当然,只要你们放了客栈里的人,我的钱财分你们一半都可。”   大食人冷笑看着眼前的瘦弱男子,“想骗我们?”   “你们若不信,便随我来,我的钱财都放在这间客栈的酒窖里。”   说完,姜照影便往一处紧闭的房门走去,她找掌柜找来钥匙打开了门,门后是一个通往地下的木梯。   见姜照影熟门熟路,大食人信酒窖里真的藏了她的钱,便跟了上前,下了阶梯,又开了一扇门后,果然是满满一屋的,大大小小的酒坛。   大食人问姜照影把钱放在哪里了,姜照影指着几个硕大的酒缸对他们道:“那里,就在那里,你们把酒缸搬开就能看见了。”   那些大食人,早已被姜照影口中的银钱迷了心智,哪里会费那个劲儿搬酒缸,他们拿起一旁的石头,把酒缸挨个砸破,陈年的老酒倾泻一地,只是他们砸破几个酒缸后,并未发现姜照影口中的银钱,不免有些气恼问道:“别耍花样,你说的银钱到底在哪里?”   “在,就在那里。”   姜照影胡乱指了一通,分散他们注意力后,把藏在手中的毒药朝他们面部洒去,然后趁着他们看不清之时,去门口接过杜飞燕递来的火把扔进酒窖,然后锁上了酒窖的门。   那毒药果然毒性大,在大火烧起来之前,他们便倒地没了动静。   见大食人被大火吞噬,再无生还可能,姜照影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发软,失了力气。   杀大食国这几人,她的确有赌的成分在里面,她分明可以在得知他们的意图之前,找个理由逃跑,但她没有那么做,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客栈中的人惨遭他们的杀手,不过眼下她赌赢,可以松口气了。 寻他   客栈的食客都安然出来了,看着被烧成灰烬的客栈,掌柜的抬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但难过归难过,他到底还记得是谁救了他,若不是大火烧死了那几个大食人,现在死的就是他了。   “多谢公子大恩,请受老身一拜。”   旁的食客见了,也跪下朝姜照影磕头,姜照影赶忙让他们起来,说自己不过路见不平,也是为了自保,担不起众人的叩拜。   待众人起来后,姜照影把从马车中拿出的银钱,分发食客,让他们各自回家安歇着,时值战乱,安全起见,暂时不要出来做买卖了。   食客们接过钱,又是一阵感谢,才陆续离开,掌柜的则是最后走的,临走前,他问姜照影何以得知,这酒楼里的酒窖在何处?   姜照影笑起来,“我曾在那酒窖里待过一晚。”   那时的客栈还是由一对中年夫妻经营,她和陈吉成亲当晚,被谢澜掳来酒窖,他告诉她,陈吉不是好人,骗了她。彼时的姜照影因介怀着大火之事,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不想听他的话,当他字字句句都是诋毁,更是觉得他的品行低劣,为了得到她,竟不择手段把她关在这里。   如今回想起来,姜照影心中一阵酸涩,谢澜出生不凡,是京城顶级世家子,又深受朝廷重视,这样的人,要什么有什么,可那时的他,为了挽回她的心,做了许多在旁人看来,极为不耻的事,面对她一而再,再也三的拒绝,他也始终和颜悦色,不经过她的同意,绝不越举半步。   “这就难怪了。”掌柜没有追问,转身准备上马车,却被身后的姜照影叫住。   她拿出二百两递给掌柜:“这其中一百两你是我赔给你客栈的钱,另一百两,你做养老养家之用,不要再做这危险的买卖了。”   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开店,定是家中极为困难,他才宁愿冒着危险出来挣钱。   掌柜的起先不愿接姜照影的钱,后来在姜照影的坚持下,他也只得接了,他对她道:“公子,我并未伤害人命,我若不开这客栈,那些食客在山野间也会遇到土匪山贼,而在店里,他们最多只会丢些银钱……”   可今晚,这些大食人,打算大开杀戒,是他没预料到的。   听掌柜声音渐小,姜照影知道他是在自责,于是出声宽慰他道:“我知道,世道艰难,你也不容易。”   姜照影并不怪他,在那些大食人,逼他关门时,他出声提醒食客逃跑,便说明他不是一个坏人。   掌柜颔首:“多谢。”然后上马车,往清河县城门的方向而去。   天渐亮,出了太阳,姜照影和杜飞燕上马车,继续往大晟军营而去。   傍晚十分,两人赶到了军营,萧汐风等人见是姜照影来了,忙把她带进营帐,把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后,确保她安然无虞,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继而又叹了口气,“我应当阻止文钦的,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如此,妹妹也不用冒着危险来这里。”   萧汐风很是懊恼的,一拳打在桌子上,杯盏中的茶水溢出来。   云卿月沉声道:“这也不能怪殿下,都是周怀清那贼人,拿文钦的父亲激他,叫他失了理智才如此的。”   “我现在就去杀了周怀清,让他给大人赔命。”林启提剑就要往营帐外面走,萧汐风赶忙命人拦住他。   “你现在去,只能送死,还不给我回来。”萧汐风以太子的身份命令林启,他不得不折返回来。   云卿月拿下林启手中的长剑,“我们谁都想立刻除掉周怀清,可眼下他又找到了新靠山,要杀他,还得从长计议。”   “可我一天也不想等了,若不是这姓周的,大人也不会落个生不见,死不见尸的境地……”林启哽咽道。   望着从前意气风发,如今一脸懊丧颓唐的几人,姜照影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话,她对他们道:“我明日想去大人跌落的山崖下面看看。”   几人这才回过神,最痛苦的人,不是他们,而是站在眼前,做男儿打扮,不远千里从京城来此处的姜照影。她是谢文钦的妻子,她和谢澜经过重重磨难,和误解才走到一起,本以为后面的日子,是长相厮守,不想却是天人永别,她内心的痛苦煎熬,不是旁人能比的。   然而在如此巨大的悲伤下,她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哭,而是声线平稳道:“我一定能找到他,带他回去。”   她话一出,营帐瞬间安静下来,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没想到她要直面痛苦。   萧汐风担心,她受不住,想要用言语打消她的念头:“事情发生有大半月了,山中多有猛兽……”   只怕找到了尸身,也已残破不堪。   姜照影明白萧汐风的言外之意,她唇角露出淡笑:“兄长,放心我能承受得住。”   萧汐风见她执意要去找谢澜,便不再阻拦,“好,那我明日亲自陪你前去。”   姜照影颔首:“好。”   *   走进营帐,里面是淡淡的龙涎香,姜照影抬手抚过谢澜用过的案几,上面似乎还有他触碰时留下的温度,书册旁,还有他未写完的信笺,用镇纸压着。   姜照影坐在谢澜的圈椅中,拿起他平日写字用的狼毫,脑中想着,他还活着时的样子。认真专注,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觉轻蹙眉心,亦或是单手支颐,从前在谢家,姜照影会假借送汤的名由,去他的书房看他,他便是如此。   如今,他走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正想着,一阵风吹进营帐,被压在镇纸下的信笺,散落在地,姜照影俯身一一捡起,上面所写映入眼帘。   “照影吾妻,为夫念你,一别半月,可否安好?”   “过往之事,盘旋心间,同照影相比,吾差之甚远,妻心思纯粹,反观吾,遭门第所困,自视甚高,欺她,侮她,若战事得胜回京,必负荆请罪。”   “噩梦频发,妻气恼于吾,负气而去……”   姜照影未看完,泪水已经打湿了眼眶,他真的太傻了,她真的已经原谅他了,她不介意当初在谢家时,他对她的冷淡,更不会被萧汐渟的话挑拨,她能感受谢澜对她的心,这就够了。   他为何不肯放过自己,要用以往的过错惩罚自己呢?   这晚,姜照影是趴在案几上睡着的,翌日,天不亮,萧汐风便带着一百人马,和她一起去了谢澜跌落的山崖。   自从谢澜出事后,萧汐风没停止过寻找他,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一无所获,谢澜似凭空消失了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汐风扶姜照影下马车,然后命人去不远处,查看情况,若有敌情,立刻来报。   姜照影抬头看了看悬崖,有数十丈高,人从上面摔落,必死无疑,而这草地上,除了有马的血迹外,并未看到任何布料,或是旁的东西。   她问萧汐风:“兄长是亲眼看谢大人摔下来的?”   萧汐风点头:“那日我们把大食大皇子射伤后,来了这里,本想彻底把大食的兵士赶出大晟,不想突然尘烟四起,我们在这里迷了方向,见势不妙,我们要返回,却遇到了周怀清,他手里拿着已故的谢老将军的遗物,故意激文钦,文钦让我们先撤,自己去追周怀清,待尘烟消散时,便见文钦连人带马摔下去了,可待我们下去找文钦,却不见他踪影,只有马的尸首。”   这是姜照影第一次听谢澜和周怀清的过节,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谢老将军是被周怀清所杀,难怪谢澜会那般恨周怀清。   “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姜照影道。   一行人扩大了搜寻的范围,一个晌午过去,却仍是不见踪影,这时,姜照影看到了不远处的鹅黄手帕,她上前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手帕是自己从前用过的,谢澜一直放在身上。   有了这个发现,姜照影很是欣喜,她对萧汐风道:“兄长,我们去那边找。”   姜照影所指不远处,便是大食兵士驻扎的地方,萧汐风默了默,同意下来。   然而就在姜照影,要往那边去时,一只野狼从草丛中跑出来,直直朝姜照影去。   萧汐风和姜照影隔着些距离,他下意识从射出袖箭,试图阻挡野狼,但叫野狼一跃,轻松躲开了。   他还想射出第二箭,但已经来不及了,野狼几乎咬上姜照影的大腿,突然,不知从何处来的九节鞭,束缚住了她的腰身,然后把她往后一带,野狼扑了空。   萧汐风趁势上前,一剑劈了野狼,解除了危险。   “照影你还好吧?”萧汐风问惊魂未定的她。   姜照影点了点头:“还好。”   见妹妹无事,萧汐风朝救她之人拱手道谢:“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哪里,哪里,在下和令妹相熟,救她是应该的。”   那人说完,垂眸看着半倚在自己怀中的姜照影,轻声道:“姜娘子还记得我吗?” 忘了他   姜照影同那人隔开距离,回身站在他对面,他身着玄色箭袖,头发半挽半披,一双好看的眼睛,正含笑看着她。   她当然记得他,莫景玉。   “莫公子。”姜照影朝她行礼。   “姜娘子同我这般生疏作何?”莫景玉说着上前,想要靠近姜照影,却被姜照影后退一步躲开。   莫景玉见此,只能讪讪收回手,然后看向她身边的萧汐风,问她:“这位是?”   “我的兄长。”姜照影沉声回他。   “兄长?”莫景玉疑惑道:“我从前怎么没听姜娘子说过有兄长一事?”   一旁的萧汐风见莫景玉问起,便半真半假,把姜照影从小走失,后来又找回来的事对他说了。   “哦,原来如此,那难怪了。”莫景玉一边把九节鞭缠在腰腹处,一边道:“我就说,凭我和姜娘子的关系,她有家人的事,不可能不告诉我。”   听他字字句句都试图拉近和照影的关系,萧汐风担心他图谋不轨,于是上前横亘在姜照影身前,问莫景玉:“敢问壮士来这荒草野岭处是为作何?”   闻言,莫景玉朝姜照影看了眼,此时的她,眼眸低垂,望着手中的锦帕,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移开目光,看向萧汐风,笑道:“我在这里狩猎,等着猎物前来。”   “那可有等到猎物?”萧汐风问。   “等到了,不过我几日不打算猎杀他们。”莫景玉轻笑。   话落,许久未开口的女子,终于抬头朝他看来,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充斥着警惕。   “这是为何?”萧汐风不解问他:“到手的猎物,为何要放了?”   “为何?”莫景玉笑起来,“因为舍不得。”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是看着姜照影的。萧汐风见此,彻底把姜照影拦在身后,不让莫景玉窥见分毫:“既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莫公子了。”   “好。”莫景玉颔首目送一行人离开。   待人走远,一个男子怒气冲冲跑到莫景玉身边,质问他:“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大晟的太子,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抓他?”   莫景玉冷眼睥向说话之人:“是谁容许你站着同本王说话的?”   跟过来的兵士闻言,重踢周怀清的腿弯:“还不快跪下。”   “是,是,小的这就跪下。”   周怀清趴俯在莫景玉脚边,“小的是担心这次放走了他,下次再想抓他就难了。如今谢澜已死,只要再把太子灭口,大晟兵士没了主帅,一击即溃,胜利便唾手可得,大晟也就是您的囊中物了。”   “小的一片忠心,还望王能明鉴。”   “忠心?”莫景玉嗤笑:“只怕你在大皇兄跟前也是这般说的。”   结果了?倒头来,被这“忠心之士”,趁病要了命。   “不敢,不敢,大皇子那是死有余辜,他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我对您绝对忠心不二,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那若我要你死呢?”   莫景玉冷声问他:“你会去死吗?”   听莫景玉要杀他,周怀清忙磕头求饶:“王看在我帮你除了谢澜的份上,就饶我一命吧。再说了,我对您还有用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继续瞒骗大皇子的兵士,让他们替您卖命。”   周怀清所言不假,大皇子及其部属,都信任他,他说大皇子还活着,便无人会质疑,莫景玉也能调用大皇子的兵士,助他在大食站稳脚步。   不久前,他虽秘密承袭王位,是大食的君主,但他母族不盛,多方势力蠢蠢欲动,若不借助大皇子的势力,这君主之位,他坐不久。   莫景玉没有说,是否放过周怀清,而是问他:“当初是你命人把大晟的公主推下山崖,害她险些殒命的?”   周怀清早和大皇子有勾结,他在大晟所作所为,莫景玉也有所耳闻。周怀清害死真公主,把假公主安插在皇宫,和假公主试图扰乱大晟的官场,后来真公主没死,还回了皇宫,杀了假公主,揭露他的阴谋,为此他不得不逃来大食。   方才大晟太子说姜照影是他的妹妹,这么说姜照影就是大晟的真公主了。   周怀清不知莫景玉所想,更不知姜照影救过莫景玉的命,于是不假思索道:“是,哪知她命大,我三番四次都没能把她杀死,若不是她,大晟早已是王的了。”   他后悔不已:“当初我该亲手取她性命的。”   杀了她,再把她退下悬崖,便一了百了,也就没了现在的麻烦,他也不用匍匐在人脚边,低声下气的求人放他他一条生路,连狗都不如。   见莫景玉听后不言,周怀清讨好道:“无妨的,她是谢澜的妻子,谢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一定还会来此处寻她,倒时我一定取她的性命,不让她坏您的好事。”   不料话音刚落,一柄冷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莫景玉森冷的目光,似暗夜的恶鬼,直勾勾盯着他:“你若再敢动她一根指头,我立刻杀了你。”   周怀清吓得咽了咽口水,这才反应过来,难道莫景玉放走萧汐风等人的原因是因为姜照影?   所以见他们驯服的恶狼朝姜照影扑去时,他会不顾安危上前搭救她。   那恶狼原本是为拖住萧汐风等人,然后大食的兵士再把他们一网打尽,可部署几日的陷阱,叫莫景玉亲手给破坏了,不仅如此,他还把人放走了。   可见,他对姜照影不一般,想通其中关隘,周怀清自是不敢再多言,只是连连叩头应是。然后问他:“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如今两军对峙已有大半月,大晟如今虽颓败了,但到底地大物博,粮草丰足,等下去只要对大食兵士不利。   所以想要打赢这场仗,他们要主动出击才行。   莫景玉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经过一番深思后,他点头道:“好,明日宣战。”   *   回营帐的马车里,萧汐风问姜照影是如何认识莫景玉这等乡村野夫的,说他为人太过唐突,叫她日后若再见此人,要保持距离。   姜照影闻言,摇头:“他不是乡村野夫。”   “不是乡村野夫,那为何会在山中狩猎,难不成是大食国派来兵士?”   萧汐风原是随口一说,却见姜照影面色陡然变得凝重,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劲。   两国交战,普通百姓躲都来不及,谁会冒着危险去那里狩猎?   想到这里,萧汐风掀开车帘,探出头往车后看了看,确保没人跟上来,才放下心。   他重新坐下来,便听姜照影道:“在清河县时,我救过他的命……”   姜照影把自己和莫景玉相识的前因后果对萧汐风说了,萧汐风听后,点头道:“是个知恩图报的,只是不知他回去后会被如何责罚?”   军营向来纪律森严,大晟是大食国的敌人,他把敌人放走,回去等他的会是什么,萧汐风不用想便知。   和萧汐风的担忧不同,姜照影似乎在想别的事,因想得太过认真,她眉心不觉蹙起来,萧汐风见她这般,猜她是为寻谢澜的事悬心,于是安慰她道:“无妨的,待过些日子,大食兵士撑不下去,自然会退回大食国境内的,到时我们再去寻文钦不迟。”   如今,大皇子身受重伤,大食国兵士没有主帅,两军对峙半月,只要大食国粮草不济,自然会退回国内,大晟危机便可暂时解除。   闻言,姜照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夜幕下,火光冲天,大食兵士夜袭了大晟的军营,马场嘈杂,人心惶惶,兵器四散零落,大晟的败局似乎已定。   兵士将一个女子带到,上首蒙面男子跟前,对他回禀道:“回禀王,我们没找到大晟的主帅,只找到这女子。”   女子性子烈,挣扎着让兵士放开她,蒙面男子见状,挥退了兵士,独留女子在营帐中。   二人四目相对,女子冷声唤了句上首之人:“莫公子,不要再装了,我知道是你。”   蒙面男子轻笑起来:“姜娘子果然聪明,这么快就猜到我的身份了。”   莫景玉扯下面上黑巾,起身走到姜照影跟前,垂眸看她:“想必我今日落空,是你早有防范对不对,你让大晟的主力军提前藏到了别处?”   姜照影没有否认:“你不是说过,很喜欢普通百姓的生活吗,为何不平息这场争端?”   “平息争端对我有什么好处?”莫景玉冷笑:“从前的我也像你这般,崇尚岁月静好,不争不抢,可这落在别人眼中是懦弱无能,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只要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我可以拥有一切。”   “天下,王位,还有你。”   这些都会是他的。   说完,他把姜照影一把揽入怀中,柔声对她道:“他已经死了,忘了他,跟在我身边。”   “是你让周怀清暗算他的?”   “不错,是我做的。”莫景玉扣着姜照影的腰身,迫使她贴近自己:“他若不死,我怎么得到你?” 容不下旁人   “休想。”姜照影说着,拿出事先藏在袖中的簪子,抵在莫景玉的脖间:“你让你的人退回大食,否则……”   “否则什么?”莫景玉冷笑:“否则你就杀了我是不是?”   姜照影没有否认,她的确是这般打算的,若他不退,她便取他性命,一来为谢澜报仇,二来,大食没了主帅,这场仗便打不下去,会少许多伤亡。   回营帐后,她把莫景玉可能不单单是大食兵士的事给萧汐风说了,并把客栈听到的传闻告诉他,如今大食国的大皇子生死未卜,二皇子看似孱弱,实则最善伪装,有吞并大晟的野心。从当初莫景玉被人追杀,流落到大晟,差点身死,姜照影猜测,他便是大食的二皇子,若他当权,就不会坐以待毙,继续和大晟在边境对峙,而是会主动攻击。   于是她提议让萧汐风等大晟主帅退去百里外,她则和部分兵士留在这里,待莫景玉前来,她再伺靠近他,逼他退步,若他不退,她便杀了他。   “你真当我会上当?”莫景玉侧首看向她:“姜娘子是越发大胆了,当初敢在不知我身份的情况下救我,如今又一人,直面我大食的数十万大军,我该夸你一句,有勇有谋,还是无知无畏呢?”   姜照影从他的话中听出端倪:“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莫景玉伸手扣住姜照影拿着玉簪的手的手腕,“若你当初知道我会恩将仇报,你还会救我吗?”   不待姜照影回答,他自问自答道:“肯定不会,这世间的人都是自私的,就连孩子的母亲,被孩子牵累了,都会后悔生他,更何况相处不久的外人呢?”   说完,他拿下姜照影手中的簪子,放入袖中,然后对营帐外的人道:“去,把人给带进来。”   话落,几人被扭送进来。   莫景玉转过脸,问姜照影:“见了他们,姜娘子还愿意跟我走吗?”   “他们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抓他们?”姜照影质问莫景玉。   莫景玉一脸淡漠道:“这群人试图伏击我的兵士,然后便把他们抓来了,原本想一杀了之,不想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很清楚姜照影的性子,重情重义,谢澜死了她也不会跟他,所以他便只能用这些人逼她就范,乖乖跟在他身边。   谢沛口中的布巾被拿开,他迫不及待道:“嫂嫂对不起,是我负了你的嘱托,没有保护好他们。”   一旁跪着的四儿和陈娘子对姜照影道:“掌柜的不用管我们,你千万别跟这姓莫的走。”   莫景玉却是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姜照影问她:“想得如何呢,跟不跟我?”   “若我不同意,你会怎么对他们?”姜照影问。   “自然是杀了。”莫景玉的回答,没有任何温度,同清河县时的他,判若两人,姜照影不知分别的这些日子里,他遭遇了什么,让他变成如今这般,但她心里很清楚,如若她说一个“不”字,眼前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取谢沛等人的性命。   于是她只能点头:“好,我跟你走,不过你得放了他们。”   “好,莫某一定把他们安然无虞送回原来的地方。”   *   姜照影被莫景玉带回了大食的宫殿,殿内金碧辉煌,极尽奢靡,她如一只笼中雀,被囚禁在这里,去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睡觉时,也有宫人时刻守在门外,寸步难行。   不觉被关在大食国有半月了,这日,姜照影照例天不亮就起了,待宫人服侍她洗漱完,一个宫女匆忙跑了过来,对姜照影道:“请娘子随我前去,王要见你。”   姜照影没有多问,只道了声“好”,准备抬步随宫女前去,然而宫女却是突然叫住她:“娘子且慢,我替你覆上眼睛。”   自来这里后,每每莫景玉要见她,都会让人事先遮住她的眼睛,再带她去。见此,姜照影没有多言,由着宫女用红色绸带,绑缚在她的眼睛上,然后由两个宫女引着往前走。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前方的路,可她的鼻子却很灵敏,正走的这条路上,竟有木樨花香,据她所知,大食百姓,喜欢蔷薇的气味,把蔷薇奉为国花,家家户户门前,都会种那么几株。既是国花,大食的宫墙内,应是种此花为主,何故会种植木樨?   又走出一段路后,蔷薇花香扑面而来,且走了许久,花香经久不散,脚下传来回音间隔的时间也越来久,这么说,她们已经从窄道走到了开阔之处。   接着,还如前几次那般,宫女把她往右手边引,不过这次,姜照影没有立刻往右走,而是故意朝左走了几步,宫女忙把阻止她道:“娘子错了,应该是这边。”   说完,姜照影听见她们的轻叹,就好像如果她一直往左走下去,会发生让她们害怕的事情。   姜照影稳了稳心神,轻笑起来:“眼睛蒙着,我辨不清方向,倒是走错了。”   宫女闻言,没有则声,她也继续随她们往莫景玉所在的宫殿走去。   终于,在上了五十层台阶,跨过门槛,她到了莫景玉的寝宫。   “你们下去吧。”   耳边传来莫景玉的声音,他离她很近,待宫女关上门后,寝殿里只有他二人,莫景玉亲手替她解开眼上的束缚,抬手想去抚摸她脸上勒出的红痕,却叫她躲过。   见此,莫景玉也不恼,他笑看着已经睁开双眼的姜照影,问她:“你可有想好,嫁不嫁给我?”   姜照影如前几次那般,回答他:“不会,除了他,我心里容不下旁人,你不如放了我,留我在这里也无用。”   “可我就想把你留在身边,该怎么办呢?”莫景玉饶有兴趣把她额前的碎发挽至耳后:“你以为还能回到他身边去,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真正的死了,你和他再无可能。”   “什么?”姜照影沉声问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他的尸身已经被我的人找到了。”莫景玉把人禁锢怀中,垂眸看着她:“我带你去看他。”   姜照影被莫景玉带去一处密室,他的下属把一具尸身抬到她的脚下。   莫景玉冷眼觑着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就这样你还忘不了他?”   “嫁给我,我会比他待你更好。”莫景玉紧扣着姜照影的腕骨,生怕她从自己身边逃走。   “放开我。”姜照影极力想要挣脱,莫景玉却不让她离开他分毫,他把人紧紧抱入怀中,他要当着她心爱之人的面彻底占有她,让她死心。   “我求求你,接受我好不好,自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上了你,当初若不是有他在,你早就是我的了……”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响起,姜照影怒视着眼前已经失去了理智的男子:“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莫景玉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笑看她:“你觉得我会让你死吗,你就是再厌我,也得日日面对我,看我如何把你的亲人,一个个杀死在你跟前,看大晟是如何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她既不接受他,那便相互折磨吧,不死不休。   说完,他命人,把她送回了她的住处。后面的日子,莫景玉对她的看管更严了,她只能待在房中,哪里都不许去。   到了晚间,随侍的宫女,照列向她汇报大食对战大晟的战绩——王已经攻下大晟的河东府了,不久大军会直奔大晟的京城而去。   宫女按莫景玉的要求说完后,唤人传晚膳,晚膳上来后,姜娘子吃了些,然而就当宫女要撤走碗筷时,姜娘子突然面色煞白,大汗淋漓,捂着肚子喊疼。   “姜娘子这是怎么了?”宫女心下慌乱就要唤太医来。   被姜照影阻止,许是太疼了,她声音发虚:“赶紧带我去找太医,我疼得受不了了。”   “可是王说您哪里都不能去。”   “再不去找太医诊治,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你就不怕你们的王责罚?”   宫女自然知道这姜娘子在王心中的分量,于是纠结了几息后,点头道:“我带您去找太医,不过您得把眼睛蒙上。”   天空下着小雨,姜照影在宫女的牵引下,去找太医,她细细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她们走的还是去莫景玉寝殿的那条路,会经过木樨树,还有蔷薇花树,然后再走一段路,往右拐会去到莫景玉的寝殿,往左拐就能逃出生天。   于是在路口,姜照影趁宫女不注意,扯下束眼的红绸,拿出迷药粉,朝宫女面部洒去,宫女晕倒后,她把她扶去墙角,然后拿起雨伞,若无其往左手边走,如她猜测的那般,左手边是大食国王城的宫门,守卫的兵士将她拦下,她才袖中拿出一枚玉扳指递给守卫:“这是王给我的信物,我要出去。”   这扳指是莫景玉离开清河县时,留给她的。   兵士看后,开门放她离开了。   半盏茶后。   寝殿中的莫景玉被屋外的声音吵醒,他听到有人大喊:“不好了,姜娘子她逃跑了。” 他还活着   走出大食的宫城时,天便已露熹微晨光,街上有少许百姓往来,街道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之景初显。   姜照影担心,莫景玉的人追上来,忙去一个卖布巾的摊前,买了两块布巾,一块用来把头脸包裹起来,一块则用来装吃食。   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姜照影正准备喝口茶水,突然看见不远处有几个身穿甲胄的兵士,在一个个查看行人。她敏锐的意识到,莫景玉应当是已经发现她逃了,正命人来寻她。   想到这里,姜照影端起茶杯,把茶水一饮而尽,而后起身悄然穿入人群,往城门方向去。   她首先去的是南门,大晟在大食的南边,若想早些回到大晟地界,必须往南门出。门前有许多兵士把守,出城的人,一个个接受他们的检查,发现不是要找的人,才会放行。   姜照影稳了稳心神,见离她不远处,有一个卖染料的商贩,她上前趁人不注意,用手沾了些红色染料,点涂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拉低头巾,伪装成得了重病的样子。排到她,兵士将她拦下,一手拿着画像,一手去掀她的头巾,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就在头巾快要被拿掉,她适时剧烈咳嗽起来,对兵士道:“兵爷,我染了风寒,别叫我传染了你。”   看着眼前女子,说话声音嘶哑,满脸红疹,兵士忙收回手,一脸嫌弃呵斥她道:“还不快走,在这里耽误什么?”   “是,是,兵爷。”姜照影压低声音回复。   得以出城,姜照影不敢有半分松懈,大食的京城,虽离两国边境不远,但若靠双腿走的话,也得两三天,且她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而莫景玉是大食国的人,他很清楚,在哪里可以拦下她,所以只要还没出大食地界,就不算真的逃他的掌控。   想到这里,她拿出几两碎银,雇了一辆运草的板车,起初那老农夫妇并不同意她搭乘,担心姜照影真的有什么隐疾,若死在他的车上就不好了。   无奈下,姜照影只能擦掉面上的红色染料,悄声对老农夫妇说:“我没有病,我之所以这般,是为了躲人。”   见她一个女郎孤身出城,又说是为了躲人,其中老俞瞬间明白了,她问她:“是你家中相公待你不好,所以你才躲着他,逃出来的吧?”   姜照影听后,先是一愣,但很快点头道:“是,他待我不好,我要去大晟投奔亲戚,不跟他过了。”   眼下,为了逃出去,她只能撒谎了。   老俞见她委屈的快要落泪,心生怜惜,忙对她道:“钱你拿回去,反正我们也要往南边去,顺道的事儿,不要钱。”   见此,姜照影不再勉强,坐上板车,随老农夫妇一起往南去。   待莫景玉得知她出城,已是两个时辰后了,报信的兵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我们的人已经看得很仔细了,可还是被姜娘子给骗了。”   莫景玉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眸光变得冷冽,他叫来外面候着的宫人,“牵马来,我亲自去追她。”   他倒要看看,她能跑多远。   *   一路上老俞都在跟姜照影闲聊,问她是大食人还是大晟人,身上吃的可有带够,又提醒她,如今两国在打仗,要去大晟得绕小路,刀剑无眼,伤了可怎么办?后面又说到自己的孙子,才刚满十八,就上了战场,如今不知生死。   说完,垂下泪来。   姜照影听完,只觉心里堵得慌,她问老俞:“你恨大晟人吗?”   老俞摇头:“不恨,大家都是普通百姓,命不由自己,我只惟愿,我的孙儿能侥幸活下来,回到我们身边。”   “嗯,会的。”   姜照影点头,没有再则声。   板车停在一处小村庄外,一眼望去,守村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小孩扶着比屋顶还高的木梯,老人则艰难的爬上去,往屋顶上盖蒲草。   老俞叹了口气对姜照影道:“姑娘,就要下大雨了,你若不嫌弃,便在我家中住一晚,待明日天晴了再走不迟。”   姜照影拒绝了她的好意,想要逃出大食,她一刻也不能歇着,若被莫景玉抓回去,她应当是再也回不去大晟了。   老俞见她执意继续往南走,不再劝阻她,而是回身从屋内拿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她,从饱满的油色看来,应是新做的,除此外,还给了她一包火镰,告诉她,往前去还有一百多里路,路上没有村庄,这火镰用得着。   “好,多谢。”姜照影双手接过老俞递来的东西,然后从拿出一块银锭给她:“那我的钱,您也必须收下。”   老俞推辞不过,也只得收下了。   同老夫妇分别后,姜照影未走多远,天便下起了雨,加之天渐黑,她的脚程不得不慢下来,若继续走官道,很快会被追上,想到这里,她心一横,钻心一旁的密林中。   较之露天,密林更显漆黑,她赶忙扯下自己头上的布巾,缠在树枝上,用火镰点燃,随着火光渐亮,她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木屋,木屋几乎腐朽坍塌,不过好在还有一角支撑着,躲在里面不至于淋雨。   姜照影收伞走进去,然后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从包袱中拿出买的包子吃了起来,然而包子才吃一半,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声音离得很近,差不多从官道上而来。她知道,是莫景玉找来了。   见此,她忙灭了火,屏息凝神细听,他们是会继续往前寻她,还是就此放弃折回,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她只需静等片刻,便可度过危机。然而,事与愿违,马蹄声停了,接着便是有人提议进密林寻人。   脚踩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人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大片范围,姜照影不敢再等下去,为了不发出响声,她手脚并用,小心翼翼爬出了木屋,往丛林深处去。   可莫景玉等,皆是习武之人,听觉灵敏,饶是姜照影动作再轻,依然叫他们发现了。   “王,那边有人。”   说着,他们便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跑来,眼见自己就要被发现了,姜照影起身就跑。她躲去一块大石后,可不久亮光照了过来,接着便听见莫景玉森冷的声音:“姜娘子,你别躲了,你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姜照影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呼吸,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会被抓回去时,别的地方传来声音,引走了他们。   待听他们脚步声走远后,姜照影松了口气,以为就此可以摆脱他们,不想她才站起来,便听见莫景玉的声音,他似鬼魅站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是我待你不好吗,你为何要逃?”   姜照影转身警惕看着他,尽量不激怒他:“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我并不喜欢你,感情之事勉强不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试探后面的路,以防情况不对,立马就跑。   “那姓谢的为何可以勉强你?”   “因……因为我原本就喜欢谢大人。”姜照影如实对莫景玉道:“我第一眼见谢大人便喜欢他,除了他,我不可能再喜欢上别的人。”   她要他认清现实,她和他是不可能的。   可此时的莫景玉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他步步朝姜照影靠近,“反正我是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你以后只能是我的人。”   姜照影见势不妙,把自己的包袱往他身上掷去,而后拔腿就跑,奈何雨后道路湿滑,她的脚歪了,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身后莫景玉见她这般,也不急着追,似猛禽玩|弄受伤的小兽,只待她慢慢断气,再吞食入腹。   “你知道吗,我也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你的坚毅,善良,当真迷人。”   “我想过了,待我做了大晟和大食国至高无上的皇上,我便册封你为皇后,后宫只你一人可好?”   姜照影对莫景玉的话充耳不闻,只拼尽力气往前跑。   身后,莫景玉突然冷笑起来:“你说,若那对老夫妻,因你而死,你会不会内疚?”   闻言,姜照影的脚步陡然停下,“你在说什么,你把他们怎么了?”   莫景玉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啧,真叫人难过,我在你心里,竟比不过一对认识两个时辰的夫妇。”   “他们是无辜的,你放了他们。”姜照影极尽嘶吼道:“你若动他们一根手指,我跟你拼命。”   她不知道莫景玉为何会变成这样,还是说他原本就这般心狠手辣。   莫景玉上前扣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看他,“不杀他们也可以,那便跟我回去,从此别再动逃跑的心思。”   话落,一阵狂风骤起,不待姜照影反应,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只轻轻一带,她便跌落到熟悉的胸膛,温暖的,挺括的,托着她忐忑的心一点点落到实处,失而复得的欢欣充斥她的身心。   她伸出双手,环住他劲窄的腰身,一张小脸深深埋在他身前,汲取他的体温,确认这一切不是梦,“谢大人,你还活着,真好。” 换她护他   谢澜垂眸看她,柔声问:“你有受伤吗?”   “没有,我很好。”姜照影在他怀中抬头看她,可爱得似一只小猫。   这只小猫方才受了惊吓,眼中还有未散的惶恐。   对面的莫景玉见二人在一起,抽出腰间的九节鞭往谢澜挥去,试图分开二人。   谢澜则以剑相挡,另一只手则抱着姜照影往后退,面对莫景玉步步想必的攻势,单手拿剑,还要护人的谢澜似乎落了下风,很快一块大石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路可逃,莫景玉看见他这般,面露冷笑:“你把姜娘子还回来,我饶你不死。”   说着,他收回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挥出,力道之大,在半空能看见鞭身泛着火花,直朝谢澜要害而去,然而就在他以为能命中时,谢澜也把手中的剑刺了出去,不偏不倚,从鞭身|穿出,鞭子立时分成两半,如同失去生命的活物,散落在地,长剑继续前行,莫景玉却是不躲。   姜照影见势不妙,忙出声道:“谢大人不要杀他。”   谢澜闻言,一个回身,但还是慢了一步,剑刺伤了他,同时斑驳月色洒下,能看到伤口处,往外汩汩冒血,显然这一剑伤得不轻,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含着欣喜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姜照影:“看来姜娘子心里还有我,也不枉我这苦肉计。”   “你是疯了吗,刀剑不长眼,会要你的命的,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臣民……”   一旦国家的君主死了,为了争权夺利,各方势力一定会搅动更大的内乱,到时受苦的只有百姓,姜照影虽是大晟的公主,本不该管大食国的事,但普天之下的百姓没有错,正如那对老夫妇,他们最大的愿望,只是和家人在一起,他们没有害过任何人,甚至对她这个陌生人,都报以最大的热情,受难而死,不该是他们的结局。   “臣民?”莫景玉冷笑:“他们的死同我何乾,我母族被屠尽时,可有哪一个人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他们只是漠然地站着,漠然地看着我母族的每一个人被杀,既如此,我为何还要护着他们。”   话落,耳边只余风声,姜照影没想到分别短短时日,他身上竟发生了这种事,姜照影不免为他感到难过。   曾经坐在游船,一脸少年义气,对普通百姓生活十分好奇,充满活力的男子,因为一场变故,变成现在这般,冷血无情,这世道对他不公。   “我恨我的父王,他口口声声说爱我的母妃,却仍由旁人那般作践她,所以我弑父杀兄,夺得了王位,我要让大食所有的人给我的母族陪葬。”   所以当姜照影让他保护他的臣民时,他只觉可笑。   “你可以弑父杀兄,为你的母妃报仇,但你不该迁怒百姓,他们为了活下去,便已经耗费了所有的气力,何来勇气和力量能阻止贵人间的政权斗争,若你的母族皆是普通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出手相救,你不该抛弃自己的信念,更不该被仇恨蒙蔽双眼,你好好想想,这么做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姜照影试图让莫景玉清醒过来,但他已走进死胡同出不来,“我只要能得到你就够了。”   至少,他还能看到她人性中的善良,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还能活下去。   他要把她从谢澜手中抢回来,话落,跟随他进密林的人折返回来,莫景玉对他们道:“把他杀了,但切莫伤了姜娘子。”   几人得令,拔剑朝谢澜而去,谢澜始终把姜照影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他武功高强,但许是身上有伤,几十回合后,有些力不从心,险些被人刺伤,好在他伸手还算敏捷,堪堪躲了过去。   可到底,他一人对付几人太过吃力,忽得腿下一软,单膝跪地,呕出一口血水来,姜照影吓得忙去扶他,问他怎么样了?   不待谢澜回答,莫景玉的随从持剑而来,动作迅疾,快得姜照影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但饶是如此,她仍是毫不犹豫,上前展开双臂,挡在谢澜身前。   几人之前,得了命,不能伤姜照影分毫,是以纷纷收回了手中的剑。   莫景玉走到姜照影跟前:“怎么样,姜娘子,你心爱之人无法保护你了,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望着一脸倔强的姜照影,莫景玉想要伸手抚她的脸颊,不想却被她抓住手腕,用力狠狠咬在了虎口上,直到咬出了血,才松开手:“别碰我,你再过来,我……我便杀了你。”   说完,她蹲下身,去拿谢澜手中的剑,逼莫景玉同她隔开距离。   莫景玉却是毫不在意,笑看她:“你既然想杀我,便动手吧,我绝不还手。”   “你别逼我,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姜照影口里虽这般说,但到底没有动手,莫景玉见她这般,一把扯下她手中的长剑,要把人打横抱回去。   这时,几乎震耳欲聋的铁蹄声,自不远处传来,莫景玉停下动作,蹙眉让人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然,不待他的人前去查看,一把长枪便朝他面门而来,他眼疾手快,侧首避开。   姜照影看清来人,竟是林启,随他来的还有云卿月,萧汐风,以及大批兵士。   萧汐风来到姜照影身边,和她一起把谢澜扶去了安全的地方。   “兄长,你们不是已经……”   “你想说我们兵败逃跑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吧?”萧汐风问。   姜照影点头,在大食皇宫的这些日子,莫景玉为惩罚她,每日会让宫女给她汇报大食战况,无一例外,皆是大晟被大食打得节节败退,无力招架,就连主帅都已逃跑之类云云。   这些话,她自然没有全信,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中,应该也有真的,就比如说,他们已经攻下了河东府,所以看见他们现在这么多人闯进大食,她很诧异。   “是文钦的缓兵之计,他失踪的这些日子,悄悄去了南方调兵。”   萧汐风话落,又有大批的兵士赶来,从他们的着装来看,不是大晟的中|央兵,应是大晟内乱,独立的节度使卫下之兵。   谢澜此番去南边,便是去找援兵去了。   不多时,紧随其后的被大晟兵士冲散的大食的边军也聚拢来密林,两方刀枪相见,眼见死的人越来越多,姜照影对萧汐风道:“兄长,不若我们停战吧。”   从眼下的局势不难看出,大晟能带兵闯来大食,已必胜无疑,所以当姜照影让他停战时,他很是不解,“为何停战,只要我们攻下大食的京城,他们便再无招架之力了。”   站在当权者的角度,两国征战,都想做胜利的一方,让另一方臣服,可姜照影流落民间十三年,她深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的胜败,是以他们的命为代价,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唯有和平。   “可是我不想再有人伤亡了,他们也有父母家人,他们该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   就如同她,离开家人多年后,还能回到家人身边,是多么大的狂喜,是老天的恩赐,现在她也希望,恩赐能降给所有的人。   望着现在的姜照影,萧汐风记起小时候的她,那时的她,很爱吃饴糖,母后为此没少训斥她,做为兄长的萧汐风常会在母后跟前护她,私下会让她多听话,糖吃多了对牙不好,可小姑娘,却是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一脸天真道:“我喜欢甜的东西,希望这世间只有甜,没有苦。”   “好,为兄这就让他们停手。”   很快,兵士鸣金,两方停战,姜照影走到莫景玉跟前,此时的莫景玉,身上多处受伤,血水染透他身上的衣服,见姜照影走来,他轻笑起来:“可惜了,不能把你留在身边。”   说着,他丢下手中的长剑,看向跟在姜照影身后的萧汐风林启等人:“我败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手持长枪的林启,抬枪就要朝他心口刺去,被姜照影出声拦下:“你们不准碰他,他不能死。”   “大人如今这般,便是败他所赐,夫人为何还要……”   林启恨不能立刻要莫景玉的命。   “要想两国日后和平共处,他必须得活着。”说完,姜照影看向莫景玉:“你还会守我们之前的承诺吗?”   莫景玉没有则声,只是看着姜照影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一枚玉扳子,她把东西递给他:“你说了会答应我一个请求,如今我希望你,主动平息这场祸乱。”   既为了大晟,也为了大食。   莫景玉看向她手心的扳子,问她:“在营帐时,你为何不求我放了你。”   “我从未想过挟恩图报,当初救你,是我自愿。眼下东西给你,也不过是物归原主,是否愿意停战,皆由你。”   半晌后,莫景玉拿过姜照影手中的扳子,而后对身后的兵士道:“从今往后,大食不再侵犯大晟。”   “好,我为两国百姓谢你。”   姜照影说完,便转身离去。   望着她远走的背影,莫景玉轻轻收拢掌心。 长相厮守   马车中随行军医替谢澜诊脉,姜照影焦急问他这是怎么了,好好怎会突然昏迷。   方才谢澜和莫景玉的人打斗时,她一直在他身边,他虽不敌他们,落了下风,但他们却也未能伤他分毫,他是体力不支,单膝跪地,后面又呕出了一口血水,显然是受了内伤。   这时,姜照影想到了他摔落山崖之事,“他是那时伤的吗?可你们不是说他跌落山崖,是诱敌之计,怎会……”   怎么会真的受伤?   一旁的萧汐风望着一脸焦急的她,连声叹息:“这么高的山崖,就是有意往下跳,也会深受重伤,且文钦为了让计谋看上去更真,不惹人疑,他并未告诉我们他还活着,而是偷偷顺着水路,去了江南,搬救兵,后面听说你被姓莫的掳去,他不顾身上有伤,连夜往大食国去寻你,加重了伤势,所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转头问军医,谢澜到底如何了,什么时候才会醒。   军医摇头:“我们不能再带着谢大人这么奔波了,他身上的伤口已然化脓,再这么下去,只怕眼下都挺不过。”   随着军医话落,姜照影这才发现,他心口处渗出的血水,担心她看出他受伤,他甚至在伤口处,垫了厚厚的棉布。   姜照影掀帘往窗外看了看,现在已近午时,马车还在两国边界,四处一片荒芜。   萧汐风提议就地安营扎寨,军医说不可,他手中止血的药材不多了,留在这里,谢大人也是死路一条。   “那该怎么办呢?”萧汐风急的坐立不安,“总不能就看着他死吧。”   和萧汐风的慌乱不同,姜照影比他冷静许多,她问军医:“你对我说实话,若继续往前赶路,谢大人还能撑多久?”   闻言,军医看了眼气息微弱的谢澜:“最多两个时辰。”   “好,那我们便去清河县。”姜照影说着,掀帘对外面赶车的林启道:“我给你一个半时辰赶到清河县,不得有误。”   林启点头,继而用力甩手中的马鞭,加快了速度。   车内,姜照影把能垫在谢澜身下的东西,都用上了,尽量减少马车颠簸给他带来的伤害。   这般,一行人在大军之前,到了清河县,天色已晚,清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姜照影让林启砸开了“明月楼”的大门的铁锁,然后把谢澜抬去了她的房间的榻上。   她去柜子中拿来蜡烛点上,屋中被点亮,四周还是她走时的样子,除了桌椅上有些积灰,一切都还是整齐的,想来她走的这些时日,陈娘子和四儿常有打扫。   她不及多想,赶忙让军医去查看谢澜的状况,军医剪开他的衣服,露出他心口的伤口,伤口四周红肿,血水一直往外渗。   “这血若再不止住,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就不了他了。”   军医说话时,眉心紧蹙。   姜照影:“我现在就去找药。”   林启:“我和夫人一起去。”   说着二人一起下了楼,萧汐风则和军医一起照看谢澜。   街道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个人影,似鬼城般,清冷寂静。   姜照影在这里生活了快两年,很清楚哪里有药铺,她和林启首先来了距“明月楼”不远的一家药铺,药铺大门被锁着,然而待两人破门而入才发现,药铺后窗早已被人破坏,铺内药柜也被打翻在地,里面的药散落一地,姜照影蹲身捡起一些,那些药早已霉烂,不能用了。   见此,他们只能去寻第二家,这一家比方才一家好些,门窗完好,可进去后,药柜空无一物,被店家提前转移去了别的地方。   第三家,第四家,情况大差不差,就是有药留下,也是不值钱的,活血化瘀,温补的药材,并未止血的药。   这不免让人有些挫败,再这么下去,谢澜回天乏术了。   然这时,一辆马车从药铺门前经过,车中女子唤住了她:“照影,原来你们提前来了这里,叫我们好找。”   是杜飞燕和云卿月,姜照影急着救谢澜,并未把自己来清河县的消息告诉他们。   杜飞燕从马车下来,问姜照影:“方才云世子把谢大人受伤的事,对我说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好,他现在很不好。”姜照影纵使强忍着,嗓音中也不免带上几分哽咽:“他伤口的血止不住,这里又没有药……”   “有药的。”杜飞燕打断她的话:“从宫里带来的药,我一直带在身上。”   这些时日,她随着大军一路退到河东府,又从河东府跟去了大食国的边境,随身的衣物银钱还有书册都丢了,唯有这装药的包袱,她一直带着。   说着,她回身去马车里拿来包袱,递给姜照影:“走,我们去给军医瞧瞧里面有没有用得着的药。”   军医从包袱中找到了止血的药粉,给谢澜用上后不久,血果然止住了,但这时,他又起了高热,浑身发烫,显然血是止住了,但由于时间耽搁太久,脓毒入体,军医见此,扎破他的十指放血,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   是晚,姜照影让旁人去歇着了,她则整晚守在谢澜身边,用温水帮他降温。   望着床上躺着的虚弱男子,姜照影很怕自己失去他,从前的谢澜在她眼中,是高高在上的权臣,什么都难不倒她,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很心安。可这一刻的姜照影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也只是凡人,会伤,会病,会老,会像现在这般,因伤重险些丢了性。   时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相爱之人该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姜照影依偎在他身侧,同他十指交握:“你要撑下去,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翌日,姜照影是被一声熟悉的,“掌柜”唤醒的,醒后她立刻用手去探谢澜的额,此时的谢澜已经退了高热,但依旧昏睡不醒。   见此,她叫来军医,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军医把谢澜从上到下细细查看了一番,除了心口的伤还未愈合,别处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一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萧汐风道:“不若把文钦带回京,让太医诊治。”   姜照影摇头:“去京城的路途有千里之远,我担心谢大人身子受不住,我想还是等兄长回京后,寻一个太医前来。”   萧汐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遂同意下来,“那你和我先回京,父皇母后这么些日子没见你,肯定想你了。”   “我想留在这里陪谢大人,父皇母后那边,还请兄长替我安抚。”   萧汐风见此,没再劝她,第二日便从清河县出发回京城,临行前,云卿月见杜飞燕要留在这里,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对萧汐风道:“殿下,公主一人照顾文钦,只怕有些吃力,我也想留在这里,过些时日再回京。”   萧汐风和云卿月自小一起长大,他对杜娘子那点小心思,他全看在眼里,他忍笑道:“好吧,看来云世子这是开窍了。”   揶揄完云卿月,他又看向林启:“那你又留在这里作何,莫非你也要照顾你家大人?”   “那倒不是。”林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了看身侧陈娘子,和她手中抱着的孩童:“我答应过好好照顾他们母子的。”   陈娘子听后,给了他一个白眼,小声道:“我有手有脚的谁要你照顾。”   她口里这般说林启,心里却是欢喜的,但同时也有些气恼他,为何不给她来信,让她的心空悬着,没有底。自林启和谢澜回京后,心不在焉的除了她们掌柜的外,她也好不到那里去,无事时,便会让四儿拿两根长短不一的草给她抓阄,抓到长的,便是他还会回清河县,短的就是不回来了,可遇着总抽着短的,她就在心里改规则,长的是不回,短的是回,她就这么盼着,等着,终于昨日一推开“明月楼”的门,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怎么不需要我照顾,孩子还小,晚上要喝奶,白日要给他洗尿片陪他玩,我还要教他武艺,强身健体,”说着,他从陈娘子手中抱过孩子:“儿子随爹,你说是不是,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保护娘,可好?”   陈娘子听了林启的话,羞赧道:“你胡说什么,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不怕。”林启伸手把陈娘子揽入怀中,一手抱着孩子,对萧汐风道:“他们是我的妻儿,我要留在这里。”   “好,孤同意了。”说完,他策马领兵士回京复命。   留下来的人,决定把“明月楼”从上到下仔细打扫了一番,四儿负责带孩子玩,陈娘子和林启则在楼内擦桌椅,做晚饭的事交给杜飞燕和云卿月。   杜飞燕原来在“荣禧楼”做过伙计,做饭难不倒她,可云卿月是世家子,养尊处优娇养长大,莫说做饭,厨房他都没进去过,所以杜飞燕只让他在灶台添柴加火,旁的不要他帮忙。   望着眼前钗荆棘裙布,神情专注的女郎,云卿月一时失神,叫炉灶中的火撩了指尖,直到杜飞燕提醒,他才回过神。   “疼不疼?”杜飞燕蹙眉道。   随后,她从缸中舀来一瓢冷水,让云卿月把手浸在里面,她则出去给他找烫伤药,不想才起身,便被他一把拉住,带入怀中,他眼含温柔看着她:“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我……”   不待杜飞燕说完,陡然覆下的软意,吞下了她后面的话。 白首到老   不久后,太医来了清河县,看着床榻上没有醒转迹象的谢澜,他摇了摇头,对姜照影道:“公主,请恕下官也无能为力,谢大人是否能醒来,只能靠天意了。”   听了太医的话,林启和云卿月都急了,“你要不再看看,大人脑袋并未受伤,怎就会如此?   太医轻叹了声:“谢大人本来深受重伤,又凭着内力强撑月余,早已油尽灯枯,如今这般,已是上天恩赐,我劝公主还是……”   早做放弃的打算。   后面的话,太医没说,但姜照影听得明白,他是说谢澜无药可救了,只能像现在这般,躺在床榻上,活一日算一日。   太医奉命而来,替谢澜诊完脉后,便要启程回京,他走前,让太医给自己的父皇母后带去话,说自己想留在清河县,待过些时日再回去看他们老人家。   她到底在外漂泊惯了,于她而言做厨娘,比做公主更让人舒心,她只要知道父母还健在,这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她想陪在谢澜身边。   二人错过了太多,时间经不起浪费了。   太医颔首:“我一定把公主的话带到。”   说完,上马车离开。   太医说的话,陈娘子和杜飞燕也听见了,她们互相看了眼对方,想要寻法子安慰姜照影,可话还未出口,便见姜照影轻笑看着她们:“无妨的,我没事。”   她面上挤出的笑意,让人见了心疼。   陈娘子上前握着她的手,“掌柜的,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有事便同我们说,别存在心里。”   “嗯,我知道。”姜照影回身看了眼榻上双目紧闭的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滴下来。   陈娘子和杜飞燕见她这般,心里也难过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她,最后只能出去,给她二人空间。   夜幕降临,微风摇落枝头花瓣。   众人望着还亮着豆灯的二楼,心情沉重,担心姜照影身子垮了,自太子班师回朝,到太医来清河县的这半月,她几乎没有好好吃一顿饭,红润的面庞,明显消瘦不少,再这么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陈娘子等不下去了,起身拿过碗,装了一碗饭,夹了姜照影平日喜欢吃的菜,就要往二楼给姜照影送饭。   “我定要逼着掌柜的把这碗饭给吃了。”   “嗯,我和你一起上楼。”杜飞燕也起身要跟上去。   然而二人还未走上木梯,二楼的门陡然被人从里打开,姜照影从里走了出来,她的视线先是落在要上楼的二人,后面移到陈娘子手中,装着满满当当的饭碗,笑起来:“你怎么知我饿了,你们不用上来了,我下去吃便可。”   说着,她下楼拿过陈娘子手中的饭碗,坐去桌边,很快吃完了碗中的饭,接着又盛了一碗,狼吞虎咽起来:“我好久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是谁做的?”   众人不知她是怎么了,担心她是悲伤过度,生了毛病,杜飞燕怔愣看着她:“饭……饭是我做的。”   陈娘子不放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嘀咕道:“没发热啊。”   四儿则是放下饭碗,围在她身边转了一圈,还不时拿筷子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口里念念有词:“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姜照影被逗笑,她看着面露忧色的众人,对他们道:“你们放心,我没事,谢大人和明月楼都离不开我,我会好好保重身子的。”   听了她的话,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陈娘子对姜照影道:“我听说镇上来了位神医,不若明日我把人给找来,让他给谢大人瞧瞧?”   停战后,逃往各处的清河百姓,很快都回来了,两国边境上的小镇,比之前更为热闹。   “好。”姜照影点头。   “明月楼”重新开张,从前的老顾客,带着新顾客,把楼内挤得水泄不通,大家皆忙的脚不沾地,为此姜照影又雇佣了几个伙计。   这日,姜照影给谢澜喂完那神医开的药,正准备外出采买所需的菜品时,身后突然有人唤住她,“姜……姜娘子。”   她循声回望,是一个身穿布衣,头发用布巾包裹,面色有些蜡黄的女郎。   “是我啊,张婉莹,姜娘子你不记得我了?”   “当然记得。”姜照影挎篮走到她跟前,摸着她的脑袋欣喜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河东事完,张书珩身死牢狱,小漫遭人杀害死在郊野,张家又无旁的亲眷,姜照影只能把张婉莹送去慈幼院。   “战乱后,慈幼院便散了,我和弟弟流落在外,幸而有姜娘子给的银钱,我和弟弟才不至于饿肚子,今日路过这里,偶然见这里招伙计,便打算碰碰运气,不想就碰到姜娘子您了。”   女郎眼中蓄满泪水,在灰扑扑的脸上留下泪痕,可见从慈幼院出来后,她生活艰辛。   姜照影把人带进楼里,给她倒了茶水,又去后厨给她拿来一盘牛肉,让她吃了再说。   张婉莹却是只吃了两块肉,然后抬眼怯生生看着姜照影:“我想把剩下的带回去给弟弟吃,他眼下正长身体,不能饿着。”   “无妨的,你尽管吃,我这里还有很多。”姜照影问她有关弟弟的事,张婉莹事无巨细把事情来龙去脉给她说了。   原来小漫在用计谋杀死牢狱中的张书珩后,预感自己大劫难逃,怕连累了孩子,死前几日,她便把孩子送去了慈幼院,并把孩子的身世,写在襁褓中。   后来也去了慈幼院的张婉莹,无意中发现弟弟也在那里。在战乱来临,各人只顾着逃命,无暇顾及旁人时,她抱着不满一岁的弟弟,逃去郊野山村,靠着村中人的接济,她和弟弟活下来,后面战事平息,他们又流落到了清河县。   听了张婉莹所说,姜照影不无感慨,当即把买菜的事交给四儿,自己则和张婉莹去了她和弟弟,暂居的城隍庙,然后把两个孩子接回明月楼。   替他们梳洗,整理出一间空房,让他们以后都住在“明月楼。”   “多谢姜娘子。”张婉莹跪地叩首。   姜照影忙把人扶起来:“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安心住在此处。”   往后的日子,楼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姜照影把隔壁烧毁的客栈买了下来重新修建后,做了分店,由陈娘子和林启管。杜飞燕则去了清河县做了私塾先生,给孩童启蒙,圆了教物育人的心愿。   云卿月贵为世子家,又是家中独子,身担着家族命运,家中多次命人前来催他返京,皆被他拒绝了,他只想跟在杜飞燕身边,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她想在这里做一辈子私塾先生,他便从旁出钱出力,建私塾,刊印书册,夫唱妇随。   云家见云卿月油盐不进,其母亲钱氏亲自来清河县,想让杜飞燕主动放手,“月儿生来矜贵,在京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从不知人间疾苦是为何物,眼下却被你困在这里,辛苦不说,前程尽毁,你若真为他好,便放手让他离开。”   说完,把一沓银票丢在杜飞燕跟前,她笃定她就是为了钱,才缠着自己的儿子不放的。   果然,如她所料,眼前的女子看到钱,眼睛都亮了,伸手把银钱折好放进袖中。   钱氏见她这般,心中冷笑,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眼皮浅,见钱眼开,早知如此,她早该来清河县的,她儿子也不用在这里受这么久的苦,待把人带回去,她要择个好儿媳,给云家传宗接代……   不料,她的美梦没有做完,对面的女郎,起身给她行礼,“多谢夫人慷慨解囊,我替我的学生们谢您,至于卿月,我不会离开他的,从前我因家世不显,不敢面对他,怕他低看我,怕他对我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待遇到和他门当户对的女郎,他便会把我抛下,可后来经过战事期间的相处,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心,而我不能再骗自己,我喜欢卿月,很喜欢很喜欢,求夫人成亲我们,”   话落,云卿月从屏风后走出来,他深看了杜飞燕一眼,然后看向钱氏,诚恳对她道:“母亲,钱是我让她收下的,您别怪她。”   钱氏好些日子没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了,以为他会随大军一起回京,不想,他却和一个穷苦的女子,留在这偏僻的清河县不愿回去。   钱氏上前,携起他的手,让他随她回去,却被他拒绝了:“我离开不开飞燕了,和她在一起,我才知人生的意义在何处,不是坐享其成,醉生梦死,而是尽自己所能,做一个无愧于心,有用之人。”   接下来的日子,她看到了杜飞燕口中的学生,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不难看去,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若不是杜飞燕的接济,他们这辈子也别想踏入学堂的门槛。   她也看到了云卿月所说有意义之事,为了给孩子们刊印书册,弄的满身油墨也浑不在意,督建学堂之事,亲力亲为,毫无怨言。   钱氏看在眼里,心软下来,返回京城之前,她把杜飞燕叫来跟前,把一个紫玉手镯给她,“这是云家的传家物,你好好收着。”   言外之意,她已经认下她是云家的儿媳。   “常回家看看。”钱氏不舍的声音,随马车走远,杜飞燕和云卿月双手交握,目送她离开。   送走钱氏,杜飞燕和云卿月去了明月楼,此时正值午后,楼中没什么客人,只有四儿和张婉莹在打扫座椅,姜照影照例给谢澜喂药,神医的药,吃了有几个月了,虽然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但他的呼吸变重了些,不再似之前气若游丝,面上也长了些肉,红润不少。   姜照影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尽他嘴角洒出的药,发现他面上的青须长得有些长了,她放下帕子,去柜中找剃刀,而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榻上男子的眼皮,轻颤了颤。   杜飞燕敲门进屋,姜照影笑问她:“钱夫人同意你和云卿月的事了?”   杜飞燕羞赧的点了点头。   姜照影闻言,一边替谢澜剔须,一边叹息:“真好,没了云家的阻拦,你和云卿月可以相携一生,白首到老了。”   她也替他们高兴。   帮谢澜剔完须,她转身看向杜飞燕:“你和云卿月何时办喜事?”   “下个月初。”   “那好,到时的酒宴,我亲手替你置办,保管办得热闹又红火。”她洗干净剃刀放起来,用帕子擦干手,又轻叹了声:“要是谢大人能醒就好了,到时他便可以看见自己的好友成亲,我和他也可以像你们一样,白首到老了。”   不想话落,一声极低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可以的,白首到老。” 大结局   经过两月的休养,谢澜的身子好得差不多,姜照影和他回了趟京城,父皇母后见她回去,喜极而泣,百般不舍的想把她留在京城。   姜照影虽也不舍离开他们,但她更想留在清河县,那里有山清水秀,有明月楼,有她的同伴,还有自由。   皇上皇后见拗不过她,也只能由着她去了,终归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再是不舍她,也不能左右她的想法。   父皇母后有兄长萧汐风照顾,姜照影放心,可谢府人丁凋敝,如今二房被谢老夫人赶去了城南小宅,谢沛在河东做县令,府宅中只剩老弱妇孺,实在叫人丢不下手。   谢老夫人看出谢澜和姜照影为难,把二人叫来近前,握着他们的手:“你们就安心待在清河县,不用挂念我老婆子,只一桩,你们日后有了孩儿,可得带回京叫我们看看。”   一旁的安氏附和:“是啊,有我和二房的周姨娘在,定会把老夫人照顾好好的。”   *   临行前,谢澜把萧汐风叫来近前,让他好生看顾谢家老小。   萧汐风一口答应下来:“那是自然,况且去往河东府的水路不久便会贯通了,到时往来便宜,你们想回京,或是父皇母后谢府等人想去看你们,走水路五日便可到,所以京中的事,你们不用太过悬心。”   有了萧汐风的话,姜照影和谢澜彻底放下心来,二人上了返程的马车。   因两国边境放开互市,清河县越发热闹起来,明月楼生意红火,一直忙到午后才闲下来,这时,挺着大肚的陈娘子在林启的搀扶下,从隔壁酒楼过来,她手里拿着账本,来询问还需不需要去买些酒回来。   大晟实行酒品专营,像明月楼这种没有私酿权的酒楼,得去官府买酒才行。   姜照影接过账本放在桌上,起身去扶陈娘子:“你如今身子不便,该好好歇着,又两边跑做何?”   陈娘子:“林启成天让我躺着,我哪里就那般娇气了,当年我怀老大的时候,都能下水摸鱼,割稻谷,不也还好好的……”   “那会只你一人,就是辛苦也没人看见。”林启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如今你身边有了我,我怎会再让你吃那种苦,你若觉着无聊,我摸鱼割稻谷给你看可好?”   陈娘子被林启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逗笑,看向姜照影,问她:“你可有动静了?”   姜照影摇了摇头,“没有。”   自打算留在清河县,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陈娘子和杜飞燕都有了身孕,只她还小腹平坦,每月月事照来。   “那神医给的药,你和谢大人可有喝?”陈娘子问。   “谢大人说那药苦,不让我喝,他帮我喝了。”   “那药效也到了,再等等,应该会等来好消息。”陈娘子此番为酒的事来,怀孕事不过是闲聊,她拿过账册,指着酒水帐:“近日不少大食百姓来楼里买酒,说是他们那里日子好起来了,不少人也喜欢上喝酒了。”   大食自来缺粮,而酒是靠粮食所酿,在大食能喝上酒水的人,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只在逢年过节,小酌一杯。   现如今,他们大量从大晟买酒回国,便说明他们日子的确好了起来,普通百姓也能成坛的酒水往家里买。   姜照影和陈娘子商量扩建一个酒窖,那样可以一次在官府多买些酒,不必来回折腾。   商量完,姜照影让林启扶陈娘子回去歇着,如今她月份大了,走动太多,会伤腰腹。   只小坐这一会儿,陈娘子的腰的确有些难受,便不再勉强,随林启回了隔壁酒楼。   待人走后,姜照影拿起账本又看了看,这时,楼内陡然一暗,她抬眼看去,一道颀长身影背光站在门前,隐隐带着些木樨香,阳光分割他的面容,他往前走了一步,露出淡笑的眉眼。   “姜娘子好久不见。”   楼上,谢澜正在修木椅木桌,听见楼下动静,他停下动作,起身走到木梯边,居高临下看着下首的莫景玉,冷声道:“我们现在休息了,不待客。”   面对冷遇,莫景玉也不恼,他兀自找了个位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酒,喝下一口后,才缓缓道:“我有好消息告诉谢大人,谢大人想不想听?”   谢澜下楼走到他跟前,“少卖关子,有什么事便说。”   莫景玉放下手中杯盏,抬眼看他:“谢大人还在找周怀清是不是?”   闻言,谢澜眉心微蹙,“你怎么知道的?”   莫景玉笑起来:“你别忘了,我如今是大食的国君,大晟的事我插不了手,但大食境内的事,只要我想知道,无人能瞒得了我。”   自两国战事平息后,周怀清便消失了,醒后的谢澜让暗卫寻他下落,遍寻无果,他想周怀清应还在大食国内,所以命暗卫扮做大食人,在大食寻周怀清身影。   说完,莫景玉把一把匕首丢在桌上,问他可否见过这物?   匕首通体发黑,是由玄铁所造,当年父亲花重金买下铁块,交由宫廷御用的锻铁师锻打而成,父亲本欲把它当十六岁的生辰礼送给谢澜,不想却在他生辰的前一日,周怀清夺去了父亲的性命,连这匕首也被拿走了。   “周怀清在你手上?”谢澜问莫景玉。   莫景玉摇了摇头:“我已经把他杀了。”   “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莫景玉轻晃手中酒杯,莹润琼浆在瓷盏中,掀起浪花:“他怂恿父皇,灭我母族上下百余人,我不过替自己报仇罢了,何来帮你一说,我此来不过为了还你旧物,还有……看看她。”   她的面庞比之前圆润了些,眉眼间的愁绪也消散殆尽,看来现在的她过的很幸福。   他起身走到姜照影跟前,垂眸看她,沉默许久,还是把心底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若当初我留在姜娘子身边,姜娘子会否喜欢上我?”   姜照影抬头看向莫景玉,他比之前黑了些,少了几分少年义气,多了沉稳,果然是执掌一个国家帝王,周身泛着不怒自威的气度,而这气度中,藏着一份执念,爱而不得执念。   “不会。”姜照影如实道。   女郎眼眸清澈明净,一脸坦然。   莫景玉见她这般,终是轻笑出声:“姜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罢了罢了,是我遇见你太迟了,怨不得旁的。”   说完,他转身往门外走,就在要踏出门槛时,他停下动作,略侧了侧首:“我守了诺,我的臣民过的很好。”   姜照影:“我知道。”   随着话音落下,莫景玉翻身上马,离开了明月楼。   是晚,姜照影拿起药碗,就要把黑乎乎的药往嘴里灌,被谢澜看见拿下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药太苦,我一个人喝就可以了吗?”   姜照影有些气馁:“可你喝这么久了,也不见动静,我想问题是不是出我身上,所以想试试?”   不想话音刚落,她便被谢澜打横抱起,他的唇覆在她耳边,悄声问她:“想试什么,我帮你。”   旖旎的语气极其勾人,已为人妇的姜照影哪里能不懂他这话背后的缱绻,她侧过脸,吻上他的唇:“好啊,那就有劳大人了。”   红绡帐暖,烛火摇曳,一阵有节律的动静过后,衾被下的女郎探出脑袋,透白的肌肤上泛着欲|念过后的潮红,一双杏眼里还有未散的迷离,他身侧的男子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问她:“还要吗?”   怀中的女郎轻摇了摇头:“我胃里翻腾的厉害,不知是不是白天累着了。”   听姜照影说自己难受,谢澜当即起身就要去找神医,被姜照影拦下:“这么晚了,旁人都睡下了,明日再去找他吧。”   姜照影说着,又呕出一些酸水,谢澜哪里见过这种事,急的来回踱步,“不行,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去把人找来。”   说着披了件外衣,从窗户一跃而下,去找神医去了。   一盏茶后,神医随谢澜慌忙进屋,此时姜照影已经穿好衣服有气无力靠坐在床头。   “神医,帮我看看我夫人是怎么了?”谢澜搬来一张椅子给神医坐下,自己则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姜照影第一次见这样慌乱的谢澜,一时笑出了声,对他道:“我口里没滋味,大人能帮我拿一块果脯来吗?”   “好。”谢澜拿来一块果脯给姜照影含上。   吃了果脯后,姜照影舒服了些,但胃里还是难受,不时有酸水往上涌。   神医用两指按在她的手腕上,凝神听着脉像,许久,他紧皱的眉头才松开,又问姜照影月事的日子。   不待姜照影回答,谢澜先她一步道:“每月初五。”   说完这句话,谢澜突然想到什么,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年历,“今日都初十了,她的月事还未来,莫非……”   神医颔首:“是的,令夫人有身孕了,后面不能再让她操劳,吃食上禁食辛辣,还有,”   神医看了眼面前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女:“孩子刚怀上,胎像不稳,房事上要克制,四个月后才可试著在一起。”   送走神医后,谢澜褪下外衫躺在姜照影身侧,不住用手轻抚她的肚子,“你说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好呢?”   姜照影笑着轻拍他的手:“还不知是男孩女孩,你倒先急着取名了。”   话刚说完,又干呕起来,谢澜忙给她倒了杯茶,待她好些后,谢澜望着她的肚子,轻叹了声:“应该是个儿子,只有儿子才会这般调皮。”   “告诉你哦,你不准再欺负母亲了,否则等你出来,小心我揍你的小屁股……”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