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科举和皇帝撞脸了!-jjwxc 作者:十七枝雪 简介:   沈南珏意外去世,胎穿成江南小户人家的女儿。   虽不得不女扮男装,但她对现在的生活极为满意。母亲宠溺,姐姐温柔,不缺吃喝,生活悠闲。   试水参加科举,一不小心还成了解元。   四海之内,贤才济济。   进京前夕,母亲劝她:“我儿优秀,莫要太过努力,考不中回来继承家业就好。”   旁人也语重心长:“吃好喝好,会试不重要,可别把人饿瘦了。”   沈南珏乖巧应下,只当去凑数。   然而。   一路上怪事着实不少。   进到京城,先是门口守卫莫名其妙给她跪下。   步入考场,官员们见到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沈南珏不解。   好在会试极为顺利。   直至站在金殿上,沈南珏看着皇帝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等等?   自己的爹不是早死了吗?!   -   阅读提示:   1.科举日常,慢热,非女强,非大女主   2.全文架空,科举等制度杂糅宋和明,勿考据   -   【预收《和双胞姐妹互换亲事后》求收藏~】   夏夕佳与孟云舒是双胞姐妹,一个随爸姓,一个随妈姓。   遭遇车祸,双双胎穿到古代。夏夕佳成了不受宠的庶女,孟云舒是寄住在舅母家里的透明人。   意外相遇。   激动过后,纷纷叹了口气,都在为亲事发愁。   夏夕佳是咸鱼,天大地大躺平最大,抱怨道:“婆母软弱,庶子和姨娘们气焰嚣张,亲戚尽是些豺狼虎豹。那位段公子也是有名的病秧子,嫁过去还不知道日子咋过呢。”   “婆母软弱才好,直接当家做主”,孟云舒是事业脑,也吐槽道:“不像陆家,高门大户,家规森严,府门都不能随便出。那人带着俩孩子,封建古板,怕是连我做生意都要指手画脚。”   “不出门就不出门,在家里躺着还有人伺候”,夏夕佳念着好处:“而且连孩子都不用生了呀。”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片刻后,不约而同地道:“……换?”   “换!”   -   婚事定在同一天。   孟家和夏家挂着红绸,段家和陆家鞭炮齐鸣。   新婚洞房夜。   陆彦衡掀开盖头,语气冷淡:“日后若是没有必要,不必在外抛头露面,想要什么都让下人去采买。”   夏夕佳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   陆彦衡:“???”   -   段元遥脸色苍白,咳嗽连连,语气里满是歉意:“家母身体不好,中馈由赵姨娘管着,日后……”   孟云舒给人递过去一杯水,打量着房内环境,成竹在胸:“日后交给我就行。”   段元遥:“……啊?”   咸鱼x封建古板年上:夏夕佳x陆彦衡   卷王x病秧子书呆:孟云舒x段元遥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科举 朝堂 日常 第1章 第 1 章:这是穿到哪里来了?   深夜。   凌晨两点。   市中心依旧繁华,车流如水,穿梭于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下。   不远处的办公楼,仍然亮着光。   沈南珏抿了口冷掉的咖啡,轻轻转动僵硬的脖颈,酸痛感瞬间袭了上来,轻“嘶”一声,迷迷糊糊的脑子也清醒许多。   准备继续处理数据的时候,不经意瞥见角落里还有一毛茸茸的脑袋。她走过去,看清楚是什么情况,拍了拍人:“醒醒,已经下班了。”   实习生的工作轻松,下午无聊发困,便睡到了现在。如今陡然惊醒,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挠了挠脸,神情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组长,那个……”   沈南珏轻笑:“没地铁了,打车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实习生的脸滚烫,连忙点头,背起双肩包后,出于礼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组长一起走吗?”   沈南珏摇摇头:“项目比较紧急,明天就要数据,还要两个小时。”   不通宵也得熬大夜了。   闻言,实习生长叹一口气,语气里饱含同情:“组长加油,等熬到项目结束就能好一些了。”   沈南珏无奈地笑笑,接受了这份好意。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毕竟工作哪里有做完的时候。   实习生在上大学,年纪还小,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加班到这么晚,已经有些担忧自己的未来了。   往楼梯间走的时候,自顾自地小声感慨道:“早知道文科出来也要加班,工资还不高,当初就选理科了。”   沈南珏——被迫听到的文科生:“……”   现在知道好像有些晚了。   上一次文科就业的黄金时代,已经是千年前的宋朝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感觉心脏一阵刺痛。   眨眼间失去了意识。   ……   汴京城。   东南角的一户房间里,刚刚灭了油灯。   人还没躺下,巧娘就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微弱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揪,捏紧了被角:“官人,你有没有听到孩子在哭的声音?”   沈安二十余岁,脸色却显得苍白病弱。暖风融融的三月末,仍旧盖着厚厚的棉被。   他重重地咳了咳,眼里还有难掩的悲伤,拉起身边人的手,安慰道:“巧娘,莫不是你听错了?”   巧娘知道男人的意思,眼眶又红了,虚靠在男人的肩上,低声啜泣:“我太念着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了。”   沈安也难受,轻轻抚了抚巧娘的背,自责道:“都怪我,若是不来贡举,孩子也不会……”   宝嘉元年,新帝即位。   免税一年,大赦天下,还开了恩科。   沈安过了秀州的解试,担心水路结冰,耽误了来年会试,便和巧娘十二月前北上。   到汴京后,巧娘才发现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这个孩子来得虽不合时宜,两人相互扶持,也平平安安过了年,到了二月。   可惜。   沈安身子骨本来就弱,贡院里面吃和睡的条件又差,会试第一场就染了风寒。   寒窗数十年,他舍不得放弃。   硬撑着考了第二场,还没结束就昏迷过去,被贡院里的衙役抬了出来。   候在门口的巧娘见到,险些跌倒在地,强忍着泪水将人扶到了家中,又花了银子去医馆请人。   郎中熬了三天三夜,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草尖都没冒出来的料峭寒春,忙得将背都打湿了。   巧娘不敢离开床榻边一步,默默将知道名号的神佛拜了无数次,陪着熬了三天,却还是被告知:“寒症侵入肺腑,时日无多。若是用人参灵芝之类的吊着命,能多撑些时日……”   说到这里,郎中又看了看她的穿着,没有批金戴银,簪子也是素花的,因此叹气道:“饶是如此,也不过拖延三四个月,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里有银子天天买名贵药材。   巧娘的头嗡地一声,承受不住,腿彻底软了,晕倒在了郎中面前。   醒过来,又是一重打击——因着连日操劳,休息过少,外加情绪波动起伏过大,肚子里六个月的孩子也没了。   她转过头,和醒来不久的沈安对视,两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泪水夺眶而出,顾不得彼此宽慰,抱在一起,双双哭了半个时辰。   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沈安率先振作起来。   或者是到了生死边缘,他比以往都要冷静,也看得开。拖着病体送别了郎中,买了一根小的人参。   没自己用,留着给巧娘补身子。   又找隔壁的主户付了房钱,多在汴京城待上些时日,等巧娘养好些身体再南下回秀州。   心里念着妻子,嘴上却说是自己浑身无力,没办法走远路,多些时日缓一缓,不给人太大的压力。   就从二月留到了现在的三月末。   相伴数十载,巧娘又怎会不知。   忆起前些日子的心酸,她扑在男人的怀里哽咽:“官人莫要胡说,与你有何干系。若是这样,我没能留住孩子,岂不是也要向官人赔罪。”   沈安连忙摇头,已说不出话。   眼泪止不住的流,过了一会儿,巧娘才抹了抹眼角,不想让夜里尽是哭声,换了话头:“官人,我明日去渡口问问有没有船,过两天就回秀州吧。”   “会不会太过着急”,沈安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内心还惦记着巧娘。没了孩子,正是应该休养的时候:“再歇上些时日也好。”   汴京城寸土寸金,掠房钱一日五十文,每日总的花销接近一百文,绕是此次进京带了不少积蓄当盘缠,也消耗地厉害。   无论如何,巧娘都不愿意再待下去了。   她靠在床侧,握着男人的手劝道:“回秀州也能养身体,吃的穿的比待在汴京城好。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尽早回去吧。”   顿了顿,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官人,我想瑜姐儿了。”   瑜姐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年五岁,出生时就带着哑疾,没跟着来汴京。   算算日子,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人了。   见人心意已决,沈安也不再坚持:“好,依巧娘你说的来。”   商量好,两人准备休息。   随即,耳边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小孩哭声。   “官人……”   “娘子,我似乎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出声。   摸不准是什么情况,巧娘重新将油灯点亮,道:“官人,我出去看看。”   已是深夜,沈安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外面太冷了。”巧娘道。   “不碍事”,这副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多久,沈安反倒比先前自由:“就出去站一会儿。”   巧娘不再多言,将架子上的素纹厚袍披在了男人的肩上。   油灯是便宜的桐油,靠在一起的身影映在有些脏污的墙壁,都屏着呼吸寻那道可怜的哭啼声。   细碎。   微弱。   仿若下一秒就会失去呼吸。   心尖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巧娘听着着急又难受,步伐不由得加快。   连忙打开木门,低头看脚边,巧娘不由得惊呼:“官人,是个娃娃!”   看着刚出生不久。   夜风冰冷。   吹在人的身上,透着彻骨的寒气。   娃娃被放在竹篮里面,里饶是垫着两层厚厚的棉服,盖着棉被,幼嫩的小脸还是已经被冻得通红。   声音都不明显了。   巧娘连忙将娃娃从竹篮里抱了出来,指尖探到鼻尖,察觉还有呼吸后,悬着的心才没沉底:“官人,我先把孩子抱回屋。”   “小心脚下”,沈安险些跟不上人,将油灯举高了些,连忙拿起被遗忘的竹篮,将房门插上后一起进去。   屋内暖和,虽驱散了娃娃身上浓重的寒气,还是进气多出气少。巧娘实在担心:“我去请郎中过来瞧……”   人还没出房门,一阵清脆的哭声响起。   沈安连忙道:“娘子,你看看娃娃的脸和手是不是好了些,没先前冻的红紫了。”   似乎瞬间换了个人一般。   “是好了许多”,巧娘看过松了口气。   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有福气。她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又盖了层棉被:“本来瞧着凶多吉少,都要鬼门关走一遭了,现在倒是精神。”   哭出来后,似乎累了。   在布裹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小兽般的呜咽着。   “估摸着太冷了,现在暖和起来就好许多。”沈安道。   巧娘点头,为求稳妥,还是花了银子请来一位郎中。   睡梦之中被吵醒,郎中到的时候,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的检查了娃娃的眼睛和嘴巴,又看了看手掌和脚掌,道:“没什么事,身体结实着呢。”   “晚上在外面吹了冷风”,巧娘觉得对方有些敷衍,仍然放心不下:“郎中不若再仔细看看?”   当父母的,都疼孩子。   有些风吹脑热的,就爱大作文章。   郎中已经见怪不怪,又检查了一遍,仍旧是同一个说法:“没什么问题,而且就算娃娃染了风寒,也只能仔细照看着,不能轻易吃汤药。”   巧娘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将人送出门,塞了铜板:“多谢郎中了。”   回到屋里,她道:“官人,白日里买的豆汁还在,我去端过来,看孩子能不能吃下东西。”   娃娃年纪小,只能喂些汤汤水水。   “好”,沈安话没说完,喉咙里有些痒意。不愿意给娃娃过上病气,特地离得远转过头重重咳了出来,才接着继续:“我在这里看顾着。”   “再熬些粥”,巧娘心疼男人,又不愿意说些让人流眼泪的话,忍住鼻尖的酸涩,道:“到时候官人也喝上一碗,驱驱寒气。”   沈安轻笑,给小孩掩了掩被角:“巧娘莫忘了自己的。”   压抑的氛围轻松了些,巧娘跟着笑笑:“想吃独食还没有呢。”   出去关上房门,步子停了停,她低头擦擦眼角,转进了灶房。   汴京城房钱昂贵,为了科举不受影响,他们咬咬牙赁了整房。有主屋,有灶房,还有间侧屋,能当安静温书的书房。   如今也得了方便。   若是与其他人合住在一起,惹出这等动静,怕是早已被掀开窗户骂“烦人精”、“自己不睡还要惹了整房人的清净”、“就算是路上捡了金子银子,往后吃饭不愁,觉也得睡吧,白日梦都舍不得做了?”。   遇到嘴巴厉害的,说的就更难听,势必让街里邻坊都听到。   巧娘一边想着,一边引火点了柴。   她生在秀州,长在秀州。二十多来第一次踏足汴京城,当初觉得新奇,待上两个月,便知道繁华和普通人不沾边。   吃喝拉撒都要算计着过,邻里不时就有官司理论。   粟米淘洗干净下锅,灿黄的一层落在锅底。   犹豫片刻,巧娘又将养在水桶里的鱼抓了起来。   昨日新鲜买来的,活蹦乱跳,尾巴格外有力气,水珠甩到了襻膊上。   “鱼儿啊,娃娃要是能像你这样活泼好动,我就不发愁了。”   巧娘幼时学的第一道菜,就是清蒸鱼,眼下丝毫不忙乱。一边说着,一边手起刀落,利索地将鱼鳞刮干净,片了最为鲜嫩的肉,又细细用刀碾过做成鱼糜。   无刺的嫩肉一起放到粟米粥内熬煮,灶房里弥漫着鲜甜的香味。   豆汁重新煮过,连带着盛好的两碗粥,用木盘端着,巧娘进去便见到男人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哄着啼哭的娃娃:“别哭了,很快就有饭吃了啊。”   一边说话一边咳嗽,急的脸又白又红。   往常空闲时间,男人都和四书五经打交道,看顾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更不会哄孩子了。   巧娘浅浅的弯了弯唇,这些日子难得有笑意:“哭声比刚才大,是缓过来了,好事。”   她把煮好的豆汁和粥放下,稍显生疏地抱起哭啼的婴孩:“一眨眼瑜姐儿五岁了,我有些年没抱过娃娃了。”   左右轻轻地晃了晃,轻哼了两句秀州的童谣,娃娃的啼哭声慢慢停下,安静许多。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哼唧哼唧的,嘴巴时不时动一下。   沈安长舒一口气,声音有些虚弱,问道:“她是不是饿了?”   “估摸是,娃娃饿的快,一整天都要盯着”,巧娘有经验,眼睛里有笑意,点了点小孩的鼻尖,软乎乎的:“吃了睡,睡了吃,小豚猪一样。”   她将怀里的孩子靠在怀里,豆汁掺了些鱼糜粥的汤水,细细的吹凉之后,用勺子送到人的嘴边。   娃娃太小,哪怕是小小的粟米粒也咽不下,只能喂汤水,沾一沾鱼糜的味道。   或许是闻到香气了,娃娃下意识张开嘴巴,努力吞咽着。   但还是喝一半吐一半。   沈安在旁边也想帮忙:“要不然娘子抱着,我来喂?”   喂孩子吃饭是精细活,一颗粟米粒卡进喉咙里,今晚就白忙活了。养孩子这件事上,巧娘还是信不过自家男人的,只委婉道:“娃娃吃的不多,一会儿就喂完了。”   沈安点头。   他喝着碗里的粥,视线却还是落在娃娃的身上:“能吃就好。”   “努力着呢”,巧娘用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小孩吐出来的豆汁,又喂进去半勺:“看出来她想活呢。”   “我刚才看过,身上没残缺”,沈安不理解:“这么好看的一个娃娃,怎地就被抛弃了呢?”   巧娘低头,轻轻拉开布裹,看完后道:“莫非是女孩的缘故?”   沈安叹了口气:“饶是如此,这爹和娘也是狠心的。三更半夜把孩子扔到这里,若是没人听到声音,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是啊”,巧娘看着乖巧的娃娃:“还扔到这深街僻巷。”   沈安却是想到了什么:“怎地偏偏扔到我们家门口,莫非是熟识?”   两人祖辈都是南方秀州的,从未来过汴京城,更不必谈熟识了。巧娘想否认,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道:“隔壁的柳姑娘,似乎就是这个月生产。”   初到京城,柳姑娘便在隔壁赁着院子住了。   当时已经显怀,月份比她要大两个月。   身子不方便,院里却是没帮忙的人。   不知是何种情况,担心戳到人的痛处,巧娘便没多问,只空闲的时候和人说说话,坐在一起给孩子缝些小布衫。   后来官人出事,她的孩子又没了,便没再说过话。   将情况说了说,沈安道:“月份对着,还知道你没了孩子,十有八九会是这位柳姑娘。”   巧娘心情复杂,道:“天亮之后,我便去隔壁寻一寻。”   “孩子被留在这里”,沈安觉得找到人的可能性不大,“那位柳姑娘应该已经离开了。”   喂了半碗,娃娃有些困了,眼睛不知不觉地阖上,眉间轻轻皱着。   巧娘轻轻拍了拍:“睡吧睡吧,万事不愁。”   随后才道:“总得去寻一寻。”   孩子跟在亲娘身边最合适啊。   心脏的疼痛慢慢消散,记忆化成碎片,七零八碎。   前世种种,都变得模糊。   沈南珏陷入睡梦中的前一刻,只剩一个念头。   她这是穿到哪里来了? 第2章 第 2 章:一双美玉   遇上这种事,巧娘和沈安也睡不着。   天蒙蒙亮,两人起来。   巧娘往灶上添了一壶水,擦擦手往门外去了。   没一会儿回来,神色复杂。   “官人说的没错,那位柳姑娘昨天便结清掠房钱离开了,说是抱着孩子走的匆忙。”   一边说话,她又看向床榻上的小孩:“还睡着呢吧。”   “睡着呢”,沈安道:“没哭过。”   听到这话,就知道是昨夜被啼哭的娃娃吓到了。   巧娘笑着看人。   沈安摸了摸鼻子,不怎么好意思,说起另一件事:“我在竹篮里面,还找到了一张字条,怕是那位柳姑娘留下的。”   和娃娃有关,巧娘认真些:“字条上面可写了东西?”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沈安拿出纸条,在人的面前展开:“谪仙人的诗。”   巧娘不是读书人,倒也听过谪仙人的名号,认真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沈安解释道:“淡泊于身后的虚名,追求生命的本真。”   “字迹潇洒奔放,自由不羁,又足以看出风骨。”贡举试需字迹整洁无污迹,沈安每日都练字,自然知道能写出这等字迹的人天分不俗。   他又用指尖捻了捻边角处:“纸张莹洁如玉,应是上好的银光名纸。能够用此等纸张的人,按道理说……”   巧娘接了话:“不能做出抛弃妻孩的事?”   沈安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一刀纸便是普通人家几年的口粮,不像是缺钱的。   “不缺钱,那就是缺良心了。”   巧娘还以为纸上写了有关娃娃的话,听完之后也没了兴趣:“什么谪仙人、身后名的,连名字和生辰都没给孩子留,字写的好看又有什么用。”   男人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摇摇头,仔细地将纸条收好。   巧娘叹了口气:“我去街上问问有没有牛乳或者羊奶,不能总是喝豆汁。”   这个话头算是过去了。   ……   娃娃出生后,一到三个月才能慢慢看清东西,前面的日子,大部分都是些模糊的虚影。   哪怕沈南珏是成年人,也受限制于这幅身体,思绪迷迷糊糊,稍微一停就睡了过去,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自己成了刚出生的小孩。   不知道是穿越,还是转世投胎忘了喝孟婆汤。   耳边时常会有男女的低语,韵调温柔。   更让娃娃想睡觉。   强撑着睁开眼睛,能看到迷迷糊糊的光团,以及一些深色的色块。   这些信息不足以解答疑问。   沈南珏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真变成小豚猪了”,巧娘喂完牛乳,对着沈安道:“我去问过渡口那边的人了,三日后便有去秀州的船,得收拾东西了。”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看着怀里的娃娃,语气里还有些不舍:“就是这个孩子,要送去慈幼局……”   官家仁慈,在汴京城设了慈幼局,收留被抛弃的婴孩和幼童。但条件有限,照顾的人肯定不会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尽心尽力。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沈安沉思片刻,握住眼前人的手:“巧娘,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巧娘的眉眼颤了颤,“官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身体亏空严重,病症侵入肺腑。短短半月,沈安已经瘦了许多,手背能看到清晰的淡青色脉络。   他咳了咳,用力地握紧手,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丝力气:“我时日无多……”   巧娘的眼眶红了,不想再让人说下去:“官人……”   “巧娘,听我说。”   沈安强忍着难受,交代后事:“我亲母走的早,继母疼爱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怨她,但也不愿意让她占了便宜。亲母留给我的那间书坊铺子,店面位置好,里面的书能卖的上价钱。平时不用多打理,守着铺子就能攒够吃穿用度。”   “这是留给你和瑜姐儿的,万万不可交到继母和爹的手上。”   大周律法有言:诸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异财。无子是为绝户,店宅、畜产、资财,营葬功德之外,在室女承遗。   两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患有哑疾的瑜姐儿。按照大周律法,他死之后的所有财产,包括书坊在内,都要留给瑜姐儿。吃穿嚼用节省些,日后的嫁妆不用发愁。   然而大周律是大周律,日常生活并不是这样。   “若是爹和继母有了别的心思,从二弟或三弟那里给我寻一个‘继子’,便能将资财都占了。按照大周律法,寻来的‘继子’承遗,娘子和瑜姐儿便是去官府告状都没办法,日后该如何自处?”   “寄人篱下,没有银钱的日子不好过啊”,沈安已是满脸泪水。   亲母去世的早,他三岁跟着继母,如今想起,还是有许多遗憾与委屈:“巧娘,我知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许继母不会狠心做到这份上,但我害怕啊……”   “害怕未发生的事情,害怕过些日子再也护不住你和瑜姐儿,害怕瑜姐儿连嫁妆都筹不齐……”   “我已负你良多,怎能让你们再过这种日子。”   再者,孝字当头,若是妻子想要改嫁,承遗了书坊的瑜姐儿不能跟着走,必须替亡父给祖父祖母尽孝道。   小孩儿守不住银钱,巧娘没有自由身。   话音哽咽,这些话在夜里被思索了几十上百遍,如今句句含着真情与不舍:“这个娃娃出生的日子说早一个月,月份就对了,看不出异常。我们不说,日常藏得好一些,便没人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顿了顿:“扮成男孩回秀州,不用再担心被爹和娘占了书坊。”   眼泪会传染,巧娘同样哭的眼眶通红,倚靠在人的胸前,洇湿一片青衣:“女孩怎能……怎能扮成男孩,总会有人发现的。”   “扮上一年便好”,沈安已经为人想好了后路:“得了书坊,你们便分家自立门户。无论是将书坊卖与他人,亦或者找牙人赁出去,都是依仗。日后,你拿着银钱……拿着银钱改嫁……”   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孩子就能恢复女儿身。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巧娘摇摇头,泪水涟涟:“官人,你还在这里,便说改嫁的事,莫非是不要巧娘了……”   这句话出来,沈安忆起昔日两人的恩爱时光,喉咙哽咽一瞬,还没说完的话也道不出口,泪流满面。   紧紧地将人抱在了怀里。   ……   渡口人来人往,有背着包裹神色慌乱的人,估摸着是出门的时候耽搁了时间,着急上船。也有面露欣喜,左右找人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出远门归家的人,身上还背着平江府或者泉州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   大大小小的船停在码头。   最瞩目的是那给汴京官府运粮的漕船,三层多高,遮天蔽日,格外高大。力工上半身只留一件半衫,干净利索地卸着粮食,周围还有官兵守着,普通人不能靠近。   其余的便是客船和货船,客船专门拉人,货船运货,南边运货到北边,走的时候也不会空船,在汴京城采买完后才会启程。   一般人都是租的客船。   惦记着沈安的身体,巧娘特地租了单个船舱。大通铺的船舱一人只要五十文,单个船舱则要一百七十文,还按人头收费。胜在安静,不用听着其他人的鼾鼻声,也不担心包裹半夜被人偷摸了去。   找到客船,巧娘又多加了两个铜板,托车夫帮忙搬了包裹。   行路向来都是赶早不赶晚,宁愿多在船上等些时辰,也不能着急忙慌,白白误了行船时间。   还没进到船舱,便有一位妇人到他们面前,步伐熟练,哪怕在人来人往间穿梭,也没让担子碰到其他人的包裹行李:“是到平江府还是再往南?路上时间长,要不要来些胡饼?”   “普通的饼子放上三四天就坏了”,妇人巧舌如簧,夸赞着自己家的手艺:“我们的可不一样,麦面揉完,炉子里烤上,又香又脆。不挨着水,保管放十几天都不会坏,路上不用饿肚子,味道还好。”   汴京城到秀州,水路要走十多天,除了换洗的衣服,干粮和吃食都要备着。   巧娘昨日买了些米粮,眼下又有些被打动:“多少文?”   “一张胡饼四文钱,上面抹了猪油,撒着胡椒,这个价不贵。”妇人道:“还有羊肉馅的,八文钱一张,馅料厚实,一口咬下去就值了价钱。”   胡椒是稀罕的东西,一钱胡椒都要五六十文。   巧娘估摸着上面的胡椒不多,嘴里能不能咂摸出味都不知道:“一张羊肉胡饼,四张普通的胡饼。”   二十四文钱,她在心里算清楚了,多问了一嘴:“买五张能不能便宜些,算二十三文钱?”   “小娘子会过日子”,妇人穿着布衣,干净利索从担子里挑出胡饼:“二十三文就二十三文,余下的一文钱就当我送娃娃了。”   指的是巧娘抱着的孩子。   她和沈安最后还是决定将人带回秀州。   “长得真水灵,眼睛也大”,妇人用纸包好胡饼,笑盈盈地看着布裹里的娃娃:“几个月了?”   “不到一个月呢”,有人夸自己的小孩,巧娘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   说话的时候,娃娃醒着,眼睛眨了眨,“呜哇呜哇”地动了动嘴巴,像是回应两人一样。   妇人失笑:“性格也乖,不吵不闹的。”   聊完,妇人挑着担子去了别处。船一会儿就要开走了,得紧着时候卖,不然还得带回家去。   秀娘和沈安进了船舱。   空间不大,站直都有些困难,行走要弯着腰。睡觉的木板床有些破旧,铺上褥子就不影响了。   “官人你先休息休息”,秀娘让人躺上去,交代道:“照看一下孩子。”   沈安站了会儿,身体便有些不舒服,咳了咳问道:“秀娘要去哪里?”   “接一壶热水”,秀娘应道:“再看看船上有没有带娃娃的妇人,往后买些奶水。”   她没什么奶水,买来的牛乳只能存一两天,舍不得让孩子天天吃米汤,就只能找找其他人了。   给一些铜板,每天匀出一碗奶水,娃娃也能吃的好些。   沈安没想到:“是我倏忽了,要麻烦娘子问问了。”   照看孩子的事情上,他还是过于生疏。   巧娘应下,出了船舱。   正是登船的时候,渡口的人翻了番,挤在一起,争着上船核验。   船夫扯着嗓门,声音能传到汴京城里。   “慢慢来,都别着急,咱们的船还有一阵儿才走呢,若是踩着脚或磕到头,可就麻烦了啊。”   听到这话,已经登上船的人又连忙问:“那什么时候走,总不能在渡口睡上一夜再发船吧?”   船夫笑着回:“知道您着急,咱们不到晌午就能走。”   旁人打趣道:“郎君看着年轻,怕不是要回家看娘子呢。”   郎君穿着青色襕衫,戴着方正的巾帽,书生气十足,闻言脸都有些憋红了,声音较先前弱了几分:“我还没成亲呢。”   其余人笑的更大声了。   有人好奇道:“郎君还年轻,怎地要由北到南行这么远的路?”   “来参加二月份的贡举,同行人先回了家乡”,郎君说话彬彬有礼,儒雅温和:“我在汴京城游学,便拖延到了现在。”   “原是如此”,最先打趣的人拱手作揖:“方才是我们失礼,冒犯之处还请郎君海涵。”   船上不少人都是行商坐贾,对读书人都是尊敬的,尤其是已经考到了会试的人。   郎君也未生气,笑着道:“是我头一次坐船,不知上面的规矩。”   彼此道了句抱歉,又和和气气聊了起来。   巧娘听到贡举,想到自家的官人,心里难受,不愿意多听,去了供着热水的底仓。   ……   见到人回来,沈安靠在板床上问道:“可找到了?”   “接水的时候,恰好碰上一位带着孩子的,听我说完之后,愿意分出些奶水”,巧娘将杯子用热水烫了烫:“一天一次,她会把奶水送过来,不用我们跑一趟。”   沈安点头:“那就好。”   “回到秀州,问问有没有奶娘”,巧娘已经将未来几个月的事情打算好了:“每天牛乳、羊乳和奶水掺着喂,准能长得胖胖的。”   娃娃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短短的胳膊动了动,“啊”、“啊”了两声。   沈安看过去,笑着道:“这是被听到了。”   巧娘也弯了弯唇。   片刻后,笑意淡了些。   她看着官人一天比一天瘦削的脸颊,轻声道:“官人。”   沈安的视线从娃娃的身上移开,“娘子,怎么了?”   “给娃娃取个名字吧?”巧娘道。   一般的人家,都要家里的长辈取名。   不过沈家,唯有沈安读的书最多。给家里小孩取名的事情,便都交给了他。   沈安想了想道:“彼美孟姜,佩玉琼琚。”   “人如玉,日后德行定然也会如玉一般高洁”,沈安道:“不如叫做沈南珏。”   “人如玉”,巧娘想了片刻,道:“和瑜姐儿一般?”   沈安点头:“瑜和珏都为美玉的意思。”   巧娘想的是让娃娃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就好,德行高洁又不能当饭吃。但听到家里有一双美玉,又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了。   她点了点娃娃的额头:“珏姐儿,好名字。”   沈安也笑:“是好名字。”   客船从汴河的渡口离开,风帆扬起,不带留恋的将清澈水波抛在身后。   入淮河,转邗沟。   江南的景色也愈发明显。   河道内的行船多了起来,沿岸是绿烟垂柳,低矮小桥,偶尔还能看到路边着蓑衣蓑帽的垂钓人。   杳杳水波,柔柔熏风。   巧娘将娃娃抱在怀里,轻轻晃着,透过船舱内的窗望着湖水:“珏姐儿看外面,要到秀州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这些天,沈南珏的意识也比先前清醒。   虽还是受限于幼孩的身体,没办法长时间思考,但也能慢慢感受周围的环境。   古人和现代人说话的声调不同,亦或者是娘亲和爹的口音贴近江南,她听不太懂。   但不妨碍沈南珏往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靠,咿咿呀呀地附和。   好漂亮的景色。   好舒服的风。   既然穿成婴孩,能再活一世。   那便好好的过。 第3章 第 3 章:回秀州   秀州。   崇德县。   正是晌午,各类吃食铺子门前正是热闹的时候。   然而今天的热闹却与众不同。   尤其是沈记汤饼铺前,层层聚了不少人。   挤到里面,便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娘子扯着男人的布衣,口齿伶俐地骂着人:“好你个脏心眼的,若不是今天揪住了人,沈记的名声就败在你嘴上了。”   被这么多人围观,男人的脸通红,怒声道:“正好大家都在,都来评评理,看你这吃食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   其他人围了一圈看戏,有路过的不了解情况:“这是在吵什么?”   “不知道,看看他们怎么说。”   男人想张口,却是被惠娘抢了先,她嗓门清亮,张口便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既然这个王八蛋说了,那就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她道:“沈记汤饼铺开了几十年,街里邻坊吃过的不少,哪个不夸一句味道好?鱼汤浇头面更是八文钱一碗,从未变过价。结果呢,这个人吃完了问能不能五文钱一碗?”   “你们说有这样的人吗,吃完了再问能不能便宜?”   “今天让给他三文钱,明天再让五文钱,铺子还开不开了,我们一家人还活不活了?”   男人想插嘴:“你……”   惠娘完全不给人机会,继续说着,话音里面都是怒气,一句比一句快:“钱是小事,今天拿不出来,明天补上别赖了账就行,谁都有铜板不够的时候。”   “结果呢?”   旁人听得津津有味,被吊起来了好奇心。   吃饭没带银子,吃食铺子的人还给了宽限,怎地能吵到现在这份上。   “他从地上抓了条乌漆墨黑的虫子放到碗里,说我们做的鱼汤浇头面有问题,还让我们赔上五十文,无赖至极!”   “娘,你把他吃过的饭碗端出来让大家看看!”   说完,四十多岁的妇人张氏出来,拿着碗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可都看清楚了?”   她的嘴巴也厉害,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男人的脸上:“吃的盆干瓦净,抓了条虫子就想赖账,还要坏了我们沈记的名声,你还要脸不要?”   “我呸!”   男人闭上眼,也躲不过迎面而来的唾沫星子,抹了抹脸,好不容易抓到说话的机会。他高举手上的黑色虫子,让人都能看得清楚:“这可是从沈记汤饼里吃出来的,可都看仔细了,往后谁还敢吃他们家的东西?”   “怕不是竖着出去,一会儿就横着进药铺了!”   惠娘冷哼一声:“是是是,在碗里看到了虫子还继续吃,碗都要舔干净了,一点不带怕进药铺的。吃饱喝足了,随便抓个虫子,在汤里滚一圈,就能不付铜板了,多美的一桩买卖啊!”   “今天在我们沈记发现了虫,明天又在隔壁的甜水巷拉了肚子,后天是不是还要说铺子给你割的猪肉是坏的?说点胡话就能坑个几十文。大家还费力气开铺子做什么,直接都学着你呗。吃饱了还能坑到钱,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惠娘说话都不带喘气的,噼里啪啦地一番话,瞬间占了优势:“你敢不敢对着老天爷发誓,若是自己说了一句谎话,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往后都得在畜生道?”   男人本就没有什么底气,还比不过人的嘴皮子:“你……”   “你什么你,佛祖可是在天上看着呢,现在又不敢发誓了?”一旁的张氏哼了声:“若是不想被送到官府,就老老实实的把鱼汤浇头面的钱给了,再滚得远远的,别污了我们沈记门口的这块地。”   到这份上,旁人也看清楚了。   真有这么大的虫子,筷子翻搅一下就能看到。   谁还会吃的这么干净。   这条街上全是卖吃食的,比不得大酒楼,就赚个辛苦钱。   看到男人这般无赖,也被气的不轻。   吃食靠的就是回头客,被污了名声,铺子都开不下去。   有人道:“这里可是天天都有衙役巡逻的,不若让衙役过来评评理?若是沈记的错,便赔给你银子。但若是存着闹事的心思,可得挨上些棍棒。”   还有人劝男人:“左右你都把汤饼吃干净了,八文钱给了是应该的。衙役的棍棒到了,亏的可就多了啊。”   “这样的人就该被教训,不然那天蒙骗到自家头上了……”   “是啊是啊……”   鄙夷与劝解的声音混在一起,男人彻底撑不住了。羞愤欲死,还担心动静把衙役引过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条街上没人给自己说话。着急忙慌地从衣袖里拿出些铜板,砸到了惠娘的手上:“快点放开我!”   什么小娘子,分明是头大母狼。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   惠娘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铜板,十几个了。   还算懂事。   闹了大半天,不给点补偿说得过去吗?   她揣起来铜板,松了手。   眨眼间男人就跑远了。   张氏把碗拿进去,手在油裙抹了抹,不忘道:“街里邻坊可得把这个人的脸记清楚些,脏心眼的腌臜货,别被王八蛋得了便宜。”   是这个理。   围观的人心里都认同。   热闹看完,聚起来的大部分人也都散开了。   也有的路人看着到吃饭的时间了,直接坐在铺子摆在外面的桌子旁:“给我也来一碗鱼汤浇头面,看看到底多好吃。”   “我也来尝尝。”   “……”   因祸得福,摆在外面的桌椅板凳竟是都坐满了。   惠娘早已没了刚才的生气,欢欢喜喜地记下每个人要的汤饼:“客官先喝茶水解解渴,汤饼一会儿就来。”   今天公公和芸娘去买麦面,铺子里的人手就少了,只剩她和婆母张氏。   因此说完,她也去了后厨帮忙。   端着汤饼出来,正好看到还没腰高的小孩儿正在收拾着桌子。   “瑜姐儿放着我来”,惠娘声音高了些,把面放下,匆匆将人拉远了些:“可别把你烫到了。”   瑜姐儿不能说话,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不会的,我也来帮忙。   “那你去收铜板”,惠娘见到小孩儿坚持,便给人重新找了份活:“记得数清楚啊。”   瑜姐儿早慧,这些活四岁就能干了,也不担心对方会把钱数错。   瑜姐儿点点头,乖巧地去了旁边。   有客人见到,笑着道:“姑娘这么听话啊?”   “我大嫂家的孩子”,惠娘没提小孩哑疾的事:“性子安静,比我家那俩臭小子省心多了。”   客人很多,说了两句她便又去忙了。   一个多时辰,晌午过去,才得了空闲。   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惠娘长舒一口气。   她捶了捶自己的腰,把桌子擦干净后,朝着里面喊:“娘,外面没客人了,你也歇一歇吧。”   张氏应了一声:“我去睡个子午觉。”   这时候,瑜姐儿也拍拍她的肩膀。   随后指了指柜台的位置。   自己把钱都数好了。   收钱的时候,惠娘分心盯着。   再加上刚骂了王八蛋,没人敢少给钱。   “我们瑜姐儿真能干”,她检查完,将铜板锁到临时的木匣子里,拿出两个铜板,随后犹豫片刻,又添了三个:“攒着买糖人或者绿豆糕吃。”   瑜姐儿摆摆手,不愿意要。   惠娘不给小孩拒绝的机会,直接塞到人的手上:“你爹和你娘离开的时候,可是托我把你照顾好,总不能连个糖都没得吃。”   瑜姐儿弯了弯眼睛:谢谢二婶。   惠娘也笑,坐下来给自己和瑜姐儿都倒了杯茶:“歇一会儿。”   虽没什么人,但没关铺子,得看着些,能赚一文是一文。   还没缓口气,就见到对面的馒头铺子出来了人。马二娘和她年纪差不多,从公婆那里接过的生意。   她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人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闲聊道:“可算是能喘口气松快松快了。”   “我问过街坊邻居了,那人不在咱们这片住着”,刚才男人闹事的时候,她也看着:“往后应该都不敢出现了。”   “那就好”,惠娘捶了捶腰,“也就是我家男人没在,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自家男人在官府当着衙役,虽就是个跑腿巡街的,但在官府做事,大部分人不敢惹。   马二娘羡慕人的也就是这点,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县令就是顶大的官了。人家能在县令跟前露面,岂是一般人能比的,吃不了一点亏:“今天生意不错,没让腌臜东西着了手,还多赚了些银子。”   “比不得马二娘家里的馒头铺子”,惠娘没接这茬,也笑着道:“生意天天都不错。”   馒头铺子可比汤饼铺子赚钱,结果抠搜的一杯茶水都要占。   马二娘没听出来话里隐藏的意思,说着实话:“买蒸饼和馒头的人就那些,今天人多,明天人就少点,哪有什么生意好坏。”   早食随便吃点,肚子填饱五六分就行。若是自己做,还得费着柴火,不如买馒头或者蒸饼,就着碗水解决了。   马二娘铺子卖的便宜实惠,蒸饼两文钱,馒头三文钱,又圆又大,馅料还足,买的人不少。早上蒸五六锅,不到晚上准买完。   惠娘也经常买。   “是个顶稳定的营生”,毕竟是对门,没结仇的必要,她不再纠结那杯茶水,顺口夸了夸:“二娘和你家男人也能干。”   “能干什么”,马二娘瞧不上自家男人,抱怨道:“我说多些甜油糕,他说买的人少,还费油费糖,是亏本的买卖。”   甜油糕做法简单,蒸饼里夹糖,油锅里走一遍,又酥又甜,烫呼呼的圆饼里溢出融成蜂蜜状的糖心,味道很好。   “这条街上没卖甜油糕的,还得隔三条街去买”,惠娘倒是觉得这件事不错:“二娘你做的是馒头铺子,做甜油糕也合适,都是面食。大人们不吃,给孩子打打牙祭也行,怎么会卖不出去。”   正经的糕点个个贵的要命,甜油糕虽有个“糕”字,但价格便宜许多。不舍得花钱的爹娘,偶尔两三文买个甜油糕还是愿意的。   “我也这样想的,要是其他的铺子先出了,可就难办了。”马二娘越想越觉得可行:“晚上就和男人说说。”   惠娘点头。   这样她想买,也不用绕路多走了。   说完,马二娘又问道:“你大哥和大嫂还没从汴京城回来吗?”   听到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瑜姐儿也竖起了耳朵。   她想阿爹和阿娘了。   “没呢。”惠娘和家里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杯子在手里来回换了两次位置:“路上可能耽搁了。”   他们打听过,一起去汴京城的举人们一个多月前就回来了,唯独自己家的没消息。起初街里邻居还以为大哥高中了,才会留在汴京城,路上见到他们了,说的都是“恭喜恭喜”、“日后有好日子过了”、“高中之后就能谋到官府的差事,你们也沾光”……   家里人高兴,以防万一还是问了问其他去汴京的举人。对方看过杏榜,说沈安没上榜,也没托他们往回带消息。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马二娘觉得不对劲,怕乌鸦嘴惹了麻烦,没说出来自己的猜测:“再等等吧,若是耽搁久了,肯定会给你们送信的。”   惠娘应了声。   见到瑜姐儿脸上的担心,想安慰安慰,就听到一声惊呼。   “呀!”   “惠娘,你大哥大嫂回来了!”马二娘看着巷口,大嗓门喊出来。   惠娘赶紧站起身,两步路外就是熟悉的身影和面容,正是快半年不见的大哥大嫂,背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   大哥的脸色很差,憔悴了许多。   大嫂巧娘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等等,孩子?   怎么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三个人了? 第4章 第 4 章:“是男孩。”   水路行了十几日,沈安的身体每况愈下。   一路上都是咳着过来的。   路上买的羊肉胡饼吃不下了,靠粥粥水水之类的续着命。   巧娘心疼,却无可奈何。   最后这段时日,只能让人过得开心些,舒服些,多看看娃娃。   见到瑜姐儿,沈安想摸摸自己的女儿,问问对方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阿爹和阿娘,无奈还没开口,咳疾就又犯了。   像是要把肺腑里的东西都咳出来。   瑜姐儿连忙跑到他们的身边。   仰头看着,目光里尽是担忧。   不想让女儿染上病气,沈安想推推瑜姐儿,却已没有了力气。   被小孩紧紧地拉着衣摆。   “大哥大嫂路上累了吧,先回去歇歇”,惠娘的心沉了沉,直觉有些不好:“我来帮你们拿包裹。”   转头朝着后院喊道:“娘,大哥和大嫂回来了。”   他们比不上乡绅和富户,但比地里抛食的好一些。前面两间屋子被打通,成了临街的汤饼铺。后面有五间房,各自住着人,不会拥挤。还隔了一半出来,赁给其他人,每个月收着掠房钱。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喊”,子午觉还没睡着就被吵醒,张氏皱着眉头从后院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大哥和大嫂也是,去了汴京城就没影了。不管考中没考中,总得托个人来封信吧,家里大的小的都得惦记这回事,替他们操着心。二十多岁的人了……”   她还记着前些日子的事,心里存了怨。   街里邻居都以为自家老大高中了,结果呢,白高兴一场,心情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出来,看到沈安苍白患病的面色,猛地被吓到。   张氏的声响停了片刻,随后讪讪问:“这是怎么了?”   汴京城,皇根下的地方,怎地还吃人呢。   没人回答。   因为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沈安便直挺挺地朝前倒,径直晕了过去。   “大哥!”   “官人!”   混乱之中,几双手同时伸了出去,总算没让人再多一些伤。手忙脚乱的把人送到屋里,请来郎中。   把了脉,他轻轻摇摇头:“没必要扎针了,早些准备后事吧。”   张氏和惠娘脸上尽是惊讶,完全没料到。   哪怕是继母,张氏也没过多磋磨人,最多就是在吃穿用上偏心点自己的孩子。她哪能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连忙拉住整理药箱的郎中,着急道:“大夫,该不会是您看错了吧?这……这怎么会呢?”   惠娘怔愣着,也跟了一句:“是啊……”   她知道自己这位大哥,生母难产去了,只留他一个,身子骨弱,时不时就得熬药喝着。   门口见到人的时候,以为对方最多病的严重些。   怎地突然就要准备后事了。   当面被质疑医术,郎中遇到的多,尤其是这种生老病死的时候。他没生气:“若是信不过,也可再找其他医馆的郎中看看。”   巧娘反倒是三人里面最冷静的,她怀里抱着娃娃,低声谢过,随后对着张氏道:“娘,汴京城里的郎中也看过了。”   有救的话,又何至于拖到此刻。   张氏看看床上形销骨立的沈安,又看看眼眶通红的巧娘和瑜姐儿,心情复杂,找了由头出去:“我去送送郎中。”   惠娘坐立难安,抿了抿唇:“大嫂,那我去给你们煮两碗汤饼。”   房间安静下来,巧娘给瑜姐儿擦了擦眼泪,声音哭的有些哑:“去看看你阿爹。”   临到傍晚,家里其他的人也回来了。   汤饼手艺和房子,都是沈广达从祖辈承下来的。他的条件在县里算不错的,年龄到了,便和一位读书人家里的女儿成了亲,也就是沈安的母亲,对方带着一个书坊陪嫁,算得上门当户对。   可惜,生沈安的时候出了事,人没保住。   沈广达又要顾店,又要带孩子,三年后忙不过来,便托媒人帮他再看看。   张氏比他小了三岁,家里是农户,条件一般,但不嫌弃男人带着个身体不好的孩子,也不在乎是再娶。   两人就被撮合成了一对。   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名为沈宽和沈宏。   沈宽比沈安小四岁,今年二十二岁,花了些钱进了官府当衙役,四年前和惠娘成亲,生了两个儿子。   沈宏二十岁,自小跟着木匠师傅当学徒学手艺,去年和芸娘成亲,还没孩子。   几人回来,就听张氏说了这回事。   沈广达常年在灶房里待着,腰已经有些塌了,脸上的纹路也深。他看向沈安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没法治了?”   “不行了”,张氏事无遗漏地将下午的事讲了:“巧娘也说了,汴京城的郎中都治不好。”   沈广达便不说话了。   后院的气氛沉重,沈宽和沈宏不好插嘴。   前面的铺子传来声音,是客人想要买吃食。   惠娘应了一声,随后问:“爹,今日的铺子还开吗?”   “晚食人不多,铺子这边我和芸娘忙就行”,张氏没答应,又不是关了铺子人就能好起来,说难听点,准备后事也得花银子。她指使道:“沈老翁,你去看看老大。老二和老三,你们去把车上的麦面搬下来。”   院里的人都各自去忙。   惠娘正想去帮忙,就见到自家儿子从外面跑进来,到沈广达的旁边,仰着脑袋喊道:“阿翁,想吃糖!”   他们是双生子,才三岁,比瑜姐儿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吃什么吃,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惠娘一人给了一巴掌:“身上全是泥点子,又去哪里玩了,先去把手洗干净!”   教训完就让自家男人捂着嘴巴把小孩拉走,不再给人说话的机会。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净添乱了。   惠娘也想走,迈脚的时候却想到一件事:“爹,娘,大哥和大嫂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孩子。”   “我就说自己忘了点啥。”张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悔道:“当时就想着听郎中怎么说,都没问问巧娘是怎么回事。”   老大的事情在前,这件事反倒显得有些无关紧要。   沈广达常年在灶房烟熏火燎的双手搓了搓脸,随后长叹了口气道:“晚食的时候问问,先让老大和老大媳妇歇歇吧。”   开吃食铺子的,每天的午食和晚食都是比其余人晚的。   客人吃完,自己才有空垫吧两嘴。   铺子里还剩了些汤饼,摆在后院的桌子上,围着坐好。   张氏去老大的屋里喊人,惠娘和芸娘也跟着。   敲了敲门,张氏问道:“巧娘,要不要带着瑜姐儿出来吃点?”   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把沈安当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是有感情的。   “没什么胃口”,巧娘抱着娃娃开了门,脸色有些憔悴:“娘,你们先去吃吧。”   惠娘往里边望了望:“大哥还没醒呢?”   “没。”巧娘轻摇摇头。   按照郎中的说法,沈安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十几天的水路把肺腑的病症又加重了。   醒不过来是正常的。   人就这两天了。   估摸着男人是强撑到秀州,见到瑜姐儿后,心底的那股气散了。   瑜姐儿在床边,握着自家阿爹的手,哭的没有声音,发丝都被眼泪黏住。   芸娘张了张嘴,劝道:“大嫂,人不吃饭可不行,多少吃一点。”   “是啊”,看到这幅场景,惠娘的鼻子也酸酸的:“再说,瑜姐儿和你抱着的这个娃娃得吃吧?”   对大人来说,自家孩子总归是牵肠挂肚的。   “瑜姐儿,你跟着阿奶去吃点东西”,巧娘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头,又转过头对张氏道:“娘,我没什么奶水,家里有豆汁或者牛乳吗?”   她要守着沈安,还得照看孩子,实在腾不出身来。   “一会儿去买些”,张氏有养孩子的经验,熟悉买什么。   芸娘没生过,但前两天恰好听人说过:“两条街外有一家刚生了孩子,官人提过一嘴,我明日让他去问问。”   回到秀州,熟悉的人在身边,巧娘就又忍不住了,抹了抹眼角:“谢谢娘,谢谢二弟妹三弟妹。”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张氏可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苛待继子一家,尤其是老大都快没了的情况:“还有需要的尽管开口。”   她又问:“巧娘,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去年八月中就怀了,到汴京城才知道”,巧娘照着沈安教她的话说:“知道官人病了之后,我不小心晕了过去,孩子就出来了。”   她掩了掩娃娃的布裹,道:“早出生一个月,娃娃的身子骨弱。”   原来是这样。   芸娘看着娃娃白乎乎的脸颊,道:“养一养就有肉了。”   “是啊,不管怎么样,巧娘你也得好好吃饭,这样才能照顾好娃娃”,惠娘劝道,“不然我先帮你照看着。”   说话的时候,就准备上手抱孩子。   初衷是好的。   不成想巧娘连忙往旁边偏,躲开了身前人的胳膊。   动作过大。   惠娘有些疑惑:“大嫂?”   芸娘和张氏也不理解。   巧娘的心跳地极快,脑子混乱。   也是这时,怀里的娃娃忽然哭了。   一声比一声大。   也给了巧娘提示,她连忙道:“娃娃怕生,别人一碰就容易哭。”   “松哥儿和柏哥儿小时候也这样”,惠娘得了解释便没多想:“非得我自己抱着,熬人的很。”   “娃娃都容易这样”,换了姿势,能更清楚看到小孩的脸,张氏瞧着样貌是好的,“男孩还是女孩?”   巧娘顿了顿,默默在心里给娃娃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道:“男孩。”   “是男孩。” 第5章 第 5 章:我会照顾好一家人的。   “得亏是个男孩”,吃完晚食,各自回到房里,惠娘和自家男人念叨着孩子的事:“不然大哥就绝后了。”   “你……”沈宽平时闷葫芦,话不多,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一会儿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知道”,小孩儿不知道对错,有样学样,惠娘这点还是懂的:“这不是松哥儿和柏哥儿在他们阿翁和阿奶那里嘛。”   在自己房里,说话就随意许多,不用顾忌:“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啊。大哥走了,大嫂和瑜姐儿两个人怎么过?”   沈宽脱了外衫,灌了一大杯茶水后道:“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你不懂。”   惠娘摇摇头。   沈宽确实不懂,把烧好的热水掺着冷水倒进盆里,脱了布袜开始泡脚,也不追问。   反倒是把惠娘憋得不行。   她推搡了推搡身边的男人,眉眼都能演一场戏:“你不好奇?”   自家的娘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暴躁,外加话有些多。   沈宽琢磨片刻,还是顺着话道:“好奇。”   能不吵架就不吵架。   当然,主要原因是他吵不过。   所以这些不重要的事,顺着人就行。   “我就知道五大三粗的人看不出门道”,惠娘提醒人道:“你还记得大哥的书坊铺子吗?”   这是对方生母的嫁妆,家里人知道书坊的银子不少,但没人敢插手。一旦有这份心思,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砸死。   “记得”,沈宽还是没懂:“和书坊有什么关系?”   “大哥要是没有儿子,书坊就全归瑜姐儿了”,惠娘看得通透:“家里要是有谁惦记……”   沈宽转过头,皱着眉道:“惠娘,咱可不能干这种事。”   大哥还没走。   就想着对方兜里的银钱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惠娘瞬间脸色不好看了,生气道:“我能干出这种事?”   沈宽连忙看了看窗外,担心被隔壁房的人听到:“姑奶奶,声音小点!”   “你都说出这种话了,还让我声音小点,你怎么不知道声音小点呢?”惠娘不听,一句接一句:“若是真的被家里人听见了,绝了其他人占书坊的心思,指不定大嫂还得提着肉谢谢我。”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沈宽连忙合上手掌求饶:“我一时想岔了。”   “家里这么多人,就想我身上了?”惠娘啧一声:“你怎么不怀疑怀疑其他人呢?”   沈宽不敢再乱说话:“那是谁?”   “你娘呗”,惠娘也不给人留面子:“瑜姐儿还在咱们家,吃穿住用的,书坊里的钱肯定要拿出来一部分。”   她可不认为婆母能不计较。   沈宽张了张嘴:“娘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没说会直接占了。”惠娘哼一声。   不会明抢,但大嫂厚脸皮不给,就是不孝了。   沈宽就不说话了。   “我去把两个小兔崽子接回来,昨天刚洗的衣服,今天就又脏了”,惠娘被刚才那句话毁了心情,站起身的时候,抬脚踢了一下洗脚盆,阴阳怪气自家男人:“几月份了,还用热水洗脚?你以为柴火是街上白捡,不花铜板的啊?”   沈宽小声嘟囔:“冷水不得把人冻了。”   “皮糙肉厚的,你怕什么冻”,惠娘冷哼,又说起白日被王八蛋用虫子污蔑的事:“整天在街上巡来巡去的,不知道巡了个什么,自家的官司都帮不上忙。”   “看着威风,屁用没有。”   “在嘉鱼坊那边呢,前些天有人偷盗,得盯着紧一些”,沈宽不敢反驳。   县衙安排的,他们只能照做。   惠娘本就是抱怨几句,没揪着这个话头不放:“明日用冷水洗脚。”   沈宽:“冷水就算了,我用你剩下的水洗。”   惠娘立刻道:“我嫌脏。”   沈宽:“……”   他提醒道:“你洗完我再洗,脏不了的。”   惠娘:“那也脏。”   沈宽点头附和:“脏。”   这种时候,万万不可再多说了。   ……   另一边,芸娘也在和沈宏聊关于孩子的事。   “娃娃生得早,看着就是瘦一些,听大嫂说在汴京城还吹了寒风生了病,差点没救过来”,芸娘听到的时候都心有余悸,一颗心跟着起起伏伏:“好在没大碍,不然大嫂可撑不住。”   丈夫重病,若是孩子再没,日子该多难。   沈宏一个大男人,不太好往房里走,因此还没见过小孩:“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芸娘思索了片刻:“喊珏哥儿,和瑜姐儿的字是一个意思,美玉。”   沈宏没识过字,听着陌生,更不懂出处,但还是夸道:“大哥读过书,取得名也好听。”   “大哥可是考过了两浙路的解试,听说学子有上万人呢”,芸娘佩服读书人:“他给二哥家里的孩子取名也好听。”   “松哥儿和柏哥儿,多好”,说着又叹气:“就是咱们的孩子等不到了。”   沈宏也摇摇头:“随缘吧。”   芸娘不再多聊这个话头,问起重要的事:“你过两天是不是要给一户人家打床?”   “是有一户,锦绣坊的”,沈宏道:“怎么了?”   芸娘:“家里刚生了孩子?”   “是”,沈宏道:“家里的床睡不下了,想着让我重新打一张,自己出木头。”   芸娘:“问问他们家奶水多不多,要是有多的,能不能匀出一碗。”   沈宏的眼睛跳了跳:“我……我问吗?”   他没想好怎么说。   芸娘噗嗤笑了出来:“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我去问。”   “还是你问吧”,沈宏连忙把这件事推脱了出去:“我怕说的不对惹麻烦了。”   “人家又不会拿着棍子把你赶出来”,芸娘没逼着人做,她细问道:“这户人家情况怎么样,院子大吗?”   豪绅富户,肯定是不愿意分出奶水来的。   一些缺银子的人家,更好说话。   还有的人家,会被聘去做奶娘,自己家的孩子反倒喝着豆汁或者稀汤,这种情况也不少。   “就两间房”,沈宏回忆道:“不是特别富裕的人家。”   芸娘点头,心里也有了底:“明天我便帮大嫂寻一寻。”   “晚上就先委屈一下”,巧娘喂着娃娃,哄道:“牛乳没买到,面汤掺了掺。”   沈南珏此刻清醒着,还有些羞耻,不过可能是身体的缘故,年纪太小,没办法控制自己,勺子到唇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嘴巴咂巴咂巴喝了进去。   那点羞耻,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瑜姐儿在身边,眼神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弟弟’,然后伸出手指比划了比划。   沈南珏没看出来意思。   巧娘却是明白,浅笑了笑:“是,娃娃很能吃,比你小时候吃得多。”   沈南珏:“……”   行吧,这下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比划的是啥了。   瑜姐儿也弯了弯眼睛。   将近半年时间没见过女儿,巧娘心里也惦记:“瑜姐儿,阿爹和阿娘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瑜姐儿摇摇头。   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又用手指比了个很简单的小人,意思是和马二娘家里的兰姐儿在一起玩,很开心,没人欺负自己。   “吃饭能吃好吧?阿翁和阿奶买糖分给你了吗?”巧娘恨不得将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上一遍:“晚上自己在房间里睡觉,害怕吗?”   瑜姐儿先是点头:能吃好,自己也有糖。   然后又摇头: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睡觉不害怕,就是有些想阿爹和阿娘。   一颗小脑袋晃来晃去,忙得厉害。   被抱在怀里的沈南珏见到,咿呀咿呀两声,眉眼舒展,看着像是在笑。   瑜姐儿注意到,连忙指了指人。   “聪明着呢。”   巧娘低头,看到娃娃在笑,夸人道:“下午要不是你突然哭了,我还真没那么快想到理由。”   怀里抱的是女孩,却说成是男孩。   她本来就没撒过慌,第一次就是这么大的谎言,别人没看出异常,自己反倒先乱了。   沈南珏咿呀咿呀:没事,有自己帮忙呢。   瑜姐儿歪着脑袋,没听懂这句话。   巧娘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年纪还小,之后再说。”   一家四口,睡了安稳又不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   沈安短暂地清醒过来,瞧着精神还不错。   巧娘不愿意想是不是回光返照,抿了抿唇,压下所有情绪,柔声问道:“吃不吃东西,有粥在灶上温着呢。”   男人轻摇了摇头,看向瑜姐儿的位置,费力地抬起手,碰了碰女儿的发丝,一字一顿,咳着哑声道:“瑜姐儿,日后我不在了,记得听阿娘的话。”   “若是……咳咳……”   “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和家里人说。”   瑜姐儿含着眼泪重重点头。   沈安扯了扯唇:“瑜姐儿帮阿爹倒一杯水吧。”   瑜姐儿赶忙去了。   等小孩离开,他看着身旁睡着的娃娃,问巧娘道:“和家里人说了吗?”   指的是扮成男孩这件事。   “说了”,巧娘道。   沈安放下心来。   “日后你要辛苦些”,他道:“记得在离开沈家之前,不要和家里人说,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巧娘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沈安轻笑,“我想见一见阿爹。”   再看家里人一眼,就没有遗憾了。   巧娘强忍住心底的酸涩出了房间。   衙役里的二弟,做木匠的三弟都要喊回来。   房间里只剩男人和孩子们。   瑜姐儿把水端过来,合适的温度。   沈安喝了两口,看着两个娃娃轻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瑜姐儿眼含着两泡眼泪,连忙摇头。   泪珠砸在手背。   滚烫又冰凉。   沈南珏也在心里默默回:不用对不起。   我会照顾好一家人的。 第6章 第 6 章:白事   沈安没了。   见过爹和两位弟弟,简单说了两句话后,便咽了气。   庭院里挂了白,沈记汤饼铺也禁闭着门。   有常来的食客过来,顿了顿问对面的马二娘:“沈记这是出事了?”   “家里老大没了”,马二娘捡着馒头,用晒过的荷叶给人包好,道:“这两天应该都没法开铺子了。”   食客有些惊讶:“怎么没了?”   “去汴京城考科举,叫会试还是什么试来着”,马二娘记不清楚:“回来身子就不好了。”   “还是读书人啊”,食客拿了个馒头吃着,摇了摇头:“有些可惜。”   马二娘:“谁说不是呢。”   附近的人,都羡慕沈家出了个沈安,不仅读书识字,还读的比其他人都好,一路考到了汴京城。   听说过了这场试,就能有官身了。   就算考不中,回来当个教书先生,也比起早贪黑地折腾铺子好。   谁知会这样。   送走食客,马二娘擦了擦手,捡起十来个馒头和蒸饼,对自家男人道:“我去沈家看看,铺子这边你盯着。”   马家男人个子不高,手脚麻利,搬着一笼新鲜出锅的蒸饼。他用搭在肩膀处的长巾擦了擦汗,道:“应该的。”   街里邻居有了白事,附近的都得去帮忙。   见人出了门,马家男人又多叮嘱了一句:“记得有些话不能说。”   “我知道”,马二娘没回头,随便挥了挥手:“心里有数。”   ……   送走郎中后,沈家便联系了做棺木的铺子。   加了银子,没拖延时间。   马二娘进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三四个穿着青色襕衫,头戴方正巾帽的年轻人。她往旁边让了让,等人出去后,想明白了这是什么人——沈安从前认识的学子过来吊唁,做最后的告别。   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考上的。   秀州参加科举的学子很多,两浙路里仅次于平江府,考上的人也多。然而这里的“多”也是相对其他路而言,真正能够当官的人寥寥无几。   阜通坊上一次出了官身,都得有十来年了。   隔壁县还有读了五十年的白身,一次都没考中,家里都揭不开锅。   马二娘摇摇头,将这些事情抛在脑后。   她有馒头铺子,日后让儿子承了去,科举还是别碰了。就自家孩子那个蠢笨的脑袋瓜,读也读不出东西来。   巧娘在布置的灵堂里,看着哭过,有些憔悴,不过说话还是有条理的,能看出来比先前振作。瑜姐儿跟在身边,眼眶是红的。   马二娘没去打扰添乱,走到惠娘的身边,道:“这么多人,巧娘怀里抱着的娃娃倒是不哭不闹的,小小的一个,还挺懂事。”   “是很乖”,惠娘道:“和瑜姐儿一样,从小就安静。”   “叫什么名字?”   “珏哥儿。”惠娘回道。   在嘴里念叨了两遍,马二娘其实没懂是什么意思,但读书人取的名字,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县城里重视孩子的,还会花铜板请读书人帮忙取名。   “好名字”,马二娘把自己用篮筐带的馒头和蒸饼拿出来:“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吧,你们一会儿填填肚子,别做晚食了。”   惠娘没推脱,道了谢:“这可是帮大忙了。”   “其他的没什么能拿出手的”,马二娘看着巧娘,家里顶梁柱没了,也有些心疼:“没时间做饭食的话,直接来我家拿就行。”   说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幸亏抱着的是个哥儿。   若是两个姐儿,日后可不好过。   ……   入殓停棺,将人下了葬。   沈记汤饼铺重新开了门,家里都顾着巧娘的心情,平时说话小心谨慎,生怕触了伤心事。   过了两天,反倒是巧娘安慰她们,说自己没事,在汴京城就哭过了。官人虽然没了,但临走前说不要为自己难过,她记住了,眼下把两个孩子照顾好更重要。   “巧娘你能这样想就行”,张氏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铜板塞到人的怀里:“家里虽不富裕,但老大的事怎么能让你们自己出钱,我们当爹娘的还在呢。”   白事操办,都是巧娘出的银子。   先不在汴京城的开销,日后还要养孩子呢,总得留着些积蓄。   张氏和沈老翁商量过后,特地给人拿了银子。   “娘,我不能收”,巧娘连忙想推脱。   “拿着吧”,张氏塞到人的手里,还心疼这送出去的银子。   她原本想的是拿一两,但沈老翁说拿二两,估计是觉得从小亏待老大了,张氏也就不争了:“给孩子买些东西吃,再做两身衣服。”   巧娘无奈,只能道:“谢谢娘。”   “说这话做什么”,张氏年纪到了,喜欢看小孩,她瞧着布裹里的娃娃:“珏哥儿长得白,松哥儿和柏哥儿小时候黑的和炭一样。”   巧娘笑了笑:“小孩儿一天一个样,松哥儿和柏哥儿现在的样貌也好。”   “平时若是照顾不过来,就去我房里,帮你照看着些”,张氏捏了捏小孩的脸,道:“都是一家人,有事说话就行。”   听到对方要帮忙照看,巧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平日里换个尿布,就能知道娃娃是女孩了。   她的心跳飞快地跳,想着怎么应答,背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太久没回答,张氏都有些疑惑。   喊了喊人:“巧娘,怎么还走神了?”   娃娃咿呀咿呀,脑袋撞了撞娘亲。   巧娘也反应过来,婆母说的话,大概率只是客套。白日里要在汤饼铺子忙,晚上还得照看着二弟的两个孩子,没啥时间分给珏哥儿了。   若是平时,她肯定能反应过来,随便点头应下就好。但这段时间里,她总是担心娃娃被发现是女孩扮成男孩,对旁人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警惕的。   这样反而更容易让人怀疑。   想明白过后,她回过神,说了声好:“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娘。”   沈南珏在心里给自家娘亲鼓了鼓掌。   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很好的。   张氏没怀疑:“找不到人,就让老二和老三家的帮你看着。”   又关心了两句才离开。   见婆母关了房门,站在暗处的芸娘和惠娘走出来。   惠娘撞了撞隔壁人的肩膀,小声道:“芸娘,你说娘给了大嫂多少银子?”   芸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嫁进来时间不长,还没做过背后议论婆母的事。   “猜一猜。”惠娘不放过人。   芸娘思索片刻,说了个数。   惠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放低些:“芸娘,看来你也知道咱娘抠搜啊。”   芸娘脸有些红,着急道:“二嫂,我可没说这话。”   “放心放心,娘又听不到这话”,惠娘问道:“芸娘怎么现在还在外面?”   芸娘哎呀一声:“我想着告诉大嫂一声,锦绣坊的那位娘子愿意匀出些奶水,结果看到娘在里面,我就想着等等。”   惠娘不再说其他:“那快点儿,可别大嫂一会儿睡了,又拖到明天。”   芸娘点头:“我去了。”   回到房里,惠娘和沈宽闲聊,道:“娘刚去看大嫂了。”   “做什么了?”沈宽顺着话问。   “我哪里能知道?”   一些话能和芸娘讲,但不能和自家男人说。   毕竟是亲母子,当面说人家的娘抠搜,这就是铁了心想吵架,惠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应该是想着帮大嫂带带娃娃,毕竟珏哥儿还小。”   沈宽点头:“要是能搭把手的,也多帮一帮。”   “我知道”,惠娘偶尔对婆母有怨言,但对于大哥一家还是感激的:“你能当上这个衙役,还得感谢大哥,这份恩情要记着。”   沈宽长得壮实,力气也不小,适合当衙役。但县里这么多人,好事怎么会平白无故落到他们这些没有门路的人身上。多亏了沈安认识县令家的儿子,两人不在一起读书,但偶尔交流文章,能说上两句话,花银子帮沈宽谋了份出路。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是要记得。”   沈宽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道。   “困了就睡”,惠娘也脱了外衫躺下,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晚上用热水洗的脚还是冷水洗的脚?”   沈宽:“……”   他索性装睡,直接打起了呼噜。   惠娘不用猜都知道。   她重重捶了一下男人厚厚的肩膀,怒道:“这个月别再想打酒喝了!”   ……   得了位置,巧娘第二天便抱着娃娃去了锦绣坊。   原本芸娘说帮忙联系,但让人家匀奶水总得需要银子,她不能占老三家的便宜。   昨夜落过雨,青石板透着湿。   河边的垂柳是茂密的青绿色。   巧娘仔细地扫过每户人家,等到街巷倒数第二户停了脚步。   她轻扣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人在呢,直接推门进来就好。”   进到里面,院落不大,角落载着一棵桃树。扫过去,正中间是主房,旁边两间侧房,都不算大。   搭了不少木架子,晒着洗过的衣服以及布料。   一位二十多岁的娘子坐在院落中间,晒着太阳绣花,旁边还躺着个熟睡的娃娃。   巧娘下意识放轻脚步。   杏娘见到,轻弯了弯唇:“没事儿,我家的臭小子睡着了不容易被吵醒,正常说话就好。”   又见到巧娘怀里抱着的小孩,惊讶一声:“好漂亮的娃娃。”   “杏娘家里的娃娃也白嫩着呢”,有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碰到的第一句话都是夸对方的娃娃,巧娘礼尚往来,然后问道:“几个月了?”   “四个月”,杏娘道:“不然都不敢带出来吹风。”   她平时做些刺绣补贴家用,绣的图案复杂,得到的银子也多,就是有些费眼睛,得在光线好的地方绣。   “娃娃长得好”,比起人家的孩子,巧娘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就有些瘦:“这张小床也好,四周加着格挡,能搬到屋外。”   “看着是张小床,也重着呢,我自己搬不动,得靠自家男人帮忙”,杏娘摇了摇头:“这年纪的孩子,每天一个样,现在的床已经显小了,所以托你家三弟重新打一张。”   不然孩子之后,得和爹娘挤一张床上睡。   “是得打一张”,巧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说着话,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额头上带着汗,身上就套了件布衫,有些跛脚,沉默寡言。   见到院子里的人,脚步微顿,轻点了点头:“杏娘,你们先说话。”   然后就回了房。   “这是我家男人,平时做着力工的活,不怎么爱说话”,杏娘介绍道:“天不亮得去码头等着,等搬完货就到这个时间点了,睡会儿觉吃个午食,一会儿还得出去。”   巧娘点头:“辛苦着呢。”   “可说呢”,杏娘也心疼,力工吃饭靠的就是力气,天天都得搬大几十斤的麻袋,身体最容易垮:“所以我想着多攒些钱,能买上两顿肉就行。”   她继续道:“芸娘和我说过奶水的事了,就是没问过要多少。如果喂一两次,直接把娃娃抱过来就行。”   “每天一碗就行”,巧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道:“我家的喜欢磨人,不定什么时候饿呢,若是抱过来得天天给你添麻烦了。”   “也是”,麻烦是一回事,小孩子还喜欢半夜饿,杏娘道:“我到时候给你送过去吧。”   巧娘点头:“那就麻烦杏娘了。”被抱在怀里的沈南珏听着对话,往娘亲的怀里挤了挤,咿呀了声:谢谢娘亲。   她现在还小,没办法挣钱。   等长大之后,一定会孝敬娘亲的。   杏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想说什么?”   “听到之后不要挨饿,高兴着呢。”巧娘猜测道。   “……”   沈南珏很想反驳,奈何不会说话。   还没咿呀出声,耳边便听到一阵哭声。   仿佛替她抗议。   躺在小床上的孩子醒了。   杏娘把人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和巧娘说银子的事。   一碗十八文,每天送一次。若是之后要的多了,就再加银子,都能商量。听着贵,但是街上买碗牛乳都要十二文,是正常的价格。   巧娘便应了下来。   往后不用担心饿着娃娃了。   有了奶水,娃娃一天一个样。   瑜姐儿趴在床边和沈南珏大眼瞪小眼。   巧娘在旁边缝衣服,问道:“瑜姐儿,看什么呢?”   小姑娘比划了比划:弟弟长大了。   “三个月了”,巧娘笑着道:“再过三四个月,说不定就能爬或者走了。”   每个小孩情况不同,学会走路的时间长短也不同,有的小孩七八个月就能学着走了,被大人夸上一句聪明。   巧娘不指望对方聪明,慢慢来就行。   沈南珏听着,也在心里默默想。   快点长大吧。   大人的意识拘禁在小孩的身体里,实在有些受罪。   缝完衣服,巧娘抱着娃娃试了试:“好看。”   为了不暴露性别,她基本都要把衣服加长些。   但是到夏天了,就显得热。   正苦恼的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门:“大嫂,吃午食了。”   巧娘心猛地一跳,连忙拉了拉娃娃的衣服:“好,知道了。”   带着瑜姐儿和娃娃出去,芸娘见到,好奇道:“大嫂,你是不是要给珏哥儿少穿一点儿,最近天热了。”   “是热了,在灶房里头上的汗就没停过”,张氏手里还摇着蒲扇:“娃娃简单搭块布就行,不用穿这么齐整。”   “珏哥儿在汴京城里受过风,我总是担心再被吹着”,巧娘扯了个理由,给瑜姐儿盛了饭,道:“一会儿减件衣服。”   松哥儿问道:“大婶婶,我们什么时候能和珏哥儿一起玩呀?”   柏哥儿连忙点头。   惠娘不给自家孩子留面子:“和你们一块儿在泥坑里打滚?”   “才没有呢!”松哥儿否认。   饭桌旁做着的人都笑了。   小孩儿没有那么多苦恼,天天就想着怎么玩,和谁玩。   巧娘也弯了弯唇:“得等段时间了。”   “等段时间是多长时间啊”,柏哥儿追问:“要很久吗?”   巧娘道:“两年多吧。”   孩子不到三岁,她不敢让人随便乱跑。更不用说,珏哥儿的身上还藏着一个大秘密。   柏哥儿想了想:“那得好久好久啦!”   “不然呢”,惠娘从盘子里夹了块肉到自家儿子的碗里:“珏哥儿学不会走,怎么和你们在一块儿玩?”   “我教珏哥儿走路!”柏哥儿自告奋勇。   “好”,巧娘没打击小孩:“让珏哥儿跟着你学。”   “还有我还有我!”松哥儿也举手。   瑜姐儿左看看右看看,犹豫片刻还是跟着举了手,无声表示:还有自己! 第7章 第 7 章:夏天   到了七月,秀州就像蒸笼。   流水潺潺,桥边的青砖缝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   船夫带着遮阳的草帽,在透明清澈的碧水上撑着桨。   水天一色,低头就能见到倒映着的白云。   景色美丽,可谓诗情画意。   有心想出去转转,顺带赋诗作词的文人雅士,还没打开折扇,就被热浪赶回了屋子里。   天太热了。   没人想出去。   沈记汤饼铺做的是热食,生意也少了些。   以往都是这样,倒是没太担心。   “阿娘阿娘”,松哥儿和柏哥儿围在惠娘腿边:“今天能不能买糖油糕啊,我们都好久没吃了。”   他们说的是对门两个月前新出的糖油糕。   马二娘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家男人,馒头铺里添了糖油糕,卖的不错。   惠娘一开始还觉得方便,现在是后悔的不能再后悔。   就因为离得近,香甜的味道飘出来,两个儿子整天缠着买。   “你们昨天才吃过吧?”惠娘本来就热,心里也燥,“不买!”   “娘~”松哥儿和柏哥儿一人抓着条胳膊,左摇右晃地想让亲娘改变主意:“已经过去好多天啦,我们一人只吃一个糖油糕就好!”   惠娘伸长脑袋看了看门外,马二娘暂时没在,她放低些声音:“这种天吃油乎乎的,不嫌热啊?”   “不热不热!”   两人异口同声道。   惠娘呵一声:“那也不买。”   松哥儿和柏哥儿不放弃,惠娘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一边儿玩去”,惠娘连忙推搡了自家的好儿子们,嫌弃道:“汗都擦我身上了!”   巧娘出来,见到这幅场景笑了笑。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些铜板,递过去道:“拿去买糖油糕,你们和瑜姐儿一人两个。”   “谢谢大婶婶!”两个孩子拿到铜板立刻跑出了门。   “大嫂!”惠娘用蒲扇给巧娘送了送风:“往后不能可惯着他们了,天天想着吃甜油糕,正经饭食反倒不吃了。”   说完,她又朝着门口喊道:“你们别忘了瑜姐儿的!”   要是还没回家,直接在街上把糖油糕吃得一点儿不剩,她的脸都不知道往那儿放了。   巧娘笑着道:“甜甜口没事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经常给瑜姐儿分好吃的。”   有来有往,孩子们相处的才能好。   “还是瑜姐儿乖,两个儿子让人头都大了”,惠娘想了想,又补充道:“珏哥儿看着也是个安静的性子,哭的比平时的孩子少,晚上也不扰人,肯定不会像我家这两个臭小子一样。”   “白天吃,晚上睡”,巧娘也道:“除了要换尿布,其他时候都很省心。”   不像有的孩子,就喜欢晚上哭,大人也不能睡,得看着哄着,白日里都没精神。   惠娘:“就是不怎么喜欢被人抱。”   她抱过两次,待在怀里软乎乎的,让人打心底里喜欢,但仅限于自己不动的情况。要是像换个姿势,或者想帮娃娃换个衣服,哭的震天响,迫不及待的想找亲娘。   巧娘点头。   这是好事。   若不是娃娃有这个特点,她恐怕早就掩盖不了了。   惠娘问:“珏哥儿还睡着呢?”   “醒了”,巧娘道:“外面有些热,我就没抱出来,让瑜姐儿和他在一块儿玩呢。”   “太热了,可别抱出来,染了暑气就不好了”,惠娘闲聊道:“锦绣坊那边的布庄上了新花色的棉布,我想着扯一匹,给两个臭小子补身衣服,余下的料子能给珏哥儿做件小衫,夏天穿正好,舒服又透气。”   巧娘推脱道:“我前两天刚给做了一身,就一娃娃,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衣服。”   “我这当婶婶的一片心意”,惠娘觉得不碍事,左右剩下的巴掌布料也只能缝个布袋荷包,“大嫂别嫌弃就好。”   这话出来,巧娘也没法拒绝了。   “替珏哥儿谢谢他二婶。”   说着话,一阵热风吹过来。   “大婶婶,买回来了!”松哥儿和柏哥儿拿着用荷叶包的糖油糕:“我们给瑜姐儿送过去!”   没等人回答,又一阵风似地跑了。   惠娘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看到了没,疯猴子一样。”   “小孩子活泼些是好事”,巧娘转头,见到芸娘过来:“怎么不在房里歇着?”   “阴凉处洗了两件衣服,已经晒上了”,芸娘道:“来一块看着铺子。”   沈老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铺子里,早晨去码头收新鲜的鱼,下午要去收菜,隔两三天还得去买些糖油米面,张氏有时候也要跟着,看顾汤饼铺子的事就落在了三个儿媳的身上。   当然,不会让她们白干,每个月有银子发,肯定比在外头的铺子丰厚。   巧娘之前也在店里帮忙,但最近要照顾娃娃,都没怎么帮着干活,就没再收钱。   张氏自然不会主动给。   毕竟已经送出去了二两银子。   “没啥人来”,惠娘道:“我一个人就能行。”   芸娘:“那就一块说说话。”   巧娘听着两人聊天,心思逐渐飘远。   她这三个多月在家里照顾小孩,在汤饼铺里帮不上忙。婆母还有弟妹们虽然没意见,但时间久了,就难说了。   而且很多时候,她都担心娃娃的秘密暴露。   今天惠娘送了衣服,不穿的话,对方的心里肯定有疙瘩。若是芸娘改日想帮忙给娃娃烧水洗个澡,又该怎么拒绝。   天热了,不能让娃娃总是闷在屋子里。   因此回到房里,她便问瑜姐儿:“松哥儿和柏哥儿给的糖油糕吃到了吗?”   瑜姐儿点了点头。   就是有些可惜,弟弟现在太小,没办法分给对方。   巧娘又问:“平时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吗?”   瑜姐儿歪了歪头。   她自然是喜欢弟弟们的,不过更多时候会和姐儿一起玩。   “你阿爹留了一间书坊,离家比较远”,巧娘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着搬到那里,方便照看书坊。就是离这边有些远,可能没办法天天见到兰姐儿了。”   她前些天去看了一眼,书坊不大,带着个放杂物的后院,比不上现在的院子。但收拾干净,再买些桌椅板凳,打张床补补窗户,住三个人,也足够了。   瑜姐儿听完,没思考多久就点了头:自己愿意。   然后又简单比划了两下:会经常回来吗?   “想回来就能回来,又不是搬出崇德县了”,巧娘笑着道:“没事的时候,还能和兰姐儿一起玩。”   沈安虽然去世了,但对方的父母还在这里,肯定要常回来看看。   瑜姐儿也弯着眼睛。   这下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了。   巧娘又看向扑闪着大眼睛的小孩,玩笑道:“你呢,愿意吗?”   娃娃“啊”了一声。   当然愿意! 第8章 第 8 章:书坊   有了打算,巧娘也没拖延。   隔了两天,细数完身上的积蓄后,她便在饭桌上提了这事。   张氏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眼睛瞥向她那边问道:“怎么突然想搬到状元坊那边?”   状元坊,顾名思义,几十年前曾出过一名状元,名满秀州,家门口立了碑。几经变迁,成了现在的状元坊。   书坊就在状元坊里。   这是沈安亲娘的嫁妆,家里人从没过问。张氏只知道能赚银子,不知道能赚多少。   巧娘提前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官人临走前让我把书坊看好,日后让珏哥儿承了去。我对铺子不熟,思来想去,还是得搬过去看着。”   惠娘和芸娘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耳朵却都悄悄竖了起来。   张氏又问:“不是聘了人吗?”   “只有一个掌柜,平日管着记账和进货”,听到这么说,巧娘就知道官人的想法是真的。   哪怕不想要书坊,婆母也惦记着赚到的银子。   她继续:“但聘来的掌柜究竟是外家的人,若是办了糊涂账,不在旁边盯着,也没法知道。   这个“外家”,可以是掌柜,也可以指张氏。   张氏还想说些什么。   被沈老翁打断。   他问道:“日后吃住都在那里了?”   “是。”巧娘愈发坚定了搬走的决心:“状元坊和家里有些距离,每天来回总是不方便的,天冷了热了,对珏哥儿也不好。”   她在家里吃穿住用,总归是要往外拿银子的。   不如自己分出去过。   沈老翁沉默片刻后点头:“让老三给你们打张床带过去。”   张氏立刻看向他,眼神不善。   沈老翁装没看到,筷子扒拉完碗里的粥,呼呼吃完就走了。   张氏表情不怎么好,没再说一句话。   撂下筷子回了房。   碗里的粥还满着。   到房里有的吵了。   惠娘挑了挑眉。   芸娘多少猜出些,换了话头道:“大嫂,等官人回来,你和他说说要打什么样的床。”   “好。”   虽然婆母不高兴了,但巧娘心里是轻松的。   两张床和家具打完后,她就收拾东西往书坊搬了。   不知道张氏和沈老翁怎么吵的,最后还是成了定局。   她抱着胳膊道:“日后多回来看看。”   “会的”,巧娘一只手抱着娃娃,另一只手牵着瑜姐儿,笑意盈盈地道:“瑜姐儿和珏哥儿肯定想他们的阿翁和阿奶。”   老三帮忙一块搬了东西,到了书坊,巧娘塞给人一串铜板:“打床的钱。”   沈宏低头看了眼,被吓了一跳:“大嫂,你给多了,用不了这些。”   说话间就想把铜板送回去。   “不多,木头和打家具的银子加起来,我害怕少了呢。”巧娘没接。   沈宏着急道:“一家人最多收个木料的钱,怎么还能挣大嫂的呢?”   “芸娘照看了瑜姐儿半年,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了”,巧娘记着对方的好:“你和芸娘也得过日子,若是有了娃娃,要花钱的地方更多,多攒点钱没坏处。”   现在汤饼铺的银子,都被张氏牢牢地握着。   除了每月的工钱,芸娘也没其他的收入。   这话出来,沈宏的脸有些红,道:“没影儿的事呢。”   巧娘轻笑:“指不定明天就能听到好消息呢。”   把人送走,书坊里的掌柜赵东出来:“今日算是搬完了?”   “搬完了”,巧娘回道:“日后就在这里了。”   她前些天就来打扫过,地面和窗户都好好的擦过了,东西摆进去安顿好,就能直接住人了。   “柴火和锅碗瓢盆之类的可都买了?”赵东弯腰搭了把手,搬起东西道:“状元坊读书人多,吃食在另一条街,虽得走两步路,胜在安静,晚上不会吵到娃娃。”   “都买齐全了”,巧娘笑着道:“是个好地方。”   “可说呢”,赵掌柜之前都是和沈安往来,前段时间听说人没了,心里着急,嘴上都起了燎泡,生怕人把铺子关了,或者是卖出去,自己的这份掌柜活也没了。   书坊的活轻松,一天接待不了多少人,还有个掌柜的名头,听起来比店里小二好多了。   从这离开,真不一定能找到比这更好的。   巧娘过来的那天,他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人说已经要把铺子转让出去了。   好在没有。   对方让他好好做着,一切如常,就是之后会搬过来住。   “状元坊读书的人也多”,身边的人就是主家,赵掌柜挑着好话讲:“哪怕不读书,哥儿和姐儿住在这里,路过听着,也能学一些书上的话,增长些见识。”   沈南珏醒着,同样听到了这句话。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不愧是做掌柜的,一句话就能抓住每位家长的心。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家长们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多些学问。   果不其然,巧娘也点头:“说的是。”   来之前,她还没考虑到这点,被这么一提,更觉得自己搬的对了。   赵掌柜将杂物放下,铺子里就传来声音。   “掌柜的,有没有《孟子》?”   巧娘听到,“赵掌柜,你先去忙。”   赵东应了声,又道:“要是有搬不动的,放着我来就行。”   收拾好房间,巧娘看着瑜姐儿洗了手,问道:“要不要去外面看看?”   新来这里,得转转附近都有什么铺子,再看看卖菜卖肉的在哪里。晚上做些东西,分给街坊邻居,互相走一走,熟悉熟悉。   瑜姐儿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她没来过这里,就想多看看。   沈南珏“啊”了一声,试图提醒两人,不要忘记自己。   巧娘将娃娃抱起来,笑着道:“忘不了你。”   瑜姐儿也跟着笑。   后院没通门,得从前面的铺子出去。   她们拎着跨篮出来的时候,赵掌柜正在给一位年轻学子挑书:“大部分人买的都是这本,如果想要印制清楚、纸张更好的《孟子》,就挑这版,价格贵三十文。”   学子问第一版:“这本多少文?”   赵掌柜道:“六十文,旁边的这本九十文。”   学子年纪小,下意识摸了摸荷包,看着还有些窘迫,他顿了顿,问道:“掌柜的,有没有更便宜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脸和耳朵红透了。   “还有本五十文的”,赵掌柜蹲下身子,从底下的书架翻出一本:“封面有些破了,少了前两页。若是记性好,自己补上就行,少收你十文钱。”   书本没有便宜的,这还是《孟子》页数比较少,其余的书多少都要百文钱以上。   学子纠结片刻,看着这本封面有残缺的书道:“掌柜的,你帮我把这本包起来吧。”   “得嘞”,赵掌柜笑着道:“你现在翻一翻前两页,把内容都记下,回去就写在纸上,和新书没什么区别。”   学子一边看书,一边道:“谢谢掌柜。”   “不客气”,赵掌柜也不催促:“年轻人记性好,多读些书,日后了不得呢。”   看着掌柜的把这单做完,把人送走后,巧娘问掌柜:“平日里买这种书的学子多吗?”   “偶尔有一两个人,身上带的铜板不多,又或者是家里人多,没有富裕的银子,就会挑这种书”,赵掌柜待得时间长,见到的客人也多:“不过这些书都是平江府那边印错了,本数不多,我见到要了回来,只要十文钱。”   巧娘又问:“若是读过的书,能卖吗?”   沈安留了许多书,她都带过来了。   这是官人留下的东西,她舍不得随便处置。但堆在房里五六年,纸业破损又或是生了虫,到时候会更心疼,不如卖给有需要的学子。   赵掌柜也想到这点,琢磨了琢磨道:“娘子若是想卖,就放在店里,反正占不了位置。”   普通的书上有注解,价格能更高,但也要看是谁的注解。   一个没有功名的学子注解,就得按二手书卖了。   “到时候我收拾出来”,巧娘道:“掌柜看着价格合适就卖出去。”   赵掌柜应下:“没问题。”   说完,巧娘带着孩子往外走。   她和瑜姐儿道:“赵掌柜的可真厉害。”   小孩儿懂得东西不多,但有属于自己的直觉,也点点头。   看不懂,但就是很厉害。   “瑜姐儿也跟着学一学认字”,巧娘笑着道:“日后也能在书坊帮忙呢。”   她不识字,看不懂书名,就做不了店里的生意。所以哪怕沈安去世,也没想过把掌柜辞掉。   再者,这书坊只小小的一间,占了地段的优势。更没法印刷,想要进货,还得坐船去平江府,都是掌柜的活。一个月七百文,接近一两银子,比县里绝大多数人赚的都多,全都是因为识字沾了光。   瑜姐儿想到刚才看到的景象,随后点点头。   想学!   然后她又摇了摇巧娘的衣摆。   “怎么了?”巧娘问道。   瑜姐儿抬头,看着被抱在怀里的沈南珏,眼神里有疑问。   巧娘读懂了:“你想问珏哥儿要不要一起读书识字?”   瑜姐儿点点小脑袋。   巧娘摸摸她柔软的发丝,笑着道:“可以,你们都要学。”   她先拐到杏娘家里,把书坊的位置和人说了,告诉对方往后自己住在那里,奶水也送过来就好。天气热,如今杏娘要每天送两次,便又加了一文钱。   然后又到街巷买了些菜油米面。   要回来的时候,巧娘还买了一串糖葫芦给瑜姐儿。   不忘安慰怀里的娃娃:“珏哥儿现在吃不了,等之后给你买。”   沈南珏不馋。   她在思考另一件事。   猝死前,她还在哀叹文科式微。   但穿到了古代,士农工商里“士”的地位突出,考过了科举就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如今在外人眼里,她还是男孩。   完全可以试试科举啊! 第9章 第 9 章:考科举   沈南珏越想越觉得可以。   士农工商,所有人都逃不过这四种路。   她赢在了起点,出生就在县城,不需要去地里抛食,风吹日晒,看天吃饭,农肯定是不用考虑的。   至于商业和工业,她没这方面的天赋。   不会做香皂,也没办法像其他穿越者一般——随便在灶房露两手,就做出惊为天人的美食,开起铺子,扬名汴京城。   沈南珏前世是孤儿,从小接受福利资助,完成义务教育后,考上县城里的重点高中。高考成绩排名全省前五十,成功进入顶尖大学。大学四年,她在完成学业要求的前提下,拒绝了导师的读研邀请,一直忙着实习,毕业后就进入理想公司,真正靠读书改变了命运。   她没学过画画,音乐触觉一般,没时间与多余的精力挖掘其他爱好。   二十多年来唯一做的事情是学习。   从课本中学习,从考试中学习,从实习中学习。   沈南珏喜欢读书学习,擅长读书学习。   这是属于她的天赋。   回家途中,秀娘发现了路边妇人摆着卖的瓠瓜。她停了脚步,问道:“怎么卖啊?”   “十文钱三个”,妇人拿起一个瓠瓜道:“都是自家种的,早晨带着露水就摘了,随便一掐都能冒出水。”   她说的是真话。   瓠瓜嫩绿脆生,边缘带着些新鲜的泥土。大小合适,没有磕碰,顶上的叶柄还有两张叶子,恰好遮住瓜,没有被火辣的太阳晒蔫。   “不能便宜些?”秀娘挑着瓠瓜,道:“瓜是好瓜,便宜一文钱便买了。”   “可便宜不了。”   妇人摇头道:“这瓜种在乡下,喝的是雨水,用的是农肥,再搬进县城里,就挣个脚钱,少一文就亏了。”   秀娘知道讨不了价了,利落地掏了十个铜板。   妇人笑着把瓠瓜放到她的跨篮里:“之后家里有新鲜的菜,都会在这里摆着,小娘子可以常来看看。”   秀娘应了一声。   准备走的时候,旁边又来了一位小娘子,同样是想买瓠瓜。   走得远了,还隐约能听到对方讨价还价的声音。   沈南珏在继续思考。   考科举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女扮男装。   长大之后,若是能躲得过检查,那便考着。若是检查极为严苛,就找准时机跑路,再做其他的打算。   总归读书识字不会有错。   古代认识字,就像是兜里揣了金子,总能换来一口吃的。   做好决定,沈南珏长舒一口气。   但她忘了,自己还是小孩的身体。   嘴里直接吐出来一个泡泡。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巧娘笑着问。   沈南珏:“……”   索性闭上眼睛,当什么都没发生。   瑜姐儿仰着脑袋,眼神里有疑问。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秀娘便重复了一遍:“珏哥儿的脑袋里不知道想什么呢,高兴地吐了个泡泡。   她又低头,“喏,现在都知道不好意思了。”   不用猜都知道,瑜姐儿现在一定眯着眼睛笑呢。   沈南珏的脑袋又往娘亲怀里钻了钻。   不听不听。   边说边笑,他们回了书坊。   门口站着三四位学子,手上都拿着书。   嘴里还讨论着科举相关的事情。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旁边的人无甚在意:“咱们这关系,你还卖关子?”   “是啊是啊,快说快说。”   “我听说,下一次的科举考试,可能会变。”   有关科举的事情,对学子们都很重要。   他们瞬间围住了最开始说话的人   “真的假的,变哪里?”   “今年的恩科状元风头还没过,下一次科举都要三年后了,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有人不相信:“是啊,书院里的夫子还没说呢,你就知道了?”   “相处这么多年,我岂是会随意胡说、蒙骗同学之人?”被质疑的人说了消息来源:“前段时间随家母回平江府,听一位表哥说的。他的姨母在汴京城,有官员人脉,说是朝里正吵的热火朝天。”   学子们着急,连忙问道:“要变哪里?”   “变得可多了。”这位学子说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不仅科考的内容要变,甚至还要在解试前多加三场考试。”   “多加考试?”其余人异口同声:“还是三场?!”   如今的科举,需要同时考过解试、会试,之后就能进入殿试。三场考试之后,做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怎么猛不丁地突然要加三场考试?!   “表哥是这样和我说的”,学子道:“让我早些做准备。”   他又道:“汴京城的学子基本都知道了,朝廷的消息估计过些日子就能传过来。”   其余人怔然:“这么说是板上钉钉的了。”   “八九不离十。”   说完,学子们各怀心思的离开书坊门口。   沈南珏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科举选拔人才,制度肯定会经常变化。   但作为准备了十几年的学子,面对这些变化肯定不适应。   笔能写字,同样能杀人。   惹了学子,面临的口诛笔伐可想而知。一步行错,便要被钉在耻辱柱。   沈南珏心想,如今的朝堂,怕是正处于水深火热、诸方博弈。   幸好自己不在。   暂时不用烦恼这些问题。   等店内买书的学子离开,巧娘才提着菜篮往里面走。   和掌柜的打了招呼,她进了后院。   往房里走的时候,巧娘在心里想,得找个时间在后院再做个门,进进出出都方便。   不然天天拎着菜,抱着孩子,影响书坊里的生意。   “瑜姐儿,你在这里看着珏哥儿,娘去做饭。”   巧娘把娃娃放在床上,又将叠好的被子挡在床边,防止小孩翻身把自己摔下来。   她已经习惯让瑜姐儿看着娃娃。   不用担心暴露娃娃的性别。   其他人看着,她都不放心。   瑜姐儿点头。   指了指床上的娃娃,又指指自己,意思是:一步都不会走开,肯定会看好弟弟的。   巧娘笑了笑,摸摸女孩儿的脑袋,道:“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哇呀。”   沈南珏给面子的呀了一声。   她闻过娘亲做的饭菜,很香。   就是现在没办法吃,每次午食和晚食,都只能在旁边闻闻味道。   真想快点长大,尝一尝亲娘做的饭菜。   这次巧娘没猜错她的意思。   摇摇头,笑着道了声小馋猪。   瑜姐儿也用嘴型跟着说了句:小馋猪。   “啊呀!”   沈南珏抗议:冤枉啊!   搬来新家的第一顿饭,需要做的丰盛,寓意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虽说是找不到源头的习俗,但巧娘还是给予了重视。   买回来的鸡肉加葱姜煮熟,火候把握得当,去了腥味,肉质还是紧实细嫩的。放至温热,用手撕成丝状。切好的瓠瓜、胡萝卜与香菇热肉炒熟,与鸡肉丝同时放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白粥里煮着。   锅内打入鸡蛋液,放入切成薄片的豆腐,等蛋液慢慢裹在豆腐上,再将洗净的莼菜放入,简单炒软,热汤汆进去,鲜香气味便漫了出来。   瓠瓜鸡丝粥、莼菜炖豆腐、凉拌茄子,配上烙好的面饼,还带着焦香酥边,一顿饭就完成了。   巧娘和瑜姐儿两个人肯定吃不完,但看着这些饭菜,心里是踏实和满足的。   她张口想喊人吃饭,恰好听到了铺子外敲门的声音。   将门打开,是过来送奶水的杏娘。   她笑着道:“我来状元坊这边次数少,原还担心迷了路,在街上来回转,比平常还早来了些。谁知这边的街宽,站在街头打眼一看,就看到这家书馆了。”   “那就好”,这些天接触的多,两人也比之前熟悉,巧娘让人进来道:“我刚做完晚食,进来坐坐,再把今天的银子给了你。”   奶水钱多,都是一天一结。   路过前面的书架,杏娘多看了两眼,惊讶道:“好多书。”   “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以前书坊都是沈安看着,巧娘何曾见过这么多的书。   杏娘小心着走,防止自己碰到书本以及摆放的笔墨纸砚:“以后珏哥儿读书不愁了。”   “话都不会说”,巧娘脸上带了些笑意:“读书的事还远着呢。”   进到屋里。   杏娘看到瑜姐儿,道:“瑜姐儿看着比前些日子长高了。”   又去看娃娃:“眼睛似乎大了些,长得比先前更漂亮,脸上也长了肉。”   “五个月了”,巧娘算着月份,从荷包里拿出银子,递给杏娘:“一起留下吃点饭,我今天做的不少。”   “可不行,家里大的小的都等着我生灶。”   杏娘低头将铜板数清楚,这是两人说好的事情。   银钱的事马虎不得,当面数好没问题,免得多一文少一文,有了误会,还生龃龉。   “铜板对着”,杏娘将银钱仔细地收好,玩笑道:“我若是不回去,孩子和他爹的肚子都得咕噜咕噜地喊我走。”   到门外的时候,她多说了一句:“巧娘,我约莫还能送一个月的奶水,若是珏哥儿还要,你记得早些相看其他人家。”   她家的小子已经断了奶,往后的奶水慢慢也就少了。   “不用再相看了”,巧娘也算着时间:“日后我试试喂米糊,掺着牛乳,慢慢让娃娃适应。”   她倒是不太担心:“珏哥儿什么都爱吃,没那么挑剔。”   “乖娃娃,从小就不让人担心。”杏娘点头。   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便回了家。   巧娘把小饭桌搬到院内,将饭菜端了出来。   夏天白日长。   日头坠的也晚,院子里吃饭,能省些灯油。   瑜姐儿拿起一张面饼,咬了口酥边,焦香的饼渣落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接住,重新送回嘴里。   “有些烫,一会儿再喝”,巧娘盛好瓠瓜鸡丝粥放到女儿的面前,“瓠瓜也好吃。”   瑜姐儿嘴里已经塞了凉拌茄子和豆腐,闻言鼓着脸颊点头。   香气弥漫在院内,巧娘捏了捏娃娃的脸:“想吃吗?”   “呀。”   沈南珏出声:当然!   巧娘用勺子从自己的碗里挖了一点,撇开颗粒大的粟米,又将鸡肉丝浮开,比米汤和豆浆要浓一些,但也只剩汤汤水水,吹凉后喂给了娃娃。   娃娃全部咽下去,没有被噎住,反而葡萄般黑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开心愉悦,看得出来对方格外喜欢。   巧娘视线一直不敢移开,见此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抱着人轻轻晃了晃。   “慢慢长大,之后能吃更多好吃的。” 第10章 第 10 章:邻居   清晨。   天蒙蒙亮。   巧娘醒来,见到两个孩子都还在睡,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她先到灶房,把昨日买来的一半菜拿了出来。   黄瓜和茄子对半切开,挖开里面的瓜瓤,放上足量的盐腌着。   盐贵,但做腌酱菜不能心疼盐,没味道是小事,若是酱菜全都坏发毛了,就得不偿失。   生姜、薄荷再加上莼菜和其他的菜,全都切成丝状,与醋和糖拌匀,摸到腌好的瓜皮里,棉线扎紧,将馅料锁住,放到大缸腌制五六日后晒干,就是好吃的酱菜,保存的时间也长。   不愿意炒菜的时候,切一截酱菜放到粥里,饭就有了味道。   巧娘做得多,步骤也熟练,将扎好的黄瓜茄子放到缸里后,还没一个时辰。她洗净手,拿了昨日买的乌梅和糖,放到水里煮着,准备做些防暑的酸梅汤备着。   锅内沸着,她在后院里转,寻找合适做门的地方。   想着想着,又在心里计算家里的积蓄。   砸墙和做门都要钱,珏哥儿的奶水钱倒是可以不用给了。   她不在汤饼铺帮忙,每月就少了三百文。书坊铺子除去进书和给赵掌柜的工钱,差不多赚三两银子。再加上之前攒的,手上还是富裕的。   但也得为两个孩子以后打算,钱得多攒着些。   正寻摸能不能在家里绣些东西当做日常贴补,身后就传来声音。   巧娘看过去,是瑜姐儿打着哈欠出来了。   “珏哥儿醒了吗?”她问。   瑜姐儿摇摇头:还没。   巧娘就不急着进去。   娃娃睡觉时间长,往常都得睡到辰时往后。   “娘煮了酸梅汤,一会儿等放凉了喝一碗。”   瑜姐儿正刷牙,嘴里含着水,鼓着脸颊点点头。   巧娘走近,看了看刷牙子道:“改天给瑜姐儿换一个。”   刷牙子方便,就是上面的马尾毛容易炸,用久了需要经常换,不然扎嘴。   刷完牙,巧娘用布巾给瑜姐儿擦了擦脸,一起喝了酸梅汤后才回屋。   结果进去,就看到床上的娃娃已经睁着眼睛了,不知道醒了多久。巧娘差点被吓到,连忙抱起来:“屋里没人,怎么都不知道哭的?”   不声不响的,若是晚回来一会儿,小孩乱动摔下去,哭都没地方哭。   瑜姐儿也点了点娃娃软乎乎的脸颊。   沈南珏啊啊了两声。   安慰自己的娘亲。   自己没什么事,在床的最里面,靠着墙。而且瑜姐儿醒的时候,特地把被子绕了圈围在她身边,翻不下去。   巧娘跳快的心脏慢慢缓下来,和瑜姐儿闲聊道:“不过珏哥儿确实哭的少,一般就是饿了才哭,其他时候都安静。”   沈南珏在心里默默反驳。   并不是。   她一个成年人的芯子,实在没法像正常的小孩随时随地大小哭。但若是生下来就不哭,肯定会让家里人担心是不是生病了,届时又要费银钱请郎中。因此沈南珏算着时间,每天恰巧哭上一两次。   瑜姐儿比划了比划,还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和巧娘聊着天。   沈南珏没读透意思。   巧娘却是听懂了:“瑜姐儿说珏哥儿比其他的孩子都乖,二婶家里的那俩小子,出生的时候可吵了,每天都要哭,而且声音特别大?”   瑜姐儿点头。   差距可大了!   巧娘笑着道:“珏哥儿小时候不哭,长大了肯定运气好,到时候哭的也少。”   这么说着,便也不觉得是坏事了。   ……   辰时过半(八点),赵掌柜准时上工。   柴米油盐,吃完了就要买。但书不一样,如果悉心爱护,亦或者是记性好,完全将内容刻在了脑子里,一本书能伴着人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因此,书坊除了卖书,也卖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是用完就要补的,店里的生意不算差。   汤饼铺的人多,吃着饭嘴里也闲不下来,从邻里街坊聊到京城大事,没人会嫌吵,热热闹闹的才有吃饭的气氛。   书坊就不同了。   进店的人尽是读书人,不识字的人,都没办法代劳,唯恐买错书了,说话间全是各种绕口的书名。学子们脸皮薄,还价的也少,生意做的极其顺利。   “买了这本注解,配上郎君的好文采,高中岂是难事?”碰上爽快的,赵掌柜便说着祝福的好话。   若是银钱有缺、抑或有些拘禁的农家子弟,赵掌柜便不会推销贵的,全都拿最便宜的,避免让人为难:“小郎君胸中有丘壑,自然知道外在皆虚,好的纸与坏的纸有区别,然内容无差,余下二十文,于店里买些实实在在的笔墨,便是我,也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小郎君赞同的点头。   又在店里买了些练字用的纸。   银钱仍然花在了这家店。   巧娘在后院听着动静,更觉得赵掌柜说的没错。   在这儿住着是好事。   赵掌柜说话也让人感到舒服。   待到暂时没客人了,她端了碗酸梅汤:“赵掌柜,润润嗓子。”   赵掌柜连连道谢。   在主家干活,还能有酸梅汤喝,是份好活计。   巧娘不知人在心里这样想。   若是知道,也只会笑笑,让人别放在心上。   虽说县城里识字的人不少,但品行好又会做生意、对待有钱人没钱人一视同仁的却不好找。   赵掌柜感谢她,她也感谢赵掌柜。   带着瑜姐儿和珏哥儿出来,巧娘想着去和邻居打打招呼。   远亲不如近邻,搬到这里,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起码得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书坊正门朝街,对面是一家衣铺,隔壁是家茶水摊。   还是早晨,两家都没什么人,扰不了生意。   巧娘抱着孩子,瑜姐儿手里拎了昨日买的绿豆糕。   不算空手来。   先去的孙记衣铺,进到里面就见一妇人迎面过来,脸上带着笑。   约莫四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件青色的长裙,身材微胖,头上的簪子带了两朵珠花,语气殷勤:“小娘子准备买衣服?”   巧娘道:“我是对面书坊的,昨日刚搬过来,喊我巧娘就好。”   说话间,她让瑜姐儿把绿豆糕拿出来:“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彼此为邻里,不用客气,敲敲门我便能搭把手。”   知道人不是来买衣服的,孙娘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书坊的人?”   “是”,巧娘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似乎还有些敌意,心里疑惑,也不好当面问,道:“先前都是官人来,我不怎么来这边。”   “知道。”   孙娘子就不再多说了,客套道:“若是日后想买衣服,小娘子也可多来铺子里转转。”   巧娘点头。   把绿豆糕放下,没再多聊。   从铺子里出来,她还是有些不清不楚。   面对陌生人,不够热情是正常的   但有敌意就不太对了。   难道先前,官人和孙娘子有龃龉?   本想着回去问问赵掌柜,不成想在隔壁茶水摊得了答案。   茶水摊的主人姓吴,热情大方,和巧娘的年纪相仿。   她大咧咧道:“我比你大上两岁,喊我嫂子就行。”   说完又看向瑜姐儿,“好漂亮的小姑娘,今年几岁了?”   瑜姐儿靠在巧娘身边,抬手张开手指,比了个五。   吴嫂子笑着道:“小姑娘害羞呢,看到人都不敢说话。”   “瑜姐儿生下来的时候,就不会说话”,巧娘摸了摸自家孩子的发丝:“吴嫂你别介意。”   吴嫂子啊了一声。   当即手脚都有些忙乱。   “哎呀我这张嘴,怎么净胡说”,她抬手打了打自己的嘴,和人赔罪:“之前不知道,瑜姐儿可别放在心上。”   “我去做一碗冰汤圆子”,吴嫂子立刻站了起来:“瑜姐儿喝了凉快凉快。”   巧娘连忙拦住人:“嫂子别忙活,这也是我的错,来得时候没说清楚。”   她抱着娃娃,根本拦不住人。   何况是非要做的吴嫂子。   吴嫂子:“冰汤圆不麻烦,汤圆早上就煮好了,现在放上冰沙,添上些糖就能喝。”   茶摊卖的最多的是茶水,收一文钱就能买一碗,街上累了坐下歇歇买碗水喝。但只有茶水挣不了钱,因此摊上还有不少引子。   荔枝引、木瓜汤,豆蔻熟水、冰雪紫苏饮……   夏天多加冰,清凉解暑气。冬天多放糖,热乎乎的暖到心窝。   不仅孩子们爱喝,小娘子们也爱喝,一年四季生意不断,吴家才能在这状元坊立足。   她又问道:“看过郎中没有,咱们坊回春堂的郎中,听说可厉害了,就是诊金比旁人高一些。”   “看过”,生下来的时候瑜姐儿哭的厉害,但是只有眼泪,没有声音,夫妻俩着急忙慌地就去了医馆。   巧娘道:“郎中说瑜姐儿的喉咙没问题,找不到根由,自然不能喝药扎针,没办法治。”   他们不死心,把县城里的郎中都看过了。   说法一模一样。   后来才慢慢接受。   情况不正常,但没法治,找谁都不行。   沈南珏也在听着。   她知道自家阿姐有哑疾,但之前都没听人提起过。   如今看来,似乎是先天性的。   沈南珏不是医学专业,但小时候有同学似乎也是类似的情况,和她一同受了资助。   同学是因为喉咙里多了喉蹼,后来被切除,重新有了声音。   但自家阿姐的状况明显更复杂,喉咙无异常,那便只能是神经系统先天发育不良。这种情况,现代医学都没办法完全治好,更不用说古代了。   沈南珏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自己阿姐这么好,之后一定得好好护着人。   “这样啊”,吴嫂子做好冰汤圆子,放到瑜姐儿面前:“指不定日后碰到郎中,就把病瞧好了。”   “吴嫂子也别放在心上,瑜姐儿虽然不能说话,但能平平安安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巧娘说着真心话。   “是,咱们对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吴嫂子道:“我家五个孩子呢,老三和老五是女孩,等他们回来就和瑜姐儿一起玩。”   “今天不巧,他们爹带着去了乡下看阿奶和阿翁。”   吴嫂子爱说话,坦诚道:“我和自家男人原本在村里住着,攒了些钱分家,之后开了这家铺子。他爹娘疼小儿子,对他这个老大不管不顾,一文不拔,田里的活倒是知道让我家男人干。”   吴嫂子说话间音调不自觉地提高:“地里的老黄牛还能歇歇,得了病还能吃药呢,我家男人就不能歇,累死累活一年的收成,全都进了小儿子的口袋。”   “我呸!”   “忍了这么多年,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吴嫂子讲得声情并茂:“我和婆母大吵了一架,找村里里正分了家,搬到了这里。”   刚开始,他们只能租房,一盆水洗完小的洗大的,最后舍不得倒,还要浇在后院种的菜旁。熬了五六年,才搬到状元坊,开了这间茶水铺。   一口气说完,吴嫂子看着巧娘温婉的面容,咳了两声,道:“这一不留神,话就多了。”   她之前在村里就喜欢说话,从村东聊到村西,气都不带喘的。但到了县城里边,不少人都嫌弃她带着乡下的土气,平常聊上几句就不愿意多说了。   孩子们的玩伴也少。   “不会”,巧娘道:“我之前不在状元坊,没熟人,就盼着有人能多说说话。”   这话合了吴嫂子的心意。   她脸上带笑,把状元坊里里外外给人介绍了一遍。   最东边是县学,里面都是些没有功名的学子,距离县衙不远。旁边有食肆,有唱戏的瓦子。状元坊里住的人家都还算富裕,都是为了“状元”的名声来的,读书的人家也多。   书坊倒是只有沈家一家,另外一家书坊在县对角,离得远呢。   所以巧娘不用担心生意。   吴嫂子说完,说起另一件事:“我刚才见你从孙记衣铺里出来?”   巧娘点头。   犹豫片刻,又把自己觉得古怪的地方说了。   “我知道是为什么。”吴嫂子道。   巧娘:“吴嫂子能说说吗?”   正喝着冰汤圆子的瑜姐儿,以及还不会说话的沈南珏,都竖了耳朵。   她们也想听。   吴嫂子道:“孙娘子的男人走得早,只余下她和自己的儿子,两人靠着衣铺过活。”   巧娘怔愣片刻,声音低了些道:“也是个苦命人。”   和自己的情况也很像。   “是啊,孤儿寡母岂是那么容易过活的”,吴嫂子道:“所以孙娘子对自己的儿子看得重,这是真当命根子养着。”   “孙娘子舍不得儿子做苦活,也舍不得让人风吹日晒,所以满五岁就把人送到了教书的夫子那边。”   巧娘:“考科举?”   “是,任何重要的事都比不过她儿子的科举”,吴嫂子道:“她儿子现在二十岁了吧,还没成亲呢。媒人过来,都会被赶出去,说成亲会影响自家儿子读书,暂时不考虑,起码要等到三年之后。”   “我家男人二十的时候,儿子都会在地上跑了。”   沈安就是考科举的。   巧娘虽没读过书,但也了解一些。科举三年一次,每次都有固定的时间和官府的告示。   去年的解试和今年的会试,是新皇即位加的恩科,也调一调科举的时间,用新年号重新计算。等下一次科举开始,又要等到三年后了。   巧娘:“今年的没考上?”   “没考上”,吴嫂子平时听到的风言风语不少,记性还好,现在都秃噜出来了:“若是考上了,铺子门口都得挂上红绸,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她继续道:“你们家的事,孙娘子应该是也听说了。知道你家男人的事……”   后面的话,吴嫂子没挑明。   但巧娘想明白了。   自家男人没考上,还在考场上丢了命,怎么说都是一件不吉利的事。对方担心和自家接触久了,染上晦气,儿子的科举都受影响。   “原来是这样。”巧娘道。   吴嫂子连忙安慰:“可别放在心上,科举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多的是人考不上,孙娘子就是钻牛角尖了。”   “我知道”,巧娘笑了笑。   心里却是明白。   往后少去孙记衣铺为好。   哪怕绕些路,去其他家买衣服,也不要惹了嫌。   被嫌弃两句,是小事。   若是孙娘子发疯,日后说是染了自家的晦气,儿子才考不上官,一口大锅扣下来,那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了。   吴嫂子话多,拉着巧娘说了个痛快。   等到客人来了,才不舍的住了嘴。   巧娘不在旁边挡人做生意,把绿豆糕放在桌上离开。   往回走的时候,不经意瞥到孙娘子正在笑着给人介绍布料。   沈南珏也瞧见了。   她在心里想。   考试可能会看运气,但运气也只占一小部分。   一切恐惧都来源于实力不足。   孙娘子这样,反倒会让自己的儿子压力更大。   考不考的中,还真难说。 第11章 第 11 章:归家   在书坊这边安顿好,巧娘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家。   带了两罐腌好的酱菜,给孩子们买的点心,以及三匹布。张氏一匹,二弟妹和三弟妹各一匹。   布匹是绕到另一条街买的,没有从孙娘子那边买。   松哥儿和柏哥儿在外面玩,最先见到人,大喊道:“娘,大婶婶和弟弟妹妹们回来啦!”   还是早上,店里不忙。   家里人都在。   见到巧娘手上拎着的东西,张氏的脸色倒是还好,多问了一句:“早食吃过了吗?”   “吃过了”,巧娘往外拿东西:“这是我自己腌的酱菜,再放两天更好吃。”   然后又把布分了。   张氏:“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嘴上是这样说,手里却是摸了摸布,是好料子。   巧娘笑着道:“路上买的,一点心意。”   她把糕点给了瑜姐儿:“和弟弟们还有兰姐儿分了。”   瑜姐儿点头,跟着松哥儿和柏哥儿一起从后院出去了。   张氏拿着布匹去了屋里,巧娘和两个弟妹坐在一起说话。   “状元坊那边住着怎么样?”惠娘问道。   “后院比家里小,不过三人住是够了”,巧娘道:“坊里的铺子和这边没什么不一样,价钱也都相似。”   一个县里,隔了几条街。   还真没什么区别。   芸娘看着娃娃:“几天没见,感觉珏哥儿比先前长了。”   “小孩子,一天不见都觉得对方变了个人。”巧娘道。   “是”,惠娘道:“我家那俩小子,过年的时候,只比我膝盖高一点儿,现在长了半个头。”   芸娘:“两个孩子一起出生,长得也像。”   “双胞胎就是这样的”,惠娘道:“不仅脸像,身高也像。我天天和他们待在一起,才能分的清楚,旁人就不行了。”   “前段时间,臭小子和巷子里几个男孩乱跑,把隔壁家门口放的碗打了,当场被主人家抓住,留下名字。”   “人家找上门来,说是松哥儿做的。”   “十文钱一个碗,我赔了五十文”,提起这件事,惠娘还生气:“五个破陶碗,镀了金还是镶了银,要十文钱一个?”   芸娘问道:“前些晚上松哥儿和柏哥儿晚上哭,就是因为这个?”   晚上若是不去瓦子玩,基本上都睡得早。   因此夜里,小孩的啼哭与嚎叫也格外明显。   声音穿透过墙壁,撕心裂肺的。   后来还是张氏去拦了拦,把两个孩子带到自己房间,才止住了哭声。   “何止。”   惠娘把事情详细讲了:“我等松哥儿回来,就好好的教训了人一顿。结果松哥儿死不认错,说自己没做,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我一听更气了,棍子都拿起来了。官人拦住,说让我把柏哥儿叫过来。问过之后才知道,陶碗是柏哥儿打碎的,仗着自己和松哥儿长得像,把锅甩到哥哥身上了。”   “当时给我气的!”   惠娘捂了捂脑袋,“好在他爹有力气,狠狠揍了一顿。”   巧娘和芸娘在旁边笑。   惠娘本来还生着气,被两人传染,也无奈地笑了笑,道:“儿女都是上辈子的债,这辈子就还吧,根本还不完。”   她说完,声音压低些,问芸娘道:“你呢,有消息了吗?”   芸娘正喝水,差点被呛到,咳了两声捂住嘴:“二嫂,怎么突然聊到我身上了?”   “我和大嫂都有孩子了”,惠娘打趣道:“可不得问问你。”   芸娘脸有些红:“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   “不是你说了算,是你和你家男人说了算”,都是妯娌,惠娘说话也没遮掩:“老三到底行不行?”   芸娘捂住了自己通红的脸,不说话了。   巧娘笑着和惠娘道:“一会儿芸娘该不理你了。”   “脸皮太薄”,惠娘常年在铺子里待着,遇到刁钻挑事的客人不少,嘴皮和脸皮都练出来了,她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芸娘:“我过两天想去胭脂铺看看,大嫂和芸娘去不去?”   芸娘:“我在灶房里,抹了胭脂也得让烟熏了。”   惠娘挑了挑眉:“谁让你白天抹胭脂了?”   芸娘不解:“胭脂不在白天,难道还在晚上啊?”   “是啊”,惠娘道:“晚上让你男人看,亏不了。”   兜兜转转,话题又转回来。   芸娘头偏到一边,不说话了。   惠娘见三弟妹不理自己,又和巧娘说:“大嫂去不去?”   巧娘笑着问:“我难不成让瑜姐儿和珏哥儿看?”   “有什么不可以”,惠娘笑着捏了捏娃娃的脸:“天天看到漂亮娘亲,珏哥儿也开心吧。”   沈南珏眨了眨眼。   最后选择不发出声音。   我还只是个娃娃。   巧娘笑着道:“若是想逛,找个空闲的时间,我和芸娘都陪你去。”   至于买,就不必了。   惠娘看看她那张本来就好看的脸,也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也不去了,赔人家的陶碗刚亏了一笔,还是攒着钱,日后宽裕了再去。”   说话间,瑜姐儿和兰姐儿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糖油糕,马二娘给的。   兰姐儿喊人:“婶婶好。”   大人哎了一声,让她们自己去玩。   “兰姐儿的性子也好。”芸娘道:“前两天还问我瑜姐儿什么时候回来呢。”   巧娘道:“我往后多带着瑜姐儿回来。”   惠娘看孩子们在另一边,听不见她们说话后才开口:“马二娘前段时间,和自家男人去看了郎中。”   巧娘有些惊讶:“生病了?”   “没生病”,惠娘道:“听说是想生个儿子,前两年就有这打算了,现在都没动静,就着急了。”   巧娘明白了:“不过这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惠娘笑笑:“猜的。”   马二娘肯定不可能拿到明面上说。   “女儿也挺好的”,芸娘道:“我就想要一个兰姐儿和瑜姐儿这样乖的女儿。”   惠娘:“女儿是好,但马二娘和他家男人的铺子得有人承着吧。兰姐儿一个人,可做不得这么辛苦的生意。”   说完,她又否了自己的话:“不对,能招赘啊。”   “若是真没儿子,攒些银钱给兰姐儿招个男人,有这个馒头铺子,总归饿不到。”   芸娘赞叹道:“二嫂,你的脑子够灵光。”   一会儿的时间,已经想出解决办法了。   巧娘也点头。   人情世故上,二弟妹是他们家里脑袋最灵活的人了。   她不忘提醒人道:“可别在马二娘跟前说。”   “我知道。”   和人闲聊,就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但当着人的面,肯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只是巧娘没想到,今日还聊着其他家的闲话。   隔天自己家便出了事。 第12章 第 12 章:被欺负   在沈家住了一晚,巧娘带着孩子们回了状元坊。   恰巧,吴嫂子家里的孩子也全都回来了。   对方家里的孩子多,共有五个,三儿两女,按金木水火土排行。其中三女儿七岁,名为吴水,五女儿四岁,名为吴土。   两个姑娘的性格和吴嫂子也像,热情话多,无论面对熟人还是陌生人,都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杨柳枝头的小鸟。   吴嫂子可能提前交代过瑜姐儿哑疾的事情,所以哪怕自己说的口干舌燥,水姐儿和土姐儿都没问为何对方不说话。   “一只鸡当天下了三个蛋,是我自小养起来的,土姐儿养的就不行!”   “你又没看到鸡下蛋,说不定是其他鸡的蛋呢!”   “不可能!”   说着说着,两人险些吵起来。   “你们都比娘亲厉害”,吴嫂子连忙哄了两句,怕自家孩子继续丢人,提醒道:“瑜姐儿还在呢,你们一块去玩会儿,中午记得回家吃饭。”   年纪相仿,见到面就建立起了友谊。   更不用说,瑜姐儿长得还漂亮。   大人们还会考虑品行,小孩子们就肤浅许多,见到好看的姑娘,心里就喜欢。   看着三人结伴,巧娘又叮嘱道:“记得别靠近水边。”   夏季雨水多,淅淅沥沥的,下一会儿停一会儿,河道里的水都漫高了些。若是落水,又不幸被河底的水草枝蔓缠住,丢命就是一刹那的事。   大人们说了又说,每年夏天还是会有孩子往河边跑。   救上来的是少数。   “知道啦!”吴嫂子家的姑娘应了话。   瑜姐儿不在家,巧娘哄着娃娃喝了掺着米汤的牛乳。   等人睡着,自己放轻动作,将房内落了锁的大木箱打开。   箱子内是之前搬家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   其中一箱,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   书籍有新有旧,旧的居多,有的卷了边,一看就是被翻看过许多次。随便翻开两页,便能见到标注的字迹。笔墨的颜色深浅不一,是每个时期的不同感悟。只要有了新的想法,便在书上记一笔。   透过旧书,巧娘仿佛看到了端坐案边,认真准备科举的男人。   她眨了眨眼,微微仰头,指尖轻擦眼角,忍住鼻尖的酸涩,不让眼泪沾湿书本。   箱子里的书被归整好,只余下薄的两本当做念头,其余的皆拿给了赵掌柜。   巧娘道:“赵掌柜看着开价就好,便宜些也无妨,能卖出去帮到一两位学子,这些书也尽到了用处。”   赵掌柜一如既往的会说话:“主家您不知道,许多贫苦人家的学子都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书。到了科举的考场上,可能就因为少背了一两句话,没能上榜,可惜地很。”   说到这里,赵掌柜的脸上也尽是惋惜意味:“这些书,虽比不得新书看着舒服,也没了地方做注释,但内容完整无缺。降些价格卖出去,到有需要的学子手上,何止是能帮到忙,无异于及时雨、雪中炭。”   一番话听下来,巧娘悲伤的情绪都淡了些,心里是庆幸和能帮到人的开心:“那就好。”   赵掌柜也点头:“这些书就交给我,到时候入账单独列着,清晰明了。”   巧娘觉得可行,客气道:“麻烦掌柜的了。”   “不麻烦”,赵掌柜笑着道:“我应该做的。”   说完就回了院子里。   被抱着的沈南珏,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娘亲,掌柜的,这就没了吗?!   既然决定卖旧书了,为何不借此开辟旧书生意。收了无用的旧书,再加些价格卖出去,事情不麻烦,但也是项收入。   “啊呀”   沈南珏试图通过咿咿呀呀的声音提醒娘亲。   可惜。   巧娘想不到娃娃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想怎么赚钱养家的事了。   她摸了摸娃娃还没多少头发的脑袋,疑惑道:“不是刚吃过东西吗?怎么又饿了?”   沈南珏:“……”   自己这“小馋猪”的标签,是真的摘不下来了。   没一会儿,已经熬成糊糊的南瓜米粥用勺子盛到嘴边。   她犹豫了犹豫,还是张开嘴巴。   多吃点东西,才能快点长大。   才能开口说话!   吃了午食。   吴家的两个姑娘在门外喊瑜姐儿玩。   瑜姐儿眨眨眼,看向娘亲。   “下午还要出去?”巧娘问。   小姑娘点点头。   巧娘笑着和外面的两姐妹道:“你们先进来,我给瑜姐儿扎扎头发,然后再一起玩。”   瑜姐儿发丝乌黑柔顺,早上简单地扎了,在外面待得时间久了,已经有些散,耳边都是些碎发。   吴水和吴土进来,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捧着脑袋,看巧娘干净利落地扎辫子,夸赞道:“婶婶,你的手艺比我娘好太多了!”   “阿娘每次给我扎头发,都感觉攥的老紧,脑袋瓜子都是疼的。”   小孩子说话,都没什么顾忌。   而且普遍有一种心理,觉得别人家的比自己好。   沈南珏笑着。   这次记住了不笑太大声,免得吐出泡泡。   巧娘也无奈,笑着问道:“要不要我也给你们扎一扎?”   吴水和吴土就惦记着这句话呢,弯着眸子道:“要!”   扎完头发,三人一起出去玩。   谁也没料到,瑜姐儿开开心心地出去,结果哭着回来。   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巧娘正在院里洗着菜。   娃娃被放在四处加了格挡的小床上,这是她托三弟仿着杏娘家的小床打的,底部还带着小轮子,方便推动。   “回来了?”巧娘听到推门的声音,道:“一会儿就能吃晚食了。”   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过来。   她抬头,就感觉瑜姐儿扑到了她的怀里。   巧娘连忙低头,就看到自家女儿脸上都是泪水。   没有哭声。   眼眶是红的。   看着委屈极了。   她吓了一跳,指腹连忙擦掉小孩脸上的泪水:“瑜姐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眼泪擦掉又留下来,瑜姐儿张了张嘴,还是摇摇头。   意思是自己没事。   “没事儿,不想说就不说”,把自己受的委屈重复一遍,本身也是一种伤害,巧娘不多问:“娘去吴嫂子家里问问。”   今天瑜姐儿是和吴家两位姑娘出去玩的,肯定知道始末。   她半蹲着,语气温柔:“瑜姐儿和我一起去,还是在家里看着弟弟?”   瑜姐儿吸了吸鼻子,沉默两秒后,还是牵住了娘亲的手。   自己想一起去。   巧娘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好,我们一起去。”   她抱起珏哥儿,道:“家里人都陪着呢。”   还未走到茶水摊,就见到吴嫂子带俩孩子着急忙慌地出来了。   她看着瑜姐儿哭红的眼睛,心也跟着疼:“巧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我也刚听俩姑娘说,饭都没吃就出来了。”   “俩孩子讲的顾头不顾尾,咱们坐着说”,吴嫂子倒了两杯茶,自己闷了一杯润润喉后,将大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吴水和吴土两个姐儿在状元坊住的时间长,认识的小孩也多。有人嫌弃她们是乡下来的,说话都沾着土气。不过两人没放在心上,对方看不上自己土气,她们也嫌对方连鸡鸭都不会养,有时候吵架,有时候又能在一块儿玩。   今天带着瑜姐儿出来,恰好碰到了之前认识的朋友。   一开始,朋友们见到瑜姐儿,都很喜欢对方。但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人问道:“瑜姐儿,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喜欢我们吗?”   瑜姐儿摇头。   还是没说话。   吴水和吴土两个姐儿便站出来,说:“瑜姐儿生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那之后还能好吗?”有人问道。   吴水和吴土迷茫了,自己也不知道,便转过头去看瑜姐儿。   瑜姐儿早慧。   从大人的交流里,知道自己的情况,看郎中都没办法治好。   便摇头。   否定了这句话。   她诚恳地道明事实,熟料眼前的小伙伴们,瞬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一直都不能说话,那不就是哑巴吗?”   “我们不和哑巴交朋友的!”   “水姐儿,土姐儿,你们赶紧站到我们这边来啊!”   吴水和吴土不理,她们觉得瑜姐儿好,瑜姐儿的娘亲也好,今天还给自己扎了辫子:“你们不许说瑜姐儿的坏话!”   朋友们不依不饶,继续道。   “我娘都说了,哑巴是传染的,不能和哑巴在一起玩!”   “水姐儿和土姐儿要是和她在一起玩得多了,也会变成哑巴的!”   “是啊是啊,赶紧离远一些……”   小孩子们没什么分辨能力,原本只是一两个人说,结果其他人也被带偏,都被吓到了,不愿意再和瑜姐儿玩。   吴水和吴土异口同声道:“你们胡说!”   两群人不欢而散,哪怕两姐妹路上努力安慰,瑜姐儿还是忍不住伤心。   她不愿意让娘亲担心,回来的路上已经把眼泪擦干。但进了家门,见到巧娘,眼眶便又湿了。   于是有了接下来的事。   “大概就是这样”,吴嫂子自责道:“这也是我家俩孩子的错,闲的没事带人跑那么远做什么。”   “和两个姑娘没什么关系”,巧娘平时说话,脸上都带着抹浅笑,温柔近人,现在则淡了许多,她问道:“吴嫂子,我能问问是谁家的孩子吗?”   吴嫂子:“我当时没跟着去,还真不知……”   话没说完,就被水姐儿打断。   “娘,我知道!”   她念着当时在场孩子的名字:“狗子,他是最先说的!”   吴嫂子接话:“这个我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隔了一条街,正着数第三户,家里的门破了个洞,不知道现在修没修。门还没修的话,你过去就能看到,很好认。”   土姐儿接着道:“还有赵八!”   “阿云算不算……”   “算!她当时也在!”   两个姑娘说小孩的名字,吴嫂子就在旁边补充对方父母的信息,连家门朝哪边开都说的清清楚楚。   一连说了六个名字。   水姐儿仰着脑袋想了想,确定没有遗漏:“就是这些人了,一直都在欺负瑜姐儿!”   吴嫂子不着痕迹地踢了自己姑娘一脚。有前一句够了,非得强调后一句做什么。   人家本来就生着气呢,还火上浇油。   水姐儿不懂,转过头,大咧咧地问:“娘,你拿脚踹我做什么?”   吴嫂子捂脸。   谁生的傻闺女。   巧娘不在意,她将欺负瑜姐儿的人家都记在心里,道:“谢谢吴嫂子,还有水姐儿和土姐儿。”   “客气什么”,吴嫂子看着人离开。   然后转身就把自家的孩子拎回了屋子里。   回到家,巧娘把晚食做好。   瑜姐儿没吃,先走到她身边,挽住胳膊晃了晃。   然后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没事情,只是被说两句,不会放在心上的,娘亲不要生气。   沈南珏也看到了。   却不认同。   自己家的人,没有被欺负了还必须忍气吞声的道理。 第13章 第 13 章:道歉   晚上。   吴嫂子胡乱吃了两口饭,就守在门口,观察着隔壁书坊的动静。   吴家男人不解:“当门神呢?”   “你懂什么?”吴嫂子语气嫌弃,让他带孩子们去洗脸洗脚,“巧娘和瑜姐儿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正难受呢。若是想做什么,我得帮帮忙啊。”   吴家男人了然,随即道:“人和你又不一样,动不动吵架。”   “怎么?”吴嫂子瞪他一眼:“我要是不吵架,你现在还在田里给你的好三弟忙活呢,哪能住在状元坊?”   “嫌我爱吵架,你找其他人去呗。”   吴家男人知道自己话说错了,连忙道:“我脑袋不清醒,胡说八道。”   吴嫂子嘁一声,懒得和人计较。   然后又继续盯着门口。   等到街上静了下来,书坊还是安安静静的。   吴家男人催她睡觉:“油灯里面的油快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吴嫂子不耐烦地回,关上大门,又后知后觉地问:“前两天不是刚买了灯油,怎地又没了,家里有油耗子?”   “谁知道……”吴家男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吴嫂子睡前还在琢磨白日的事。   巧娘看着温柔,不是和人起冲突的类型。   难道真吃了这亏?   翌日。   脑袋还没清醒,吴嫂子就听到阵“砰砰”的敲门声。   她连忙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外面走。   发现街上大半的人都被这阵动静吵醒,靠着门口,耳朵竖着听热闹。   吴嫂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找到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后街。   巧娘抱着娃娃,牵着瑜姐儿,正敲着李狗子的家门。   李狗子的娘打着哈欠出来,没搞明白状况,张嘴就问:“这位小娘子,大早上的惹人清静做什么?”   她冷嘲热讽道:“你不睡,难道街里邻坊的都不睡了?噼里啪啦地一顿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女儿出嫁缺敲锣打鼓的人呢。”   “再说,看见我家的门了吗?”李狗子的娘舍不得花钱,门哪怕破了洞,只要贼人钻不进来,就能拖一天是一天:“敲坏了,小娘子赔得起吗?”   她在这里住的时间久。   每位邻居什么性格也都清楚。   性子烈的,不敢和人吵。   性子弱的,嘴巴便停不住,唾沫都没时间咽。   前段时间状元坊搬了新人,她也清楚。   听说是读书人没了,留了一件书坊,孤儿寡母地搬过来。   巧娘自然而然地就被列入到了“好欺负”的这栏。   “确实没睡着”,巧娘说话没那么着急,每句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把握在恰好让人听清楚的程度:“毕竟谁家的孩子被欺负了,都睡不了好觉吧。”   “我寻思着被欺负的人都睡不着,做坏事的人怎么能躺床上做美梦呢。”巧娘看着眼前的人道:“这不是,一大早就来找你了。”   沈南珏昨晚上也惦记着这事。   她看巧娘不动,以为对方要忍过去,着急的不行。   现在听到这话,真想啪啪地鼓掌。   说得好!   李狗子娘嗤一声:“你家孩子被欺负,和我们有狗屁的关系?”   “没狗屁的关系”,巧娘丝毫不退缩,道:“和狗子倒是有关系。”   她问道:“狗子难不成还改立门户,不是你家的儿子了?”   李狗子娘皱了皱眉,暗骂一声。   又是臭小子惹麻烦了。   但刚才话都说出去了,还摆着那股气势,嘴硬道:“你说欺负就欺负?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人定罪的话,我还能说自家的门是你给砸坏的呢。”   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道:“李狗子娘,你可别胡乱说啊。门坏的时候,人家可还没搬到这里来呢。”   话出来,其他人也都噗嗤笑了。   正是清晨,家里除了早食没其他的事。   因此不少人手里拿着一把菜,边择菜边看热闹。   比瓦子还要热闹。   李狗子娘台还没搭起来,就被拆了。   当即气势都弱了几分。   她瞪向周围的人。   可惜。   没一个怕的。   巧娘同样如此。   “怎么?”   她牵着女儿的手,冷声道:“你儿子欺负我的女儿不会说话,骂人是哑巴,还说哑巴会传染,你这个当娘的也要欺负?”   之前在沈记汤饼铺,附近的人都知晓瑜姐儿的哑疾。   便是有不懂的,旁人也会告知。   何曾经受过这样的恶意。   巧娘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瑜姐儿是真心想交朋友的,反倒被这样欺负,任谁来了都知道是你们家的错。”   “我是瑜姐儿的娘亲,自然要护着自己的女儿。”她一字一句说的坚定又清楚:“若是今日不替瑜姐儿说出来,以后岂不是还要受气?”   巧娘清楚。   若是今日不在众人面前讲明白了,日后的孩子们有样学样,就坏事了。   “这事是臭小子的错”,李狗子娘知道自己不占理,当即又改了口风:“孩子们玩闹过了,一时说错了话,巧娘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沈南珏在心里嘁一声。   古往今来,熊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   一旦犯错了,就说年纪还小,大人和小孩子较什么劲,绝对不是故意的。   何其可笑。   “你家狗子如今已七岁,还不懂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巧娘看得明白:“日后若是再欺负了别人家的小孩,也要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巧娘道:“不过既然说是小孩子的事,那便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劳烦娘子把狗子喊出来,给我家瑜姐儿赔礼道歉。”   看人不是来要银子的,李狗子娘心底倒是松了口气,她朝着院内大声怒喊:“李狗子,你给我滚出来。”   七八岁的男孩扒着门框,不愿意出来。   街口一堆人盯着,李狗子娘丢脸的不行,揪住耳朵将人薅了出来:“躲什么,给人道歉。”   李狗子昨天说完就忘了,完全没想到对方还会找上门来。   他嗫嚅道:“对不起。”   “瑜姐儿不会说话”,巧娘道:“所以我替她问了。”   “你对不起的是何人。”   李狗子抬眼看了瑜姐儿,随即又立刻低下头:“瑜姐儿。”   前方是巧娘,后面站着亲娘。   由不得他胡说。   巧娘又问:“何事?”   李狗子犹豫片刻,道:“我说瑜姐儿是哑巴。”   旁人适时地插入一句:“这不是一清二楚吗?”   “是啊,说不定当时还是故意说的呢。”   巧娘又问道:“哑巴会传染吗?”   李狗子:“……不会。”   李狗子娘张了张嘴:“差不多行了吧?”   巧娘看向她:“那你替自己的儿子回答?”   小孩子可以不要脸面,大人不能不要。   日后还得上街买菜买东西呢。   李狗子娘闭嘴了。   她丢不起这脸。   巧娘道:“你当时用什么声音说的,现在就用什么声音道歉。”   李狗子只觉得煎熬,闭上眼睛大喊道:“瑜姐儿,对不起!”   巧娘又问瑜姐儿:“你要原谅他吗?”   瑜姐儿牵着她的手紧了些,唇瓣紧抿片刻,随即摇摇头。   不。   她不原谅。   巧娘点头,和李狗子娘道:“道歉是你们该做的,原不原谅是瑜姐儿的事。瑜姐儿不原谅,你们便永远有错。”   沈南珏从昨晚上就憋着的那口气,此刻吐了出来。   娘亲做的好。   彻底舒服了!   李狗子娘忍不住:“哎……”   她想说这不是都道歉了,怎么还让自家小孩身上背着个错误。街里邻居都看着,往后说闲话,还得提这件事。   话没说完,就被巧娘打断:“还想继续道歉?”   李二娘闭嘴了。   早上往这走的时候,沈南珏还想着报复的招。   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   想做些什么很难。   但既然是娃娃,控制不住尿也是正常的。不小心尿到门前或者小孩大人的衣服,总不能揪住自己的屁股打。   不过看到巧娘条理清晰,心里有底的把这件事完美解决后,沈南珏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解气倒是解气。   脏掉的衣服则要娘亲洗了。   她还是少折腾吧。   从李狗子家离开,巧娘又带着人去了其他家。一共六户,挨个敲门,让人给瑜姐儿道了歉。有的大人懂事,知道后狠狠教训了自家的孩子,还拿着果子赔罪。   收不收,原不原谅,巧娘都让瑜姐儿自己做了决定。   其他的孩子们有的害怕,有的则是羡慕,拉着自家爹娘的衣摆,道:“我也要李狗子道歉!”   往常孩子们玩闹,除非打碎了东西,亦或者是磕碰到了脑袋小腿,见了血,家长们才会去对方家里讨个说法。只是拌拌嘴,吵两句,没人会闹这么大。   孩子们不懂。   但他们生下来就有一种直觉,什么好,什么不好。   见到好的就想要。   见到坏孩子给瑜姐儿道歉,他们就回想起了往日的委屈。   “道什么歉”,大人们看完热闹,就各自回了家,不忘拎着自家孩子们耳提面命:“不许欺负沈家的两个孩子,别管大的还是小的,记牢了!咱们家可丢不起这人!”   娃娃们撇撇嘴,鼓着脸颊应了声好。   心里却更佩服瑜姐儿和瑜姐儿的娘亲了。   真厉害!   能办到自家大人办不到的事情。   六户人家住的远近不一,挨个敲门,把状元坊转了个遍。   回到家里,巧娘和瑜姐儿身上都出了些薄汗,连带着娃娃的布裹,都被晒得有些发烫。   巧娘拿出蒲扇摇出些风,让瑜姐儿用帕子先擦擦。   瑜姐儿跑到脸盆前浸湿手帕,然后又跑回来,踮起脚先给巧娘擦了擦。   巧娘失笑,问道:“瑜姐儿,现在还难过吗?”   瑜姐儿连忙摇头。   她弯了弯眼眸。   现在很开心。   沈南珏也跟着笑。   还没乐完,就感觉自己的脸也一凉。   瑜姐儿没忘了她,用润湿的帕子碰了碰娃娃软乎乎的脸颊。   沈南珏扑闪了扑闪眼睛。   对上自家阿姐笑盈盈的眼眸。   呀!   搞偷袭! 第14章 第 14 章:好想读书   巧娘为自家孩子讨说法的事,没两天就传出去了。   张氏听到,还有些惊讶:“巧娘变了许多。”   往常在家,巧娘都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从没和人红过脸。几个月不见,竟然能直接上门找人吵架了。   惠娘也没料到,但能理解:“如今巧娘自个儿守着两个孩子,瑜姐儿有哑疾,珏哥儿还是个不能说话的。若是再如往常一般,岂不是谁都能踩一脚了。”   张氏手上砍鱼的动作慢了一瞬,似是认同了这句话:“人总是会变的。”   就像她也想不到。   大儿子去世没几天,巧娘就提要搬出去住。   暑热过去,挂花飘香。   中秋佳节过去,清晨和傍晚都添了份凉意。   娃娃长到六个月,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断了每日的奶水,依旧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极为省心,仿佛真印证了巧娘喊的那句“小豚猪”。   二是娃娃长了牙。   瑜姐儿最先发现的,她本来在和娃娃玩,看到对方嘴里一闪而过的白。   担心是午食吃的东西卡了,连忙拉了巧娘过来。   抱起来仔细检查,指尖伸进去摸了摸,巧娘笑着道:“不是米糊,是珏哥儿新长出来的牙。”   瑜姐儿眨眨眼睛,好奇地凑过去看。   小小的,从下面冒出来。   她竖起食指,问道:只有一颗牙吗?   巧娘点头,捏了捏娃娃的脸:“现在只有一颗,之后会慢慢再长的。”   沈南珏咧着嘴笑。   “对!”   可惜。   因为没牙,字音就不准确了,还漏风,听起来成了“噗”的音。   瑜姐儿没忍住笑了。   巧娘也被传染,眼眸里都是笑意。   沈南珏无奈。   她翻身扑进娘亲的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笑吧笑吧。   自己一点都不丢脸。   虽不需要再买奶水了,但巧娘还时不时地和杏娘往来。今日你去我家坐坐,明天我来你家坐坐。   一是两人的性子合得来。   二是珏哥儿和对方的孩子年岁只差了三个月,彼此之间有话题聊,长大了还能做朋友。   这天,杏娘和她家男人一块过来,还抱着孩子。   巧娘听到动静,笑着道:“来了?”   “给主家的干活,肯定要早来啊”,杏娘也笑着应,随即道:“敲墙和砸砖的事,你和我官人说。”   巧娘一直想着在后院开个门,那就要把角落的矮墙砸掉些。这是力气活,她原本还发愁找谁做,和杏娘聊到,对方就推荐了自家男人,虽说现在是搬货的力工,但砸墙抹泥的事也能干。   巧娘点头,也不墨迹。   在那儿砸,砸多少,再用泥修补修补边缘,把要做的事情都讲明白了。   李家男人话少,干活踏实,又问了些细节后,便拿着工具去墙角开始干活。   巧娘拎着茶壶出来:“先喝点水再忙活吧。”   “不用管他”,杏娘拉着人坐下,道:“眼前有活,他心里就惦记着,做不完不踏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巧娘也不再多打扰:“那杏娘喝。”   杏娘笑了笑,抱着孩子道:“还得谢谢巧娘,不然都没这活计。”   自家男人有些跛脚,平时找活不好找,一般都只能降些工钱。   毕竟同样的活,同样的价钱,人家都更倾向于双腿没毛病的。   巧娘说着实话:“不找你们做,也要找其他人,提心吊胆着,生怕他们做不好,还是找熟人合适。”   “听到了没,记得好好干啊。”杏娘朝自家男人喊道。   男人虽内敛,但对娘子的话有问必答:“知道。”   巧娘打趣道:“你怎地就知道欺负人家,都不过去帮忙的?”   “我哪里欺负了”,杏娘看到怀里的孩子醒了,伸出手指逗了逗娃娃:“再说,我这不是要看着书哥儿。”   说完,她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多穿着青衣襕衫的学生过来,这是县学休沐吗?”   平日学子们都在县学住着,十五日一休沐,休沐日才能从县学出来,好好回家休息。   “是”,巧娘道:“休息两天,然后又要回县学。”   沈安之前也上过县学,学了三年,觉得知识掌握的差不多后,便退了县学,在家里自己用功。   杏娘好奇看了看前面的铺子:“那怎地没人来买书?”   学子们从书坊前经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巧娘前些日子,问过掌柜同样的问题,如今倒是方便解释了:“学子们读书,背诵完里面的内容还不算完,得了解意思,熟悉典故。每本书至少得学三个月,久一些就是半年,不会频繁的买书。”   “而且,他们才从县学里出来呢,肯定想离书坊远远的,休息躲懒一会儿。缺笔墨的话,后日回县学的时候就顺带买了。”   沈南珏在心里点头。   古往今来,学生们的差距倒是很小。   回到家就不愿意看书,哪怕不是写作业,只是买学习资料,也要拖到最后一天。   杏娘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又道:“读书怎地这般辛苦,十五日只休沐两日,回家吃顿饱饭的时间都紧。”   “是。”杏娘想起沈安,无比认同这句话:“人人都知道考上了科举,就能鲤鱼跃龙门,无人可知背后的辛苦。”   若是没考上。   那就更难受了。   瑜姐儿过来,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读书真的很难吗?   “瑜姐儿害怕了?”杏娘逗人。   瑜姐儿思考了一会儿:有一点点,但我还没读过,试试才能说害不害怕。   “乖”,杏娘低着头看自己的娃娃:“但我还是想让书哥儿读,当时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他比我们有出息。做什么都得吃苦,力工要吃苦,铁匠要吃苦,厨子也得吃苦……却都没读书的前景好。”   巧娘问道:“已经给孩子琢磨好了?”   “先试试,读上几年”,杏娘道:“若是真的读不来,再做其他的打算。”   她问:“珏哥儿也读吧?”   “读书识字总是好的”,巧娘道:“日后能识得书名,在书坊里给学子们找出书来就成。”   有书坊在,就饿不到。   杏娘问:“不考科举?”   “还远着呢”,巧娘对孩子们没有大的期望:“科举这件事太看缘分,孩子们不想考就不考了。”   再者。   珏哥儿可不是真的“哥儿”,日后总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言明性别。她如今已经守住了书坊,不能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听着的沈南珏在心里一直喊。   娘,我想考!   她转过头去看杏娘怀里抱着的娃娃,对方眼神清澈,是真正的孩子模样。   书哥儿,看来咱俩以后要当同学了。   杏娘知道沈安的事情,没再多问,只笑着道:“以后书哥儿开始识字,免不得要经常往书坊里跑了。”   巧娘笑着道:“书哥儿来买,肯定有好价。”   “我不白占便宜”,杏娘没推辞,读书开销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能省钱求之不得,她道:“我浑身上下拿不出什么东西,唯独有一点刺绣的手艺。若是不嫌弃,日后让瑜姐儿跟着学一学。绣好的东西不拿去卖,自己用着也是好的。”   “这……”巧娘想拒绝。   杏娘的刺绣手艺好,专门供给县里的成衣铺子,听说卖出去价格能翻几番,远不是普通娘子在家里随便绣绣花样就能比的。   其他人想学,都得付银子呢。   杏娘打断:“可别说不行,要不然往后买书,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巧娘无奈,道:“瑜姐儿,过来谢谢杏娘。”   正聊着天的时候,李家男人提醒道:“要开始砸墙了。”   杏娘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娃娃的耳朵。瑜姐儿有样学样,也捂住了,贴在两人中间。   巧娘去看怀里的娃娃,就见到自家的崽试图自力更生,晃着小胳膊。无奈胳膊太短,够不到自己的耳朵,更别提捂住了。   她笑笑,抬手帮娃娃捂住。   “小笨蛋。”   沈南珏:“!!!”   我能看懂口型的!   咿咿呀呀的声音,被“轰隆隆”砖头倒塌的声音压过去。   门的位置便有了。   砸完墙,李家男人又把砸出来的洞边缘整平整,将门装上。   期间,巧娘问杏娘道:“我出去买菜,要不要一起去?”   杏娘想的周全:“你去买就好,我在这儿帮你看着娃娃,路上能轻便许多。”   两周岁前的孩子最难带,不会走路,亦或者是会走了容易摔,无论高处还是矮处都敢去,得时时刻刻盯着。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就得时时刻刻抱着,还要防着路过的推车剐蹭。   “一起去吧”,巧娘道:“今天要请你们吃饭,肯定得买些你们爱吃的菜。”   “用不着”,杏娘推脱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沾了光,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吃饭。”   “谁家找人干活都是要请人吃饭的,这可不是我和你客气”,巧娘笑着到人身边,把杏娘从板凳上拉了起来:“若是今天不吃饭就走,传出去,往后可没人敢给我们家干活了。”   这话出来,杏娘就没办法推辞了。   她自然是答应:“好好好,跟你一块儿去买菜。”   但没想到,巧娘能买这么多。   在菜摊和鱼摊前拦都拦不住。   灶房里摆着两条鱼,几十条虾,买回来就立刻放到水缸里了,此刻都活蹦乱跳着。旁边放着各种菜,秋菘菜,白萝卜,南瓜,一篮子的脆梨,还有早晨新鲜压出来的豆腐,外加一壶酒。   杏娘看桌上摆着的这么多东西,又开始后悔,刚才在摊位前,无论如何她都该拦一拦的,不然真担心一顿饭,把对方家一个月的伙食都吃完了。   懊悔归懊悔,这些东西是退不回去的,只能问道:“巧娘想做什么,我也在旁边打下手。”   “做一个蒸鲈鱼,还有酒腌虾”,杏娘一家来之前,巧娘就想好了做哪些饭食:“再做个芥辣菘菜,外加一盘炒蛋和豆腐咸汤……”   杏娘连忙阻止人:“够了,咱们三个大人,再加上瑜姐儿,这些菜都够吃了。”   “我还想着再炒个莴苣……”巧娘道。   杏娘语气坚定:“用不着,菜多了,反而没人吃鱼和虾了。”   巧娘想想也是:“那就做这些。”   要做的菜比较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杏娘便把两个娃娃都放在了有格挡的小床,轮子的位置用砖固定着,凭娃娃们的力气动不了的。   瑜姐儿在旁边拿着一张帕子低头细看,是杏娘给的绣样。   蒸鱼最怕的是腥味,然处理的好,腥味能完全去掉,只余蒸鱼肉的香气和滑嫩的口感。   巧娘砍了鱼头,刮了鱼鳞,随后将鱼从白肚的位置剖开,去了里面的肠子和血水,冲洗干净。   另一边。   杏娘在调味。   挖一勺家里自己做的黄豆酱,里面加入花椒、小葱、姜丝、少量酒水,用灶房里的蒜锤砸到一起,味道完全融合后,淋到鲈鱼上,腌制片刻上锅蒸着。   酒腌虾的做法也简单,剪去虾须和虾尾,配着盐、花椒和酒水腌着。若是大人吃,生着便能用了。不过饭桌上还有瑜姐儿,便挑出一部分蒸熟了,又少放些酒。   杏娘笑着道:“若是瑜姐儿吃虾吃醉了,醒来免不得要怨咱们两个了。”   “我还真没见过瑜姐儿醉着的样子呢。”巧娘小声道。   杏娘:“想见的话,一会儿哄着瑜姐儿吃些酒气大的虾就行,不过巧娘能舍得吗?”   酒水是官营的,价格也高。一壶普普通通的酒,就要大几十文。她平日里舍不得买,更别说一口气喝到醉了。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自己没醉过,街上的酒馆前,却是经常能见到酒鬼。捂着脑袋,走路颠三倒四,看着头昏脑涨,可不好受。   不知怎地有人就爱喝这么多。   “舍不得”,自己的姑娘自己心疼”,巧娘撞了撞人的肩:“难不成你舍得让自家书哥儿吃醉?”   杏娘的眉微动:“自然不行。”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酒还是少放一些吧。”   灶房外的瑜姐儿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扒着门框歪头。   意思是在询问:阿娘,婶婶,你们是在喊我吗?   “没”,杏娘应道:“今天要做不少好吃的,说你李叔有口福了。   巧娘也点头,道:“还买了些脆梨,瑜姐儿洗一个吃。”   见瑜姐儿拿了,她才收回视线。   鱼和虾处理好了,余下的炒蛋和芥辣菘菜就简单许多,调料和食材放到锅里翻炒就好。   两人各自负责了一道菜,往灶里加柴火的时候,杏娘道:“我之前琢磨过怎么做梨条和枣圈,李子旋和梅子姜的味道也不错。若是瑜姐儿想吃了,你也别去外面买,都贵的很,直接带着果子和糖来我家,能省不少钱。”   梨条、枣圈、李子旋、梅子姜、林檎干……这些都是小孩爱吃的果煎蜜饯。里面的糖很多,价格自然比普通果子翻了好几倍。   巧娘闻言,忍不住道:“杏娘,你真厉害。不仅会刺绣,连这些都会做。”   “生书哥儿的时候,我嘴巴刁,总想吃些甜的,粥里放糖都嫌味道淡”,杏娘回忆道:“他心疼,就去点心铺子买了好些梨条。”   “我问多少钱,他一开始还不说实话。”语气是埋怨和心疼,但眼神里能看出开心:“我挺着肚子去问了价,吓了一跳。”   “就那么点梨条,拼起来还不够两个梨呢,结果要三十文”,杏娘至今还心疼花出去的钱:“不知道的以为金树银树结的果呢。”   “然后我就自己做,糖也贵,做毁了就浪费了,我舍不得”,杏娘把炒蛋盛出来,道:“结果还真给我试出来了。”   “以后得多带着果子和糖去你家了。”   巧娘接受了这份好意,自家两个孩子,东西自然也得准备两份。   “不过提前说好,自家做的味道肯定没点心铺的好。”杏娘盛好饭菜,将灶沿擦了擦。   巧娘不在乎:“小孩子的嘴巴哪能吃出差别,看到果煎蜜饯就走不动道了。”   她抬抬头,指向门外:“喏,两娃娃闻到饭菜的香气,都要流口水了。”   杏娘忍不住笑:“那也不能给他们吃。”   全部听完对话的沈南珏:“……”   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美食在眼前,但吃不到肚子里。   ……   门打通了,能直接从后街绕到前街,不用再从书坊内经过,担心影响铺子的生意。   秋意渐浓。   暑热被赶跑,直至一丝不剩。   几经蜿蜒的河道于城内绕了数个来回,流水仿佛也带上些寒气,衬得更加澄澈。美中不足的是河面上漂浮着的少许枯黄叶片,如同完美的画作多了两滴墨痕。   还没等人感叹完,河流底下忽的钻出一条肥硕的鱼,扰动了水面,荡出层层波纹,那枯黄叶片也随着飘走。   桥上有人撑着鱼竿,落钩的地方仍旧寂静。   有熟识的人经过,见到对方,笑着大声问道:“今日竟改到在这里钓鱼了,钓到了吗?”   撑杆的人连忙转身,嘴边竖了手指,示意让人安静:“上次就是你,说话的声音像喇叭一样,把要咬钩的鱼都吓跑了。”   那人连忙噤声:“不说了不说了,你且钓着。”   河流里虽有鱼,但少有人捕。   一是沿河捕鱼,总是容易掉到里面。水性不好的人,容易有危险。   二是秀州靠近太湖和海边,每日码头都有新鲜肥硕的鱼,价格便宜,味道也比河里的鱼好。   只有喜欢垂钓的人,每日准时带着鱼竿坐在河边,风雨不歇。   接连落了几场雨。   淅淅沥沥的,像在人身上罩了层雾。   巧娘坐在院里的屋檐下,听着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字,即为抬头可仰视之天。”   “地字,即……”   前些天,巧娘已和掌柜的说好。   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瑜姐儿识字。掌柜的工钱也从每月七百文涨到一两银子。   两方都觉得是划算的买卖。   对掌柜的来说,看书坊没客人来的时候教瑜姐儿识字,不用早来或者晚退,就能每月多三百文。   若是科举写文章,他不行。   但只是识字,带着人读一读《千字文》、《三字经》和《童蒙训》之类的,算不得难事。   对巧娘来说,若是正经拜师父,每月的束脩都要一两银子,逢年过节期间还得买肉买绢,加起来的银钱可不少。   院落里只有赵掌柜一人的声音,瑜姐儿虽念不出来,但每个字的含义以及写法都记在了心里。   沈南珏也在旁边认真听着。   古代和现代,不仅字音有区别,字型和写法区别也很大。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记着身边人说话的音调,尽可能和脑海中的现代话一一对应。   然而秀州的韵调,和“官韵”又有区别。   掌柜念书的时候,就是用的“官韵”。若是考科举,也是要学官韵的。不然日后到了汴京城,与同僚交流,人家的韵调都一模一样,唯独自己操着秀州的腔调,对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便是吵架都难吵赢。   沈南珏学习的时候,向来专注认真。   娃娃聚精会神,表情显得格外可爱。赵掌柜想不注意都难,他玩笑道:“要不要把珏哥儿抱的近一些,也早些开蒙。”   巧娘没放在心上,道:“娃娃第一次见,才觉得新奇。若是日后真开始读书了,说不定有多远跑多远呢。”   “是这样的理”,赵掌柜想起了自家的孩子,不由得道:“我说要教他认字,转头就从书案底下爬出去了,追都追不上。一边跑一边哭,说自己看到书就想睡觉。”   “根本不懂得读书识字的好处!”   就这件事,赵掌柜和巧娘便聊了起来。   被忽视的沈南珏,窝在娘亲的怀里,心里长叹。   好想读书啊! 第15章 第 15 章:比状元还聪明   这天。   巧娘起床,发现地上覆了层白白的霜,试着哈了口气,瞬间被寒气凝成了白雾。   “怎地秋日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就便冷了。”她回屋添了身衣服,又从箱子里翻出瑜姐儿冬日穿的衣服。   瑜姐儿平时的身体还算好,就是冬天容易染风寒。稍不注意,就得吃上五六天的药。   睡梦里的瑜姐儿察觉到动静,翻了翻身,眼睛还睁不开,迷迷糊糊的。   巧娘当即放轻动作,轻轻在小孩儿的背上拍,重新将人哄睡。   “没事,睡吧,还早着呢。”   她又去看了看珏哥儿,给人掩了掩被子,旁边用厚衣服挡住,想着趁娃娃睡觉的时候,提上篮子去街上买些油盐和蔬菜。多囤一些,往后天气冷,就能少出门,免得吹冷风。   结果,走到床边就看到娃娃已经醒了。   扑闪着大眼睛,不哭也不闹的。   巧娘小声道:“怎么醒的这么早?”   沈南珏其实想装睡来着。   但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往这里走。   “看来这次只能带你一块出去了”,巧娘把衣服拿起来,压着声音道:“外面很冷,得多穿一些。”   娃娃睡着的时候,大人可以省心。但若是醒了,就要担心会不会磕碰到,会不会突然没看住,从床上滚到地上。   简而言之,醒了之后就得有人守着。   瑜姐儿还睡着,自然不能把人吵醒。   思来想去,把娃娃带着一起去买菜是最合适的。   沈南珏脑袋搭在娘亲的肩上,左右晃了晃。   意思是:自己也可以不跟着去。   她是成年人的思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巧娘哪里能知道。   把能穿上的衣服都穿上了,严严实实的捂住,娃娃就差团成一颗圆滚滚的球了。   “走,陪娘去买菜。”   从后院出去,绕到前街,对面衣铺的门正好打开。   出来的不是孙娘子,反倒是位年轻人,应当就是孙娘子要考科举的儿子。   在这儿住了将近半年,见到对方的次数寥寥无几。   大部分时候,手里也都拿着书。   对于孙娘子的冷脸,巧娘不喜,但也到不了怨恨的程度,得时时刻刻记着。   因此简单看了眼,她便抱着娃娃离开了。   没打招呼,免得扰了对方读书。   沈南珏倒是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穿着整齐,头发用巾帽束着。然而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看着也没什么精神,明显休息不足。   比起夏日,冬日的蔬菜就少了许多。   大多是菘菜和萝卜,偶尔还能见到些黄芽菜和波棱菜,就是价格高些。   菘菜和萝卜容易保存,巧娘买的多,讨价还价片刻,托摊主过一会儿免费送到书坊。   然后又去买了两条猪肉,让掌柜的挑着肥的地方切,为了熬油。自己熬的油比买的油香,余下的油渣拌上些盐,味道也好。   能给瑜姐儿当解馋的吃食。   街上,巧娘一边走着,一边碰了碰娃娃的脸,问道:“冷不冷?”   “咿呀。”   厚实衣服用的都是好棉花,这些天新缝的,将寒气完全隔绝在外面,一点儿都不冷。   担心娃娃生病,巧娘也不多逛,径直朝着粮店的方向走:“再买些米和面咱们就能回去了,到时候瑜姐儿也醒了,一起吃早食。”   冬日囤菜囤米的人不少,粮店门口已排起了队。   巧娘有些庆幸,刚才让卖菜的摊主帮忙送了。不然拎着大几十斤的菜,再抱着娃娃在粮店门口站上些时间,今天可就回不去了。   有人是急性子,排着队就忍不住问:“掌柜的,一斗米多少钱啊?”   掌柜应道:“米价四十文一斗,面价五十文一斗。”   声音很大,保准让附近的人都听到,免着后面再答了。   “怎地又涨了。”   “往前数半年,米价还是三十文一斗呢,怎地忽然涨了这么多?”   这人把巧娘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哪怕是涨价,米面也不能不吃。   因此粮店的掌柜不怕这句话砸生意,好声好气地答道:“夏秋稻米和麦子都熟了,粮食多,价格就低。到冬天吃的都是存粮,自然就要贵上几文。”   “再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北边开始打仗了。今日还是四十文一斗米,再过两三个月说不定还要涨,得五六十文一斗。”   开始打仗,粮价只涨不降。   有人惊讶道:“打仗?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有消息了”,掌柜做着粮店的生意,时常和行船卖货的人打交道,连官府那边都常年联系着,消息来源广,往往能比普通百姓更早知道:“磨磨蹭蹭的,一直都没动静,上个月才说真开打了。”   “和谁打?”这是完全不了解时事的人,也不识字。   粮店老板道:“契丹,还是幽云十六州那边,麦面的价格肯定贵。”   “又是幽云十六州啊,这是皇帝想收回来?”   “那么容易的话,几十年前就能收回来了。”有人不抱希望:“照我看啊,还是少折腾吧。”   不少人赞同:“都快过年了,打什么仗,饭都吃不起了。就算是想打,就不能等等过完年吗?”   也有人反驳:“你在秀州,自然是觉得无所谓。幽云十六州的人,难不成就要在铁蹄子底过活?”   “再说,那些契丹的蛮野人管你过不过年。”   “……”   两方都有理,吵个不停。   粮店掌柜的时不时还插一嘴,说点自己知道的消息。   沈南珏听得聚精会神。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没有“大周”这个朝代。但是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幽云十六州丢了,似乎又是共同点。   若是和她学过的历史相同,那幽云十六州极为重要,比在场所有人讨论的都要重要,妥妥的兵家必争之地。   十六州多山地,地形复杂,峻险陡峭,间插着众多复杂的河流,配合着前朝修建的城墙,是抵抗北方游牧铁蹄的屏障。丢了十六州,契丹随时南下,如同一柄利剑,可以没有任何阻挡地直插内腹。   如今新任皇帝有收复十六州的豪情壮志,无论如何算的上一件好事了。   沈南珏如今还没摸到书,就在思索之后的工作和顶头领导了。   希望不是个昏庸的。   巧娘也听到了,但更关心粮价。担心会继续涨,原准备只买两斗米两斗面的她,加到了八斗。自己背不回去,便让粮店帮忙送了。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轻便的。   秀州的河冬日不结冰。   从桥上经过,能看到清澈的河水缓缓流过,只是鱼少了许多,或许是躲在石头后。   一些年轻人在桥边,正热烈讨论着。   “依我看,谪仙人的‘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最为出色,是咏雪诗里当之无愧的第一。”   “非也非也,‘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境绝佳,此诗则为最上乘。”   “然‘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同样脍炙人口,岂能少的了这句。”   三人争论不休,引经据典也分不出高下,便看向身旁没说过话的好友,让人评价。   均为传世名作,好友自然不能真狂妄自大地排出一二三名:“要我说,既然难见分晓,不若寻找破局的其他方法。三位友人各自做一首与冬雪有关的诗句,不拘韵调,到时候拿到书院,让夫子点评,此法如何?”   “好!”   “此法甚善!”   “不错。”   “你既然提出了此法,不若一同做首诗。”   四人都是书院里的佼佼者,于作诗写文一事,自然不愿屈局人下,都应了这个提议。   声音渐渐消失在身后。   走的远了些,巧娘才和怀里的娃娃道:“秀州都两年没落过雪了,他们到底从哪里见到的雪?”   说话的时候,还仰头望了望天。   语气不解。   沈南珏咧着嘴笑。   文人雅士的爱好嘛,这么冷的天出来在桥边站着,肯定要有所收获。便是没下雪,也得写出一首雪诗,说不定能流传千古呢。   巧娘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这么爱笑呢。”   回到家,瑜姐儿已经醒了,正在床上穿着衣服。   “刚买菜回来,正好一会儿就做早食了。”巧娘过去看着小孩儿穿衣服,“今天冷,得多穿些。”   衣服是上个月刚做的,巧娘扯一匹莲花纹样粉色的布,瞧着格外漂亮,便做成了貉袖。穿好上身的袄,套好裤子,又套了件宽松的褙子,这样肚子和腿都不会吹到风。   瑜姐儿自己穿不上,便伸开手臂,让娘亲帮忙。   娃娃被放到旁边,外穿的衣服还没脱下,圆滚滚的一个球。巧娘哄着人道:“翻个身,在床上滚一滚。”   这段时间,她经常这样哄娃娃。   有时间了,也不让孩子在格挡小床上待着,而是把娃娃放到大床上,让人多动动。   先爬,然后再学着滚和翻身,慢慢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沈南珏觉得滚来滚去实在丢脸。   但这又是必经之路,逃避不得。   不知不觉,脸皮又厚了些。   巧娘看了会儿,让瑜姐儿帮忙看着些:“别掉下床就好,我去做早食。”   早食做的简单些。   熬了些米粥,切了一小盘酱菜,外加昨日剩的蒸饼。   从灶房端到屋里,就看到瑜姐儿背对着人,小小的身影,却能看出些紧张。   如临大敌。   一开始,巧娘还没想明白,以为屋内有虫子在,让小孩害怕了。   走近了,才知道为什么。   珏哥儿正在试着站起来!   巧娘连忙把粥和酱菜放下,坐到床边。   “瑜姐儿,咱们先不扶,让珏哥儿自己来。”   瑜姐儿便收回了虚扶着的胳膊,眼睛却还是紧盯着,生怕晚了一步,就把自己的亲弟弟摔到。   沈南珏也是第一次尝试。   她鼓了鼓脸颊,手撑着床,借了些力气,随后努力地保持平衡,慢慢站了起来。   娃娃站着颤巍巍的,但就是不倒。   甚至还动了动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巧娘屏住呼吸,唯恐打扰到。   过了一会儿,沈南珏觉得平衡保持住了,攒了攒力气,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每一步都有些费力气。   但是在没人扶的情况下,完完整整的走完了!   “珏哥儿会走了!”巧娘忍不住道。   连瑜姐儿的眼睛里都是惊喜。   巧娘不敢让人多走,抱住娃娃念叨着:“咱们一天走一点儿,慢慢地就能下地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夸道:“旁人家的孩子一岁多才会走路,珏哥儿九个月就会了。”   “长大肯定聪明,状元都比不过呢。”   沈南珏呀了一声。   试图提醒自己的娘亲。   明明前三个月,还说不强求孩子读书科举,今日就能夸比状元还聪明了。   母爱的滤镜着实厚了些。   不过她还是在心底想着。   往后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了娘亲和阿姐的一番心意! 第16章 第 16 章:“娘!”   大部分人家的娃娃长得快,学起来也快。   走路和说话,都在一岁左右。   自己的孩子九个月就能站起来走路,因此巧娘日常除了让娃娃在床上动,还会教对方说些简单的字词,诸如“阿娘”、“阿姐”等等。   沈南珏学了,但受制于身体,音调还是模糊的。   “阿娘”只能喊成“啊瓤”,“阿姐”就更难了,有时候是“啊喳”,有时候又变成了“阿戛”,时常能把人逗笑。   巧娘倒是很有耐心,也不在乎娃娃喊得乱七八糟。   每个字都念的温柔。   教“娘”的时候,瑜姐儿从外面进来了。   她身上还带着寒气,等了会儿才往里面走。   “快喝些热水,别一会儿染了风寒”,担心小孩生病,巧娘就在屋里生了炭火,再在窗和门的位置挂上厚厚的帘子,屋内便暖融融的。   巧娘看着女儿喝完,问道:“今天和水姐儿、土姐儿一起玩?”   瑜姐儿点头,又张开手指比了个五,意思是今日五个姐儿一起玩,人很多。   巧娘:“玩的开心吗?”   瑜姐儿弯着眼睛。   上次挨门挨户让人道歉后,就没人敢再当着瑜姐儿的面骂哑巴了,效果显著。之后,不少小孩还羡慕瑜姐儿,主动过来和她交朋友。   “那就好”,自己的孩子没受欺负,巧娘就安心了,她道:“柜子里还有剩着的梨条和山楂,甜甜嘴。”   这是杏娘帮忙做的。   做完回到家,巧娘自己尝了尝,知道对方着实谦虚了。做出来的各类果脯蜜饯,分明和卖的没差别。   瑜姐儿自己吃了些,转过头去看娘亲:现在的珏哥儿可以吃了吗?   “牙还没长出来呢,他可咬不动”,巧娘道:“不过能舔一舔。”   见瑜姐儿跃跃欲试,便鼓励小孩道:“瑜姐儿可以喂喂,看珏哥儿要不要吃。”   瑜姐儿重新拿了根梨条,试探着递到娃娃嘴边。   动作里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噎到娃娃了。   沈南珏用嘴巴含了含,刚有些甜味,瑜姐儿就把梨条拿的远远的。   她无奈。   但还是“呀”了一声,软乎乎的小脸都是笑意。   好吃。   谢谢阿姐!   瑜姐儿也笑了。   摸摸娃娃的脑袋:以后多给你吃。   “既吃了甜的,会不会喊‘阿姐’?”巧娘手里拿着根梨条诱惑娃娃:“如果会喊‘阿姐’了,这根梨条就是珏哥儿的了。”   美食诱惑。   可惜,沈南珏努力了,喊出来的却是“阿嘎”。   “哪里来的小鸭子”,巧娘和瑜姐儿笑着道。   喂!   我还要面子的好不好。   沈南珏扭了身子,背对两人坐着。   远看像是角落里一株圆乎乎的蘑菇。   “还生气了。”   巧娘给人赔礼道歉:“今天晚上吃蒸鸡蛋羹,滑滑嫩嫩的,再放上两滴香油,比牛乳好吃多了,珏哥儿和瑜姐儿都有。”   吃了鸡蛋羹,沈南珏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期间,粮食如同粮店老板说的那样,又涨价了,每斗涨了五文钱。听说十六州那边的仗还在打,巧娘担心继续涨价,便又去各自囤了十斗。   放在灶房干燥的地方,时常晾晒,不用担心生了虫。   收拾完粮食,也到月底,快过年了。   各式各样的铺子都关了门,书坊同样如此。   结完今年的工钱,巧娘给赵掌柜多包了十文钱:“不多,讨个吉利。”   多得的铜板,哪能嫌弃数量。赵掌柜笑着应了,作揖道:“我也祝沈娘子和瑜姐儿、珏哥儿今年胜去年,平安常乐。”   锁上门,巧娘带着两孩子从吴嫂子的茶水摊买了八碗豆蔻连梢煎熟水,用干净的竹筒装着。   “怎么要这么多?”吴嫂子问。   “回汤饼铺那边,孩子多,总得一人一筒,争着抢着就不好看了”,巧娘道:“八也是个好数字,过年图个好彩头。”   要过年了,得回去看看。   沈安去世第一年,身为儿媳,是要照顾着些长辈的。   “我和家里人还没想回不回去呢”,吴嫂子藏不住话:“一个月前,就有村里的人搭着牛车进县城,说家里的公婆托人带话,让我们今年一定得回去过年。”   “估计是眼馋我们的茶水摊挣钱了,想着从口袋里掏银子呢。”   若是不回,又会被村里的人指责不孝。   毕竟只是分家,不是断绝了关系。   想到这里,吴嫂子又开始后悔。   当时就应该闹得更大一些,直接断绝关系,也用不着回去看人的脸色了。   巧娘也觉得这事难办。   她遇到,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因此只能安慰道:“无论在哪里过年,自己和孩子舒服最重要。”   “说得对!”被这么一提醒,吴嫂子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心里顿时晴朗了,把熟水装好:“你们也是,好好过年。”   回到汤饼铺。   还没坐下,瑜姐儿就被兰姐儿拉走了,许久不见,自己攒了一肚子话想和自己的好朋友说呢。   巧娘只能喊道:“别这么着急,每个人拿一筒熟水去喝。”   “熟水?”   松哥儿和柏哥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到了桌上的竹筒,眼巴巴地看着。   “你们也有”,巧娘笑着道:“都是一样的味道,直接拿就好。”   惠娘见到,一人踢了一脚,让人拿了赶紧走:“一说有好吃的好喝的,就冒出来,平日里都看不到人影。”   松哥儿和柏哥儿轻巧躲过,眨眼的功夫就又不见了。   “你看看,我说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吧”,惠娘坐下道:“过了年才四岁,往后再长大些,我都不敢想有多难管。”   “说不定再过两年,性子就安静了”,巧娘安慰人道:“现在年纪还小呢,由着他们玩。”   芸娘还在前面的铺子忙,两人也没多闲聊,一起去帮忙了。   汤饼铺是附近铺子关门最晚的。   歇了两天,就到除夕当天。   家里人都在,各自拿着笤帚和抹布,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吃饭的桌子也细细地擦了,亮的都要反光。   瑜姐儿想帮忙,被异口同声地阻止。   “你和松哥儿、柏哥儿一块玩就行,记得看好珏哥儿,别让他乱走。”   自从能走路了,珏哥儿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特别喜欢站起来在床上走,有时候着急了,就会摔。   得有人看着。   至于松哥儿和柏哥儿,倒不是大人们心疼,而是让他们干活帮的全是倒忙,折腾出一堆麻烦。   安安静静的就是最大的福气。   松哥儿和柏哥儿见到自己这位弟弟的时间短,还抱有好奇心,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种。   沈南珏被三个孩子围着,只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旁人打量。   把家里各处都打扫干净,然后换上新的门神,保佑家宅安宁,不受鬼怪和恶人的侵扰。   门的两侧要钉上桃符,贴上春牌,桃木做的,能辟邪驱鬼。   上面还刻着吉祥的语句,沈南珏暂时没认字,看不出来写的什么。   但也知道是祝福的语句,和后世的春联很相似。   收拾完外面,巧娘还有张氏等人,便进了灶房包馎饦。   在原来的世界,饺子和汤圆是过年的标配。然而在大周,过年是不吃这两样的,必须要吃的是馎饦。   清水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   之后切成拇指粗细的方块,用手掌按压推搓,碾成薄薄的面片,微微拉伸,扔到煮开的肉羹汤里,便是馎饦了。   沈家本就是做汤饼生意的,做馎饦不在话下。   下了锅,往灶里加柴就能等着吃了。   旧年的最后一天,张氏脸上的笑也比往常多,和三个儿媳道:“灶房里忙活的差不多了,你们去陪陪孩子们,这有我看着呢。”   惠娘推辞了两句,便和巧娘、芸娘进了屋。   屋里点着炭,沈宽和沈宏在旁边坐着,跟沈老翁聊天。孩子们围在炭炉前,上面烤着小橘子。   这些是买来的消夜果子合里面的。   本是为了让小孩守夜,里面好吃的放了许多,不仅有小橘子,还有蜜饯、豆沙团子、皂儿糕、五色萁豆等等。   惠娘提醒道:“你们现在吃完了,可没地方再买,晚上就没得吃了。”   “娘,我们只拿了一点点”,松哥儿用木棍戳了戳烤着的橘子,小心翼翼的,生怕烤糊了:“余下的都还好好在盒子里放着呢。”   倒不是他们不想吃,而是有爹在旁边盯着,不敢吃。   “今日倒是听话”,惠娘道:“明天穿上新衣服,也记得别弄脏了。”   这种日子,她不批评孩子,叮嘱了两句,由着他们玩,自己则坐到巧娘旁边,道:“珏哥儿晚上还守岁吗?”   “看他吧。”   巧娘笑着道:“若是睡醒被吵醒,就要哭了。”   芸娘从消夜果子合里找到赠给小孩的玩具,是上了色的小偶人,她在珏哥儿的眼前晃了晃:“喜欢吗?喊一句婶婶,就把这个偶人送给珏哥儿玩。”   怕小孩听不到,还放慢了语速:“婶、婶。”   沈南珏咂巴咂巴了嘴巴,做好充足的准备。   然后朝着巧娘的方向,稚声道:“娘!”   清晰。   明确。   比以往喊得好多了。   巧娘连忙“哎”了一声,藏不住的惊喜:“乖珏哥儿,再喊一遍?”   “娘!” 第17章 第 17 章:猜谜   “珏哥儿会说话了!”惠娘嗓门高,立马就让整个屋里的人都知道了。   顿时,大的小的全围过来了。   “喊了娘,是不是能学会喊婶婶了?”芸娘在人的面前晃。   家里的男人不善言辞,巧娘便笑着教娃娃念:“阿姐、二叔、三叔、阿瓮、阿奶……”   松哥儿和柏哥儿也很着急,踮着脚着急道:“大婶婶,还有我们呢!”   “这两位是哥哥。”巧娘便继续教。   沈南珏很想继续学,把家里人都喊一遍,让屋里再热闹些,但漏风的嘴不允许,唯独“娘”喊得熟练。   惠娘笑着道:“果然孩子们学会的第一个字都是‘娘’。”   “从小带到大,寸步不离,可不是最喜欢娘。”芸娘虽还没生小孩,但亲眼见到了大嫂带孩子的精细劲。   没一会儿,馎饦煮好了。   屋里弥漫着香气。   张氏招呼人道:“吃饭了啊。”   除了馎饦,桌子正中央还摆着暖锅子,旁边放着羊肉、南瓜、菘菜……以及年节必备的屠苏酒和水晶脍。   沈南珏被巧娘抱在怀里,于是能近距离的看到这些美食。   暖锅子类似于后世常见的火锅,小火炉上架着圆锅,里面沸着熬的浓汤,菜和肉都可以放到里面煮。   水晶脍晶莹剔透,类似于猪皮冻。   然而北方是用猪皮熬,秀州及以南的地方,将猪皮换成了鱼鳞。洗净的鱼鳞除去黏液,浸泡整夜后,用小火慢慢熬煮。之后捞出鱼鳞,冷却变凉,透明如水晶的鱼鳞冻便做好了。   切成细丝,加入香油和酸醋,爽口地让人上瘾。   要靠低温结冻,所以水晶脍是只有冬天才能吃到的美食。松哥儿和柏哥儿几乎是抢着吃。   惠娘拦了拦:“你俩的筷子都开始打架了,老实点,不然谁都别吃了。”   “大过年的,教训孩子做什么。”张氏给每个孩子夹了些,又烫了羊肉:“水晶脍做的多,吃完还有呢。”   巧娘看瑜姐儿的碗里有,就放了心。   她夹了些软烂的饭,用清水过了一遍,用勺子碾成泥喂到怀里的娃娃嘴里:“先试试能不能吃。”   味道大部分都被清水带走,但沈南珏还是觉得好吃,弯着眼睛又喊了声娘。   还想吃。   巧娘忍不住笑。   沈宽把屠苏酒开了,给沈老翁和沈宏各自倒满了杯。   酒气香浓,配上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一口闷下去,冬夜的寒气瞬间被驱散。   沈老翁感慨一句:“舒服!”   沈宽和沈宏也是同样的感受,酒杯几乎没空过,比往常放纵许多。   惠娘看得好奇:“这酒当真有那么好喝?”   “试试?”沈宽给人倒了些。   “我怎么能一人吃独食”,惠娘又去翻出两个杯子:“大嫂和三弟妹也尝尝。”   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瑜姐儿前段时间刚吃了酒腌虾,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松哥儿和柏哥儿很少看到酒,好奇的目光跟着转。   惠娘不用猜,都知道自家两孩子的脑袋瓜里装了什么:“想试啊?”   松哥儿和柏哥儿立刻点头。   惠娘便用筷子沾了些酒。   芸娘想阻止:“他们不能喝吧?”   “没事,就一点儿”,惠娘让两个孩子含了含沾酒的筷子:“味道怎么样?”   一开始没味道,像水。   反应过来后,嘴巴便像着了火,到处都不舒服。   “呜呜呜,阿娘,酒是不是坏了……”   哭了一会儿,又得忙着吐舌头缓解辛辣,两个小孩忙得在屋里来回转,唯独不敢靠近酒壶。   “不识货”,惠娘的眉微挑:“这壶酒可是花了大价钱呢。”   便宜的酒味淡如水,越辛辣的酒就越贵。   屋里的人都笑着,也没人帮忙。   包括沈南珏在内,扑闪着眼睛看乐子。   两个小孩哭的更狠了。   聊着天,说着话,屋里的声音就没歇过,年夜饭热热闹闹地过去。   这天晚上,是不能睡觉的。   谓之守夜。   因此没人回房,都在主屋里待着。   估计着时间,巧娘抱着娃娃往屋外走。   芸娘好奇:“大嫂去做什么,外面这么冷。”   巧娘道:“从吃饭到现在两个时辰了,看看珏哥儿要不要尿尿。”   “就在屋里吧”,芸娘笑着道:“珏哥儿还是个娃娃,我们又不会嫌弃。”   巧娘怎么可能答应。   衣服一脱,瞒了整年的事情就要暴露了。   她道:“不在院外,回我们的屋里。珏哥儿若是尿湿了,说不定还得换衣服呢,来来回回太麻烦了。”   旁人便没再拦。   等再回来的时候,屋内的人已经玩上了消夜果子合里的叶子牌。   张氏和沈老翁在床头坐着,芸娘和惠娘各在一边,身后都有自家的男人出谋划策。松哥儿和柏哥儿则各处跑着,一会儿看看阿奶,一会儿又跑到三婶的身边。   “阿娘,你好像快输掉了!”   “阿奶好厉害!”   “瑜姐儿快帮帮我”,惠娘不胜其扰,连忙让小姑娘抓一张:“今晚的手气太差了。”   瑜姐儿如临大敌,试着摸了一张。   她还没看懂规则,看到上面的花样,也不清楚好坏。   巧娘走过去,看到牌,笑着道:“瑜姐儿可是帮了大忙。”   “谁说不是”,惠娘一转刚才的颓势:“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瑜姐儿对这个不感兴趣,大人们玩的时候,自己到珏哥儿的身边,一会儿捏捏小脸。一会儿用小玩具逗人。   她没办法说话。   但沈南珏似乎读懂了阿姐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巴,试着喊道:“唧唧。”   咳。   重来。   和自己的嘴巴谈判好,伴着一声:“姐!”   一个字似乎比两个字容易些。   瑜姐儿的眼眸瞬间亮了!   她拉起娃娃的小手,轻轻摇了摇。   意思是:再喊一次。   有一就有二。   这次沈南珏也熟练了些,成功再喊出:“姐!”   瑜姐儿摸摸娃娃的脑袋:好聪明的弟弟。   然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巧娘。   原以为喊的那声“娘”是巧合,没想到又学会了“姐”,还是在瑜姐儿没出声教的情况。   “珏哥儿也太厉害了吧!”芸娘夸道。   “珏哥儿是三月二的生辰,满打满算也才九个月,如今就学说话了,往后得有大出息啊。”惠娘道。   一时之间,目光又都凝到了娃娃的身上。   纷纷教着念各自的称呼。   连张氏都掺和进来。   沈南珏却不继续了。   她偶尔“啊啊”两声,蒙混过关。   自家的娘亲和阿姐,一定要有特殊性。   起码等两天,再喊其他人。   吃糕点,看玩牌。   时间稍微一常,众人都有些许的困意。   大人能撑住,就是小孩子们守夜难熬,因此和他们说着话,分散分散注意力。   夜渐深。   屋内燃着的灯仍旧亮着,这天晚上是不需要心疼灯油的。   没一会儿,外面突然响起巨大的一声。   “娘,是爆竹!”   松哥儿和柏哥儿最惦记这个。   爆竹声连天,单响、双响、连响,甚至还能窗户外看到飞上天的火光。   沈南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夜空。   原来大周已经有了爆竹。   巧娘见到娃娃专注的神情,笑着问道:“不害怕啊?”   沈南珏咿呀两声:不害怕。   这可是个好东西。   她在脑海里想着,既然能把爆竹短暂的送上天去,便说明大周已经有了火药或是类似火药的东西,大概率还要比其他国家发明的早。   但只用于爆竹就很可惜了。   若是能将火药加工成武器,对付北方的游牧铁蹄,收回幽云十六州的概率是不是能增大呢。   熬过后半夜,天边有了蒙蒙的亮光,慢慢将深蓝的夜幕遮盖。   各自换了新衣服,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拜年。   儿辈和孙辈都跪在地上,磕头祝贺。   “敬贺正旦,纳福请吉。”   张氏和沈老瓮高高兴兴地应了,从口袋里拿着铜板,发压岁钱。压岁钱图的是个平安吉祥,所以便按照每个小孩的岁数给。   瑜姐儿过了年六岁,便给六文钱。松哥儿和柏哥儿过年是四岁,便各自给四文钱。   连沈南珏都被塞了一文钱。   桌上摆着两个盘子,里面放着柏树枝、柿子和橘子,取各自的谐音,希望能够“百事吉”。   每人吃了柿子和橘子,过一口椒柏水,这个年便算是过完了。   沈南珏吃不下,巧娘便让娃娃唇瓣沾了沾橘汁。   果不其然。   娃娃皱了眉。   好酸!   巧娘便笑着道:“珏哥儿长大一岁啦。”   按照习俗,正月初一到十五不做生意。但天要下雨,人要吃饭,普通人家还要挣钱。哪怕不缺钱的,也不能十五天内全吃剩菜剩饭。   因此,普通人家休息的日子,一般都在正月初一到初七。之后各类铺子和摊贩,恢复正常买卖。   正月初三。   天落雪了。   比往常的雪都要大一些,地面都被染白,踩上去还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   纷纷扬扬,像是柳絮。   秀州不常见雪,不少人家都出来看雪。   瑜姐儿和兰姐儿带着手套在门口堆雪人,时不时还在地上划拉,像是在讨论雪人的形状。   巧娘不敢把娃娃带到雪地里,便拉了把椅子,抱着孩子看雪。   她笑着问道:“好看吗?”   没想到,今年真的会下雪。   怪不得冷的早。   好看。   沈南珏说不出来,于是便道:“娘!”   不知道那四位学子所做的雪诗,哪首会更受夫子的喜欢。   若让她说一句最喜欢的雪诗,应当是广为人知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雪作梨花,开在边塞,意境和文采兼备。   想到边塞诗,沈南珏又在心底祈祷。希望大周能绕开历史脉络,不要让江南某一天也成为了“边塞”。   正月初五。   家里商量着提早把珏哥儿的抓周礼办了。   抓周礼一般是孩子满周岁办的,但民间没这么严的规矩,若是生辰在年节附近,都会一块办了。   不仅家里人都在,还有热闹的氛围,简单省事。   巧娘觉得可行。   于是当天,沈南珏便被放在了床中间,周围撒着果子蜜饯、玩具、铜板、《三字经》、沈宏用木头雕的一把小弓、荷包、以及汤饼铺用的算盘。   张氏笑着道:“有文有武,有工有商,珏哥儿看看自己喜欢什么?”   抓周抓周,隐含的规矩便是由娃娃自己动手,不能他人代劳。   一些高门大户,极为看重这些规矩。若是抓的好了,便认为前途光明,堪当大用。若是哥儿抓了些胭脂水粉的,就容易被其他人家在背后说闲话。   普通人家没这样的思想,但规矩还是守的。   巧娘和瑜姐儿在旁边等着。   等娃娃自己动作。   沈南珏自己站了起来,在床上转了一圈,挨个看了周围摆着的东西。   果子蜜饯能吃,玩具能带回家玩,木头雕刻的小弓也是栩栩如生,荷包是娘亲自己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都想要。   看娃娃犹豫不决,芸娘提醒道:“珏哥儿,只能拿一个哦。”   沈南珏眨了眨眼,有了决定。   她迈着短腿,期间从摆着铜板的位置路过,步伐很慢,看不出来是悠闲还是踉跄,“不小心”将铜板踢到了《三字经》的上面。   然后蹲下,将《三字经》拿了起来。   铜板和书便都被抓到了。   大人们哪能知道小孩的心思。   都以为是巧合。   惠娘笑着道:“珏哥儿一下抓了两样东西,日后是要既读书又做生意了?”   张氏也道:“这还是我这老婆子头一次见这样的抓法。”   巧娘笑着道:“能读书就好了,哪能奢望这么多。”   “人家都说书里有黄金”,芸娘好不容易记得些读书人的句子,如今倒是有了用处:“珏哥儿可真聪明呢。”   沈南珏开心地“呀”一声!   读书可是个费钱的事。   读书和赚钱她都要!   -   正月初八,沈记汤饼铺重新开了门。   巧娘和两个孩子也回了状元坊。   一段时间没住,有的地方落了灰。   虽不明显,但巧娘还是接了盆水,里里外外的擦了一遍,补上了年节的大扫除。   人还没坐稳,吴嫂子便来了。   她的嗓门大,开了口声音就像是绕在耳边:“巧娘,晚食吃了吗?”   “还没有”,彼此当了将近一年的邻居,早已熟稔,巧娘没客套,让人自己从院里搬了小板凳坐:“今儿才回来,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   娃娃这些天很喜欢动,床上的空间小,巧娘便抓着小孩的胳膊让人在院里慢慢走。   手是不敢松开的。   “我从老家里带的干菜,自己晒的,吃的时候记得洗洗上面的灰”,吴嫂子把干菜放下,见到小孩,稀奇道:“哎呦,这就会走了。”   “我得扶着些”,不过巧娘还是难掩内心的骄傲,笑着道:“不仅学了走路,还会说话呢。”   “几个月了?”吴嫂子都怀疑自己记错娃娃的年龄了。   “十个月”,巧娘道:“刚抓了周。   “这娃娃真聪明”,吴嫂子感叹两句,随即就让人说说话:“都学会说什么了?”   沈南珏便又喊了声:“娘!”   “嗓门真响亮!”吴嫂子看着粉雕玉琢的娃娃,心里喜欢地不行:“还会说什么?”   巧娘教人道:“这是婶婶。”   沈南珏扑闪着眼睛,稚声道:“婶、婶。”   在外人面前,必须给足娘亲面子。   吴嫂子连忙应了,好一顿夸:“学的可真快!”   逗完小孩,她和巧娘说这些天的事。   “我正月初三便回来了”,吴嫂子道:“原本是回村里过年的,结果待到初三就把我们赶回来了,也乐得自在。”   巧娘不让娃娃乱走。   沈南珏便只能在周围绕着圈,一边吃着瓜,一边驯服自己的双腿。   巧娘有些担心,问道:“可是出事了?”   “出事了”,吴嫂子神态轻松,还能看出些开心:“但是好事。”   她道:“婆母催得紧,我们受不住,年前还是回了村里。不过我记得你说的话,过年就是图一个热闹和舒服,不能委屈了自己和孩子。这次回去,我和自家男人没买东西。”   吴家男人觉得面上难看,想着起码带一些。吴嫂子啧一声:“我就和他说,不管回去带不带东西,你都是吴家的大儿子。爹娘若是真觉得愧疚,对你好了,咱们不计前嫌,回县城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是一样的。”   “但若是不带东西,就不愿意让你过年,那可不是儿子,是钱袋子。”   劝好了自家男人,两人带着五个孩子回了村。   见到他们是空着手回来的,家里的爹娘便开始哭哭啼啼的念叨。一会儿说大儿子不孝,一会儿又说吃白食的。   “又不是只有她会哭会闹”,吴嫂子性子直,对付这种婆母,也知道使心眼,当即眼泪就落下来了,在院门口盘起腿诉苦:“爹,娘,你们这么说,可就太让人寒心了啊。”   “我们在家里的时候,地里的活全是老大干的。八月正是天最热的时候,从田里回来,受了暑气,整个人都晕乎的站不稳了,家里没有一个人倒杯水。”   “后来分家,我们没要屋子,没要田地,只拿了五两银子搬到县城。”吴嫂子一开始只是想演戏,说着说着,眼睛是真的酸了,回忆这两年受的苦:“县城听着风光,不仅有了宅院,还做起了买卖,谁人都要道一句羡慕。”   “只有真正待过的人才知道难啊!”   “院子租一年便要三两银子了,除了空墙什么都没了。桌椅要买,床要买,吃饭要钱,就连找人收早上的粪水都要钱”,吴嫂子道:“我们一文钱一杯的茶水买着,能攒下什么钱……”   村里有什么大事小事,没一会儿就传遍了。   院前聚了不少人。   “县城里撒尿咋都要钱?”   “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哭了。”   “没钱哪儿都不好过啊……”   年节前,没人去田里干活。   因此看热闹的人格外多。   吴家爹娘都懵了,没想到大儿媳会闹这么一出。   时不时还有人打量他们。   村里的事,每家每户都能相互知道个大概。   谁受委屈了,谁又占了便宜,心里都有一杆秤。   嫌丢人,吴家爹娘不想让其他人看热闹。   连忙给自家几个儿子使了眼色,把大儿媳拉起来,讪讪道:“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   吴嫂子达到目的,抹抹眼泪,跟着人进了门:“过年了,又见到家里人,就想多说两句。”   接下来的几天,她也没跟平时一样,把家里的活都揽到自己身上。   能偷懒就偷懒,能不做就不做。   堆叠的没洗的碗筷,发黑的灶台,就当看不见。   便是吴家爹娘指名道姓了,也能推辞。   说自己在县城里的茶水摊累到了腰,实在动不了。本不想回来过年烦扰爹娘的,但爹娘一定要回来,派人三推四请,就只能麻烦麻烦家里人了。   讲到这里,吴嫂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过完年,正月初三就让我们回来了。”   往后估计也不会求他们回去过年了。   巧娘也松了口气:“这样也挺好。”   她看着娃娃不动了,问道:“累了?”   不累。   只是吃瓜有些入迷了。   沈南珏从小生活在福利院,院里的孩子多,能保证吃饱和学习,除此之外,工作人员没办法方方面面兼顾,也很少和院里的孩子聊这些家长里短。   上了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同学们交流的也是游戏漫画,以及附近好玩好吃的,偶尔才会提一两句家里的话。沈南珏多数时间都在复习和预习,和同学们没很深的交流,只是偶尔聊聊天,给讲一些题目。   大学,她忙着实习和刷绩点。   等到毕业,进入公司当合格牛马,早已没了听这些的闲情雅致。   因此,虽然吴嫂子讲得琐碎,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但她觉得还挺有趣的,让自己有种真正重活一世、在慢慢长大的真实感。   爱听。   等走了一会儿,巧娘便强制让娃娃休息:“走的时间久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腿要疼了。”   又和吴嫂子聊了一会儿,才把人送走。   进到屋里,瑜姐儿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毛笔,正在纸上慢慢地写之前学过的字。   神态认真,时不时揉揉腕。   赵掌柜没教过书,因此只能回忆先前自己学的,依葫芦画瓢。先教读音,了解字型和意思,再学着写这个字。   倒是没让瑜姐儿走歪路。   巧娘看着,便觉得心里安宁。   她笑了笑,没打扰,抱着娃娃在旁边等着,小声道:“等阿姐写完,我再去做晚食。”   灶房有火有柴,还摆着各类锅碗瓢盆。   肯定不能带着娃娃进去。   但若是让瑜姐儿停下看着珏哥儿,她也舍不得。   两个娃娃都是她的孩子。   都心疼。   这一等,就半个时辰过去。   瑜姐儿专注,写字的时候更是用了十二分的精力,不知道娘亲和珏哥儿早就等着了。   她写完,长舒一口气。   抬眼见到等着的两人,眉眼舒展,捧着自己写的字过去:我第一次学写字!   “瑜姐儿真棒!”巧娘夸赞道。   她不识字,但对着纸上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又看,道:“写的真好。”   瑜姐儿眨了眨眼,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写的肯定没有书上的漂亮。   但珏哥儿也很捧场。   还不能完整说话的年纪,就知道提取关键词,道:“棒!”   巧娘摸摸瑜姐儿的脑袋,道:“听到了吧,珏哥儿也觉得很好。”   小孩子说的话最真实了。   今天吃饭晚了,巧娘便简单做了一些。   锅里加入米和水煮着,等到软烂后,再往里面加吴嫂子送的干菜,以及之前剩下的一些萝卜和干枣。   主打有什么放什么。   米粥自带着粮食的香气,干菜和萝卜也都是清淡的,出锅前撒丁点儿的盐粒,杂烩汤羹就做好了。   年节吃了羊肉锅子,里面的羊肉羹汤也没丢,接连吃了两三天的羊肉汤饼和羊肉汤馎饦,如今尝些清淡的,味道也很好。   汤羹煮的软烂,将里面的蔬菜挑好,沈南珏也能吃。   巧娘想喂。   但没想到,娃娃喊了声“娘”,试着要自己拿勺子。   巧娘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觉得小孩是在调皮捣蛋,安抚道:“珏哥儿乖,就算不饿也得吃一点儿,不然晚上要饿了。”   见娘亲没理解意思,沈南珏又喊“姐”,依旧想要勺子。   “瑜姐儿正吃饭呢,没时间和你玩。”   娃娃向来听话,巧娘头一次见到对方这幅模样,还有些新奇。   瑜姐儿平时说不了话,因此习惯于看人的微表情。   她歪着脑袋看了会儿。   似乎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想法。   于是,巧娘还没哄完娃娃。   就见到大女儿又撂下筷子,从房门出去了。   她喊道:“瑜姐儿,做什么去?”   自然没人回答。   巧娘低头看娃娃,眉毛微挑:“你们俩这是想做什么?”   沈南珏仰着小脑袋,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娘”、“饭”。   巧娘询问道:“不想吃?”   “不。”沈南珏道。   不是,很想吃。   反倒被巧娘误解了:“那我给珏哥儿重新做一碗,鸡蛋羹可以吗?”   “不……”沈南珏出声。   不用。   “鸡蛋羹也不行”,巧娘再次误会,在正确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那换成南瓜泥?你之前很喜欢吃这个。”   沈南珏不说话了。   生怕娘亲再次误会。   好在瑜姐儿这时候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个短柄的木勺。   她试探着递给弟弟,就见到娃娃立刻抓住了。   然后努力握着勺子,试图自己吃饭。   巧娘总算明白了。   她哭笑不得:“瑜姐儿比我还了解珏哥儿。”   孩子正处于对所有事好奇的阶段,巧娘没阻止。   她照看着娃娃道:“慢慢来,别吃到衣袖上。”   “好!”   沈南珏应道。   瑜姐儿一边吃饭,也一边关注着弟弟的情况。刚才的事情,让她很有成就感,现在还开心着呢。   沈南珏试着握了握勺子。   伸展和攥紧都是可以的。   就是方向有些不容易把握。   勺子好不容易盛到粥,就要往外面倒,洒了一半。   巧娘鼓励道:“没事,每次少舀一点。”   沈南珏听话,这次舀的粥少了许多。期间偏了两次,差点让脖子也吃上饭。   好在最后还是送到了嘴里。   不容易。   几乎要累出一身汗。   但是很香。   古代的粮食,口感有些粗糙外,香气要浓很多。   米粥热气腾腾,混着干菜和萝卜的清甜,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吃!   沈南珏又自己尝试了两次,后面就老老实实地让娘亲喂了。   没办法。   她吃不完,巧娘就得盯着,自己也没办法吃饭。   心疼娘亲,沈南珏便不逞强了。   她张着嘴巴,吞下一口粥。   看着碗里的勺子信心倍增。   今日能拿起勺子,距离自己吃饭也不远了!   ……   正月十五。   元宵节。   街上热闹得很。   各类铺子前都挂了花灯,形态多种多样,不少还有着彩灯。   赵掌柜笑着道:“今日店内的生意,怕是要差一些了。”   这么热闹的日子,便是县学都不拘着学子,让他们出来逛逛。   读书买书的人就少。   “掌柜的正好歇歇”,巧娘看着自家书坊门口的花灯,笑着道:“我今日也不打算让瑜姐儿读书了,出去玩一玩,转一转。”   往常元宵节,沈安都会带着她和瑜姐儿出来玩,虽人不在了,习俗要承下来。   “瓦子那边肯定热闹的很”,赵掌柜给人推荐地方:“就是花灯别在瓦子里买,贵的很,还是外面的小摊贩处卖的实惠。”   巧娘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又道:“若是买书的人不多,赵掌柜估摸着时间早日关了铺子,也出去看看,热闹热闹。”   赵掌柜自然是愿意的,笑着应下。   晚食吃完汤圆子,巧娘带着俩孩子上了街。   元宵节没有宵禁,夜里逛最为漂亮。   街上人来人往。   她将珏哥儿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瑜姐儿,不忘叮嘱道:“一定要抓紧娘亲,不管怎么样都别松开。”   人多的时候就容易有乱子。   若是碰到有拐小孩的,被抱走就很难找到了,到时候哭都不知道在哪里哭。   瑜姐儿点头,牢牢地抓紧娘亲的手。   路上不少人都拿着霄灯,兔子、狐狸形状的居多,比较精美的还有螃蟹灯和鱼灯。   个个都很漂亮。   县里最大的酒楼,每层都挂着霄灯,五颜六色,衬得酒楼流光溢彩。从桥上经过,能看到映出的彩色倒影。   街边有卖汤圆子的食摊,还可以选择各种馅料。   咸甜都有。   食摊再走远一些,便是卖各种杂物的街。   梳子、簪子、玩具,亦或者替人作画写信,摊子前都围了不少人。   沈南珏哪见过这种场面。   应接不暇,眼睛都快转不过来了。   看出两个孩子都喜欢,巧娘走的很慢。   每一处都让人看够了。   转过两条街,便到了崇德县唯一的瓦子。   看戏听曲,亦或者想泛舟江上,在这里都合适。路上人是满的,河里的船上人也不少。   有文人雅士摇着扇子,似乎正在吟诗作对。   巧娘不懂,道:“竟是个不怕冷的。”   不怕给自己扇风寒了。   沈南珏咯咯的笑。   瑜姐儿则是捂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防着被冷风吹到。   平日里想进瓦子,得先交十文钱的进门费。   正月十五,日子特殊。   这些钱便免了。   正是因此,瓦子里的人只多不少。   一些人家,平日里舍不得进来玩,这种时候肯定要凑个热闹。   “小心!”   巧娘刚进,便听到这声。   连忙将瑜姐儿的手牵紧了些,转过头才知道是何缘故。   瓦子里的杂耍团,正在台子上表演着。   一人在寒冷的天里赤着胳膊,小簇火苗往嘴里送去,转眼间便从嘴里喷出火,似是要将台子燃了。   还没反应过来,又接了个更大的火苗。   “好!”   “不愧是瓦子里的,这么厉害!”   “真不会烫了嘴嘛……”   惊讶声和夸赞声交织,瑜姐儿都忍不住鼓了鼓掌。   沈南珏也喜欢看。   瞧着两个孩子入神的模样,巧娘往前走了走,找了个位置。无论是这边的杂戏团,还是隔壁的猴百戏,都能由着孩子们看。   吐火,吞剑,让猴子按照人的话戏演。   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箫鼓声。   不要说孩子们入迷,就连大人们都一动不动,看得入神。   沈南珏还能听到周围的人讨论,说怪不得瓦子平日里每人要收十文钱呢,当真值了。   她笑了笑。   瓦子怕是也打的这个主意。   先让人免费看一场,知晓了其中的乐趣,日后就愿意花钱来看。   最大程度、最小成本的打开市场。   看完,巧娘准备带人再往里面转转。   还没动,就听娃娃喊了声“娘”。   “怎么了?”巧娘问道。   沈南珏抬手指了前面。   巧娘和瑜姐儿看过去。   不远处有个熟人。   说熟悉也不算熟悉,毕竟对门住了这么久,都没和人说过一句话。   沈南珏看到的人,正是孙娘子的儿子。   和往常不一样,这次手里没拿书,反而身旁站着个姑娘。   两人看着都有些拘谨。   元宵节和年节虽都是热闹的大节日,但也有不同。   年节要和家里人在一块。   元宵节则没这种限制,外出结伴游玩是常有的事。   对于一些年轻人来说,和姑娘或郎君逛逛街,彼此增进增进感情,也是元宵节心照不宣的习俗之一。   再往前,还有一位姑娘在灯会上丢了簪子,隔天有位年轻书生归还,促成了一桩美满的姻缘。   巧娘不曾闻言孙家喜讯将近,但考虑到孙娘子儿子的年龄,说亲也是常事。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娃娃的鼻子,笑着道:“你的眼睛倒是看得远。”   沈南珏笑了笑。   这不是好奇嘛。   往里走,有不少摆着花灯的摊位。   瓦子里的摊位和外面的摊位还有区别,花灯不卖,只能靠猜灯谜赢。   如果要猜灯谜,付五文钱便好。   但有时间限制,必须在一盏茶的时间给出答案。答案只能说一次,不予更改。错误的话,五文钱不予归还。   路过花灯摊,瑜姐儿的眼睛都亮了。   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最上面的是一盏琉璃灯,五色琉璃制成,晶莹剔透,还绘着鱼,仿佛鱼在水里游般,活灵活现。   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摊位前聚了不少人,都是为了这盏琉璃灯而来。   不止漂亮,还格外昂贵。   琉璃灯可比羊皮灯和锦帛灯贵多了。   摊子的老板道:“若是普通的灯,五文钱猜一次。若是琉璃灯,需要十文钱猜一次。小本买卖,各位想试试的都可以来。每盏灯上面都贴着灯谜,若是猜中了,就可以直接把花灯带回家,比其他摊位划算多了。”   沈南珏看过去。   然后……   看不懂。   与现代字型相差不大的,倒是能半蒙半猜。但整个句子,就没那么容易读懂了。   她还没识字呢。   好在有旁人帮忙将琉璃灯上的灯谜念了出来。   “非兽非人,非赤非白,暗布机关。险而亦易,百般寻微,得见柳暗花明。”   不少人苦思冥想,思考着答案。   若是心里有答案,再去猜灯谜,更为合适。   摊主知道众人心里的想法,也不阻止。   没那么容易便猜出来。   他做这行几十年,若是亏本的买卖,早就不干了。   有位年轻人站出来,给了摊主十个铜板:“老板,我想试试。”   老板笑着收下,让出位置:“郎君,请。”   郎君胸有成竹道出一字:“此谜底为科举,可对?”   旁人细细思索着这个“科举”。   “科举”确实非兽非人,也没有颜色,各类试题里全都是考官对考生的恶意,“暗布机关”描述的极为恰当。但若是科举过了,那便是“柳暗花明”,一举从普通老百姓变成了官身。   “合适合适。”   “我怎地就未想到。”   旁人七嘴八舌,已然觉得这盏琉璃灯物有所主了。   老板却摇摇头,笑着道:“非也,郎君可有其他的答案?”   这位郎君有些惊讶:“竟不是‘科举’?”   老板道:“‘科举’虽非兽非人,然则并非‘险而亦易’,何人敢道一举科举容易?因此这盏琉璃灯的谜底另有其他的答案。”   科举能让人鲤鱼跃龙门,然过程千辛万苦,便是神童天才、过目不忘,都得老老实实地读书识字、学文作诗,岂是一个“易”字能轻易概括的。   郎君惭愧点头:“是我疏忽了。”   但还有人觉得:“若是学问扎实,面对试题自然游刃有余,又何尝不能道一句简单呢?”   言里言外,担心摊主是不是故意否定正确答案,不愿给出琉璃花灯。   老板随便拿了一个花灯,翻转上面的谜题,指着字迹对众人道:“我在瓦子摆了十几年的摊,常来的人都知晓,谜底写在谜题背后,早已定好,不会坑蒙拐骗了大家。便是有两个答案,也要依照背后的谜底来。”   “科举”合适,但一定还有更合适的答案。   反驳的人便不说话了。   这位郎君让出位置。   期间又有五个人付了钱,纷纷落败。   第七位想猜的是一位姑娘,她的答案是“奕棋”。   不少人觉得在理。   然而还是错误的答案。   一盏茶的时间,摊主的口袋里便多了七十文钱。他脸上藏不住笑,拍了拍自己的布兜,感觉到满满当当,心里便有种踏实感。   老板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想试一试?便是猜不中琉璃灯,也可试试其他的花灯,五文钱一次,价格便宜一半。”   摊位前聚了不少人,起初是被漂亮的花灯吸引的。   然后被琉璃灯的谜题难住,舍不得走了。   越猜不中,他们便越好奇。   巧娘自然不会惦记着猜谜,但她看瑜姐儿有兴趣,问道:“要不要试着猜一下?”   瑜姐儿有些不好意思,比划道:自己才刚学了几天的字,肯定猜不出来。   “试一试,猜不出来也没问题,就当玩了?”巧娘劝人道。   瑜姐儿摇头拒绝。   还是别浪费铜板了,不如换成糖葫芦。   沈南珏连忙接话,道:“要!”   要猜!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巧娘不相信她,问道:“珏哥儿想猜谜,能知道答案吗?”   沈南珏坚定道:“能!”   摊主笑着道:“试试吗?”   当娘当爹的总是会宠溺自家的孩子,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他看着巧娘对孩子好,才问了这句话。不得不说,心里还有些小小的愧疚。   因为他肯定能白得五文钱。   愧疚归愧疚,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   收不回来了。   巧娘捏捏娃娃的脸,从衣袖里拿了五个铜板,就当哄娃娃玩了。在场这么多读过书的大人都没猜出来,更别说一个孩子了。   沈南珏伸出小手拦住,随即指向挂的最高的那盏琉璃灯:“那个!”   “珏哥儿,你现在可不得了,还要猜十文钱的?”巧娘读懂了娃娃的意思,哭笑不得。   “对!”沈南珏道。   要赢就赢最贵的!   给自家阿姐的也要最好!   摊主也劝道:“娃娃们玩玩就好了,不用猜这么难的。”   真赚了这十文钱,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沈南珏:“不。”   小手一直指着最漂亮的那盏琉璃灯。   指的时间有些长,胳膊都伸累了。   巧娘给人收了回来,妥协道:“好,我们就猜十文钱的。”   娃娃好不容易任性一次,就满足对方吧。   然后又多加了五文钱。   沉甸甸的铜板放到摊主的手上,他只能放宽些条件:“若是娃娃猜不出来,这位娘子也能说个答案。”   不然这钱赚的心里有愧啊!   巧娘笑笑,她哪知道答案。   低着头看粉雕玉琢的娃娃:“能知道是什么谜底吗?”   瑜姐儿也歪着脑袋想答案。   把赵掌柜教她认的字全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   旁人看着热闹。   都不觉得一个小娃娃能猜出来。   但沈南珏长得好看,被这么多人瞧着也大大方方的,丝毫没有害羞腼腆,都陪着玩闹。   沈南珏开合了两下嘴巴,调整好舌头的位置,避免说话漏风。   然后口齿清晰地看着老板道:“猜、谜。”   一开始猜“科举”的那位郎君还没走,打趣道:“是要猜谜,所以你的谜底呢?”   浑然不知,老板的脸色已经变了。   沈南珏又将自己的答案重复了一遍:“猜、谜。”   巧娘也觉得小孩是在学人说话,周围谈论“猜谜”的人多了,就跟着说这两个字。她摸了摸娃娃的脑袋,刚想和娃娃说换个位置,去前面看打鼓,别耽误了老板做生意。   结果就听到老板道:“这个娃娃……猜对了。”   “琉璃灯上的谜底是……‘猜谜’。” 第18章 第 18 章:改科举风波   “老板,你说什么?”众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这个娃娃猜对了?!   质疑的声音太多,几乎都能把摊子掀翻。   老板只能尽量提高声音,对众人解释道:“琉璃灯的谜底是‘猜谜’二字,娃娃猜对了,所以现在这个琉璃灯已经归对方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把琉璃灯从最高处取下来。   心痛的在滴血。   写着谜题的那张纸,也被取下来。   翻转过后,便是清晰的“猜谜”二字。   “‘非兽非人’即不是动物,但‘猜’字有‘犭’旁,‘非赤非白’否定了这两种颜色,那就有可能是青色,‘犭’和青字组合在一起,就成了猜字。”   刚分析完上半联,就有人接着道:“猜谜确实暗布机关,去字、填字、离合、象形,有时甚至还需要熟悉各类典故。但若是知道谜底,便觉得无比精妙,这便是‘险而亦易’。”   有时候,一个谜题让小孩猜,对方的速度可能更快。   只看谁脑袋转得快,想的多。   “‘百般寻微’,既可指通过谜面仔细寻找答案,又可指人‘迷’了路,找到路后,‘得见柳暗花明’,同时答案也出来了。”   在场的读书人不少,听完分析,皆恍然大悟。   “妙极!妙极!”   “谜底远在天边,尽在眼前,着实让我等甘拜下风啊!”   “好题,能问问摊主是从哪里得来的谜题吗?”   摊主笑着道:“这可不能轻易说。”   简单的谜题,从书里找就行,甚至可以自己仿照着出。但难度高的谜题,他自己想不出来,要从其他人手上买。   若是都知道了来源,这个生意就没办法做下去了。   路人也不追究,转向沈南珏,忍不住感慨道:“运气也太好了吧!”   在他们眼里,娃娃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怎么可能猜出来灯谜。也是凑巧,谜底为“猜谜”,运气好的得了这盏琉璃灯。   时也命也。   羡慕不来啊!   沈南珏笑笑。   古代的灯谜,和现代的脑筋急转弯差不多。但若是没有前面人提供的答案,她也不敢保证一次就猜准。   巧娘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忍不住问道:“老板,我家娃娃真猜对了?”   “可不是”,摊主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进展,他咬咬牙,将花灯塞到了人的手里:“谜底没错,这个琉璃灯是你们的了。”   人家付了十文钱,得了机会。   谜底还是娃娃猜出来的,没让别人帮忙。   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做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诚”字。   若因为娃娃年纪小,便认为这个答案不作数,往后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想到这里,老板又叹了口气。   一开始,他还觉得赚对方的方心存愧疚。   现在,还愧疚啥啊!   一晚上赚的,全都搭进去了!   人还是不能太狂妄啊!   再心疼,生意也要继续做。   老板心痛地拿出另外一盏琉璃花灯:“今天晚上准备了两盏琉璃灯,上一盏已经被人带走了,想猜灯谜的尽早试试,不然这盏也要被人带走了。”   灯谜没被猜出来,就觉得难。但知道谜底,再去对照谜面,就会觉得容易,我也能行。   尤其是一个娃娃都能解开最难的谜题。   一时之间,想猜谜的人增多了不少。   老板收了钱,重新喜笑颜开。   巧娘原本就站在旁边,被周围猜谜的人挤了挤,就到了外围,连摊主的脸都看不到。   她也不在乎,拿着琉璃灯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递给娃娃:“珏哥儿可真厉害,你赢的。”   琉璃可是好东西,县城最大的酒楼听说还有琉璃碗。   至少上百文。   沈南珏拨了拨,却没接,道:“姐!”   说话的时候还把花灯往自家阿姐那里推。   巧娘问道:“想给瑜姐儿?”   沈南珏连忙点头:“给!”   就是为了给瑜姐儿才猜谜的。   也幸好,谜底就在谜面上,旁人不会怀疑。   若是陌生的东西,诸如名人逸事,抑或典故诗词,她就算知道也得憋着。   不然得被当妖怪烧了。   巧娘自然听着,把琉璃花灯给了大女儿。   瑜姐儿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如今花灯在自己手里,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她弯着眼眸,朝沈南珏那边笑了笑。   谢谢珏哥儿。   沈南珏回了个笑。   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更多好东西!   -   接下来几天,瓦子里发生的事,在状元坊传遍了。   珏哥儿把读书人都解不出来的题答了出来,当真神奇。   有人说珏哥儿看着聪明伶俐,日后是个有出息的。   有人不以为然,觉得这就是运气,自家小孩会说话,过去了也能解出灯谜,可惜没赶上趟。   还有的人说“小时了了,大必未佳”,现在聪明可说不准以后的事。   是羡慕还是嫉妒,就很难说了。   琉璃易碎,瑜姐儿不愿意拿出去玩。   但耐不住孩子们喜欢。   一连十来天,每天都有街里邻坊的小孩过来,就是为了看一看琉璃灯。   瑜姐儿在小孩里的地位飞速上升。   巧娘看着,时不时还给孩子们洗点枣子。   她问正在晃悠着走路的娃娃道:“要不要过去一起玩?”   沈南珏:“不。”   有点幼稚。   从最开始的晃晃悠悠,到能在后院跑着喊阿姐吃饭。   从一两个字往外蹦跶,到能完整的说话。   沈南珏每一步都领先同龄的孩子。   春去秋来,又过一年。   宝嘉四年。   夏日。   沈南珏已经长到两周半。   走路、吃饭、说话都有了自由。   巧娘在杏娘的家里坐着。   瑜姐儿今年七岁,正学着绣帕子。   沈南珏跑到三人的身边,道:“娘,婶婶,我想和书哥儿出去玩。”   她看了会儿绣花,有些犯困,想出去转转。   虽说巧娘从前就抱着她买东西,周围的景色都已熟悉。但被人抱着,和自己探索又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书哥儿在屋里呢。”   杏娘朝里面喊了一声,没听到人回答,道:“珏哥儿去吧,就你能把他喊出来。”   书哥儿今年三岁,比沈南珏大一些。   两家来往密切,两个小孩的关系自然也不错。   跑到屋里,就看到书哥儿正端着身子在桌前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   念到这里卡壳了。   沈南珏接着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前两天,杏娘过来送腌好的果干,听到赵掌柜在教瑜姐儿识字。她问了问能不能多加一个书哥儿,每月三百文。   赵掌柜要看着书坊,原本教瑜姐儿是顺便,不敢轻易答应,怕惹了主家不快。得了巧娘的允许后,应下这件事。   沈南珏借机说自己也想读书。   撒娇加上死缠烂打,成功让娘亲答应了。   巧娘想着再加三百文,但掌柜说什么都不要。   “一个小娃娃,在旁边听一听读书,收什么银子。”   他担心的是娃娃年纪太小,不好教。若是教了一年,最后没有用,多不好意思。   沈南珏只好占了这个便宜。   刚开始,依旧是从《千字文》开始。   赵掌柜就教了这两句。   书哥儿接上,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嘴里又重复了两遍,确认自己都会念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珏哥儿,你已经背下来了?”   沈南珏的身高和书哥儿差不多。   她双手撑着椅子,微微用力,半爬半蹬上了椅子。   没办法,现在还有些矮。   坐好,晃了晃和地面有些距离的腿:“没有啊,我看到你手里的书了。”   上半身是件透气清爽的短衫,下半身是件宽松的长裤,脚踝的位置扎了起来,方便走路。   一张小脸健康白皙,睫毛长而密,眼睛继承了小时候的透亮好看,像是两颗会发光的黑曜石。   最让人喜欢的是珏哥儿的气质,安静的时候温润,说话的时候活泼,笑起来眼眸弯弯,看着就是个聪明孩子。   书哥儿看了看他原来的位置,又瞅瞅自己手里的书。   总觉得有哪里很怪。   这个角度,真的能看到吗?   沈南珏凑过去,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的第一行:“喏,这里。”   她从小就开始听千字文了。   现在倒背如流。   但没必要打击同龄小孩。   书哥儿相信了:“找我有事吗?”   他没承到杏娘伶俐的口齿,性子更像李叔,沉默寡言一些。   李叔,李书。   嘿,还真挺像。   谐音把沈南珏自己逗笑了,问道:“出去玩吗?”   虽说一直盼着读书,但这一世有家人有朋友,她还是想正常体验体验童年。除了读书,多看看周围的世界。   她也交了不少朋友,但有些人太咋呼了。   书哥儿就很好。   看着挺爱读书的,日后还能当同学。   书哥儿犹豫片刻,他还想再把千字文读两遍呢。   话没说出口,就被拉着下了椅子:“走啦走啦,回来再学。”   三岁的孩子,可不能小小年纪就成为书呆子。   看着两个孩子出来,杏娘道:“就在家门口转悠转悠,不许跑远了啊。”   “知道啦。”沈南珏答道。   自己一个人出去,家里人不放心。但若是和伙伴出去,就不会问那么多。   她把书哥儿薅出来也有这层原因。   出了院门,就看到不远处一群小孩正蹲在石板旁边。   聚精会神地玩着什么。   临到位置,沈南珏和书哥儿放轻脚步。   他们正在玩推枣磨。   每人从家里拿三颗大枣,其中一颗削半,露出枣核,另外两颗横插在竹篾的两端。将竹篾放在枣核的尖顶上,轻轻推动旋转,看谁转的时间长。   “又输了。”   一个小孩子抱怨。   见到身旁的两人,道:“珏哥儿和书哥儿试一试。”   住得近,也都玩过。   沈南珏撸了撸袖子,稍后认真的将竹篾放在了枣核上。   极为考验平衡能力。   她摆放好,又等了等其他人。   等众人都放稳之后,充当裁判的伙伴道:“转!”   只能转一次,因此使用的力气大小就尤为关键。   若是用的力气小,还没转就会停。   若是大力却偏了,那就会……   “掉了!”书哥儿悲催发言。   他不擅长这类游戏,转过头去看沈南珏的枣子。   旋转平稳,一圈一圈的。   看着很安全。   书哥儿想夸一句,又怕自己说话让枣子掉了,便紧紧闭住嘴巴。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树干粗壮,两三个小孩拉着手才能抱住,树荫遮住大半条街。   蝉鸣声不停。   一个一个落下,过了会儿石板就只剩沈南珏和另一个人的枣子在转,速度都放慢了些。   沈南珏戳了戳李书,道:“书哥儿,可以呼吸的。”   “嘘。”李书比她还要紧张。   沈南珏就不说话了,和人一起关注“战局”。   好在最后赢了。   这时李书才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道:“珏哥儿,你好厉害!”   其他人不服气,道:“再来!”   确实挺有意思的。   沈南珏还准备再玩,就注意到街口很多穿着襕衫的学子,气势汹汹的,看着要去找事。   她问身边的人:“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小孩摇了摇头,问道:“珏哥儿,你还玩吗?”   沈南珏让出位置,道:“不玩了,你们玩。”   她拽了拽书哥儿的衣袖,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李书还记着杏娘的话,道:“娘说过只能在这条街玩,不能走远的。”   “不远,就在街口看看”,沈南珏实在好奇:“看着都是读书人,说不定和科举有关呢,真不去看看吗?”   李书确实惦记着科举,闻言有些心动,纠结片刻,道:“不若我回去问问娘亲?”   沈南珏:“行吧。”   还是别当让娘提心吊胆的熊孩子。   不出所料,两个大人放心不下。   杏娘要教瑜姐儿刺绣,巧娘跟着他们一起去。   沈南珏和书哥儿走在前面,巧娘跟在后面。   远远望去,能看到几十位学子。   背影都显得义愤填膺。   “这是怎么了?”   “县学休沐?”   “那不该各回各家吗?”   书哥儿也好奇。   他问:“珏哥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清楚。”沈南珏回。   她太矮,踮着脚都看不到前面。   “看着些路,好好走,一会儿把脚崴了。”巧娘提醒道。   沈南珏便老实了。   ……   跟着走了一刻钟左右,学子们到了官府门口。   前面还聚集着同样穿青衣襕衫,头戴方正巾帽的人,加起来有上百人,几乎是县里全部的读书人了。   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   除了元宵节,崇德县还没这么热闹的时候。   沈南珏拉着书哥儿往里面挤。   巧娘无奈,只能跟着人。   孩子身量小,有个缝就能钻。   一会儿就站到了最前面,看得也更清楚。   身着官服的男人,应当就是崇德县的县令,四十余岁。   烈日炎炎,单是在外面站着,就让人出了身汗。   县令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围在县衙前的学子,更觉得头大。他道:“有关科举的事项,昨日就已张贴在县衙门口,诸位可自行前去查看,早日准备,免得误了科举时间。”   一位学子年轻气盛,站出来义正言辞地道:“大人,昨日的告示我们都已看过,然还是有不解的地方,可否劳烦大人解答?”   县令捋了捋胡子,道:“自然。”   江南学风昌盛,秀州虽比不上平江府,但学子不算少,不能得罪。   学子道:“往常科举,学子只要经过解试、会试,便可前往参加殿试。然而告示上写,宝嘉四年后,学子参加解试前,还需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三次考试,皆通过后,才能参加解试。考试从三场增加到六场,且宝嘉元年开了恩科,如今正是宝嘉四年,三年一次的解试年。”   “时值七月,再过一月,便是八月的解试。我们这些人之前从未听过县试、府试、院试,难不成今年都不能参与科举了?”   这是学子们最为关心的事情。   解试三年一次,没有变化。   但他们都没参与过县试,按照规定没有资格参与科举。   若是如此,原本今年准备下场的,都得等明年县试,又得耽误三年。   三年又三年,有几个三年能够这样消耗。   “我们也想问!”   “听说科举的试题也会改,是否有此事?”   “是啊,此前从未听过六场考试,便是想要改科举,为何不提早说明?”   “朝三而暮四,晨露夕霜,瞬息百变。”有直性子的学子,直接用庄子的典故冷嘲热讽。   朝三暮四地戏弄猴子,朝令夕改的朝廷作风。   有人的话则委婉些:“‘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县令岂能不明白?”   说话谨慎,举止威严,人们才会敬畏。   但若是官府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让别人信服呢。   虽委婉,但话也不好听。   学子们骂人虽文雅,但扎心也是真的。   县令读过书,自然能体会学子们的心情。   他心里也在骂,不知汴京城的那群高官在发什么疯,科举这种大事都能说改就改。   汴京城的高官斗的你死我活,最后各自有了好去处,唯独苦了他们这些芝麻大点的官。   骂归骂,面上还是那副饶有耐心的样子。   县令惊讶道:“诸位郎君怎会这样问?”   他道:“如今已七月,自是无法再举行县试。愿意参加今年解试的,仍旧是按照旧的科举办法,八月前往平江府。”   “至于多出来的三场考试,宝嘉五年才会正式开始,无需担心误了今年的科举。”   这和学子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面面相觑。   有人动作敏捷,直接从人群里穿过,揭下了张贴的告示,举在身前,让县令能够看清楚:“大人,这上面可是写的宝嘉四年县试。”   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不顾一切,冒着得罪县令大人的风险都要讨个说法呢。   哦吼。   有趣。   沈南珏眨着眼睛看。   书哥儿皱着眉头,还在认真思考为什么会不一样。   至于普通百姓,就更不懂了。   依他们看,县令说的话肯定是真的。   若是说谎,耽误了科举,城里的上百名读书人都能把他撕了。   但这么多学子,不可能都不认识字。   告示上写的又是另一回事。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觉得稀奇。   看到告示,县令的脸上是很明显的惊讶。   他认真看了看,随后拱手道歉:“诸位郎君,实在抱歉。前两日收到京城的消息,本官担心误了科举,便让县内的文吏尽快写了告示,早日张贴在县衙外,好让大家知晓。”   “谁知,或许是文吏太过着急,误将宝嘉五年写作了宝嘉四年,才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说完,县令又拱手作揖:“本官代文吏与诸位郎君道歉。”   大起大落,学子们的脑子都是乱乱的。如今县令又亲自道歉,他们心里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站在最前面的学子连忙扶了扶县令:“大人言重了。   “误会解除了便好”,县令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诸位均为大周朝之栋梁,如今科举已近,早做准备。若是有其他的疑问,也可再来寻本官。”   不影响今年的解试,学子们最担忧的事已经被解决了。再加上县令的态度很好,便无人再闹,各自散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巧娘笑着问两个孩子:“热闹可看够了?”   “嗯嗯!”沈南珏道。   李书也腼腆的笑了笑。   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学子们,他也挺好奇。对方和县令说话的时候,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好在误会一场,不会误了今年的科举。   巧娘一只手牵起一人:“那我们回去了。”   “走!”   沈南珏自然答应。   路上,她的心里仍旧在琢磨这件事。   刚才那一遭,应当不是误会。   而是县令故意的。   若是通知学子们往后要增加三场考试,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但若是先说今年就要参加,甚至要放弃解试的时候,这件事就变得更为紧迫。   如此,县令稍作安抚,学子们便能接受增加考试的事。   沈南珏摇摇头。   小小的一个县令,心里都这么多计谋。   果然能通过科举、坐在官位上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巧娘看不出问题,她感慨道:“我没记住哪些考试,你们可都记住了?今日出来看看,也算是长些见识。”   书哥儿努力回忆道:“县试、府试……”   就记住两个。   沈南珏把余下的四场考试说了。   书哥儿眼神里都有些崇拜:“没错,就是这些。珏哥儿,你好厉害!”   沈南珏谦虚地笑笑:“我站的比较靠前,所以记得更牢。”   巧娘摸摸自己娃娃的脑袋。   她能看出来,珏哥儿格外聪慧。   但越是如此,她的心情也就更加复杂。   如今对方渐渐懂事,也有了性别观念,平时都喜欢和其他哥儿一块玩。   要不要告诉对方女扮男装的事。   又该怎么说。   珏哥儿能听懂吗?   又会怎么想自己。   巧娘的心乱乱的。   还没想好。   沈记汤饼铺那边又有事了。   巧娘原本自己出来买菜,结果迎面撞上了张氏。   她不能当看不见,主动开口道:“娘?”   张氏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道:“我还想着去书坊找你呢,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出来买些芹菜和菠薐菜,回去烙个菜饼,天热两个孩子吃的都比平时少”,她道:“娘是有什么事吗?”   张氏道:“芸娘有喜了。”   “什么时候的事?”巧娘倒没料到是这件事,前两年老三家里不着急,去年吃饭的时候,张氏隐晦地提了两句。   没想到今年就有了。   “刚满三个月,现在才好往外说”,张氏道:“郎中诊过脉,没什么问题。”   前三个月脉象不稳,郎中还容易误诊。若是四处声张,容易闹出笑话。所以便有了习俗,三个月前得瞒着,稳了再和亲戚说。她继续道:“芸娘是头胎,天天在汤饼铺里干活,我担心累着,反倒伤了身体。我想着如今珏哥儿也大了,你能腾出空来汤饼铺里帮忙。”   巧娘微愣。   原是为了这件事。   芸娘有了身孕,灶房夏天热冬天冷,还得天天端些汤汤水水的,肯定不合适。但是少了芸娘,汤饼铺的人手压力便骤然增大。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张氏找过来。   见人不说话,张氏以为她不愿意,道:“工钱还是按照往常的给,定比其他铺子给的多。”   汤饼铺可以托牙人重新找人,但对方是否勤快干净,能不能把汤饼的方子瞒住,都说不准。   肯定更倾向于自家人。   “娘,我回去问问瑜姐儿和珏哥儿”,巧娘道:“若是能行,我就回去帮帮忙。若是他们离不开,我也帮忙留意着合适的人。”   张氏应了声好,临走的时候又道:“实在不行,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住也好,反正房间和物件都在,在家里吃饭多好。”   巧娘哎了一声。   心里却是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沈记汤饼铺前院和后院,比其他的人家都要大很多。   还赁给了一户人家。   但沈家的人也多。   张氏和沈老翁要住一间房,老大、老二、老三各一间房。做汤饼生意,还得腾出一间空房,专门放各种食材。   已住的满满的了,肯定不如书坊自在。   再者,珏哥儿的事还得瞒着。   这个方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再琢磨琢磨吧。   ……   还是两三岁的孩子,做娘的都心疼,不让孩子们每天读书,每隔五日便休息两日。   饶是如此,书哥儿刻苦,沈南珏聪明有积累,学习的进度也很快。   赵掌柜听着两人流畅的朗读,夸道:“《千字文》顾名思义有一千个字,二百五十句。如今你们已学会了两句,说不定今年就能学完《千字文》呢。”   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重叹了口气:“我家的那小子,要是有你们半分的聪明劲就好了。《千字文》学了两年,至今还只会念个‘天地玄黄’。”   他将书卷翻了一页:“货比货得扔啊。”   “不说他了,我们今天再学两句。”   沈南珏跟着念。   分神想着,按赵掌柜的说法,这《千字文》的第一句话和英文字典的“abandon”没什么区别啊。   “珏哥儿,音读错了”,赵掌柜提醒道:“‘寒来暑往’的‘来’字,韵调不对,你念的是秀州的音。”   看身旁的小伙伴神游天外,书哥儿不着痕迹地戳了戳她。   沈南珏回神,换了韵调:“‘来’?”   “没错没错,我们继续。”赵掌柜道。   上午教念书,下午讲解含义。   又教了两句之后,赵掌柜便去铺子里忙了。   让他们自己诵读。   瑜姐儿也搬着凳子出来,坐在他们旁边绣花。   听着读书声,当是复习功课了。   巧娘把冬春的衣服收起来,叠好放在柜子里。   方便日后穿。   忙活过后,在院里透风,看到院里的三个萝卜丁,最近的烦恼又涌上来。   她问道:“今天想吃山楂干还是绿豆糕?”   家里有孩子,便常备着糕点果煎。   沈南珏道:“山楂干!”   书哥儿想说自己不用了。   话还没出口,身边的人就帮他回答了:“书哥儿和阿姐要绿豆糕。”   巧娘笑着:“小机灵鬼,你倒是了解的清楚。”   沈南珏嘿嘿笑了笑。   好歹玩了这么久,对方喜欢吃什么她还是清楚的。   “读了好一会儿了,喝喝水,歇歇眼睛”,巧娘道:“瑜姐儿也是,今日绣了许久了。”   瑜姐儿比划:才刚出来,线刚碰到针,还没开始绣呢。   沈南珏靠在她身边,不讲理地道:“那也歇歇。   瑜姐儿捏捏她的脸蛋。   没一会儿,巧娘用盘子装了绿豆糕和山楂干出来:“今天中午吃蝴蝶面,书哥儿也一块留下?”   李书这次担心沈南珏抢先,连忙道:“娘说中午让我回家吃。”   巧娘便不强留了。   蝴蝶面,类似于馎饦,做成了蝴蝶的形状。   撒上把青菜,味道很好。   “好。”   沈南珏点点小脑袋,然后道:“娘。”   “怎么了?”   巧娘正准备回灶房。   沈南珏问:“做蝴蝶面是不是要用到姜?”   “姜丝能呛锅,珏哥儿怎么知道?”巧娘以为小孩不喜欢姜,道:“蝴蝶面不放姜丝也可以。”   “没有啦”,沈南珏手端起盘子,在眼前晃了晃:“娘把我要的山楂干换成姜丝了。”   颜色和味道都不同,一打眼就看到了。   巧娘看过去,哎了一声:“盘子弄混了,山楂干还在灶房呢,我去拿。”   “珏哥儿快把盘子放下,不然摔碎把你手割了。”   沈南珏乖乖听话,不忘道:“谢谢娘。”   她双手撑着脑袋,问瑜姐儿和书哥儿:“绿豆糕有姜丝的味道吗?”   书哥儿诚实道:“没有,甜的。”   瑜姐儿也是同样的答案。   她还重新拿了一块:珏哥儿吃吗?   沈南珏拒绝:“我更想吃山楂干。”   心里犯着嘀咕。   她怎么觉得,娘亲这两天有些心不在焉呢。   八月。   准备参加解试的学子们,纷纷坐上了前往平江府的船。   很好认,大多都背着大包小包,四五位年轻人结伴,上了船便开始拿出一本书翻看。   哪怕闲聊,也离不开解试和解试试题。   有的人说这次定要尽力,不然等到明年,就要多三场考试了。也有的人说自己已连考了九年,若是这次再不过,就不准备再考,还有的人说在讨论上一次解试的题目。   之乎者也,韵律典故,治经算术……   巧娘和杏娘在码头边的摊子前买藕和莲子,这个时节的藕最为脆嫩清甜、无论是凉拌还是炖肉,味道都极好。   沈南珏和书哥儿站在渡口看热闹,两人头顶都有个大大的荷叶遮阳。   书哥儿听了一会儿,小脸严肃道:“珏哥儿,《千字文》里好像没有这些。”   听不懂。   沈南珏往嘴里送了个莲子,又塞给书哥儿一把:“我也听不懂。”   莲子饱满,还有清冽的水气。   好吃。   书哥儿苦恼:“那怎么办?”   他和珏哥儿日后都是要考科举的,怎地听不懂。   “小小年纪,无需着急。”   沈南珏还没说话,旁边站着等船的书生倒是笑着开口,他问道:“你们已经学《千字文》了?”   沈南珏察觉到话里没有恶意,遂点了点头。   书生问:“背一段?”   两个娃娃长得清俊,便忍不住多和对方说两句。   沈南珏没有随时随地表演的习惯,摇了摇头。   书哥儿不解,但完全跟着做。   书生误会两人还没背下来呢,不强求,只道:“科举一事需寒窗苦读,要读的书有许多,需得稳扎稳打。”   这番话出自真心,沈南珏道:“多谢郎君。”   “船来了”,书生不再多言,朝两人挥挥手。   看着人走远,书哥儿问道:“珏哥儿,他能考上吗?”   沈南珏:“不知道。”   书哥儿觉得船上的人,比自己厉害多了:“那我们能考上吗?”   沈南珏:“能。”   书哥儿转过头看她。   沈南珏眨眨眼:“反正我能。”   书哥儿平日里话不多,骨子里还是有股倔的。   “那我也能!” 第19章 第 19 章:旧书生意   看完热闹,杏娘和巧娘买完藕,找到了他们,各回各家。   路上。   巧娘出声:“瑜姐儿,珏哥儿。”   沈南珏仰头:“娘,怎么了?”   瑜姐儿同样看过去。   巧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南珏晃了晃她的手,道:“娘,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   巧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两三岁的娃娃都能看穿。   她也不再继续瞒着,道:“你三婶有孕了,阿奶想让我去汤饼铺帮帮忙。但过去的话,就没那么多时间照顾你们了。”   “原来是这样。”沈南珏道。   “是啊”,巧娘问两个孩子道:“所以我要不要去?”   “当然要去啊!”   沈南珏回答的理所当然。   巧娘觉得新奇:“为什么?”   沈南珏道:“因为我和阿姐会照顾好自己的呀。”   瑜姐儿一开始不解,随即点头。   珏哥儿说的没错。   而且她也能帮忙照顾好弟弟。   巧娘又问道:“中午没办法回来,你和瑜姐儿都没办法吃饭了哦。”   “我和阿姐可以去买糖油糕、肉馒头、瓠羹……还可以吃早上剩下的饭。”沈南珏提供着解决方法:“或者娘早上把午食做好,我们直接就能吃了。”   瑜姐儿举手,无声表示道:这些天自己也在灶房,已经会做简单的汤粥了。   巧娘:“真的可以?”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沈南珏知道娘亲从搬来书坊后,就想找个补贴家里的活计,但之前自己年纪太小,路都不会走,只能全天守着自己。   如今有了机会,她肯定要说服娘亲。   沈南珏道:“我也会帮阿姐的!”   巧娘本就倾向于去汤饼铺,如今再被劝上一遭,便有了决定。   她笑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狠心的。”   瑜姐儿疑惑。   沈南珏同样仰着张小脸。   巧娘道明:“怎么都不问问,我舍不舍得你们?”   沈南珏道:“不用问啊。”   “娘肯定舍不得我和阿姐。”   巧娘心涨涨的,“我看你们就是想着以后吃隔壁街的肉馒头呢。”   沈南珏无师自通哄人技巧:“没娘做的好吃!”   ……   隔天。   巧娘便去了汤饼铺。   张氏见到,往她身后看了看:“瑜姐儿和珏哥儿没来?”   巧娘道:“我早上多做了些饭食,中午热热就行,来这里还得添麻烦。”   张氏:“来这儿吃多好。”   她觉得自从沈安去世后,自己的这个大儿媳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凡事更有主意。   巧娘:“他们还得跟着赵掌柜学认字呢,才学了一两天。”   “认字?”   张氏有些惊讶。   她想到沈安从汴京城回来人就没了,没再多问:“既然这样,还是在书坊好。”   巧娘点头。   然后去看了看屋里的芸娘,知道对方身体都没什么问题,放下了心:“接下来几个月尽量别多干活,有事喊我和惠娘。”   “麻烦大嫂了”,芸娘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回汤饼铺:“珏哥儿在识字,我改天让老三给打张书桌。”   “不麻烦”,巧娘和她说着体己话,声音低了些:“去外面的铺子干活,可没家里挣得多。”   还是按以前的工钱给。   中午还能在汤饼铺吃饭,这些钱攒下来可不少。   芸娘笑着道:“是件好事。”   “什么好事?”惠娘进来。   便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惠娘道:“我要是有书坊,天天在院里歇着,挣这几百文做什么。”   芸娘玩笑道:“家里两个儿子呢,当真闲的了?”   “过过嘴瘾都不让了”,惠娘摇摇头,问起另一件事:“珏哥儿在读书?”   “我听人说,状元坊先前出的那位状元,便是两岁识字,六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岁就能作诗了”,惠娘道:“不知是不是吹大话,但想科举的话,自然是越早越好,十几岁再读书就晚了。”   “珏哥儿是准备往后考科举?”   “识个字”,巧娘没把话说的太满:“至少能认识书皮上写了什么。”   “科举……珏哥儿还没三岁呢,往后再说。”   “按虚岁也三岁多了,不过识字总是好的,日后当个掌柜或者账房,比在灶房强”,惠娘问道:“一个月读书要多少银子?”   “不贵的话,我把家里俩臭小子也送过去。”   巧娘道:“三百文。   惠娘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深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么贵?”   巧娘点头:“若是专门请夫子,得一两银子。”   “我家俩孩子,一个月就要六百文”,惠娘越算越心惊:“不得了不得了,还是过两年再读吧。”   她现在也知道了。   自家大哥从前能读书,亏了有书坊,不然家里没人会出这个钱的。   芸娘也道:“读书真是个费钱的活。”   谁说不是呢。   沈南珏也感慨。   她这些天,除了读书,就是在书坊里面看赵掌柜卖书。   书坊里不仅有四书五经、史书、等与科举有关的书,还有笔墨纸砚,以及姑娘们打发时间看的话本。   然而无论哪样,都很贵。   一刀纸,大约有白纸百张,需得二十文。毛笔倒是有便宜的,七八文钱,然而是用普通木杆和麻藤抽丝做成的,写上几次就会炸毛,效果还不如树枝,没什么人买。   赵掌柜进了一次货,现在还没卖完。   此后就压在柜底。   正经能用的毛笔,价钱就在三四十文。若是去了考场,定然是要再备一支好些的笔,百文钱左右,免得污了卷面。买不起狼毫,兔毫和羊毫还是要的。   哪怕用的省,一年的花费也不少了。   再加上每年的束脩,读书可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的。   沈南珏正在心里算账,便有客人进来了。   一位打扮漂亮的姑娘进来,看到她:“呦,好漂亮的娃娃。”   然后问道:“掌柜的,有没有《志怪录》?”   “有,昨天刚进的”,赵掌柜从书坊显眼的位置取下,道:“《志怪录》最近卖的可多了,都爱看这本呢。”   “我家小姐也喜欢”,姑娘仔细地把书收好:“小姐还让我问问,《志怪录》什么时候出续集?”   “巧了,昨日去平江府,印刷坊的人说下个月就有《续志怪录》”,赵掌柜道:“续本有了,我肯定帮您留一本。”   姑娘笑着掏了小块银子:“麻烦掌柜了。”   沈南珏看清楚了。   不是铜板,是银钱。   小小的一本话本,就能买百文钱啊!   她忍不住问赵掌柜:“赵叔,话本这么贵啊?”   “可不是”,赵掌柜点头,随后惊讶抬头:“珏哥儿,你还会算数啊?”   “不会”,沈南珏装傻,道:“就是感觉这个银钱多。”   “《志怪录》受欢迎,所以价格也是所有话本里最高的”,赵掌柜道:“其他的话本便宜些,三十文到七十文的都有。”   铺子里,话本卖的可比四书五经要多。   沈南珏点头,问道:“赵叔,《志怪录》讲得什么啊?”   “一位书生赶考,路上遇到……”   赵掌柜闲暇的时候自然翻过,然而说到一半,他紧急打住:“你年纪还小,不能看这些东西。”   沈南珏:“……”   不说她也能猜出后面的故事。   日子慢慢过去。   八月中旬解试,九月发榜,都是在秀州城。   有的学子会选择在秀州城住一个月,直接等到发榜。一些自觉没希望、答得很差的人,考完就往回走了。   因此一个月内,街上都能见到失意的年轻人。   沈南珏坐在门口,经常能听到他们讨论解试。   解试的题目大概分为四大类:   帖经和墨义,有标准答案,背诵过关便好。   诗赋,指定韵调和主题,做出三首诗或赋。   经义题,需要结合四书五经或者史书谈论问题,既考验对经典的了解程度,又考验阐述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策论题,侧重与朝廷事务息息相关的时政、国防、变法等等。   往常诗赋最受重视,不仅放在考卷的最前面,考官也更喜欢诗赋好的学生。但此次解试,似乎将经义题放在了诗赋的前面。   经义第一,诗赋第二,连最不受重视的策论都提到了第三,帖经和墨义被放到最后。   “古怪。”   “何止古怪,此次的诗赋和经义题,都与幽云十六州有关。我平日里都在秀州待着,怎会了解这些事情?考完我便回来了,想来此次无缘桂榜……”   “如今大周正在和契丹交战,考这些似乎也能理解。”   “天不佑我啊……”   其后话题又变了。   开始讨论大周和契丹究竟有多久才会打完。   宝嘉二年年初传出风声,年底发了诏书,如今已宝嘉四年。   两年多了,双方还在僵持着。   “朝廷自然不可能每天作战,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与对方僵持,或是派出小股势力试探。”   有学子开口道:“前一阵大周的赵将军突袭契丹,大胜,今年冬天应该就会班师回朝。”   目光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旁人问道:“这消息是从哪里听到的?”   沈南珏也好奇。   大周有邸报,但是只有官府之中的人能看,普通人无法接触到这些信息。   那位学子道:“码头人来人往,我家就住在码头旁,运粮船和入中的商人很多,经常听他们提,便记在了心里。”   你一言我一语,信息量不大。但是将所有已知拼凑起来,事务便有了全貌。   其他人无不羡慕:“想来这位郎君的解试必然能名列前茅。”   这位郎君回道:“不敢托大,只能将知道的都写了上去。”   旁人又问:“怎不留在秀州城?”   郎君笑笑:“秀州城的掠房钱实属天价,还是船费或者驴车费比较合适。”   发榜的日子再去看就好。   虽麻烦了些,但可省些银钱。   至于托付给其他人,他也不考虑。   往常就有学子考上了,但报信的人记错了名姓,告知对方没有考上,误了进京会试,悔恨终生。   又简单聊了两句。   门口的人方才散开。   这位郎君往书坊里走,就见到了坐在门口的沈南珏。   他惊讶道:“是你?”   正是之前在码头聊天的那个人。   沈南珏朝他笑笑:“我叫沈南珏。”   “我名全宇”,这位郎君自我介绍完,又道:“南珏,好名字,是家里人起的?”   沈南珏:“我爹。”   全宇问道:“令父也是读书人?”   沈南珏:“是。”   全宇:“这书坊的老板?”   沈南珏:“是,但不在了。”   全宇:“不在家?”   沈南珏:“没了。”   全宇一时不理解,随即接触到赵掌柜的眼神,心底愧疚许多:“抱歉。”   “没关系”,沈南珏让他挑书,跟在人的后边问:“你怎么知道冬天就不打仗了呢?”   打仗有输有赢,便是最近有了一场胜仗,又如何能断定冬日就能结束呢。   全宇拿了两刀纸,又挑了两支笔,道:“三岁的娃娃,还关心打仗的事?”   “好奇”,沈南珏仍旧没忘记自己的问题:“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全宇道:“这两个月,码头官府的运粮船少了许多。”   打仗最需要的便是粮草供应。   近段时间,运粮船恢复到平时的数量,便说明北边稳定了。   沈南珏能想明白。   全宇看她深思的样子,以为小孩没理解,笑了笑结账:“不知道也没关系。”   沈南珏也没解释,朝他挥挥手:“祝郎君金榜高中。”   若是对方当真考上了,说不定日后还能有机会往来。   说些好话不费劲。   全宇微微拱手:“多谢郎君。”   接受了这份好意。   等到九月,桂榜出来。   最后一批学子也回来了。   巧娘午间不在。   瑜姐儿坐在屋檐下,摆弄着地上晒的菜。   赵掌柜和吴嫂子都在柜台的位置坐着,昏昏欲睡。   沈南珏靠在阴凉的位置,时不时瞥一眼手里的书。   看着像是在走神,实则指尖在膝盖的位置轻轻动着,记下每个字的笔画和结构。   她虽然有现代的知识,还有穿越者的身份,但在识字过程却是劣势。   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每个字的笔画和读音都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稍不注意,就容易写错。她现在需要从头学起,用时间和练习次数把这些肌肉记忆全都替换掉。   这种阶段,没必要浪费墨和纸张。   每个字写了三遍。   沈南珏又在脑袋里过了遍读音,肩膀便感觉出些酸涩。   她把书放下,在门口走了两圈。   决定今天就学到这里。   虽心里还想继续,但毕竟是小孩子的身体。劳累过度,日后生了病反而更麻烦。   沈南珏向来心里有数。   她打了个哈欠。   夏日午时容易犯困。   沈南珏正想着要不要去睡个午觉,就见到对面的衣铺,孙娘子怒气冲冲的将一个人赶了出来。   她瞬间不瞌睡了。   盯着那人走出状元坊,又去看对面。   竟然是直接关了铺子。   这是怎么了?   想着,沈南珏就跑到隔壁茶水摊了。   吴嫂子正左顾右看,想找个人说说闲话,就见到娃娃过来了。   她喜笑颜开,问道:“珏哥儿,你娘呢?”   “在阿奶那边。”沈南珏道。   吴嫂子:“还没回来?”   沈南珏摇摇头:“还没有。”   她又道:“婶婶有事的话,我可以和娘亲说。”   “没什么事。”   吴嫂子分享欲实在过剩,道:“就是看到对面衣铺关了,好奇罢了。”   沈南珏等的就是这句话:“为什么会关?”   “我也不知道”,吴嫂子道:“就是听说,这次孙娘子的儿子,依旧没考上。”   这都落榜两次了。   猜到了。   如果儿子考上,孙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火气。   沈南珏:“我还见到一个没见过的人。”   “我也瞧见了”,吴嫂子道:“可能是媒婆。”   沈南珏:“媒婆?”   她想到了元宵灯会上见到的与孙娘子儿子在一起的那位姑娘。   “孙娘子可能也急了,前两年就找了媒婆”,吴嫂子道:“可能是想有了功名再成婚,其他人一直都不知道。”   就连她都是半猜半蒙的。   不保证对。   沈南珏点头。   “瞧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吴嫂子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喝不喝绿豆汤?”   “不喝啦,我要去睡觉。”   “谢谢婶婶!”   沈南珏听过八卦,转头就忘了。   晚上吃完饭,快睡觉的时候,才发现枕头边的《千字文》不在。   她道:“娘,我去拿书。”   “去哪儿拿”,巧娘正拿着一匹布料在瑜姐儿身上量尺寸,想着给人做身新衣服:“一会儿我陪你去。”   “我中午落在门口啦”,沈南珏道:“自己去就可以。”   巧娘腾不开手,道:“带上灯,别摔了啊。”   沈南珏学走路的时候,她寸步不离跟着,没让人摔过。娃娃学的也快,两岁时候就能自己走了,稳稳当当的,一步都没摔过。   饶是如此,还是叮嘱好几遍。   “好!”   沈南珏带上灯,将书坊门开了个缝,找着白日落下的书。   位置记着,灯一扫就见到了。   她掸了掸灰,想回院里,却听到“扑通”一声。   像是落水。   声音不算大,因着是在深夜里,才显得古怪。   沈南珏的脚步顿了顿。   她偏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街口的位置,再往前,就是一座横跨于河两岸的桥。   沈南珏提着手里的油灯,连忙往岸边跑过去。   夜里很暗。   油灯仅能照亮一小片。   她蹲着身子,在河边转了转,眯着眼睛才找到泛着涟漪的地方。   “咳咳。”   是河里的人被水呛到的声音。   胳膊不断挣扎,身子却越来越往下沉。   沈南珏连忙敲了相邻最近两户人家的门:“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挨家挨户敲了六道门。   手都砸的快没有知觉。   但她自己不会游泳,只能喊人了。   还想继续敲下去的时候,街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珏哥儿?”   “娘!”   沈南珏连忙挥挥手:“我在这里!”   巧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着急:“不是说在门口拿个书,怎地跑到河边了,……”   想好好教训教训下孩子,就被打断道:“娘,有人跳河了!”   与此同时,还没睡的人家也开了门。   沈南珏连忙跑到河边,指着她寻到的位置道:“有人跳河了,快救人!”   “不然人要被淹死了!”   听到这话,众人来不及多说,也顾不上衣服都没穿好,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黑灯瞎火的,快去家里把油灯都拿过来!”   “谁家的船,现在先解了用着!”   “幸好是夏天,冬天谁敢下河……”   “你注意着点,别被水草绊住了。”   “心里有数。”   一些水性好的人,直接跳了下去。   声音吵醒了更多的人家。   没一会儿,家家户户带着灯出来,把河边照的亮堂。   两三个水性好的,外加一条船,成功把跳河的人捞了上来。   “人没事吧?”巧娘连忙问。   离得最近的人探了探呼吸,松了口气:“还好,活着。”   “估计呛水晕过去了,得让郎中过来看看。”   巧娘抱紧珏哥儿:“那就好。”   这时,也有人认出落水的人:“是孙记衣铺那家的。”   “赶紧去叫人,他家里人还不知道呢。”   闻言,沈南珏看过去。   果然是熟悉的面孔。   不过这时候,孙娘子的儿子就显得格外狼狈。   人昏迷着,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脑袋还顶着两根水草,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还没多看,巧娘就道:“珏哥儿,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沈南珏思考片刻,眨着眼睛请求:“娘,我能等到郎中过来吗?”   她不是想等人清醒。   而是救了人,得让孙娘子知道。   做好事不留名不是自己的风格。   巧娘误以为小孩被吓到了,便没反驳:“好,我们回去和瑜姐儿说一声可以吗?”   她是自己出来的。   瑜姐儿还在家呢。   “嗯嗯!”   沈南珏自然答应。   回了家里一趟,再回到河边,孙娘子已经在了,正托人把自己的儿子往医馆抬。   不少汉子主动帮忙。   送佛送到西,本就是为了救人,不差这两步路。   到了医馆,郎中诊脉,随后赶紧将人的下半身抬高些,拍背压胸将呛着的水催了出来,又给人扎了两针:“没有大碍,约莫明日就能醒。”   孙娘子强撑着的身体顿时松懈,一双眼睛早已哭的通红:“多谢郎中,多谢各位,多谢……”   一句话颠三倒四地来回说。   这次是真被吓到了。   她就这一个儿子,若是晚些被发现,自己也没法活了。   “都是邻居,肯定要帮”,跳下水救人的汉子摆摆手:“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还是个娃娃使劲敲门,才知道有人落水了。”   “对,是个娃娃。”   当时被敲门,他们还以为是谁家的熊孩子。   沈南珏适当地往外站了站。   下一刻就被人看到:“是这个娃娃吧!”   孙娘子和其他人看过去。   沈南珏大方承认:“是我。”   见到是她和巧娘,孙娘子有些意外。   但此刻早没了平日的那些心思,她的心还是又慌又乱,道:“谢谢你们,等业哥儿好些了,我再亲自登门道谢。”   她的儿子叫孙弘业。   从名字就能看出家里人对他的寄托。   巧娘应了一声。   目的达到,沈南珏便乖乖和娘亲回家了。   路上,巧娘揪了揪自家孩子的耳朵,势头看着足,但没怎么用力:“今日可把我吓到了。”   “去外面拿一本书,结果不回来了。我出去一看,还没你的人影。”   沈南珏知道自己让娘亲担心了,晃晃人的手撒娇:“娘,我知道错了。”   这一世,最让她感到有意义的,不是重活一次。   而是有这样的家人。   “就知道卖乖。”   巧娘道:“接下来两天,都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   勉强算是惩罚。   沈南珏扁扁嘴,乖巧的应了。   本就是自己的错,她也没有阳奉阴违。   而且,接下来的两天都下雨了。   天空略显得阴沉。   乌云低低地罩在人的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雨水像是珠子串成的水链,细细的好多条。   淅淅沥沥。   砸到瓦片,又顺着屋檐砸到底下。   从后院的门往外看,能看到河岸的杨柳摇曳,绿满微风岸。水道里晕出一个又一个的涟漪,偶尔两条船划过,站着身着蓑衣的船翁,如同水墨画。   手指随意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脑海里在复习这段时间学会的字。   沈南珏不喜欢雨天。   从上一世就是这样。   稍微走的急了,鞋就会透湿,整个人都黏黏糊糊的。   她玩心不大,平时喜欢出去,也是想多了解了解大周朝。   雨天在家里待着,反倒契合心意。   浑然不知,娃娃小小的一个,乖巧地坐在屋檐下,遥望着后院的门,像是株不开心的小蘑菇。   巧娘的心软了。   但还是没松口让人出去玩,她道:“娘要去阿奶那边了,晚上回来给你做酥黄独?”   沈南珏听到,眼睛亮了亮:“娘,你真好!”   酥黄独,其实就是炸芋头。芋头洗净切片,裹上面粉进到油锅里炸,把握好火候,捞出来金黄酥脆,内里绵软香甜,沾上酱汁又是另一番风味。   芋头虽不贵,然而炸物最是费油。   平时家里做的不多。   巧娘故意给人挖了陷阱,开玩笑道:“不做酥黄独就不好了?”   沈南珏摇摇头,稚声道:“娘亲本身就是极好的娘亲。”   把人哄地开心,出门后脸上的笑还没消。   赵掌柜送走一位客人,道:“珏哥儿可真会说话。”   他见过这么多孩子,对方是唯一一个乖巧到所有人心坎上的。   瑜姐儿在他旁边。   识了两年字,虽时间不长,但大部分时候,能根据名字找到对应的书籍了。   “赵叔也好。”   不要钱的好话,说说不费事。   能让人开心,就有价值了。   沈南珏头遮住脑袋,从后院跑到铺子里。   还是淋了些雨。   瑜姐儿不赞同地看了眼。   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发丝上的雨滴。   沈南珏仰着头道:“阿姐也好!”   赵掌柜逗人:“依你看,世界上可有不好的人?”   “有啊。”沈南珏回。   世界上怎么会没有坏人。   她只是比较幸运,长大到现在,遇到的都是好人罢了。   赵掌柜问:“谁?”   小小年纪还开始记仇了。   沈南珏道:“李狗子。”   赵掌柜想了会儿,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他欺负你了?”   瑜姐儿一时也没想起是谁。   过了会儿,她才记起自己之前被欺负的事。   但珏哥儿那时候年纪还小。   不应该记得吧?   瑜姐儿眨了眨眼,也看向弟弟。   “没欺负我”,沈南珏幼稚道:“他长得不好看。”   赵掌柜和瑜姐儿都笑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沈南珏又道:“赵叔,为什么店里没有书呢?”   她冒雨跑过来,实则是为了这件事。   赵掌柜疑惑:“什么书?”   沈南珏道:“刚才那个人来买书,赵叔和阿姐都没找到。”   赵掌柜了然,和人解释道:“他想买便宜些的旧书,又或者是短了一两页的,店里没有,只能把人送走了。”   印刷坊印错的书在少数。   他每隔一个月去进货,期间其他县的人可能都买完了,需要看些运气和缘分。   至于旧书,沈安之前留下的书,已卖的七七八八。   不剩几本了。   沈南珏模仿着小孩骄傲的语调,道:“赵叔,我知道哪里有!”   “哪里?”   赵掌柜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沈南珏道:“昨日有人说不愿读了,想把家里的书卖掉。”   古代不少人都试图通过读书鲤鱼跃龙门。   然能坚持下来的少,半途而废的多。   考了几次心灰意冷,就想把家里的书卖掉,也算绝了自己的念头。然而旧书不好卖,自己的人脉少,只能托认识的好友留意。   她不着痕迹地给赵掌柜提供思路:“我们可以把他的书买回来啊。”   赵掌柜思索片刻,觉得是个生意。   普通人家想买便宜书的郎君不在少数。   他认真想了会儿,还是道:“读书人卖书的在少数吧?”   若是赵掌柜当即应好。   那就说明对方没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但现在有疑问,就代表在考虑,有希望。   沈南珏:“书被污了、或者是残缺少页了,都会想换新的。”   瑜姐儿也想着,补充道:背诵牢记后,有的书便用不到了。   就像她之前用的《千字文》,保护的很好,可以直接给珏哥儿珏哥儿用。但若是家里没孩子的,肯定会闲置。   那些已经考过解试的学子,也不需要再看《千字文》和《三字经》一类的。不卖出去,放的时间久了,就容易落灰风干,纸张质量下降,留着不如之后再买新的。   “是这个理啊。”   赵掌柜先前没想过这件事,毕竟县城里没有专门卖旧货的店,都是街里邻坊换来换去。   污了一两页的,或者是用不到的,都可以当做旧书收上来。加上十文钱、二十文钱卖出去,是个进项。   家里宽裕的,肯定会买新书。   不会误了其他生意。   他觉得可行:“我和你们娘亲谈一谈。”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告知主家的。   随即又自言自语:“就是收的书若是没人买,说不定会亏。”   这些都要和人说清楚。   沈南珏牢记自己小孩子的角色,歪了歪头,状作不解:“为什么呢?”   “我们收了两本旧书,每本二十文,那就是总共花出去四十文。”赵掌柜没指望一个娃娃能算数,但还是尽量说得慢一些:“但若是只卖出一本,得了三十文,那我们就是亏的。”   若是将价格提高,那旧书便宜的优势就没了。   瑜姐儿从小就守着汤饼铺的账本,算数在行,能懂掌柜的话。   她简单和弟弟解释道:没有人买,就会亏。   沈南珏安静了一会儿。   似乎在思考。   算术简单。   就是她得费些力气,尽量让自己的话符合年纪。   就在赵掌柜以为这句话难住小孩的时候。   沈南珏开口了。   她道:“赵叔可以先记住要买书的人啊。”   记住缺什么书,之后就收什么书。   家里缺了米面,肯定不能等。但一本书,等上几天也无妨,影响不大。   毕竟科举和大学期末周不同,没人会在解试前临时抱佛脚。   若是只为了识字,就更不着急了。   这句话打开了赵掌柜的思路。   他顺着往下想:“有想要旧书的,我记下来,让人五天后再来书店一趟,期间便可以向其他人收旧书。”   方向大致对了,沈南珏适当提醒:“也可都约定在同一日。”   “对对对,这样太麻烦了,收书的时间也短,容易弄乱”,赵掌柜道:“书坊照常登记,期间收旧书,但都让他们在每月十五过来取书。”   他忍不住道:“这样就不会亏本了。”   而且卖书和收书都算不上麻烦事,也不用重新开铺子。   沈南珏:“那之后店里的书就会多了?”   “是啊。”   赵掌柜笑着道:“还要多亏了你。”   他之前怎地从未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竟还不如一个娃娃。   瑜姐儿笑笑。   珏哥儿真棒。   沈南珏也弯着眼睛。   她惦记这件事好久了,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了。   巧娘知道后,自然答应了。   她提醒道:“旧书别卖的太贵。”   掌柜道:“我心里有数。”   翌日。   沈南珏拉着瑜姐儿在院里转悠。   巧娘从灶房出来喊人吃饭,就见到两人都灰扑扑的,像是在哪个犄角旮旯滚了一圈。抬起脚,脸上都有两道灰。   她忍不住笑:“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阿娘,我想找木板。”沈南珏回。   瑜姐儿比划:自己在陪弟弟找木板。   但对方要求高,木板太短的不要,太长的不要,太细的也不要,都快把家里翻遍了。   巧娘问:“找木板做什么?”   沈南珏道:“卖书!”   巧娘:“旧书?”   沈南珏嗯嗯两声,不愧是娘亲,太了解自己的心思了。   “赵掌柜一会儿来了铺子,就能卖书了,不用你操心”,巧娘让两个孩子停下,先洗手吃饭:“而且卖书为什么要找木板?”   自家的这个孩子。   平时乖巧,但很有主意。   救了人,就得跟着去寻郎中。   惦记着卖书,早上起床就开始在院里折腾了。   沈南珏的目光继续在院里搜罗着:“我们要收旧书、卖旧书,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肯定要让大家都知道。”   她用手比划了个四四方方的形状:“写到纸上,然后贴在木板,摆在门前。”   这在现代,其实就是每位商家前放的广告牌。   不过古代许多人都不识字,各类吃食和铺子前很少见到,都是客人进来,老板将店内的东西连同价钱念一遍。   好在自家是书坊,无论卖书还是买书的人,都认识字。   有块广告牌,肯定是好事。   “珏哥儿你可真会折腾”,巧娘理解了娃娃的意思,也跟着在院里找了起来。没一会儿,她找到块形状方正的木板:“这块可以吗?”   沈南珏点头:“可以!”   巧娘问:“纸上写字的活,就交给你赵叔?”   沈南珏自然答应。   赵掌柜还没来。   巧娘问:“还有其他要做的吗?”   “吃饭!”沈南珏没忘记这件事。   说话的时候,瑜姐儿直接拉着她去洗手了。   刚碰到,木盆里原本清澈的水瞬间变浑浊了。   巧娘嫌弃地看了眼,还是没忍住亲自帮两人洗手:“院子里都快被你们翻一遍了。”   沈南珏道:“娘亲正好可以种菜。”   “人家都是春天种菜,哪有夏天种的?”   “菘菜可以秋天种!”   “从哪儿学到的?”   “吴婶婶说的。”   “那你和瑜姐儿一起种?”   “好呀好呀,阿娘,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买种子?”   “过一段时间。”   巧娘说完,把粥放在娃娃面前,笑着道:“又想出去玩了吧。”   “一点点。”   “……”   赵掌柜将写好的广告牌摆了出去。   如今解试结束,没考上的人在家中歇息,考虑要不要继续读。已经考上的人,则在四处采买去汴京城的东西。   学子正多。   没一会儿,店内就有人来问询了。   旧书要检查,最多只能缺或污损两三页,其余的不要。买书的人则要登记,统一时间来拿。   不收押金,但是关乎名声。   学子们重诚信,一般不会登记了书之后又说不要。   这项旧书生意就算做起来了。   沈南珏喝着绿豆汤,心里在思索。   旧书生意,本质上是书坊充当二手平台,收一些手续费。   其他的日用品,二手赚不到什么钱。   珠宝银簪之类的东西,还有当铺收。   旧书算是最合适的了。   但也赚不了多少,还得想其他生钱的法子。   没等想出来。   晚上就有人过来给她送钱了。 第20章 第 20 章:清河书院   傍晚。   天边蔓延着晚霞,灿橘色,染红一大片。   巧娘从汤饼铺回来,手上提着买回来的茄子豆腐馅的馒头。   今日回来的晚,便不生灶了。   进了门,身后便紧跟着两人。   回过头,才看到是孙娘子。   巧娘惊讶,平日里两家人都说不上话,怎地还主动登门了。   孙娘子道:“业哥儿前些天落水,染了风寒,在家里喝了四五日的药,好的差不多了,我便带着他来道谢。”   神情还有些尴尬。   两家虽未结仇,然也说不上亲近。   你不买我家的书,我不买你家的布。   尤其孙娘子从前还嫌弃过沈家,今日走这遭,心情就格外复杂。   孙娘子怕人心里有芥蒂,连忙让儿子将手里提的东西拿出来:“业哥儿没出事,要多亏巧娘和你们家珏哥儿,这是一点儿心意,千万要收下。”   今日他们已经在状元坊转了一圈,谢过当时夜里帮忙的人家,尤其是当时跳水救人的那几家。   礼都准备的很足。   救了人是一定要谢的。   不然往后遇到事,旁人就都袖手旁观了。   在街里邻居里的名声也就烂了。   巧娘白日不在家,孙娘子特地在门口守着。   远远瞧见人出现在街口了,就连忙提着东西过来。   事后她问过,珏哥儿是最先发现的。   若是对方没碰上,及时敲门喊人,其他人就不会发现,怕是自己的儿子早就沉在河底了。   因此给沈家的礼备的是最厚的。   两斗米,五匹布,一篮子的鸡蛋。   还有两盒专门买给小孩子的包装精美的糕点,从县城里糕点铺买的,按块收钱,比篮子里的鸡蛋贵多了。   都是实用的东西。   能看出来用心了。   孙娘子从衣袖里掏出一两银子,塞到了巧娘的手里:“没有珏哥儿,我现在怕是也不想活了。”   沉甸甸的。   巧娘觉得那些礼已经够了,没想到还送银子,她心里惊讶,连忙拒绝道:“鸡蛋和米布可以收,银子就用不着了。”   “那夜跳水的人家,我也每家给了五百文”,孙娘子坚持:“巧娘若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这是真的。   本来都是给五百文,但她先前对不住沈家,便凑了个一两整,当赔礼道歉了。   孙弘业也拱手道:“沈家于我有恩,还请收下。”   早已听到的动静的瑜姐儿和沈南珏出来。   沈南珏出声:“娘?”   巧娘应了声,让人过来:“你那夜救了业哥儿,还记得吗?”   沈南珏点头。   她可一直记着呢。   “孙婶婶和业哥儿过来谢你”,巧娘道:“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   孙娘子点头,索性将银子往娃娃的手里塞:“巧娘,这是我和业哥儿谢珏哥儿的,可别再拒绝了。”   她道:“珏哥儿可收好了。”   沈南珏仰头看巧娘。   似乎不知道要不要收。   巧娘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珏哥儿自己决定要不要。”   人是娃娃救的。   当时为了敲门,手都红了。   要不要收,还是让娃娃来吧。   于是。   早就等着这句话的沈南珏收下银子,笑着道:“谢谢婶婶。”   银子微凉。   和铜板触觉完全不同。   沈南珏心满意足。   没白救人。   两家算是破了往日的嫌隙。   站在门口说话不合适,巧娘让人进来喝口水。   又把手里的馒头分给两个孩子。   她问道:“业哥儿当时怎地半夜落水了?”   孙娘子道:“他说屋里闷,去河边凉快凉快,结果没点灯,不小心滑下去了。”   想到这,她又瞪了眼自家的儿子。   “往后夜里别往外跑了。”   听到这句,巧娘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业哥儿是个大人,还能不小心落水。   若是小孩,会更危险。   她也和珏哥儿道:“往后夜里不许出后院。”   “嗯嗯!”   沈南珏乖巧应下,然后道:“孙婶婶。”   孙娘子看向她:“珏哥儿,怎么了?”   沈南珏声音里有犹豫:“我当时看到的好像不是这样。”   孙娘子顿时坐直了身子。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摇摇晃晃的,一点儿底都没有:“珏哥儿,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莫非是有人故意害自家的儿?   孙弘业神态明显慌乱许多,他抢着道:“确实是我没看路落到了河里,珏哥儿是不是看错了?”   巧娘看看孙家两人,又看看娃娃。   本能相信自家的人。   瑜姐儿同样如此。   而且她观察孙弘业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孙娘子对自家的儿子道:“你别说话,我要听珏哥儿说。”   沈南珏左右看看。   像是不敢说了。   孙娘子放缓了语气,哄人道:“珏哥儿,说错了也没事儿,婶婶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沈南珏道:“我看到……似乎是业哥儿自己跳下去的。”   那晚从医馆回来,她才有时间细细复盘。   拿书的时候,不经意间瞥到了远处的黑影。   当时没放在心上。   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扑通”的水声。   岸边没有其他人。   再者,若是不小心落了水。   所有人的本能反应,都是呼救和挣扎,起码制造出些声音求救。   但孙弘业没有。   落水之后太安静了。   大概率是自杀。   孙弘业着急道:“娘,我没有。”   但他越是慌忙辩解,越是可疑。   珏哥儿的话,孙娘子已信了大半。   她疑惑又生气地质问:“养了你二十多年,有没有我能不知道吗?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去跳河吗?”   “孙弘业,你告诉我,是这样吗?”   “你对得起我吗?”   巧娘见状,连忙让瑜姐儿带着珏哥儿回屋。   但窗户隔不住声音。   脚踏进屋子里,就听到了孙弘业有些崩溃的声音。   “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死去的爹!”   “从十六岁考到二十二岁,两次解试全都落榜了,我读书就是不行!”   “这次没考上,婚事也被退了。”   “娘,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啊……”   听到这里,沈南珏想起前些天,从孙家出来的那个媒婆。   原来是退婚的。   科举失利,婚事被退。   外加平时孙娘子对他的期许太大,又过为严厉。   一时想不通跳了河。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有你一个了啊……”   “考不上就再考,婚事没了再找。”   “你跳了河,让娘怎么活,怎么活啊!”   “我怎么活啊……”   说着说着,孙娘子和孙弘业都哭了。   “娘,我错了……”   “我错了……”   在医馆醒来,孙弘业就已经后悔了。   扒在窗户前偷看的沈南珏叹了口气。   外貌是幼崽,然而行为又很老成。   有极大的反差感。   瑜姐儿戳了戳她:珏哥儿,怎么了?   沈南珏道:“他哭的好丑。”   瑜姐儿:“……”   沈南珏只是在想。   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   她死过一次,明白了这个道理。   希望孙弘业跳过一次河,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凡事,活着就还有希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别人家里,孙娘子和孙弘业不好多说。   情绪稍微缓过来后,便告了辞。   巧娘没留人。   跟着送到门口,回来就看到窗户边的两颗小脑袋。   她忍不住笑了笑:“没被吓到吧?”   “没有啦!”   沈南珏让娘亲放心。   然后从屋里出来,将一两银子给了巧娘:“娘帮我保管着。”   读书费钱。   她得给家里人减轻些负担。   第三天。   孙弘业再次登门,孙娘子没来。   他仍旧提了不少东西,道:“上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巧娘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凡事多和你娘聊聊。”   “我知道”,孙弘业已经想通了:“往后不会做这种糊涂事了?”   沈南珏插嘴:“不会跳河了?”   孙弘业点头:“不跳了。”   沈南珏又问:“你还会考科举吗?”   孙弘业无奈笑笑:“我已经和娘说好了,明年先考一考县试,若是连前三场考试都过不去,就帮娘打理铺子,不再想科举的事。”   他本不想继续考了。   无奈孙娘子还是觉得要试试,努力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放弃,她心疼。   但怕孩子再去跳河,又不敢多说。   连着几夜没睡。   之后,两人推心置腹,各退一步,约好再考最后一次。   但平常孙弘业想歇歇的时候,孙娘子不要过分干涉。   沈南珏哦了声。   孙弘业其实还挺感谢这个小娃娃的,他看到桌边的书,道:“你之后如果读书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沈南珏歪着脑袋:“可是你都没考中……”   巧娘连忙捂住了自家孩子的嘴。   她歉意笑笑:“珏哥儿今儿没睡醒呢。”   孩子平日都好好的,遇到孙弘业,说的话就一句话比一句话扎心。   奇了怪。   沈南珏唔唔了两声。   自己可还记着,对方嫌弃沈家晦气的事呢。   对方嫌弃自家,她还嫌弃对方呢。   “珏哥儿说的也没错”,比起之前,孙弘业想通了许多,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   他道:“不过若是日后去读书了,最好不要去县学,还是去城外的清河书院吧。”   这个信息很有用。   沈南珏问道:“为什么?”   “我在两处都求学过。”   孙弘业道:“县学只要交了束脩便能进去,然而学子繁杂,夫子只会照本宣科,不足以应对解试。清河书院的夫子讲解的比较好,每年考过解试的人也多,就是离县城比较远,每月一休沐。想要进入清河书院,还需要通过入学考试。”   沈南珏:“入学考试很难?”   “难度是有的”,孙弘业回忆片刻道:“但若是考不过,也可……”   沈南珏道:“什么?”   孙弘业:“……花钱进去。”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合适,有让人家多花钱的隐含义。   孙弘业补充了一句:“不过县学自然也有考过解试的。”   巧娘关心地问:“人数哪个多?”   孙弘业:“……自然是清河书院。”   沈南珏道:“谢谢。”   平常来书坊的都是县学的学生,她还真没怎么听说过清河书院。   有了前面的句句扎心,孙弘业听到这句谢谢,还有些受宠若惊:“没事的,日后若是有其他想了解的也可来问我。”   又聊了两句,将人送走。   巧娘捏捏自家娃娃的小脸:“今天怎么回事?”   沈南珏装傻:“没有事呀。”   巧娘暂时不和人计较:“日后好好说话,不能这么没有礼貌了。”   沈南珏嗯嗯敷衍过去。   孙家的事算告一段落。   沈南珏继续和书哥儿学认字。   每天学两句,学会读了之后就开始背。   暂时没让他们学写字。   小孩子的手腕太细,用不上力气,太早写字的话容易伤手腕。   冬天。   全宇预料的没有错,大周朝和契丹的仗停战了。   传闻中,一刀就斩下敌军将领首级的赵将军,带着五千精锐突袭,将契丹逼回两朝边境。   大周朝大获全胜。   “胜了?”   有人的语气怀疑,挠了挠脑袋:“我外地的亲戚是做丝绸锦缎生意的,他说大周朝每年还要给契丹岁赐,二十万锦帛,大部分都要从两浙路和江南东路买啊。”   那人撇撇嘴:“这谁知道。”   “说是岁赐,其实就是花钱买平安吧。”   “那有啥办法,赵将军难不成还能带着五千精锐,尽数将那契丹的老巢端了?”   往前看,大周朝和契丹的仗,基本都是败的。   败一次,每年给的岁赐就多一些。   十万两,十五万两。二十万两,再到之后的三十万两。   这次胜了,不需要再加。   百姓们就已经觉得不错了。   听到这些的沈南珏:“……”   虽然不是自己的银子,但听着都肉疼。   哪是岁赐,面上好听罢了。   明明是岁贡。   自己的银子送出去,养了敌方的兵马,对方反过来还要打自己。   冤大头都说的轻了。   不过这次赢了,应该能少给些。   沈南珏想。   宝嘉五年。   年节过去,沈南珏和书哥儿学完《千字文》,开始学《三字经》。   二月份,大周朝第一次县试开始。   县试在二月份,府试在四月份,每年举行一次。   院试则是三年两次,在六月考。   若是顺利,今年的学子便可以将三场考试全都考了,然后等宝嘉七年的解试。   往常的科举,只有解试、会试和殿试。   但解试考过,会试没过,便要从头开始考。   也就是说,想要做官,便需一次性通过所有考试。   难度不可谓不高。   还需要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如今这项规则也改了。   对学子们更加友好。   若是过了院试没过解试,可以保留成绩,参与三年后的解试。   若是过了解试没过会试,同样可以保留成绩,参加之后的会试。   无需重复考解试。   因此,虽多了三场考试,   但对读书人也有好处。   但县试和府试的成绩是没办法保留的。   有一场不过,只能重新考。   学子们还苦中作乐地给县试、府试、院试取了新的名字——三小考。   不过三小考,何以应对三大考。   县试就在崇德县考,县令做主考官。   考院是临时建造收拾出来的。   环境算不上好,但没人敢在科举的时候抱怨官府。   能坐着写字就行。   第一次举行县试,除了送行的家长和考生,还有许多围在街口看热闹的。   有衙役把守,倒是没出乱子。   沈南珏也在看热闹,她拉了拉身旁人的手:“娘,是二叔!”   他家老二在县衙里当衙役。   时间长了,手底下还管着三四个兄弟。   “看到了。”   巧娘摸摸她的脑袋:“今日起这么早,困吗?”   “不困。”   沈南珏看着眼前的景象。   穿到大周朝的第四年,她亲眼见识到了科举。   “瑜姐儿就不喜欢来”,巧娘笑着道:“现在还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呢。”   二月份天还寒。   尤其是清晨。   沈南珏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娘,我们也回去吧。”   学子们都进去了。   这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县试有三场。   发榜也要等到第一场结束的三日后,到时候看完榜,就能决定要不要继续考第二场了。   “回去再睡一会儿?”   “好!”   沈南珏又看看周围:“书哥儿竟然没来?”   巧娘:“杏娘嫌冷,估计不会带书哥儿出来。”   这就说得通了。   沈南珏现在都能想到,书哥儿想出来,又不敢麻烦娘亲的纠结了。   她弯了弯眼眸。   果然自己的娘亲最好!   之后书哥儿和她一起去看了发榜。   榜单列在县衙门前,上面密密麻麻列了接近五百位考生。   没有名字,而是座位号。   书哥儿指着排名第一的座位号道:“珏哥儿,你看。”   沈南珏盯了会儿,没看出什么:“怎么了?”   书哥儿:“第一名的座位号比其他人的都大,而且错开了。”   放大字迹,错位排列。   保证让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对方。   日后拆卷填名,何等风光。   沈南珏道:“第一名真好。”   书哥儿也点头。   县试的内容简单——相对解试来说。   落榜的学子们之前被解试吓到,进入考场都战战兢兢,唯恐连三小考的第一场都过不去。   然见到试题,竟觉得冰冷的文字都面目可亲了。   因此出了考场,竟然能从考生们的脸上看到笑意。   “这怕不是学傻了吧?”   “谁家的孩子,赶紧喊他家里人过来瞧瞧。”   “县试的日子,你们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瞧我这张嘴,呸呸呸!”   见到在外等候的家人,学子们纷纷放松了心情。   说这次县试,定能上榜。   县试第一场是为正场,也即最重要的一场。字迹模糊、言语不通、完全不了解四书五经等的考生都会落榜,其余的都能选上。   虽标准宽泛,但对于苦读数十年的学子们来说,也是一种认可。   还是官府的认可。   他们心里,对于朝廷增加三场考试的抵触又淡了些。   甚至还有人在发榜之后,作诗赞颂朝廷。   此乃明智之举,重人才之举!   对于一些不读书的人来说,也是好事。   家里花银子供养着读书人,偏偏每次解试都考不上,但又不敢言,担心对方是做官的料,日后一朝飞跃龙门,自己糟了报复。   如今却好了。   读两年书,就去县城试一遭,不用去秀州城,省下一大笔路钱。   若是县试能中,说明是读书的料。   但若是第一场都过不去,就趁早绝了读书这条路。   好事。   官府想的久远啊。   坐在官衙里的县令:“……”   他还记得,汴京城的人脉说,改革科举,加几场考试是小事,日后的大头在改革内容。   然而学子们苦吟读典这么多年,若是告诉他们,日后不再侧重诗赋,而是侧重策论,必然会掀起一阵大风波。   何止骂官员,那群读书人连皇帝都敢骂。   比御史台的大人还喜欢撞柱。   因此只能慢慢图之。   县令看着案桌边呈上来的赞颂诗。   片刻后,轻摇了摇头。   此举不仅得了赞颂。   日后改解试内容,也能说是为了不与三小考的内容重复。   亏他当时,还觉得自己将“宝嘉五年”改为“宝嘉四年”,算得上聪明。现在想想,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比起汴京城里的人,还是差了太多啊。   每次县试,沈南珏和书哥儿基本都会去凑热闹。   第三场结束,有虚弱些的考生当场晕在门口。   把周围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沈南珏低头打量了打量自己的身板,和旁边的人道:“书哥儿,我们日后还是得多动一动。”   书哥儿正听着一人吐槽自己坐的是臭号、全程捂着鼻子答题、身上都被熏出味道,闻言有些茫然:“为什么要多动一动?”   沈南珏语重心长:“若是撑不住考试,就会像那人一样晕在考场了。”   现代高考,哪怕是炎炎夏日,教室内也有空调,不用担心被热出病来。而且每场考试,还有自由活动休息时间,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古代科举却不同。   天蒙蒙亮进入考场,其后就要一直待在里面。   风吹日晒,风吹雨淋都不能出来。   身子骨弱一些的,都要被抬出考院。   譬如自己的爹。   书哥儿若有所思:“珏哥儿说的对。”   隔了几天。   第三场考完。   书坊门口来来往往的学子就少了,纷纷在家里休养。   连着考了三场,哪怕题再简单,人也是累的。   沈南珏便没了热闹可看。   她叹口气,决定去灶房帮帮自家娘亲和阿姐,结果孙娘子便拉住了她,喜气洋洋地塞了一盒糕点:“珏哥儿,吃糖。”   诶?   几十文一盒的糕点。   这次肯定不是为了赔礼和道歉。   沈南珏稍一思索,脸上扬起笑,对着孙娘子和她旁边的孙弘业道:“恭喜业哥儿高中!”   能让对门这么高兴的。   估计就是县试过了。   “哎呦,珏哥儿可真聪明!”   孙娘子脸上的笑更浓了,都快看不到眼睛,她看到从后院出来的巧娘道:“我家业哥儿过了这次县试,还排在三十五名,给街里邻居地都散散喜气。”   这么多年,可算有一件喜事了。   “原是如此”,巧娘也真心实意为人感到高兴,说了好些祝福的话的。   两位大人聊得你来我往。   孙弘业在旁边听着,有些脸热,找到空隙插嘴道:“此次的考试为县试,算不上什么,三小考全部过了,才能称得上是句读书人。”   这是近期县城内流行的观点。   若是三小考都要考上十年二十年,那可称不上读书人。   其实他不愿现在就四处和人道谢。   毕竟府试和院试都没着落呢。   耐不住孙娘子高兴,只能陪着走一遭。   “有许多人都在县试落榜了呢”,这些天陪着珏哥儿,巧娘也大概了解些:“业哥儿已经很厉害了。”   孙娘子点头:“我也说。”   之后就没孙弘业的事了。   走完沈家,孙娘子又去了其他人家里,连吴嫂子家都得了一匹布,聊得内容都差不多。   沈南珏不关心。   她把瑜姐儿喊来,将糕点盒子打开,拿出两块:“阿娘,阿姐,你们也吃!”   若是考试过了,孙娘子便送礼。   她下次在考院外,可以多祝福一句。   纯赚啊!   ……   宝嘉七年。   又是解试年。   沈南珏五岁。   她和书哥儿,已经学完了《三字经》和《童训启蒙》这些书,基本的字都认识了。   赵掌柜找到巧娘和杏娘,道:“接下来孩子们可以学写字,再读一读《论语》和《诗经》。但是我教不了了,银子也不能再收。”   《千字文》等书,只要教会人读音,再把每个字和对应的物品联系到一起,知道“天”是抬头就能见到的东西就好。   《诗经》和《论语》不同,每句话都有含义,背后藏着典故。赵掌柜自己都不知道,更别说教别人了。小孩子们稍微追问一句,自己就露馅了。   读书就是这样。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做不得假。   两人谢过掌柜,把小孩喊了过来。   杏娘道:“我们合计了合计,若是现在想继续读,就请一位先生过来,专门教导四书五经。或者是等到八岁,送你们到书院,这些年先自己读着。”   “你们更喜欢哪种?”   她专门问过了。   县学和清河书院,招收学生有年龄限制,须不低于八岁。   沈南珏连忙道:“我想之后去书院。”   请先生多贵啊!   而且四书五经前期,需要的也是熟读和背诵,以她现在的能力,自己做得到。   书哥儿懂事的早。   同样心疼没日没夜刺绣的阿娘,和在码头做力工的阿爹,道:“我和珏哥儿一样,先自己读着,还能在家练练写字。”   杏娘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个小孩点头。   杏娘转过头去看巧娘,就见人走神。   她拍了拍人的肩膀:“巧娘,那现在就先这样?”   连问了两遍。   巧娘才回过神:“什么?”   “正商量这么大的事呢,怎么走神了”,杏娘笑着将刚才的事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都想着先自己读,日后去书院,你觉得怎么样?”   巧娘微愣,低头看向腿边的娃娃:“珏哥儿也这样想?”   沈南珏自然点头。   她担心人不同意,还道:“阿娘,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能自己读《论语》的。”   巧娘摸了摸娃娃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好。”   事定好,沈南珏和书哥儿各自拿了张纸练字。   他们练习笔画和结构,一般都在地上。   或者是在桌上用手指划拉划拉。   提笔蘸墨的时候不多,主要是为了练习控笔。   毛笔和树枝还是很不相同的。   不多练练,横竖都写地歪歪扭扭,更别提工整好看了。   巧娘看着两个娃娃。   心里泛了愁。   隔天。   她难得没去沈记汤饼铺。   她站在门口,把沈南珏喊了进屋。   瑜姐儿看了眼,又低头去绣帕子。   前两天水姐儿说想要,她便应了下来。   沈南珏把锻炼身体列入了计划,刚在院外跑了会儿,脑门上还有些薄汗,她随意擦了擦,好奇道:“阿娘,要出门吗?”   “不出门。”   巧娘抬起手,帮她将汗重新擦了一遍,细致很多:“娘和你说些事。”   沈南珏好奇:“什么事?”   怎么感觉,还要瞒着瑜姐儿。   巧娘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房内都是安安静静的。   沈南珏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试探着喊道:“娘?”   巧娘应了声。   她问道:“珏哥儿,你之前和赵掌柜学过男和女。阿娘问你,书哥儿是男还是女?”   沈南珏明白了。   小时候为了隐藏性别,巧娘借口娃娃在汴京城受过冻,郎中说要多捂一捂,都没穿过开裆裤。长大之后,见到他的人都是喊“珏哥儿”。   她自己是成年人的思维。   很容易就能理解和接受。   但一个真正的小孩被这样对待,日后肯定是会茫然的。   说的早了,孩子不理解。   嘴巴稍微一秃噜,前面的伪装就都白做了。   若是说的晚了,同样难办。   巧娘定然是纠结了许久。   沈南珏道:“书哥儿当然是男孩子。”   巧娘又问:“那瑜姐儿呢?”   沈南珏道:“女孩子。”   巧娘问:“珏哥儿自己呢?”   沈南珏顿了顿。   没想好怎么回答。   殊不知,她的沉默,让巧娘无比后悔。   她的眼泪瞬间下来了,声音哽咽:“珏哥儿,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八个月能站起来,九个月就会喊娘。一岁多的时候,知道提醒我灶旁是滚烫的热水,两岁就能读书识字。如今五岁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巧娘脸埋在手心,眼泪哗哗,唯独不敢抬头看娃娃。   对方会怎么想自己。   知道的那一刻,又怨过娘亲吗?   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滚烫灼心。   沈南珏只能伸开尚且有些短的胳膊抱住人,努力安慰:“娘亲,我知道。”   她踮起脚想给人擦眼泪,却被抓住了手。   巧娘和人解释道:“你是该怨我的。你阿爹去世,只余下这间书坊。我们孤儿寡母,阿奶惦记着书坊的银钱,只有这个法了……”   说到后面,声音愈发低:“只有这个法了……”   “我知道。”   沈南珏的手被抓住,只能用额头贴了贴身前人的额头:“阿娘,我不怨你。”   “如果我不扮做男孩,或许都没办法活下来。”   若当时沈安身体康健,或许不会收养她,而是交给汴京城的慈幼院。   这些年,自己不会过得如此快活。   闻言,巧娘的眼泪掉的更快了。   小孩过于懂事,反倒让她的鼻翼更酸。   巧娘抬手抹了抹眼泪,抱住娃娃,道:“我们之后做女孩好不好?”   她这些日子已经琢磨好了。   “我把书坊卖掉,搬去汴京,或者去密州,去泉州,总之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用扮作男孩,日后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她的娘家在隔壁县。   双亲去世后,家里只余她和兄长,但关系平平。哪怕五年前沈安去世,对方都没来人,估计怕她带着女儿回去住。   自此,关系就断了。   再也没往来。   娘家不能回,那便去远处。   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巧娘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心里也着急。   从床上做起来,扫了屋里一圈,想把旧木箱都拿出来:“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   一边念叨着,还惦记着给孩子之前买的各种玩具不能忘。   为了孩子,愿意直接去根本没到过的地方。   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沈南珏只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张了张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娘……”   “没事儿的。”   巧娘以为小孩害怕:“路上娘亲会保护你和瑜姐儿的。”   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   沈南珏接着刚才的话道:“娘,我不想走,我还想留在这里。”   巧娘这下停住了,她看着娃娃微红的眼眶。   心里不忍。   朋友在这里,书坊在这里,亲戚在这里。   熟悉的河和街都在这里。   她尚且都不敢预想未来,何况孩子呢。   但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巧娘只能道:“珏哥儿,不走的话,你只能一直做珏哥儿。”   若是被家里人发现,婆母肯定会把书坊要回来的。   “万一你的年纪大了,该说亲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她要替孩子想着。   沈南珏前世忙着学习和工作,脑袋里根本没成亲的概念。   穿到古代,人是幼崽。   更没想过这件事。   突然被提起来,她人还有些懵,反应过来后,道:“娘,珏哥儿就珏哥儿,我不在乎。”   巧娘为孩子着想,沈南珏也要为家里人考虑。   卖书坊和卖书不一样,铺子连上书,大几百两银子是必须的。县城里面,任何人拿出这么多的银子,都得好好考虑考虑,怎么可能一两天就卖出去。   再者,卖书坊的消息瞒不住。   真能经得起追问吗?   怕是还没出崇德县的城门,就被张氏找到把柄了。   最后。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愿意让巧娘和瑜姐儿陪着她,在外面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沈南珏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气坚定:“娘,我不在乎。”   “如果我能保护娘和阿姐,那就一直扮下去。” 第21章 第 21 章:话本   “珏哥儿,你还小。”   巧娘想继续劝人道:“你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沈南珏怕人说多了,又开始收拾东西,连忙打断道:“娘,那等我长大了,后悔了,到时候再走好吗?”   瞒了五年,没人怀疑过。   那就说明,事情还没有紧急到会立刻暴露身份的程度,日后想走也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巧娘也冷静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还在犹豫:“珏哥儿,那你考科举吗?”   白日里赵掌柜提了这事,她才着急想带着人搬离秀州。   沈南珏日后想考科举,定然瞒不住家里人。   她道:“娘,我想试试。”   士农工商,“士”在最顶层。   哪怕难,也要踮脚够一够。   巧娘道:“我听说,科举都要检查有没有夹带呢。”   大周朝重视科举,礼待文人。   不会脱衣检查,一般只会脱掉最外面的外衫,检查没有夹带后就放行。步入考场后,外衫不允许再脱下来。   会有巡场的衙役看着。   沈南珏道:“二叔就在县衙之内,定然不会为难我的。”   想来简单查一下便放过了。   巧娘想的长远:“秀州城或者平江府的考试呢?”   再往后,还要去汴京城。   不可能总有认识的人。   沈南珏抱住人:“娘,我才五岁,都不一定能考上呢。”   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么远。   巧娘下意识反驳:“珏哥儿若是想考,定然能考上。”   沈南珏:“若是没法扮男装考科举,我便将书坊开到州城,开到平江府,开到汴京城,赚多多的钱!”   巧娘的脸上也有了笑:“这么厉害啊?”   “当然!”   沈南珏弯了弯眼眸。   这时。   瑜姐儿进来。   她见到两人有些红的眼眶,本想给人看新绣样的动作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儿”,巧娘让瑜姐儿也坐在她的身边,抱住两人道:“珏哥儿说,要将书坊开到汴京城,赚多多的钱。”   抓周就拿了铜板和书,如今倒是真的应验了。   不是读书就是赚钱的。   瑜姐儿问:要不要你的帕子绣上银子?   沈南珏:“要!”   ……   沈南珏这句话倒不是吹牛,她是真在琢磨赚钱的方法。   七岁。   她的身高又窜了一截,隐约能看出些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模样,进到店里的人都是夸小孩子长得好看。   收旧书与卖旧书的生意稳步做着,且在这过程里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开始的时候,有书生不解,问为何会收旧书,还是残缺少页的。赵掌柜便给人解释了,希望能帮到家境贫寒的学子,被书生好一顿夸。   买到旧书的学子们自然也夸,一传二,二传三,书坊的名声在读书人之间便传出来了。期间,沈南珏长得顺眼,说话讨喜,两位郎君被夸了两句,还当场做了首诗,赞颂书坊的生意是“仁义之举”。   诗句文采斐然,感情真挚,当月不少人来看,在旁边和诗。   月底整理账本,发现卖出去的新书竟然比之前还要多,银子也多了三分之一。   县城里只有两家书铺。   沈家买的人多了,另外一家自然就赚的少了。   他们悄悄派了人打探,知晓是靠着卖旧书得到的机缘后,自己也仿着在门口立了块牌子。   然而比沈家晚了三个月。   做生意就是这样,风头过了,客人就抢不回来。   大部分时候,人们只会记得第一家。   更别说沈家书坊还有学子们作的诗。   往常赵掌柜去平江府买书,铺子都是要关门的。   这两年就不用。   瑜姐儿和珏哥儿都能识字,待在店里帮忙找个书,算个账,都是极为简单的。   赵掌柜带好购书的银钱,两只手各自拎着个木箱,对后院的两个孩子道:“今日要劳你们看着铺子了。”   沈南珏连忙问:“赵叔,你要去平江府?”   “对”,赵掌柜回:“你们娘亲说,让你们今天都在家里,别出去乱跑。”   说话的时候,沈南珏已经拉着瑜姐儿出来。   她仰着头,道:“赵叔,我和阿姐也想去平江府。”   瑜姐儿:?   她转头看向比自己矮些的弟弟,眼神里都是疑惑。   自己什么时候想去平江府了?   赵掌柜同样不解。   他疑惑道:“你娘知道这事吗?”   沈南珏咳了咳:“我现在就去阿奶家说。”   赵掌柜:“……”   瑜姐儿:“……”   合着这个主意是刚冒出来啊。   小孩子喜欢出去玩,赵掌柜没多想,道:“那你得快点,不然一会儿船要走,等不了的。”   “谢谢赵叔!”   沈南珏听到有希望,立刻拽上瑜姐儿,跑着去找娘了。   有赵掌柜看着,巧娘就答应了。   只是叮嘱道:“记得不要给你赵叔添麻烦,如果耽误赵叔买书,下次就不许跟着去了。还有,记得不要乱跑,不许看到有意思的就跟着走。瑜姐儿,你看着些珏哥儿,他听你的话……”   巧娘念叨了不少。   沈南珏没有不耐烦,每句都听完后,点头答应。   随后挥挥手:“娘亲再见!”   又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街口。   直到坐上船。   两人还有些喘。   瑜姐儿看着河面大大小小的船,才想起一件事。   她看向珏哥儿:我什么时候说要一起来了?   沈南珏笑笑:“姐,你要是不来的话,娘肯定不会答应的。”   瑜姐儿捏了捏她的脸。   没再计较。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河道内的船尤其多。   瑜姐儿虽来的时候茫然,但坐在船上,看着风景入了迷。   进了平江府,更是眼花缭乱   平江府的街道比崇德县的宽很多,可容两到三辆马车并排通过。街边的店铺个个都是三门或者四门,宽敞华丽,向内望去能见到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货物。   衣铺内摆了不少绫罗绸缎,绣工精美;胭脂铺挂着各种颜色的珠钗银簪和绢花;遥望过去,酒楼林立,每家都坐满了人。   河边的窗户开着,能看到身着华丽的人在上面赏景喝酒。   沈南珏不由得道:“哇!”   她觉得崇德县已经够好了,和平江府一比差远了。   瑜姐儿也是同样的感受。   看着那些店,她都不敢进去。   唯恐随便拿起一条簪子,就是天价。   赵掌柜笑着道:“我第一次来,眼睛都不知道放哪儿,问了四五个人,才找到印刷坊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差些迷了路,找不到渡口。”   往返次数多了,这种新鲜感才慢慢淡去。   沈南珏好奇:“赵叔,印刷坊在哪里?”   她今日跟来平江府,也是想试试自己赚钱的法子能不能行得通。   赵掌柜看了看路,道:“直走,就在前面了。”   王记印刷坊,平江府最大的印刷坊。   不仅有全平江府最大的书馆,还请了印刷师傅,其他县里的书坊都要来这里买书。   号称全平江府书籍最多的地方。   到了门口。   沈南珏觉得这个称号没造假,名副其实。   在街上走着,她本仰着头辨认哪家是王记书馆。   结果到路中间,发现只挂了一块牌匾——大半条街都是人家的。   普通人买书,进到店里就能买。   十六个书架罗列排开,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书名正对前方,找起来格外方便。   店内的人也许多,伙计就有四五个。   往里面走,能见到许多和赵掌柜一样提着书箱的,都是县里小书坊的掌柜。   他们不在店里买,而是直接从后门去印刷的地方。   里面同样宽敞。   新鲜印刷好的书籍堆叠在一起,比人还要高。   印刷坊的掌柜正在前面介绍:“《县试指南》和《县试忆录》一定要买,只要是准备考县试的学子们,人手一本,内容已经校对过三遍,绝对准确。”   “还有最近新出的话本,《错斩崔郎》、《大楚遗事》、《玉观奇案》之类的都卖的很好……”   一本书是好是坏,不能只听印刷坊老板说。毕竟在他的嘴里,凡是印出来的书,都是抢手货。   得自己判断。   若是挑的差了,书卖不出去,只能堆在铺子里。   钱也赚不回来。   赵掌柜低头翻着书,怕两个小孩乱跑,给人安排了活:“你们也试着挑一挑,找本好书。”   沈南珏和瑜姐儿照做。   不出片刻,沈南珏就拿出一本:“赵叔,这本得买!”   正是印刷坊推荐的那本《县试忆录》。   她听到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考生日记。   翻开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这本书,表面看是回忆录,实则是真题收录!   原来这种时候,就已经有真题了。   那对于学子们来说,这本书是必买的,优先度甚至比四书五经还高。若是不了解试题,坐在考场上肯定会傻眼。   赵掌柜手里还拿着《县试指南》,接过她递的那本,一起放入到书箱:“珏哥儿聪明,这本确实得买,还得多买。”   瑜姐儿同样挑好一本,是比较新的诗词总集。   “这本店里没了,瑜姐儿的记性也好。”赵掌柜道。   说完,心里又在想。   巧娘的这两个孩子是真让人羡慕啊!   《县试忆录》这种书,明眼人翻开看看,就知道价值。   都决定买。   因此,赵掌柜前面排着几十号人。   他抬头看过去,道:“我们先去看看话本,挑一些带回去。”   识完字之后,沈南珏就开始翻自家铺子里的书。   四书五经看,通俗话本也看。   话本的故事老套,虽没营养,但对于认字和了解其他地区的风俗还是很有用的。   赵掌柜一开始拦过,怕人学坏。   还特地找巧娘说了说。   第二天。   沈南珏在两人面前背了段《论语》,证明自己只是学累了放松,就由着她了。   她记忆力好,看书速度也快。   店内受欢迎的话本基本都看过。   赵掌柜先挑了两本。   沈南珏看过去,是之前的续集作品,不少人爱看。   赵掌柜道:“珏哥儿平日里喜欢看话本,看看有没有合你心意的?”   他虽做了这么多年的掌柜。   但大部分时候,都不是看话本内容好坏——因为分辨不出来。   一边挑着,一边给两个孩子传授经验。   瑜姐儿好奇:“那怎么办?”   赵掌柜压低些声音,防止被旁边的人听到:“两种方法。”   “一是跟着别人买。自己挑不出来,总有能挑出来的行家。   二是看印刷坊每本书的量。”   沈南珏和瑜姐儿抬头看着院内堆叠的“书山”。   “一本书,印的多就说明买的人多,印的少就说明买的人少。话本这种东西,就挑印刷数量最多的买,准错不了。”   王记家大业大,也不会天天做亏本的买卖。   一本书敢印这么多,定然是提前在自己的书坊验证过了。   瑜姐儿恍然大悟。   沈南珏也道:“赵叔说的好!”   人要做生意,是得讲些方式方法的。   “我就随便说说”,赵掌柜谦虚道。   随后,三人共同挑出了些话本。   沈南珏指着赵掌柜手里的书道:“赵叔,这本我看过了,不好看,其他的都可以买。”   “真不好看?”   赵掌柜左右看了看,买的人确实不多:“那咱们也不要了。”   少带一本书不碍事,若是这本书受欢迎,下次来还能买。   他玩笑道:“珏哥儿平日里没白看话本。”   “是呀。”   沈南珏也打趣道:“赵叔下次不要再和娘亲告状啦。”   赵掌柜:“……”   瑜姐儿在旁边偷笑。   笔墨纸砚,每次来都要买。《县试忆录》这种书籍,需要买上百本左右,话本则是五十本左右,四书五经之类的常用书也要补。   眨眼的功夫,两个大书箱就已经满满当当。   “我先去付了银子,然后找人把咱们送到码头”,这么多书,肯定是没办法用腿带过去的,得找驴车或者马车。   赵掌柜点了遍书箱里的东西,放在靠墙的角落:“瑜姐儿和珏哥儿在这看着书,我很快就出来,很快啊!”   柜台前挤满了人,把孩子带过去更容易走丢。   不如找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等着。   “好”,沈南珏道:“我和阿姐在这里看着。”   赵掌柜迈了两步,又转过头叮嘱:“也别随便跟人走啊。”   “知道啦!”   沈南珏应着。   瑜姐儿也和人比划:这里有自己呢。   赵掌柜放了心。   沈南珏看的明明白白,她转过头道:“赵叔好像不信任我。”   瑜姐儿笑,比了个五。   意思是:我比你大五岁,赵叔肯定更信我。   周岁十二,虚岁十三。   这种年纪已经算是大人,一些人家都要考虑亲事了。   “好吧。”   沈南珏坐在台阶,双手捧着脑袋,问道:“那阿姐呢,信我吗?”   瑜姐儿的眼神里带着些警惕。   珏哥儿平时可不说这种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瑜姐儿问:珏哥儿想做什么?   沈南珏笑笑:“回家说。”   瑜姐儿点了点她的脑袋:还学会卖关子了。   赵掌柜在里面排队付钱,两人听话地没有乱跑。   免得让人担心。   等待的时候,沈南珏从书箱里翻出一本话本,名为《错斩崔郎》,翻着看了两三页。   指尖正想翻到下一页,就感觉身前落了些阴影。   她抬头,看到前面站了个人。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头发稍微有些潦草,眼下微黑,看着近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目光没有恶意,反而落在……   自己手里的话本上。   完全陌生的人。   瑜姐儿本能不信任,不着痕迹地伸出胳膊挡在弟弟前面。   怕人是来抢东西的。   沈南珏主动开口:“这位郎君可是想买书?绕路从前街过去就是铺子。”   “不买书”,男子也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抱歉,我是看到了你手里的《错斩崔郎》,一时入了迷。”   沈南珏:“这位郎君也喜欢这本书?”   男子顿了顿,没回答,反而又问道:“你觉得这本书写的怎么样?”   一般。   《错斩崔郎》文如其名,讲述了一位贪官误斩姓崔的男子。崔郎的娘子为其百般奔走,期间遇到了各类好人坏人,最终大仇得报,为崔郎洗净了冤屈。   故事跌宕起伏。   引人入胜,算得上精品。   然而,在上个月有一本《误斩李郎》广受欢迎。   沈南珏对其评价减了两分。   但沈南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试探地回:“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尤其是开篇,不拖泥带水。”   瑜姐儿:“……”   她刚才还听到弟弟吐槽这本书没亮点,只能算《误斩李郎》的替代品。   “对!”   听到这句,男子明显兴奋了许多:“我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   好了。   沈南珏基本能断定,对方就是这本书的作者了。   “写的很好!”沈南珏连夸了好几句,夸人物夸情节,一番话将这部话本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说完之后,却忽然顿住。   脸上还有几分遗憾:“就是……”   “就是什么?”   男子心里有些忐忑:“这本书有哪里写的不好吗?”   他之前写了许多话本,都没有水花。   唯独这本《错斩崔郎》风靡平江府了。   掌柜还联系他抓紧写续集。   但风靡之后,走在路上,都能听到旁人讨论。   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比起《误斩李郎》差远了,书铺白送自己都不看。   男子实在茫然。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辗转反侧,一连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   今天外出,见到孩童捧着《错斩崔郎》,没忍住主动搭了话。   毕竟俗语有言,小孩儿是不会撒谎的,说的话最真。   他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沈南珏:“不是。”   男子追问:“那你刚才……?”   沈南珏咳了咳,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看到这本书,就想见一见这本书的作者。但只知道人在平江府,如今要离去,定然无缘得见,心有遗憾罢了。”   语气很真诚。   听不出来任何虚假。   瑜姐儿尽力维持好表情,不打断自家弟弟的表演。   顺便看看对方心里在琢磨什么。   闻言,男子几乎要落下泪。   原来有人如此喜欢自己的作品!   他不再隐藏,道明自己的身份,深深作了个揖:“我就是写《错斩崔郎》的人。先前瞒了小郎君是我的错,还望小郎君海涵。”   “什么?”   沈南珏震惊地站起来!   她故意道:“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吧!”   这种时候,表情和情绪越夸张越好。   完全不用担心演过了头。   “不敢”,男子着急忙慌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纸证明:“这是我随身带的手稿。”   沈南珏仔细看过。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脸上又转为惊喜:“你真的是!”   “是。”   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后两人又聊了聊话本里的内容,极为和谐顺畅。   沈南珏不经意道:“我之后也想写话本!”   不用想。   这句话也是故意的。   瑜姐儿在心里道。   男子不知,以为沈南珏是认真的。   他脸上全是惊讶:“小郎君怎会这样想?”   沈南珏:“我觉得能写出《错斩崔郎》这样故事的人很厉害,我以后也想写出这样的故事。”   她终于道出目的:“但是我不知道写完该怎么做,郎君可以和我说说吗?”   男子起先是想考科举的。   但屡试屡败。   靠着识字,开始写话本。   不少亲戚知道后,明里暗里都是贬低,觉得写话本不体面,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听的多了,男子也就不愿意提这件事。   如今有人听,他便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若是想写话本,不必全部写完,可以先写一半,拿到印刷坊这边找掌柜。故事精彩了,掌柜便会先将这一半的内容出了书,之后继续写。故事不精彩,就要多找几家印刷坊,价格卖的低一些。”   实在没印刷坊收的话,就是白费了力气。   沈南珏点头,指了指身后:“王记印刷坊收吗?”   “收。”   男子道:“王记收的最多。”   平江府任何人写完话本,都会先给王记印刷坊看。   不收了再另找他家。   沈南珏又问:“话本可以卖多少钱啊?”   瑜姐儿耳朵动了动。   她也想知道。   男子比了个数。   沈南珏:“十两?”   有点少啊。   男子摇摇头:“一百两,当天就给了。”   财不外露。   若是其他人,男子是肯定不会说的。   但眼前的这个小孩,不仅喜欢他的书,还没有瞧不起写话本的人,他就忍不住想真诚一些,再真诚一些。   好弥补刚才骗人的愧疚。   沈南珏:“这么多!”   这次,她是真的惊讶了。   一百两银子啊!   书坊和汤饼铺加起来,整年赚的都没这么多。   “不是所有话本都能赚这么多的”,男子连忙道:“有的时候只有三四两银子。”   至于卖不出去的,就更别提。   瑜姐儿却觉得三四两银子都很多了。   沈南珏得了想要的信息,道:“郎君真厉害!”   被夸总是开心的。   男子道:“运气罢了。”   他写了许多年,盛行的就只有这一本《错斩崔郎》,还是借了《误斩李郎》的东风。   因此,男子又叮嘱道:“你年纪还小,试试科举,或是找其他的活计,都好过写话本。”   “嗯嗯!”   说着话,赵掌柜出来。   男子见到,不再多言,从门口离开。   赵掌柜好奇:“你们认识他?”   “不认识”,沈南珏指了指话本道:“他是写话本的人,见到我在看,主动搭了话。”   “这样啊”,赵掌柜闲聊道:“我来了这么多次,都没碰上几个写话本的人。”   沈南珏从刚才那位男子的外貌和神态推测:“可能都不爱出门。”   看着很内向。   “有道理,毕竟写话本不像开铺子,天天招待进店的客人,有纸有笔就能写了。”   沈南珏点头。   但想写好一个故事,也是不容易的。   所以。   从平江府回来后。   沈南珏就拉着瑜姐儿进了屋,特地避开了灶房里的娘亲。   听完弟弟的话。   瑜姐儿的眼睛微微睁大:“珏哥儿,你想写话本?”   “不是我。”   沈南珏试图扩展阵营:“是我和阿姐。”   在平江府,她想和瑜姐儿说的就是这件事。   话本很挣钱。   沈南珏从小就知道了。   薄薄的一册书,就能卖几十文。   还能分成上中下,或者是续集、续续集,一连写上好几本。   识了字,将自家铺子里的话本看完,她心里有了概念和大致规划。于是跟着去平江府,想多了解了解。   今日了解完毕。   她觉得完全可行。   可以动手写了。   七岁的年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沈南珏担心日后拿出话本,家里人也没人在意,还得偷偷摸摸地卖。不如直接将阿姐拉来,两人一起考虑。   也能放在明面上。   瑜姐儿摆摆手:不行,我没写过的。   “我也没写过”,沈南珏劝道:“其他人又不是生来就会写话本的。”   她试图用银子蛊惑:“若是写的好了,可是一百两银子。写的差了,也能有三四两。”   瑜姐儿有些许动摇。   毕竟,今日闲聊的时候,自己也在。   听的清清楚楚,作不得假。   片刻后,她比划道:万一卖不出去呢。   沈南珏:“就当我写的时候练字了,都不会废纸的。”   无本买卖。   这下,瑜姐儿都没有反驳的理由了。   她问道:我们写什么故事?   沈南珏道:“我已经想好了,写好给阿姐看。”   瑜姐儿惊讶:这么快就想好了。   “是啊。”   沈南珏笑笑。   她这些天一直琢磨着,故事梗概都理好了:“今天有些晚,明日我在纸上写好,阿姐到时候帮我想想怎么写。”   瑜姐儿点头。   又问:要和娘亲说吗?   “都可以。”   沈南珏道:“不用瞒着。”   但是事情没成功前,她都不准备和外人大肆宣扬。   不然失败了,多丢脸。   ……   沈南珏说到做到。   隔天就提笔将故事大纲写在了纸上,字迹还有些生涩和歪扭,但能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瑜姐儿拿起。   细细看着。   发现上面不仅有故事,还有对其他话本的概括。   市面上的话本,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是爱情类。   主角的类型也很明确,分为负心汉和痴心汉。   负心汉辜负妻儿,见色忘义、见利忘义,最后得到报复,妻儿另寻良缘。   痴心汉与女郎相恋,但总会受到父母长辈亦或世俗的压力。两人共同抵抗压力,结局或好或坏,赚足人们的眼泪。   二是市俗生活类。   比如最近很火的《错斩崔郎》,里面涉及市井生活,也会有探案鸣冤的内容。   三是历史演义类。   顾名思义,讲述前朝的历史和人。或武将或文臣,又或者是后宫里的妃子。   这种类型,相比前两种数量少一些。人们更喜欢在瓦子里,点上一壶茶,听说书人娓娓道来。   沈南珏之前没有写过小说。   但她擅长总结。   看完一部话本,故事的起承转合便在她的脑子里了。   情节如何排列,节奏如何铺开。   都能够通过已知的故事推测。   像是从前做数学题一般。   题目的问法、数值在变,但知识点不变。   沈南珏用刷题的方式,将所有受欢迎的话本“刷”了一遍。   得出了经验:大家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坏人必须得到惩罚。大家喜欢敢爱敢恨、情绪浓烈、让人又哭又笑的故事。   故事可以不同。   但核心不能变,必须符合上面的经验,必须含有丰富的情绪。   沈南珏大学时期的舍友喜欢看小说。   还经常会在宿舍里分享情节和故事。   遇到好看的,会将故事讲一遍。   遇到难看的,会将故事吐槽一遍。   她这些天试着回忆,将好看的情节结合,难看的情节排除,再结合大周的情况,有了这本故事大纲。   主角是山脚下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出门采药,回来却发现惨遭灭村,满地血腥。   唯有她躲过一劫,活了下来。   为了复仇。   少女决定前往灵境山——修仙界第一门派,正在广开仙门,选拔弟子。   百年难遇。   很老套的修仙文。   但是在大周朝来说,很新。   至少从前的人聚焦在鬼怪,没人写过仙侠。   沈南珏写的很简单,只有故事梗概。   一盏茶的时间就能看完。   瑜姐儿放下手里的纸,缓了缓神,竖起大拇指:好看!   比她之前见到的话本都要好看!   甚至现在就想让弟弟把后续写出来。   昨天,她还怀疑写话本赚钱是不是异想天开。   现在不会这样怀疑了。   其他人也一定会喜欢的。   得到肯定,沈南珏也松了口气。   她其实也能仿着写本《错斩张郎》,但人们总是会有疲倦期的。相同的故事能看第一遍,能看第二遍,绝对不会看第三遍。   她重新拿出一张纸进行分工。   沈南珏先写大纲,让瑜姐儿帮忙看故事有没有偏,好不好看,然后再开始写正式内容。每写完一千字,就让瑜姐儿帮忙校对有没有错别字和细节,再一起想人名、地名和武器功法之类的东西。   瑜姐儿没意见。   于是。   写话本的事就这样定下。   巧娘最近感觉有些奇怪,两个孩子经常在一块,埋头不知道写着什么。   纸上的内容她看不懂:“练字呢?”   沈南珏诚实回:“写话本。”   巧娘好奇:“为什么突然写话本?”   沈南珏仰着脑袋回:“有人说写话本能赚钱,我和阿姐也想试试。”   巧娘笑着道:“写话本当然能赚钱,人家总不会白给你讲故事。但是写话本可没那么容易。”   若是简单,人人都去做了。   “试试”,沈南珏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万一呢。”   巧娘不打击人,只是提醒道:“别误了读书,明年就要去清河书院了。”   或者是没了压力。   跳河之后,孙弘业的科举之路异常顺利。三小考都过了,又过了宝嘉七年的解试、宝嘉八年的会试,结结实实地震惊了周围的街里邻居。   考中之后,在汴京城待了一年,授了官,是京东东路一个县的县令,孙弘业将孙娘子便一起接走了。   如今对面铺子早已换了人。   临走的时候,孙弘业将自己整理的科举有关的东西,给了沈南珏一份。   包括清河书院的情况。   每年四月开书院,想要进来的学生,都可以前来参加考试。考试内容由书院的夫子决定,大抵不会脱离《四书五经》,根据年龄段划分,有难有易。   巧娘都好好替孩子记着呢。   沈南珏接受这份好意:“娘,我知道啦,一会儿就去温书。”   她没耽误功课。   四书五经都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看过各自的注解,基本都能理解,现在已经开始看史书了。   上午写话本,下午读书。   安排的满满当当。   三个月后。   他们的话本完成第一部分了。   三万字,可以拿去印刷坊给掌柜的看。   瑜姐儿有些犹豫:感觉有些短。   情节才刚刚展开。   尤其这部话本一看就是很复杂的故事,显得更短了。   虽然写的时间长,但翻两页就没了。   沈南珏道:“没关系,三万字已经够印刷坊的掌柜判断故事的好坏了。而且若是故事有问题,我们还能及时修改。”   写的长了,沉没成本更大。   瑜姐儿一听是这个理。   帮忙将正稿和草稿都整理好:找个时间去平江府?   沈南珏点头。   随后朝前院问:“赵叔,什么时候再去平江府啊?”   “这两天,上次的《县试忆录》没有了,再去买一些。”   赵掌柜在铺子内转了一圈,把缺的书都记下:“咱们上次挑的话本也不错,都卖的差不多了。”   沈南珏顺势道:“所以我和阿姐这次还想跟着去。”   赵掌柜失笑:“就等着说这句话呢?”   他道:“你们娘亲答应了就行。”   巧娘自然答应,不过这次多问了一句:“为了你们的话本?”   这些天,两个孩子在话本上投入的精力很多。   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沈南珏:“嗯嗯!”   她没有隐瞒进度:“我们写完了一部分,想送去印刷坊。”   十里八乡,没听过有人靠写话本赚了钱。虽不觉得孩子们能成事,但巧娘也不会打击人。   她问:“知道送去哪里吗?”   “就在赵叔买书的地方。”   沈南珏回道:“不会走很远的。”   巧娘放了心,就不再追问。   年纪还小。   由着孩子们折腾吧。   再次坐上船,瑜姐儿没了上次的轻松,能看出来很紧张。   沈南珏稍微一猜就能知道阿姐在想什么。她把手里的糖饼分了一半给瑜姐儿:“阿姐,是不是担心话本卖不出去。”   瑜姐儿眨了眨眼,片刻后还是点头。   她确实担心。   第一次写,成功和不成功都难以预料,甚至失败的可能性更高。   沈南珏笑了笑,竖起手指,分别比了两个数字:“阿姐,我才七岁,你才十二岁诶。”   她相信自己总结的经验没有错,也相信无论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都会被优秀的故事吸引。   不会被退稿。   然而这么肯定的话说出来,阿姐定然不信。   于是换了个角度安慰。   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这么小的年纪,写话本失败了是正常。   成功了才是小概率事件。   思维转变过来,瑜姐儿咬了口糖饼。   甜滋滋的。   她弯了弯眸:是这样。   赵掌柜知道他们写话本的事情,和巧娘的想法差不多。   小孩子瞎折腾罢了。   然船上无聊,他开口道:“要不要给我看一下你们写的话本?”   “当然可以。”   沈南珏道:“写的不好的地方,赵叔也可以说。”   越多人提意见,完善的空间就越大。   瑜姐儿将保存完好的正稿从布袋里拿出,递给赵掌柜。   薄薄的几页纸。   赵掌柜从第一页看起。   主角全村被灭门。   赵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内心已经无意识猜测起了凶手。   看到主角想拜入仙门,整个人已经完全入了迷。   人有灵根,皆可成仙。   完全不同于普通话本、奇异瑰丽的世界,是他从来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的。   不知不觉,翻到最后一页。   历经磨难,风尘仆仆的少女成功到达灵境山脚。   结识了同样想修仙的伙伴。   山路上布满了考验,应对的艰难,甚至还受了伤。   然而坚持之下。   他们还是看到了为有修仙天赋之人敞开的山门。   主角于众人眼前,测出了极品灵根。   引得了灵境山仙尊的注视。   故事停在这里。   赵掌柜翻转纸页,来回两次,最后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孩子:“这就没了?”   两人同时点头。   沈南珏道:“我们暂时只写了这些,赵叔觉得怎么样?”   “好看!”   赵掌柜真心实意道。   他不会描述,但就是好看。   和其他的话本都不一样。   新颖独特。   让人有看了一页,还想看下一页的冲动。   瑜姐儿问:赵叔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没有。”   赵掌柜现在还回味无穷,内心惦记着少女上山拜师的事情。   “哦,不对”   他话锋一转,道:“太短了,怎么只有这么点儿呢?”   完全没有看过瘾呀! 第22章 第 22 章:《寻仙途》   王记印刷坊。   到了之后,赵掌柜先去买书,沈南珏和瑜姐儿拿着稿在周围逛。   印刷坊内分工明确,刻版、印刷、装订、卖书等等都有专门的人复杂。在坊内绕了一大圈,接连问了四五个人,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看稿。   进到院里,见到了负责收话本的两人。   其中一人体型偏胖,正在悠闲的喝着茶。   另外一人长着胡子,皱着眉头扔下篇稿子。   视线微移,地面白花花一片,废稿扔的满地都是。   见到两个小孩过来,两人抬眼又低头。   体型偏胖的男人,用茶杯盖轻轻抚了抚上面的沫子,细品了一口后,慢悠悠问道:“这位小郎君和小姑娘,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第一次卖话本。   对面还是陌生人,瑜姐儿不由自主,捏紧了身上背着的布袋。   沈南珏的神情正常,没有任何害怕紧张的情绪,不疾不徐地道明来意:“我们写了话本,请问王记收不收?”   “话本?”   另外一位长胡子的人眯了眯眼,视线移过来:“你们写的?”   瑜姐儿刚想点头,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不着痕迹的拽了拽。   她动作微迟。   沈南珏改口:“不是我们写的,家中长辈所作,小辈代为送达。”   进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关注着屋内的人和环境。   堆叠的废稿多,说明写话本的人多,要求却高。   竞争压力大。   两位伙计瞧着清闲,却一直关注着门口。   在正事上,还是认真负责的。   看到他们两人进来,坐的稳稳的,仍旧喝茶看稿。   说明并未将两人放在心上。   更不相信小孩会写话本。   这种时候不能说实话。   沈南珏没料错,听到是家中长辈写的,体型微胖的人随便指了个桌子,道:“放在那里吧,写明姓名和住处。若是选上了,店里的伙计会去找你们的。”   瑜姐儿有些犹豫。   这么多稿子,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稍微不注意,辛辛苦苦写的稿子,就会被淹没在废纸堆里。   沈南珏是同样的想法。   她问:“老板,可否先看一看我们的稿子?”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她不愿就这样放弃。   长着胡子的伙计,动都没动,皱了皱眉:“小郎君,可看到院里这么多的稿子了?若是谁来都提这个要求,岂不是乱了套了?”   “老板,小子自知过分”,沈南珏拱手作揖:“只是情况紧急,才出此狂言。”   “哦?”   长胡子的伙计哼笑了一声,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情况如何紧急?”   待在印刷坊这么多年,他见识的人也多种多样。   有将自己的稿子吹的天花乱坠,最后一看内容只觉浪费时间的;也有说情况紧急、家里人等着这钱救命的;还有的人说三月后就要科举,自己定能考上,不如过了稿结个交情……   理由千奇百怪。   无所不有。   瑜姐儿抿了抿唇。   看向身旁的人。   眼神里有询问:不如今日先把一半稿子放在这里,回崇德县等消息?若是话说的不妥当,惹恼了伙计,结了仇,能过的稿子也过不去了。   沈南珏朝她笑笑,让人放心。   随后开口道:“一个时辰前,我们把这份稿子拿给了百晓印刷坊看,他们说要了……”   话没说完,就被两个伙计异口同声地打断:“既是先找了百晓印刷坊,人家要收稿子,又为何拿到我们王记?”   若是王记印刷坊为平江府第一书商。   百晓印刷坊则为第二。   虽铺面小些,印刷和卖的书也比王记少,但在平江府知名度还是有的。   这些年不仅在平江府做生意,还渐渐扩展到周围的湖州、杭州、越州和明州等地。   隐隐有压过王记的势头。   尤其是去年,一位本要将稿子卖给王记的书生,临了被百晓印刷坊高价截走。   这部话本正是《误斩李郎》,在平江府及周围的州县风靡至极,甚至传到了汴京城。   那可是汴京城!   百晓印刷坊自然赚的盆满钵满。   被截了稿子的王记,扬言再也不收那人的稿子。   后面虽又收了好几本《误斩周吴郑王郎》,还是没比得上李郎。   本就是竞争对手的两家印刷坊,关系也就更差了。   两家伙计在街上碰到,都要互啐一口唾沫。   沈南珏知道这件事。   也是当初那位写话本的郎君好心提醒的,若是想要在王记过稿,就万万不要提百晓印刷坊。   瑜姐儿也记得。   此刻,她的心却比刚才冷静许多。   珏哥儿平日里不是喜欢闯祸、故意惹麻烦的人。   既是特意提了,定然有用处。   沈南珏摇头,拱了拱手,腰身微弯。   她长得乖巧清俊,头发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本就有礼的动作,显得更为诚恳:“我和阿姐虽是小孩,心里却也能分得清对错,不是任人蒙骗的孩童。”   “今日百晓印刷坊虽说想要稿子,却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和阿姐心生警惕,不得不防。”   瑜姐儿听的认真。   感觉现在珏哥儿正在编的故事,不比话本差了。   闻言,两位伙计倒是好奇了。   而且看样子,两个小孩不喜欢百晓印刷坊。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喜欢百晓,那就是站在王记这边。   是个能辨黑白的孩子。   他们的态度好了许多:“百晓向来如此,眼里只看得到铜板,开着印刷坊,里面全是认字的,却找不到一个会写“义”和“诚”两个字的。昨日赚这昧心钱,明日贪那两分利,对他们有防备是对的。”   瑜姐儿听着,心里也在佩服。   不愧是天天看话本的,嘴皮子也和话本里的人一样利索,这番话都能直接搬到瓦子里的戏台上了。   痛痛快快骂了一通,伙计才想起问:“百晓那边说了什么话?”   沈南珏抿了抿唇。   神色有几分犹豫。   “莫怕”,伙计以为是她的年纪小,怕出事:“如今是在王记院里,百晓不会知道的,话也传不出去。”   难不成是说了王记的坏话?   两人对视一眼。   将人的好奇心拉到极致后,沈南珏才道:“百晓印刷坊说,这部话本他们要了。但是,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给王记看。如果嫌银子少,可以再加,就是不能给王记。”   话说完,沈南珏眼神清澈,里面还有些忐忑:“我和阿姐年纪还小,总觉得很怪,担心百晓是不是想害我们,所以就过来了。”   她没等人回答,就继续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和百晓的私事,不该过来麻烦两位老板。院内这么多的稿子,有先来后到,刚才的话是我冒犯了。”   “还望两位老板海涵。”   说完,沈南珏就准备拉着瑜姐儿离开。   这下,着急的是两位伙计了。   他们连忙站起来,快走两步,拦住要走的人。   开玩笑。   百晓印刷坊这样做,分明是有鬼。   无论好坏,对方的稿子他们都得过一眼。   若是再错过了李郎,怕是月钱都得少几百文。   至于小孩撒谎?   他们完全没有想过。   就这两个娃娃,一个分不清掌柜、老板和伙计,一个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话。看着就不像撒谎的料。   体型偏胖的人道:“院里稿子虽多,有先来后到,也有轻重缓急。你和阿姐如此信任王记,我们又怎能看着你们被百晓蒙骗。”   “稿子呢,拿来我们看看。”   这时候还不忘拉踩百晓印刷坊。   瑜姐儿将布袋里的正稿拿出。   因着赵掌柜先前翻看过,页脚还折了道印子。   沈南珏那番话显得更真实。   百晓印刷坊的人就是这样。   毛毛躁躁的,做什么事都不行,比王记的人差一截。   不过怎么只有一份,两个人还得把脑袋凑到一块。   若放到平时,他们定是理都不理。   扔到废纸堆里。   现在心里惦记着百晓,就什么都能忍受了。   故事开篇。   主角采药,开心回村,随后却发现……   拿到稿子,两位伙计便被开头吸引了。   表情时而愤懑,时而惊讶。   时而担忧,时而喜悦。   不知不觉,稿子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给人看稿,只会交出去一半。   因为没有办法保证,对方会不会直接抄了故事不付银钱。   所以,两位伙计看到的,只有一万五千字左右。   比赵掌柜看到的还少。   他们翻了翻手里的几张纸页,意犹未尽。   长着胡子的人问道:“只有这些?”   故事还没展开呢,就没了。   让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沈南珏眨了眨眼:“两位老板是决定要这份稿子了吗?”   一般印刷坊的人说这话,就代表瞧上了稿子。   决定要买。   院里的伙计对视一眼:“买!”   绝对要买。   不用怀疑,这部话本绝对会风靡整个平江府。   他们不用风吹雨淋,不用出力讨好客人,能轻松悠闲地坐在这里喝茶看话本,还收着主家给的银子,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对故事的判断能力。   从开头就能判断这本故事好看或难看,有没有价值,能不能卖出去。   这本《求仙》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   怪不得百晓印刷坊要对两个孩子说这话呢。   生怕自家看到这本稿子吧。   一切都明了了。   两人都不敢想,若是这本《求仙》再被百晓印刷坊抢去了,会是什么后果。   因此,长着胡子的人又道:“买,今日就能付钱!”   他又连忙道:“多亏你们来问了一遭,百晓确实不怀好意,定是想压价钱,让你们的书卖不出去呢。”   听到了吧。   百晓印刷坊坏的很。   可万万不能卖给对方!   进到院里后,瑜姐儿的心情就跌宕起伏。   如今彻底松了口气。   卖出去了!   还是今天卖出去的,不用苦苦等着人看稿!   沈南珏和自家阿姐对视。   彼此都能看到眼里的喜悦。   做到了。   她们这些天的努力没白费!   沈南珏问起这趟最关心的问题:“老板,家里长辈让我们问了价钱再回去。”   两位伙计都在琢磨着。   互相看了看对方,提出一个价:“一百两。”   瑜姐儿被吓了一跳。   前些天还在羡慕别人,今日自己和珏哥儿的稿子就能卖出去一百两了?   沈南珏低头。   似乎在思考。   院里一时陷入安静的沉默。   这时候,又有人拿着稿子过来。   他是经常来的,卖出了四五部话本,平日里和两位伙计也能说得上话。   进来的时候本想打招呼,看到院里的小孩,好奇多问了句:“这是什么情况?”   “家里长辈写了话本,让他们送来看看。”两位伙计目前没有应付他的心思,敷衍回答。   男人点头:“今日可还有时间?”   有外人在,他的话就问的委婉。   虽说每份稿子要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但像他这种出过话本的人,内容必然更加稳定好看,伙计也经常当天给人看了。   今天嘛。   两个伙计都没这份心情。   不把《求仙》买到手,做什么都没心情。   因此长着胡子的人:“今日比较忙,明日或许能空闲些。”   做为卖家,男人知进退。   不再多问,将稿子放在旁边出了门。   只是过了街角,他才察觉到些古怪。   两个孩子既是来送稿的,放在桌子上走就行了,怎么还在院里呢。   不解。   却也没多想。   等人离开,伙计看向小孩,继续谈价:“一百两银子可好?”   沈南珏看着他们:“老板,你们刚才说,百晓印刷坊不怀好意,想压价钱?”   “是啊,坏的很”,伙计怕他把稿子带走,立刻道:“一定不能给百晓!”   沈南珏的手指纠结地互相捏了捏。   随后小声道:“可是……百晓给二百两银子。”   瑜姐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多少?   二百两银子。   珏哥儿年纪不大,胆子却比所有人都多。   但她就静静地站在旁边。   完全不阻止。   见识了珏哥儿的能力,她甚至还隐隐有种预感,对方真的会涨价。   你说人家不怀好意、坑害蒙骗小孩、压价毁稿子……   可是人家给二百两。   足足比你的开价翻了倍。   银子不会说谎。   两位伙计的脸上尽是尴尬。   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   百晓印刷坊疯了吧?   上次用高价挖走好话本,这次又想继续?   钱多没处用是吧?   但是——   他们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   二百两也是值的。   体型微胖的人咬咬牙,道:“我们出二百五十两!”   每月主家都会从账上划出一千两银子买话本,收到的话本数量在十到二十本左右。   这些银子虽可由两人自由支配,但也需要两人仔细挑选,花到刀刃。   若是当月印的话本难卖,两人的月钱也是要扣的。   这部话本开的价高,其他的话本价就低了,或者要少收一些书。   放在平常,两人还得仔细商量。   再把所有看中的话本都摆出来,仔细对比。   但是《求仙》不用。   《求仙》值得。   任何书都比不过《求仙》。   沈南珏抿了抿唇:“百晓印刷坊那边……”   殊不知。   此刻的伙计最怕听到前五个字。   “三百两!”   “我们出三百两,百晓印刷坊绝对给不出来这个价!”   当初的李郎,对方是用一百两抢过去的。   所以王记也给崔郎开了一百两。   三百两已经是过往开出的最高价了。   再者。   账上这个月能买话本的钱,只剩三百两。   再多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沈南珏心里觉得这个价差不多了。   她腼腆笑笑,道:“老板,那就这样说定了,回去我就和娘亲讲。”   伙计问道:“今日你们的长辈不能过来?”   夜长梦多。   他们实在担心小孩们的长辈改了主意,不卖给自己了。   “不能。”沈南珏回。   三百两,接近三十斤。   这时候还没有银票,交子纸币尚未流行。   自己和瑜姐儿肯定没办法带回家。   赵掌柜倒是在。   但究竟是外人,涉及银子的事能瞒就瞒。   她得回去,让巧娘亲自跟着过来,把银子带回去。   伙计们叹了口气。   但也知道,两个孩子是替家里长辈跑腿的,做不了决定。   他们只能叮嘱再叮嘱:稿子卖出去了,就不能再卖给另一家,要立字据的。而且一个月内,要再写三万字,凑成册子,如此方能出书。   还有就是:明日千万要记得来王记啊!三百两银子,绝对比百晓印刷坊给的多,一定要和家里人说明白了!   沈南珏一副乖小孩的模样:“我和阿姐会记得的。”   之后就从院里出来了。   没忘记要回了那一半的话本。   给钱之前,她是绝对不会让人看到后面的内容的。   绕过两道门,便是买书的地方。   能看到赵掌柜正在挑书。   沈南珏和瑜姐儿过去,“赵叔,书挑好了吗?”   “这就好了,一会儿去付钱”,赵掌柜关心地问了句:“你们呢,情况怎么样?”   路上,沈南珏已经和瑜姐儿解释过了。   也说了计划,瞒着赵掌柜。   瑜姐儿完全没意见。   “卖话本的人特别多”,沈南珏道:“他们看我和瑜姐儿年纪小,就让我们把写好的东西放在旁边,说明天再过来一趟,才能知道买不买。”   “这样啊。”   想想也正常,赵掌柜没生疑,道:“但明日可不来进书了。”   沈南珏点头:“所以让娘亲陪我们来。”   赵掌柜将书箱搬到角落,照旧让人在这里等着:“你们娘亲能愿意吗?”   话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遭,他又改口道:“估计愿意。”   对于家里的这两个孩子,巧娘向来是惯着的。   不然之前,也不能掏出十文钱,让话都说不清楚的娃娃猜灯谜。   娃娃还真的将琉璃灯带回了家。   这就是命和运。   像自家的孩子,就是“孽”。   羡慕不来啊!   赵掌柜的心里拐了几个弯,最后道:“说不定明日就能将话本卖出去了呢。”   就像元宵节那次的好运气。   而且。   他是真喜欢小孩写的故事啊!   那个女孩最后会拜到最厉害的师尊吗?   沈南珏笑了笑道:“谢谢赵叔,我们也希望。”   等人走了。   瑜姐儿拉了拉沈南珏的袖子,比划道:感觉有些不真实。   现在脑子还是懵懵的。   不仅卖出去了,还卖了个高价。   那可是三百两!   她从来没见过。   听着高,但沈南珏觉得价格很公道。   她伸出手指给人算:“每部话本四五十文,我们的话本好看,肯定要卖到八十文以上。”   能读书识字,看的了话本的人家,不缺这几十文。   在酒楼吃一桌席面,就要几两银子了。   “除去纸张和人工,每本至少能赚五十文。只要卖出六千本之后就是赚的。”   瑜姐儿听到六千本这个数字,倒是没那么惊讶了。   王记印书,每次印几千本的情况也不少。   沈南珏笑着道:“所以,我们回去要快点写之后的内容了!”   三万字,一个月。   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是的。   瑜姐儿点头,脑袋里已经在想之后的故事了。   他们已经想好了情节,将其填充进去就好。   沈南珏又道:“阿姐,这次是我们自己挣的钱诶。”   瑜姐儿眨了眨眼:是。   沈南珏道:“明日要不要在平江府买些东西,比如胭脂布料,或者簪子耳坠之类的?”   赚了钱就是要花的。   平江府新奇玩意儿多,很多布料簪子也比崇德县的好看。   瑜姐儿道:要看娘亲的意思。   珏哥儿一看就是想花大钱。   她可做不了主。   沈南珏晃晃人的胳膊:“所以到时候和我一起劝劝娘亲吧。”   瑜姐儿问人:准备买多少东西?   她得做好心理准备。   沈南珏掰着手指头道:“给你、阿娘还有我每人买三套衣服,不对,六套,夏天三套冬天三套。再给你和阿娘买两支簪子,我前些天在街上看到了,有的簪子上面镶着绢花和珠子,特别好看。还有,我们还没去过酒楼,要不要去吃一顿……”   林林散散说了一大堆。   还没拿到钱,瑜姐儿却觉得那三百两已经花完了。   她捂住人的嘴:停吧。   别说阿娘不同意了,我也不同意。   ……   平江府买书排了好长时间的队,三人午时随便啃了个饼。又在渡口等了会儿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赵掌柜放好书便回了家。   瑜姐儿脑袋里想着,日后得管住珏哥儿的钱袋子,不能让人手里揣着太多钱,不然全花了。   沈南珏则在想怎样劝娘亲买东西。   两人都表情便都显得严肃。   巧娘上下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全头全尾的没出事,笑着问道:“今日的话本可卖出去了?”   看两人的表情是没卖出去。   心里已经想好了安慰两个孩子的话。   不料,沈南珏点点头:“卖出去了。”   巧娘的眉头微动。   出乎意料了。   她便多问了句:“话本卖了多少银子?”   沈南珏眨了眨眼:“三百两。”   巧娘:“……?”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长了,耳朵都出问题了?! 第23章 第 23 章:“娘,我会好好考的。”   巧娘张了张嘴,脑袋被这三个字砸的一片空白。   几乎都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珏哥儿平时不会说谎骗人。   但那是三百两。   两个念头在脑袋里打架,巧娘看着乖巧漂亮的娃娃,犹豫了下,掌心覆在她的额头上,问道:“没染风寒吧?”   沈南珏:“……”   要穿薄衫的季节,夜里都得打着扇子。   去哪里染风寒。   “阿娘,我没说胡话。”   沈南珏现在很庆幸,自己带着瑜姐儿一起做:“阿姐跟着去了,她也听到了,掌柜给的就是三百两。”   巧娘看向另一个孩子。   瑜姐儿点头:是真的。   不过她是看着珏哥儿一步一步做到的,从提百晓印刷坊,再到后面慢慢涨价,所以接受的速度快了许多。   若是今日在家绣帕子,晚上珏哥儿说自己写的话本卖了三百两银子。她也觉得是人还没睡醒,说梦话呢。   巧娘:“真的?”   沈南珏和瑜姐儿同时点头,再次确认:“是真的。”   巧娘有一瞬间都忘了呼吸。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你们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沈南珏很有眼力见地给每人各自倒了杯水。   不再多言。   过了好一会儿,巧娘混乱的头脑慢慢冷静。   她看了看小孩的身后,问道:“那银子呢?”   三百两。   不愧是自己的孩子,比其他家的孩儿都能干。   “我和阿姐带不回来”,沈南珏把白日的事情细细和人说了一遍:“前三万字给一百五十两,后三万字给一百五十两,明日先去平江府送稿,拿一百五十两,娘亲和我们一起去吧。”   听完,巧娘就点头:“我肯定得跟着你们一起去。”   那可是一百五十两。   有些心思恶毒的,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若是被人盯上,两个孩子的性命都危险。   想着,她站起来:“我去把晚食做了,吃完就睡,明天早些过去,免得晚了渡口没有船。”   瑜姐儿跟着,准备在旁边打下手。   沈南珏道:“我也去!”   绿豆、红豆和少许的米洗净放入锅里,小火慢熬。孩子喜欢吃甜的,里面又放了些糖。   巧娘切着茭白,道:“珏哥儿?”   沈南珏正在旁边和瑜姐儿调料汁,闻言抬头:“嗯?”   巧娘道:“你给娘讲一讲你们写的话本吧,我也想听听这三百两银子的故事。”   其实她现在还感觉有点不真实。   人像是飘在天上般。   “好呀!”   故事是一笔一画手写的,记得也牢,沈南珏不用看稿子,都能讲的八九不离十。   听着听着。   巧娘手里的菜刀都动的慢了些,她问道:“后来呢?”   沈南珏笑了笑:“还没写呢。”   巧娘听入迷了:“那你先给我说说后面的故事。”   她是真好奇。   心里的忐忑也少了几分,好故事能卖出去是理所当然的。   ……   夜里早早灭了灯。   巧娘还是一宿没合眼。   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船上,沈南珏靠在巧娘身边,道:“娘,一会儿我们先不去王记印刷坊。”   巧娘看向她:“为什么?”   知情的瑜姐儿看着对岸的风景。   她是不会帮忙的。   沈南珏便把自己的购物计划又说了一遍。   船上还有其他人,她把声音压低些,免得被其他人听到:“阿娘,我们一会儿得了银子,买东西逛街都不方便,不如先买了衣服和簪子,再去酒楼吃个午食,然后再去送稿?”   巧娘:“……”   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孩子的胳膊,同样小声道:“我们来平江府是取钱的,不是花钱的。”   要不是船上人多,她都想揪人的耳朵了。   十八套衣服,还想买冬天穿的兔毛、羊毛厚袍子。   孩子真敢想啊!   沈南珏无奈,只能撒娇:“阿娘,我和阿姐还没在平江府玩过呢,想见见世面。”   语气比往常的都要软。   还带了些向往。   巧娘……   巧娘只能答应了。   她道:“玩可以,东西可不能买这么多。”   “嗯嗯!”   沈南珏答应地痛快。   然而。   中午,三人从酒楼出来,手上还拎着买的衣服和簪子,大包小包的。   瑜姐儿眼神茫然。   看向自己的娘亲:阿娘,你怎么没拦住珏哥儿?   巧娘咳了声。   谁让耳边一直有道声音,从没停下。   “阿娘,给阿姐买身粉色的布料吧,好看的!”   “这支簪子虽然贵,但上面可镶着银呢,往后不戴在头上,也能拿去解铺当了,亏不了的,买了买了。”   “娘,你平日里对孩儿这么好,挣了钱不给你花,那我写这个话本还有什么意义。”   “太热了,酒楼里摆着冰呢,我们进去歇歇,点些便宜的吃食,花不了什么钱的。不然晒的头晕脑胀,容易被印刷坊的人蒙骗。”   “冬日天冷,写字都冻手,买些皮子做成手套也好。”   “……”   沈南珏想做的事都做了,心满意足,笑着道:“阿娘,阿姐,我们去印刷坊?”   巧娘摸了摸来时鼓鼓、此刻瘪瘪的荷包,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去,再不去回家的船钱都被花完了。”   瑜姐儿抿了抿。   还是没压下去唇角。   果然,珏哥儿想做什么事,谁都拦不住。   王记的两个伙计上工后,就惦记着《求仙》。   隔一会儿就在院门口张望。   没有昨日半点的悠闲。   临到中午,人还是没来,体型微胖的伙计忍不住道:“他们不会是反悔,又去百晓印刷坊了吧?”   “不可能吧,我们给的可是三百两”,长着胡子的伙计回,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昨日你怎么没问问他们住在哪里?”   “你怎么不问?”   体型偏胖的人不愿等了,招呼了个人让他们去百晓印刷坊附近守着。一旦出现两个结伴的小孩,必须拦住:“抢也要把人抢回来。”   午食吃的心不在焉。   盯梢的人还没回来。   他们在院里踱步,连其他的稿子都看不下去。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沈南珏道:“老板,我们过来了。”   见到她,两位伙计焦灼的心如沐春风。   长舒一口气。   “好好好,来了就好”,他们看向巧娘,道:“您就是写《求仙》的人?”   路上,已经商量好说辞。   巧娘道:“家里人写的,不方便露面,但我能做的了主。”   她说自己写的更方便。   但不识字,就容易露馅,索性找了个借口。   “做的了主就行”,长胡子的人拿出一个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百五十两银子,随后合上问道:“我们现在能看看后面的话本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旁边还有已经立好的文契,只等签字画押。   巧娘道:“当然可以。”   瑜姐儿把话本拿出来递给两人。   没人注意沈南珏,她在旁边看着文契上的内容。   王记已经算得上“商”,不是小打小闹的摊贩,文契内容也极为标准,还有官府的标志。   里面不仅包含了书名《求仙》,还写了故事梗概。两方约定将《求仙》话本卖给王记,价格三百两。契约签订后,不得再将《求仙》卖给其他印刷坊及书坊,否则需要三倍违约赔偿。   若是出了《求仙》的续集,需要优先卖给王记,否则同样视为违约。   一万五的字数,很快就看完了。   伙计们看的酣畅淋漓,只觉得后面的故事比前面还要精彩。   他们道:“现在就签文契?”   语气里颇有些迫不及待。   巧娘没答,先看向珏哥儿。   见到对方轻摇了摇头。   她不懂,但仍旧相信自己的孩子:“可能需要等等。”   两位伙计对视。   怎么在最后出了岔子?   长着胡子的伙计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沈南珏开口道:“文契上说《求仙》的续集也需要优先卖给王记印刷坊?”   小娃娃竟然识字。   伙计见多识广,倒是没太过惊讶,道:“是需要卖给王记,不能再送到其他印刷坊。”   尤其是百晓印刷坊。   沈南珏又道:“《求仙》的续集价格呢?也是三百两?”   体型微胖的伙计摇摇头:“那得看《求仙》卖的怎么样,到时候再商量价钱。”   沈南珏道:“卖的不好呢?”   伙计道:“便是续集写好了,我们也不收。”   印刷坊可不做亏本的生意。   沈南珏道:“那卖的好?”   伙计道:“价钱自然可以谈。”   沈南珏道:“价钱谈不妥呢?若是《求仙》第一本卖的极好,续集仍然想卖三百两,但王记只给十两。我们又没办法卖给其他人,岂不是只能吃哑巴亏?”   按照契约,续集其实已经被王记买断了。   稍微缺点良心,日后只有被压价的份。   伙计顿了顿:“我们不会轻易压价的。”   大部分人能卖出去第一本就不错了,续集给点钱就行,没人在乎文契上的这两句话。   沈南珏笑笑:“空口无凭。”   她才不信呢。   哪怕闹到官府,人家也只认白纸黑字。   而且《求仙》的故事偏长,至少要写三四部,得为之后做打算。   伙计道:“那怎么办?”   一个小孩,比而立之年的人还要细心和聪明。   沈南珏道:“如今的文契不改,只需要填上一句话。《求仙》续集的内容不行,王记可以不收。但若是收,价格不得低于一百两。”   第二部肯定卖不出第一部的价钱。   她没狮子大开口。   毕竟今天不是想搞砸这份买卖的。   两个伙计细细思索着。   内容不行——这件事可以由自己定义。   若是第一本卖的不好,他们直接说续集的内容有问题,不会有任何麻烦。若是卖的好,续集用一百两银子买,价格算公道。   毕竟收一部其他的话本也要这个银钱了。   这个提议,兼顾了两方的利益。   只是更加完善。   “可以,我这就改文契。”   商量过后,她们三人都签字按了手印,巧娘昨晚跟着沈南珏学了自己的名字,此刻也派上了用场。   话本正稿留下,伙计把一百五十两的银钱连着箱子给了出来:“路上小心。”   又提醒他们道:“另外三万字需得一个月后拿过来,能早些尽量早些,我们就能重新排版和刻印了。切记,后面的故事不能胡编乱造,否则不仅拿不到另外的一百五十两,今天的银钱也得还回来。”   收了钱就要办事,这是基本要求。   沈南珏自然答应:“老板放心,后面的故事不会差的。”   来的时候巧娘带了书箱,将含着银钱的箱子放到里面,一层套一层地锁住。   从院里出来后,她仍不是很放心。   又把买的布料等东西放到里面,严严实实地压住。   之后无论是做驴车还是船,都提心吊胆的。   唯恐有人从旁边冒出来,把箱子抢了。   回到家里,才真正放松。   燃着油灯,照的屋里暖和明亮,巧娘将门和窗都严严实实地管好,插上门栓后,保证任何人进不来后,将箱子打开,仔细地摸着里面的银钱。   她唇弯着,眼眶却是红的,又哭又笑:“瑜姐儿和珏哥儿可真厉害。”   “是呀”,沈南珏挽住人的胳膊:“所以阿娘要开心一些。”   瑜姐儿也点头   递过去了自己的帕子。   巧娘擦擦眼泪:“瞧我,这种日子哭什么。”   两个孩子,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从抱在怀里,再看着人学会走路。   一眨眼,已经能给家里挣银钱了。   时间可真快。   沈南珏赞同:“这种日子,就该去酒楼吃些好的。”   她道:“午间吃的旋炙猪皮肉,我现在还觉得有香气呢。”   旋炙猪皮肉,顾名思义,取肥瘦相间的猪肉在炭火上炙烤。刷上一层油,再撒上些味道偏辣的胡椒、花椒以及食茱萸,没一会儿香味呼呼往外飘,油滋滋地往外冒。   趁热咬到嘴里,香辣酥脆,还有细微的上好炭火的果木香气。   吃了一口,让人念念不忘。   唯独价格贵了些。   巧娘付银子的时候,心都疼的滴血。   她不感伤了,也不怀念了。   只觉得自家娃娃的钱袋子是漏斗,有银子留不住两刻钟。   巧娘当即将箱子合上,思索了会,打开从里面拿了两锭给孩子:“你们每人一两,剩下的我给你们保管着。”   她又道:“尤其是珏哥儿,别乱花。”   沈南珏眨眨眼:“娘,你放心。”   “我才不放心呢。”   巧娘道。   说完,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   接下来一个月,沈南珏和瑜姐儿继续写着故事。   主角成功拜师,其后却被人瞧不起。   意外掉落山崖,不仅得到了功法,还似乎找到了仇人的线索。   哪怕有大纲,每个字也要认真斟酌。   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时间前将稿子送了过去。   署名是一个“玉”字。   沈南珏和瑜姐儿共同写的,便取了这个笔名。   话本的刻版和装订都需要时间,若是中间出了类似于《县试忆录》的书,人手就要挪出来,先忙这种更赚钱的。   因此伙计们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书能印出来。   沈南珏倒是没关系。   毕竟三百两银子已经到手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便将重心放在了准备清河书院的考试上。   读书,练字,空闲的时间还会和书哥儿讨论四书五经的注释,彼此交换意见。   除此之外,她还多了一个爱好——去渡口赏景。   说是赏景,也不尽然。   更多的是听码头的人闲聊,天南海北,柴米油盐。   曾经在码头遇到的那位名为全宇的书生,就是靠观察渡口的运粮船推测出大周与契丹交战情况的。   沈南珏接触不到邸报,只能靠这种方式了解朝廷的各种政策。   书哥儿先前不理解,觉得在码头听这些是浪费时间。   沈南珏问他:“你记得宝嘉八年会试考了什么吗?”   孙弘业归乡接娘的时候,简单提了一句。   两人还交流过。   书哥儿道:“盐。”   私盐泛滥,问考生们该如何防范处理。   沈南珏问:“如今盐价几何,哪处产盐多,又是哪个地方的私盐泛滥,从前的知州和转运使又是怎么处理私自贩卖官盐的官员的?”   书哥儿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他低了低头,道:“我不知道。”   四书五经里是没有这些的。   “我也不知道”,沈南珏道:“书里不会写,我们只能靠其他的方式找答案。”   她心里想。   科举看着公平,实则也不是绝对的公平。   若是出身官宦人家,这些内容唾手可得。然而普通人想取得成就,就要付出更多。   书哥儿认真行礼道歉:“珏哥儿,谢谢你,不然我便要成为那‘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人了。”   沈南珏笑笑:“我们是朋友,能帮到你就好。”   而且李书本身也听劝。   若她解释过,对方还不放在心上,自己也不会提醒第二遍的。   她又道:“在家里,可以多和李叔聊聊天。”   李叔天天在码头上搬东西,知道的东西也多。   能省很多时间。   书哥儿点头,道:“我问完之后告诉你。”   沈南珏:“好呀,互相分享。”   临近年底。   赵掌柜去平江府进了最后一趟书。   回来后,他就激动地喊两个孩子:“瑜姐儿,珏哥儿,快出来,你们写的话本印出来了!”   瑜姐儿就在后院,听到便往铺子里走。   沈南珏也放下练字的毛笔。   两人各自从书箱里拿出一本。   白色的封面上印着黑色的两个大字:求仙。   笔锋苍劲有力,却又带了些许仙风道骨,笔法娴熟。   很符合这本书的主题。   仅从封面看,王记是用了心思的。   翻开内里,字迹清晰,排版间距合适,甚至在最后一页,还有张黑白图。长发少女身形笔挺,长发飘飘,背对着读者,微微抬头,看着那座极高的山。   没有露脸,仅有一个背影。   却栩栩如生,仿佛主角就真的是这样的。   瑜姐儿合上,轻抚了抚最后一张图。   她很喜欢。   比自己想象的成书还要好。   沈南珏也喜欢。   不用猜也知道,那两位伙计应该出了不少力气,添了这幅画和封面。三百两买下的话本,肯定要好好对待。   赵掌柜在船上已经看完整本故事了,心里已经期待着续集。   但对着两个小孩,催人家写话本,又像是要把人拉入歧途,显得格外不正经。   于是他换了话头:“瑜姐儿,珏哥儿,你们猜猜这一本要卖多少文?”   沈南珏猜测:“八十文?”   当时她预估的是这个价格。   赵掌柜摇摇头:“我买的时候八十文,摆在铺子里,得一百一十文。”   虽说每家书铺间没什么联系,然而定价都有不可言说的默契。   进价五十文以下的书,高十文卖出去就行了。五十到八十文之间的书,便赚二十文。八十文之上,则提三十文。   进价越高,赚的越多。   《求仙》正正好卡在了这条线上。   每部话本,首次印刷都是四千本。   然后看售卖情况。   卖的好,就加印。   卖的不好,便不会在这部话本上浪费银钱了。   封面和插图出彩,比其他的话本起跑线便高了一截。   能看得出来王记对这部话本寄予厚望。   赵掌柜道:“我这次带了五十本回来,咱们卖卖试试。”   瑜姐儿眨了眨眼:能卖完吗?   此刻又开始担心了。   沈南珏笑笑,帮赵掌柜一起摆书:“那是王记该担心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闻言,赵掌柜爽朗大笑:“珏哥儿,你倒是看得开。”   就连他这个外人,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呢。   “我可不能从别人的口袋掏钱”,沈南珏道:“买话本讲究你情我愿,若是好看了,肯定能卖出去。”   话音一转,她道:“我和瑜姐儿写的话本肯定好看。”   所以,会卖的很好。   这份轻松不是她的心大,而是因为自信。   也轻而易举地环缓解了瑜姐儿的担忧。   赵掌柜:“珏哥儿。”   “嗯?”   沈南珏把话本摆在架子上,随便找的位置,甚至更靠后、靠下,完全没有给自己写的话本开后门的意思。   赵掌柜:“你刚才说话,给我一种……”   他卡了卡,忽然有些不会形容,脑袋里思考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最后破罐子破摔道:“反正很好。”   瑜姐儿心里倒是闪过一句诗。   少年意气与春争。   意气风发,自信张扬,很吸引人的目光。   之后是年节。   依旧回汤饼铺那边。   近两年,沈老翁和张氏的身体不太好,在灶房待的时间逐渐少了,三个儿媳管的比从前多,月钱也多了两百文。   芸娘前后生了一儿一女,凑了好字,名涛哥儿和若姐儿,如今住着很热闹。   过年期间,沈南珏没再去渡口边乱逛。   空余的时候,还教松哥儿他们识字。   惠娘还特地道:“不用教些复杂的,让他们能认账本、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   转头叮嘱自家的两个孩子:“你们当哥哥的,可别让弟弟看笑话了。”   松哥儿和柏哥儿蔫吧吧的点头。   涛哥儿和若姐儿的兴致也不高。   沈南珏看的好笑。   她周围的瑜姐儿和书哥儿,从小都是喜欢读书的,很少见到这种情绪。   有趣。   她不准备为难自家人,先从熟悉的事物教起。   比如数字,看账本很有用,写起来也简单。   然而学习总是枯燥的。   古往今来都是。   半个月后,年过完。   几个小孩极其欢快地送她离开,掩饰不住的高兴。   沈南珏笑笑,临走还要吓一吓人:“下次来,我们继续学认字,会更难一点哦。”   小孩们:“……”   这就不必了哈。   回到状元坊。   沈南珏便专心读书。   二月份。   店里的《求仙》卖完了。   比其他话本的速度快太多了。   往常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赵掌柜第二天便去平江府买书。   结果午前就回来了,说卖断货了。   他道:“珏哥儿,你们的话本卖的太好了,抢不到!”   就连王记都没预料到,一部话本能卖这么快。   “我们已经在加紧印刷了,七日后再过来,定然就有了。”   包括赵掌柜在内,都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多买一些。此时的《求仙》,能涨到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三十文。   沈南珏和瑜姐儿本没有实感。   直到街上讨论《求仙》的人骤然增多,买个菜都能听到有人聊。   巧娘把碗筷摆好,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忐忑不安:“我都觉得三百两要少了。”   听人说,《求仙》不仅在平江府盛行,还传到了旁边的州县,甚至汴京城都有了,风靡至极,已印了两万多本。   这得赚多少银子啊!   但她也懂银货两讫的道理。   王记收书就是为了赚钱的,不然最初也不会拿出三百两。   闲聊着,巧娘又给两个孩子的碗里夹了块肉:“明早别睡误了,咱们要去清河书院。”   四月份了。   正是清河书院招生入学的日子。   沈南珏应了好。   随后问:“阿姐也去吗?”   瑜姐儿点头:过去看看书院。   实则也是担心弟弟。   巧娘:“记得从铺子拿上些好的毛笔,写字更好看,家里就这个方便些,考试认真答就好。”   反正如今手上有银子,答题不行,花钱也能进去。   “墨和纸也得带上,书院没说会不会帮忙准备。再拿个水壶,还不知道考多久呢,渴了就能喝。咱们和书哥儿家一块过去,阿娘和阿姐在外面等着你……”   从饭前说到饭后,比要考的本人还紧张。   沈南珏都耐心听着。   她之前是孤儿,考试前没有寓意考一百分的油条加鸡蛋,也没有这种细致温柔的叮嘱。   她喜欢这种感觉。   孩子的眼神太认真,以至于巧娘有些不自在。   她摸了摸,问:“阿娘的脸上有东西?”   沈南珏笑了笑,摇头否定。   她道:“娘,我会好好考的。” 第24章 第 24 章:“进了!”   清河书院在县城外。   背靠一座低矮山丘,近处是穿城而过的清澈河流。   树木郁郁葱葱,风景秀雅。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需得步行半个多时辰。   这种时候,铜板是小事,若误了时辰,就要多等一年。因此,巧娘和杏娘早早就约了辆驴车,两家一块过去。   “坐稳了吗?”   赶车的人扬声问道:“稳了咱们就走了。”   让三个孩子在中间,防止掉下来,巧娘和杏娘在外面护着。布袋里装的笔墨让孩子们抱好,细细检查,没有遗漏后回道:“好了,咱们出城吧。”   “得嘞!”   赶车的人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驴的屁股,便朝着清河书院的方向动了。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阵阵的“吱嘎”声。   越靠近县城门口,驴车便越多。   杏娘左右瞧着,道:“今日去清河书院的人可不少。   大人们穿戴整齐,孩子们则规规矩矩地束着发,怀里抱着书。不用猜,都是去清河书院的。   巧娘也看到了:“清河书院名声在外,想把孩子送过去的人也多。”   杏娘道:“瞧着都比咱家孩子的年龄大。”   她又回头对孩子们道:“咱们好好考,不用怕了他们的。”   书哥儿坐的端正,道:“想要进清河书院,讲的是学识而非年龄,娘亲不用担心。”   “是是是”,杏娘捏了捏书哥儿的小脸,吐槽道:“怎地还没进书院,说话就文绉绉的。”   沈南珏笑了笑:“书哥儿紧张了吧。”   书哥儿诚实点头。   他此前跟着赵掌柜,然后自己读书,从没见过教书先生,几天前就开始紧张了。   生怕记牢的东西,到考试时候忘了。   巧娘问自家孩子:“珏哥儿不紧张?”   瑜姐儿和书哥儿也好奇。   怎地她如此淡定。   “不紧张”,沈南珏:“为何要紧张?”   她问书哥儿:“《千字文》可还记得?”   书哥儿:“自然。”   从三岁就开始学,里面随便指出一句,便能立刻答出下一句。   沈南珏:“《论语》和《孟子》等书是否已背完?”   书哥儿:“很流畅。”   不仅能够背诵,每个字都写过许多遍。   沈南珏:“清河书院的入门考试,不会超出四书五经的范围,既已完全掌握,又何须紧张担忧?”   他们提前了解过考试内容,也准备妥当。   胸有成竹才对。   这番话,让书哥儿的心稳了许多:“珏哥儿说的对。”   连杏娘都有底气了些。   她道:“珏哥儿说话就是有用,我都不慌了。”   瑜姐儿弯了弯眸。   自家弟弟是这样的。   和人待在一起,心永远是稳当的。   ……   到城外的时候,已有不少人。   放眼望去,皆是身着青色襕衫的孩童以及各自的爹娘。   书院的大门尚未打开,威严高大,栏杆处雕刻着古朴的花纹,最上面的牌匾写着“清河书院”四个大字。   浑厚雄雅。   能瞧得出历史底蕴。   她们找了处树荫静静等着。   一刻钟过去,又来了许多人。   沈南珏站的脚有些麻,刚动了动,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挡住。   她仰头。   巧娘道:“累了别往树上靠,衣服容易脏。”   衣服整齐干净,起码能给教书先生留个好印象。   “是”,杏娘道:“书哥儿累了,靠在娘身上就好。”   “还好。”   书哥儿道:“不累。”   沈南珏也不想让娘亲受累,原地跺了跺脚后,那股麻劲缓过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啊?”   瑜姐儿比了个数:三百人左右。   沈南珏:“比从前的学生似乎要多。”   清河书院这边就有三百人,县学那边应该也有一百来人,还有的人家不进书院,而是请单独的教书先生,亦或在家自学的。   往后县试的人数都要五六百人。   杏娘笑着道:“有三小考了,家里稍微有点儿银子,都想让孩子读两年书。”   读几年,然后考一场县试。   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读。   除此之外,大周前些年胜了契丹。   如今边关稳定,洪灾和旱灾少,粮食收成多,价格比之前降了些,日子也好过。   秀州地处江南,文风昌盛,读书人相比其他地方也多。   有的学子像她们一般闲聊,还有的学子捧着本书,正在埋头苦读。   到底是临时抱佛脚,还是素来勤勉,舍不得这片刻的时间,就只有自己清楚了。   暖融融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晨光越过绿树的叶梢。   辰时末,巳时初。   清河书院的大门打开。   从里面走出数位教书先生。   最前面的是书院的山长。   穿着深衣,长袍宽袖,素朴儒雅。   他站在最前面,将各项事情讲清楚。   书院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班。   天字班,是曾经考过解试,仅差会试便能登上大殿,接受皇帝策问的学子。地字班,则是过了院试或府试,要准备解试的学子。   当然,这两个班级并不在今天招生。   一般都是府试和会试结束后。   与在场人无关。   真正与他们息息相关的是玄字班和黄字班。   两个班级招收尚未过县试的学生。   然而玄字班和黄字班也有区别。   玄字班的学子,一般都已熟读四书五经,主要教导经义,其后为县试做准备。黄字班的学子,则是已经识字,然而四书五经学的还不扎实,需要再细读。   书院位置有限,每年收的学子人数不等。   今年收一百人,算是运气好的年份。   一百人内,二十个位置可以花钱买,每年约五十两银子,只能进黄字班。   另外八十个位置,则由今日的考试决定,按照答卷排名取前八十名,每年十三两银子。夫子们同时会根据答卷内容,将学生划入玄字班或黄字班。   山长面相儒雅,声音却有穿透力,于书院大门前道:“还望诸位郎君认真作答。”   说完,便安排学子们进书院。   长辈们不能跟着进去,只能于书院外等着。   沈南珏和李书拿着布袋往里面走。   清河书院建在山丘低处,门前有十三道台阶。   蕴含了书墨香气的地方,便连“十三”这个数字都是有内涵的。   读书识字,参加解试、会试、殿试,随后九品官至一品。   期间一共十三个阶段,意味着步步高升。   迈上去。   头扬,背直,步伐得稳。   读书是此,做人也需此。   到了门口,需要报上名姓、年龄以及家庭住处,详细到某坊某街某巷。若是虚报瞒报,便终生不得入书院。   诚实是做人的第一步。   到了沈南珏,照例是这些询问。   问到年岁,她答:“宝嘉二年三月十二日生,今八岁。”   现在是宝嘉十年。   恰恰好,若是晚于四月生,便赶不上了。   闻言,正提笔写字的堂录看了她一眼,身高和长相都是八岁的模样。   检查完后,给了一张座位号:“可以进去了。”   若是官宦或富贵人家,孩子五岁就可启蒙。   之前清河书院设置的年龄限制也是五岁。   然而,真正将学生收了进来。   才发现一些事情无法解决。   比如。   五岁的孩童可以识字,读的了童训启蒙。   然而不知何时该添减衣物,生活常识缺乏,偶尔还会尿床,被年纪大的孩子们逗趣。   矛盾发生的多了,书院便改了规矩。   将年龄提到八岁。   沈南珏进去后,李书也回答完毕,同样取了张座位号。   这次考试,仿的是县试。   座位号用的是千字文,打乱顺序,随机安排座位。   沈南珏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没一会儿,所有的学子们都登记记录完毕,书院里坐的满满当当。   “请诸位郎君独自作答,不得雷同他人。”   其后发放试题。   书院内的钟“咚”地一声。   敲响,正式开始作答。   试题印于纸上,答案写在上面就好。   笔和墨都可以用自己的,若是没带,也可向书院寻求帮助。   沈南珏心想。   清河书院很有钱。   现在大部分书坊用的都是雕版印刷,每次想要印制新的,都需要重新刻版。   印制这些试题,得单独找印刷坊做。   每年的题目都不相同,不知要多少银子。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其后便被抛了出去。   她认真看向试题。   这是沈南珏穿到古代后,第一次参加考试。   然而还是保留了先前的习惯。   作答前先将所有的试题浏览一遍。   了解大概的题目数量及形式,之后再答题便能胸有成竹,方便合理分配时间。   百分之八十的题目都是帖经。   即后世的“填空题”。   给出某书中的前半句或后半句,默出空缺的另一部分。   除此之外,还有三道题目。   两道是基础版墨义——解释某书某句的含义,根据看过的注释书作便好。   最后一道像是升级版的帖经——只给了《孟子·万章》,要求默写出全篇。   《孟子·万章》分为上下两部分,这里没写明,便说明两部分都要默,加起来有五千余字。   此时此刻。   沈南珏明白为何刚才书院的堂长说要考三个时辰了。   哪怕比对着书抄写,五千余字都要许久,更不必说默写了。   她当即不再犹豫。   从第一题开始作答。   “所谓诚其意者——”   出自《大学》   后面应当为: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禹别九州——”   出自《尚书》   后面应当为: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视其所以——”   出自《论语·为政》   后面应当为: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察乎天地。”   这道题出自《中庸》。   然而是给出后面,需要补充完整前面的句子。   许多人在这里被难住。   纷纷皱了皱眉头。   背诵是有记忆的,念着前一句,后面一句就会自然而然地出来。   然而给出后一句,脑袋里便像是打了结般,突然卡住了。   明明很熟悉的句子,手里的笔却怎么都落不下。   无奈,有的人只能闭着眼睛,从第一句开始背。   “君子之道,费而隐……”   句子飞速地在心里过去,殊不知时间也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无形之间便拉开了差距。   沈南珏却没有丝毫犹豫。   看到题目的一瞬间,立刻提笔写下:“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   这张试卷,不需要作诗,不需要写策论。   只需要背诵,记好生僻字,任何人都能作答出来。   然而。   如果从客观层面评价,沈南珏会给出一个“难”字。   很难。   对大部分人来说。   每道题目都是来自不同的书目,这道《论语》,下一道就是《诗经》;这道是《论语》的第一篇《学而》,下一道就可能是第二十篇的《尧曰》。   每本书都涉及,题目跳跃,而且至少一半都是只给了后半句。   但凡对四书五经里的一本不熟悉,都会卡壳浪费时间。   终于作答完毕,翻到下一页发现要默《孟子·万章》全篇。   心态都有可能会崩。   难。   但沈南珏除外。   从五岁读到八岁,三年时间,她背的烂熟,每句话都像是长在脑子里的一般。   看到一句,整篇内容都会在脑袋里浮现。   唯一需要做到的,便是不慌不忙,将所有字都写正确。   笔划不能错,结构不能歪,卷面不能污。   以及。   在三个时辰内作答完毕。   自小用的就是毛笔,早已过了不习惯的阶段。   就是速度到底没硬笔写的快。   三百多人,书院没有那么大的房间,所以是在书院露天考的。地上放了层垫子,盘腿坐好,板凳充当桌子,便是考场了。   没人抱怨。   毕竟你不想进书院,别人想进呢,机会是要靠争的。   太阳渐渐升上来,阳光映在纸上,显得有些刺眼。   背后被晒的也有些发烫。   沈南珏眯了眯眼。   嘴巴也有些干。   水壶就在旁边,她却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笔。   还没答完,就不愿做其他的事情。   最后还是没动。   真正沉浸到试题后,连周围的环境都感知不到了。   “……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孟子·万章》的最后一句落下。   沈南珏长舒口气。   终于写完了。   也是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全神专注答了两个多时辰。   稍微一动,身子都是僵疼的。   一直握着毛笔的手腕更不必说。   松懈后,抬都快抬不起来。   还是年纪的原因。   若是再大五六岁,写这些字就能承受了。   沈南珏放下笔,左手轻轻揉着手腕。   视线微抬,便能看到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   脸色着急,笔下生风。   都在争分夺秒,能多写就多写。   这时候,面对只有后半句的帖经,则果断放弃。   从头开始背,太浪费时间了。   沈南珏只简单看了一眼,便重新低头。   免得被堂长怀疑抄袭。   她没有提前交卷,而是从头开始检查,查看有没有漏填的,亦或者写错位的。   从前高中有次考试,她已经算出了答案。   心里想着选B,落到卷子上却成了C。   可能是走神,亦或长时间专注太累了。   白白地丢了分。   吃了这个教训后,她就多了检查的习惯。   完整检查过后,钟声再次响起。   “咚。”   书院的人道:“诸位郎君请停笔。”   见众人停下,又道:“三日后书院会张贴此次入选的学子,五日后准时来书院。”   卷子被整齐收好,书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学子们鱼贯而出。   “帖经太多了”,有人和朋友讨论道:“几乎是要把四书五经背一遍。”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背。   正着背,倒着背,中间背,全文背。   太磨人了!   平时学的稍微有些疏漏,不扎实,就不能完整答出来。   沈南珏认同。   她走的不快,在人群中寻人。   没一会儿,肩被拍了拍。   书哥儿到她身边,问道:“答的怎么样?”   沈南珏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说:“帖经基本都背过,墨义是按之前看的注疏答的。”   她对每句话虽然有自己的理解,但不敢自由发挥。   老老实实按照前人观点重复了一遍。   若自己的话犯了忌讳,怕是书院都不敢收。   “我也”,书哥儿背的熟,但时间仍觉得紧张,写到了敲钟的前一刻,脑子现在还有些亢奋:“好在《孟子·万定》写完了,就是字迹有些乱。”   沈南珏笑笑,压低些声音:“听这话,进书院是没问题了。”   周围还有其他人。   答的不好的,现在眼眶已经红了。   她小声说,免得惹恼他人,被记了仇。   书哥儿觉得能进。   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随后又问道:“你也是吧?”   沈南珏点头。   书哥儿便放了心。   虽能进。   但题目该吐槽还是要吐槽的。   还没入学,就被给了下马威。   没走两步,就看到了等在不远处的巧娘等人。   杏娘朝他们挥挥手:“这里。”   走到身边,两个小孩的嘴里就被塞了糖油糕。   书哥儿是杏娘塞的。   沈南珏的是瑜姐儿塞的。   她眨眨眼,对上阿姐的视线。   对方问道:饿了吧?   沈南珏点头。   把糖油糕咽下去后,才开口道:“饿,一口水都没喝。”   杏娘啊了一声:“你们不是带了水壶吗?”   书哥儿道:“来不及,题太多了。”   两个大人哎呦一声。   都没想到这种情况。   巧娘摸摸自家娃娃的脑袋,把买来的糖油糕拿出来:“那先别说了,好好吃点,回去煮饭。”   “是是是”,杏娘道:“今日累了,咱们吃些好的。”   驴车赁了整天。   也就是来和回都包了,不用再走着回。   到家之后,吃了饭食,沈南珏实在撑不住,躺到床上就睡了过去。   睡梦里面都在继续答帖经。   一会儿要背《礼记》,一会儿又是山长摸着胡子考《孟子》。   背来背去,怎么都没办法从书院出去。   巧娘从院里进到屋,就见瑜姐儿指了指床那边。   巧娘放轻脚步,小声问道:“睡了?”   瑜姐儿点头。   巧娘过去给人盖了盖被子,见到小孩微皱的眉头,轻轻抚平,随后灭了一盏油灯。   屋内暗了些。   她转过头,道:“瑜姐儿也早些去睡。”   梦里拂过阵微风,一片柳叶划过。   书院的画面就消失了。   不用再背书。   沈南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睁眼,便能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   沈南珏伸了个懒腰,昨日的疲惫几乎都没了。   她转了转自己的手腕。   还是有些酸,但也好很多了。   穿好衣服出去,她就见到赵掌柜在拉着瑜姐儿说话。   他道:“我去平江府,如今路上都是讨论《求仙》的,都说好看呢。王记后院里的《求仙》,比《县试忆录》都要多了。”   《县试忆录》有局限性,适合本县及周围几县的学子读。   但《求仙》不同,凡是喜欢看话本的人,都是受众。   赵掌柜:“还有,王记又出了另外一版的《求仙》,你们看过了吗?”   瑜姐儿摇摇头。   沈南珏也好奇,走到两人身边:“赵叔,什么样的啊?”   “瞧我这记性,现在就拿给你们看看”,赵掌柜边走边说:“前些天珏哥儿准备清河书院的考试,怕扰了你们,就没提这件事。”   说话间,便拿了一本不同的《求仙》过来。   封面没变,但是翻开后,里面的纸张质量明显更厚实,摸着也更光滑。而且不仅最后一页有了插画,中间还多了两张。   都很好看。   “我就进了二十本”,赵掌柜道:“听人说,这版是专门往汴京城送的。”   沈南珏好奇:“这本进价多少文?”   赵掌柜道:“一百二十文。若是往外卖,定的是二百文。”   瑜姐儿都有点被吓到。   她眨眨眼:这么贵?   赵掌柜点头:“若是汴京城,估计三百文也行。”   县里人少,所以定价便宜些。   沈南珏当即不乱翻了,自己小心翼翼地放到架子,免得让书折价了。   自己的书。   自己都快舍不得买了。   她又在心里感叹道。   王记是会赚钱的。   不仅出普通版,还出典藏款,一本书玩出这么多花样。   闲聊了会儿,赵掌柜便去前面的铺子忙了。   瑜姐儿让沈南珏去灶房:阿娘早上给你留着饭呢。   “今天起的晚了”,沈南珏笑笑,把饭从灶房端出来,在院里吃。   瑜姐儿坐在她对面,问:珏哥儿,咱们是不是该写续集了?   这段时间,因着书院的事。   她都没和人提过,只自己想一想接下来的情节。   沈南珏点头:“要写。”   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不写的话,就等于地上有银子不捡。   她想了想,道:“阿姐,我们不叫续集,取名叫《求仙(二)》。”   《求仙》的剧情长,世界观大,若是跟着其他话本取名,怕是会出现《求仙续续续续续…》   想到这里,瑜姐儿笑了笑。   也认同她的意见。   沈南珏道:“阿姐是不是写了些大纲?”   瑜姐儿点头:要看看吗?   自然要。   沈南珏看完,又和人讨论了讨论情节,把大纲完善好。   “先这样写”,沈南珏道:“阿姐,之后我去书院,写话本的事可能就得交给你了。”   清河书院离家远,不能每天往返。   而且还是一月一休沐。   就是想写话本,也没办法写了。   瑜姐儿也想到了,但还是有些忐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沈南珏道:“而且现在故事线定了,剩下的填补内容,也是瑜姐儿经常做的。”   她肯定道:“没问题的。”   瑜姐儿思索了会儿:我们一块定大纲,你休沐回来的时候,再看看我写的?若是有问题,改了再给王记送。   “可以。”   沈南珏觉得这个方法很妥当。   接下来的三天内,两人几乎都不出门了。   吃完饭,就埋头开始写。话本越写越熟练,然而想赶时间,晚上都得点着油灯继续。   巧娘让人休息,便会被“那可是至少一百两银子”堵住嘴。   只能随孩子去了。   三日后。   她终于找到借口,让孩子们出门,去书院看结果。   这次没坐驴车,慢慢走着去的,当锻炼身体了。   不过路上,沈南珏脑袋里还想着话本的事。   想到一些情节,就和阿姐讨论。   瑜姐儿虽不能说话,但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两人很有默契。   眨下眼,摆摆手,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巧娘好奇故事,时不时还问一句。   反而能启发两人新的想法。   到书院门口,便看到已经聚了一堆人。   挤都挤不进去。   有人高兴,有人惋惜。   还有的人在打探花银子的名额还剩多少。   沈南珏踮脚,仍旧只看到很多的后脑勺。   她拉了拉自家阿娘和阿姐的手,想着先在旁边等等,人少了再看,总归结果已经出来了。   不会因为早晚改变。   结果。   还没开口,杏娘就带着书哥儿找到她们了。   杏娘兴奋地道:“进了进了!”   “珏哥儿和书哥儿都进了!”   “不仅是玄字班,珏哥儿还排在头名呢!” 第25章 第 25 章:当之无愧的第一   杏娘很激动,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周围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她们身上。   杏娘的脸热了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她拉着人往远处走了走,放低声音道:“我们来得早,人还不多,就看到了。”   但听人说,和自己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杏娘和她们一起等着:“现在太挤了,一会儿再让珏哥儿去看。”   巧娘也是这样想的。   她问道:“这次考试还排名了?”   沈南珏眨了眨眼,同样好奇。   “珏哥儿在第一位”,但书院从没说过贴出来的名单是按排名写的。书哥儿现在觉得有些不恰当了,和人道歉:“珏哥儿,不好意思,我和我娘可能说错了。”   当时看到沈南珏的名字,他心里高兴,脱口而出“珏哥儿在头名”,被杏娘记住。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事。   沈南珏弯了弯眸:“没事儿,能进书院就好。”   闲聊了一会儿,书院门前的人少了许多。   他们过去看。   名单贴的位置偏高,需得仰着头看。   沈南珏稍一抬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书哥儿说的没错。   确实是在玄字班,还在第一行第一列。   她继续往下看。   “玄字班只有十九人?”   书院收一百位学子,二十个名额是用银子买的,只能去黄字班。然而另外的八十位学子,六十一位学子被分到了黄字班。   和玄字班的人数差距悬殊。   书哥儿点头:“书院很严格。”   看样子,那日的试题稍微回答的差一些,就会判为四书五经研读背诵不精,需得去黄字班重新学。   沈南珏接话道:“还很会折磨人。”   不仅让十来岁的孩子连续考三个时辰,而且极为基础简单的帖经题都能让人做崩溃。看得出来,他们往后在书院,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那也没办法。”   心疼归心疼,巧娘不会说出让小孩别读之类的话,她道:“你和书哥儿后日就要进去了。”   她叹了声:“一个月一休沐呢。”   考完三日后发名单,五日后入选的学子就要来书院报道。误了日期,便视为放弃这次机会。   这是当时书院堂长说的。   闻言,杏娘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差点儿忘了,咱们别聊了,快回去准备东西。”   满打满算,只剩今明两日的时间了。   着急是会传染的。   巧娘本来还淡定,现在也怕来不及:“是,缺了东西还得去买。”   两人一拍即合,带着自家孩子往回走。   书哥儿被拽了个踉跄。   沈南珏吸取教训,连忙跑过去,主动牵住自家娘亲的手。   没忘记拉上自己的阿姐。   来时悠闲,回时匆匆。   到了家,巧娘便拿出一个大箱子,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四五套换洗的衣服、被褥、脸盆、擦洗的布巾,写字需要用到的笔墨,解馋的蜜饯……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沈南珏想帮忙,但还得和瑜姐儿一起写《求仙(二)》的大纲,抽不出时间,只能道:“娘亲真好,谢谢娘亲。”   巧娘:“不用谢,一会儿我再去买些羊肉,咱们晚食吃些好的。”   沈南珏:“羊肉暖锅?”   很久没吃了。   巧娘笑着揶揄:“珏哥儿在吃饭的事上,从来没猜错过。”   瑜姐儿认同。   弯着眼眸点头附和。   沈南珏单手撑着下颔,写话本的手不停:“分明是我和阿娘心有灵犀。”   玩笑了两句,便各自忙碌起来。   屋内只剩堆叠东西和讨论话本的声音。   第二天。   寅时左右。   沈南珏打着哈欠到院里,夜色还未完全消失,黑乎乎的。   巧娘刚洗完脸,问道:“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   “话本的大纲很快写完了”,沈南珏惦记着这件事:“我早起一会儿。”   自己在家里多写点,瑜姐儿的压力也能少一些。   巧娘的眉微动,指向另一边:“瑜姐儿也是这样想的。”   沈南珏看过去。   阿姐已经点着油灯,在桌前埋头开始写了。   她坐过去:“还是比阿姐慢了一步。”   瑜姐儿弯弯眼眸,将写好的大纲递过去:看看怎么样?   巧娘不打扰两个孩子。   将脸盆里用过的水浇在了墙根,那边种着应季的蔬菜,黄瓜和瓠瓜都有,四月份已经冒了芽。   扫一眼,见绿芽上面没虫子后,便进了灶房做早食。   吃饭、喝水、写话本。   除了这三件事,沈南珏上午都没动过。   认真做一件事,很容易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忽略身旁的人和事。她正在思考《求仙(二)》该如何收尾,才能让故事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   沈南珏抬头,还有些茫然。   她问瑜姐儿道:“阿姐,怎么了?”   瑜姐儿指了指外面。   沈南珏看过去,才发现赵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跟前了。   她道:“赵叔?”   赵掌柜道:“王记的人来了,说想和你们聊聊话本的事。”   巧娘今日要给孩子准备去书院的东西,因此没去汤饼铺,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惊讶道:“王记的人在外面?”   怎么还从平江府来崇德县了。   《求仙》卖的好,王记着急要续集很正常。   不用猜都知道对方的用意。   就是这也太着急了吧。   跑到家门口要稿子!   吐槽归吐槽。   换个角度想,这是赶到家门口送银子呢。   沈南珏笑着道:“赵叔,你让王记的人进来吧。”   “好嘞”,赵掌柜连忙去了:“让人家等太久不好。”   依旧是先前见到的收话本的那两位伙计。   体型微胖的人从手里掏出两本《求仙》,正是印刷精美、增加图画的那版。他笑着道:“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   “看过”,沈南珏随即拱手,稍稍弯了弯腰:“还要感谢两位老板,若是没有老板的赏识,《求仙》也不能有后面栩栩如生的版画。”   该谢得谢。   这是拉近距离的最快方式。   自己付出的被看到,总归是让人开心的。   两位伙计面上都带了浅笑。   而且喊他们老板,心里更高兴了。   小孩子们不懂这些是正常的,也没纠正。   “不用客气,《求仙》值得”,长胡子的伙计道:“印刷坊里还商量,之后可能会有第三版。”   沈南珏问:“第三版,是还要加画吗?”   伙计摇摇头:“不加了,现在的已经够了,多则不美。坊里的人商量,将版画做成彩色的。”   在古代,颜料很贵。   尤其是朱砂、石青等颜色,价比千金。   这是真的重视《求仙》了。   也足以说明这部话本的价值。   沈南珏再次道:“还得谢过两位老板。”   “谢字就不必说了”,体型微胖的伙计道:“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问问续集什么时候写完?”   “你们不知,如今王记印刷坊的门口,每天都有人守着,追问《求仙》后面的内容,让我们出续集。《求仙》在两浙路、江南东路以及周围的淮南西路卖了许多本,汴京城的生意也很好。若是能趁热打铁,《求仙》续集也不会差的,定能风靡大周。”   沈南珏看向旁边的阿姐。   她之后要去书院,没法决定时间。   瑜姐儿比了个数字。   沈南珏替人答了:“一个月后。”   “一个月啊”,伙计们觉得还是有些慢:“不能再快些吗?十五日?二十日?”   沈南珏摇头:“时间少了,写出来的质量不好,反倒砸了招牌。”   “说的也是。”伙计们叹了口气。   他们苦恼道:“近些天,许多人拿了《问仙》、《寻仙》之类的书过来,我们都没收,但拦不住其他的印刷坊。如果续集太久不出,怕是……”   话没说完。   但沈南珏能猜到。   其他话本会抢了《求仙》的热度,说不定后续出了也没人买。   人人都想挣钱。   出现这种情况实属正常。   沈南珏却不担心。   她相信自己的故事,还能安慰在场的人:“《求仙(二)》的剧情更精彩,更新颖,其他人仿不了的。”   而且。   第一本永远是第一本。   读者哪怕看了其他的文,仍旧会心心念念《求仙》的结局。   这么一说,伙计们的担忧少了许多。   是啊!   哪怕王记之前出了《错斩崔郎》,仍旧会惦记着没收到的《误斩李郎》。   仍旧忘不了百晓印刷坊做的坏事。   印刷坊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对故事付出真情实感的读者了。   “说得对说得对,咱们赶时间,也得保质量,故事不能写无聊了。”   说着话,伙计们看了看院里。   没见到写话本的人,猜测对方暂时不在家,或者刻意躲开了。   毕竟大部分人都觉得写话本不体面。   不愿露面是正常的。   伙计们道:“那我们便一个月后收稿,到时候直接将银子带过来。”   看得出来很想要稿子了。   沈南珏问:“价钱呢?”   伙计们这次极为爽快:“还是三百两,怎么样?”   相比印刷坊赚到的钱,三百两算小数目了。   “好。”   沈南珏没讨价还价,直接应了下来。   将人送到门口,正准备回去。   伙计们忽地顿住脚步,回头问道:“最近除了我们,应该没人再过来吧?”   沈南珏:“没有。”   伙计们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百晓印刷坊的人羡慕去吧。”   沈南珏:“……”   真是时时刻刻忘不了百晓啊!   回到屋里,她问瑜姐儿道:“阿姐,一个月可以吗?”   之前两人合力写,还用了三个月。   瑜姐儿:可以。   倒不是说大话,而是认真思索过的。   她比划道:《求仙》的武器、功法、出场角色以及剧情设定都好了,我完善细节速度还可以,时间够用了。   “那就辛苦阿姐了”,沈南珏挽住瑜姐儿的胳膊:“得了银子,我们再去酒楼吃旋炙猪皮肉。”   瑜姐儿失笑。   这是答应了。   沈南珏又歪头去看一家之主。   巧娘点点她的小脑袋:“吃,这次不拦你。”   从书院回来,是得吃些好的补补。   ……   话本的事有了着落,沈南珏安心的去了书院。   进门前,要把银子付了。   十三两,仅仅是听学的钱。住处和伙食,每年还要另外交五两银子,总共十八两。   笔墨纸砚,书院也是不提供的,需要自己带好。   一句话概括便是:读书费钱。   幸好自己提前赚了些银子,不然真不好意思这么花钱。   沈南珏心想。   书院很大,靠近山丘的后院,住着天字班和地字班的学子。他们要全力准备科举、苦读写文,更需要安静一点的环境。   玄字班和黄字班的人,年纪更小,住的靠前院,平时都会被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扰了天地两班的人。   一间屋住四个人,沈南珏恰好和李书分在一起。   另外两人名为朱向阳和庄行。   都是能在名单上看到的。   长辈们不允许进入书院,只能把东西送到门口。   沈南珏和巧娘说了再见,便自己拎着箱子慢慢往里面挪。   没错,是挪。   巧娘给她带的东西太多了!   看似不大的木箱,边边角角都塞满了东西。装满后,又努力压了压,用一沓厚厚的书和纸盖在上面。   充满了知识的重量。   等到住的地方后,沈南珏重重喘了口气。   内心暗下决定,还是得好好锻炼啊!   她是屋内最后一个到的。   书哥儿已经铺好了床,正在收拾着其他的东西。   另外两人的脸上有汗,估计比她早到一会儿。   看到她,书哥儿道:“珏哥儿,你的位置在这里。”   四张床,两两相对。   沈南珏在李书的旁边。   她深吸一口气,将箱子搬到里面,书哥儿连忙搭了把手。   沈南珏道了声谢。   正想打开箱子的时候,响起道略显陌生的声音。   “你是沈南珏?”   沈南珏抬头看过去。   她点头,随后又道:“你是?”   那人自我介绍道:“朱向阳。”   他的外衫是普通的绵,衣袖抬起的时候,锦缎里衣一闪而过,还绣了花纹,家境不差。   名字是“向阳”,但脸色冷冷的。   和李书腼腆内向的“冷”不同。   像是谁都瞧不起。   不喜欢。   气场不合。   沈南珏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面上没表现出来。   她看向屋内的最后一人:“庄行?”   “是。”   庄行性格开朗,笑着应道。   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衣领的位置也打了补丁,但没有任何自卑的情绪。他的身高和朱向阳差不多,稍微高一些,今年十一岁。   如此,四人便算互相介绍过了。   沈南珏重新看向朱向阳:“你之前认识我?”   “不认识。”朱向阳依旧面无表情。   沈南珏:“那刚才喊我做什么?”   这也是李书和庄行的疑问。   朱向阳道:“打个招呼。”   沈南珏:“……”   古怪。   她也懒得和人聊,打开箱子将被褥往外拿。   铺好之后,沈南珏便和李书出去了。   两人从小认识,比和陌生人待在一起省心。   进到书院的第一天不讲课,自由活动。   让学子们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熟悉书院。   出了住处,走一段路便是讲堂,平日里上课都在这里。   再往前走,是处藏书楼,学子们可随意进出。   “进去看看?”李书问。   他平日里看到书就喜欢。   “走。”   沈南珏陪着人进去。   两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后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沈南珏先开了口:“有点失望。”   里面的书都是常见的科举书目,书坊里都能买到,而且落了灰,说明很少人在这里看书。   除此之外,便是书院里曾经考上进士的人的墨宝,有题诗,有赠字等等。最有用的,应当就是这些人尚显青涩的旧文章。   书哥儿点头:“怪不得没什么人。”   绕过书楼,便是吃饭和洗漱的地方。   沈南珏想进去看看。   书哥儿跟在她身边:“现在还没到午食的点,里面没人吧?”   沈南珏没听:“随便看看。”   看完饭堂,又去湢堂。   湢堂实则就是澡堂。   眼看身旁的人进去了,书哥儿纠结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沈南珏在澡堂转了一遭。   心底稍稍安定了些。   或许是为了照顾读书人,澡堂有隔间,还有门,关上就严严实实,不会被看到。   若是没有门,所有人都能互相看到对方的裸体,沈南珏今天就能收拾收拾退学了。   书哥儿好奇:“珏哥儿,你怎么看的这么认真?”   沈南珏没答,反问道:“你平日里喜欢去香水行吗?”   香水行,其实就是做买卖的湢堂。   八文钱,能洗个暖呼呼的热水澡。   一到冬天,香水行的生意就格外好。   沈南珏从来没去过。   因为香水行大部分都是开放的浴坑,一个坑里十几个人共同洗。   心理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她在外人面前还是男孩子呢。   进香水行,脱了衣服就会露馅。   年节的时候,杏娘带着书哥儿去过。   给他留下来极大的阴影。   脱衣服进到浴坑,就不能随便走了。   坑里的陌生人,有的会问功课,有的会闲聊,还有的极为热情,拿着块布巾就想帮他搓背,躲都躲不开。   回忆起这些,书哥儿立刻摇头:“不喜欢。”   沈南珏笑笑,指了指湢堂位置有限的隔间:“以后我们得早点来,不然就得在中间的浴坑洗了。”   这下,书哥儿不再怀疑。   内心只有敬佩:“珏哥儿,还是你想的周到!”   将书院转了一圈,太阳已经悬在脑袋正上方了。   两人返回饭堂,取了份饭。   入口的一瞬间,沈南珏脸上的轻松和笑容消失了。   她咽下去。   和李书对视一眼。   好难吃。   怪不得住宿和吃饭一年只收五两银子呢。   不想浪费粮食,沈南珏终究还是把这份饭吃完了。   往外走的时候,恰好碰到朱向阳。   对方盯着碗里的饭,本来就冷的脸色更冷,活像是遇到了仇人。   沈南珏走到饭堂外才笑。   她道:“他平日里肯定没吃过这样的饭,往后有的熬了。”   书哥儿也笑。   又想起来屋里的事:“我觉得他不像是说的那样,只打个招呼。”   沈南珏:“书哥儿觉得他想做什么?”   李书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从前没见过的人,突然表露出敌意。   任谁都摸不着头脑。   沈南珏:“我也不知道,之后再看吧。”   翌日。   钟声敲响,新进书院的学子们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衣服穿整齐,聚在了正院。   共同祭拜过孔子,行了见师礼后,才往各自的班级走去。   玄字班的人少,坐好后便有夫子过来。   “我名左元俊,负责诸位郎君日后的功课”,夫子年龄偏长,面容严肃,说话时的语调用的是官韵:“平时有问题,都可请教。”   说完,他拿出一沓纸。   “诸位虽是进了玄字班,然则四书五经仍需精通,不可松懈。”   随后拿起一份试卷,喊了个名字:“李成。”   被喊到的人立刻站起来:“夫子,我在。”   左元俊让人来拿试卷:“《礼记》作答的最差,‘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君子念始之者也’一句竟没答出来,实属不该。宝嘉元年的解试,考的便是这一句。若是你考这场,就吃了大亏。”   李成年纪不大,被当众批评,愧疚地低下了头:“夫子教训的是。”   左元俊又问道:“《孟子·万定》可背诵熟练了?”   李成应是:“背诵的熟,然当时钟响,未作答完。”   左元俊瘦削,然则站着就自带一股威严:“未答完便是还不够熟练。”   说完让人回座位,又叫了第二个人。   依旧是将所有错误、不足都明明白白的点了出来,不留半分余地。   堂下众人,瞬间都紧张了起来。   他们何曾经历过这些。   然而心里再不愿,夫子也没放过。   开学第二天,本神采奕奕、好奇心旺盛的学子们,没一会儿就被打击蔫吧了。   “沈南珏。”   她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   “夫子。”   沈南珏走到堂前,准备接受批评。   她的壳子里是成年人的灵魂,完全不会忐忑与害怕。   学习本就是寻找不足、弥补不足的过程。   若是没有不足,就不用千辛万苦考入书院,浪费银子了。   正是因此,沈南珏对这位夫子的印象很好。   愿意指出问题的老师是贵人。   谁知道,左元俊喊完人后竟不说话了。   屋里的人都好奇的看着夫子和沈南珏。   难不成这份答卷极为差劲?   或者是问题太多了?   沈南珏同样迷惑,仰头看向夫子。   对方仍然没说话。   只是翻来覆去将答卷看了两三遍。   过了会儿,左元俊终于开口,道:“此次你答的最好。”   其他学子的脸上不约而出浮现出一个表情:疑惑。   等等,不是找问题吗?   前面十八人都能揪出错误,怎得轮到这个人就要夸了?   似是猜到了学子们心中所想。   左元俊将手里的试卷举的高了些:“这上面的题目,沈南珏全部都回答上来了,没有任何一处错误。身为玄字班的学子,每个人都应该达到这样的水平。”   这套题是他和几位夫子一起出的。   初衷就不是为了让人答完的,而是为了“为难”这些小孩,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结果还真出现一个例外。   不仅没有任何错误,还没有涂抹。   说明对方在答所有题的时候,都是胸有成竹,想定再落笔的。   “全对?”   “没有任何错误?”   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书哥儿自小和沈南珏一起读书,知道对方的能力。   因此并没那么惊讶。   他倒是忆起另一件事。   发榜的那日,确实是按照名次排的,此刻可以确定了。   珏哥儿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左元俊将试卷给回了沈南珏,道:“字还得练,现在没有筋骨。”   沈南珏应了声:“是,多谢夫子。”   她也知道自己的字着实一般,只能算工整。   左元俊又道:“官韵也不够正。”   声调微扬了些,像是高兴自己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短处。   沈南珏:“……”   她换了官韵,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是,谢谢夫子。”   果然。   书院不好待啊!   想娘亲了! 第26章 第 26 章:打赌   书院的入学考试是下马威。   今日的当众阅卷则是第二个下马威。   原本还得意洋洋能考入清河书院玄字班、认为自己学识远胜他人的学子们,此刻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   连帖经都有错误,谈什么精通四书五经呢。   每个人都坐的端正,听着左元俊接下来的话。   沈南珏同样如此。   和其他人不同,不是因为害怕与惭愧,而是打心底佩服这位夫子。   学富五车、博览群书的人很多。   能将知识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授,并让学生们乖乖听话的人不多。   夫子借着阅卷,能够找到每个人薄弱的经书,足够说明手段了。   左元俊评完每个人的卷子,便开始授课。   他的手里没有拿书,是直接背出来的。   官韵音正,读书抑扬顿挫,听着就是一种享受。   左元俊问道:“《论语·为政》中有一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作何解?”   有学子道出了释义。   “学而不思则会迷失于表象,思而不学则会无所得。学思结合,方能获得真知。”   左元俊又问:“《中庸》里是否有与之类似的章句?”   学子们本以为今天要讲《论语》,不料夫子又突然转到中庸。   脑子慢的,都得反应片刻。   没一会儿,朱向阳开口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学思并重,教人慎思明辨。”   答完,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沈南珏那边一眼,随即又收回视线。   “不错。”   这是左元俊今日第二次夸人。   他的讲课与入学试题一般,并不会集中在某书某章,而是将四书五经当成一个整体,既找相同,又辨不同,引导学生深入思考注疏与涵义。   学子们一会儿皱紧眉头,一会儿又恍然大悟。   若是遇到自己知道答案的,回答极为积极,想获得一句夫子的夸奖。   课堂极为活跃。   连书哥儿这种内向的,都被带动起来,与众人讨论起来。   这便是夫子的能力了。   沈南珏低头记着自己不熟悉的点。   她从前只看书,遇到不懂的只能做标记,再在其他书里寻找类似的词句,然而并不能判断正误,知识面还是狭窄的。   如今各家的经疏被联系在一起,受益颇多。   不过她很少开口。   更多的是听其他人讨论。   讲了一会儿,四书五经都被提了一遍。不仅考验夫子的水平,也要求学生们对四书五经的每句话都是熟悉的。   若是黄字班的人在,定然跟不上。   话题由学转思,左元俊又问:“思,何为思?”   有学子道:“‘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射不中箭,应当先反思自己。   还有的学子道:“‘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   这和帖经不同,答案没有对错之分,每种说法都有道理,想法越多越好。   每提到一句,左元俊都会细细讲解注疏,之后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何为学,何为思。   思不足,知学困。   两个时辰过去,虽只讨论了一个“学”字,每个人却都感觉思维被重新洗刷了一遍。   从试卷的问题开始,最后让人懂得弥补不足的可贵,开学第一课便结束了。   “诸位郎君若是想精进注疏,除了《五经正义》和《四书章句集注》,还可以看《十三经注疏》、《论语集解》和《孟子章句》等书,前朝大儒方玄所著的集解同样可以让诸位郎君解疑,初学不局限于一家的学说为好。”   《五经正义》和《四书章句集注》是官方认可的两本注疏,然则想要应对科举考试,还需要博阅群书,吸收百家之智慧。   左元俊推荐完这几本书后,便下课了。   留学子们自由活动。   想要跟上夫子讲授的内容,脑袋便一直不能停。   一时放松,不少人都觉得腹内空空,结伴往饭堂走去。   沈南珏没着急起身,将内容整理完后,才放好手中的笔。   大周没有卖笔记本的,只有卖纸的。   都是买了纸,回来自己裁剪好,用线缝好,就能当成本子用了。   沈南珏的本子,向来都是巧娘帮忙缝的。   针脚细密,看着也好看。   她合上本子,就见到桌前站了两人。   李书是想和她一块儿去吃饭。   至于庄行……   沈南珏决定直接问:“有事?”   “夫子说你的帖经全对”,庄行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心里实在佩服,能看看你的答题卷吗?”   闻言。   讲堂里其他人也聚过来。   他们和庄行是同样的想法。   好奇能让夫子夸奖的试卷长什么样。   “珏哥儿,我也想看看,可以吗?”   “我也想看!”   沈南珏把试卷递出去。   这种事情没必要拒绝,还能和班里的人熟悉熟悉。   拿到手,一堆人的脑袋便围了起来。   间杂着惊叹声。   朱向阳也在其中。   在当时的入学名单上,他名列第二。   答完题后,他觉得自己发挥的不错,只错了两处帖经,《孟子·万章》也全都默出来了。   结果看到名单,还有一人压在自己头上。   便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五六个夫子都揪不出错误的试卷,学子们更找不出来。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朱向阳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答卷是优于自己的。哪怕是夫子挑刺的字迹,也比他的整齐。   再抬眼,讲堂里对方已经离开了。   李书和沈南珏并排走着。   没多久,身旁的人忽然跑到一棵树下,蹲着身子,不知道挖了什么,片刻后拍了拍手。   等人回来,李书疑惑:“你在树下做什么呢?”   沈南珏摇摇头:没做什么。   李书就不追问了。   天地玄黄各班的学生,都在同个饭堂,因此各个年龄的人都有。   然而有一个共同点:面无表情地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   沈南珏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米饭,得出结论。   不好吃。   昨天也不是意外,而是常态。   午食结束,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捧着书弥补短处的,和新认识的朋友的闲聊的,讨论饭菜难吃的……讲堂里不算安静。   沈南珏的座位靠窗,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   她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视线掠过,很快便移开。   对方虽被夫子夸了,但上午的课,似乎并不活跃。   这也是李书的想法。   他觉得今日的珏哥儿很安静,话都要比平时少。   不太正常。   生病了,还是不适应?   脑海里闪过两种猜想。   李书担忧的看过去,刚想去问问,左元俊便来了。   无奈做罢。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接着“学”与“思”讨论。   余下一个时辰,额外学韵。   学四书五经为的是答经义与策论题,学韵则是为了答诗赋题。   上一次的解试题,诗赋由三道减到两道,策论由一道提到两道,待在汴京城的学子们好一阵讨论,有夸的有骂的,然而声势没三小考出来时候的大。   毕竟三小考已经考了不少诗赋,解试和会试少一些正常。   但众人心里都明白,从前重诗赋的科举风气怕是要变了。   诗赋的地位下降了,并非彻底取消,官韵该学还是要学的。   左元俊先和学生们讲了讲韵:“大周有《大周重修广韵》作为官韵,不需要再看其他的书,无论是三小考还是三大考,都需要严格按照这部韵书。若是用错了韵,主考官们不会看你的内容与文采,会直接罢落。”   这部分沈南珏并不熟。   从前跟着赵掌柜学,对方也不懂韵,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读音念出来,然后让人跟着学。不会讲韵部,更不会讲平上去入。   在韵书中,“居”与“扶”,虽读音相似,然则韵部不同。   “居”为“鱼”韵,“扶”为“虞”韵,不能混押。   科举考试中的诗赋题,便是给定题目与韵调作诗。   比如以《农》为题,“东”为韵,便要求主题与“农”相关,每句诗以“东”韵作结。   有的学子忍不住道:“如果选了韵部字少的,岂不是很难作诗?”   “说的不错”,左元俊道:“其他学子也认为很难,所以请求官府放宽标准。”   庄行问:“夫子,所以放宽了吗?”   “官家仁慈”,左元俊道。   听到这句话,讲堂里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然则还没开心够一秒,就又听讲堂前的夫子道:“不过并未变简单。”   学生们疑惑:“为何?”   “‘质’韵能够与‘术’韵同用,然而‘真’韵不能与‘欣’韵通押,且还得注意某个韵部是否要独用,是否能与邻韵通押。若是犯了其中一项忌讳,同样要被罢落,你们当真觉得简单了吗?”   学子们:“……”   听了一圈下来,似乎严格用韵是最简单的方式。   瞧见学生们蔫吧的神情,左元俊才满意。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他继续道:“不过也无需畏惧官韵,每日诵读,作诗时的韵部就能不出错。今日我先看看你们的韵调。”   说完,便拿出一首五言律诗,共六韵十二句,也是考场经常写的类型,让每个人轮流诵读。   按座位轮下去的,没一会儿就到了沈南珏。   左元俊走到她的座位边,将写着的诗递过去:“先读一遍。”   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这个孩子。   眉眼清俊,举止得体。   但今天都没说话。   好好的一苗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想藏拙?   拿到诗,沈南珏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不想读。   但自小就是尊重老师的人,做不到和老师对着做,只能张口读了。   “善鼓琴和瑟……”   沈南珏开口。   李书便知道对方今天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门牙掉了。   沈南珏终究还是没瞒住这件事。   她上午拿到自己的试卷,回座位没多久就感觉嘴里多了个东西。   低头吐出来,才发现是几天前微微有些摇晃的左上门牙。   小孩掉牙是正常的。   四岁开始,嘴里的乳牙都慢慢掉了,门牙是最后一颗。   每次掉了牙,巧娘都会洗净按照习俗放好。   上牙埋在土里,下牙扔到房顶,寓意让牙快快长出来。   中午沈南珏在树下,就是埋自己门牙的。   门牙和其他牙不同,一张嘴说话,就都知道了。   念出第一句,众人就都知道原因了。   沈南珏:“……”   她假装没看到其他人努力下压的唇角,继续读着:“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   一首诗读完。   音调没错,就是有些许的漏风。   “‘青’的韵再注意些”,左元俊点评道:“其他问题不大。”   随后就走向下一个人。   没过分为难人。   沈南珏的答卷过于完美,以至于他忽视了一件事——对方才八岁,是玄字班最小的学生,牙都没换完呢,而班里最大的学生已经十九岁了。   向来喜欢折磨学生的左元俊,难得有了些许愧疚。   听完所有人诵读,他对着众人道:“你们在书院,便不可和在家里一般随意,想怎样说话就怎样说话。无论是读书还是聊天,都要用官韵讲,遇到不解的韵部,要常翻《重修广韵》。”   学子们纷纷应是。   沈南珏也跟着说。   既然已经暴露,那也不用藏了。   每个班有三位夫子,每天授课的人也不同。   讲解四书五经的角度也有差异,方便学子们各取所长。   书院的生活很固定。   早上起床,听课,午间整理笔记。下午听课,晚上抢到澡堂的隔间,每天再吃些味道很差的饭。   当然,沈南珏的门牙也长出来了。   她记得松哥儿和柏哥儿的门牙空了半年,以为要等好长一段时间。结果自己的牙掉了两三天后,新牙就冒了尖。   两三个月后应该就能完全长好。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了。   饭堂。   沈南珏嚼着碗里的饭,问道:“书哥儿,你觉得这饭怎么样?”   书哥儿道:“不好吃。”   刚来书院的时候,有的学子嫌饭难吃,就吃自己从家带的胡饼和干粮。然而吃上几天就没了,还是得来饭堂受苦。   沈南珏:“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能吃苦,也不需要餐餐都是大鱼大肉,但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愿意虐待自己。   更何况,吃的不好,学都没力气。   李书的眼睛睁大了些,全是迷茫:“什么想法?”   沈南珏筷子夹了根青菜,随便嚼嚼咽下去,道:“我前些天在书院逛过,东边有个侧门,饭堂和洒扫的人都是从这里进出的。墙比较矮,踩个凳子便能出去。”   书院的大门,普通情况都是不开的。   只有遇到大事,比如每年一次的招生,亦或者是书院有学子金榜高中,才会开门。   灶娘和洒扫等人,平日里都是侧门进出。   李书连忙左右看看。   确认身边没其他人后,着急道:“珏哥儿,私自出书院不合规矩,会被堂长罚的。”   “我不出去。”   沈南珏最珍惜读书的机会,进到书院第一天,就已经把规矩背熟了,凡事都不会让人挑到错处:“我就是有个想法。”   李书问道:“什么想法?”   沈南珏让他看饭堂里的人:“你觉得其他人喜欢这里的饭菜吗?”   李书扫了一圈,得出非常肯定的结论:“大部分不喜欢。”   除了一些家境不好的,比如庄行。   对方倒是很喜欢这里的饭菜。   沈南珏:“你觉得,如果在东边侧门有个摊子卖饭,生意会怎么样?”   李书思考片刻,道:“若是十文钱左右,味道不差,应该会有很多人买。”   能读书的人,一般家里都还算宽裕。   更不必说那些每年五十两银子进来的。   他说完,问道:“东门外有卖饭的?”   “没有。”   沈南珏已经观察过了:“但这是一个机会。”   她道:“你可以回去问杏婶要不要做。”   沈南珏吃到饭堂的第一顿饭,就琢磨这件事了。   在书院外卖盒饭,是个赚钱的路子。   然而自家娘亲要在汤饼铺帮忙,瑜姐儿要写话本,赚不了这份钱,不如给了杏娘家里。   书哥儿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他知道自己在书院每年就要十八两,不算小数目。   有多余的收入,自然是好事。   他认真地道:“珏哥儿,谢谢你。”   “我只是提个建议,还得看杏婶的想法”,沈南珏道:“书院和城里离得远,每天可能会辛苦一些。”   书哥儿点头。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晚上。   回到屋里。   庄行已经在床上了,借着油灯的光看韵书。   他从前是跟着村里的夫子学的,对方没怎么教这方面,基础便差了些,只能私底下用功补。   朱向阳坐在桌前,正写着什么。   古代的科举远没有想象的容易。   只是一个玄字班,每日要学的内容就有许多。   每个人回到住处,都是看两眼书,然后沾到床就睡,没那么多的精力聊来聊去,四个人说话的次数也不多。   沈南珏把头发擦干,准备上床。   她晚上一般不会看书,而是闭上眼睛在脑袋里将整天学到的知识回顾一遍。   遇到生疏的记下,第二天再重新巩固。   还没上去,朱向阳就走到了她的床边。   沈南珏抬眼:“有事?”   正在看书的庄行和李书,视线都也望了过来。   朱向阳仍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此刻显得有些别扭:“之前的事,抱歉。”   沈南珏:“你做什么了?”   她是真的疑惑,两人这些天没怎么说话啊。   朱向阳张了张唇,过了会儿出声道:“进入书院的第一天,我对你的态度不好。”   沈南珏哦了声。   原来是这事。   她当时察觉到了,但人没当面说坏话,便懒得理了。   沈南珏好奇:“你为什么对我态度不好?”   平日里陌生人见到自己,都是带着笑脸的。哪怕王记的伙计,也能被两句话哄的眉开眼笑。   虽不敢说人见人爱,但初见就对自己有敌意的,少见。   朱向阳十一岁,身高已经窜了一大截。脸上除了冷淡,还有些犹豫。   站在床前,屋内的光都被遮住大半。   沈南珏倒是不怕。   她语气如常:“不能说?”   朱向阳:“因为我当时觉得你的排名是假的,不可能高于我。”   看到人的试卷后,才清楚差距。   纠结了许多天,决定给人道歉。   而且,对方比自己小了三岁,那日的举动像是在欺负人。   他心里还有隐约的愧疚。   庄行和李书的耳朵不约而同动了动。   手里的书页已许久未翻了。   玄字班的人,都是优中选优,往日从教书先生亦或长辈那里得到的也是夸奖居多。   被一个八岁的小孩压着,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气。   朱向阳是唯一一个直接说出来的。   沈南珏:“现在承认我比你厉害了?”   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往人的心窝上扎。   旁观的两人怕他们打起来,都预备着拉架了。   小孩争强好胜是天性,她二十多岁的人,实在不应该和人计较。   但自己现在比对方还小呢。   牙掉了,心情一般。   就不让着对方了。   朱向阳的眉微动了动,语气如往常一般欠打:“只是入学考试一场。”   意思是以后就不一定了。   沈南珏不放过人:“要是我之后仍旧比你考的好呢?”   朱向阳:“不可能。”   沈南珏:“打赌吗?”   朱向阳看向她:“赌什么?”   沈南珏:“你定。”   朱向阳没想出什么,便随口道:“十两银子?”   沈南珏:“十三两银子吧,图个好兆头。”   这话出来,就是认定自己不会输了。   朱向阳:“你不怕输?”   沈南珏:“你怕?”   朱向阳呵一声:“开玩笑。”   沈南珏:“那就十三两。”   本是道歉,想缓和关系的,不料打起了赌。   朱向阳坐回自己的位置,还是不懂怎么一步步被带着跳进了坑。   沈南珏打了个哈欠,看向旁边仍旧没回神的两人:“你们也想一起打赌?”   庄行和李书连忙摇头。   开玩笑,珏哥儿厉害,朱向阳也不是弱的。   自己和这两个人打赌,那和拿银子打水漂没区别。   沈南珏笑笑:“那我睡了。”   说完,就吹灭了自己这边的油灯,闭上眼睛开始整理脑海里的知识,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睡前还在心里默念,门牙啊,请快快长大吧。   幸亏刚才下赌注的时候,说话没噗噗漏风。   不然气势全没了。   朱向阳往她那边瞥了一眼,握着书的手紧了几分。   看!   继续看!   他不信自己会输! 第27章 第 27 章:小报   汤饼铺饭点的时候人最多,其余时间将碗筷洗好,桌子抹净就能歇一会儿。   馒头铺子同样如此。   忙完午时,马二娘从铺子里出来,见到巧娘在摊子前坐着,过来问道:“瑜姐儿最近在家忙什么呢?兰姐儿说有一阵没见到她了。”   写话本。   但巧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笑了笑道:“小孩子随便鼓捣,我没问过。瑜姐儿平日里都在书坊那边待着,兰姐儿想找人玩,直接过去就行,扑不了空。”   马二娘应了声,想起些什么:“瑜姐儿和我家兰姐儿同年生的吧?”   “是”,当时两人前后脚找了稳婆,巧娘记得清楚:“今年十三了。”   马二娘叹了口气,道:“也不算小孩子了。”   她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寻思过了年,就托人帮忙留意着。”   她前几年和自家男人找了郎中,药吃了两三年,挣得大半银钱都送给了药铺。无奈子孙讲究的是个“缘”字,至今还是只有兰姐儿一个女儿。   事到如今,马二娘和她家男人也不多想了。   好好养着这个闺女就行。   巧娘试探着问了一句:“准备招个男人?”   马二娘点头:“是这个想法。”   自家有馒头铺子,条件不算差。   日后兰姐儿接手了,肯定饿不着。   她道:“不过难找,所以想着早些找媒婆,免得日后耽误了兰姐儿。”   巧娘点头,真心实意道:“得相看好性子。”   县里招赘的人家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若男子心性好、待人稳重,和多个儿子没区别。但若是对方心术不正、藏着坏心,不仅闺女受委屈,攒着的家产都会被带走。   瓦子里的戏台上,有不少这样的故事。   马二娘愁的也是这件事:“得慢慢找着。”   今日坐在外面的是惠娘的话,她肯定不会提这件事。毕竟惠娘的嘴巴刹不住,一秃噜整个崇德县的人都知道了。   巧娘不一样,能藏的住事。   她念叨了相中的两三户人家,挨个说了长短:“巧娘,你觉得哪个合适?”   “看一次定不了,得多看段时间”,人身大事,巧娘不敢给人做决定,只叮嘱道:“不可太过着急。”   “说的是。”   马二娘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问道:“巧娘,你家瑜姐儿呢?”   十三岁。   有的人家会在这个年纪定亲。   巧娘笑了笑,道:“我总觉得瑜姐儿还小呢,舍不得她,想让人在家多陪我两年。”   更何况,瑜姐儿有哑疾。   亲事得慎之又慎。   马二娘也露出个笑:“当娘的都这么想。”   她的眼神里带着些怀念:“日子过的可真快,记得几年前,兰姐儿还不会喊娘呢,饿了只会哭,眼泪鼻涕都蹭我身上。眨眼的功夫,成大姑娘了。”   巧娘:“谁说不是呢。”   马二娘道:“你家珏哥儿也大了。”   沈南珏进清河书院的事,街里邻居也知道。   前段时间碰到,都夸孩子有出息。   巧娘半是无奈半是骄傲:“进了书院也还和小时候一样,就想着吃呢。”   马二娘调侃:“珏哥儿真被饿到了,心疼的就是你了。”   巧娘笑了笑,没反驳。   两人闲聊了会儿,各自回铺子忙。   傍晚。   巧娘将灶台收拾好,和张氏道:“娘,我明日不来。”   惠娘问道:“瑜姐儿还是珏哥儿的事?”   不用猜也知道,和家里的孩子有关。   巧娘道:“清河书院休沐,去接珏哥儿回家。”   “算了算日子,是有一个月了。”芸娘道。   张氏自然答应:“珏哥儿的事重要。”   她管着家,沈老翁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只顾闷头干活。然而大儿子家里的事,向来都插不上话。沈安走了之后,更是如此。   ……   休沐日。   书院的大门依旧不开,皆是从侧门离开的。   被四书五经、注疏官韵摧残的学子们,脸上都是兴奋和激动。   终于能回家了!   迈出书院门的那一刻,只觉得呼吸都是清新舒畅的。   沈南珏出来,就见到了等在外面的巧娘和瑜姐儿。   她的眼睛亮了亮,和书哥儿道了再见,就飞速跑到两人身边:“阿娘,阿姐!”   “慢点儿,着什么急”,巧娘接住人,笑着道:“我看人家出来都大包小包的,你怎么没带东西?”   “衣服吧。”   沈南珏随意瞥了瞥,又收回视线:“我的脏衣服,在书院自己洗了。   她习惯换下后立刻洗了,堆在一起攒着总觉得脏,尤其还得放在床边或者箱子里,心理上没办法接受。   瑜姐儿倒是注意到一点儿:珏哥儿,你的牙掉了?   “哎呦”,巧娘此刻也发现了:“真掉了。”   沈南珏:“……”   她索性张开嘴让人看个仔细:“新牙已经冒尖,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巧娘摸摸人的脑袋,道:“比上个月瘦了。”   瑜姐儿也点头:在书院读书很累?   “没有吧”,饭堂的饭虽然味道不好,但是沈南珏每顿都正常吃,“我觉得自己长高了一点。”   “高了吗?”   巧娘站定脚步,让小孩站在自己的跟前,用手量了量。   随后又让瑜姐儿和人背靠背:“我看看。”   路上的小孩和家长很多,她们的举动混在里面,完全不突兀。   沈南珏站直。   过了会儿听娘亲道:“是高了点。”   沈南珏弯眸。   一个月不见,巧娘每天都惦记着人。今天接到人,就有许多话要问:“在书院里,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还好。”   沈南珏日常还是和书哥儿结伴,但遇到问题,也会和座位周围的人讨论,玄字班的人基本都认识了。   怕娘亲担心,她又主动说了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洗澡。   听到有隔间,巧娘也放了心。   到了家,话还是没说完。   巧娘暂时停了话头,问道:“珏哥儿有什么想吃的?”   沈南珏眨眨眼:“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巧娘捏捏她的小脸:“你和瑜姐儿说喜欢的菜,我一会儿去酒楼买,咱们中午不生灶了。”   沈南珏立刻道:“炒兔!”   当时在平江府的酒楼看到了,可惜菜已经点了许多,就没加这道,不知道崇德县的酒楼有没有。   巧娘:“行,没炒兔的话换成烤鱼还是炒鸡?”   “烤鱼吧。”   沈南珏说完,问身旁的人:“阿姐,你想吃什么?”   瑜姐儿比划道:都可以。   沈南珏就替人回答了:“阿娘,还要酥油泡螺。”   名字里有螺,实则是一种糕点。   牛乳打发成为乳白色的奶油质地,然后往里面加入糖和蜂蜜,做成螺的形状。   味道清甜软绵,入口即化。   和后世的蛋糕很像。   巧娘笑着道:“买,再加一个炒笋和粥?”   三个人吃差不多了。   沈南珏和瑜姐儿自然没意见。   巧娘带着银子出门,沈南珏拉着瑜姐儿进屋,好奇道:“阿姐,《求仙(二)》是不是卖出去了?”   瑜姐儿点头:两天前,王记的人过来了。检查过话本,就将银子留在了家里。   她本来还想着能等珏哥儿休沐,让人看看话本需不需要修改。   可惜,时机没那么恰好。   只能将自己写的话本给了出去。   沈南珏先关心银钱的事:“三百两?”   瑜姐儿:三百两,没少给。   “那就行”,她笑了笑,坐到椅子上:“阿姐,我看看话本。”   家里留着原稿,给王记的那份是重新抄过一遍的。   瑜姐儿将原稿拿出来:你看看写的有没有问题。   沈南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内容都是按照故事的大纲写的,一分一毫都没有偏离故事线。偶尔有些情节的想法和自己不同,也符合故事逻辑。   毕竟话本是从无到有,每个人的写法都有差异。   她放下话本,弯着眼睛道:“阿姐,你真厉害!”   瑜姐儿也送了一口气:我还怕把故事写坏了呢。   “怎么可能”,沈南珏觉得自家阿姐在写话本上很有天赋,遣词造句,也自带着一种美感:“王记的人眼睛比我毒,有问题肯定就指出来了。”   瑜姐儿:真会哄人。   “哪里有”,沈南珏道:“阿姐,你要不要试着写《求仙(三)》的大纲?”   《求仙》前两部加起来,总共赚了六百两。   目前故事还没完全展开,完全可以再出四五部,也能给家里多攒点银子。   她之后待在书院的时间长,准备将这件事交给阿姐做,让人慢慢接手。   瑜姐儿之前还想着绣帕子到书坊换钱。   不过大的衣铺都有自己的绣庄,里面是经验丰富的绣娘,只有一些小的衣铺愿意收,价钱给的低。   还是写话本合适。   钱也多。   瑜姐儿还有些怀疑自己:我可以吗?   沈南珏笑了笑:“先试试,《求仙(二)》要等印刷、装订,好一段时间才会要(三)呢。阿姐这些天写写大纲,我休沐回来的时候帮你看。”   瑜姐儿点头。   自家弟弟往后专心读书,她也不能让人在这件事上太过操心。   沈南珏将原稿仔细放好,心里还盘算着另一件事。   如今家里只有一间书坊,每年赚的银子是固定的数。   等多攒些钱,可以开一家专门印话本的印刷坊,赚的钱能更多一些。好比这次的《求仙》,由自家印刷坊出,就不止六百两了。   不过开印刷坊,还得租铺子店面,聘刻版师父和伙计,联系卖纸卖墨的铺子,需要一大笔钱。   得长远计划着,慢慢来。   ……   另一边。   书哥儿回到家里,先把下个月需要的书找了出来放到床边,防止自己忘带了。   他心里记着沈南珏的提议,准备找家里人商量商量。   还没走到爹娘房间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腿又疼了?”是杏娘的声音。   “没事儿”,李家男人的声音偏沉,很容易辨认:“歇一天就好了。”   “昨天就开始疼了,歇着也没见好,还是去找郎中看看。”巧娘道:“疼了不管哪能行?”   李家男人心疼钱:“今日不去码头了,再歇一天,明日还是疼再说。”   杏娘劝不动人,叹了口气:“行。”   门外的李书眼眸微动。   他蜷了蜷指尖,等了会儿才敲门:“阿爹,阿娘。”   里面的人应声,让他直接推门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家男人刚好放下挽着的裤腿。   “书哥儿”,他问道:“是不是在书院的笔和纸不够用了?”   “还有,下次休沐再买就好。”书哥儿道。   他用纸和笔都省。   纸写满正反面,被墨都染了一遍、找不到空白位置后才算用完。   若不是夫子前段时间让他把字写大一些,还能再省些。   “家里有银子,笔和纸该买的就买,需要买书和我说就行。”李家男人道。   “是”,杏娘也接话,细细问了书院的事后,才想起来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书道:“书院凡事都好,就是饭堂的饭不好吃。”   “啊?”   杏娘没想到这茬,搂着人上下看了两遍:“怪不得比去之前瘦了呢。”   她立刻就想到了方法:“我今天做些饼,能放上几天。再带上两罐腌菜,就着下饭。”   “不用。”   李书吃什么都能接受,他想说的也不是这件事:“珏哥儿和我说,如果在书院外卖些家常饭,买的人不会少。”   听到这句话,杏娘的动作顿了顿。   他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随后转过头问孩子:“书哥儿,你们书院里有多少人?”   “二百多人”,这次招了一百人,书院原还有一百多人,李书在心里算了一遍:“若是算上堂长和夫子,人会更多。”   二百多人。   若是有五十人想要买饭,每份饭赚三文钱,一天就是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将近四两银子?!   哪怕只有二三十个人卖饭,每天赚的银子也不算少啊!   杏娘在心里算了一遍,差点给自己吓到。   ……   崇德县的酒楼有炒兔,味道还很好。   据伙计说是猎户从山上猎来的野兔子。   但崇德县靠海,周围的河湖多,低矮山丘都少见,哪有什么山上会跑野兔,还这么肥。   “酒楼每天卖这么多兔子”,巧娘给两个孩子都夹了一块:“一看就是家养的。”   沈南珏吃不出来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咬下兔腿肉,眯了眯眼道:“好吃。”   肉质油润,鲜香可口,酱料的味道浸透到了骨头里。   咬下一口,嘴里都是香气。   听到孩子这话,巧娘又觉得值了:“好吃就行,之后还买。”   沈南珏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块厚实的肉到巧娘碗里:“阿娘,你也吃。”   中午吃的好了,晚食就做的简单些。   巧娘在灶房里忙,沈南珏在院里和瑜姐儿讨论话本。   两人正聊有颜色的版画长什么样,就听到了敲门声。   沈南珏下意识看向门口:“阿姐,外面是不是有人?”   还是后院的门。   瑜姐儿点头:我也听到了。   她不能说话,耳朵和眼睛比常人灵敏。   沈南珏开门,发现是杏娘一家。   她朝灶房喊:“娘,杏婶来了。”   闻言,巧娘从灶房出来。   她笑着问道:“你们吃完饭了?”   “还没吃呢”,杏娘道:“我听了书哥儿的话,实在定不下心,想着来找你商量商量。”   巧娘:“什么话?”   她知道对方这是有事过来。   给锅盖上盖子,灶底减了两根柴,她擦干净手到后院。   沈南珏和瑜姐儿已经把板凳都拿过来了。   都坐好后,杏娘把书哥儿和她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珏哥儿说的这个生意不错,所以想着再细问问。”   巧娘听着也不错。   但关注点落在其他地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孩:“珏哥儿,从书院出来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饭堂的饭难吃。”   沈南珏眨了眨眼,试图蒙混过关:“娘,我当时忘了。”   书院的饭不会变。   若是杏娘不打算做这份生意,她说出来,也只会让家里人平白担心罢了。   瑜姐儿戳了戳她的胳膊:连我都不相信。   好在有外人,没揪着这件事不放。   杏娘道:“这是珏哥儿想出来的,巧娘你要是想做的话,我肯定不能抢着做。”   她怕孩子不知道里面的利害,将书院的人数和每个月能赚的银两说了。   没藏一点儿私。   “我得在汤饼铺呢”,巧娘脑海里过了一遍,就知道这活自家接不了:“状元坊离书院远,家里没驴车,我自己推不过去。”   做好的饭,肯定得用车推过去。   一个人不行。   聘了人就不划算了。   再者,开始忙活卖饭的事,瑜姐儿肯定也要帮忙。   孩子既写话本,又做这个,实在太累。   巧娘道:“杏娘,我觉得你和李大哥一块儿做更合适。”   得到肯定的话,杏娘也松了口气:“那我和自家男人试试?”   “试试。”   巧娘笑着道:“在书院旁边卖饭,每天还能看一看孩子。”   杏娘道:“法子是珏哥儿想的,以后每天的午食直接过来吃就行,不用带铜板。”   这是想包了沈南珏的午饭。   “那可不行。”   巧娘道:“一份饭可不便宜,第一天给珏哥儿尝尝就行,往后正常买。”   沈南珏也点头。   她笑着道:“有杏婶的手艺在,往后书院的学生们享福了。”   等人走后。   巧娘看着自家的孩子道:“珏哥儿心善。”   知道杏娘家的情况,想出了这个法子。   沈南珏:“娘,是饭堂的饭太难吃了。”   哪怕自家不做,她也希望能有个卖饭的摊子,读书才更有动力。   不说还好,说了巧娘又开始翻旧账:“那还能忘了和我说?”   沈南珏:“……”   她仰头看天:“阿姐,你看这月亮,可真圆啊。”   瑜姐儿:“……”   ……   天字班和地字班的人,休沐两日。   玄字班和黄字班的人,休沐有三日。   隔天起来,沈南珏在书坊门口坐了会儿。   四月府试,在秀州城。   街上能看到从秀州城回来的学子们。   听对方讨论,这次的题型没多大变化,出的也中规中矩。   听完了之后,她就在书坊里转着,想看看最近有没有新类型的话本,结果在架子上翻到了份不得了的东西。   沈南珏拿起这张薄薄的纸页。   纸页薄,内容却很精彩。   上面写着最近大周发生的三件大事。   一是有人查到官员贩卖私盐,从中牟取了数万两白银。官家震怒,下令彻查,人人自危。   官员犯事的地方,恰好是秀州属下的海盐县。   海盐县有芦沥盐场、海砂盐场、青墩盐场三大盐场,贩卖的私盐就是从三大盐场运出来的。   海盐县的知县被砍头,秀州的知州被罢官,外加十几位官员都受到影响。目前知州之位空缺,等待吏部派人过来。   二是西夏突然夜袭大周,于边境作乱。   当地镇守官员应对得当,率兵追击敌军,得敌军将领的首级,大胜。   三是高丽来朝,带来了不少奇珍异宝,汴京城内可以买到,不日就可运到江南。   沈南珏看完,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和朝廷邸报没有多大区别了啊。   她好奇,拿着这张略显粗糙的“报纸”到赵掌柜旁边:“赵叔,这是铺子里新进来的吗?”   “是”,赵掌柜道:“王记那边新印的,近来卖的可好了。”   他道:“除了读书人,还有些做生意的人也爱买。”   五文钱一张,了解近期朝廷发生的大事。一些嗅觉敏锐的人,能从这里推断出商机。   很值。   沈南珏:“只有王记买,还是其他印刷坊也卖?”   “都有”,赵掌柜道:“听说半年前,汴京城就有了,叫‘小报’,这段时间才传到秀州。”   沈南珏点头:“赵叔,麻烦以后每份小报都给我留一份。”   “没问题。”   赵掌柜自然答应:“之前还有没买完的,珏哥儿翻翻下面,应该还能看到。”   他念叨着:“小报好是好,就是都喜欢新鲜日期的,以后每期的小报都少进一些,不然卖不完。”   沈南珏点头。   她弯腰在架子上面翻到了往期的,仔细收好,准备之后认真研读。   内心仍然是惊讶的。   不知道是官府放宽了限制,还是印刷坊背靠官府,有人撑腰,连邸报都敢私印了。   但无论如何,这对她是一件好事。   比在码头听人闲聊效率高多了! 第28章 第 28 章:人生的第一首诗   五月初,家家户户便在门前挂上了艾草,寓意辟邪除恶。   巧娘也不例外,挂完之后,用剩下的艾草编成了两只小老虎,让珏哥儿和瑜姐儿挂在身上:“今天不能摘啊。”   沈南珏点头,拨了拨身上的小老虎。   她偏过头,就看到娘亲已经又将泡着的糯米拿了出来,准备包粽子。   沈南珏过去:“娘,要不要我和阿姐帮忙?”   “不用,等着吃就好”,巧娘笑着道,“瑜姐儿还在写话本?”   瑜姐儿点头。   珏哥儿说要让她试试写大纲后,这段时间就一直惦记着,梦里都是求仙。   担心故事写不好,落笔犹豫许多,速度就慢了。   “今天端午呢,和珏哥儿出去玩玩”,巧娘说着话,手里就包好了一个棱角分明的锥棕:“我听街上热闹着呢。”   瑜姐儿觉得还是写话本比较重要。   刚想拒绝,就被人拉起来了。   沈南珏:“阿姐,我想去外面玩,一起吧?”   问完,也没给人回答的机会。   直接带着人跑出了门。   这么热闹的日子,还是放松放松比较好。   不然真怕自家的阿姐累到。   瑜姐儿:“……”   她无奈地弯了弯眸,脚步快了些,跟上前面的人。   每家店铺前都挂了艾草,街上的摊位也比前两天多,摆着彩线编成的手环。   街口右拐,走上大路,就能看到桥上站满了人。   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南珏的眼睛亮了亮:“有龙舟?”   瑜姐儿稍高一些,稍稍踮起脚寻到了空隙,带着人往里面挤了挤,龙舟比赛看的也更清楚。   沈南珏双手搭在桥上,身子往外探,看到了停在水面上的龙舟:“还没开始啊,我们来的真巧。”   瑜姐儿点头。   随后视线微移,拍了拍弟弟的肩:往里站,不要扒着桥栏,一会儿掉下去了。   沈南珏:“龙舟在呢,掉下去也能把我捞上来。”   端午赛龙舟是秀州流传许久的习俗,每年声势浩大,水性不好、力量不够的人,是绝对坐不上船的。   瑜姐儿盯着人的视线锐利了些。   嘴唇没动,手没动。   但意思却很明确:想让我告诉阿娘?   沈南珏咳了咳,站直身子,卖乖道:“开玩笑的。”   “龙舟要开了,还有没有人想试试?”   “最后一盏茶的时间了,想投一两文钱玩玩的也能来。”   “去年是谁赢了,我准备压这家。”   “……”   官府造船,却并不垄断。   民间造船的商人也有许多,大船小船,货船客船,应有尽有。   每年的龙舟比赛便是由几位船家联合举办,各家拿出自己最好的船,在河里一较高下。赢的风光无限,还能宣传自家的船,扩展生意。   当然,这种活动押注是重要的一环。   河里有五条船,押一条能最快到达终点的船,就能把其他四家的银子赢到自己的口袋。   “小郎君,要来试试吗?”   开盘的伙计到沈南珏旁边,手上端着一个木盘,上面五张纸条,代表着各个船家的龙舟,下面是零散的铜板。   沈南珏拒绝:“不试。”   若她学过造船,亦或了解各个船家往年的胜败,说不定还会试试。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就是纯靠运气。   大概率亏。   有人往木盘里扔了几文钱,正好看到伙计在小孩的旁边,立刻道:“去去去,带坏人家了。”   “问小孩做什么,人家身上可没钱。”   “是啊,往前走走,想押注的人多着呢。”   端午节,大多人都和气温柔,不愿意吵架,话是笑着说的。   然而目光却没移开,紧紧盯着。   被这么多人看着,举着托盘的伙计浑身不自在,讪讪道了歉,飞快地往别处走了。   众人这才继续看龙舟,重新说说笑笑起来。   大人想用两文钱讨个乐趣,没人在意。   小孩可不一样。   若是赢了,尝到了不干活就能挣到钱的滋味,迷上押注,一个家就要毁了。   沈南珏弯了弯眸,问身旁的人:“阿姐,你觉得哪条船最快?”   瑜姐儿认真看了会儿,觉得每条船似乎都没区别,就随便指了中间的一条:第三条吧。   沈南珏:“我觉得是第二条。”   她拿出两文钱:“要不要押?”   钱输给别人,叫做亏本。   输给自家姐姐,就无所谓了。   瑜姐儿也从荷包里掏出两文钱陪人玩。   没一会儿,锣声“铛”地响起。   五条龙舟同时出发,平静的河面顿时被绕乱,船桨落下的位置尽是迸溅的水花。   “快!”   “第一第一,保持住!”   “今年的龙舟都很快啊!精彩!”   哪怕站在桥上就能看清楚每条船,仍然有人跟着龙舟在岸边走,神态激动,生怕错过一眼。   船上划龙舟的人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劲往一处使,心无旁骛地摇着桨。途中惊动了河里的野鸭,扑棱着翅膀飞远,落下两片白毛,眨眼间就被桨卷入水底。   口号声,喝彩声,划船声……   街上比瓦子里还要热闹。   “赢了赢了!”   “我压错了,可惜那两文钱了!”   “今天只有这一场龙舟,不能吧?”   “放心放心,这才只是前五条船呢,还有其他的船呢!”   赢的是第四条船。   沈南珏和瑜姐儿都没压中,银子又安安稳稳地落回口袋。   还有读书人看的激动,当场吟出首诗。   声音太杂,沈南珏没听清,只听到了最后的“得归”二字。   她在书院里学官韵久了,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开始思考:“归”字,属于“微”韵部,同样属于“微”韵部的还有“肥”和“机”等字,也不知道对方压的韵对不对。   见到她认真的表情,瑜姐儿戳了戳人:珏哥儿也想作诗?   沈南珏摇头:“阿姐,我现在可不会。”   夫子还没教到这里。   瑜姐儿就弯了弯眸:那背一首其他人的?   沈南珏于是道:“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   “好!”   “好诗,应景!   身旁的人纷纷鼓起了掌!   骤然成为视线焦点的沈南珏:“……”   怎么还有人接茬的!   ……   端午结束,休沐也结束。   青石板的水坑,能看到故意被扔在里面的五彩绳。   快活了三天,沈南珏带着娘亲包好的粽子重新回到书院。   路上看到同学,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是惆怅,和前几天休沐回家的神情截然不同。   进了屋,就见到庄行和李书正在收拾床铺,旁边挂着绿色的锥粽。   庄行主动打招呼,笑着问道:“珏哥儿,你的粽子是什么馅的?”   “栗子”,来的时候,巧娘说让同学也尝一尝,沈南珏照做,每人分了一个:“你们的呢?”   “里面是枣。”庄行道。   “我的是糖和柿干”,李书道:“你们也尝尝。”   大周多甜粽,不过甜粽里面的馅料家家户户都有区别,灶房有什么就放什么,口味也丰富。   正聊着,朱向阳从外面进来。   手里抱着几沓纸和书,没带粽子,眉毛处还能看到一处渗着血丝的伤,像是在哪里被欺负了。   庄行和李书的声音顿住。   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向阳走到自己的位置,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三个粽子。   深色偏绿,能闻到糯米的香气。   最后还是沈南珏先出声,道:“我们家里包的粽子,放你桌上了,枣、栗子和柿干的味道都有,今天或者明天吃了吧,不然会坏掉。”   至于对方脸上的伤,不问为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保守秘密的权力。   朱向阳的动作微顿,道:“谢谢。”   “不用谢。”庄行连忙道。   自己这位舍友的性子太冷,他都有些担心对方会直接把粽子扫到地上。如今对方收下了,他松了口气:“如果想吃的话,我这里还有。”   李书点头:“我带的也挺多的。”   朱向阳敛眸,又道了声谢。   隔天上课,左元俊让他们可以开始背《史记》了:“两个月后会有考试,考试内容涉及《史记》,最好尽早背完。”   “考试?”学子们疑问。   左元俊点头:“书院每三个月会有一次考试,到时候各个班级会有排名,内容就是这段时间课堂上讲的注疏,还会有《史记》的帖经。”   有学生问道:“这次考试会很难吗?”   左元俊道:“若是每日的功课认真完成,堂上的课都能理解,难度不大。”   但前两次的下马威让人印象深刻,如今听到他说“难度不大”,学子们的心还是忐忑的,觉得不可信。   沈南珏将这件事记下。   她看过两遍《史记》,然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还是需要认真背诵,这些天得多挤出时间。   其他学子们也是这样想的。   还没琢磨好从哪里挤时间,就又听到夫子道:“除了《史记》,《汉书》以及其他十几本史书也是需要熟练背诵的,一本一本来,既要快,又要准确,不能错误百出。”   学子们:“……”   听到这话,再回想十几本史书的字数,只觉得往后觉都睡不安稳了。   书院里待了一个月,每天学完睡,睡完学,本以为强度已经够高了,没想到之前是适应期啊!   科举真难。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沈南珏也是同样的想法。   没想到,背完四书五经只是科举路上的一小步。   左元俊的话在前,学子们听课更认真了。   都不愿意在两月后的考试出丑。   一些基础扎实的学生,还将目标锚定在了头名,想要一鸣惊人。   上午的课结束。   沈南珏将笔记整理完毕,又在首页的计划表上加了背《史记》一项。   李书到她桌边,问道:“去吃饭吗?”   沈南珏眼睛一亮:“杏婶来了?”   李书点头:“我娘说今天中午就开始。”   沈南珏:“走!”   临出门的时候,朱向阳也恰好从座位上站起来。   沈南珏瞥见,脚步一转,停在人跟前:“一块儿去个地方,要不要?”   李书跟在旁边。   这次没有疑问,他知道珏哥儿是要帮杏娘的食摊招揽顾客。   朱向阳看着两人,有些迷茫:“做什么?”   “吃饭。”沈南珏道。   朱向阳更迷茫了:“你和我一起?”   他们什么时候是一起吃饭的关系了?   “对啊”,沈南珏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不忘道:“身上带钱了吗?”   朱向阳:“……带了。”   学生们不能随意从书院出去,但是平时缺了纸笔,还是可以托堂长或书院的杂役帮忙买的。   所以身上都带着银钱。   “那就行。”沈南珏放了心。   走到东门,站在院墙边。   踮了踮脚,没办法看到外面。   李书道:“我去搬些砖。”   沈南珏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边就有,我们一起。”   干活的时候,还不忘使唤旁边傻站着的人:“朱向阳,快帮忙啊!”   被迷迷糊糊拉到这里的朱向阳,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他冷着脸提醒两人:“私自出书院,是要被罚的。”   说话间,还往后退了两步。   试图通过这种举动,表示自己不与两人同流合污。   他道:“你们停下,我就不告诉堂长今天的事。”   “不出书院”,沈南珏无奈道:“外面有卖饭的,我们总得能拿到饭吧。”   说话间,墙边的砖已经搭起来了。   李书站在上面,喊了一声:“娘?”   已经带着饭食到了的杏娘连忙应道:“书哥儿,我在呢。”   李家男人推着车过来。   书哥儿说过下课的时辰,但他们怕误了事,还是早来了会儿。   沈南珏道:“我们下课了,一会儿就有学生过来。”   “行”,杏娘笑着先给他们盛了两份饭:“你们先吃着,我等等不碍事的。”   沈南珏接过饭,问道:“杏婶,今天做了多少份啊?”   “三十份,二十份茄子炒饭,十份青椒炒肉饭,有荤有素”,杏娘道:“你和书哥儿先吃着,不够了再盛。”   说话间,朱向阳已经明白了整件事。   他自己搬了石头到墙边,也从旁边冒出个脑袋。   差点把杏娘吓到。   朱向阳问:“青椒炒肉饭多少钱?”   巧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缓过来后道:“茄子炒饭十文钱,青椒炒肉饭十二文,要不要来一份?”   比食铺里卖的贵两文钱,但他们要从城里带到城外,多了个脚程钱,还是实惠划算的。   朱向阳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铜板:“要青椒炒肉饭。”   “好嘞。”   杏娘给人盛好,道:“慢点儿,小心烫。”   拿到饭,从踩着的石头下来,三人端着饭去了饭堂。   “好香?”   “我闻到了炒茄子的香气,饭堂今日改善伙食了?”   “饿坏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饭堂做的饭都能被夸‘香’了?”   “等等,好像真有香气。”   “……”   没一会儿,饭堂里的人就寻到了香气源头。   玄字班的李成看着沈南珏的饭菜,咽了咽口水:“你们这是从哪儿买的呀?”   只是看着,肚子就开始叫了。   沈南珏问:“想知道?”   李成:“当然!”   旁边的人也连忙点头。   沈南珏压低些声音,道:“你们去东门,记得带上银子,别和其他人说啊。”   若是下课的时候就说书院门口有人卖饭,还很好吃。   对方可能会怀疑她别有用心。   但端着饭出现,就没这些问题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话音落下,眼前的视线瞬间开阔了些。   人少了一大半。   身上有银子的,径直朝着东门跑过去。   没银子的,有的朝人借,有的回住处拿。   李书目瞪口呆:“走的真快啊。”   沈南珏估计了估计人数,笑着道:“杏婶明天可以多做二十份饭。”   一传二,二传三,明天书院的人应该就都知道了。   李书也弯了弯眸。   许久都没开口的朱向阳问道:“你们怎么会叫我?”   沈南珏眨了眨眼,吃着饭道:“你有钱。”   顺手帮杏娘拓展个客户而已。   朱向阳:“……”   过了会儿,他道:“我还没输呢。”   言外之意:打赌的十三两银子,不一定谁给谁。   沈南珏:“输赢都要吃饭吧。”   吃着这么香的饭,还惦记什么考试的事。   朱向阳:“……”   沉默两秒后,往嘴里塞了口米饭。   确实挺好吃的。   吃完,回到东门,把碗筷还给杏娘。   杏娘笑着道:“都卖完了,就是有人没买到,说明天中午给他们留一份。”   她说完,也不多聊,催道:“你们也回去,一会儿该上课了。”   “好”,沈南珏朝人挥挥手:“杏婶再见。”   回到讲堂,不少人都在讨论书院外突然出现的食摊。   没买到的人,现在仍觉得惋惜:“明日一定得早些过去。”   聊着聊着,又有人从桌里翻出本书,问道:“你们都看过这部话本吗?”   他的朋友道:“哪有时间看话本,书都没背完呢。”   “我其实已经把这部话本看完了”,那人道:“但惦记着故事,就带到书院里了,时不时看两眼。”   朋友问道:“什么话本这么好看?”   那人道:“《求仙》,听说要出《求仙(三)》了,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从书铺里买到。”   《求仙》的名字出来,不少人都夸好看:“玉郎写的就是好,其他人写的都少了些滋味。”   他们要看、要背的书多,然而整天都是之乎者也,也容易枯燥疲倦,读诗集或者话本就成了爱好。   骤然听到有人当面夸自己的话本,沈南珏还有些不自在。   她摸了摸鼻子,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打开了《史记》。   至于《求仙(三)》,应该还远着呢。   沈南珏有自己的背诵习惯。   先通读一遍,记下每篇文章的主要意思,然后再开始背。   等到背诵流畅,就试着默写一遍。   找出不熟悉的字词,查漏补缺后就算完成了。   不过进入书院后,她的习惯又多加了一条:背完之后,自己给自己出题,尤其是给出后一句,补充前一句的题目。   早食和晚食还是在饭堂,哪怕只有午食能换换口味,幸福感也高了许多。   这天。   左元俊照旧让人读诗,纠正韵调后道:“大家可以试着写一首诗,内容随意,韵调自己定,但不能错押。”   学子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没做过诗的是大多数。   里面包含沈南珏。   有人问:“夫子,请问作诗有时间限制吗?”   “本来没有,晚食前做好就行”,左元俊不放过任何一个为难学生的机会:“现在就定半个时辰吧。”   问话的人:“……”   他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然则话说出来,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左元俊道:“诸位郎君开始吧。”   沈南珏现在纸上写好了平仄,随后思考片刻,定了“阳”的韵部。   原因无他,“阳”韵部字多,方便从里面选字作诗。   长、阳、章、霜、翔……   把这些字列好,她又开始思考题目。   笔尖悬空顿了片刻后,沈南珏在纸上写下诗题:《端午》。   既然当时没作,不如现在补上。   《端午》、“阳”韵,五言六韵。   大的框架便定好了。   沈南珏背过不少古诗词,有在现代背的,也有在大周学到的。   读的时候抑扬顿挫,流畅舒服,觉得文词美妙,读诗看诗是种享受。   到自己开始写的时候,就觉得从前学的各种文词典故都无缘无故消失了,脑袋空白,变成了一件折磨人的事。   本就面目可憎的官韵,越发让人讨厌。   讲堂里的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左元俊悠闲地抿了口杯里的茶水。   视线扫过诸位学生,在看到窗边的沈南珏都轻皱着眉头的时候,心里道了句:少见。   无论是入学考试的帖经,还是平日里课堂的讨论,沈南珏似乎都胸有成竹,学的极为扎实。想法也多,有自己不懂的,会立刻补上,对知识很敬重。   年纪虽小,但比玄字班的许多人都要稳重。   左元俊想到人的旁边看看,结果刚站起来,就见到坐在前面的学生把纸页往里扒了扒。   生怕被人看到一般。   左元俊:“……”   现在不让自己看,一会儿也躲不开啊。   不过学生们都是这种心理。   他便歇了心思,重新坐回去,免得打扰到了对方写诗。   沈南珏完全不知道夫子的想法。   她全神贯注,早已经关注不到周围的环境,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写的诗上。   要平仄、要押韵、要符合题目,还要记得避讳。   时间一分一秒,纸上词句增加的并不快。   “半个时辰到了”,左元俊道:“若是没有写完的,也可以先停笔。”   夫子说完这句话,沈南珏刚好写完。   她长舒一口气,才发觉身上竟然出汗了。   沈南珏从袖里拿出帕子,随意擦了擦。   视线仍旧落在纸上。   自己人生的第一首诗,终于作完了。   不容易啊! 第29章 第 29 章:辩一辩   五言六韵的诗,一共只有六十个字。   堂内众人写完,却比背一整天的书还要狼狈,只觉得脑袋被榨空。   左元俊随便指了靠墙边的一人,道:“念一念你写的诗。”   那人挠了挠脸,颇不好意思:“夫子,真要念吗?”   试图让人回心转意。   “第一次写诗,能写完就很好了”,左元俊宽慰道:“而且所有人都要念一遍,互相点评。”   人人都出丑,似乎就没那么尴尬了。   学生做好准备,将自己做的诗念了出来:“春日生杨柳……”   念完后,左元俊问道:“大家有没有找到错误?”   有人道:“韵部错了。”   “错在哪里?”左元俊引导众人回答。   “‘澄’字属于‘蒸’的韵部,而‘能’字属于‘登’的韵部。”有人道。   作诗的学生反驳:“‘蒸’和‘登’的韵部能同用,并不算错。”   左元俊问其他人:“能同用吗?”   这时候,不少学生都有些犹豫了,低头去翻韵书。   片刻后,得出答案:“夫子,两者能同用,算不得错。”   左元俊点头,看向质疑的人:“你若是判卷官,怕是要造成冤假错案了。”   质疑的人脸红,拱手向作诗的学子道歉:“是我学艺不精。”   作诗的学子笑笑,没放在心上。   “大家都在书院求学,彼此交流才能进步,无需道歉”,左元俊反而表扬了质疑的学生:“我希望接下来,大家都能向他学习,敢于质疑。哪怕错了,也能够将知识记得更牢。”   学生们应了是。   每首诗都要在课堂上被讨论一遍,每个人选择的韵部和主题都不同,讨论的过程也是查漏补缺、弥补不熟悉的韵部的过程。   十九首诗,连续讨论了两天还没有结束。   第三天,轮到了沈南珏。   左元俊道:“可以念了,念之前先说诗题和韵部。”   沈南珏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一照做。   “《端午》,‘阳’韵部。”说完之后,开始念自己写的诗:“五月端午艾,芳兰弥日长。桥头龙舟赛,风清天高阳……”   其他人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方便寻找错误。   尤其念诗的人是沈南珏,记得就更认真了。   入学考试取得头名的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下意识多关注。   话音停下,左元俊问道:“这首诗有问题吗?”   讲堂里仍是安静的。   等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道:“韵部是正确的。”   所有诗句的尾字,都是在“阳”韵部下的,而且没有同用的情况,很方便众人判断。   左元俊道了句:“你倒是会讨巧,选了韵部字最多的。”   但也符合他对人的印象。   无论答卷还是做题,都有不符合年龄的稳妥。   闻言,有学生小声道:“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挑了个韵部字少的,把自己难住了。   左元俊:“……”   “没让你们学啊”,他道:“科举会限定韵部和诗题,没有选择的机会,也不会给你简单的韵部。练习的时候,尽量每个韵都要练到。”   沈南珏乖乖应道:“是,夫子。”   这关便算是过去了。   品评完所有的诗,左元俊道:“韵部出问题的人,需要重新作一首同韵部的诗,诗题不变,三日后交给我。”   韵部没错误的人,刚想松口气,就又听夫子道:“另外,我们今天只讨论了韵部,并不是说其他方面没问题。”   左元俊毫不客气地道:“你们所有人做的诗,平仄都有错误,而且是很大的错误。另外,诗词讲究含蓄美、讲究底蕴足,你们的诗都太过直白、太过粗糙了,这种水平连县试都过不去。”   沈南珏看着自己纸上的诗,也不得不承认夫子说的话是对的。   确实没啥文采。   诗词需要天赋。   譬如谪仙人,挥毫泼墨,提笔便是旁人一辈子写不出来的名句。   不过她的目标是通过科举考试,诗赋多练习就好,倒是没像其他同学被打击的一蹶不振。   见到学生们低沉的表情,左元俊反思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于是最后补了句:“内容需要慢慢练,不可能一蹴而就。往后的课上,我们每天写一首诗,水平就提上来了。”   殊不知,这话出来,学生们更是心如死灰。   一天一首诗。   想想都痛苦了。   下午的课结束,讲堂内大部分人都没走,坐在座位上翻着书本。   有的在修改自己的诗,有的在继续背韵部。   沈南珏也没走,端坐着练字。   书院规定,黄字班和玄字班的人,每日都要练满一张纸交给夫子们。   谁也不能逃。   现在的科举已经有了糊名和誊录制度,考卷先由文吏抄一遍,防止字迹做标记,判卷官不会看到原卷。   然而原卷有涂抹,或者字迹模糊不清、杂乱无章,会直接罢落,文吏抄都不抄,卷子也送不到判卷官的案桌。   因此写的一手好字,百利而无一害。   沈南珏悬腕,摆正姿势,比对着馆阁体的字帖练字。   她还挺喜欢练字的。   一笔一划写出来,心也慢慢平静。   每天最难的是写诗,最期待的是中午从杏娘那里买到的饭菜。   书院里的学生口口相传,如今都知道东门有卖饭菜的,实惠好吃。银子宽裕的,基本每天都买。没带那么多银子的,就隔些日子买一份改善伙食。   卖了些天,杏娘摸清了每日要准备的份数。   做食摊比绣帕子累很多,天蒙蒙亮起来,洗菜生灶,再推着车走到城外。之后在书院外面卖上半个时辰,再推着车走回去。回去也不能歇,刷碗洗锅,再去采买明日要用的肉和菜,从早忙到晚。   哪怕李家男人帮忙,也还是累的,遇上刮风下雨就更狼狈。   但摸着鼓鼓的荷包,杏娘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巧娘非得给银子,她推辞不了,只能盛饭的时候给孩子多放些肉,堆的满满当当:“珏哥儿,你娘前天找我了,让我跟你说天热了,记得少穿点儿,外衫换件薄的,在箱子底下放着呢。”   孩子不住在家,当娘的也一直惦记着。   吃饭穿衣都想嘱托到位。   沈南珏弯眸:“我知道了,谢谢杏婶。”   “能吃饱吗?”杏娘问道:“不然再加点米饭?”   “够啦”,沈南珏怕人往里面继续加菜,连忙接过碗筷,往后躲了躲:“这些已经够吃了,再多吃不完就浪费了。”   杏娘这才停手。   吃完,沈南珏和李书结伴回去。   路上,李书问道:“珏哥儿,你的《史记》背到哪里了?”   沈南珏:“封禅书。”   “珏哥儿背的好快”,李书道:“我才刚结束十二本纪。”   沈南珏:“本纪和书表都好背,后面的世家和列传是大头,最好这个月能背完世家。”   李书算了算时间,是得这样。   这个月世家,下个月列传,然后就该考试了。   他道:“我晚上可能要点灯背了。”   晚食结束,讲堂就会锁门。   想要继续学的,只能在住处点着灯看书。   沈南珏道:“我应该也得陪你。”   朱向阳一直惦记着打赌的事,每晚都会挑灯夜读。庄行看似乐观,但他是村里到县城读书,家境一般,担子更重,同样努力,睡的一天比一天晚。   在这种氛围下,不卷都不行了。   李书:“那朱向阳会不会压力更大?”   本来就害怕珏哥儿,看到人同样挑灯夜读了,压力会更大吧。   沈南珏眨了眨眼:“不关我事。”   她笑着道:“书哥儿可以去问问他。”   李书立刻摇头。   对上朱向阳那张冷漠的脸,他话都害怕的说不出来。   沈南珏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两人到讲堂门口,笑容还没落下,就见到堂长和学子们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吵吵嚷嚷的。   沈南珏走到门口,脚步微顿。   刚想拉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就对上了堂长的视线。   堂长问道:“你们是玄字班的沈南珏和李书?”   沈南珏点头:“是。”   李书抿了抿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应了声是。   堂长:“有人说你们扰乱书院风气,违反书院纪律,是否有这回事?”   沈南珏:“没有。”   她依旧淡定:“不知堂长为何如此发问?”   向堂长举报的学生站出来,道:“书院东门摆食摊的人,可是李书的娘?最初告诉书院东门有食摊的人,又是不是你沈南珏?既然如此,你又作何狡辩?”   原是为了这件事。   李书立刻道:“书院外摆食摊的人是我娘,告诉书院的人可以买饭食的人也是我,与珏哥儿无关,莫要胡说。”   他平日里性子内敛,如今被这么多人看着,声音都有些抖。   绕是如此,也没忘了把珏哥儿摘出去。   对方提了这个法子,给自己的家里帮了很大的忙。   他又怎能恩将仇报,让对方受罚。   因此李书又看向堂长,仰着头道:“堂长,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莫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珏哥儿只是平日里与我走的近些,对食摊的事情全然不知,只在那处买过两次饭食。”   法不责众。   书院里买饭食的人很多,堂长不可能全都罚了,最多教训两句。   李书心里能想明白这件事,因此话里半真半假,将谎圆的天衣无缝。不过第一次撒谎,表情极为紧张,垂在身侧的手握的很紧。   堂长扫过他,又看向沈南珏:“事情是这样吗?”   听夫子说,这孩子是好苗子。   若是如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不是。”   沈南珏说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知道食摊的事,从那处买了饭,尝了味道觉得不错,就告诉了书院里其他人这件事。”   她看向堂长以及举报的人:“不知这违反了书院里哪条学规?”   举报的人立刻道:“‘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书院是清贵圣贤之地,岂能染上商贾的气息?你和李书在书院里行商贾之事,败坏读书风气,肆意攀爬院墙,更是将书院当成了自家,毫无敬畏之心。”   “犯下如此错误,竟毫无悔改之心,简直愧对身上穿的这身襕衫,愧对夫子们的教导,更愧对文庙里的圣贤们!”   一番话列出种种罪状,说的慷慨激昂,很容易让人误会沈南珏和李书犯了大错。   短短的片刻时间,学堂门口和走廊就聚起了许多人。   连后面天字班和地字班的人都过来凑热闹了。   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有人小声道:“没这么严重吧。”   他吃过杏娘做的饭食,真挺好吃的。只要十文钱,比一些铺子还要便宜,给的量也足。   哪里需要这么大的罪名。   要知道,平时犯点小错,夫子教训两句就过去了。   惊动了堂长,就没那么简单了。   轻则反省室待三天,重则要逐出书院的。   然而这话刚说出来,举报人的目光就盯到了他身上。   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包庇”、“同流合污”、“不知轻重”、“不守规矩”之类的话了。   那人连忙闭嘴,往旁边躲了躲,惹不起惹不起。   心里对沈南珏和李书也多了些同情。   怎地被这种人缠上了。   李书想反驳,衣袖被人轻轻拉了拉。   沈南珏站到前面,语气淡定,没有半分慌乱:“这位郎君,书院规矩有二。”   “一是不得私自外出。”   “二是不得在书院行商坐贾。”   沈南珏进书院的时候,便将学规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此刻也有了用处。   她底气充足道:“我要问你,走到院墙边是私自外出还是与院墙外的人说两句话是私自外出?又或者,从院墙外买些东西就是私自外出了?学规里第几条写明了?”   “我还要问你,何为商何为贾?”   那人张口想说话,却没来得及。   沈南珏直接替人回答了:“‘六曰商贾,阜通货贿。’有买有卖是为商,我和书哥儿卖了什么,书院里的学子又从我们这里买了什么?”   “书哥儿的娘在做食摊,不是书哥儿在做食摊,也不是我在做食摊。”   “而且,书哥儿娘的食摊在书院外,难不成做到了书院里面,还被你瞧见了?”   旁边有同学道:“我作证,这个食摊一直都在书院外,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我也能作证!”   “书院的东门一直都是关的,其他人不可能进来。”   沈南珏等周围安静些了,继续道:“我们既然没买又没卖,从未赚到银子,又谈何让书院染上了商贾之恶,败坏了书院风气?难不成在这位郎君眼里,学子家里凡是做食摊的、开铺子的,就要低人一等,可以任由污蔑,任由泼脏水?”   那人着急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刚才。”   沈南珏道:“这位郎君先是说我们行商贾之事,又说我们败坏读书风气,可都是你的原话,在场的人可都听到了。”   她的眉微挑:“我可不做污蔑人的事。”   “反倒是这位郎君,不明事实,不做求证,还妄图颠掉黑白,才是违反了学规里的‘言忠信,行笃敬’吧?”   上课的钟响了,夫子们进到讲堂,却发现学生们都不在。   出来后,才知道都忙着看热闹呢。   左元俊已经到了,人站在旁边,没开口。   他看着站在中心的沈南珏。   从前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伶牙俐齿的一方面。   举报的人仍然不愿意放过,继续道:“书院是圣贤之地,一墙之隔便是食摊,你觉得合适吗?”   沈南珏:“书院确实是圣贤之地,所以我们要行正、坐端、文雅、守礼。然而书院内是内,外是外,哪怕只有一墙之隔,也是书院外面。”   她几乎不回答对方的疑问,更多是用事例反问回去:“若是孩童或老人路过书院,身体劳累,于院外歇脚,不符合行正坐端,是否也算扰了书院安宁?”   “若是肚饿口渴,喝水吃饭,又是否算不敬圣人?”   “若这个食摊不卖给书院的学子,你又是否会说出刚才的话?既然卖的旁人,又为何卖不得书院里的人?学子可以买笔,可以买纸,难道不能买一份饭?”   沈南珏其实更想说,书院外面的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关你屁事。但夫子和堂长都在,硬生生忍住了。   书院里的人,若是纸笔用完,又没等到休沐日,就要花银子请书院里的杂役帮忙买,多给十文钱,当做路费。   那人听完,连忙抓住了漏洞,反驳道:“纸笔乃读书写诗必备之物,书院里有饭堂,又为何偏偏要去外面买?且还要翻过院墙,毫无读书人的风度!”   “因为不好吃呗。”   “饭堂里当然方便,味道不好啊。”   “读书人的风度,你现在好像也没有多少。”   “感觉在欺负小孩儿……”   沈南珏还没说话,其他学子先忍不住开口了。   他们苦饭堂里的饭菜许久,好不容易能改善伙食,怎么还有人想要把食摊赶走的。   真让人如意了,往后哭都来不及。   沈南珏不理他,看向堂长:“堂长,不知书院里是否有规定,学子们不能从外面买饭食?”   堂长:“这……自然是没有。”   当初制定学规的时候,也不知道还能有今天这事。   沈南珏:“堂长,既然学规无不可,那我与书哥儿便无错,是否如此?”   堂长:“自然如此。”   书院处罚学生,不是他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的,都得写明缘由,注好犯了哪条学规,如此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沈南珏和李书,一没有踏出书院的门,二没有将饭食搬到书院里卖,确实没有犯错。   举报的人眼见这件事要被轻轻揭过,急忙道:“堂长,无论如何,书院的院墙边做买卖,都于礼不合。难道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朱向阳难得开口:“为何不可?”   那人道:“能入清河书院的人,皆有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岂能整日思口腹之欲?传到外面,又该如何想我们清河书院的学子?”   他会引经据典,然则书院里全是读书人,当即有人道:“‘食色,性也’,只是吃些饭食,便要被其他人看不起了?”   那只能说明对方见不得你好。   那人又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若是连饭食的苦都忍不了,又何须在此求学。”   有人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你难道无有为之志?”   “……”   你一言我一语,皆引经据典。   比上课还热闹。   眼见又要吵起来,堂长头都大了。   他连忙喊了两声,“学子们是否可以买食摊上的东西,这件事我得和山长……”   书院肯定只能管里面,不能管人家要不要摆摊。   只是这件事牵涉到诸多人,他不好随意决定,得找书院里其他人商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喊:“堂长,山长来了!”   “山长来了!”   众人纷纷让路。   沈南珏仰头,随后往旁边站了站,此刻瞧着极为乖巧。   杏娘的生意能不能继续做,就得看山长的意思了   若是书院加了规矩,只允许学生们吃饭堂,她就没办法了。   山长站在中间,看向旁边的夫子们,问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夫子们面面相觑,也不好说。   不让买,肯定得被学生们记恨。   但允许了,也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一时之间,安静地过分。   山长无奈:“左夫子,你怎么看?”   事情是你玄字班的人惹出来的,总得想给法子吧。   左元俊看完热闹,终于开口道:“山长,依我看,不若找个时间让双方好好辩上一辩。无论支持还是反对,不限班级,书院的人都可参加。哪方有理,便采取哪方的意见,如何?”   他瞧学生们吵架的时候,恨不得将四书五经都砸在对方的脸上。   多好的学习机会啊!   山长不着痕迹的点头,又看向周围的学子们:“你们觉得如何?”   “好!”   “左夫子说的不错。”   “我觉得可以!”   许多人都恨自己刚才发挥的不好,   如今有这机会,自然支持。   “如此,便于三日后辩上一辩,我和各位夫子们都会在场。”山长道。   说完,让学生们都回讲堂好好上课。   人群散开,沈南珏和李书也往自己的位置走。   进门的前一刻,李书拽住她的衣袖,眼眶还有些红:“珏哥儿,谢谢你。”   “不客气。”   沈南珏笑着道:“这两天好好准备,当日多说一些。”   李书重重点头。   沈南珏还想再安慰人两句,就听到头顶传来声音。   左元俊道:“看来你很有把握?”   沈南珏仰头。   对上人的脸。   沈南珏:“……”   夫子,您怎么走路都不出声的? 第30章 第 30 章:胜了!   众人在自己的位置坐好,脸上或愤懑或激动的神情还没彻底消散。   左元俊也未着急讲课,而是就着刚才的事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这是刚才天字班学生说的。我要问问你们,这句话出自哪里?”   讲堂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没人知道?”左元俊点了沈南珏的名字:“你可知道?”   沈南珏道:“出自《左传》。”   《春秋》是五经之一,《左传》原名《左氏春秋》,又名《春秋左氏传》,属于十三经之一,平常上课都会提。   没有超出授课范围,但在几秒的时间,将句子与书本对应起来,难度不小。   “不错。”   左元俊让人坐下,重新喊了一人:“原句是什么?”   他不介意对方是背诵还是翻书,只要能回答出来,这句话就记下了。   学生答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   左元俊继续问道:“什么意思?”   这次有学生主动回答:“五味,也就是食物可以补充人身体内的气血。人体内的气血会影响人的意志,意志决定言论和德行。若是没有五味,不必谈论意志和道德。”   左元俊道:“《大戴礼记》内也记载了圣人言‘食为味,味为气,气为志,发志为言,发言定名,名以出信,信载义而行之,禄不可后也’,你们觉得这两句的区别在哪里?”   《礼记》有《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由叔侄二人编纂。后因《小戴礼记》有经学大家注疏,地位逐渐提高,成为五经之一,也就是现在经常说的《礼记》,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目。   《大戴礼记》被关注的不多,学生们有些陌生,闻言在纸上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在心里念了两遍,有同学回答了这个问题:“两句皆道明了五味为志与义的源头,《左传》从五味出发,《大戴礼记》则从食出发,更为明确。”   “说得好”,左元俊道:“两句皆道明了食与味的重要性,以此来反驳‘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说法,且引出志,使说法更能让人信服。”   学生们听完,心里只余敬佩。   “不愧是天字班的人,能这么快想出应对的话。”   “这是将《左传》完全背下来了吧,才能运用的这么熟练。”   “这句话出来,那人明显愣住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尽是敬佩和赞叹声。   左元俊等人讨论的差不多了,稍抬了抬手,将声音压下,问道:“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反驳食与味这句话呢?”   “不用回答,留着三日后再说。”   有学生胆子大,问道:“夫子,对于今天的事,您怎么想呢?”   沈南珏眨了眨眼,看向讲堂最前面的人。   她也挺好奇的。   左元俊偏瘦,日常总是严肃的。   听到问题,脸色并未变,只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不疾不徐地道:“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三日后的论辩,哪方赢了便支持哪方。”   他道:“相信山长也是如此。”   话说的滴水不漏。   沈南珏懂了。   赢不赢对于夫子和山长的影响不大,对方更想看看热闹。   正想着,又听左元俊道:“但若你们当日能拿出自己作的诗反驳,一定会精彩。”   学子们:“……”   打的什么主意,有点太明显了吧。   因着这件事,耽误了些时间。   相比往常,晚了两刻钟才结束讲课。   从讲堂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大多数人都没提灯,脚步放缓,享受着这片刻的休憩时间。   沈南珏仰头,看着夜空,道:“是星星。”   亮光还有些浅,缀在空中。   李书看过去,道:“还有月亮。”   沈南珏问他:“心情好些了吗?”   上课的时候,夫子提问过对方问题。   但是回答的没有之前好,有些心不在焉。   李书点头:“好多了,珏哥儿,谢谢你。”   沈南珏的眉微挑:“只有这句话?”   饭堂里的饭味道不好,哪怕肚子饿了,众学子的积极性也不高,没有像午食时候跑着去抢饭,三三两两地和伙伴聊着天。   两人走在人群里,很不惹眼。   但有了食摊的事,还是偶尔会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李书抿了抿唇,尽力忽略,道:“中午听那人说完,我很害怕。”   沈南珏:“害怕被处罚?”   李书点头:“堂长也在,我还害怕牵连到你。”   他每天都能见到杏娘,也看得出来,自己的娘亲很喜欢食摊的生意。   “当时太过害怕,如果不是你背了学规,反驳了那人,我应该已经和堂长去自省室了。”   李书深吸口气,至今心有余悸,但底气足了许多:“珏哥儿,我之前觉得,只有考过科举,读书才是有用的。但是现在,我觉得读书本身就很有用。”   沈南珏好奇:“为什么?”   李书张了张嘴:“起码……起码能骂回去。”   起码对方用圣贤话压人的时候,能堵的人哑口无言。   沈南珏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你还得练练胆子。”   李书:“我应该向珏哥儿学习。”   被质问的时候,委屈、难过、担忧、害怕……种种情绪压的他喘不过气,更不用说长篇大论的反驳。   但回到座位,心情慢慢平复后,就开始懊悔了。   明明他四书五经背的熟,怎么当时一句都没说出来。   后悔!   现在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沈南珏理解这种心情。   和人吵完架后复盘,每个人都有这种想法。   就连她都觉得,当时发挥的不好。   应该揪住对方的错误,让堂长好好判断判断,对方是不是违反了学规,给她和李书道歉。   不过好在还有机会。   沈南珏歪了歪头:“那期待三天后。”   李书重重点了头。   好巧不巧。   进了饭堂,就迎面撞上那个举报的人。   对方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面色都不怎么友善,还记恨着中午的事。   举报的人十五六岁左右,比他们高出大半个身子。   堵在门口,很有压迫感。   饭堂里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屏住呼吸。   书院里打架斗殴,是要直接被逐出去的。   并且永不再接收。   所以没有人担心对方会动手。   哪怕这样,还是有人觉得太过分了。   欺负八岁的小孩算怎么回事。   觉得不合规矩,就去找堂长、找开食摊的人。   直接闹到孩子的面前,欺人太甚。   沈南珏看了人一眼,就收回视线,语气冷淡,道:“麻烦让让。”   李书没忘记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住,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勇气,努力冷着语调,道:“你们挡路了。”   举报的人,名为张会同。   他顿了顿,往旁边抬了抬脚,让出门口的位置。   打完饭,沈南珏和李书找了位置坐下。   炒茭白还没塞到嘴里,就有人到他们面前,道:“你们放心,到时候我也会帮忙,必不能输。”   沈南珏还有些迷茫。   盯着人的脸看了会儿,想起对方是经常买杏娘饭的人,几乎餐餐不落。   这是要说,他会参加三天后的论辩,并且站在自己这边。   沈南珏弯弯眸,笑着道:“谢谢。”   她道:“你是天字班的人吧?”   那人点头:“对,买饭的时候咱们经常见。”   “我也记得你”,沈南珏张口就来:“我们夫子经常说,天字班的人很厉害,我们无论是作诗还是读书,都和你们相差太远,让我们多向你们学习,不过平时都没机会。”   她继续道:“有郎君加入,一定能赢的。哪怕赢不了,我也能学到许多。”   一番话,把那人说的激动又高兴。   平日里天字班的压力大,夫子多数时候都是说学生们哪里做的不好,哪里比别人差。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人的话了。   小孩儿能撒谎吗?   不能!   这说明对方说的都是真话。   “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他本只希望往后能继续从食摊买饭菜,这下却是多了目标:不仅得赢,还得赢的漂亮。   不然就辜负了小孩的信任。   沈南珏的目光更真切了:“谢谢郎君。”   “不用谢不用谢”,那人已经将论辩当成了自己的事:“咱们三天后见。”   前前后后来了许多人,天地和黄字班的人都有。   送走之后,沈南珏和李书才吃上今天的炒茭白。   李书道:“你好厉害。”   沈南珏:“哪里厉害?”   李书其实也没办法说的太准确,想了好一会儿,道:“你能让所有人都信任你。”   小时候就是这样。   只要沈南珏想交好的人,基本都能让人开开心心的。   沈南珏笑笑,随口道:“以诚待人就好。”   找到对方短缺的,直接夸就好。   大部分人都喜欢被夸,无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让人高兴就是“诚”。   没一会儿,庄行端着碗过来。   他道:“三天后我也站在你们这边。”   他手里的银钱不宽裕,一直都吃的是饭堂,没买过杏娘的饭菜。   但一方是同住两个月的舍友,另一方是咄咄逼人的陌生学子。   不用犹豫,肯定是要支持熟人的。   “还有我。”   庄行的话音落下,冷不丁又响起道声音。   “谁啊!”   庄行被吓了一跳,他的语气都有些抖。   视线微偏,看到隔着位置坐的朱向阳,他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原来是你。”   沈南珏倒是觉得新奇,问朱向阳:“你也要来?”   “不行?”   朱向阳道:“山长说的,书院里的人都可以参与。”   “当然欢迎。”   沈南珏咽下嘴里的饭,道:“还以为你不会搭理这种麻烦事。”   哪怕道过歉,他们平日的交流依旧不多,维持着原样。   朱向阳实话实说:“天地班的人也会来,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这就算不得麻烦了。”   他看着碗里的饭,眉不自觉皱着,吃的速度很慢:“还得谢谢你,才有这个机会。”   沈南珏:“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想吃杏婶做的饭?”   若是输了,以后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朱向阳:“……”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很低的一声“也考虑过。”   庄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书努力压了压唇角,道:“我之后让娘多给你盛些肉。”   朱向阳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刻意忽略笑声,将话头引到别处:“你们和那人有仇?”   指的是向堂长举报的张会同。   沈南珏:“没有啊。”   今天之前,她都不知道书院里有这么一个人。   再说,进到书院是读书的,谁会天天和别人结仇。   朱向阳不解:“那为什么他要向堂长举报你们?”   想吃饭菜的人,肯定不会举报。   就算是不喜欢、不愿意买,自己照旧吃饭堂就好,旁人买饭又不会影响到他。   沈南珏没说话,反倒是庄行先开了口:“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多缘由。”   “有人看别人过得好,看别人赚到钱了,自己心里就不舒服。”   “自己天天吃难吃的饭,看别人吃得香,就要砸了别人的碗。”   庄行之前就遇到过这些事。   自家地里的粮食长的比别人好,不是高兴,而是担心。快收割的时候,得日日夜夜在田里守着,防着有人使坏。   沈南珏赞同:“有的人就是这样。”   自己没有的,也不能允许别人有。   否则就要毁掉。   李书和朱向阳不约而同地道:“小人行径!”   沈南珏见人感情充沛,提议道:“不然你们趁机写首诗,三日后能用得上?”   李书:“……”   朱向阳:“……”   好端端地提作诗做什么。   ……   三天后。   所有学生都从讲堂里出来,聚在书院内。   空旷的地方,已经摆放好了桌子,分别放置在三处。类似于官府的公堂,只是更随意些。   正中间是山长的位置,最后由他判断各方输赢。   “左边的位置是支持一方,即认为书院的人可以自由从食摊买饭菜。右边的位置是反对一方,认为书院的人不应该从食摊买饭,并且应该立下规矩,禁止以后再买。大家现在就可以挑选位置了,认同哪一方,就站过去。”   山长道:“如果不愿意参加论辩,也可以旁观。期间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更换位置。”   “时限为一个时辰,钟响为令,到时候会公布结果。”   非常宽松的规则,还能反复横跳。   沈南珏心里都忍不住赞一句,书院还是太自由了!   学子们纷纷找好自己的位置。   两方比起来,左边的人更多些。   不少人没选位置,在旁边站着,主打一个看热闹。   大部分人都站定后,又见三位堂长和两位夫子站到了右边。   有学生疑问:“堂长和夫子这是?”   山长答道:“此次论辩没有限制,若是堂长和夫子对能否买饭的事情有看法,自然可以选择参与论辩。”   “这……”   “我们怎么比得过夫子和堂长?”   “……”   众人议论纷纷,尤其是左边站着的学生。   他们从没想过堂长和夫子还会参与进来,但在规则之内,没办法反驳。   张会同稳稳地站在右边,看到堂长和夫子们过来后,先是惊讶,其后更加自信了。   他就知道,书院也是不支持的。   今天不可能输的。   有一两个人悄悄从左边的位置走到了旁观的位置,没什么人在意。   安静下来,山长道:“大家都没有问题的话,今日论辩正式开始。”   堂长正要敲钟,就听到一声。   “山长,我还有些疑问。”   山长看过去,正是站在左边正中间的沈南珏。   他问道:“小郎君有何疑问?”   沈南珏微微俯身,行了作揖礼:“山长。”   对方是能决定输赢的话事人,自然不能得罪,她每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山长刚才说,若是反对一方赢了此次论辩,便在学规里添加一条,不能买食摊的饭菜。”   山长点头:“是这样,也是三日前说好的。”   “既是如此”,沈南珏道:“若是支持一方获胜,书院是否可以在午食将东门打开,方便学子们买食摊的饭菜。”   既然对方有附加要求,自己也要有。   不然就是赢了论辩,同样是亏的。   山长思索片刻,与身旁的堂长交换了眼神:“可以,但是不能出书院,只能在门口。若有违反,按照私出书院的学规处置。”   沈南珏再次作揖:“多谢山长。”   “铛——”   钟声响起,计时同时开始。   张会同这三天,一直都在搜集能支持自己观点的言论。   在他的计划里,第一点就是要指责对方不守礼仪。   既然要买饭,定然是要踩着石头,从墙头接过饭的。这个动作,无论怎么做,都违反了《礼记》里的君子九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然而。   论辩还没开始,沈南珏就向山长提了要求,能够买饭的话,可以直接从东门正大光明的买,不需要再扒着墙头。   如此,他这句话就站不住脚了。   只能从其他的角度切入。   犹豫间,左边就掌握了先机。   天字班的人道:“孟子有言‘食色,性也。’,《礼记》内同样有记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饭是人根本的需要,为何我们从外面买饭吃,便要被反对呢?”   刚开始,他没有抛出太多东西,只用四书五经里的句子试探。   张会同道:“‘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每个人都要吃饭,我非常认同郎君的意见。但我可从没有说过,不允许书院里的人吃饭,希望这位郎君不要曲解意思。”   他继续道:“书院有饭堂,饭堂供应着一日三餐。对面的郎君们此刻论辩,不是为了所谓的‘人之大欲’,而是为了‘人之私欲’。‘养心莫善于寡欲’,天天惦记着吃饭,如何养心静神,如何读书作文?”   吃饭当然可以,但只吃好吃的饭,便是只懂得享受,将对面所有人的行为定义成了“私欲”高于“大欲”。   李书今天很冷静,他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道:“何为私欲?孔圣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私欲,还是“夫礼之初,始诸饮食”是私欲?”   圣人同样喜欢吃好的食物,难道这也是私欲,圣贤都算不得君子、违背了君子之道?   饮食是所有礼节的开端,难道这也是私欲?   朱向阳也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此举恰是为了更好的养气养志,更好的养心静神、读书作文。”   瞬间就将对面的气势压了下去。   张会同顿了顿,反驳道:“圣贤却也说过‘欲不可去,求可节也’,欲望可以有,若是不加节制,定会害了自身。你们过分追求口腹之欲,早已偏离了所谓的养气养志向!”   沈南珏开口道:“这位郎君,也就是你认为,书院食摊上卖的饭菜皆是需要节制的欲?那我要问上一句,食摊出现之后,都出现过哪些饭菜?”   右边沉默了。   他们都没买过,又怎么会知道每天的饭菜。   论辩每一分一秒都很珍贵,稍微犹豫,就会占据下风。   沈南珏乘胜追击:“你们既然不知道,我便只说昨日的饭菜。昨日为炒茭白,配一碗最为普通的米饭,可以自己选择加不加肉。”   “饭堂昨日的饭呢,你应该知道吧?”   右边的人依旧静默。   还是旁观的人搭话道:“也是炒茭白,并且带着肉。”   就是肉不多,味道也不好。   “书院是清贵之地,受着诸位圣人的庇护。”沈南珏语气冷静,条分缕析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既然饭堂里可以做炒茭白,夫子和堂长也都吃了,便说明这份饭菜没问题。”   沈南珏:“那我就要问问了,同样的食材,同样的粟米,难道只有吃饭堂做的才符合郎君所谓的‘圣贤之道’吗?”   食材摆在眼前,一定要选难吃的,可不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是傻子。   她直接将所谓的“更好的饭菜”推翻。   不是饭菜好,只是味道好罢了。   眼看周围的人被堵的哑口无言,右边的堂长开口道:“‘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你们可曾听过这个故事,一味的追求所谓美味,后果也很严重。”   对方提了味道,他也接着这个角度进行论辩。   这句话出自《史记》,公子宋弑杀国君,背负恶名,皆是因为“味”之一字。   虽面对的是学生,堂长也没有手下留情。   不管学生们对《史记》熟悉还是陌生,直接引用了里面的事例。   黄字班和玄字班的人虽然还没学到,但天字班的人极为熟悉。   皱着眉思考片刻,当即反驳了回去。   ……   你来我往,你用《史记》,我便用《汉书》。四书五经,史书诗词,由吃到欲,由读书到做人,由立志到治天下……   几乎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   左边的士气越来越高昂,右边的人跑到他们这边的也不少。   每个人都说的口干舌燥,早已经忘了喝水,极为激动与亢奋。   一个时辰后,结束的钟声敲响。   甚至还有人没反应过来,继续引经论典地说着自己的观点。   山长站起来,让众人安静:“好了,今日的论辩就到这里。”   众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那边。   山长道:“今日论辩,我宣布——”   沈南珏稳了稳呼吸。   难得有些紧张。   李书眨眼的频率快了许多,期待着山长接下来的话。   其余人也是如此。   哪怕等待考试排名的时候,都没像这样着急。   山长:“左边获胜。”   这毫无疑问,左边的每个观点都陈述的极为清晰,且无法反驳。   哪怕是他,都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山长道:“以后书院的学子,可以买食摊的饭菜。同时,东门每日开半个时辰,其余时间不得攀爬院墙,不得踩石登树。”   欢呼声顿时响起。   胜了!   他们胜了堂长和夫子们!   沈南珏弯着眸子,和众人应声道:“多谢山长!” 第31章 第 31 章:有家的孩子   山长的脸上难得有些笑意,又抬手压了压。他朝后面稍稍拱手,道:“县令大人在,诸位安静。”   闻言,学子们方才转头看向书院门口。   正是身着青绿色官服的县令,身边还跟着两位衙役,不知道看了多久。   众人皆拱手,作揖行礼道:“县令大人好。”   “这场论辩很精彩”,县令这才走到山长旁边,夸道:“崇德县人才辈出,实乃幸事。”   他作为一县之长,教化育人都在职责之内。   今日本是照例来看一看,没想到时机凑了巧,撞上这场论辩。   山长客气道:“县令大人学识颇丰,结果本也应问问大人的意见。期间指点学子们两句,论辩定然能更加精彩。”   县令过来的时候,书院里的人就连忙跑过来说了。   他本想要人站到中间,一同当裁判,结果县令拒绝了,只在远处站着。   学生们争辩的激动,注意力全都在对面,自然没发现。   “本官若是出现,定会绕了诸位郎君的思绪”,县令笑着道:“若影响了论辩结果,反倒不妙。”   再说,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极为敬重读书人。培养读书人的书院,也很受敬重和推崇。   他是县令,能管的了县学。   但若插手清河书院的学规,就逾矩了。   这事传出去,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麻烦是少不了的。   县令是七品官,在绯袍和紫袍如云的汴京城算不得什么,早朝都没位置站。   但放到崇德县,是众人都向往的地位,极为受尊重。   毕竟哪怕是小小的县令,都是进士出身。   是书院里大部分人毕生的追求。   学生们既激动又紧张,唯恐表现的不好,在县令那里留了坏印象。   张会同除外。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自己败了。   哪怕有堂长和夫子们帮忙,依然败了。   张会同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他深吸口气,大胆地朝着前方问道:“县令大人,您认为刚才的论辩,哪方说的在理?”   他迫切的需要有人能支持自己。   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可惜,对方也没有如他的愿。   县令道:“两方说的都很有理,无论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坚韧,还是‘味以行气,气以实志’的变通,都挑不出错。”   话说的圆滑,然而再圆滑,看法也会有自己的倾向。   县令看向左边,道:“不过让本官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小郎君说过的话。”   他指的正是沈南珏。   怎么又是他?!   张会同皱了皱眉。   一个八岁的小孩,为什么能让县令印象深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成为焦点的沈南珏,自然不能装傻充愣。   她微微弯身,拱手道:“学生刚才有些激动,若是言语间冒犯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没有,你说的很好。”   县令笑着道:“你说官家励精图治、夙夜操劳,官员改进农具、治洪防灾,不过是为了让天底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日子越过越好。本官听到这番话,也是深有感触啊。”   沈南珏眨了眨眼。   回忆片刻,想起来她确实说过这话。   但这番话只是引子,以及让自己这方的站位高一些,没办法被轻易反驳。   她真正想说的,是官员和百姓重视粮食,那读书人自然也要重视粮食。同样的粟米,选择吃味道好的,本身就是一种重视了。   把饭做的难吃,还要逼人去吃,才是对不起粮食。   没想到阴差阳错,拍了县令的马屁。   沈南珏借机道:“学生只是从书本上学了这番话,大人却是躬身于田亩与府案间,夙夜操劳。学生唯能见贤思齐,习得两三分大人的负责与仁心,方不愧曾读过的圣贤书。”   既然都拍马屁了,不如就多夸两句。   能得到县令的肯定,日后杏娘的生意,就不用担心有人找事了。   谁惹事,那就是和县令作对。   听到这话,县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哪个班?”   “沈南珏,玄字班。”她答道。   县令有些惊讶:“几岁了?”   他是知道清河书院玄字班与黄字班区别的。   能进玄字班,说明底子很好。   沈南珏道:“八岁,今年才进的书院。”   “崇德县人才辈出啊”,县令问道:“今年或者明年可要试一试县试?”   这话出来,不少人的脸上都闪过些惊讶。   更多的是羡慕。   县试由县令负责。   能被对方记住名字,只要考试的时候不胡乱作答,上榜就不愁了。   反倒是左元俊,神色稍微严肃了些。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碍于县令在,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沈南珏的心里倒是没有那么激动。   她抿了抿唇,作出诚惶诚恐的语气:“多谢大人赏识,是学生的荣幸。然而学生如今只粗识得四书五经,才疏学浅,还想再在书院学些日子,等准备好再考县试。”   进了书院,沈南珏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以现在的水平应付科举,远远不够。   哪怕侥幸过了县试和府试,院试也肯定会落榜。   县试和府试的成绩无法保留,三小考必须同时通过。   因此没必要浪费时间参加。   至于县令问这话,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随口闲聊,二是为了政绩。   沈南珏不会为了县令政绩贸然下场,因此话说的极为含糊。   等学好了再下场。   至于什么时候学好,那就不知道了。   她猜的不错。   县令确实是为了政绩。   崇德县虽然只是一处小县城,然而处于江南,算得上富庶。能谋到这个县令,还是他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出来的。   然而再想往上升,就需要实打实的政绩了。   从前不少官员,都会以本地的神童、年轻进士作为政绩,表现自己治理的县域教化有方,文风昌盛。   上一代皇帝,招了两位神童做官,进了朝堂之后,神童只会读书念典,根本应付不来朝堂的事物,更不用说当官治理一方了。   自此之后,推崇神童的风气渐渐消失。   加之九经科、明法科等诸科不受重视,政绩里有用的就只有进士人数了。   八岁的进士是异想天开,然而八岁过了县试和府试,也不得了,可以写进述职奏章里。   县令心里打着好算盘。   就是没想到,小孩子完全没听出来。   他有些失望。   然而对方还是小孩,听不出来隐含义也是正常的。   再往下暗示,就会得罪在场的读书人了。   县令只能鼓励了人两句:“人们常说十年寒窗苦读,读书本就任重而道远。你能沉心静气读书,日后定然能高中金榜。”   县试的事就算过去了。   左夫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多读两年,自己的这个学生说不定能得案首。往大了说,小三元也能踮脚够够。   早早下场,实在不算好事。   幸亏沈南珏心里是有成算的,没因一两句话昏了头脑。   沈南珏:“多谢大人,学生一定刻苦读书,不负大人的嘱托。”   说完,县令又勉励了其他学生两句,才跟着山长离开。   论辩结果已出,各回各班。   路上。   庄行跑到沈南珏的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往旁边示意。   沈南珏看向旁边,才发现张会同就走在另一边。   垂头丧气,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   有同学安慰他,但对方没应一句话。   和那日义正言辞、要求堂长主持公道的判若两人。   只看了一眼,沈南珏就收回视线。   她道:“以后不来找我们麻烦就行。”   如果再来,她觉得还能再来一场论辩。   庄行笑着道:“这次输的这么惨,肯定不敢了吧。”   学生们结伴走,夫子和堂长走在后面,他们在讨论之后要不要多办几场这样的论辩。   一位今日站在右边的堂长道:“我觉得可以。”   书院里从前也会办论辩,但是论题一般都是“何为仁义”这种比较宽泛的内容,没“能不能买饭”接地气。学生们参与的积极性不高,效果也不算好。   今天学生们激动与不服输、后悔自己读书太少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夫子笑着道:“改天和山长提一提。”   其他人赞同点头。   回到班级。   学生们兴奋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左元俊也没急着讲课。   他问道:“今天的论辩如何,有没有什么感想?”   有学生反思道:“我《史记》背的不好,堂长说楚献鼋于灵公的故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日后还需要在史书上下功夫。”   也有同学道:“我记得这个故事,但没想到怎么反驳。”   事因沈南珏而起,班里大部分人自然都是支持自己班里的人,论辩的时候也站在左边。少部分人选择旁观,没有站在右边的。   经此一遭,班里的人关系亲近了许多,讨论的时候少了拘束,比往常更敢说。   还有的同学道:“珏哥儿的想法多,无论对方怎么引经论典,都能不被带偏,坚持自己的观点。”   当时没察觉出来,此刻回忆反思,便发现了对方厉害的地方。   哪怕是读书、写文更好的天地字班的人,也都是在沈南珏提出的观点基础上展开论述和反驳的。   左元俊没打断,鼓励大家多说些:“论辩过程当中不懂的句子、出处等,现在也可以提问。”   能将今天提到的典故和句子都理解透彻,论辩就非常有意义了。   比照着书本读,收获大得多。   “我有问题”,有人道:“对方说过一句‘侃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我不怎么懂。”   左元俊问:“有人知道吗?”   众人都摇摇头。   沈南珏也没读过,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大家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左元俊这次没有为难他们:“这句话出自《晋书·陶侃传》,后半段是‘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   陶侃空闲无事的时候,就会把一百块砖从屋里搬到屋外,晚上再搬回来。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自己的目标是为国家出力,太过安逸不能担当大任。   学生们了然:“与孟圣人的‘劳其筋骨’有相似之处。”   左元俊点头:“课后有时间,诸位同学都要把《晋书·陶侃传》看一遍。”   提问、答疑、记录,再联系曾经学过的经书和注疏。   互相交流和探讨中,两个时辰过去,下午的课便结束了。   左元俊给今日的论辩作最后的结尾:“今日虽是你们胜了,但经过刚才的讨论,应该也能看得出来,你们和天地字班的人还是有差距的。而且,论辩里堂长和夫子是让了你们的。”   “不能骄傲自满,不能不敬堂长与诸位夫子,该遵守的学规仍要遵守,明白了吗?”   “是,夫子。”   学生们异口同声道。   论辩赢了之后,第二天中午,书院的东侧门便打开了。   杏娘见到,还有些惊讶,从门口把饭递给人:“这是怎么回事?”   比起之前从墙头上传递,要方便许多。   沈南珏和李书还没说话,其他人先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把论辩的事讲得绘声绘色。   杏娘的心跟着七上八下。   听到他们胜了之后,才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能做生意是小事,若是影响了孩子们读书,她肯定不能原谅自己。   杏娘给两个孩子递过去饭,仍心有余悸:“你们胆子可真大,还敢和堂长讲条件。”   李书认真道:“阿娘,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错。”   沈南珏也点头:“是那人先污蔑,还想让堂长处罚我们。”   对待亲近的人,不需要再搬出四书五经的大道理,说一句自己被欺负了,对方就什么都能理解了。   听完,杏娘的语调里也带了些生气:“你们做的对。”   她道:“咱们在外面虽然不惹事,但也不能任由人欺负。”   有错找自己不就好了,孩子们懂什么。   真影响了学生们读书,好好说话,她肯定就不来摆摊了。   结果非要闹到堂长面前,揣着坏心思,分明是想借这件事害孩子们呢。   沈南珏非常赞同:“杏婶说得对。”   她笑着道:“以后能安心做生意了。”   杏娘也笑了笑:“还得多谢珏哥儿。”   先是提出这个主意,又在书院里据理力争。   真要算的话,已经帮两次忙了。   “不止我,凡是吃过杏婶饭的学子,这次都帮忙了”,沈南珏不敢揽功:“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杏婶做的饭太好吃了。”   “是啊,特别好吃!”   有前来卖饭的学子接茬。   还有人道:“每天做完功课,就惦记着这口饭了。”   听着这话,杏娘也很开心。   她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的满满的,保证让每个人都吃饱:“你们喜欢就好,日后我多做些花样,让你们能多尝几道菜。”   “谢谢杏婶!”   “谢谢杏婶!”   “……”   李书吃着饭,后知后觉问身旁的沈南珏:“他们为什么跟着你喊杏婶?”   “聊熟了吧”,沈南珏笑着道:“你应该庆幸,他们没有跟着你一起喊娘。”   不然往后碗里的肉都要少两块了。   李书:“……”   他了解自家的娘亲,别人说两句好话,就能被哄的眉开眼笑。   若是同学们真喊娘了,碗里的饭定然得冒尖。   确实应该庆幸啊!   ……   论辩之后,生活重新恢复到三点一线。   每天便是读书、听课、练字、写诗,以及背新的史书。   这还不算完,夫子们道:“若是有时间,可以在书院里的射圃练练射艺,踢蹴鞠也不错。”   意思是让他们锻炼锻炼身体。   若是身子虚弱,考科举是很大的劣势。   “是,夫子。”学生们有气无力地答道。   一事未尽,另外一件事已经堆到眼前了。   进入书院的时候,不少人还带着傲气。   到了现在,已经尽数被打磨掉了。   连完成功课和背书都要挑灯夜战,谈什么傲气。   见到学生们萎靡的神情,夫子问道:“有这么累?”   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诉苦道:“夫子,我的《史记》还没有背完呢。”   试图让人减少些功课。   夫子哎呀一声,故意装傻:“那得尽快背了,下月有考试,可别忘了。”   还接了一句:“这次左夫子负责出题。”   学生们:“……”   怎么噩耗接着噩耗。   再怎么累,休沐那天也是轻松自在的。   考试的事暂时被抛在脑后,都高高兴兴的回住处收拾东西。   平日里换下的脏衣服,沈南珏都会顺手洗了,因此没什么要往回拿的。   她打开箱子看了看,检查了里面笔墨纸砚的数量。   有些少了,回书院的时候可以带些过来。   然后将床铺铺平整,就准备离开。   庄行见她两手空空,担心人忘了,特地提醒道:“珏哥儿,你不带《史记》回家吗?”   熟悉之后,他也习惯跟着李书一起喊珏哥儿了。   沈南珏笑了笑:“我回家不看书。”   读书是要珍惜时间,但也要懂得劳逸结合。   在书院里从早学到晚,每天六七个时辰,已经够了。   每月休沐的这三天,就用来好好休息。   若是像孙弘业那般,每天都不休息,压力太大,人会崩溃的。   再说,她今年才八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没有休息时间,身体不好,才是吃了大亏。   说完,沈南珏和人道了再见,就离开了住处。   “该说,不愧是珏哥儿吗?”   庄行没这种自信,还是老老实实的将书放进布袋:“书背的扎实,底气也足。”   朱向阳同样将书塞进去:“少背这两天,说不定就会输给我。”   仍旧惦记着两人之间的赌注。   庄行挠挠脸,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只能尴尬笑笑,道:“你们两人都很厉害。”   朱向阳语气不冷不热:“我知道。”   说完,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庄行:“……谢谢啊。”   自己的这个舍友,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听。   出了书院,沈南珏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巧娘和瑜姐儿。   “路上买的冰雪豆蔻水”,巧娘把手里的竹筒递给她:“现在还凉着呢,赶紧喝,降降暑气。”   今年热的早,五月底的太阳就很毒了。   哪怕减了衣服,热汗还是会往外冒。   沈南珏接过,没立刻往嘴里送,问道:“阿姐和阿娘喝过了吗?”   “喝过了。”   巧娘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蒲扇,给她扇了扇风。   沈南珏哦了声,去问旁边的瑜姐儿:“真喝过了?”   瑜姐儿弯了弯眼眸,点头:喝过了。   沈南珏:“娘也喝了吧?”   瑜姐儿:喝了的。   沈南珏这才安心,就着竹筒的边喝里面的豆蔻水。   加了冰块,冰冰凉凉的,还能闻到豆蔻的清甜,喝起来很爽口。   巧娘帮她将脸侧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笑着道:“还不信阿娘说的话?”   沈南珏:“之前从酒楼买了饭食,阿娘说自己不喜欢吃。”   她故意眨了眨眼:“如果阿娘今天又说不喜欢喝豆蔻水,那我岂不是又要被骗过去了?”   巧娘无奈地笑:“总有不喜欢喝豆蔻水的。”   沈南珏难得不讲理:“反正我没见到过。”   巧娘:“好好好,以后不会忘了自己的。”   她道:“之后天热了,再休沐的时候,不然雇一辆驴车?”   在自己身上舍不得花钱,但是孩子稍微受点苦,心里就难受。   沈南珏摇摇头:“娘,不用。”   “怎么不用”,巧娘从衣袖里掏出两块帕子,分别递给两个孩子:“走了这么一小会儿,都出汗了。”   沈南珏道:“日后考院试,也得在这么热的天待着,提早习惯习惯。”   她背诵的虽然快,但每天的时间也安排的满满当当,锻炼的时间比较少。   能有机会走走,也挺好的。   她道:“不过走了两次,我已经记下了路,可以自己回去的。”   巧娘拒绝:“其他学生都有家里人来接的,我们怎么能不来。”   瑜姐儿也比划道:我在家写话本的时间长,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彼此都说服不了对方,便不再提这件事。   巧娘道:“珏哥儿说说书院里的事吧。”   沈南珏点头,挑着有趣的地方说了。   她道:“夫子人很好,也很负责,犯的错误都能帮忙找出来。”   清河书院确实很不错。   “可惜孙娘子搬走了,不然得上门谢谢人家”,清河书院是孙弘业推荐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带着东西说一声。   但对方考中之后就搬走了,想见也见不到了。   沈南珏道:“若是有缘,再当面道谢。”   巧娘点头,随后又道:“我还听说,你和堂长吵架了?”   瑜姐儿也看过去。   知道自家弟弟有主意,没想到这么有主意。   刚才聊天,没提过这事。   不用想也知道,是杏娘说的。   沈南珏眨眨眼。   合着自家娘亲说想听书院的事是幌子,实则就想问这一句呢。   她走在中间,拉住两人的胳膊:“没吵架,我们明明是被欺负了。”   然后又将那日的事详细说了说。   “我知道”,巧娘道:“你杏婶说的清清楚楚。”   沈南珏仰头,不解:“阿娘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巧娘摸摸她的脑袋,道:“娘就是想问问,珏哥儿怎么被欺负了、受了委屈,现在才说呢?”   因为习惯了。   前一世是孤儿,受了委屈是没有人听的,只有自己,所以没必要讲。   小孩没说话,巧娘没逼着人说话。   她语气温柔,只道:“无论事情有没有解决,都可以和我、和瑜姐儿说。”   沈南珏眼眶忽然有些热热的。   喝了口竹筒里的豆蔻水压下去,她道:“好。”   自己是有家的孩子。 第32章 第 32 章:想自己开一家   杏娘去书院门口卖饭后,对孩子们了解的更多了。   读书看着是个清闲的活计,不用风吹、不用日晒,然而也不是容易的。   要考试,要背书,要应对夫子们随时随地的提问。   饭堂里的饭菜还难吃。   巧娘经常和人聊天,同样心疼孩子。   所以看到沈南珏提着半桶水进门后,连忙道:“珏哥儿,你去歇歇,放着我来就好。”   “娘,没事儿的。”   沈南珏觉得这种活,自己还是能做的。   “读书多累啊”,巧娘从她的手里接过木桶:“每月休沐只有三天,不趁着这个时候休息,往后想歇都歇不了了。”   沈南珏还想讨价还价,话都没说出来,就被轰到一边了。   巧娘把水桶倒进缸里,给人重新安排了活:“珏哥儿闲不下来,就去把墙角的菜浇一浇。”   这个活比起打水,要清闲许多。   娘亲这是心疼自己呢。   沈南珏无奈,只能应了声好。   墙角种的菜长得很好,绿油油一片,藤蔓顺着支架往墙头上爬。期间夹杂着几朵黄色的小花,拨开叶子,能看到小拇指长短的幼嫩黄瓜。   将已经长好的瓠瓜和茄子摘了,沈南珏用木瓢舀了水,浇在菜苗的根部。三两下,土就被尽数润过。   沈南珏拍拍手,视线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地很干净,不需要扫。   灶房里的干菜拿了出来,在院子里晒着。   她抬了抬手,将停在架子上的鸟赶走。   鸟扑棱着翅膀飞走,落下两片羽毛。   沈南珏将鸟毛捏了起来,又将干菜翻了个面,往太阳底下挪了挪。   拍拍手,暂时找不到其他的活干,便回了屋。   她到瑜姐儿的旁边坐下:“阿姐,在写话本?”   瑜姐儿点头:在写《求仙(三)》的大纲。   她把草稿拿了出来:帮我看看?   这两个月内,瑜姐儿几乎都没有出过门,全身心都扑在话本上。   经验比较少,还挤出了时间去看书坊里摆的话本。   这些话本都很受欢迎,也方便她学习。   巧娘有时候看不下去,只能拉着她一起出门买菜,趁着这时间透透风。   “好啊”,沈南珏也挺期待的,她接过草稿,从头看了起来。   《求仙》开篇,是主角的所有亲人被害。   她决定上山修仙拜师,也是为了找到凶手。   成功拜入灵境山,因为很有天赋,灵根纯净,被灵境山德高望重的启寄仙尊收为亲传弟子。   进入灵境山后,主角修习功法,日夜不断地练习剑术,与同门师姐师弟进秘境、除妖魔、斩邪祟……   有千钧一发的危难时刻,也有绝处逢生后的机遇与突破。   认识了朋友,也与敌人结仇。   遇到困难,又不断变强。   在这个过程中,主角也在寻找凶手,追寻被灭村背后的真相。   故事不容易跑偏,只是需要把主角的每一次经历写的精彩、写得让人回味无穷。   沈南珏一页页翻过草稿,看的也越来越入迷。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还沉浸在故事里。   她缓了缓情绪,思绪从《求仙》里出来,真诚道:“阿姐,好看的!”   瑜姐儿弯弯眸:有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   “这里,我觉得可以让师尊慢些再现身”,沈南珏思索片刻,拿起旁边的笔,在纸页旁边写下自己的意见:“让主角自己解决这个魔物,会更跌宕起伏。”   主角遇到危险,立刻有人来帮忙,当然会觉得爽,但故事看完,转头就忘,不会让人印象深刻。   如果主角九死一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实力高于自己数倍的魔物击败,期间数次都险些面临死亡,最后还是获胜了,会让人更爽。   读者看完,仿佛和主角一起经历了这遭,会记得格外久。   之后的《求仙》系列,也就更好卖。   瑜姐儿捋了捋故事,然后点头:是这样,我再改一改。   沈南珏:“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她眯着眼睛笑道:“阿姐越来越厉害了。”   瑜姐儿之前看话本比较少,刚开始写的时候,遣词造句都很生疏,还很考究,注重故事的可行性。比如会问为什么主角的灵根会优于其他人,为什么主角总是能掉进别人不知道的秘境……   沈南珏和人解释因为主角就是特殊的,如果不特殊,读者不喜欢看,这部话本就不存在了。   瑜姐儿这才理解。   两三个月过去,瑜姐儿不会再问这种问题。   相反,她开始主动增加主角的特殊性了。   其他人遇不到的危机,主角走走路就能碰到。   同门师姐师弟驱动不了的法器,主角能随便拿起来。   写作手法越来越老成,也越来越熟练了。   除了一些情节上的小细节,沈南珏还真找不到什么错误。   瑜姐儿仍有些不自信:真没其他地方要改的了?   《求仙(三)》的大纲,还有前面一万字,都是她这个月自己写的。   有时候犹豫,想问问珏哥儿。   无奈人不在身边,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下写。   刚才将草稿拿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忐忑。   “没有了。”   沈南珏道:“我觉得之后,阿姐都可以自己写《求仙》了。”   瑜姐儿摇头: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故事。   “我当然知道”,沈南珏玩笑道:“阿姐让我偷偷懒吧。”   看过一遍,话本就不用时时刻刻盯着了。   她将话本的事托付给了瑜姐儿。   空闲的时间,巧娘也不让她干重活。   沈南珏无聊,只能钻进前面的书铺。   从后院过去的时候,赵掌柜手里拿着个小镜子,正细致认真地端详着。   沈南珏好奇:“赵叔,你这是干什么呢?”   大周的镜子卖的很好。   小姑娘爱美,日常梳发点妆总是离不开镜子的。读书人也随身带着一个镜子,方便时刻整理仪表,免得让人看笑话。   不论男女,几乎人手一个。   进书院前,巧娘也给她买过镜子。   不过没多久,门牙掉了,就暂时把镜子压到箱底,不随身带着了。   赵掌柜看到她,叹道:“还不是我家那臭小子。”   “今天早上出门,竟然说我的脸上都是皱纹,看着比其他小孩的阿爹老多了。”   说话间,还能听得出生气:“要不是着急来铺子里,高低得揍一顿,让他学会好好说话。”   越说越激动,然而心底还是有片刻的怀疑。   赵掌柜放下镜子,问道:“珏哥儿,我的脸上皱纹真的很多吗?”   问完,他又自说自话:“第一次见到珏哥儿,你被你娘抱在怀里,小小的一个,话都不会说。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高了,还进了书院。”   “时间过得可真快,老点儿也正常啊。”   沈南珏看着人,细细端详了片刻,随后才道:“可能是赵弟早上睡糊涂说梦话呢。人人岁数都会长,但我看赵叔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和之前一样年轻呢。”   一番话,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赵掌柜笑声爽朗,放下镜子,不再纠结这件事:“珏哥儿说的在理。定是臭小子记恨我让他早起读书,故意这样说呢。”   他道:“这月的小报就在架子上,珏哥儿记得拿一份。”   “好,谢谢赵叔”,沈南珏找到小报。   印刷坊不敢一比一复制邸报,重要的信息在边边角角藏着,还会往里面添加些其他的内容。   贩卖私盐的事还没结束,朝廷又查出了两位三品大官。   摆明了用秀州海盐县的事杀鸡儆猴,让福建路、广南东路以及淮南东路的盐官都小心些。   契丹取走了今年的岁赐,边境稳定,近期不会打仗。想往北边做生意的人,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除此之外,没什么新鲜事。   沈南珏看完,将这份小报折好收起来。   每份小报的内容虽然少,但每期加起来,攒段时间,就能对朝堂的局势有大致的了解。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到科举考试的内容。   小报看完,沈南珏又去看新上的书。   摆在显眼位置的,是今年县试和府试的真题。   见她翻开看,赵掌柜搭话道:“上个月,有人带着书来铺子里卖。”   沈南珏有些没理解,疑惑道:“旧书?”   赵掌柜摇摇头:“新书。”   沈南珏这下不懂了:“为什么要来书坊里卖书?”   就算是要大量进书,也是他们亲自去找印刷坊。   赵掌柜压低了些声音:“因为他们卖的不是正经书。”   “啊?”   沈南珏想歪了。   她心底默默想着,这真是自己一个小孩能听的吗?   但见赵掌柜分享欲很足,于是接茬道:“既然不是正经书,怎么胆子还这么大,敢来店里卖。”   “我也说呢。”赵掌柜浑然不知,自己的话有了歧义,他道:“科举这种大事,怎么敢怀挟舞弊的。县令知晓考生的户籍,被发现了,上下三代都蒙羞。”   “哪怕买了他们的书,估计也只能卖出一两本”,他道:“既亏本又丧良心,咱们书坊不做这种事。”   怀挟,就是携带小抄进考场。   听到这,沈南珏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   她尴尬地咳了咳,问道:“赵叔,那书长什么样啊?”   “巴掌大小,揣在袖子里就能带走”,赵掌柜按记忆给人描述了描述:“不过上面的字也比较小,想看清都费事儿。”   沈南珏懂了,是缩印版。   她道:“赵叔,你没买是对的。”   读书人受尊重,识字的话,街里邻居和人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毕竟想写封信,或者是在铺子外面挂个招牌,都得找读书人帮忙。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读书人名声没问题的基础上。   若是科举舞弊被发现,名声就坏了。   不仅科考再没指望,其他的读书人也会纷纷避开。   街里邻居更是觉得晦气,一整个坊都失了颜面。   赵掌柜点头:“咱们卖这些东西,被人知道也丢脸。”   聊了会儿,赵掌柜便去接待店里新来的客人。   沈南珏自己拿了一本书,回后院里看。   她走神想着,科举舞弊真是害人害己。   科举考试的内容,问题虽然来源于四书五经,答案却不在书上写着,需要考生们结合读过的书给出自己的想法。   就像作诗,桌案摆上一百本书,也写不出谪仙人的豪气奔放,写不出诗圣的忧国忧民。   怀挟一本书,帮不上什么忙。   被发现了,后果倒是严重。   于己不利,还害了他人。   最初的科举考试,检查很宽松。衙役们搜搜考篮,就把人放进去了。无奈舞弊的人增多,检查也越来越严厉,现在除了考篮,还要搜身了。   好在大周敬重读书人,以文为重,不会让人把衣服脱光、赤身裸体的检查。   只需要摸摸衣袖,查查外衫,保证没有夹带就好。   这对沈南珏是好事。   她翻过一页话本,脑袋里还在思考这件事。   接下来几年,朝廷科举变革的重点应该在考试内容,慢慢的减少诗赋,提高策论的地位。   严格检查防舞弊,肯定要往后拖。   变革太多,学子们会有意见。   暂时不用担心了。   她松口气。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高兴的,想什么呢?”巧娘笑着问。   沈南珏:“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那咱们想到一块去了”,巧娘道:“我正准备去外面,想着买只烤鸭回来,给你和瑜姐儿解解馋。”   无论是烤鸭还是烤猪,在大周都比较贵。   因为要用到炭火,还得是上好的炭火。   普通炭火烤出来的肉偏苦,口感也柴。   果木炭烤出来的肉带着清香,很受欢迎。   当然,价格也贵。   孩子从书院回来,巧娘才舍得买一只。   沈南珏哇一声,道:“娘,再买些木瓜饮吧,加冰。”   都有烤鸭了,饮子也要有。   “行”,巧娘答应:“还要其他的吗?”   “没啦”,沈南珏道:“娘记得买三杯。”   巧娘笑着回:“家里你最大,听你的。”   她可说不过小孩。   ……   八年过去,无论赵掌柜的脸上皱纹到底有没有增多,人人都要长岁数,谁也逃不过。   沈老翁和张氏日常说话慢了许多,虽没重病,但力气和反应速度都没从前好。   休沐第二天,巧娘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看了看。   可能是年纪大了,张氏不再是从前不冷不热、客套敷衍的态度,话语里多了两分真的喜欢:“一段时间没见,珏哥儿又长高了吧。”   “是高了些”,沈南珏道。   自小不和人生活在一起,她对对方也没有多少感情。   但古代注重孝道,对方问的每句话都认真答了。   “瑜姐儿长得也更漂亮了”,张氏笑着道:“两个孩子都好啊。”   “哪里好了”,巧娘挑着前两天书院的事给人讲了:“让人提心吊胆的。”   她们聊起来,也顾不上旁边的人,让孩子们自己到外面玩。   瑜姐儿忙着写话本,有段时间没见兰姐儿了,拍了拍弟弟的肩,指了指门外,意思是:我去找人,回去的时候喊一声就好。   “阿姐,你去吧。”   沈南珏应了声,就看到院里四个坐的整整齐齐的小苦瓜。   她好奇道:“二婶,三婶,这是怎么了?”   惠娘在太阳穴的位置揉了揉,脸上还是未消散的怒气:“珏哥儿,你来了正好评评理,说一说我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沈南珏点头。   她搬了个板凳,坐到旁边:“二婶,你说。”   惠娘于是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   松哥儿和柏哥儿今年十一岁,在普通人家里算是大孩子了。   这个年纪,家里人就得帮忙操心往后的生计。   惠娘说话不好听,日常总是臭崽子臭崽子的喊。   但对自家的两个孩子,也是真心疼爱的。   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读书识字,她逼了一个月,实在没招,只能歇了这份心思。   不识字,那就只能找个师傅当学徒。   家里老三正好是木匠,还认识两个铁匠。   帮忙问了问,知道一个铁匠正考虑收学徒。   提着一筐鸡蛋,惠娘带着自家的两个孩子上了门。   还没半个月,铁匠无奈地带着两个孩子上门,道:“这俩孩子,我实在教不了。”   听到这里,松哥儿忍不住开口:“娘,铁匠铺太热了。不小心碰了里面的一个物件,手都被烫肿了。”   一边说话,还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头,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柏哥儿也接话道:“铁匠的每一个锤子都很重,我们根本抡不起来,差点把我的脚砸了。”   又是烫手,又是砸脚。   两个孩子待了十五天,受不了了,每天哭,求铁匠把他们送回家。   打铁需要能吃苦。   铁匠觉得他们也不是做这活计的苗子,把人送回了家。   “什么活计都要吃苦啊。”   惠娘恨铁不成钢,给人举例子:“你们三叔做木匠的时候,每天都要摸木头,手上都是水泡,现在都能看到厚厚的茧子,三叔不疼吗?”   “你们爹,每天巡完东街巡西街,鞋子半年用破三双,刮风下雨都不能停,他不累吗?还有你们阿奶和阿翁,成天在灶台待着,烫到砸到都是常事,怎么就你们吃不了苦?”   松哥儿和柏哥儿被说的哑口无言,眼里也有了泪。   “别哭,苦也没用”,惠娘这次狠了心:“你们接下来都好好想想,自己愿意做什么?做铁匠不愿意,做木匠愿意吗?想出来之前,就好好读书识字,把珏哥儿之前教你们的,都记熟了。”   十一岁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惯着了。   家里虽然有汤饼铺,但是老三家也有俩孩子,总不可能都守着这个铺子。   往后拖两年,还没有赚钱的手艺或者营生,找媒人都费劲。   芸娘给她倒了杯茶水:“二嫂,润润喉咙。”   惠娘灌了一杯水,还没忘记最开始的事,找人主持公道:“珏哥儿,你说我有错吗?”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可惜了我那一篮子鸡蛋。”   十一岁的年纪,在现代还是小学生。   外出找工作,都没人敢收。   哪怕沈南珏是孤儿,在这个年纪,仍然能获得资助,在学校里安心读书。   但在古代,确实要考虑生计这种大事了。   沈南珏道:“二婶没错。”   她提了个建议:“松哥儿和柏哥儿日后能进县衙吗?”   当衙役应该比当铁匠舒服些。   “我也想过”,惠娘叹了口气。   自家男人在县衙,想往里面塞个人,倒是不难。   她压低些声音:“但县衙里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   沈南珏:“是……有什么事吗?”   惠娘点头:“每隔段时间,就得给上面送些银子。”   上面,自然指的是县令。   之前的县令,看不上这三瓜俩枣,衙役的月钱还算可以。   但换了县令之后,对方来者不拒。   其他人送了,你不送,那就是异类。   脏活苦活,就在后面等着呢。   送的钱和得的钱相加减,每个月的数就不够看了。   这种时候,她不愿意再让孩子们进去。   沈南珏没想到还有这回事。   她也有些明白,那日在书院论辩,县令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了。   胡乱收银子的县令,肯定算不上好官。   至于忧心百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对方缺这种名声,所以能有表现的机会,就迫不及待站出来了。引用自己说的那句为民为朝,赢个好名声。   沈南珏:“日后换个县令,或许就好了。”   “说的是,但什么时候换,咱们也不知道”,惠娘道:“这几年,总得学一门手艺。吃不了苦,那就识字,做个账房先生。”   沈南珏点头:“我之前识字的《千字文》用不上了,改日拿过来。”   话音落下,四道幽怨的目光齐齐聚在她的身上。   除了松哥儿和柏哥儿,还有芸娘家里的若姐儿和涛哥儿。   她假装没看到:“其他有用的书我也拿过来,识字总是好的。”   惠娘和芸娘都道了声好。   拍了拍自己的孩子,让他们道谢。   “谢谢珏哥儿”,四人不敢违背娘亲的话。   沈南珏笑了笑:“不客气。”   ……   巧娘留在汤饼铺帮忙,吃过午饭,沈南珏和瑜姐儿自己先回了家。   没到家门口,就见到两个熟悉的人影在书坊前东张西望。   瑜姐儿看到,有些惊讶。   是王记印刷坊的伙计。   她和沈南珏走过去。   还没开口,对方先说了话:“可算等到人了。”   他们朝后面看看:“你们娘亲呢?”   “娘亲还在外面,回来要等好一会儿”,沈南珏让人去后院,给人倒了杯茶:“家里人写话本的时候,我和阿姐也在。”   “要是有问题,直接和我们说就好。”   话本一开始是他们送过来的,伙计也信任,没怎么犹豫,就道明了今天来的缘由。   体型微胖的伙计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好消息,《求仙(二)》印出来了,已经开始卖了。”   沈南珏和瑜姐儿都有些惊讶:“这么快?”   距离对方取走正稿,似乎也才一个月的时间。   伙计笑着道:“拿到稿子,印刷房里的人就加班加点的刻版,为的就是早些让《求仙(二)》出来。”   瑜姐儿接过话本,珍惜地抚了抚封面。   然后才看内容。   里面依旧有图,比(一)还要精致。   “好看吧?”伙计笑着问。   瑜姐儿点头。   沈南珏也道了声:“好看,画师想必也很厉害。”   “有眼光”,伙计道:“这位画师不轻易作画,印刷坊里受重视的话本才能请到他。”   说完,他们道:“这次我们来,是想问问《求仙(三)》写的如何。”   简单来说:送书外加催稿。   沈南珏替瑜姐儿回答:“已经写了不少,下个月应该就能写好(三)。”   这下轮到伙计们惊讶了。   两人对视,脸上都能看出些喜色:“比之前要快许多啊。”   “是”,沈南珏说着不要钱的好话:“王记印刷坊重视《求仙》,我们也得放在心上。”   “那我们下个月,找合适的时间来收稿。”伙计们道。   没把话说死。   要看看《求仙(二)》的效果,卖的好才能做(三)。   卖的不好,那就是印刷坊太忙,忘了来收稿,等等之后空闲吧。   沈南珏能猜出来,没揭穿。   毕竟没人愿意亏钱。   又聊了两句,准备将人送走。   长着胡子的伙计,多问了一句:“你们家里人,有打算写其他的话本吗?”   能写出来《求仙》的人,水平肯定很高。这种人写其他的题材,也会好看。   现在多问一句,抢了百晓印刷坊的先机。   百利而无一害。   沈南珏顿了顿,笑着道:“暂时还没有。”   她其实有这个计划。   但第二部话本,不准备卖给王记印刷坊了。   沈南珏想自己开一家。 第33章 第 33 章:用典   伙计们没有多想,只是道:“如果写了新的话本,随时可以拿到王记来,价钱好商量。”   先前百晓抢走不少话本,生意越做越好,压了他们半年。   如今借着《求仙》,王记不仅银子赚到了,汴京城的路子也拓开了。   若是能再有本类似《求仙》的话本,定让百晓接下来一年都抬不起头。   “好”,沈南珏笑着应了,随口承诺道:“新的话本,优先给王记。”   反正没立字据,说说也没什么。   若现在就让人猜到自己有其他的心思,不打算卖了,接下来《求仙》续集的价格,对方肯定会往低了给。   有了这话,伙计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南珏和瑜姐儿调转脚步,往自家铺子里走。   路上。   瑜姐儿戳了戳弟弟的胳膊:真的不打算写第二部了?   沈南珏的眉微动:“阿姐觉得呢?”   瑜姐儿思索片刻:我觉得你会写。   对伙计说的那些话,多半是假的。   自家弟弟无论做什么,都走一步想十步,深谋远虑,考虑良多。用话本赚钱,不像是心血来潮,做一次就打算收手。   沈南珏笑着道:“阿姐懂我。”   话本能够赚钱,这条路子已经被证实了。   也说明,自己对话本的市场是了解的。   往后写新的故事,只要能够保证故事情绪点足、让人哭让人笑,内容跌宕起伏,就还能够挣钱。   不出意外,三百两是印刷坊能给出的最高价了。   钱不少,十两银子就够普通人家花一整年了。   但没人会嫌钱多。   荷包越鼓,沈南珏的心里就越踏实。   除了三百两买断,其实还能够和印刷坊谈另一种给钱方式:分成。   每部话本,卖出去一本,就分得十文钱。   卖的越多,分的越多。   话本卖不出去,印刷坊也不会亏。   但思考了许久,沈南珏还是没有和伙计们提。   原因无他:容易被骗。   每部话本卖多少,只有印刷坊清楚具体的数量。   人家少说一万本或者两万本的,自己也不会知道,到头来挣得可能比三百两还要少。   她就歇了这份心思。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做这份生意更好。   瑜姐儿歪了歪脑袋,好奇道:珏哥儿是怎么想的?   不卖给王记,难道是想去问问百晓?   沈南珏:“还没琢磨好。”   她道:“我再想想,考虑清楚了和阿姐说。”   拓展铺子和生意,前期是要投入砸钱的。   至少几百两。   家里的积蓄她大概了解,起码得等《求仙(三)》的稿子卖出去,攒个一千两,再提这件事。   希望到时候,阿姐和阿娘听到自己大胆的想法,不会揍自己的屁股吧。   瑜姐儿的眼皮儿忽然跳了跳。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珏哥儿,不能现在说吗?   沈南珏摇头:“不能。”   若是说了,家里人估计要睡不着觉了。   瑜姐儿无奈,道:如果有问题,可以找我帮忙。   自己的弟弟,只能宠着了。   沈南珏弯了弯眼眸:“阿姐真好。”   进到铺子里,赵掌柜问道:“王记的人走了?”   “走了”,沈南珏道:“还是来和我们聊话本的事。”   赵掌柜问:“聊的还顺利吧?”   沈南珏点头:“《求仙(二)》印出来了,得等等看有没有人买。”   “你们放心,肯定有人买”,赵掌柜自己就是《求仙》的忠实读者:“我之前去平江府进书,每家书铺都忙着抢《求仙》,连县试和府试的真题都顾不上排队。”   听着的瑜姐儿,脸上不自觉带了笑,还有些骄傲。   这么好看的话本,是她和珏哥儿一起写出来的。   沈南珏道:“听说一直在加印,应该都能买到吧?”   这么赚钱的机会,王记应该不会放过。   “能,都能买到,就是要排好长的队”,赵掌柜笑着道:“王记的伙计来了两次咱们的店,眼熟了我,还给行了方便,让我先挑书。”   沈南珏倒是没听说过这件事:“下次得和人道谢。”   伙计们人还挺好的。   赵掌柜点头:“不过还是瑜姐儿和珏哥儿话本写的好的缘故。”   若是其他人,伙计肯定理都不理。   沈南珏谦虚:“胡乱写写罢了。”   “胡乱写写也比其他人写的好看多了”,赵掌柜惦记着故事:“这下能看《求仙(二)》了。”   瑜姐儿笑着把新得的话本递给人:赵叔,我这里有书。   赵掌柜连说了几声好,稀罕地接过:“瑜姐儿放心,我看的时候肯定小心,不会折页污损了。”   有了话本,他就没功夫闲聊了。   捧着书认真看起来。   等看完,心思还琢磨着话本。   仇人很厉害,那主角能复仇吗?   想着想着,赵掌柜甚至有些后悔。   应该等(三)出来,再一起看的。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书合上还了回去。   看着后院里的两个小孩,赵掌柜再次叹气。   似乎从巧娘搬过来后,他就一直在羡慕。   人家的小孩,乖巧聪明,还能写话本赚钱。   自家的孩子……只会揪胡子,再说一句“阿爹好像老了”这般扎心的话。   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啊!   天热,沈南珏不爱往外跑。   休沐第三天,没干活,没看书,好好歇了歇,养足精气神,然后就回了书院。   临走的时候,她还记着书院里的纸笔不够了。   自家是书坊,也方便。   从铺子里拿了些,和赵掌柜道明数量:“赵叔,我拿了五刀纸,还有三支笔。”   从自家铺子里拿纸和笔不用花钱,但也得在账本上记好,不然容易乱套。   赵掌柜应了声好:“墨和砚够用吗?”   沈南珏想了想:“也有点少了,我这次拿上,下次休沐就不用带了。”   赵掌柜:“好嘞,我帮你一块记上。”   沈南珏:“谢谢赵叔!”   巧娘不怎么会看账本,一直都是由赵掌柜记的。   沈南珏识字之后,每月都会检查账本。   没有错误,每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么多年,铺子的掌柜一直没换过人,期间还给赵掌柜涨了五十文的月钱。   到书院门口,沈南珏和家里人说了再见。   今日来得晚,进到住处,就见另外两人正围着朱向阳说话。   这个场面少见,她好奇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庄行道:“朱向阳出门前忘了照镜子,头发上粘了鸟毛,我和书哥儿正帮他看呢。”   “鸟毛?”   沈南珏也凑过去,笑着问朱向阳:“你和鸟结仇了?”   有一种鸟叫黑卷尾,体型不大,但特别记仇。   如果惹到了对方,黑卷尾就会故意在人的头上拉屎,甚至飞到面前啄人,能记好多年。   得罪的鸟多了,可能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窗户上见到鸟屎。   朱向阳皱了皱眉,道:“没有,是家养的鸟。”   庄行好奇:“养的什么鸟?画眉,鸽子还是鹦鹉?”   大周富贵人家很有闲情逸致,养花养鸟都是很普遍的爱好。   不过品相好的鸟很贵,几两银子到几百两银子不等。   朱向阳惜字如金:“鸽子。”   李书惊讶:“你还能和鸽子结仇?”   在他印象里,鸽子算是种很乖的鸟了。   朱向阳:“……”   他无奈道:“没结仇,别听珏哥儿胡说。”   沈南珏从他的头发里揪出一根鸟毛,摊在手心,让人看清楚:“没和鸽子结仇,怎么鸟像是在你头上做窝了?”   朱向阳轻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   “我就和鸽子说今天要去书院,它就开始叨我的头发了。”   担心误事,他简单理了理头发就出门,没想到还是让人看了笑话。   沈南珏笑着道:“鸽子舍不得你吧。”   一月见一次,听人要走,可不就着急了。   朱向阳原本正在拍衣服,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还能知道鸽子想什么?”   “猜的呀。”沈南珏道。   之前在现代,大学毕业之后,她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   晚上回去,房间空空荡荡,没人说话。   某天加班,深夜回去的时候,捡到一只流浪猫。   鬼使神差,她把猫带了回去。   之后加班晚了,忘了给猫主子喂饭,就会被挠。   估计鸽子也是这样。   现在想想,穿到古代,她对不起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自己的猫,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发现。   二是实习生,第二天上班知道自己猝死会不会被吓到。   朱向阳哦了一声:“那你可能猜错了。”   “我觉得珏哥儿说的在理”,庄行帮忙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其他的鸟毛:“现在好了。”   朱向阳性格冷漠,不过该道谢的时候也不会吝啬:“谢谢。”   其后对着沈南珏和李书,也道了谢。   李书连忙摆摆手:“没关系的。”   沈南珏只翻到一根毛,倒是坦然接受:“不客气。”   庄行好奇问道:“你怎么会在家里养鸟?”   “不能养?”朱向阳问。   “当然可以”,就是觉得和你的性格不符。   但后面这句话,庄行是万万不敢说的。   他换了种说辞,道:“就是觉得你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读书上。”   朱向阳:“不是我想养,是我弟弟想养。”   那怎么鸟毛在你头上。   话还没问出来,就又听人说:“不聊了,我要去看书了。”   话题结束,朱向阳拿着书出了门。   脸上还有些懊悔,似乎在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   庄行微愣。   站了会儿,猜测可能是对方的家里有什么事,就不再多问了。   休沐结束,课程还要继续。   作诗,一学官韵,二学平仄,三学典故。   左元俊道:“我们之前学过了官韵和平仄,大家掌握的也都很好,今日我们学典故。”   “典故,顾名思义,就是一句话或者一个词语中包含着耳熟能详、意蕴丰富的故事。把典故融进诗里,读到这句诗的人,就能懂你的言外之意。”   他道:“之前我说你们的诗写的太直白、不够含蓄隽永,就是少了典故。”   详细将典故讲了讲,左元俊提问道:“你们都背过不少诗,能不能想起来含典故的诗句?”   这个问题不难。   众人都积极的回答。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范蠡说句践,屈平去怀王。”   “人皆知饮水,公辈不偷金。”   “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   左元俊满意点头,随后提问道:“你们说的诗,都用了什么典故?”   庄周梦蝶、杜鹃啼血、范蠡劝句践、屈原流放……   有的典故很熟悉,也有的典故,学生只了解皮毛,不清楚出处。   左元俊挨个解释完毕,然后道:“说到现在,大家应该都清楚诗里的典故是什么了。”   学生们点头。   以为夫子要继续讲课的时候,就听人道:“既然如此,余下的时间,大家便作一首诗,要求如下:五言六韵,不限诗题和韵部,但要求每句都要用典。韵部和平仄,不能出现错误。”   “啊?”   学生们纷纷疑惑出声。   就连沈南珏都没想到,会忽然开始作诗。   好比夫子讲完了1+1,然后让人开始推导微积分。   左元俊装作看不到学生们疑惑求助的眼神,提醒道:“下课前写完,你们还有一个时辰。”   话音落下,学生们闭上了嘴。   好在知道学生们才入学没多久,读的书有限,允许他们翻书找典故。   沈南珏重新铺开一页纸,先在上面写好了韵部,然后开始构思诗题和典故。   每句都要用典,且平仄还不能出错。   比起之前,难度又提高了不少。   左元俊得了片刻空闲,他坐在讲堂前面,抿了口杯里的茶。   放了段时间,茶已变凉,清香的味道还是有的。   看着学生们皱眉苦思的表情,他满意点头。   时间慢慢过去,学生们浑然不觉,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典故和诗上。   沈南珏面前的纸上,有许多勾勾画画的痕迹。   都是选取了典故,然后发现平仄或者内容不符,只能划掉,重新翻书找。   一个时辰过后。   她堪堪停笔。   从头读了一遍,看着刻意堆砌在诗里的生硬的典故,自己都有些看不过去。   其他人也是这样。   甚至还有没写完的。   “好了,先写到这里”,左元俊道:“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每位同学都要念自己的诗。其他同学负责纠错,韵部和平仄有问题,要给对方指出来。”   “今天学了典故,所以还要再加一个任务,要把诗里的典故和出处都说明白。”   说完,他就点了同学开始念。   第一位同学表现的不错,韵部和平仄没出错。   左元俊问其他人道:“都用了什么典?”   对方念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都在纸上记下了。   思考片刻后,有人道:“第一句用的是屈原的典故,出自《楚辞》,原句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左元俊插了一句:“这个典故,还在哪里出现过?”   沈南珏接道:“《孟子》离娄篇。”   左元俊又问:“后一句是什么?”   沈南珏答:“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不错”,能联系到孟子,这个典故往后就能熟练运用了,左元俊让他们继续往下,分析第二句用的典故。   “第二句是……”   有同学犹豫片刻,才道:“冯唐易老的典故,出自《史记·冯唐列传》,原句是‘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   这段时间正好在背《史记》,所以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不会两眼一抹黑。   作诗的同学点头,“是出自《史记》。”   左元俊看向他,“《冯唐列传》能全背下来了吗?”   作诗的同学挠了挠脸:“不算很熟练。”   左元俊讲课的时候比较随意,不会着急赶进度。   他道:“没事,试着背一背。不熟练的地方,其他同学会帮你的。”   “是,夫子。”   同学应道。   随后从头开始背这篇列传。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   沈南珏没出声,但心里在跟着人一起背。   顺便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期努力的成果。   期间,背到中间,这位同学有些磕绊。   “遣选车……车千三百乘,彀骑……”   左元俊点了沈南珏的名字:“能给他一些提醒吗?”   沈南珏点头,将后面的两句流畅地背了出来:“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   那位同学道了谢,接着背诵。   等到结束,长舒一口气。   左元俊夸了人两句,继续接着讲典故。   但没跟着背下来的同学,心里已经有危机感了。   《冯唐列传》在史记的第四十二篇。   能背到这里,说明对方的书已经背完大半,进度很快了。   六句的典故都分析完毕,左元俊问道:“大家觉得,这首诗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学生们纷纷摇头。   他们感觉这首诗,与自己的诗比起来,已经很优秀了。   “真没问题?”   左元俊点了朱向阳的名字:“向阳,你觉得呢?”   朱向阳全程听的认真,此刻也有些茫然。   他认真将这首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道:“夫子,我觉得没有问题。”   左元俊:“那我要问一问,沧浪之水是何涵义?”   朱向阳答:“世道有清有浊,要坚守内心的理想,不被浊水污染。”   在许多诗里,都表达作者不与恶人同流合污的高尚节操。   左元俊又问:“冯唐易老的典故是何涵义?”   朱向阳答:“年岁已老,然而还未取得功业。”   左元俊于是转头问作诗的同学:“你写诗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作诗的同学点头。   左元俊:“那你觉得,这首诗若是送到主考官的面前,他会认为谁是恶人,谁是浊水?还有,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才十二岁,怎么就用上冯唐的典故了?”   小小年纪,怎么还和九十岁的古人共情了。   听到这里,其他同学都忍不住笑。   沈南珏也跟着弯了弯唇。   作诗的同学,脸也有些红。   他倒不是共情,只是脑袋里只有这么多典故,一股脑地全用上了。   左元俊知道,没有再为难人。   他点了下一个人。   连续念了几首,问题都大同小异:典故用的不恰当。   原因也很好理解。   普通的写景或者记事诗,很难往里面插典故,所以学生们便仿着从前的诗人写抒怀诗。   然而抒怀诗里一大部分都是怀才不遇的主题,十几岁的学生借用这些典故,写出来的诗很容易不伦不类。   左元俊道:“让你们多背书,就是为了积累典故,每天都不可松懈。日常读书,也要多思考,能不能将这件事放到诗里,适合放到什么样的诗题下。”   简单来说,就是多摘抄、多积累。   沈南珏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然后站了起来。   按照顺序,该她读诗了。   诗题是送别,所以典故的选择也很经典。   杨柳,出自《诗经》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南浦,出自《九歌》的“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阳关,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骊歌、灞桥……   要凑够六个典故,沈南珏写到最后一句,实在想不出来,只能用《赠汪伦》里的桃花潭水凑齐。   念到最后一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不出意外,左元俊也听出来了。   等众人分析完,他道:“桃花潭水用作友谊深厚的典故更恰当,其他同学能不能再想个送别的典故?”   思索片刻,有人问道:“祖帐?”   送行亲友的时候,会在路边设置帐篷,摆酒饯行,摆的帐篷就是祖帐。   左元俊:“有没有用了这个典故的诗句?”   这个典故是临时提出来的,班里暂时没人找到对应的诗句。   他便道:“今日的功课结束后,去翻书找一找。”   “你的典故和诗题要契合许多”,起码不是生搬硬套,胜过其他人许多。   左元俊还算满意,他点评道:“南珏,往后作诗,可以试着再大胆一些。”   对方是读书的好苗子,但无论是作诗还是答题,都偏向于保守。比如不限韵部,就会用字数最多的韵。不限制诗题,就会选最稳妥、不会出错的送别诗。   聪明,比班里其他人都要聪明。   但很难让他看明白对方真正的能力。   沈南珏乖巧应了是。   心里却在想。   夫子有些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   她壳子里装的是成年人的灵魂,所以作诗的主题能选择恰当,不会闹出科举诗写自己怀才不遇的笑话,那和当众骂朝堂官员有眼无珠没区别。   但肚子里墨水有限,记得的典故也有限。   换个诗题,若实在没典故可用。   她虽八岁,可能也要与冯唐共情了。   写诗,难啊! 第34章 第 34 章:突破   科举考试中,不需要每句诗都用典故,合适最重要。   然而在练习阶段,每句诗都用典故,是提升学生水平的最有效的办法。   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位学生的案桌都堆满了书籍。一是方便随时查找典故,二是空闲的时候可以摘抄和积累。   班里十九位学生,每天做一首诗,用六个典故。一天就能接触到上百个典故。   全部积累下来,数量很多,本是一件好事。   左元俊最开始也是这样计划的。   然而这天评诗结束,他发现了问题。   左元俊道:“你们所有人今天做的诗,全都不合格,明天之前,要重新写过。”   学生们面面相觑。   都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古人逸事里,经常能看到文采斐然、才高八斗的诗人挥墨泼毫,眨眼间写下千古名句。   然而对学子们来说,没这么容易。   要考虑平仄,还要考虑韵部,典故和诗题不能相差太远。写一首诗,半个时辰起步。   晚上要练字,要回顾课上的内容,还要背诵《史记》,应对即将到来的考试。   再重写一首诗,都没时间睡觉了。   因此,哪怕再尊敬夫子,还是有学生质疑:“夫子,我们所有人的诗都不合格吗?可是刚才的诗,是大家一起点评过的,没这么多问题吧。”   其他人附和:“是啊,夫子能说的明白一些吗?”   在心底,他们不觉得自己的诗有问题。   沈南珏疑问居多。   按照从前的相处和教学方式,夫子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左元俊的脸色向来严肃。   被如此质问,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看向最开始发问的人:“你今日的诗题是什么?”   那人答道:“《石鼓山》。”   石鼓山是秀州的一座山,山体不高,没有名篇传世。然而长满了树,郁郁葱葱,山脚到山腰,野花枝蔓攀延,景色很好。   左元俊:“第一句用的什么典故?”   那人答:“屈原《楚辞》的沧浪之水。”   于石鼓山的山脚底下,见到汩汩清流,于是想到了屈原的沧浪之水,来表达自己向先人学习高洁志向的感情。   这个典故,虽清浊的隐含义不适合在科举的考场出现,然而只选取前半段,诗句引用合适就没问题了。   左元俊,又看向另外一位同学:“你今日的诗题是什么?”   那人道:“《行船诗》。”   内容写了他坐船见到的人和景。   左元俊问道:“第二句用的什么典故?”   学生答道:“……屈原的沧浪之水。”   又问了四五位学生,凡是诗里有水有河的,典故几乎都出自《楚辞》一书。   学生们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左元俊道:“你们已经发现问题了吧?”   “凡是诗里有水的,你们都用《楚辞》。见到了山,都要写上‘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天上飘过飞鸟,下一句必定就是尺素。最后一句,不约而同的都是伯夷和叔齐在采薇而食。”   左元俊问:“你们当真觉得自己今天作的诗合格了?”   沈南珏理解了。   无论什么诗题,都引用相同的典故,这节课就失去了意义。   这就和写作文一样,主题不同,最后都要转到“那是一个雨夜,妈妈带着发烧的我去医院”,老师当然会生气了。   讲堂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最先开口的那位学生站起作揖道歉,“夫子,我错了,今日的诗会重新作。”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夫子认真负责,是他们潜意识想偷懒了。   左元俊难得叹了口气:“你们也只是想作出合格的诗,是我没提醒到位。今日再和你们说一句,读书需得下苦功夫啊。”   “是,夫子。”   众人起身送别左元俊。   看着人的身影消失后,才重新坐下。   没人着急去饭堂。   一是晚上的饭没有味道,只能填饱肚子。二是今日的功课太多,在讲堂没关门的时间能写多少就写多少。   在讲堂里,用的是书院的灯油。   回到住处,费的就是自己的灯油了。   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听了一下午的课,沈南珏的肚子已经咕咕响了。   她揉了揉,暂时忽略掉声响。   铺开一张纸,照旧是练字。   练字和背书的时间点是固定的,哪怕有意外,沈南珏也暂时没打破自己计划的想法。   练完字,和李书一起去饭堂。   简单吃过饭,填饱肚子,两人就回了住舍。   住舍亮着灯,只有庄行一个人。   听到声音,他抬头,和人打了招呼:“吃完饭了?”   “吃完了。”李书答道。   看人没舒展的眉头,沈南珏不用猜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写诗呢?”   “是啊”,庄行已经又低下头翻书,“今天晚上肯定要写完,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   说话间,朱向阳也进了门。   见到他,庄行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向阳,你的诗写完了吗?”   “没有。”   朱向阳惜字如金,随即看向沈南珏:“你写完了?”   他平时就将人当成对手,方方面面都要争头名。   听到庄行问话,下意识反应就是住舍里有其他人写完了。   谁的速度这么快,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沈南珏了。   沈南珏摇头:“没有啊。”   知道是人误会了,庄行连忙解释道:“我就是在想,既然大家都要燃灯重新写诗,要不要把桌案拼起来,放两盏灯就够了,能省些灯油。”   朱向阳张口想拒绝,就听另外两人道:“可以啊。”   沈南珏和李书都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那就这么办”,庄行笑着开始搬桌子:“咱们也算对榻夜分灯了。”   朱向阳:“我……”   沈南珏转头看他:“你不愿意?”   自己也不能做强迫人的事。   “……愿意。”朱向阳道。   他本不想跟人交往这么深。   但见到屋内人都在搬桌子,又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近距离观察沈南珏的好机会。   也看看自己学的究竟哪里不如人。   沈南珏已经搬好了桌子,闻言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道:“那把你的灯灭了吧,明天再点。”   四人坐好。   两盏灯放在中间,照的屋内仍旧亮堂。   各做各的事,安静互不打扰。   沈南珏铺开一张纸,准备先把诗重新写了。   她今日作的诗,倒是没用《楚辞》里的典故。   比其他人好一些。   脑袋里想好了新的诗题,提笔写完,伸了伸懒腰,无意识打了个哈欠。   瞌睡会传染。   沈南珏打了一个哈欠,另外三个人也都不由自主的跟着打,屋内哈欠连天。   庄行揉了揉眼,看向窗外:“夜深了,子时左右。”   晚上十一、十二点多了。   到了该睡觉的点。   李书已经做完功课,道:“我去睡了,你们呢?”   “我也去了。”庄行实在有些撑不住,问沈南珏和朱向阳:“你们呢?”   朱向阳道:“我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去睡吧。”   说话间,写满了字的那张纸,被他团起来随便扔在旁边,似乎是不满意。   庄行惊讶:“你要重写啊?”   可能是因为有了分灯的情谊,朱向阳回答了他的话:“这首诗不满意,准备重写。”   庄行咽了咽口水,觉出眼前人的可怕。   写一首完整的诗,可是要至少半个时辰,对方今晚是不打算睡觉了。   他实在佩服,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我有薄荷草,要不要喝?”   为了防止犯困,不少学子们进书院的时候都带了茶。   庄行得省着银子,就没买茶,平时困了累了,就会拿自己家晒的薄荷草泡些水。   田埂边采的,不花铜板。   朱向阳:“不用。”   说话的时候,已经蘸墨写下了新的诗题。   见状,庄行不再打扰人,转头问道:“珏哥儿,你要睡吗?”   问完,对方却像是愣住了。   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庄行:“珏哥儿,珏哥儿?”   连坐在旁边的朱向阳都抬头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拍拍人的肩膀。   这时候,沈南珏才从思绪里出来。   她的眼神里还有些迷惑:“怎么了?”   “喊了两三遍,都没见你回神”,庄行玩笑道:“本来是问你要不要睡觉,现在看你都快睡着了吧?”   “不睡。”沈南珏笑了笑。   李书:“珏哥儿,你的诗不是已经写完了吗?”   “写完了。”   沈南珏低头自己写的诗,然后叠起来压到手边,说了句和朱向阳一模一样的话:“但是写的不好,要重写。”   “啊?”   屋里的三人,同时疑惑出声。   连朱向阳都没料到。   李书这时候也不困了,走到她旁边,问道:“珏哥儿,我能看看你写的诗吗?”   “给。”   沈南珏递出去,在这件事上并不吝啬。   李书认真读完:“珏哥儿,我觉得没有问题。”   没有基础错误,也没有课上说的被许多人用过的典故。   庄行同样点头:“而且珏哥儿上课做的那首诗,也是所有人之中做的最好的了,完全没有出现沧浪之水或者采薇而食。”   朱向阳看了会儿,道:“所以他才会重写。”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沈南珏。   “等等,我有点儿不懂了”,庄行道:“既然珏哥儿的旧诗和新诗没问题,为什么还要重写第三首诗?”   沈南珏原本也觉得自己没问题。   自己选用的典故没问题,同样在不合格之列。大抵是夫子太过生气罚了整个班,自己受了牵连。   这种理由能说的过去,也很合理。   但听到朱向阳说要重写,仅仅是因为达不到自己的标准。   她却想到了夫子说的那句话:大胆一些。   不止。   夫子当时想说的,不是让她大胆一些,而是让她不要害怕犯错。   沈南珏一直很重视每次机会,比如写话本,再比如书院的入学考试。话本不能出问题,因为这关系着一家人的生活。入学考试不能出问题,因为这决定着她接下来能走什么路。   机会很宝贵,所以她倾向于用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完成各个目标。   但学习不是。   学习需要犯错,需要大胆一些才能找到自己的极限。   若是一直在舒适区待着,就不能进步。   沈南珏写的第二首诗,水平依旧很稳定。   和班里的其他人比,仍旧是头名。   并且写的时候,用时更短、速度更快。   这就是问题所在。   高中生做1+1,总是容易的,不费脑筋的。   只有遇到了难题、高于自己水平的题,才会觉得困难、耗时,让人眉头紧锁。   人总做1+1,水平是不会提高的。   沈南珏没藏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才要重写。”   听完,住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还是李书先开口,道:“珏哥儿说得对,我们得自己为难自己。”   庄行只能感叹一句:“珏哥儿,怪不得你和向阳能天天被夫子夸。”   原来不知不觉,他就已经和人有了差距。   话还没说完,又见原本准备睡觉的李书披上了衣服。   庄行:“书哥儿,你不睡觉了?”   “再练一张字。”李书道。   庄行:“……”   他索性又将灭掉的那盏灯重新点起来,道:“那我也陪你们学一个时辰。”   沈南珏轻笑:“你放心,我们写字和翻书声音不大的,想睡就睡。”   庄行摇头:“你们都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再说,今天晚上多做些功课,明天就能多休息一会儿。”   见劝不动人,沈南珏就随人去了。   她继续构思自己的诗。   放弃通用次数最多的韵。诗题需要什么韵,便选什么韵,不考虑字数多少、难度高低。典故也是如此,需要什么典故,便往里面加什么典故,不生搬硬套。   脑子里的典故不够,便一页一页的翻书找。   从诗出发,而不是从自己的知识库出发。   也因此,第三首诗,沈南珏写的格外费力。   几乎每个字,都思考了许久,删删改改四五遍,整首诗才完成。   再抬头,脖颈的骨头都咔嘣一声。   沈南珏晃了晃脑袋,不经意瞥见窗外,才发现天都蒙蒙亮,很快就要到起床的时间了。   一首诗,竟然写了两三个时辰。   比往常用的时间都要多。   她将诗又读了一遍,很喜欢。   这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天都亮了,她准备去床上眯一会儿。   站起来,才发现庄行和李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旁边的朱向阳倒是也没睡,熬了个通宵。   听到动静,对方看过来,问道:“你写完了?”   沈南珏点头:“你呢?”   “写完了,正在背书。”   防止把旁边的人吵醒,朱向阳难得体贴一次,用气声道:“你写的诗我能看看吗?”   “看吧。”   沈南珏实在有些困,“你不准备睡?”   朱向阳:“很快就背完了。”   距离月底的考试没几天了,他想多看会儿书。   “那你继续”,把诗给了人,沈南珏就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如果一会儿没醒,麻烦你把我们三个人喊起来。”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   沉沉的睡了过去。   “……好。”朱向阳应了一声,就去看她的诗。   用词更加大胆新奇,韵部还难得有同用和通押的情况。   相比从前,变了许多。   当然,变化更大的是沈南珏用的典故。   六句诗里,有三句的典故自己竟然都没有听过。   跳出了四书五经,跳出了《史记》和耳熟能详的诗句。   不知道对方翻了多少没背过的书,才找到这么切题的典故。   朱向阳看完,将对方的诗放回原处。   看着自己的诗,又有重写的冲动。   他很清晰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又大了些。   然而天亮了,已经没有重写的机会。   ……   钟声响起,朱向阳将三个睡觉的人喊起来。   结伴去讲堂。   进去,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不用想就知道,大部分人昨晚都熬夜了。   左元俊视线在讲堂里扫过一圈,难得开了个玩笑:“需不需要给你们泡一杯茶?”   有胆子大的学生,接话道:“谢谢夫子。”   不知情的人进门听到:“夫子,那我也要一杯。”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了笑,冲散了些疲惫和困倦。   左元俊倒真不是随便说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茶,放在前面道:“今日你们喝的茶,我全包了。”   昨日罚了学生们一首诗,就当赔礼。之后还得教上几年的课,免得遭人记恨。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一两句话就被哄好了。   仿佛讲堂前的不是茶叶,而是一顿酒楼的大餐。   学生们高兴地道:“谢谢夫子!”   见他们精神些,左元俊开始讲课:“昨日让你们重写的诗,都写完了吗?”   学生们点头。   只靠中午休息的时间不够,所以昨晚加班加点都写完了。   左元俊:“那好,我们先从靠窗的位置开始评诗。”   有学生疑惑道:“夫子,上午不讲注疏吗?”   往常都是上午讲注疏,下午写诗评诗。   左元俊:“下午还有下午的诗要作,今天先不讲注疏了。”   学生们:“……”   合着就是最难的作诗逃不过!   无奈归无奈,学生们还是乖乖的站起来读诗。   若是没有点评,就不知道这首诗的问题,相当于白写了。   沈南珏读完,班里的人都没说话。   他们和朱向阳第一次见到这首诗的心情一样:似乎是用典故了,但自己不知道。典故的含义能根据诗句猜到,但不知道出处。   左元俊的神色倒是稍微有些舒缓,问道:“前两句的典故是对的,第三句用了什么典故,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   连续点了两个人,都摇摇头。   左元俊:“南珏,你说说自己用了什么典故。”   “是,夫子。”   沈南珏道:“第三句的典故出自《西洲曲》,原句是‘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南塘莲,指的就是秋天的莲。”   《西洲曲》是乐府诗,收录在《玉台新咏》,里面包含了七百多首诗。大部分学生都读过,但不会像四书五经一般,全都背出来。   因此最初见到南塘莲,觉得熟悉,但就是想不到出处。   沈南珏说典故的时候,其他人的脸上尽是恍然大悟,手里的笔也没停下,都在纸上记着。   相比自己从书上翻到,从同学嘴里说出来的典故,似乎让人印象更深,记得也更牢。   有种偷偷学到知识、不赶紧记住就会溜走的紧张感。   全都说完,左元俊满意点头。   夸的却不是用典:“诗题不错。”   昨晚的努力得到认同,沈南珏轻笑:“多谢夫子。”   她的诗题是《秋荷》。   一个普普通通的题目。   有人看了两遍,都没看出好在哪里。   而且这次作诗,没有规定题目,又怎么可能会有好与不好的区别。   想不明白,他于是直接张口问了:“夫子,可以说的再详细一些吗?”   左元俊道:“如果我让你们写《咏荷》一诗,你们会怎么写?”   没等学生回答,他自己替人说了:“《咏荷》写起来很简单,古往今来,也有许多文人写过荷。你们会写《洛神赋》里的凌波仙子,会写如绿云如翠盖的荷叶,还会写它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中君子。”   左元俊:“但若是把《咏荷》换为《秋荷》,只允许写即将残败枯萎的荷花,没办法‘涉江采芙蓉’,更没办法‘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你们还能保证每首诗里都是典故吗?”   不能。   甚至秋荷的六个典故,还是刚从沈南珏这里学到的。   左元俊昨天让人重写的原因也在与此。   他道:“你们要知道,科举不是完成一首诗就好,而是要比其他人做的诗更好,差距就在点滴之间。”   一开始提问的人朝沈南珏拱手:“受教。”   沈南珏自然不能直接受了这个礼,她还了回去,道:“还要多谢郎君和夫子指出问题。”   她的诗过去,继续按着顺序读诗。   有了刚才的事,夫子又给每人多安排了一个任务:看诗题。   听对方念完,先思考若是自己写这个诗题,会运用什么典故,和对方有什么不同,差距又在哪里。   这其实是之后要教学的内容,读题与解题。   不过此刻引入,倒也算顺理成章。   等到全班人的诗读完,上午的课过去。   总是受打击,容易让人没信心。   因此左元俊今天点评,夸奖居多。凭心而论,学生们今天写的诗,也比昨天的好多了。没有生搬硬套,句句都能读的通。   但真要比的话。   沈南珏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从前她不敢出错,作的诗不出错,也不显眼。   如今换了心态和方式写诗,便高出其他人一大截。   左元俊能看出来,其他人也能看出来。   因此,一下课沈南珏就觉得自己背后有不少道目光。   她全部忽视,看向李书:“吃饭去吗?”   中午从杏娘那里买饭,还是需要积极一些的。   无论如何,好吃的饭不能耽误! 第35章 第 35 章:蹴鞠   论辩过后,东侧门开,每份饭能光明正大地递进来。   不需要爬墙搞得自己很狼狈。   然而书院的规矩摆在这里,不可能再在东门旁边摆上几张桌子,真和外面的食摊一样,让他们取到饭就能吃。   因此,付完铜板之后,大部分人都会端着饭坐到饭堂。   若是蹲在东门墙根吃,又要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指责他们衣容不整,学风不正了。   吃完饭,将碗筷递给杏娘。   李书朝人挥挥手:“阿娘,我和珏哥儿去上课了。”   “等一等”,杏娘视线在东门扫了一圈,见没有其他学子,连忙从摊子底下拿出两支竹筒:“城里买的饮子,你和珏哥儿拿着喝。”   食摊挣了钱,底气就足。   杏娘脸上的笑比往常都要多。   “记得快点喝完,到时候竹筒直接扔了就好”,她小声道:“别被太多人看到啊。”   上次的事,也让她长了心眼。   凡事不能太张扬,不然就得被其他人记恨。   自家孩子有的喝,其他人没得喝,心里肯定有意见。   “谢谢杏婶”,沈南珏抿了口,习惯性道:“绿豆饮还是三文钱?”   “是,没涨价钱”,杏娘看人在掏袖口,要掏钱的模样,连忙道:“一杯绿豆汤,珏哥儿可别和我客气。”   李书点头。   仗着自己在旁边,直接拦住了人要往外拿银子的手。   沈南珏:“……”   这时候倒是眼疾手快了。   她无奈,只能作罢,道:“杏婶,现在天热了。”   “进了六月,一天比一天热”,杏娘这些天都想躲懒,少来一两次。但学生们认准了她做的饭,不来就抱怨,完全歇不了。   她道:“你们穿的还是有些多,不能再减一件外衫吗?”   “阿娘,不能了。”李书答道:“书院里面有规矩,衣服穿的不对,会被堂长罚的。”   在家里,自然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清凉舒适就好。七八岁的小孩,家里人都不给套外衫。   但在书院,就不能这么随意了。襕衫需得一层层穿好,少穿一件都是仪容不整。   沈南珏也点头,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杏婶,天热了,有郎君也想喝些饮子,是不是能从这里买?”   论辩之后,因为有县令来,当日的事竟然还传出了书院,不少人都知道东门外面能摆食摊了。   沈南珏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抢生意。   后来发现,是自己多想了。   书院在城外,附近没有街坊,只有学生们。   每日约莫能卖四五十份饭。   做完饭,还得推着车往城外走,不仅累,还费时间。   一家卖能挣钱,有两家就都挣不了了。   因此一直到现在,都只有杏娘的食摊。   至于其他的摊子,更没有了。   学子们每天都坐在讲堂里,只有中午吃饭的时间透透风,顾不上玩乐。   饮子倒是有人想喝,但每日城里城外来回,只为了卖几杯饮子,说不定还会亏,茶水铺没人愿意做。   杏娘每日捎带着些过来,是最合适的。   经这么一说,杏娘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合适。   左右带上两杯饮子,碍不了什么事。   杏娘笑着道:“珏哥儿,你当时抓周抓的那个铜板,可真是有用处。”   小小的年纪,比大人的脑袋灵活多了。   “我随便说说”,沈南珏弯了弯唇,见有人过来,她及时收声,不再多说:“杏婶,我和书哥儿回去啦。”   杏娘点头,让人回去。   然后和自家男人绕着摊子,开始琢磨带冷饮的事。   饮子和饭不一样,汤汤水水的,容易洒。   “我在推车这边加上些格挡,就按照竹筒的大小做”,李家男人蹲下身,“也不会影响放饭食。”   杏娘觉得可以:“饮子肯定比饭买的少,咱们带个十几杯,能卖出去。就从茶水铺里买,和他们说明白,涨个……”   原本想说两文钱,但想到能在这做食摊,多亏了书院里的人帮忙,“涨个一文钱就好了,总归不靠这个赚大钱。”   李家男人点头,随后道:“若是夫子们来买……”   杏娘:“那就再少一文钱,给人留个好印象。”   夫子们可以随意进出书院,有的人不愿意折腾,吃住都在书院里。论辩之后,偶尔还会来食摊买饭,换换口味。   便宜些,总归惦念着这些许交情,看顾着些自家孩子。   事情定好,杏娘得了闲心,打趣自家男人道:“你今天的脑子倒是灵活。”   食摊比在码头当力工赚得多,李家男人便每日帮着推车过来,脸都没以前晒的黑了。   他把饭食的碗筷放好,准备和人往回走,道:“可能是成天待在书院外面,跟着聪明了。”   说话间,拿出最后一杯饮子:“剩下了,杏娘喝了吧。”   “我不是让你买两杯,怎地买了三杯”,杏娘接过,脑子里惦记的还是刚才的事:“照你刚才的话,书哥儿和珏哥儿成天待在书院,真是件好事。读完几年,能比别人聪明不少。”   就灵光了一下,李家男人又恢复了往常实话实说的本性。他提醒道:“其他人也在书院里呢。”   不止自己儿子,都会变聪明的。   “还有那么多人没考上清河书院呢”,杏娘拍了他一巴掌:“哪有天天夸别人家孩子的爹?”   说完,把手里的竹筒放到推车:“不喝了。”   李家男人看过去,道:“还有呢。”   杏娘:“剩着的你喝。”   “我不喝。”   “喝!”   ……   回到讲堂,沈南珏准备趴在桌案上补补觉。   昨晚和通宵没区别,上午又聚精会神地听了两个时辰的课。若是不睡一会儿,下午就容易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   结果还没坐稳,其他人就围在她桌前了。   “珏哥儿,能问问你平日里都看什么书吗?”   “对,《秋荷》用的典故我都不知道,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读的书太少了。”   “还有《玉台新咏》那么多首诗,你都背过了吗?”   “……”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往常相处的都不错,但在排名面前,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厚脸皮一些,知道彼此之间的差距,日后好追赶。   沈南珏指了指桌案上的书:“和你们看的书没什么区别,最近在看史书。《西洲曲》是之前偶然翻到的,就记了下来,我诗集看的不多。”   她说的都是实话。   《玉台新咏》里面有七百多首诗,大部分内容都是闺怨诗,抒发郁怀不中的情绪。消极气息偏浓,于科举的作用不大。   就算是要背文集,《玉台新咏》的优先级也不高。   沈南珏能记起这首诗,还是因为之前在话本见到过。   典故恰当,便用在了诗里。   其他学子认认真真看过桌上的书,确实如同说的那般。   和其他人没区别。   书没区别,就只能是人的区别了。   他们心底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珏哥儿,你作的诗可真好。”   “是啊,我们之后也得多努力。”   “……”   “不敢,互相学习罢了”,沈南珏牢记谦虚二字,什么时候都不过分张扬:“诸位郎君日后若是找到了好的诗集,可得和我说一声。”   “这是自然。”   “珏哥儿不用问,我们也是要说的。”   有同学玩笑道:“珏哥儿自家就是书坊,有了好书,肯定要比我们先知道吧。”   沈南珏笑笑:“那可不一定,秀州城和平江府的书铺可比我们家的书坊大多了。”   她说完,还不忘了给自家铺子招揽生意:“往后买书买纸,都可以来沈记。”   “能便宜吗?”离她最近的同学问。   “当然”,沈南珏道:“报我的名,好使。”   不少人都笑了,但也确实对沈记书坊有了印象。   又闲聊了会儿,各回各的位置。   背书了背书,整理典故的整理典故,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沈南珏将整理好的笔记合上,放在旁边,免得被压出印子。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为难自己,写出了一首好诗。   背后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没一会儿,她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没做梦,睡得很安稳。   再次听到钟声,是到了上课时间。   沈南珏揉了揉眼睛,胳膊背在身后,往后稍稍用力伸展,醒来的困倦就少了大半。   整个人神清气爽,和众人一起向夫子问好。   左元俊微微抬手,让他们坐下。   夫子还没开口,学生们便已经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纸页。   准备着写诗。   每天都要写一首,早一刻晚一刻,痛苦都不会减少。   他们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都不排斥了,就等着夫子说要求,然后开始绞尽脑汁的编诗。   谁料,左元俊没按常理出牌:“今日我们不写诗。”   学生们并没感到轻松。   心底反倒更沉了些。   难道还有比写诗、用典更痛苦的事情吗?   坐在最前面的学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语气沉重道:“夫子,您直接说吧。”   该不会这次限制诗题吧。   沈南珏懒得猜。   夫子想为难学生,有一百种方法,总归不会让他们好受。   左元俊的眉微挑,道:“不写诗,也不讲注疏,下午不上课,留给你们玩蹴鞠。”   “什么?”   “我不会是听错了吧?”   “上午不是还说,一会儿还要写诗吗?”   “没听错”,左元俊道:“其他班的学子也不上课。”   他语气慢悠悠道:“你们要是再慢一些,可就没位置了。”   这话出来,学生们也懒得探究真假。   飞快的跑了出去。   开玩笑,好不容易有玩的时间,肯定要抓紧时间。   眨眼睛,讲堂里的人少了大半。   沈南珏还没反应过来。   她脑子里都已经在回顾这些天积累的典故了,结果不写诗了?   李书到她旁边:“珏哥儿,走吗?”   朱向阳坐的安稳,想趁这个时间背会儿书。   左元俊看着屋里所剩无几的人,往外赶他们:“都去外面转转,整天都在屋子里,不会有灵感的。”   还特地点了名:“向阳,听到了吗?”   这句话,就是说给对方听的。   朱向阳无奈,站起身道:“……是,夫子。”   沈南珏不用人劝,自己就是乐意玩的。   她和李书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打趣道:“夫子不去?”   “你们小孩儿踢吧”,左元俊端起杯茶,不疾不徐。   他老胳膊老腿的,在旁边看看热闹就行。   “夫子,那我们先走了啊!”   沈南珏不再多说,笑着拉起旁边的人往书院后面的空地跑。   “等等!”   被一起带着跑的朱向阳,道:“怎么还要拉上我?”   沈南珏懒得解释,直接道:“别磨磨蹭蹭的!”   书院在城外,来回不方便。   但也有好处,占地面积大,踢蹴鞠很宽敞。   蹴鞠和现代的足球规则差不多。   过去之后,沈南珏找到班里的人,没一会儿就加入到其中。   她人缘好,年纪虽小,但看着就靠谱。   也因此,开始之后,凡是被拦球、抢球,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传给她。   然后。   他们就看着,球水灵灵地从沈南珏脚下溜走了。   “传错人了!”   “第一次踢球,我也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啊!”   “珏哥儿,你作诗这么好,怎么蹴鞠踢的这么差?”   “是啊是啊,我以为自己踢的够差了,还有你帮我垫底呢。”   语气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开心。   但对沈南珏来说,听着都不是什么好话罢了。   她视线跟着场上的球转,不忘为自己辩解:“我从来没说过,自己蹴鞠踢的很好啊!”   她从小到大,玩的游戏不少。   蹴鞠接触过,但真的不怎么会踢。   “现在知道了。”   “珏哥儿,你守着旁边就好。”   “等等,书哥儿,你怎么踢的也是这样?!”   这还是第一次在书院里踢球,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水平。   往往球到对方脚下,才来得及懊悔。   一场球,状况百出。   好在磕磕绊绊的终于踢完了。   众人都出了汗,气喘吁吁。   少了平日读书人的文雅,坐在空地边喝水。   虽然很累,但近些天的压力少了很多。   天地字班的人,约莫都在二十岁往上,体力比他们好很多。踢了一会儿,只当做热身。   见场地空了出来,有人提议要不要天字班和地字班的人比一场,输的队当场作首赋。   赋和诗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   相似之处,都是整齐的五言或七言句,并且需要按照给定的韵作赋,不得超出范围。一旦韵用错了,就会罢落,其他题目答得再好也没有用。   不同之处,便是诗大多为五言六韵或五言八韵。六韵十二句,八韵十六句,都不会超过一百字。   赋却不同,三百字起步,难度骤然增加。   玄字班的他们,没学到这里呢。   “好啊!”   “我觉得可以!”   “如果有其他人想一起踢,都可以过来啊,输了一起帮忙写赋就好!”   没一会儿,两边都凑齐了人。   沈南珏他们太累,就在旁边看。   天地字班的人踢的次数多,也熟悉对方的短处,一球比一球精彩。   场地旁边不断响起喝彩声。   书院里面,没人敢搞押注这一套。   但每个人心里,还是有偏向的,只给自己支持的一方喊气助威。   庄行闲聊道:“珏哥儿,你觉得谁会赢?”   沈南珏偏头看他:“你认为我能看出来吗?”   刚才的踢球,水平暴露无遗。   庄行显然也记起了这件事,咳了声,转过头想去问其他人。   然后就和李书对视。   庄行:“……”   实在无奈,他只能找朱向阳搭话:“你刚才踢的不错。”   朱向阳:“嗯。”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话。   聊不动啊聊不动。   好在下一刻,他支持的天字班就得了一分。   庄行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激动地喝了一声。   夫子们看着热闹,嘴上道:“我看他们都挺喜欢蹴鞠的,往后可以多让他们踢几场。”   隔段时间就踢一场蹴鞠的传统,源于十几年前。   书院里的一位学子,在外面和县学的人起了冲突。   文弱书生,自然不会动手打架。   拼诗拼文之外,便是比蹴鞠。   各自找了朋友,约在空处踢了一场。   书院的人惨败。   这件事传到山长耳朵里,他觉得丢脸,便定下了这个规矩。   一是和外面比赛,不会输的难看。   二是借这个机会,让学生们锻炼锻炼身体,以应对科举。   “两三个月一次,着实有些少了”,山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他看着不远处活力十足的孩子,道:“往后一个月让他们玩两次。”   夫子们自然应是。   将这件事记在了心底。   这场比赛结束,沈南珏和其他人,又回去踢了会儿。   踢的时候,旁边还有输掉的地字班人作赋的声音。   听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笑。   李书好奇,“珏哥儿,你在笑什么?”   沈南珏:“就是觉得,原来大家写诗写赋都这么痛苦。”   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李书也忍不住笑:“是这样。”   蹴鞠从中午踢到傍晚,每人都有些狼狈,但神情是轻松的。   李书用帕子擦了擦汗,问道:“珏哥儿,去浴堂吗?”   沈南珏道:“我看刚才不少人都拿着盆去浴堂里,里面肯定挤,一会儿再去。”   抢不到单个的隔间,她肯定是不能洗的。   “我也等一会儿吧”,李书坐在她旁边:“到时候一起去。”   沈南珏点头:“现在的风很舒服。”   少了闷热,吹过去,能感觉到凉爽。   李书看着空地边的人:“不少人都没走。”   沈南珏:“好不容易能有机会休息,肯定要珍惜。”   她仰头看了看天,道:“明天就要下雨了。”   李书仰头,不解道:“现在天很晴啊,珏哥儿怎么知道明天会下雨?”   沈南珏抬手,指了指天上的云:“天上钩钩云,地上雨淋淋。”   云朵像钩子,又像尾巴。   多半明天会有雨,还是大雨。   又是李书没听过的。   他好奇道:“珏哥儿,你从哪本书里看到的?”   沈南珏笑了笑,道:“话本。”   这种东西,四书五经里肯定没有。   李书忽然想到什么:“《西洲曲》也是话本里的?”   沈南珏:“书哥儿,小声点儿。”   这是承认了。   她道:“若是让夫子知道,免不得要说不务正业、荒废时间了。”   李书觉得不会:“能写出这样的诗,那就说明从前的话本没白看。”   他最开始见到自己的好朋友沉迷话本,着实惊讶。   仿佛看着一个好孩子在步入歧途。   想劝人,发现哪怕看话本,对方背书都比他快。   就歇了心思。   沈南珏:“万一其他人听了我的话,都去看话本,就会害了人。”   班里的人年纪还小,很容易沉溺有趣的事物。   一步走错,就容易步步错。   李书:“放心,我不会的。”   他又补充道:“也不会和别人讲的。”   沈南珏笑笑:“那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   果不其然下了雨。   巧娘细致,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在箱子里放了油纸伞。   沈南珏干干爽爽的到了讲堂。   有的人没带,看着水线练成珠的雨,咬了咬牙,直接冲进雨幕。   好在住处离讲堂不远,跑的快些,只湿了衣摆。   抚了抚沾了雨的发丝,将书拿远些,免得沾湿。   左元俊进来,开始上课,问道:“昨日蹴鞠踢的如何?”   自然很好。   跑了一个下午,结结实实地睡上一觉,再醒来像换了个人。   但夫子会在课上闲聊吗?   不会。   学生已经能猜出大半,道:“夫子,下午的诗不会写蹴鞠吧?”   “你既然提了,以《蹴鞠》为题也不错。”   左元俊道:“你们踢的不错,希望诗也能写好一些。”   学子们:“……”   脑袋里一句蹴鞠的典故都想不到啊!   “不过外面在下雨”,左元俊给他们降低些难度,道:“如果下午的雨还不停,就再增加一个诗题《雨》,怎么样?”   这个就简单多了。   学子们长舒一口气。   也没人再抱怨雨了,纷纷都在心里祈祷,雨能下到晚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写过的诗稿也一层一层叠高。   距离休沐的前五日,夫子带来考试的消息。   时间定在休沐的前一日。   考完之后,就能回家。 第36章 第 36 章:第一次考试   考试即将到来。   还是他们进入书院后的第一场考试。   人人都绷紧了神经。   进入讲堂,就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   最后四天时间,都想好好努力一把。   说不定多看两眼书,考试的时候正好考到了,名次就能往上窜一截。   因此,这些天晚上,燃灯熬夜的人不在少数。   沈南珏却一反常态。   每晚准时上床睡觉,也不作诗,也不拼桌分烛了,闲适的像考完的人。   见人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庄行忍不住小声问道:“珏哥儿是生病了?”   “没有。”李书从小和人一起长大,了解对方的习惯。   他帮忙解释道:“珏哥儿考试前,就不怎么熬夜看书了。她要好好休息,这样发挥的更好。”   书院入学考试前,沈南珏也是这样。   对方的原话是:若是考场上睡着了,之前看的几年书就都白费了,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庄行理解了。   他打了哈欠,仍旧没有睡觉的意思:“我就不行,越到考试前越紧张。哪怕不看书,躺到床上也睡不着。”   李书点头,找到了知己:“我也是这样。”   闭上眼睛,想的也是考试的事,还不如多看会儿书呢。   “人和人真不一样”,庄行道:“我之前还认识个读书人,他临到考试前,必须得绕着村子跑三圈。”   李书不解:“这是为何?”   庄行道:“他说自己会心慌手抖,没办法看书,也没办法睡觉,只能跑着把力气耗没,然后才能躺到床上。”   李书深吸一口气。   竟然比自己的紧张情绪还要严重。   庄行最初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   心里唯有同情。   他看向旁边的人,问道:“向阳,你睡吗?”   朱向阳手里捧着书卷:“不睡,继续看。”   庄行又往灯里加了些油,道:“我也不睡,继续!”   四天时间,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当天早上,考试正式开始。   展开试题前,左元俊道:“靠窗的同学,把窗户都打开。”   说话间,他将门也大敞着。   左元俊道:“这次考试,时限是两个时辰,上午考完。时间到了,我会提醒。结束之后,交由你们自己安排,可以整理这个月学过的内容,也可以放松放松,去书院后面踢会儿蹴鞠。明天休沐,直接回家就好。”   下午的时间,夫子们便不再过来了,去其他的房间评卷,由掌管纪律的堂长看着学生。   “是,夫子。”学生们应道。   往常听到能休沐,他们都是开心的。   现在完全开心不起来,个个正襟危坐。   说完注意事项,左元俊便将试题展开,粘在了板子上。共有前、中、后三块板子,字也写的很大,方便让每个人都看清。   这次的考试,每个班级考察的内容不同,也就没有去专门印刷试题。由学生们抄写好题目,然后再作答。   题目亮出来,讲堂里便安静下来,只有笔划过纸的细微的声音。   沈南珏深吸一口气,进入考试答题的状态。   她看着板子上的题目,没急着抄写,而是先按照习惯,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第一部分的内容依旧是帖经。   第二部分的内容是墨义。   第三部分的内容是两首诗,给出了韵部。   和夫子说的一样,考试内容不会超出范围。   沈南珏的心里有了底气。   抄一题答一题,容易断掉思路。   大部分人都是先将所有的题目抄完,然后再回答。   沈南珏也是如此。   抄题目不需要动脑子,板子上的内容,按照顺序在纸上写下来就好。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抄写过程中不能有涂抹、不能有错误、速度快一些,保证题纸整洁干净。   否则还没答,就落后别人一截。   再者,若是题目抄错了,相差一个字,意思千差万别。理解错误,哪怕回答的再好,也是驴头不对马嘴,不会得分。   平日里的练字是有用的,相比刚进书院,沈南珏的字又好了些。看到一个字,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完整抄完,她低头开始答题。   不得不说,夫子们出题很有经验。   本以为入学考试的帖经,已经算难了。没想到,还能继续往上增加难度。   第一题:——而强者居之。   第二题:——侵戎我国家纯。——予则罔克。   皆是给出后半句,要求补齐前半句,出自《四书五经》。   那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两句,在三个月前,曾原原本本的出现在入学考试。   入学后评卷,不少学生都在这两道题上有错误,被夫子当众指了出来。   错题重现。   若是再错了,不知道要怎么懊悔。   但错题错题,顾名思义,就是学生们掌握不好的地方。   很容易再次犯错。   看着简单,实则夫子在挖坑呢。   这对沈南珏来说,并非难事。   她几乎都没有停顿,看完题目,又立刻在纸上写出了答案。   第一题出自《中庸》,答案是:“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   第二题出自《尚书》,两个空位。   答案分别是:“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与“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   接下来的十道帖经,都是曾在课上提过的易错点。   第十一道,是关于《史记》的帖经。   “——故长于风——”   很简单的四个字。   但难度比前面十道题骤然增加。   不给首句,也不给尾句,而是给了中间。这就要求答题的人,对每句话都了然于心。   若是想不到,就要从头开始背,很浪费时间。   再则,这句话出自《史记》的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   背诵的顺序,一般都是从前往后。   熟练度也是由前往后递减,越靠后越要认真思考。   《史记》的第一道题,就能把许多人难住。   考试期间,学生们的精神都高度紧绷。   乍一看,连第一道题自己都想不出来,肯定更加紧张和慌乱,直接影响接下来的答题。   看似只是考验背书,实则还考验心态。   一套难题。   同时也是一套好题。   抄题目的时间,也算在两个时辰内。   因此,这个念头只是简单在沈南珏脑袋里飘过去,转头就被抛到脑后,不再多想。   她没有犹豫地写出答案:“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   沈南珏要争分夺秒,尽快将前面的帖经题答完。后面还有两首诗呢,得多留些时间。   七十道帖经,《史记》的大部分篇章基本都涉及了。   并且都是只给中句,前后的句子都要补充完整。   稍微有背的不熟的地方,就会卡壳。   考试开始没一会儿,有人的头上就冒出了汗。   不知是急的,还是被透过窗户的阳光晒的。   六月底,已正式入了夏天。   阳光由和煦转为毒辣,将前些天落的雨蒸发的一丝不剩。   书院里栽的树,叶子都蔫吧吧的垂着。   显出萎靡的姿态。   窗户和门都开着,热气没有阻拦的进来,不一会儿讲堂里就变得和蒸笼一般。   热。   很热。   哪怕沈南珏在平心静气的答题,答完帖经后,大半边身子还是被晒的发烫。   她从衣袖里拿出帕子,放在旁边。   方便擦汗,也免得滴到题卷上,污了页面。   墨义题比较简单,解释四书五经里的句子。   第一题出自《尚书》,题目是:“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典祀无丰于昵。”   课上讲解过,夫子拓展了不少。但也说过,作答的时候,最好按照《五经正义》的内容作答。   官方统一编撰过的注疏,科举考场上写不会出错。   这是墨义题,而非经义题,不需要自己发挥。   沈南珏便只按照记忆里的注疏作答:其下年与民,有长者,有不长者。言与为义者……   十道墨义题答完,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抬头的时候,发现夫子正在讲堂里面转悠。偶尔还会在学生们的桌案旁边停顿,看着对方答题。   被盯着的人,呼吸都屏住了。   手不自觉的,将题纸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扒拉,不愿让人看到。   然而这次,左元俊没轻易走开。   稳稳的站在旁边,打定主意要看着人写题。   那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写。   但思绪断掉了,原本牢牢记在脑海里的,忽然消失了。每一句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看了会儿,左元俊又走到下一个人的身边。   似乎是觉得干扰不够,他还开口道:“前些天,有学子在秀州城考了院试。考院里面不透气,比你们现在还要热。哪怕是刮风下雨,都不能换位置,还得保护着自己的题卷没有脏污。”   “一旦脏污,就要重新写过。考试结束前没有重写完,就不用想上榜的事了。之前考的县试和府试,都要一同作罢。”   左元俊道:“你们科举的时候,也会面临现在的情况。”   他道:“十几位衙役在里面转,知县、知州若是对你的答题感兴趣,指不定也站在旁边看。旁边一同答题的人,会经常翻页,可能有咳疾,吃饭喝水、睡觉打鼾……都会扰了你的思路。”   “你们往后要慢慢习惯,不然背好了书、练好了诗,照样功亏一篑。”   学生们捏着笔的指尖紧了些。   将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同时,也尽可能地稳住心绪,忽略夫子来回的脚步声。   也有人受了影响,听夫子说话的时候,一时不察走了神。   墨水滴到纸上,顿时晕染开。   要换纸重写了。   刚才抄的题目和写的答案,全都要从头来过。   那位学生面色顿时变的惨白。   他盯着脏污的纸,知道这次考试,自己肯定是最后一名了。   剩下的时间,不足以答题完毕。   左元俊也见到了。   没有任何的安慰。   平日里练习,就是要模拟出这种效果。   状况越多、意外越多,在考场上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应付地如鱼得水。   沈南珏在这件事上占优势。   她做一件事,很容易陷入忽略外界的专注状态。   重新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好了给定的韵部。   然后开始罗列。   既有相同韵部的字,又有大致的诗题和典故。   左元俊在讲堂转了一圈,到了她这边。   低头从帖经的位置开始看。   暂时没发现什么错误,符合对方的水平。   他不着痕迹地满意点头。   而且走过来的时候,对方写字的手没有停顿过。   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沈南珏认真思考着,心思都集中在诗题上。   完全不知道夫子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诗写起来费时间,也费精力。   一旦换了典故,当句的平仄也会变,要一起改。   来来回回的删减,当做草稿的纸已经被写满了。   沈南珏重新抽出张空白纸页,接着继续。   写完两首诗后,她松了松笔。   低头看过去,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沈南珏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汗,还有笔杆。   转了转手腕,才发现专注太久,胳膊连着肩膀都是僵硬的。   她蜷了蜷指尖,感觉变灵活一些后,耐心细致地将写好的诗抄到题纸上。   两个时辰过去。   钟声响起。   这场考试结束。   “无论有没有写完,现在都可以停笔了。”   左元俊道:“将题纸交给我,就可以去吃饭了。”   沈南珏交上去,门口等了会儿李书。   见人出来,问道:“怎么样?”   “还可以”,李书认真道:“帖经都答出来了,不过写诗的时候,实在想不出来典故,只能用课堂上提过几次的。”   宁愿平庸一些,也不能空着,将分白白扔掉。   沈南珏点头:“典故用的合适就行。”   吃饭的路上,就是在讨论题目的。   时而夹杂着懊悔的声音,诸如“我明明昨晚上还背过的,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又或者“这么多道帖经,应该没有人能全答完吧?”   “等等,明天休沐,该不会我们回了书院,就能见到排名吧?”   “这好像,还真是夫子们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管了不管了,总归题目写完,是好是坏也改变不了了。”   “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能怎么办……”   沈南珏和李书对视一眼,都认同对方的说法:“可能排名就是那天出了。”   李书的身子都绷紧些:“珏哥儿,我又开始紧张了。”   沈南珏轻笑:“怎么只听前半段,不听后半段?”   她安慰道:“再紧张,也不会让排名高一些或者低一些。放轻松些,回家该吃吃该喝喝。”   李书深吸口气,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   只能和人聊天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珏哥儿,你不担心排名吗?”   “担心啊,我还和朱向阳打着赌呢。”沈南珏道:“十三两银子,可不少。”   她仿佛知道人要问什么:“不过,考试的时候,我已经把能答的全都答了。”   倾尽全力,做到自己能达到的最好。   赢了,是自己略胜一筹。   输了也没关系,说明技不如人,进步的空间大。   李书倒是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道:“我也把能答的全答了。”   虽然受到了一些夫子的干扰,但整体影响很小。   如果排名低,说明班里的人都很厉害。   能和这些人在一起学习、彼此评诗,对他来讲是件好事。   沈南珏:“是啊,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   顺着想下来,那股紧张的情绪少了大半。   李书凭心而论道:“珏哥儿,你好厉害。”   不仅读书写诗厉害,安慰人也很厉害。   沈南珏的眉微挑:“那当然。”   她玩笑道:“以后紧张了,都能来找我。”   李书也跟着笑。   吃完午饭。   天气仍旧很热。   有人去外面的空地踢蹴鞠了,还在门口招呼班里的人。   “珏哥儿,你来吗?”   沈南珏道:“太热了,一会儿再过去。”   那人点头:“行,你过去应该就能看到我们。”   班里剩的人不多。   有人考的不好,现在沉默不语,情绪低沉,一直翻着书,弥补着自己的漏洞。   没人不长眼地打扰对方。   沈南珏没看书,她坐正身子,胳膊肘放在桌案上,慢慢的用手指按摩眼眶周围。   按摩了会儿。   再睁开眼,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   沈南珏险些被吓到,问人道:“你怎么坐在这儿?”   朱向阳坐在她前面,但对方的座位不是这里。   朱向阳道:“你刚才做什么呢?”   他见到对方没出去踢蹴鞠,还以为对方要看书。   看了一会儿。   没见到人拿笔,反倒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做什么。   难道是学习的新方式?   心里好奇,他就直接过来问了。   沈南珏:“……”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她道:“你长时间看书,眼睛会不会很酸涩,还有些疼?”   今天考试,精神高度集中。   一直盯着题纸看,这种酸涩的感觉就更严重了。   所以她就趁着这段时间,做一做眼保健操,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若是近视了,大周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近视眼镜。   朱向阳点头:“会。”   沈南珏道:“这样揉一揉,会好很多。”   一边说,还一边告诉人揉的位置:“眼眶周围,记得力气不要太大。”   本来只是想问问学习的方法,结果学了眼保健操的朱向阳:“……谢谢。”   “不客气。”   沈南珏提醒人道:“记得我们的赌注。”   朱向阳:“自然。”   他似乎对这次考试很有自信:“谁是头名还不一定呢。”   沈南珏道:“期待。”   不得不说,有一个朱向阳这样的人在身边,还是很能让人有紧张感和竞争心的。   ……   休沐当天。   不少在外面等人的家长,都发现自己家孩子没从前高兴。   问过之后才知道,是昨天考试了。   题目还很难。   有的家长问成绩,还有的家长担心考得不好会不会被书院退学。   走在人群里。   沈南珏仰头问:“阿娘不问问我考的怎么样吗?”   “从小到大,你读书天天被夸,考试肯定也比别人好。”巧娘丝毫不担心。   “其他人也很厉害的。”   沈南珏弯了弯眼睛,道:“我把题目都答出来了,不过排名没办法估计,只能等夫子之后说了。”   “题目都答出来,已经很好了。”   巧娘的声音小了些,道:“听刚才有人说,他都没答完呢,没你考的好。”   瑜姐儿点头:我也听到了。   比起成绩,巧娘更关心自己的孩子,在书院睡得怎么样、吃的怎么样。   她摸了摸衣袖,道:“有些短了,明天带你和瑜姐儿去街上逛逛,再到衣铺重新买些布料,做两身衣服。”   七八岁的孩子,一天一个样。   原本衣服特地做长了些,没过几个月,就又短了。   短了补补也能穿,但孩子大了,天天在书院,还是买新的合适。   “好啊”,沈南珏道:“我在书院,总想着到外面玩。”   一个月不能出来,活动范围只有书院。   哪怕生活充实、被功课填满,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憋得慌。   巧娘摸摸她的小脸,笑着道:“这么可怜啊?”   “很可怜的”,沈南珏晃晃娘亲的胳膊:“所以明天买完衣服,要不要直接在外面吃饭呀?”   还不用娘亲在灶房里劳累。   瑜姐儿:……   果然,弟弟还是那个弟弟。   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看来是不会改了。   若是知道阿姐心里在想什么,沈南珏肯定要为自己喊冤的。   孤儿出身,自小就要算计着手里的钱过。   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高中之后,就要交钱了。   书费、学费、以及住宿费、伙食费。   上课老师讲的内容足够,可以省下辅导书的钱。   学校门口的小摊有些贵,卫生状况也一般。   绕两条街,可以找到一家早餐店。多走一些路,同样的手抓饼,可以省下一块钱。   沈南珏向来精打细算。   学会的数学知识,也帮了她许多次。   等到上了大学,能够兼职,没钱的窘迫越来越少,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赚钱了,适当的吃吃喝喝还是要的。   若是话本没赚钱,她定然不会提这种要求的。   再者。   有家里人惯着,沈南珏确实比之前爱撒娇了些。   “珏哥儿都这么说了”,巧娘笑着道:“肯定要去啊。”   恰恰证实了沈南珏的想法。   因为要求能够被满足,所以才会提。   她笑着问旁边的人:“阿姐想吃什么,我们提前想想。”   虽吐槽,但也只是吐槽。瑜姐儿和巧娘一样,心都软。   她如今手里有银子,不忘道:都可以,我请客。   沈南珏慢慢悠悠,和人一起往前走。   热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走在树荫下,步子都不快。   隐隐传来两声夸人的话。   “阿姐真好!”   “阿娘也好!” 第37章 第 37 章:外国人   隔天,三人吃完早食,便回屋换好了衣服。   没有太早,不然有些铺子都没开始做生意。   太阳升到半空,光芒明亮而不刺眼。   落到人的身上,微微发烫。   孙娘子一家搬走后,原有的铺面卖给别人,成了油酱铺,卖日常要用到的油盐酱醋等调味料。有时候,还会卖些容易储存的蔬菜,诸如菘菜和萝卜一类。   平时不用挎着篮子出门,直接到对面去就好,很方便。   不过买衣服,就要走两条街了。   衣铺人不少。   都想着夏天到了,做两身新衣服。   店面不小,起码摆着几十种不同样式和颜色的布料。   伙计在里面忙的脚打后脑勺,见有人进来,扬声高喊了一声:“您先挑着,有看中的布,直接喊我就行。”   一进门,能看到挂在墙上的绸缎,也是铺子的门面。   普通人家买不起。   再者,日常干活穿着绸缎,一会儿不注意,就被刮花了。   巧娘经常来这家,应了一声,径直带着俩孩子往里走。   越过前面的绸缎和丝帛,靠里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摆了不少布料,棉、葛、麻等等都有,新鲜买进的,价格也合适。   围在这边的人也最多。   麻布偏硬,一般干粗活的人爱穿。   像沈家老三,天天和木头打交道,衣服基本都是麻布做的。若换成棉和葛,穿上两天就破了。   夏天卖的最好的是葛布。   舒服透气,站在街上,稍微有点凉风,一吹就能感觉到。   江南一带的纺织和刺绣扬名大周,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葛布,也做的漂亮。   巧娘等了会儿,才找到空位,连忙拉着孩子们进去。   拿起一匹青色的葛布,往沈南珏的身前比了比:“珏哥儿,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沈南珏对布料和颜色没要求,能穿就行。   她低头,没怎么看,就道:“可以。”   瑜姐儿比本人还要认真。   她从头看到脚,打量了会儿,从摆着布料的货柜重新拿了一匹布:这个颜色怎么样?   “颜色稍微浅一些”,巧娘将两匹布都拿到手,仔细对比过后道:“我挑的青色深,显老气,还是瑜姐儿挑的好。”   瑜姐儿弯了弯眼睛。   继续看布匹,想着再挑个颜色。   书院里对读书人的衣服有要求,样式不能张扬、颜色不能艳丽。符合要求的很容易找,但兼顾好看的颜色少,得好好挑一挑。   巧娘换过颜色,道:“珏哥儿,伸伸胳膊,娘再看看合适不合适。”   在店里得多比着看看,尽量挑好。   付了钱,带回家,再觉得不合适,可就不好退了。   沈南珏挑衣服没什么经验,比不过家里人。   只听话照做,乖乖站直身子,由巧娘拿着布料在身前比划。   不过视线却看着另一边。   过于明显,巧娘注意到了,顺着看过去,是挂着成衣的地方:“珏哥儿有看上的衣服?”   沈南珏点头,指了指货柜对面的青色襕衫:“那身衣服,我是不是能穿?”   “过去试试。”   孩子主动开口,自然是以对方的意愿为准,巧娘带着人过去,拿起成衣在胸前的位置比了比:“珏哥儿觉得这身比刚才的好看?”   瑜姐儿想起什么,摸了摸成衣的布料,比划道:我刚才见到和这匹布一模一样的布料。   “是吗?”巧娘也来了兴趣,放下衣服,问道:“在哪儿呢?”   瑜姐儿过去找。   因着不少人都在挑布料,伙计忙的没时间整理。   上一秒见到的布料,下一秒就被布匹埋起来了。   费了些功夫,她才找到。   瑜姐儿拿起:和刚才的衣服是不是一样?   巧娘摸了摸,又比对颜色,脸上露了笑:“是一样。”   她低头问孩子:“珏哥儿,买这匹布怎么样?”   “我就是在想”,衣铺里面的事,沈南珏没决定权,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话,她道:“直接买成衣,是不是更方便一些?”   从裁衣到一针一线的缝好,至少得做上一周。   巧娘白日在汤饼铺,回来还得做衣服。   她心疼娘亲,不愿意让人太累。   直接买成衣就挺好的。   瑜姐儿捏捏她的脸蛋:珏哥儿,原来你想的是这事啊?   “那可一点儿都不值。”   巧娘将挑好的布料放在旁边,免得让别人拿混了,又看起给瑜姐儿的布料:“一匹布,做完一身衣服,还能剩些布料,做成帕子和布巾都合适。再说,做好的衣服,要不就是裤腿短了,要不就是袖子短了,还得让店里改改,没自己做的衣服穿着舒服。”   布匹和成衣比起来,还便宜几十文。   任何人来了,都是觉得买布合适。   只有自家的孩子,进店第一眼就盯上了成衣。   巧娘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自家孩子太聪明了,老天爷看不过去,才让人在花钱的事情上偶尔犯犯傻。   “可是不用自己做啊”,沈南珏还想做些什么,就被瑜姐儿捂住嘴巴。   瑜姐儿和巧娘的想法相同。   能省钱的地方,肯定得省着,不然和把铜板直接扔到大街上没区别。   “唔唔。”   沈南珏没办法出声了。   巧娘道:“珏哥儿,你要是觉得这里挤,就先去门口等等,我和瑜姐儿还得再挑一会儿呢。”   意思委婉但明确:衣服的事,交给我和你阿姐,剩下的不用管了,安心等着穿衣服就好。   沈南珏:“……”   行吧,不给阿娘添乱了。   她不忘道:“阿娘,你也记得给自己买啊。”   “知道了”,巧娘笑着道:“别跑太远。”   沈南珏点头。   从人群里钻了出去。   铺子的门和窗都开着,有穿堂风,凉快许多。   倚靠在门口,看着街边的摊位,格外悠闲。   她们刚才聊天的时候,有同样买布的妇人听到,搭话道:“这位娘子的儿子孝顺,买衣服还惦记着娘子呢。我家那小子,压根记不起来这事。”   逛街买东西的时候,得和人聊着天,不管认不认识。   不然总觉得少了些东西,心里都不畅快。   “是孝顺”,巧娘笑着回,然后又道:“不过就想着买成衣,我就不让人在这里了。”   “小孩子哪知道这事”,妇人同样不赞同,手里拿了件淡粉色的布料,道:“娘子看看,这件是不是还行,给你旁边的闺女穿,肯定不错。”   巧娘接过,“是不错,娘子的眼光好。”   妇人喜笑颜开。   买衣服就是这样,哪怕自己还没挑到合适的,但给别人找到了,心里也觉得高兴,甚至比自己买到了还要高兴。   人开心,说出来的话也好听:“你家姐儿长的好看,衬得布料都好看了。”   互相说着好话,买衣服的过程也格外顺利。   拿着裁好的几匹布去结账。   走到柜台,能看到靠在门口的沈南珏。   姿态轻松,一阵风吹来,束起来的长发微扬,已然有了日后风姿绰约的影子。   巧娘不自觉就扬起了唇角。   她和身边的瑜姐儿咬耳朵:“上次在平江府,就是靠着这幅好相貌,让我买了五六身成衣。”   她说当时怎么珏哥儿布料看都不看。   合着从没打算买过。   可惜了,自己今天才知道。   不然在平江府,万万不可能由孩子做主。   瑜姐儿看过去,也跟着笑。   可能是被注视的久了。   沈南珏察觉出些不对劲。   她的视线从街边小贩移开,看向店里,就见到阿娘和阿姐正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   沈南珏歪了歪脑袋:“买完了?”   “买完了”,算清银钱,拿着布料出来,巧娘道:“我们再去另一条街逛逛,买点菜,家里吃的差不多了。”   “好”,沈南珏应声,又眨了眨眼问道:“阿姐和阿娘刚刚是不是在聊我呢?”   瑜姐儿的神情微顿。   内心开始反思:聊天的声音很小,店里还有其他的杂声,对方是怎么听到的。   “聊你呢”,巧娘说话倒是自然:“说要一会儿带你去酒楼吃午食。”   真实的对话,还是别让珏哥儿知道了。   否则指不定要怎么撒娇呢。   沈南珏哦了声,摸了摸鼻子:“我说怎么想打喷嚏呢。”   还以为有人背后说自己坏话呢。   巧娘咳了声:“别是生病了。”   沈南珏:“七月份呢,怎么可能会生病。”   古代哪怕是风寒发热这类的小病,也是大事。   稍微有些意外,命都容易丢。   沈南珏知道这些,日常都很注意。   只喝烧沸的水,冬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病的次数也少。   巧娘道:“天热也容易生病。”   她道:“瑜姐儿前些天在屋子里写话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人脸色苍白,脑袋上都是虚汗,给我吓了一跳。”   沈南珏立刻看向旁边:“阿姐,什么时候的事?”   瑜姐儿摆摆手,示意道:没事的。   巧娘替人回答道:“当天就去看过郎中了,没什么大问题。郎中说,是瑜姐儿在屋子的时候,门窗关的太紧,天气又热,把人给闷到了。当天中午还没吃饭,又饿又闷,所以站不起来。”   “没开药,回来吹了吹夜风,喝了些粥,就缓过来了。”   听着像低血糖,不是什么大病。   沈南珏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没完全放下心,道:“阿姐,你怎么比我还不会照顾自己。”   语气成熟,配上小孩的外壳。   十足十的小大人模样。   瑜姐儿看着,觉得有趣,心里又发着暖。   她指尖微动,比划道:没怎么注意窗户是关的,之后不会了。   沈南珏哦了声,嘴角仍然向下:“饭也不记得吃。”   她道:“我现在在书院,只有阿姐一个人。若是你病了,可就没人写话本。”   瑜姐儿无奈,承诺道:之后准时吃饭。   得到保证,沈南珏才把人放过。   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巧娘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瑜姐儿不是都答应你了,怎么还要叹气?”   “没什么”,沈南珏语气里带着幽怨:“就是在想,如果不是今天聊到,我是不是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小孩子闹脾气了。   巧娘最擅长应对。   她语气温柔,道:“若是不想让珏哥儿担心,我和瑜姐儿都不会提。你昨天回来,累的沾枕头就睡,今天说也是一样的。”   瑜姐儿也点头。   沈南珏:“真没想瞒我?”   巧娘玩笑道:“像你上次一样,瞒着我和瑜姐儿自己在书院和堂长吵架?”   她道:“娘可不是说话做不到的人。”   这就是否定了。   沈南珏心满意足,她弯了弯眼睛:“也只有那一次。”   瑜姐儿挑眉:其他的时候,是根本瞒不住吧。   沈南珏:“……”   她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挽住对方的胳膊,开始转移话题:“阿姐,我就问了你两句话,不至于非得报复回来吧。”   瑜姐儿:肯定不会。   说着说着,就到了菜摊。   巧娘由着俩孩子聊,自己挑起来摊上的菜。   摊主笑着道:“早上刚摘的,都是新鲜翠挺的,没有一个坏的,放心挑。”   巧娘往篮子里放,视线瞥到了旁边带茎的荷叶,问道:“能送我两片吗?”   “可以啊”,摊主给人拿了两片。   荷叶没办法吃,一般都是当做包菜的,不值钱。   巧娘道了谢,随后喊着正说悄悄话的两个孩子:“你们拿荷叶遮遮阳。”   荷叶宽大,还带着股清香。   用来防晒遮阳最合适。   沈南珏接过叶子,没犹豫顶在了头上。   她道:“我在书院,还写过一首荷花的诗。”   瑜姐儿来了兴趣:背一背?   巧娘人在买菜,也分了个耳朵过来。   不管听不听得懂,总归自家孩子写的诗,不能错过。   沈南珏背了一遍。   当然,熬夜几个时辰才写出来的事,她没说。   瑜姐儿看书多,跟着念了一遍,夸道:好诗。   巧娘更是道:“珏哥儿怎么这么厉害。”   连摊主都语气夸张:“哎呦,小才子在摊前站了这么久,我怎么现在才看到。”   夸的沈南珏都不好意思了。   她道:“我们才刚学写诗,写的肯定没书上的好。”   “那怕什么,都是慢慢学的,今天能写荷花,明天就能写桂花。”巧娘道:“一首一首写下来,说不定某天就比书上写的还好。”   简而言之,无条件支持自家的孩子。   “没错”,摊主也附和。   她也是喜欢看脸的,见珏哥儿长得好看,还会作诗,心底就偏向对方了:“小小年纪,能写出来这样的诗,已经很了不得了,日后不得考个大官。”   沈南珏尴尬笑笑,简单应了两声。   找到机会,就拉着瑜姐儿往码头的方向走远了些。   等稍微离远一些,她搓搓脸,小声道:“我都有些不自在。”   瑜姐儿:阿娘说的本来也没错。   沈南珏跺脚:“阿姐,你就不要调笑我了!”   瑜姐儿弯了弯眸,不再说这件事。   码头边向来是最热闹的。   哪怕这么炎热的天,依旧人来人往。   搬货、卸船、接人、送行,以及在旁边摆食摊的,还有怀里抱着一沓小报,在人流之中到处叫卖的。   瑜姐儿视线随意看,然后瞥见了码头上比较特殊的人。   她拍拍身旁的弟弟,让人也看。   沈南珏见到,道:“好像不是大周的人。”   肤色比本地人要深一些,鼻翼更宽,仔细些比较,能找到许多不同。如果没估计错误,应该是南亚或者东南亚那边的人。   瑜姐儿:之前见的少。   大周的对外贸易很多,集中在泉州、广州和宁波几个港口。   前段时间,沈南珏还见到小报上说,宁波新增了一处市舶司,负责管理当地的税收贸易以及外国人员往来。   秀州靠海,不过港口比较小,还接近盐场,能见到外国人的概率比较低。估计是想亲自采买些刺绣纺织品,才会过来。   沈南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   瑜姐儿点头:怪不得呢。   简单看了会儿,巧娘便喊她们回家。   将买的东西放回屋里,各自喝了些水,歇着落了落汗,三人又出门,去了酒楼。   进去,便感觉到凉爽。   酒楼里面放了冰块,格外舒服。   巧娘去过一次,便没有那么局促。   她在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孩子们点菜。   沈南珏全权代理,问了问酒楼的招牌菜,没两分钟就定了五道菜:羊头签、鱼羹、炒蟹、山家三脆、以及豆腐汤。   在大周,牛是金贵的物件,饭桌上基本看不到。羊肉、猪肉和鸡鸭鱼是比较普遍的肉,其中羊肉最贵,也最受欢迎。无论是年节还是宴饮客人,羊肉都是最拿得出手的菜。   羊头签和后世的烤羊肉串差不多,将羊肉串在签子上烤制。   山家三脆是道素菜,嫩笋、藕片还有从山上采的野菜,过水焯熟,简单的调个味就端上了桌,清脆爽口。   沈南珏试着认了认,还是没看出来里面的野菜是什么。   夹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她看着桌上的菜,问道:“阿娘,阿姐,还要再点吗?”   “够了够了,吃完了再点”,巧娘道:“这些我们可能都吃不完。”   豆腐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瑜姐儿拿起旁边的碗,各自盛满,放到她们的旁边,提前晾着,想喝了就能喝。   沈南珏笑笑:“吃不完了,我们带回去还能吃一顿。”   又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忘道:“谢谢阿姐。”   瑜姐儿:小心烫,给你放远点。   “先吃着”,巧娘间接否定了她的建议,往碗里夹了炒蟹,试图用美食堵住人的嘴。   靠着窗边,恰好能看到临酒楼的河边。   隔了一条街,还能看到画舫。   不过午食,船上没什么人。   巧娘夜里的时候路过,见过热闹时候的景象。   她道:“各处都亮着灯,还有人弹曲,晚上的时候可好看了。”   沈南珏:“有些可惜,晚上来不仅能吃到饭,还能看看热闹呢。”   亏了亏了!   巧娘笑着道:“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   瑜姐儿歪着脑袋:为什么这样说?   巧娘解释道:“到了晚上,咱们可抢不到靠窗的位置,价格都要涨的,楼上的包厢价格更贵。”   能开得起酒楼的,还在崇德县这么多年,肯定是会赚钱的。   听到这些,沈南珏那些惋惜的情绪就少了许多:“那还是中午来比较好。”   总归看着画舫,不会让盘子里的螃蟹更好吃或者是多两只。   巧娘也笑:“我还以为珏哥儿听到,说要晚上再吃一顿呢。”   沈南珏:“晚上吃不划算,咱们可以明天再来。”   她道:“这次阿姐请客,明天我请客。”   瑜姐儿看向她:带去书院的银子没花完?   “还剩了一些”,担心人在书院里受委屈,除了吃饭的钱,巧娘每次都会多给点:“请客吃饭还是可以的。”   瑜姐儿轻笑:自己留着吧。   吃吃喝喝,闲聊着,饭就少了大半。   可能是听了画舫的事,沈南珏时不时就朝外面看一眼。   吃完菜,她慢慢喝着汤。   再次看向窗外,注意到一处,视线微微凝住。   午食的点,街上人不算多。   有位十几岁的姑娘,提着篮子,应该是刚买完馒头。神情却很紧张,时不时朝背后看一眼,仿佛在害怕什么。   沈南珏目光顺着往后。   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跟在身后,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女孩。对方脚步快,他的步子就快。对方犹豫,脚步变慢,他的步子也跟着变慢。   样貌还有些眼熟,是在码头见过的外国人。   女孩再次转头看了眼,抬起脚想跑,摆脱掉对方,结果还没两步路,就被对方抓住了胳膊。   女孩大喊:“放开我!”   男人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的哪国语言,动作上却是明明白白,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篮子掉到地上,东西洒了一地。   里面还有两颗煮好的鸡蛋,顺着青石板往河边滚,片刻后,“噗通”一声掉到了河里。   女孩急的眼泪直掉,然而怎么也挣脱不开,被男人越拉越近。   “救命啊!”   “有没有人,救命啊!”   动静很大,靠窗的一些人也看到了。   包括巧娘和瑜姐儿。   “喊衙役吧。”   “街上巡街的人呢,怎么还没过来?”   “估计吃饭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有人想出门帮忙。   喊了两个朋友,结伴而去。   听到这话,沈南珏刚想松口气。   然而还没等人到门口,她就见到女孩拔了头上的簪子,闭着眼睛胡乱扎。   前两次没扎到,都被男人挡了回去。   簪子还被抢了。   男人似乎也恼了,脸上都是怒气。   见到有人过来,更是着急。   手里拿着簪子,就想往女孩肩膀的位置扎。   沈南珏眯了眯眼。   看到去帮忙的人才走到店门口。   没有再犹豫。   她直接拿起手边的瓷碗,朝着那个男人扔了过去。 第38章 第 38 章:官司   相比踢蹴鞠,沈南珏扔东西的准头还是有的。   扔出去的瓷碗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到了男人拿簪子准备扎人的手上。   瓷碗带着惯性,砸的骨头发麻。   男人吃痛,连忙往旁边躲开,簪子也随之掉到地上。   瓷碗慢一步落地。   响声清脆。   “****!”   “*******!!”   男人叽里咕噜,情绪激动,想也不用想,一定是在说骂人的话。   他顺着瓷碗的方向,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户,看到了砸伤自己的人。   目光凶狠,紧紧盯着沈南珏。   趁着男人走神的时候,赶去帮忙的食客连忙将女孩拉到一边,将之挡在自己身后。   男人回过头,见到他们,似乎情绪更激动了,嘴巴不停,声音也越来越大。抓不到后面的女孩,他索性直接抓住了最前方的食客。   在大周,外国人又叫蕃人。   蕃人体型偏大,近距离站着,格外唬人。   别说女孩,食客都有些害怕。   他故作镇定道:“你做什么?我告诉你,官衙的人很快就到了,我……”   还没说完,蕃人竟是又用了些力气,直接将他拽到了身前。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听到他说话了吧,不像是我们街坊的。”   “何止不是街坊的,看着都不像大周的!”   害怕的人有,纷纷离地远远的,生怕波及到自己。   看不下去的人也有,直接过去帮忙,试图将被拽住的那位食客救出来。   蕃人往自己的方向拽,帮忙的人往相反的方向救。   彼此较劲,都不认输。   唯独在中间的食客,受尽了苦楚。   两只胳膊都被用力攥着,力气再大些,人都容易散架。   疼痛战胜了害怕,他睁开眼睛,着急道:“停下,你们停……”   话没说完,看到了不远处的衙役。   情绪顿时激动起来,他扯着嗓子,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像是要哭出来:“大人,救命啊!”   “大人,这边!”   “大人,您再不来就要出人命了啊!”   声音响彻整条街,环绕在人的耳边,久久未能消散。   后面的朋友都有些震惊。   不知道对方这么能喊。   三四个衙役赶到这边,身侧配着常带的佩刀,看着有安全感许多。   坐着的瑜姐儿最先看到:二叔也来了。   巧娘点头,手却是紧紧拉着沈南珏,小声道:“怎么就朝人扔过去了,他说不定会记恨你。”   沈南珏摸摸鼻子。   没说话,有些心虚。   窗子开着,事发着急,她又没办法刻意隐藏,对方不记恨自己才怪呢。   “松手!”   “你们两个都松手,好好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衙役过来,蕃人才没那么嚣张。   靠在桥边,姿态放松,似乎完全不害怕。   被拽住的食客刚才害怕,此刻则是愤怒。   欺负完小姑娘,还欺负他一个大男人,简直无法无天!   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末了还道:“还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啊!”   酒楼里吃饭的人,早就都出来看热闹了。   看到原委的人,也帮忙补充,将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带去县衙。”   这种事,衙役做不了主。   沈宽让两位衙役按住蕃人的肩,将其控制,随后对食客和那位小姑娘道:“你们也得跟着走一趟。”   食客揉了揉被捏通的手腕:“没问题。”   话音还没落下,被控制住的蕃人忽然又发难,用力挣脱着,脚还一直踢地上的碎陶瓷,眼神死死地盯着酒楼里面,不愿意跟人走。   沈宽:“做什么?”   听不懂语言,就没办法沟通。   过了好一会儿,见人一直在踩地上的碎瓷片,有人想起道:“你们过来之前,好像是有人用碗砸了过去。他惦记着这件事,想让人一块儿去县衙吧。”   这话在理。   能解释地通。   沈宽于是问道:“你们看到碗是谁砸的了吗?”   一起带过去,也能少些麻烦。   周围的人互相看着。   瞒不过去,没一会儿就要被人指出来。   天气热,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   沈南珏于是主动站出来,道:“是我砸的。”   再者。   她确实想跟过去看看,县令大人会怎么处置蕃人。   若是轻拿轻放,自己还能找机会添两把火。   就一眨眼的功夫,巧娘拦都没拦住。   看到自家孩子站了出来,她呼吸都停了片刻。   傻孩子!   这是做什么呢!   瑜姐儿也有些紧张。   虽然家里有二叔当衙役,但平日路过县衙的时候,都恨不得绕路走,唯恐冒犯了里面的人。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是所有人都能听清的程度。   沈宽看过去,目露惊讶。   他问道:“珏哥儿,你砸的?”   沈南珏点头:“是我砸的。”   被这么多人看着,沈宽也不能徇私枉法。   他顿了顿,道:“那珏哥儿和我走一趟。”   沈南珏乖巧点头,看不出半分害怕。   甚至还能朝蕃人看过去,递给对方一个挑衅的目光。   蕃人被激怒,又想挣脱,为自己报仇。   好在衙役及时拦住,怒吼道:“别动!”   食客已经缓了过来,同样冷嘲热讽道:“不仅要欺负姑娘,还想欺负小孩儿是吧?”   沈宽挥挥手,让他们散开。   该吃饭的吃饭,该回家的回家。   然而效果甚微。   热闹看一半,谁都舍不得坐回去继续吃饭。   不少人当即结了饭钱,转身就跟着往县衙走。   酒楼的伙计算好账,伸长脖子往外看了看。   没一会儿,众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街道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   心里还有些遗憾。   要不是得守着酒楼,他也想跟过去看看。   路上。   沈宽趁着没人注意,给了巧娘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人别担心。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认识几个兄弟的,保住一个小孩没问题。   况且现在的这个县令,平日里只爱两个东西:名声和钱。   就算珏哥儿真犯了错,受到波及,给县令送些银子,他在旁边说两句好话,基本都能安然无恙地从县衙里走出来。   只是有人在旁边,不能说太多。   沈宽就简单地暗示了一下。   无论如何,有沈宽在旁边,巧娘安心不少。   但事情没尘埃落定,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的。   她揪了揪身旁人的耳朵,很小声地道:“珏哥儿,你胆子可真是大。”   沈南珏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道:“阿娘,没事的,不用担心。”   巧娘这次是真有些生气了:“我怎么能不担心。”   她又捏了捏瑜姐儿的耳朵:“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一个忘了吃饭,把自己闷的差点晕倒。   另一个胆大妄为,听到要去县衙,还主动凑过去。   沈南珏在心里给阿姐道了声对不起。   这明显是受自己牵连了。   巧娘就气了一会儿。   过后又是心疼。   她给两个孩子各揉了揉:“疼不疼?”   沈南珏弯了弯眸:“阿娘,不疼。”   瑜姐儿也摇摇头。   巧娘不再多问,抬眼见前面就到县衙了。   她抿了抿唇,交代道:“珏哥儿,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若是不知道,别开口就行,还有娘和二叔在呢。”   沈南珏应了声好。   涉事的几人,被带到县衙。   看热闹的人止步,就站在门口。   巧娘正犹豫着,见沈宽垂在身侧的手稍微摆了摆,意思是不要进来。   这种时候,她就算再着急,也会听对方的。   于是顿住脚步,和瑜姐儿一起在最前面等着,方便看里面的情况。   县令原本正在睡子午觉,一时被喊起来,人还没怎么睡醒。穿上官服出来,迷迷糊糊的。   见到堂里和外面有这么多人,瞌睡瞬间消失。   他咳了声,正了正官帽,坐到正中央,看着堂下的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宽微微弯腰,拱手道:“回禀大人,事情是这样……”   在公堂之上,没人敢擅自说话。   惹了县令不快,那就是不敬公堂威仪,随时能打板子的。   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中午的事就明了了。   期间,沈宽刻意掩盖沈南珏做的事。   只简单提了一嘴,小孩担心小姑娘受伤害,实在害怕,不小心就把手边的碗扔了出去。没怎么砸到人,就是把蕃人吓到了,对方强烈要求把小孩带上,这才不得不照做。   不能添油加醋,但什么时候说、说什么、一两句话就能把意思变了。   听完,巧娘松了口气。   这么听下来,自家孩子就是淘气,或者胆子小了些。是那蕃人纠缠不休,还得给县令大人添麻烦。   县令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食客:“事情可是如此?”   “是这样没错!”   食客重重点头,还往上撸了撸衣袖,亮出被攥和拽导致的红痕:“我路见不平,想着帮小姑娘一把。结果这个野蛮人,竟是连我都不放过,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又一一问过小姑娘和其他帮忙的人。   最后,视线看向那蕃人。   县令问道:“可能听懂我说话?”   蕃人脸上净是不耐。   嘴里还喋喋不休,似乎在说着什么。   看样子是听不懂了。   想要判案,必须得问过每个当事人。   这就难办了。   像泉州和广州这种蕃人常来的港口,还建立了蕃坊,由市舶司管。就算是闹出官司,也轮不到当地的知府和知县处理,送过去就好。   然而崇德县只是秀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州县,自然没有蕃坊,更没有市舶司这种大的机构。   县令皱着眉头,只能对着堂下的衙役道:“你们去码头问问,有没有通事,让他们来县衙。”   “是,大人。”   一位衙役领命,随后就立刻出去了,背影匆匆,不敢耽误。   旁观的人不懂,问这是要找谁。   难不成还和其他人有关?   有人见多识广,帮忙解释:通事经常待在码头,有蕃人过来做生意,他们能帮忙传话。眼下县衙里没人听得懂这蕃人说话,肯定得请通事过来。   一般的通事,都在市舶司当着小吏。   崇德县没这场合,仍旧尊称对方一声通事,说话办事都好听。   沈南珏听到,心里明白了。   通事就是古代的翻译。   分为官方翻译和私家翻译。   小小的县衙,码头的蕃人少,所以没有官方翻译,得去请私家翻译。   县令大人请,通事不敢耽搁。   没一会儿就步履匆忙地过来了。   没看眼前的情况,通事进来,就朝着堂上拱手道:“拜见大人。”   “不用多礼。”   县令请人办事,言语间也没没用威严压人。他指了指蕃人,道:“这人是外邦来的,需得知道他说什么。”   通事了解了。   他不是第一次帮忙做这事,当即熟练地转身,试着用另外一种语言问人:“这处是崇德县县衙,你犯了何事,需得如实交代。”   那蕃人开口叽里咕噜地说。   似乎是终于有人能听懂他说话了,语气里还有些激动。   沈南珏竖着耳朵听。   不是英文,其余的就辨别不出来了。   通事却是没有任何阻碍,将对方的话翻译出来:“县令大人,他说自己没有犯错。跟着那位姑娘,只是想和人打个招呼。可能语言不通,对方误会了。”   通事说话的时候,蕃人嘴还没停。   与此同时,目光扫过沈南珏,带着怨恨。   通事翻译的速度很快:“他还说,自己一直很仰慕大周,想和人交朋友,结果被碗砸了,自己的手还受伤了,这就是大周的待客之道吗?他希望县令大人,能够给自己主持公道,好好惩罚这个小孩儿。”   忒不要脸。   所有人心底,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   沈南珏也成了视线的焦点。   县令大人看向她,总觉得有些眼熟:“你可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沈南珏没丝毫害怕,从旁边站到中间,正着身子道:“回县令大人,这位郎君并非大周人士,不懂大周的礼仪规矩自然无妨。然而,怎么也该当的起一个‘人’字。”   “狗不栓绳会乱跑,鸡不关在笼子里会飞走,它们虽待在大周,同样不懂礼义廉耻。纵然是蕃人,也不能和鸡狗做同样的事,或者连这些牲畜都比不过吧?”   她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街道那么宽,偏偏要跟在陌生姑娘的身后,眼瞎还是心盲?想和人交朋友,第一次见面就要攥手拉扯,又是哪国的礼节?码头来来往往那么多蕃人,倒是我头一次见了。”   “再者,若是不砸那个碗,如今比手掌还要长的簪子,就会扎穿这位姑娘的脖子,酿成命案。到时候,这位外邦的郎君,难道也要说自己是在交朋友?”   沈南珏微微拱手,道:“大人,我所说的一切属实,还望大人明察。”   堂外不少人听完,都鼓起了掌。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担心小孩子应付不过来,落了下乘。   结果呢,一番话不磕绊、不结巴,顺畅流利。   没脏字,但把人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   听着就爽!   通事心里都佩服。   然则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句不落地翻译出来,说给蕃人听。   又是暗讽畜牲不当人的,又是说对方潜在杀人犯。   听完,蕃人彻底忍不住怒火,大吼了一声。   若是有实质,眼睛和鼻孔都要冒出火。   堂外的巧娘和瑜姐儿担心的不行。   垂在身侧的手攥的很紧,生怕男人欺负小孩,动起拳脚。   沈南珏则自在许多,瞥了眼,往旁边站站,免得真让人打到了。   哪怕要让蕃人受罚,她也没有拿自己当诱饵的习惯。   同时还能分心想其他的。   果然无论什么朝代,都是人才辈出。   通事做的事,可不止是翻译。   而是实时翻译。   放到现代,赚的肯定比现在要多。   蕃人又开口了。   通事在一旁重复:“他说,自己不了解大周的习俗,可能会有冒犯,这绝非他的本意。并且,他只是跟着人走了一段路,完全没有伤害到人,自己没有错误,对方说的话全是污蔑!”   “但是,对方砸的那个碗,是真的让自己受伤了。按照自己国家的习俗,需要对方赔礼道歉,还要赔钱。”   话音落下,蕃人还特地举手。   示意自己被砸到的手腕。   受伤算不上,就是被碗划了一道。   不用抹药,两天就能自愈。   县令暂时没说话,又看向小孩。   他倒有些期待,对方还能说出什么。   沈南珏各种礼节做的挑不出错,给足了县令尊重。   她道:“那位姑娘现在没伤,恰恰是我帮了你。若是簪子刺下去,真的血溅大街,此刻便不需对簿公堂,大人定然已将你抓入了大狱。”   沈南珏哼笑一声:“按照大周的习俗,我怎么也算你的救命恩人,有再造之恩。外邦人野蛮,不知礼数,可以不在乎,但是……”   话音微顿。   说到精彩的地方断掉,众人都被吊起了胃口。   但是什么?   接下来还准备说什么?   沈南珏:“但是你不能不敬大人与官家吧?”   县令想看戏,她还偏不让。   三两句话,就把人拉下了场。   沈南珏:“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若是有罪,也该是由大人判罚,按照《大周律》处置,为什么要按照你们国家的习俗赔礼道歉?”   她眯了眯眼,故意给人挖陷阱:“你既然身在大周,犯了事,自然也要按《大周律》来办。若是轻拿轻放,岂不是蕃人可以肆意妄为、无视律法了?”   一番话说完。   沈南珏朝着县令深深弯腰:“还望大人秉公办事,也好扬大周之威。”   将自己的事摘了出去,又拔高站位,难题抛给了县令。   现在是小孩和蕃人的事吗?   非也。   是大周和外国的较量。   今日的事怎么处理,大周的百姓看着,其余来做生意的蕃人也看着。   若是处理不好,往后跟踪胁迫姑娘、偷盗抢钱、拐卖孩童的事可能会更多。   你这个县令当真能坐的安稳?   再者。   若是蕃人欺负本地百姓的事传了出去,丢的可是大周的脸。   本来西夏和契丹就在北边虎视眈眈,现在竟是连东南亚和南亚的人也过来欺负了。   被这么提醒,县令忽觉得背后出了冷汗。   前段时间,宁波增了一处市舶司。   这说明,朝廷是重视与外邦贸易的。   但这种重视,是顺着蕃人为所欲为,只要买卖顺利、获得税收就行。还是要把人管好,不能生事的前提下做买卖。   一步踏错,可能就如那些盐官,不仅官位没了,脑袋也没了。   大堂很安静。   除了蕃人在喋喋不休地争吵,时不时还瞪一眼沈南珏。   除了愤怒,还有疑惑。   他怎么会连一个小孩都说不过?   说的不是好话,通事就没翻译。   开玩笑,若是惹怒了大人,自己都得被迁怒。   做通事,除了懂外邦的语言,还得学会识人看脸色。   县令摩挲着堂上的镇案,内心还在思索。   朝堂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为官多年,不像旁人那般有倚仗。   能到富庶江南为官,还是靠着手里的银子。   本想到这里大展拳脚,然而蹉跎多年,总是担心出差错。   眼看要上报政绩,这段时间正发愁呢。   不如赌一把。   心里有了考量,再开口的时候,县令便带了些胸有成竹:“可还有人要补充?”   “大……大人。”   被欺负的姑娘站了出来。   经了这么一遭,她既担心又害怕。   哪怕到了县衙,手仍旧是抖的,控制不住。   眼看有人受了自己连累,她就是心慌手抖,也要站出来。   小姑娘径直跪在地上,磕出重重的一声:“他……他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想欺负人。哪怕不愿意,还一直拉着不松手。实在无法,民女只能拔出簪子保护自己。”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滴在地上:“无奈簪子被抢走,他是当真想要杀了民女,还望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大周敬重文人,敬重官员。   然而也没有见官就要跪的习俗。   从进县衙到现在,小姑娘是第一个跪下的。   行了大礼。   也说明对方走投无路,只能选择这种方法,让人相信自己说的话。   “大人,我见到了,能帮忙作证。”   “我也能作证!”   “大人万万不可相信那蕃人的胡言乱语!”   “……”   本以为这场官司轻轻松松的就能结束。   结果蕃人竟是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交朋友这种荒谬的理由都来了。   生怕真的让对方安然无恙走出县衙,堂外围观的人忍不住开口,都想过去作证。   一人说,其他人纷纷跟上。   显得声势浩大。   “本官知道了”,县令敲了敲桌上的镇案,发出沉闷严肃的声响:“严肃,不可破坏公堂威严。”   整个公堂,包括外面都安静了下来。   他道:“本官自会秉公处理。” 第39章 第 39 章:官司2   视线扫过堂下众人,县令道:“午时左右,于状元街,蒲姓蕃人跟随赵姓姑娘,意行不轨之事。期间被王姓、沈姓等人拦下,图谋未得呈。”   他看向蕃人:“蒲姓商人,你可认罪?”   通事翻译的时候,问了蕃人的姓名。   对方说了一串,便音译了过来,按照蕃人的传统,加了一个姓氏。   听完翻译,蕃人情绪激动,立刻摇头。   通事传话:“他不认罪,认为自己没有错。他认为……大人说的不对,要求去找自己的朋友。”   县令冷哼一声。   小小一个蕃人,都敢不敬一县之长。   今天若轻拿轻放,往后当真要无法无天了。   县令道:“既然如此,便问问他的朋友都在哪里,全都请过来。若有不从,押都要把人给本官押过来。”   既然是要赌,那就要胆子大些。   劳师动众、声势浩大,才能将事情传出崇德县,传到知州的耳朵里。   衙役领命,得知地址后,就带着其他兄弟们出去了。   十几个人,都配着刀。   刚才的事,给他们长了教训。   蕃人尽是些人高马大的,气势不能弱,不然对方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对付这种人,不能讲道理。   力气大才是真谛。   听到这话,沈南珏心底松了口气。   一开始进县衙,县令完全没当回事,很大概率会为了减少麻烦敷衍了事,口头教训两句就把人放走。   现在看来,对方是想明白了。   肯定会严肃处理。   等待喊人的时间,县令看着这个小孩,总觉得眼熟。   这样想着,他就问出来了:“本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沈南珏拱手作揖:“回大人,小子在清河书院读书,曾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受过大人的指点。”   这么一提,县令也想起来了。   他笑着道:“当时论辩,就觉得你口齿伶俐、冷静淡定,今日又见到了。”   这可是公堂。   对方还能将蕃人说的哑口无言,是个好苗子。   被县令大人夸奖,沈南珏面上又惊又喜,还带了两分的惶恐,表演地天衣无缝:“能得到大人的垂顾,是小子的荣幸。”   沈宽和外面的巧娘,都有些惊讶。   自家孩子,怎么还能和县令大人说上话。   这边在叙旧,蕃人不乐意了。   哪怕听不懂,他也能看出来,堂上穿官服的和这个小孩聊的开心。   当即大声嚷了起来。   实在是吵闹。   外邦人果然不知礼数。   若大周人这样做,板子早就打到对方的身上了。   县令不耐烦,镇案敲在桌上:“肃静!”   他问道:“蕃人说什么?”   通事:“蕃人说,大人和这位姓沈的小孩认识,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判案。他来之前,就知道大周官官相护,是没有公道的。”   “官官相护?”   县令给气笑了:“蕃人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在公堂上乱说话?”   官衙外面的人也纷纷笑出了声。   官官相护的情况有,瓦子里常演的一出戏,就是贪官污吏彼此庇护,最后都受到了惩罚。百姓们都知道这个词,也清楚是什么意思。   但官官相护,起码也得是两个官吧。   他们看向沈南珏。   一个穿着襕衫,年仅八岁的小孩。   这不是搞笑吗?   再说,县令和人家聊天的时候,压根没避着人,就聊了聊书院的事,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怎么可能徇私枉法。   笑声里嘲讽的情绪明显。   还带着些看不起。   蕃人听到,只觉得浑身都像被刺扎过一般。   听不懂,但难受地不行。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眼看着又想打人。   “放肆!”   县令看到,让衙役将人控制住。   正想开口让衙役打上几板子,就见到刚出去的衙役,带着其他蕃人过来了。   二三十个人,都是坐同一条船来崇德县买刺绣品的。   全部进来,公堂都被挤满了。   脚挨着脚,乌泱泱的。   沈南珏趁机往后退了退,站到门口靠近巧娘和瑜姐儿的位置。她悄悄拉了拉两人的手,道:“阿娘,阿姐。”   接下来,应该没自己的事了。   巧娘捏了捏小孩的手,才觉得心落在实地。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顾及着场合,小声道:“好好听县令说话。”   沈南珏弯了弯眼睛:“好。”   其他蕃人进来,犯事的那人仿佛找到了倚仗。   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最后说大周的官员在欺负自己,让他们帮帮忙。   通事既要翻译蕃人的话,又要讲清楚来龙去脉。   还得忙着传达县令的意思。   说的口干舌燥,总算让来这儿的其他蕃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县令:“通事,劳烦你告诉他们,既然到了大周的地盘,就要守大周的规矩。此人意欲对崇德县的姑娘行不轨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哪怕他不承认,也是能判案的。”   “请其他人过来,是一同做个见证,也让他们都知道,大周没有这样交朋友的方式,希望日后都能谨言慎行,免得再对簿公堂,耽误了对方的生意,还伤了大周与外邦的和气。”   “不过,若是有人阻拦本官行事,便一起罚。”   无论如何,事情都到这份上了。   这个蕃人,他必须得罚。   通事应了是。   随后原原本本的将话翻译给了在场的蕃人。   往常做生意,他们碰到的大周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哪怕有了矛盾、闹了冲突,对方也不敢说什么,因此行事也越发恣意妄为。   从没像今天这般,被人押着过来,还说要受罚。   他们向来冲动易怒,闻言又想生事。   什么大周法大周律的,自己都不是大周的人,凭什么由你治罪。   然而脚步还没动,只是呼吸急了些,身旁的衙役就纷纷将手放在配刀上,随时准备动手。   刀柄稍稍抽出了些,亮出利刃的些许剑芒。   蕃人们老实了。   听到县令最后一句话,阻拦者按同罪治,他们面面相觑。   犯事的蕃人,忽地心底发虚。   他急忙道:“别听这人胡说,一起坐船来的,你们得救我啊!”   其他蕃人们看了看他,又交换了视线。   似乎在无声商量。   沈南珏看着,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敲着腿侧。   十、九、八……   一落下。   计时结束。   后来的蕃人们,恰好在此时开口,道:“我们既然来大周做生意,自然是想要和大周交好的。他犯事了,任由大人处置,我们不会干预。”   在沈南珏的意料之内。   犯事的人,穿着普普通通,举手投足间,尽是粗鲁和莽撞。能看得出来,大概率是船上搬东西的力工。   其次,被带到县衙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找过来,也说明对方的身份平平无奇,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群人更注重利益,不会为了一个船上的伙计,就公然和县衙作对。   若是真动手了,惹恼了县衙。   生意没法做是一回事,真把人当土匪处理了,尸体随便扔到海里,国外可没人知道,说不定还会当船是被海浪吞了。   他们块头大、人野蛮,但脑子还是有的。   仔细想想,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有了这话,县令满意地掸了掸衣袖:“多谢诸位的配合。”   他道:“按照《大周律》,诸强奸者,女十岁以下虽和也同,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   蕃人的事,是很典型的强奸未遂。   按照律法,应当流放五百里外,充当苦役。   然而小小的一个县城,很少用流放当成刑罚。   一是要派人往流放地送人,极为麻烦,衙役押一趟,命都得折半条。二是要给五百里外的县府去信,得和人家说好。贸然送去犯人,很容易得罪官员。   官场错综复杂,某位默默无闻的知县,可能背后就站着一个汴京城的岳丈,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当然,今天的情况还要加上一个三:犯人是外邦来的,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不可能乖乖听话,流放的路上会出意外。   因此,念完大周律,县令继续道:“大周向来怀柔远人,友好德重,念在你是蕃人、且被及时拦下、没有铸成大错的份上,流放五百里,实在有些严重,便减轻些。”   “刑罚由流放五百里,改为五十大板,且接下来的时间,都不可进到崇德县城内,只能在船上待着。若是让巡逻的衙役发现,见一次就打五十大板。”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想打没打的板子,也一同补上:“先前你不敬本官、不敬律法,蔑视公堂,再多十板,总共六十大板,由诸位一同见证。”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给人留面子,直接在公堂上打。   给县衙外面的百姓一个交代,也能震慑其他的蕃人,让他们不敢胡作非为,夹紧尾巴做人。   对于这个结果,沈南珏很满意。   没一会儿,长凳便摆在了正中央。   犯事的蕃人全力反抗,还是被压在了上面,同时捂住了嘴巴。   “啪”地一声。   第一板落了下去。   沈宽和另外的一位衙役,一左一右,每一板都使足了力气。   相比流放,打板子的不确定性更高。   轻一些打,六十板结束,可能皮都没破。重一些打,三十板让人半年没办法下地走路,六十板可能会要了人的命。   崇德县地方不大,街上随便抓几个人,都能聊上两句。   闹到县衙,也不过是小偷小摸之类的事。   像欺负小姑娘这种事,最为人不齿。   无论是沈宽,还是另外一位衙役,打板子的时候都没有收下留情。   犯事的蕃人,叫声更是一声比一声惨烈。   二十板下去,屁股的位置已经有了血迹。   被叫来的其他蕃人,还有些后怕。   幸亏没硬碰硬,不然此刻,自己也要被按在长凳打板子了。   “好!”   “打得好!”   “县令大人当真明察秋毫,没放过这贼人!”   县衙之外看热闹的百姓,见到这结果,纷纷叫好。   害了人,就要付出代价,天经地义的事。   哪怕现在叫惨,也不值得同情。   场面有些血腥。   瑜姐儿不声不响地捂住了沈南珏的眼睛。   “小孩子别看”,巧娘也反应过来,问道:“害怕吗?”   说着,就想帮忙把她的耳朵也捂起来。   沈南珏摇头:“不害怕。”   恶有恶报,她只觉得解气。   前面犯事的蕃人还能叫的出来,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只能痛苦的呻吟,完全没了两刻钟前的嚣张。   六十大板打完,没放一点儿水。   犯事的人已经疼晕过去,屁股的位置血肉模糊。   无论是横着还是竖着,他都没办法自己走出县衙。   其他蕃人架到肩上,才把人扶了起来。   见他们要走,县令道:“诸位郎君可要记住,这次回去后,不得再让他踏入崇德县一步,否则还会继续挨板子。”   通事连忙将这话传了过去。   不能再进城,那就没法在药铺看郎中。   要是把郎中请到城外,出诊费要翻倍。   对方只是船上的一个普通伙计,蕃人舍不舍得花钱、能不能让对方安心养伤,都是问题。   但这和他们无关了。   官司结束,围在县衙门口的百姓散开。   小姑娘和帮忙的人挨个道谢,还鞠了躬,诚意十足。   到沈南珏面前,没有因对方是小孩,就不上心。   小姑娘弯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谢谢,要不是你及时扔了瓷碗,可能我现在已经受伤了。”   “没关系”,沈南珏安慰人道:“他之后都不能进城了,不用害怕。”   小姑娘点点头,情绪比刚才好多了。   沈宽过来,手里还拿着簪子,问道:“赵姑娘,还要吗?”   官司结束,这就从物证变成普通簪子了。   一般都是还给原主。   “谢谢”,小姑娘接过,道:“肯定不能要了,我一会儿扔出去。”   簪子上面没有金银。   走了这么一遭,她嫌弃簪子晦气,往后都不愿意戴了。   这就是小姑娘的事了。   其他人都管不着。   公堂里的长凳被扯下,县令扶了扶官帽,也从堂上走了下来。   判官司实在是件累人的事。   他打算再回去补一觉,视线瞥到门口的沈南珏。   脚步一转,走了过来。   见到人,沈南珏作揖行礼:“大人。”   巧娘和瑜姐儿屏气凝神,跟着行了礼。   不敢乱说话。   县令问道:“打板子的时候,没被吓到吧?”   在他眼里,对方再聪慧,年龄也是小的。   和别人据理力争在行,但见血的事情肯定没接触过。   “不怕”,沈南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道:“大人判案公正,旁人都说大人乃是青天大老爷,崇德县得了大人的庇护,小子自然是不怕的。”   一番话,就将县令最喜欢的名声捧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若是真能靠这件事得了知州青睐,还得感谢这个小孩呢。   心里高兴,县令也说了两句好话:“你有学识,面对蕃人也没丢了骨气,乃大周之福。日后也要好好读书,等之后得中金榜,面见圣颜,为朝廷分忧解难啊。”   沈南珏心里知道这是客套话。   毕竟能够面见圣颜,那怎么说都是进士了,还差得远呢。   但她面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她认真应了是:“小子定当谨记大人的教诲。”   聊完,县令就去了衙门后院。   人不见踪影,巧娘和瑜姐儿长舒口气。   沈宽问道:“大嫂,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你还得在县衙里吧”,孩子没事,巧娘心就踏实了,她牵住两个孩子的手,道:“书坊不远,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不给人添麻烦了。   沈宽这才作罢,护着人走了一段路后,转身去巡街。   等人走开,巧娘连名带姓地喊人:“沈南珏!”   这是真生气了。   而且气极了。   “阿娘,我错了。”   沈南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认错。   还靠近些,贴近些巧娘,把自己的耳朵递了过去:“娘,你要不然再揪一揪吧。”   乖的时候是真乖,气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气人。   看到小孩这样,巧娘明明生气着,想好好教训人一顿,都差点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她努力维持住严肃的脸色,问道:“错哪儿了?”   瑜姐儿在旁边跟着。   这种时候,她还是不掺和为妙。   不然很容易就会让娘亲想起来自己被饿到药铺的事。   最后她和珏哥儿都逃不过一顿训。   沈南珏:“错在不应该太冲动,直接就用碗去砸坏人,应当再小心一些。还错在公堂之上,不应该说那么多,理应让县令大人判案,我安安静静待着就好。不过最大的错误,是让娘亲担心了。”   她语气乖巧,仰头眨眼道:“娘,对不起。”   把人拿捏的准准的。   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巧娘哪还舍得凶人。   她捏捏人的小脸:“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去做是吧?”   聪明是好事,太聪明就容易让人担惊受怕的。   “娘,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沈南珏为自己辩解:“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能看着人受伤。到了县衙,坏人颠倒黑白,我一时没忍住,才说那么多的。他要是乖乖认罪,我肯定一句话都不说。”   巧娘听懂了:“都是坏人的错了?”   沈南珏:“没错!”   这下,巧娘是真忍不住弯了弯唇:“那之后也不能这么冲动了。”   “别人遇到困难,可以帮忙,但得先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她把事情掰碎了给孩子分析:“娘问你,犯事的那人凶不凶?”   沈南珏顺着话答:“凶。”   巧娘又问:“珏哥儿害不害怕?”   不怕。   这种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路上见到小姑娘敢动手,碰到带刀的衙役,就瞬间老老实实了。   但这话说出来,摆明了是想让娘亲生气,沈南珏自然不敢说。   她道:“害怕。”   巧娘道:“若是今日县令大人没打他板子,让他安安稳稳地出来,保不齐他记仇,就要来害你了。夜黑风高,或者巷子街口,防不胜防,多危险啊。”   所以才需要让人没办法竖着出衙门。   借对外贸易和市舶司的事提醒县令,也是为了这个。   沈南珏乖巧点头:“娘,我记住了,往后再遇到这事,仔细行事,尽量做好事不留名,偷偷地做,不让人看到我的脸。”   “记住就行。”   巧娘又道:“若情况实在紧急,珏哥儿就喊我。像今日的碗,让我砸也行。”   瑜姐儿表示:我也可以。   巧娘立刻转头,道:“瑜姐儿,你不行。”   瑜姐儿:……   沈南珏忍不住笑。   眼看又要继续给阿姐讲道理,她说话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道:“阿娘,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巧娘:“什么事?”   沈南珏道:“走得急,忘了给酒楼付银子。”   他们是当事人,衙役直接带走了。   估计酒楼的伙计不敢拦,就没让人结账。   经这么一提醒,巧娘也记起来了:“不仅得结账,还得赔一个碗钱,可别太贵。”   “不贵的”,沈南珏有应对的方法:“我们提一句县令,该赔多少就赔多少。”   酒楼想继续在崇德县赚钱,县令肯定是不能得罪的。   也算是狐假虎威一把。   巧娘一方面觉得不好,一方面又觉得县令日理万机,不会在乎这件小事,便采纳了这个意见。   伙计算完账,道:“碗的话,您给十文钱就好。”   价格合适。   巧娘松了口气,掏了银子。   出门,她道:“珏哥儿,幸好你砸的不是金碗银碗,或者包厢里用的琉璃碗,不然娘可赔不起。”   沈南珏笑笑:“阿娘,金碗和银碗可砸不坏。”   巧娘看她:“珏哥儿,你还真想砸啊?”   沈南珏:“绝对没有!”   她可是很心疼钱的。   若今年县试,她肯定会让巧娘给县令包些银子当做感谢,也在对方那里留些印象,方便日后的县试。   但很可惜,她今年才进书院。   考县试的那年,县令大概率会换,现在包了银子也没用,所以提都没和巧娘提,能省则省。   另一边。   县令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最爱的银子。   他正提笔,斟酌着词句,将今日的事情写进述职的纸页。   自己当了崇德县的县令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刻懈怠。   陛下圣明,得天庇佑,无灾祸,少洪涝。   百姓安居乐业,粮食增多,粮仓充实,刺绣和纺织品不仅卖到了两浙路,更吸引了蕃人前来贸易。   码头扩建,方便船只停靠,赋税增加……   然而也有少数蕃人不守规矩,与大周百姓发生冲突。臣秉公办事……让蕃人知晓,大周有容乃大,同样也德威并重,不容蕃人放肆。   如何体现政绩,如何展示自己在位时候的功劳与苦劳,如何奉承皇帝与高官,都是件技术活,体现在字里行间。   删删改改,几个时辰才写完。   然则这也不是最终稿,还得继续斟酌。   倒了杯茶,县令靠在椅背休息。   脑袋里还在思考今天的官司。   没出差错,就是回过头细想,似乎节奏被沈南珏这个小孩掌握了。   判轻判重、怎么判,似乎都被对方一步步引导着。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县令轻笑着摇摇头。   没放在心上。   巧合吧。 第40章 第 40 章:玄字班的头名   两浙路内遍布河流,还靠着海,码头极多,蕃人来买卖也屡见不鲜,发生冲突的时候也有。   县令大多都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事情不大、没造成伤害,互相赔礼道歉,轻拿轻放就好。   就算是大周人受伤了,一般也就是口头教训两句,小惩大诫。   这次对蕃人的惩罚极为不同,也极为解气。   往常被外邦人欺负过的,连连称好。   人传人,站着就把话说了。   没过两天,事情就传出了崇德县,凡是有码头的县城都听说了。   商人们各怀心思。   有商人觉得崇德县县令做的不好,得罪了蕃人,人家肯定不愿意再从县城买东西。毕竟大周做刺绣和纺织生意的地方多了去了,为什么非得在你这里买呢。   人走了,客源少了,钱也赚的少了。   也有性情中人,蕃人都如此欺负大周百姓了,还要忍到什么程度。少赚一些就少赚一些,骨气不能丢。   但无一例外,都认为此举会得罪蕃人。   影响日后的生意。   崇德县的县令,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因此,在述职的文书写好后,他又开始写第二份文书:谢罪书。   若知州生气,觉得他此举不对。   也不必着急忙慌,穿好官服去当面领罪便是。   既然当时选择赌一把,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像泉州、广州这些港口,每天来来往往上百条船,尽是些极大的船,载着成百上千人,订单也是万两银子起步。   这种蕃船,和大周的商户以及官员都有联系,背后有人保驾护航。   轻易动不得。   然而像崇德县的小码头,来的也都是小船。   那日来县衙的蕃人,总数也只有二三十人,得罪了就得罪了,认识知州或者其他官员的可能性不高。   就算知州不赞同,估摸着就是敲打两句。   县令一边写着谢罪书,一边在脑海里分析着。   等到写完,他吹干墨迹,仔细地放到旁边。   能做的都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知州那边的态度了。   官场就是这样,得揣摩顶头上司的想法。   揣摩不到,就只能慢慢等待。   难熬啊。   ……   酒楼一顿饭吃的胆战心惊,之后两天都是在家里吃的。   瑜姐儿跟着巧娘在灶房学了段时间,做饭的手艺也日渐提升。   见两人都在灶房,沈南珏也进去。   她扫了一眼,问道:“阿娘,有没有我能做的?”   巧娘:“你不是要看瑜姐儿写的话本吗?”   “看完了”,沈南珏道:“我来帮帮忙,能更早吃上饭。”   瑜姐儿的话本越写越熟练,进步的很快。   这次的话本,基本挑不出毛病。   她只简单修改了一下大的框架,余下的内容,已经能很放心交给对方去写了。   巧娘觉得她年纪还是有些小,不让人动刀沾火,递给人一盆绿叶菜:“珏哥儿把菜洗了吧。”   “得嘞”,沈南珏接过,认真地将菜洗了两遍,根茎处藏的泥土也没放过。   巧娘切着肉,没回头道:“洗完的水,浇了菜就好。”   沈南珏内心暗叹娘亲料事如神:“阿娘,你说的再慢些,我都要把水直接泼出去了。”   巧娘笑着道:“因为你阿姐泼过。”   正在一旁生火的瑜姐儿眨眨眼。   假装没听到。   沈南珏笑了,拿着盆出去。   浇完水,看到了郁郁葱葱的秧蔓上结了根黄瓜,直挺挺、绿油油的,已经能摘了。   巧娘打理的细心,有时候还亲手捉虫,秧蔓长得好,结瓜的速度也快。有时候黄瓜藏在叶子下,平常看不到。偶尔翻一翻叶片,瓜已经老了。   沈南珏说了一声,问道:“阿娘,我摘了啊。”   “摘吧”,巧娘应声:“你不在家,我和瑜姐儿两个人都吃不完。”   墙根种上些菜,就不用去外面买了,转一圈就能摘一盆,余下的还可以送给街坊邻居。   沈南珏摘了洗净,掰成两半,递给瑜姐儿一截。   瑜姐儿想接,随即又收回手:刚搬了柴,我去洗手。   沈南珏:“阿姐你去,我在这边看着灶。”   坐下来,她问道:“阿娘,还需要摘菜吗?”   “不用了”,巧娘让人离远些,自己将肉下到锅里:“别让油溅到身上,烫着你了。”   沈南珏听话。   这会儿瑜姐儿也进来,接过黄瓜。   新鲜摘的瓜清脆,咬到嘴里,脆生生的,声音明显。   巧娘听着好笑:“你们两个,怎么都要往灶房里凑?饭快好了,去外面拿蒲扇摇摇,脑门儿上全是汗。”   好说歹说,将人赶出了灶房。   自己参与做的饭,味道都比之前的香,多吃了半碗米饭。   收拾完碗筷,巧娘问道:“珏哥儿,今天睡子午觉吗?”   午时容易犯困,很多人都会在这个时间点眯一会儿,下午精气神也足。   “不睡了”,沈南珏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在家里没怎么看书,比往常都要轻松,就更不困了。   “珏哥儿小时候就不爱睡,别人都打瞌睡了,你的眼睛还扑闪扑闪的”,巧娘不强求,笑着道:“我和瑜姐儿去睡一会儿。”   沈南珏点头。   她跑到前面的铺子拿了份最新的小报。   本想和赵掌柜说一声,结果对方正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在打盹。   犹豫片刻,沈南珏放轻脚步,决定过会儿再说吧。   将小桌子搬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小报整齐摆在桌上。   哪怕是坐在后院,也能顾及着前面铺子的生意。   沈南珏润了润笔,低头将打官司的事记在了小报旁边,免得日后忘记。   她翻过近些年解试和会试的考题,策论题考的都是实际为官治国的题目。若是不了解大周、不了解民生,就很容易说些冠冕堂皇、阿谀奉承的空话。   想知道这些,就只能多加积累。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   最新一期的小报每个字都看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没放过。   沈南珏把关键的事情记下。   脑海里还在想着,若是科举出题会怎么出,自己又能怎么解。   她能想到大致的措施,但如何行文、怎样破题,还没有学,只能暂时搁置。   小报看完,正在收东西的时候,就听到了前面的铺子有声音。   沈南珏抬头。   似乎是两道女声。   赵掌柜干了十几年,早就练就了独特的本领。   在人刚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睁开眼睛,脸上带笑,看不出半分困倦和打盹的模样:“是要买书还是买话本?”   进来的娘子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沈南珏的人?”   恰巧,沈南珏过来了。   她看着门口的人,认出来对方。   是昨日被蕃人欺负的那位赵姑娘。   还有一妇人,年纪稍长。   应当是赵姑娘的娘亲。   沈南珏道:“是这里,没找错地方。”   “那就对了”,赵娘子笑着把提的东西放下,大大小小,四五个篮子。   她道:“昨日我家姑娘一直都没回去,还以为她在外面贪玩。结果等人回来,才知道遇到这种事,吓得我腿都软了。得亏遇到了你和另外几个小伙子,我家姑娘才没事。这是谢礼,可一定得收下。”   知道自家女儿没事,赵娘子整颗心才落到实地。   一宿没睡,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等到中午,她才后知后觉。   问过自家女儿,知道对方竟然只道了句谢,什么东西都没给,就连忙提着礼过来了。   人家都跟着走了趟县衙,招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一定得好好谢谢。   沈南珏觉得不需要。   那么危险的情况,她本来就是下意识帮忙。   能让蕃人受到惩罚,更是想满足自己的意愿。   毕竟崇德县的姑娘很多,自家阿姐也才十三岁。   这种人不惩罚的严重些,肯定还会有其他人受害。   沈南珏:“不用客气,我就是帮了小忙,这些礼有些重了。”   “街上随便买的,就是一些菜和肉,吃几顿就没了”,说话间,赵娘子见铺子里都是笔墨和书籍,不敢随意动,就将东西拎到了后院:“算不得重礼。”   互相推辞间,睡午觉的巧娘也听到动静。   她走出来,就被赵娘子拉住,语气里尽是诚恳的感谢:“娘子怎么称呼?”   巧娘茫然,说了名字。   随后问了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娘子道:“你教出了个好孩子,东西得收下,不然往后我吃饭和睡觉都不安生。还有酒楼碎掉的那个碗,也得把银钱给了你们。”   巧娘同样想推辞。   结果说不过对方,只能将东西收了。   她看着旁边的赵姑娘,关心道:“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赵姑娘笑着道:“昨天一个人太害怕,回到家和娘说了说话,就没那么害怕了。”   巧娘点头:“那就好。”   闲聊了两句,赵娘子提醒道:“那两只鹅是我特地从村里捉回来的,被敲晕了,一会儿可能就醒了,性子比较野,最好晚上就炖了吃。”   她道:“养还是别养了,容易啄人,疼得很。”   这么一说,沈南珏和瑜姐儿不自觉看过去。   鹅的块头确实大。   “好”,巧娘想着让人拿回去一只:“我们吃不完。”   “今天一顿,明天一顿,吃起来快着呢”,拿过来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赵娘子不听,道:“东西送到了,我们准备走了。”   她说了自家住的街坊,“若是有事,可以来找我们,能帮一定帮。就算没事,瑜姐儿和我家姑娘的年纪相仿,也能结伴去买个衣服。”   巧娘应了声好。   她笑着道:“平日里瑜姐儿都待在家,有个人一起出去逛逛也好。”   “就是说呢,我家这姑娘也不爱出门。”   好不容易出一次门,还遇到个图谋不轨的蕃人。   赵娘子心里狠狠地骂了两句,又问道:“珏哥儿八岁了是吧?”   “八岁了”,巧娘道。   赵娘子玩笑道:“比我家姑娘小了几岁,不然都想和你们结个亲事。”   沈南珏:“……?”   怎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了。   瑜姐儿和赵姑娘也有些懵。   赵姑娘不着痕迹地戳了戳身旁人的背,着急道:“娘,你说什么呢?”   “还害羞了”,赵娘子随口说说,倒是没这样的想法。   若沈南珏再大几岁,她还真的要找个媒婆。   读过书,长得好,胆子还大,能护着姑娘。   多好的小伙子啊。   巧娘笑着道:“小姑娘都爱害羞。”   “是”,赵娘子没多聊这个话题,又道了两句谢,带着自家姑娘离开。   等人走远。   巧娘看着地上的大鹅还有其他的肉菜,失笑道:“珏哥儿今晚又有口福了。”   沈南珏:“怎么是‘又’?”   瑜姐儿倒理解了巧娘的意思,她道:因为这是你第二次救人。   巧娘点头:“前些年,珏哥儿碰到了落水的孙弘业,孙家拎着东西上门,今天又是赵家。”   她捏捏人的脸蛋:“怎么事都让珏哥儿碰上了。”   其他家的孩子,天天在外面不着家,也没遇到过这种大事。自家孩子可倒好,从书院回来休沐几天,就撞上了。   沈南珏笑着道:“不过我运气也挺好的。”   瑜姐儿好奇:珏哥儿为什么这样说?   对大部分人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   怎么到自家弟弟身上,还能说运气好。   沈南珏道:“我遇到的人都是知恩图报的好人。”   孙娘子一开始冷落自己家,觉得晦气,经常绕路走,招呼也不打。阴差阳错救了对方的儿子后,态度大变。虽然之前有龃龉,然而感谢也是真的感谢。   赵娘子一家也是。   有的人家重视名声,自家女儿出了这种事,担心把事情闹大,更愿意瞒着,不让人知道,更不必说带着人上门感谢了。说不定还会怨恨她,将事情闹到了府衙。   好在赵家不是这样的人。   “珏哥儿说的有理”,巧娘道:“若对方恩将仇报,才是真的麻烦。眼下的情况,是咱们积了福气,好事呢。”   沈南珏笑着点头:“是这样。”   瑜姐儿戳戳她。   沈南珏不解:“阿姐,怎么了?”   瑜姐儿:对方想和你定亲事,算好事还是坏事?   这就是阿姐故意使坏,借这件事开玩笑呢。   沈南珏:“阿姐,我才八岁呢,想什么亲事。”   她认真道:“书读好之前,我可不谈亲事。”   瑜姐儿弯了弯唇:这么坚定啊?   “那当然。”沈南珏道。   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闲聊了会儿,三人一起把东西往灶房拿。   找到空档,巧娘见瑜姐儿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鹅,生怕鹅醒了,注意力没在这边。她小声问道:“珏哥儿,你的亲事是怎么打算的?”   珏哥儿的情况特殊,自然不能和其他人一般,真的找个姑娘成亲。   沈南珏觉得一辈子不成亲,也没什么问题。   但面对自家娘亲,肯定不能这样说。   她道:“这件事随缘,往后再说也不迟。”   巧娘却是想的长久:“再过五六年,也到了该考虑的时候了。”   沈南珏道:“我们书院的人,许多弱冠都未成亲的。”   一是读书时间宝贵,要忙着考取功名,成亲实在耽误事。   二是有功名的人和没功名的人天差地别,考了之后,更好说亲事。   相比其他人,读书的人普遍成亲都晚。   就算要考虑,也得等到十年之后了。   到时候什么情况,谁都无法预料。   巧娘:“但是……”   怕娘亲又生起搬家的念头,沈南珏抱住人的胳膊:“好啦,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我们搬走。”   巧娘:“我……”   沈南珏打定主意要跳过这个话题:“阿娘,晚上吃炖鹅,得现在就忙起来了吧,我和阿姐帮你一块处理。”   被这么一打岔,巧娘只能顺着人的话说:“得先杀鹅放血,珏哥儿敢吗?”   “不太敢”,沈南珏道:“我去烧热水吧。”   恰巧瑜姐儿出来:烧热水做什么?   沈南珏笑着道:“吃炖鹅!”   鹅养的又肥又壮,可能是常年在村子里跑,肉质也紧实细嫩。   连吃了两天的鹅,又要回书院。   将人送到门口,巧娘不舍地情绪又上来了。   她叮嘱道:“珏哥儿,在书院里读书重要,自己的身子也重要。若是不舒服了,或者病了,一定得和夫子说,不能硬撑。”   沈安走了多年,仍旧是一块心病。   “娘,我知道。”沈南珏乖巧应下。   她不着急走:“阿姐,阿娘,我估计王记的人又快来了。若是要卖话本,可以问一句能不能涨钱。先不说价钱,看他们的意思。有希望涨钱,就从三百两涨到三百五十两。”   瑜姐儿负责话本,最熟悉里面的情节,也了解进度。   但有哑疾,谈起生意就没那么方便。   所以无论是瑜姐儿还是巧娘,都得叮嘱到位。   瑜姐儿眨眨眼:还要涨价?   “可以试试,总归多问一句不会亏”,沈南珏道:“要是没办法涨,就按原来的价钱,但一定不能比三百两低。”   王记的人既然一直在买《求仙》系列,那就说明无论是(一)还是(二),销量都很好。这种情况,试试加价大概率能成功。   毕竟比起相比较赚的银子,五十两微不足道。   “我记住了”,巧娘道:“王记人过来的时候,我陪着瑜姐儿。”   “好。”   交代完,沈南珏视线瞥到了个熟悉的人:“娘,是杏婶。”   杏娘也看到了她们。   笑着走过来,打了招呼:“书哥儿和珏哥儿一起进去吧。”   巧娘想了想,该叮嘱的都说了,银子也给人放到包裹里的夹层,没有遗漏,才让人进了书院。   路上。   李书聊起犯事的蕃人:“珏哥儿,你听说了吗?那人实在可恶,好在县令打了他六十大板,估计往后都不敢进城了。”   沈南珏:“你也听说了?”   事情传的这么广吗?   李书点头:“我还听说,当时在公堂之上,有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孩据理力争,将蕃人说的没办法还嘴,极为厉害。”   沈南珏的眉微动:“这个小孩,你也认识。”   李书先是迷茫,随后想到些什么,眼睛睁大些:“珏哥儿,不会是你吧?”   沈南珏笑了笑:“是我啊。”   她把当天发生的事和人说了说。   “原来是这样”,李书了解了来龙去脉,道:“和传言中的有些不同。”   沈南珏好奇:“哪里不同?”   李书道:“传言里,说这个小孩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颠倒黑白的蕃人,于是对方从天而降,专门用来对付蕃人。”   沈南珏:“……”   从天而降,那不得把县衙屋顶砸出一个洞来。   她忍不住道:“传言不可信啊。”   古代传播八卦的能力,也丝毫不逊色于现代。   还没到住处,就见到书院的墙边围了许多人。   背上都有包裹,看样子也是刚返回书院,还没来得及放东西。高矮胖瘦,全部都有。   没靠近,声音便飘到了沈南珏和李书的耳朵里。   “看到我的名次了吗?”   “没有,人太多了,我都找不到黄字班的榜。”   “大家别挤了,别挤了,我的鞋子被踩掉了!”   天地玄黄,四个班级都有考试。   成绩与排名也是同时出的,因此看榜的人格外多。   李书视线看着那边:“珏哥儿,要去看看吗?”   “看”,辛辛苦苦完成的考试,肯定要知道排名。不过人实在太多,现在就算过去,可能也挤不进去,尤其两人的年纪小,身高还不占优势。   沈南珏道:“我们先回住舍放了东西,然后再过来?”   巧娘给她带了不少东西,背着怪沉的。   李书点头。   到了住舍,庄行的桌上放了包裹,人不在,很大概率是在外面看名次。   只有朱向阳在。   沈南珏和人打了招呼:“你看完名次了?”   “看完了。”   朱向阳依旧冷漠。   沈南珏:“咱们俩谁赢了,还是都输了?”   不用猜都知道,对方看名次的时候,一定也看了自己的。   气氛陷入沉默。   李书抿了抿唇,时刻注意着两人,免得动起手来。   真有意外,他肯定是要帮珏哥儿的。   “你赢了。”朱向阳道。   话音落下,沈南珏也看到了自己桌上放着的十三两银子。   朱向阳:“这次考试,你是玄字班的头名。” 第41章 第 41 章:《大周律》   “你呢?”沈南珏问。   朱向阳语气里还有些不甘,道:“第二。”   沈南珏哦了一声。   旁边的李书比本人要紧张多了。   对方输了,珏哥儿怎么还敢问的,这不是往人心窝里扎。   但朱向阳被戳心的次数多了,甚至有些习惯。   他看着人在仔细检查银子。   放在手心,每个都要掂一掂,似乎银子比头名还重要。   “银子没有少”,朱向阳实在忍不住:“你怎么不问问名次的事?”   沈南珏看向他,还有些疑惑:“我是头名,还有其他的事吗?”   夫子没说吧。   而且书院和现代的学校不同,考完就结束,不需要成绩分析会,也不需要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朱向阳:“……没有了。”   他还以为,对方会兴高采烈,或者追问考试细节。   现在有些太平淡了,仿佛考头名的是别人。   沈南珏点头,没再多问。   她看向李书:“我们出去看榜?”   自己的排名是知道了,李书的还不知道呢。   “好。”   李书应下,和人一起出去。   看榜需要挤,还得找缝钻进去,不然鞋子都要被踩掉。   沈南珏知道名次,自己就不挤了。她帮李书找到了个侧边的位置,然后用了些力气,将人推到里面。   再眨眼的功夫,就看不到对方了。   踮脚望了望,还是找不到。   她索性找了个墙根,半靠在旁边等人出来。   看完名次榜,学子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高兴,有人难过,还有的人神色复杂,像是成绩出乎了意料。   沈南珏耳朵里听着八卦,没想到朱向阳也过来了。   她看过去:“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朱向阳:“……看不下去书。”   心烦意乱,想着出来逛逛,不知不觉,就又走到了这边。   沈南珏问道:“你当时考试,写的诗是什么?”   朱向阳念了出来。   连带诗题和用韵也说了。   基本没有问题。   “我的诗和你的相差不多”,沈南珏把自己的诗也说了:“典故用的有些不同而已。”   哪怕学了几个月,他们也还是作诗届的菜鸟。   很难分出高下。   估计是前面的帖经出了问题。   沈南珏道:“你其实挺厉害的。”   能进玄字班的,都是崇德县读书人中的佼佼者。   哪怕有差距,也不是天堑鸿沟,差的不多。   对方虽然输了,但诗风清丽,词句精致,优点很突出。   朱向阳的目光古怪了些:“沈南珏,你是不是后悔和我比了?”   沈南珏:“?”   她刚才那番话,可全是真心诚意。   怎么还能被人理解为嘲讽和看不起的?   什么叫真心错付,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   沈南珏:“我要是不想和你比,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自己看不起自己,和我可没关系。”   朱向阳现在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说的冒犯。   “抱歉”,他顿了顿,道:“我就是想问问,下一次考试还要比吗?”   每次都差一点,他实在心有不甘。   朱向阳道:“还是十三两银子。”   沈南珏:“不比。”   “为什么?”   朱向阳的眉皱了皱,道:“你刚才还说没有看不起我,现在又不比了。”   沈南珏:“我进书院是读书的,不是过来赚钱的。”   每次考试,就能赚十三两银子,当然是一件好事。   赌一次可以,是无聊时候的消遣。   但赌的多了,人就会越来越极端。最后忘了读书的初衷,把自己困在里面。   她不愿变成这样。   也不想住舍里有这样一个人。   朱向阳:“……?”   他觉得人太自信:“所以,你觉得自己每次都能赢我?”   沈南珏不纠结这个话题。   她问道:“你不和我比,就不学了?”   朱向阳:“当然不会。”   沈南珏:“那不就得了。”   她道:“这只是玄字班的榜,若清河书院的人一起比,我们都算不得什么。若是出了崇德县,和秀州城的学子比、和平江府的学子比,总有更优秀的。”   “难道遇到了这么些人,你也要挨个过去和人家打赌吗?”   说到这里,她实在忍不住吐槽:“家里有再多银子,也不能这样浪费吧。”   朱向阳:“……”   他想反驳,但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只能问:“你不担心吗?优秀的人这么多,往后都会坐在考场上,你不担心得不到头名吗?”   “担心,所以我才要进书院读书啊。”   沈南珏语气平和:“生下来就是天下第一,你还能有和我打赌的机会吗?”   她看向人:“你来书院,只是想和我打赌的吗?”   “或者说,你赢了我,就能拿到状元了?”   “当然不是。”朱向阳立刻否定。   想考状元,得赢过大周所有的读书人。   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   沈南珏:“所以啊,别总想着打赌的事。”   她道:“我们当正常相处的同学,取长补短,一起努力,不可以吗?”   一开始见到人,她只当对方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被惯坏了,骨子里骄傲自矜,看不起人。   相处下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对方只是嘴硬,以及太重视读书科举了。   仿若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一旦有人超过他了,就会很焦虑,就要通过打赌、熬夜看书、重写六韵诗之类的事情来缓解焦虑。   朱向阳不说话了。   沈南珏也没催。   靠着墙,继续找李书的身影。   时间已经够久了,该不会是出不来了吧。   要不要过去帮忙?   心里盘算着,她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   然则脚步刚动,就听到耳边有声音。   朱向阳道:“沈南珏,你是个好人。对不起。”   语气里带着些急促,像是怕人走了,听不到自己的话。   沈南珏:“怎么突然夸我?”   朱向阳抿了抿唇,道:“你本来可以不说刚才的话,但还是说了,是为了我好。”   他没情商,但不是傻子。   一个人到底是想害他,还是想救他,能分辨出来。   对方不想比,直接走人就好。   用不着解释。   说这么多话,不过是想让他少关注排名,多重视读书。   沈南珏:“你知道就好。”   还行,没有不可救药。   说这么一大通,对方若还是先前的态度,从今往后,她也不会再和人交往了。   可能是丢脸丢多了,反倒能放得开。   朱向阳比平时话多了些,还开始闲聊:“你之前,不像是愿意说这些话的人。”   沈南珏笑了笑:“那是你之前不了解我。”   她确实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今天愿意和朱向阳说这么多,也是为了之后打算。   蕃人的事,让她认识到一件事。   在古代,“士”的地位比想象中还要高。   一个七品的县令,权力就很大。   犯了事,可以口头教训,也可以重打六十大板。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结识能走上仕途的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科举没考上,书院里总有人能考上。凭书院里的交情,日后的路也宽阔好走些。   若是考上了,就更需要结交。   朝堂错综复杂,世家根深叶茂,想在其中安稳度过,就不能孤身一人。同学、同乡、同年等等,都是潜在的倚仗。   沈南珏本来还想着结交一下县令,但从二婶那里知道,对方连衙役的钱都贪,就歇了这份心思。   这个县令走不长远的,维持好表面关系就行。   正说着话,庄行和李书过来。   两人看了排名。   李书第四,庄行第七,成绩都还算靠前。   庄行虽然是四人里面排行最低的,但心态乐观,没有一点儿沮丧,笑着问道:“你们瞒着我俩,在聊什么呢?”   沈南珏给了朱向阳一个眼神。   意思明显:看,人家考的没你好,也没天天想着打赌。   不管对方的心情,她笑着道:“我们在说,之后相互照顾,遇到难题了也要彼此帮忙,不藏私,争取都要过三小考。”   说话间,沈南珏还伸出了手背:“你们愿意吗?”   “愿意!”   李书是最先应话的。   他将手搭在了沈南珏的手背上,道:“我们一定行的!”   庄行没料到聊的是这个。   他的眼眶顿时有些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沈南珏:“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觉得珏哥儿太真诚了”,他将手搭上去,声音郑重:“我之后也会好好努力,和你们一起考过去!”   来书院的时候,庄行其实很忐忑。   担心自己是乡下来的,衣服打着补丁,会被其他人看不起。   但相处下来,发现住舍的三人都很好。   哪怕是朱向阳,不招惹对方,日常都是安安静静的,有问题去问对方,还会帮忙解答。   现在听人说,要一起科举,原来一直都想着自己。   心底的那根弦就被拨动了。   何等真诚的舍友!   他能进清河书院,结识对方,属实是好运气!   并不是很真诚的沈南珏,稍稍有些心虚。   好在暂时没人关注她,另外两人都等着最后一人表态。   气氛烘托到这里,朱向阳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了上去:“一起就一起吧。”   沈南珏弯了弯眸。   苟富贵,勿相忘啊!   ……   看完榜,不少学子彻夜难眠。   反思自己这次的考试。   沈南珏睡得安稳。   一是考的好,还得了十三两银子。   二是四人有了约定,住舍里的氛围比之前好多了。不仅拼案分灯,闲聊也比往常多了。   敞开心扉,和维持距离、有所保留的聊天,还是不一样的,不用动脑子。   第二天,进了讲堂。   左元俊照旧带着一沓纸进来。   不用猜,是他们考过的卷子。   左元俊:“大家应该都知道已经自己的名次,我就不重复了。今天讲一讲错误比较多的墨义题,再评一下你们写的诗。”   他挨个点名,让学生上前拿走自己的卷子。   “沈南珏。”   喊了她的名字。   沈南珏过去拿卷子。   左元俊对班里的其他人道:“这次考试,沈南珏的帖经和墨义题没有任何错误。你们和她的差距,在于前面的题,而不是后面的诗。”   入学考试的四书五经没有任何错误。   这次的《史记》依旧如此。   厉害。   怪不得自己比不过。   这是班里人共同的想法。   说完,左元俊又对沈南珏道:“不可骄傲懈怠,还要继续努力。”   沈南珏:“是,夫子。”   她是经历过高考的人。   哪怕已经隔了许久,还是能记得老师每天重复的话:难题不会做不要紧,简单的题不能错。   于她而言,帖经和墨义是不能丢分的题,肯定要全答出来。   试卷发完,左元俊道:“考试不是为了排名,而是让你们找到自己的薄弱点,然后尽快弥补。如果心思全放在自己考了第几,比别人低了多少名,就走偏了,都清楚了吗?”   众人应是。   朱向阳混在其中,脸还有些烫。   他先前就是这样,过于关注排名,甚至连书都看不下去了。   “落后一步没问题,补回来就好。但若是心思歪了,步步落后,就跟不上了。”   左元俊提醒他们:“差的太多,跟不上之后讲的课,是要到黄字班的。”   这也是清河书院的特点。   考进来了,不是一劳永逸。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根据学生的水平重新进行分班。   点到为止。   左元俊说完,便开始讲课。   之后怎么做,就要学生们自己悟了。   快下课的时候,左元俊道:“下次考试,我们考《汉书》,形式和这次的考试差不多,记得早些准备。”   有人问:“夫子,还是三个月?”   “对”,左元俊道:“不过这次有秋假,你们可以多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秋假,顾名思义,秋天放的假。   一般都在九月份。   学生们不上当,道:“夫子,《汉书》的字数也多啊。”   他们虽然还没背,但已经买了书。   不用精确测量,肉眼看就知道《汉书》要厚很多了。   左元俊点头:“算下来,时间是合适的,我相信难不倒你们。”   他道:“背完书,若是有空闲的时间,可以多看一些其他的书。”   估计不会有了。   现在的东西都学不完呢。   班里的人垂头丧气。   但也有积极的,比如朱向阳。   他开口问道:“夫子,您有推荐的书吗?”   左元俊道:“上次解试,考了一道律法题。所以若是想增长见识,可以看一看《大周律》。”   近些年,科举考试不断在变。   除了增加三小考,试题内容每年也各不相同。   然而改的不多,调换顺序,或者在最不受重视的第三场加一小道题,影响不了总的排名。   学子们就算有意见,也最多私下吐槽两句,不会闹到明面上。   听到解试,不少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解试还要考律法题吗?”   “我记得之前,不考律法题的啊。”   “……”   “没错,之前不考律法题。”左元俊在书院教书的时间长,也会关注每年科举的题:“这次加了,不少人都没答出来。”   他道:“既然如此,并说明之后还有可能考,需要提前准备着。”   左元俊道:“你们这次休沐,可曾听说县令惩处蕃人的事情?”   这还是第一次在课堂上聊市井闲话。   知道的人连忙道:“听说了,很解气!”   有人不知,左元俊便让知情的学生将事情复述一遍。   对方可能听了传言。   不止一次提到“从天而降”的小孩,描述的绘声绘色。   沈南珏:“……”   她尽量闭嘴,免得被人认出来。   左元俊点头:“事情大致如此。解试中,会给出一道案例,问你们如何判案,如何定罪。若是没读过《大周律》,就无从谈起,有时间还是多看看。”   科举考试,除了进士科,还有诸科,里面包含明法科、经律科、三史科等。然而诸科不受重视,哪怕考过了,也只能当个小吏,成不了官。   久而久之,考诸科的人越来越少,朝廷也减少了考试,和被废没什么区别了。   凡是读书人,目标都是进士科。   可能是朝廷也发现,为官之人不懂律法略显荒谬,就在解试里加了明法的题。   这下,学生们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毕竟关乎科举。   李书和沈南珏没带书,好在藏书楼是有的。   之前书院里考了进士的人,曾捐赠过一百本《大周律》。   然而天地字班的人也要看。   四人起了个早,最后成功抢到一本。   庄行将书放到桌子上,道:“我放到这里,大家要是想看,自己拿就好。”   无论如何,肯定是先背史书重要。   有闲暇了,再去翻《大周律》。   李书:“好。”   沈南珏不客气,道:“你们不看的话,我先看着?”   “可以啊”,庄行好奇道:“珏哥儿,你不会已经把《汉书》背完了吧?”   “没有,我背书也需要时间,肯定没那么快。”沈南珏拿过《大周律》,道:“就是好奇里面都有啥。”   “这样啊。”   庄行也没多问,继续练自己的字了。   沈南珏翻开《大周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用了四五天。   里面规定了科举的几种情况:一是冒名顶替他人考试,二是怀挟舞弊,三是试题以及判卷徇私枉法。   可能是大周重视文人,惩罚都不严重。一和二发生,考生不得再参加任何的科举考试,除此之外,没太多的惩罚。   三倒是后果严重,但针对的是官员。   若是故意泄露试题,又或者是在判卷的过程里徇私,事情就很严重了。贬官是小事,情况严重的可能还会被流放。   至于女扮男装,则没有提及。   最坏的情况,她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关系,最多往后都不能考了。   沈南珏安心许多。   将书放回到庄行的桌子上,回到讲堂,就见到许多人都在做眼保健操。   这也是巧合。   前些天她和朱向阳在做眼保健操,被其他人看到。说了对眼睛好,就有不少人尝试。   按过之后,眼睛确实舒服许多。   堂长得知,便又告诉了其他班里的人。   一个传一个,每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书院里基本所有人都在做眼保健操。   也记住了最先教这种方法的人的名字。   沈南珏内心默默祈祷。   希望日后书院里考上进士的人多一些,能抱的大腿也多一些。   这样,往后无论做生意还是当官,提一句眼保健操,对方都能有个印象,自己行事也方便。   ……   书院里在聊蕃人的事,书院外也在聊蕃人的事。   县令等了五六天,没等到知州的信。   心里就明白。   这步棋,他算是走对了。   没有训斥,就说明知州心里是认同的。   他长舒一口气。   又过了五六天,那些风言风语竟是也变了风向。   起初,不少人都认为得罪了蕃人,会影响本地的生意。   蕃人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们从崇德县买完东西,便行船离开,想着到其他地方买。路上遇到来自同个地方的外邦人,还要隔着河面高喊一句:“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去崇德县。”   其他蕃人记在心里。   然而事实从不按他们预想的来。   隔壁县的商户听到蕃人要买东西,第一个条件竟然是去崇德县的码头交易。   蕃人们疑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在崇德县你们没办法耍赖皮,也没办法欺负自己的伙计。若是有问题,直接往县衙走。   但做生意,面上不能做的难看。   商户便只道:“货都在那边,在崇德县买卖比较方便。”   这下,蕃人便不得不重新返到崇德县。   一时之间,码头比平时热闹了两倍。   崇德县的县令听到旁人说这事,既惊讶又惊喜。   本就等着政绩呢,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好事找上门了。   顿时灵感如泉涌,又拿出前些天写的述职折子,重新加了许多。   一边写还一边感叹。   那个姓沈的小孩,当真是福星。   随便说两句话,就让他困惑了这么久的事情有了眉目。若是年纪再长些,定要好好和对方来往一番。哪怕考不中科举,也能把人请到府上做幕僚。   长大之后的能力重不重要,都在其次。   官场的人,是很相信运气的。   县令觉得,对方的运气就很好。   可惜了。   如今年纪太小。   只能祝对方科举顺利,日后仍然有这份好运气了。 第42章 第 42 章:钱袋子永远是漏的   《史记》背完,又是《汉书》。   厚厚的书本堆在眼前,喘息的时间都少。   背书最是枯燥无聊。   读一遍,合上书,试着重复。然后发现脑袋空空如也,重新打开书,将刚才的句子再读一遍。   不断重复,直到书上的句子印在脑子里。   考试的排名出来,落在后面的学生,心里暗暗发誓,要在下一次赢回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排名靠前的学生,见其他人都这么努力,也不甘落后。   因此,开学的前几天,班级里学习的氛围很浓。   每个人除了吃饭和睡觉,手里都捧着一本书。   然而,这种状态也不过维持了十天左右。   考试过去一段时间,不少人就又松懈了。   沈南珏练完字,看到讲堂里休息的人,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古代考科举,要求数十年如一日,着实不是假话。   鲤鱼跃龙门,哪是容易的事。   不仅要有银子买书,还得有耐力。   每一天都不能松懈。   学习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又快又慢。   慢是因为枯燥,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不是在背书,就是在作诗的路上。   快则是因为总觉得自己还没学多少,时间就一晃而过。   宝嘉十二年。   沈南珏十岁。   入书院两年,四书五经已经讲完,开始讲史书。   除了作诗,他们还学了写赋和简单的经义题。   每三月一次的考试,沈南珏都名列前茅。   偶尔有失手,下一次也会重新回到榜首。   考一次头名,别人还觉得是意外,自己努努力就能追赶。   次次名列前排,就是硬实力了。   沈南珏人缘也好。   无论是来请教问题,还是想求经验,都没有保留,问什么答什么。自己有短处,也会虚心请教,说话听着就让人舒服。   哪怕是向来严厉的左元俊,见到她神色都是温和的。   相处了两年,班级里的人都已经混的很熟。   这天下课,有同学请教完问题,多问了一句:“夫子,我们能换住舍吗?”   “这件事要问堂长”,左元俊难得好奇:“怎么突然要换住舍了?”   住舍是入书院时候分的。   一般只有学生退学,或者来了新人,才会往里面加减学生。   还有种极端情况,便是住舍里有人闹矛盾。   比如打架斗殴等情况,会酌情让人更换住处。   那学生道:“我想换到珏哥儿的住舍,说不定下次考试的排名能靠前一些。”   这话出来,讲堂里其他的学生都笑了。   也很能理解。   沈南珏的住舍,四人排名都靠前,没有一个落后的。   实在让人羡慕。   还有人讨论过,是不是他们住的位置风水好。   夫子也觉得好笑,顺着人的话道:“你去问问,谁愿意和你换?”   李书正要和沈南珏一起去饭堂,闻言目光带着些警惕。   他从小和珏哥儿一起长大,一起读书。   自然是不愿意分开的。   庄行虽只认识人两年,但觉得这个住舍的人,是他遇到过最真诚的人了。若是被换走,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呢,也坚决不换。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也跑到沈南珏的旁边,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余下的选择,便只剩下朱向阳。   那位学生面带期待的看向他。   朱向阳轻轻皱了皱眉,道:“不换。”   有学生打趣道:“这下没办法了,你想住进去,只能打地铺了。”   “打地铺也行啊。”最开始想换住舍的学生道:“我今天晚上就搬……”   话还没说完。   肩上搭过来两条胳膊。   转头一看,是他现在的舍友。   对方问道:“怎么,和我们一起住,还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他顿时心虚了:“这不是想着,我去和珏哥儿取取经,回来咱们超了他。”   “这个想法不错。”   “我觉得也可以哈哈哈。”   “……”   沈南珏也跟着笑。   看了会儿好戏,才跟着李书一起出去。   学生们每个月都在背书。   然而书总是背不完的,一本接着一本。   夫子一开口,就想捂耳朵了。   “捂住耳朵也没用”,左元俊交代了背书的任务,随后又道:“秋假一个月,不可荒废功课,至少要写两篇赋。”   放假的时间,他自然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学生。   有乡下来的,还要帮家里做农活。   所以他没有安排太多的功课,只让写两篇赋,保持手感。   应了是,学生们回住处收拾东西。   沈南珏将没花完的银子放到包裹里,免得被人拿了。又带上记着典故和问题的笔记本,方便之后写赋。   庄行问道:“珏哥儿,这次回去要背书吗?”   “看情况吧”,沈南珏只带了一本:“回家还有事。”   庄行好奇:“什么事?”   沈南珏笑了笑,道:“秘密。”   出门的时候,李书也收拾好了东西,和人一起往外走。   他道:“珏哥儿,你在家要做什么?”   没听自家娘亲说过啊。   沈南珏道:“写话本。”   巧娘和杏娘经常串门,互相往来。   她和瑜姐儿写话本的事情,对方也知道。   但和赵掌柜一样,只知道话本是他们写的,不清楚赚了多少银子。财不外露,能不说就不说。   听到这,李书就懂了。   他道:“《求仙》已经出完了,是要有新的话本了吗?”   沈南珏笑笑:“对,准备继续写。”   李书看过求仙,很相信她:“那我要等着看了。”   沈南珏:“放心,真的写完了,会给你留一本的。”   两人聊天出了书院,见到各自的娘亲后就分开了。   到了家,没过一会儿就到吃饭的点。   巧娘盛好饭,看着孩子语气里都是心疼:“怎么越长越瘦了?”   小时候的脸还是圆嘟嘟的,现在抽条了,脸上的肉少了好多。   “没有瘦吧”,沈南珏道:“娘,我明明是长高了。”   小孩子长得快。   两年时间,身高又窜了一截,比之前高了半个头。   巧娘:“就是瘦了。”   她又去看瑜姐儿,往对方的碗里夹菜道:“你也瘦,多吃点饭。”   瑜姐儿长了两岁,比从前看着更漂亮。   但当娘的,不关心这些,只觉得孩子吃的饭太少了。   瑜姐儿端着碗往旁边躲了躲:娘,太多要吃不完了。   沈南珏给阿姐解围,道:“阿娘,我想吃蘑菇。”   现在的蘑菇,都是从山上采的,新鲜的,和那种晾干的蘑菇不同,风味完全保留着,很好吃。   巧娘将盘子往她那里放了放:“喜欢吃的话,明天再买一些。”   “好啊”,沈南珏问道:“阿娘,我们家里还有多少银子啊。”   瑜姐儿看向她。   巧娘也没反应过来:“问这个做什么,要交学费,还是想买东西?”   沈南珏:“先问问,然后再和娘细说。”   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巧娘便和人说了:“你们的话本总共卖了一千八百两,我都攒着呢,没动过。剩下零零散散的钱加起来,总共二千两左右。”   话本的事情,瑜姐儿和沈南珏才是第一经手人。   赚了多少银子,心里也有数。   《求仙》(一)和(二)都是三百两银子卖的。   (三)本来想提价,但王记不答应,仍然是三百两银子卖的。   余下的(四)到(九),却没这么顺利了。   一直在被压价。   不是写的不好,而是因为沈南珏忽略了一件事:古代发行一部话本,流程很长,需要的时间也很长。   写稿要一个月,印刷坊刻版和印刷也至少要一个月。想要卖到汴京城以及其他地方,还需要时间用船运。等到读者手上,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哪怕这时候续集已经写完,印刷坊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看看话本卖的情况,再过来收稿。   时间会更久。   市面上的话本,大概都在三到五万字,一部书就能结束整个故事。但《求仙》不同,字数几乎翻了十倍。   所以,等到(四)的时候,《求仙》的热度已经比最开始冷了许多,印刷坊便开始压价,只愿意给二百两。   沈南珏意识到后,就没着急卖(五)。   而是抽了时间,和瑜姐儿一起将整个故事写完。   随后(五)到(九)打包卖给王记,得了七百两,没亏多少。   整个话本写了将近三年时间,赚了一千八百两。   哪怕后面被压价了,这些银两放到普通人家,也足够衣食无忧了。   沈南珏点头,随后说了自己的想法:“娘,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自己开一家印刷坊。”   这件事琢磨好些年了。   如今《求仙》结束,手头也有了银子,还是秋假,时机恰好。   巧娘:“开什么?”   她一时没听清楚,重新问了一遍。   沈南珏道:“印刷坊,更具体些,应该是话本印刷坊。”   若是自己有了印刷坊,就可以在所有内容写完后再印刷,不用担心等待期间,被其他的书抢了风头。   话本受欢迎的话,赚的钱也都是自己的,不用再坐船去其他的印刷坊,被动地等着人收稿。   巧娘缓了会儿,问道:“珏哥儿,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问道:“不如咱们明天,再去酒楼吃顿饭?”   比起开印刷坊,酒楼吃饭就一点也不贵了。   瑜姐儿仍然在震惊。   毕竟这段时间,她都不知道珏哥儿心里还藏着这个主意。   沈南珏被娘亲逗笑:“当然是认真的。”   巧娘:“话本印刷坊,意思是只印话本?”   “对,我们把《求仙》卖给王记,自己肯定不能印了。”   沈南珏道:“但我和阿姐之后还会写新的,就可以自己开家印刷坊,赚到的钱也都是我们自己的。”   巧娘:“只卖一两部话本,书不会太少吗?”   沈南珏不是临时起意,思索了许久。   巧娘问的问题,她都考虑过。   因此很容易就能回答上来:“印刷坊起初做小一些,慢慢起步更稳妥,亏本的概率也小。”   赚钱的路上,总是挤满了人。   比如四书五经和科举真题,每家印刷坊都会有,小作坊没有优势,所以她不打算印这些东西。   想让生意做起来,就得有一些独特的东西。   碰巧。   她的话本就很独特。   只印自己的话本,成本低。   等到卖出去了,就可以围绕话本扩展生意。比如带着话本主角配图的笔记本、毛笔或者书签等。   整个印刷坊,就做话本和话本周边。   巧娘听到她的话,又是无奈又是觉得有趣:“珏哥儿,原来你也知道开铺子会亏本啊。”   做生意哪是简单的事。   稍不注意,银子就打了水漂。   沈南珏抱住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所以我才要和娘亲商量嘛。”   “珏哥儿现在不要撒娇”,巧娘问道:“你知道开一间铺子要多少钱吗?”   沈南珏:“咱们院里的位置不够,得重新租一间房,小一些的五百文一个月,大一些的八百文到一两银子不等。得请刻版师傅,再配三四个伙计,月钱至少八到十两。还得买足够的纸和墨,至少百两银子。”   话本倒是不用买了,自己写就好。   能省下一百两。   饶是如此,第一个月,就得扔出去上百两银子。   若是印制的份数多了,银子还得涨。   “珏哥儿都什么时候琢磨的,我都不知道”,巧娘没想到人会说的这么详细。   许多东西,她都不清楚。   巧娘看着她:“打定主意要做?”   沈南珏片刻后还是点头:“娘,我想试试。”   她道:“就算失败了,之后再把银子赚回来就好。”   若是连试都不试,心里就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巧娘道:“你得让娘想一想。”   她没做过大生意。   手头的这些银子,更倾向于不动,留着给两个孩子。   但是,孩子自己赚的钱,想拿出去折腾,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巧娘又道:“珏哥儿,银子是你和瑜姐儿一起赚的,就算我答应了,瑜姐儿不愿意也没法。”   沈南珏点头。   于是又眼巴巴的看旁边的人:“阿姐……”   瑜姐儿:我也得想想。   她不敢这么草率就答应。   沈南珏弯了弯眼睛:“好。”   她准备提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阿娘和阿姐愿意考虑,就说明有机会。   接下来几天,都没提这件事。   趁着天气好,沈南珏在院里写赋。   赋就是长一些的诗,会给四五个韵,方便学子们发挥。   赋与诗相比,难点不在于字数增加。   而是要求言之有物。   一首写景诗,前三句写山,后三句写水。   内容很简单就写完了。   但一首两三百字的赋,就不能只写山与水了。   要写感悟,要抒情,或者要赞美皇帝圣明的统治。   简单来说,从小学生作文进化到中学生作文了。   县试不考赋,题目也简单,只要字迹工整,熟读四书五经,是不会被罢落的。   类似于合格考,能通过就行。   府试和院试就要增加赋的题目,也会罢落人。   从合格考试变为选拔考试。   不仅要写对,还要写好。   沈南珏看着给定的韵,思考片刻后,将已经写好的诗题划掉,重新换了一个。   她长叹一口气,决定继续为难自己。   《求仙》写完了,瑜姐儿暂时空出了时间。   她将飘到院里的落叶扫干净,然后拿出针线,给自己绣两张帕子。   时不时看一眼写赋的珏哥儿。   巧娘过来,看着院里皱眉苦思的人,小声问道:“珏哥儿写多久了?”   瑜姐儿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个时辰了吧。   巧娘惊讶:“这么久都没动过?”   瑜姐儿摇头:没有。   巧娘坐在旁边,也没想着去打扰人,扰了对方思路反倒不好。   她小声道:“你阿爹之前准备考试,也是这样。除了吃饭睡觉,都不从房间里出来的。珏哥儿倒是好些,在院里学,起码能透透风。”   瑜姐儿的眼眸动了动。   沈安走的时候,她已经能记事了。   回忆有些模糊,但还是记得阿爹宽厚温热的手掌。   巧娘轻轻拍了拍瑜姐儿的手:“别难过,阿爹心里一直都有你们的。”   瑜姐儿:我知道的。   巧娘:“瑜姐儿,印刷坊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   似乎是想通了其中关窍,沈南珏一直顿着的笔提了起来。   根本没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认真将构思好的句子写上去。   瑜姐儿看着院里的弟弟,随后比划道:娘,我觉得让珏哥儿试试吧。   珏哥儿之前想写话本,也没人会觉得能赚钱。   两年后,家里已经攒了这么多银子。   说不定这次,珏哥儿还是能成功呢。   就算赔了,起码也能剩点吧。   想到这里,瑜姐儿又补充一句:娘,不能把钱全给他。   巧娘笑了笑:“我知道,心里有数。”   自家孩子的钱袋子永远是漏的,得存着些,不能全拿出去折腾。   赋的最后几句,一般都是歌功颂德。   不太需要动脑子。   沈南珏写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将语句不通顺的地方改了改,将其夹到书里。   第一篇赋便算是写完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不喜欢将事情堆到最后,喜欢尽快完成。   有没解决的作业或者功课,就会一直惦记着。   今天一篇,明天一篇。   秋假的功课就能结束。   做完计划,沈南珏将笔放好,抬起头才发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西边了。   作赋比作诗更需要时间。   一个下午过去了。   巧娘见状,问道:“珏哥儿,要喝水吗?”   “要”,沈南珏笑着道:“嘴巴好渴。”   “两个时辰都没动过,当然渴了”,巧娘道:“在灶上温着的,直接喝就好。”   她本来想着往人手边放杯茶。   但看人专注的模样,又担心袖子掠过,洒到桌上,湿了书纸,只能等人写完。   沈南珏连喝了两杯。   看到瑜姐儿绣的手帕,又夸了一句:“阿姐绣的就是好看。”   巧娘笑着问:“想讨巧呢?”   “哪有?”沈南珏属实冤枉:“阿姐就算不愿意开印刷坊,绣的也好看。”   瑜姐儿弯着眸子:谁说我不愿意了?   她道:珏哥儿想试试的话,阿姐陪你。   沈南珏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   关乎几百两银子,就算家里人考虑几个月也正常。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答案:“真的?”   瑜姐儿:真的。   沈南珏又立刻去看巧娘:“娘也这么想?”   巧娘把她的头发往肩后拨了拨:“要是反对呢?”   沈南珏自然能看出来她在开玩笑。   于是故意用撒娇的语气道:“反对也没事的,我就是会伤心一阵子罢了。”   巧娘也跟着笑:“珏哥儿伤心,我也跟着心疼,由你折腾吧。”   她道:“不过我只能给你八百两银子,没了就没了,以后都别想开印刷坊的事了。”   八百两,用来赁房、请刻版师傅、以及印刷六千本书的价钱够够的了。   沈南珏心底简单算了算,笑着道:“谢谢娘,谢谢阿姐。”   巧娘问道:“我帮你留意着县里会刻版的师傅,伙计想要找什么样的?”   既然要开铺子,肯定不能胡乱来。   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沈南珏道:“伙计负责打下手,搬搬东西就好。”   巧娘:“需要识字吗?”   不识字的伙计和识字的伙计,工钱差别还是很大的。   沈南珏:“都可以吧。”   这点倒是没那么重要。   她道:“娘,我想着人手不够的话,让松哥儿和柏哥儿来帮忙。”   请对方过来,也是沈南珏深思熟虑过的。   古代社会,血缘关系最为稳定。铺子里能有自己信任的人,肯定是件好事。   松哥儿和柏哥儿,虽然不太能吃苦,但力气是有的,还识得几个字,性子也不错。   瑜姐儿若是遇到麻烦,两人是会保护好阿姐的。   再者。   写话本的事情能瞒,开印刷坊的事情是瞒不了的。   印刷坊不挣钱还好,挣了钱,日后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呢。总归都是要请人干活,不如让对方过来。   巧娘也想到了。   她更好奇的是,一个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能想到这么复杂的事的。   胆大又心细。   她笑着道:“我记下了,改天就和你二婶说说。”   沈南珏点头:“还有三婶,涛哥儿和若姐儿先识字,大两岁再过来。”   既然要请,自然得端好水,两家都照顾到。也能让小孩们努力识字,有个方向。   瑜姐儿也帮忙惦记着要做的事:有想赁的房子吗?   “暂时还没有”,沈南珏道:“我准备等话本写完,再考虑印刷坊的事情。”   两边同时动工,很容易顾不过来。   “这样也行”,巧娘道:“若是有需要我和瑜姐儿做的,尽管开口。”   沈南珏笑着道:“娘,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晚上。   吃完饭。   她就拉着瑜姐儿坐下。   准备构思第二部话本。 第43章 第 43 章:第二次论辩   沈南珏喜欢走一步看十步。   她决定开印刷坊后,就考虑好了经营的事情。   这几年,自己还是要专注于读书。   话本和印刷坊的生意,要让阿姐慢慢接手。   骤然将所有的事情交给对方,肯定会措手不及,得引导着来。   因此,关于第二部话本。   沈南珏没有立刻说自己的想法,而是问道:“阿姐,你想好写什么了吗?”   用手比划,意思表达的没有那么准确。   瑜姐儿想了片刻,提笔在纸上写道:暂时还没有想好,但我觉得仙侠不能再写了。   《求仙》很成功,开创了修仙复仇的题材,可以算大众这两年来最受欢迎的话本。   没有之一。   但这两年来,很多人也都在写仙侠。   已经不算新鲜题材了。   若是再写本类似的,卖是能卖得出去。   但不会像第一次出现那般惊艳。   卖给王记,有银子赚。   自己印刷,会亏。   把自己的意见写完,瑜姐儿问道:珏哥儿觉得呢?   沈南珏弯了弯眸:“阿姐说的对。”   她道:“阿姐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都在关注着其他印刷坊出的话本?”   前两年,瑜姐儿还不了解这些。   每次提意见,语气里都有些犹豫和不确定。   今天却不同。   自信了许多,也有了主见。   瑜姐儿点头:每月新出的话本,我基本都会看。   看得多,对市场了解。   再讨论的时候,就胸有成竹。   她补充道:得写一本独特的。   能和《求仙》般,让人耳目一新,从未见过的。   沈南珏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阿姐能和我说说,最近这段时间,什么样的话本比较流行吗?”   她看得少了,得补补课。   瑜姐儿点头。   随后跟人说了说最近流行的故事。   一是仙侠类。除了她们写的复仇题材,还多了恋爱题材。比如和同门师姐弟、师尊、妖尊等的爱恨情仇。   二是市井生活类。贪官污吏、寒门书生亦或富家千金的故事,长盛不衰,一直都卖的很好。   沈南珏又听了两部最近很流行的话本的故事梗概。   她道:“对方写的很好。”   题材虽然有些旧,但起伏跌宕,人物敢爱敢恨,主人公受伤的时候,自己心都跟着揪起来,想一起落泪。   一看就是写话本的老手。   经验丰富,写了很多年。   沈南珏:“我们和人家没办法比,得另辟蹊径。”   她和瑜姐儿才写了一本。   不可能在短时间就能让写作的技术突飞猛进,和这种老手有相同的水平。   瑜姐儿的眉微动:“珏哥儿,你想好写什么了?”   沈南珏点头。   随后将简单的故事梗概写在纸上。   主人公原本是商户人家的女儿,但夜里被人害了。   凶手未知。   瑜姐儿接着写:然后有人帮忙报官?   沈南珏摇头:“阿姐再猜一猜?”   瑜姐儿思考片刻:她变成了鬼,亲自寻找凶手报仇?   沈南珏笑了笑。   继续往下写故事。   主人公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死亡前三十日。   她重生了。   有三十天的时间寻找凶手。   重生题材,大周出现的也比较少。   也是沈南珏选择写这个故事的原因。   她问道:“阿姐觉得怎么样?”   短短的几行字,就惊艳到了瑜姐儿。   她眼神一亮:比我说的两种故事,吸引力都要大。   沈南珏:“那我们接下来,就写这个故事?”   瑜姐儿怕人反悔,连忙点头:有大纲了吗?   她是真喜欢这个故事。   沈南珏:“还没,阿姐和我一起想想细节。”   多亏了从前的大学舍友喜欢看小说,经常在宿舍分享,她才能够想出来一些新颖的故事。   瑜姐儿也抽出一张纸,将故事写在纸上。   添加着自己的想法。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做正事,巧娘不打扰。   只是眼看夜色深了,还没睡觉的迹象,她就催了:“瑜姐儿,珏哥儿,该睡了,明天再忙。”   “娘,知道啦”,沈南珏将草稿收在一起。   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巧娘看着好笑:“明日我去汤饼铺,瑜姐儿和珏哥儿要去吗?”   “去吧”,沈南珏道:“正好和二婶、三婶说一说印刷坊的事情。”   巧娘惊讶:“明天就要说啊?”   她还琢磨着,等印刷坊开起来再聊呢。   “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她道:“早点儿说,松哥儿和柏哥儿多认些字,往后干活也轻松。”   瑜姐儿听到弟弟要去,自己也点头:我一起过去吧。   “行”,巧娘让两人打水洗漱:“我们明天一起过去,午食就在铺子里吃。”   一边聊着,一边舀了水到盆里。   沈南珏双手掬起一捧,闭着眼睛,泼到脸上,睫毛都被润湿了。   瑜姐儿则相反。   湿了帕子,慢慢擦着脸。   巧娘看两个孩子,眼神不自觉带着温柔。   她先是问道:“珏哥儿,谁教你这样洗脸的?”   “书院里的人都是这样”,日日跟人相处,习惯不自觉就改了,沈南珏道:“洗的比较快,早上能快点到讲堂。”   天蒙蒙亮,就是学生们起床的时间。   夏天五点,冬天六点多。   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困意,水一泼,既能让自己清醒过来,还不用睁开眼睛,能多眯一会儿。   巧娘心疼,然而书院里的学子都是这样。   都吃着苦呢。   她叹口气,提醒道:“左边的头发有些湿了,也擦一擦。”   “好。”沈南珏笑笑。   巧娘又问瑜姐儿:“水凉吗?若是凉了,之后烧些水,不用省着柴火。”   入了秋,夜里就带着些凉意。   水没烧过,容易冰人。   瑜姐儿:还好。   她向来都没什么要求。   能忍的地方就忍过去了。   因此巧娘没听,过去捏了捏人的手:“有些凉,明日灶上烧一壶水,别再用冷水了。”   瑜姐儿只能点头。   洗完脸又去刷牙。   沈南珏道:“娘,牙粉好像没了。”   “我买一些”,巧娘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顺便给你们带回来些。”   沈南珏刷着牙,声音含糊道:“哈嘎嘎。”   巧娘重复了一遍:“山楂干。”   沈南珏立刻点头。   阿娘懂我。   “你从小就喜欢吃山楂干”,巧娘笑着问另一个孩子:“瑜姐儿呢,吃绿豆糕还是梅子姜?”   瑜姐儿比了个1。   意思是前者。   沈南珏咕噜咕噜将嘴里的水吐出来,终于能口齿清晰地说话:“娘,绿豆糕和梅子姜都买吧,我也想吃。”   没记错的话,这两样阿姐都爱吃。   巧娘自然答应:“可以。”   末了,进了屋,看两个孩子都到床上,盖好被子。   随后才道:“八百两,不知道能买多少梅子姜了。”   饶是答应了开印刷坊,还是心疼银子。   沈南珏故意道:“阿娘,那明日不要买山楂干了,我们省一些钱吧。”   “睡吧。”   巧娘捏捏她的脸蛋:“山楂干还是吃得起的。”   瑜姐儿弯着眼睛笑。   自家娘亲最是嘴硬心软。   一夜好眠。   隔天。   巧娘和瑜姐儿先去了汤饼铺。   沈南珏没着急走,她认识汤饼铺的路,写完第二篇赋,才自己走了过去。   过去的时候,正好是午食。   店里忙得脚不沾地,食客来来往往。   她没急着吃饭,帮忙端盘子,收拾桌子,减轻些巧娘的压力。   芸娘见到,提醒道:“珏哥儿,别烫到自己了啊。”   沈南珏嗯了声:“三婶,我知道的。”   芸娘就又去灶房忙了。   心里还想着,一段时间没见,大嫂家的孩子都越来越好看了。   等到忙完,沈家人才有时间吃午食。   是多出来的汤饼和浇头。   虽然是剩的,然而味道很好。   靠着味道,沈记才能在街上做这么多年。   巧娘看到珏哥儿,问道:“功课都做完了?”   沈南珏:“做完了。”   都坐一张桌旁吃饭,说话彼此都能听到。   惠娘问道:“听你娘说,开始写诗了?”   赋和诗有区别。   然而这种小事,没必要解释,沈南珏便道:“是,刚开始学。”   “真好。”   惠娘语气里都是羡慕。   随即话音一转,去瞪自家的两个崽子:“看到了没有,珏哥儿都开始写诗了,让你们认认字都那么费劲。”   从铁匠铺回来,松哥儿和柏哥儿老实许多。   他们小声辩驳道:“娘,我们有好好认的。”   惠娘:“认的太慢了。”   张氏在一旁打圆场:“两个孩子有好好学就行,慢点儿也不要紧。”   总得找活儿干啊。   现在不着急,以后就得着急了。   但对着婆母,说话不能这么直接。   惠娘搅了搅碗里的汤饼,咽下了嘴里的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   巧娘和自家孩子对视一眼。   沈南珏悄悄点头。   现在的时机就不错。   巧娘于是对张氏道:“娘,珏哥儿想着开一家印刷坊,要请人,我合计着让松哥儿和柏哥儿过来试试。”   这话出来。   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她和沈南珏。   事关自家孩子,惠娘也顾不得其他,连忙问道:“珏哥儿要开印刷坊?”   张氏也反应过来:“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沈南珏道:“阿奶,二婶,我昨天才有的这个打算,印刷坊真正开起来,肯定得等几个月,先提前问一声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啊。”惠娘连忙道:“珏哥儿,你能说说印刷坊里要做什么活吗?”   珏哥儿读书厉害。   但做生意、开铺子,还真不知道行不行,她就想多问两句。   沈南珏简单说了说话本生意:“到时候,印刷坊里要请伙计。我想着让松哥儿和柏哥儿过来,跟着刻版师傅学一门手艺,肥水不流外人田。”   其实一开始,她还想让对方走科举。   家里多一个人进官场,日后的路就好走些。   不过科举这条路,实在艰难。   但凡心里不愿意、不想学,逼是逼不出来的,只能作罢。   惠娘:“我觉得成。”   一锤定音。   珏哥儿明明年纪不大,但听人说话,心里就安定。   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   巧娘这时候道:“还得问问两个孩子。”   她看向眼神迷茫的两个侄子:“你们是怎么想的,愿意到印刷坊干活吗?”   松哥儿和柏哥儿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个子高了,力气也长了。   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松哥儿先开口,问道:“刻版,是要做什么啊?”   他们之前没听过这个活。   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沈南珏解答道:“刚开始的时候,就给师傅打下手,抛光木头,搬些东西。空的时候,要自己慢慢练习用刀在木头上刻字。”   她道:“这个活比铁匠好一些,但用刀刻字的时候,也可能会受伤,要有耐心,慢慢跟着师傅学。如果师傅觉得你们不行,不愿意教,我也没办法。”   好与坏,事前都得说清楚。   免得好心办坏事,反倒让人记恨上。   惠娘着急。   然而再着急,也不能代孩子回答。   好在松哥儿和柏哥儿应了,道:“我们和三叔学过些木匠的活,愿意去印刷坊。”   沈南珏点头:“这段时间,你们得多认些字,日后干活也好干。”   她没忘了桌上还坐着一家,转向芸娘道:“三婶,要是涛哥儿和若姐儿想来,就跟着一起认字。再长大些,也能来印刷坊。”   芸娘应了一声。   眉目间也带着惊喜:“好,我盯着他们认字。”   至于沈南珏为什么想开印刷坊,哪里来的钱。   没有人不知趣的问。   巧娘笑着摸了摸自家孩子的脑袋,道:“你说完,也不怕印刷坊开不起来。到时候,松哥儿和柏哥儿平白耽误了这么些时间。”   这是给沈南珏的话打补丁。   若是印刷坊开不起来,也别怪自家孩子。   这份心是好的。   惠娘当然清楚,她也笑着道:“他们能过去学到东西就行,若是敢有意见,我第一个不答应。”   芸娘也点头:“无论是识字,还是跟师傅干干活,都算不得亏。”   如此,事情便算是交代完了。   秋假余下的时间,沈南珏便都在和瑜姐儿讨论第二部话本。   大纲定好,填补内容的事就交给了瑜姐儿。   沈南珏问道:“阿姐,你觉得大概多久能写完?”   瑜姐儿算了算时间,道:三到四个月。   这部话本比《求仙》短,故事紧凑,最好是全部写完,然后印出来。   沈南珏笑了笑,抱住人的胳膊:“辛苦阿姐了。”   瑜姐儿:没关系。   她道:珏哥儿在书院别想话本的事,好好读书。   生怕人因为这个耽误了读书。   沈南珏无奈道:“阿姐放心,夫子每日留的功课很多,我觉得没时间想这回事。”   要是在课上写话本被发现,下一秒夫子就能让她把所有史书从头到尾抄一遍。   瑜姐儿:那就好。   沈南珏:“?”   她道:“阿姐,这一点儿也不好吧。”   瑜姐儿眨眨眼:我什么也没说。   ……   秋假结束,回到书院。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一看就是在家里玩舒服了。   当然也有例外。   譬如庄行。   脸被晒黑了许多,对方进门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   沈南珏问道:“你这是下地干活了?”   “对,就差在田里住下了”,庄行道:“夫子留的两篇赋,还是抽时间写的。”   他将包裹放下,没歇歇喘口气,就又出去了。   李书好奇:“他去做什么?”   沈南珏道:“藏书楼开了,他可能要去借书。”   像《史记》和《汉书》内容很多,分了许多册,全部都买下来,要付许多银子,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   有的人会和朋友约好,每人买一册,看完后抄下来。   还有的人不买,选择从书院的藏书楼借。   里面虽没有孤本,但科举要用的书还是齐全的。   不过数量有限,得拼运气和速度。   其他人都借走了,自己就借不到了。   庄行天天惦记着,也不时在他们耳边念叨,想不知道都难。   李书理解了。   现在好多人都没回书院呢,好借一些。   沈南珏点头:“没有的话,我借给他抄书。”   抄书虽然苦点累点,但不用花钱。   抄一遍还能记得牢一些。   正聊着天,庄行风一样地跑了进来。   身旁还跟着朱向阳。   沈南珏问道:“借到了?”   “借到了”,庄行笑着道:“路上正好遇到向阳,就一起过来了。”   “那就好”,沈南珏道:“要是缺了哪册,就找我和书哥儿要,借给你看。”   庄行心里感动,说话也直接:“你们真好。”   朱向阳回到自己的位置,没看他们,但还是抛出来一句:“也能找我。”   庄行嗯嗯道:“你也好。”   朱向阳:“……”   书院里的生活很无聊。   两年的时间里,班里的人也有些变化。   部分人是想着只识个字,读了些书就从书院离开了。   也有些人是几次考试都不理想,换到了黄字班。   当然,也有从黄字班升上来的。   这天,书院又举行了一次论辩。   起因是一位地字班的学生熬夜读书,白日犯困,在课上睡着了。堂长提醒了一句,没罚对方。   从这件事得到启示,想到了这次论辩的主题:熬夜读书,导致白日打瞌睡,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与学子们息息相关,而且不少人都有这样的经历。   都非常有话说。   与之前的论辩相同,非常自由,谁都能发言。   中途被说服了,还能换位置。   沈南珏暂时站在中立的位置,听着各方论辩。   支持者道:“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熬夜是为了回顾当日的功课,巩固所学。   若是能将学到的知识全部内化于心,当然是一件好事。   反对者称:“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   若是一直熬夜,累坏了身体,反倒影响之后读书。   熬夜巩固了当天学的内容,却因为瞌睡错过了第二天的课,和拆东墙补西墙有什么区别。   支持者辩驳道:若是每日的功课都能做完,自然没有人熬夜。正是因为当日落后了,才需要时间弥补。   否则今日少学一点儿,明日少学一点儿,不知不觉差距大了。   再说,又不是熬夜一定会打瞌睡。   想必在场的人都曾为了考试熬夜苦读吧,当时的你们,怎么不说伤身体了?   这句话出来,支持者身边站的人多了些。   反对的人又说:考试是特殊情况,如果天天都像那样熬,你们的身体能撑得住吗?上课还能认真的听夫子讲课吗?   你来我往,引经据典。   不少人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   当然,也有人一直都站在中立的位置。   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沈南珏好奇问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无私分享:“背他们用到的典故,日后说不定能写到诗里。”   这是真好学。   沈南珏心里佩服。   她看了看,反对一方站着张会同。   之前举报食摊的人。   沈南珏就不犹豫了,加入到支持方。   她找到机会说话,道:“如果能好好睡觉,大家自然都愿意睡。如果能轻轻松松考上科举,当然是好事。”   为什么不呢?   当然是因为要背的书太多,写的赋要改,时间不够用。   这话说到了人的心坎上。   反对者当即道:“你的意思是功课太多,要让夫子们少留一些?”   不过沈南珏发言,不是为了简单争一个输赢。   “自然不是。”   她脚步转了转,看着山长和夫子的方向,作揖行礼道:“每次功课都要认真完成,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才能对得起夫子们的良苦用心。”   山长不着痕迹地点头。   哪怕是论辩,也要能分清是非,不能忘了尊敬师长。   唯独左元俊的眼皮跳了跳。   觉得自己的学生要搞事。   沈南珏:“不过我觉得,讲堂每天酉时关门,着实有些早了。不知能否将时间放宽到戌时末,也方便大家更好地完成功课。住舍与讲堂相比,终究不是正经读书的地方。”   “若是能在讲堂看书,想必各位同学能更快的完成功课,也能少熬些夜,更好地应对第二天的课。”   酉时,晚上六点左右。   延长到晚上九点,当做晚自习就挺好的。   熬夜读书,无论是对是错,都很难辩的出来。   不如借机提些要求,争取些利益。   这话出来。   在场的人都陷入沉思。   没一会儿。   人都跑到了沈南珏的那边。   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他们想过这件事,但说想蹭书院的灯油,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就一直没人提。   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全力争取。   整个书院的学生基本都在了。   眼巴巴地看着师长,想知道能不能答应。   举行这次论辩,只想看看热闹的山长和夫子们:“……” 第44章 第 44 章:经义   火怎么还烧到自己身上了。   山长和夫子们不约而同想道。   唯有玄字班的夫子例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如此啊。   左元俊和身旁的夫子对视一眼:看吧,我就说过,沈南珏表面乖巧,日常安安静静,是对方只想读书,不愿意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实则骨子里是胆大的。   真要想搞事,绝对能一鸣惊人。   如今,就把山长惊到了。   今日的论辩与第一次的食摊论辩不同。   上次是争对错,这次是争输赢。   无论输赢,学生们该熬夜的还是要熬夜,该补功课的还是要补功课。   改变不了什么。   沈南珏在旁观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   她站出来,直接将辩题推翻。   由争论问题,直接给出解决办法。   这下,学子们自然而然都要支持了。   当然,也有站在沈南珏对面的。   那是因为她身后太挤,实在站不下人了。   看着学生们期待的眼神,山长就算是想装傻让他们继续辩,也辩不下去了。   山长无奈道:“这是大事,我们需得仔细考虑。”   学生们立刻道:“多谢山长!”   不管答不答应,先谢了再说,给山长些压力,成功的概率还能大一些。   沈南珏混在里面,一起跟着作揖行礼。   注意到她,山长捋着胡子,叹了口气离开。   看到对方站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呢。   悔啊!   山长走的时候,让所有堂长一起跟着。   估计是要讨论今天的事。   学生们各自回班,也没人在乎论辩的输赢与否了。   路上都是在讨论讲堂开门的时间能否从酉时延长到戌时。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真是聪明啊!”   “我认识他,貌似是玄字班的人,每次考试都在前排。”   “玄字班的?我还以为是天字班的。”   “……”   到了讲堂,就要保持安静。   没聊完的也闭上了嘴。   左元俊依照惯例,先让同学们自由提问。   论辩过程中,若是有不懂的典故或句子,都可以讨论。   讨论完,左元俊从里面挑了一句。   “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   出自《礼记》。   也是论辩中提到的。   “府试和院试会考到经义题”,左元俊道:“今日我们就以这句为例,试着写一篇经义。”   “开始写吧。”   说完,讲堂里的学生却没动笔。   个个都有些傻眼。   怀疑是不是自己早上没睡醒,还在做梦呢。   坐在后面的学生,将手举高些,努力让夫子看到。   左元俊:“怎么了?”   那人不确定地道:“夫子,我们应该还没讲过经义吧?”   语气里都有些怀疑自己。   说完看向旁边的人。   脸上是同样的迷茫。   确认了,不是自己少学了两个月。   是真的没讲过。   左元俊点头:“是没讲过,不过你们先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一篇,没有要求,随意发挥。”   作诗的时候,起码还讲一讲官韵。   现在什么都没讲,脑袋里空空如也。   然而夫子都这样说了,他们也只能盯着这句话,试图将其扩展为文章。   沈南珏好一些。   她参加过高考,将经义题自动翻译成为议论文,就觉得难度小了些。   首先明晰这句话的出处和意思:完全紧张而不松弛,哪怕是周文王和周武王也做不到;完全松弛而不紧张,周文王和周武王也成不了事。   看似讲拉弓,实则讲治理国家。   理解了意思,便要在这句话的基础上,提出核心论题,随后展开论辩。   沈南珏的笔暂时停下,抽出一张草稿纸。   在上面写了关键词。   张与弛。   周文王与周武王。   治理国家。   很宏大的一个命题,但对于学生们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有许多方向可以切入。   四书五经,以及读过的史书在脑海里闪过。   试图从里面找到能够写上去的。   既考验平时的背诵,又考验对每句话的理解。   从前学的东西,这一刻都用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草稿纸慢慢写满了东西。   沉思片刻。   沈南珏在题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想要治理民众,就要学会折中。张与弛之间,执其两端。   论题定下,之后就容易许多。   沈南珏不清楚大周有没有八股文,纠结片刻,决定不管格式了,直接顺着往下写。   夫子没讲,就算按照格式写,也会漏洞百出。   不如自由些。   其他人更是如此。   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着,引经据典,想把脑子里有的东西全都写上,如此才不会亏。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左元俊让他们停笔:“写的怎么样?”   “写完了”,有学生道:“但不知道写的怎么样。”   许多人跟着点头。   左元俊道:“可以念一念,让大家帮忙看看。”   这位学生也不扭捏,当即将自己辛苦半个时辰写出来的文章念了出来。   念完。   左元俊问道:“你们觉得他写的怎么样?”   “挺好的。”   “有理有据,说服力足。”   “比我写的要好。”   大部分人都是夸的。   左元俊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重新点了一个人名:“你念念自己的。”   恰好是刚才说“比我写的要好”的学生。   那人同样站起来,双手拿起文章,认真地念完。   左元俊没有学生们那么委婉。   他点评地毫不客气:“一人将四书五经里的治国理政从头讲到尾,另一人给自己出了道墨义题。”   反应了一会儿。   学生们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第一人虽然通篇写的是治国,但完全没有提到“张与弛”,跑题地彻底。   第二人倒是通篇围绕“张与弛”,但所有的内容,都出自这句话的前面与后面,几乎就是将《礼记·杂记下》解释了一遍意思。   如同自己给自己出了篇墨义题。   夫子不愧是夫子。   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沈南珏有点想笑。   忍了忍,唇角还是没压下去。   俗语有言,人不能高兴地太早。   还没开心两秒,夫子就又点了她的名:“南珏,念一念你的文章。”   沈南珏的唇角顿时拉平了:“……是,夫子。”   她只希望,念完后的评价能没有那么犀利。   “夫以射为道,张则紧,松则弛。张之过甚,则力竭体衰。松之弛废,则矢无力而坠。弦如此,推其理于治国,亦如此。是故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沈南珏的语速不快,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期间不少人都在纸上勾勾画画,若有所思。   等到念完,甚至还有人沉浸在文章中。   左元俊问道:“你们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相比刚才,这次大家都夸的言之有物。   “层层递进,每句话都与前一句话有关联,与题目有关。”   “而且首句也很好,解释地通俗易懂,篇幅还短。”   “选的《中庸》,既有义理,又关乎治理国家……”   “很好。”   很好。   这也是左元俊心里的评价。   第一次写,虽然形式有问题,但对方将基本的经义框架搭建出来了。   他问道:“南珏之前写过经义?”   “没写过”,沈南珏谦虚道:“翻过些其他人写的文章。”   左元俊点头让人坐下:“写的不错,格式问题要改。”   该夸的时候,还是得夸两句。   沈南珏长舒口气:“谢谢夫子。”   幸好幸好,逃过一劫。   之后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你这篇文章,放到早上的熬夜与睡觉论辩也能谈上一段时间。”   意思是过于空泛,什么题目都能适配。   再白话一点:说了和没说一样。   “想法挺多的,是想让大家帮你说讲清楚吗?”   意思是提了三个观点,但观点说完就写下一段了,完全没有论证。   “圣人说的‘叩其两端而竭焉’很有道理,但不能重复五百字。”   意思是论据过于单一。   “……”   挨个点评完,只有两三个人的评价还算温和。   得亏是已经学了两年,学生们被反复折磨过,脸皮都厚了许多。   若是刚入学那会儿,都能把人说的掉眼泪。   上午进书院,下午就想抱着铺盖回家安慰受伤的心灵。   左元俊点评完:“别灰心,第一次写都是这样。”   心里却明白。   这种时候,学生最是认真好学。   他也不耽误时间,给学生们开始讲经义题。   现在还没有八股文,但经义题的基本格式已经固定了。   前两句要破题,开门见山。   点明整篇文章的要旨,让考官第一眼就能看到。   其后,就要承题。   对给定的主旨进行阐述,并进行“小讲”,也就是开始初步议论。   这些内容统称为“冒子”,在这之后要写“缴结”,也就是总结句。   左元俊一边说,学生们飞快地在纸上记。   他见到提醒道:“你们可以在自己的文章上更改,先将格式学会。”   很多学生,听夫子说的时候,觉得自己都能理解。   但真正自己写,就会茫然。   这时候,事先让人写一篇文章的好处就有了。   比对着已经写完的内容,就觉得哪里都是问题。   在这个基础上,记得也更牢。   学生们恍然大悟。   夫子们让做什么,果然有其深意。   沈南珏耳朵听着夫子说话,手里的笔没停。   破题要提前,引入应该放到缴结后。   这里少一处小讲。   虽然被夸了,但也是相比其他人好些。   问题同样很多。   沈南珏一一记下。   其余时间,也和其他人般,提问自己不懂的地方。   没讲完,就到了下课时间。   左元俊意犹未尽,道:“余下的内容,我们明天继续。”   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才将经义题的格式讲明白。   除去前面的冒子部分,还有官题、原题、大讲、余意、原经、结尾六部分。   总共十部分。   官题,就是将题目抄一遍,作为引入。   原题和大讲,是正篇文章的核心部分,由此正式展开议论。   里面还包含了不少论证方法,比如正论、反论,大多时候都要用扇对,也就是意义相对的偶句。扇对又可以分为前扇、过接、后扇。   余意也叫从讲,则是接了大讲的议论,言语相对简单,对主旨进行补充或者深化。   原经,则需要引用圣人名言,将主题拔高。绝大部分,都是赞颂大周,赞颂官家,赞颂朝廷等类。   类似于作文里的升华。   结尾,顾名思义,给文章作结。   教完格式,左元俊便开始让他们专项练习。   一块一块地慢慢啃。   比如这个月,只练习破题。   学会破题了,下个月就练习破题和承题。   寒意来的猝不及防。   闭着眼睛洗完脸,回去的时候,才见到地上凝了霜。   沈南珏往手里哈了哈气,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好冷。”庄行抽了抽鼻子。   四人不约而同地翻起了箱子,从里面找厚衣服。   各自多穿了一层,才往外面走。   庄行道:“今天还是学承题吧。”   “应该是”,李书回答:“昨天写的还没有评。”   庄行叹了口气。   他问道:“你们觉得,是当时写诗累,还是现在写经义累?”   写诗当时的用典专项训练,现在想想,似乎都眉清目秀了。   他现在更害怕,夫子不知道从哪本书里抽出来一句,就让他们破题。   沈南珏看向他:“两个里面,一定要选吗?”   庄行:“……”   是了,都让人很绝望。   李书:“幸好现在讲堂关门的时间晚了。”   那场论辩结束后,过了些天,堂长便告知他们,晚上可以多在讲堂学一个时辰。   书院答应了。   自然,灯油一类的东西,也会由书院提供。   论辩大胜利!   讲堂里有桌椅,比在住舍写字舒服。   而且还不用每天抱着书跑来跑去,效率都高了不少。   年节休沐的时间长。   放假前一天,落了场雪,比往年都要早。   夫子们见学生的心都不在读书上了,索性将人放出去:“想玩就玩吧,回来的时候,记得写一篇关于雪的赋。”   “谢谢夫子!”   “祝夫子开正纳吉!”   夫子们失笑:“年节还没到就说这话啊?”   学子笑着回:“提前说,年节的时候,就见不到夫子了。”   夫子眉一挑:“见不到我们,这么高兴啊?”   那当然高兴了。   不然每天连做梦都是:“题破的不好”、“有些偏了”……   雪飘的不大,堆雪人和打雪仗就不用想了。   秀州也没这传统。   有人把蹴鞠踢了出来,问:“踢一场?”   旁边的人问:“下雪的话,踢蹴鞠容易摔倒吧?”   那人道:“这样才有意思呢。”   不仅要防着摔倒,还得防着球。   更考验技术了。   “这个不错啊。”   “踢!”   “我还有个更好的想法。”   说话的人在沈南珏旁边。   她看过去:“什么想法?”   那人道:“不如这样,我们的赋就写雪里蹴鞠如何?”   都是年轻人,轻易一句话,就把好胜心激了出来。   “这个想法还真不错。”   “依我看,写了再让夫子评一评怎么样?”   “可以啊,大家都写,也不用再考虑诗题了。”   这种小事,夫子自然答应。   于是获得允许的学子们,风风火火地将蹴鞠踢到了场地。   庄行拉着身边的人就往里走:“我们也去。”   沈南珏:“我还没答应呢。”   朱向阳:“我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庄行:“不亲自踢一会儿,赋都写不好。”   ……   有人摔倒,有人欢呼。   还有像沈南珏这种,蹴鞠水平一般,总是在外围晃悠,努力不让自己滑倒的人。   无论如何。   书院今年的生活就结束了。   回到家,沈南珏就和瑜姐儿待在一起。   她撑着下巴看话本稿子,嘴里也不闲着:“书院的人太闹腾了,还是和阿姐待在一起好。”   瑜姐儿问:哪里闹腾?   沈南珏便将雪里踢蹴鞠的事情说了说。   她问道:“阿姐想不想踢,改天我们去买一个蹴鞠回来。”   瑜姐儿性子安静,对这些倒没什么大的兴趣:不用。   她道:“阿娘明天去买衣服,珏哥儿要去吗?”   “去吧。”   沈南珏将话本有问题的地方改了改:“我保证,这次不会买成衣了。”   刚要走八百两没多久,还是老实些吧。   瑜姐儿笑了笑,看向话本更改的地方。   她道:我当时写这里,就觉得有些别扭,改过之后好多了。   第二部话本,核心就是主人公重生回死前复仇。   待她很好的姨母,好色无能的亲爹,尚且还年幼的弟弟,又或者是闺中密友……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真凶。   大纲定好每个人的性格,以及主人公的行动线,故事就偏不了。   沈南珏道:“一些细节改改就好,可以把悬念往后压一压。”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在草稿上修改。   吃饭的时候还在讨论。   巧娘听着:“快写完了?”   “快了”,沈南珏道:“再过几天,就能修改好了。”   余下的时间,就只剩把话本内容重新抄一遍,方便印刷。   “这么快,那是不是得开始找房子和师傅了?”巧娘道:“到时候我和你们一块去。”   哪怕嘴上说着心疼银子。   她还是关心自家孩子的,生怕人受了委屈。   沈南珏:“等年节过完也来得及。”   过年时候忙,得买不少东西。   接生意的牙人也少,等正月再忙就好。   巧娘:“那就先这样定了。”   她又说起来:“你二婶和三婶家的孩子,这段时间读书都可用功了。”   沈南珏:“真的?”   “真的”,巧娘道:“印刷坊的活比铁匠铺的活容易,还体面,他们都想过去。”   自己心里愿意了,学起来就快。   沈南珏点头。   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瑜姐儿:你想做什么?   沈南珏眨眨眼:“不做什么。”   瑜姐儿半信半疑。   除夕夜晚上,就见到自家弟弟把其余小孩拉到旁边,开始考校对方的功课。   瑜姐儿:“……”   看着松哥儿等人欲哭无泪,递过来求助的眼神,默默移开视线。   珏哥儿想做的事。   她可拦不住。   沈南珏问的问题不难,大概就是让人写写千字文。   以及简单地问问意思。   却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股学霸的气息。   坐在那里,就让人紧张起来了。   “比之前有进步”,每个人的字看过,她便停住:“要不要玩叶子牌?”   大人那边开了一桌。   给了小孩些吃的,就不让他们过去捣乱了。   “玩玩玩!”   松哥儿等人如释重负,连忙应下。   考校功课之类的,实在有些让人害怕。   沈南珏笑了笑,把瑜姐儿也喊过来一起玩。   怪不得夫子喜欢为难人呢。   原来是这种感觉。   年节期间。   孙娘子和孙弘业回来了,还特地到他们家拜访,带着新娶的夫人。   当了官,孙弘业身上的气质就变了。   更加沉稳,还带了些威严。   他提着些东西道:“梁谷县的土产,尝一尝味道。”   梁谷县便是他任职的县。   巧娘知道对方是县令,说话也比往常拘谨些,推辞了两句,将东西收下,问道:“在崇德县待多久?”   “待不够半个月”,孙娘子笑着道:“过两天就得往回走呢。”   朝廷有规定。   官员任职的地方,不能是自己的户籍地。   所以他们过来给亲人上炷香,就又要走了。   往后能不能年年回来,都说不定呢。   巧娘点头。   转身喊了声沈南珏,道:“珏哥儿回来,和人说说话。”   她和对面的人道:“当初多亏了业哥儿说的清河书院,还得谢谢你们呢。”   之前惦记着这事,正好有机会了。   沈南珏出来,见到院里的人,懂了自家娘亲的意思。   她向孙弘业拱手作揖道:“当时的入学考试,多亏了业哥儿的提醒。”   喊县令大人不合适,又想不到其他的称呼。   便直接照着从前喊人业哥儿了。   “能考进去就好”,孙弘业问道:“学到哪里了?”   沈南珏答了:“现在正在学承题。”   “破题是一,承题是二”,孙弘业考过科举没几年,脑子里对这些东西还算熟悉,道:“破题好了,承题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沈南珏点头,又问:“破题有没有什么诀窍呢?”   孙弘业:“诀窍没有,但是……”   看两人聊的投机,巧娘便给他们倒了杯茶,和孙娘子到其他地方说话了。   一问一答间,孙弘业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学识扎实。   而且才刚十岁。   本想着告诉人一些县试的技巧,毕竟他就是县令。   聊了会儿,到嘴边的话就收回去了。   以沈南珏的水平,考县试完全没有问题。   他笑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业哥儿也是”,沈南珏道:“当初你考中了进士,状元坊热闹了好一阵呢。”   孙弘业:“若是没有珏哥儿,就没有今天的我。”   若真是溺了水,命都没了。   更不用谈当官了。   也是因此,回到崇德县,便提着东西上门拜访了。   闲聊了会儿,他和孙娘子便离开了。   出了书坊的门口。   孙弘业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院里的人。   孙娘子:“怎么了?”   孙弘业道:“就是觉得珏哥儿有些眼熟。”   孙娘子笑着道:“说反了吧,我反倒觉得有些眼生。”   几年没见,珏哥儿长高了不少。   差点都没敢认。   孙弘业点头。   毕竟之前经常见。   眼熟才是正常的。 第45章 第 45 章:找师傅   在崇德县的铺子卖掉,此番回来,孙娘子一家人住在客栈。   然而过年总是要讲究些的,孙娘子要和儿媳去街上买些东西,她道:“业哥儿需要买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要买的”,孙弘业道:“我想着回客栈拿些土产,再去拜访一下县令。”   他在外地当官,于情于理,都得去见对方一面。哪怕日后官场无法遇见,能说上两句话,不得罪对方,这趟也就值了。   为官之后,就能明白明哲保身、安稳度日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孙娘子点头:“业哥儿你去忙,我们在周围逛逛。”   科举为官,随后成家立业。   她知道对方心里有数,也不再像从前盯着儿子的方方面面。   孙弘业想往另一边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到一人。   他当即拱手和对方打招呼:“全大人。”   那人笑着回了礼:“孙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他道:“没想到会在崇德县碰到孙大人。”   “趁着年节的时候回来祭拜祖坟”,孙弘业笑着道:“往后再想回来,还不一定能有机会。”   当了官,自然要将亲人都接过去。   往后官职变动,今年在天南,明年可能就在海北了,回来一次着实不易。   “是”,全宇和他的想法相同,又问道:“孙大人如今在梁谷县?”   “全大人好记性。”孙弘业夸道。   两人都是宝嘉八年的进士,因着从同个地方出来的,宴会便挨着坐,当时还聊了两句。   然而同是进士,也有差距。   发榜面见皇帝,名次高的靠前。   名次低的,只能听到声音,看不清楚皇帝的脸,只能有个模糊的印象。   孙弘业是三甲,名次也靠后,在汴京城待了一年,又考了铨选,恰逢梁谷县的县令犯错贬官,才好运气得了这个空缺,马不停蹄地上任了。   全宇则是二甲第十。   大金榜贴于汴京城内后,便得了吏部侍郎的青睐,与对方家里的庶女结亲。成婚之后,就在汴京城附近的县衙任职。   大周朝的官员,三年或者六年一变动。   若是没有突出的政绩,基本都是平级调动。上面注意不到,在一个位置待上十几年也是常有的事。   孙弘业就是如此。   好在他不贪心,能得一个县令已经满足,只希冀安安稳稳不出事。   全宇的前途比他要好太多。   科举名次靠前,还有个吏部侍郎当岳丈。   算算时间,从授官到现在,对方已经在县令的位置待了三年。今年秋天,应该就能被岳丈大人调回汴京。   日后的前途,要比自己好太多了。   全宇倒是没有自视甚高、瞧不起人。   他语气温和,彬彬有礼,每句话都不让落在地上:“如今的记性,也不如从前了。回来的时候,想着给亲戚家的孩子带些书,结果忙忘了,还得专门出来跑一趟。”   既然是给亲戚长辈送礼,肯定得自己亲自出来跑一趟,才能显得有诚意。   “原是买书”,孙弘业指了指身后,他刚出来的地方:“这里正好是书坊。”   全宇笑着和人并排走:“我也记着状元坊有家书坊,幸好这些年还在,不然又得多走几条街了。”   “我先前就在对面住着”,孙弘业指了指位置,道:“离得很近。”   全宇:“买书也方便。”   孙弘业笑着点头,没再多话。   因着孙娘子的缘故,他那些年很少从沈记买书。哪怕是纸笔,都专门跑到另一家书坊。   但这里面的事情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就没解释。   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两人一同到铺子里。   沈南珏写话本的草稿纸不够了,正好出来拿。   赵掌柜:“您想要买些什么?”   全宇念了些书名:“每本书各来五本,再包一些纸和笔。”   大客户啊。   “好嘞”,赵掌柜应下,便去书柜旁找书:“您稍等片刻。”   等人说完,孙弘业才开口:“我想着去拜访县令,全大人要去吗?”   和人叙旧这么久,他终于想起了正事。   全宇:“可以,不如明日巳时?”   孙弘业点头,定好了时间。   沈南珏的耳朵动了动。   内心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孙弘业离开又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原来这位也是当官的。   她看过去,见到全宇:“原来是你?”   孙弘业听她这么说,也有些惊讶的:“珏哥儿,你认识全大人?”   “几年前见过一次面,之前这位全大人从码头去解试,听到我背千字文,就聊了两句。”   之后对方又来铺子里买书,还教她从运粮船判断大周与契丹的局势。   沈南珏的记忆力很好,她道:“就是不知道,全大人还记不记得。”   经这么一提醒,全宇自然也记起来了。   他看着沈南珏的脸,笑道:“那时候你才三四岁吧,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原来是之前见过,怪不得有些眼熟。   “也才过去六年”,沈南珏说着好话:“当初在码头,就觉得全大人能考上,如今再见面,果然能喊一句大人了。”   考中进士之后,类似夸赞与祝贺的话,全宇听到过许多。   但在这之前,不少人都是质疑的,比如:“科举哪是那么好考的?”,又或者“还得坐船去汴京城,那得不少银子吧,别全白费了?”   再回忆当时的事,全宇都带了些感慨。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让人印象更深刻。   也更让人感动。   不自觉的,他就对眼前的小孩多了些亲近感。   全宇道:“我记得你当时在读书,也准备考科举吗?”   沈南珏点头:“正在清河书院读书。”   她没忘了旁边的人,道:“还是孙大人推荐我过去的。”   这种时候,两人都是官,就不能再喊对方“业哥儿”了,得一视同仁。   不然,很容易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的官位低,不受重视。   沈南珏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拎的清。   孙弘业笑着道:“我在清河书院读过,得了夫子的教导,自然想着为书院说说好话,多收一个好学生。”   如果他没记错,全宇是上的县学。   那肯定不能说县学的坏话了。   全宇倒是不介意这件事。   他选县学,单纯是为了省银子。   全宇问道:“你现在学到哪里了?”   沈南珏道:“正在学史书和写经义。”   “史书?”全宇便问道:“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   沈南珏:“……”   如果她没记错,当初在码头第一次碰到,全宇就想让她背《千字文》。   几年之后再见,竟然还是要自己背书。   她心底叹一口气,随即道:“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   出自《汉书》。   回答的速度很快。   全宇又问道:“上当天地之心?”   沈南珏答:“下为元元所归。”   又问了诗赋和文章,全宇笑着道:“等你学完经义,就可以下场一试了。”   他是在考场熬过三天三夜、过了殿试的人。   自然知道什么水平能考过科举,什么水平考不过。   如果对方能保持现在的学识,稳扎稳打,将文章打磨的漂亮些,定然能在金榜上有名字。   沈南珏谦虚道:“我才刚学到承题,肯定还要再学两年。”   “不骄不躁,慢慢来也是好事”,全宇又找到对方一个优点,道:“希望日后能在汴京城看到你,得中金榜。”   旁边的孙弘业有些羡慕。   还没开始考,就能识得全宇,珏哥儿的机遇还真是好。   沈南珏拱手:“多谢全大人,我也定会用功苦读。”   说完,又拿了一刀的纸,放到赵掌柜收拾出来的书上。   她弯着眼睛道:“这刀纸赠给大人。”   如今作了官,对方自然不缺这些东西。   表示表示罢了。   全宇收下,笑着道:“是我占了便宜。”   小孩子的心意。   拒绝反倒不好看,容易伤了小孩的心。   沈南珏就道:“能得到大人的两次教导,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一番话,把人说的心里熨帖。   送走全宇。   她又拿起一刀纸给了孙弘业:“业哥儿也有。”   主打一个端水,能结交的都不放过。   孙弘业哭笑不得。   他不会觉得小孩有这么多的谋算,只觉得对方童心未泯,每位朋友都要照顾到,有些笨拙的真诚。   “一连送出两刀纸”,孙弘业开玩笑道:“珏哥儿能做得了主?”   “两刀纸还是可以的”,沈南珏将人送出门口,声音小了些道:“不过还是瞒着我娘吧。”   孙弘业轻笑摇摇头。   自己想的没错,确实是小孩子。   时时刻刻都怕娘亲打屁股。   不过他也记住了这份情谊。   离开崇德县的时候,特地让客栈的伙计送来了一本册子。   沈南珏翻开,里面是些有关经义题的笔记。   字迹有些潦草,应当是对方临时写的。   瑜姐儿见她走神,拍了拍肩膀:珏哥儿想什么呢?   沈南珏便把当时的事说了。   瑜姐儿:业哥儿人很好。   沈南珏点头,认同这句话:“不过那位全大人,就没这么细心。”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瑜姐儿弯了弯眼睛:心疼那一刀纸?   沈南珏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心疼。”   说那些虚的有什么用。   瑜姐儿就道:等你考到汴京城,说不定要找全大人帮忙呢。一刀纸换一个交情,其他人都没这个机会,不亏的。   沈南珏:“有道理,希望不要贵人多忘事,到时候还能记得我。”   两人一边说一边改,话本的稿子也改完。   沈南珏道:“给话本取个书名,阿姐有想法吗?”   瑜姐儿道:珏哥儿来吧。   沈南珏在取名上不是很有天赋,思考片刻后:“《重回三十日前》,怎么样?”   简单明了。   还概括了故事情节。   瑜姐儿点头:可以。   于是就这样定下了。   话本的稿子写完,就要开始忙印刷坊的事情。   沈南珏和瑜姐儿决定先找刻版师傅。   然而没那么好找。   崇德县连印刷坊都没,做这一行的也少。   哪怕找了牙人。   对方都沉默了会儿,说得去问问。   两人站在街上苦恼,恰好碰到之前因蕃人犯事而结识的赵姑娘。   她好奇道:“你们这是想买什么?”   “不买东西”,沈南珏把找刻版师傅的事说了说,道:“赵姑娘认识这方面的人吗?”   她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一个理论叫六人定论。   即完全陌生的两个人,都能通过六人及以下产生联系。   不知道在古代能不能生效。   “不认识。”赵姑娘摇摇头。   沈南珏还没来得及失望,又听人道:“不过我家阿翁可能认识,要不然我去问问阿翁?”   沈南珏眼睛一亮:“麻烦赵姑娘了。”   “不麻烦。”   赵姑娘笑着道:“阿翁在家,你们是在这里等等,还是和我一起去?”   既然是求人办事,自己肯定要主动一些。   沈南珏道:“我们和赵姑娘一起吧。”   瑜姐儿也点头。   “好,正好我也买完东西了”,赵姑娘带着他们往家里走。   见到赵阿翁,道清来意。   赵阿翁深思许久。   就在沈南珏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时候,对方说话了。   赵阿翁问:“小伙子,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在场的人:“……”   赵姑娘不好意思地合上手,给人道歉:“不好意思,阿翁的耳朵不太好使,有时候反应慢一些。”   沈南珏:“没关系。”   然后大声又将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次赵阿翁听清楚了。   他道:“我认识一个人,他之前就是做刻版的。现在年纪大了,已经不干活了。徒弟倒是出师了,年节还在家,你们可以去问问。”   一番话,听得心里七上八下。   幸好还有徒弟。   沈南珏问了名字和地址,随后和人道了谢。   “不用客气”,赵姑娘将他们送到门口,道:“能帮上忙就好。”   沈南珏笑笑:“帮大忙了。”   地址在县城的另一边。   隔了些距离。   这个时间再过去,天黑之前就赶不回来了。   瑜姐儿道:我们明天再过去吧。   沈南珏也同意。   到了家门口,正好碰到巧娘。   她刚从牙人那边回来。   巧娘道:“找到刻版师傅了吗?”   “找到了”,沈南珏把遇到赵姑娘的事说了说:“我和瑜姐儿明天就去问问。”   “你们运气倒是不错”,巧娘笑着道:“不然明天,我和你们一块去?”   沈南珏:“我和阿姐两个人就够了。哪怕请不过来,也不会和人结仇的。”   “我知道。”   自家孩子,不是嘴上没把门的那种人。   若是想哄人,嘴比谁都甜。   能把人说得心花怒放。   巧娘就是担心:“你们两个孩子过去,可别被人欺负了。”   沈南珏安慰道:“赵阿翁介绍过去的,总会看他的面子,出不了事的。”   她又道:“而且阿娘还得忙赁房的事情吧?”   想开铺子,前期要做的事情很多。   巧娘特地和汤饼铺告了两天假,专门回来帮忙。   要不是汤饼铺需要的人手多,惠娘和芸娘都想为了孩子,一起过来帮忙。   提到赁房,巧娘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她道:“今天我跟着牙人看了两三座房子,有大有小,都还不错。有一座临着码头,不过价格也贵些。”   沈南珏好奇:“多少银子?”   话本肯定是要往外面卖的,靠近码头,也方便搬运。   巧娘道:“二两银子一个月。”   沈南珏:“好贵。”   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都没这么多。   巧娘点头:“不过院子很大,让牙人先帮忙留着了。我明日再去看看其他的,说不定能找到更合适的。”   赁房是大事。   毕竟铺子开了之后,不能轻易挪地方,能省一些是一些。   沈南珏抱住人的胳膊:“阿娘辛苦了。”   巧娘看她,笑着道:“若是铺子开不起来,可别哭啊。”   “不会的啦”,沈南珏说着好话:“到时候我就和阿姐老老实实把话本卖给王记,赚到的钱都给阿娘。”   “我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巧娘把瑜姐儿也抱到自己怀里:“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叮嘱道:“明日若是被为难了,直接跑到街上喊衙役,别给人留面子。”   瑜姐儿笑:阿娘,知道了。   ……   哪怕事前做了规划,真正实行的过程里,还是会遇到许多困难。   就比如,他们第二天找到能做刻版的人。   听说是赵阿翁让来的,成功进了院子里。   对方三十余岁,手上正拿着块木板,已经刻了一半。   很好。   都不用试探对方的能力了。   沈南珏道明来意。   然后就听对方道:“不去。”   瑜姐儿有些疑惑。   沈南珏同样如此。   她试着问道:“你是已经在府城找好活了?”   秀州城和平江府都有印刷坊。   崇德县虽然属于秀州城,但离平江府也很近,所以赵掌柜进书,也更喜欢去平江府。   “还没有。”   男人,也就是曹天,放下了手里的木板回答道。   沈南珏:“那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来我们的印刷坊吗?”   曹天道:“你们的印刷坊还没有开起来,我过去做一个月,若是铺子关了,岂不是耽误时间?”   年节过后,找活好找。   再过三个月,空的位置被别人占了,沈家的铺子还关了,后悔都没地方后悔。   话非常有道理。   也很能让人理解。   一家初创公司,连工作的地方都没定下。另一家是已经经营了好几年的公司,大多数人肯定选后者。   瑜姐儿抿了抿唇。   想着如何说服对方。   片刻后,她转过头。   正好和沈南珏对上视线。   没一会儿,两人就交流好了。   沈南珏问:“秀州城的印刷坊,能给你开多少月钱。”   曹天看了她一眼,道:“三两。”   月钱轻易不对外人透露。   但能让人知难而退,也不错。   给不到这个价,他定然不会考虑了。   刻版需要技术,月钱也高。   当然在大的印刷坊,每天都不能歇着,时时有活,天天有活,挣这些钱,也得吃不少苦。   沈南珏:“还得在秀州城赁房子?”   曹天:“……是。”   秀州城的房子不便宜。   沈南珏道:“我们印刷坊给四两。”   她道:“铺子就开在崇德县,你不用赁房,每天忙完就能回家,陪陪家里人和孩子。”   院子里有木头玩具,想必也是个疼孩子的。   “如果你愿意再教两个孩子刻印,其他事情不用费心,每月涨到五两银子。”   很丰厚的条件。   哪怕是到汴京城的大铺子,都给不了这么多。   但是沈南珏觉得值。   毕竟没有刻版师傅,印刷坊都开不起来。   这种时候,钱就是小问题了。   人家愿意抛弃稳定选择自己,总要给些好处。   听到这个,曹天的神色微变。   明显比刚才要认真许多。   他看向两人,有些怀疑:“真的?”   沈南珏道:“真的,可以立字据。若是有问题,你能拿着字据到县衙打官司。”   说出立字据,那就不是开玩笑了。   曹天为保稳妥,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们做的了主?”   女孩看着年纪倒是大一些。   但终归还是两个孩子。   “可以”,沈南珏这次没再说是家里人的生意,她道:“可以放心,每月的银子都会准时给。”   又问了些细节。   曹天的态度稍显动摇,他问道:“你们的印刷坊,什么时候能开起来?”   沈南珏道:“最晚半个月后。”   雕版印刷,比活字印刷简单许多。   买好木材,找人写好字,就能在上面刻印了。   刻印完成,就能开始批量印刷。   木材好买,联系完刻印师傅,房子赁好,就能开工了。   半个月绰绰有余。   曹天道:“你得让我好好想想。”   比一开始拒绝的态度好了许多。   沈南珏笑笑:“没关系,可以慢慢想。”   她和瑜姐儿也没离开,在院子里找了位置坐。   没一会儿,就听到后面的街有隐隐约约吵架的声音。   “每天都在屋里看书,你弟弟受伤了都看不到吗?”   “哎呀,别生气,也是我没看住人。”   “你别帮他说话,读书读书,进清河书院读这么长时间,拿过头名吗?不知道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这是什么眼神,还知道我是你爹吗?”   “我告诉你,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   沈南珏的耳朵动了动。   怎么听着还是自己书院的人。   瑜姐儿也听到了。   她看向自家弟弟:你认识吗?   沈南珏摇头。   她还真不知道,书院里有谁住在这里。   不过以目前的语句分析,这个爹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曹天忍不住道:“怎么又开始吵了。”   仿佛习以为常。   沈南珏趁机问道:“这家人怎么回事?”   “大儿子的娘走了,又娶了新人,生了第二个孩子”,曹天道:“他们家有两艘船,赚的不少,但成天都是这样。”   跑船的。   那还是商户。   沈南珏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第46章 第 46 章:原题和大讲   沈南珏问道:“经常吵?”   曹天道:“前几年吵的多,这几年大儿子去书院读书,每个月就吵一两次。”   沈南珏心里道了声好家伙。   每月休沐只有三天,这是一回来就吵啊。   听着都让人有些同情。   沈南珏:“你们住在旁边,不会嫌烦吗?”   “烦啊”,曹天将刻好的木板归整好,垒到旁边:“但没办法,总不能直接换住处吧。”   买一座房子,需要的银两可不是小数目。   还是忍忍比较容易做到。   沈南珏:“和他们聊聊呢?”   曹天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这种外人,就更插不进去话了。”   沈南珏点头。   没再继续问。   期间吵架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大部分时候都是男人在怒骂,偶尔有女声劝一劝。   被骂的孩子倒是一直没出声。   也验证不了沈南珏的猜想。   她决定不多管闲事。   吵闹声中,曹天也想清楚了,道:“我答应去你们的印刷坊,但得立字据。”   不然不安心。   “可以”,沈南珏从袖口拿出纸条,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份字据怎么样,月钱写的清清楚楚,当月末结清,绝对不会拖欠。”   等待的期间,不止曹天在考虑。   她也在考虑。   若对方还是不答应,自己还可以提前先付个月的月钱。   想要打动打工人,砸钱就是最快的。   曹天认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字据。   随后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道:“印刷坊的位置定了,喊我过去就好。”   “好嘞”,字据一式两份,各自保管,沈南珏折好放回袖里,又问道:“你还认识其他的刻版师傅吗?”   一个印刷坊,至少得有两个刻印的师傅。   不然速度太慢。   “认识”,曹天主动道:“我帮你们问问。”   沈南珏道:“多谢曹师傅,能找到熟悉的人,干起活来也轻松。”   她不说自己缺人、找不到人。   而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   往后在印刷坊内,师傅间肯定要相互交流。   自己找一个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肯定比陌生人要好。   曹天听进去了,心里对这件事也上了心:“月钱……”   沈南珏笑笑:“月钱都一样,可以直接和人说,我们付得起,想立字据随时都能立。”   所以说,资金充足,开起铺子来才更容易些。   事情聊完,沈南珏和瑜姐儿也从对方的家里出来。   没走两步路,路过后面的街口。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   “娘子,你就是平日太惯着,让不知天高地厚。”   “给你娘道歉!”   沉默许久的孩子终于开口。   声音微哑,还有些许的耳熟。   “不道歉。”   “她不配,你也不配。”   沈南珏下意识看过去。   就见到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抬起手正要甩人巴掌。   “啪。”   声音清脆。   听着就极为用力。   孩子被打地侧过身,也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是朱向阳。   对方眼眶微红。   恰好和站在街口的沈南珏对视。   沈南珏:“……”   有点太巧了吧。   这下她是没法走了,往前稍走了走,就顿住脚步,和身边的人道:“阿姐,我在这等一个人。”   瑜姐儿了然:你认识他?   沈南珏点头:“现在就走,不太合适。”   瑜姐儿便指了指不远处的铺子:我去里面买些针线,你们要是聊完,到铺子里找我就好。   她又道:好好安慰安慰他。   任谁见到刚才的场景,都会觉得这个小孩怪可怜的。   沈南珏:“我知道啦。”   瑜姐儿进了铺子,她靠在墙边。   耳边还能听到怒骂的声音。   可能是骂累了,也可能是打了一巴掌消气了。   宅院里传出小孩哭闹的声音,其他声音就消失了。   随后大门被关上。   街道重新恢复安静。   想来是去照顾那第二个儿子。   朱向阳到了她跟前。   脸上还有一个深红色的巴掌印。   沈南珏记起,之前回书院,对方的脸上也有伤。   她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也是他打的?”   朱向阳听懂了,默默点头。   沈南珏指了指身后占了半条街的宅院:“你一直都住在这儿啊,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朱向阳道。   沈南珏:“真不想说?”   她往河边靠了靠,道:“那我可就走了?”   一些话,逼是逼不出来的。   朱向阳张张唇,道:“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没了。”   “一个月之后,他带着新娶的夫人进门,肚子里还有孩子,就比我小五个月。”   旁人会嚼舌根,然而也只能嘴上说说而已,对厚脸皮的人,起不了什么作用。   从小到大,他在家里都过得如履薄冰。   沈南珏:“你爹不养你?”   她本以为,对方只是性子孤僻,不受家里人欢迎。   这么听下来,这个爹被骂人渣都是轻的了。   “没怎么养过”,朱向阳道:“现在花的银子,都是我娘的嫁妆。”   大周对财产的规定很是严格清晰。   妇人的嫁妆,只能归对方及其孩子所有。   夫家不得侵占。   所以哪怕如今的朱娘子惦记着,也不敢直接抢。   沈南珏:“所以你才那么重视科举?”   “我的奶娘,跟了我娘十几年”,朱向阳的眸光里有些许怀念:“她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娘就想让我做一个读书人。”   “而且,在书院比在家好。”   不用天天和仇人待在同一个院子。   “如果能考中科举,就能搬出去,家里的人也就不敢再欺负我和奶娘。”   沈南珏:“你的名字,也是你娘起的吧?”   朱向阳点头。   怪不得这么冷冰冰的性子,能有如此开朗的名字。   沈南珏:“今天是因为什么事被你爹骂?”   朱向阳道:“之前我弟弟想要养只鸽子,买回来了却不喂水喂饭,饿的飞都飞不起来,说自己不愿意养了,要重新买只狸奴。我捡回来,养在笼子里。今天他看见,想把鸽子重新带走。”   “没答应,他就上手抢。笼子的门开了,鸽子记恨他,啄了他的头发和眼睛。被家里人撞见,骂这只鸽子是好坏不分的畜牲,想直接把它扔出去。”   “我不愿意,就吵起来了。”   鸽子养了三年。   他自然不愿意送给对方。   再说,各种动物落到自己的弟弟手上,都活不过三个月。   哪怕刚才被打了,也不后悔。   “上一次呢?”   沈南珏道:“你爹为什么打你?”   朱向阳摇摇头:“记不清了,总之什么理由都能教训人。”   被打的次数太多。   理由反倒无关紧要。   一开始,他还期待自己读书读得比弟弟快、写字写得比弟弟好,爹会不会多陪他玩一会儿。   直到慢慢懂事。   奶娘告诉他继母进门的时间,才彻底死了这份心。   只把爹当仇人看待。   沈南珏问道:“鸽子呢?要不要先拿出来?”   “不用。”   朱向阳吹了声口哨,没一会儿就见一只灰白色的鸽子飞了过来,稳稳的落在他肩头。   能训练到这种程度,说明对方平时很用心了。   沈南珏对上鸽子那两只豆豆眼,和人道:“鸽子长得比你讨喜。”   朱向阳:“……”   他看向人:“你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当然不是”,沈南珏试着碰了碰鸽子的脑袋,毛茸茸的:“为了看看鸽子。”   朱向阳无奈。   张开手,让鸽子站到手心:“看吧。”   被这么一打岔,先前郁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沈南珏无论怎么碰,鸽子都不会飞。   极其听话。   她忍不住道:“绝世好鸟。”   比自己先前养的猫猫乖多了。   动不动就猫爪伺候。   想到这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朱向阳看她:“怎么了?”   想到自家的猫猫了。   然而再没可能见面。   沈南珏没多说,只道:“就是想起来一件事。”   她看着眼前的河,把孙弘业跳河的事讲了讲:“当时要是没发现,他就沉到河底,再也醒不过来。更不用说,能够考科举当官了。”   朱向阳听完,反应过来:“你怕我跳河?”   沈南珏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随便聊聊,不然哪天在书院没看到你,我都得后悔今天少说了这句话。”   成年人经受这些事,心里都会难受。   更不用说小孩了。   哪天想不开,一冲动跳了河,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会的。”   朱向阳对亲爹和继母做的事只有厌恶,没有伤心,更不会为了对方丢掉自己的性命:“我还得考科举呢。”   说完,又生硬地补了一句:“谢谢你。”   沈南珏:“不客气。”   她提醒人道:“既然想考科举,就不要和人闹翻,得记住孝顺两个字。”   上一位皇帝,推崇以孝治国。   大周朝有孝名的,还会给对方御赐牌匾。   如今的皇帝,虽然没这么重视,但孝仍是一大圣名。   若是背上不孝的罪名,很容易影响科举。   日后也容易让别人抓住把柄。   朱向阳也清楚。   但他还是皱了皱眉,道:“我……真孝顺不起来。”   对着家里的人,沉默寡言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沈南珏:“我有一个方法,你要不要听?”   朱向阳:“什么办法?”   沈南珏:“把你的鸽子送我,就告诉你。”   朱向阳当即抱着鸽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人抢走。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防备:“那我不听了。”   沈南珏弯了弯眼睛:“开个玩笑。”   她道:“孝之一字,不仅包含了得孝顺你爹,还能孝顺你娘。”   说完,又强调道:“你亲娘。”   在这种事情上,沈南珏的法子很多。   “你爹想打你的时候,你就反抗,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伤害。哪怕爹同意了,也得问问你娘。”   “若是想抢你的鸽子,就说你娘离开前,希望能有人陪着你好好长大。娘已经不在了,只剩鸽子,难道还要抢走吗?”   “你继母想为难,就更简单了。亲娘总是要比继母重要的,她让你做什么,说你亲娘不会这样,反驳回去就好了。”   末了。   她总结道:“凡是想找事,你就想一想你亲娘,她肯定不愿意看见你受委屈,用孝一字挡回去,别傻乎乎的成天挨打。”   孝禁锢着人。   但换个角度想。   孝又是无法反驳的存在。   朱向阳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再次道谢:“多谢。”   沈南珏点头:“别太要面子,这样会吃亏的。”   自己也只能帮这么多了。   该聊的聊完,看到阿姐走出了铺子。   她道:“我走了啊。”   朱向阳点头。   片刻后,又小声道:“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和其他人说?”   “放心吧。”   沈南珏道:“我嘴很严的。”   瑜姐儿见到陌生人,念着对方是自家弟弟的同学,轻轻朝人点了点头,当做打招呼。   随后便和沈南珏结伴离开。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朱向阳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向肩上的鸽子。   轻轻点了点毛呼呼的脑袋。   “我们过会儿再回去吧。”   他要好好思考思考,对方教自己的东西。   -   没过几天,曹天就又推荐了一位刻版师傅。   他和对方相熟,手艺也好。   两人顺便给了些意见:“印刷坊的房子,最好大一些。”   印完之后,需要找位置晾干墨迹。   几千张纸页同时铺开,院子小了,容易耽误事。   专业的事,要听专业人士的建议。   沈南珏便定了那座码头旁,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房子。   万事俱备,印刷坊也正式开了起来。   巧娘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转到前院,看着整整齐齐叠放的木板和印刷的物件,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她道:“这么大的院子,能用的完吗?”   “能”,沈南珏道:“我们第一次印两千本,每页铺开,这院子还不够用呢。”   《重回三十日前》六万字左右,比普通的话本字数多一倍。   她想全部印出来。   这样话本火了,不用再着急忙慌地印续集。   看似两千本,按照正常话本需要的成本计算,实则是四千本。   数量很多了。   巧娘不懂这些东西,听孩子说的有模有样,心底的担心就少了些。她指着房子上面,道:“是不是还得买个招牌挂上去?”   哪怕是小摊,都会找块板子写上卖什么。   让人一目了然。   开了铺子,这种地方不能省。   沈南珏笑笑,道:“我已经想好招牌了。”   瑜姐儿同样好奇:叫什么?   沈南珏道:“玉郎话本坊。”   玉郎是两人的笔名,铺子里之后也只会卖自己写的话本和周边,起这个名字刚好。   巧娘听着不错:“找人做了吗?”   “还没呢”,沈南珏这些天一直都在忙,脑袋里满满的,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明天我去找人做。”   “我和瑜姐儿来吧”,巧娘提醒她道:“珏哥儿,你明天该回书院了。”   沈南珏问:“娘,今天什么日子?”   巧娘道:“正月十七。”   书院开学的时间是正月十八。   确确实实明天就要走了。   第一次这么不愿意开学。   她都想请假,等印刷坊忙完再回书院了。   巧娘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当即道:“不行。”   沈南珏:“……娘,我还没说话呢。”   巧娘:“说出来我也不会答应的。”   她道:“印刷坊的事,有我和瑜姐儿盯着,不会有问题的,你安心去读书。”   沈南珏只能把记起来的事都叮嘱了:“人手不够了就请人,不缺这些银子,别把阿姐和阿娘累坏了。还有,刻版师傅答应教松哥儿和柏哥儿手艺,他们得听话,平常多跟着师傅,和二婶说一声,让她放心,吃饭也在这边。”   等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她还不忘道:“印刷不着急,慢慢来,事成之前,不和别人说太多。”   “娘都记着呢。”   巧娘觉得有趣,其他家,都是爹娘叮嘱孩子,到她们这边倒是反过来了:“珏哥儿放心吧,在书院里好好读书。”   沈南珏再担心,也只能做到如此,余下的便拜托给家里人。   她朝人挥挥手,从书院的侧门进去了。   这段时间,确实不方便请假。   破题、承题等学完,就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原题和大讲。   主要论证部分,也是整篇文章的核心。   评判文章好坏,一看破题准不准,二看论证有没有逻辑,三看语句是否典雅有文采。   左元俊最先讲的是论证方法,以及何为扇对。   讲完之后,便开始给学生们出题。   题目也很刁钻,比如:这篇文章只能用正论,或者是只能用反论,致力于让所有人绞尽脑汁。   写文难,评文也难。   因为大部分例子,都出自史书。   史实又有其因果,往往关联前朝后代,不能断开讲。   若是牵涉到重要人物,又要条分缕析,将其讲解透彻。   写文要半天,评文则要五六天。   不少人除了完成功课,课后还要努力翻史书,弥补自己不足的地方。   但沈南珏适应地很快。   她各种书背诵的很熟练,掌握一篇文章、一本史书后,脑海里就能随时随地提取里面的内容,不费任何功夫。   比起诗赋,经义题也更加有逻辑。   加上从前写议论文的经验,每次文章都写的很好。   原题和大讲用的时间最长。   将近八个月,都一直在练习这一块。   等夫子离开,有人长舒一口气,趴在桌案,眼里无光地道:“我要写吐了。”   他的朋友打趣道:“不然写两篇赋缓缓?”   “那还是算了”,他将课上改好的文章放在旁边,重新抽出一张纸:“今日的功课还没写完呢。”   沈南珏笑笑。   她刚写完一篇文章,暂时放空放空自己的脑子,准备休息一会儿。   有时候,文章写完,发现不了问题。   会觉得哪里都好。   放上两个时辰,疲惫感消失些,就能发现瑕疵,继续打磨。   放空的时候,沈南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印刷坊的生意。   八个月,从无到有。   已经印了一千多本。   这个月回去,两千本应该就能全部印刷完毕。   但她的印刷坊,此刻除了附近的两家邻居,没什么人知道。   不像王记或者百晓,一说买书、买话本,人人都会往这两家铺子里走。   如同最开始的《求仙》,故事再好,一开始也没人知道,只能老老实实地等铺子看稿。   得想点其他的方法。   沈南珏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两道痕迹。   一刻钟后,她认清楚现实。   想要把玉郎话本铺的名声打出去,没有捷径,只能将话本带到府城,一家书坊一家书坊地推销。   好在之前写了《求仙》,玉郎这个笔名有些知名度。   应该会好卖些。   两位刻版师傅平时很忙,肯定不能去。   那就只剩松哥儿和柏哥儿,到时候得问问二婶,看对方愿不愿意。   若是不行,也能找些伙计,或者是给人分成。   沈南珏又将分成这个方法记下。   余下应该没其他的方法了。   纸上孤零零地两行字。   她折起,夹到自己的笔记本里。   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南珏转头:“什么?”   同学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珏哥儿想过什么时候考县试吗?”   “还没想过”,沈南珏摇头:“你们有人想去县试?”   府试和院试都要考经义题,现在还没学完,肯定不能下场。   会就是会。   不会就是不会。   学习一事,本身就很残酷。   不会因为考的早,就能有更好的成绩。   在这件事上,沈南珏有自己的节奏。   “不是我。”   同学说了个人名:“他准备明年考。”   每年书院的班级都会调整。   班级里有两三个人,是过了县试和府试,折戟在院试的人。   又在清河书院进修一年,就想着再次试试。   聊着天,李书也过来,问道:“那他明年是不是就不来书院了?”   “不来了”,同学回道:“他戌时从讲堂回去,还会点着灯再学一个时辰。”   三小考的考试,每场只隔了两月,不是在考场,就是在去考场的路上,肯定就不在书院了。   李书:“算算考试时间,也不剩几个月了。”   熬夜是想考场上多几分把握吧。   同学点头:“希望他能考过,我就能向他请教经验了。”   他又道:“夫子说,今年就能将经义题学完,我还有些紧张呢。”   李书也跟着点头。   学完经义,就可以开始准备三小考了。   沈南珏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如今是宝嘉十三年。   学完经义,再精进地练习一年真题,说不定能参加宝嘉十五年的县试。   三小考要同时通过,才能参加解试。   院试三年两次,也正好能赶上。   那时候她周岁十三,虚岁十四。   年龄有些小,但也不算突兀。   若学的差不多了,可以去试试。 第47章 第 47 章:都卖出去了!   印刷坊的事情很多,沈南珏就不让家里人来书院接自己了。   到了秋假休沐,她和李书结伴回家。   到了街口,两人经常分别的位置。   沈南珏却是换了个方向,不是平时走的路。   李书好奇,多问了一句:“珏哥儿,你不回家?”   “我要去印刷坊看看,先不回去了。”   不用猜也知道,家里的人应该都在印刷坊呢,回去也只有赵掌柜,沈南珏决定直接过去。   之前聊天,提到过这件事。   李书是知情的。   闻言理解,他道:“我得先回家,晚了的话,阿娘会担心。”   有的人从书院出来,喜欢东逛逛西逛逛,或者找个河边看画舫,再咏两首诗。   他和沈南珏都不是爱闲逛的人。   路上也不怎么买东西。   因此,每次到家的时辰,基本都是固定的。   晚了,家里人就会觉得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去吧”,沈南珏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期待,笑着道:“印刷坊现在乱糟糟的,等归整好了,你再过来玩。”   李书点头,不忘道:“话本也帮我留一份。”   他不怎么沉迷话本。   但熟人写的,好奇心就重了。   《求仙》是好看的,这本《重回三十日前》肯定也差不到哪里。   听名字就很有趣。   “知道啦”,沈南珏道:“忘不了你的。”   到了印刷坊,就见里面的人围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   她想到什么,进到里面,语气也有些激动:“两千本话本印刷完了?”   听到声音。   瑜姐儿转头看过去,笑着点头:你回来的刚好,印完了。   巧娘也在,让她过来:“珏哥儿看看,两千本话本,都在这里了。”   院里堆着二十沓左右的书,整整齐齐。   一眼望过去,格外壮观。   沈南珏随手拿起一本,从头翻到尾。   字迹清晰,装订也好,比其他话本厚很多,沉甸甸地,拿在手上让人安心。   沈南珏道:“师傅们辛苦了。”   真正开起来印刷坊,她才清楚王记的厉害。   对方用了两个月,就能将《求仙》印出来。   自家的小铺子,却是用了八个多月。   人手少,需要的纸墨都得联系铺子,一步不能省。   装订都是请了会刺绣的邻里。   “不辛苦”,曹天每月都按时领着月钱,想到银子就不觉得累了,他问道:“两千本印完了,接下来还要继续吗?如果要继续印,还得再刻版。”   刻版通常选用的是梨木或者枣木,印刷次数多了,就容易模糊,出来的效果不好。   用到一定程度,就得替换成新的。   若是还继续印,他就要准备开始刻第二遍。   巧娘张张嘴,想说话。   然而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自家的孩子道:“继续印吧。”   沈南珏道:“目前坊里只印这一本书,其他的暂时不印,曹师傅随时看着刻版,该换了就换。”   曹天点头:“那我继续刻着,往后能省很多时间。”   八个月,接近五个月的时间都在刻版。   这种事情,想快也快不了,每个字都得慢慢来,不然就会毁掉一整块板子。   如今铺子已经起步,往后就快起来了。   不过他的心里也有疑惑。   没见过哪家印刷坊,只印一本书的。   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玉郎话本铺生意红火。   在崇德县,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活计了。   出了印刷坊。   巧娘惦记着孩子刚从书院回来,想着去买些新鲜的菜,回去做些热腾腾的饭菜。   还没走两步。   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   巧娘看过去,问道:“珏哥儿,走累了?你和瑜姐儿先回家,我自己买菜就行。”   从书院走到县城,刚才又在铺子里待了许久,还考校了松哥儿和柏哥儿认字和手艺,累也是正常的。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家孩子比某些当爹当娘的都懂事。   “不累”,沈南珏道:“娘刚才在铺子里,是不是有话想说?”   当时没说出口,可能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讲。   如今只有自家人,就问出来了。   瑜姐儿也点头:娘现在和我们说说。   她也注意到了。   细心又体贴。   巧娘只觉得心都是暖呼呼的,她笑着道:“我就是想提醒你们,话本印好了,但也得卖出去,银子才能到手。”   按她的意思。   最好先去试着卖卖。   然后再看要不要继续印。   若是出了意外,话本卖的不好,还能及时止损。   沈南珏笑了笑:“娘,没关系的。”   巧娘看她:“这么自信?”   笃定自己的话本能卖的干干净净?   “不是自信”,沈南珏道:“我手上还有四百两银子呢。”   付了两年的掠房钱,每月的工钱也按时给。   加上买印刷工具和纸墨的材料,也才堪堪花了四百两。   照着银子算,至少还能印六千本。   钱足,容错率高。   多印点也没关系。   巧娘:“……”   瑜姐儿:“……”   巧娘实在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珏哥儿啊,当初我就应该只给你四百两的。”   “娘疼我,才愿意给这么多”,沈南珏现在撒娇已经很熟练了:“没有娘,我可什么都做不成。”   “别哄我”,嘴上是这么说着,巧娘的脸上都是笑意:“珏哥儿,你想好怎么卖这些话本了吗?前面的铺子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些天就把印出来的话本摆上去?”   “要摆。”沈南珏点头。   但只靠这个小铺子,肯定是没有办法把两千本全部卖出去的。   她和人说了自己在书院的想法:“咱们得带着话本,往府城里走。”   瑜姐儿也是这个想法。   和对方不谋而合。   巧娘:“这会很累吧?”   既得坐船,又得背着话本在各家书坊来回的转。   沈南珏点头:“我想着让松哥儿和柏哥儿做,他们年纪小,最好让三叔陪着。每卖出一本,就分十文钱。”   巧娘惊讶:“十文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若当天卖出一百本书,那就是一两银子。   沈南珏:“娘,咱们不给船钱和其他的脚程钱,算下来是合适的。”   若是给的钱少,没人会尽心尽力的干。   巧娘:“明天去汤饼铺,和你婶婶两家商量商量。”   “只有咱们家的人,卖起来太慢”,沈南珏想把话本铺的名声打出去,道:“娘再帮我问问吴婶婶家里吧。”   吴家店茶水铺一直开着。   这些年,两家相处的也不错。   巧娘道:“吴家前三个孩子都大了,这些天正想着找活干呢,正好问问。”   瑜姐儿在旁边:我也去?   刚表达完意思。   就被否定。   巧娘道:“瑜姐儿在家里歇歇。”   沈南珏也道:“阿姐要看着铺子,还是别做这么累的活了。”   瑜姐儿还想争取,反而被沈南珏捂住嘴巴。   从前都是阿姐手动让她闭嘴。   这次终于能还回来了。   瑜姐儿:……   巧娘也不管两人玩闹,自己在菜摊上挑起来:“晚上有想吃的吗?”   沈南珏道:“鱼羹。”   巧娘:“好,一会儿再去鱼摊看看。”   她道:“知道你想吃的话,早上我就把鱼买好,更新鲜一点儿。”   瑜姐儿不提再去府城卖书的事了。   她道:要买虾吗?珏哥儿也喜欢吃这个。   沈南珏笑笑:“可以啊,阿姐真好。”   瑜姐儿的眉微动:那还要捂我的嘴?   沈南珏:“一码归一码。”   说说笑笑,她们一起回了家。   吃过晚饭,沈南珏点了灯,开始写秋假的功课。   早点写完,就能不惦记了。   巧娘和瑜姐儿忙了一整天,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巧娘打了个哈欠,提醒人道:“珏哥儿,你快写完功课了吗?”   “还差一点”,第一次练习截搭题,沈南珏破题的时候,谨慎又谨慎,耗费的时间也就更长了,她心思还在题目上,只简单回了一句:“娘,你和阿姐先去睡吧。”   “好”,巧娘提醒道:“灶上温着水,洗漱的时候记得用。”   沈南珏:“知道啦。”   巧娘将门窗都关好,就去睡了。   屋里安静下来。   夜里。   只一簇烛火亮着。   偶尔晃动,又很快恢复平静。   笔尖在纸上划过,有沙沙的细微声音。   万籁俱寂。   不少人都进入梦乡。   沈南珏却越写越清醒。   破题之后的论证,不间断地从脑海里涌出。   “是故法不能则众民,则为无法。礼不能泽天下,是为无礼。圣人有云……”   等到写完,她胸中还涌动着一股激动的兴奋。   这次写的好流畅!   夜晚的灵感更多?   又或者是最近练习的文章多了,量变引起质变,自己又进步了?   这些猜测简单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沈南珏就没再多想。   她仍然惦记着新写出来的文章。   想从头到尾读一遍,视线还没移过去,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全部精力都在文章上,以至于她反应了会儿。   才意识到,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单纯是灯油没了。   沈南珏明明记得白日加满的。   好在是在自己的房间,各种物件的位置都清楚。   她摸索着找到灯油,小心翼翼地加到里面。   没加太多,担心满了溢出来。   重新点了灯,屋内亮堂起来。   恰在此时,屋外有鸡打鸣的声音。   这是吴家养的鸡。   每日的报时都格外准确。   打鸣之后,再过两刻钟,天就亮了。   沈南珏这才反应过来,这篇文章写了一整个晚上。   完全沉浸在里面,都没意识到。   她只能把写好的文章放到旁边,然后飞快地去了灶房,用里面的水洗漱。   原本温着的水,变得格外凉,洗完让人更加清醒。   沈南珏没在乎,关好门就脱了衣服上床。   通宵之后,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特别困,走路都能打瞌睡。   另一种是特别精神,脑袋里想着各种事,唯独睡不着。   沈南珏现在的情况就是后者。   两刻钟。   她听到了外面有些许声音。   应当是娘亲起床了。   “吱嘎。”   门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前。   沈南珏闭着眼睛,尽量让呼吸平稳。   免得让娘亲看出来端倪。   之前上高中,她听同学聊过“昨天晚上熬夜玩手机,我妈进屋了,幸亏我动作快,藏好了,没让人发现,不然这个月肯定没手机玩了。”   当时她还没办法理解这种心情。   现在能了。   幸好。   巧娘只是给她掩了掩被角,随后就出去了。   沈南珏松了口气。   若是让娘亲知道她熬了一整夜,今天肯定不愿意带她去汤饼铺。   休假过一天少一天,能不耽搁就不耽搁。   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沈南珏就不再装睡。   穿好衣服起床,见到巧娘正在院里翻着话本,神态认真仔细,还有些骄傲,仿佛在想:这是我孩子写的,好厉害。   封面是《重回三十日前》。   昨天从印刷坊拿回来的,想着留一本当纪念。   沈南珏看了会儿,过去黏黏糊糊地靠在人身上:“娘,想再听一遍这个故事吗?”   写完之后,她就给巧娘念了一遍。   要是再想听,还能继续念。   “不用”,巧娘将话本好好地放在旁边,笑着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些睡不着,就起来了”,沈南珏有些心虚,但面上不会表现出来,她道:“想着陪娘亲做早食。”   巧娘就带着人去了灶房。   瑜姐儿起的晚了些。   帮忙将做好的粥端出来,给每人拿了筷子。   吃完,就去了汤饼铺。   道清来意后,沈南珏问道:“三叔要是忙,我就再找其他人。”   二叔是衙役,每天都得去官衙报道。   自然没办法做。   三叔就不一样了,木匠的活有多有少。   沈宏道:“这段时间不忙,就打两张床,一个月之后做好就行。”   他和芸娘对视一眼,然后又问道:“珏哥儿,你刚才说,卖出一本书就能得十文钱?”   “没错”,关乎钱的事,每句话都得说清楚。   沈南珏道:“不能在崇德县卖,你们可以去秀州城、平江府或者是附近的州县,船费和吃饭的钱要自己付,每卖出一本就得十文,若是能卖出一百本,就是一两银子,当天结清,绝不过夜。”   她道:“铺子刚开,所以才能给到这个价,若是两千本卖完了,之后可能就没办法给了。所以这个生意,我先想着家里人,三叔不愿意做,我再寻外人。”   沈南珏算过好几次账。   第二部话本是整本一起印出来的。   字数多,页数多,本子厚,装订都更难。   综合人工和原料成本,每本的成本在一百文上下。   所以定价也贵。   一百五十文。   让人帮忙去其他的地方卖,每本少赚十文。   算下来也是值的。   芸娘晃了晃自家男人的手。   沈宏道:“愿意,我明日就能去。”   沈南珏又看向旁边的松哥儿和柏哥儿:“那你们也和三叔一块儿?”   两人齐齐点头。   学刻版的这段时间,他们的手划过口子,也被曹师傅骂过。   好在坚持下来了。   眼里有活,该搬东西的时候绝不含糊。   还认了不少字。   印刷坊里有人不理解瑜姐儿的意思,他们还帮忙说。   沈南珏觉得两人还是不错的。   她笑着道:“那你们明日可以直接去铺子那边,话本已经印好了,直接拿去就好。”   沈宏问了开门的时间,随后道:“咱们早半个时辰吧,坐船也好坐。”   晚了就得在码头等。   时间白白浪费了。   瑜姐儿手里有印刷坊的钥匙,应了下来:我过去开门。   事情就这样定下。   随后又去找了吴嫂子家里。   他们没这么果断,犹豫了一会儿,没把话说满,只道:“想先试一天。”   若是卖不出去,就不继续了。   毕竟船钱也是钱。   巧娘能理解。   心里也没生其他的心思,笑呵呵地和人说定了时辰。   第二天。   蒙蒙亮的清晨,印刷坊便聚集了不少人。   松哥儿、柏哥儿、沈宏,以及吴嫂子家里的三个孩子。   惠娘和芸娘放心不下,也过来了。   张氏原本也想过来凑凑热闹,但她这段时间的腿不好,只能作罢。   要去卖书的六个人前,各自摆了个大的篮筐。   里面放了五十本书。   “就带这么多吧”,沈宏道:“太重了,我怕你们背不动。”   其他人也都没逞强。   沈南珏叮嘱道:“你们进到书坊里,可以先说这部话本是玉郎写的,可能会有帮助。若是有人买了,你们记得说之后想再买,可以来崇德县的玉郎话本铺。”   书的扉页印了这些内容,但还是想再交代一句。   距离《求仙》出来,已经过了三年。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着“玉郎”这个笔名。   松哥儿等人认认真真地将这些话记好,又重复了一遍:“珏哥儿,我应该没背错吧。”   “没有问题。”沈南珏笑笑。   惠娘又叮嘱了自家孩子两句,然后就催他们去赶船。   背着篮筐离开。   院里顿时空出了大半位置。   明明都看不到影子了,惠娘还是忍不住盯着门口。   巧娘安慰人道:“有三弟陪着,不会出事的。”   惠娘笑笑,语气里还带着些感慨:“他们找不到活,我天天催他们出去。真要出去了,我又不放心了。”   “当娘的都这样”,巧娘给她和芸娘各自倒了杯水:“今天中午就在这边吃吧,别回去了。”   芸娘和惠娘都不在,张氏和沈老翁索性关了汤饼铺,正好能歇上一天。   惠娘环顾四周:“有灶房吗?”   “没有”,平常不在这边住,炊具和碗筷都是缺的,巧娘道:“我一会儿出去买些,摆在桌子上就能吃。”   一听这话,芸娘连忙道:“大嫂,外面买的饭食多贵,还不如回家吃呢。”   “可不只有你们俩”,巧娘让人安心待在这:“铺子里还有其他伙计,都得吃饭呢。”   沈南珏点头:“二婶,三婶,你们留下吧。我和瑜姐儿晌午也在这。”   两位刻版师傅,三位印刷师傅,还有负责检查装订的两人。   加起来十多个人了。   话说到这里,惠娘和芸娘也就不推辞了。   两人道:“那我和你一块儿去,免得东西太多,带不回来。”   “好。”巧娘应下,和人出去。   沈南珏在印刷坊里转。   其他人看不出来。   瑜姐儿倒是笑着问:珏哥儿是紧张了?   沈南珏:“有一点点吧。”   第一次做生意,早上还被烘托了烘托气氛。   心里就开始惦记着卖书的事。   瑜姐儿和她交心:其实我也有些。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阿娘、婶婶们和师傅们也是。   一个铺子,很多人都记挂着呢。   沈南珏小声问道:“大家都是表面平静,但是觉得只有自己担心,所以就不敢说?”   瑜姐儿笑着点头。   人之常情罢了。   被这么一安慰,沈南珏那些微弱的紧张,反倒少了许多。   她和人谈接下来的事:“阿姐,我想着过两天做一些书签和笔记本。”   《重回三十日前》里有两张插图,特地花了二两银子请人画的,一起印到里面了。有了这两张图,就方便之后做周边了。   瑜姐儿问:样式呢?   沈南珏:“我试着画了画,但有点粗糙,还是再找画师重新细化一遍。”   周边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貌美。   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瑜姐儿:到时候我陪你去。   沈南珏:“好。”   中午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余下的时间都开始干活。   惠娘和芸娘吃了饭,也不好意思只在旁边坐着。   她们找了抹布,道:“你们前面的铺子还没收拾好吧?”   巧娘让人歇着。   没劝动。   最后只能加入,一起将铺子收拾出来。   地面和书柜擦的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的灰尘。   沈南珏拿出了印好的话本摆上去。   芸娘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门口,整体看了一圈,笑着道:“现在像模像样了。”   沈南珏也笑:“还会往里面增添东西,慢慢补全,就不会显得这么空了。”   正聊着,街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芸娘连忙道:“二哥他们回来了!”   “什么?”   “天还没黑呢,回来的这么快?”   闻言,铺子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   就连曹天这种向来专注干活的人,都没例外,放下手里的木板跟在后面。   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沈宏的脚都不知道怎么迈。   他差点被自己绊倒,稳住身体问道:“你们怎么全都在门口?”   松哥儿和柏哥儿的目光也有些疑惑。   芸娘暗啧一声。   自家男人是个傻的,怎得就这种时候犯糊涂了。   都想问。   但都不好意思问。   沈南珏于是替所有人开口:“三叔,今日的书都卖出去了吗?”   “卖出去了!”   松哥儿等人放下篮筐,里面空空如也。   沈宏笑着道:“都卖出去了!” 第48章 第 48 章:以后会赚的更多!   这句话出来,所有人悬着的那颗心,都落到了实地。   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惠娘是个急性子,连忙问道:“三弟你快说说,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哪怕卖出去了,也好奇怎么卖出去的、卖的时候顺不顺利。   巧娘同样想听,还是道:“先让他们回家歇歇,喝两口水再说。”   “是是是”,惠娘推着人往院子里走,连倒了几碗水:“快喝快喝。”   其他人哭笑不得。   沈宏灌了两碗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和他们细讲:“我们去的是秀州城,不知道书坊都在哪条街开着,就边走边问,好在街上人多。大的铺子进去,人家听说我们是来卖书的,就直接把我们赶出去了,听都不愿意听。”   这种铺子一般都有自己的印刷坊,不让其他人赚差价。   肯定不会愿意从外面买书。   芸娘:“后来呢?”   沈宏道:“我们长了教训,就不往大铺子走,专门找只有一扇门的小铺子进。他们生意不多,还愿意和我们聊两句。听到是卖话本,兴趣不大。”   “我就按着珏哥儿的话,说是玉郎写的新话本,他的态度立刻变了,连忙问是不是写《求仙》的那位玉郎,我应了是。”   惠娘:“书就这样卖出去了?”   “还没呢”,松哥儿接话,他人机灵,见到掌柜的犹豫,“我就说他能先看看话本,觉得好看了再买。”   这也是沈南珏教的。   话本这种东西,眼见为实。   说一千遍好看,不如让人自己看一遍。   松哥儿:“翻了两页,掌柜的就愿意买了。之后又转了四五个铺子,书就卖完了。”   正说着话,吴家三个孩子也回来。   同样是空空的篮筐,全卖出去了!   听着松哥儿和柏哥儿的话,他们也点头:“有的掌柜嫌书贵,说进价一百五十文,他卖出去就要一百八十文左右,太难卖了,想让我们便宜些。”   “我们没答应,让掌柜的翻了翻话本,看到里面的图,他就要了二十本,说试着卖卖。”   沈南珏点头:“咱们不能降价。”   印刷坊小。   没办法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吴家的孩子点头:“卖完之后,我们还说了崇德县的玉郎话本铺,不过他们好像就简单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   第一次帮铺子干活,事事惦记着。   生怕自己没办好。   “没关系”,沈南珏笑着道:“话本卖的好,掌柜的自己就找过来了。”   说着话,吴家三孩子将兜里的钱掏出来。   话本的价格贵,给的也都是银子,沉甸甸的。   担心路上丢了,他们都揣在了贴近胸脯的位置,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见此,沈宏和松哥儿柏哥儿也连忙掏钱。   将卖书得到的银子放到桌子上。   每人带了五十本书,加在一起是三百本,一共四十五两银子。   沈南珏和瑜姐儿细细数过,然后道:“钱没问题,辛苦你们了。”   她道:“按照我们昨天说的,卖出一本得十文钱,每人就是五百文。”   半两银子。   若是码头搬东西,得干上二十天。   钱到手的时候,几人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吴家大哥语气里都是激动:“谢谢珏哥儿!”   “不用客气,走了这么久的路,银子也是应得的。”沈南珏道:“明天卖书,你们还要来吗?”   当着铺子里所有人的面给了银子,信誉便有了。   往后说话办事,大家都愿意相信。   吴家的人当即道:“来!”   不需要犹豫了。   沈南珏又去看三叔。   沈宏:“我也能来。”   松哥儿和柏哥儿还没表示,就被自家娘亲按了头。   惠娘笑着道:“他们也来。”   沈南珏失笑:“好,银子依旧是当晚结清。不过明天再去卖的话,你们得去附近的县城,最好结伴,不要自己单独走,容易有危险。”   “还有,这些书卖四五天左右,之后可能就不需要卖书了。”   一些话要讲清楚。   卖书赚钱是赚钱,但不是一直都有活。   “这个我们清楚”,沈宏道:“日后印刷坊忙起来,珏哥儿回家喊人就行。”   能干四五天,保底二两银子。   能赚这么多,就已经很知足了。   巧娘也在旁边点头。   珏哥儿说的,就是她想说的。   可不能因为没赚钱的活干了,反过来记恨自己一家。   沈南珏笑着道:“还真需要帮忙。”   带着话本去铺子里卖,都能这么顺利,说明话本无论是印刷还是内容都没问题。   接下来,就要盯着印刷了。   能印多少就印多少。   她道:“印刷坊里缺人,三叔和吴家大哥要是不忙,卖完书愿不愿意搭把手,卖完书后帮忙印书,月钱是二两银子。”   自然都是愿意的。   事情便这样定好了。   回到家,瑜姐儿问:珏哥儿要写功课吗?   “已经写完了”,沈南珏以为是关于话本的:“阿姐有事?”   瑜姐儿感觉比划不清楚,拿了纸笔在上面写道:兰姐儿这段时间在说亲,有一人在清河书院读书,马婶让我问问你。   她和兰姐儿从小长到大的情谊,感情也是深的。   这种事能帮就帮。   沈南珏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瑜姐儿写道:张会同。   怎么还是个熟人。   沈南珏沉默片刻。   瑜姐儿:他有问题?   看两人皱起眉头,巧娘也过来:“聊什么呢?”   沈南珏讲了一遍,道:“张会同在地字班,我在玄字班,日常接触的不多。但是之前举报杏娘食摊、说我和书哥儿违反学规的人,就是他。”   瑜姐儿和巧娘对视。   都察觉到了这件事的难办。   自家人面前,说话就不需要那么谨慎。   沈南珏:“我不喜欢他,准确的说是讨厌。但他对其他人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两人有恩怨。   喜恶判断,就没那么客观了。   瑜姐儿纠结片刻,道:我告诉兰姐儿和马婶,让他们再考虑考虑吧。   一些话,她说了,心里才踏实。   沈南珏点头。   至于要不要结亲,她着实不擅长。   第二天,每人照旧背着五十本书出去了。   松哥儿和柏哥儿昨日走了一天,睡了一觉,又恢复成精力充沛的模样。   他们从小没出过崇德县,到了外面,看什么都新鲜。   知道今天要去新的地方,更是早早醒了,一点儿都不困。   态度积极,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好了好了,知道秀州城热闹了”,惠娘把水囊放到篮筐:“水不够喝了,记得去茶水摊买,这两文钱别省。”   松哥儿道:“娘,我们兜里的钱只够吃饭。”   柏哥儿也道:“娘,多给五文钱吧。”   昨天赚的钱还没捂热乎,就被娘存起来了。   两个一模一样脸的人站在身前,伸着手要钱。   惠娘就觉得钱袋子疼。   “给给给”,惠娘又从袖里掏钱:“你们省着点,还得攒着娶媳妇呢。”   将人送走,惠娘和巧娘抱怨:“一点儿都不知道省钱。”   巧娘摇摇头:“孩子们都这样。”   “瑜姐儿和珏哥儿肯定不一样。”   惠娘简单聊了两句,就要回汤饼铺干活。   巧娘:“……”   看着眼前这偌大的院子,和新买回来的纸墨。   是不一样。   自家孩子几百两银子都敢要。   再往旁边看去,两个孩子已经没人影了。   得。   又不知道去哪里给别人送钱了。   瑜姐儿和沈南珏在往画铺走。   画铺卖画,价格从几十文到几百两不等。   画铺的掌柜还会作画。   话本里的插图,就是托掌柜画的。   路上。   瑜姐儿问:珏哥儿,你不是说自己会画两张草图吗?   沈南珏:“……画好了。”   瑜姐儿:我看看?   沈南珏从袖子里掏出来,还有些犹豫:“阿姐,你看完之后不许笑。”   瑜姐儿歪了歪脑袋。   还有些不解。   看到纸上的草图,明白了。   她压了压唇角,还是微扬了起来。   沈南珏:“阿姐,说好不许笑的。”   瑜姐儿:没笑。   她试着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沈南珏:“主人公夜探府衙。”   瑜姐儿迟疑片刻:认真看,还是可以猜出来的。   起码人样是有的。   沈南珏知道自己的画技一般,摸了摸鼻子,生硬转话题,道:“阿姐,你看下面那张吧,我写了字。”   瑜姐儿笑着点头。   不再打趣她。   到了画铺,掌柜看到他们,认出是之前找自己画过画的人。   原因无他。   两个孩子长得都漂亮,站在人堆里,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笑呵呵地问着:“要买什么?”   “想请您画几幅画”,沈南珏道清来意:“画面需要精致一些,要刻在木片上当书签。”   一边说话,拿出了之前的画:“和这两幅风格类似,场景不同,一共十张。”   “书签?”   画铺掌柜道:“想刻出来的话,需要精致一些,每张画三两银子。十张就是三十两,可以吗?”   沈南珏没有犹豫,道:“可以,但是画完的时候,我和阿姐得看一遍,不合适的地方要麻烦您帮忙改一改。”   她和瑜姐儿是写话本的人。   对里面的主人公和经典场景最为熟悉。   有时候,两条线勾错,可能氛围就变了,得能修改。   “这个你放心”,画铺掌柜道:“保准改到你们满意。”   沈南珏又道:“十张图画完之后,可能还需要您再画几张比例不同的图。”   掌柜笑呵呵的,要起银子也不手软:“得加五两。”   沈南珏:“好。”   然后她便将每张图的要求拿了出来,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能省很多时间。   饶是如此,掌柜还是问了不少细节。   拿不定的,沈南珏和瑜姐儿直接当场商量定好。   从铺子里出来后,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   聊了快两个时辰。   沈南珏道:“阿姐,我们买些饼带回去吧。”   瑜姐儿点头。   她问:珏哥儿怎么想要画这么多画?   来的时候,还以为只需要一两张呢。   沈南珏:“我想做《重回三十日前》的书签盲盒。”   瑜姐儿:盲盒?是什么?   她从前好像没听过。   沈南珏:“九款书签,买的时候随机获得一款,里面还有一张隐藏款。如果想要集齐,就得至少买十张书签。”   当然,这是运气很好的情况。   一般情况,都得买上几十次。   瑜姐儿听完,被震撼了。   不愧是珏哥儿。   这样的盲盒,肯定能赚很多钱。   瑜姐儿:但真的……不会被骂吗?   沈南珏眨眨眼:“会的吧,但没关系。”   能挣钱就行。   除了书签,还要做笔记本、折扇、帕子等东西。   这些不用自己做,直接找对应的铺子,把图画给了对方,按时交银子就好。   但商量价格、约定日期等事情,还是得一家一家的跑。   每家铺子都立了字据,不得将图画泄露出去。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   铺子人手多了,印刷的本书也不断增多。   这天,沈南珏正在和印刷坊里的人聊天,就听到外面有人喊道:“请问这里是玉郎话本铺吗?”   她出去,问道:“是,您要买什么东西吗?”   那人背着一个书箱,问道:“《重回三十日前》这部话本,还能买吗?”   “能。”沈南珏让人到后院,问道:“您要买多少?”   这位伙计按照掌柜的要求道:“五十本。”   沈南珏喊道:“松哥儿,帮忙搬搬书。”   松哥儿应道:“来了!”   伙计将书箱放下来,笑着道:“我自己就行。”   沈南珏和人聊道:“小师傅,您是从哪里过来的啊?”   “秀州城”,伙计道:“上次买了二十本,已经卖完了,好多人来铺子里说想买这本书,我马不停蹄就过来了。”   松哥儿闻言,面上都是喜色。   这说明话本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   沈南珏想了解地详细一些,问道:“这两天有人买?”   “是。”伙计道:“昨天五六个人过来问,说朋友推荐了这部话本,很好看,结果转了两家书坊都没。”   话音落下。   门外又响起道陌生的声音:“请问这里可以买《重回三十日前》吗?”   沈南珏:“可以,您直接进来就好!”   也是从其他地方过来买书的。   最开始过来的那个伙计也不闲聊了,连忙往书箱里面装书。   数量确认了两遍,每本又简单翻了翻,确认印刷没问题后,合上书箱的盖子,问道:“在哪里付钱?”   沈南珏指了指书坊门口:“您到柜台那边去就好。”   瑜姐儿在呢。   铺子里管账的事,早些时候就交由瑜姐儿全权负责了。   伙计干脆利落地付了银子,然后就拎着箱子出门了。   步履间带着些匆忙。   其他书坊的人也来了,他得快一些。   早些把书带回去,就能多卖些。   之前去每家书坊推销,都是二三十本卖。   数量比较少。   因此,从第一位伙计出现后,坊里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每天都有进话本的伙计。   有买五十本的,还有直接要一百本的。   价格固定。   一百五十文,不讲价。   好看的话本,哪怕价格贵,同样卖的很好。   这也能说明,买《重回三十日前》的人,兜里都不缺银子。   因此,伙计们来买书的时候,沈南珏还会给他们推荐已经做好的周边。   “这是书签,盒子上有九张图,和话本里的插图是一套。拆盒之后,里面随机出现一款。您买了之后,直接把这些东西摆到话本旁边,会有人喜欢的。”   “这是空白的册子,封面前后都印了话本主人公的图,简约好看,里面既能写文章,还能记账,要不要也买一些?”   “帕子和泥偶,都可以当摆件,我们铺子里卖的都不错,您可以先少买一些,带个两三件。”   “……”   大的印刷坊,每月都要印很多话本。   哪怕是重视的话本,也不过加两张插图,印刷人手多分一些。很少会专门做这些周边。   更别说,沈南珏是真的花了心思。   盲盒,类似于手办的泥偶,五六种不同的册子封面……   不仅《重回三十日前》火了。   话本的周边也火了!   然而印刷坊迎来了新的问题。   晚上。   关了铺子门。   坊里的人聚在一块。   沈宏道:“珏哥儿,我们现在铺子里只剩下五百本书了。”   最初的两千本卖完,这个月又印了一千本。   再过两天,估计就能卖完。   沈南珏:“还得请人。”   她道:“各位还有认识的人,也能让他们来铺子里试试,最好是先前在印刷坊里做过、上手快的。”   曹天有经验,疑惑道:“一个月一千本,也够了吧。”   他从前待的印刷坊,数量也就这么多。   沈南珏摇头:“接下来的这三个月,买书的人最多,我们得时时有货。而且,话本火了之后,可能会有其他的铺子仿印,咱们得先把钱赚到手。”   仿印,就是古代的盗版。   毕竟话本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把里面的文字抄下来,就能开始印刷了。刻版需要时间,但也只能拖延两三个月。   巧娘问道:“珏哥儿,依你看,每个月要印多少本?”   沈南珏心里简单算了算,道:“接下来三个月,每月要三千本,之后慢慢来就好。”   《求仙》卖了上万本。   得照着这个数量准备。   昨天百晓印刷坊的人也来了,开口就是三百本。   若是再来个大作坊,要的会更多。   在场的人听到,不约而同地深吸口气。   工作量直接翻三倍啊。   确实得找人。   沈宏道:“不然每天,我们再多做两个时辰?”   “不用”,沈南珏笑着道:“还是多招些人,三叔要是累坏了,进度反倒会慢,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被这么一点,沈宏就不多说了。   熬坏了身子,确实耽误干活。   玉郎话本铺开的月钱高,招人不是难事。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三千本书,还真在一个月内印出来了!   铺子接的单也越来越大。   五十本、一百本、三百本,甚至还有人直接买了五百本,赶着两辆驴车过来的,临走的时候还买了很多盲盒书签。   瑜姐儿拨着算盘,将刚才收的银子点清。   铺子里的人问道:“他们怎么买这么多书?”   五百本,铺子稍微小一点,都没地方摆。   沈南珏道:“应该是要往远处卖给其他的铺子,往北是汴京城,往南是广州和泉州那边。”   好看的话本不分地域。   天天琢磨赚钱方法的人也很多。   见到话本卖的好,想运到远处买卖,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比在玉郎话本铺的价格要贵。   “咱们要是运到远处,应该也能赚钱吧”,铺子里的人一边将印好墨的纸张仔细平铺开,嘴里也不停:“不用他们赚差价了。”   沈南珏笑着道:“忙不过来啊。”   而且,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到了陌生的地方,还得联系各个书坊。   不如让这些人帮忙买卖出去。   从九月忙活了四个月,几乎都没歇过。   哪怕是年节,都只歇了三天,又忙活着印刷。   熬过最忙的一段时间,总算有了喘气的时间。   沈南珏每人包了二两银子,当作这段时间的奖金。   她道:“印刷坊里还有一千本的书,明天和后天,大家休息休息,然后再回来继续干活。”   有人问道:“珏哥儿,下个月还是印三千本?”   虽然没明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玉郎话本铺的主心骨,是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   “得根据情况来”,沈南珏道:“买的人多,咱们就继续印,买的人少,就减到两千本或者一千五百本。”   那人犹豫了犹豫,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然后问道:“珏哥儿,那还需要这么多人吗?”   若是印的少了,是不是就得减人了。   得提前问清楚。   “铺子还开着,你们愿意干,就能留在这儿。”   沈南珏道:“印的少了,大家就清闲一些。”   “不过,若是活做的不好,我肯定不会留人。”   铺子不是只印这一部,往后还有第二部、第三部……   印刷坊慢慢扩大。   人手也得慢慢增多。   这些伙计都是熟练的,肯定不能忙了将人家请来,闲了又把人家赶走。   到时候,再想请回来,就难了。   有了这句话。   铺子里干活的伙计就安心了。   晚上。   在自己家。   沈南珏、瑜姐儿、巧娘三人关好门窗,点了两盏灯,围坐在一起。   瑜姐儿将账本放在中间。   她比了个数字:这段时间一共卖了一万本左右。   每本一百五十文。   总共是一千五百两。   成本在九百两左右。   也就是说,赚了六百两。   巧娘听得心惊胆战:“咱们再点点银子,看能不能对上账。”   三人面前各自堆了一堆银子。   数了好一会儿,才对上数量。   巧娘:“瑜姐儿那里是二百八十六两,珏哥儿是三百一十八两,我这边还有一百九十一两……”   沈南珏道:“七百九十五两。”   巧娘被吓了一跳:“接近八百两了,多出来的这二百两,是从哪里来的?”   沈南珏道:“周边。”   卖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尤其是盲盒。   这些东西还可以直接外包给其他的铺子,贴上两幅画,就能涨价二十文,赚起钱比话本轻松多了。   巧娘将银子全部都笼在中间,堆成座很小的银山:“若是卖话本,最多只能得六百两。”   二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话本还在一直往外卖。   继续赚着钱。   沈南珏却道:“有点儿少,不过第一年开铺子,能赚这些已经足够了。”   大部分做生意的,前两年都会亏。   慢慢才能盈利。   玉郎话本铺却没有。   不仅自家赚到钱了,二婶、三婶、吴家以及附近做刺绣的邻居,都被带着赚到钱了。   和单纯卖话本得到的不一样。   瑜姐儿轻吸一口气。   巧娘将她的心里话讲了出来:“珏哥儿,这可是八百两啊,怎么还嫌弃少的?”   沈南珏笑笑:“因为咱们以后会赚的更多啊!” 第49章 第 49 章:“阿姐有我。”   普通的话本,只能流行一段时间。   过两三个月,又会有另外的话本火起来。   《重回三十日前》的讨论度却一直持续着。   五个月过去,每个月还能稳定卖出去一千到两千本。   若是当月有批量买卖到远处的,数量还能往上加。   周边的售卖也很稳定。   尤其是盲盒。   看得出来,大周的人也很“喜欢”盲盒。   瑜姐儿将月账理清楚,看到身边的沈南珏正在拆盲盒。   连拆了三本,都是同一张书签。   她笑了笑,拍拍人的肩膀: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新话本的事了?   沈南珏将重复的书签收起来,准备送给书院熟悉的人。   她想了想,道:“差不多该写了。”   现在是四月份。   新的话本写出来,需要三个月到四个月。   再加上印刷的时间,新话本明年年初出。   到这个时候,《重回三十日前》应该也卖的差不多了。   铺子里不忙,刚好能周转开。   两人又开始聊第二部话本的内容。   沈南珏本来觉得,既然重生题材有了,不如再把穿越写了。   但聊着聊着,沈南珏道:“阿姐,这个内容不能写。”   瑜姐儿思索片刻:因为是穿到其他人的身体?   沈南珏点头:“不太好。”   《求仙》设定的是人人皆能修仙,只是灵骨有差异。   也就是将鬼怪神话的背景变了变,和现实不接轨,人人都知道是假的,是幻想出来的。   《重回三十日前》就更简单。   主人公有冤屈,得到了一个重生的机会,借此惩恶扬善,看到的人只会拍手称好。   但穿越文,容易被人当成鬼魂抢了身体。   一个情节或词句表达的不清楚,就会被抓住把柄。   玉郎话本铺赚了钱,暗地里肯定有人盯着。   不能冒险。   “主角穿到从前的时代,直接带着自己的身体过去,倒是可以写。”沈南珏道:“但要精通历史,还得改变一些情节。”   主人公穿到古代,肯定是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那就得改。   瑜姐儿摇头:这个也不行。   她想的周全:珏哥儿,你要考科举,还是别写这种内容。   日后要是被人记恨了,被人污蔑不懂史书、胡乱更改,也是麻烦事。   沈南珏:“那我们不写这个了,重新换个想法。”   商量了一个时辰,第二部话本的内容初步定下:写真假千金。   主人公自小长在村里,爹娘早逝,阿奶重男轻女,天天打骂她。村里的小孩也欺负她,推人下河、拿石子砸人。   磕磕绊绊的长大,阿奶想卖了她换银子。   然而。   十六岁这天。   村里来了许多大人物。   坐着珍贵的马车、穿着绫罗绸缎,富贵又华丽。   一群人到了主人公的家门前。   连县令都毕恭毕敬地喊她小姐。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主人公是国公府被换走的真千金。   自此。   所有欺负她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沈南珏:“阿姐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瑜姐儿:前面主人公受委屈,我也跟着心疼。见到对方要被接回京城、其他人害怕又震惊的时候,自己也是高兴的。   沈南珏笑笑:“很爽吧。”   瑜姐儿:珏哥儿都是怎么想到这么多好故事的?   沈南珏心底默默给大学室友道谢,多亏了对方喜欢吐槽小说,自己才能有这么多新鲜的东西可以写。   她笑着道:“可能我之前听过有人说这些新奇的故事。”   话本的主要内容定下。   余下便是写背景和细纲了,瑜姐儿负责。   沈南珏问道:“阿姐,要不要再请一个掌柜,帮忙算算账?你如果写话本的话,时间肯定就没现在充裕了。”   瑜姐儿道:不用。有人付银子,我算好数量,写到账本上就好。   写话本,大部分时间不是写字,而是思考内容。   在柜台这边也能思考。   沈南珏:“阿姐忙不过来,一定要记得说。咱们现在不缺钱,请个掌柜不会亏的。但阿姐累坏了,写不了话本,那可就是亏几百、几千两银子了。”   故意把话说的严重些。   如此才能让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瑜姐儿弯了弯眼睛:我知道。   趁着沈南珏放假,张氏特地找上门,说让他们去汤饼铺吃一顿饭。   沈南珏带着全家人一起赚钱,她看在眼里。   自然得表示表示。   饭桌上既有羊肉,又有猪蹄,还摆着这个时节比较贵的水果,满满当当。   能看出来费了心思。   张氏笑着道:“珏哥儿和瑜姐儿多吃点,专门给你们做的。”   和从前的态度千差万别。   “谢谢阿奶”,沈南珏接受了这份好意,先给张氏和沈老翁夹了些肉,随后才往自己的碗里夹东西。   张氏就更满意了。   她道:“你们也都吃,灶房里还热着菜,吃完了还有呢。”   一半菜是从外面的食肆买的,另外一半则是现炒的。   “娘,你也吃”,惠娘道:“他们嘴都停不下来,饿不着的。”   她一说话,桌上人都笑了出来。   巧娘问道:“二弟中午不回来?”   惠娘点头:“他说崇德县最近出了个贼,连偷了三家,怎么也抓不到人,最近都忙这件事呢。中午就在县衙对付一口,估计现在街上正守着呢。”   芸娘:“贼?”   她有些担心:“抓不到人的话,岂不是东西白白丢了?”   “丢东西的人天天在府衙闹,一大家子,县令想装不知道都不行”,惠娘道:“不过贼不在咱们这边偷,在孝义坊那边。”   孝义坊。   离得远呢。   芸娘:“咱们把家里的东西也放好,晚上锁着门,还是仔细一些比较好。”   沈宏笑着道:“二哥在家里呢,倒是不用担心被偷。”   芸娘的心定了些:“说的也是。”   没有哪个贼,敢偷到县衙人头上的。   巧娘听着,心里仔细想了想家里的银子。   都放在靠里的衣柜里。   因为怕丢,连上了三道锁,每道锁的锁钥都不相同。   晚上家里人都在,白日盗贼不敢来,偷是偷不走的。   她放下心,道:“惠娘一会儿把饭食盛出来些,给二弟留着。”   惠娘:“你们先吃,剩下的留着就行。就他那张嘴,吃不明白什么羊肉蛤蜊的,浪费了。”   她的性子大大咧咧,说话也犀利。   好在老二是个性子闷的,通常都是:这样可以,那样也行,随你吧。   过了这么多年,两人倒是没怎么闹过大的矛盾。   张氏年纪大了,就不愿意掺和儿子儿媳之间的事,她看着孙子和孙女们道:“孩子们是不是都长高了?”   “是长高了”,惠娘道:“松哥儿和柏哥儿在印刷坊里帮忙,不仅长了力气,也长了个子。”   张氏看向沈南珏:“珏哥儿也长高了些,不仅要读书,还得忙铺子的事,能应付的过来吗?”   “还好”,沈南珏笑着道:“家里人都帮着忙,没那么累。”   张氏点头,就不再多提。   心里却是后怕又庆幸。   大儿子没的时候,她还想过把对方的书坊要出来。   毕竟对方两个孩子,吃喝拉撒都要用钱,总不能白白养着。   结果巧娘比想象中要坚定。   带着人搬到了书坊。   几年过去,竟然可以自己开铺子了。   不仅自家挣钱,还带着老二和老三家一起挣钱。   连周围的邻里街坊都跟着沾光。   走在街上,逢人都是说珏哥儿好话的。   家里的松哥儿、柏哥儿还有老三,每月都能拿三两银子,回到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攒上几年,孩子们的亲事也能有着落。   不用发愁钱的事儿。   不然家里只有这一个汤饼铺,分给老二或者老三,另一方都会有意见。只分一半,住都住不开。   越想张氏越是后怕。   幸亏啊幸亏。   当初沈老翁坚持了,没走错路。   聊着聊着,就提到了马二娘家里的事。   惠娘道:“他们家现在,应该也挺热闹的。”   瑜姐儿看过去。   巧娘问道:“有什么喜事吗?”   惠娘道:“我听马二娘说,今天男方来家里相看,没问题的话就先把亲事定下,找人卜一卦,算个良辰吉日,就能成亲了。”   沈南珏问道:“二婶,定亲的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呀?”   惠娘道:“听说姓张,还是个读书人。”   那就很可能是之前提过的张会同了。   瑜姐儿这段时间忙着铺子里的事,没怎么找过兰姐儿。   上一次见面,还是问她要不要绣话本的周边帕子。   因此也不知道今天定亲的事。   巧娘心里有疑问。   她记得,马二娘说想给兰姐儿招赘来着。   先前是瞒着人,后来街里邻居都知道了。   还说了不少适龄的年轻人。   巧娘:“这家读书人,愿意到马二娘的铺子里来吗?”   “不愿意”,惠娘道:“他们说自己干不动了,铺子就卖了,给兰姐儿留着银子。”   这和招赘的区别可就大了。   巧娘:“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惠娘:“挑来挑去,马二娘还是想让兰姐儿过得好一点吧,不愿意让人受委屈。”   愿意入赘的,或者是自己有毛病,或者是家里人有毛病。   看来看去,就变了主意。   巧娘点头。   能理解。   聊着,惠娘又问道:“大嫂,你要不要找媒婆,帮忙给瑜姐儿留意着?”   过了年,瑜姐儿十七。   能相看起来了。   巧娘还没说话,瑜姐儿就连忙摆摆手。   她道:我得看着铺子,还得写第二部话本,暂时没时间考虑这件事。   结亲是件麻烦事。   要耽误不少时间,还会影响铺子里的生意。   瑜姐儿现在是不愿意的。   巧娘清楚自家孩子的想法。   她笑着将这件事含糊过去:“等瑜姐儿闲了再说,大人再着急,孩子们没时间见面,肯定不行。”   惠娘就不多说了,只道:“我帮瑜姐儿留意着,有合适的告诉大嫂。”   知道惠娘是出于好意,巧娘笑着点头。   吃完饭,他们在院里歇着。   四月份,温度正合适。   不冷也不热。   松哥儿和柏哥儿在教三婶家里的两个孩子识字。   他们从前不愿意认字,但进了印刷坊,知道读书认字是真的有用,月钱能比不识字的多二两。   那可是二两。   心里认清楚了,就不觉得识字是一件痛苦的事了。   自己学的时候,还要把其他人拉上。   “涛哥儿,这个‘琴’字,你已经写错两遍了。”   “下次一定不会错。”   “松哥儿,我写的是不是比我哥好?”   “好多了,若姐儿再多认识些,就能到铺子里干活了。”   “我错误真的很多吗?”   “很多,要不然把珏哥儿喊来,亲自教一教你?”   “……那还是不要了吧,我接下来肯定认真学。”   “……”   听着这些话,瑜姐儿的唇角弯了弯。   她戳戳沈南珏:明天下午,我来找兰姐儿,铺子里的事交给你?   “可以啊。”沈南珏应下,随后放低些声音问道:“阿姐想问问兰姐儿的亲事?”   瑜姐儿点头:和人说说话。   正聊着天,外面忽然出现了吵声。   从对面铺子里传出来的。   “今日的亲不结了,你们直接走就好。”   “还想让兰姐儿带着铺子嫁人,简直欺人太甚!”   “……”   声音很大,不少人都在门口观望。   沈南珏跟着瑜姐儿出去。   你一句我一句,就明白了事的起因和经过。   这几个月,马家和张家一直在接触,对双方都算满意。   马家开了这么多年的铺子,攒着家底,愿意陪不少嫁妆。但他们就这一个孩子,希望闺女日后能经常回来看看,每月回来住几天。   张家不富裕,家里两个闺女、三个小子,张会同排老三,还是读书人,过了三小考,条件也不算差。   前段时间聊的好好的,说张家人今天过来看看铺子,认认路,没问题就把事定下来。   结果看完铺子,张家人说自家住不开,想重新买一座房子,让兰姐儿带着铺子嫁过来。   沈南珏听明白了。   张家没钱,住不开。   但又不愿意入赘,就想让马家把铺子卖了。   有点无耻啊。   旁人也是这样想的。   但对方吵的激烈,都不敢上前。   媒婆在一旁劝道:“都消消气,消消气。”   “咱们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聊聊,有不愿意的很正常,可不能胡乱说话,伤了和气。”   马二娘缓了缓气,脸色仍旧不好:“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其他的事都能商量,馒头铺是不可能现在卖的。”   馒头铺是底气。   哪怕最后都是给女儿,也不能还没嫁过去,就被婆家惦记上了。   到时候,就兰姐儿一个人,银子都守不住。   张会同的娘道:“马家大嫂,我们也不是非得要让你卖铺子,实在是家里的孩子太多了,兰姐儿嫁过来,总得有个单独的屋子。赁房子住着,也不是个事,只能买了。”   马二娘:“买啊,我也没不让你们买啊。”   兰姐儿住的好,她开心还来不及呢。   张会同的娘道:“家里有钱,我们肯定买了,但三哥儿在清河书院读书,每年都得十几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来多余的银子,所以才想着让你们先贴补一些,不多,能买个小院子就行。”   她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马家大嫂,我来的时候,一直想着要不要说这件事。说了你会生气,不说是最好的,但就只能委屈两个孩子了。买这个院子,就是让兰姐儿和三哥儿住着舒服,我和他爹沾不了光。”   “三哥儿已经过了三小考了,日后考过解试和会试,去汴京城,这座院子卖了,银两肯定会还给马家大嫂的。”   媒婆也在一旁劝:“张娘子也是为了孩子,马二娘先喝喝水,咱们坐下好好歇歇,刚才说的太着急,才有了这场误会。”   不得不说。   张家的人是会说话的。   讲下来,就成了他们心疼兰姐儿,还明里暗里说自己的儿子前途远大,有当官的命,完全不是惦记着马家的钱。   沈南珏忍不住小声道:“阿姐,解试和会试没有那么好考的。”   三小考过了,看似风光。   实则只有这个名头,连银子都拿不到。   若是出去写写字,做个账房倒是可以。   但看张娘子的意思,明显是想让张会同继续读书科举呢。   往后要是没钱了,说不定还得让马二娘出钱。   瑜姐儿皱了皱眉。   她摇摇头:珏哥儿,我们管不了。   心里却还是担心的。   马二娘明显动摇了。   她靠在门口,道:“你得让我们考虑考虑。”   无论如何,铺子不能买。   那就只能从攒的家本里掏银子。   看样子,最后还是会妥协。   旁人叹了口气,想想也是,真当官了,到时候可就攀不上了。   热闹没得看,都准备离开。   脚步还没动,就见到兰姐儿从里面出来了。   眼眶还是红的。   她站到张娘子的面前,问道:“一座小院子要多少银子?”   马二娘和马家男人连忙过去,想把人拉回去:“兰姐儿,娘和爹想着呢,你先回去,别操心这事。”   兰姐儿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今天格外倔,愣是挣脱开了,问道:“张娘子,多少银子?”   张娘子道:“五十两吧,再小一点的,三四十两。”   兰姐儿点头。   随后道:“这门亲事算了吧。”   马二娘:“兰姐儿!”   她让自家男人把女儿拉进去。   但还没碰到,就被兰姐儿躲开。   她道:“娘,一个蒸饼连一文钱都挣不到。你和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晚上别人都睡了,你们还得洗案擦锅。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银子,为什么给他们?”   “娘,我不想嫁了。”   心疼爹娘,也心疼银子。   马二娘也生气了,费尽心思给孩子琢磨亲事,结果对方完全不领情:“那你想嫁给谁,前段时间请的那个伙计?”   兰姐儿道:“你嫌弃他没爹没娘,只是个小伙计,但也比这个姓张的好多了,不会张口就要五十两银子。”   说完,擦擦眼泪,从家里跑出去了。   “兰姐儿!”马二娘喊道。   瑜姐儿实在担心:马婶,我去看看兰姐儿。   “好好好”,马二娘走不开,道:“瑜姐儿你劝劝她。”   瑜姐儿点头。   没怎么犹豫,就追了出去。   主人公跑了,马家和张家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张娘子试探着问道:“马家嫂子,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伙计是什么人?”   铺子人手不够,请过来干活的人。   遇到兰姐儿,两人聊的很来。   但对方爹娘都死了,手里也没什么银子。   说自己愿意入赘,但条件实在有些差,马二娘不愿意考虑他。   没想到,刚才一生气,就把这个人说出来。   马二娘心里懊悔,街上这么多人呢。   她道:“我胡乱说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张娘子点头,心里有些介意,但听刚才的话,刚有点苗头就被掐了:“那刚才说的事,马家大嫂先考虑着,我们就先走了?”   马二娘没有心情招呼他们,闻言点头。   从铺子里出来。   张会同才看到站在对面的沈南珏。   一想到刚才的事情,都被对方看到了。   他就没忍住皱了皱眉。   张娘子见人停住脚步:“三哥儿,想什么呢?”   张会同:“没想什么。”   随后和人一起走了。   沈南珏目移人走远。   若说前段时间,她只是和人有私怨。   现在她是真觉得,对方人品不行了。   张娘子既不想入赘,又想要钱。   面子和里子都要。   兰姐儿都敢站出来表达意见。   张会同作为当事人,就站在旁边不发一言。   懦弱。   或者说贪心。   说不定,张娘子说的,也是他想要的。   这次闹一顿,结不成亲。   对兰姐儿来说,还是好事一桩。   正思考着,巧娘到她旁边:“珏哥儿想什么呢?”   沈南珏牵住她的手,小声道:“阿娘,他人不好。”   巧娘:“你以为马二娘看不出来?”   张家就是来要钱的。   筹码是正在考科举的张会同。   至于愿不愿意换,只能自己权衡了。   沈南珏:“哪怕考上科举了,说不定也会抛妻弃子,话本和戏台上许多这样的故事。”   究竟好不好。   还是未知数。   叹了口气,她又道:“阿姐有我。”   不仅有钱。   自己还能考科举。   总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第50章 第 50 章:县试1   心里想着,沈南珏还是不踏实。   趁着家里人都在聊其他事情的时候,她把巧娘拉到旁边,小声道:“阿娘,你对阿姐的亲事有想法吗?”   没想到孩子要说的是这个。   巧娘的眉微挑,笑着问:“珏哥儿有想法?”   沈南珏点头:“我觉得阿姐的亲事不着急。”   她道:“我明年准备去考县试,三小考过了,也就有了考功名的底气。这两年,阿姐先忙着铺子,多挣些钱。有钱有功名,日后想说什么样的人,咱们都不会让人看扁了去。”   巧娘:“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想让瑜姐儿在家里多待两年。”   唯一纠结的是年龄:“今年瑜姐儿十七,旁人家的孩子都开始找媒婆了。再待两三年,就二十了。”   在大周,二十岁的姑娘,亲事几乎都有着落了。   沈南珏觉得还好。   但是,在古代肯定要按古代的习俗来。   她皱了皱眉,正想着怎么办。   就见到阿姐和兰姐儿回来了。   兰姐儿的眼眶又红又肿。   一看就是哭了许久。   她站在馒头铺门前,不愿进去。   脚尖踩着石子,沉默寡言。   瑜姐儿轻轻推了推人,指了指前面:马二娘和马叔出来了。   马二娘的眼圈也是红的。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道:“做好饭了,回家吃吧。”   兰姐儿进了铺子。   随后门被关上。   瑜姐儿抿抿唇。   希望他们能好好交流。   想回家,就见珏哥儿在门口朝她挥手。   瑜姐儿过去:珏哥儿有事?   沈南珏把刚才的谈话说了说,问道:“阿姐什么想法?”   家里人怎么考虑都是次要的。   得看当事人的想法。   就比如马家一样。   马二娘想着给姑娘找个好去处,但这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最后还是会吵来吵去。   瑜姐儿笑了笑:亲事不着急。   她道:印刷坊刚起步呢,我在家里多待两三年吧。   至于年龄的事,她觉得比不过铺子。   巧娘:“那先不急着找媒婆,有合适的,到时候再说。”   瑜姐儿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弟弟:珏哥儿怎么还操心这件事?   沈南珏:“我关心阿姐啊。”   她道:“若是阿姐被欺负了,我肯定比谁都要生气。”   瑜姐儿揉揉她的脑袋:小孩子别总想这些。   沈南珏于是转头和人告状:“阿娘,你看,阿姐自己都是孩子呢,还说我是小孩。”   巧娘笑着转身:“我可不掺和你们的事。”   回到自己家。   巧娘正在点着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连忙出去,喊道:“珏哥儿,你出来。”   沈南珏就见巧娘手里还拿着燃着的柴火:“娘,什么事这么着急,先把火放下,不然点着旁边的衣服了。”   瑜姐儿也出来。   接过柴火,放回了灶里。   “瞧我这着急忙慌的”,巧娘道:“珏哥儿,你白天是不是说过,明年要去考县试?”   当时她脑子里惦记着瑜姐儿的亲事。   听了一耳朵,这件事就在脑海里略过了。   现在才想起来。   沈南珏点头:“想去试试。”   瑜姐儿也关心:明年二月的县试?   “是”,沈南珏道:“明年有院试,我想三场一起考过。”   巧娘不懂科举的事,也不清楚书院学到哪里了。   但她懂自家的孩子。   珏哥儿想做一件事,说出来前,绝对已经在脑袋里考虑过几十遍。方方面面都没问题了,才会说出口。   因此巧娘也不拦着,道:“好,到时候娘送你去考。”   瑜姐儿连忙道:我也去。   沈南珏弯弯眼睛:“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远着呢。”   “不远了”,巧娘道:“一眨眼就过去了。”   事情定下,巧娘重新回到灶房,把锅放到灶上,道:“我记得其他考县试的人,至少都十六七岁,三四十岁的人也有。”   自家孩子站在里面,年龄是最小的,个子是最矮的。   她道:“你可别被他们欺负了。”   沈南珏手里拿着两根青菜,笑着道:“娘,这又不是考武举,谁体格壮就能考的好。到了考场,说不定还是我欺负他们呢。”   瑜姐儿:那不叫欺负,是珏哥儿比他们学得好罢了。   全然不知话里的双标。   沈南珏笑的更开心了。   其余的时间,沈南珏都在苦读。   书院里写文章,回到家还是写文章。   知道孩子明年要考县试,巧娘在家里都尽量放轻声音,免得打扰到人。   这天,沈南珏在纸上写写划划许久,随后抬头,视线在屋里绕了一圈。   巧娘问道:“珏哥儿找什么呢?”   沈南珏问:“阿姐呢?”   巧娘道:“印刷坊那边呢,找瑜姐儿有事?”   沈南珏晃了晃手上的草稿:“我把新话本的草稿改了一遍。”   “话本?”   巧娘忍不住笑:“我还以为珏哥儿刚才在写文章呢。”   沈南珏:“书要读,银子也要赚嘛。”   说完,她就出了门:“娘,我去把草稿给阿姐送过去,还没写完呢。”   巧娘:“知道啦,小财迷。”   到了话本铺,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兰姐儿。   见到她,兰姐儿打了招呼。   沈南珏笑着问:“来找阿姐吗?”   兰姐儿点头:“再把绣好的帕子拿过来。”   闲聊了两句,沈南珏进门。   她把刚才的事说了,又问道:“阿姐,兰姐儿的亲事定了吗?”   这些天没去汤饼铺,也就不知道进展。   瑜姐儿道:兰姐儿和马婶聊了聊,不愿意和张家结亲了。张家还过来闹了一顿,说耽误自家孩子相看的时间,想让他们赔银子。   沈南珏:“没有赔吧?”   没想到张家人能这么无耻。   瑜姐儿:没有。   张家人浪费了时间,马家也同样浪费了。   从没见过拿这种事坑银子的。   她道:现在想着,让那个伙计入赘。   沈南珏:“他人怎么样?”   可不能躲过一个张会同,又迎来第二个惦记银子的。   瑜姐儿:我不太清楚,但兰姐儿觉得他还行。   沈南珏懂了。   除了心疼银子,兰姐儿也更喜欢这个人,所以才坚持。   沈南珏:“入赘的话,就是在铺子里干活吧。”   瑜姐儿:是。   比给其他人买房子好。   沈南珏:“这样只要马婶和马叔在,他都不敢有其他的心思,也不敢欺负人。”   瑜姐儿点头。   兰姐儿看样子也挺愿意的。   她又道:你在书院遇到张会同的话,少和他往来,免得找你事。   沈南珏笑笑:“我知道。”   ……   书院学的内容变了许多。   从讲解史籍开始练习真题。   历年三小考的题目,都被夫子们找出来,挨个练习。   这天。   吃完午食。   天热心燥,不少人都拿着折扇摇。   见到夫子进来,方才收起。   “热啊?”左元俊问道。   学子们拉长声音:“热——”   左元俊:“那你们得习惯习惯,院试也是在这个时候,可不能热的答不了题。”   说完,他又道:“玄字班的赵郎君,昨天来报喜,说已经过了三小考。”   沈南珏记起来。   这个人去年说过要三小考,所以今年就没来书院。   “考过了?”   “夫子,他之后还会来书院吗?”   “可以从玄字班到地字班了吧?”   左元俊让众人安静:“三小考过了的人,可以升入地字班。赵郎君明年会来书院,你们可以向他请教一些科举的经验。若是有人想明年考县试,这段时间需得努力了。”   玄字班的人,是崇德县读书人中的佼佼者。   然而考试真到了眼前,忐忑是少不了的。   哪怕夫子没要求,他们晚上从讲堂离开,也会多读两篇文章。   希望能一举成功。   住舍里的窗都开着,夜风吹进来,驱散了些燥热。   四人写完功课。   屋里灭了灯,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庄行翻了个身,问道:“你们会参加明年的县试吗?”   沈南珏已经做好决定,不需要犹豫:“考。”   李书向来都跟着她,也道:“我也去。”   朱向阳的成绩很好,练习真题也没什么问题:“我会去试试。”   李书问道:“庄行你呢,去考吗?”   庄行道:“我和家里人说好了,明年去试试,考不过就不在书院读书了。”   他家的收入全在田地里。   每年十三两银子,着实有些贵了。   读完今年,就去考试。   若是考不过,就自个儿在家看书写文章。   他心态乐观,然而面对未知,也还是犹豫和害怕的:“本来还觉得自己有些自大,听到你们都要去,安心了不少。”   李书道:“我们虽然没有寒窗苦读十年,但也踏踏实实在书院呆了四年,准备好了,没问题的。”   既是安慰对方,也是给自己打气。   朱向阳就说的很直白:“三小考都要苦读十年,往后更难的解试和会试,岂不是要读二十年,考完了头发也白了。”   庄行忍不住笑:“向阳,你竟然也会开玩笑了?”   朱向阳:“这是开玩笑?”   他还真没这意思。   庄行笑的更大声了。   沈南珏道:“我们都要考的话,正好可以一起结保。”   大周的结保规则比较宽松,二至五人都能结保。   若实在找不到人,就需要找之前考过解试的举人作保。   有的举人靠给其他人作保,每年都能拿一笔银子。   “可以啊!”庄行道:“等到考的时候,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去投纳家状和保状。”   日子倏忽而过。   炎热过后,便是寒冬。秋天一闪而过,仿佛少了个季节。   上完课,便能回家了。   左元俊不像往常那般直接走人,而是道:“若是有想明年考县试的,跟我过来一趟。”   要考的人不少。   说完话,讲堂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哪怕是已经做好打算,多学两年、巩固基础的人都有些动摇。   纠结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试试不亏。   哪怕没考过,也就当积累经验了。   沈南珏四个人,裹着棉衣,跟在最后。   屋内没位置了,他们只能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庄行好奇:“夫子喊我们过来做什么呢?”   沈南珏道:“说科举的事吧。”   听了会儿,正是她说的那样。   左元俊正在一个人一个人的叮嘱,鼓励人在考场上好好答题。   比往常温柔许多。   庄行反而更紧张了:“珏哥儿,我要是考不好,夫子会不会失望啊?”   沈南珏:“不会吧。”   庄行:“真的吗?”   他还是很担心。   沈南珏于是直接大声道:“夫子,庄行想问问,若是考不好,你会不会失望?”   左元俊看过来。   庄行:“!!!”   李书和朱向阳在旁边偷笑。   左元俊瞥了他一眼,让人到前面来:“你心态最好,还怕这些?”   庄行:“夫子,这可是科举。”   害怕才是正常的吧。   “以你的能力,注意些细节,不要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犯错,稳定发挥,没问题的。不过……”   左元俊的语气微顿:“若是考不过,我不会失望,只是你要有许多文章和功课写了。”   屋内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没考过,说明错的多,也就是平时学的不扎实。   当然得多写、多练,觉也别想睡了。   庄行欲哭无泪:“……是,夫子。”   没一会儿,屋内的人散开。   只余他们四个。   左元俊对朱向阳道:“你每天的功课都完成的很好,考试的时候不要钻牛角尖,遇到拿不准的先放着,最后再解决,不要影响其他题的作答时间。”   对李书道:“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放平心态,向庄行学一学。你最是认真细致,要把自己的能力全部都发挥出来。”   最后是对沈南珏。   他最喜欢的一个苗子。   没其他人的种种毛病,各方面都挑不出错。   左元俊就算想多说一点,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道:“我之前让你大胆些,考场之上适当收一收。追求稳妥,不出意外就没问题。”   左元俊:“其余的事情没有了,年节也要看看书,不要松懈,我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是,谢谢夫子。”   四人郑重道谢。   年节过去。   便要去官府交文书和保状。   大周取士不问家世,凡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无作奸犯科、非僧道胥吏的人都可以参加科举。   大周之前,商贾工匠杂类等人不得参加科举。   本朝解除限制,凡是有“奇才异行”的商贾杂类皆可以参加,本质上是废除了这一要求,毕竟在保状上写一句有才华就能通过。   交完保状,检查完没有问题。   县试的事便算定下了。   听到推门的声音,巧娘看过去:“珏哥儿,怎么样?”   沈南珏笑着道:“四个人都过了。”   屋内点了火炉。   熏的很暖和。   沈南珏将最外面的披风解下来,坐到炉子旁边:“报名的学子很多,文吏简单看了两眼,就将保状收下了。”   之后每场考试都会核查。   不用担心出问题,让某些作奸犯科的人混进去。   瑜姐儿将炉子上烤的橘子递给她:什么时候考?   沈南珏道:“二月三。”   巧娘:“这时候还是天寒地冻,得多带点暖和的东西。我问过你二叔了,考院里面很简陋,石板和木头搭成的,坐上去肯定冰凉。除了披风,再带上件厚的棉衣,到时候垫在下面。”   沈南珏:“好,谢谢阿娘。”   烤过的橘子酸味少了,比往常更甜。   烙好的饼、水囊、两件棉服,笔墨和砚台、还有件防雨的蓑衣,以防万一。   火折子和暖炉之类的东西不能带。   前些年有学子考试,点火的时候,不小心烧到了旁边的竹帘子,火势迅速蔓延,考卷和贡院全被烧了。   从这之后,任何带火星的东西,都会被禁止带入考院。   东西断断续续准备了半个月,就到了考试的时间。   天还黑着。   便点了灯。   巧娘做好饭,想把人喊起来,就见到孩子已经穿好衣服了。   她笑着道:“刚想叫醒你呢。”   沈南珏:“今天可不能睡误。”   她见到瑜姐儿在旁边翻烤篮,道:“阿姐,已经检查好几遍了,东西都齐全着,你也过来吃饭。”   瑜姐儿点头,脚步却没动。   再检查一遍,她比较安心。   吃完东西,三人一起往外面走。   出了街,就能看到不少人往考院的位置走。   巧娘道:“这都是要考县试的人吧,看着好多。”   沈南珏记着往常的考试人数:“六百多个人。”   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秀州地处江南,文风昌盛,繁荣富庶。   读书考科举的人也就多。   巧娘惊讶:“这么多人啊。”   沈南珏点头:“不过县试简单些,只要答卷合格,都能上榜。”   对于学子们来说,是件好事。   只要是认真读书的,就能得到认可。   不会像往常一般,考不过解试,家里人就会觉得一事无成。   巧娘摸摸她的脑袋:“珏哥儿放轻松,咱们尽力就好,别紧张。”   沈南珏:“好。”   她弯了弯唇,感觉现在阿娘和阿姐更紧张一些。   到了县衙门口,找了会儿,才在人群里见到庄行和李书。   都是家里人陪着过来的。   孩子们聚到一块儿说话。   大人们在不远的位置闲聊。   沈南珏:“你们来的好早。”   李书道:“我娘比较着急,天刚亮就拉着我出门了。”   庄行也点头,笑着道:“我得坐骡子车过来,从村里往这儿赶的路有些远,早点来不会误事。”   结保的人需要一起进去,因此他们没急着走。   在旁边等着。   不少人这时候还带着书,借着晨光翻上两页。   庄行有些后悔道:“我来的时候没带书。”   李书安慰人:“没关系的,这时候也看不下去书。”   沈南珏点头。   耳朵听着两人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考院的门口。   检查不严格,只是让脱了外衫,确认没有夹带之后,就会把人放进去,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安心了。   若是检查地很严格,这时候还能弃考。   找到县令说明原因就好。   紧张、没学好、生病了……   每年因为这些事情,放弃考试的人也不在少数。   说清楚了,不会影响结保的人。   但得人到场。   不然与其结保的人,都不能进去。   又等了两刻钟,朱向阳还是没有来。   庄行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还没来,不会出事了吧?又或者忘了今天要考试?”   李书:“向阳不是这样的人。”   对方很重视科举,按照对方的性格,应该是最早来等考院开门的那一批人。   沈南珏轻皱了皱眉头,道:“是不太对。”   她道:“我们得去找一找他。”   庄行迷茫:“去哪里找?”   沈南珏:“我知道他家。”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往返跑一趟,时间来得及。”   见几个孩子结伴要离开。   巧娘和杏娘连忙拦住:“你们做什么去,一会儿该进考院了。”   沈南珏简单地把事情说了说:“我知道路,得去找一找人,不然都进不去,也没办法考。”   朱向阳应当是被那对爹娘拦住了。   现在都没过来,估计自己解决不了。   得去帮一帮。   巧娘和杏娘想帮忙,然而不知事情原委,也没办法代人过去。   瑜姐儿道:不然让二叔跟着去?   这次县试,沈宽也在。   如今就在不远处巡走,拦着想靠近的家长。   沈南珏应了声好,说了街巷的名:“二叔要是忙府衙的事,没办法过来也没关系。”   随后没等人,自己先往那边跑过去。   李书和庄行也牢牢地跟在身后。   庄行问道:“珏哥儿,向阳这是什么情况啊?”   沈南珏将对方的爹娘简单说了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得到了才知道。如果朱向阳只是来晚了,也只有这一条路,我们能碰上他。”   “他爹和继母怎么这样!”庄行很惊讶。   之前只觉得对方是富家少爷。   没想到过的这么艰难。   李书闻言,步子又加快了些:“咱们得快点。”   沈南珏点头。   没再多话。   三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朱家的大宅门前。   紧闭着门,格外安静。   完全不像是家里有孩子要考县试的样子。   围墙都很高。   庄行正想着怎样偷偷进去。   就见沈南珏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   直接砸到了门上。   “咚!”地一声。   声音很大。   整条街都能听到。 第51章 第 51 章:县试2   用了力气。   门上被砸出一个大坑。   庄行惊讶:“珏哥儿,咱们这样能行吗?”   “我一会儿要写字的,用手敲门会疼”,沈南珏转眼又将刚才的石头捡起来,第二次扔到门上:“这样方便多了。”   李书点头:“可别伤了手。”   向来是沈南珏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庄行也被说服,低着头捡大块的石头:“我来帮你,我力气大。”   第三块石头还没扔出来。   大宅的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朱娘子原本还睡着,被吵醒,脸上全是不耐烦。   一转头,见到好好的宅门被砸出大洞,顿时气的清醒了:“大早上的,你们做什么呢?知道这门多少银子吗?你们赔的起吗?”   见到三人,十几岁,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小孩子不懂事,故意搞破坏。   她大声道:“谁家的孩子,把你们的爹娘喊过来!”   时间紧急,沈南珏没说废话。   她直接绕开人,道:“我们找朱向阳,他在哪儿?”   听到这个名字,朱娘子皱了皱眉头:“我怎么知道?他喊你们过来的?”   默默腹诽,原来是朱向阳认识的人。   怪不得这么没有礼貌。   “今天县试”,庄行解释道:“朱向阳一直都没来,要耽误考试了。”   与此同时。   沈南珏正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人。   她没来过朱府,也不清楚布局。   这是最快的办法。   朱娘子哪里关心县试是什么时候。   自己的儿子不喜欢读书,几个大字读了一年都没记住怎么写。   她道:“朱向阳说不定已经过去了。”   眼见人在院子里轮流转,连忙让旁边的女使拦着。   “那个房间是老爷的书房,你们不能进去!”   沈南珏没听,在里面转了一圈。   没见到人影,又推开另一间门:“朱娘子,您告诉我他人在哪里,就不用再担心会把东西弄乱了。”   庄行和李书跟在她的旁边。   负责挡住女使。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朱娘子心里骂了声晦气,他娘是个死占位置不走的,他也是个爱惹麻烦的。   这都认识了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见人完全不搭理自己。   她只能道:“现在立马停下,你们这是私闯民宅,若是让县令知道了,别说科举考不了,还得蹲大牢。”   前院的房间找完,沈南珏又到后院。   闻言,她道:“朱娘子,您知道吗?”   朱娘子没听懂,下意识接话:“知道什么?”   沈南珏道:“《大周律》有言‘诸以威力制缚人者,各以斗殴论、缚人不伤,合杖六十;若伤,杖八十。’”   李书担心对方听不懂,还贴心附上解释:“朱娘子,如果您用武力绑缚、困住、囚禁普通人,是要以斗殴罪论处的,并且承担全部的过错。被绑缚的人哪怕没有受伤,也要杖六十。如果对方受伤了,就要杖八十。”   沈南珏:“只有县令及县丞能拘束他人,又或者说,朱娘子您是想替了县令大人,将朱宅当成县衙大牢?”   李书补充:“冒充七品官员及以上者,流两千里。”   朱娘子被吓了一跳。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过了会儿才找到嘴巴:“我说了没有就是没……”   话音还飘在空中。   众人就听到了后院靠近墙角的柴房里,传出了呼救声。   庄行连忙道:“珏哥儿,是向阳的声音!”   柴房里堆放的都是木柴。   为了防止着火,都修在最靠近墙角、最偏僻的位置。   因此现在才走到这里。   沈南珏连忙过去。   柴房的门还上了两道锁。   她转头看向朱娘子:“锁钥呢?”   朱娘子也傻眼了:“我……”   她怒道:“谁把大少爷锁到里面的,赶紧去拿钥匙!”   女使转过头,就惊吓道:“夫人,衙……衙役过来了!”   沈南珏看过去。   是沈宽。   她道:“这边,门被锁着,人在里面。”   沈宽看了看锁,道:“珏哥儿,往旁边靠靠,免得伤到你们。”   随后抽出腰间的佩刀,直接砍到了锁上。   “铛!”   “铛!”   两道锁掉到地上。   朱向阳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只飞在头顶的鸽子。   他对着朱娘子道:“你最好现在就把嬷嬷们放出来。”   朱向阳的院里只有两位嬷嬷,之前跟在亲娘身边,看着他长大的。   昨天亲爹跟着船南下,从家里离开。   晚上,继弟就跑到屋里抢走了鸽子,扔到柴房。   他跟了过去。   一时不察,在柴房里被锁了半晚,只能借着从门缝里透过的隐隐约约的光判断时间。   若是嬷嬷没被锁,这个时候肯定已经起床了。   也就能知道自己失踪的事。   朱娘子已经被吓傻了。   尤其是见到那反着光的大刀。   她忙不迭地点头:“放,现在就放。”   指使着身边的人赶紧去。   沈南珏:“先去考试吧。”   时间宝贵。   这些杂事,都可以等考完之后再处理。   朱向阳:“好。”   随即吹了声口哨,让头上的鸽子自己离开。   不把它关到笼子里,反而更安全。   谁知鸽子径直飞到刚过来看热闹的继弟旁边,狠狠地啄了人的脸。   “娘,疼!”   “滚开,滚开,臭鸟,死鸟!”   “疼死了!”   “娘,你怎么也来打我!”   “谁让你把大哥关起来的,无法无天了是吧?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关一下怎么了?我没错!”   “还没错,是要气死我是吧?没看到县衙的人都过来吗?!”   院子里乱成一团。   巧娘等人这个时候也过来了。   她看着在场唯一一个眼生的孩子,应当就是要找的人了:“没事吧?”   朱向阳:“没事。”   巧娘:“考试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   朱向阳点头:“前天就准备好了,我现在就去拿。”   巧娘:“那就行,拿了你们赶紧去考试。东西不齐全也没关系,珏哥儿带了两套呢,到时候直接找她要。”   朱向阳:“谢谢您。”   随后没多聊。   拿了东西,和其他三人连忙原路返回了考院。   还有一刻钟开考。   门口已经没多少人了。   文书和保状提前交过,这时候就不用再检查。   核对了四人的姓名与画像,便开始检查夹带。   外衫脱下,简单地扫了一遍。   衙役道:“到了里面,外衫不能再脱下,也不能更换。”   考篮里的东西也检查了一遍。   若是有厚的饼,还需要掰开,防止在里面藏书页。   “没问题,你们进去吧。”   说话的时候,每人还随即拿了一张座位号。   考院的位置是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的。   沈南珏打开座位号。   荒字九号。   她找到对应的位置,先用篮里的帕子将整个板案擦过一遍。   上面不少灰尘,容易污了考卷。   随后将笔墨都拿出来。   还没到考试的时间。   考院里的人,脸上却都是紧张。   沈南珏慢慢稳着呼吸。   刚才快跑,现在还有些喘。   然后看向坐在正前方中央的县令。   身子瘦削,蓄着胡须,习惯性皱着眉。   先前的县令去年被换走,又来了个新的。   据惠娘说,这个县令比上一个好。   不会逢年过节就收银子,性格比较严苛认真。   如今见到。   面相倒是符合的。   诗赋等题目,没有标准答案。   很大程度上,与考官的喜恶相关。   若是能摸清楚考官的喜好,对答题的方向与内容很有帮助。   沈南珏默默思索。   县令和县令是不同的。   像全宇,这个官职于他而言就是跳板。待够三年,等到朝廷内的位置腾了出来,就能直接回去。   但眼前的这位县令,四十余岁,已经为官许多年,还是七品官。   除非遇到机遇、或者是被贵人提携,往后的官路基本一眼望到头了。   一个不喜欢贪污、认真严苛、官场浮浮沉沉数年仍只是县令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沈南珏心里有了答案。   不出片刻。   考试的钟声正式敲响。   拿到考题,她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帖经、墨义以及一首诗、一首赋。   题量不算大,比书院每月的考试内容要少些。   考试从辰时到申时末,也就是早上八点考到下午五点。   九个小时。   时间完全足够了,每道题都可以慢慢来。   帖经和墨义的内容,都在四书五经之内,平时都练过。   难度不高。   沈南珏蘸好墨,提笔在纸上写答案。   不仅要回答正确,还得写的整齐、不能有涂抹。   给人留个好印象。   往常背的书、练的字。   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二月份。   还没出冬天。   今天没什么太阳。   风倒是很大。   每写完一张,沈南珏都会细心压好,免得被风吹走。   帖经和墨义题全部答完。   她才稍稍抬起头,转了转脖子,让绷紧的肩膀放松些。   考院里面,许多人都是第一次。   因此状况百发。   就在沈南珏将诗与赋的试题摆到眼前,就听旁边忽然有了争吵声。   “县令大人,您要为学生主持公道啊!”   这句话出来。   不少人都抬头,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想看热闹。   难道是考院里有人舞弊?   这可是大事啊!   听到这个,县令当即从前面走过来,脸色严肃,问道:“你有何冤屈?”   旁边还站着两位衙役。   时刻准备着逮人。   那位学生委屈道:“大人,我旁边这人不好好答题,总是唉声叹气,连带着我也受到影响,墨都滴到纸上了,还要重写,太耽误时间了!”   被说的学生,立刻辩解:“大人,我冤枉啊!只是叹个气,又不是抓住了他的手,怎么写错字还能和旁边的人扯上关系。”   隔着一堵墙,他骂道:“自己学艺不精,就回去好好读书,不要将过错全都归咎到别人的身上。”   其他人:“……”   原来只是这。   县令同样无语。   他厉声道:“考院是为朝选拔人才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胡闹的地方。现在都给我闭嘴,不然按照闹事处理,直接将你们逐出考院。”   这下,两人都老实了。   安安静静闭上嘴,开始认真答题。   事情解决完,县令摇摇脑袋。   这个样子,想也知道对方过不了。   期间,余光不小心瞥到旁边的沈南珏。   第一反应是:这么小的孩子来县试,怎能自大到这种地步。   第二反应是:年龄虽然小,但格外沉稳。哪怕发生了这样的事,也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不像其他人,就差把脑袋从舍号里伸出来看热闹了。   县令有些兴趣。   走到沈南珏的身边。   他视线简单地从纸页上扫过,帖经题倒是没什么问题。   想再看看诗词,就见人将桌案的东西全部收好,放在一旁,将考篮里的水囊和饼拿了出来。   中午了。   沈南珏要吃午饭。   防止饼渣掉到桌案,试题和答卷肯定是要收好的。   至于旁边的县令。   她还真是收完东西才发现。   做都做了,也没后悔的余地。   沈南珏索性又将腌的酱菜拿出来。   饼在油里炸过一遍,酥脆香响。   配上入味的酱菜,口感也更加丰富。   好吃!   只是饼都咬在嘴里了,县令还是没走。   纠结片刻。   沈南珏还是用眼神示意:大人,你也想吃吗?   娘亲准备的多。   不差这一个饼。   但现在给了的话,容易被别人说她贿赂考官。   不好不好。   县令也终于反应过来,迈着步子离开。   这小孩何止是沉稳,心态都要比自己好了!   午食吃完,将余下的饼和酱菜收起来。   倒了些水囊里的水洗干净手,便将考篮收了起来。   沈南珏对面的人,本以为她要继续答题。   结果就见人,将身下垫着的棉衣正了正,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睡觉?!   他这是到哪了?客栈还是考院?   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或者是着急忙慌地答题,或者是囫囵吞枣吃着馒头、笔还在草稿纸上划拉……   都没这么悠闲,他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莫慌莫慌。   估计是这个小孩第一次来考试,根本没想上榜的事。   沈南珏不知道自己让别人震惊一次又一次。   她仍旧闭着眼睛。   倒没有真的睡觉。   简单休息两刻钟,让脑袋休息休息。   人不是机器。   会被状态影响。   状态好与状态差,答出的题也相差许多。   帖经和墨义拉不开差距,得为下午的诗赋留足精力。   歇了会儿。   身上的疲乏减轻些。   沈南珏抿了口水。   水有些冰,刚好能让人清醒。   第一道是诗。   规定了题目:《空水共澄鲜》。   没有规定韵调,那按照惯例,就是从诗题里面任选一个字。   这句话出自谢灵运的《登江中孤屿》,原句是“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一首写景诗。   谢灵运是山水诗派的鼻祖,也被许多诗人推崇。   这句诗对大部分人来说,不算陌生。   知道出处,知道是首写景诗。   在这个基础上写,就没什么问题。   但沈南珏没轻易动笔。   《登江中孤屿》是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所作。   永嘉,恰好就在两浙路属下,距离秀州很近。   那县令,到底是想看学子们吟咏永嘉的景色,还是秀州的景色?   当然是后者。   谢灵运已经写了永嘉的景,再写一篇同样的,岂不是要和对方正面对比。   比不过啊。   在场的任何人都比不过。   写秀州之景。   从前讲课过程中练习过,直接拿过来,稍作更改就能放上去。   至于韵。   沈南珏选了“澄”一韵,例字更多,不用担心出错。   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便能在草稿纸开始写。   第一句。   要写自己站在江边,看到浩渺澄净的江水,想到了谢灵运写的诗,想到了谢灵运的风骨,想到对方寄情山水的志向与文采。受启发,写下这首诗。   接下来,就要描写秀州及崇德县的景色。   立于码头。   两岸堤岸宽阔,灌溉着沿岸的田地与树木。   船来船往,南北的粮食皆来自于此。   微风吹动着芦苇,发出沙沙的声音。   肥美的鱼儿跃出水面,柳条拂过力工的肩膀。   五句写完。   沈南珏的笔却忽然顿了顿。   她又开始想坐在不远处的县令。   最后一句,完全可以恭维县令清明,陛下圣明,让崇德县变成了繁荣富庶的肥沃之地。   但县令会喜欢吗?   《登江中孤屿》最后两句是“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谢灵运开始相信神仙的长生不老之术,希望能享尽余下的养生之年。   言外之意:我已经厌倦了当官,不愿意再在庙堂之间委屈自己。   一个敢在县试放这首诗的。   不太像是喜欢恭维听好话的人。   沈南珏思考片刻,将最后一句诗划去。   重新写道:“四季勤耕织,来岁烟火升。”   和县令无关,和皇帝无关。   是劳动人民。   四季不断耕种纺织,于是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既避开了恭维拍马屁,又将整首诗做了升华。   不会只局限于写景。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更改其中的部分字词。   平仄没问题、韵部没问题,就能暂时放到一边。   从前有才华出众的人,在科举考场上,只写了四句诗。   考官问对方为何不按要求作答,对方只回答“意尽”。   诗写完了,就不用继续往下写了。   这是对自身才华的极度自信。   在县试的场子,还没人敢这么猖狂。   毕竟照现在的弥卷和誊录制度,再有文采,不按要求,都递不到考官的眼前。   诗写完。   沈南珏开始看赋,题目为《登城不指》。   相比刚才的诗题,赋的题便中规中矩许多。   看来这位县令不是死脑筋,还想安稳地守着官位。   “登城不指,城上不呼”出自《礼记》的首篇。   意思是登上城墙,不随意指指点点。在城之上,不大呼小叫。   可以解出两层含义。   一是自己站的高,借了城墙的助力,实际并不是自己真正的高度。要懂得谦卑,尊重师长与奠基者。   二是人想立世,需要恪守礼节。不能大呼小叫,不能随意评价他人。   按照这两层意思写赋,就不会出问题。   但这种内容,很多人都容易出现失误。   就是赋写的太大太空,洋洋洒洒下来,实际什么也没讲,让人抓不住重点,留不下深刻的印象。   沈南珏决定将锚点定在自己身上。   她登上山峰,见到山、见到水、见到山脚下的人,见到辽阔的天地,反而更知晓自身的渺小。   从自身出发,写感悟,想到先贤,又转到先贤能成功的原因是恪守礼……   这样,无论是第一层意思还是第二层意思,都被包含在里面。   整篇文章由自己出发,又回归到自己。   既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壮志,又有“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的谦虚,还有“从长者而上丘陵,则必向长者所视”的尊师重道。   全部的题答完,天色还没有暗。   县试不能提前交卷,沈南珏便从头到尾检查。   算着时间,诗和赋两题改无可改之后,才将其抄到了答卷。   钟声再次敲响。   衙役盯着众人停笔,排队将考卷交过去,随后就能离开了。   考院的门重新打开。   朱向阳的座号靠前,最早出来,在门口等了他们一会儿。   见人出来,他道:“今天谢谢你们,让你们跟着跑了一遭。”   “没事”,庄行笑着道:“我到考场,反而不紧张了,拿到题目就开始写。”   李书也点头:“没耽误今天的县试就好。”   沈南珏道:“考完再细说,你赶紧回去看看鸽子吧。”   朱向阳略带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还惦记我的鸽子?”   沈南珏:“……”   庄行反倒来了兴趣。   他道:“你的鸽子好听话,竟然还知道谁好谁坏,还敢啄你的坏弟弟,改天能再让我们看看吗?”   朱向阳:“看可以,但不能送给你们。”   庄行:“我们肯定不会要的啊。”   旁人出来,见到他们还有精气神聊天,纷纷投去敬佩的眼光。   怎么自己考完,话都没力气说了。   约定好看榜的时间,四人各自分别。   考院外,除了考生,还有焦急等待的家长们。   “考的怎么样?”   “题目难吗?”   “我听说有人在考院和县令吵架,是真的吗?”   “谁家的孩子啊,胆子这么大?”   “……”   见到人,巧娘连忙挥手:“珏哥儿,这里。”   沈南珏跑到她和瑜姐儿的面前:“阿娘,阿姐,你们等很久了?”   “没多久”,巧娘笑着道:“在街上买了些菜,正好顺路。”   她没和其他的家长一样,问考试的事。   只问道:“在里面待的冷不冷?”   “还好。”   沈南珏道:“娘给我带的棉衣垫着,能把冷风都挡住。”   巧娘捏了捏她的手:“有些凉,下次不然再带一件?”   今天考的是县试第一场。   等到三日后发榜,还要考第二、第三场。   沈南珏笑着道:“娘,再多就带不进去了。”   巧娘想想也是,就道:“不管怎么样,可别染上风寒,水凉了,就别再喝,忍忍渴,出来喝些温的。”   沈南珏应了声好。   随后又去给二叔道了句谢。   沈宽摆摆手:“没什么事。”   话没说两句,他就被人喊走。   是要搬竖在县衙外的木板。   三日后通过第一场考试的名单,就会张贴在上面。 第52章 第 52 章:县试3   回到家,巧娘熬了些温热的姜汤。   看着两个孩子都喝了,才放下心。   她道:“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不要忍着。”   珏哥儿在冷冰冰的考院里待了一天,瑜姐儿自小身子骨就弱,容易风寒。每到这个月份,她都放不下心。   沈南珏点头,将姜汤喝完,随后道:“娘,我想去睡一会儿。”   考院里的舍号狭窄,都是小隔间。   哪怕她年纪小,身高矮,腿脚还是没办法完全伸展开,坐着都难受。   回到家里,紧绷的神经松懈,人就感觉到累了,身体累,脑子也累。   困意涌了上来。   巧娘道:“珏哥儿,你先忍一忍,吃完晚食,直接脱了衣服去床上睡。”   不然没睡多久,又要被喊起来。   她看着孩子:“还能撑一会儿吧?”   沈南珏笑笑:“当然可以。”   晚一会儿睡,没什么的。   说完,瑜姐儿和巧娘去灶房里忙活。   沈南珏也没闲着,将考篮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没吃完的酥饼和酱菜放在旁边,一会儿还能就着吃。   笔墨摆到桌上,她又抽了几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将今日写的诗赋默下来。   刚考完,记性最好的时候。免得过两天,一些词句印象模糊了。   科举考试,按照后世的分类,应当属于文科。   既包含语文,也包括历史、政治等科目。   文科和理科区别最大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标准答案。   若是这次排名靠前,便说明答的没有问题。这份留存的诗赋,可以为之后作参考。   排名靠后,那也能根据现在记下的诗赋复盘,方便日后进步。   一边想,笔一边动。   只是将写过的东西默写下来,不用动脑子,一刻钟就做完了。   写完,正好吃饭。   出榜要三日。   这几天,沈南珏基本就是翻翻四书五经,读读诗集,回顾一下从前写过的文章,尤其是曾犯过的错误。   除此之外,没再学新的东西。   时间短,将已经掌握的内容加深些印象就好。   三日之后。   宝嘉十五年崇德县县试第一场,正式发榜。   天蒙蒙亮,县衙面前便聚了许多人。   “人好多,完全挤不进去啊!”   “早知如此,昨晚就不睡了,守在最前面!反正已经连续三天晚上睡不着了……”   “等等也没事吧,榜都发出来了,结果也不会更改。”   “话是这样说,我心里着急啊……”   寒风吹的脸颊疼。   但都顾不上这些。   发现自己上榜的,开怀大笑,和亲朋好友分享着这个消息。   被罢落的,闷闷不乐,周身环绕着朵乌云。   在书院待了这么些年,沈南珏早知发榜会是什么情况。   她没着急。   等到日上三竿,才和家里人结伴去看榜。   已经没什么人了。   很轻易就能站到前面。   榜上暂时没有名字,只有座号。   巧娘问道:“珏哥儿,你是什么座号?”   顾忌着周围的人,声音放的低。   沈南珏道:“荒字九号。”   第一场,排名还没有出。   所有上榜的座号,围成了一个圆形,所以现在的榜也叫“团案”。   这种团案比较难找。   字迹小,得每个字每个字地认真看,不然很容易错过。   找了会儿。   瑜姐儿最先看到,拍了拍她的肩:在这儿。   巧娘笑着夸人道:“珏哥儿可真厉害,第一次考就上榜了。”   确认人在榜上,她们也没多停留。   回头往家里走。   沈南珏道:“娘,这只是县试呢,六百人里能考上四百多个人,算不得厉害。”   凡是四书五经背熟了,都能过去。   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了。   巧娘左右看了看,暂时没垂头丧气穿襕衫的读书人。   她点点孩子的额头,道:“珏哥儿,在街上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容易挨打的。”   让考不上的人听到,得气死了。   瑜姐儿在旁边笑。   先是赚八百两银子有点少,再是过了县试不算厉害。   珏哥儿净说一些让别人心梗的话。   隔天。   沈南珏又进了考场,参加县试的第二场。   第一场最为重要。   考过了,就说明在诗赋和四书五经上,是没有太大错误的。一般该被罢落的,在这场都会挑出来。   第二、第三场,主要是为了确定排名。   根据三场考试的内容来判断,更加公平公正,也更能看出一位考生的能力和学识。   因此,考院里坐的所有人,比前些天还要认真。   谁都想争个第一名啊!   拿到试题。   沈南珏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估计是担心被学子们骂,县令出题,在难度上很谨慎。   他应该事先翻过前些年的考卷,进行了参照,仿照着上一任县令的难度出的题。   这场考试,比第一场的还要简单些。   心里有了大概,再答题就胸有成竹。   结合县令给人的印象,在某些语句上稍微注意注意,不触对方的霉头,稳扎稳打地将题目写完。   三场考试结束。   沈南珏在家里好好睡了一天,精神气就恢复过来了。   她搬着躺椅到院内,晒着太阳,翻看新鲜印刷的《真千金》。   《重回三十日前》侧重点在悬疑,主要描写主人公重生后,怎么抽丝剥茧的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情节是重点,文字是辅助。   《真千金》与之不同。   前期要描写主人公的日常生活,被欺负、受委屈,都需要细腻的文笔,让人更有代入感。   这一点,反倒是瑜姐儿的长处。   写到众人知晓主人公是真千金,无论是场景还是情绪,都被写的极为细致,仿佛就站在现场。   哪怕早已经知道了故事的发展,还是不知不觉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好看!   沈南珏将话本合上,然后伸了个懒腰,往印刷坊走。   这段时间忙着准备县试,印刷和买卖的事,都交给了铺子里的人做,她都没怎么去过了。   到了门口,就见到不少人进进出出,都背着书箱。   是过来买新话本和周边的。   进去,瑜姐儿在低着头算账。   暂时没发现她。   沈南珏也没打扰,在话本铺里转了一圈。   相比最开始的空空荡荡,现在柜子上摆了不少东西。   两部话本的周边加起来,也有十几样。   还有供人翻阅的例书。   后院的人抬头,见到她,笑着道:“珏哥儿你来了,县试考完了呀?”   “考完了”,沈南珏笑着应:“这个月累吗?”   “还好”,伙计应道:“《真千金》刚开始卖的两个月,是真的忙,都没喘气的机会,过去就好多了。”   吸取了第一部话本的教训。   他们这次印够了六千本,然后才开始往外卖。   饶是如此,过来采买的书坊也源源不断。   哪怕是小的铺子,也会买五十本。   伙计道:“他们都说,‘玉郎’写的话本好看,只要出来新的,买就对了。”   加上《求仙》,三部话本,彻底将名声打了出去。   现在不宣传,只要提一句‘玉郎’,话本就好卖多了。   沈南珏听着也开心。   她又道:“‘玉郎’出名,咱们也得注意些,见到来买书的人,告诉他们目前铺子里只有《重回三十日前》和《真千金》两本,其他的都没写过,别被其他人骗了。”   钱,是最受欢迎的东西。   玉郎话本铺被熟知,当然是件好事,但很容易有人用这个名头做坏事,得防范着些。   “我知道”,伙计笑着道:“瑜姐儿都叮嘱过的。”   说着,瑜姐儿也算完了账。   铺子里向来比较吵闹,声音混杂在一起。   她抬起头,才发现沈南珏过来了。   从柜台后面出来。   瑜姐儿到她身边,弯了弯眼睛:怎么不在家里歇着?   考完县试,街上几乎都看不到读书人。   全都在家里养身体呢。   沈南珏:“在家待的有些无聊,过来看看。”   瑜姐儿点头:《真千金》卖的很好,不用担心。   她又给人介绍了介绍这些天新出的周边,连续找了三位画铺的老板,才定下风格。   沈南珏:“阿姐之前好像没说过。”   她都没印象。   如今回忆一下,似乎是有段时间,瑜姐儿早出晚归。   当时还以为只是在忙印刷数量的事。   瑜姐儿:你当时专心准备县试,就没和你说。   她补充道:松哥儿和我一块去的,没出问题。   沈南珏这才放心:“找到合适的画风确实很重要,前期麻烦些,后面卖的才能好。”   普通人买周边,就是为了纪念收藏。   画风不符、人像丑陋,肯定就没人买了。   瑜姐儿: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道:其他印刷坊,也出了周边,咱们得多用些心。   赚钱的事,很快就能传开。   玉郎话本铺做周边没多久,其他铺子就纷纷跟上。   现在书坊里面,大多都摆着这些东西。   沈南珏笑着道:“那样盲盒没抽到自己想要的人,就不能只骂我一个了。”   有人分担了。   瑜姐儿也无奈地摇摇头。   她失笑道:出门小心些。   悠闲过了三天,到了县试发榜的时候。   这次会有排名。   早上。   巧娘见人穿好了衣服,她笑着问道:“珏哥儿今日怎地着急了?”   前些天,她说要去看榜。   孩子说不着急,买菜的时候顺便就看了,咱们不过去挤,愣是成了家里最稳重的人,仿佛考试的不是自己。   沈南珏道:“娘,我不着急,书哥儿他们着急。”   四人约好时辰看榜,自己也不好意思迟到。   说完,她又想起来道:“有人请我们吃饭,中午就不回家了。”   巧娘疑惑:“谁啊?”   说名字,也没法和人对应上。   沈南珏便描述道:“考试当天被家里人锁起来的那个,他说要谢谢我们。”   巧娘心里有了数:“在哪里吃?”   沈南珏笑着道:“酒楼。”   巧娘:“去吧,现在还冷着,你们都别吃生冷的,点些热菜和热汤。”   说完,她又问道:“珏哥儿身上还有银子吗?”   孩子和朋友出去玩,总得带些钱。   沈南珏点头:“有呢。”   再说,帮了朱向阳那么大一个忙,得对方请客,带不带银子都行。   但说出来,娘亲肯定是不赞同的。   于是顺着人的话说了。   临出门前,巧娘又给两个孩子各自加了一件兔毛围披,将脖子也遮地严严实实,免得吹了风,随后才往外面走。   县衙门口。   另外三人已经到了。   杏娘喊人:“我们在这儿呢。”   沈南珏过去,见到街上这么多人,好奇道:“榜还没发吗?”   都没听到人讨论名次。   “还没呢”,李书回答道:“县衙的人说,名次已经定下,不过要张贴的时候,有人的名字写错了,只能重新抄一遍,得多等会儿。”   沈南珏:“来早了。”   庄行点头:“多吹会儿冷风吧。”   旁边的学子抱怨道:“既然只抄错了一个名字,那先把没错误的贴出来,省得我们提心吊胆的。”   他的朋友明显成熟些:“县试可是大事,肯定得万无一失才能放出来,若是叫人抓住把柄,县令大人说不定都要丢官。”   科举,为朝选才。   名字错了,说不定就有同名同姓的人过来认领,到时候出了问题,治一个科举舞弊的罪名,蹲大牢都是轻的。   所以,哪怕重抄,让几百人等着。   县令都不敢把有错字的榜放出来。   又有人问道:“那昨日怎得不检查仔细,要发榜了,才急匆匆地更正。”   沈南珏心里笑笑。   草台班子罢了。   杏娘和巧娘说了会儿话,在这站着也不是事。   两人想去附近铺子买些热饮。   巧娘问道:“你们要去吗?”   沈南珏摇头:“娘,你和阿姐去吧。”   等待的时候,李书话比平时还要少。   问一句答一句,其余时间都盯着县衙门口看。   朱向阳也是如此。   看出来很紧张。   庄行无奈,只能和沈南珏聊天。   期间还遇到了不少书院的学生,彼此打过招呼,都在等结果。   捂着热饮,总算没那么冷。   在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后,县衙的大门终于开了。   “发榜了发榜了!”   “跑快点跑快点,一会儿要抢不到位置了!”   衙役们连喊了好几声,又喊了五六个兄弟出来,暂时将发榜的位置围住,才成功将榜张贴好。   等到衙役离开,学子们终于能看到此次县试的排名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怎么没找到我的名字?”   “看漏了吧,从头再看一遍。”   “排名比我想象地要高!”   “……”   名次出来,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哪怕是没考试的,都过来凑热闹。   庄行等人手里拿着热饮,不太敢快跑,于是就落在了后面:“看来得等上一会儿了。”   沈南珏倒是真不着急。   时不时还喝一口手里的甜饮。   前面的学子看完名次,没急着离开。   目光又看向最上面,排名第一的位置。   无论何时,头名都是引人注目的。   “头名的名字是沈南珏!”   “沈南珏?好像没听过?”   “我们书院的!我们书院的!”   声音很大,在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庄行惊喜道:“珏哥儿,你是头名!头名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沈南珏还有些不自在。   她咳了一声,往旁边躲躲。   “知道了,先把你们的名次看完。”   这也太淡定了!   除去羡慕,还有不少人在惊讶。   县试的头名,年纪竟然这么小!   往常年轻一些的,也得十七八岁了。   沈南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就不惦记了。   县令愿意给头名,说明她的分析没有错,无论是诗还是赋,都写到了对方的心坎上。   又等了许久,四人都看完了自己的名次。   李书排名第四,庄行这次超常发挥,得了十二的名次,朱向阳被锁了半晚,受到些影响,排在五十六的位置。   和家里告别,他们就往酒楼去。   沈南珏只是想着吃吃饭。   没想到朱向阳还定了三楼的包厢。   她头一次上来:“包厢的位置比一楼贵好几两银子呢。”   “这样吗?”   朱向阳还真不太懂,他道:“我之前一直都只买包厢。”   他娘留的嫁妆多,嬷嬷们惯着,在银子一事上,还真没什么概念,这也是为什么继母一直惦记着想据为己有。   沈南珏:“……”   她转过头,见到李书和庄行也是同样的神情,满意了。   看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人被伤害到了。   朱向阳:“你们什么表情?”   “没什么”,沈南珏道:“夸你大方的意思。”   庄行点头:“没错没错。”   李书张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坐下,从高处远眺,视野格外好。   不过还是冬天,风景差了些。   朱向阳让每个人点了菜,随后自己又点了三道。   等到酒楼的伙计关上包厢的门,他端起桌上的茶,站起身,郑重道:“县试当天的事,要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此次的县试,我定然要错过了。”   “不客气”,沈南珏受了这份谢,用手里的杯碰了碰,道:“我们既是朋友,也是一起结保的考生。朋友出事,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庄行:“对呀,救你也是在救自己。”   李书轻轻碰上去。   四盏茶杯相互挨着。   他安慰道:“你这次考试受了影响,别放在心上。府试和院试好好考,排名肯定会比现在好。”   按照书院的排名,朱向阳应该比自己厉害的。   朱向阳不知道说什么。   只觉得眼眶热热的。   他想忍。   但平时都是直来直去,情绪完全藏不住。   沈南珏道:“想哭就哭吧。”   听到这句话。   朱向阳便彻底忍不住了。   往日受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看着模样格外可怜。   等了会儿。   反倒越哭越厉害。   庄行正想安慰人,李书正想递过去帕子,上菜的伙计就敲了门。   片刻间。   朱向阳擦干眼泪,坐正身子,道了声:“进。”   仿佛刚才哭的不是他。   沈南珏:“……”   这是面子大于天啊。   另外两人也忍不住笑。   朱向阳看着他们,自己也无意识弯了弯唇。   他从衣袖里拿出三个荷包:“没什么能感谢的,这里面是十两银子,你们收下吧。”   每人十两。   一出手就是三十两,极为阔绰。   庄行被吓到了,他道:“你请我们吃饭就好了,用不着给银子。”   朱向阳:“要给的,三十两买一次县试的机会,很值。”   推辞不掉。   庄行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就见沈南珏和李书已经将银子揣在了衣袖里。   沈南珏看向他:“你不要?”   庄行立刻反悔:“要!”   朱向阳:“收下吧。”   沈南珏问道:“你爹回来了吗?”   “回来了”,朱向阳道:“他听这件事,就简单教训了两句,又让我不要去县衙报案。”   县试含金量低。   比不过对方的娘子和二儿子。   庄行啊了一声,明显有些意外:“就没了?”   “没了”,事到如今,朱向阳已经看开了:“县衙也不会搭理这些家务事。”   他只能科举考出去。   自立门户。   庄行叹了口气。   沈南珏提醒道:“他起码有银子,别担心了。”   庄行:“……”   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话题就从这件事上掠过。   他们重新聊起县试。   朱向阳问:“你们还记得自己写的诗赋吗?我们交流交流?”   “记得。”李书将自己的写的诗赋背了背。   沈南珏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知道你要问这个,之前就写好了。”   “还是珏哥儿深谋远虑”,庄行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她的诗。   看完,深吸一口气:“珏哥儿,怪不得你能当县案首呢!”   写的确实好。   四人的水平想差不多,聊起来也顺畅。   各自谈了想法,又找了问题。   最后诗赋聊完,反倒是饭菜没顾上吃,都有些凉了。   庄行道:“你们要把这次的排名和夫子说吗?”   他还有些忐忑。   若是县试过了,后面的府试和院试没过,兴冲冲地跑去和夫子说,就显得有些大惊小怪。   李书道:“应该不用,排名出来,夫子就知道了。”   用不着专门跑一趟。   庄行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问道:“你们府试什么时候去,要不然一起?”   府试在四月份。   很快就要考了。   朱向阳道:“都可以。”   沈南珏也是,她道:“我家里人会跟着一起过去。”   巧娘和瑜姐儿肯定想跟着的。   “没关系”,庄行道:“咱们去的路上结伴就行。”   他又道:“珏哥儿,我是没希望了,只能靠你了。”   沈南珏正吃着饭,闻言问道:“什么希望?”   庄行道:“小三元。”   如果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考试,全部都得到头名,民间就会戏称小三元。崇德县似乎还没有人得过这个名头,都是出在平江府。   如今县试的头名被沈南珏拿了,那就唯对方有可能性了。   沈南珏:“我努力。” 第53章 第 53 章:府试1   李书在旁边道:“珏哥儿,你刚才说的是你努力。”   庄行疑惑,问道:“书哥儿,这句话有问题吗?”   小三元,多么风光的名头。   当然得努力努力再努力,才能踮着脚够一够。   朱向阳提醒道:“珏哥儿从来不说大话。一般她做不到的事情,会直接说。”   相处了这么久,彼此是什么性格,也都一清二楚。   对方最是沉稳,能说出要努力这句话,说明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成算。   被这么一提,庄行顿悟:“是啊,珏哥儿的优秀有目共睹。”   看他们越说越起兴,沈南珏连忙打断:“我还真没这意思。”   她道:“考试的时候我会尽全力,至于结果,只能看天意了。”   沈南珏大部分时间,都在崇德县待着。   哪怕出去,也是为了话本的事情。   在清河书院是头名,但这也只是胜过了书院里的人。   府试和院试,是整个秀州城的人考。   崇德、海盐、嘉兴、华亭四县,再加上州城的人,接近两千人,竞争比县试要大多了。   她不了解其他县城学子的能力。   也不敢做保证,一定比别人厉害。   李书道:“珏哥儿相信自己。”   他觉得珏哥儿没什么做不到的。   朱向阳和庄行也是同样的想法。   但也只在心里想想,不给人太多压力。   酒楼价格贵,饭菜也是真的好吃。   哪怕稍微放凉了些,味道还是极为鲜美。   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也多。   期间还加了两盘菜。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又叫了一壶热茶,各自靠在椅背上喝着。   朱向阳问:“你们都吃好了吗?不够吃的话,再喊伙计加一盘,不用客气。”   庄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都要吃撑了。”   聊来聊去,话题还是离不开科举。   他道:“我看榜的时候,见到最后一人的名次是四百零八。”   也就是说,县试六百多人里,有两百多人不合格。   剩下的这四百零八人,都有参加府试的机会。   李书道:“四县与府城的人数加起来,将近两千人。”   “是啊”,庄行道:“夫子说过,府试的名额是八百人,院试的名额是两百人。”   两千进二百。   十分之一的通过率了。   若是按所有参加县试的人数计算,通过率更低。   与县试的合格考不同。   哪怕府试和院试答的再好,进不到前两百名,三小考就没办法通过。   科举。   不容易。   哪怕有心理准备,真正到眼前了,还是觉得困难重重。   沈南珏给人分析道:“庄行,你这次排名十二,只要下面的考试好好发挥,不会出问题的。”   庄行发愁:“可惜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挥出来的。”   更不知道该怎么稳定。   沈南珏问人道:“县试前,你在想什么?”   庄行努力回忆,最后还是摇摇头:“什么也没想,坐到号舍,擦擦案桌,就开始答题了。”   时间太紧急,没功夫想乱七八糟的。   沈南珏轻笑:“这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什么也不想,将题答完,就能发挥出你的水平。”   庄行的脑袋仿佛被点了一下。   顿时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眼神一亮,道:“珏哥儿,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自信些,再配上好心态。   没什么问题的。   李书连忙道:“珏哥儿,我呢?”   他也想问。   从小到大,珏哥儿说一句话,都能让他紧张的心放松下来。   沈南珏的眉微挑:“你和庄行一样,别紧张就好。”   朱向阳也盯着她。   沈南珏当没看见。   直到出了门。   朱向阳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不和我说两句?”   “夫子都说过了。”   沈南珏其实也没什么多嘱咐的,她只道:“让嬷嬷们看好你的鸽子,别再被人骗到柴房就好。”   实力方面,没什么担心的。   朱向阳:“……”   其他人忍不住笑。   结伴从街上走过。   少年风流意气,引人注目,都忍不住多看上两眼。   状元坊。   还没回到家,沈南珏就被邻居围住了。   “珏哥儿,听说你是案首?”   “是案首,榜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呢!我侄儿也去考了,说案首都得是读书顶厉害的人!”   “哎呦,咱们这状元坊还真是个好地方,专门出文曲星。”   夸奖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崩。   沈南珏这种心态极好的人,都有些受不住。   她简单应了两句,就找准机会溜回了家。   赵掌柜见到她,第一句话也是:“珏哥儿得了案首,恭喜啊!”   沈南珏笑笑:“谢谢赵叔。”   随后指了门口,道:“有人来买书了,赵叔先忙。”   跑到后院,见到瑜姐儿和巧娘,总算松了口气。   巧娘正在院里杀着鱼,问道:“在酒楼吃好了?”   “吃好了”,沈南珏道:“阿娘怎得这么早就开始忙晚食了?”   巧娘:“珏哥儿考的这么好,肯定得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庆祝。本来想中午做的,结果你出去了,就挪到晚上。”   沈南珏到她和瑜姐儿的旁边:“我来帮忙。”   “在一边歇歇就好”,巧娘道:“之后还要考试,看看书也行。”   瑜姐儿也点头:这里有我呢。   沈南珏没听,将木桶提到自己的这边:“明天再看书。”   巧娘无奈,笑着道:“依你。”   ……   清河书院。   县榜出来的时候,夫子们就让人去抄了一份。   “夫子,抄好了!”   “一开始的人太多,等了好一会儿,才有空余的位置挤进去,抄完就这个时候了。”   “别慌别慌,行要稳,坐要端。”   “……”   混乱了一会儿,案榜就摆在了拼起的两张桌子上。   五六位夫子们围在旁边。   “上了上了,咱们书院不少人呢。”   “玄字班的人,都上了,没丢书院的脸。”   “案首是沈南珏!”   “沈南珏,有印象啊,之前论辩出风头的哪个?”   “哪次论辩?”有教天字班的夫子,并不是很熟悉。   某位堂长默默接茬道:“每一次。”   无论是食摊的条分缕析、据理力争,还是让书院放宽晚间限制的人,都是对方。   “同一个人啊”,夫子们没忍住感慨了一声,随即道:“我记得,她是玄字班的?”   堂长点头:“是,玄字班的。”   然而转头,和左元俊道:“你班的学生得了案首,赶紧过来看看。”   听到这句话,左元俊方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过来。   见了榜首的名字,他道:“沈南珏要是拿不到案首,才算是意外。”   其他人:“……”   嘚瑟什么嘚瑟,有一位好苗子了不起啊。   不仅心里这样想,还有人小声吐槽出来了。   左元俊瞥人一眼,问道:“你班里的人排第几名?”   那位夫子当即改口:“有一位好苗子,确实很了不起。”   比如,他现在就没办法反驳。   左元俊这才满意点头。   看完榜首,又去看其他人的名字。   大多都发挥正常。   唯独朱向阳,落后太多。   不知是哪里出了意外。   左元俊将这件事记下,准备等考试结束再和人聊聊。   ……   县试考完。   还要许多事要做。   一是要去县衙核实身份,随后拿到盖着官印的文书。   有了这份文书,才能参加之后的考试。   二是要准备去秀州城的东西。   府试四月考完,六月初又是院试,隔的时间很短,就不来回往返了,直接在州城里面赁一座房子,方便省心,不用来回折腾。   三是要将印刷坊的事情交代好。   瑜姐儿不在,于是重新找了位账房先生,负责记账和收银。   这段时间,没有印新的话本,其余一切照常就好。   方方面面嘱托好,就踏上了去秀州城的路。   四人结伴去的。   因着朱向阳家距离码头近,便约在他家门口见面。   过去的时候,朱老爷和朱娘子都在。   见到沈南珏等人,朱娘子还有些后怕。   明显是被那天吓到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顺带将自己的儿子往后拉了拉,免得被波及到。   有外人在场,朱老爷还想要面子。   没再像往常般辱骂和教训人。   他想抬手拍拍朱向阳的肩。   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躲开了。   朱向阳皱了皱眉,道:“我走了。”   连一句爹都不愿意喊。   朱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了。   他想骂两句,见那么多人盯着自己,硬生生地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好好考。”   朱向阳敷衍地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的包裹,和沈南珏道:“走吧。”   朱向阳是独身一人。   庄行也是。   他家里人原本想跟过来的,但要忙农活,知道有人结伴,便让人自己过来了。   杏娘问他们道:“你们都在秀州城找住的地方了吗?”   这次她和李书过来的,李家男人留在家,看着门。书院的食摊生意,只能暂时停两个月,委屈委屈学子们的嘴巴了。   面对长辈,朱向阳倒是少了些平时的孤僻,礼貌道:“我到秀州城住客栈。”   巧娘惊讶道:“还没找呢?”   庄行也挠了挠脑袋:“我也还没找,想着到州城再看住处,是有什么问题吗?”   杏娘于是和人解释:“考试的人很多,往前数十天,考院附近的客栈都预定满了,价格还比平常翻了番。现在便是走遍整个州城,都不一定能找到一个空房。”   “啊?”庄行现在才反应过来,开始后悔:“那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朱向阳想了想,道:“实在没地方,就去我舅舅家里。”   他娘有两个亲哥哥在州城,但出嫁的时候,两位哥哥都觉得朱家人不是个好的,阻挠了许多次,兄妹之间,生出许多龃龉,年节都没互相拜访过。   直到他娘去世。   两位舅舅才知道她过的苦,也很关照他这个外甥。   “你舅舅住的远的话,也不方便。”   巧娘道:“我和杏娘前几天,专门去州城赁了两间房,多住两个人没关系的。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们一起。”   杏娘也点头:“刚好你们认识,平常还能交流交流,看书有问题也能讨论。”   庄行很心动,但还是有些犹豫:“会不会麻烦你们啊?”   巧娘:“不麻烦的,我们赁的院子大,到时候灶上多做点儿饭,还能一起吃。”   她看两个孩子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做饭食的。   爱屋及乌。   既然是自家孩子的朋友,就忍不住想对人好。   “谢谢婶婶”,朱向阳没推辞,问道:“赁的房子多少银子,我帮忙付了吧。”   一边说话,就开始从袖口里掏银子。   “是,我们不能白占便宜”,酒楼里拿了那十两银子,庄行身上还算富裕:“婶婶们还是把账算清楚比较好。”   杏娘当即道:“哪用得着什么银子。”   巧娘也点头:“房间不住也是空着,别这么客气。”   朱向阳坚持:“婶婶,要给的。”   沈南珏看了会儿热闹,帮忙解围。   她笑着道:“娘,杏婶,你们收下吧。不收银子,他们住的也不安稳。”   “没错没错”,庄行朝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再说。   朱向阳可不是个缺钱的人。   按照酒楼的架势,他娘留下的嫁妆,估计比话本铺子赚的还要多。   这句小声吐槽,恰恰好被坐在旁边的瑜姐儿听到了。   她看向沈南珏,不着痕迹地比划:别胡说,万一人家听到该生气了。   沈南珏:“阿姐,我错了。”   认错的速度极快,让瑜姐儿哭笑不得。   她只能拿着带到船上的橘皮,给人冲了一杯水:喝吧,能少晕一会儿。   随后又问道:要不要吃黄瓜?   沈南珏:“不用,有点吃不下去。”   沈南珏会晕船,还是去年发现的。   他们去找府城供应纸张的铺子,回来时候,她话很少。   细问之后,才知道对方会晕船。   瑜姐儿当即带着人找郎中。   郎中都有些惊讶:“你之前坐船,不会觉得晕吗?”   “晕,但能忍”,沈南珏道:“这次船遇到雨天,浪大,时间久了,就有些难受。”   郎中笑着道:“没想到咱崇德县的孩子,生在河边长在河边,还能有晕船的。”   他对瑜姐儿道:“不用吃药,回家不要躺着,找个椅子坐着,喝点陈皮水,慢慢就缓过来了。”   回到家,沈南珏被瑜姐儿和巧娘两个人轮流教训,这件事方才过去。   往后每次坐船,都会带着新鲜橘子或者陈皮用于泡水,清甜一些的黄瓜,也能缓解晕船。   两人说话的时候,巧娘也念了个数。   她道:“你们给这些就好,之后一起吃饭,就别再给银子了。”   朱向阳和庄行付了银子,又道了谢。   崇德县离平江府近,去的也多。   秀州城反而来的少。   站在街上,还有股新鲜和陌生感。   刚进城门,就有年轻人挑着扁担过来:“你们也是来秀州城应考的吧?”   杏娘应了声是:“最近来的人很多?”   “十多天前,就陆陆续续有人进城了”,年轻人微胖,显得面相也好,看着就是个实诚的,他道:“你们要是想找客栈,可没有了。实在没地方住,就在客栈外面找戴帽子的人。”   闻言,沈南珏多问了一句:“他们有房间?”   “有”,年轻人知道想卖东西,就得先让人放下警惕心。   因此能回答的,毫无保留,全都说出来了:“一个月前,他们就在客栈定了几十间房,等到这时候,涨到一两银子一天,也是有人买的。”   庄行深吸口气:“一两银子一天?!”   他心里暗暗庆幸。   得亏跟着沈南珏来了。   不然还没考试,他的钱兜子都要空了。   “这还是普通的房间”,年轻人道:“布置华丽、住着舒服的房间,价格上不封顶。”   沈南珏懂了。   古代版黄牛。   她又好奇问道:“既然这样赚钱,客栈怎么不自己把房间留着?”   年轻人笑笑。   左右看了看,没见到熟悉的人,随后小声道:“你们怎么知道,那些戴帽子的人,究竟是不是客栈的人?”   客栈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敢在明面做这些事。   暗地里,就不一定了。   说完,他放下扁担道:“我们也算有缘分,一些事情,提前告诉你们,免得之后还要被人蒙骗。”   杏娘:“什么事情?”   年轻人道:“州城看着热闹,但考院是实打实的差,里面吃不好、住不好,可难受了。”   他道:“你们应该也知道,考院里不能带火折子,官府只提供热水。”   原来州城还提供热水。   比想象中好一些。   沈南珏没多说,她问道:“郎君有解决方法?”   “说方法,着实算不上,但能给你们一些方便的吃食,名为棋子面”,年轻人笑着将篮筐打开,道:“面饼蒸熟之后,放在院子里晒干,能存放数月。想吃的话,直接用热水泡开,考院里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饼,多好啊。”   “要不要买上一些?”   最后这句话,是朝着巧娘和杏娘说的。   买东西,肯定要打动长辈。   说了这么久,不买都不合适。   巧娘和杏娘各自买了些。   四十文。   轻轻的一包棋子面。   坑人啊!   放到铺子里,都能吃上好几顿正经汤饼了。   沈南珏都没来得及阻止。   就见更多的人涌过来了,都想给自家要考试的孩子买这个棋子面。   年轻人喜笑颜开,将扁担挑到旁边:“找到我,你们可算是找对了。放到铺子里,同样的面,没晒干都往外卖,价格还要贵上一倍。”   他也没忘记刚交易完成的客户:“你们要去哪条街,附近这圈我都熟。”   巧娘说了坊巷名。   年轻人给他们指路:“你们直走,见到一家衣铺的时候向左转,等走到羊肉铺子,再往右走,见到一条河,地方就在河边了。”   有了这番话,接下来的路就好走许多。   四十文钱,问问路,倒比买棋子面值多了。   旅途劳顿,又背着包裹走了一段时间,都是累的。找到住处,各自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简单吃了些,就回屋睡觉。   赁的房子门对门,走一步就能过来。   第二天,杏娘和巧娘在灶房里,对着棋子面发愁。   杏娘:“就这么点儿,现在吃吗?”   几个孩子都尝一碗,就能吃干净了。   巧娘:“不尝一尝,考院里面吃坏肚子了,可就来不及后悔了。”   杏娘:“说的也是,吃没了咱们再买。”   她道:“那人说烫水泡开就好,我去烧一些。”   于是。   醒了没多久的沈南珏等人,刚坐下,面前就摆上一碗棋子面。   巧娘道:“你们尝尝味道。”   沈南珏听话,盛了一勺到嘴里。   先是和瑜姐儿对视。   两人的意见一致。   然后又去看另外三人。   不约而同,都轻轻皱了皱眉。   院里久久都没声音。   杏娘试探着问道:“很难吃?”   沈南珏点头:“不怎么好吃,没有味道。”   巧娘:“我尝尝。”   她吃过之后,给了相同的评价:“是不怎么样,还不如直接往考院里带上两张饼呢。”   沈南珏想到什么:“娘,我去灶房里一遭。”   杏娘好奇:“珏哥儿这是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巧娘道:“一会儿我们就知道了。”   自家的孩子,向来有想法。   好歹是四十文买回来的,各个都吃干净了。   几个孩子坐在院里看书,时不时聊上两句。   瑜姐儿也撑着下颔,在想话本铺的事情。   前段时间,有瓷器铺的老板找上门,说自家店里可以做印着话本主人公特征的茶杯和碗,想要和铺子合作。   之前确实没做过瓷器方面的周边。   除了茶杯和碗,似乎还可以做瓷烧出来的小玩偶。   不过要重新设计图案。   这些事情,应该可以交给瓷器铺。   余下的,便只剩下商量烧制的价格以及数量。   往前卖的本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瑜姐儿在纸上写了个数字。   回到崇德县,可以暂时按这个数字来。   决定好,她就往灶房里走。   想看看珏哥儿在忙什么。   还没靠近。   就听“刺啦”一声。   面条在锅里蒸熟,然后晾两刻钟,等表面的水分晾干,将其下入热油中,两三分钟后捞起。   瑜姐儿看着金黄的面,疑惑问:“珏哥儿,这是什么?”   沈南珏想了想,道:“新版的棋子面。”   在现代,有另外一个名字——方便面。   今日见到棋子面,她就想到了。   和面的时候,还往里面加了调味料和鸡蛋,出来的味道应该会更好。过程简易,但炸过的面条存放两三天,还是可以的。   沈南珏又想道。   方便面若是卖给州城里的铺子,应该也能赚钱。   等考完吧。   依照昨天的经验来看,什么东西与考试、孩子联系上,价格都能贵上许多。 第54章 第 54 章:府试2   瑜姐儿凑近看了看:用油炸了一遍?   沈南珏:“对,味道应该更好。”   她掰了些面给对方:“现在这样也能吃。”   古代的油很贵,棋子面舍不得用油也是正常的。   瑜姐儿尝过:不错。   沈南珏笑了笑:“我做了不少,中午我们试试吃这个新的棋子面。”   瑜姐儿的眉微动:你和阿娘去说。   这还是珏哥儿第一次在灶房做新鲜的东西。   “这就去”,沈南珏将灶里的火灭了,随即朝外面喊道:“阿娘,中午你和杏婶不用做饭食了。”   在灶房鼓捣了许久,巧娘当然知道:“你做好了?”   “阿娘懂我”,沈南珏把自己的方便面说了说:“味道更好,而且做了好多,就吃这个吧。”   “可以”,巧娘问另外三个孩子:“你们要吃吗?”   不太想吃。   毕竟早上的棋子面,味道着实一般。   再者。   珏哥儿读书厉害,做饭就不一定了。   但这些都比不过一件事:珏哥儿亲手做的饭啊!   往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吃到了。   因此三人同时点头:“吃。”   杏娘于是也笑着道:“天天给书院的孩子们做饭,今天我也能尝尝珏哥儿的手艺。”   方便面,顾名思义,做起来很方便。   烧一壶滚烫的热水,浇到上面,找个盖子扣在上面,两三分钟就能好。   想要吃劲道一些的面,就泡的时间短些。想吃软的,多泡会儿就好。   瑜姐儿还烫了些青菜,每个碗里卧了鸡蛋。   放上些腌菜和肉酱,看着卖相就很好。   冒着热气,趁热挑起一筷。   面条裹着肉酱,吃到嘴里,劲道的口感和香气一同袭来。   庄行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忍不住道:“好吃!”   比四十文一包的棋子面好吃多了!   李书也点头:“这个面有味道,而且泡完之后,没有那么软。”   总而言之,好吃!   朱向阳倒是没这么激动。   但手里的筷子没停下,一直都在吃着,看得出来他很喜欢。   沈南珏放心了。   一个东西好吃,才容易往外卖。   孩子们喜欢。   大人们也觉得不错。   巧娘道:“这个好,到时候多做些,你们带到考院。用热水泡开,热乎乎的吃一顿,比啃干巴巴的饼好多了。”   杏娘:“再带上些黄瓜和烫熟的菜,肉酱就抹到菜上,吃起来有滋有味的。”   这个季节,菜和酱都不容易坏。   放上半天,不碍事。   庄行最会说话,笑着道:“杏婶做的酱味道太好,我都怕带到考院,坐一会儿,就忍不住揭开考篮吃了。”   这么一说,杏娘笑的眼眸弯弯。   她玩笑道:“那我可得做难吃点了,可别影响你们考试。”   庄行连忙道:“不用!”   生怕杏娘真的这样做了。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就过去了。   闲下来,各看各的书。   里面既有课上写的笔记,还有往常文章里的佳句。   县试只考四书五经和诗赋。   府试和院试多了个内容:经义题。   现在多背点佳句,遇到合适的主题,就能直接写上去,节省许多时间。像原经和结尾部分,也能用到。   考试前两天,四人结伴去书坊里买纸和笔等东西。   来的时候包裹太重,这些东西就没带太多。   几人对秀州城都不熟悉,出门的时候,本来想着找不到地方,就拦人问问。   结果,刚出了街,就有人涌过来了。   这位摊主问道:“小郎君们是要去哪里?”   李书道:“我们想去买笔墨,您知道书坊在哪里吗?”   “你们是来州城考试的吧,往前走两条街,最热闹的那个铺子就是了,现在人多着呢,到了得等一等才能买到。”   摊主说完,又从自己摊位上拿起两个刺绣的挂件:“折桂、鲤鱼跃龙门、喜鹊、蟾宫……你们要不要买一些?”   他道:“我都带去寺庙开过光,得了文曲星的保佑,寓意极好,三十文钱一个。你看到前面那几位郎君了吗,各个都买了。”   一到考试,这种东西就格外的多。   沈南珏想拒绝,说不买。   朱向阳已经先一步,从袖里掏了银子出来:“老板,买四个。”   他转头道:“你们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样式。”   沈南珏:“……”   她小声道:“三十文钱,这么小的一个,阿姐和杏婶知道得骂你。”   朱向阳挑了个桂花的图案。   他不太懂:“很贵吗?但这是开过光的。”   其实他不太信这些。   但听到老板说,旁的学子们都买了,就觉得自己不能少。   沈南珏:“……”   她不说话了。   之后的路上,李书给人说了说普通绣样的价钱。   杏娘从前就是做这个,他也很了解。   朱向阳这才知道,自己买贵了许多。   沈南珏安慰道:“银子都付了,买个好寓意也不错。”   庄行:“是啊,蟾宫折桂,过了三小考,咱们解试也能用得上。”   走在路上,看到他们穿的襕衫。   源源不断地有摊贩过来。   除去一开始的刺绣挂件,还有不少卖书的,譬如《府试三十讲》、《院试忆录》、《十五天拿下三小考》等等,都是科举辅导书。   甚至还有人过来卖小抄。   李书连忙拉着他们走远了:“怎么还有卖这种东西的?”   “我记得县试的时候,就有一人将这个小抄带进去了”,庄行道:“当时被衙役们发现,他立刻就被带出去了。”   沈南珏:“坐在你旁边的吗?我都没听见声音。”   “对”,庄行道:“他想辩解,县令不听,往后应该都不能参加科举了。”   说完,他又叹道:“抄能抄几个题,大不了往后再考,这可真是自己害了自己。”   沈南珏点头:“年年都有人被发现,但还是会有人继续做。”   真正跌了跟头,就能明白,侥幸心理要不得啊。   书坊里买东西的人许多。   他们挑好东西,排在后面等结账。   前面站着的人,看着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   “秀州城的书坊,都要比我们县城的地方大。”   “卖的东西也多,话本甚至都能摆满一整个柜子,让人看着眼花缭乱的。”   “你平时看看话本算了,怎么考试前,还惦记着这回事呢?”   “放心,没怎么看,我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两人聊着,又去问旁边的人:“李兄,你可是案首,应当不用担心接下来的考试吧?”   那人道:“府试更难,自然是担心的。”   “李兄都要担忧,我们晚上得睡不着觉了。”   “……”   庄行没忍住去看沈南珏。   沈南珏:“做什么?”   庄行想说。   但有别人在,只能忍住。   等到结完帐出来,他终于敢说话:“那人也是案首,竟然这么巧遇上了。”   “很正常”,沈南珏检查怀里的笔和墨,都是自己常用的,考试时候不会觉得手生。   她道:“四个县城呢,案首自然不止一个。”   能碰上也不稀奇。   李书关注的是另一点:“原来案首也会紧张。”   朱向阳适时道:“珏哥儿这种才是少数吧。”   一点儿也不紧张,按部就班就能考到头名。   庄行:“说得对。”   沈南珏忍不住笑:“你们这样说,显得我像是怪人一样。”   李书诚心实意道:“你是厉害的人。”   ……   府试当天。   有了县试经验,这次没那么慌忙。   卯时,两座房子都点了灯。   吃完饭,又叮嘱他们检查篮子里面的东西。   杏娘道:“仔细看一遍,可别少带东西。到了考院,就没办法再出来了。”   就算是忘了带笔墨,也不允许返回取。   这种情况,就只能干巴巴地在位置坐着等,官府是不会提供的。   四月份。   比县试的时候暖和许多,巧娘还是让每人都带了件厚衣服。   到考院门口的时候,叮嘱道:“记得吃东西,别把自己饿晕乎了。”   这些天住在一起,她也发现了。   孩子们读书好是好,但有时候太容易入迷,常常误了吃饭的点。   沈南珏笑着道:“知道啦。”   她也道:“我们要考一天,阿姐和阿娘回去吧,不用在外面一直等着。”   “好。”   饶是应了,看他们走到衙役检查的位置才舍得走。   考院附近,都被衙役围住。   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这次没意外,他们几人排队等待查验。   每过一人,都会念对方的名字、籍贯以及结保的人。   期间有人想举报、认为对方的身份有问题等,都可以示意。   知州桓鹏坐在最里面,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见到沈南珏的时候,桓鹏的视线忽然顿住。   他又眯着眼睛看了看,生怕自己看错了。   旁边的掌书记注意到,看向那个方向:“大人,是这位学子有什么问题吗?”   桓鹏站起,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去看看。”   掌书记跟在后面。   到了之后,就对衙役道:“你们先停一下。”   正好轮到沈南珏被检查。   她微微抬眼,见到了走过来的知州。   表情依旧冷静,看不出端倪。   脑袋里却在飞快思考。   难道对方,发现自己是女孩?   这个念头出来,沈南珏习惯性想否定。   不可能。   自己性别的事,只有巧娘知道。   连瑜姐儿都没说。   不可能泄露给知州。   她如今十三岁,年纪还小,穿着衣服,不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为什么?   沈南珏不懂。   衙役替人问了:“大人,是有问题吗?”   他也很紧张。   这个学子没看出有夹带啊,原本都已经要把人放进去了。   若是有问题,自己也得被扣银子。   大周的地方机构,分为州、县两级。   路一级的官员,经常变动,由汴京城委派,大抵都在朝堂有兼职官,所以知州、通判在地方的权力很高。   历任知州,不少都是汴京城里的高官外放。   在这个位置,稍微运作运作,前途都很不错。   再者。   桓鹏所在的桓家,根基在汴京城,他的侄女,前两年进了宫,封了婕妤。若是能生下皇子,嫔的位置是少不了的。   也是因此。   他在秀州说话,几乎没人敢反驳。   桓鹏拿起旁边的文书:“崇德县,父沈安,祖沈广达?”   沈南珏拱手:“是,大人。”   不管怎样,似乎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像一些小地方的知县,除了中进士之后远远地见皇帝一眼,此后数年、直至致仕,可能都没再见皇帝第二眼的机会。   桓鹏不同。   他两年前在皇帝面前述过职,领了秀州的差遣。   也知道皇帝长什么样。   眼前的这个孩子,眉眼之间,一开始觉得眼熟。在脑袋里把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都没对上号。   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对方瞧着有些像皇帝啊。   但户籍瞧着平平无奇,父母都写的清清楚楚。   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想来估计是自己骤然见到人,多想了。   长得像的人很多。   而且还是小孩,眉眼都还没张开呢,长大了估计就不像了。   桓鹏于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本官听说崇德县有个十三岁得案首的学生,如今瞧见了,着实气质不凡。”   解释了刚才的异常。   沈南珏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她作揖,说着客套话:“大人教化有方,学生有幸能通的四书五经,见上大人一面。”   一番话,说的桓鹏舒心。   他笑着鼓励道:“好好考。”   说完,又回了刚才的位置。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其他人也收回视线。   他们本来以为,是有人舞弊被知州当场抓住了。   都想着看看好戏。   没想到,是对方的才华太突出,让知州有了印象。   看好戏的心态也变成了羡慕。   能给知州留下印象,难得啊!   衙役简单地扫了扫,让人进去。   被知州嘱咐过的人,自然不敢为难。   沈南珏坐在位子上。   将需要的东西都拿出来。   深呼吸,心态又重新稳了下来。   在门口的时候,着实惊险。   她的脑海里都已经在闪《大周律》了,如何快速念出法条、如何让另外三人顺利进考场、如何和知州辩解……   好在用不上。   等到所有考生都进来,考院的门关上。   桓鹏站起,高声将考院内的规矩念了一遍,让众人知晓。   夹挟终身不得再考、替考两人都要接受惩罚、考院之内不得大声喧哗……   念完。   试卷便发了下来。   沈南珏接过,将其摆在面前。   不再思考刚才的事,全身心地开始看题目。   十道帖经。   一道诗、一道赋、一道经义。   帖经简单,应当只是为了简单筛人,防止县试有人造假。   下面的三道大题是重头戏。   诗的题目是:《兴雨祈祈》   赋的题目是:《利有攸往,中正有庆》   经义的题目是:论“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看完题,考院的学子们纷纷开始动笔。   沈南珏仍旧坐着。   没有拿笔的迹象。   她的位置距离桓鹏比较近。   看人迟迟不动笔,桓鹏心里猜测:该不会是被自己刚才的行为影响到了吧?   转瞬又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不定本来就考不过去。   与自己有何干系。   思路渐渐飘远,若是侄女的肚子争些气,生下一个皇子该多好。他就能早日回到汴京城,找个不错的位置待着。   桓鹏心里在琢磨沈南珏。   沈南珏也在琢磨桓鹏。   二叔不在州城的官衙里干活,她就无法知道知州的性格特点,也不知道对方的行事风格。   想要知道对方的喜好,就只剩下一种方法。   从试题里找。   答题会体现学子们的想法,题目也能从侧面反映考官的念头。   第一题的诗《兴雨祈祈》,出自《诗经》。   原文是“有渰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要求五言八韵,也就是由十二句增加到十六句。   周王祭祀田祖,农民们兴高采烈,与其一同祈求风调雨顺,收获粮食。   农事诗,鼓励人们耕种,重视农业生产。   很普通、很常见的一个诗题。   二十场府试,可能十场都有类似的题目。   看不出来什么。   第二题的赋却不同了。   《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出自《易经》。   原句是“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   九五、六二其卦居于上、下位的中部,好比君与民,各自居于适当的位置,所以社会中正,安宁有庆。   选益卦,还是选的赞颂君臣与民的一句。   背后的意思就很明确了:写一篇赞颂的赋,里面必须包含君。   沈南珏垂眸思索了会儿。   但没妄下定论。   她翻到下一页,开始看经义题。   很熟悉的一句话。   “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出自《孟子·离娄下》。   恰好是书院入学考试那天,全文默写的文章。   几乎不用怎么动脑筋,文章里的句子就往外崩。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要求君臣相和,君须将臣子当做自己的手足对待,才能获得臣子的真心。   “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如果皇帝颠倒黑白,错误判案,冤枉了士大夫,士大夫是可以离去的,不受道义的约束,恰恰是坚持了道义。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皇帝以身作则,才能将仁义推广至天下。   ……   在这么多的圣人语录中,知州偏偏选了这一句。   一句讨论君子要有赤诚之心和天性。   完全与君臣、治国之论无关的一句。   他不敢妄议君臣之道?   沈南珏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推论。   不是。   大周的社会风气开放,讨论这些圣人言论,更是平常中的平常。   是知州不愿意妄议君臣。   赋题与经义题,基本可以推断出来。   这位知州,只喜欢出吹嘘帝王的题目,而不愿意让学子们议论。   像县试中出现的《空水共澄鲜》,与今天的题是两个极端。   歌功颂德,充分展现文采。   应当是对方喜欢的风格。   分析完。   沈南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万一估计错误了呢?   万一知州不是这样的想法呢?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再说。   府试一千六百人进八百人,还算宽松,哪怕不得知州的欢心,最多排名低一些。拍拍皇帝的马屁,总不能说自己的诗赋是错的。   做好决定,沈南珏便正式动笔。   府试比县试要严格许多。   学子们有了问题,就在自己的位置举手,示意衙役。   说清楚问题后,再由衙役转达给坐在最前面的知州。   做了指示,还要由衙役把话传回去,知州是不能随意走动的。   因此,哪怕桓鹏见到沈南珏动笔了,也没法过去看人答题。   坐着什么都不能做。   他开始还有兴致观察考院里的考生。   一个时辰过去,就昏昏欲睡了。   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玩着桌上的茶杯。   真正作答的人,只觉得诗还没写完草稿呢,天色就比刚才亮了许多,太阳都悬在脑袋上了。   时间不够用啊。   沈南珏诗的草稿写完了,已经开始写赋。   不得不说,比起县试,要更费脑筋。   一是府试的题目更难,要求更高。   二是她的长处在于逻辑和融典于无形。歌功颂德之类的文章,却是需要华丽的辞藻和宏大的想象,要气势磅礴的描写,这些都不在她擅长的范围。   写的卡手。   但也仅限于此。   不知道考试会出什么题目,所以在书院的时候,每样题目都要练习。   这类文章也包含在内。   沈南珏知道自己的短处,当时一个字一个字的磨。写不出来,就去看前人的书、看同学写的文章。   前后加起来快一年的时间,写了二十篇诗赋、二十篇经义,都是类似歌功颂德的内容。君、臣、官、民,都包含在内。   而这些内容,她都背下来了。   只需要从里面抽取,慢慢填补,与题目对照起来就好。   写到最后。   沈南珏还是没忍住加了些议论到里面。   在场的许多人,肯定也会往歌功颂德的方向写。   要想让自己的文章出彩,还是要有些实质内容的。   但怎么把握这个度,在数千张的考卷里,让自己的诗赋和文章脱颖而出,又是一个难题。   难。   既要又要,这种考官最难伺候。   诗赋写完,上午也快过去。   沈南珏的肚子饿的咕咕叫。   她将草稿暂时放到旁边。   考篮打开,拿出了碗和做的方便面。   她做出来之后,和家里人说了说做法。   巧娘将里面水、面和鸡蛋的比例改了改,变得更好吃了。   让衙役帮忙接了些热水,方便面成功泡上。   等待的时候,沈南珏还在想着下午的经义怎么写。   三道题互通。   想了一会儿,诗赋又想出更好的词句。   但现在在吃饭,担心弄脏考卷,就没动。   将词句记在心里,一会儿再写上去。   方便面泡好,往里面放入烫好的青菜和肉酱,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就做好了。   味道弥漫到旁边。   本来还奋笔疾书的考生,不约而同动了动鼻子。   什么饭食?   这么香! 第55章 第 55 章:院试   方便面泡开之后,就是普普通通的面条,没什么味道。   但放在里面的调料和肉酱,味道就香多了。   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抿了抿唇。   沈南珏用筷子搅了搅,热气稍稍散开,就尝了一口。   写字的时候,她嫌厚衣服碍事,就放到旁边挡着风。   现在披到身上,配着这碗汤面,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吃完面,碗里的汤也不剩,全都吃干净。   用水囊里的水将碗筷简单冲洗了一下,午食结束,肚子也饱了。   沈南珏照旧准备眯一会儿。   自在地像是家里一般。   其他人却没这么舒服。   闻到香气,肚子就开始抗议,咕噜咕噜地叫。   有的人还算有定力,继续在草稿纸写写划划,构思着赋诗。   得珍惜着时间,免得写不完。   有的人饿的受不了了,将笔搁在旁边,拿出自己的饭食。   举手让衙役帮忙接了些热水。   他看见了,对方吃的也是用热水泡开的棋子面。   不羡慕,自己也有。   原来棋子面这么香的吗?   早知在街上多买些了。   一边想着,棋子面也泡好了。   他无意识舔了舔嘴巴,有些迫不及待,拿起勺子就往嘴里送。   猝不及防,还被烫到了。   连忙喝了两口水,等到烫和麻的劲缓过去后,他有些怀疑的抿了抿嘴巴。   不对啊,怎么没味道啊?   难不成是刚才没吃出来?   这人不信邪,又尝了一口。   终于能够确定,味道和闻到的根本不一样!   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看着碗里泡好的棋子面,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吃着都没什么心情了。   像他一样的人不少。   被香气勾起了馋虫,但自己带的只有干巴巴的饼,放了半天,还已经凉透了。哪怕卷着酱,还是没有那股诱人的香气。   苦思许久,有人想通了。   是阴谋!   赤裸裸的阴谋!   这人在考院做这么香的饭食,就是为了让其他考生只想着吃饭,顾不上答题,从而排名高一些。   好有计谋!   想通之后,便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愤愤咬了口饼,坚决不让对方的计谋得逞。   沈南珏打了个喷嚏。   摸摸鼻子,将身上的厚衣服裹得紧了些,继续闭着眼睛休息。   天气还是有些冷,下午还是把厚衣服穿上吧。   不然生病了,三小考肯定没办法一鼓作气,全部考完。   考生吃饭的时间点都差不多,咀嚼声、喝水声、翻篮子的杂声,甚至还有吧唧嘴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继续心无旁骛地答题。   眯了两刻钟,这些声音渐渐消失。   大部分人都吃完了午食。   沈南珏也休息好,开始作答经义题。   “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主题明确,论君子的赤诚之心。   若是练习的题目多,甚至都有可能写过原题。   大部分人都不会偏离题目,也就是很难拉开差距。   想要让文章突出的话,就要另辟蹊径。   沈南珏思考片刻,简单在纸上列了要点。   她要分层次论证。   第一层,论证何为君子,何为赤子之心,这层内容局限于个人身上。第二层,则是赤子之心于家、于朋友的作用。第三层,要继续拔高,上升到朝廷、国家、天下。   若是按照往常写文章,沈南珏还要写第四层:赤子之心人人皆要有之,不仅臣要有,君也要有,这也是《孟子·离娄下》一篇的核心。   但按照对知州的推测,这层内容还是不写为好。   并且上面的三层内容,不能平分秋色,要着重写第三层。   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开始琢磨词句。   等到写完,太阳已经偏西。   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和要更改的位置,沈南珏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考院人多,早些收拾好,不用落在后面被挤来挤去。   她对面的人正奋笔疾书,见到对方这般轻松悠闲的模样,一边飞快的抄写,一边在心里惊讶:吃热饭的也是这个人,这么厉害的吗?不会是题目太难,根本没有作答吧?   见到旁边的人还没停笔,他心里才舒服些。   有没答完的、有写完草稿但没抄写好的、还有交卷前一秒,发现帖经有错误的……   钟声敲响,这些人统统被叫停。   府试第一场到此结束。   沈南珏这次离开的靠前,一出院门,就见到了等着的巧娘等人。   她笑笑,朝对方走过去。   巧娘的手背贴在孩子的脸颊,又摸了摸人的手:“没那么凉,还是暖和些考试比较好。”   沈南珏点头:“这次比县试要舒服许多,都没什么凉风了。”   “回去再喝一碗姜汤”,巧娘道:“我们来的路上,还见到药铺门口挂了牌子,说卖驱寒暖身的药,很适合考试的读书人喝。”   杏娘接话:“是药三分毒,我们想了想,就没买。”   沈南珏站在瑜姐儿旁边:“不用买,我们喝些热水就好。就算真生病了,喝这些药也不管用,得对症下药。”   看来无论现代还是古代,都有人趁着考试赚钱。   “说的对”,正聊着天,杏娘道:“我看见书哥儿了。”   她连忙朝人挥挥手。   又等了会儿,庄行和朱向阳也出来。   人齐了,一起往回走。   之后的考试,知州没再专门过来一趟。   安安稳稳地考完了。   不过回回考完,都要人讨论一件事:你们有没有在考院里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闻到的人许多,但在不知道对方吃的是什么。   热乎乎的汤面,又和普通的棋子面不同。   每场考试都在馋人!   府试参与的人数多,因此等了五天才发榜。   一千多个学生齐聚府衙门口。   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沈南珏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想着发榜前来,能抢个好位置,结果比他们早的人有许多。更有甚者,昨晚都没睡,直接在这边等着了。   饶是李书这种紧张名次的,都惊讶道:“这么早啊!”   “放心好了”,都是考试的学子,这时候很有同理心。哪怕是陌生人,都能接上话:“咱们在后面等着,不一会儿就知道名次了。”   庄行:“这是为何?”   沈南珏也看过去。   这人是第二次考,有经验,年纪也比他们大。   看着四个孩子,心底那股照顾弱小的责任感就涌上来了,给人解答道:“前面的人看完自己的,舍不得走,就会帮别人看。这时候,你高声喊一句自己的名字,他就告诉你了。”   庄行:“要说自己的名字?”   那人道:“是,大声些,越大声越好!”   闻言,几个人面面相觑。   当众念名字,也就意味着很多人都会知道自己的名次。   不太好意思。   还是自己往里面挤吧。   没聊一会儿,府衙的人就往外面贴榜了。   八百人,整整齐齐地列在榜上。   瞬间没人闲聊,一窝蜂地全都涌过去。   沈南珏后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顺带拉了拉身边的人。   她道:“我们慢点过去吧,现在容易被挤倒或者踩到。”   真出了踩踏事件,想从人堆里面出来都是件难事。   “是”,巧娘看着人那么多,也觉得不用那么着急:“等等不碍事的。”   还没聊两句,就听前面有人喊:“沈南珏是谁?沈南珏在哪里?”   瑜姐儿最先听到,拍了拍她的肩:珏哥儿,有人喊你,认识吗?   沈南珏踮脚看了看:“好像不认识。”   书院里有其他的同学也来考了。   船上还遇到过,但住的地方不同,都忙着温书补缺,就没怎么见过面。   于是就没应。   前面的人可能喊累了,也不再执着找人。   “府案首!”   “沈南珏是府案首!”   “榜上第一人是崇德县的沈南珏!”   “……”   “第二名呢?”   “第二名是海盐县的……”   不断有人喊高声念自己的名字,让人帮忙看看排名。   但议论最多的,还是第一名。   杏娘哇了声:“珏哥儿,你这次又是第一名!”   巧娘和瑜姐儿也忍不住笑。   自家的小孩,就是厉害。   沈南珏弯了弯眼睛,“运气好一些罢了。”   “可别这么说”,朋友能得案首,庄行也高兴,他道:“县案首能说是运气,府案首怎么可能还是运气?珏哥儿,不要这么谦虚啊!”   沈南珏笑着点头。   心里却知道,她的这个案首,确实有运气的成分。   能得案首,就说明自己赌对了。   知州确实是这样的人。   爱听好话、喜欢在试题里歌功颂德。   府试和院试的试题都是由知州出,府试验证过,院试就能按照这个思路答题。   也是现在,沈南珏明白过来,为什么古代的科举制度能延续数千年了。   看似考四书五经、考诗赋和学识,实则也考为人处事。   还没进官场,就要学会揣摩官员的意图和心思。   真正能从考场里脱颖而出的人,要么才华藏都藏不住,随便一写都是绝世佳句,要么是有悟性的,能猜到考官喜欢看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另外三人也知道了名次。   没了家人的干扰,朱向阳排到了第五名。   庄行第十九名,李书这次在八十二的位置。   全都在前一百名。   回去的路上,杏娘小声道:“从前我就听说,读书好的孩子自己就聚成一堆儿了。当时没懂,今天倒是亲眼见到了。”   巧娘也笑:“他们在书院,还住一块儿呢。”   杏娘哎呀一声:“这可是好事。”   瑜姐儿也跟着点头。   孩子们在前面,她们在后面跟着。   回到家里后,沈南珏就将另外三人喊到了一块。   李书问道:“珏哥儿,有事吗?”   通过府试,就只剩下六月的院试。   余下的一个多月,仍需要认真准备。   沈南珏道:“我和你们说说之后的考试。”   闻言,三人顿时围的近了些。   眼前的人可接连拿了两个案首,听对方讲上一两句,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   朱向阳:“什么?”   另外两人也目不转睛。   沈南珏拿出一张纸,边说边写:“你们应该还记得前些天的题目。”   “记得。”李书道。   他将题目回忆了一遍,念出来。   沈南珏又让他们将自己的答案说了说。   全都念完,沈南珏问李书道:“你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次比庄行要低吗?”   都是熟人,说话就不需要顾忌那么多。   李书思考了片刻,随即摇摇头:“不知。”   他觉得自己写的没问题。   往常在书院也是这般想的。   朱向阳:“为何?”   他也疑惑。   真要比较的话,似乎李书思辨的内容更严谨。   两人的排名却并非如此。   沈南珏道:“因为知州更喜欢庄行。”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庄行正在喝水。   他被吓到,呛了水,咳嗽连连,急的话都说不清楚了:“珏哥儿,我哪能认识知州啊,更别说让人喜欢了!”   而且当时在考院门口,知州过来,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沈南珏重新给人倒了一杯茶:“别激动,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把自己在考场的分析说了出来。   从考题、到知州喜好,再以对方写的内容作为参考。   “朱向阳,你这次的排名靠前,是因为本身的文采就好,适合写这种内容,继续保持就好,雕琢一下词句,境界扩大些。”   “书哥儿这次排名比庄行低,问题出在赋和经义上,思辨的内容多了,引经据典和歌功颂德的内容少了。”   沈南珏最后总结道:“院试的时候,你们可以根据上面说的内容酌情更改。当然,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话音落下,房间里很安静。   好一会儿,庄行才开口道:“珏哥儿,你在考场上,想了这么多啊?”   怪不得人家能得案首呢。   先前只觉得文章写好、诗赋写好,就没问题了。   听到这一番分析,才真正察觉到差距。   朱向阳也是同样的心情。   最先认识对方,他希望能和人竞争、比较,超过对方,抢那个头名。后面的关系缓和,但仍旧是希望能越过人,证明自己实力的。   此时此刻,却是敬佩居多。   朱向阳道:“你知道我擅长写这些,不应该讲的。”   猜出了考官的喜好,用自己的排名验证,却大大方方地分享给了他们。   没人能做到这样的。   哪怕是他,都不敢保证有这么大方。   庄行后知后觉,也有些愣怔:“是啊,珏哥儿。”   沈南珏笑了笑:“之前不是说过,要一起通过三小考的,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吧?”   朋友越多考过科举的,对她越有利。   “记得!”庄行连忙道。   他是性情中人,被这么一说,又想哭了。明明背了那么多书,现在却只会说:“珏哥儿,你真好啊呜呜……”   他要和珏哥儿当一辈子的朋友。   “之后互相帮助”,沈南珏道:“再说,我告诉你们这些事情,还是要看文章,靠自己努力。”   说完,她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人:“书哥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李书道:“我能懂,就是……”   话没说完,沈南珏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你不喜欢写这样的文章?”   原以为朱向阳会有这样的念头,没想到是对方。   李书诚实点头。   整篇文章尽是歌功颂德,太假了,写着很别扭。   沈南珏没劝人,只是道:“县试的时候,就不需要写这些,是为什么?”   李书道:“因为是县令出题?”   “没错。”   沈南珏道:“县试的时候,县令喜欢你的文章,所以排名高。府试的时候,知州不喜欢你的文章,所以排名低。无论你写什么样的文章,都要看大人们的喜好。”   “你是个普通考生的时候,没人会在乎你的文章究竟写的客观还是不客观,是对还是错。往后的解试、会试,甚至殿试,也是如此。”   她道:“只有当你科举过了,成了县令、成了知州,考生们开始揣测你的意见,到时候才有喜恶。”   考不上的话,就只能抱着自己的执念在书本间蹉跎。   等到官员变动,或者是自己改变思想。   李书沉默了许久,随后道:“珏哥儿,我想通了。”   想考科举,一些坚持也得放下。   沈南珏点头,又道:“自己想写的东西可以掺杂进去,别全是阿谀奉承之类的内容。”   既是说给李书,也是说给另外两人听。   拍马屁也是技术活。   全是吹捧和谄媚的话,也容易油腻,让人反感。   聊完之后,他们看书的重点也放到了这上面。   准备了一个多月。   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考院。   院试的试题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题目的出处稍微刁钻了些。   考验平时积累的典故与词句。   三场考完,由冬转夏。   衣衫都换成了薄的。   从考院回来,四人不约而同地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   夜色沉沉。   杏娘过来问道:“珏哥儿和向阳也在睡吗?”   瑜姐儿点头:饭还没吃呢。   “让他们睡着吧,这些天可能累惨了。”   巧娘道:“我刚去把掠房钱给了,等榜出来,咱们就回家。”   “我也给了”,想到沉甸甸的银子就这么给出去了,杏娘还心疼着呢。   好在食摊摆了这么些年,攒下了些钱,不然考个试都得紧巴巴的。   杏娘想着:“我们要是在附近买座房子,什么都不用干,等着收掠房钱就好了,多赚钱啊。”   每年都会有读书人参加考试,不用担心没人赁。   “附近买房子的钱也贵啊。”   突然一道声音冒出来。   往后看,才发现是沈南珏。   杏娘笑着道:“珏哥儿说的也对,咱们能想到的事,其他人早就想到了。”   瑜姐儿指了指灶房:留着饭,快去吃点儿。   回来之后都没吃东西呢。   沈南珏笑着点头,端碗出来后,院里少了个人。   她问道:“杏婶呢?”   巧娘道:“回去了,估计书哥儿这个时候也醒了,杏娘要盯着人吃饭。”   沈南珏喝了口热汤,问:“娘,我们还有多余的棋子面吗?”   “有呢”,巧娘笑着道:“在考院没吃够,还想吃?”   沈南珏:“我想着新的棋子面比街上的好吃,卖给州城的铺子,应该能行。”   瑜姐儿想了想:是可以。   巧娘也忍不住道:“珏哥儿的脑子就是转的快。”   无论什么事情,对方都能第一时间想到赚钱的法子。   沈南珏笑笑。   没办法,钱的作用太大了,当然是多多益善。   瑜姐儿问:什么时候去卖?   沈南珏想了想:“等出榜吧。”   巧娘点头:“到时候,我再帮你们做一些。”   相比普通的汤饼,棋子面做起来反而更加简单。   沈南珏挽住人的胳膊:“阿娘真好。”   ……   考完试,他们就闲下来了。   暂时用不着像往常一般看书、练字、写文章。   但出去玩,又都没有这个心情。   都在等着发榜。   院试的榜是出的最慢的。   能进到院试的考生,四书五经和文章是没有大问题的。   那就意味着,每份考卷都要认真看。   看完,还需要与其他的考卷做对比,分出高低,给出排名。   需要的时间就多了。   终于。   熬到了出榜的日子。   能不能通过三小考,就看今天了。   判卷的时候,府衙要里里外外都锁着,不能有陌生人进出。   桓鹏待了五天,看了几百份文章,现在脑袋还是木的。   他靠着椅子,眼睛半阖,问道:“榜贴出去了?”   掌书记道:“贴出去了,学子们都在外面看呢。”   桓鹏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没再问其他的事。   脑袋里在想今年的院案首。   科举要在原籍地考,今年青州知州的小儿子就在这边参加了三小考,听说还是位才子。   他本来都做好准备了,若是能得一个案首,往后结交一番,在朝中扩展扩展人脉。   可惜。   所谓的才子,竟然败给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只是个青州知州,犯不上为人科举舞弊。   没考过就是没考过。   况且,十三岁的小三元,也能算政绩了。   桓鹏就让人将榜贴了出去。   与此同时。   看到榜的人,再次见到了榜首那个熟悉的名字。   崇德县,沈南珏。   院案首。   但也不仅仅是院案首。   三小考,宝嘉五年始。   宝嘉十五年,沈南珏三次考试,全是头名。   真要说的话,她是崇德县、乃至秀州出现的第一个小三元! 第56章 第 56 章:三小考完   “小三元!”   “我认识沈南珏,她前两场考试也是案首,小三元!”   “此前崇德县从没有出过小三元啊!她是第一人,第一人!”   “……”   宝嘉五年至宝嘉十五年,已考过县试十一次、府试十一次、院试七次。   哪怕府试得了头名,院试又可能被其他学子抢风头。   因此,三小元不好得。   沈南珏是秀州的第一人,足以成为记进地方志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十三岁。   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年纪都要小。   一时间,府衙门口的人嘴里都念着这个名字,左顾右看,想知道是何方神圣,都想与人交个朋友。   若是被发现,今天就走不掉了。   沈南珏拉了拉巧娘的手:“阿娘,我们往后站一站吧。”   她不想被围观啊!   很尴尬的!   “好”,巧娘知道头名,小三元听的少,但看其他人震惊的模样,就知道自家的孩子,又做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我们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吃的,买些回去当早食。”   出来的早,灶房连火都没点。   沈南珏点头。   走出一步,就察觉身边的人也跟着。   偏头看过去。   就见庄行等人也跟着想离开。   “珏哥儿,你真做到了!”   庄行激动的话都不会说了,努力压低声音、避免被旁人听到,但最后一个音还是高了些:“小三元啊!”   李书和朱向阳也是同样的想法。   知道珏哥儿厉害,不知道对方这么厉害!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谁都比不过沈南珏。   在场的人不行,自己也不行。   没有对手,得到这个小三元,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沈南珏也是开心的。   这说明,这么些年的努力是有用的,她真正融入到了这个朝代。   但她还是提醒道:“你们的排名还没看呢,怎么就想跟着我一起离开了?”   庄行拍了拍脑门:“是啊,我都忘了这事了!”   小三元面前,哪里还惦记着自己的排名。   杏娘也在一旁无奈地笑:“我在这儿陪着他们,你们先去逛逛。”   吃完了早食。   又买了一份,用叶子包好,还是没等到杏娘。   估摸是看榜的人太多,现在还没结束呢。   她们便找了一家茶水摊,坐着慢慢等。   对面是家书坊,来往的读书人比先前少了许多,街上挑着担子卖棋子面的人都不见了。   瑜姐儿无意间见到一位姑娘拿着本熟悉的书,还有一个。   她拍了拍沈南珏的肩:是《真千金》。   封面是她盯着设计出来的,见到就知道是这本书。   沈南珏道:“阿姐,我们是不是可以写新话本了?”   《真千金》是去年年底开始印的,如今卖的差不多,可以琢磨新的了。   瑜姐儿点头,想着跟人详细聊聊。   这时候,巧娘插了句话:“你们写话本,是不是得三个月?”   沈南珏点头:“故事简单的话,两个月就可以。”   具体的时间,要看内容复杂程度、看字数多少。   开了印刷坊后,每次卖话本,都是卖一整本完整的故事,不会出现续集或者是上下部的情况。   巧娘给孩子们算着:“如今六月,你们写完话本,到九月份左右。铺子印刷两三个月,开始往外卖。每次最忙的时候,都在年节,人难找,天还冷,也没法休息好。”   她觉得能改改:“你们接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年节前把话本写好就行。等到年节过去,开始印刷,这样行不行?”   沈南珏觉得可以。   非常可以。   这样,铺子每年稳定出一部新的话本,节奏就稳定了,铺子里的伙计干活都更有计划。和其他的铺子谈生意,约日期也好说。   她把这些分析说了,笑着道:“阿娘比我想的妥当。”   巧娘捏捏孩子的脸蛋,玩笑道:“我哪能比得过小三元。”   瑜姐儿跟着笑。   趁机将瓷器铺的事说了。   她道:这样的话,我们等到新话本出了,再和他商量生意。   《重回三十日前》和《真千金》的话本都卖了好一阵,这时候上新的瓷偶,卖的肯定没其他周边好。   沈南珏觉得可以:“到时候我和阿姐一块过去。”   三小考结束,就能换到地字班了。   等明年再回书院就好。   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能待在家里。   说完话本的事,她又道:“阿娘,回去你帮我做点棋子面吧。”   巧娘:“要出去卖?”   沈南珏点头:“下午我就去。”   巧娘笑着问:“这么着急啊?”   沈南珏点头:“今天可是好时候。”   等了许久,另外三人的名次也知道了。   考前得了沈南珏的提醒,往知州的心坎上写,他们的排名都很不错。   朱向阳一举得了第二。   李书第十四,庄行三十九。   院试八百进二百,这个排名,相当于和整个秀州的读书人比较,得了前列。   庄行喜气洋洋:“这次回去,能和夫子们交代了。”   更重要的是,能给家里人交代。   可以继续读书了。   那些说他读书是浪费钱、考不上,早点回家伺候田地的伯父伯母们也能闭嘴。   李书郑重道:“珏哥儿,谢谢你。”   哪怕谢过一次,还是要再谢。   当时的提醒,对他最为有用。   若院试继续按自己的思路写,只在原经和结尾的部分提一两句君之圣明,名次定然没有这么高。   更坏的情况,是都可能上不了榜。   朱向阳:“多谢。”   心里也是感激的。   “好了”,沈南珏接受了这份谢意:“三小考过了,之后的路还远着呢,我们还得一起学好久呢。”   虽然得了案首,但经过这次考试,她也觉出古代科举不是容易的事。   她道:“我们定个时间,回去和夫子说一声。”   一为报喜,二为道谢。   李书等人纷纷点头。   随后约定了时间。   回到住的地方,吃过午饭。   沈南珏没歇,就带着做好的棋子面去街上找铺子了。   这种东西,卖给食肆最好,酒楼可能懒得做这门生意。   食肆也得好好挑挑,铺面不能太小。   否则给不起银子。   转了几条街,沈南珏仰头看着眼前的这家万福食肆,走了进去。   见到人,伙计就迎了上来:“客官,您自己挑地方坐,茶水就在桌上,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叫我。”   沈南珏直入主题:“你们铺子里有棋子面吗?”   若是对方之前不卖,那就不用多聊。   换下一家就好。   “有啊”,伙计道:“您要买多少,在这儿吃还是要干的棋子面带走?”   不仅考科举的人会买,出远门的人也会买,路上烧些水,就能直接吃了。   因此铺子里常备着棋子面。   沈南珏:“我不买。”   她道:“我有棋子面想卖。”   闻言,伙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仍旧客客气气地道:“郎君,不好意思,我们铺子不收这些,您可以去其他家问问。”   沈南珏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幅场景了。   她将方便面拿出来,让人看仔细:“不是普通的棋子面,这面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状元面。”   伙计看着这面。   金灿灿的,确实有些像进士金榜的颜色:“状元面?”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今年读书人从考院里出来,嘴里都念叨着一种新的棋子面,味道更香,泡起来更好吃。”   沈南珏为自己的方便面增加筹码:“更重要的是,吃了这状元面的读书人,个个榜上有名。”   她介绍的时候不疾不徐,说完,当即就将面收了起来。   不让人多看一眼。   沈南珏道:“您如果做不了主,可以把掌柜的喊出来。状元面的做法只卖给一家铺子,万福食肆若是不收,我就要去找别家了。”   被这么一说,伙计就不敢自作主张了。   真错过大生意了,自己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伙计给人倒了一杯茶水:“郎君先喝喝水,我这就去喊掌柜的过来。”   沈南珏:“好,不着急。”   等人离开,她将面饼拿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菜干、肉干和辣酱。   菜干和肉干是前些天做的,煮熟的肉菜重新放到灶上烘干,热水一泡,放到里面当配菜。   这些东西做起来比较简单,在灶房待久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了。因此卖给一家铺子就好,重要的是“首家状元面”的名头。   没一会儿,掌柜就过来了。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问道:“小郎君,是你要卖棋子面?”   “状元面”,沈南珏纠正道:“比往常的棋子面更好吃。”   她道:“您可以拿一壶热水来,亲自尝一尝,觉得不好吃、味道不行,不买也没关系。”   态度诚恳。   掌柜便让伙计拿一壶滚水过来:“最好是刚烧开的。”   面饼放到碗里,配上蔬菜和肉干,再加些自家做的辣酱。   烫水浇上去,闷两三分钟,香气就漫出来了。   万福食肆的掌柜原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闻到味道后,神情突然认真了。   他撩了撩衣袍,坐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和棋子面是不一样。”   好吃多了。   沈南珏笑着道:“前段时间科举,考院里好多人都寻这一口呢。”   这么一说,掌柜想到了这个面的名字。   他道:“你说,考院里吃这个状元面的,都上榜了?”   沈南珏肯定地道:“是。”   一共就四个人吃了,都上榜了,没说谎。   掌柜地问:“不是在骗我的吧?”   “状元面您尝过了,味道好不好您也知道。”   沈南珏笑着道:“若还是怀疑,您可以去问问几个考科举的学子,都熟悉这个味道。”   伙计这时候也想起来,小声在掌柜耳边道:“前些天,是有穿襕衫的人过来,问我们有没有好吃的棋子面。”   他当时还疑惑呢。   如今倒是明白了。   掌柜不再犹豫:“小郎君想怎么卖?”   沈南珏道:“我把做法写了出来,卖这道方子。菜干和肉干的方子不要钱,免费送给你们。”   掌柜:“小郎君觉得多少合适?”   沈南珏念了个数。   掌柜觉得有些贵。   神色稍微有些犹豫。   沈南珏道:“旁人的‘状元面’,都只有一个虚名。这份状元面,可是能实实在在带到考院的。热乎乎的吃上一碗,多舒服啊。”   “再过两三个月,就要考解试了,不愁卖不出去,平江府或者汴京城可没这种面。”   考院里能吃、还有状元面的名头。   不愁卖不出去。   按照先前的架势,一块面饼能挣不少钱呢。   掌柜做生意的时间长,片刻时间,心里都打了三四遍算盘,他道:“小郎君说得对,方子我买了。”   沈南珏笑着将方子掏出来。   没一会儿。   她就揣着银子出了万福食肆。   十八两。   没卖的太贵,图个好彩头。   赁的房子还能再住两天,要离开之前,他们都准备在秀州城玩一玩。平时来的少,正好买些东西带回去。   杏娘、巧娘和瑜姐儿要去衣铺,就不带他们了。   杏娘道:“你们也去逛逛,想买什么就买。”   昨天给过书哥儿银子了。   几个孩子笑着应好。   往常逛街,都是跟着阿姐和阿娘。   如今自己出来,反倒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他们在街上走了一遍,还是李书提议道:“不然去书坊,看看有没有新书?”   沈南珏点头:“可以。”   有了新书,顺手就能买了,不用托人带。   再者,在州城的书坊仔细转一遭,看看和自家的书坊有没有区别。   进到里面,就听人在讨论小三元。   “崇德县今年可算是风光了,院榜头名、第二名,都是这个地方的。”   “昨天在酒楼吃饭,我还碰到崇德县的人了。”   “哦?他们怎么说,认识这个小三元吗?”   “你这话说的,人家同在一家书院,自然是认识的。据他们聊,这位小三元,还有那位第二名,在书院的时候就遥遥领先,每次考试都比其他人厉害。”   “夫子说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州城一考,诚不欺我。”   “莫要妄自菲薄,三小考过了,还有三大考。咱们没了小三元,还有大三元呢。”   有人厚积薄发,也有伤仲永。   几年之后,谁又能知道,头名不会是自己呢。   “说得好,说得好啊!”   “……”   交谈声渐渐远去,庄行手里捧着书,久久未回神。   沈南珏帮人将书合上,出声道:“想什么呢?”   庄行这才转过脑袋。   他笑着道:“我听他们提到了你和向阳,还想着会不会聊我呢。”   结果没等到。   李书失笑,道:“哪怕不聊,你也是厉害的。”   “我就喜欢听这个”,庄行从扫了一眼书柜,没找到需要买的书:“不过他们说得对,小三元定了,大三元还没定呢。”   他揽住沈南珏的肩,道:“珏哥儿,你要是得到,可就是六元及第啊。”   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沈南珏要了本诗集。   自家的书坊没有。   从袖口里掏出银子,付完账后,玩笑道:“你还给我安排起任务了。”   她问:“解试和会试考什么,现在都不知道吧。”   “这还是知道的”,庄行记着夫子课上说的话:“除了诗赋和经义,还要加时务和策论题。”   “再说,我可不是只给珏哥儿安排任务。”   庄行换了位置,左边是朱向阳,右边是李书,同时揽住道:“你们也得好好看,总不能风头全都让珏哥儿出了。”   李书:“你呢?”   庄行的眉微挑:“自然是挑灯夜读,一举胜过你们!”   沈南珏捧场地鼓了鼓掌:“说的我都想回去写文章了。”   朱向阳和李书也接茬:“是啊,免得少读一天书,当真让你胜过了。”   庄行被逗的直笑:“今天就算了吧,我们都放过彼此。”   说说笑笑,买了两本诗集,又在街边吃了些煎藕夹子,半个时辰都没过去。   明明印象里,她和阿娘、阿姐一逛就是一上午的。   沈南珏:“接下来去哪儿?”   朱向阳:“回去?”   庄行啧一声:“好不容易出来玩玩,多转转啊。”   李书:“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除了比县城热闹些,人多些,东西多一些,也没其他的区别了。   沈南珏看到前面有同样穿着襕衫的人,估摸和他们一样,都是考完出来玩,提议道:“不然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找到好玩的地方?”   庄行:“这个办法不错啊。”   自己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商量完,便在对方的身后不远不近跟着。   绕过两条街,就见他们停在坊门前。   各自交了钱,才被放进去。   瓦子。   说书、唱戏……吃喝玩乐,样样皆有。   沈南珏问:“要不要进去?”   庄行道:“去看看吧。”   他没来过,还挺好奇的。   李书和朱向阳也点头。   于是就这么定了。   州城的瓦子,瞧着比崇德县大多了。   当然,价格也贵多了。   三十文一个人。   进去,走开两步,庄行就苦着脸道:“我后悔了。”   怎么能这么贵。   沈南珏:“来都来了,看够再回去。”   他们进来的时候,正赶上相扑。   两个壮士登台。   旁边还有押注的地方。   四人都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只看着台上的人。   挥拳、踢脚、勾掌、右旋……   赤手空拳,既要力量,又要灵活的技巧。   看的人心潮澎湃。   一场结束,还余味无穷。   庄行惦记另一件事:“他们这么厉害,是不是能考武举?”   李书:“考武举也要读书的。”   基本的四书五经,以及基本的兵书都要通晓。   且如今的武举不怎么受重视,考上之后,可能还没相扑过的舒服呢。   庄行:“这样啊。”   他们又往前面走,还有皮影戏和敲花鼓的。   这个时候,竟然也有猜谜的。不过和元宵节的灯谜不同,奖品是各种精致的小摆件。   走近,老板就问道:“要不要猜一猜?”   李书想试试。   自己挑了一个比较难的灯谜。   庄行随意乱看,见到了同是清河书院的人。   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就看到对方进了一座三层高的楼。   他的脸上稍稍有些诧异:“珏哥儿,你看。”   沈南珏看过去。   脸熟的人,就是进的地方,让她多看了两眼。   青楼。   进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大周的青楼不少,读书人去到里面,还美其名曰寻找灵感,要作一首流传千古的诗词。   沈南珏看向庄行:“你要去?”   “我当然不了!”庄行连忙摇头:“我去哪里做什么,嫌自己读书太有钱了嘛!”   这时候。   朱向阳和李书的谜猜完,也见到了进去的人。   沈南珏直接道:“你们谁要去,之后我可就不理人了。”   她有自己的原则。   一些朋友是不会交的。   像刚才进青楼的那些人,回到书院,维持表面关系是她能做到的极致了。   “放心吧”,李书道:“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朱向阳全身心都在读书上。   见到书院有人去,还觉得很可惜。   时间都浪费在风花雪月的事情上面了,怎么可能读的好书。   他皱着眉头,道:“我也不会。”   话讲明白,沈南珏就放心了。   交了三十文,总得回些本。   他们在瓦子里转足了一圈,把想看的东西都看了,然后才出去。   回到家,巧娘和瑜姐儿刚好回来。   沈南珏凑过去,笑着问:“阿娘,阿姐,你们买了什么?”   “席子,摸起来一点儿都不扎手,还有些布料”,巧娘将东西放下:“松哥儿他们在铺子里帮了这么久的忙,给你二婶和三婶家也买了一席。”   沈南珏也摸了摸:“夏天睡觉铺上,应该还挺凉快。”   “我也说呢”,巧娘道:“珏哥儿去哪儿玩了?”   “买了诗集,还去了瓦子”,沈南珏给人说了说。   当然,青楼的事情是瞒着的,就不让娘亲担心了。   巧娘笑着道:“你小时候还去过呢。”   被这么一说,瑜姐儿也记起来了:元宵节。   “珏哥儿当时还不会走路呢,我抱着去的”,巧娘又将人猜谜的事情说了说,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岁的娃娃,把那盏琉璃灯赢回来了。   沈南珏跟着装傻:“我可真幸运。”   一边聊天,一边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回崇德县的船。   到了家,沈南珏没急着收拾东西,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瑜姐儿好奇:写什么呢?   瓦子没白去。   沈南珏在里面,又琢磨出一个赚钱的方法。   她和人道:“阿姐,我们的话本写的多了,可以找瓦子里的人问问,愿不愿意在戏台上演。”   真演出来了,那些不识字的人,同样能了解故事,玉郎话本铺的名声也能传的更远。 第57章 第 57 章:策论   瑜姐儿在纸上写道:戏台上演的,可都是流传许久的故事。   沈南珏心底一沉:“阿姐,从前有话本登上戏台吗?”   若是没有,那这个念头就得歇了。   瑜姐儿:有,但不多。   她之前去平江府,听路上有人聊,为什么《误斩李郎》上不了戏台,那人就说是戏台班子的要求高。   沈南珏懂了:“不仅要足够风靡,还得适合在戏台上表演。”   瑜姐儿:最好唱词比较多。   戏班重在一个唱念做打,话本若全是描述性内容,就不适合改成戏。   沈南珏点头:“咱们把心思还放在写话本上,把故事写好,说不定戏班就主动找上来了。”   瑜姐儿弯弯眼睛:是这样。   巧娘提醒后,他们就没着急忙话本的事,还给印刷坊里的伙计和师傅放了几天的假,好好歇一歇。   沈南珏在家休息了几天,每天吃了就晒太阳,晒完太阳就和家里人聊天,聊完天就上床睡觉,考试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这天。   到了约定的时间。   她和李书等人回书院,去给夫子们报喜。   “小三元,来书院了?”   “珏哥儿,厉害啊!”   “珏哥儿,珏哥儿!你一会儿有时间吗?能不能说一说,是怎么考的这么好的,我们想学!”   “……”   正是下课休息的点,见到沈南珏,书院的学子们都很激动。   见到活的小三元了!   沈南珏笑着道:“不着急走,一会儿找你们,现在得去先见见夫子。”   “夫子们正休息呢,直接过去就好。”   “凡是上榜的,夫子们在课上都夸了呢。”   “……”   夸赞声里,忽然有句不同寻常的话插了进来。   “我后悔了。”   一看,还是玄字班的熟人。   不过对方觉得自己学的不扎实,就没参加今年的三小考。   庄行好奇道:“后悔没去考了?”   “不是”,那人道:“后悔当时没有死皮赖脸的和珏哥儿住一块儿,不然我也能榜上有名呢!”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更懊悔了:“打地铺也应该去的!”   当初他提过这件事。   碍于沈南珏同住舍的人都不愿意换,便作罢了。   后悔啊后悔!   当初就应该坚持的!   旁人都笑出了声,也起哄着。   庄行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可能不行了,我们都舍不得换。”   闲聊了会儿,和同学告别。   去找夫子。   刚进去,就有堂长笑着对左元俊道:“你的好苗子今天都扎堆过来了。”   沈南珏:“还有其他的人来吗?”   “有”,堂长说了三四个名字:“他们的三小考也过了,刚走没多久。”   左元俊这时候,不紧不慢地端着茶杯过来:“你们四人都考的不错。不过,向阳的县试是怎么回事?”   惦记了这么多天,终于能问出来了。   朱向阳:“家里有些事,没考好。”   他没想到,四个月过去,夫子竟然还记得。   左元俊不了解他家里的情况,听这么说,也不追问,道:“好在院试发挥的正常。”   对方要是落榜了,他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然后又问了问他们写的文章。   听沈南珏说完。   左元俊看着人,道:“这和你平时写的风格不大像啊。”   沈南珏笑着道:“夫子,考院里要随机应变,这是您在课上说过的。”   左元俊:“是说过。”   他夸道:“你记得清楚,有的人就将这句话忘在脑后了。”   自己的这个学生,哪方面都拔尖。   不仅读书聪明,考科举也聪明。能屈能伸,会变通,有大前途。   若是真的只会死读书,不撞南墙不回头,硬着脑袋往上冲,到了官场很危险的。   聊了会儿,左元俊叮嘱道:“这段时间在家里,不要偷懒,多多读书,免得来年到地字班跟不上。”   四人应是。   临走的时候,沈南珏多问了一句:“夫子,明年你会教地字班吗?”   书院里面,提到左元俊,大多数学生都会给出一个“严苛认真、不苟言笑”的评价。   但沈南珏还挺喜欢对方的。   无论是教的内容,还是教的方式,都很适合自己。   左元俊的眉微动:“想换夫子了?”   “怎么会?”   沈南珏实属冤枉,道:“夫子如果教地字班,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李书等人也点头。   小鸡啄米一般,生怕夫子误会了。   左元俊道:“不确定,明年就能知道了。”   道了再见,等人出去。   有堂长到他的身边:“山长不是说过,明年让你带地字班的吗?”   玄字班三小考过的人多,骤然换了夫子,可能会不习惯。   因此山长早早就安排好了。   左元俊喝了口茶:“他们那么早知道做什么。”   反正早晚会见面。   堂长笑着摇头:“你啊。”   好苗子问的时候,心里指不定怎么开心呢。   ……   见完夫子,最新一期的府试和院试真题也出来了。   题目后面,都附着优秀范文。   这些范文,有些是书铺找读书人写的,也有从名次高的考生手里买的文章。   据说排名前一百位的文章,都在五十两银子以上。   名次越高,银子越多。   自家书坊里,只有秀州三小考的真题。   沈南珏又亲自跑了一趟平江府,将附近几州的真题都买回来了。   先不看范文,试着自己写。   无论是诗赋,还是经义,都很费时间。经常早上坐在后院,再抬头,就到吃午食的点了。   这种时候,不用想着讨好考官。   认认真真雕琢文章就好。   她不仅自己写,还拉着李书等人一起写。   写完再互相评。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   院里多了许多落叶。   沈南珏依旧坐在固定的位置。   写完文章,找出问题,还没有完。   改掉这些问题才是重点。   她翻看着手里的范文,一字一句地读着。   同一句话、同一个问题,破题和论证的角度却能天差地别。   除了积累词句,也能扩展思维。   真题例文的书,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不知道翻过多少遍。   又改完一篇文章,沈南珏伸了个懒腰。   她跑到前院,让赵掌柜进书的时候,帮忙留意有没有新的真题。   赵掌柜应下:“我到时候帮你问问。”   沈南珏:“谢谢赵叔!”   赵掌柜笑着道:“客气什么。”   他在书坊里做了这么些年,也算看着沈南珏长大的,早就把人当自己的小辈了。   再者,当爹当娘的,都喜欢读书好的。   珏哥儿读书格外好。   没有不喜欢的理由啊。   回到后院,瑜姐儿仍在低头写着话本。   沈南珏到人的旁边,没打扰。   等人抬头了,才笑着问:“阿姐,想好写什么了吗?”   若是没想好,她也能提供思路。   阿姐擅长描述细腻的感情,所以很适合写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这种故事,往后都可以往这个风格上靠近。   这还是瑜姐儿第一次自己想全文。   她将草稿放出来。   瑜姐儿给人解释自己的故事:主人公说好了亲事,但成亲前一晚,知晓夫君和对方的家人不喜欢自己,都是伪装出来的。   火葬场文的雏形啊!   自己还没说,阿姐已经想出来了。   沈南珏好奇:“怎么知晓的?”   这是重点。   瑜姐儿:预知梦?   写完,她又在纸上划去,似乎和《重回三十日前》冲突了,都是主人公知晓未来。   沈南珏慢慢引导着对方想:“新婚夫婿一家人面上伪装的好,但心里肯定是另一番想法……”   话说到这里就停。   没再继续。   过了一会儿,瑜姐儿的眼神亮了起来:珏哥儿,你是不是想说读心?   沈南珏笑着点头:“阿姐好厉害,这样就猜出来了!”   自己从前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新婚之夜的主人公害羞开心。   然而碰到夫婿的指尖,她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不喜欢】。   主人公微愣。   抬头看过去,对方分明没有张口,但和夫婿的声音一模一样。   ……   这样一来,故事既新颖,又有起伏。   瑜姐儿将其记在纸上:就这么写。   沈南珏笑着道:“阿姐自己可以吗?”   她不擅长写感情方面的。   像仙侠、玄幻大陆之类的升级流,亦或悬疑复仇的剧情倒是可以帮帮忙。   瑜姐儿:可以。   她道:珏哥儿好好读书。   沈南珏:“这样看的话,新话本的名字也能定下了。”   两人想到一处了。   瑜姐儿写道:《读心》。   故事定好,便可以开始写了。   沈南珏继续练习着文章。   比在书院还要努力。   这天。   赵掌柜回来,对她道:“珏哥儿,小报没带回来。”   沈南珏好奇:“卖完了吗?”   大周最近这些年,都比较安稳。   和北边的契丹、西夏没起什么冲突,比较重要的,就是一些商税和田税政策,以及大理寺判案的案例,方便学习《大周律》。   一开始,小报几乎是邸报内容的翻版。   后来广告越来越多了。   不过沈南珏也习惯每出一份新的小报,就收集起来,方便之后回看。   赵掌柜摇摇头:“官府不让印了,几家大的印刷坊都没了。”   沈南珏:“官府出面了?”   这还真是没想到。   不过邸报本就是官员间流通的东西,禁了也正常。   指不定是小报背靠的那位官员倒了。   赵掌柜:“是啊,你说他们成天管这个做什么?”   小小的一张纸,又没写皇家秘辛。   沈南珏笑着道:“禁了就禁了吧,咱们不和官府硬碰硬。”   不过普通人少了小报,更难了解朝廷的动向。   考科举就更难。   赵掌柜点头:“官府真追究起来,找一个由头,就能把人抓到大牢。”   年节过去。   《读心》正式开始印刷。   瑜姐儿在印刷坊里忙,沈南珏也去了书院。   地字班里,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   彼此打过招呼,就到了上课的时间。   左元俊走进来。   沈南珏长舒一口气,心里道了句幸运。   还是左夫子。   左元俊道:“三小考的文章,相信你们都在家里仔细改过了,今日就不再讲。能够进入地字班的,都是想过解试的,我和你们仔细说一说。”   第一天上课。   没有平时那么严格。   他道:“诗赋和经义,解试也会考,之后还要继续练。除了这些,解试还会增加论、策,以及律法和杂文题。”   沈南珏在纸上将这四类题写下。   读书之后,她的笔记本用的很快。   一段时间,就能记满整个本子。   有旧的笔记用不到了,被巧娘仔细地锁到箱子里保留着。   左元俊:“律法即明晰《大周律》,遇到一些案件,你们能分清是非,合理地给出判决。杂文的范围广一些,包括铭、表等文书,也包括你们写的赋,每年出什么类型,都不固定。”   有学生问:“夫子,一共有多少种?”   左元俊道:“十种左右,都要学。”   不然入了朝堂,要给官家递折子,都不知道怎么写。   学生们:“……”   已经预料到之后的痛苦了。   左元俊:“杂文和律法要学,不过空闲了再学。”   他道:“大部分的时间,你们优先将论、策学好。”   科举一年与一年不同,论、策的地位逐渐上升,渐渐压过诗赋。论、策写得好,名次就高。   坐在讲堂里的,都是想过了科举的。   左元俊也不再像往常一般,让他们将所有的文章类型都学会。   日后无论讲课还是练习,基本都集中在论和策了。   简单介绍完解试的事情,便开始讲论和策。   论,即议论。   和经义类似,都是给一些内容,让考生进行讨论。   但也有不同。   经义,选取的内容多是四书五经,考察也不会脱离这些范围。   论,考察的更多是史书。   给出一个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观点,让考生进行评价。   比如,前些年就有一道经义题为:刑赏忠厚之至论。   古代贤君,奖赏难以决断的时候,按照丰厚的给;惩罚有疑问的时候,要从轻判处。考生需要对这个观点进行论述。   论和经义题的答题结构类似,都需要先破题,随后进行论证。   策,即问策。   朝廷有问题,向考生寻求解答方法。   相比经义等题,策题更贴近实际。   北方有蝗灾、旱灾怎么办,南方有水灾怎么办,想修堤、想修坝但是仓库没银子怎么办……   由读书考史,过渡到考做官。   如果你做官了,遇到这些问题会怎么做。   策题没有固定的答题结构,更看重内容。   不限制字数,想写多少都可以。   左元俊道:“说到这里,你们觉得论和策哪个更难?”   学子们不约而同地道:“策题。”   沈南珏也认同。   策题没格式要求,没字数要求,看似很宽松。   但给朝廷大事提建议,遇到不了解的内容,憋都憋不出来,交白卷都是有可能的。   最能拉开差距的一道题。   左元俊点头:“那我们下午就从策题开始练。”   学子们:“……”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夫子。   之前的学习,都是先看书、背书。   了解里面的内容之后,由夫子讲解,然后开始专项练习。   策题却不同。   拿出一道解试的真题,直接让他们在课上讨论,要求给出蝗灾的解决办法。   学生们犯了难。   有的人都没见过蝗虫,更不用说治理了。   看着学生们犯愁的模样,左元俊道:“蝗虫吃庄稼,也吃草木。一旦蝗虫过境,几乎留不下绿色。如果你是县令,该如何办?”   有学生道:“让所有人都去捕捉蝗虫?”   “是一个办法”,左元俊道:“不过蝗灾严重的时候,遮天蔽日,靠人捉是捉不完的。”   庄行道:“家里的鸭子可以吃蝗虫,蝗灾过去,还要在岸边把蝗虫卵挖出来。”   他家里有田,也有经验。   蝗虫严重的时候,是需要全家出动、包括鸭子,一起去田里捉虫的,不然整年的收成都没了。   左元俊点头:“这两种方法也可以记下来。”   他问道:“人捉不完、鸭子吃不完,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沈南珏道:“用火把烧。”   左元俊追问:“多大的火把,什么时候烧,能保证不烧到庄稼吗?”   “火把最好大一点,还没靠近蝗虫就能烧了它们的翅膀。”   “白天烧吧,方便看到哪里有蝗虫。”   “晚上,一定是晚上。”   “此话怎讲?难不成晚上的蝗虫也看不见,会自己撞到火把上?”   “……”   解决方法和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出来。   回答的人也越来越多。   下午的课结束,每个人的纸上都写满了字。   左元俊道:“地字班和玄字班不同,我已经教不了你们太多,往后这些内容,都要多看书,多积累。”   书院里的夫子,大多都是科举无望后,来这里传授知识。   他们熟悉四书五经,但当官的事,还是只能起一个引导的作用,让学生们自己动脑筋。   谢过夫子,众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三小考过了,都是开心的。   但只答了一个策题,就感觉到难了,那股开心劲也淡了许多。   沈南珏的情绪倒是没这么多的起伏。   她看着记下的内容,默默往脑子里面装。   不懂的地方,圈了起来,准备等明天向夫子请教。   吃完晚食,又在讲堂看了史书,练了一篇字,随后和李书等人结伴往外走。   要出去的时候,刚好和张会同撞上。   沈南珏的眉微动,后知后觉。   对方没过解试,和她在同一个班了。   前段时间,兰姐儿和家里的伙计成了亲。   伙计入赘,还住在馒头铺里,帮忙经营着铺子。   她和瑜姐儿去喝了喜酒。   至于张会同,早已经抛到了脑后。   两人都没说话。   站在门口。   沈南珏想回去睡觉,直接从门口出去了,懒得理人。   李书等人跟着,同样不喜欢对方。   “会同,我们走吗?”   “会同?”   连喊了两声,张会同才回过神:“什么?”   他身旁的朋友道:“讲堂要关门了,回住处吗?”   张会同:“走吧。”   看着前面人的背影   他的朋友道:“那人是沈南珏,新出的小三元,厉害着呢。她旁边的那几个人都不简单,院试的排名都很靠前。”   张会同语气里不太认同:“三小考而已,有什么厉害的?”   他十五岁就过了三小考,当初书院的人也没像这样议论。   为什么轮到沈南珏,每个人都要提一句她?   夫子喜欢她,堂长喜欢她,就连书院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喜欢她。   凭什么?   自己看好的亲事被退,最狼狈的时候,正好让对方撞见。   又是凭什么?   张会同觉得上天未免太过不公。   他朋友道:“你以为三小考那么容易考啊,指不定人家比咱们先升到天字班呢。”   张会同:“怎么可能。”   他打心底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沈南珏来书院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地字班了。   六年过去。   对方考到地字班,自己还在。   若是比他先考过解试,面子往哪里搁。   “也是”,他的朋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今年的解试你参加吗?”   张会同道:“参加。”   他今年二十一岁了。   和兰姐儿的亲事作罢后,家里又说了其他的姑娘。   对方愿意出钱买座新房子,但也有要求,必须得等他过了解试再买。   若是今年过不了,亲事就不作数。   所以哪怕他不想考,也得考。   现在还多了个想法:他要胜过沈南珏,要压的对方抬不起头,要让对方后悔之前看不起自己。   这样想着,神色都多了两分阴郁。   他旁边的朋友不小心看到,下意识觉得危险,离远了些。   后知后觉,每次提到沈南珏,对方都带着一丝敌意。   之前有仇?   还是嫉妒人家得了三小元?   越往深处想,他就越觉得害怕。   心里有了猜忌,表情就不自然。   张会同看着他问道:“想什么呢?”   朋友回神,连忙摇摇头道:“没什么,有些困了,今天学的好累。”   张会同:“回住舍休息吧,晚上别看书了。”   朋友点头。   却已经惦记着和人慢慢淡掉关系了。   解试结保,还是去问问其他人吧。   不然总觉得会出问题。   与此同时。   沈南珏铺好被子,躺到里面安心的睡过去。   若是知道张会同的想法,也只会和对方说一句:早点洗洗睡吧。   就他这样的人,不被人喜欢太正常了! 第58章 第 58 章:飓风   隔日再进讲堂,张会同见到沈南珏已经在座位上了,还有和她同住舍的人。   比他来的还要早。   往常班级里,都是自己先过来的。   “来的这么早啊?”果不其然有同学问。   沈南珏笑了笑:“我过来看看书。”   这么些年,每天起床和睡觉的时间都固定了。   同学打了个哈欠道:“我早上困得不行,只能晚上多学一会儿了。”   沈南珏已经翻开了书:“能把当天学的记下来就好,早起还是晚睡都一样。”   听到这话的张会同,心里骂了声虚伪。   当一个人厌恶对方的时候。   呼吸都是错的。   他满心都惦记着这件事,上课好一会儿,都没进入状态。   左元俊不得不喊名字:“会同,你来说说自己的想法。”   张会同猛地回神,完全不知讲到了哪里,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被所有人盯着,他越来越着急。   总觉得都在嘲笑自己。   左元俊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重新点了他朋友的名字:“你来说说。”   “是,夫子。”   对方流利的回答了。   策题讲究积累,每天一道题,从水利到漕运,从财政到北方军事,涉及了大周的方方面面。   这些内容,只能靠积累。   没有捷径可走。   至于论题,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难度。   比如三年前的解试,有一道题为: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这句话出自《老子》,意思是用智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患。不用智治国,是国家的福祉。   学子们要对这一句话进行议论。   议论过了,很容易将在朝的官员都暗讽为“无智”之人,得罪所有能看到考卷的官员。   议论浮于表面,就会显得学子们思想浅薄,看待问题不深入。   如果说这道题目是错误的,处处反驳,又是在否定《老子》,否定经典。   让人左右为难。   每句话都得细细揣摩。   左元俊道:“下午的时间,你们试着写出这篇文章。”   基本的结构已经讲过,不用再浪费时间。   讲堂里很安静。   都在低头盯着题目看。   学子们整理思路的时候,也明白了经义和论题的差异。   经义直接给出观点,从不同的角度论证就好。   论题却并非如此。   需要自己确定观点。   沈南珏看着题目,想到了之前学过的议论题。   面对有争议的话题,不需要完全赞同或者反对。   而是可以结合其中的部分涵义,形成一个新的论题。   通俗的解释就是站中间,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也各给一个甜枣。   不知这种方法在大周能不能行得通。   沈南珏纠结片刻,还是写了上去。   夫子没说过不可以,错了就错了。   之后改正就好。   一篇文章写完,天色已经暗了。   第二天才评。   听完沈南珏的文章,左元俊道了句不错。   他问其他人道:“你们发现南珏文章的不同了吗?”   朱向阳在纸上记了许多:“没局限于这个题目,而是有新的观点。”   而其他人,大部分都是在这个论题上阐发。   为难的很,篇幅大多都只有两三百字。   “没错”,左元俊道:“这便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他道:“一个论题给了出来,你们需要做的不是论证,而是先判断这个题目的说法正确与否。”   “比如《老子》中的这句话,你们破题的点不应在‘贼’与‘福’,而应在‘智’。何为‘智’,投机取巧还是理国大智?‘智’的不同,用其治国自然有不同的结果。”   一边听,沈南珏一边在纸上记。   论题的破题更加重要。   但凡破题有误,整篇文章都白写了。   学子们恍然大悟。   七月份。   要准备解试的人离开了书院。   地字班的位置空出了不少。   解试三年一次,每次的机会都很宝贵,学了几年的,都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余下的人继续磨着文章。   没想到,午间刚吃完饭,堂长就过来了,说让他们所有人都回家,等半月之后再来。   “夫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啊,还没有到休沐的时间吧。”   “距离秋假也还远……”   若是休沐,一般都是三天,也不会让他们休息这么长的时间。   堂长道:“飓风要来了,回家里更安全些。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东西,晚上之前离开,书院的侧门已经开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   又去通知另外的班级。   飓风,也就是常说的台风。   秀州靠近海边,容易受飓风的影响。   往常通常都是雨多些,风大些,似乎没严重到让学子们直接回家。   沈南珏稍一细想,就知道这次的飓风会很强烈。   她将桌案上的书本和笔记全都收了起来,免得被雨打湿。   其他人也是如此。   出书院的时候,人人都是大包小包。   这是临时的通知,学生们的家里人都不知道,所以书院外没人等着。   沈南珏和李书结伴往回走。   进了城里,就见到粮铺前排着长队,都在买米面。   卖菜和卖肉的摊前,也围满了人。   “大家不用着急,带的菜多,都能买到。”   “做人得讲个诚字啊,拿了菜就得付银子,可不能仗着忙乱就把茄子偷偷塞到自己的篮筐啊。”   “今天的菜新鲜,瞧着比往常水灵多了。”   “不仅新鲜,还嫩着呢。”摊贩老板道。   飓风到来,藤蔓和瓜茄之类的东西,都会被刮走,索性就全摘了,到县城卖最后一遭。有些没长大的,也一起摘了。   李书见到:“县城里的人也知道飓风要到了。”   沈南珏点头:“应该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早。”   回到家里,就见到巧娘和瑜姐儿在院里归整菜和粮。   沈南珏喊道:“阿娘,阿姐。”   “珏哥儿回来啦?”   巧娘见到她,放下了手里的菜,想接过书箱:“飓风来了,回来也好。若是时间长,书院都不一定有东西吃。”   “阿娘,我来就好”,沈南珏自己把书箱放到屋里。   她出来,帮忙把菜搬到灶房里,顺便问道:“菜和米粮都买完了吗?”   “买完了,这些够吃十几天”,巧娘道:“哪怕不能出门,也饿不着,就是可惜了院子里种的菜苗,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沈南珏看过去,才发现连院里的树都矮了一截:“阿娘,这是怎么了?”   “托人砍掉了碎枝”,巧娘道:“不仅咱们院里的树砍了,街上的树也砍了不少。”   瑜姐儿也点头:前两天就砍掉了,免得枝条被吹跑,破坏窗户和铺门。   沈南珏:“这次的飓风很厉害吗?”   地处江南,夏天时常有飓风过境。   不过是雨天多了些,倒没像现在这样。   巧娘:“是,可厉害了。”   她经历过,至今仍记忆犹新。   沈南珏好奇:“娘,怎么看出来的?”   瑜姐儿也想知道。   巧娘道:“你们看外面的天。”   沈南珏和瑜姐儿同时仰头看过去。   沈南珏:“都是乌云。”   瑜姐儿:阴沉沉的。   巧娘点头:“黑云出,飓风狂。”   她道:“云黑,风大,雨却迟迟不落,便说明之后的风雨都格外烈。”   沈南珏:“原来是这样。”   虽然没有天气预报,但从古至今,无数的人在沿海地区待着,早已经积累了许多经验。   除了往家里囤粮食,还得将家里的门窗都糊好。   多钉了两根木条,又去隔壁铺子买了雨帘,一齐钉上,防雨防风。   两天过后,街上的摊子都收了。   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乌云愈压愈低,过了一天,天边却忽地出现彩色的云丝,似赤色又夹着橘色,长六七尺,格外漂亮。   瑜姐儿见到,拉着沈南珏出来看。   巧娘到她们身边,道:“出现这种云,明日或者后日就要落雨了。”   第二天的夜里。   风雨如期而至。   呼呼的风声,似是要窗棂吹折,将雨水和河水尽数灌到屋里。   沈南珏捂住耳朵,脑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雨又大几分。   沈南珏打了个哈欠,洗漱完,将水泼到了院里。   巧娘喊她:“过来吃饭。”   从屋檐下走到灶房,躲着雨,裤腿还是有些湿了。   沈南珏随便拍了拍,就坐到桌边。   飓风天,没人再出家门。   因此无论是书坊,还是汤饼铺,都已经关了。   巧娘难得有了闲暇时间。   吃完饭,她就拿起针线,准备把衣服补补:“珏哥儿,你在书院的衣服用补吗?”   “不用”,沈南珏回道:“阿娘,屋里是不是有些暗,我把灯点上吧?”   窗户都被雨帘挡住了,光进不来。   “你要看书的话,就点上。”   巧娘道:“灯油我也买了不少呢。”   她想的是让孩子看书舒服些,沈南珏想的是不要让娘亲伤眼睛。   好在达成一致,灯点上了。   《读心》写完就开始印刷,已经开始往外卖。   生意很不错。   瑜姐儿拿出账本,坐在两人的身边拨着算盘。   第一年开印刷坊的时候,每次刻版写样都得临时找人,费的银子也多,走了不少弯路。   现在印刷坊的生意稳定下来,供墨和供纸的铺子定好,买的数量多,比之前便宜些。   瓷器的周边也谈好了。   要先刻画,然后再烧制,每份做出来都不容易,价格偏高。   在秀州卖的数量少,原以为只能这样了,没想到隔了一阵子,那些行船卖货的商贾,却忽然都涌过来,一下子买了五百个,说要卖到汴京城。   铺子里的瓷偶都被搬空了。   每样收入加起来,已经有了八百两。   还有六个月才过年节,今年说不定能到一千五百两。   豆子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大。   到了屋内,就成了闷闷的哗哗声,不会那么吵,反而有些像背景音。   沈南珏拿出书,翻看笔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策问题。   如果考场上问“如何应对飓风”,她该如何答。   将问题写在纸上,索性今天就作这一道题。   飓风通常都在夏秋之交发生,每年到七八月份,官府就要派人及时观测天象……   写到这里,沈南珏又问道:“阿娘,除了看云,飓风来之前,还有其他的迹象吗?”   巧娘想了想,道:“吴嫂子说,这些天家里养的鸡和狗也有异常,很少发出声音,鸭子也不爱下水,缩在河边的草堆里。”   沈南珏:“还有吗?”   巧娘:“听说海边的潮水也会比往常低一些,但我没见过,不知道真假。”   她道:“珏哥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南珏把自己写文章的事说了:“阿娘知道的多,比我翻书都要快。”   巧娘被哄的开心,笑着道:“既是如此,等雨停了,我去买两条鱼,帮你问问摊主潮水究竟会不会退。”   沈南珏点头,将刚才说的都记了下来:若是发现上述异常,应该及时通知县城和村镇上的百姓做好防范。官府也应该……   她抬头:“阿娘,二叔这些天忙吗?”   “忙”,巧娘道:“他们县衙里的人,都得过去修堤坝,吃住都在府衙,飓风来的前一天才休息。”   沈南珏追问是哪里的堤坝。   巧娘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想知道的话,可以去汤饼铺问问你二叔。”   “好。”   沈南珏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除了修堤坝,她还想问问天灾过后,官府怎么赈济,何时开仓放粮,县令都会做什么……   书上的内容,肯定不如问来的实际。   写完整篇文章,沈南珏还给巧娘读了一遍:“阿娘,你听听有没有问题?”   巧娘:“修新的堤坝?”   沈南珏点头:“应该可以防止河水往城里倒灌和漫溢。”   “话是这样说”,巧娘道:“但我们这里,已经几十年没建过新的堤坝了,都是在旧的堤坝缝缝补补。”   沈南珏:“为什么不修新的,官府没钱?”   “不是”,巧娘道:“咱们这条街,每家每户洗衣擦桌用的水,都是直接从后边的河里打的。若是修了堤坝,将这条河的水截到别处,肯定都不愿意,厉害些的,就会去官府闹。”   若是涉及到农田的灌溉,就更难改了。   堤坝就算有钱修,也要征得大多数百姓的同意。   水是钱,是粮食,是命根子,往往很难让所有人都满意。   沈南珏顿了顿,道:“所以想修新的堤坝,一般是水灾之后?”   祸患威胁到人命,或者已经有百姓亡与水灾,才会修建新的堤坝。   巧娘点头,随后又道:“我随便说的,也不一定对,珏哥儿还是去书院里面问问夫子。”   “娘说的没有问题”,沈南珏揽住她的胳膊,道:“我懂了好多呢。”   她能提出方法,但方法可不可行、阻碍有多大,也尤为重要。   往后写文章,都要考虑到这一点。   瑜姐儿看着撒娇的弟弟,轻笑了笑。   意识到这点之后,沈南珏将自己从前写的文章尽数拿出来。   看着对策,挨个挑毛病。   考虑可行性的时候,又有了新的思路。   比从前写的文章都要扎实。   飓风天持续了七八天才停。   又飘了两天蒙蒙细雨,随后许久未见的太阳才露面。   沈南珏本想去汤饼铺问问二叔县衙的事。   结果过去,就听说人往村子里去了。   雨落得太久,稻谷还没完全长熟,不仅被吹折了许多,到处都是水涝,一年的心血全都被毁了。   县令想知道情况,带着衙役直接往村里去了。   惠娘道:“珏哥儿,你想问什么,可以和我讲,保准记得清清楚楚,原封不动地问出来。你二叔说了,我就过去告诉你,耽误不了事。”   沈南珏:“二婶,我的事不着急,改天再问也行。二叔这段时间肯定很忙,我就不添麻烦了,等二叔回来,先让他好好歇歇。”   粮食的事是大事。   文章什么时候都能写。   “行”,惠娘应了下来,不过还是将这件事记在心底:“粮价估计又要高了。”   沈南珏也点头。   粮食多,就卖的便宜。粮食少,就卖的贵。   期间还去了一趟印刷坊。   沈南珏从柜子上拿了几个盲盒,数清个数后,朝着瑜姐儿道:“阿姐,我拿了五个,你记得把账记上。”   若是对不上账,那可有的忙。   自家阿姐做起事格外认真,少一盒都得弄清楚了。   瑜姐儿:知道了。   沈南珏将五盒全都拆了。   这次运气格外好,五个竟然都没有重复。   她看向柜子上摆的盲盒,想着要不要再拆五个,说不定能集齐呢。   转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行啊不行,盲盒坑的就是有这种心思的人。   停手吧!   沈南珏拿着书签摆到瑜姐儿的面前:“阿姐,挑个你喜欢的。”   瑜姐儿拿了一个,然后把账本翻转:看看账本?   沈南珏有段时间没看过了。   她一页页翻过:“今年的银钱应该能比去年多二百两。”   瑜姐儿轻笑:不嫌少了?   沈南珏笑笑:“嫌不够多。”   她问道:“今年的税交了吗?”   在县城里开铺子,都是要交商税的。   像行船带着货物往别处卖的,交的是过税,千文钱取二十。印刷坊这种,交的是住税,千文钱取三十。   除了商税,还有夏税和秋税。   家中有男子的,需要交免役钱。女子也要折半交,是为助役钱。   若是县令想多赚些银子,还会以各种名目征收赋税。   先前那位喜银钱的县令在位时,每年就多了两三种赋税,百姓私底下都是骂的。   瑜姐儿:还未,过两天就要去了。   沈南珏:“带够银子,他们要多少给多少。”   自己有小三元的名头,二叔也在里面干活,县衙收税的官不会过分为难,还是多叮嘱了一句。   若是想多要些,给了就给了。   别被欺负了。   瑜姐儿应下。   她想着问问珏哥儿午食想吃什么,就见人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起了东西。   低头看过去,也看清了对方写的是什么:问如何提高秀州赋税,或者是秀州的赋税有什么问题,该如何解决。   得。   这是又开始自己给自己出题了。   瑜姐儿不再打扰对方,将账本放回原位,琢磨新的话本。   沈南珏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开始学策论题,就发现她知道的还是太少。   除了四书五经和史书,其他的天文地理、琴棋算术等等都要知晓。   因此,回到家里,她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见人转来转去,赵掌柜问道:“珏哥儿,想看什么书,我帮你找。”   沈南珏问道:“赵叔,咱们铺子里有没有水利的书?”   赵掌柜一时没听太懂:“水利?有叫这个名字的书吗?”   “名字不是这个”,沈南珏通俗地解释一遭:“有没有讲怎么防水、怎么筑堤之类的杂书?”   赵掌柜摇摇头:“还真没有。”   普通百姓没有关注这些的。   进一本,可能几年都卖不出去。   沈南珏放弃寻找:“赵掌柜去府城的时候,记得喊上我,说不定平江府有。”   赵掌柜自然答应。   他多问了一句:“珏哥儿怎么突然想看这种书?”   沈南珏道:“科举可能会考,提前看看。”   “科举还考这种东西啊”,赵掌柜没了解过,问道:“那铺子里,是不是得买一些回来?”   沈南珏:“有人过来问了,可以帮忙带一本。没人问的话,就不买了。”   休沐结束,他们重新回到书院。   八月份。   解试开考。   之前三小考结保的人,都各自找了其他人。   张会同反而落了单。   县学的学子,也不愿与陌生人结保。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花银子去找县里的举人作保。   他的娘心疼地拿出银子:“怎得那么贵?”   “举人都是这个价钱”,张会同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人已经是收银子最少的了。”   他娘叹了口气,随后问道:“三哥儿,这次能考过吧?”   张会同没说话。   心里却是不服输的。   他一定要考过。   要胜过沈南珏!   屋里没其他的声音,他娘继续道:“这次考不过,咱们再读三年,还是过不去的话,就找个铺子当账房先生,娘帮你留意着其他的亲事。”   给人最后一次机会。   家里实在没银子了。   读书看似风光,背后的苦楚只有家里人知道。   张会同愣了愣。   握着手里的银子出去了。 第59章 第 59 章:离开书院   张会同没考过。   解试发榜后,书院里的人就知道了。   相比三小考,解试的难度提高许多,过了的人并不多。   因此,等他们回来,其余的学子都是安慰。   “听说这次的策论很难,县学常年得头名的人都没过去。”   “是啊,咱们再学一学,之后继续考。”   “我什么时候考?还不知道呢,三年之后可能试试。”   “……”   有人看张会同的脸色太难看,拍了拍他的肩宽慰:“别太难过。”   “嗯。”   张会同敷衍地应了声,完全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盘旋。   一会儿在想自己没考过,自己没胜过沈南珏。一会儿又想到了家里人欲言又止、怀疑犹豫的神情。一会儿又在想,这是他能在书院待的最后三年了。   若是再考不过,他该怎么办?   沈南珏也在听。   但她关注的重点在题目,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记完了,就专心开始作答。   全然不受其他人的干扰。   庄行喊人出去蹴鞠,连喊了两声都没听到人应答。   走到对方的座位旁,想把人直接拉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她在写题。   庄行:“……”   想玩的心突然就淡了很多。   他悄悄地走开,将这件事和李书、朱向阳说了。   谁料,两人不约而同地道:“我们也把题记下来了,正准备写呢。”   李书多问了一句:“你要不要题目?”   庄行咬咬牙:“……要!”   他也得跟上好朋友们的步伐。   小报被官府禁止了,然而过于实用,没多久,又有铺子偷偷开始印刷。书坊里买不到,码头边却很多。   这还是沈南珏偶然碰到的。   她问道:“怎么卖?”   “七文钱一张”,卖报的人道:“三张二十文。”   沈南珏:“比之前贵啊。”   卖报的人笑笑:“现在不好卖啊,若是让县衙里的人发现,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也是因此。   他才会选择在码头卖。   码头的船、车和人都多,遇到衙役了,快跑几步,混在人堆里,很容易躲过去。   实在不行,坐上船也能避开。   沈南珏递了铜板:“要一张。”   她问道:“之后还想买,也是来这里找你?”   “就在这一片儿”,卖报的人道:“十天半个月地过来卖一次,小报什么时候印出来,我就来了。”   沈南珏点头。   顺带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李书等人。   夫子在课上说过,想写好策论,邸报很有用,能帮他们了解最近朝廷发生的大事。   但考验人脉。   像沈宽只是个衙役,只能自己看两眼,带是带不走的。   没熟人在县衙里,更没有办法接触到。   知道码头有小报后,书院的学子也都去买。   写经义、作诗赋,每天都要被策论题为难。   解试的真题翻过无数遍,文章改了又改,书本都起了毛边。   真题的册子,空白处已经被记满了。   都是相关的要点。   实在挤不下,就写到纸上,夹到相应的页数。   每过一两个月,沈南珏还要往里增添些新东西。   哪怕是夫子夸过的、毫无问题的文章,她都能找出毛病。   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宝嘉十七年。   沈南珏十五岁。   这几年间,她的身高窜的很快。   已经比巧娘和瑜姐儿要高了。   骨架长开,穿着青色的襕衫,站在河边,微风吹过,抚开了遮挡视线的柳枝,露出那张眉目如画、面如冠玉的脸。   但凡见到的人,都要夸一句翩翩少年郎。   哪怕不认识对方,不了解性格。   凭着这样好的相貌,都很容易对人心生好感。   庄行平日里看惯了,已经波澜不惊。   他更关心一件事:“珏哥儿,你下个月就不去书院了?”   沈南珏点头:“我想在家写文章,更自由一些。”   夫子当初说的话没错,过了三小考,能够教的东西就不多了。   好比当初的飓风,书院里写一个月,都不如巧娘的一句话有用。   在地字班待了一年,该学的要点都学到了。   余下的事情,都要自己努力了。   李书:“我也觉得。”   他问道:“珏哥儿,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沈南珏看着前方的码头道:“上午来码头,下午写文章,晚上有时间了就去看书。”   李书道:“辰时?”   早上七点左右。   沈南珏:“大概这个点,你也要来?”   李书点头:“一些事情,确实要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才觉得真实。”   庄行:“等等,书哥儿也不来了?”   李书道了句是:“我准备过两天就和夫子说。”   想离开书院,随时都可以。   不过交的银子是束脩,自然不好要回来。   庄行:“那向阳呢?”   朱向阳的舅舅伤了腿,他去州城看望了。   此刻并不在。   “不知道”,沈南珏道:“你若是想在书院里继续学,也可以的,有问题还能找夫子问。”   庄行还有些迷茫。   他不太清楚自己文章的水平,也不敢贸然离开:“我再考虑考虑。”   沈南珏嗯了声。   没再多说话。   她在考虑一件事。   还要不要继续考科举,考的话,要考到什么名次。   十五岁。   身体开始发育,好在和前一世相似,特征并不明显,方便躲过考试前的搜查。   唯一的难题,就是解试和会试的考试时间。   三小考每场只考一天,早上进去,傍晚就出来了。   解试和会试不同。   考三场,每场要在里面待三天两夜。   搜身是小问题,如厕是大问题。   据考过的人说,进了号舍之后,不能再离开位置。   想如厕,每个号舍都会放一个陶瓦罐,只能屈着身子尿或者拉到罐子里,很折磨人。   每个人的瓦罐散发着味道,发酵三天,在这种环境里,要写出如竹如兰的清秀文章。   沈南珏摇摇头。   决定还是到时候再看。   若实在没办法考,就专心忙家里的话本铺。   码头人来人往。   交流的话题也各不相同。   李书记了许多。   一边记,还一边和庄行聊。   粮价、漕运,每条船上能坐多少人,拉多少货物,都能从旁人的口里得知。   礼貌些,还能向对方请教疑问。   庄行后知后觉:“我好像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码头了。”   这是书院里永远没办法学到的。   太阳慢慢升高,天也热了许多。   晒的人后背发烫。   李书问道:“你们要回去吗?”   “回了”,庄行道:“我还得给娘捎带些东西。”   李书:“珏哥儿呢?”   沈南珏回神,道:“我先不回去,等一等阿姐。”   瑜姐儿今日去州城谈生意,估计快回来了。   闻言,李书和庄行与她道了再见,先走一步。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折射出的光芒稍稍有些刺眼。   沈南珏寻了个阴凉处,没一会儿就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晃晃胳膊:“阿姐,我在这儿呢。”   瑜姐儿过来。   旁边竟然还跟着个朱向阳。   沈南珏好奇:“你们怎么一块过来了?”   朱向阳看了瑜姐儿一眼,随后才回答道:“在州城里碰上,就结伴回来了。”   两人平日里没怎么说过话,但对彼此的脸也是熟悉的。   沈南珏点头,又往后面看了看:“阿姐,松哥儿没和你一起吗?”   在印刷坊待了这么些年,松哥儿和柏哥儿已经很熟悉铺子里的生意。三婶家里的两个孩子,现在也跟着他们学。   瑜姐儿道:印刷坊里的纸剩的不多,他们坐着驴车去带了。   沈南珏这才知道:“阿姐,你一个人去州城的啊。早知道这样,我就陪你过去了。”   瑜姐儿弯了弯唇:没关系的。   朱向阳长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安静地待在旁边。   聊完,沈南珏才记起他也在,简单地打了招呼:“我们先回家了啊。”   临离开的时候。   瑜姐儿不着痕迹地朝他摇摇头。   朱向阳抿了抿唇,第一次感觉到难办。   决定不在书院继续读之后,沈南珏和李书就去找了夫子。   左元俊看着他们,似乎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们是待不住的人。”   沈南珏笑着道:“夫子,您讲的很好,是学生想法多,想每条路都趟一趟。”   “地字班的学生多,每天讲的东西要让所有人听懂,就会慢上许多。”   左元俊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们不仅书背的好,也是真的做到了。”   学生们能知道夫子的能力有限,于他而言,欣慰远远大于不舍。   哪怕脸色还是严肃的,眼里的欣赏却藏不住。   每次认为沈南珏已经够聪明、够成熟、够有天赋了,对方都能给自己新的惊喜。   他看着两人问道:“要参加下一次的解试?”   沈南珏:“还没有想好。”   解试、会试和殿试连着考,肯定要准备充足一些。   名次也能更好些。   李书就更直接了,道:“我跟着珏哥儿走。”   左元俊点头:“书都记得收拾好,哪怕不在书院读了,有问题还是能过来问我。”   面冷心热。   说的可能就是夫子这样的人。   沈南珏和李书作揖,腰弯的很深,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夫子这些年的教导。”   左元俊受了这一礼,随后就将人赶了出去:“我也要去上课了。”   看着人的背影,有爱开玩笑的堂长过来:“舍不得?”   左元俊难得大大方方承认一回:“是啊,舍不得。”   堂长的眉微挑:“你今日倒是实诚。”   左元俊道:“他们两个走了,朱向阳和庄行也留不久。”   自己的学生自己清楚。   这个住舍的人,都是跟着沈南珏的步子来的。   沈南珏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堂长也听过四人的事迹,三小考全在百名之内,叹了口气:“好苗子没了啊。”   左元俊摇头:“是好苗子要慢慢长成树了。”   希望他们都能得中金榜。   收拾东西的时候,地字班的人都围到他们身边。   “珏哥儿,怎么突然要从书院离开了?”   “你走了,我之后该找谁问问题啊!”   “之后再也听不到沈南珏的文章了,亏大了……”   “……”   沈南珏笑着道:“家里有些事情,就先不读了。之后有问题,也能来书坊找我。”   还有的人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沈南珏才到地字班读了一年多吧,这是觉得自己文章写的够好,不需要再学了?”   “得了小三元,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吧。”   “……”   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嫉妒的。   在一旁说着酸言酸语。   还有的人猜测,“沈南珏家里没银子了?”   “这不可能吧”,他的朋友道:“玉郎话本铺就是人家的,但凡喜欢看话本的,都看过他们出的书吧。”   书院里比沈南珏家银子还多的,真不多。   “……也是。”   事实摆在眼前,想反驳都不可以。   张会同道:“无论什么原因离开的,他们的解试估计都过不去。”   不得不说。   知道沈南珏要离开书院的时候,他心里升起了一股隐秘的高兴。   终于不会永远被人压一头了。   没有夫子的指导,只靠自己写文章。   怎么可能过了三大考。   他胜过沈南珏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   书本、练过的字稿、被褥,以及箱子里的衣服……   收拾完,整整四个大箱子。   沈南珏和李书一个一个搬到书院外,就见到了过来接人的杏娘和巧娘。   瑜姐儿去铺子里忙了,暂时没来。   巧娘还有些惊讶:“我记得没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啊,怎得箱子都快不够用了。”   沈南珏笑着道:“阿娘,我每次来书院都得被念叨着带些新东西,慢慢攒下来,自然就多了。”   热的时候,要带上两把扇子。   一把折扇,同学面前用,看着儒雅端庄。一把蒲扇,住舍里用,扇起风更凉快。   天冷了,除了厚衣服、厚被子,擦手擦脸的帕子得换成棉的,还要带些防止脸干的花子油。   日常需要用的牙粉、牙刷子、笔、墨、醒神喝的薄荷茶,甜口吃的蜜饯……凡是书院里用得到的,都时时刻刻备着,没有缺的时候。   杏娘也跟着笑:“没事儿,来的时候雇了驴车。”   一家一辆,箱子放上去,人坐在旁边。   就朝着县城走了。   等到了家,巧娘又想去灶房里忙。   沈南珏拦住人:“娘,歇一歇,等会儿我去外面的食肆买些吃的。”   知道孩子心疼自己,巧娘没拒绝。   她道:“珏哥儿一会儿把被子抱出来,我在院里拉条绳,趁着天气好晒晒,晚上睡觉也舒服。”   巧娘坐在矮凳上。   “好”,沈南珏直接蹲在她的旁边:“娘,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从书院里回来吗?”   书院里的同学都不理解。   但巧娘听到之后,没有问任何原因。   说了时间,就去街上雇驴车了。   巧娘:“珏哥儿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娘不懂读书人的事,但是娘相信你。”   说完,她轻轻皱了皱眉头:“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书院里都是读书人,不会破口大骂,闹的难看。   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指不定说些什么呢。   沈南珏仰头靠在娘亲的腿上:“没有啦,就是想和娘解释解释,书院里教的东西我都学会了,之后自己在家学就好,娘不用担心。”   巧娘的眉头这才舒展。   她轻轻顺了顺孩子的发丝,语气温柔道:“珏哥儿比他们学得快,娘开心还来不及呢。”   “是啊。”沈南珏也点头。   还想说什么,耳朵就被捏了捏。   巧娘道:“珏哥儿再聪明,也不能坐在地上,去屋里搬个矮凳去。”   沈南珏只能起身,为自己辩解道:“地上不凉。”   还烫屁股呢。   巧娘:“不凉,但是有灰啊。”   沈南珏便故作惊讶:“娘扫过的院子多干净,怎么会有灰?”   巧娘笑着摇摇头:“我可说不过珏哥儿。”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身体诚实地伸出了手,将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   恰巧。   瑜姐儿回来。   见两人的脸上都是笑容,她也弯了弯唇:阿娘和珏哥儿聊什么呢?   巧娘便将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让人主持公道:“瑜姐儿,你说珏哥儿的嘴是不是越来越甜了?”   每句话都能说到人的心坎。   瑜姐儿笑着点头。   到午食的点,沈南珏和瑜姐儿出去买饭。   沈南珏问:“阿姐,有没有想吃的?”   瑜姐儿:都行。   两人没怎么挑,直接买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又要了三碗米饭。   路上,沈南珏问:“阿姐,最近的话本比较难写?”   瑜姐儿轻轻摇头:还好。   沈南珏点头:“阿姐这些天似乎有些累,多休息休息。铺子里有搞不定的事,我去盯着就好,反正之后都在家里。”   她和家人相处了十几年。   稍微有些异常,就能察觉了。   这些天,瑜姐儿走神的次数很多。   经常拿着一张草稿就开始发呆。   瑜姐儿:好,有需要的话喊你。   左元俊预料的没错。   没过两天,朱向阳和庄行也从书院离开了。   因此。   傍晚,沈南珏从码头回来,就见到了朱向阳在书坊门口。   她好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朱向阳把自己的事说了:“之后和你一起去码头,写文章。”   “可以啊”,沈南珏让他进门:“要不要喝些水?”   “不用。”   朱向阳来这边的次数不算少,但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笔直地站在院里:“珏哥儿……”   沈南珏正在低头整理写的文章:“嗯?你有问题要问?”   “不是”,朱向阳似乎陷入了很深的纠结,眉头都皱在一起,犹犹豫豫的。   沈南珏笑着道:“你做对不起我的事了?还是又想和我打赌?”   朱向阳还没说话。   就见到瑜姐儿略显慌忙地跑进来,朝朱向阳摇摇头:不要说。   沈南珏自然也能读懂。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沈南珏是聪明人。   联想到近些天阿姐的异常,很快反应过来,应当是那天在秀州城出了事。   她看向朱向阳:“发生了什么?”   瑜姐儿过来拉拉她的手:珏哥儿,没什么,事情已经解决了。   沈南珏平常不会和瑜姐儿闹矛盾。   从小到大,两人连架都没吵过。   今天却不同。   沈南珏压根不听,只看着朱向阳:“阿姐在秀州城被人欺负了?”   院里安静下来。   沈南珏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看来我猜对了,没必要再隐瞒了吧。”   朱向阳朝瑜姐儿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将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   他去看望受伤的舅舅。   从对方的家里出来后,转过街角,就见到有人在欺负瑜姐儿。   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站在瑜姐儿的面前,轻佻地问道:“你就是写话本的那个玉郎?没想到是一位姑娘,长得还这么漂亮,我们要不要认识认识?”   瑜姐儿皱了皱眉,想从旁边离开。   男人掉转脚步,挡住了她的路:“怎么不搭理人?”   瑜姐儿无奈,只能用手比划:我不认识你,请让路。   男人来了兴趣:“不会说话?那你平时都怎么和其他人交流,还过来做生意?”   生意之前就谈好了。   相对应的周边已经做好,瑜姐儿这次过来,只是付银子,不用怎么交谈。   但这些事情,没必要让外人知晓。   瑜姐儿:不关你的事。   男人不知道是真没看懂,还是装没看懂,笑着道:“不如这样,我的铺子里有纸有笔,咱们好好聊聊?我特别喜欢你写的《重回三十日前》,有好多问题想问呢。”   话说到这份上,瑜姐儿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里闪过厌恶。   她抬脚想从另一边离开。   男人再次挡住。   瑜姐儿想用力挥开,就被抓住了手腕。   “做什么呢!”   朱向阳见到,立刻喝声道:“放开!”   他连忙跑到瑜姐儿的旁边,用力将男人的手掰开,将人护到了自己的身后。   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动了动被掰疼的手腕:“你认识她?”   朱向阳不搭理人,转身带着瑜姐儿离开。   男人在他身后喊道:“玉郎,今天被人扰了兴致,之后若是有缘再见,我们再好好聊聊天。”   坐上船。   朱向阳问:“他没做其他更过分的事吧?”   瑜姐儿摇头:没有。   她拜托人:今天的事,不要和阿娘还有珏哥儿讲。   朱向阳:“但是那个人都说了,往后还要找你的麻烦……”   瑜姐儿:之后我就不来秀州城了,生意交给铺子里的人谈,不会有事的,说了只会让家里人平白担心。   她请求了许久,朱向阳只能答应。   夜里辗转反侧,又开始后悔。   担心真出了事,自己担不起责任,珏哥儿肯定也会与自己老死不相往来。   权衡之下,今天就来了书坊。   想把事情说清楚。   沈南珏问:“向阳,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朱向阳:“记得。”   沈南珏点头:“明天有时间吗?陪我去一趟秀州城。” 第60章 第 60 章:进秀州城   “有时间”,朱向阳应了下来:“你直接到我家门口,咱们坐船走。”   三小考之后,他的爹和继母,总算比往常收敛些。   不会动辄打骂。   虽住在一个宅子里,吃饭和睡觉都互不打扰。   哪怕在院里遇到,也不会说话。   朱向阳自在许多。   想去哪里,也能随时就走。   约好之后,他道:“那我走了?”   沈南珏点头。   她现在脑袋里想着这件事,也没闲心再聊其他的。   朱向阳又多看了眼瑜姐儿,脸上难得有些歉意。   瑜姐儿摇摇头。   表示没关系。   等人走了,沈南珏坐下,将倒好的茶水喝完。   不忘再给瑜姐儿倒一杯。   瑜姐儿:别生气。   沈南珏:“没生气。”   瑜姐儿:这还没生气?   沈南珏将茶水推到她的面前:“好吧,很生气,但不生阿姐的气,只是觉得那人实在可恨。”   “如果真要说,阿姐不应该瞒着我和阿娘。”   发生这种事,瑜姐儿自然没错。   那个男人才应该被骂。   瑜姐儿:秀州城的瓷偶生意,之后交给松哥儿和柏哥儿谈,我就不过去了,不会再碰到那人的,所以才想着不和家里人说。   沈南珏哦了声。   听到了,但不认同。   为什么自家的阿姐,想去秀州城做个生意都不行?   还要躲着藏着,提心吊胆地怕被遇到。   瑜姐儿无奈:明日一定要去秀州城?   她还是想劝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人穿着华丽,瞧着家里是有背景的。   商户还好。   若是家中有人为官,岂不是耽误了珏哥儿的科举。   权衡之下,她才想着瞒住这件事。   沈南珏:“要去,一定要去。”   这件事谁来说,她都不可能改变主意。   瑜姐儿:我跟着一起,可以吗?   遇到麻烦了,起码能让人冷静冷静。   沈南珏想了想:“可以。”   巧娘回来,见两人都坐在院里。   一个写文章,一个绣帕子,但气氛不怎么对。   她惊奇道:“瑜姐儿和珏哥儿还能吵架?”   沈南珏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   她又补充道:“我没有和阿姐吵架。”   就是在想明天该怎么教训那个人而已。   瑜姐儿本想让巧娘劝一劝弟弟。   结果就听娘亲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瑜姐儿怎么都不跟我们说,还好向阳过来了。”   沈南珏:“就是就是!”   瑜姐儿:……?   二对一,她落败。   只能比划道:我错了。   免得再被念叨。   “这件事,珏哥儿做的没错。”   巧娘道:“明天我也去秀州吧,一起去看看情况。”   当初搬到状元坊,有人欺负瑜姐儿的哑疾,她就带着人上门要说法。如今又被欺负,自然不可能忍。   沈南珏道:“娘,我过去就好。”   人越多,做起事来就束手束脚。   还会让娘亲担心。   她脑海里的想法已经大致成型,道:“我是小三元,也算是知州的学生了,不会出事的。”   巧娘没和知州打过交道,怕自己过去惹麻烦:“珏哥儿,你自己可以吗?”   她叮嘱道:“别和人打架,有事就去府衙。”   那人该打。   但若是珏哥儿伤到了,她更心疼。   沈南珏:“我知道,不会打架的。”   巧娘:“瑜姐儿跟着过去,你们相互照应,有事就找知州。”   她说着,又道:“不然我去找你们二叔,一起跟着吧?”   有个大人在身边,不会被欺负了。   沈南珏:“已经晚上,府衙都关门了。二叔就是想跟着去,明天还得和县衙的人告假,时间对不上。”   她道:“我搞不定的话,再回来喊二叔。”   巧娘:“不然明天就先不去了?”   沈南珏抱住她的胳膊,笑着道:“不会出事的,再大的胆子,也没人敢惹小三元吧?”   确实能等等再去。   但她不想等了。   忍不了。   一天都忍不了。   若是小三元的名头没办法解决,那二叔和巧娘跟过去,也无济于事。   撒娇好一会儿,巧娘叮嘱了又叮嘱,才答应下来。   翌日。   沈南珏和瑜姐儿到了码头边,朱向阳也过来。   沈南珏道:“向阳,你要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就不用跟着过去了。”   一开始,她没想过让阿姐跟着。   才想让朱向阳帮忙指一指人。   瑜姐儿也去,就不用再麻烦对方。   朱向阳:“没关系,我和你们过去看看。事情解决了,再去看看舅舅。”   舅舅的年纪长了,就容易念旧。   想起早逝的妹妹,临死前都没见对方一面,还是有许多遗憾。   见到外甥读书好,更加喜欢。   这两年来往的也密切。   沈南珏就不多拦。   三人一起上了船。   没一会儿,岸上的缆绳解开。   船稍微有些摇晃。   瑜姐儿拿出茶瓶,递给沈南珏:陈皮水,一会儿不舒服了就喝。   新鲜的橘子,霜降前后才会有。   现在只能用陈皮泡水对付对付。   沈南珏笑笑:“谢谢阿姐。”   朱向阳看看她,又看看瑜姐儿。   目光里还有些不解。   沈南珏:“有话想说?”   朱向阳先是摇头,随后点头:“你们没吵架就好。”   在书院里,沈南珏向来彬彬有礼。   他还没见过对方昨天的那幅模样,总担心两人会闹矛盾。   沈南珏笑着道:“别人欺负阿姐,我总不能一起欺负。”   那股气不是冲着瑜姐儿的。   瑜姐儿也在旁边点头。   两人吵不起来的。   朱向阳也放心:“那就好。”   不然真怕自己好心做了坏事。   他又和瑜姐儿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夜里睡不着,还是觉得要让珏哥儿知道。”   瑜姐儿:没关系,谢谢你。   说完怕人没明白意思,还弯了弯眸,用微笑表达谢意。   朱向阳点头。   随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耳朵都有点点红。   沈南珏晕船。   两人说话的时候,也没看船外的景色。   因此朱向阳的小动作,她全都看到了。   沈南珏:“……?”   不是吧。   阿姐今年二十。   确实该说亲事了。   巧娘前两天,还去了一趟媒婆的家里,说让人帮忙留意着。有没有钱是小事,人得是个性子沉稳老实的。   瑜姐儿暂时没这个想法。   期间约了一个人相看,结果当天印刷坊出意外,她着急走,人都没见到。   就作罢没了下文。   至于朱向阳……   读书还行,爱钻些牛角尖,本性不坏。   从朋友的角度,可以给出一个“不错”的评价。   但让人当自己的姐夫,这个评价就要大打折扣了。   性子冷,不会哄人。   家里一团糟,他爹和继母,还有那位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姑娘嫁过去,肯定会受委屈。   而且自己阿姐多好啊!   配不上。   不合适不合适。   怎么看都不合适。   看样子,朱向阳只是有些苗头。   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   阿姐应该暂时没什么心思。   沈南珏胡思乱想了一通,身体已经不着痕迹地往中间坐了坐。   挡住两人的视线。   她转移话题道:“庄行也不在书院了?”   朱向阳:“他说自己经义的结构和策论文章基本都会写了,剩下的就是多看书、多积累。在家里学,还能省些银子。不过肯定不能天天来县城,每半个月来和我们聊一聊文章。”   沈南珏点头:“这样也可以。”   能看得出来,对方是深思熟虑过的。   闲聊着,就到了秀州城。   船只简单地停了片刻,等人下来后,又继续往北行。   绕过两条街,沈南珏问道:“阿姐是在哪里碰到他的?”   朱向阳代为回答:“前面的酒楼。”   沈南珏想问问对方长什么样。   还没出声,就见朱向阳指了一个人道:“是他。”   沈南珏看过去。   见到了从酒楼里迎面走出来的一个男人。   瞧见他们,男人,也就是钱博文呦了声。   视线掠过,落在瑜姐儿身上,脸上荡出一个笑:“是玉郎啊,咱们昨天刚见过,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他没将沈南珏和朱向阳放在眼里,以为是对方后悔了。   钱博文就更得意了,抬手拍了拍衣袖,露出绸缎料子的衣服,故作不经意道:“昨天时间紧,没聊两句就被不解风情的人打断了,我心里很是遗憾啊。”   “这家酒楼在我名下,还有包厢,玉郎要不要进去喝一杯茶?”   瑜姐儿皱了皱眉。   沈南珏稍稍往前走了一步,将阿姐挡在自己身后。   她问道:“这家酒楼是你的?”   钱博文的头微仰:“自然。你们要是想来,也可以一起。”   不过语气就敷衍了许多。   明显是不想让她和朱向阳跟着。   沈南珏:“酒楼是不错,但想聊话本的事,为何不找一处风景更佳的位置?”   钱博文来了兴趣:“你觉得哪里风景好?”   沈南珏指了指酒楼后面的那条街:“沿河有柳,岂不是应了那句‘摇空条已重,拂水带方展’,诗情画意,能给人增添几分雅致。”   那条街靠后,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摆摊的也不挑这里。   安静,风景好。   确实很适合聊天。   钱博文的眉微挑,心道这个郎君倒是上道的人。   他随手抛出一块银子:“小郎君拿着喝酒。”   随后看向瑜姐儿:“一起过去赏赏景?”   瑜姐儿迟疑。   接收到沈南珏的眼神后,才答应。   朱向阳知道朋友要搞事,也不说话。   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   到了河边,钱博文转头。   看到的却是沈南珏。   他脸上的笑僵住,“你跟过来做什么?”   刚还夸人上道呢。   现在就开始添乱了!   左右都没有人。   沈南珏懒得再搭理,直接捂住人的嘴。   手里的折扇调转方向,扇柄敲在男人的太阳穴,发出一声闷响。   太阳穴算得上是身体最脆弱的部分。   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钱博文整个人都晕眩了,眼前发黑,一瞬间身子就软了,沿着河边栏杆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   “唔唔!”   “唔——”   骂人,或者是呼救。   不管是什么,沈南珏都没给人出声的机会。   她手里的折扇再次调转方向,朝着巨阙穴的地方敲了下去。   这还是前些天在杂书上看到的。   巨阙穴,关联着心脏。如果受到重击,就会产生剧烈的疼痛。   钱博文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了汗。   疼的语气都弱了些。   看来书上没说错。   瑜姐儿有些担心,拉了拉沈南珏的袖口:别把人伤的太重。   对方确实没打架。   但怎么敲了两下,钱博文比被痛揍还要惨。   沈南珏:“阿姐,我有分寸。”   她将折扇抵在巨阙穴,对着人道:“给我阿姐道歉。”   疼痛劲缓过去,钱博文还是心有余悸。   但自小就没被人这么欺负过,他狠狠瞪着人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瑜姐儿的心提了起来。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若是给家人带来麻烦,后悔都来不及。   朱向阳也皱了皱眉。   沈南珏倒是丝毫没害怕,她来了兴趣,问道:“你是谁,我还真不认识。除了这家酒楼的老板,还有其他身份?”   钱博文想嘲笑眼前的人。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过来招惹自己,真是蠢啊!   但对方的扇子还抵在自己身上。   说话都多了顾忌,气势自然而然就弱了许多。   他道:“你去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问问,都听过钱家的名号。除了这家酒楼,秀州城的粮铺、盐铺,也全都是我们钱家的。”   沈南珏:“就这?”   钱博文呵一声,觉得人年纪太小:“你知道盐是什么吗?想要卖盐,可得有官府的凭证。”   明里暗里,都在说钱家和官府有关系。   沈南珏:“你认识知州?”   钱博文:“怕了?”   沈南珏的语气轻松,又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要怕?你的身上都没有伤,哪怕是知州大人在,也没法定我的罪吧?”   她对《大周律》倒背如流。   想要定罪,就要有证据。   哪怕是郎中来了,在他的身上都找不到伤痕。   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再次涌现。   钱博文觉得心脏都咚咚地跳,唯恐眼前的人再敲,说话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他威胁道:“我认识知州,哪怕身上没伤,也能定你的罪,你最好立刻让我起来。”   朱向阳悄悄地靠近些。   钱博文若是反抗的话,他能立刻动手帮忙按住。   沈南珏没理,继续问自己的问题:“钱家和知州的关系这么好?”   钱博文误以为是她怕了。   把自己的筹码全抛出来了:“不止,我姑父可是在汴京城的吏部当考功员外郎,惹了我,保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六部里,吏部的地位很高。   因为掌管着官员的任免。   无论是升迁还是贬谪,都要经吏部的手。   考功员外郎,只是吏部四司之一——考功司考功郎中的副手。   正七品,官职不高。   和普通的县令品级相同。   但考功司掌管着官员的考核和磨勘,实际地位比县令高得多。   官员考核的纸上多加一笔,少加一笔,都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也怪不得,知州都得对钱家的人恭恭敬敬。   瑜姐儿没怎么详细了解过朝堂里的官职。   但听到他的姑父在汴京城做官,还是忍不住担心。   朱向阳更为了解。   他想出声劝一劝。   让人道个歉,揍一顿就好了,别彻底把人得罪。   真惊扰了知州,把状告到汴京城,也耽误珏哥儿的前途。   对方读书这么好,不能砸在这种烂人的身上。   然而还没出声,就见沈南珏,又拿起折扇重重地砸了下去。   疼痛瞬间袭来,钱博文几乎要晕过去。   珏哥儿和朱向阳都没反应过来。   愣了好一会儿。   等人缓过来,能听清楚话了。   沈南珏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钱博文几乎完全倒在了地上,没有半分力气。   他被迫跟着人的节奏走:“你是谁?”   不就是一个话本铺的掌柜。   还能大得过汴京城的官儿?   姑父没提过,他也没听过汴京城还有比知州更厉害的人。   沈南珏没回答。   她只道:“你姑父没告诉你,这些天监察御史会过来吗?”   她收起了折扇。   钱博文却还是没起来。   心底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前不久,姑父特地从汴京城来信,说监察御史会过来,让他收敛收敛,不要太过张扬,更不许惹麻烦。   监察御史,同样是七品官。   属于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皇帝负责,监察百官。   但凡在御史台的人,哪怕穿着青绿官袍,都敢直接上折子弹劾绯袍和紫袍的大官。   个个是头比墙硬的死脑筋。   如果说吏部能让官员贬谪,御史台则能让人做不成官。   十几年的寒窗苦读、艰苦应考。   一纸奏折,就能使之化为乌有。   钱博文哆嗦着嘴唇:“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沈南珏:“你猜一猜啊。”   她故意说的玄乎。   这是从小报看来的。   每年六月,汴京城都会派出一批监察御史,负责巡视各地。   找到贪污枉法的官员。   路程远近不同,监察御史到达各州的时间也不同。   沈南珏算过,最近几天,就是对方过来的日期。   因着之前海盐县的盐场出过问题,监察御史是每年都会派的。   着重查盐引和盐官。   她继续道:“你的姑父是考功员外郎不错,但这个位置,想坐稳也不简单吧。”   沈南珏说的不疾不徐。   仿佛对京城的形式了如指掌。   钱博文本就只是靠着家里,管着几个铺子。   完全不了解官场的形式。   被这么一说,再加上之前姑母和姑父的千叮咛万嘱咐。   他此刻真的害怕了。   小小的七品官,就能让一个知州都过来巴结。   肯定很多人羡慕。   也会有许多人盯着。   都想把他从那个位置拉下来,好自己取而代之。   沈南珏只是简单分析,就切中了要害。   她晃着折扇:“你说,要是把今天的事告诉监察御史,或者告诉汴京城里的人,你姑父会怎么样呢?”   沈南珏小声在人耳边道:“到时候还会认你这个侄子吗?”   丢了官,把他赶出家门都是轻的了。   钱博文此刻根本顾不上身体的痛。   他着急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准备做什么”,沈南珏道:“给我阿姐道歉,承诺以后看见人绕着走。”   “不然明天,监察御史就会知道你做的事。”   她道:“想知道我是谁,或者我背后是谁,去问你的姑母。”   钱博文听到,屁滚尿流地就转过身,朝着瑜姐儿道:“我错了,我错了,以后见到你,肯定滚的远远的!你们别和我家里人说,除了这个条件,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们。”   钱家自然不止他一个儿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惹了祸,亲爹都饶不了他。   得到道歉,沈南珏站起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钱博文:“你……”   沈南珏道:“你能做到,我自然就会做到。对了,以后没有必要,少往这边的酒楼来。”   阿姐能来这边做生意。   他不可以。   钱博文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应下:“好……好……”   事情解决完,沈南珏看向旁边的两人:“咱们走?”   瑜姐儿和朱向阳立刻点头。   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   朱向阳去看舅舅的时间,沈南珏和瑜姐儿去买了些东西。   有些是州城的吃食,还去了胭脂铺,买了些提神醒脑的香料,可以放在荷包里面。   路上。   瑜姐儿看向她。   沈南珏笑了笑:“阿姐,看到了没有?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和阿娘的。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和我说就好。”   瑜姐儿的心里暖融融的。   觉得欣慰,眼眶又有些酸和热。   她点头:好。之后不会瞒着了。   沈南珏故意叹口气,哎了一声:“阿姐每次都是这样说,我还能相信阿姐吗?”   瑜姐儿捏捏她的胳膊:之前骗过你?   “没有吗?”沈南珏总记得有。   瑜姐儿不和人争论:之后都听你的。   沈南珏:“这还差不多。”   等朱向阳看望完舅舅,三人坐上了返程的船。   朱向阳道:“珏哥儿,之前不知道你还认识监察御史和汴京城的人。”   沈南珏实话实说道:“我不认识。”   她把自己的推测讲了讲。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吓唬人罢了。   朱向阳:“那你让他去问汴京城的姑父,不怕露馅了吗?”   沈南珏:“他不敢问。”   惹了祸,还跑到人眼前讲?   世上没这么傻的人。   他只会自己脑补。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郎话本铺“背靠的官”也会越来越厉害。   夜里翻来覆去,最后成为对方心底死死埋藏的秘密。   朱向阳心底叹了又叹。   也真正意识到,与珏哥儿相比,他确实差了很多。   “厉害。”   最后讲出这两个字。   厉害的让人佩服。 第61章 第 61 章:解试1   傍晚。   从汤饼铺回到家里,巧娘顾不上其他,先把两个孩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问道:“没有被欺负吧?”   沈南珏笑笑:“没有,我过去和他好好讲了讲道理,最后给阿姐道歉了。”   巧娘有些怀疑:“他能有这么听话?”   汤饼铺开了这么些年,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   她心里清楚,喜欢四处招惹姑娘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哪会懂什么礼貌和道歉。   沈南珏:“一开始不听,我说认识朝堂里的大官,他就老实了,求着道歉。”   巧娘自然而然地将这个大官当成了知州。   她转过头去问瑜姐儿:“是这样的吗?”   瑜姐儿把事情说的更详细一些。   包括一开始的用折扇敲穴,再到假装认识监察御史的事都讲了。   巧娘听完,心还忽上忽下的。   她看着两个孩子,无奈道:“珏哥儿倒是个胆大的。”   沈南珏拉住娘亲的手,让人安心:“真有问题,我也能去找监察御史主持公道,出不了事的。”   前些年,皇帝派人彻查秀州盐政。   说明在这件事上眼里容不下沙子。   派来的监察御史,和知州肯定不是一派的人。   不用担心事被压下去。   巧娘这才放心。   她又道:“珏哥儿往后别随便用折扇敲人,真伤到了,就是咱们亏理。”   沈南珏:“娘,我有分寸。”   她把折扇拿出来:“我想把折扇卖了,换把新的。”   “给我吧”,巧娘笑着道:“新的折扇,想要什么画样?”   沈南珏想了想,道:“梅兰竹菊都可以。”   反正娘亲买回来的,全是好看的。   巧娘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随后道:“你们不受欺负,就是最好的。”   瑜姐儿点头,也抱住娘亲的胳膊。   “好了好了,怎么都要抱着”,被两个孩子环住的巧娘,笑着道:“我从汤饼铺带了些鱼头汤,给你们烫些菜。”   沈南珏点头:“我和阿姐还买了些饼,正好就着吃。”   巧娘:“那省事了,一会儿就好。”   吃完饭,沈南珏将昨日的文章改完。   灭掉油灯,躺到床上,她还是不怎么睡得着。   事情解决了,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钱博文比较蠢,对朝堂局势不了解,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但换一个人呢。   万一对方是世家子弟,对各位官员了如指掌。哪怕犯事,也不怕御史弹劾,自己又该怎么护住家里人呢。   沈南珏翻了个身。   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楚。   前些天,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考解试。   或者是压一压名次,考个中规中矩的进士,到其他地方当个县令,不用担心女扮男装被发现,自己和家里人也能过的自在。   现在却改变想法了。   要考到汴京城。   考的越高越好。   自己站的够高,才不会怕被其他人威胁。   想通之后,沈南珏便做好决定。   如今宝嘉十九年,两年后就是解试。   她要参加。   不愿再等到宝嘉二十二年的那场。   这样看的话,时间就有些紧张。   相应的计划也得变。   琢磨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睡着。   一两个时辰后,又起床开始写文章。   此后的时间都不能再浪费。   除了每天多学一个时辰,沈南珏还每天给自己出题。   随便翻开一页史书,无论是什么事件或者人物,都要将文章写出来。   正论、反论,以及各打五十大板的中庸论。   策题更是没有放下。   铺子里的杂书基本被翻了个遍。   短短几天,手边就堆起厚厚的一沓纸。   李书等人过来的时候,都有些被吓到。   他问道:“珏哥儿,这些都是你这几天写的?”   沈南珏点头:“这些天写的时间长些,文章就多了。”   朱向阳翻看了几篇:“比之前写的还要好。”   庄行目瞪口呆:“何止,简直和真题集里的差不多了。”   真题集里的文章,都是能上榜的水平。   他们哪怕写不出来,但欣赏的眼光还是有的。   前段时间,几人的水平还差不多。   彼此还能较量较量。   今天再看,沈南珏简直是突飞猛进。   彻底追不上了!   沈南珏:“有这么夸张吗?”   “有,绝对有!”   庄行拿出自己的文章:“你看看我的,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沈南珏通读一遍:“结构没问题,转折太生硬,引用的史料不太符合,你可以换成《汉书》里的‘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一句。”   李书和朱向阳又拿出自己的文章。   几乎是刚读完,就能发现问题。   比之前快多了。   不等人说,沈南珏也发现了:“可能是写得多,自然而然就进步了。”   庄行好奇道:“你这些天,写了几篇?”   沈南珏稍微回想,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量:“五十多篇。”   距离上次见面,隔了十来天。   也就是说,每天要写五篇。   庄行倒吸一口气:“珏哥儿,怪不得你这么厉害呢!”   他都有些羞愧。   写的文章没人好,还没对方努力。   沈南珏:“我要参加两年后的解试,所以这段时间练的多一些。”   她道:“你们还是要先追求把文章写好,数量没那么重要,不要本末倒置。”   李书听到,惊讶道:“珏哥儿,你两年后就要考?”   朱向阳也没料到:“我还以为等到五年后呢。”   五年后,沈南珏也不过才二十岁。   沈南珏:“本来这样打算的,不过发生了些意外,就改想法了。”   庄行:“什么意外,我们能帮忙吗?”   “不是大事”,沈南珏道:“我自己比较着急。”   见她不准备说,李书等人也不再追问。   朱向阳隐约猜到些。   没再说话。   庄行看着文章,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珏哥儿,我可能考不上。”   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   两年后,哪怕解试能过去,会试也过不去。   他道:“咱们说好要一起考到汴京城的事,我可能要食言了。”   沈南珏又看向李书和朱向阳:“你们是什么想法?”   李书有些迷茫:“我努力跟上?”   朱向阳倒是有主见:“我考宝嘉二十二年的解试。”   沈南珏点头:“向阳说得对。”   她道:“这件事上,你们还是多准备准备,不要过于着急,凡事都跟着我走。”   有人少年得意,有人白发不第。   从小考到老的读书人不在少数。   李书和她同龄,今年十五。   朱向阳和庄行大三岁,今年十八。   哪怕再过五年,依旧算年纪小的。   不要急匆匆地就进考场。   沈南珏:“多准备三年,考个好名次更重要。”   哪怕进士,也分一、二、三甲。   日后的官路亦有区别。   句句都是为了朋友着想。   庄行越听,心里越是不舍:“好,虽然不能一起考试了,但日后还能交流文章吧?”   沈南珏笑了笑:“当然可以。”   她道:“而且我们错开考,也是一件好事。”   李书好奇:“为何?”   朱向阳和庄行也看过来。   认真听着。   沈南珏解释:“一甲三人,如果全是来自秀州的,甚至全是崇德县的,你们觉得可能吗?”   庄行摇头:“不可能。”   沈南珏追问:“为什么不可能?”   庄行:“那么多的读书人,我可考不了这么高的名次。”   沈南珏:“……”   不知道该夸人自信,还是夸人有自知之明。   好在朱向阳接了话:“哪怕我们文章写的足够好,真的在一甲,朝廷也不可能发榜的。”   都是聪明人。   这么一点,李书也明白了:“榜要给天下人看。”   一甲三人全出自同个地方,无法服众。   官员为了避免麻烦,肯定会把名次压低。   错开考是好事。   庄行:“珏哥儿考虑的太周全了。”   他道:“既然如此,不然我错两次,等向阳和书哥儿考完?”   话音落下。   另外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很平静的目光。   但压力像是一座山般,骤然压到身上。   庄行当即改口,弱弱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这才作罢。   哪怕不着急考解试,他们看着沈南珏日渐增加的文章,自己也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比之前努力许多。   写文章、看书。   每月互相讨论小报。   码头也没忘了去。   沈南珏还锻炼出一心二用的能力。   靠在码头边,听着旁人说话,自己还能思考文章,将时间利用到了极致。   有一位穿着低调锦衣的人从船上走出,问旁边的人:“你们家得了入中的资格?”   “你从哪里听说的?”那人笑着道:“我们要是真有入中的资格,此番前来就不是买绸缎,而是买粮食了。”   入中。   指的是商人将物资运送给朝廷的军队。   送去粮食、衣物等必备物资,可以换取茶、盐等物品,向来是一件赚钱的活计。   他的朋友也笑了出来:“日后若是真有机会,可得拉兄弟一把啊。”   “放心,放心。”那人应道。   表面功夫做足了。   沈南珏好奇问道:“入中不好做吧。”   听到她的声音,两位商贾看过来。   一开始带着警惕,见到是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君,就放松下来。   他们笑着道:“小郎君,你是不是没做过生意?”   沈南珏挠挠脑袋:“我就是在书上见过这个词,实际不怎么了解。如果冒犯到郎君,提前说一句不好意思。”   商贾们瞧着小郎君样貌是好的,还读过书,也不介意和人聊上两句:“书上写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对。想知道真假,还得自己亲自走一走。”   沈南珏认同他的话:“读万卷书,行万卷路,郎君说的话和圣贤的言论没什么区别了。”   给足对方情绪价值。   被这么一捧,商贾们心里也是舒坦和高兴的:“书上是如何写入中的?难不成还会亏本?”   沈南珏:“商人们将物资运送过去,得了‘交引’,然后再拿着交引换取茶和盐等物。一北一南,路途遥远,想来是会亏损的吧?”   “非也”,商人们给她解答:“官府给的‘交引’,往往会多一些。再者,从南到北,路上慢慢将盐、茶等东西尽数卖出去,又沿途购入粮食,路程没有白走的。”   沈南珏又问:“北方边关平和,近些年没什么冲突,能做入中生意的人,会不会变少?”   商人们:“这个我倒是听人说过,西北三路要的粮食和往常一样,没怎么变少。再往前几十年,就不清楚了。”   沈南珏作揖:“多谢郎君解答,我受益颇多。”   她道:“往前走就是客栈,附近有茶水铺,郎君们可以歇歇脚。”   这句话有帮助。   商贾们高高兴兴的应了,朝人拱了拱手。   等人离开,沈南珏整理得到的信息。   买的粮食没变少,就说明边关的兵一直都养着。   但朝廷一直都没什么动作。   主战和主和,看来更倾向于后者。   敌不动我不动。   那之后会改变想法吗?   这就不好推测了。   沈南珏暂时记下这个疑问,准备再观察观察。   她写文章的时间长了,每日休息的时间自然缩短。   家里人看的出来。   这天,吃完晚食。   巧娘把人叫住:“珏哥儿,聊会儿天?”   沈南珏坐在巧娘的旁边,肩膀靠着人:“好啊,娘想聊什么?”   “最近很累?”巧娘理了理她的发丝。   沈南珏:“还好,就是多写了几篇文章。”   巧娘有些心疼,再次问出那个问题:“珏哥儿,咱们能不考吗?”   瑜姐儿原本正记着账本。   听到这句话,笔尖微抖,纸上显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她看过去。   不理解娘亲为什么说这句话。   沈南珏:“娘,我想考。”   前所未有的坚持。   巧娘也着急了:“在考院三天三夜,吃饭、睡觉、如厕怎么办,你都想好了吗?”   沈南珏:“想好了。”   考院里不允许燃烛。   白日少吃、少喝,挨过去就好。   等到夜里深了,衙役都看不清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巧娘握住人的手:“珏哥儿,就算是考院没出事,难道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瑜姐儿听着迷茫。   完全不明白意思。   沈南珏这次不听劝:“娘,我觉得可以。”   巧娘落了泪:“不委屈吗?”   沈南珏笑了笑:“阿娘,我之前就说过愿意一直扮下去,现在也没改变想法。”   她先前觉得有钱就好。   现在觉得钱不是万能的,照样会被欺负。   而且扮男扮女,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娘,别哭了。”   沈南珏拿出帕子,给巧娘擦眼泪:“我心里有数。”   瑜姐儿过来:阿娘,珏哥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不知为何。   她的心都有些慌。   巧娘声音还哽咽着,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我给瑜姐儿慢慢说。”   一开始,她觉得孩子太小。   这些事不能说。   后来,又觉得不能让孩子烦心。   自己一人知道就好。   但不能瞒一辈子。   从沈安的生病,再到夜里门口捡到沈南珏,迫不得已将人扮成男孩……   每件事都讲的清清楚楚。   瑜姐儿听着,眼眶也红了。   她看向沈南珏,泪珠啪地就掉了出来。   这么些年,原来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沈南珏也慌了。   娘亲还没哄完,阿姐又哭了。   她连忙掏出一条帕子,塞到阿姐的手心:“阿姐,你别哭呀。”   瑜姐儿想说些什么。   但还没比划,眼泪就又掉下来,擦都擦不干净。   最后无奈,直接抱住人。   沈南珏本来想安慰人,到嘴边的话也忘了。   她回抱住人,鼻尖酸酸的,声音低了很多:“搞的我都有些想哭了。”   巧娘将孩子们抱住。   三人的眼泪都憋不住了,哭成一团。   好一会儿,还是沈南珏先缓过来。   她道:“阿娘,阿姐,哭过之后,这件事就听我的好不好?”   巧娘摸了摸她的发丝:“好,珏哥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拦不住,那她就不添麻烦。   瑜姐儿看着她。   犹豫许久,还是点头。   沈南珏弯了弯唇:“阿姐和阿娘知道就好,往后在外面还是喊珏哥儿,别被其他人发现。”   “知道”,巧娘拿着帕子,把两个孩子脸上的泪擦了擦。   像小时候一般,温柔细致。   她道:“你们去洗洗脸,记得用温水,不然明天醒来,眼睛要肿了。”   沈南珏拉长声音,应了声好:“阿娘也去洗洗,哭的比我还要厉害呢。”   巧娘哭笑不得:“打趣我呢?”   瑜姐儿也跟着笑。   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不敢”,沈南珏抱住人道:“娘最好了。”   巧娘笑了笑:“撒完娇,洗洗脸就去睡觉,今天早点休息一会儿?”   沈南珏点头:“把文章写完就睡。”   还记得没做完的事情。   巧娘心疼,但知道读书就得吃苦。   就不再多说。   得了家里人的准许,沈南珏学的更加心无旁骛。   宝嘉十九年。   六月。   想要考科举的人,这个时候就要与结保人共同去平江府交保状了。除了保状,还要三小考的州府文书。   “文书都在这里”,家里重要的物件,巧娘都帮忙保管着。她从箱子里拿出,道:“看看没有问题吧?”   字迹清晰,官府的印也在。   甚至连折痕都没有。   沈南珏笑着道:“没问题。”   她道:“阿娘,一会儿我去书院,去找结保人。”   巧娘:“要是信得过的人。”   沈南珏:“好。”   两年没见,再进书院的时候,打招呼的人还是很多。   “珏哥儿,怎么来书院了?”   “是来看夫子吗?”   “许久未见,珏哥儿的文章写的怎么样,能不能再让我们看看?”   “……”   听到动静,就连正在和张会同讨论文章的人,都放下手里的书,隔着窗户看热闹。   张会同原本低着头。   纸上的字却怎么也进不了脑袋里面。   他看向窗外。   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过来。   在家里学的不好,又想回书院?   还是单纯过来露露面?   沈南珏笑着道:“是来找夫子,一会儿再和你们聊。”   左元俊听到来意:“你要考解试,不再等等?”   沈南珏点头:“想试试。”   左元俊:“地字班的学生,大部分都要考,这是还未结保的人,你可以挨个去问问。”   沈南珏将人名记下:“多谢夫子。”   左元俊:“好歹教过你,不必言谢。”   他说完,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两句:“考场之上,认真读题,分析完再作答。你的文章结构精巧,破题合适,就能上榜的。”   沈南珏笑着道:“夫子,我会努力考的。”   看着人走出去。   左元俊难得有些感慨。   进书院的时候,还是个小孩。   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名单上的人,有两位是之前去青楼的。   沈南珏首先排除。   其后从里面找了一个平时交流文章比较多,人品也不错的。   沈南珏:“就我们两个,可以吗?”   人少,出问题的概率也小。   那人是同样的想法:“可以。”   他问:“珏哥儿什么时候去平江府?”   沈南珏道:“七月底,到时候一起走?”   那人点头。   约好出发的时间,顺带问了问人住在哪里的坊巷。   此行的目的也达成。   和熟悉的人说了说话,沈南珏就离开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讲堂里的人了然。   张会同没跟出去,也不知道对方来做什么。   他问道:“什么事?”   “珏哥儿要考今年的解试,过来找结保人。”讲堂里的人回道。   张会同:“考解试?”   他惊讶道:“沈南珏仅学了三年策论吧?”   而且才十七岁。   就要和自己一起进解试的考院了?   地字班的人惊讶,但也能理解:“解试三年一次,机会难得,想试试无可厚非。”   “是啊,我这次也准备考一考”,又有其他人加入谈话:“这样看的话,我也得找结保人了。”   “不难找,你问问地字班的人就好。”   “……”   话题渐渐偏移,没人再关注沈南珏。   张会同的压力再次大了起来。   若是沈南珏考过,自己没考过。   旁人又会怎么看自己?   他不敢想。   解试是整个两浙路的学子考试。   除了秀州,还包括明州、越州等十四个州。   院试每个州有两百位名额,然而还要加上考第二次、第三次的人,总数在四千到五千人左右。   然而解试只能上榜二百三十人。   竞争不可谓不大。   沈南珏收拾好东西,“阿娘,阿姐,我们走吧。”   “没少带东西吧?”巧娘又检查了一遍。   沈南珏:“没有,该带的都带了。”   瑜姐儿:我也看过了,东西都齐全。   少了的话,在平江府也能买。   到码头,结保的人还没过来。   结果就见到了李书等人。   庄行道:“我们想着过来送送你。”   朱向阳不善言辞,便跟着点了头。   李书说着祝福的话:“珏哥儿要榜上有名。”   沈南珏轻笑:“会的。”   聊着天,结保的人过来。   该出发了。   沈南珏朝他们挥挥手。   庄行等人也用力挥挥手:“等你的好消息!”   坐在船上。   人影渐渐远去。   沈南珏看着江面上的景色,心里却很平静。   再难。   自己也要考过去。 第62章 第 62 章:解试2   这段时间,两浙路的考生都陆陆续续到平江府。   街上带着官韵腔调的人多了起来。   这次依旧提前赁了房子,住处是不用担心的。   结保的人住在附近,走两步路就能找到对方,防止出现像朱向阳那次的意外。   彼此打过招呼,知道在哪里住着,就各自回屋里埋头苦读。   那人的想法简单,距离解试还有十几天,能多看一些书,就多看一些,说不定考院里就碰到原句了。   三小考期间的沈南珏,基本不怎么看书。   整个人都是放松悠闲的。   这次却不同。   她依旧维持着每日写五篇文章的节奏,休息的时间依旧不多。   于她而言。   目标是最后的殿试,考完殿试之前,都不能够松懈。   解试前一天。   学子们就要去考院了。   上千名考生,搜身检查以及检查保状都需要时间,所以要提前一天进去。   笔、墨,状元面,还有备用的水壶。   八月有秋老虎,白天热,晚上冷,又多带了一件夜里保暖的衣服。   巧娘又往里面放了些新鲜的枣子:“珏哥儿,写文章的时候饿了,可以吃个枣子。”   沈南珏正拿着画眉墨,在镜前简单地修饰。   眉毛稍微加粗一些,将头发束在脑后,戴上方巾。   瞧着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小郎君。   东西都备好,她们往外面走。   街上的读书人很多。   叫卖声也高。   “新鲜的状元面,吃了这碗状元面,保您高中金榜!”   “郎君,这是要去考试了吧?您要不要来一些状元面,凡是考解试的都买了呢。”   “郎君们,看一看考篮,笔和墨可都带全了?”   “……”   状元面的方子卖出去后,很快就流行起来。   做法简单,两三个月后,又有其他的铺子仿制。   食肆里的人,手艺都是专业的。   期间不断改进,不仅味道更好、能保存的时间更长,还出现许多品类的酱料。辛辣的、清淡的、微酸的……   沈南珏这次带的面,就是从食铺里买来的。   托了状元面的名头,价格也比先前的棋子面高。   还有的人出门着急。   凡事都准备妥当,低头看篮子,最重要的笔没拿。这种情况下,直接从路边挑着担子的小摊贩处买就好。   人多,状况就多。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每年的这个点,也是平江府百姓赚钱的好时机。   除了解试,还是中秋节。   “新鲜的酒,要不要买一壶回去?”   “尝一尝?那可不行。平江府的酒馆,可找不到能让人随便尝酒的。我把酒坛打开,您闻一闻,味道保管是香的。”   “新来了肥美味好的螃蟹……”   瑜姐儿没怎么靠近,就闻到了酒香。   巧娘也循着声音,看到了螃蟹的摊位。   她道:“螃蟹是不错。”   沈南珏:“娘想吃的话,买一些回去。”   瑜姐儿:珏哥儿吃不到了。   还有些遗憾。   中秋节,全家团圆的日子。   往常都是三人一起过,今年珏哥儿却要孤零零地待在考院。   沈南珏笑着道:“阿娘和阿姐给我留一些就好,考完再吃。”   “再说,我可不是一个人过,几千个读书人都陪着呢。旁人想要,都没这个机会。”   巧娘被逗笑:“好,给你留着螃蟹。”   说话间,就到了考院。   比县城和秀州城的大上好几倍。   还没三小考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参加解试。   像江南东路、两浙路这种文风兴盛的地方,动辄就是上万人,考院修的也大。   三小考筛出了些不通笔墨的人,考生数量才慢慢减少。   望着偌大的考院,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学子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些。   沈南珏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人:“阿姐,阿娘,我进去了。”   巧娘点头:“考完出来吃螃蟹。”   瑜姐儿也道:到时候来接珏哥儿。   考试不重要,人要好好的。   沈南珏弯弯唇。   随后与结保的人排队等检查。   因着参加解试的学子人数很多,因此按照地区分开检查。先是平江府,随后是常州,秀州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等到进去,腿都有些麻了。   沈南珏拿到座位号,找到位置坐下。   再抬眼,竟然还见到一个熟人。   张会同就在对面不远的号舍。   视线相对,又很快移开。   对方的人品不行,沈南珏懒得搭理。   考院只有解试的时候会开,坐的位置积了一层厚厚的土。   沈南珏擦干净,将脏掉的布巾放在旁边。   垫好衣服便开始休息。   明日才开考。   余下的时间,没有书看,禁止聊天,只能无聊地等过去。   沈南珏倒觉得不错。   能在考前睡一个好觉。   等到全部的学子进来,天已经有些黑了。   考院正式锁住,不允许进,一些实在撑不住,病的厉害可以出去,自然也没有上榜的资格。   夜色渐深,学子们都闭上眼睛。   然而能睡着的没几个。   有的人过于紧张,完全睡不着。还有的人身型偏胖,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墙壁,时不时就要惊醒。   第二天清晨。   还未考试,就已经很憔悴了。   沈南珏简单地漱了漱口。   用的凉水,顺带让自己清醒清醒。   往嘴里塞了几个枣子,就当是早食。   没再吃其他的东西。   天色彻底亮起。   解试正式开始。   考院的号舍很多,每位巡检官负责一块。   期间来回巡查,防止科举舞弊。   沈南珏忽略来回走动的身影,见到了这次解试的题目。   诗、赋、策、论各一道。   经义有两道。   三天之内答完。   时间算得上宽裕。   沈南珏坐的位置很偏僻,是角落的角落。   只有进来的时候,远远地见到过一眼主考官。   隔的太远,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到,唯独记住官袍是紫色的。   三品及以上能穿紫袍。   想来是两浙路的转运使亲自过来了。   但两浙路的上一任转运使刚走,这位是新来的。   不知道脾性,更不知道对方喜好的文章风格。   只能从题目里推测。   沈南珏盯着题目看。   诗题,“有所好乐”,出自《大学》。   中规中矩。   赋题选的是《诗经》里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写负心人?   不太像。   经义更难一些。   第一题是:靡靡利口。   出自《尚书》,原句是“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   原本断开的两句,各取二字,将其合成题目。   若是不熟悉《尚书》,只盯着“靡靡利口”想原文,就吃了大亏。   商朝覆灭,就是选了“利口”的人当做贤臣,对方只会夸夸而谈,做不成实事。风气一直延续到现在,您定要重视这件事啊!   沈南珏在草稿纸上将简单的意思记下。   不要夸夸其谈,那就多写对策,少写歌功颂德。   第二题是:泽以择。   这道题出自《礼记》。   原文是“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   天子祭祀是大事,要通过比拼射艺的方式选出参与祭祀的才士。到后来,“泽宫射”也可以用来比喻科举考试。   这两道题,给的都非原文。   找到出处就是难事。   再者,破题的方向也刁钻。   第一道题,必须从“利口”二字切,方向明确。然而大家都从利口破题,再用相似的典故,如何让自己的文章与众不同,就成了难题。   第二道题可发挥的余地大一些。   射艺、科举、祭祀、礼仪、选拔人才……都能沾边。但这么多东西,是面面俱到,还是择一而精,又考验每个人的选择。   相比三小考,难度骤然增加。   怪不得有人一辈子都过不去解试。   沈南珏没着急答题。   又去看最后的论题和策题。   论题为: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   出自《汉书》的食货志,给士农工商下了定义,要求学子们进行讨论。   策题为:西汉有耧车,耕种为便,然自创制始,未有之变,可谓尽善尽美乎?   西汉时期就发明了耧车,方便了百姓耕种。   然而耧车发明之后,就再没有进行过改变,是因为已经尽善尽美、无可挑剔了吗?   两相比较。   后者远远难于前者。   耧车,用于开沟和播种的农具。   许多读书人都未下过田,更别说见耧车了。   再者,他们平日读的书都是史书和诗集。   在这些书籍里,真正记载耧车的篇章,几乎都找不到。   在沈南珏的印象里,只有东汉《政论》和北魏《齐民要术》里介绍过。其余的记录,都在一些杂农或者杂器部的角落。   没有文献,文章就缺少说服力。   想凑够字数都不容易。   再者,这道题目的要求很高。   有唯一的答案。   题目既然这样问,就是想让考生改进。   不能真的顺着题目说,是的,已经完美,不需要再改,沿用十年、百年都只能这个样子。这就是和出题人作对了。   可以改的不好。   但不能不改。   这种情况,学子们不仅得认识耧车,还得熟悉耧车,了解改进技术。   难。   这道题是真正拉开差距的题。   看完所有的题目。   沈南珏依旧没拿起笔,左右翻着试题。   张会同已经写完诗的草稿。   抬头就见到对方这副模样。   盯了会儿,心里嗤笑一声。   看来还是被难住了。   小小年纪,就这么狂妄。   考完之后,别被打击的再也不敢回书院。   看过一次,张会同就忍不住一直看。   写几个字,就抬头望望沈南珏有没有在答题。   见到对方没动。   他就有信心。   见人动了,就提心吊胆。   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答题节奏全被打乱了。   再抬头的时候,被巡检官发现。   “看什么呢?”   巡检官警告道:“认真答自己的题,不要东张西望!”   张会同被吓到。   连忙低头写题。   脑袋里刚想出的典故,都被吓忘了。   明明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南珏没听到巡检官的声音。   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这张试卷,考官“藏”的很好。   没有知州那样直白的喜好与厌恶。   讲究中庸?   亦或者是点到为止,不愿意张扬?   写了几个关键词。   又将每个题目的要点附在旁边,对照着看。   第五遍的时候。   沈南珏忽然想到了什么。   经义题的“泽宫射”,指的是“士”。   耧车指的是“农”。   诗赋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指的是“商”。   所以,余下的论题,应该着重论述“工”。   上面的所有文章,都应该谨记“靡靡利口”的教训,尽量选平实而非华丽的辞藻,应言之有物,而非夸夸其谈。   整篇试题,并非是割裂的。   每道题彼此关联,将大周的士农工商都涵盖在内。   试题没透露考官性格,他“藏”的很好,然而还是给出了解答方法。   所有犹豫、纠结的,答案都在题目里!   不愧是穿紫袍的。   出题都要比知州高上好几个层次。   沈南珏心里佩服。   随后便开始答题。   思路定了,答题就很顺利。   沈南珏无论是写草稿,还是誊抄正文,几乎都没有停顿。   第一天,就将诗、赋和第一道经义题写完。   傍晚到来。   沈南珏停了笔。   她吃的东西不多,都在五分饱。   渴了的话,就抿一口水,润润喉咙,不多喝。   这样不怎么需要如厕。   趁着夜色,早晚各一次就好。   据她观察,读书人的脸皮都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意思如厕。实在忍不住了,还要用衣服遮挡住。   考院里这么多人,巡检官看都看不过来。   更不会跑到人家面前仔细盯着,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沈南珏想象中的宽松些。   写了整天的文章,每个人都是累的。   拿出状元面,找衙役要了热水,热乎乎的吃完,就盖着衣服准备睡觉。   也有的人吃不下去。   原因无他,考院里面实在太臭了。   白日闷热,身上都出了汗。   夜里风起,汗味与陶瓦罐里的味道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鼻。   沈南珏对气味敏感。   拿出一条帕子捂住鼻子,尽量忽略掉。   号舍狭窄。   坐了一天,腿都是麻的。   她试着伸展,总算舒服些。   然而躺不下去,只能倚靠着墙,浅浅地睡过去。   考到第二天。   就没有钟声的提示了。   睡眠深的人,哪怕日上三竿还没醒,巡检官也是不会提醒的。   全靠自己。   这些年,沈南珏的生物钟很固定。   睁开眼,稍微缓一会儿,人就清醒了。   她先将昨天的草稿看了一遍,随后开始写策题和论题。   沈南珏看过的杂书,提到过耧车。   耧车的构造比较简单,有耧架、耧斗和耧腿三个主要部分,约莫到人腰部的高度。   起初,耧车只能用来犁地。   牛在前面拉,由耧车耕出能够播种的沟,人在后面撒种。   然而人既要把耧,又得撒种,于是做了改进。在前面加上籽斗,犁地的时候,种子落下,同时完成播种。为了防止种子下落的速度太快,又将籽斗改造,可以由人控制。   撒种完还要覆土。   这件事简单,在耧车后面加一块木板,经过的时候,自动将土铺平。   至此。   开垦、播种和覆土可以同时完成。   这是杂书上记载的耧车。   已经很完备了。   但沈南珏恰巧在码头听人聊过,现在有一种下粪耧车。   粪肥拌细,和种子混在一起,可以同时落下。   沈南珏写的详细。   从耧车的发明,再到一步步进步,都能驳斥策题的观点。   驳斥完,又给出下粪耧车的改进建议。   粪与蚕沙等不能太粗,否则就会堵住。   肥与种子的比例也要合适,多了就会烧苗,白忙活一场。   南方的田地更湿,耧车可以相应地做些改变。比如放弃覆土,用耖和田荡等更合适的农具……   她用典很少,圣贤的句子也不常见。   两千余字,全部都集中在耧车的身上。   写的时候沉浸其中,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抓耳挠腮。   这个时候。   大部分人都写到了策题。   将题目通读几遍,然后就傻眼了。   脑袋里只有四个字:不会写啊。   忘掉的典故,可以用其他的代替。实在不会,还能套用“沧浪之水”,抒发一下自己的志向,将试卷填满。   但耧车,不懂就是不懂。   帮助改进,更是没有任何头绪。   张会同也是如此。   他哪里知道什么耧车,更不知道这个农具在哪本书里出现过。   对着空白的纸页盯了许久,迟迟下不去笔。   抬起头,就见到沈南珏低着头答题,写起来完全没有卡顿。   心里更慌了。   越慌越写不出来。   完了。   这次解试难道又要落榜吗?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   却是考院里数千人心里不约而同的想法。   没事儿。   我不会,其他人也不会,说不定还能有机会。   自己努力安慰自己。   然而效果甚微。   不会啊!   真的答不出来!   这次出题的官员,真的不是在为难人吗?   就是在为难人啊!   平江府的知府心里暗道。   他已经被锁在考院十来天了,亲眼看着转运使出了这么一道题。   想劝,然而官没有人家大。   劝不动一点。   考生们进来,他就惴惴不安。   今天看到傻眼的学子们,一颗心也彻底沉下去了。   考完之后,肯定会有学子闹事。   到时候,转运使走了,找的是他这个平江府知府的麻烦啊!   正想着。   身旁的人忽然开口。   转运使郑翰闲聊道:“吴大人,你瞧瞧,秀州这次有位十七岁的学子参加解试。”   郑翰五十余岁。   头发和胡子都已经有些白了,然而威严和气势不减。   吴知府看过去,是沈南珏的家状:“我对此人,似乎有些印象。”   “哦?”郑翰有了兴趣:“吴大人待在平江府,还能认识秀州的学子,莫非有过交集?”   “非也。”   吴知府道:“四年前,她得了秀州的小三元。”   秀州知州大肆宣扬,周边的人都知道了。   还有官员怀疑他为了政绩科举舞弊,于是知州将对方的考卷抄了二十份,分别送往各州,让人闭嘴。   吴知府也收到了。   当然,对方的信就写的极为客气,说本州不如平江府文风昌盛,想让他给这位学子提些建议,多谢云云。   于是就有了印象。   那份考卷,歌功颂德的言辞多。   其实他并不是多么喜欢,然而基本功是在的,当个小三元也名副其实。   郑翰:“十三岁的小三元,我朝人才辈出啊。”   吴知府应声是。   从年龄来看,小三元也该是对方得的。   然而郑翰话音一转:“这次的试题不简单,不知这个沈南珏,还能不能答的出来。”   他的题目,是照着会试的难度出的。   这位小三元,可别被打击哭了。   殊不知,这句话说到了吴知府的心坎上:大人,您也知道难啊!那怎么还放在第一场!   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读书人打过来,他都跑不及。   吴知府试探着道:“第二场和第三场还没开始,题目可稍微改一改。”   郑翰道:“不用改。”   “第一场难些罢了,也好看看两浙路读书人的能力。”   吴知府就歇了这份心思。   他最为清楚这位转运使的来历。   寒门出身,科举状元,从七品官慢慢升上来。   然后辅佐现在的官家登基,深受官家器重。   十几年前,推动科举改革。   先是提出取消诗赋,改由经义和策论取士。   被朝中一众官员反对。   官家权衡利弊,在科举里增加了策论。   前段时间,郑翰再次提出减少诗赋,只留一道题。   相继被数十位官员弹劾。   原本是工部尚书的他,被贬到两浙路做转运使。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官家没有生气。   单纯做做表面功夫。   江南气候温和,住起来也舒服。   如今接任工部尚书的那位官员,十天病九天,时常卧床不起,再待些日子,就能名正言顺致仕。到时候,这个位置还是郑翰的。   这次出题,郑翰也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科举选的是有治国、理政的官,而非吟诗作对的文人。   吴知府:“大人说的是。”   只是苦了这次考试的学子。   唯一好的,便是解额固定,哪怕答不出来耧车这道题,其他题胜过别人就好了。   他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这次考试,能出一个好苗子吧。 第63章 第 63 章:解试3   越往后,考院里的味道越重。   几乎到了臭气熏天的地步。   夜里不少人翻来覆去,捂着鼻子继续想耧车。   甚至还有小声啜泣的声音,哭自己此次又要落榜,哭要交一个白卷上去。   被困在小小的一个号舍,哪怕是最讲究儒雅的读书人,脾气也上来了。   烦的受不了的学子,大声喊道:“大人,可否让考院安静一些,其他人总要睡觉的对不对?”   巡检官也受不住,又困又累。   然而活还是要继续干的。   他借着月光扫视一圈,仍看不到何人在哭。   无奈之下,只好大声喊道:“不要出声,安静休息!”   哭声停止。   已经睡着的人,倒是被巡检官的声音吵醒。   号舍里折腾的声音陆陆续续又开始响起,好一会儿才安静。   能看得出来,都不好受。   这种时候,也比忍耐力。   沈南珏的睡眠浅,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   好在进考院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她将捂着口鼻的帕子往上提提,继续眯着眼睛休息。哪怕睡不着,能养养精气神也是好的。   天亮起。   狼狈的学子们还得继续答题。   哪怕耧车的构造写不明白,努力编也得编上去。   科举改革之后,策论的重要性提高。   然而诗赋也不能放松。   这种情况下,就要求每道题都需用心作答,不能有任何的敷衍,着实耗费精力。   上午。   沈南珏完成最后一道经义题,检查过所有的文章都没问题后,示意巡检官道:“大人,我要交卷。”   作答完毕,还是尽早从考院里出去为好。   巡检官过来,将考卷拿走。   随后又有专门的官员引着她往门口走。   期间不得左顾右盼,也不得与任何人交流。   在监门官那里记上名字,就能出去了。   郑翰与吴知府正无聊地翻着家状,见到有考生出去,也无甚在意,头都没怎么抬。   郑翰本想着拿起茶盏喝一口,闻到隐隐传来的臭味,又将手收回来,不喝也罢。   他道:“这是已经有学子答完交卷了?”   回来的巡检官连忙应道:“大人,是的。考卷已送到后面了。”   答完的考卷,需先交由封弥官封卷,随后再由誊录官誊抄,如此方能送到判卷官的案桌之上。   现在是没办法立刻看到的。   郑翰:“这是第一个交卷的吧?”   巡检官道:“大人,是第一个。早先出去的,尽是身子不适,被抬出去的。”   吴知府好奇,去监门官那里看了名字,回来道:“刚才出去的,是那位名叫沈南珏的小三元。”   郑翰乐呵道:“此人的答题速度倒是快。”   他出的题难,是想让学子们待够时间的。   没想到还能有提前作答完毕的。   正在奋笔疾书的其他考生,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么难的题,怎么还能提前交卷走人?   这么厉害的吗?   又或者是,文章写不出来。   所以直接放弃了?   这个理由,似乎更有说服力。   张会同已经完全慌了。   这是他能参加的最后一次解试。   再考不过,就要听家里人的安排,去铺子找活计做,此生只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识字的人。   见到沈南珏提前交卷。   脑袋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另一边。   沈南珏出来,呼吸都新鲜空气,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还没到正式结束的点,考院门口的人不多。   巧娘和瑜姐儿应当还不知道。   她就自己回了住的地方。   推开虚掩的门,沈南珏笑着道:“阿姐,阿娘。”   两人转过身。   见到她,眼里都是惊讶。   巧娘站起来:“珏哥儿,怎得这么早就考完了?”   瑜姐儿也疑惑:我记得是下午。   沈南珏笑着道:“写完文章,我就提前交卷出来了。”   巧娘这才放下心,接过考篮,问道:“想吃什么饭,我现在去街上买一些?”   “都行”,沈南珏道:“我要先洗一洗,身上太臭了。”   她得先把自己理干净。   瑜姐儿:灶上烧着热水,我去帮你拿衣服。   沈南珏笑着道:“谢谢阿姐。”   洗完出来,院里的桌子已经放了碗粥,温度正合适。   巧娘让人过来喝,眼里都是心疼:“嘴巴都有些干裂,在里面没喝多少水吧?”   “还好”,沈南珏喝着温粥,整个人都舒服了:“大家都是这样,忙着写文章,顾不上吃喝。”   巧娘:“多喝些,千万别生病。”   她拿着布巾给人擦头发:“一会儿去睡觉。”   沈南珏仰头蹭了蹭巧娘的手:“阿娘真好。”   她都十七岁了,还能有娘亲帮忙擦头发。   喝完粥,看着人躺上床。   巧娘才放下心。   歇到下午。   她拿着银子出去,准备买些螃蟹去。   瑜姐儿:阿娘,我就不去了。   珏哥儿有事的话,自己还能帮忙。   巧娘点头,提着篮子出去了。   这时候,碰巧第一场考试结束。   学子们从考院里出来,尽是狼狈的模样,与结伴的朋友互相讨论着题目。   “耧车一题,也实在太难了吧!谁能答的出来啊!”   “我不行,完全没有准备。今天胡乱编了些,写的文章自己都不满意。”   “之前会试考过一次灌溉,与此题有些类似。”   “你既然能想起来,定然是准备过的,想来这次榜上有名……”   “……”   苦读数十年,四书五经和史书倒背如流,结果考了耧车,一句话都答不出来。心态不好的人,很容易崩溃。   有的人直接道:“第二场不想考了,我还不如直接回去呢。”   他的朋友安慰道:“辛辛苦苦来平江府一趟,肯定要考完再走。你写的文章不好,其他人写的也不好,别放弃啊!”   巧娘听了一耳朵,回家将此事说了:“珏哥儿,解试的题目很难吗?”   沈南珏点头:“策论题一直都很难,没有准备,答不出来是正常的。”   灌溉、赋税、如何处理贪官污吏……   这些内容都不在书上。   瑜姐儿弯着眼睛:珏哥儿厉害,还能提前考完。   沈南珏谦虚道:“有一部分原因,是里面待着太难受了。”   她将考院的情况说了说。   包括狭小的号舍,已经发酵三天的气味。   瑜姐儿听得皱眉:科举可真难。   “是啊”,巧娘也叹。   她将烧好的螃蟹拿出来:“本来放些酒更好吃的,珏哥儿要考试,就没往里面加。”   沈南珏夹了一只,不小心被钳子烫到。   她吹吹手指:“这点儿酒应该不影响吧。”   “慢慢吃”,巧娘将其他的菜和饭摆好:“珏哥儿要是喝醉了,之后还考不考?”   瑜姐儿在旁边开玩笑:珏哥儿醉了,说不定灵感更充沛呢。   沈南珏也顺着这话道:“之前的文人才子,醉酒的时候,做了不少流传千古的好文章呢。”   巧娘笑着道:“那我可得给珏哥儿打一壶酒来。”   沈南珏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往碗里放了只螃蟹:“不着急,阿娘吃完再去。”   吃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仅能休息一天,沈南珏也就没再练习文章。   将从前的笔记翻了翻,又到了进考场的时候。   收拾好考篮,检查过笔墨。   确认没少东西后,就和结保的人排在众人后面。   监门官喊了名字。   有人应声,随后道自己不考第二场,说完就离开了。   这是被第一场打击到了。   要直接放弃。   不少学子看着那人的背影。   随后转过脑袋。   半路放弃的人很多,能坚持到最后的,才有鲤鱼跃龙门的希望。   检查过后,沈南珏找到前日待的号舍。   她习惯性扫视一圈,结果就看到陶瓦罐里竟然有张纸。   沈南珏的心一跳。   她朝附近的巡查官喊道:“大人,这里有东西。”   巡检官过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南珏指向陶瓦罐:“好像是一张书页。”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考院里可是不能携带任何书籍的。   出了事,相关的官员全要问责。   巡检官也顾不上脏臭,弯身从陶瓦罐里将纸页拿出来。   他放在地上展开,纸页边缘不整齐,明显是从书中间撕扯下来的!   “这是什么情况?”   “进来检查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   “赶快看看自己的号舍有没有,里里外外都看一遍!”   “……”   哪怕是第一场解试的陶瓦罐没清理干净,也不可能留下这种东西。   有人要害自己。   沈南珏非常确定。   若是现在没看到,等到考院被锁,就会有人站出来举报自己私自挟带书页,为了毁掉证据,故意扔在陶瓦罐里。   到时候百口莫辩。   再也不能科举。   她脑袋转的快,当即朝拱手:“大人,还望查清事实,我怀疑有人想要科举舞弊。”   听到“舞弊”二字,巡检官也被吓到。   他顾不上其他,道:“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随便乱动!”   说完,就连忙跑去找领头的官了。   一层层往上传,郑翰和吴知府很快就知道此事。   当即就往号舍的位置走。   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郑翰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纸页的?”   沈南珏站出来:“回大人,是我。”   郑翰和吴知府看过去。   见到这张脸,一时之间都失了言语。   这……   这也有些太像了吧。   都是见过官家的人,哪能忘记这张脸。   郑翰最先反应过来,还记着正事,捋了捋微白的胡子道:“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能有任何隐瞒。”   沈南珏应了是。   从自己到考院,再到发现纸页的过程都事无巨细的交代了。   这时候。   吴知府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将自己的视线从沈南珏的脸上移开,让衙役将打扫考院的人和监门官一同过来。   打扫考院的人,只是将陶瓦罐里的东西倒掉。   自然不可能往里放东西,更没见过这张纸页。   监门官也连连认罪,说检查的时候并未发现沈南珏的身上有东西。   郑翰下令,这件事没处理完之前,让外面的考生暂停进来。   此时,有人道:“大人,是不是此人意图舞弊,进了考院后悔,故意将其扔到了瓦罐,好洗清自己?”   “倒是有这个可能啊。”   “只带了这一页吗?不然再搜一搜身,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的书页?”   沈南珏看过去。   陌生人,没有过交集,应当就是随便猜测。   然而距离对方不远的位置,站着张会同。   一瞬间,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陌生人可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挟带纸页,就为了污蔑自己。只有结过仇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而她和张会同,恰恰有过恩怨。   沈南珏当即拱手道:“大人,我认为这个说法并没有道理。”   郑翰见多识广,在汴京城待了几十年。   这时候,他早已经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郑翰的眉微动:“为何?”   沈南珏:“若是想要科举舞弊,定然要带自己不熟悉、没把握的内容,方便到时候抄写。然而这张纸页的内容是《汉书》的第二十六篇传记,我早已经背熟,缘何要带这一页?”   “空口无凭”,判案需要证据,郑翰于是道:“可否从头开始背一背?”   也是给她一个机会,在众人面前洗清嫌疑。   沈南珏没有犹豫:“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   没一会儿,整篇文章都背完了。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心里也很清楚,对方背的一字不差。   如此,刚才的猜测就不成立了。   沈南珏又继续道:“大人,若是进到考院再撕书页,想必也有其他人听到声音。只带这一张,又没有任何用处。我怀疑是有人带了纸页过来,想要行故意污蔑之事。”   说话不卑不亢。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能平心静气地分析。   哪怕除掉这张脸,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郑翰心里是欣赏的。   欣赏归欣赏,事情还要另论:“可有证据?”   隐在众人身后的张会同,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十分后悔。   为何撕的是《汉书》这一页,让人钻了空子。   张会同咽了咽口水。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目光紧紧地盯着中间。   自己做的隐蔽,没被其他人发现。   对方没有证据。   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脑袋里正混乱,沈南珏却突然看向他这边。   张会同的呼吸滞住。   就见人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随后道:“大人,我有证据。”   吴知府:“什么证据?”   哪怕内心已经倾向于沈南珏这边,他也没法断定此事是谁做的。   沈南珏道:“上一场考试的时候,我的墨水不小心打翻,溅到了陶瓦罐。陶瓦罐有水,始终是湿的,上面的墨迹也没干透,很容易沾到。”   她看向巡检官:“大人,您的手上是否有墨迹?”   巡检官低头看,指侧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黑。   应当是从里面拿纸页沾上的。   沈南珏:“所以谁的身上或手上沾了墨迹,想来就是那个怀挟污蔑的人。”   这话出来,众人纷纷低头。   抬手看自己的手和衣服。   郑翰和吴知府,立刻让衙役去检查每一个人。   很快,张会同就被带了出来。   衙役道:“大人,他衣摆下面,沾了墨迹。”   张会同此刻是真的慌了,开始胡言乱语:“大人,我没有污蔑沈南珏!我冤枉啊!”   郑翰转头问沈南珏:“你认识他?”   “在同一家书院读书”,沈南珏道:“之前有过些许冲突。”   这就又证实了张会同是故意的。   吴知府看着张会同道:“事情已经查明,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无端污蔑他人,怀挟文页进书院,你从今往后都不能参加科举了。”   听到这句话,张会同整个人都站不住。   他跪在地上,哭着道:“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还要科举啊……”   郑翰挥挥手。   让衙役捂住嘴,将人拉了出去。怎么带进来的书页,结保人又是谁,科举结束之后,都需要仔细盘问。   他道:“外面的学子能进来了,检查的严一些。”   事情解决完。   郑翰又转过头,问道:“你的名字是沈南珏?”   前不久,他才和人聊过这个名字。   沈南珏:“是,大人。”   郑翰扫了眼人的脸,随后道:“运气倒是挺好,得亏有墨迹,不然有理说不清。别被这件事打扰,好好答题。”   沈南珏:“多谢大人。”   这件事出现,许多人也都长了心眼。   将号舍前后里外都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敢坐下。   沈南珏将陶瓦罐拿回去,放到脚边。   不着痕迹地蹭了蹭上面的墨迹,蹭不下来。   并非运气好。   墨水不是她之前打翻的,是先前的考生留下的。   所谓的证据,也是她给张会同设的一个局。   她在解释原委的时候,将张会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见到对方衣衫底下的墨迹,就有了思绪。   至于巡检官手上的墨,则是因为拿了湿的书页沾上的。   稍微有点颜色,就能证实说过的话。   转运使和知府都是尊贵的人,怎么可能亲自摸有味道的陶瓦罐。   没人会怀疑。   沈南珏垂眸,将笔墨拿出来。   随后衣袖微掩,往陶瓦罐边滴了些墨。   如此一来,就没有任何疏漏了。   想污蔑自己。   也得能承担起后果。   回到主考的位置,吴知府犹豫开口:“大人,那个沈南珏……”   郑翰瞥了他一眼:“怎么?”   您这时候,怎么开始装傻了?   吴知府心里叫苦连天。   他只能将事情挑明:“大人,您觉不觉得,沈南珏和官家长得有些像?”   郑翰点头:“确实挺像的。”   他可是见过官家年轻时候的模样。   吴知府更慌了,连忙翻出了对方的家状。   秀州崇德县人。   三代也皆列的清清楚楚,和皇家没有任何关系。   但吴知府,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是巧合。   他觉得手上的纸都烫手:“大人,这……这该怎么办?”   郑翰显得轻松许多:“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吴知府:“不用和官家说一声吗?”   郑翰道:“沈南珏能不能考过解试进汴京城,都还不确定呢,何必着急?”   吴知府啊了一声。   藏不住声音里的疑惑。   这么大的事,竟然不用告诉官家?   如果考不进汴京城,就不管了?   郑翰看向他,眉微动:“吴大人,莫非你将沈南珏当成流落在外的皇子了?”   吴知府被吓得差点从椅子跌落下来。   他脑门上都冒出了汗:“下官不敢。”   自己怎么敢胡乱揣测皇家的事情?   但除了这个可能性,还有别的原因吗?   不然怎么会长得这样像!   他的脑袋混乱。   然而头上还有转运使顶着,对方都没着急,出了大事也不是自己担责,缓过劲来,就好了许多。   吴知府多问了一句:“若是沈南珏考过了解试呢?”   郑翰喝了口茶:“那就给官家一个惊喜?”   吴知府:“……”   他当真觉得,今年的解试一波三折。   样样都是容易丢官帽的大事。   开完玩笑,郑翰道:“吴大人莫要慌,等到解试结束,本官会给官家写信告知此事。”   吴知府这才放下心。   他坐在椅子上。   仔细思索沈南珏是何身份。   瞧转运使的样子,对方不是皇子。   但肯定与皇家人脱不了干系。   第二场和第三场的试题,就容易许多。   没有再为难学子们。   沈南珏依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   先整体通看一遍题目,然后再作答。   文章写完,检查没有问题后,就提前交卷。   只是每次走的时候,知府似乎都要盯着自己看一会儿。   想来是张会同的那事,给人留下了印象。   三场全部考完,等着发榜就好。   解试考的人多,发榜的时间也晚,要等到九月份。   九月桂花飘香,因此也叫做桂榜。   沈南珏和巧娘商量好,决定先回家。   等到发榜的时候,再过来看。   临走前的一晚,她们去放了水灯。   隔岸酒楼倒映在水中,波纹带着月光与灯光流动。   河里飘着燃着烛的水灯,像是点缀在空中的星星。   卖灯的人道:“三十文一盏。”   图个吉利,再加上是羊皮做的,也没嫌贵。   巧娘付完银子,买了三盏。   卖灯的人笑着道:“那边有笔和墨,想在灯上写东西也可以。”   沈南珏看过去:“人还不少。”   “是啊”,卖灯的人将摊位摆整齐,道:“解试考完,学子们都想祈福保佑自己高中。”   所以哪怕中秋节过去了,灯还是能继续卖的。   他看着沈南珏的好模样,笑着问道:“郎君也是来平江府考科举的吧?”   沈南珏应了是。   摊主于是祝福道:“希望小郎君能高中。”   听着好话,巧娘和瑜姐儿也是笑意盈盈的。   写好字,将水灯放到河里。   没一会儿就顺着水流飘走了。   三人没有交流。   心里却有着相同的想法。   希望家里人,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第64章 第 64 章:解试4   从平江府回到崇德县。   生活照旧。   不过自从小三元之后,街里邻居遇到沈南珏,都要搭上一两句话。   她和瑜姐儿去看了看印刷坊,午时回家吃饭。   还没到门口,就听人问:“珏哥儿,考完了?”   沈南珏乖巧应道:“考完了。”   “何时发榜?”   哪怕自己家里没人科举,这件事也是极为关心的。   一方面看热闹,另一方面是希望状元坊真出个文曲星。   往后孩子说亲,都跟着沾光。   “要等上一个月”,沈南珏道。   邻居了然,随后道:“以珏哥儿的聪明劲,定能高中。”   沈南珏笑着谢过。   看不出任何紧张和担心。   看着她的身影走远,邻居将菜篮子往胳膊肘提了提。   心里将人夸了又夸。   聪明好读书,心性也好。   若不是自家闺女早已出嫁,真想厚着脸皮结一门亲事。   吃完饭,巧娘就将瑜姐儿喊了过去。   沈南珏凑过去:“娘,你们在聊什么?”   巧娘没瞒着:“我今日找媒人问了问,和瑜姐儿聊聊。”   瑜姐儿今年二十二。   放在其他人家,亲事早就有了着落。像兰姐儿,去年连孩子都有了。   这些年瑜姐儿忙着话本铺,巧娘就没催过。   心里也舍不得让孩子离开。   然而再舍不得,今年也得将这事放在心上了。   年初她让媒人留意着,对方说了好几户人家。   父母做什么活计,家中有没有兄弟姐妹,房户大小,有无进过县衙、打过官司……   方方面面,都打听清楚了。   有四五户人家瞧着还不错。   正好问问瑜姐儿的意见。   沈南珏将椅子搬过来:“我也听一听。”   瑜姐儿看向她:不写文章了?   解试结束,沈南珏回来,也没有放松。   仍旧每天写五篇文章,睡不到三个时辰,刻苦地让人心疼。   沈南珏撑着下颔:“阿姐的事是大事,我得帮忙。”   一句话,把巧娘和瑜姐儿都逗笑了。   家里年纪最小,却是操心的最多的。   巧娘也不拦着人:“多一个人把关也好。”   首先说了第一户人家。   崇德县的人,家里有一家药铺,凡是生病了,都得去这家拿药。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小闺女。   老大前些年成了家,这次要说亲的是二儿子。   巧娘道:“媒人说这个二儿子,模样长得不错,跟着家里的祖父学医术。再学一阵子,就能在药铺当坐堂郎中了。”   听着条件还不错。   在崇德县,属于香饽饽。   巧娘:“瑜姐儿,你觉得怎么样?”   瑜姐儿:可以见一见?   她去过药铺,但对此人没印象。   沈南珏倒是问题很多:“娘,他们一家人都住在药铺?”   “住在一起”,巧娘道。   沈南珏分析道:“他跟着祖父学医,也就是三代都住在一起。从前去拿药,我记得后院有一大片地方是用来晒药的。这样看,最多每人一间房,住着不宽敞。”   “他们还开着药铺,平时肯定要帮忙晾晒药材。病人来来往往,前院和后院都是吵的。阿姐写话本,最要紧的就是安静了。”   话本铺是她和阿姐的心血。   哪怕成了亲,瑜姐儿的重心肯定还得放在话本铺。   闷在屋子里不出门,还不帮忙,指不定男方的长辈有意见。   巧娘若有所思地点头:“珏哥儿说的是。”   她暂时将这个人排除,又介绍起下一位。   这人家里没铺子:“他爹在船上干活,南北运送货物,时常两三个月不在家,他娘做些刺绣补贴家用。你们三叔给他们打过木柜,说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家里有位弟弟,从来没和其他人家起过冲突。”   瑜姐儿:他是做什么的?   巧娘道:“自小跟着漆器师傅当学徒,如今已出师了,在铺子里做漆器。”   她说着自己的想法:“他的爹常年不在家,娘也是个好相处的,你嫁过去,肯定不会受欺负。”   她经历的多。   婆母好相处了,嫁过去的姑娘过的就好。   哪怕每年赚的银子少些,日子也是舒服的。   瑜姐儿跟着点头。   转过头,见沈南珏在沉思,问道:珏哥儿还有其他的想法?   沈南珏关注的地方很多:“阿娘,我听说他们从没和人起过冲突,那会不会受外人欺负啊?”   像巧娘这样脾气好的人,都曾为了瑜姐儿,与几户人家起过冲突。站在人的门前,让孩子们赔礼道歉,一举在状元坊出了名。   一次冲突都没有,可能是受了委屈就咽下去,全家人都老实爱忍耐。   巧娘微微皱了皱眉:“是有可能。”   这样的人家,听到风言风语、亦或者是吃了亏,很有可能委屈自家人。   如此看来,也就没那么好了。   她又说起第三人。   这户人家的条件也还行,说亲的儿子还是个读书的。   听到这里,沈南珏当即问道:“谁?在清河书院读书吗?”   巧娘说了名字,回忆道:“媒人说是在书院。”   沈南珏有些印象:“但他在玄字班,三小考都没过去。”   她又问:“他今年多少岁?”   巧娘道:“二十一了。”   瑜姐儿二十二,她就想给孩子说些已经弱冠的。   年纪太小的,担心两人聊不来。   沈南珏摇摇头:“阿娘,三小考已经很简单了。他没过去,估计下一次的解试也过不去,还是算了吧。”   巧娘笑着道:“珏哥儿,其他人都没你聪慧,多读两年也是常事。”   像她嫁给沈安的时候,对方身上没任何的功名。   生下了瑜姐儿,之后苦读数年,才终于得了进汴京城的资格。   沈南珏还是觉得要再考虑考虑:“阿娘,他要是读书好,肯定一个好消息接一个好消息。要是读的一般,考上两三次,十年就过去了。到时候考不上,苦的还是阿姐。”   再者,科举是一件费银子的事。   阿姐有钱,对方就算考不好,也能心安理得地捧着一本书不干活。   不好不好。   瑜姐儿:珏哥儿说得对,阿娘还有其他人吗?   她自己识字,对读书人就没那么崇拜。   既然珏哥儿觉得有问题,那就不找了。   从小到大,听对方的都没出过错。   巧娘又念了几个名字,说了对方的情况。   紧接着就被沈南珏一个接一个的否定。   分析完,沈南珏咳了声:“阿娘,没更好的了?”   巧娘无奈地摇摇头:“我和你二婶、三婶寻摸了半年多的人,都说完了。”   先不说瑜姐儿怎么样。   珏哥儿倒是一个都没瞧上。   想到这里,她失笑地捏捏孩子的脸蛋:“从前不知,珏哥儿原来是这么挑剔的人。”   沈南珏理所当然地道:“结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马虎。”   “这都是县城里的好人家”,巧娘道:“借了玉郎话本铺和小三元的名头,媒人才尽心尽力,没提那些歪瓜裂枣。”   若是普通的人家,人家定然要挑瑜姐儿哑疾的毛病,让聘礼少掉大半。   沈南珏撇撇嘴:“阿姐值得最好的。”   瑜姐儿也在旁边笑。   本来聊结亲的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珏哥儿在旁边念叨着,情绪就放松许多。   她转头对巧娘道:阿娘帮我再挑挑,有合适的就见见。   巧娘应了声好。   她笑着打趣道:“我再说的时候,可得避着些珏哥儿了。”   沈南珏拉长声音:“阿娘……”   “不会的”,巧娘本就是开玩笑:“总得让珏哥儿看看的。”   沈南珏觉得自己还是很讲道理的,妥协道:“阿姐喜欢就好。”   若是对方不听话,她就用些手段让人听话。   一切以阿姐的意愿为准。   瑜姐儿笑着摇摇头。   平常珏哥儿都成熟稳重,让人安心,今天倒是有小孩模样了。   ……   张会同被衙役带出去后,就被押进了平江府的大牢里。   转运使和知府等官员们,都还忙着判卷,没时间审问。   于是就没办法出来。   这事瞒不住。   早已在崇德县传遍了。   “有人说,张会同是想用那张书页污蔑你舞弊,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庄行到了她这边,嘴就没停过:“是真的吗?”   沈南珏:“是真的。”   李书皱了皱眉:“从前就知他不是个好人。”   朱向阳:“枉为君子。”   庄行:“那他从今往后,是不是都不能再科举了?”   李书:“按照《大周律》,还要仗打二十。与对方结保的人,此后同样不能参加科举。”   朱向阳:“他与谁结保?”   庄行:“我记得上一次解试,地字班的人早已约好。他落了单,只能花银子找举人,想来此次也是。”   说完,他还疑惑:“张会同时常与其他人结伴往来,到最后竟然都没互相结保吗?”   朱向阳看的明白:“朋友能随便交,结保却是大事,不能疏忽。”   一个人好与坏,接触过就知道对方的本性。   想来是看出了对方的坏心思,故意避开的。   李书:“没被牵连是好事。”   都曾熬夜苦读,岂能因他人失了前途。   沈南珏:“可惜了那位为其结保的举人。”   话是这样说,语气里的惋惜倒不多。   毕竟对方收了银子,也得承担后果。   幸好当时兰姐儿没和人结亲,躲过一劫。   她这段时间,已经将解试的题原原本本的默下:“你们可以看看,印刷坊里的真题应当还没印出来。”   只有一份,三人各自交换看了。   看完,都沉默了。   李书:“解试的题,比院试要难许多。”   朱向阳赞同:“尤其是策题。”   庄行则直接地多,庆幸道:“我这次没考是对的。”   就是考了,他估计也过不去。   平白费功夫。   沈南珏:“你们可以抄一份回去,自己把文章写出来。”   庄行好奇道:“珏哥儿,你是怎么想的?”   沈南珏:“现在说了,不会影响你们的思路?”   她喜欢每道题自己写一遍,等到写完了,再去看书册上的例文。哪怕修改,也是在自己的思路基础上修改。   李书:“没关系。”   朱向阳也道:“影响不到的。”   沈南珏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士、农、工、商分别融入每道题里,连文章的风格都在题目里暗示。整篇试题,不能分割,必须要放在一起讨论。   她说的时候,另外三人也在反复翻看试题。   等人说完。   将对应的试题摆放在一起,思路骤然开阔。   庄行目瞪口呆。   张开嘴,又闭上。   反反复复,最后吐出一句话:“珏哥儿,我都不知是出题的官员厉害,还是你更厉害一些。”   这是普通人能猜到的吗?   李书跟着点头:“厉害。”   只有佩服。   朱向阳:“珏哥儿很擅长分析。”   不得不说,一段时间没见。   他们和沈南珏又有差距了。   沈南珏:“我也不确定,毕竟榜还没发。你们可以先按照自己的思路写一写,之后继续讨论。”   说话间,瑜姐儿端来茶水。   见人换了衣服,沈南珏问:“阿姐要出门?”   瑜姐儿点头。   巧娘帮她约了漆器铺的那人,说先见见面。   她比划的时候,朱向阳认真看着。   隐约猜出意思,心忽然有些慌乱。   等人走了之后,视线还盯着原来的位置。   沈南珏把茶杯放到他的面前,见人在走神:“朱向阳?”   朱向阳回头。   眼神里还有些茫然。   沈南珏:“想什么呢?”   李书和庄行正在讨论第一篇诗,闻言都没抬头。   朱向阳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你阿姐去哪里?”   沈南珏:“……?”   她简单道:“见人。”   朱向阳哦了声。   拿笔写了会儿,又装作不经意地问:“见谁?”   沈南珏不回答了。   她反问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庄行噗嗤笑了出来:“向阳,你这是被嫌弃了啊。”   朱向阳闭住嘴巴,不敢再问。   讨论完,要离开的时候,李书才想起来,自己是提着篮子过来的。连忙从地上拿起来,给每个人分:“我娘买的石榴,皮薄汁水足,说让你们都尝尝。”   沈南珏:“谢谢杏婶。”   另外两人也跟着道谢。   李书笑笑:“不客气。”   他问沈南珏:“解试放榜了,我们再来找你。”   剩下的时间,还是让对方好好准备会试。   文章之后再讨论也好。   沈南珏点头,将人送走。   随后又拿出书。   她能够了解耧车,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喜欢自己给自己出题。   好比这次考了耧车,那就会将所有类似的农具都了解清楚。比如用于除草的耧锄、可以脱粒的扬风车……   再往外扩展,便是灌溉工具、堤坝修建、引水设施、大周每个州的代表农作物以及收成……   写一题,往往能延伸出几十道题,需要翻看上百本书。   书坊里没有的,还需去其他地方买。   像农书、杂器书,有的还是孤本,非常珍贵。   一本就要几十两。   幸亏有话本铺在挣钱。   不然书都舍不得买。   写到傍晚。   天色暗了下来,沈南珏收拾好院里的草稿和书本,将桌子搬回屋,就看到瑜姐儿也回来了。   她见到抱着书的沈南珏,问道:要不要帮忙?   “不用,已经收拾完了。”   沈南珏将人拉回屋里,问今天的事。   瑜姐儿道:阿娘、漆器铺的人和他的家人、媒人都在,没说上两句话,就互相看了看。   古代说亲,基本都是这种形式。   互相相看的时候,许多人在场,不会被外人误会。   只有定亲了,两人才能在街上一起逛逛。   沈南珏点头,将人拉到屋里说悄悄话:“阿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瑜姐儿:还好?   其实没怎么聊,她也说不出来。   沈南珏:“阿姐,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还是不想让阿姐糊里糊涂地就将亲事定下。现在多问两句,说不定就能让有更好的结果。   瑜姐儿歪了歪脑袋:什么是喜欢?   沈南珏沉默一会儿。   这个问题把自己难住了。   她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给出常规的解释:“大概就是他让阿姐很难忘,偶尔会想到他,心里很开心……”   还没说完,沈南珏就闭上嘴巴。   心里非常不乐意。   这个男人凭什么让阿姐念着。   她想把刚才的话收回。   抬起头,就见到瑜姐儿有些走神。   沈南珏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阿姐,刚才你在想谁?”   瑜姐儿回过神。   她想的是自己在秀州被欺负,朱向阳出来的那一刻。   不知为何,记忆犹深。   瑜姐儿:没想什么。   沈南珏不信。   她看出了些端倪,拉拉人的袖口,稍微靠近些,小声道:“阿姐,你偷偷告诉我。”   瑜姐儿张张嘴。   还是有些犹豫,没吐出来名字。   沈南珏:“是朱向阳?”   阿姐每日不是在家,就是在话本铺。接触的都是熟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偶尔来找她聊文章的朱向阳了。   更不必说,还一起去过秀州城。   见到瑜姐儿惊讶的表情。   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瑜姐儿:也不一定是喜欢。   她其实还是有些茫然的。   沈南珏点头:“不着急,咱们慢慢相看。”   至于朱向阳,还得找机会问问对方的想法。   哪怕心里不愿,阿姐真的说了,她也会尽心尽力地帮忙。   ……   考完的学子们纷纷坐上了回家的船,考院里的官员却还不能离开。他们仍旧被锁在里面,负责评判每张呈上来的考卷。   各州的通判、知州信任的签判、以及学事司等官员,数十人在同一间房内评卷。   语句不通、考卷脏污以及文章未写完的首先被筛出去,他们在众多繁杂的考卷里,挑出优秀的部分,再交由转运使和知府进行排名。   吴知府看到一份考卷,通读完,就将其拿到了郑翰的面前:“大人,这位考生的文辞古朴质典,或许可以列为解元。”   郑翰认真看过:“诗赋写的很好,师从大家,用典和用词都新颖别致。就是这策论,不怎么样。”   吴知府为这位学子说话:“大人,耧车的策题有难度,能忆起《齐民要术》里的一句,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他已经看了几百份考卷,还是没找到能将策论完美答好的人。   再配上对方的诗赋,给出解元是合适的。   郑翰此次被贬,就是因为坚持科举改革。   若拿出这份考卷,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他道:“再看看吧。”   偌大的两浙路,难道找不出一份能让人满意的考卷?   判卷不是容易的事,既要保证公平公正,速度还不能慢了。   桂榜出晚了,是要被骂的。   前些年,广南西路和成都府等地,因为出榜晚,到汴京城的路程又远,到会试时间,一路的学子都未抵京。愣是将时间延后半月,科举才顺利完成。   当年官家就改了制度。   允许偏远一些的地方,提前进行解试。   日夜都忙着判卷,哪怕官员们腰酸背痛、头晕眼花,也不敢松懈。   常州通判再次拿起一份考卷,随便扫了两眼,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不少。他坐正些,从头到尾认真读过。   随后带着这份考卷到了郑翰的面前,脚步都带着些匆忙:“大人,这份考卷答的极为优秀!”   这话郑翰已经听了十几遍,每次都是失望。   但身为同僚,他也没直接落了对方的面子,接过这份考卷看了起来。   吴知府在看其他的卷子,将其放在旁边。   比不过最开始推荐的那份,然而评个前十是没问题的。   困意上来,他想让衙役帮忙沏一壶提神醒脑的浓茶。   然而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这才是本官想要的解元啊!”   郑翰自己感慨还不够,直接拉着所有的官员过来:“你们瞧瞧,这份考卷写的策论,才是真正的将题答出来了啊!”   吴知府也看过去。   策题的回答几乎占了一整页,至少上千字。   比大部分考生写的都多。   再看内容。   有逻辑,又有条理。   第一部分,驳斥策题。耧车从发明之日起,就一直在发生改变。从三脚耧,又到九脚耧。从只能耕田,到耕田、播种、覆土并重……尽善尽美之物少,一切都有进步的可能性。   读完,眼前就有了耧车的模样。   比图画还要清楚。   第二部分,给出了建议。   耧车可以在籽斗下面添加一道中空的杆,方便施肥,还不会增加太多重量。同时又提出南方与北方的田地、作物都不相同,耧车想要改进的更合适,必须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事制宜”,这样才能事半功倍,真正让粮食丰收……   每条对策都描述地极为详尽。   如何改进、改进哪里,甚至用什么原料的木头都说了。   毫不夸张地说,拿着这篇文章去找木匠,对方当场就能将新的耧车做出来。   哪怕是他们这些当官的,都没办法写的如此详实。   不错。   着实不错。   然而解试,要看完所有文章。   他们继续看经义和诗赋题。   郑翰一开始是满意和高兴,能有学子将策题答出来。   等看完,就变成了激动。   对方完全读懂了他的意思!   每篇文章,都是在往他的心坎上写!   明明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却仿佛在隔空交流。   对方不慌不忙,接住了所有问题,并给出了比预料中还要满意的答案。   郑翰当即道:“此卷应是头名。”   说完,才想起问周围人:“各位大人的意见如何?”   自然是附和。   没人能昧着良心说不好。   真的说了,转运使大人让你写一篇类似的耧车文章,没人家写得好,那可真的是会丢脸的。   吴知府也道:“比先前的考卷都要好。”   之后若是没有出现更优秀的考卷,解元就是对方了。   郑翰满意点头。   等拆卷填名,要好好看看是哪位学子。   合适的话,他都想将人收为关门弟子了。 第65章 第 65 章:解试完   得了这份考卷,郑翰心情舒畅。   连带着身体的劳累,都减轻许多。   他又叮嘱其他的判卷官道:“再有类似的考卷,尽快呈上来。”   吴知府笑着道:“这应当是独一份了。”   水平远高于其他学子,很难找到第二人。   郑翰靠在椅背,心情不错地道:“话可不能说的太满。吴大人刚才还说策题难,转眼就有一份句句详实可靠的文章。说不定再看几份,能有比这篇文章还出彩的呢。”   吴知府让衙役将茶壶拿走,玩笑道:“若是有两份相似的文卷,大人岂不是要为难?”   解元只有一个。   总要分出高低上下。   郑翰爽朗大笑:“这是好事,为难又何妨?”   这样的文卷多起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惜,将所有的文卷看完。   没有比这一份更优秀的了。   主考官确认完排名,还需要覆考官再行确认。   无误后,拆掉封弥,核对墨卷与朱卷,将之与考生的座号、籍贯、姓名等信息一一对应,就能写榜了。   填榜要三人。   一位官员念名字,一位官员重复念一遍,保证没有错误,第三位官员写在榜上。   阅了这么久的文章,都是累的。   然而都没离开。   郑翰和吴知府等官员在旁边,都想看看能写出这份耧车文章的是何许人也。   官员看着第一份文卷的信息,念道:“宝嘉十九年,两浙路解试第一名,秀州崇德县人,沈南珏。”   “沈南珏?”吴知府脱口而出。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郑翰同样没料到。   他道:“沈南珏才十七岁吧?”   不仅如此。   对方十三岁就得了小三元。   当真称的起一句“少年天才”的名号。   听两人这样说,念卷的官员有些犹豫:“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郑翰:“没问题,你们继续写榜。”   他和吴知府走远些,到房内的另一处角落。   吴知府有些犹豫:“大人,这个解元还要给吗?”   以沈南珏的文章,得解元理所应当。   哪怕年岁小,也毫无争议。   偏偏,他已经见过对方了!   那张和皇帝极为相像的脸,很可能惹麻烦!   郑翰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给一个解元问题不大。   偏偏对方还有小三元的名头,给出去就是四元。   再配上那张脸,有心人随时都能参一本,说他们有攀附皇室的嫌疑,故意在科举里动手脚。   文臣和皇室牵连太深,势必会让官家生疑。   郑翰深吸一口气:“给!为什么不给!”   这样的文章就应该给!   几千份文章,和沈南珏的文章差多了。   哪怕将人排为第二名,都是屈居了。   真传出去了,旁的官员还当他是老眼昏花呢!   他在房里踱步道:“他们想上折子就上,弹劾来弹劾去,国子监又或者那群世家的子弟里面,能找出一篇这样的文章吗?”   “仗着有祖父和亲爹的荫庇,临考前背上两首诗,无论什么题目都只能写出这几句。书不是自己读的,诗不是自己写的,当了官也是草包一个。朝廷到底是治国平天下的地方,还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地方?”   很明显,这是想到反对科举改革的官员了。   吴知府不敢接话。   等人冷静些,道:“官家那边……”   郑翰踱步的脚停下,脸上的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他道:“我来交代。”   无论如何,这个解元不能动!   有人顶着,吴知府也不争:“麻烦大人和官家道明原委了。”   这些天,他苦思冥想。   终于想清楚沈南珏可能的身份。   这种事,还是让官家和头上的大人物做决定吧。   他还不够格。   榜单填完,锁着的考院重新打开。   郑翰回到住处,顾不上休息,当即就开始给汴京城写折子。   先写两浙路的漕运和赋税,再写此次的解试顺利完成,解元的文章极为优秀。写到这里的时候,郑翰的笔就停不下来了,将人大夸特夸,堪堪收住后,补了一句:与官家长相相似。   写完,郑翰总算能合眼。   快睡着的时候,他又忽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等等。   他想收沈南珏做关门弟子,岂不是要从皇帝手下抢人?   郑翰:“……”   可惜啊!   他的困意再次消失,心里慢慢盘算。   以沈南珏的水平,定然能过了会试。   到时候官家能亲眼见到。   若是有机会,他再抢人。   左不过再被贬谪一次。   ……   大周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很注重外表。   讲究的文人,平时出门会在头上簪花。至于用脂膏敷脸、香油涂发,亦或者是在衣服上染香都是常事。甚至还有一些人,会染胡须的颜色。   沈南珏没这么讲究。   她最多将眉毛加粗些,简单地修饰一下鼻翼两侧,让自己的脸更偏向男子。   简单画完,她就和巧娘、瑜姐儿出了门。   今天发榜。   得早点坐船走。   巧娘道:“那些住在平江府的人,已经见到榜了吧。”   “天亮就发”,沈南珏道:“他们应该知道名次了。”   巧娘记得院试时候的场景,笑着道:“这样也好,咱们过去就不挤了。”   沈南珏也笑。   看不出紧张的模样。   她和巧娘说中午在平江府吃饭,随后又去和瑜姐儿聊话本的事。   沈南珏:“阿姐,你是怎么想的?”   瑜姐儿比划:今年就算了,明年再考虑。   玉郎话本铺的书,本本都是精品,也全都是瑜姐儿和沈南珏讨论出来的作品。名声打出去后,秀州及附近的人都耳熟了。   从前买话本,要看书名、看第一页做决定。现在再买,都会多问一句,是不是玉郎话本铺的书。   这种情况下,有人自己写完话本,没有先拿给王记印刷坊或者是百晓印刷坊,而是坐船来了崇德县,问玉郎话本铺收不收。   沈南珏点头:“若是想收,得重新赁个更大的房子,再多找些干活的人,会忙上许多。”   她要考科举,帮不上忙。   瑜姐儿和巧娘肯定得受累。   沈南珏:“不过若是有合适的话本,可以先买下来,留着之后印刷。”   好故事不等人。   这种时候,就不能犹豫了。   瑜姐儿弯眸:我也是这样想的。   聊着天,就到了平江府。   刚下船,就能见到码头及街上的读书人,表情各异。有的高兴,有的沮丧,聊的尽是解试相关的事情。   “张兄昨日还说耧车的策题答的不好,今日就榜上有名,真是羡煞我等。”   张兄谦虚道:“或者是诗赋写的好些,此次走了运,才能挂在桂榜尾部,不足为道。”   “我此次没中榜,又要等三年之后了。”   “你还要考吗?我已三十,难道真要考到白发苍苍?”   “……”   巧娘听着。   心里都莫名紧张。   回过头,见珏哥儿仍然在和瑜姐儿讨论,话本主人公到底应该受刀伤还是中毒,根本就没注意码头上的人。   她失笑摇摇头。   将想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真聊名次,说不定还是孩子安慰自己呢。   没走多久,就到了府衙门口。   层层叠叠挤着许多人。   或许是担心出意外,周围还有衙役看着,随时维持着秩序,也防止有的人会把桂榜损坏。   最前面,站着两位衙役。   他们负责从头到尾的念名次,声音浑厚响亮。哪怕不挤进去,也能知道自己的名次。   “第二百一十九名,常州武进县,张成——”   “第二百二十名……”   两浙路的解试一共有二百三十个名额。   很快就要从头开始念。   沈南珏道:“阿娘,咱们不往里面挤,在这等等就能听到。”   巧娘点头。   目光紧紧地盯着府衙门口前的人。   没一会儿。   第二百三十名念完。   衙役重新从头开始。   “宝嘉十九年戊子,两浙路解试榜,主考官郑翰。”   “第一名,秀州崇德县,沈南珏——”   这个名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巧娘:“第一名!”   她激动道:“这是不是经常说的那个解元?”   沈南珏:“是。”   巧娘紧紧地牵着她的手:“珏哥儿真厉害!”   瑜姐儿也是掩不住的高兴。   沈南珏笑着道:“还得谢谢阿娘和阿姐一直陪着我。”   在考院的时候,她不了解其他人的水平,也估计不出来名次。   能做的,也只是将所有题目认真答完,将该写的文章写好。   如今得了解元,心里更加踏实与笃定:自己是对的。   无论答题,还是学习方法。   都是对的。   又等了会儿,亲眼见到名次。   她们找了一家食肆吃饭。   店里坐的满。   无论考没考,尽是在讨论解试的。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这次的解元,之前三小考每次都是头名。”   “这么说,岂不是四元及第?”   “……”   除了自家孩子、亲戚家孩子,讨论最多的就是第一名。   沈南珏这个名字,走在街上随时都能听到。   巧娘和瑜姐儿没说话。   耳朵却是竖着。   听到对方夸珏哥儿聪明,唇角的笑就遮掩不住。   说得对,自家的孩子不仅聪慧,还懂事,挣钱也是一把好手,处处都是优点。   沈南珏喊了两声。   见两人不搭理自己,听的认真,就也随人去了。   她也听了一耳朵。   隔壁桌还在说既然已经四元及第,那能不能六元及第。   从前没有三小考,都是讲三元及第。   然而能连续三次考试都是头名的人,也是少数中的少数。   至于六元及第。   大周朝现在还没有呢。   沈南珏夹了一筷子菜。   认真思索这件事。   只要得了会元,那就是五元。   到这份上,哪怕是想图个好彩头,也很大概率会将状元安到自己的头上。   所以六元及第并非不可能。   分析完,沈南珏的目标也更加明确。   不仅要考过会试。   还要再得一次头名。   如今是九月,会试明年二月考。   算下来还有五个月。   时间不少,但认真学起来,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南珏决定每天再少睡半个时辰。   回去之后,还要把《橘录》、《禾谱》、《水利辑要》这几本书看了,文章尽快写出来。   吃好饭。   她们在平江府买了些东西。   准备回去,路过府衙。   沈南珏想顺便将盖好印的文书取了,却见到门口聚集着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义愤填膺地在吵闹。   巧娘:“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南珏:“应该不会,我过去看看,阿娘和阿姐等一会儿。”   巧娘仍旧有些担心,嘱咐道:“若是进不去门,改日再来取文书。”   沈南珏应了声好。   走近些,便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科举乃为大周选材,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此次试题难度大,考察的内容偏,非常不公平!”   “我们要见主考官,讨一个说法!”   “对,我们要见主考官!我们要见转运使大人!”   “……”   这些都是落榜的考生。   失意伤心,在酒馆里喝着酒,互相聊了两句,就结伴来了府衙。   衙役们尝试安抚,然而学子们的声音更大。   还想拉其他的人下场。   无奈之下,衙役只得往里通传。   没一会儿,郑翰和吴知府便出来了。   紫袍威严。   站在门外,就无端显得气势压人。   学子们的声音顿时小了些。   郑翰问道:“你们认为此次解试不公,为何不公?可是要举报有人舞弊?”   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都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一人大着胆子道:“大人,此次的解试为何要考耧车?”   原是为了这事。   吴知府在看到第一场的题目后,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郑翰眼神犀利,看向说话的人,反问道:“为何不能考耧车?”   学子们道:“科举要读四书五经,要看《五经正义》,要背《章句集注》,都没出现过耧车,我们又能从何处得知改进楼车的方法?”   郑翰:“那本官想问问,你们又是为何想科举?”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   这个问题,众人几乎不用思考就答出来了。   这些话,他们每篇文章的末尾都要写。   为了当君子,为了当贤臣。   尽是些宏大志向。   郑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容,又问道:“你们说为生民立命,生民要耕田织布,要养家糊口,他们用不到耧车吗?你们说兼济天下,天下难道只是书里的三言两语吗?”   “哪怕解试不考,会试也有可能会考,殿试也有可能会考。等到官家让你当知县,你也要当面质问为何要了解耧车吗?”   学子们沉默不语。   好一会儿,才齐齐俯身。   语气里满是惭愧:“多谢大人的教导。”   仁义礼智都学过。   然而究竟学的表还是里,就难说了。   郑翰没跟他们计较。   又说了两句之后,就让人离开。   他准备回衙门的时候,无意瞥见了一人:“沈南珏?”   就这张脸。   怎么都不可能认错。   被当场喊出了名字,沈南珏大大方方地走近,拱手行礼:“见过两位大人。”   吴知府:“可是有事?”   沈南珏回道:“前来拿文状。”   郑翰:“要去考会试?”   沈南珏应了是。   郑翰满意点头,眼里都是欣赏:“你的文章写的很好。”   若不是没找到机会,他刚才都想把对方的文章拿出来,让那群人看一看、读一读,好看清差距。   沈南珏不卑不亢:“多谢大人夸奖。”   一位紫袍、一位绯袍陪在她两侧,办事的官员极为迅速。   没一会儿就将文状尽数准备好。   拿到手,沈南珏朝两人道别。   随后就离开了府衙。   走了?   走了!   讶异过后,郑翰反而摇摇头笑了。   果然啊,能写出这种好文章的人,性子也是独特的。   在前朝,每次考完科举,上榜的学子都要前来拜谢座师,也就是主考官。座主与门生的关系紧密,入官场后极易形成朋党,便禁止再行谢恩礼,只能参加天子举办的闻喜宴。   所有的学子都是天子门生。   而非主考官的学生。   然而积习难改。   哪怕禁了谢恩礼,发榜之后学子们私自拜谢主考官的情况也屡禁不止。   像沈南珏这种,直接转身就走,不多说一句话的人,也是很少见。   就连吴知府都在心里感慨,不慕名利的一个孩子啊。   不。   沈南珏很慕名利。   进入官场,能有引路人,更求之不得。   没有与转运使、知府多聊两句的原因,是她尚未进入朝堂,更不知道如今的局势。   师父,亦师亦父。   拜了之后,关系和血缘姻亲一样牢固,不能轻易分割。   贸然站队,丢的可是命。   现在给人留个好印象。   等到汴京城,观察一段时间后,再找恰当的时间拜谢更为妥当。   四元名头出来,状元坊里的房钱都高了。   吴嫂子道:“前不久还有人来问我们,要不要赁或者卖房子呢。”   巧娘惊讶:“为何?”   吴嫂子笑着道:“珏哥儿厉害,有人想着和你们住的近一些,说不定能沾上些书生气呢。”   她说了个数字,比几个月前的房钱翻了倍:“要不是还有茶水铺在,我还真的想卖掉呢。”   巧娘笑着道:“我天天和珏哥儿在一起,也没背下什么书。”   吴嫂子:“这些人不缺钱,图的就是个吉利。”   她道:“你信不信,珏哥儿随便写两张字,就能卖个好价钱。”   巧娘信。   因为第二天,真的有人找上了门。   沈南珏:“你是王记印刷坊的人?”   “是”,这次过来的是生面孔,并非从前看话本的两人:“小郎君是解元,文章定然做的极好。”   “不知郎君愿不愿意默出来,由王记印刷坊编到解试题册里”,来者不忘道:“价钱可以商量。”   肯定不能让人家白白地默文章。   沈南珏:“你们能给多少?”   王记的人道:“三百两。”   很有诚意。   很大方。   这还只是一个解元。   若再加上第二名、第三名等人的文章,一本真题册价值千金。   不过真题册卖的贵,文章稍微多些的,都在一两银子往上。哪怕如此,还是人人会买。   沈南珏学习的时候,就一直在用真题册。   她也没还价,果断答应。   要的贵,印刷坊肯定会加价。   便宜些,让其他的学子少花些钱,就当为会试祈福了。   王记的人惊喜,随后道:“文章会标注郎君的姓名,可以吗?”   这话说的委婉。   相比名字,王记更重视“四元”这个名头。   挂在真题册的首页,定然卖的极好。   沈南珏:“可以。”   她自己也开铺子,当然知道背后的意思。   王记的人喜笑颜开:“郎君什么时候写完,我们过来取。”   都不用人多跑一趟。   沈南珏:“明天?”   考完她就写了一份,明天上午抄一抄就好。   “好嘞。”   王记的人应下。   第二天,就准时准点地将银子送过来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文章。   将人送走,银子拿到屋里。   从头到尾点了一遍,沈南珏笑着道:“阿娘,去汴京城的钱有了。”   巧娘和瑜姐儿看着银子,内心是同一个想法:“怪不得都愿意读书呢。”   这可比话本还要挣钱。   沈南珏:“是啊。”   巧娘看向她:“所以到了子时,珏哥儿的屋里还亮着灯?”   沈南珏:“……”   怎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了。   她咳了声:“写文章没注意时辰。”   瑜姐儿在旁边笑。   这种事情,哪里能瞒住巧娘。   她知道珏哥儿有想法,能考出来不是运气,是将空余时间全用在了读书上,也不能当拖后腿的,只道:“天慢慢凉了,睡觉的时候盖好被子,窗户也得关好。”   沈南珏:“好。”   然后又挽住旁边的人:“阿姐也是。”   巧娘:“对,还有瑜姐儿,穿的厚些,别犯懒,早上洗脸烧些热水。”   两个孩子,样样都是操不完的心。   瑜姐儿和沈南珏乖巧听训。   说话的功夫,还不忘给巧娘端一杯茶水:“娘,润润喉。”   巧娘喝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收住念叨,说起正事:“珏哥儿,想好什么时候去汴京城了吗?十二月,北边有许多河道会冻住,到时候的船也少,不好走,咱们得早些谋划。”   “当时你爹……”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忽然顿住。   当时沈安考过解试,他们早早出发。   还找到了一处房钱便宜的住处。   可惜。   沈安出了意外,开开心心去的汴京城,回来时候却要准备棺材了。   巧娘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有泪:“瞧我说这个做什么。”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沈南珏抱住她:“阿娘,爹知道我和阿姐长这么大,肯定也会开心的。”   瑜姐儿也点头。   巧娘抹了抹眼泪。   一半是想念沈安,另一半是欣慰:“那咱们十一月过去,早点找好房子?”   沈南珏自然答应。 第66章 第 66 章:说亲   沈安的事在前,汴京城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害怕巧娘伤心,沈南珏其实还想过让人和瑜姐儿留在家里,二叔或者三叔陪她过去。   但这个想法刚说出来,就被否定了。   巧娘千百般不愿意:“不跟着珏哥儿过去,我更担心。”   瑜姐儿道:我也是。   阿爹去汴京城的时候,就没带她。等到回来,就病的厉害。   这次没跟过去,她估计会整天都守在街口等人回来了。   沈南珏就不多说。   她笑笑道:“好,阿姐和阿娘陪着,我也安心。”   巧娘摸了摸她的衣袖,问道:“冷不冷?”   秋老虎过去,温度骤降。   早上醒来,已经觉得冷了。   “不冷,出门换了件厚衣服”,沈南珏张开胳膊,让人看得更清楚些:“阿娘前些日子新做的。”   巧娘:“这个青蓝色好看,改天再买一匹布。”   她又用手简单量了量,心里有了大致的比例:“做宽松点,往里面套厚衣服也能穿。”   沈南珏:“听娘的。”   她在这种事上向来没意见,有什么穿什么。   瑜姐儿看着她的头发:再买些发冠和幅巾。   平日里束发,用幅巾的比较多。   简单舒服。   二十加冠礼。   但在大周,没这么严格,十五岁就可以束发而冠。   遇到正式场合,比如谒见孔圣人,亦或者是面见县令,戴发冠的礼节更足。   巧娘:“珏哥儿是想让我和阿姐帮你买,还是一块儿过去?”   沈南珏:“回来的路上买?”   今天要去汤饼铺,期间会路过衣铺,顺手就能买了。   巧娘想想也是:“这样不至于再耽误一天时间,影响珏哥儿写文章。”   一边说话,一边往汤饼铺走。   路上遇到许多人。   无论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要和她们搭上两句话,夸沈南珏读书好,真是有福气。   巧娘笑着一一回过去:“珏哥儿自己用功,我是沾了孩子的光。”   若别人夸的是自己,她会习惯性谦虚。   说是运气、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往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但夸孩子,就只剩骄傲。   珏哥儿能得第一,是孩子每天捧着书苦读换来的。   应该夸。   不需要谦虚。   等到汤饼铺,惠娘和芸娘又是好一顿夸,脸上都是笑意。   侄子科举考得好,他们家也是沾光的。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孩子们的亲事上。   惠娘道:“珏哥儿的亲事不急,得先顾着考试,别让孩子分心。不过瑜姐儿若是有合适的,可以约着见见面。”   “见过了”,巧娘将先前的情况说了说:“药铺的那户人家,原本没那么热络,这两天又让媒人上门,说想再见一面。”   芸娘掰着手里的菜:“知道珏哥儿考中解元了吧。”   先前不热络,估摸着也是不喜瑜姐儿的哑疾。   巧娘点头:“我让媒人拒了,再看看其他家。”   这种人家,她不喜欢。   惠娘:“先前不是说了好几户人家吗?”   松哥儿和柏哥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媒人还是同时找的。   巧娘把每家每户的情况都说了说。   每家都有不合适的地方。   芸娘听着也发愁:“不然招赘?”   “可别。”   惠娘的朝着隔壁的馒头铺看了眼:“马二娘当时招赘的事,你们都忘了?”   愿意入赘的男子,毛病更多。   大多都是既要银子,又要面子,就像那时候的张会同。   瑜姐儿有哑疾,更容易被欺负。   说到这里,惠娘又感慨:“马二娘昨天还和我闲聊,幸亏兰姐儿坚持,没答应张家的条件,不然还得去大牢里捞人,多亏啊。”   张会同害的就是沈南珏。   崇德县的人基本都知道了。   沈南珏瞒不住,考完就和家里人说了。   哪怕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巧娘想到还是会生气:“他这种人,也是活该。”   “谁说不是呢。”   惠娘跟着骂:“从今往后都不能考科举,这和没罚有什么区别。就他的水平,考上十年二十年,也比不过珏哥儿。”   若珏哥儿没有提前检查,纸页被留在陶瓦罐里,此刻就是声名俱坏、走在街上都要蒙上一块布,比过街老鼠还难看。   芸娘:“好在还打了二十大板,能让人解解气。”   “轻了。”   惠娘道:“可惜在平江府判的官司。”   “要是在咱们这边的县衙,我和沈宽说一说,定要他用最大的力气,保准让人后半辈子都下不来床。”   这话出来,巧娘和芸娘都笑了。   大周重文。   能打读书人的板子,已经算罚的很重。   这事过后,无论哪家铺子,都不会找张会同干活,算是彻底绝了他之后的路,从前读的书也再没用处。   巧娘:“不说他了,松哥儿和柏哥儿的亲事怎么样?”   惠娘笑着道:“还不错,两个姑娘都是温婉贤惠的。过两天再约着看看,合适的话,先定下来,过两年就结亲。”   在话本铺的这些年,两个孩子都攒了钱。   再凑一凑,能买座新房子,不用挤在汤饼铺了。   巧娘真心道:“是好事。”   心里想着,等人结亲的时候,从话本铺多支些银子给孩子。   听两人这么聊,芸娘问:“我是不是也尽早给孩子们相看着?”   “早点看着好些”,巧娘现在都有些后悔,没给瑜姐儿多留意着些:“免得之后着急。”   大人一堆,孩子们一堆。   她们在聊亲事,孩子们在聊科举。众人都围着沈南珏,追问考院里的情况。   张氏和沈老翁坐在院里。   没过去打扰。   但脸上都带着笑。   年纪越大,就越觉得这样的日子好。   临走的时候,惠娘又拉着巧娘说了好几个人名:“从媒人那里听到的,他们的年纪和瑜姐儿差不多,先了解了解。”   巧娘:“谢谢惠娘。”   一看就是用心打听过的。   惠娘:“你和我客气什么。有合适的人,我再过去找你。”   回到家,巧娘没着急和瑜姐儿说。   准备隔天找媒人问问每户人家的情况。   成亲是两家人的事情。   哪怕说亲的郎君优秀,家里乱作一团,嫁过去也难受。   结果,她还没找过去。   媒人率先找上门了。   昨天夜里落了场雨。   早上再起来,天像是被水洗过般,晴朗碧蓝。   媒人踏进铺子里,笑着问道:“这是沈家的书坊吧?”   “是”,赵掌柜道:“要买书?”   “不买书”,媒人道:“我来给瑜姐儿说亲。”   赵掌柜了然,他道:“巧娘不在家,瑜姐儿外面忙着,人都不在家。”   说完,他又朝院子里喊道:“珏哥儿,有媒人过来。”   这种事,他是没法做主的。   沈南珏正在后院里写着文章。   像两浙路,解试的名额有二百三十人。   其他州根据当地的人数,名额有多有少。   整个大周,一共分二十一路。   估算下来,接近四五千人,都是读书人里的佼佼者。   她从前参加过高考,但这也只是和本省的学生竞争。   会试不同,要和全国的人竞争。   天底下能人才子辈出,想得第一名,就需要更加努力。   学习的时间从子时延长到丑时。   晚上一两点才睡,灯油用的比从前都多。   写文章与做数学题不同,她没办法给出百分百正确的答案,只能尽力做到最好。   赵掌柜喊了两遍,沈南珏都没听到。   直到拍了拍肩膀,她才抬头。   听到来意,沈南珏和人聊了会儿,才知媒人不是娘亲请的,是其他家请过来为其说亲的。   她问道:“说亲的人家是谁?”   媒人道:“朱家,那位郎君叫朱向阳。”   沈南珏:“?”   她之前是看出些苗头,还想着问问朱向阳对阿姐是什么意思。没想到,自己还没过去,对方反倒请人过来了。   她道:“阿娘和阿姐没在家,得等她们回来再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亲是大事,不能草率。   媒人自然也清楚,笑着问道:“不知两位什么时候在家,我再过来跑一趟?”   沈南珏:“明日就行。”   媒人应了好。   转头就往朱家走,准备和人先交代清楚。   晚上。   沈南珏就将这事说了。   巧娘惊讶:“向阳?”   坐在旁边的瑜姐儿,脸上也有些茫然。   沈南珏点头,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说了:“他性格内敛,应该是喜欢阿姐的。”   哪怕她觉得朱向阳问题多,譬如亲爹和继母难缠,身上还没功名……   但再挑剔,还是要让阿姐决定。   巧娘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转头问孩子道:“瑜姐儿,你觉得向阳怎么样?不喜欢的话,咱们好好说一说,拒掉就好。喜欢的话,约着两家见见面?”   瑜姐儿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她比划道:见一见吧。   这话由媒人传给朱向阳,对方先是怔愣,随后连忙跑到秀州城请自己的两位舅舅去了。   带着人过来,朱向阳解释道:“我和舅舅比较亲。”   当初县试,巧娘就知道他家的情况。   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介意。   她道:“你和瑜姐儿聊聊,我和你的舅舅说说话。”   也是给两人相处的机会。   朱向阳连忙点头。   转过身,见到沈南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他知道对方这段时间在准备会试,忙得厉害,本不应该打扰。但上次来书坊,知道瑜姐儿要说亲,他就着急了。   生怕晚一步,瑜姐儿会和其他人定亲,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于是问了身边的嬷嬷,花银子请媒人来帮忙说亲。   沈南珏的心情复杂。   纠结片刻,指了指旁边。   阿姐在呢。   瑜姐儿弯了弯唇。   视线微移,与朱向阳的目光相撞。   她在纸上写道:这样交流可能比较清楚。   朱向阳连忙写:我都可以。   沈南珏在旁边。   一会儿观察朱向阳的两位舅舅,一会儿又去看阿姐。   和对方聊天的时候,阿姐的脸上都带着浅笑。   看着挺开心的。   沈南珏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估计这事要成。   巧娘也看出来了。   孩子见到其他人,面色平静,让做什么做什么,看不出喜欢与否。和朱向阳在一起,情绪更加丰富。   两个孩子互相喜欢,谈了半个月,彼此了解透彻后,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因着沈南珏要去考会试,就先不成亲。   这段时间,正好让两个孩子多聊聊。   没两天,李书和庄行就知道了。   连带着杏娘都过来看热闹。   她拉着巧娘和瑜姐儿说话,余四个孩子自己在旁边聊。   庄行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向阳啊,从前都不知你有这份心思。”   对方的性子孤僻,竟然还能主动提亲。   李书也跟着点头。   没想到几人里,朱向阳是最先定亲的。   朱向阳的耳朵有些红,说着实话:“从前是因为没遇到瑜姐儿。”   “嘶——”   其余人,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   怎么突然牙疼呢。   沈南珏的心情最是复杂。   她看着朱向阳道:“我把你当朋友,你想当我姐夫。”   挑来挑去,没防住眼皮子底下的人。   庄行和李书在旁边笑。   朱向阳此刻难得紧张,怕人反对:“我之后一定会对瑜姐儿好的。”   沈南珏:“不好的话,饶不了你。”   不是威胁,说出事实罢了。   朱向阳:“你放心。”   “别这么紧张”,沈南珏问:“你准备考下一次的解试吗?”   “考。”   说了亲,朱向阳的担子更重一些:“珏哥儿要是留在汴京城,我自然也要早日考过去,还要考的好一些。”   哪怕是汴京城的九品官,也很难求。   想要留下,最好考到一甲或二甲前十。   这样,既能让瑜姐儿和家人待在一起,又不用和朱家的人碰面。   沈南珏还算满意。   她也是这样想的。   能看的出来,朱向阳是认真考虑过以后的,认真负责,而不是一时兴起。   沈南珏:“文章有问题,随时能找我。”   转过头,又对李书和庄行道:“你们也是。”   “谢谢珏哥儿。”几人不约而同地道。   “不客气”,沈南珏道:“希望我们都能高中。”   ……   科举真题与例文,向来都是印刷坊赚钱又受欢迎的书册。   买完各位榜上考生的文章,连夜编纂与印刷装订。   当年的解试真题册很快出来。   凡是想考解试和会试的学子们,都买了一本。   在见到封面上的“宝嘉十九年两浙路解元亲笔”,更是买的毫不犹豫,连价格都没问。   这可是四元啊!   谁没听过沈南珏的名字?   拿到书,立刻翻到耧车的那页。   这么难的题,他们都想看看解元是如何写的文章。   上榜的人,觉得自己文章已经写的够好了,好奇对方是怎么胜过自己的。落榜的人,好奇对方是怎样改进耧车的。   读完之后。   众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字:好。   一篇好文章。   一篇远胜于自己、胜于真题册上其他例文的好文章。   这个解元,名副其实。   真题册从两浙路卖到汴京城。   见到耧车一题,其他路的学子们先是同情,主考官怎么出了这么难的一道题。随后是庆幸,庆幸自己没在这里考。最后是惊讶:两浙路的解元、这位名为沈南珏的人竟然如此厉害?   知道对方十七岁后,更是惊掉了下巴。   沈南珏借着耧车一篇文章,一举成名。   “这次会试不容易啊。”   “为何如此说?”   “两浙路文风昌盛,其解元更是少年天才,文章详实有理,少有人能比过。”   “这位沈南珏才十七岁,说不定要再等三年下场,何必担心。”   “说的也是,我们此次还是尽早考过吧,别和人撞上了……”   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酒楼一人问:“陈兄,你也要参加明年的会试?”   陈嘉音点头:“参加。”   他的朋友端起酒杯:“看来我没猜错,你这种喜欢自己为难自己的,不参加会试才是怪事。”   除了普通的解试与会试,大周还有别头试制度,仅限官员的儿孙辈或者关系近的亲戚参加,单独设置考院和主考官。   别头试的考试内容更为简单,录取比例也更大,相比普通人更容易得到解试和会试名额。   陈嘉音的祖父是当今户部尚书,家族底蕴深厚。   原本能参加别头试,对方却不参加,一定要走普通的解试,在里面关了三天三夜,出来人都是臭的。   陈嘉音:“别头试简单,考了也没什么用处。”   从别头试考出来的人,哪怕背后有祖辈父辈的支持,相比考正式进士科的学子,低人一等。日后授官,也不容易受重用。   他对自己的诗赋文章有自信,自然要试一试正经进士科考试。   “好好好”,他的朋友没什么远大志向,随便找个官挂着就好,因此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你看过那位沈南珏的文章了吗?”   陈嘉音微顿:“看过。”   他的朋友问:“那汴京城第一才子和两浙路的才子相比,谁更胜一筹?”   此次汴京城解试,陈嘉音得了解元。   他也多了个美誉——汴京城第一才子。   年纪轻轻,文采出众。   他祖父在朝中的地位突出,既是户部尚书,又兼着副相的名头,陈家的门槛这些天都被踏破了。   都惦记着陈嘉音的亲事。   陈嘉音想到那篇耧车的文章,摇头道:“不知。”   他的朋友问:“你这就认输了?”   陈嘉音抬头看他:“为何这样说?”   自己又没有认输。   他的朋友啧一声:“从前别人向你请教问题,你自己的脸上永远摆着两个大字。”   陈嘉音:“何字?”   他的朋友:“厌蠢。”   陈嘉音哦了声:“那是他们真的蠢。”   他看不上也正常。   他的朋友:“……”   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这个话题聊着实在令人不快,他只能跳过道:“你考解元的时候,都极为自信。刚才提到沈南珏,就说不知道结果,这难道不是认输?”   陈嘉音:“我未和他较量过,自然不知。至于认输,是你想多了。”   三岁会作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   文章是祖父亲自辅导的,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想和这位江南才子较量一番,也是期待的。   另一边。   皇宫。   常朝殿。   宝嘉帝四十余岁。   正值壮年,眉宇肃穆,说话的时候,反倒多了些亲和感。   宰相王吉为说完今年赋税的事情,宝嘉帝拿起一张奏折,眉目微动:“郑爱卿的折子。”   王吉为已六十余岁,历经三朝,胡须和发鬓都已花白。   听到这句话,神色沉稳无波澜,慢声道:“想必是两浙路漕运的事。”   两浙路在最为富庶的江南一带。   无论是粮食、还是绸缎锦帛,都要从两浙路向北运送。   看过折子,宝嘉帝的面容舒展些:“今年的水灾少,粮食比去年多了一成。”   王吉为道:“郑大人治理有方,是百姓之福。”   宝嘉帝继续往下看:“解试是他亲自出的题。”   说到这里,语气微顿,随后道:“那学子们可是有‘福气’了。”   宝嘉帝虽将人贬到江南,实则是支持科举改革的。   否则就不可能增加策论。   自然也清楚郑翰的作风。   王吉为不和官家作对,接话道:“郑大人学识广博,想必也能让人学会许多。”   “耧车,农具”,宝嘉帝慢慢往下读,就见郑翰将解元大夸特夸,还将对方的文章一同附了过来。   见此,他找到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语气愉悦地道了声不错。   看样子是真的被这篇文章打动了。   还递给王吉为:“爱卿也看一看。”   王吉为读过,道:“辞理明达,字字珠玑,是篇美文。”   “这是在点朕呢。”   宝嘉帝笑着道:“因为科举贬了他的官,转过头就递过来一篇策论的文章。”   王吉为:“郑大人为国为民。”   宝嘉帝将没看完的折子重新拿过来,结果就看到最后一句:此解元与官家长得极为相像。   宝嘉帝:“郑爱卿……”   王吉为没懂。   待看到最后一句话,面容难得丰富了两分,情绪复杂:“郑大人……”   最后还是宝嘉帝将奏折合上,叹息道:“郑爱卿一大把年纪,怎地也学了这些东西。”   古往今来,失意之人不计其数。   许多怀才不遇的诗人或者臣子,都喜欢将自己比为弃妇或者妃子,表达不受帝王宠爱与重视的卑微与感伤。比如李白就曾写过“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   一些臣子,也爱在奏折里写这些东西。   或者直抒胸臆,说日夜思念官家,希冀能天天见到官家……   见到郑翰奏折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宝嘉帝与宰相王吉为,自然而然地将其解读为:我过于思念官家,看谁都像是官家。   十分地……肉麻。   宝嘉帝原本已经合上奏折。   不知想到什么,打开又看了眼,随后再次合上。   宝嘉帝叹道:“还是找个机会,早日召郑爱卿回汴京吧。”   王吉为:“……官家说的是。” 第67章 第 67 章:进汴京   朱向阳和瑜姐儿的亲事定下,彼此换了定帖。   下定与送聘的事情留到明年。   其中出面最多的,便是朱向阳的两位舅舅。他的爹和继母也想掺和一脚,但没那个胆子。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沈家有个沈南珏。   科举场上得了四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对方做官的希望很大。若是得罪了,日后想赔礼道歉,对方都不给机会,可能在崇德县都待不下去。   十一月。   往汴京城走之前,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好。   瑜姐儿请了一位掌柜,将写好的新话本正稿交给松哥儿和柏哥儿:你们是管事,记得把话本铺看好。   松哥儿:“阿姐放心。”   他拍拍胸脯:“我们在这儿盯着,新话本肯定按时印出来。”   瑜姐儿:周边找相熟的铺子做,他们知道要求。到了京城,我会往家里寄信,告诉地址。出事的话,你们就往汴京城写信,我们能收到的。   柏哥儿:“好,书坊那边我们也看着。”   瑜姐儿点头。   又和铺子里的师傅说了些细节,才不放心地离开。   她和珏哥儿亲自找师傅、写话本,看着印刷坊看起来。此后出的所有书,都是自己亲自盯着出来的。哪怕只是离开几个月,还是舍不得铺子里的生意。   一步三回头。   见到铺子里的人朝她挥手时,才笑了笑。   沈南珏在收拾东西。   这次是出远门,衣服和吃住都要带好。做过的笔记,没看完的真题,也得塞在里面。   她一开始没注意,足足拿了两个箱子的东西。整理完,叹口气,又开始把用处不大的东西往外拿。   虽然说能赁驴车拉着箱子,但搬来搬去,东西太多还是会麻烦,轻车简行最好。   将箱子合上之后,就听院里有动静。   本以为是巧娘买东西回了,但声音是熟悉的男声。   沈南珏透过窗户看了眼,随即顾不上手里的书册,扔到旁边,直接出去,惊讶道:“夫子,您怎么过来了?”   站在院里的正是左元俊。   他依旧是从前的严肃模样:“解试的事情,书院已经知道。前些日子,张会同被逐出书院,从今往后不能再进。他的兄弟或者亲戚,往后也不会再让人进来。”   整个崇德县的学子,基本都在县学和清河书院求学。   想要结保,自然也是优先和书院里的同学结保。   像张会同这种害人又害己的,再也不能进来。   “我已经知道了”,沈南珏笑着道:“多谢夫子跑这一趟。”   左元俊点头,看到院里的箱子:“要去汴京了?”   沈南珏应是:“我想着考完会试,再去书院看夫子,没想到您先过来了。”   考中进士,过去感谢。   礼节更郑重一些。   左元俊倒是没放在心上,知道对方要全力准备余下的考试。   他道:“我恰好路过罢了。”   说完,又道:“到了汴京城,遇到问题,可以去找礼部司考功员外郎全宇,提我的名字,他会帮忙的。”   “全宇?”沈南珏道:“宝嘉八年的进士?”   这是从地方官变成京官了?   左元俊也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说过两句话”,沈南珏把她和全宇的交集简单说了说:“原来夫子也认识他。”   左元俊点头:“全宇在县学读,不在清河书院。不过我们在同一条街巷住着,教他写过文章。你到汴京,让人看顾两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沈南珏拱手:“多谢夫子。”   不出意外,对方应该是特地过来说这句话的。   “不用谢”,左元俊道:“你写的耧车文章我看过了,到考院把知道的东西写出来,会试没问题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方的文章,比书院里夫子的文章都要好。   沈南珏笑着道:“学生好好努力,争取明年给夫子报喜。”   左元俊:“我可等着了。”   临到出门,左元俊忽又停住脚步,道:“能进到会试已经很不错了。”   哪怕没有名次,也是他心里认定的好学生。   说完,看着人,又开始后悔道:“罢了,你的胆子可比我要大,说不定还惦记着会元呢,上面那句话就当没听过吧。”   “夫子懂我。”   沈南珏笑着将人送出门。   看着人转过街角,她才往回走。   心里感慨,夫子还真是嘴硬心软的一个人。   “汴京比秀州冷很多”,巧娘去过,看过两个孩子收拾好的箱子,“你们换两套衣服,把最厚的带过去。”   沈南珏找到压在柜子最下面的衣服:“娘,是这一件吗?”   “是这一件”,巧娘让她试着穿上:“看看小了没有?”   若是小了,还得去铺子买成衣。   沈南珏试了试:“没小,穿上合适。”   巧娘:“那就带上。”   这边收拾完,又去看瑜姐儿:“话本的草稿要不要带上?”   瑜姐儿:带上了。笔和墨到汴京城再买吧。   沈南珏:“我带着呢,阿姐船上想用的话,直接找我要。”   坐船要半个月的时间,她还能写不少文章。   瑜姐儿:晕船还能写吗?   她惦记着这件事。   沈南珏笑着道:“不舒服的话,就不写了,到时候看情况。”   忙了好一会儿,东西终于收拾好。   巧娘想着去烧些热水,洗漱完早些休息。想到什么,忽然又去开了锁着的柜。   沈南珏好奇:“娘,还要带什么东西吗?”   巧娘小心仔细地从里面拿出一个竹篮,里面是娃娃用的布裹,还有张字条。   从前都没见过这个东西。   瑜姐儿问道:是珏哥儿小时候用的?   巧娘点头,道:“当初捡到珏哥儿,就是被放在这么一个小竹篮里。”   沈南珏五岁的时候,她就和孩子说明了身世。   但一直没把这个东西拿出来。   沈南珏有些意外,摸了摸竹篮,没什么特殊的:“阿娘怎地想起这个了?”   巧娘将纸条拿出来,让人看看:“你生在汴京城,这次过去,说不定能找一找他们。”   指的是对方的亲爹和亲娘。   她道:“这是……”   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沈安曾说过的话:“银霜还是银光纸来着,听说很贵。”   能用得起银霜纸的,应该是大户人家。   不知为什么把孩子抛弃了。   直到现在,巧娘仍旧想不通。   瑜姐儿眼眸微动。   也看向纸条。   哪怕过了十几年,墨色仍显,未有晕染,清晰可见。上面写着: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沈南珏:“一句诗,没其他的信息,估计很难找到。”   凡是读过诗集的,应该都能默下来这句诗,没什么特别之处。   巧娘:“我还记得住的地方,考完之后,咱们回原地方找一找。”   沈南珏抱住她:“娘,不找也没关系。”   巧娘看向她:“珏哥儿,你不愿意见他们吗?”   沈南珏点头:“不愿意。”   她现在有娘有阿姐,对素未谋面的亲缘关系没什么兴趣。   巧娘的语气里带着些心疼:“怨他们啊?”   瑜姐儿觉得,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当时若是没碰到阿娘,珏哥儿说不定要被冻死。   沈南珏反倒说:“不怨。”   “我都不认识他们,自然也就没有怨恨。”   所以也不会有找到对方的想法。   她道:“阿娘,我如果真找到了他们,那要怎么办?阿娘,你舍得让我离开啊?”   巧娘:“当然不舍得。”   养了这么多年,哪怕没有血缘,她也一直将人当自己孩子养的。   再者。   亲爹和亲娘,当时能把孩子抛弃,就说明是个心狠的。找到对方,说不定还要受委屈呢。   她道:“你洗完头发不爱擦,得说好几遍才舍得动。爱去酒楼,爱买成衣,兜里藏不住钱,说不定得被他们哄着骗了银钱。”   沈南珏接着道:“我还扮成了男孩,若是非要恢复女儿身,可能就再也没办法读书了……”   话没说完,巧娘当即改变主意:“不找了。现在日子过的好好的,咱们不费功夫了。”   沈南珏笑着点头:“娘说得对。”   瑜姐儿看懂了,珏哥儿这是故意呢。   她弯着眸摇摇头。   翌日。   她们就往码头走。   熟悉的人都过来相送。   惠娘语重心长道:“珏哥儿,在汴京吃好喝好,会试没考过是小事,没那么重要,可别把人饿瘦了。”   芸娘也点头:“人得平平安安的。”   当时沈安的事,家里人都受了不少惊吓。   知道对方要往汴京走,藏在心里的话还是尽数说了出来。   会试没过能再考,人生病可就亏大了。   沈南珏:“好,我记住了。”   等长辈们说完,朱向阳道:“这里有我,话本铺也会帮忙看着。”   李书:“我和阿娘也会帮忙的。”   庄行:“珏哥儿安心去考。”   沈南珏点头,随后开始叮嘱道:“每天记得写文章,你们可以练真题了。”   庄行失笑:“珏哥儿现在还惦记着我们的事。放心,不会偷懒的。”   聊完。   她们就坐上了船。   去汴京城的船是大船,上百号人都在船舱里挤着。   巧娘多花了些钱,特地让人帮忙留了个好位置。   简单擦干净,她道:“我去接些热水。”   瑜姐儿点头。   沈南珏也应了声好,拿出一册书开始看。   瑜姐儿问:船舱有些暗,要不要点灯?   “没关系”,沈南珏笑着道:“等天色暗了再点吧。”   行船的时间很无聊。   经过几天,船上的人,无论熟悉不熟悉,都能拉住一人开始聊天说地。   沈南珏晕船的时候,就不再看书。双手撑着下颔,听外面的人聊天。   大部分都是家长里短,但认真听的话,里面的信息很多。每个州府的粮价衣价,亦或者是主要种植的农作物,偶尔还能听对方聊到当地的知县和知州。   “喝些水”,河道没有任何遮挡,冷风直直地吹着,巧娘从外面进来,身上都染着寒气:“明天就快到了。”   沈南珏先把一杯递给瑜姐儿,随后又给自己和巧娘各自倒满:“阿娘,暖暖手。”   “汴京城找住处的时候,咱们得问清楚有没有炉子”,巧娘将身上的衣服捂紧些:“没有炉子,你们肯定得生病。”   沈南珏:“房子不好找的话,先住两天客栈。”   “我也是这样想的”,巧娘:“这段时间,客栈估计不便宜。”   汴京城寸土寸金,每样东西都比崇德县的贵。这么多的学子过来,客栈肯定都想大赚一笔,早早就涨价了。   “银子带的多,咱们住好一点儿的”,沈南珏笑着去问话本铺的管事:“阿姐,可不可以?”   瑜姐儿自然点头,她比划道:银子带够了。   巧娘按下孩子的手,小声道:“船上乱糟糟的,可别被其他人知道。”   人心隔肚皮。   谁也不知道船上有没有坏人。   让人知道自己有钱,银子被偷了是小事,说不定还会被杀人抛尸,夜里抢了银子,直接将人扔到水里面。   悄无声息的,人就没了。   想查都没办法查。   听完,沈南珏问道:“娘,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有过”,巧娘道:“咱们那边的一个人坐船去卖货,半年都没回来,尸体都没了。好不容易找到坐的那条船,人家根本就不记得他们,去县衙都没办法。”   瑜姐儿无意识将兜捂紧了些。   沈南珏了然:“怪不得船上的人都穿的这么普通,没见到一个华服艳裳的。”   “是啊,财不外露”,巧娘道:“尤其是这种地方。”   瑜姐儿:我们之后也小心些。   举一反三,客栈也没那么安全。   巧娘点头。   她们在同一船舱睡的,包裹和行李放在最里面。   没出什么事。   第二天。   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了岸。   提着行李下来,沈南珏踩到地面:“这是结霜了?”   白茫茫的一小片。   “小心点,别滑倒了。”巧娘的话刚说出口,不远处就有一人没站稳,整个人直接摔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呦!怎么这么滑!”   “快点起来,你的行李正在往水里跑呢。”   听到这句话,摔倒的人也顾不上疼着的屁股,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将行李抱到怀里,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不少人的唇角都微微向上扬。   船夫道:“岸边多水,冬天有霜,走路的时候小心些。各位下船的时候,再检查一遍东西有没有带全。船走的话,可就没办法再找了。”   听到这话,巧娘又数了数。   四个包裹,没少。   转过头,就见到珏哥儿小声在瑜姐儿耳边道:“声音好响。”   指的是那人摔的声音。   巧娘一时没忍住,笑完才道:“别被人家听到。”   沈南珏咳了声:“知道。”   码头距离汴京城有段距离,附近就停着驴车。可以雇车,也可以自己走过去。   巧娘掏了铜板,雇了一辆驴车。   赶车的人问道:“您要去哪里?”   沈南珏:“汴京城有没有价格公道的客栈?”   赶车的人看了她一眼,问道:“瞧郎君的模样,是来汴京城赶考的吧?”   巧娘道:“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这段时间,许多读书人来汴京,都是好模样”,赶车的人帮忙将行李搬到车上,让人坐上去:“不用多问,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道:“汴京城的客栈贵的、便宜的都有,我先拉着你们进城,到时候好好挑一挑。”   赁车能少走路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能和熟悉汴京的人问问题。没一会儿的功夫,巧娘就打听出了每家客栈的价格,以及附近能赁到的房子,连牙人住在哪里都清清楚楚。   沈南珏问:“进城不需要公验凭由吧?”   考过的人都说不需要,她再确认一遍。   若是需要,就把府衙盖官印的文书拿出来。   “用不到”,赶车的人道:“那些当官的,或者是进汴京城卖货的,才需要在门口守卫那里登记。”   “不过你们带了箱子,守卫可能会盘问两句,实话实说就行。”   沈南珏:“多谢。”   她抬头看向前面,已能隐隐约约见到汴京城的城门了。   城门内。   夜里值班的守卫走开,新换上了几人。   监门官喊了一个名字,让他先过来:“你是新来的对吧?”   守卫点头:“昨日过来的。”   他年纪还没二十,瞧着老实青涩。   监门官就忍不住多说两句:“普通人不用拦,那些挑着菜篮和小物件的不用拦,都是附近县城进汴京城做生意的。”   “一连好几个箱子的,得问清楚里面装着什么。像粮食、布匹、书本或者胭脂香料的都要拦,带到文吏面前交商税,不交的直接把人押住看牢。”   “遇到坐着马车的,必须拦下问两句,官员出城和进城都要记下来……”   听到这里,年轻守卫问道:“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官员啊?”   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身上穿的衣服富贵,头上带着方巾,看着就和普通人不同。”   看到对方脸上的迷茫,监门官把话说的更直白些:“不认识也没关系,和其他兄弟们多记多看,不用知道他是哪个官,把那张脸记住就行。”   说完,监门官又叮嘱道:“他们要是不愿意登记,也别勉强,把人放过去就行。”   “还有那些坐着轿子或者马车的娘子们,也别拦,说话的时候礼貌些。她们不当官,但有当官的爹或者夫郎。”   都惹不起。   年轻守卫啊了一声,有些疑惑:“直接放过去,不会出事吗?”   “会出事,但你不放,要被对方骂一顿或者打一顿”,监门官道:“等到出事,还要再被罚,何苦呢。”   无论如何都要被罚。   那还不如少挨一顿骂呢。   年轻守卫懂了,和人道谢。   “不用谢”,监门官和人一块往城门口走:“你记住,咱们遇到可疑的,先别声张,一层一层往上传,让头顶上的人做决定。”   他这句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   昨天汴京城里的某位嗣王还是郡王和家里闹了矛盾,想跑出城去玩,东二门底下的一个守卫傻乎乎地拦着人不让走,被马车直接撞开。   第二天,这位王爷还过来问罪。   又将人罚了一顿。   那个守卫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早上赶到汴京城做生意的人最多,沈南珏排在后面,等了好一会儿才到门口。   年轻守卫看到了车上的箱子,问道:“带的货物吗?”   “不是”,沈南珏道:“这是我们的行李,里面装的衣服和吃的。”   年轻守卫:“打开看看。”   话说完,他想走过去,结果就感觉自己身边的领头突然矮了许多,差点跪在地上。   年轻守卫赶紧扶住人:“门官!”   他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监门官见到沈南珏的脸,腿都软了。   脑袋里闪过好几个人,不是王爷就是郡王的,哪个都不普通。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是昨天的那位郡王过来继续惹事。   细看之下,又和脑袋里的脸都对不上。   眼前的人长得更好看。   这又是哪个皇亲国戚跑出来了?   监门官的脑袋里面都是问号。   他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站稳,脑门上都冒了层汗。   沈南珏已经将箱子打开,能看得更清楚。   结果守卫根本不往这边走。   她有些疑惑:“大人?”   年轻守卫没搞明白,同样一头雾水,看向监门官。   难不成有问题?   身后排队的人也伸着脑袋往前看,不懂为什么突然停住了。   该装傻的时候装傻。   不该问的别问。   监门官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勉强淡定下来。随后视线简单在行李上扫了一眼,翻都不敢翻,就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巧娘和瑜姐儿松了口气,还以为行李有问题呢。这里面装的东西,她们一个都舍不得扔。   赶车的人反倒觉得奇怪。   城门口人来人往,守卫的动作都是出奇地快。哪怕要检查箱子,也是直接上手,不会像现在这般……礼貌?   他扫了眼,见到有个守卫的脸比较面生,方才明白。估计是刚做事,还不知道怎么检查呢。   “谢谢大人。”沈南珏道。   没问题就好。   守卫的腿又有些软。   您都是皇亲国戚了,还喊我大人,真的合适吗?   等到驴车走远些,见不到对方的背影,悬着的那颗心堪堪落地。也是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都屏着呼吸,动都不敢动。   沈南珏离开,身后挑着扁担的菜农走过来。   年轻守卫简单看过,将人放进城,脑袋突然灵光,小声问道:“那位就是不能惹的人?”   监门官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他点头:“不是王爷就是郡王,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在汴京城混不下去。”   “这张脸,你可得好好记住。” 第68章 第 68 章:大辽   进了汴京城门,繁华与热闹扑面而来。   道路宽阔,尽是用砖石修建起来的,两辆马车可并排而行。引水沟渠笔直平整,旁边整齐地栽种着树木。到了冬天,叶子尽数落光,衬得视野更为清晰广阔。   小摊卖的东西应有尽有,两侧尽是三四层的高楼画阁和挂着绣帘的商铺。买东西讲价的,亦或者街里邻居打招呼的,早晨街道就热闹喧嚣,说的都是汴京城的官话。   赶车的人停在一家四层高的客栈前,问道:“您看看这家怎么样?价格公道,里面的陈设也是新的,许多读书人都住在这里。”   巧娘抬眼打量,“劳烦您在这等一等,我进去看看。”   一些东西,不能只听别人说,得亲眼看看。   她自己进去,留瑜姐儿和珏哥儿在车上,看顾着行李。   客栈的伙计见到她,笑着问:“是要住店吗?”   客栈里面干净整齐,一楼还摆着桌子,可以在客栈里吃饭喝茶。巧娘心底觉得不错,就问道:“能看看房间吗?”   伙计:“您和我来。”   他带着人上了二楼,仔细地介绍道:“这间房比较大,有两张床,每晚二两银子,住两三个人是合适的。旁边的这间房小,住的人多就挤了,但便宜些,每晚九百文。”   巧娘咂舌。   二两银子,在崇德县都能赁一个月的房子了,当真是贵。   但房间不错,她还是定下了:“要一间大房。”   住在一块,更安心些。   伙计问道:“住多久?”   巧娘估计了时间:“五天吧。”   伙计点头,将人带到一楼结账,闲聊道:“这些天许多读书人过来,房间卖的很快,还有一口气定三四个月的。要是再晚来些,就只剩下小房间了。”   不过,平时也卖不到这么贵。   巧娘多问了一句:“考科举的人要是没定到房间,要怎么办?”   “那可麻烦了”,伙计道:“到街坊里头,挨家挨户敲门,问能不能腾出一间房,当做吃饭睡觉的地。这么一奔波,肯定影响考试啊。”   巧娘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十两银子,得了二楼房间的钥匙。   她出去说定好了。   赶车的人帮忙将箱子搬过去,笑着道:“这家客栈不错吧?”   巧娘掏出铜板,付了车费:“还得谢谢您,不然我们可得找好一会儿。”   “应该做的”,赶车的人将银子收好,又拉着车往城外走。   房门关上。   巧娘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灰没尘,一会儿打些水,简单擦擦就好。”   沈南珏点头:“阿娘,你先歇歇。”   转头又把要收拾箱子的瑜姐儿拉过来,给人倒好水:“不着急忙活。”   巧娘将荷包拿出来,又点了点里面的银子,有些怀疑:“上一次来汴京城,也这么贵吗?”   瑜姐儿问价格。   听到二两银子一晚,都被吓到了。   沈南珏:“客栈都指着会试赚钱呢。赶车的人还说两条街外有家状元客栈,因着出过状元,铺子里头挂着状元亲手题的字,每晚几十两银子。”   巧娘先是感慨贵,随后道:“住的人应该很多吧。”   她都有些想让珏哥儿住过去了。   沈南珏笑着道:“住在状元客栈,又没办法一定得状元。不然礼部的人直接来客栈挑就好,会试都不用考。”   巧娘:“珏哥儿得了状元,这家客栈也能改名了。”   沈南珏哎呀一声:“早知道我们应该自己开一家客栈的。”   银子就能全落在自己兜里了。   巧娘捏捏她的脸蛋:“怎么这种时候,还想着赚钱的事呢?”   瑜姐儿在旁边笑:其他人可没珏哥儿聪明,听到一句话,就能寻摸出赚钱的方法。   歇好之后,就到午食。   直接从客栈买了饭食。   每份三十文,味道还一般。   巧娘坐不住了:“下午我去找一找牙人,咱们早些赁到房子,就能自己生灶做饭。”   沈南珏其实觉得一直住客栈也可以,但巧娘肯定不答应,于是应了声好:“阿姐没来过汴京,和阿娘一块儿过去吧,路上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回来,我在这里看着行李。”   巧娘:“珏哥儿也没逛过,要不要一块去?”   “屋里要有人,免得东西被偷”,沈南珏道:“我正好想写文章,就不出去了。”   得把船上少写的补回来。   巧娘就不强求:“喝水的话去一楼,有烧好的,别喝冷水。”   沈安的事虽然过去十几年,但她一直记得。从崇德县离开,就时不时叮嘱一句,怕孩子生病染了风寒。   沈南珏:“阿娘,我记得。”   看人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又道:“别心疼银子,想买什么就买,话本铺赚的钱就是用来花的,藏在荷包里又不能下崽。”   被这么一说,巧娘:“攒着又没坏处。你要是留在汴京城做官,总得买一座房子吧。”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见到牙人,我再问问买房子要多少钱。”   沈南珏无奈,只能顺着道:“不然再帮阿姐问问有没有开铺子的地方,咱们的话本铺到时候也搬到汴京城。”   原本就准备扩大铺子,开到汴京当分店也不错。   巧娘看向她:“珏哥儿,你说两句话,家底都能被掏空了。”   沈南珏笑着将人送到门口:“阿娘想花就花,钱没了咱们再挣。”   巧娘和瑜姐儿离开后,她坐在窗边,拿出船上没写完的文章继续打磨。等到写完,打了一壶热水,随后开始翻看例文,对照着补充内容。   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沈南珏想到了早上的城门口。和码头一样,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而且还能知道每种货物是怎么收税的,站在旁边应该能了解许多。   就是守卫有些奇怪。   沈南珏纠结片刻,决定还是别给人添麻烦了。   而且天冷了,在外面待的时间久,就容易生病。   会试前夕,身体最重要。   ……   谢家。   都虞侯府。   宅子后面的偏僻院里。   谢之真将饭菜拿过来,递给谢之瑾:“阿姐,吃饭了。”   见人还在睡着,又拍拍对方的肩膀:“阿姐,午饭。”   靠在躺椅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谢之瑾的肤色偏向冷白色,鼻梁高挺,是一种雌雄莫辨的好看与漂亮。最为特殊的,是那一浅一深的瞳色。   他眨了眨眼,和人道谢。   然后把半碗饭倒到了对方的碗里。   谢之瑾:“我吃不了这么多。”   说话有些慢吞吞的。   “那我吃了啊?”   谢之真今年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也大。   谢之瑾:“吃吧。”   他垂眸,补充一句道:“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谢之真哦了声。   这么偏僻的院里,也没人会过来,根本不必担心。   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自己在灶房里听到的话:“阿姐,爹要给你说亲。”   谢之瑾抬头,将最后两个字重复一遍:“说亲?”   “是啊”,谢之真道:“女使们闲聊时候说的,我偷偷听到的。”   说完,他就犯了愁:“阿姐,咱们怎么办啊?”   原因无他。   谢之瑾不是他的阿姐,而是他的亲哥。   这些年一直都在男扮女装。   他们的亲娘原是谢府干活的女使,一次意外,被醉酒的谢老爹拉入房内,成了谢老爹的妾。   然而身份尴尬,抬妾的时候,恰好谢家夫人一个月后进门。   谢老爹为了名声好看,再也没来过她的屋里。   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谢家夫人的肚子还没动静。   他们的亲娘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硬生生瞒了八个月。眼见瞒不住,还用药催产,见到是男孩后,为了不占长子的名头、不被谢家夫人记恨,故意说成女孩。   一直瞒到现在。   不过可能是生产的时候用了药,谢之瑾从生下来的脑子就有毛病,走路慢、说话慢、爱走神,别人问什么都不说话。   这两年才慢慢好转。   能顺畅沟通。   亲娘去世的时候,心里对大儿子有愧疚,特地和二儿子说了这件事,要他把对方照顾好。   但谢之真也还是个孩子,实在没办法:“阿姐,你要是嫁过去的话,肯定会露馅吧。”   谢之瑾把饭和菜吃完,习惯性留了半块饼:“我们离开谢家吧。”   谢之真眼神一亮:“逃跑?”   他真不愿意待在谢家了!   亲娘地位低微,不受夫人的待见,连带着府里的仆从都明里暗里的欺负人。说不定离开两个月,谢家都不会知道少了两个人。   谢之瑾点头:“你不是想进军队吗?”   “想啊!我最佩服的就是古代的将军了!”谢之真神情激动,说到这里,又有些犹豫:“但想进禁军,需要户籍文状证明身份的。”   谢之瑾道:“我们往北走,说是流亡的难民。”   谢之真觉得可行:“阿姐,你也太聪明了吧!”   他再也不偷偷说对方傻了。   谢之真:“不过我们还要攒一些银子,吃饭和赶路用。”   说到这,他就又犯了愁。   谢家夫人自然不可能给银子,想出府都是一件难事,更别说赚钱了。   “银子?”   谢之瑾从袖口里拿出一块:“这个?”   谢之真拿起咬了口。   咯地牙疼。   是真的!   他惊讶道:“阿姐,你从哪里搞的?”   谢之瑾神色没有波澜,依旧慢吞吞,指了一个方向:“从他屋里拿的。”   谢之真看过去。   似乎是主屋,他们亲爹住的地方。   谢之真:“偷的啊?”   谢之瑾眼睫微动,纠正道:“拿的。”   谢之真:“哦哦。”   他问道:“怎么偷……怎么拿到的?”   谢之瑾头微歪,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他将碗筷整齐摆在桌上,随后道:“进入屋里,拿银子,出来。”   谢之真:“没被人发现?”   谢之瑾:“晚上做,躲开就好。”   似乎这件事很简单。   话说完,他的耳朵微动,道:“有人过来了。”   谢之真紧张地盯着门口。   眼睛都盯累了,才见到两位女使挎着篮子从后门出去,离他们的院子很远。   谢之真:“……阿姐,下次这么远就不用说了。”   白担心一场。   差点忘了,自己的这位亲哥虽然脑子不好用,但耳朵很灵,隔着三堵墙也能听清别人在说什么话。   这样看,能偷到银子,似乎也理所当然。   着实是有天赋的。   谢之瑾:“好。”   谢之真多问了一嘴:“阿姐,你什么时候拿银子的啊,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谢之瑾:“你前些天说,想找人要有银子。”   他就去屋里拿了。   谢之真啊了声:“你还惦记着找人啊?”   亲哥这两年确实恢复正常了,但时不时就想找一个人。按照对方的描述,此人活计忙碌、久不着家、最后留他一人,非常狠心。   但这么些年对方都没怎么出过府,更不必说认识这种人了。   多半是脑子还没好。   谢之瑾:“要找。”   猫是不会弃养人类的。   ……   房子很快就找好了。   沈南珏她们从客栈搬到赁的院子里面。   这个时间,价格都翻了倍。   巧娘问了好几家,最后挑的还是里面最贵的一座房子。   贵了些,但环境安静。   方便孩子写文章。   巧娘去买菜。   沈南珏也站起来,和阿姐道:“我去一趟书坊,看看汴京城有没有新的书。”   瑜姐儿:好,我在家呢,不用锁门。   巧娘问:“有没有银子?”   “有”,沈南珏笑着道:“不够的话,我再回家拿。”   路上人许多。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每间铺子的名字,随后找到一家比较大的书坊。   进到里面,挑书的人许多。   摆在最外面、最显眼的是话本以及各式各样的周边。   很眼熟。   就是玉郎话本铺做的。   沈南珏随手拿起一本《读心》,问道:“这本书多少钱?”   “三百五十文”,铺子里的伙计道:“四百二十文,可以多挑两张书签。”   沈南珏放下。   她们卖出去的价格是一百五十文,竟然能直接涨到三百五十文。   在汴京城开分店,大有可为啊。   往里面走,能看到每个州解试的真题册,比秀州铺子里的更全。沈南珏将没见过的全买了,要付银子的时候问道:“多少钱?”   伙计:“五本书,十七两。”   沈南珏这次出门特地多带了些,没想到买完书还是将荷包掏空了。   伙计清点完银子,笑着道:“您慢走。”   沈南珏抱着书出去。   陈嘉音恰好进到书坊里。   平常府上有采买的人,笔墨和书册等东西,说一声就有人送到书房。然而不是真正科举的人,买书还是没那么细心。   像记了沈南珏那篇楼车文章的真题册,还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今天特地走一趟,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书。   见他穿的富贵,伙计笑着迎上来:“客官想要什么书?”   陈嘉音没听到他的话。   反而往铺子外走,踮着脚努力在人群里寻人。   是他看错了吗?   怎么总觉得刚才闪过一张官家的脸?   只看到侧脸,似乎很年轻。   那就不是官家。   和官家很像的人?   因着有血缘关系,太子和其他皇子在外貌上都有些相像,或者是鼻子,或者是眼睛,站到一起,就知道对方是兄弟。   但这些人不会轻易出宫出府。   某位郡王?   对方的父王和官家是兄弟,长得像也正常。   但这群人里面,有喜欢来书坊的吗?   陈嘉音收回视线,不再多想,重新回到铺子里挑书。   说不定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沈南珏抱着书,路上还遇到卖小报的人。   她好奇道:“我要一份。”   汴京城竟然也有卖的。   这张小报比秀州城的内容更多,北方的时事要闻,南方的果子熟了,甚至还有大理寺一场官司的判案进度。   回到家,她认真看过一遍,发现了条很重要的信息:契丹族两个月前发生政变。帝驾崩,太子即位之时,其五弟意图谋反,事败伏诛。同一天,新帝改年号为保景,国号由“辽”改为“大辽”。   沈南珏盯着最后一句话。   看似国号未变,只多了一个大字,但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对方是在挑衅大周,通过国号向其示威。   她的笔停顿片刻,随后写上契丹二字。   策题关注时事,会试或者殿试很可能会考到,多做些准备很有用。   ……   常朝殿内。   众位臣子吵的厉害。   “十二月隆冬,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路的百姓受寒受冻,少不了开仓放粮。地冰如镜,雪积八尺,大周百姓尚不能吃饱穿暖,缘何还要往辽送去十万石粮食?”   “年初已经赐给他们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现在又来要,分明是贪得无厌!现在给了,再过两月,他们又来要明年的岁赐,从哪里拿出来?”   “不能给啊,国库本就不充盈,现在给了,往后都要捉襟见肘好一段时间。”   “谁愿意给,在场的诸位均是大周朝的栋梁之材,都心心念念着大周和大周百姓,没人愿意给啊!冬季牧草不丰,大辽若是没有了粮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真的打到边关了,你们准备派谁去?”   “辽国局势动荡,大周又未必会输?”   “新帝已然即位,此时说局势动荡、方便进攻,未免有些事后诸葛亮了吧。”   “……”   殿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的激烈。   这次争吵的缘由,正与辽国有关。   新帝即位,给大周来信,想要贺礼,还点明了只要粮食和白银。   宝嘉帝视线扫过殿内众人:“既如此,该怎么办?”   新党、旧党、世家、寒门。   争吵来争吵去,最后还是没有提出解决办法。   殿内众人皆沉默不语。   他问道:“爱卿们怎么不说话了?”   众人的头又往下埋了几分。   要给。   不给的话,边关就会有危险。   但这句话,着实窝囊。   因此都没人敢说。   宝嘉帝点了枢密院使:“爱卿,你说说。”   朝堂之内,有三个主要的机构,分别为中书门下、枢密院以及三司。先帝改制,复用六部,将三司、即户部司、盐铁司、度支司的权力重新划归到六部,现在的朝堂之内,便留一文一武。   中书门下,掌文事,也称东府。   枢密院,掌军事,也称西府。   大周重文轻武,文官地位远高于武官,因此枢密院的人始终都要比其他人低一头。   如今宝嘉帝没点宰相,而是点了枢密院。   态度似乎就明确了些。   枢密院使站出,拱手道:“官家,依臣看,此次的贺礼不必给。”   宝嘉帝没说话。   等着人继续。   枢密院使道:“契丹多在九月至十一月侵犯边关,一般都会在十二月寒冬前撤回。如今对方新帝即位,朝内动荡,局势不稳,此番来信,试探的意味居多。”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当真送了,对方只会觉得大周是冤大头,说不定明年的岁赐还会增加。   而且人家都改国号叫“大辽”了,大周送过去贺礼,岂不是就承认了这个国号?   未免窝囊过头。   宝嘉帝又看向宰相:“爱卿以为如何?”   王吉为道:“臣也认为如此。”   宝嘉帝问其他人:“诸位爱卿觉得呢?”   没人敢反对。   道了句官家圣明。   宝嘉帝:“既如此,就不必再理会辽国。边关有任何动静,都需及时上报。”   除了辽朝,还有会试。   他道:“此次会试,枢密院副使任权知贡举,礼部侍郎任同知贡举。”   被提到的人出来领命。   纷纷应是。   待到众人离开,宝嘉帝方才叹了口气。   总管太监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宝嘉帝拿起一份折子,审阅完放到旁边。   不由分神想到,若是郑翰在,定然会吵的更加激烈,也更令人头疼。   贬官之后,反倒说话都变得好听了,还拐弯抹角地说想见自己。   宝嘉帝喝了口茶。   在想要不要再贬几个人,也好让耳朵清静清静。   远在两浙路的郑翰打了个喷嚏。   他也在想着汴京城的事。   按照道理,官家应该已经收到了自己的信。虽不敢在信里直言揣测对方的身份,但点明了对方和官家长得像,官家应该能理解。   令人奇怪的是,直到今天,他还是没见到从汴京城来的信件。   莫非还没想好该怎样安排对方?   亦或者是想等人考完会试?   一时之间,郑翰也摸不准官家的意思了。 第69章 第 69 章:会试   临近年节,街上格外热闹。   巧娘买菜回来,将小报拿出来:“珏哥儿,你看看是这个吗?”   沈南珏接过:“谢谢娘。”   她写文章脱不开身,就劳烦巧娘帮忙带了。   “我问过了,五天或者十天出一张”,巧娘考虑地周全:“我给带回来,珏哥儿能省些时间,也不用受冻。”   她道:“昨天留在院里的半桶水,现在还结着冰呢。在外走一遭,脸和手都冻得通红。”   瑜姐儿正在琢磨新话本,闻言往炉子里多放了些炭:阿娘来烤一烤。   巧娘过去,又道:“再过两天,开始过年节,城里的铺子就关了。你们要是有想买的,早点买好。”   沈南珏文章写完,拿着一本书也坐到炉子边:“没什么缺的了,笔和纸都够用。”   瑜姐儿问:厚衣服要不要再买两件?   汴京城比想象地还要冷。   得为会试多做准备。   沈南珏:“一件穿着,一件盖着,没什么问题,再多的也带不进去。”   巧娘:“我见到街上有卖小暖炉的,能带到里面吗?”   沈南珏摇头:“凡是带火星的,都不能往贡院里带。”   贡院失过火,对这件事情管理地很严格。   有带火折子或者暖炉的,视同舞弊。   巧娘叹口气:“你说官府怎么死心眼,这么冷的天,炉子都没有,待三天多容易生病啊。”   瑜姐儿也点头,只能道:珏哥儿到时候多要些热水。   沈南珏应好,安慰两人道:“熬过三场就行,往后就用不着受这种苦。”   巧娘握住她的手,道:“熬不住的话就和衙役说,咱们之后再考也可以。珏哥儿优秀,哪怕不考科举,话本铺也养得起一家人。”   沈南珏笑笑:“好,我知道。”   年节到来。   她没再看书,进到灶房里帮忙。   忙活到晚上,三人围在一起,吃了顿暖呼呼的团圆饭。   ……   “今天的也是剩饭。”   谢之真将碗筷摆出来:“不过年节做得多,咱们还能有两盘肉。”   谢之瑾点头。   随后又掏出来两块银子和几张文书:“这是你说过的户籍文状。”   他们的亲娘识字,府里没给请过夫子,但两人还是能识得些字的。   谢之真低头看过去。   自己的、亲哥的,连阿娘的文契都在。   不用问,肯定又是晚上偷出来的。   他抬头:“没被人发现吧?”   谢之瑾:“没有。”   他道:“箱子都落灰了,他不会看的。”   谢之真既紧张,又激动:“我们什么时候走?”   谢之瑾靠着自己听到的信息,眼睫微动:“三月份。”   按照其他人的说法,三个月后,过来科举的学子要回家,城内的人来来往往,最容易混出去。   谢之真:“阿姐,你太厉害了。”   他都没法计划地这么周全。   谢之瑾没再多说。   心里还有些纠结。   一只猫,只能领养一只人类。   作为猫族里最聪明、最厉害的首领。   也要遵守这一规则。   他虽然变成了人,却仍有自己前世作为猫族首领的记忆。   当时选择领养沈南珏,是因为对方笨拙忙碌,孤家寡人,每天咪咪咪地和自己撒娇,实在可怜,才勉为其难地和人回家。   等到把谢之真送到北边,他就自己离开去找人吧。   这样想着,目标都清晰许多。   ……   二月初。   会试正式开始。   沈南珏得了解元后,清河书院天字班的学生,都想过来和她结保。她问过左夫子,只选了一个人结保,防止发生太多意外。   见到人过来,她挥挥手。   和对方一起排着队。   达官贵族的儿孙们,一般都会选择参加别头试。因此考院外面,大部分都是普通人。考生人数众多,还能见到禁军在维持秩序和检查入场。   考篮和厚衣服要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夹带。沈南珏认真照做,举起双臂在对方的面前转了一圈。   “进去吧。”禁军将人放进去。   同时给了一张座号。   对照着找到位置。   沈南珏没立刻坐下,先检查了一遍周围,防止有人再进行污蔑。   检查完,刚准备进去。   就听到一声惊呼:“好冰!”   号舍是用砖石搭起来的,寒冬腊月,坐下去就被冰到了,寒意瞬间从屁股窜到脑门,那人差点跳起来。   周围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也得了教训,将带的厚衣服先铺上去,自己再坐。   “安静!”   “莫要大声喧哗!”   巡检官和禁军立刻过来,气势压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收拾号舍。   沈南珏视线扫过。   能看出来,会试比先前的考试都要严格和认真。   想想也能理解。   殿试只要不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就不会被罢落。这种情况下,会试就是进入官场的最后一步。   最为重要的一步。   所有考生进到考院后,所有的门皆落了锁。   天色已暗,不能再进。   沈南珏让衙役帮忙接了杯热水,里面泡着姜片、盐和芝麻,可以驱寒暖身。喝完之后,简单吃了些东西,她闭上眼睛休息,将整个人都裹得紧紧的,防止受寒。   第二天。   考试正式开始。   摸到题卷,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张地开始看题目。   小报的消息灵通。   前些天,就打探到了本次会试的权知贡举和同知贡举,刊登在上面。   沈南珏也看到了。   权知贡举,也就是主考官,是枢密院副使卫捷。   若是家中有人在朝堂,很容易就能知道对方的性格以及喜好,答题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参考。   可惜。   沈南珏没这个人脉。   她不认识对方,只能从卖小报的人嘴里简单拼凑:正三品的大官,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成为枢密院使。   没什么用处。   还不如从试题里判断。   因此,拿到考卷,沈南珏仍旧是将所有的题目放在一起比较。   诗和赋各一道,策和论各一道。   原本的两道经义题,减掉一道,换为了杂文的表。   表,即是臣子需要向皇帝陈情或者谢恩时候写的文章。相比其他题,简单易做,符合格式、感情真挚就好。   但若是没练过,就会傻眼。   “表”是给皇帝写文章,忘记了避讳,可能会直接被罢落。   沈南珏准备充足,每种杂文都练习过,这道题算是最简单的。   她真正关注的是策题和论题。   论题问:古之人作诗,皆寓其时之得失、情之忧郁。一人之为咏歌,未为重矣。然子夏序诗,以谓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者。诗之言果足以动天地、感鬼神乎?   古人作诗,都包含着自身的感情与境遇在里面。一个人作诗,单纯的吟咏罢了。但是子夏给《诗经》作序的时候,却说《诗经》能够动天地、感鬼神。诗词真的可以这样吗?   如果回答不可以,那就是否定了子夏的序言,质疑了四书五经的正义性,承认里面有错误。   如果可以,怎么论述诗词可以感天动地,让鬼神为之感怀,就成了另一个难题。   读完这道题,沈南珏立刻想到,在书院地字班,夫子讲过老子的“以智治国”。   两道题类似,题目都有争议性。   需要综合阐发。   不能完全地肯定或者否定,必须提出新的论题,将两种观点都涵盖在里面,达成完整的论述。   思路确定,沈南珏简单在草稿纸上划了个记号,去看策题。   策题问:辽国新帝即位,改国号为大辽。遣使来贺,索银十万两。拒之或有边战,与之或欲壑难填,该何以处之?   辽国想要十万两白银。   拒绝的话,可能会有边战。答应的话,他们欲壑难填,会变本加厉。请问该怎么办?   果然考到了辽国,还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考卷上。   她猜对了。   这些天,相关的文章写了十篇。   不用思考,都能将考卷填满。   但沈南珏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更没有着急动笔。   反而比平时更加谨慎。   这件事只有自己能猜到吗?   答案非常确定。   不会的,许多人都能猜到。   大周二十一路四千多人,读书人里的佼佼者全部都在这里坐着。   她是解元,是两浙路独一无二的第一名。   但坐在这里的解元,也有二十一个。   聪明人更多。   他们都能猜到会考辽国、会考边关。   那权知贡举呢?   他出这道题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想给学子们送分?   恐怕没这么简单。   沈南珏翻到第一页,又从头开始看每道题目。   诗、赋、经义……   四书五经在脑海里飘过,每道题的出处都一清二楚,甚至已经有了思路。   但沈南珏还是没动笔。   她的直觉在提醒,这套题不对劲。   必须谨慎。   停顿的时间过长,连附近的巡检官和禁军,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写文章了,怎地这人像是被定在原地,一点儿都不动的?   担心对方舞弊,盯了好一会儿。   直到又来回绕过两遍,才见到人拿起了笔。   怕是年纪小,被题目难住了吧。   沈南珏没察觉。   一旦坐到考院,进入考试状态,她就很难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反复看过好几遍,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有坑。   而且是很大的坑,故意引着人往下跳。   从诗一直到论题,题目都很正常。   准确的说是:中庸。   从题目推导考官的性格,会觉得对方是中庸、本分、不敢出风头的人。所以也引导着人往这个方向回答。   诗要摒弃华丽辞藻,但表要向皇帝道明心志,不可避免地会歌功颂德,表示读书人对皇帝的衷心。   答到论题,这种“中庸”更明显。   不能彻底否定、不能彻底肯定,必须全方面地论述。   这种情况下,学子们再见到策题,会习惯性地依照前面答题的经验,从正反分别论述。十万两白银,可以给大辽,也可以不给大辽,分别剖析原因、给出建议,以此为思路,作完整篇文章。   多么完美。   但这时候,早已掉进了坑里。   因为这道题只有一种答案:不能给。   给了就是承认辽变为大辽的国号。   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沈南珏闭上眼睛。   甚至能模拟出权知贡举出题时候的心态。   题目不能过于偏僻冷门,譬如耧车这道题,出在卷子上,势必会让许多学子、尤其是世家子难受,到时候惹祸上身。   也不能过于简单,会试是为朝选材,简单了会让官家和其他官员怀疑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不定还要被参一道折子。   完美的试题,最好有标准答案,能将一部分人筛出去。题目还足够广泛,不被指摘……   所以辽国的题出来了。   近期发生,凡是关注朝堂大事的都听过,都会准备。   至于标准答案……   官家说的话就是标准。   也是判卷的依仗。   不服气的话,大可以找官家理论。   而不是找自己这个枢密院副使。   通了!   全都通了!   这点想明白,沈南珏只觉得整张卷子,都和自己熟悉起来。不用怎么思考,每句话就流畅地组成了文章,没有任何的卡顿。   从前,她觉得考试就是见到题目,然后回答出来。   后来觉得不仅如此,从题目里揣测出出题人的意思,按照对方的思路顺着作答,就能万无一失。   今天却又将经验更新。   不仅要按照出题人的思路,还要再多想一步,揣测对方为什么会出这道题。   思考这些东西,远比写文章累。   第一天,沈南珏只将赋写完。   之后两天,速度就快了许多。   答题结束,第三天早上,众人还在写论题的时候,她就交卷了。   二月份实在有些冷,少待一天,就能为之后的考试留足精力。   提前交卷是更划算的买卖。   见人离开。   不少人都抬起头,面露惊讶。   这么快?   而且,为什么对方看着这么年轻?!   放到县试里面,都算年纪小的!   纵有再多疑问,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毕竟自己的题还没写完呢!   出了考院,沈南珏想直接回住的地方,没走多远,却见到巧娘和瑜姐儿站在门口。   她连忙过去:“阿姐,阿娘,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着啊?”   “正好出来买菜,就来这边看看”,巧娘对自家孩子早出来的事情接受良好:“写完了啊?”   “写完了”,沈南珏拉住两人的手:“冰凉的,一看就是早上就过来等了。”   哪能瞒得住她。   瑜姐儿:在家待着没什么事做,出来透透风。   巧娘也道:“正好接到珏哥儿了。”   当初她也是站在贡院门口等沈安,不来不安心。   沈南珏也清楚,不提伤心事:“我们回去。”   接下来的两场也很顺利。   甚至算得上是科举路中最为顺利的一场。   结保的人顺利到了,检查的禁军没有怀疑过她女扮男装的事,没有人污蔑舞弊,甚至连试题都是提前准备过的。   仿佛上天都在眷顾自己。   三场考完,回家洗完澡,躺到床上准备睡觉,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沈南珏想,希望一切能顺利。   ……   汴京城里很热闹。   考试前,学子们基本都不怎么出门,整日埋在屋里写文章。考完之后,就憋不住了。喝酒、吃饭、约着好友去瓦子画舫玩,处处都能见到读书人的身影。   沈南珏正在往崇德县写信。   说会试考完,她们都很好,没出什么事,可以放心,最晚三月底就能回去了。   二月考完,三月初发杏榜。   榜上有名,几天后就能参加殿试。没上榜的人,则可以直接打道回府。   将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沈南珏问道:“阿姐,阿娘,你们还有什么要往里面加的吗?”   巧娘:“我给你阿奶和阿翁买了些药,放在包裹里,让他们记得按时吃。汴京城的郎中说,这份药能治腰疼。”   沈南珏点头,提笔补上:“阿姐呢?”   瑜姐儿想了想,道:下个月的话本多印些,行船的人会过来。   三月河流解冻,走船卖货的人会增多。   “好了”,沈南珏将信纸折好:“一会儿将信送出去。”   寄信与包裹,多是去码头找同个地方的人,掏些铜板让人走一趟,不算麻烦。   写好信,沈南珏想到了全宇。   原本来到汴京就应该拜访的,但对方是礼部的人,早早就被锁到了贡院,现在还没出来。她去拜访的时候,落了空。只能等到殿试结束,再去和对方打个招呼,也替左夫子捎一句问候。   外面的学子自由了。   判卷官们却才真正开始忙碌。   枢密院副使卫捷作为权知贡举,将事情都安排好后,又道:“会试关乎到每位学子,更关系着大周与朝堂,还请各位大人务必仔细,每篇文章都要认真看。”   言外之意:不要搞某些小动作。更不要看某篇文章眼熟,有同僚之风,就将人往前划几个名次。   他现在虽是副使,然而枢密院使年岁已高。   再等几年,就能去掉前面的副字。   这种时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出会试题的时候是这样,判卷也是这样。   诸位官员应是。   随后领了卷子去各自的座位。   判卷的人,除了礼部侍郎,还有御史台和翰林院的人,二三十人同时看文章,然而时间还是很紧张。等到后面几天,他们连觉都不怎么睡。休息一两个时辰,就又点着灯写朱批。   杏榜出晚了,耽误的就是殿试。   让官家等着,官帽都戴不稳。   所有的试卷看完,还要排名。   这又是一项费时费力的活计。   唯一能让人轻松些的,是这次的会元不必纠结,几乎是所有官员都夸赞的一份卷子。   卫捷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那份朱卷。   翻到对方的策题。   第一句话,就写道“辽之所请,殊为无礼,当正辞以拒。”   比大部分人都要坚定。   其后的分析也是有理有据。   先写为何拒:辽生贪心,不得满足,十万两填补不了对方的胃口,今日以新帝即位索要白银,明日就能以太子初立索要锦缎,一日复一日,大周岂不是成了对方的国库?   此外,大周要有大国之威。大周向来讲究礼节,贺礼向来是送出去的,从没有对方伸手要就给的道理。此举着实野蛮粗鲁,不得听从。   不仅如此,还反驳了题目担心的问题:辽国此时此刻牧草不丰,吃饭都有难题,更别提带兵跨过边境。再者,一旦起了冲突,至少持续三到五个月。这期间恰好是岁赐的时间点,对方不会为了一份贺礼抛弃更大的利益。   洋洋洒洒几千字,每句话都有用,都完全符合当今的形势。   里面还有许多内容,都是官员们当时讨论过的。若不是正坐在考院里,卫捷都要怀疑是不是哪位同僚的奏折混到里面了。   言辞犀利,丝毫不让步。   有少年意气,更有深思熟虑。   透过文字,只觉得对方学识广博。   再去看其他的题,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而且不知为何,他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恍若这张考卷上写的文章,就是专门写给自己的。   为官这么多年,也做过几次同知贡举和判卷官,有这种感觉的还是第一次。   卫捷摇摇头。   看向其他的考卷,思考片刻后,指着右边的考卷道:“我觉得此卷的策题更胜一筹,当为第二。”   其他考官同意。   随后又陆陆续续拿出几张,都是比较难判断名次的。   会试取二百人。   这二百人进入殿试,能有面见天子的机会。   杏榜写完,卫捷和礼部侍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金榜与诸位学子的文章进宫去了。   将每位学子的姓名与籍贯呈送给官家,确定了这些人参加殿试,自己的活计才算做完。   人人都爱第一名。   见到杏榜,宝嘉帝也习惯性看向首位。   宝嘉帝:“沈南珏。”   他念出来,似乎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卫捷适时地道:“此人今年十八,五元及第。”   听到这话,宝嘉帝视线微抬。   明显多了些威压。   卫捷未多解释,只道:“官家可看看此人的考卷。”   拆卷填榜的时候,需要用到考试文状。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对方已经得了四元,再加上会元就是五元。   五元,凡是想图个好兆头的,殿试都会把状元给出去。   皇帝要是喜欢,那就是大周朝人才辈出。但不喜欢,就是你这个权知贡举为了营造祥瑞,故意在会试里使小手段。   往严重了说,你在逼皇帝给出这个状元。   但卷已拆,众位官员都在旁边,不可能更改。   再者。   他判卷的时候就说过,只要公平。   公平才能让他在官路上走的更远。   无论对方前面是几元,这个会元应该给。   听到卫捷的话,宝嘉帝拿起卷子。   看到策题,神情明显愉悦些:“确实有才。”   但这份文章越看越眼熟。   他顿了顿,让总管太监把郑翰的那份折子翻出来。   见到上面的“沈南珏”,恍然大悟:“原是同一个人。” 第70章 第 70 章:殿试   卫捷不解:“官家?”   宝嘉帝将沈南珏解试的耧车文章拿给他:“郑爱卿夸过的人。”   卫捷看过,也夸道:“大周人才辈出。”   悬着的心也慢慢落到实地。   对方得这个会元名副其实,自己也不会被官家怀疑是故意制造祥瑞了。   宝嘉帝又看过第二名、第三名的文章:“写的不错。”   然而和会元的文章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他道:“明日就把杏榜贴出去吧。”   这是不用再更改的意思。   卫捷应是。   随后退出殿内,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件差事,算是办好了。   ……   杏榜张贴于礼部贡院外。   整张墙上只挂着这张榜,格外醒目。   墙角的位置种着一棵杏树,三月份已萌发出了绿芽,生机勃勃,恰好应着“杏榜”的“杏”字。   听到出榜,沈南珏想出门去看,没想到反倒官府的人更快一步,先到了她们住的地方。   “宝嘉二十年己丑,会试第一名,两浙路秀州崇德县人,沈南珏——”   “宝嘉二十年己丑,会试第一名,两浙路秀州崇德县人,沈南珏——”   官府的人过来报榜。   嘴上喊着名次,手里将金花帖子小心地递给沈南珏,笑着道:“恭喜小郎君五元及第。”   杏榜出来,汴京城里就传遍了。   此次的会元年仅十八,此前还得了小三元和解元。不出意外,状元也要被收入囊中了。   沈南珏:“谢谢大人。”   说话的时候,还从袖里掏出些银子,不着痕迹地塞到了人的手上。   瑜姐儿见到,立刻也往其他人的手上塞。她聪明,不用多说就知道这钱不能省。   会试有两百人,报榜需要的人也多。   礼部的人不够用,常常都会从汴京府里调衙役。他的运气好,虽然只是个跑腿的,但比礼部的人更早见到会元。此刻得了沉甸甸的银子,更是喜笑颜开,“郎君将金花帖子收好了,祝郎君在殿试里金榜题名。”   说完,他就准备和身边的人离开,赶着往另一家走。会试的二百人,每家每户都要走一遭,住的地方还各不相同,得抓紧时间。   误了事,得罪的就是未来的各位大人们。   将人送走之后,沈南珏才有时间看手上的金花帖子。   木质的帖子,周边洒了金粉,阳光一照,格外闪眼睛。上面写着会试年份,权知贡举的名字,还有她的姓名、户籍和名次,信息格外详细。   巧娘:“真好看。”   沈南珏:“洒着金粉,卖出去肯定很值钱。”   瑜姐儿听到,戳了戳她:不许胡说!   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卖出去呢?   给多少钱都不换。   巧娘也连忙让人闭嘴。   沈南珏笑着道:“开个玩笑。”   报榜的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这可是会元啊!   道喜的话一句接一句,都要把人淹了。   赁房子的人更是高兴。   之后再往外赁房子,就能说自家里出过会元,甚至是状元!多好的一件事啊!   巧娘挨个道谢,手上没东西,只能分了些铜板,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好一会儿过去,才终于回到家里,关上门安静片刻。   她看着两个孩子,明明是高兴的,却留出了些眼泪:“真好,真好。”   瑜姐儿:阿娘,是好事,别哭。   “是啊”,沈南珏也抱住人,故意道:“我不会真的卖金花帖子的。”   巧娘破涕为笑。   她擦擦眼泪:“珏哥儿是不是还要准备殿试?”   沈南珏:“五天之后。”   她道:“到时候去东华门等着。”   “能亲眼见到皇帝啊?”巧娘好奇道。   她从前听人说过,但真到自家孩子身上,就又觉得有些让人害怕。   那可是皇帝。   稍微出点差错,就能要了人的性命的。   沈南珏:“能,还是皇帝出题呢。”   天子当廷策问,昭示众位读书人尽是天子的门生。   巧娘无意识握住她的手,替人紧张:“咱们记好时辰,可别误了事。”   至于怎么答题,她不懂。   只希望孩子能好好的。   沈南珏笑着道:“好。”   她是会元。   陈嘉音第二。   他听到报榜,谢过之后,又多问了一句:“会元是谁?”   人人都关注第一名,报榜的时候,每人都会问上一句,因此报榜的人没怎么思考就道:“沈南珏,两浙路的人。”   此次会试,陈嘉音原本信心满满。   考试之前,祖父就和他提过有关辽国的题目,以及官家的态度,因此他答的顺畅。   没想到还是败给了对方。   祖父见到他沉思的表情,安慰道:“第二名也很好了。”   陈嘉音还有些不服输:“祖父,我就是想知道此人是如何写文章的。”   年轻人都这样。   他的祖父,也就是户部尚书笑着道:“还有殿试呢。你若是能在殿试里胜过他,岂不是更加风光。”   真能让官家放弃五元的名头,将状元给到其他人,更能说明此人的学识与优秀。   被这么一说,陈嘉音也反应过来。   是啊!   还有殿试!   他为什么断定自己殿试也会输呢!   想明白之后,就往书房里走:“祖父,我去看书!”   还有努力的时间。   户部尚书笑着摇摇头。   孙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小时候的启蒙认字,再到之后的作诗写文章,每一步都手把手的教。   自己没时间,就去请那些老同僚,每位夫子都有擅长的方面。   他知道孙子的天赋。   和其他的世家子不同,是真真正正有文采的。哪怕是写文章,也能有自己的思考。进到朝堂之后,也会其他的世家子有前途。   得了汴京城的解元后,他还想过若是孙子能再中一次会元,哪怕自己现在就致仕,拼了这张老脸,也要让官家把状元给了。   没想到,会元让别人摘走了。   刚才的话,也不过是安慰。   毕竟户部尚书自己都没法想象,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都得了五元,官家还不愿意给出状元。   ……   “会元是谁?”谢之瑾问道。   谢之真将道听途说的信息分享给他:“沈南珏,但我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谢之瑾的指尖微动。   他记得很清楚,领养的人类就叫这个。   谢之瑾:“世上会有同名同姓的人吗?”   在猫猫届,也要很多重名的。   最多的一个名字是“咪咪”,许多人类都喜欢这样喊。   奇怪的习俗。   “当然会有”,谢之真道:“还很多呢。”   谢之瑾哦了声。   但好不容易有线索,他还是想去看看,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他问道:“你知道会元住在哪里吗?”   谢之真摇头:“不知道。如果真想见到这个人,应该要等到……”   话还没说完,谢之瑾就道:“殿试结束。”   到时候,所有进士都会在汴京城的主街上走一遭。   谢之真:“阿姐,你知道啊?”   他还以为阿姐不通世事呢。   谢之瑾看他一眼。   像是看傻子一般。   他只是懒得关注外界而已。   真想知道什么,竖起耳朵听一听就好了。   谢之瑾没答,只道:“殿试出榜的那一天,我要出去。”   谢之真以为他好奇,道:“我陪你去。”   这种时候,估计府上的人也都在看热闹,从后院里的墙爬出去,没人会知道。   ……   会试还没结束的时候,殿试的题目就已经在准备了。   是宝嘉帝亲自出的,没有假手于其他的官员。   殿试当天。   会试榜上的所有人都要先聚在东华门外。   礼部的人天还没亮,就早早地过来,让守卫打开宫门,随时等候差遣。   全宇,礼部司员外郎,跟在礼部司郎中的身边。   他的品级不高,做的就是这些杂事。   全宇看着陆陆续续过来的学子,道:“本官会按照杏榜的名次,挨个喊你们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来前面站好。一会儿要面见官家,务必要知礼懂节。”   诸位学子应是。   又过了两刻钟,人全部到齐。   全宇便从第一名开始念起:“两浙路秀州崇德县人士,会试第一名,沈南珏何在?”   不得不说。   他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惊讶的。   两人之前在崇德县见过面,有过交集。   没想到对方能直接考过会试,还得了会元!   五元及第。   任何读书人都会羡慕,都曾在背书写文章的时候幻想过。   因此,听到这个名字,其余的人也都看过去。   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模样。   陈嘉音亦然。   从两浙路的真题册卖过来,这个名字就一直被提起,风光无限,想记不住都不行。   “大人,我在。”   比人先出来的是一道好听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   衣着普通,却挡不住从内而外的气质。   如兰如竹,翩翩君子。   不知情的学子在赞叹。   全宇、陈嘉音以及其他的世家子,眼睛里却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怎么……   怎么会!   沈南珏走到最前面,见到全宇,也有些惊讶。   本来想考完再去拜访对方的,没想到对方也负责殿试,今天就见到了。   她作揖:“大人。”   当做是和人打招呼了。   然而,这句话说完,全宇的身子还是有些僵硬,不敢眨眼,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你……你是沈南珏?”   过了年节。   今日正好是沈南珏的生辰,正好十八岁。   几年没见,她的样貌也变了许多。   脸颊两侧的肉少了些,眉眼更加精致,和四五年前相比,算是大变样。   没认出来,有些惊讶也是正常的。   沈南珏于是点头:“大人,是我。”   殊不知,这句话说出来,全宇仿佛更震惊了。   他抬头看天。   还亮着,没到该做梦的时候。   这不对吧?   这肯定不对。   陈嘉音在心里道。   前来参加殿试的时候,他已经想清楚了。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写出一篇精彩的文章,抢一抢这个状元。就算抢不到,也要和这位会元交朋友,问问对方究竟是怎么写的策论题,才能超过自己成为第一名。   此时此刻,这些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脑子里只剩一件事:这个会元,为什么和官家长得那么像?   在场见过官家的世家子,也都傻眼了。   他们见过太子、见过其他皇子。   但对方的脸,反而更像官家,比亲生儿子还像啊!   过于安静。   沈南珏直觉有些不对劲,暗暗提醒对方:“大人?”   普通学子也很迷茫。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此次的会元过于年轻?   但这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事情了吗?   为什么官员反倒像是第一次知道。   礼部司郎中正在翻看名册。   骤然安静下来,他疑惑抬头,看向全宇:“怎么不念了?”   全宇没应。   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还能走神?   耽误了殿试,吃不了兜着走。   礼部司郎中皱了皱眉。   走到对方的身边。   结果还没站稳,就见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沈南珏。   礼部司郎中瞪大眼睛。   随后立刻闭上,再次睁开,对方还站在原处。   相比刚才,脸上还多了些惊讶。   礼部司郎中:“他……”   全宇回:“沈南珏。”   礼部司郎中:“……”   他深呼吸,连续三次,才把吓得怦怦跳的那颗心安抚好:“先继续念吧。”   两浙路转运使和枢密院副使送过来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年纪大,眼睛不好。   就当没看到吧。   全宇也反应过来,不能继续耽搁,接着名单念下去:“第二名,汴京城陈嘉音。”   “……”   二百人,排成两队。   由礼部的人带着从东华门往崇政殿走去。   崇政殿内。   宝嘉帝坐在主位,诸位官员分站在两侧。其中六部尚书、侍郎,枢密院、御史台以及国子监的人都在,足以看出殿试的重要性。   学子们即将进来,殿内极其安静。   远处的身影慢慢变大。   宝嘉帝的目光看着门口。   他也有些好奇,十八岁连中五元的学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沈南珏觉得有些怪。   无论是全宇的反应,还是礼部司郎中的反应。   甚至身边站着的人,在路上三番五次地偷偷看她。   仿佛自己和对方认识许久一般。   哪怕是好奇,也已经超出了所预料的范围。   不对劲。   崇政殿极大,此刻已经摆好了桌案和试题。   里面站着众多紫袍和绯袍的官员,观政的太子也在。   沈南珏站在第一排第一列,进到殿内,就感觉到无数的视线投到了自己身上。   她缓了缓呼吸,低着头无法看清楚皇帝的样貌。向着正前方行礼:“拜见官家。”   其他人亦然:“拜见官家。”   皇帝坐在最上面,却能从上而下,随意打量。   殿内极其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方听得一句:“诸位学子平身,按照位置落座吧。”   “谢过官家。”沈南珏道。   位置都已经摆好,旁边还有礼部的人引导落座,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   然而沈南珏想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瞥到官员们全都在看着自己。从早晨开始,似乎就是这种情况。   位置好找。   沈南珏坐下,但没有直接看卷子,而是抬起头。   第一排第一位。   距离很近。   因此看的也极为清楚。   坐在殿内正中的官家,和自己长得极为相像!   像是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的眉眼柔和,原本与对方只有六七分像。   为了不暴露女扮男装的事情,每次出门都会把眉加粗些,将脸部轮廓往男子的方向勾勒。   也是因此。   自己和皇帝更像了!   沈南珏在看宝嘉帝的时候,对方也在看她。   进到殿内。   宝嘉帝就见到了对方的脸。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疑惑转为惊讶,哪怕这些情绪被很好地隐藏,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沈南珏在心里判断:对方也是刚知道,没有比自己早多少。   众人都坐好。   答题的钟声敲响。   沈南珏低下头,拿起笔。   开始看题。   无论如何,皇帝没有叫停,她还是要先答题。至于之后的事,回去之后再认真琢磨也好。   殿试只有一道策题。   一整天,只用回答这一道问题。   如果说会试及之前是考读书、考四书五经、考写文章。那殿试则与众不同,它是为官的第一问。   当皇帝给你出了难题,你要怎样解决。此时,真正跳出四书五经的框架,要求从官员的思维进行回答。   策题的题为:大周于西夏、辽等国周边设榷场,其税重则商贿不通,税轻则国用不足。商税之度,何以定之?   题目的意思为:大周设置了榷场与周边的西夏、辽等国进行贸易往来。商税收的重了,商人不愿意来,影响边关贸易往来。但若是收的税少了,国库就不充盈。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找到最合适的税率?   沈南珏读完,脑袋里就出现了答案:这是一道数学题。   她虽然在古代待了十几年,日日念着四书五经,然而初中的数学知识还是在的,也知道怎么解答。   唯一需要费脑筋的,便是将数学题转化为文字语言,并且用最简单的方法让人读懂。   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先确定了文章结构。   第一部分,简单介绍榷场的作用:置于边关,方便货物交易。并且通过榷场,从西夏和辽国那里获得收入,还能让交界的地方少打仗。   第二部分,具体回答问题。理论不能自己写,必须从《九章算术》里面找。而且还要考虑实际情况,小商贾和大商贾的税率定然不能相同。路程远近、货物价值、以及利润高低等,都要顾及到。   第三部分写总结就好。最好再联系近期辽国的事,拓展一下文章与时事的关联。   沈南珏写的很顺畅。   然而其他的学子,脑门上几乎出了汗,都皱着眉头,明显被难到了。   他们写文章是好手。   数算方面,着实有缺陷,也没料到殿试会考。   在这么多官员的注视之下,更加紧张了。   草稿写完。   已经到了中午。   有宫人送上来饭食。   这也算的上御赐之物了。   哪怕不饿的人,都会简单吃一些。   沈南珏也是如此。   她拿起一块饼,不慌不忙地吃完,然后继续写文章,仿佛已经忘了自己和皇帝的脸相似这件事。   宝嘉帝和其他的官员见到,心里不约而同地想道:对方的心态很稳。   稳的可怕。   就算官员里许多年过半百的人,见到沈南珏那张脸的瞬间,都是惊讶的。此刻还在心里反复琢磨,对方却已经能认认真真写文章了,比自己还要厉害。   枢密院副使卫捷,以及他旁边的礼部侍郎,此时此刻,更多的是庆幸:幸好会试的时候没有见过对方。   若是见到了,贡院锁着,他们根本没办法面见皇帝,更没办法将此事及时告知官家。再者,究竟要不要给对方会元也是难题。   现在好很多。   将难题抛给官家,让官家自己决定。   时间过的很快。   钟声再次敲响,殿试结束。   众人停笔,旁边的官员们仔细小心地收好每一份考卷。   众人站起来,再次向宝嘉帝行礼。   哪怕是寒门子,也敢大胆地抬头看一眼圣颜,因此明白东华门外,官员们为何会失态。   宝嘉帝没多说任何话,依旧遵照着流程,夸了众人皆是大周的栋梁之材,勉励两句,随后便让他们离开。   殿试正式结束。   沈南珏依旧排在最前面,按照原路往外走。   殿试考试的人数少。   三天便能出金榜,分出一二三甲。   不会被罢落,只关注名次就好。   压力能小很多。   但这是针对其他人。   沈南珏不同。   她迈着步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脑袋里却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官家这张相像的脸。   另一边。   殿试的文章交由本次的殿试官评判。他们先排出名次,随后再交由官家定夺。   也就是说,这份名次只是参考,决定权在皇帝手里。但皇帝的精力有限,不会看完全部的考卷,一般只有前二十的名次会变,尤其是状元、榜眼、探花的一甲三人。   宝嘉帝从崇政殿回到处理政务的地方,再次让总管太监去找郑翰几月前送过来的那份折子。   看到折子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默然:“……”   原来不是恭维啊。   是真的像。 第71章 第 71 章:殿试2   殿试当天,东华门被严严地守着。   无关人士不得靠近,防止出现意外,影响殿试进行。   巧娘和瑜姐儿在两条街外。   等着自家的孩子出来。   街上站的满满的,都是和她们一样的人。   天色渐暗。   按照时间,殿试的学子们也该出来了。   闲聊的声音都渐渐减少。   各自踮着脚尖,看着街口。   “出来了出来了!”   “孩子,我在这儿呢!”   “人不多,容易找着呢,都别大呼小叫的,惊扰了附近的禁军。”   送人进宫前,巧娘就和人定好了位置,说自己在这儿等着。   没一会儿,就见到沈南珏过来。   瑜姐儿看到对方略显严肃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很累?”   “还好”,沈南珏不愿意让人担心,道:“就是写文章的时间有些长。”   巧娘递给人一杯热饮:“在里面肯定没怎么吃东西,先填填肚子,家里的饭已经做好了,回去就能吃。”   沈南珏点头。   心里仍旧在思考自己这张与官家很像的脸。   回到家里。   吃完饭,她问道:“阿娘,你带着那张纸条吗?”   指的是当初捡到她,留在篮子里的那张纸条。   “带着呢”,巧娘当即从包裹里翻出来:“怎么突然想起要这个?”   说完,她就反应过来。   动作顿了顿,随后看向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今天……见到了?”   “见到了。”   沈南珏道:“我和他长得有些像。”   今天是殿试。   那说明对方的身份不会低。   瑜姐儿猜测:“做官的?”   “算是吧。”   沈南珏担心说出来事实,直接把娘亲和阿姐吓晕过去,回答的时候就含糊了些。   官家,应该也算做官的吧。   屋里安静片刻。   没一会儿,巧娘握住孩子的手:“珏哥儿,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是我的孩子,也不会怪你。”   沈南珏弯弯唇,道:“阿姐,阿娘,我也永远是珏哥儿。”   这件事不会变的。   聊了两句后,巧娘就去收拾灶房,顺便将瑜姐儿喊过去帮忙。   给孩子留些思考的时间。   沈南珏坐在案桌边。   指尖摩挲了摩挲纸页。   银光纸的价格向来昂贵。   纸张光滑,哪怕用了力气,还是没有任何的褶皱,像纸,又像丝滑的绢。   按照巧娘之前的说法,她的亲娘将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抛弃离开。未婚先孕,很可能是画舫亦或瓦子里的人,生下了养不起,只能出此下策。   亲娘的身份容易猜测。   那亲爹呢?   唯一的可能,就与这张纸有关。   银光纸,富贵人家喜欢用的纸。   沈南珏的指尖微动。   她很聪明,有了这张脸,再联想到白日里见到的宝嘉帝,年龄也对的上。   自己是皇帝的女儿?   似乎很正确。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生时就应及时享乐,何必在意身后的虚名。   这不该是一个皇帝喜欢的诗。   若是宝嘉帝不在意虚名,就不会改革科举、拒绝给辽国送贺礼,亲自主持殿试了。   但她若不是皇帝的女儿,哪又会是谁?   一夜未眠。   沈南珏闭上眼睛简单休息了会儿,就穿好衣服起来。   殿试考完,不用再看书写文章。   时间极其宽裕。   她反倒不知道做什么了。   搬了把椅子到院外,沈南珏坐在瑜姐儿旁边,凑过去看人写话本。   瑜姐儿转过头,问:你要不要去见一见他?   指的是对方的亲生父母。   巧娘也道:“珏哥儿若是心里难受,我们陪着你过去。”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不愿意让孩子受委屈。   沈南珏笑一笑:“等到晚上吧,我自己去见他。”   昨天晚上,她本来已经做好打算。   去问枢密院副使、去问全宇,亦或者是郑翰曾和她提到过的,对方在汴京做官的徒弟。   这些人都能给出答案。   但早上醒来,她改变主意了。   自己能想到,皇帝想不到吗?   说不定从出宫开始,对方就派人在盯着自己。   这种情况下,皇帝不想让她知道,那其他官员就不可能说,也不敢说。   唯一的可能性,是亲自到宫里问皇帝。   青天白日,自己过去太扎眼,容易被人抓到把柄,影响殿试。   晚上再去试一试。   “晚上啊?”   巧娘觉得对方的亲生父母更不靠谱了:“夜里冷,得多穿些衣服。”   沈南珏应了声好。   彻夜难眠的不止一个人。   殿试结束后,判卷官便开始点着灯看文章。   只有一道题,判卷的速度也是快的。   一天一夜,殿试的名次,连同前二十名的文章都被呈送到了御案。   这时候,送过去的都是墨卷。   皇帝能直接看到每张卷子上的姓名。   科举虽然要公平,但也不能只考虑公平。   若一场考试,前二十全都是世家子,就算他们答的优秀,名副其实,也要撸下去几个。   同样,前二十也不能全是寒门子弟,得留出名额用于安抚世家。   宝嘉帝看过去。   放在首位的,是沈南珏的卷子。   他拿起。   认真看对方的文章。   相比大部分人开头一大段引经据典,几百字后才切入正题,沈南珏就干净利落许多。每句话都有理有据,里面出现了许多次《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以及《数术记遗》的内容,能看得出来对方很了解这方面的内容。   尽管如此,也没有刻意卖弄的词句,一直集中在榷场的赋税上面。按照成本、利润、规模、距离等,将全部的商贾分为十六类,每一类都分别论述了对应的税是高是低。   这篇文章拿到户部,结合每年的税收收入稍加修改,就能直接使用。   宝嘉帝沉默片刻,对总管太监道:“把沈南珏解试、会试的文章一块拿过来。”   郑翰上奏折的时候,顺便附了对方的文章。这段时间,反复翻找,没一会儿就拿过来。   三篇文章同时摆在御案上。   耧车是农和工、榷场赋税是商,辽之一事是士。   士农工商,对方没有任何缺点。   每篇文章,都在证明着自己的学识与能力。   若是没有意外,他非常乐意给出这个状元。   但是。   想到那张脸,宝嘉帝犹豫了。   他看着文章,没动。   片刻后,太子过来了,视线不经意掠过桌面。   他的神色微动:“父皇,王大人在外面。”   太子观政,一同负责此次的殿试。   因此直到今天,他还没离开,也没办法去问皇后一些事情。   那位和父皇很像的会元,究竟是谁?   身在皇家,最为重要的便是皇帝的宠爱。稍微被多看两眼,他的位置就能坐的更稳一些。自小刻苦努力,跟着太傅日夜苦读,不过了为了能让皇帝能偏心自己一些。   无论对方是不是父皇的儿子。   他心里都是羡慕的。   甚至是嫉妒。   这么一张脸,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好用。   宝嘉帝:“让王爱卿进来吧。”   太子应声道:“……是。”   看样子,父皇暂时没准备和自己解释。   他安静地退出殿内,让王吉为进去。   王吉为道:“官家,辽国的使节已经离开,边关暂时没动静。”   枢密院使说的没错,辽国就是试探罢了。   宝嘉帝嗯了声,让对方看殿试的卷子:“王爱卿,你觉得此次的一甲应当是谁?”   王吉为认真看完,心里已经排出了一二三。   然而事情特殊,装傻道:“由官家定夺。”   这种事情,岂是自己能断言的。   宝嘉帝抬眼看他,摇头道:“爱卿若是能在朝堂上说这句话,朕的心情也能舒畅几分啊。”   朝堂之上,吵得厉害。   每件事都要左右他这个皇帝。   遇到难题了,知道让自己定夺了。   呵。   王吉为能做到宰相的位置,自然知道分寸,他仍旧道:“臣自然该为官家分忧。”   宝嘉帝懒得和人绕圈子。   挥挥手让人离开。   刚说完,又道:“对了,郑爱卿这个转运使做的不错,再让他多待一年。”   郑翰确实在折子里提了,没隐瞒。   但提的这么隐晦做什么。   该罚。   王吉为:“……是。”   等人离开。   宝嘉帝对总管太监道:“去找一下沈南珏,朕要见他一面。”   晚上。   沈南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犹豫片刻,她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将脸修饰了修饰。   无论如何。   都要争取一下。   沈南珏出了房间,道:“阿娘,阿姐,我应该一两个时辰就能回来。回来晚的话,就是在他家留宿了,不用去找。”   巧娘应了声,然而眉眼间都是担心:“我们陪你去吧?”   沈南珏笑笑。   不敢去吓阿娘和阿姐。   她道:“我先和他聊聊,他可能不太方便露面。”   当官的确实要注意许多。   如此,巧娘也不强求:“我和瑜姐儿在家等你。”   沈南珏点头。   看着家人,临出门的时候又跑过来抱了抱她们。   她原本想着,自己有这张脸,想进宫是容易的。没想到,还没走到,就碰上了宫里出来找她的人。   一刻钟后。   沈南珏站在了宝嘉帝的面前。   两张相似的脸面对面。   榜单张贴出去前,考生不能与权知贡事等考官见面。   然而殿试的主考官是皇帝。   这些规矩就显得可进可退。   宝嘉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睛里的情绪复杂。他出声道:“听人说,你想见朕?”   明明是对方派人来找自己。   却还要率先发问。   但对方是皇帝,沈南珏也不反驳。她行礼道:“是,草民有事想请教官家。”   神情淡定。   声音也没有任何紧张的意味。   少见。   各种意义上都少见的一个人。   宝嘉帝问道:“什么事?”   沈南珏:“草民的祖父为沈广达,父为沈安,他们皆是秀州崇德县人士。十八年前,家父前来参加汴京城的会试,期间捡到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也就是草民。其后数年,草民在秀州长大,过了五次考试,再次进汴京城。”   “草民想问问,官家认识草民的亲生父亲吗?”   她为什么来,两人都心知肚明。   也不用再说些套话。   宝嘉帝:“认识。”   沈南珏将那张字条拿出来:“这也是草民的亲生父亲写的?”   宝嘉帝看过去。   虽许久未见,然而字迹还是有些熟悉:“是他写的。”   他站起身,道:“朕与他的字,学于同一个夫子。”   如今御桌纸页上的字迹,也能看出些痕迹。   沈南珏:“官家,他是谁?”   宝嘉帝背对着她。   声音里还有些怀念:“朕的双生哥哥。”   还未即位之前。   他是二皇子,沈南珏的亲生父亲是当初的大皇子。   两人是双胞胎,母亲都是皇后。   大皇子为嫡为长,六岁就被立为了太子。   他虽也是嫡子,身份尊贵,然而晚出生了片刻,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慢慢长大,大皇子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识字快,读书快,他初次捧起论语,对方已经能用里面的典故作诗了。   太傅夸奖,父皇骄傲。   他为此羡慕、难过、百般纠结,但也懂得大局,有这么一位太子,是朝廷和百姓之福。   然而等到十几岁,事情却变了。   大皇子不愿意读政书,不愿意看折子,最爱的依旧是作诗。他看完了宫里的诗集,能描绘过的宫殿与场景全部写完,就开始偷偷往宫外溜。   写街坊、写摆摊的小人物,写完之后,又跑到了瓦子的青楼里。   他写一首诗词,就能在瓦子里流行一首诗词。   无论是达官贵族,还是市井小民,都耳熟能详,休憩或者干活的时候传唱着。   宝嘉帝念了两句诗词:“这是他写过的。”   从小到大,沈南珏就在与平仄、典故、诗赋打交道,自然能听得出来好与坏。随便的两句,就能听出这人的诗词天赋与灵气。   不需要精巧的构思。   随口念一句,是旁人求都求不出来的妙句。   宝嘉帝:“他是诗人,会名流千古,会成为诗集册上绕不开的人。但他是太子,写诗写词可以是爱好,但不能所有时间都用来做这个。”   瓦子、青楼、私自出宫、堆在案桌上的奏折从未翻开过,年末雪灾,他赞叹雪花如冰镜,当真漂亮……   种种行为,都在背离着太子的职责。   弹劾的折子铺天盖地。   父皇努力压下去,将人囚禁在宫殿里,逼着人处理政务,然而没有效果。   对方依旧在奏折上写诗。   父皇愤怒之下,将人的太子之位废除。   立二皇子为太子。   宝嘉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是记忆犹新:“太子之位,似乎对皇兄没有那么重要,他说自己也不需要皇子的身份,他想成为河里自由的一条鱼,柳枝上被风随意吹走的一片叶。”   “如果可以,也废掉他的皇子,贬为庶人吧。”   沈南珏:“……贬了?”   “没有。”   纵是再生气,对方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皇后在旁边拦着,没真的贬为庶人。   宝嘉帝:“不过这件事过去没多久,皇兄依旧喜欢往宫外跑。偶尔还会有新的诗词,但名字总是变来变去。”   “父皇总是想把皇兄关着,所以后来,皇兄走了,再也没消息,直到现在。”   临走前,皇兄还给他留下一封信。   字很少。   大皇子说:我知道每次出宫,你都帮我遮掩,哥哥谢谢你。这个太子之位,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最后也附着一句诗: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宝嘉帝:“朕和皇兄长相一模一样,你是他的孩子,承了他的样貌,自然也与朕长得像。”   大皇子离开前,没有成亲。   对方可能遇到过许多人,也可能有过不止一个孩子,但真正找到汴京城、能让他见到的,沈南珏还是头一个。   当然。   也要得益于这张脸。   不用问,不用证实。   见到的第一面,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听完。   沈南珏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悬着的心,终于能够落下。   幸好。   幸好自己不是皇帝的亲女儿。   官家,虽然听着比皇帝更加和蔼可亲,但这也不能忽视对方的身份。凡是皇帝,都希望自己的权力是最大的。   所以哪怕是皇子,也不能进入朝堂,更不能参加科举,与文官交往过密,都会被御史台参一本。太子作为储君,弱冠之后才开始参与政事,还是程度有限的参与。   若真成了皇帝的孩子,不用怀疑,状元肯定到不了自己的头上。哪怕给了,也不过虚名,不会给任何官职。   她没有家世显赫的母妃与背景,没有汴京城的人脉。被官家重视了,少不了其他皇子的各种陷害。不被重视,那就只能平平无奇地过完一生。   好在不是。   事情还有转机。   还没缓过来,她就又听宝嘉帝道:“你既然是皇兄的儿子,过两天朕就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破格封你为亲王,赐黄金千两,汴京城内府邸一座,如何?”   至于殿试。   给对方二甲第一,也还说得过去。   沈南珏垂眸。   随后跪在地上,道:“官家,草民不愿。”   宝嘉帝没想到眼前的人会拒绝,他先让人站起来,随后问道:“为何不愿?”   因为她读这么多年的书,努力克服各种困难考到殿试,不是为了当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闲散王爷。   沈南珏有自己的坚持。   她道:“家母抚育草民十八年,我早已视对方为亲生母亲,若是认祖归宗,日后不能时刻在家母身旁尽孝,是为不义。”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沈南珏念完这句话,看着宝嘉帝道:“还请官家成全。”   她想要自己的状元。   宝嘉帝:“你当真想清楚了?”   殿试金榜发过,就要授官。哪怕之后想要认祖归宗,都没那么容易。   沈南珏:“想清楚了。”   想的很清楚。   宝嘉帝摇摇头,唇边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意,感慨地道:“你和皇兄,当真很相像,都很坚持自己的想法。”   当初皇兄出宫,他为其遮掩,究竟有没有别的心思,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然而愧疚还是有的。   如今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愧疚便转移到了孩子身上:“朕尊重你的意见。”   说完,他问道:“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沈南珏笑笑,像是普通的侄儿一般回道:“还好,吃好喝好,就是写文章很煎熬。”   宝嘉帝的眉微动,难得开玩笑:“你写文章都煎熬,其他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沈南珏卖乖:“任谁来写文章,定然都是煎熬的。”   宝嘉帝也笑了。   他问道:“殿试的时候也是?”   “自然”,沈南珏知道怎样能让人更喜欢,说的话都是对方爱听的:“草民看着淡定,其则心里都要慌了神,往考卷誊写的时候,差点写错了第一个字。”   宝嘉帝:“放心,没写错。”   沈南珏点头,随后道:“草民能离开了吗?”   宝嘉帝故意:“还没说两句话,就准备离开,朕有那么可怕吗?”   “官家不可怕”,沈南珏回道:“草民只是担心,官家接下来要聊殿试的事,早些离开为妙。”   “哦?”   宝嘉帝:“你不想知道,这次殿试能排第几?朕可看过考卷,里面字字珠玑的学子不少。”   沈南珏只道:“官家自会公正评判。”   “公正”,既是恭维,又是提醒:自己都不要这个王爷了,最好不要压自己的名次。   宝嘉帝:“你啊,看着和皇兄一样不务正业,爱写点话本,实则还是不一样。”   一个不愿接触世俗,一个死了心地想往里扎。   在叫人来皇宫之前,他自然将人从头到尾调查了一番。   包括玉郎话本铺。   沈南珏不意外。   然而还是要表现出意外的情绪:“官家怎么知道我写……”   继而闭上嘴。   像是懊悔自己主动承认一般。   非常符合十几岁孩子的反应。   宝嘉帝就是再聪明,也猜不出来她是装的。   心情愉悦许多,继而交代身边的总管太监:“夜色深了,你去送一送她,早些时间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沈南珏作揖道谢。   走出宫门。   夜风呼呼地吹过来。   她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与此同时。   宝嘉帝也将殿试的榜改好,让人拿给礼部。   名字大咧咧地摆在上面。   低头就能看到。   宝嘉二十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沈南珏。 第72章 第 72 章:崇文院   从宫里出来已是深夜。   家家户户都闭着门,见不到任何亮光。   沈南珏和送她出宫的太监道了谢。   随后推门,发现并没有锁。   “吱嘎”地声音响起。   巧娘和瑜姐儿就从屋里出来,提着灯,院里被照亮些:“是珏哥儿吗?”   “阿娘,我回来了。”   沈南珏走到她们面前。   巧娘拉着她往屋里走:“夜里还冷着呢,手都是凉的。”   心里还有些怨。   明明都是珏哥儿的亲生父母了,还让人这么晚回来,怎么能这么狠心?   瑜姐儿端过来一杯热水,关心道:聊的怎么样?   “还好。”   沈南珏和皇帝长相相似的事情瞒不住,因此道:“阿娘,阿姐,我说一件事,你们可别被吓到了。”   肯定是有关身世的事情。   巧娘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珏哥儿,你说吧。”   瑜姐儿也点头。   无论怎样,她都支持珏哥儿。   沈南珏将亲爹、皇帝,以及殿试时候的事情从头讲到尾:“大概就是这样。”   巧娘和瑜姐儿已经愣在原地,脑子里全都是皇帝、王爷……   被吓得不轻。   过了好一会儿。   巧娘才缓过来:“珏哥儿,你拒绝皇帝了?”   沈南珏嗯了声。   巧娘:“那可是王爷!”   在她心里,县令就是很大的官了,更不必说皇帝的侄子,怎么能拒绝了呢。能有个身份,就不必担心会受欺负。   她怎么过都可以,但想让孩子过得比谁都好。   沈南珏又简单解释了解释:“阿娘,我更想要状元。”   而且。   一个人是闲散王爷,那就一辈子是闲散王爷。不谋权篡位,就没其他的可能。   但状元不一样。   虽只是读书人,努力努力,说不定还能当宰相或者权臣,比王爷好。   “我若是当了王爷,就得一直留在汴京城”,沈南珏继续道:“想见阿娘和阿姐都没自由。”   她舍不得家里人。   舍不得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话本铺,也舍不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最后全无用处。   巧娘听完,就能懂了。   她笑着道:“我倒是有福气了,家里有位小王爷。”   瑜姐儿也道:还是位小状元。   沈南珏咳了声,强调道:“大状元。”   瑜姐儿弯了弯唇:行,大状元。   巧娘:“珏哥儿不当王爷也好,和我们住在一块儿,没人知道女扮男装的事,更安心一些。”   真成了王爷,府里那么多人,还有些是皇帝送过来的,更难瞒住。   两天后。   殿试的金榜贴了出来。   与金榜同时传出来的消息还有一个:据说这次的状元,与皇帝长得很像。   家里有人脉的,基本都知道官家登基前的事,也能猜出来沈南珏的身份。如今状元给了对方,迟迟没有让宗正寺办事,就说明不打算让人认祖归宗,官家有自己的打算,自己也跟着装傻就好。   家里没人脉的。   脑袋里想的就多了。   和皇帝长得像,那不就是和皇室有关系,身份尊贵。状元给了对方,真的公平吗?   一些人知道后,就气势汹汹地朝着贴榜的位置走。   想质问礼部的人。   这可是科举!   天底下数十万读书人,都想靠科举鲤鱼跃龙门,将状元给了豪门贵族,置他们于何地!   来的时候,他们憋了一肚子的圣人语句,想为自己的话增添说服力。到了之后,发现众人都围着金榜,嘴里不约而同地念叨着相似的话。   “好文章啊!”   “这么好的文章,状元就应该是沈南珏的!”   “什么时候我能写出这种文章,就不用再担心过不去会试了!”   他们疑惑。   注意力也被转移了些,问道:“沈南珏的文章?”   路人答道:“是啊,此次殿试前十名的文章一同贴出来了,往前走走就能看到。”   说完,他就着急道:“我得赶紧回家拿纸拿笔,把这些文章都抄下来,回去好好揣摩!”   每次殿试结束后,礼部都会将所有人的殿试作答集成《同年册》,能够见到每位学子写的文章。然而出的晚,得等好长一段时间。   现在有机会了,早点抄下来为好!   听到这么说,那些想质问礼部的人,也往前走了走,认真地去看张贴出来的文章。一字一句看过去,等到看完,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句:“好!”   学子们日夜与文章打交道,连做梦都是破题与大讲。   文章好与坏,他们是最清楚的。   这篇文章,当真精品。   哪怕质问,他们都说不出理由。   本来想找事的心,瞬间压了下去。   而且金榜上都写了,秀州的人,与皇室没关系。   一时之间,状元的名头传遍整个汴京城。   沈南珏知道礼部特地将文章贴出来,就明白了这是皇帝的安排。看来当时在宫里,她和对方闲聊是有用的,起码是真将自己放在心上了。   翌日。   所有在金榜上的学子们,早早地就在崇政殿外等着唱名。   唱名,也叫传胪。   这场形式走完,科举才算真正考完,有了进士身份。   他们按照名次,整齐地列在殿外。   名次越靠前的,站的也越靠前。   里面各种人都有。   既有五六十岁,已经长了花白胡子的。也有年轻的,站在里面格外引人注目。   沈南珏作为状元站在首位。   榜眼是秦凤路的一位农家子,今年三十五岁。探花是陈嘉音,更年轻些,二十出头。   没一会儿,宝嘉帝,宰相王吉为,六部尚书,以及殿试官和会试官,连同其他的官员尽数从殿内出来。   侍立在旁边的官员,将此次的金榜呈送上去。   宝嘉帝道:“宝嘉二十年,一甲第一名,两浙路秀州人士,沈南珏。”   他的声音落下。   阶下的卫士高声传出去,声音在皇宫里环绕。   “宝嘉二十年,一甲第一名,两浙路秀州人士,沈南珏——”   “宝嘉二十年,一甲第一名,两浙路秀州人士,沈南珏——”   沈南珏应声上前。   谢恩过后,等在旁边。   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念完,宫人便带着他们前往偏殿换衣服。时间紧张,因此只是脱去外面的襕衫,换上官家赏赐的青绿色官服,以及笏板一面。   同样是在崇政殿前,前些天每个人极为紧张。今日却是意气风发,除了激动还是激动。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喜事之一,藏不住情绪也是正常的。   唱名赐第,随后便是卫士开道、骑马游街。一甲才有御马,其余的甲第只能步行跟在后面。   宫里的卫士牵着马过来。   沈南珏借了些力,踩着金鞍,骑在了这匹红鬃马的身上。   她没学过骑术,好在有卫士帮忙牵着,坐在上面慢慢走,不会出意外。   榜眼和探花跟在其后。   三人的头上各自簪着花,瞧着极为热闹喜庆。   从宫门出去,就见到街道两旁都挤满了人。   “从前只知探花好看,怎得这次的状元也极为好看?”   “十八岁,嫩的和竹子一样,当然好看了!”   “汴京的小娘子们有福气了,这不得把状元抢回家!”   “……”   榜下捉婿,说的就是科举结束,想为家里的闺女琢磨亲事的,都会盯着新科进士,前途好,还能看清楚样貌。   谢之真紧紧地跟着前面的人,喊道:“阿姐,你慢点!”   从谢府翻墙出来。   他本担心阿姐翻不了,结果比他的身手还要灵活,稍微看会儿热闹,就跟不上人了。   耳边全是在讨论状元的。   名字也一清二楚。   谢之瑾没理身后的人,挤到了前面。   随即见到了街道正中间,骑着高头大马的俊俏郎君。   是她!   太过热闹,声音交杂在一起,沈南珏几乎听不到其他人在说什么。她侧头看过去,想找找巧娘和瑜姐儿,结果先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眸。   泛着红。   像是寻了她许久。   好熟悉。   沈南珏见到谢之瑾,很确定自己与对方不认识,但心里本能又将这个想法否定。   想再多看两眼。   街道两侧的人就挤了进来,见不到对方的身影。   谢之瑾还有些愣神。   被旁边的人挤的踉跄两步,脑袋里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找到了!   谢之真终于跑过来,喘着气道:“阿姐,终于找到你了!”   谢之瑾点头,随后道:“我们不离开汴京了。”   他平时只是不爱说话,并不代表脑子真的有问题。对方是状元,日后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自己肯定就不能走了。   殊不知,谢之真被吓了一跳。   他连忙把人拉到旁边:“阿姐,为什么啊?”   谢之瑾:“我找到她了。”   谢之真:“谁?”   谢之瑾抬头看向不远处,回答道:“状元。”   谢之真也看过去。   状元的样貌确实不错,都要胜过探花了:“找他做什么?”   谢之瑾:“待在一块。”   “啊?”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要和人成亲一样,谢之真不可思议地问道:“阿姐,你喜欢他?”   谢之瑾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没区别。   从前在家里,人类总是会说喜欢自己。   他也是喜欢对方的。   谢之真:“……状元是男的。”   你们的性别相同啊!   谢之瑾:“我知道。”   对方和自己一样,应该都是假扮的。   但谢之真不知道。   他被惊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骑马游街,要绕汴京城一周。   见到了状元郎的好样貌,不少姑娘都春心萌动,想要让家里人说说亲。不料,还没开口,长辈们就预判道:“状元不行,榜眼已经有妻儿,唯独探花能帮你们问一问,但对方有一个户部尚书的祖父,多半看不上咱们家。”   家里有人做官的,都知道其中的隐情。天天在家里对着那张脸,饭都要吃的心惊胆战的。   不知隐情的,也听到了汴京城里的传闻。虽觉得神奇,但仍旧觉得状元郎好,托媒人去找巧娘。   没有意外,全被拒绝了。   唱名结束。   次日还要进行朝谢,去国子监拜谒先圣,参加官家赏赐的闻喜宴。园内繁花盛开,亭台雕梁画栋,景色优美。坐着的都是同年,日后的同僚,彼此也都带着笑脸,闲聊着天。   陈嘉音就在沈南珏旁边。   习惯了对方的脸后,便自报家门:“沈小郎君,我乃陈嘉音。”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南珏也回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道:“你的文章写的很好。”   陈嘉音惊讶道:“你看过?”   沈南珏念了两句对方文章里的句子:“发榜的时候,读过一遍。”   虽是世家子,但能被点位探花,也是有实力的。   陈嘉音的眼睛更亮了,惊喜道:“对,我们两人的文章在此处想的一致!”   他本还有些不服输。   读到对方的殿试文章后,就心服口服,想与人交个朋友。   期间,榜眼也和他们聊了两句。然而对方的年纪偏大,孩子都要和两人的年纪差不多大了,便只聊了文章相关的内容。   闻喜宴上要写诗。   这时候出风头没什么用,沈南珏便以园内的花做了一首。   要离开的时候,陈嘉音聊的还有些意犹未尽,道:“沈小郎君,我们三个月后再见,好好聊一聊。”   一甲前三,授的都是京官。   从前的状元,都是授将作监丞和通判一职。将作监丞是挂名,实际官职是通判,也就是会外派到地方的州。   然而他们都是读书人。   外派过去,当地的知州等官员都不怎么信任,时常出问题,于是就先将人留在汴京三年,随后再外派。   说好听点,是让人先熟知政务。   难听些,就是先让进士们在汴京长长心眼,派到地方的时候,也不用那么被动。   状元最初的将作监丞和通判,也变为了崇文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和探花授崇文院编修,正七品。   崇文院分内外院,内院也叫学士院,宰相就在里面,参知政事、知制诰等官员,都是有望成为宰相的人,因此内院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储相之地。   外院又分三个地方,分别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负责管理藏书,修订国史等事。   都是很不错的官职。   一甲起步就比其他的进士高了许多。   沈南珏:“到时候见。”   回到家里,她喝着水。   巧娘过来,问道:“喝酒了?”   沈南珏:“一点点。”   别人端着酒杯过来,她也不好拒绝。   巧娘笑着道:“我总把珏哥儿当小孩子,一眨眼,都到能喝酒的年纪了。”   瑜姐儿也笑:喝酒头疼吗?我去给珏哥儿煮一碗汤?   “不用”,沈南珏觉得没什么关系:“酒味是从闻喜宴上沾到的,洗一洗就没了。”   巧娘:“我们过两日再往家里走,忙了这么久,珏哥儿先歇歇,不然坐船又奔波十几日,实在是累。”   沈南珏笑笑:“好。”   不用再写文章,过的就舒服许多。   她靠在椅背,听巧娘和瑜姐儿聊天。   巧娘:“我问过了,汴京城门边的一些房子,好些的就要两千两。但是珏哥儿要上朝,天不亮就得走,肯定得住的近一些,大概要五千两了,咱们这两天多转转,看能不能寻摸到一处合适的位置。”   巧娘:“话本铺想要搬到汴京城,也得来回几次。”   瑜姐儿道:秀州的话本铺不动,重新在汴京开第二家吧。   汴京在北,秀州在南。   若是有了第二家,倒不用跑船的赚差价了,自己就能将汴京城的这部分钱赚到手。   巧娘听到:“那得寻一处合适的位置。”   买肯定是买不起的。   汴京城吃穿住都是贵的,得留些银子应急。   沈南珏适时道:“阿娘,官家给了我一座小宅子,余下的钱用来开话本铺吧。”   巧娘惊讶:“官家给的?”   沈南珏点头:“闻喜宴给的,还有百两银子,明天就有人送过来。”   宅子只有自己有,应该是皇帝作为叔叔,想表示表示。百两银子,则是赏给所有进士的。   赶考不容易。   给了百两银子,起码回家和短暂安顿的钱有了。   巧娘笑着道:“这是好事。”   沈南珏点头,随后又和瑜姐儿聊起了话本铺的事。   县城里的话本铺交给松哥儿和柏哥儿看着,每月送一次账本,新话本的正稿出了,也会寄过去,两家铺子完全一致,买卖的时间也都定好。   瑜姐儿:多给松哥儿和柏哥儿些银子。   沈南珏点头:“我想了想,书坊有赵掌柜看着,没什么问题。”   巧娘倒是想起件事:“瑜姐儿,你和向阳的亲事,要不要这两个月办了?日后搬到汴京城,可就没那么容易见面。”   沈南珏:“时间会不会太紧张?”   巧娘点头:“但若是现在不办,就要等到三年后向阳殿试了。”   到时候,瑜姐儿都二十六岁了。   没哪家的姑娘拖这么晚。   沈南珏看向瑜姐儿:“听阿姐的吧。”   瑜姐儿思考片刻,道:我和向阳聊聊?   她也没想好。   巧娘笑着道:“行,毕竟是你们成亲,自然得依着你们。”   孩子的感情好,她也乐意看见。   瑜姐儿抿了抿唇。   耳朵都有些红。   沈南珏笑的更开心了。   科举的事情告一段落,她难得早早就灭了灯,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夜色沉沉。   她睡着,却梦到了前世的事情。   在大周过了十八年,骤然梦到现代,还有些陌生。   加班猝死,还是第二天一早过来的同事发现的,当即拨了报警电话和救护车电话,然而早已没了气息,救不活,当场宣告死亡。   因着是在公司,可以要求工伤保险。但她孤家寡人,这笔钱也到不了自己的手上。第二天,警察便去了她住的地方,和房东说好,才发现里面有只猫。   猫很警惕地看着陌生人。   一双眼眸,频频看向他们身后,想知道沈南珏在哪里。   警察简单地和猫道:“你的主人没办法回来了,要不要和我走?”   房东肯定不会让猫留下。   放到野外很难活,她就想把猫带回自己家。   猫:不要。   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而且为什么叫,沈南珏回不来了?   另一位警察道:“你和猫说这么多做什么,手慢无,直接抱回家吧?”   “也是”,她将猫抱起来:“跟我走吧。”   在路上,猫知道了沈南珏是猝死。   随后趁着下车的时候,直接逃跑了。   在公司楼下停了许久。   画面一直没变化。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忽然浮现出一双泛红的眼眸。   沈南珏从梦里醒过来。   她有些愣神。   那天看到的人是吱吱?   吱吱,是她给猫取的名字。   不太可能吧。   从正常人的角度来说。   但沈南珏自己就是穿越的,猫和她穿到古代,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准备等回汴京后,再好好找一找对方。   两天后,她们往秀州走。   巧娘:“比信上写的晚了些时候,你们二婶和三婶该着急了。”   沈南珏:“没关系。”   她道:“官府的通传驿站更快,家里人应该已经知道我得了状元,不会过于担心的。”   瑜姐儿在旁边笑:不担心,但是盼着要见你。   何止惠娘和芸娘,崇德县的县令、书院的夫子,以及其他的读书人,都等着人回来呢!   这可是六元及第。   比从前的三元及第更厉害。   真要说的话,沈南珏就是大周第一人!   回到家里,她先去拜访了知县和知州,又去见了郑翰。   郑翰笑着道:“状元,不错。”   他就知道,官家也舍不得这么好的苗子。   沈南珏:“还要谢过大人。”   对方当时见到自己,眼底闪过的震惊,应该就是缘于这张脸。尽管如此,还是将解元的名头给了出来。   郑翰让人不必言谢,又说了两句,问道:“可有师父?”   沈南珏有些惊讶。   对方这是想收徒?   但她还没搞清楚汴京城的情况,身份也特殊,宝嘉帝时时刻刻盯着,也不敢立刻应下,于是拱手道:“承蒙大人厚爱,已在清河书院拜了师父。”   这种情况,直接拒绝太伤人。   只能用这个理由拒绝了。   郑翰不知信没信,笑呵呵地道:“实在可惜,本官还想着收一个关门弟子呢。”   不管怎样。   沈南珏都是个聪明人。   他看好对方。   沈南珏再次行礼。   当做道谢。   从平江府离开后,她又买了百来本书,送到清河书院。既然考上了状元,也得表示表示,名声这种东西,越多越好。   左元俊更是欣慰。   能教出一个六元及第,此生无憾。   瑜姐儿和朱向阳聊过,决定还是晚些再成亲。   朱向阳纠结:“就是有些委屈瑜姐儿。”   瑜姐儿连忙道:不委屈,这两年我也要忙话本铺的事,成亲要做的事情着实有些多,往后拖两年也好。   事情定好,沈南珏又和李书等人聊了聊,看了看对方的文章,进步都很大。   庄行笑着道:“你是状元,我们自然不能拖后腿。”   沈南珏也笑:“我在汴京城等你们,每月再给你们寄一份邸报和其他地方的真题册。”   真要比较,汴京城的书确实比秀州丰富。   这些东西,拿钱也很难买到。   忙了三月,转眼又到了上任的时候。   沈南珏先行回到汴京城,巧娘和瑜姐儿还要把家里的铺子规整好。   做官第一天。   她换上了青绿色的官袍,进了崇文院。   见到里面的官员,和人作揖:“各位大人好。”   崇文院的集贤校理、检讨等官员见到后,当即站了起来。   虽听过对方与官家长得像,然而真正见一面,还是震惊的。   心里不约而同闪过同个念头。   首先,自己没贪赃没枉法,兢兢业业地待在崇文院里整理书籍,领着每月的俸禄,最为老实本分。   其次。   宰相大人,我想换地方做官。   怎么能每天对着官家的脸干活呢! 第73章 第 73 章:崇文院2   正说着话,陈嘉音和榜眼韩逐正也过来了。   韩逐正在秦凤路,距离汴京城远,水路和陆路都没那么发达,往返的路上就用了一大半时间。回家报了个信,就又着急忙慌地离开,昨天才赶到汴京,还是在客栈住着的。   天还没亮就往崇文院赶,到的时候还有些气喘吁吁。   两人见到沈南珏,轻轻点了点头。   当做打招呼。   都要待在崇文院,搞好关系有益无害。   沈南珏也回了个浅笑。   崇文院的最高官员是宰相,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虚职,只偶尔会交代一些重要的活计,诸如起草重要奏章、传达诏令等事。   像监修史书这种实际的活,都是交给外院来做的。   崇文院的判昭文馆事杨和同,也是外院实际管事的人,笑呵呵地道:“人都到了,本官带你们熟悉熟悉附近。”   他走到一个地方,里面的官员就站起来。   杨和同:“左边的是张检讨,右边的是李校勘……”   从官职名,就能推断出对方平时做的事。   倒也方便,不用过多介绍。   沈南珏:“各位大人好。”   无论品级高低,礼节都做的很足。   陈嘉音和韩逐正也跟着拱手。   他们是新人,自然不能过于张扬,第一天就与人结了仇。   官员们回了礼,说着客套话:“若是遇到事情,可以来找我们,当知无不言。”   杨和同还有些奇怪。   崇文院里的官员,品级都不怎么高,但有一个是一个,都是二甲起步,状元、榜眼与探花也不少。从前来新人,可没这么积极,都是动都不愿动,坐在位置上打个招呼就算完事。   今日怎地礼节如此足,还站起作揖了。   正思考着,旁边的三人便异口同声地道谢。   哦。   懂了。   身边有一张肖似官家的脸,腿比脑子快,没怎么想就站起来,还能说出些好话。   杨和同心里失笑。   看来今天,不仅是让新科进士熟悉,也是让官员们都习惯习惯这张脸,毕竟往后会时常遇到呢。   崇文院转完,他又带三人去六部、枢密院等地方走了一遭:“起草诏书、听政做录免不得要与其他部门打交道,记住地方,能方便许多。”   路上一边走,还一边介绍每部每司的官员。   名字、长相、官职、主管事物、已经对应的副职、一般都坐在屋里的哪个位置……   话头起了,就停不下来。   陈嘉音自小在汴京长大,对这些内容倒是耳熟能详。   家里人都和他说过。   就是苦了韩逐正,前面的都还没记牢,后面的就已经出来了。他丝毫不敢分神,比写文章还认真,认真把每个名字都记住,生怕之后得罪了人,葬送官途。   沈南珏也在记。   但比对方要轻松和淡定许多。   名字与官职一一对应,还能分出心思看周围的路。   她对杨和同道:“大人,我们过来的时候,好像走的不是这条路?”   陈嘉音:“有吗?”   大部分部门办事的地方,都在宫城里面,他能进来的次数有限,倒是没发现。   韩逐正也没发现,看向旁边:“我记得过来的时候,也有这道门来着。”   杨和同笑着道:“不是同一条路,六部的堂所相似,看不出来很正常。这道门前后都有,咱们已经绕到后面了,这条路更近,能少走两步路,你们记住,往后用得上。”   解释完,他又道:“沈修撰第一次来,就能发现,眼力是好的。”   沈南珏谦虚道:“这道门的颜色淡了些,多看了看,才想着请教大人。”   远路和近路都走过一遍。   她的脑袋里面,也基本有了张简单的小地图,把宫城里办事的地方都记好了。   顾及着他们都是新人,杨和同走得慢,介绍的也详细。   等到说完,已到中午。   杨和同道:“饿了吧,带你们到吃饭的地方瞧瞧。”   韩逐正惊讶:“往后都在宫城里吃饭?”   杨和同笑着道:“自然。咱们都在公使厨吃,可以看看汴京的饭菜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若是吃不惯,可以提前在家做好,早上带过来,午时是不能随意出去的。”   他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官员开始吃了。   见到人,纷纷站起打招呼。   崇文院的人,都愿意交好。   杨和同简单应了声,又介绍了身边人。   “沈修撰,韩编修,陈编修。”   见到沈南珏,不约而同都多看了两眼。   长的真像。   怪不得殿试结束后,这件事就传出去了呢。   彼此聊了两句,就找好位置坐下,吃着自己的饭。   他们各自要了一份。   不花钱,免费的。   有菜有肉,无论味道还是卖相,都和外面酒楼里的饭食一样。   杨和同:“怎么样?”   韩逐正夸道:“好吃。”   最重要的是不花银子,能省不少钱。   沈南珏也很满意,笑着道:“公使厨做出来的,味道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陈嘉音在旁边,也点头说好吃。   杨和同笑着道:“喜欢就好,吃好了饭,做事才有力气。”   吃饭的时候,旁边的官员们闲聊着。   内容无非自家的孩子,亦或者汴京里的新鲜事,不会在这种时候再谈正事。   沈南珏吃着饭,偶尔听一耳朵。   也能增加对汴京的了解。   众所周知,崇文院是清贵之地。时不时就能见到官家和宰相,干的活也不累,守好藏书库里的典籍就行。   但像御史台这种,时不时就要往各州各县去,夜里常常有急诏,比起来日子就苦了许多。   两位监察御史结伴进到吃饭的地方,其中一人问同僚:“这次回来,是吉州的事情有着落了?”   “已查清了”,他的同僚也是监察御史,今天刚从吉州回来:“一会儿整理好,明日就递折子上去。”   言语之间,能听出来日夜兼程的疲惫。   往里面走,人多了起来。   最开始说话的人就收了声音:“写完之后,先给侍御史大人看一看,现在先吃饭。”   “说得对。”   这位监察御史笑着应了。   但还没往里走两步,就看到一张与官家极为相像的脸,还看着他这个方向,刚才说的话应该全都被对方听到了。   “!!”   监察御史的脚步立刻顿住,吓得眼睛都睁大了些。   “这……这……”   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是谁?   他刚才都以为,官家来公使厨吃饭了。   细看之下,年龄不符。   然而心还是砰砰跳,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同僚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应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听说过像。   没听说过这么像。   哪怕是太子和人站在一起,都很难分辨。   看来不在汴京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啊!   监察御史疑惑,还是努力压下去了:“原是如此。”   然后和沈南珏打了个招呼。   沈南珏轻弯起唇角。   回了个笑。   有点受不起啊!   监察御史心惊胆战地离开,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吃饭。   等到沈南珏离开,他才敢开口问同僚:“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藏不住。   同僚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说:“听说是那位王爷流落在外的孩子。”   “没有认祖归宗?”   “那位王爷都没了,可能有自己的打算吧。”同僚道:“再说,你辛辛苦苦考了状元,舍得直接放弃啊?”   科举有约定俗成的惯例,宗室子可以参加科举,但不能得一甲,为的是多给寒门子弟机会。大周的皇帝,都没有违背这一惯例的。   若是认祖归宗,定然得压到二甲。   那位监察御史吃着饭,闻言筷子顿了顿,随后回道:“舍不得。”   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进士。   他们纵然为官数年,仍旧没忘记幼时的埋头苦读,贡院里的狼狈与苦思。   同僚道:“是啊,有人舍得,有人舍不得,沈修撰应该也有自己的考虑吧。”   话音落下。   他对面坐着的监察御史忽然道:“我想到了!”   同僚:“想到什么了?”   监察御史道:“沈修撰来我们御史台多合适啊!”   他道:“你想一想,咱们往常是监察御史,有着圣命,还有一些知州和通判抗旨不尊,傲慢恶劣。沈修撰去转一圈,保准他们藏不住话,把自己做的那些事老老实实全都交代了!”   这张脸,比圣旨还管用!   同僚顺着这个角度往下想:“我们到时候就跟在沈修撰的旁边,都不用动口。”   还能欣赏那些官员被吓得失态的模样。   想想就身心愉悦啊!   监察御史也顾不上吃饭,满心满眼都是这件事:“所以,怎么才能让沈修撰来御史台?”   同僚思考片刻,忍不住给人泼冷水:“沈修撰到崇文院还没半天,怎么想都不可能来御史台。”   “再说,人家三年之后要去做通判,留不在汴京城。”   “就算做完通判,升迁回来,也是往六部走,不可能来御史台这个苦地方吧?”   监察御史:“……”   本来还扬着的唇角一瞬间落了下来。   可惜了啊。   太可惜了。   吃完饭。   杨和同就带着三人回了崇文院。   给人安排了地方,又拿了几本书:“你们先看看这些,慢慢学着修史。国史每个字编写和修改都要四五遍,不用担心出错,一开始写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杨和同:“若是有其他的事,本官再过来和你们交代。”   “是,大人。”   带着人熟悉一圈,杨和同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余下他们自己看书。   沈南珏慢慢看着。   里面包含着不少前朝的事情,还能看到她亲生父亲的那部分内容。   她看的认真,偶尔还拿纸笔记下些要点。虽是前朝,但也能根据事件,推测当时朝堂的状况,了解每个世家。   很有用。   这些内容,再与杨和同上午介绍的人名联系起来,从姓氏与官职推断,还能判断现今的朝堂与派系。   其他官员们偶尔累了,抬头看一眼。   见到她在认真翻着书册,心里莫名地有些心虚。   往后还得多习惯习惯啊!   两个时辰后,到了傍晚。   官员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韩逐正抬头:“现在可以走了吗?”   “能走了”,同僚们笑着道:“没做完的活计,可以留着明日再做,咱们做修史与校勘的,要让每个字都正确无误,不用考虑快慢。”   韩逐正认真点头,拱手道:“受教了。”   沈南珏的眉微动。   不愧是崇文院的人,说话都这么有艺术。清闲不说成清闲,而是为了“正确无误”,挑不到一点错。   在官场上,有的学啊。   他们作为新人,自然不能比前辈走得早。   待到崇文院官员走的差不多了,检查过已经藏书的仓库,确认好没有灯烛燃着,方才结伴往外走。   出了宫城,韩逐正朝两人拱手告别:“明日再见。”   上午脚没停,下午又看了许久的书,他现在脑袋乱乱的。回去还得找牙人问赁房子的事,因此他也没想着闲聊。   沈南珏能猜出来,道:“城东的积善坊赁房子的人家很多,可以和牙人过去看看,价钱也合适,就是稍微有些远。”   这是巧娘之前看过的地方。   官家赐了宅子之后,她们用不到,当个人情送出去也不错。   闻言,韩逐正的语气里也多了些真诚:“多谢,安顿好的话,我请沈修撰吃饭。”   他也听到了汴京城的传言。   之前见对方和世家的陈嘉音走的近,年龄也更接近,还以为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自己都没怎么和人聊天,就能猜出他在着急什么事。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得了榜眼的时候,十里八乡都过来相送。   当时风光无限。   颠簸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汴京,又见到宫城里数不清青绿色官袍的人,落差极大。   被沈南珏这么一关心,三十多岁的人,险些落下泪来。   沈南珏笑了笑:“好啊,之前在书上见到,秦凤路的金玉琼浆极为美味,一直都没尝过呢。”   听到这,韩逐正的情绪缓过来些,没真哭出来,让两个孩子看笑话。   他笑着道:“我家里的孩子,也喜欢吃这个。等内人到了,定然让沈修撰吃到。”   金玉琼浆听着贵重,其实是秦凤路的一种传统美食。“金玉”,指的是烙成金黄色的锅盔和馍片,“琼浆”则指的雪白的热豆花。   将热豆花淋到馍片上,再加些调味的香辛料,味道极好。   陈嘉音也笑着问:“我可有这个荣幸?”   “自然是有的。”韩逐正道。   约好之后,他便不再耽搁,朝着积善坊去。   天色还没暗,办事也方便。   陈嘉音:“我也要走了,家里还有事,不然还要和你聊一聊《九章算术》,有一处没怎么看懂。”   沈南珏多问了一句:“什么事?”   陈嘉音笑着道:“亲事。不出意外,过两天你就能收到请帖了。”   他前两年就已弱冠。   忙着读书,就暂时没聊亲事。   如今得了探花,家里就在忙活。   上个月定好了人家,再过几天就要办亲事了。   沈南珏给人道喜:“百年好合。”   陈嘉音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问:“沈修撰呢?我听说,凡是过去说亲的,都被拒绝了?”   十八岁,成亲也合适。   接触过世家子,他总是觉得那些人蠢。   也聊不太来。   还是沈南珏聊着更舒服。   因此好心提醒道:“若是近几年不成亲,外放到其他州,时间就没那么充裕了。”   “不着急”,沈南珏女扮男装,哪能真的随随便便成亲:“我们家里人成亲都晚。”   陈嘉音点头,不再多言,笑着道:“明日见。”   “明日见。”沈南珏道。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在崇文院待着。   看看书,等到时间就按时去吃饭,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和昭文馆的同僚聊聊天,其后再看会儿书,申时末,也就是下午四五点左右,就能回家了。   至于他们到底看了多少书,修了多少史,期间也没人问过。   非常清闲。   过了些日子,巧娘和瑜姐儿也过来了。   带了许多东西。   巧娘:“咱们往后在汴京城住着,我就把能用到的,都带过来了。”   沈南珏帮着搬进宅子里:“这样也好,不用再在汴京里买新的。”   瑜姐儿在旁边笑:若是珏哥儿帮忙收拾,估计会说不用带,等到汴京买新的就好,路上能轻便很多。   巧娘也同意:“看来让珏哥儿先过来是对的。”   “阿姐,阿姐,这可就误会我了”,沈南珏道:“你们看这宅子空空荡荡的,就是专门留着位置放你们带过来的东西的。”   巧娘:“珏哥儿有心了。”   她又好奇道:“这些天是怎么吃饭的?”   “早食简单做一些”,沈南珏把在崇文院的事情说了,包括清闲的工作:“傍晚回来,自己做一些。不想做的话,就去食肆买。”   汴京城还有外送。   类似于后世的外卖,跑腿的人在街坊里走,记下想要吃的店家和饭菜,专门给人买来送到家里,极为方便。   巧娘:“能吃上热乎饭就好,崇文院也是个好地方。”   沈南珏点头。   不过估计也是新进来的缘故,让他们先熟悉熟悉环境。过段时间,就要跟着去常朝殿记录政事了。   届时定然没这么轻松。   十几个箱子,赁了两辆驴车,来回搬了几次才结束。   灶房留着明日再打扫,沈南珏让跑腿的买了些饭菜送到家里。   每位官员以及宗室王爷住的宅子,都有规格限制,若是太大的话,就会被一些言官上折子。   皇帝送的宅子只有一门,外面看着不大。走到里面,却有不少房间,是从隔壁房宅拓出来的。   吃完饭,巧娘和瑜姐儿转了圈:“地方真不错。”   “是啊”,沈南珏道:“后面还有一处空地。”   巧娘看过去,心里就有了主意:“种花种菜都行,这是个好地方。”   回到屋里,瑜姐儿指了五个箱子:珏哥儿,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一会儿搬回去吧。   沈南珏看过去,有些惊讶:“我有这么多东西吗?”   自己来汴京城的时候,已经带过来一些了。   巧娘道:“不少都是书,还有你写过的文章。不知道哪些更重要,就把放在屋里的带过来了。还有些锁在柜子里的,就先留在崇德县,等之后再拿。”   孩子的东西,她都悉心保管着。   沈南珏笑着道:“这些东西可沉了。”   科举考完,这些文章和草稿其实已经用不到了。但阿娘和阿姐的好意,她心知肚明。   “还好”,巧娘问清楚她出门的时间,道:“我起来给你做好早食再走。”   沈南珏让她先好好睡一觉,不用给自己做:“歇好了,阿娘可以在汴京城转一转,给阿姐的话本铺寻摸寻摸地方。”   巧娘觉得没事。   然而还没开口,身旁的人就开始撒娇了。   她忍不住笑:“行,那你在路上买些饼吃。我起来,和瑜姐儿去转转,看看买菜买肉的地方,晚上做些好吃的,庆祝乔迁。”   “好”,沈南珏应道。   过了两天。   她从崇文院回来,就见瑜姐儿正拿着张纸,正在皱着眉头思索。   沈南珏:“阿姐,想什么呢?”   瑜姐儿道:看了几家房子,没想好选哪个。   本来想买一处的,但是问了价钱,就更倾向于赁房子。   每处的位置都写在纸上,后面列着掠房钱,以及具体大小。   沈南珏看完,指着第一处房子道:“这个吧。”   靠近码头,房子也大。   瑜姐儿笑:最贵的一处。   沈南珏:“咱们话本铺开起来,轻轻松松就赚回来了。”   瑜姐儿也点头。   开了铺子之后,就知道银子该往外花的时候,就要往外花。   沈南珏又问:“阿姐准备收新的话本了吗?”   瑜姐儿弯着眼睛:已经收到了。   沈南珏对这件事没印象:“什么时候?”   瑜姐儿:去年年底。   当时考完解试,还在崇德县,她去铺子,正好遇到一人带着话本过来了。看着故事合适,她就买了。   沈南珏好奇:“阿姐,话本写的什么故事?”   瑜姐儿:要看看吗?   沈南珏笑着道:“看。”   她们明明已经长大,还是如往常般头对着头,低着脑袋认真看话本上的故事。   灯烛的光映出两团影子。   仿佛从未变过。 第74章 第 74 章:早朝   崇文院的生活规律,傍晚从宫城里出来,沈南珏还能和家里人一起去看房子。   巧娘看着外面:“能看到码头。”   “离我们住的宅子有些远”,房子干干净净,看着也没有很破旧,沈南珏仍旧能揪出毛病:“不然再看看另一家?”   瑜姐儿:那家小一些,地方不怎么够用。   巧娘笑着道:“依我看,就这里吧,离得远不碍事,多走两步路就好。旁边还有禁军守着,出不了事。”   码头边,到处都是盯着漕运船装货卸货的禁军,城门走两步就到,也有人时时刻刻看着。   沈南珏:“那就这家。”   仔细检查过房子没有问题,便正式签了契书。   这才是第一步。   想要铺子开起来,刻版师傅、印刷师傅、以及做周边的铺子,都要从头开始联系。说明要求、商量价钱、约定日期……样样都是麻烦又繁琐的事情。   瑜姐儿倒是觉得问题不大:汴京城的人多,师傅也多,不像在崇德县,找一个刻版师傅都一波三折。玉郎话本铺的名声在,周边铺子和干活的师傅都不难找。   沈南珏得在崇文院待着,帮不上多少忙:“阿姐多找些人,别让自己太累。”   巧娘笑着道:“我陪着瑜姐儿。”   孩子有哑疾,从前是松哥儿和柏哥儿陪着,帮忙和各家铺子沟通。如今不需要在汤饼铺忙,专注自家铺子就行。   沈南珏觉得可以。   阿姐和阿娘都是爱干活的,但都不愿意对方太累,互相盯着,也是好事。   她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瑜姐儿:有一件事。   沈南珏:“什么?”   瑜姐儿道:分店开起来后,每家铺子印多少本书,还有汴京城要不要卖的贵一些,得好好考虑。   沈南珏:“肯定要贵一些。”   她把之前在书铺看到的话本价格说了说。   瑜姐儿惊讶:贵这么多?   沈南珏思考了会儿:“咱们暂时定在二百三十文到二百五十文之间。等师傅都请好了,看看新话本长短,再仔细算一算成本,定最后的价格。”   “数量的话,秀州少印两千本,提前和他们说好。汴京城的铺子,地方大,再多请些人,咱们印两万本吧。”   巧娘简单算了算:“加起来至少三万本。”   瑜姐儿也问:会不会有些多?   沈南珏:“应该还好。秀州的话本往南卖,汴京的话本往北、往西卖,不愁卖不出去。先做个两年,生意定下来,再把房子买下来。”   而且话本这种东西,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卖完的。   摆在铺子里,日积月累,卖出去的本数就多起来了。   她觉得卖出四五万本都是可以的。   沈南珏道:“若是担心钱的问题,我屋里的文章还没拿出去卖呢,每篇文章应该还能卖个几百两。”   这可是状元文章。   但凡拿出来,各家铺子都会抢着要。   汴京城的印刷坊开价,也极为大方。   “可别”,巧娘不让人继续说,连忙道:“家里有钱呢,开铺子够够的。你的文章好好留着,别卖出去。”   瑜姐儿也笑:做生意得胆子大一点,但珏哥儿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沈南珏走在中间,倒不心疼自己的文章。   她挽住两人道:“状元文章就得这时候卖,等新的文章出来,价钱就变低了。”   日后为官,也用不到这些。   还不如换成银两呢。   巧娘:“真想卖?”   沈南珏:“娘都带过来了,也得让它们有些价值。”   巧娘替人着想:“你把原稿留着,之后想看,还能拿出来翻一翻。”   瑜姐儿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珏哥儿的同僚知道,会有问题吗?   沈南珏道:“没关系,他们都卖过。”   单靠官员的俸禄,在汴京养活一家人还是太难了。那些家里缺银子的,都会卖文章,尤其是这种时候。像韩逐正,离开汴京前,应该就卖出去了。   哪怕为官数十年的,时不时还会出一本文集。   这叫雅事,旁人听到说不定还会夸上一句。   巧娘和瑜姐儿这才放下心。   回到家,沈南珏将装着文章的箱子全都打开。里面的书册只有几本,余下的皆是写满字的纸页,有草稿,有正稿,还有专项练习,比如全部都是破题的句子。   她都没想过,全部收集起来,能有这么多。一张张纸摞起来,比她整个人还要高。   每一页看过,沈南珏从里面挑出了十篇策论文章,涵盖了水利、兵刑、财赋等内容。内容虽然不同,但思路都相似,应该可以给正在考科举的学子们一些帮助。   她整理好,给了巧娘:“卖出去之后的银子,娘收着就好。”   巧娘不要,道:“我送到你屋里。珏哥儿已经做官,免不得要和人往来,自己手里有些银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南珏笑着道:“也好。”   吃完饭,巧娘把她明日穿的官服要来,“熨一熨,穿着更平整些。”   大周五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   小朝会要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沈南珏够不上格,只需要参加大朝会。   瑜姐儿:朝会什么时间?   沈南珏道:“卯时初。”   早上五点左右。   瑜姐儿:冬天也是?   沈南珏点头:“还得早点过去。”   总不能宰相都到了,自己还慢悠悠地往里面走。   巧娘:“那得多冷。”   说话间,她也将官服熨烫好。   衣服平整,颜色雅正,比到手的时候看着还新。   沈南珏:“一个月三次,也还好。”   知道要上朝,巧娘就让她早些睡觉。   提前把饭食做好,温在锅里,吃完就能走。   翌日。   吃好饭,沈南珏换了衣服,拿上笏板道:“阿娘,阿姐,我走了。如果有事,直接到宫城门口找我就好。”   品级高一些的,基本都会坐着家里的牛车和驴车。像她这种汴京小官,基本只能步行着走。   到了主街,能见到许多匆匆忙忙的同僚。眼睛似睁非睁,仿佛还没睡醒。脚下却生了风,走的很快,一看就是当官之后练出来的。   崇文院里的官员品级不高,在大朝会上站的位置却很靠前。   一是拟奏折的活是他们的。二是朝会上讨论的各项事情,也是由他们记录的,站在前面,听的也清楚。   第一次上朝。   杨和同惦记着崇文院里新来的人,特地在大殿门口等了等。见三人全都到了,笑着道:“你们跟在本官身后就好。”   想了想,又不着痕迹地提点道:“没事的话,尽量少开口。”   这么多官员的眼睛都盯着。若是犯了错,想找茬的人可不会顾忌你是不是新来的。官位就那么多,能把别人挤下去,将自家的孩子推上去,何乐而不为呢。   沈南珏:“多谢大人提点。”   陈嘉音和韩逐正也点头应是。   说完,杨和同带着他们往里走。   不可避免地,要从其他官员的身边经过。   本来有些迷迷糊糊的官员,正在后排打着哈欠,准备趁官家和宰相没来的时候眯一会儿。结果眼睛还没闭上,就瞥见一张和官家极为相像的脸。   吓得整个人都站直了。   脑袋都有些发蒙。   困意瞬间全部消失。   原地发懵片刻,等到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到了前面,他才后知后觉,今年的状元沈南珏和官家是很像,自己前些天还见过呢。   官员长舒一口气。   自己再被吓几次,应该就能习惯了吧。   众位官员站好,宝嘉帝出来。   早朝正式开始。   官员们若是有事,便上前一步,将事情说清楚,再请示官家的意见。没事的话,便拿着笏板安安静静当背景板。   每位官员笏板的颜色与材质也各不相同。   与官袍的颜色相对。   像沈南珏手里的,便是青绿色的竹制笏板。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写。   她是新人。   重要的事情自然轮不到自己。   不过却一刻都没走神,听的认真。朝堂的情况复杂,只有自己亲自分析、亲自观察,得出的结论才准确。   一开始还正常。   很快就到雨季,有官员提议要防患于未然,为水灾做准备,提前修筑好堤坝,再安排各州各县做好检查,不要毁了粮食。   但提到要出钱出人的时候,户部就有意见了。   水灾当然要重视,但也不至于每年都要银子修补吧?你们工部修个堤坝,哪里需要这么多的钱?   工部的人反驳道:堤坝不是给我们修的,是给大周的百姓修的。堤坝修起来,河水可是时时刻刻都要从上游流到下游,冲刷这么多次,坏的自然快。再者,堤坝坏了,庄稼被淹,当年没了收成,影响的也是户部的赋税。   明明是为你们着想,怎么还觉得是工部在贪你们的银子呢?   前面说的好好的,最后一句就有讽刺的味道。   像是在说,户部的人没动脑筋,不关心大周的百姓一般。   户部的人当场反驳: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除了水灾,养兵要用银子,西北部已连续三年干旱,银子更是不能少。无论是枢密院,还是工部吏部,都在要钱,难道还不能多问两句了?   你一言,我一语。   吵的不可开交。   还有官员拉着胳膊劝,然而效果不大。劝来劝去,反而吵的更厉害了。   因为过于激动与生气,一些官员手上的笏板都在左右乱晃,让人十分担心会不会打到人。   韩逐正看得目瞪口呆。   完全没预料到,早朝会是这副模样。   沈南珏和陈嘉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两步。   免得自己被波及到。   杨和同见怪不怪,已见过无数次了,还有闲心道:“你们多学着点。”   韩逐正疑惑:“学什么?吵架吗?”   杨和同:“也可以。”   学会吵架,起码不会吃亏。   沈南珏和陈嘉音忍不住笑。   好一会儿过去,户部和工部的人吵的嗓子都哑了,还是没停下。还是宝嘉帝开口,朝堂才安静下来。   宝嘉帝:“各位爱卿说的,朕都听过了。工部拟一个详细的折子上来,再与户部仔细讨论。爱卿们还有其他的事吗?”   又有人站出来,讨论边关禁军今年的供给和市籴。   市籴,就是官府的粮食不够用,需要从粮铺买粮食,保证禁军和边关的粮草供应。再过三月,就到了丰收的时候,得提前讨论。   此事事关重大。   既关涉到户部,又需要枢密院和其他部门配合,讨论起来更是复杂,比刚才还要热闹。每个州采买多少,送去多少,哪怕有从前的经验,还是没那么快定下。   宝嘉帝依次点了几个人,详细地问了问情况。随后点了最前面的一人,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沈南珏看过去。   太子和宝嘉帝的长相也有几分相似之处,然而没她像。可能眼睛与皇后更像,第一眼看过去,让人印象不深刻。   太子正认真听着。   没想到,父皇会在这种时候问他的意见。   他连忙站出,说着自己的想法:“回父皇,儿臣认为市籴应优先供给河北两路。”   沈南珏在考科举的时候,就了解过市籴与边关。   朝堂之上聊的东西,自然全都能听懂。   河北两路紧邻幽云十六州,契丹多从此处进攻,也最需要防范。   太子的回答没有问题。   就是过于保守。   难听点,就是说了和没说一样。   从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能给出这样的建议。   宝嘉帝也不怎么满意。   他问道:“太子认为,两路各自应该给多少,又应该怎么给?”   太子抿了抿唇。   明显被这个问题难住。   他回想太傅的教导,随后道:“依据往常惯例,由内库拨钱作为籴本,转运司负责采买。河北东路的雄州、霸州去岁遭劫,可多分得五万到六万石粮食。”   这次回答比刚才的好。   起码能说明,太子对边关形势还是了解的。   宝嘉帝没再继续追问。   反而看向另一边:“沈修撰怎么看?”   一时之间,诸位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南珏的身上。   沈南珏的策论过于优秀,宝嘉帝现在还念念不忘。听官员吵了这么久,他也想知道,有没有新的意见。   太子也看过去。   心里全是庆幸:好在对方不是皇子。   不然,他真的有些担心自己的储君之位能不能坐稳了。   被当场点名,沈南珏也不能装傻。   她站出道:“回官家,臣认为,边关的州与军,是最为了解市籴数量的。可以先让当地的知州上折子,写明所需粮草数量、当地粮价与布价等,知道需求,再出籴本,从而满足各州所需。”   话音落下,当即有人出声反驳:“臣认为不可。”   宝嘉帝又看向此人:“为何不可?”   沈南珏也看过去。   很陌生,没怎么见过面。   此人道:“每州写明需求,按照需求派送银钱自然是好事。然而沈修撰,又怎么保证各位知州不会变相盘剥,大肆敛财,故意在折子上多写籴本呢?”   他觉得沈南珏说的有理,能看出对方是认真思考过的。就是太年轻,不懂的官场的阴暗面。   真正执行下来,折子上写多少,都由底下的官员们决定,银子必然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就流走了。   有理。   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   这法子,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前朝也用过。可惜效果不好,才交由户部统一划归。   宝嘉帝:“沈修撰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南珏拱手道:“大人说的有理,可否容我多问一句?”   那人道:“沈修撰想要问什么?”   沈南珏道:“现在的籴本,当真没有浪费,全都被各路的转运司与州县换成了守边军士们的粮草?”   朝堂之上陷入诡异的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尖锐。   各自申请籴本,容易虚报瞒报。但统一划归,就能避免吗?   半斤八两罢了。   想贪的官员,怎么都能贪。   宝嘉帝的语气如常。   但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让人继续说。   “是,官家。”   沈南珏说着自己的想法:“想要尽可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需要各州列出单独的账本,写清楚兵士人数、每日粮草单人供应份额、当地的粮价,需要购买的数量,以及使用情况。”   “这份账本,需要先与前些年的籴本进行对比。若是有的剩,今年就少划拨一些。若是丝毫没剩,也要好好查一查。”   总而言之,从前若是贪了,就先吐出来。   没贪的话,送去那么多粮草,总有剩余的,也可以减轻今年的压力。   若是虚报瞒报,也要经得起查。   第一年,正好缺杀鸡儆猴的典范。   宝嘉帝问众人:“你们觉得此法如何?”   户部尚书陈界出来道:“臣认为,可以考虑。但是账本何时呈送、具体应该记录什么,还要再仔细讨论,不能太过草率。”   他管着户部。   若是能省些银钱,自然是支持的。   陈界说话后,陆陆续续又有许多官员站出来支持。   当然也有反对的。   无非是说骤然更改,很容易产生乱子,耽误了边关过冬,辽国说不定会借机生事。   支持者便说,凡事都不敢变,那还要官员做什么,还要朝会做什么?每年划归的籴钱都会变,这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说着说着,又有人提到科举改革。科举增加策论,招进来的进士明显比爱吟诗作赋的进士好多了。   反驳者当场道:你考进士的时候,科举还没改革呢,要不然脱了官服,再去重新考一次?   这是老话题。   没一会儿,殿里就又热闹起来。   各个吵的脸红脖子粗。   这种时候,也没人记得文人风度。   沈南珏没再说话。   她安静站在一边,观察着殿里的人。   杨和同始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唯独自己被官家点名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可能是怕他被牵连到。   纵然祖父是户部尚书,陈嘉音也从未多看过一眼,自始至终都没开过口。老老实实地待着,应该是被家里人特地叮嘱过。   韩逐正看的目不转睛。   信息量有些大,他有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官员们就已经吵到下个阶段了。   至于其他人,大概分为两派:新党与旧党,还掺杂着世家与寒门的事。   新党首先提出的科举改革,被旧党强烈反对,朝堂上的事,多多少少也都各自持有不同的意见。   等了一会儿,宝嘉帝让他们停下,说了散朝。随后又点了枢密院使、副使、六部尚书,宰相王吉为等人,让他们到常朝殿议事。   应当就是商讨市籴相关的事情。   早朝结束,各位官员也离开。   每人的仪态都挑不出毛病,更看不出刚吵完架。   韩逐正啧啧称奇。   他本以为自己年纪是最大的,没想到身旁的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像沈南珏,被官家点了名,提了对策,也像是没事人一般。   依旧淡定。   杨和同道:“往后咱们都站在这个位置,你们若是到了,来这里就行。”   说完,他笑着问道:“第一次上朝,什么感觉?”   陈嘉音:“从诸位大人的言论里学到许多。”   韩逐正也点头。   沈南珏也说着客套话。   杨和同:“还有呢?”   见到三人疑惑的表情,他笑着问:“肚子不饿吗?”   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不能乱说,不能随意走动,早上吃的饭食都不怎么够用。   韩逐正:“还好。”   说完话,肚子就咕咕地叫了一声。   他咳了声。   着实有些尴尬。   杨和同拍了拍人的肩膀:“没必要不好意思。前些年有位新科状元,第一次上朝会,站了两个时辰,饿的实在受不了,直接晕过去,把在场的人都吓到了。”   韩逐正没听过这件事,好奇道:“后来呢?”   杨和同道:“这位新科状元被抬到旁边歇着,官家还赏赐了饭食,吃过就又清醒了,没什么大事。不过这事过后,大家都长了教训,需要上朝的那日,吃饱再过来,或者是提前从家里带些饼,一会儿回去吃。”   “原是如此。”陈嘉音道。   怪不得早上出来,家里的人递给他一个篮子呢。   杨和同道:“本官知晓你们定然都没带,回到崇文院,每人分你们一张饼。”   韩逐正:“谢过大人。”   沈南珏也道谢。   心里却是琢磨出了一件事,这位杨大人,看着不争不抢,态度和蔼可亲,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   今日特地多带了些饼,说明早就想着送给他们。但不在昨天提醒,而是早朝结束才说,应该就是想特地卖个人情,让他们记着。   往后哪怕离了崇文院,也有话可聊。   果然,能待在汴京的,都是聪明人。   正想着,有太监过来,道:“官家让沈修撰去常朝殿。” 第75章 第 75 章:亲事   沈南珏跟着太监过去。   进到里面的时候,宰相及尚书们仍旧在讨论籴银的事情。   宰相王吉为道:“臣认为此举可行,不过今年来不及,籴钱先按旧例发下去,边关要多提防着辽国。这个月拟好细则,告知各州后,明年可推行下去。”   枢密院使问道:“细则拟好,如何保证施行的过程中不会出问题?若是出了问题,又该如何补救?”   户部尚书陈界道:“各州县上报所需籴钱,若是多了,就留到下一年。若是少了,就上折子写清楚明细,再次申请。有问题,也是容易补救的。”   “再者,现在的法子,也不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枢密院使笑呵呵地道:“陈大人倒是学得快。”   这分明是学了沈南珏的口条。   夸完,话音一转:“只是陈大人没在边关待过,可能也不知行军打仗,最为依仗的就是粮草。粮草少一车,失败的可能性就大一分。耽误几天,局面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出了问题,可没大人说的这么轻松啊。”   陈界淡定地捋了捋胡子:“正是如此,才应好好拟出细则,大人更要多多的给出意见啊。”   “不过,大人是觉得,从前划归的籴钱,与州县各自报上来的,会相差许多吗?这样的话,可更得好好让他们列清楚每项粮、棉、衣、车之类的价钱和数量了。”   遇到钱的事,各不相让。   说的话也一个比一个犀利。   宝嘉帝听完,看向他们身后,问道:“沈修撰怎么看?”   这时候,其他人才发现沈南珏也在。纷纷让出位置,想听听她的意见,毕竟这是对方最先提出来的。   沈南珏自然不能站到正中间,她往前走了走,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回官家,臣觉得两位大人说的都有理。若是知州、知府为了政绩,选择少报籴钱,影响禁军、厢军等兵士的训练与吃穿,就与初衷南辕北辙。但若是没问题,想必大人们也不会如此纠结。”   一番很公正的话,基本上是对刚才的讨论内容做了总结,表明她在认真听。   而且谁也没得罪。   她继续道:“如果想更加稳妥,可以先从边事不多的州县开始,期间不断完善细则,再慢慢推广到其他的州县,方便及时补正与纠偏。”   效果不好,立刻停下。   若是能为国库省了银钱,届时反对一方就没有了理由。   宝嘉帝满意点头:“其他爱卿觉得呢?”   这方法好。   官员们都是点头。   心里对沈南珏也多了几分佩服与赏识。   他们在朝堂几十年,经历过各种事情。哪怕是官家发火,见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面对任何事情都能波澜不惊。   但沈南珏不是啊!   第一次上朝,就能提出有用的建议,应对有理有据。哪怕面对枢密院使这种老奸巨猾的人,都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难得的人才啊!   明明在汴京,却和郑翰心有灵犀,都有些遗憾没法收对方为徒弟。   “既然众位爱卿都觉得此法好,便试一试”,宝嘉帝点了枢密院使和枢密院副使:“你们列出几个州县,五日后拿到朝上讨论,看看哪个地方适合第一年籴钱上报。”   两人应是。   事情讨论完,官员们离开。   宝嘉帝让沈南珏留下,等其他人都走了,笑着道:“当初点你为状元,当真是件正确的事。”   沈南珏微微俯身,谦虚道:“臣也是听了其他大人们的话,才有的这个想法。完善与实行,还有许多要学。”   这话倒不是恭维,全都出自真心。   官场之上,她还是个新人。   “私底下用不着这么生疏”,宝嘉帝问道:“可安顿好了?”   沈南珏认真回道:“阿娘和阿姐近些天已来了汴京,还说官家赐的宅子宽敞,在后院种花种菜都极其方便。”   这些家常话,宝嘉帝平常不怎么能听到,他饶有兴趣地问:“你们还会在家里种菜?”   沈南珏点头:“像是韭菜、葱苗,每年都会种,想吃的时候,从院墙边摘一把就好。阿娘前些天又种了丝瓜和荆芥,如今已长出幼苗了。”   宝嘉帝:“也是因此,你才精通于农事,写出来那篇耧车文章?”   沈南珏咳了咳:“官家面前,不敢撒谎。”   “哦?”   宝嘉帝:“有隐情?”   沈南珏实话实说道:“臣于农事并不精通,只会做些浇水松土的活计。前些天种了些花,阿姐种的活了,阿娘种的活了,唯独臣种的花蔫了。”   “耧车的文章,是看过相关的书籍,臣在里面添了些自己的想法,并未经过实践。”   听到这话,宝嘉帝笑出了声:“从前没想到珏哥儿说话这么有趣。”   已从沈修撰变为了珏哥儿,看来是真的被这番家常话触动,认真地在和人聊着天。   沈南珏暗暗松口气。   她想过怎么和皇帝相处,思来想去,顶着这张脸,就不可能否定两人的关系。还不如多积累些叔侄情谊,办事升官都有好处。   皇帝纵然是天子、是一国之主,也同样是人。   一个聪明的皇子,对方可能会提防。但一个没入宗族的侄儿,不会威胁皇位,就很能让人信任。   沈南珏笑着:“臣还担心说这些,官家会觉得无聊呢。”   宝嘉帝爱听,让人不必过于担心,宽慰道:“比他们在朝堂之上吵来吵去地好多了。”   沈南珏:“大人们皆是为了大周百姓。”   宫城之内,最重要的是谨慎。   一些话,皇帝能说,她不能说。   宝嘉帝又关心了她在崇文院的生活,说了好一会儿,才让太监将人送出殿里。   沈南珏出来,和总管太监道谢,随后才往崇文院走。   回到自己的位置,就见到了桌上的饼,用油纸好好地包着:“谢谢杨大人。”   杨和同见到她手上的饼,笑着道:“韩编修和陈编修已经吃完了,你也赶快吃,就是没什么热乎气了。”   沈南珏不挑:“能填饱肚子就很好。”   吃着饼,喝着茶,旁边还有同僚在闲聊着天。   着实舒服啊!   陈嘉音从史馆回来,见到房里多出的人,就往这边走过来:“沈修撰,你回来的正好。”   沈南珏:“有事?”   陈嘉音:“喜事。”   他拿出一张喜庆的红色帖子,道:“我半月之后成亲,崇文院的人都已经送完,就差你了。到时候来吃饭,沾一沾喜气。”   沈南珏接过:“恭喜。”   其他的同僚问道:“沈修撰呢,什么时候能有好消息?我有一个远房表妹,正值豆蔻,要不要帮你们说和说和?”   杨和同笑着道:“你倒是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借着陈编修的喜事做媒。”   同僚道:“沈修撰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汴京各家的好姑娘都盯着呢,我自然得为自家表妹多盘算着。”   聊到这件事,不少人都看着好戏。   时不时插两句话。   沈南珏:“大人们可就别打趣我了。”   她用着早已说过许多次的借口,道:“家里的人成亲都晚,我起码得等个两三年呢。”   阿姐都还没成亲,她自然也不着急。   “这样啊”,同僚喝了口茶,道:“沈修撰若是想说亲了,可以问问院里的人。哪怕没有合适的,也能给你介绍些好姑娘。”   他倒不执着。   话说到这里,顺便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罢了。   再说,若是对方真成了他的女婿或者侄婿,顶着这张脸在家里乱晃,一天肯定要被吓许多次。   沈南珏笑着道:“多谢大人。”   ……   傍晚回到家里。   她将喜帖放好,记好时间后,和巧娘道:“那天我就不回来吃晚食,阿娘少做一些就好,免得剩太多。”   婚礼,也叫“昏礼”,意为黄昏之礼,会在傍晚的时候办。   巧娘问:“想好买什么贺礼了吗?”   成亲是喜事,肯定不能空着手过去。   “还没有”,沈南珏道:“我明日去字画铺转转,挑一副带过去就好。”   瑜姐儿听到:字画铺?   沈南珏点头:“阿姐也要去吗?”   瑜姐儿:买来的话本已经修改好了,正稿定下,我正要去字画铺问问给话本人物画像的事情。   这些画像,一部分要印到书里,余下的就要做成周边。   “巧了,我们一块儿过去。”沈南珏笑着道:“阿姐想好画像的要求了吗?”   瑜姐儿:已经写好了,珏哥儿要看看吗?   沈南珏看过话本,还能给些建议:“我看看。”   两人在聊天的时候,巧娘问道:“珏哥儿,在崇文院,有人问你的亲事吗?”   “有”,沈南珏道:“还想给我介绍呢。”   巧娘:“你怎么说的?”   沈南珏笑着道:“肯定不能答应,说家里人成亲都晚,不着急。”   女扮男装的事被发现,估计这个官也当到头了。   巧娘:“没怀疑吧?”   “没有”,沈南珏道:“他们没怎么问。”   是孩子的事,巧娘就喜欢往后多想几年:“若是之后一直问呢?”   沈南珏歪了歪脑袋,道:“到时候就说,我没想成亲的想法。”   巧娘笑着道:“他们会说,谁家的孩子会不成亲呢?”   沈南珏:“也就说一说,总不能逼人成亲。”   她的亲爹,都能为了写诗放弃皇位。自己只是不成亲,显得正常多了。   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巧娘就不多问了:“珏哥儿看着来,不过不能让自己出事。”   沈南珏笑笑:“阿娘,我知道。”   转眼间。   到了陈嘉音成亲的日子。   沈南珏不是亲戚,没什么用得到她的地方。将买来的字画放到门房处,在里面没走两步,见到崇文院同僚们在一处坐着,她也过去。   韩逐正:“沈修撰。”   沈南珏也挨个打招呼,随后用热茶将碗筷烫了一遍,给自己倒了杯茶:“好热闹。”   院里没有敲锣打鼓的,然而一直能听到乐声,应当是从几条街外传来的。   陈嘉音带着人去府上接新娘子了,他的祖父,户部尚书陈界穿着喜庆,满脸笑意地将宰相和枢密院使等人迎到前面。   最有出息的嫡孙成亲,也不管朝堂的关系如何,能给的喜帖都给到了。大部分都过来了,简单扫过去,尽是朝堂之上的熟面孔。   除了恭贺亲事,还有的人拿着酒杯找人说话,趁着这个机会结交,你来我往,时不时就能听到些笑声。   他们在外厅,再往里面走,各位官员的妻儿等家眷坐在里厅,由陈嘉音的母亲接待着,偶尔还能看到几个人进出。   沈南珏简单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杨和同笑着道:“一会儿陈编修就要接亲回来了,还能更热闹。”   有同僚见到沈南珏杯里的茶,以为她是没见到酒,特地将酒壶推过来:“沈修撰也倒一杯。”   沈南珏笑着应了:“等喝完茶。”   她对酒没什么兴趣。   喝多了,总觉得脑子会不清醒。   韩逐正倒是品了又品,夸道:“好酒,味道醇厚。”   有同僚道:“尚书府上的酒水,自然是好东西。”   正聊着天,礼乐声骤然近了许多。   不少人都站起身,往门外走。   沈南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   杨和同也站起来,准备凑凑热闹。听到她的疑问,笑着解释:“新娘子进门,要扬吉利钱,抢到的话,就沾了喜气,能保佑接下来日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沈南珏点头:“原是如此。”   她抢的意愿不大,也随众人往外走,看看亲事流程,等到阿姐成亲,能用得上。   府门外已聚了许多人。   里厅的孩子与女眷也出来,夹杂着起哄声。   新娘下轿后,声音就更大了。   陈嘉音的脸都要比往常的红。   旁边的女使连忙将牵巾送到两人的手里,是为同心同德,保恩爱美满。随后扬起吉利钱,尽可能扬的又高又远,让每个人都能捡到。   哪怕是不能进府的普通百姓,都能捡个三五文,顺带说两句吉利话。   沈南珏站在原地,有一枚铜板径直朝着她这边过来。稍稍伸出手,就接到了手心里。   她想低头放到衣袖。   还没动,就感觉肩膀被拍了拍。   沈南珏转头。   就见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陌生,是因为第二次见。   上次见到对方,还是在状元游街那一天。   说熟悉,则是因为对方给她带来的感觉,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谢之瑾也不说话。   就盯着人看。   两人面面相觑。   身旁都是抢吉利钱的,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沈南珏道:“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说话?”   谢之瑾:“可以。”   说话的时候,沈南珏也注意到了对方瞳孔的颜色。绕到府门外面的街尾,她停下脚步,试着喊道:“吱吱?”   谢之瑾这才满意。   他道:“你终于认出我了。”   还真是自己养过的吱吱。   沈南珏除了惊讶,情绪还有些复杂。在现代,她也只有吱吱一个家人,能再次见到,开心多于惊讶,问道:“你什么时候来这边的?”   谢之瑾道:“几年前才记起从前的事。”   沈南珏:“在哪儿住着?”   谢之瑾道:“都虞侯府,姓谢。我现在的名字叫谢之瑾,还有一个弟弟,叫谢之真,现在正在那边守着。”   他指过去。   好好藏着,偷听两人说话的谢之真不得不露出一个脑袋,和人打招呼道:“沈状元好!”   心里还在感慨,果然没瞒过听力极好的亲哥。   沈南珏:“……你好。”   没想到,自家的猫猫都能认弟弟了。   谢之真:“你们聊,我帮你们在街口守着,有人过来就会大声咳嗽。”   虽然不知道亲哥是怎么和状元认识的,但他责任心满满,得把两人的名声保护好。若是被其他人撞见,指不定传出什么误会呢。   沈南珏:“谢谢。”   她又看向谢之瑾。   捡到猫猫的时候,就是所有猫里面最好看的。变成人以后,也长得极为好看,脸上没涂东西,连眉毛都没画,还是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配上一浅一深的瞳色,以及没什么神情波动的脸,像是话本里下凡的清冷妖精。   沈南珏:“但……”   自家的猫就算变人,也不应该是姑娘吧?   一个字出口,谢之瑾就能猜到,他和人解释了亲娘的事情,没让人继续误会下去。   沈南珏没忍住笑:“吱吱,咱们还真有缘啊。”   她把自己的事也说了说。   谢之瑾:“我能猜到。”   他可是很聪明的。   说完,又道:“你第二次见到我,也说过这句话。”   沈南珏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句话?”   谢之瑾提醒道:“有缘。”   时间隔的实在有些久。   沈南珏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对方说的是什么事。   大学毕业之后,她一个人住。从公司下班,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于是就想养只宠物。   这个念头出来,当天晚上就遇到了一只猫,略带警惕地从她脚边经过。第二次遇到,她喂了对方一根苗条,诱哄地语气说“咱们两个可真有缘”。   第三次,就将人带回家了。   取名吱吱。   沈南珏:“在谢家过的很苦?”   她记忆力好,前些天正好看到了谢都虞侯一家的文册。谢家的家主十几年前去了边关,与契丹作战的时候,不幸陨命。宝嘉帝特地将人升为都虞侯,还赐了宅子,亲手为其题名,赏了许多东西。   谢家家主的儿子,也是如今谢家的老爷。他虽然没什么能力,但因为亲爹于大周有功,在侍卫亲军步军司领了个虚职,不用做什么事,每月都能领俸禄。   按理说家里是有钱的。但小妾生的孩子,向来不受重视。   谢之瑾想说还好。   不知想到什么,轻轻点了点头,道:“有一些。”   谢之真:“不是有一些,是很苦。”   他又突然冒出来,讲着这些年的艰辛:“我们吃的都是剩饭,有时候都没饭吃,衣服也是时有时没有,过的还没仆从好。想出府赚些钱,都得躲着些人。”   沈南珏好奇:“你们靠什么赚钱?”   谢之真:“有人家里的狸奴走丢了,我们找到,给人送回去,能得一笔银子。”   沈南珏忍不住笑。   这还真是专业对口了。   她看向谢之瑾:“愿意和我走吗?”   要是把人带回自己家,亲事都有着落了,不用天天被人追着问。   谢之瑾几乎没怎么想。   他道:“我就是想找你的。”   格外直白。   沈南珏就忍不住翻旧账了,压低声音,防止被谢之真听到:“当初把你带回家,一直挠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变成猫,沟通都顺畅许多。   谢之瑾也有些炸毛。   他辩解道:“因为你一直摸我!”   摸脑袋摸爪子就算了,怎么每个地方都要摸一遍呢!   沈南珏疑惑:“但之后,再摸你就不会挠了啊。”   谢之瑾看着她。   声音也低了些:“因为没用。”   他不想伤害人。   每次看着要挠,但都会把爪子收起来的。   反抗数次无果,就放弃抵抗了。   沈南珏咳了咳,稍微有些尴尬,原来是自己的原因。   她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回谢家,过些天我去找你。对了,你和谢之真的关系好吗?要不要一起过来?”   从描述里,谢之真似乎帮了不少忙。   谢之瑾:“你还要再养一个?”   是不是有些贪心了。   “不是养”,沈南珏纠正猫的用词:“把他从谢府带出来。”   谢之瑾:“那可以。”   沈南珏点头,说了话本铺和自己住的街坊:“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谢之瑾点头。   顿了顿,他道:“变不回去了。”   沈南珏一时没理解:“什么?”   谢之瑾:“我试过能不能再变成猫,变不成了,往后都是这幅模样了。”   就像他在现代,能听懂人说话,但不能变成人一样。   沈南珏:“没关系,这样也挺好的。”   如果能变来变去,被人发现,更加不妙。   殊不知,她思考的方向与猫猫完全相反,根本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谢之瑾只能将话说的更明白些:“尾巴也没了。”   你最爱摸的,毛茸茸的尾巴也没了。   沈南珏忍不住笑。   “那也带你回家。” 第76章 第 76 章:谢之瑾   有了这句承诺,谢之瑾开心许多。哪怕这么久没找到人,都不觉得难过了。   他的唇角微扬,随后又压了压:“好。”   不想让人类看出自己的心思。   这副模样,沈南珏又怎么会错过。她的手有些痒,习惯性想抬起来摸摸对方的脑袋。   但变成人后,就要把对方当人看待,不能“强迫”撸脑袋了。   沈南珏了解猫。   猫自然也了解她。   谢之瑾歪了歪头,问道:“要摸吗?”   沈南珏:“你问的哦。”   随后抬手简单碰了碰对方柔软的发丝,暖呼呼的。   两人一直压着声音说话。谢之真听不到,偶尔伸出脑袋看一眼,结果就看到了这幅场景。   “咳咳!”   谢之真惊讶地不行。   怎么进展这么快!   就算心意相通了,要知道还在外面呢!   但也不敢多看。   提醒完,就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了,生怕看到自己不能看的场面。   顾及着还在外面,沈南珏没用什么力气,避免将对方的发丝弄乱。摸完又认真看了看,帮忙将簪子扶正。   自见到人后,谢之瑾的目光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   比从前乖多了。   沈南珏笑着问:“这次来参加亲事,是你们自己过来的,还是跟着家里人过来的?”   谢之瑾:“跟着府里的谢满和谢夫人过来的。”   也就是亲爹和后娘。   但他不愿意喊出爹和娘两个字,就直接道了名字。   沈南珏有些好奇:“他竟然还会带你们过来?”   按照刚才的说法,谢家人都快忘了这两个孩子,有好事也轮到,怎么还会特地带人出来长见识。   谢之瑾:“他想让我成亲,借着这个场面相看一番。”   他是男扮女装,拒绝过也没有用。照谢满的说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哪家的姑娘是不成亲的。   沈南珏皱了皱眉。   没想到谢家人这么着急:“知道说亲的人家是谁吗?”   谢之瑾平日里懒洋洋的,多数时候都在走神。但旁人所说的话都记着:“还没和我说,不过听谢夫人的意思,应当不是官宦之家。”   谢爹的官位不高,还是武职,向来不受文官待见。他一个“庶女”,亲事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沈南珏:“我知道了,改天帮你打听打听。”   礼乐声低了些。   应该是新娘和新郎进了府门,准备拜堂成亲。   在外面说话的时间有些久,她道:“你先回谢家,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说话间,还从衣袖里拿出两块银子,塞到人的手里:“出门的时候没带多少,拿着花,不够用的话再找我要。”   谢之瑾不缺银子。   他想拿谢爹的,轻而易举地就能拿到,反正对方时常数不清数,也察觉不到。   但这是沈南珏主动给的。   就仔细收起来了。   沈南珏:“你先走吧。”   两人隔段时间再回去比较好。   谢之瑾:“你先。”   他习惯性看着人的背影。   沈南珏笑了笑:“好。”   到了原本的位置,韩逐正问道:“怎么离开这么久?”   沈南珏:“抢吉利钱的时候,走的太远。没来过这边,往巷子另一边走了,迷路了好一会儿。”   同僚听到,纷纷打趣道:“就这么一条巷子,沈修撰都能迷路?”   另外一个同僚道:“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娘也会迷路,哪怕走过许多遍,偶尔还会找错方向,每次出门都得有一个人跟着。”   简单来说,就是路盲。   同僚还是第一次知道:“是我冒犯了,在此向你和沈修撰赔罪。”   两人都没放在心上,何况沈南珏还是随口乱编的,笑呵呵地就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三拜过后,新娘被送入洞房。   陈嘉音穿着喜服,与身旁的兄弟一起过来给众人敬酒。   沈南珏杯里的茶换成酒,随众人站起身,恭贺道:“愿夫妻偕老,早生贵子。”   “谢过诸位。”陈嘉音笑着应道。   剩下的事情,就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了,安心吃饭与喝酒。宴席结束,尚书府还特地派了家丁,提着灯笼送他们回家,可谓极其贴心。   沈南珏身上沾了淡淡的酒气,但没怎么醉。自己接过灯笼,让家丁先回去了。   月牙尖尖,走出两条街外,耳边就彻底静下来,没有那些起哄捧场的喧闹声。   她脑袋里想的还是谢之瑾的事。   大周风气开放,无论是说亲亦或妇人改嫁,都是极为平常的事。但想要一个未成亲的女子住在陌生人家里,还是很难找到能说服人的理由。   谢之瑾想离开谢家,和她成亲是最为合适的办法。   想清楚,沈南珏就决定去做,不再纠结。就是前些天还说自己不成亲,转眼间就改想法了,还是得与阿姐和阿娘好好商量商量。   到了家里,巧娘和瑜姐儿已经睡了。   留着檐下的一盏灯。   沈南珏熄灭,将袖里的那枚吉利钱拿了出来,放到木匣子里收起来。沾了喜庆和吉利,留着也挺好的。   翌日。   她到崇文院,发现人比往常少许多。   沈南珏好奇:“陈编修有婚嫁的式假,不来是正常的,怎么其他人也没过来?”   韩逐正切身体会,道:“或许是昨晚酒水喝多了,头疼着,早上就没醒过来。”   尚书府的酒水醇厚,他也贪了好几杯。回到家里的时候,走的歪三倒四,进门之后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现在能坐在这里,还是强撑着,知道自己是新人,太过放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不然他也想在床上多歇一会儿了。   沈南珏:“喝些茶吧。”   她去烧了一壶热茶,放到屋里头,都能喝上。   韩逐正和人道谢。   沈南珏笑了笑:“不客气。”   等到中午,还有人姗姗来迟。到了崇文院,案桌干干净净,没做什么活,和身边的人闲聊了会儿,就又结伴去公使厨吃饭,时间把握地刚刚好。   韩逐正先是惊讶,随后又是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沈南珏取了饭,坐到一位同僚的旁边,正是前些天说要给她介绍自家远房表亲的人。   她问道:“张检讨,你知道谢满谢家的事吗?”   张检讨吃着饭,应声道:“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是六部里的吗?”   沈南珏:“侍卫亲军步军司的人。”   李校勘道:“我有些印象,当初养外室的事闹的可大了。”   文武不互通,东府和西府除了在朝堂之上吵来吵去,私底下的接触不算多。毕竟兵权在枢密院,而不在兵部。   但提到风流韵事,就广为人知了。   这么一说,张检讨也记起来:“他还爱去瓦子里的青楼吧。家里的夫人管的严,偷偷摸摸去,结果被当场抓住,不出半天,传遍整个汴京,丢了好大的脸。”   “原来是他啊。”   众人对这件事都有所耳闻。   “我记得当初还有首打油诗调侃这件事来着,街上五岁的小孩都在唱。”   韩逐正没听过,好奇道:“打油诗怎么写的?”   “不记得了”,张检讨笑着道:“这得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说到这,他又问:“沈修撰,你怎么突然开始问起谢家了?”   难不成是得罪了官家?   想让沈修撰提前探探口风?   亦或者是谢家走了大运,要有好事发生?   那可得结交一番。   打油诗的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沈南珏随口道:“陈编修的婚宴上,我不小心丢了枚玉坠,是谢家的人帮忙找到的,想着上门感谢一番。只进汴京后,没和谢家打过交道,担心送的礼不合时宜,便提前问问各位大人们。”   李校勘道:“随便提些东西过去就好。若是想用心的话,可以去问问吏部的人,听说有一家正和谢家说亲呢。”   这恰好对到沈南珏的心坎上了。   她将温热的汤往身前拿了拿,不着痕迹地问道:“哪家?”   “秦家”,李校勘道:“似乎是姐妹俩都嫁到秦家。”   沈南珏:“啊?”   汴京城都这么乱的吗?   韩逐正在农家,何曾听说过这种事情,比沈南珏还要积极发问:“嫁给同一个人,还是分别嫁给秦家的兄弟?”   李校勘看了看周围的人。   见没有吏部的,才压低些声音道:“秦家的庶子,本来想说谢家的嫡女,但是他到了谢家,看到嫡女的妹妹,觉得对方更好看,就想两个人一起要。”   他的意思,反正庶女也是赔钱的便宜货,嫁过来当小妾正好。   沈南珏的眼神微动。   “好看”二字,她只能和谢之瑾联系上。   张检讨:“后来呢?”   桌上其他人也顾不上吃饭了,各个耳朵竖起来,都怕错过。   李校勘:“谢家夫人肯定不会愿意啊。看秦家庶子的模样,嫡女和庶女同时嫁过去,被冷落的也会是嫡女。”   “秦家不占理,秦员外郎还登门道歉了。”   “听说谢家夫人现在又在忙着那个庶女的亲事,想把人先嫁出去,再谈和秦家的亲事,不知道会不会成。”   韩逐正点头:“这倒是正常些了。”   沈南珏却关注到了一个细节:“秦员外郎?”   李校勘:“对,就是那个吏部的考功司员外郎,姓秦,叫秦开勇。”   沈南珏:“有些耳熟,他是秀州的吗?”   当初在秀州,欺负瑜姐儿的那人,亲口说他姑父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   李校勘:“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些事情,也是他听自家娘子说的,多余的不了解。   沈南珏点头,没再继续问。   傍晚,她钻进灶房里:“阿娘,要不要帮忙?”   巧娘转头,见她换掉了官服,不会被柴火燎到,方才道:“你二婶和三婶托人带了些秀州的东西过来,你去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拿到自己屋里。”   沈南珏:“我们也给二婶和三婶回过去一些。”   “我惦记着呢”,巧娘朝外面看了看:“瑜姐儿怎么还没回来?”   沈南珏:“去书画铺了?”   巧娘:“是,说画的画有地方要改一改,可能晚回来一会儿。”   沈南珏:“我去迎一迎。”   巧娘:“行,你……”   她想让人提个灯笼出去,但还没说完,就见到瑜姐儿回来了。   巧娘笑着道:“这下不用找了。”   沈南珏也笑,喊人道:“阿姐,有好吃的。”   瑜姐儿:好,我先把画稿放好。   她还是第一次与汴京城的画铺合作,本以为要反复跑几回,没想到自己把东西写出来,画师就能明白,沟通地异常顺利。   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汴京的印刷坊,也经常找他们为话本画画,早已经做过许多次这种生意了。   沈南珏把一些果干拿出来,随后又拎出来几条腌鱼和两壶秀水酒。   巧娘提醒道:“珏哥儿,二婶送过来的腌鱼还是生的,想吃的话,我一会儿炒个菜,或者炖个豆腐汤。”   “不吃”,沈南珏道:“礼部有个人是崇德县的,现在在汴京,我过两天去拜访一下,给人带过去些。”   全宇人在礼部,然而岳父在吏部,秦开勇就是在他岳父手底下干活的。   正好还没拜访过,去见对方一面,顺便详细问问谢家的事。   一举两得。   听到这话,巧娘问道:“会不会太少了,不然把灶房里的全带过去吧?”   沈南珏笑着道:“不用,套套近乎就好。”   腌鱼和秀水酒都是秀州的特产。   汴京也有鱼,然而生长的地方不同,肉质和口感也不同。秀水酒,更是借着秀州清澈甘甜的好水美名远扬,除了秀州都买不到。   挑了个合适的时间,她拎着东西上门。   再见到这张脸,全宇还是深呼吸片刻,才没有像第一次那般失态。他笑着道:“沈修撰过来就好了,还带什么东西。”   沈南珏:“一些吃食,不怎么贵重,全大人别嫌弃就好。”   全宇低头看,就瞧见了家乡才能见到的鱼和酒:“沈修撰用心了。”   沈南珏笑着道:“全大人爱吃,那我就带对了。”   顶着这么一张脸喊大人,全宇听得都心惊胆战,他道:“私底下,喊我全大哥就好。”   沈南珏应了声好,和人闲聊会儿,还提到了左夫子:“我来汴京的时候,左夫子还说过,若是有事,要找全大哥帮忙呢。”   全宇咳了声。   全大哥听起来怎么也不对劲。   他努力忽略,问道:“左夫子的身体怎么样?”   纵然许多年未见,左元俊教他文章的恩情,至今仍记在心里。   “身体没什么问题”,沈南珏前段日子还去见过对方:“还在书院里教书,现在在教天字班。”   解试到会试的难度很大。   许多人考完解试,都会在书院里专心致志地学上四五年,再行进汴京。   解试在平江府考,会试就要来汴京了,花费的银子要翻上好几倍。   全宇:“那就好。”   又聊了会儿,沈南珏道:“实不相瞒,这次过来,我是想请全大哥帮个忙。”   全宇:“沈小郎君可说一说,有能伸把手的,我一定帮。”   心里却是有些担忧。   在汴京,身不由己的地方很多,他的官职是岳父谋划的,凡事也不敢擅作主张,得向岳父请教着。   一些忙,想帮也帮不了。   沈南珏道:“我想问问全大哥,知道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的秦家吗?”   全宇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他想了想,道:“知道一些,能问问沈小郎君问这个是想做什么吗?”   沈南珏摸了摸鼻子,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告诉全大哥,但能不能先帮我瞒着,不要告诉其他人?”   演技已经炉火纯青。   全宇:“放心,不会往外说的。”   沈南珏于是道:“陈编修办亲事的时候,我丢了一个玉坠,是谢家的姑娘帮忙捡起来的。想去谢谢对方,但听说谢家姑娘正和秦家议亲……”   说到这里,她就停了。   但其中的意思,稍微懂点男女之情的都能猜出来。   原来如此。   全宇更是从一开始的排斥担忧,变得极为积极:“我还真知道一些事情,这样,我再把你嫂子喊过来,她前些天似乎还提到了呢。”   无论男女,遇到八卦就走不动路。知道沈南珏的想法,想方设法地帮忙,将两家人说的清清楚楚,上下三代都抖出来了。   秦开勇的夫人确实姓钱,与当初欺负瑜姐儿的钱博文是姑侄,一直都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待着,没挪过位置。   秦家和谢家大概还是会结亲。一个庶子,身上还没功名,娶谢家的嫡女,条件算是很好的了。谢家也觉得秦开勇待在吏部,自己是不会亏的。   至于谢之瑾,似乎是想随便说一个商贾人家。没有官职,能多要些钱也不错。   沈南珏听完,向两人道谢:“多谢全大哥和全大嫂,我要是不知道这些,贸然去谢府,想必会闹出许多笑话。”   全宇的夫人笑着道:“能帮到你,就是好的。”   这么一小段时间,她就对沈南珏的好感很高,多提点了一句:“谢家和秦家的亲事还没定下,要是真的喜欢,可得抓紧了。沈小郎君这么优秀,不比秦家的儿郎差。”   没定亲,人人皆有机会。   定了亲,再过去抢,就容易落人口实了。   这是误会对方喜欢谢家的嫡女了。   沈南珏也没纠正,笑着道:“我知道了,有好消息的话,一定告诉全大哥和全大嫂。”   ……   籴银陆陆续续运往边关。   接下来的几个早朝,讨论的都是相关的事情。由各州县上报的事情定下,又开始争论从哪几个州先开始,吵的厉害。   沈南珏已经提完意见,余下的事情便和她无关,安安静静地当背景板就好。   下朝的时候,发现太子正在殿门口,应该是等礼部尚书一起回去。见到她,太子的神色微顿。   沈南珏以臣子的方式和人行礼。   挑不出半分差错。   太子:“沈修撰不必多礼。”   沈南珏直起了身,没再多言,和身旁的陈嘉音等人一起回去。   路上,韩逐正道:“官家怎么没喊工部尚书一起过去?”   向来是六部尚书讨论事情,今天反而喊的是工部侍郎。   陈嘉音道:“工部尚书前些天在家里摔了一跤,来不了了,再过一段时间,新的尚书就来了。”   宝嘉帝原本没想让郑翰那么快回京,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的工部尚书出了意外,只能把人喊回来。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每到上朝的那天,他们都会带些吃的。   沈南珏吃着手里的酥饼,脑袋里在琢磨朝堂的局势。   宰相王吉为是宝嘉帝少时的老师,一步步看着人即位的,感情极为深厚。纵使王吉为反对改革科举,保着旧党一边,宝嘉帝还是要给人留着足够的面子,不会在明面上反对。   两人都是靠着手下的官员暗暗交锋。   枢密院使偏向于新党,但籴钱涉及到边关,在这件事上持反对意见,反倒是旧党的户部尚书站支持的一边。   枢密院使见籴钱的事项已定,如今又想要把审核账册的权利要到自己手里。朝堂之上的争吵,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为国为民。   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小心思。   像是在书院里的论辩,有人坚定站在一边,有人随着论辩满场地乱跑。   酥饼吃完。   沈南珏又想到了杨和同。   他已经在崇文院待了许多年,没什么州县政绩,想要升迁也没什么指望,老老实实地等致仕就好。   哪怕如此,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那太子呢?   那天在朝上,当真是回答不出来,还是舍不得得罪朝中的官员?   还有宝嘉帝。   做了十几年皇帝,天天都与宰相和尚书这种心眼比莲藕多的人斗智斗勇,想必籴银的事,都琢磨许久了。   那天在朝上,应该是故意点自己的。借自己之口,说出方法。顺心了,就让官员们讨论,不顺对方的心意,之后就不再提。   再往前想。   殿试发榜前,宝嘉帝特地将她喊到宫里,当真是想让她认祖归宗,赏赐一个王爷之位,还是想寻找一个脱离于新党和旧党之外的,能信任的官员呢?   所以,当时宝嘉帝不是认亲心切,不是急于解答心里的疑惑。而是借着状元之位,让她做出选择。   将手上的残渣拍掉,又用帕子擦干净。   将篮子放到旁边。   重新抽出一卷书,无人能知道她脑袋里正在想这些。   摸清楚朝堂的局势后,沈南珏反倒轻松许多。   无论是选新党还是选旧党,都要受制于人。好比全宇,借着岳父得了好位置,自己在朝堂也就不能肆意妄为。   既然如此,选皇帝也挺好。   她喜欢和聪明人共事。   希望宝嘉帝,利用自己之后,也能给出合理地报酬。 第77章 第 77 章:奏折   汴京城里,忽然有了一个新鲜的传闻,凡是家里有做官的,亦或者是关心科举的,见面都会聊起这件事。   六元及第,史上第一人,极为年轻俊朗的那位郎君,似乎心有所属,是一位武官家里的姑娘。   在朝里稍微有些关系的,互相打听打听,知道的就更详细了。那位武官,就是谢满,但他家的闺女正和秦家说着亲呢。   “哎呦,这可精彩了。”   “谢家的姑娘这么好,被两家抢啊?”   “咱也不认识,唯一知道的,就是姑娘只能嫁给一家,状元和秦家的儿子,不知道谁更胜一筹了。”   “我觉得是状元。”   “为何?”   “那可是状元啊,前途远大着呢。听说长得还好看,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女婿?”   “我倒觉得是秦家的儿子。”   “怎么说?”   “谢家和秦家几个月前就在谈亲事了,现在突然改主意,面子上多过不去啊……”   “……”   讨论的人越来越多,作为最开始刻意放出消息的沈南珏,无论是在崇文院,还是公使厨,遇到陌生人来搭话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陌生官员道:“沈修撰,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   沈南珏装傻:“什么传言?”   陌生官员笑着道:“听说沈修撰近期好事将近?”   “好事?”沈南珏道:“没有吧。”   无奈之下,陌生官员只能挑明道:“我就是听说,沈修撰偶遇谢家姑娘,两家快要结亲了?”   沈南珏:“这可没有。”   她认真道:“不要乱说,会毁了姑娘家的名声。”   “是我的错”,陌生官员又问:“所以沈修撰,对谢家姑娘是什么想法?”   沈南珏笑着道:“我能有什么想法,还是别聊谢家的姑娘了,对人家不好。大人是有什么事吗?不然先解决事情,咱们再闲聊?”   陌生官员是真的有点尴尬,咳了声:“没什么事,就是想着和沈修撰聊聊天。”   又寒暄两句,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没想到,一个十八岁,新入职为官的人,比老谋深算的官员们还难缠。聊了这么久,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探出来。   绕来绕去,反倒把自己绕进了坑里。   还有那张与官家相似的脸,时时带着浅笑,看着年轻无害,但聊上一会儿,就觉得被人完全看透,比站在官家面前还可怕。   路上,他忍不住摇摇头。   问不出来啊!   再多聊片刻,自己的底恐怕都藏不住。   看着人在路口转过去,背影完全消失,沈南珏才收回视线。   是往吏部走的方向。   不出意外,对方是帮秦家问的。   沈南珏勾唇,多猜一会儿吧。   侄子借着考功司员外郎的名头作威作福,秦家也得能为人承担后果。   回到家里。   她就被巧娘和瑜姐儿拦住了。   宅子宽敞,巧娘就收拾一块空地,专门用来歇凉喝茶。   “珏哥儿坐着歇歇”,巧娘道:“瑜姐儿今日出去,听到了些事情,想问问真假。”   瑜姐儿点头。   还有些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害你?   沈南珏:“谢家的事?”   瑜姐儿惊讶:你知道啊。   沈南珏笑道:“我知道。”   事情还是她和崇文院里人聊天时候故意透露出去的呢。   巧娘看着她:“珏哥儿,所以这件事是假的吧……”   她知道,自家的孩子可是姑娘,怎么可能看上另一个姑娘,外面都是胡说的吧。   沈南珏:“真的。”   瑜姐儿想倒些茶,听到这话,手都抖了两分,茶水泼散到桌上。   巧娘问:“没烫到吧?”   沈南珏也连忙拿出帕子:“阿姐擦一擦。”   瑜姐儿接过:茶水是温的,没烫到。   手都没红。   她随意擦了擦,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珏哥儿,你刚才说,传言是真的?   巧娘也看过去。   脑子还有些乱。   沈南珏:“我是在同僚的结亲宴上遇到谢家姑娘的。不对,不能说是姑娘,应该是男扮女装的姑娘。”   她从小就和阿姐、阿娘待在一块儿,认识什么人,对方也都清楚。也不能说谢之瑾是自己养的猫变的,于是只能发挥想象力,自己编造故事。   谢之瑾在成亲宴上被谢家为难,期间被自己意外撞破男扮女装的事,随手帮了个忙,于是就有了汴京城里的流言。   巧娘稍稍安心些,又操心起另一件事:“珏哥儿,你是怎么想的,要和人成亲吗?不打算成亲的话,咱们还是离远些。”   “谢家的人能被你撞破,说不定还会被其他人撞破。哪天出了岔子,连累到你怎么办?”   谢家的那位确实命苦。   但两相权衡,还是要多顾着自家的孩子。   瑜姐儿也点头:咱们什么也不做,慢慢等风波过去。   等汴京城出了其他的新鲜事,这件事就会被众人抛在脑后。   沈南珏:“阿娘,阿姐。我和吱……谢之瑾接触过,他人不错。”   虽然每天吃吃喝喝,也不上班。开心了过来拍她一爪,不开心了也过来拍她一爪,但确实是个不错的猫。   自己养的猫,还是要接回来的。   她答应过对方了。   巧娘和瑜姐儿互相看着,用眼神交流。   珏哥儿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阿娘,你没听错。   珏哥儿的意思,是不是想把人娶回家?   应该是。   沈南珏弯了弯唇角,打断两人的无声交流:“阿娘,阿姐,我人就在这里,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好。”   巧娘咳了声:“珏哥儿的意思是,想和谢家的那位再接触接触?”   沈南珏:“是。”   她道:“如果合适的话,就将错就错。”   巧娘:“你们两人倒是挺有缘的。”   男扮女装,女扮男装,正正好,不会被外人怀疑。   瑜姐儿:珏哥儿什么时候有的想法?   “最近吧”,沈南珏为刚才说的话圆谎,让其更可信一些:“我和谢之瑾见过两面,感觉聊着还挺合适的。”   巧娘:“珏哥儿喜欢的话,娘也不反对,但不要委屈了自己。”   沈南珏笑着道:“阿娘,我知道。”   遇到喜欢的人,瑜姐儿也支持,关心道:谢之瑾定亲了没有,可别被秦家抢先了。   巧娘连连点头:“不然娘现在就去寻摸一个媒婆,去谢家问问?”   沈南珏让她们不用着急:“谢之瑾是谢府的庶女,与秦家说亲的是嫡女,不是同一个,汴京许多人都不清楚,就误会了。”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故意说的含糊不清,想给对方添些麻烦。秦家和谢家都算不上好人,遛一遛也挺好。   “这样就好。”巧娘笑着道:“但也得找找媒婆,让家里人出面,不然你想和谢家人见面,还得偷偷摸摸的。”   沈南珏应了声好:“等到时间空了,我就和阿娘说。”   ……   与此同时。   谢府。   谢满在屋里走来走去,步履间都带着焦躁不安。偶尔停住,重重地叹口气,又开始走来走去。   谢夫人也是愁容满面:“秦家人一会儿就过来,这可怎么办啊?”   说完,她又提高了些声音:“你别走来走去的,转的人头晕!”   谢满皱了皱眉头。   没再继续走,坐在主位,闷灌了杯茶:“你是什么想法?秦家的亲事,要不要答应?”   谢夫人揪着帕子,道:“我得好好想想。”   她又问道:“你没让人问问沈南珏的意思?他到底对咱们的女儿有没有意思?汴京城里传了这么多天,怎地还不让人上门。”   “问过了”,谢满托了好几个同僚前去打探:“沈南珏看着像是有意思,崇文院的人都这样说,总不能是在骗人。可能年纪轻些,好面子,才一直没到家里来。”   谢夫人觉得有希望:“不然等等?”   谢满:“拖着秦家,人家能愿意吗?”   他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是傻子。话稍微说的慢两分,秦家就能反应过来,这门亲事也得黄。   谢夫人心里同样犹豫:“我问你,秦家的庶子和一个新科状元,还是和官家有些关系的状元,哪个好?”   谢满想都没想:“当然是新科状元。”   谢夫人:“沈南珏是读书人,肯定做不出抢亲的事。秦家的事定下,就不可能和咱们家结亲了,你舍得放弃?”   谢满:“这……”   他当然舍不得!   家里的姑娘能攀上沈南珏,多好的事啊!往后走在步军司,旁人都得高看自己两眼。   正说着话,秦家的人就进来了。   迎到屋里。   秦家夫人带着庶子登门,笑着道:“今天有空,就想着带孩子过来看看,两人也说说话。”   现在这种时候,她当然是想过来探探口风。   谢夫人笑着让人给对方倒茶,随后斟酌着道:“小女昨日染了风寒,郎中说要静养,不便出门,倒是不凑巧了。”   这话出来,秦夫人的脸色也就变了。她看着人,笑意淡了许多:“病了就好好养身体,可别是因着有了其他人,想把我们一家人晾着。”   “怎么会呢”,谢夫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真诚些:“小女身子好了,我再让她和秦夫人说说话,解解闷。”   你来我往,互相试探了两句。   就没话能聊了。   秦夫人叹口气:“突然想到家里还有些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谢满和谢夫人将人送出去。   谢满:“她这是生气了吧?”   谢夫人撇撇嘴:“那能有什么办法?见完面,然后她就会说今天是个吉利日子,把亲事定下吧。”   说完,她忽然想到:“秦家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惦记着你另外一个闺女?”   谢满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谢夫人啧一声:“谢之瑾。”   谢满:“你是说,她嫁给秦家,二姑娘嫁给沈南珏?”   谢夫人:“这不是正好,两家都有了。”   谢满:“秦家能答应吗?”   谢夫人语气不满道:“我看秦家的小子,还挺喜欢谢之瑾的。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不是挺配的吗?”   这段时间流言四起,她都在忙亲闺女的事,早忘了给谢之瑾找结亲人家的事。   谢夫人:“等等沈南珏,二姑娘的事定下了,我再去和谢之瑾聊聊。”   谢满最后还是点了头。   谢府后院,谢之真缠着人问道:“听到了吗?爹和娘怎么说的?”   谢之瑾将听到的重复一遍。   谢之真皱了皱眉:“真够坏的。”   他年纪不大,但该明白的都明白。这是一点儿都没想阿姐,若是身后没人,指不定得被蹉跎成什么模样呢。   想到这里,他叹口气,坐到对方的身边:“阿姐,幸好你认识状元郎。”   谢之瑾:“她很好。”   谢之真:“是啊。”   他又开始发愁了:“阿姐,我呢?要不要从谢家逃跑?”   谢之瑾:“她会帮你,不用担心。”   谢之真瞬间睁大了眼睛,惊喜道:“真的吗?”   谢之瑾:“我没和你说过?”   “没有啊!”谢之真道:“要是知道沈状元会帮忙,我肯定就不发愁了啊!”   明明才见过一面,他就对沈南珏深信不疑,觉得对方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   谢之瑾哦了声:“那你现在知道了。”   见完沈南珏后,他回到家里,就把重要的东西全都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随时都能走。忙完之后,忘了和谢之真说。   谢之真:“……”   有时候自己亲哥还真挺气人的。   谢满和谢夫人算盘打的好,然而事情没有按他们设想的那样发展。   秦家离开后,就传出了新的流言,说谢家的人觉得沈南珏比秦家的儿子更优秀,但又舍不得,故意吊着人。   还传出了谢家苛待庶子和庶女的事,谢之瑾和谢之真受的苦,被抖落地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汴京城都是讨论谢家人的。   谢满抱怨道:“我就说不能拖着,不能拖着,现在好了吧,名声坏了,上工都没愿意和我换。”   “又怨我了?”谢夫人道:“当时我提这个想法的时候,你也是愿意的吧?”   她说完,又骂道:“秦家不愿意就不愿意,怎么还往外乱说。两家本来就没结亲,中途变主意,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们可倒好,唯恐别人不知道咱们家里的事,一张嘴把白的说成黑的,委屈的倒是他们。”   这些天结了仇的就一家,都不用动脑筋,谢夫人就觉得这件事是秦家做的。   和亲戚朋友说了,秦家知晓,更是气的脸都红了。他们被嫌弃,现在还说自己人品不行,任谁都受不了这委屈。   两家遇上,好一顿冷嘲热讽。   结亲的事算是彻底没指望。   就等着沈南珏上门了。   当事人却过的悠闲自在。   籴钱的事情激烈讨论过后,也越来越明晰,比一开始的简述要详细许多。   这天,沈南珏正在崇文院翻着书卷,有太监过来,说宝嘉帝要见她。   沈南珏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下衣衫,随后跟着太监往常朝殿的方向走。   韩逐正抬头,眼里还有些羡慕。   同一天进的崇文院,对方已经见过两次官家了,他还在这里看着史书,完全没有露面的机会。   想做些什么,又没机会。   随即,他又看向旁边的陈嘉音。对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在乎。   想想也是,日后的路都有祖父给筹谋着,用不着自己操心。   韩逐正收回视线。   三人终归是不同的。   常朝殿内。   沈南珏行礼:“官家。”   宝嘉帝让人平身,笑着问道:“知道朕喊你过来,是为何事吗?”   沈南珏诚实道:“臣不知。”   提出建议,当靶子的事她已经帮忙做了,总不能收尾也让自己来吧。   宝嘉帝道:“朕只是想和沈爱卿聊聊家常事。”   他的神态悠闲,笑着道:“近日听闻,沈爱卿新结识了谢家的姑娘?”   瞧瞧。   籴钱的事情办完,已经从修撰变为爱卿了。   看来自己在朝堂之上说的话,很合宝嘉帝的心意。   沈南珏思考片刻,作出一副疑惑加惊讶加些许害羞的表情:“官家怎么会知道?”   宝嘉帝看着她:“那些传言,也是真的了?”   沈南珏承认。   她道:“臣和谢家姑娘在陈编修的喜宴上认识,也算有缘。不过外界传言有些误会,臣还没来得及解释。”   叫人过来前,宝嘉帝已经让人将谢家调查了一番。没什么特殊的,他们先前也不认识。   宝嘉帝因此好奇道:“什么误会?”   沈南珏道:“臣心有所属的人,并非谢府嫡女,而是谢府庶女谢之瑾。”   宝嘉帝:“你倒是不看重门第。”   最后一点怀疑也打消了。   对方若是想结交步军司的人,何必专门选庶女,看样子是真的喜欢对方。   沈南珏笑道:“合适最重要。”   宝嘉帝:“可需要朕赐婚?”   这种时候,那份叔侄情就又浮上来了。   “官家赐婚,自然是臣的荣耀”,沈南珏道:“只是臣还未提亲,容易将人吓到,想着先带阿娘和阿姐去谢家走一趟,问问对方的意思。”   “若是不愿,臣自然不能勉强。”   “你倒是贴心”,宝嘉帝看着眼前年轻的人道:“字字句句都在为谢家的姑娘考虑。”   沈南珏:“他在谢家受了许多委屈,臣自然不能仗着官家的喜爱,再去欺负人。”   宝嘉帝颇为感慨地道:“真情难得。”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到这种真情,他也不再掺和进去:“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宝嘉帝将一份折子递给她。   沈南珏双手接过。   低头看折子上的字。   一封参她的折子。   上面说她先是拜访全宇,与礼部的人结交,随后汴京城内又传出与谢家结亲。结交文臣,勾结武官,虽是状元,风头太盛。不仅如此,自己第一次早朝,对于朝堂局势不了解的情况,就敢插手边关相关事宜,实在不妥。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沈南珏记住,随后将折子合上,重新放回御案,为自己辩解。   找全宇,因为想打探谢家的事。至于谢家,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了。想成亲,文官不行,武官不行,皇亲国戚更不行,难道还不让她成亲了?   至于早朝,皇帝喜欢,她能怎么办。   说完,沈南珏还道:“官家,臣冤枉。”   宝嘉帝:“朕自然清楚,你受委屈了。”   这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   每句话,都没有白说的。   宝嘉帝不会相信折子上的内容,特地让沈南珏看一遍,就是想说:朕对你很信任,也清楚你的功绩,不用担心,之后还踏踏实实地为自己做事。   沈南珏:“为朝为民,算不得委屈。”   宝嘉帝玩笑道:“听着怎得都快要哭了?”   沈南珏大胆道:“那定然是官家听错了。”   宝嘉帝站起身,笑着道:“从前皇兄很喜欢一句诗,朕也很喜欢。”   沈南珏:“哪句诗?”   宝嘉帝:“燕台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   沈南珏背过,接了最后一句:“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登上燕台,见到壮丽景色,诗人便产生了投笔从戎,平定边患的豪情壮志。   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爹喜欢的。   宝嘉帝喜欢才对。   “不错”,宝嘉帝道。   意思很明显:他有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想法,所以朝堂上需要有新面孔,并且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然而收复幽云,一要钱粮,二要兵武,三要朝堂官员们的支持,以及对辽国的了解。   籴钱就是突破口。   先钱再兵,借着这件事,丰盈国库,为之后做准备。   能看出来宝嘉帝是有谋略的,不是一时兴起。   现在是在试探她的意思。   沈南珏的眸微低,拱手道:“臣也喜欢这句诗。” 第78章 第 78 章:武举   坊间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传出消息,官家都知道这件事了,实在是一件大喜事。   羡慕的有,嫉妒的有。   恨不是自家好事的也有。   旁人碰到谢满和谢夫人,又换了一种态度,关心又好奇,想着能不能攀上关系。   谢夫人笑呵呵地应着,直把自家闺女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无论什么亲事,两人合适才对,丝毫不敢提沈南珏。   都觉得是谢家低调,只有谢满和谢夫人的心一天比一天忐忑不安。捧得越高,摔的越惨。沈南珏到现在还没来,要是对方没这想法,他们的脸往哪里搁?   谢夫人对谢满道:“你身上有着官职,不能见一见沈南珏,当面问清楚?先是说等两三天,然后又等五六天,现在都快两个月了,人都没露面,传言到底是真的假的?”   谢满反驳道:“我是武官,没有官家召见,怎能随意进宫城?你一个妇人家,能懂什么?”   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即常说的三司,有统兵权,负责平时带兵训练等任务。但调兵权在枢密院,只听官家的命令。如非命令,他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到沈南珏了。   托了好些人打探,说的话都是含含糊糊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夫人忍不了了,扬声道:“进不到宫里,那就在门口守着人。你去打听打听沈南珏住的地方,咱们过去问问,有这事的话早些定下,没这事的话……”   谢满:“人家不想结亲的话怎么办?”   谢夫人的帕子砸到桌上,怒道:“当然是去给姑娘重新找一户好人家啊!秦家已经闹僵了,难道还求人家让女儿嫁过去吗?”   谢满:“当时我就说过,秦家也不错,你非说女儿病了,不让两个孩子见面,现在鸡飞蛋打,什么都没得到。”   谢夫人呵一声:“现在怪我了?怨就怨你没本事,让女儿只能找这样的人家。”   “你有本事”,谢满也怒了,什么话都往外秃噜:“生的儿子没出息,现在连三小考都没考过去,花了银子塞到国子监,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从后往前数的第一名,比纨绔还纨绔。二姑娘说个亲事,也这么麻烦,几个月都定不下来。”   谢夫人:“现在连女儿和儿子的毛病都要挑了,是又想去青楼逛,再养个外院,让人给你生个小的了吧?”   这件事本就丢脸。   何况当时谢夫人一点儿面子都没给人留,闹的汴京人尽皆知。   听到青楼二字,谢满本能排斥,他当即甩着袖子离开:“你还提醒我了呢,这就去转转。”   随后屋里响起噼里啪啦地响声。   东西碎了一地。   谢之真仔细听了一会儿。   没动静后,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家住的地方。   关好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和人分享道:“吵的厉害,还摔了东西,不知道爹是不是真的去青楼了。”   谢之瑾习以为常:“这段时间天天吵。”   从早到晚,睡前吵一次,醒来吵一次,吃饭的时候,都能听到主屋里传出来的声音。   家宅不宁,四个字倒是体现的切切实实。   他对两人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觉得难受。每日照常吃喝,再去检查一遍包裹,等着沈南珏过来,将自己带走。   因着对方是状元,他还多了一个兴趣爱好——看书。可惜屋里能找到的书,都是阿娘留下的,隔了十几年,没再添过新的,许多页面都沾了脏污,没那么清晰。   有的内容,得自己猜着补进去。   谢之真点头,小声道:“虽然耳朵有些难受,但我还有点高兴。”   谢之瑾看向他:“为什么高兴?”   顺势将书合上。   不好看。   有些无聊,没睡觉有意思。   谢之真:“他们对阿娘不好,对我们也不好。二姐还骂过你是傻子,骂我是傻子的跟班。现在吵来吵去,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   他记得阿娘教过一个词,叫“以德报怨”,说这是君子作风。   自己不当君子,看到坏人有坏报才会高兴。   谢之瑾思考片刻,随后点头:“算。”   谢之真笑了笑,又问:“沈状元什么时候过来啊。我一会儿想让沈状元再晚来几天,让他们多吵几天,一会儿又想赶紧离开这里,再也不和府里的人见面。”   反复纠结,忍到今天才问。   谢之瑾想说快了。   他有预感。   但还没开口,耳朵动了动,听到声音,眼睛都比刚才要亮:“她来了!”   沈南珏终于来了。   不仅来了,对方的阿姐和阿娘身旁还跟着媒婆。   除了说亲,谁家会带媒婆上门?   在听到守门的仆从来报的时候,谢夫人的焦虑、忐忑和不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脸上挂了笑,急忙去外面迎。站起来的时候,还被脚边甩落的茶壶拌了一脚。   跺了跺脚,对身旁的女使道:“你们快把屋里收拾干净,别让人看笑话。算了算了,这边别收拾了,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泡好茶送到前厅,手脚麻利些!”   走出门了,谢夫人仍旧觉得少了些什么,想了一会儿,才道:“快把老爷叫回来!”   她心里暗骂道:该在的时候不在,就知道这种时候添乱。   骂归骂,步子一点儿没停。   很快就到了前厅。   主人没在,外人是不能轻易落座的。   沈南珏站在前面。   偶尔和巧娘、瑜姐儿说两句话。   翩翩君子,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生好感。   谢夫人极其满意。   心里又忘了先前的煎熬,觉得拒掉秦家是她做过最正确的事,能等到这样一位好郎君,怎么都是值得的。   见到人,沈南珏作揖道:“谢夫人。”   “这么客气做什么”,谢夫人笑呵呵地装傻:“早就听过沈小郎君六元及第的事情,第一次见,当真是极其优秀的郎君。”   “谁说不是呢。”媒婆收了银子,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干巴巴地站着,找准时机就插上了话:“那日打马游街,我就在想,谁能给郎君说一门亲事,脸上都是有光的。”   “没想到啊,好事落到我的身上了。”   媒婆做这行几十年,最会说话。一会儿夸谢家的姑娘,一会儿又夸沈家的郎君,嘴巴就没停过。   瑜姐儿和巧娘这段时间准备了许多,也知道这位眼前的谢夫人,平日没少欺负孩子,心里对人喜欢不起来。因此就简单地应两句,不多说话。   等到媒婆说的口干舌燥,才问道:“谢夫人,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谢夫人自然不会反对,比媒婆还要积极,交代身边的人道:“赶紧把二小姐喊出来,让她少绣些帕子,省得坏了眼睛。”   说完,她又道:“我家姑娘,平日除了琴棋书画,就是爱绣些东西。”   这是明着夸自家孩子,在外人面前长长脸,让这门亲事更顺利些。   可惜。   她一开始就想错了。   沈南珏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略带疑惑地问:“二姑娘?”   谢夫人笑着点头:“是,家里行二。”   脸上是笑着,心里却已经骂了又骂,还不是怪这乱七八糟的家里。成亲前就有了妾,孩子还比她生的早,自家孩子只能排第二。好在老大不是儿子,没抢了长子的名头。   沈南珏看着她,缓声道:“谢夫人可能误会了,这次我们想说亲的是大姑娘,谢之瑾。”   媒婆来之前就知道。   她还以为,两家已经说好了呢。   看样子像是有误会。   但谁给钱,她就按谁的意思来,乐呵呵地道:“瞧,聊了这么半天,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忘了。谢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是好的,大姑娘先说了亲,二姑娘的好事自然而然就找上门了。”   谢夫人冷哼一声。   凭什么拿自己的姑娘和那个傻子比。   脸色一瞬间难看下来。   沈南珏的眉微动:“谢夫人,大姑娘是不在家吗?”   巧娘也道:“难不成是我们来的不巧?”   正在这时,谢满从外面回来,他道:“在家呢,大姑娘平日不怎么爱出门,估计正在后院呢。”   没一会儿。   谢之瑾就过来了。   媒婆将人的好模样夸了又夸,说的天上有地上无。谢之瑾极其自信,倒没半分不好意思。   她笑着道:“咱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懂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不如让沈小郎君和谢姑娘聊一聊?”   谢满自然说好。   至于谢夫人,在知道不是和自己的女儿说亲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巧娘和瑜姐儿对视。   都看出了这家人不怎么样。   结亲是两家的事。   按理说要认真考虑,但珏哥儿喜欢,那就都能克服了。   谢之瑾带着人到后院:“喝茶。”   沈南珏好奇,把整个小院看了一遍,极为空旷:“你这里还能有茶?”   “本来是没有的。”谢之瑾道:“知道你要来,就提前准备了。”   谢之真帮忙补充:“从亲爹哪里拿的,没关系。”   既然喊一声爹,起码得从兜里掏点东西吧。不愿意掏,他们自己去拿也是可以的。   沈南珏忍不住笑,给面子地喝了。   谢之瑾看着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故意的?”   “什么?”沈南珏。   谢之瑾:“亲事。”   以对方的能力,怎么会在带着媒婆上门的日子,还没和说清楚结亲的姑娘呢。   排除失误,那就是故意的。   沈南珏:“聪明。”   没想到,小猫也是有思考能力的。   谢之真就不懂了:“什么什么?”   沈南珏给他解释了一遍,包括京城里面的流言:“让他们不痛快两天。”   谢之真:“我们就痛快了。”   沈南珏的眉微挑。   看来她和对方还是很合得来的。   这是好事,之后的来往不会少,能互相理解,沟通起来也顺畅。   她又问道:“我听之瑾说,你想从军?”   他们聊天的时候,谢之瑾没插话。坐在沈南珏的旁边,玩着她腰间佩戴着的玉佩。   “喜欢?”沈南珏想解下来送给他。   这是瑜姐儿买的,说戴上去好看。   谢之瑾摇头:“我就随便看看。”   沈南珏懂了。   像是从前一样,自己工作,猫猫偶尔就会过来扒拉扒拉她的袖子或者键盘。不是喜欢,单纯就是提醒自己,对方也在,想让她分些注意力,不要冷落小猫。   她摸摸人的指尖,然后将玉佩塞到对方的手里:“看吧。”   谢之瑾满意了。   眉眼舒展,本来就好看的一张脸,更是引人注目。   谢之真努力忽略两人的小动作,认真回答问题:“想从军。”   沈南珏提醒道:“从军要吃很多苦。”   谢之真摇头:“我不怕。”   沈南珏:“想好了?”   谢之真异常坚定地道:“想好了。”   沈南珏又问:“认字吗?”   谢之真:“认识,但看的书不多。”   沈南珏道:“如果你愿意,可以从谢家搬出来,我会给你请武师傅,几年之后去考武举。”   谢满肯定是不能给儿子帮助的,若是不参加武举,就要从最底层做起。汴京周围的战事少,也没升迁的机会,说不定一辈子都得当杂役,倒不如参加武举,起点高,机会也多。   谢之真不是一时兴起,他了解过,在街上还问过衙役和汴京的守卫,自然知道这个法子是最好的。但武师傅和念书都要许多银子,他就一直没提过这个想法。   对方说出来,他立刻道:“我愿意我愿意!再愿意不过了!”   沈南珏:“好,剩下的我帮你搞定。”   她也有自己的打算,还要多谢宝嘉帝提醒。   纵使大周重文轻武,但赋税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都供给了养的禁军。   朝廷想收回幽云十六州,定然会用到武官。   能培养起自己在禁军里的亲信,怎么看都是值的。 第79章 第 79 章:赏赐   沈南珏一开口,就让人安心,所有的担忧都消失殆尽。   谢之真感激又感动,呜呜地道:“沈状元,我一定好好学!”   他不怕吃苦。   这个机会难得,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把武举考过去。   沈南珏点头。   一些事,自己上心,才能有好的结果。就像科举,她也想过让二婶和三婶家里的孩子走科举,但对方不愿意读书,纵使旁人再逼,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   像谢之真,有兴趣,还有决心,她就愿意拉人一把。   沈南珏:“武举有两科,分别是‘平等’和‘绝伦’。”   平等科和绝伦科都要考弓步射、马射,以及考察兵书大义和策论的程文。两者不同之处,在于绝伦科要求应试者有特殊的能力,比如力气特别大、百发百中,武功天赋异禀,会适当降低程文的难度。   沈南珏:“你今年十三岁,比自小学武的落后许多,肯定不能走绝伦科,就走普通的平等科。既要抓骑射,也要抓程文,两者都不能落下。你认字,优势还是有的。”   “好!”谢之真点头。   谢之瑾修长的指尖玩着玉佩,冰凉的玉佩都染上了他的体温,变得温热。玉佩看完,又去缠挂着玉佩的穗子。   这是又无聊了。   沈南珏捏捏人的指尖,然后手就把拉住了。   沈南珏随人去,继续说着:“也别在谢家住了,重新换个地方。”   谢满和谢夫人,一看就不是能让家里孩子好好备考的爹娘。住在家里,时间都平白被耽误了。   惊喜一个接着一个,谢之真的眼睛亮了又亮,掩饰不住的开心:“离开家得我爹答应吧,真的可以吗?我是和阿姐还有沈状元住在一起吗?”   怕让人为难,他又道:“其实我住在这里也很好。”   “可以”,沈南珏察觉自己的指尖被碰了碰,她道:“不住在一起,练武和读书要找个安静的院子。但你想过来找我们,随时都行。”   谢之真:“嗯嗯!”   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正事说完,他看着眼前的两人,问道:“沈状元,我之后是喊你姐夫吗?”   “对”,沈南珏:“我们的事,别往外说。”   指的是女扮男装和男扮女装。   谢之真:“不会的!我保证!”   这么多年,他帮忙瞒着谢之瑾的事情,沈南珏还是相信对方的,笑了笑:“那再等几天,这段时间可以看看书。”   谢之瑾适时把翻出来的旧书塞到了亲弟的手上。   他不爱看。   正好给了对方。   谢之真:“……”   沈南珏忍不住笑,然后从袖里拿出一支簪子,转头对人道:“低头。”   谢之瑾疑惑。   但听从。   沈南珏将簪子簪到了对方的头上。   今日带着媒婆过来,叫做纳采。   按照习俗,若是两方相互觉得满意,就送出一支金簪,叫做“插钗”。若是不满意,就送一匹彩缎,叫做“压惊”。   送出去,这件事就算完成。   前厅聊的也很愉快。   主要是媒婆和谢满你一句我一句,将事情定下。   眼看事情没转圜的余地,谢夫人忍不住道:“不然再等等,沈小郎君还没过来呢。”   说不定沈南珏和那个傻子聊聊,就改主意,想再看看自己姑娘呢。   谢满倒是无所谓。   毕竟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是他的孩子,谁嫁出去,都能攀上。   沈南珏从后院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看着谢夫人道:“在等我吗?我已经将簪子送给谢姑娘了。”   媒婆一拍掌,笑着道:“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在这聊几个时辰,都不如孩子们自己谈谈。”   “是啊”,谢满高兴地不行,问媒婆道:“何时纳吉?”   纳采之后,便是纳吉。   取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进行占卜,得出吉兆后,就能交换婚书。   媒婆道:“过个三五日,包在我身上。”   这事算是定好。   谢夫人拂袖,索性直接离开了。   不愿意再待。   沈南珏的眉微动,想到自己计划做的事。不知过两天,对方会不会更生气。   出了谢府,巧娘和瑜姐儿比刚才放松许多。   巧娘:“孩子总归喊谢夫人一声娘,怎地要谈亲事了,还那么不情不愿,像是谁欠了银子一样。”   瑜姐儿倒是看懂了: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至于其他的孩子,都不怎么关心。   巧娘:“不愿意关心,但不能添乱吧,有心的人,可做不出这种事。若是换了其他家,见到她的模样,说不定都不愿意结亲呢。”   沈南珏心想,谢夫人可能就是这个想法。   自己的闺女得不到,那谢之瑾也不能如愿。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件事:“我的阿娘和阿姐就不一般,识人最是清楚,也最是心善。”   巧娘和瑜姐儿唇角的弧度都比刚才大。   “这么大的人了”,巧娘笑着道:“怎么还撒娇?”   孩子只有她腰高的时候,嘴巴就比其他人要甜。哄一哄,就什么都答应了。   想完,她又道:“珏哥儿,你该不会还瞒着我们什么吧?”   “没有啦”,沈南珏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我就是想夸一夸阿姐和阿娘。”   “真没有?”   “真没有!”   “你就算还瞒着其他事,阿娘也能给你想法子?”   “真的?”   “还真有?”   “……”   笑呵呵地回到家里,巧娘也知道珏哥儿是在逗她玩儿。实在没忍住,捏了捏人的脸,“大状元,你就皮吧。”   沈南珏又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好疼。”   巧娘这次可不会被骗过去了,揉揉耳朵,当没听到,和瑜姐儿去忙了。   “阿姐,话本铺的事情还没忙完?”沈南珏凑过去。   这些天,已经找齐了师傅,需要的刀具、纸墨和板材也准备妥当,就等着亲事说完,铺子正式开始印刷。   瑜姐儿:忙完了。   她手里拿的不是铺子的账册,而是自家的账册。   话本铺赚的银子越来越多,家里攒的银子也越来越多,就做了这么一本册子。每年攒了多少存银,又花了多少,笔笔都记着呢。   沈南珏:“怎么突然看这个?”   巧娘解释:“成亲当然要送聘礼的呀。”   纳采和纳吉结束,就是纳征,要把聘礼一起带过去。女方也要列出陪嫁单子,两方看完没问题,最后才能真正成亲。   不少人家,前面聊的时候和和气气,到纳征的时候,对聘礼或者陪嫁不满意,吵吵闹闹,最后意见达不成一致,亲事还是会黄。   巧娘:“我和瑜姐儿,合计合计送多少聘礼合适。”   不仅要看家里的存银,还得留出一部分银子采买东西,没个十来天是算不清楚的。   沈南珏懂了,道:“阿娘,咱们不用出钱。”   巧娘:“这怎么行!那不是会让外人怀疑吗?”   纵使是街边的破落户,成亲也得挤出些聘礼来,怎么能一分不给呢。   瑜姐儿猜测:珏哥儿是担心,聘礼给不到谢之瑾,而是会被谢夫人和谢家老爷占了去?   巧娘:“这倒是。”   她也有些为难:“给了的话,心里膈应。不给的话,又没法直接说要孩子们自己留着。”   左右都是难。   沈南珏:“阿姐,阿娘,你们误会了。咱们不准备东西,会有人把聘礼送过来的。”   巧娘手背放在了她的额头,“没染风寒。”   怎么还没到晚上,就说梦话。   瑜姐儿觉得对方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珏哥儿是知道什么吗?   沈南珏:“也不能确定。”   巧娘:“所以现在要卖关子?”   沈南珏笑笑:“对。”   瑜姐儿:……   她还是理账册吧。   没等太久。   第二天,就有宫里的人过来。   说是官家知道沈家好事将近,怜惜沈南珏六元及第的好学识,也给天下学子做了表率,还在朝堂之上提出了由地方上报籴钱的方法,特地送了贺礼。   银钱布帛,琴棋书画,以及首饰笔墨等等都有,一应俱全。   沈南珏今年考了状元,然后授官成为崇文院的修撰。一年都没过去,自然不能升官,所以宝嘉帝就在钱财方面弥补了些,给了许多好东西,极为丰厚。   送走宫里的人,沈南珏笑着道:“这些东西是不是能当聘礼?”   巧娘还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官家御赐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出去送人。   “可以的”,沈南珏道:“而且还有不少好处。”   瑜姐儿:什么好处?   沈南珏:“我们的聘礼是官家赏赐的,无论和哪家结亲,都极为有面子。对方准备的陪嫁若是薄了,就是对官家不敬,定然会好好准备,不会委屈了之瑾。再者,官家赏赐给我的东西,他们也不敢轻易收,肯定要好好的供着。我随口提两句,说要感念官家仁慈,得时时刻刻看着,就记在之瑾的名下,让他带回来。”   如此,不仅聘礼能完整回来,还能让谢夫人和谢满出好大一笔陪嫁,就当是弥补谢之瑾和谢之真这些年的委屈了。   这些钱,再买一处小宅子,让谢之真安心备考。   每件事都在计划之内。   若是猜的不错,谢家如今正在着急忙慌地凑陪嫁呢。   巧娘听完,只觉得每一处都挑不出错,自家一点儿亏都没吃。她再次感慨:“有珏哥儿在,娘都不用怎么操心了。”   再操心,也没孩子自己琢磨地好。   瑜姐儿笑:谢家不会怨你吗?   一个坑接一个坑的,最后竹篮打水,什么都没得到。   沈南珏眨眨眼:“怨也没办法,想发火就找官家去,不关我的事。”   宝嘉帝既然利用自己,她反过来利用利用,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巧娘和瑜姐儿对视。   谁都别惹珏哥儿,不然可没什么好下场。   沈南珏今年十八岁。   哪怕是在成亲尚早的古代,也可以夸一句是年轻郎君。   六元及第,堪比文曲星下凡。   更耀眼的是对方之后的官途。   在崇文院做三年官,就能外放到州里做通判,知州副手,从五品的官。哪怕没功绩,不惹祸,待够三年,也能稳稳回京做官,再升一级。   纵使六年过去,沈南珏不过二十四岁。   朝堂之上,最看资历。   很多时候都要熬。   而沈南珏非常年轻,熬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还能和新科状元的年纪一样大。   “谢家可是说了门好亲事啊!”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倒是走了好运。”   “听说沈状元中意的还是庶女,不是嫡女。”   “……”   汴京城里的官再多,也多不过老百姓。嫡庶的区别,还没当天的菜价粮价重要。   听到这个,也只会觉得沈南珏不重视嫡庶,是为了真情,是真的喜欢对方。越传越广,以至于都像是话本里的爱情故事。   路上遇到谢满和谢夫人,尽是道喜的。   给不喜欢的庶女陪嫁了宅子、铺子以及银子的谢夫人:“……”   想说些难听话。   记起沈家礼单上的尽是御赐之物,又闭上了嘴,只能暗暗在心里叫屈。   和沈南珏结亲,真是造了孽了!   沈家却很高兴。   成亲的日子定下之后,就连忙给崇德县去了信,告诉惠娘等人这些喜事,让他们来汴京城聚一聚。包裹里还放着银子,将路费全都包了。   又给崇文院以及相熟的同僚送了喜帖。全宇和全嫂子,作为一开始帮忙的人,自然也要给。   家里多了一个人,沈南珏想搞钱的心思就又活络起来。   郑翰已经从两浙路回京,接替了工部尚书的位置,正忙的脚不沾地。没有纠结,就给对方送了一份帖子,亲自交到门房,就离开了。   郑翰来与不来都没关系,礼到就好。   像他这种位置的人,随手一拿就是价值不菲的贺礼。   想到这里,沈南珏脚步微顿。   索性再给宰相和其他几位尚书也送一份,不能厚此薄彼了! 第80章 第 80 章:成亲   收到喜帖的同僚,都免不得打趣两句:“两个月前,沈修撰还说没有心上人,成亲不着急,没想到现在就好事将近了。”   崇文院响起一片笑声。   他们大多都是和书籍史册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人,听到这话,都感慨道:“这就是年轻人啊。”   沈南珏的脸上也带着笑:“缘分若是能预料到,就不算缘分了。”   “说得好!”   同僚们品了品这句话,似乎还带着些哲思:“缘分就是忽然落到人脑袋上的。”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感慨和自家夫人遇到的事情:“你们不知,那时我还只是个死读书的臭小子……”   这段故事,对方在崇文院讲过许多次,旧人已经能够倒背如流,没什么兴趣,纷纷端着茶,回自己的位置做事,偶尔给面子的搭两句话。   沈南珏等人倒是头一次听,津津有味地捧场。   旁边的陈嘉音道:“我刚成亲没多久,需不需要帮忙?买什么东西,在哪家铺子做衣服,都还算熟悉。”   沈南珏没拒绝,问了铺子名称,记在心里后:“成亲当天,你们能来吧?”   “自然”,陈嘉音道:“崇文院暂时没什么着急的事。”   韩逐正道:“我也能过去。”   沈南珏笑:“若是酒准备的不好,可不要嫌弃。”   她可没有尚书府厚实的家底。   陈嘉音的眉微动:“那就把官家赏赐的酒拿出来。”   韩逐正:“陈编修怕不是就惦记着这件事呢。”   陈嘉音笑道:“这可是官家赏赐的酒,你不惦记啊?”   韩逐正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真话:“惦记。”   怕是崇文院以及其他的官员,都惦记着呢。   沈南珏玩笑道:“你们三两句,就把我宅里的酒安排好了?”   陈嘉音:“大喜的日子,当然得拿出来啊!”   沈南珏:“放心,让你们喝够。”   宝嘉帝确实赏赐了些好酒。   她不喝,巧娘和瑜姐儿也没兴趣,至于谢之瑾,一只小猫喝什么酒。   放在家里没什么用处,喜宴用上,还能省些银子。   最为炎热的夏天过去,白日的时间就短了。走到家里,太阳已经落到最西边。   沈南珏换下官服,洗了洗手,就到巧娘和瑜姐儿的旁边帮忙。   成亲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敲锣打鼓要找人,做饭也要请厨子,还得专门找铺子买瓜果谷豆……   眼下,巧娘和瑜姐儿正在编着红绸。   巧娘道:“已经有十六七条了,再编些,就能把院里挂满了。”   沈南珏做到旁边,拿起一条编完的绸缎看清楚样式,就自己上手编了:“阿娘,每个地方挂少点,能省些力气。”   巧娘不赞同:“成亲就这么一天,能热闹些,费些力气也是好的。”   瑜姐儿点头:这些是往院里挂的,你屋里也要挂,这样才喜庆。   沈南珏妥协:“好吧。”   这些天她提了不少意见,都被“成亲就这么一天”这句话反驳了,还是乖乖听家里人的好。   没几天,惠娘、芸娘、松哥儿、柏哥儿、涛哥儿、若姐儿、朱向阳和李书全过来了。   巧娘连忙接过了走在最前面的惠娘的包裹:“天都黑了,吃饭了没有?”   “没呢”,惠娘的气都还没喘匀:“坐着船到码头,就已经不早了。担心汴京的城门关了,赶紧提着包裹往这里走,好在没被关到外面。”   “汴京城门比咱们那里晚一个时辰,现在还没落锁呢”,巧娘把门敞开,让他们都往里面走:“应该去接一接你们的,再赁一辆驴车,就不要这么累了。”   “用不着”,芸娘道:“我们就带了些衣服,包裹轻的很,哪里用得着驴车。”   巧娘道:“喝喝水,你们坐着歇歇。”   说话间,又从屋里搬了凳子出来。   “松哥儿,柏哥儿,你们自己动手”,惠娘朝人道:“大嫂,你别忙活了。”   几个孩子也点头。   自己找了位置坐,拿茶杯倒了水。   巧娘笑着道:“也是,你们就把这当自己家,灶房里有午食剩的饼,还有买来的吃食,饿了的话,直接过去拿。”   “这院子真不错”,芸娘新到汴京,见什么都是新奇的,左右打量了一圈:“珏哥儿和瑜姐儿呢,还没回来?”   “是啊”,惠娘笑着道:“许久未见,得看看新郎官有没有变了模样。”   巧娘:“珏哥儿应该快回来了,瑜姐儿还在话本铺忙。”   她看着旁边,道:“向阳,我把位置告诉你,去接一接瑜姐儿?”   两个孩子也有段时间没见了,趁着这个机会说说话也不错。   朱向阳点头,记好街巷,就往外面走了。   芸娘道:“家里的话本铺让我家男人看着,就没过来,等走的时候,我给他带回去些喜糖,沾沾喜气。”   李书也道:“我娘也想来,结果出摊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郎中说要多养一段时间,没办法过来,托我道一声喜。”   闻言,巧娘连忙问:“伤的厉害吗?”   “还好,就是得少走路”,李书道:“每天按时涂药,就没什么问题。”   巧娘这才放心。   正说着话,沈南珏回来,见到院里的人,还有些惊喜:“二婶,三婶,你们过来了。”   “哎呦!”惠娘见到穿着官服的人,眼睛比刚才亮许多:“珏哥儿,你在这站着,让二婶好好看看。”   自己看还不行,又把孩子喊过来:“你们都过来瞧瞧,平常可没办法见到这么大的官。”   惠娘在旁边笑,却也没移开视线。   李书坦诚又直接,道:“珏哥儿穿这身衣服好好看。”   沈南珏索性伸展胳膊,让他们瞧得更仔细些,笑着道:“我可算不上什么大官,比我厉害的人多着呢。”   “我们又不认识”,惠娘向来帮理不帮亲,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知道的人里面,就珏哥儿最厉害了。”   这时,瑜姐儿和朱向阳也从话本铺里回来。   瑜姐儿道:我们买了些吃食回来,还热着呢,先放在灶上吧。   这么多人,现做肯定来不及。   “行”,巧娘道:“我放过去,也该做饭了。”   惠娘和芸娘跟着她一起去了灶房。   孩子们坐在院子里闲聊。   朱向阳道:“庄行要忙家里的农活,就没过来,让我们带话过来。”   李书提醒:“他说让你原封不动地把话带到。”   朱向阳:“……”   沈南珏不用猜就知道,庄行绝对是故意的,她也笑着催人:“快说快说。”   朱向阳闭了闭眼,随后学着庄行的模样:“天啊!珏哥儿,你怎么都要成亲了!明明上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呢!但不管怎么样,都祝你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对了,我前些天写文章,一直磕磕绊绊,觉得是自己越学越退步,难过了好久。但有一天半夜睡不醒,起来重新写了一篇,觉得脑袋都清楚许多。文章拿给向阳和书哥儿看,也说比之前好很多。”   “我的信心足了许多,下次的解试准备试一试,考过的话,再来京城看珏哥儿!到时候可不要嫌弃我,还想蹭一蹭你这个六元及第的喜气!”   “还有还有,我好想珏哥儿啊!”   终于说完,朱向阳缓了口气:“没了。”   李书回忆片刻:“是没了。”   沈南珏问:“你们两个呢,文章写的怎么样?”   “还好”,朱向阳道:“已经开始写会试真题。”   解试和会试相隔的时间很紧凑,得在这两年全部准备好。   李书也道:“我们遇到困难的文章,互相讨论,也能写的八九不离十。”   一个人觉得难,三个人聚起来聊聊,相互支招,破题的速度就快很多。性格不同,想法也不同,还能各取所长,补足短处。   说着,又把近些日子写的文章,连同庄行的那份,一起拿出来:“珏哥儿要不要看看?”   旁边的松哥儿等人极为惊讶,怎么来汴京玩,还随身带着文章的!   但也知道他们在说正事,没过去打扰,继续和瑜姐儿说话本铺的事。   沈南珏低头仔细看过:“你们比之前写的好很多。”   她是真正在考院里待过的,将自己的经验都传授出去:“两浙路的转运使换了人,下一次的解试题目应该会容易些,可以多准备准备会试,赋税、外蕃商贾交易、武治还有边关的事情多关注关注。”   “在做会试题的时候,记得要把当年的殿试题放在一起看,普遍都能找到联系。”   沈南珏对他们是放心的:“我帮你们攒了不少小报,等过两天,你们再去汴京的书铺里买些书,这样准备就没问题。”   朱向阳和李书应好。   宝嘉帝赐的宅子不小,前些天,她们就把每间房都收拾了收拾,铺上被褥就能直接睡,不用再去客栈。   等躺在床上,惠娘猛然坐起来,忙活了好半天,忘记问问珏哥儿要娶的人怎么样了。   惦记着这件事,第二天醒来就去问了。   松哥儿还没怎么睡醒,拿着牙刷子迷迷糊糊地道:“娘,新娘子总不能现在过来让人瞧瞧吧。”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惠娘一巴掌呼在他的脑袋上:“我问问性格、是谁家的孩子都不行啊?”   松哥儿小声:“我都成亲了,还小孩呢。”   巧娘在旁边笑,把知道的说了:“珏哥儿也觉得两人合适。”   这点最重要。   芸娘:“珏哥儿的眼光好,说的姑娘也肯定好。”   惠娘:“是啊……”   日子过的很快。   眨眼间,就到了成亲的这一天。   喜乐响起,沈南珏去谢府接人。   这门亲事有官家插手,谢满和谢夫人不敢搞小动作,将谢之瑾送出了门。   牵住谢之瑾的手,沈南珏就感觉自己的掌心被轻轻碰了碰,像是往常猫爪子挠过一样。没多余的话,但她能猜出来,对方应该是说自己很高兴。   沈南珏弯弯唇。   到了沈家,依旧要扬吉利钱。   上次在陈家接,这次就成了自己洒。   她分神想到,吉利钱当真吉利呢。   将谢之瑾送到屋子里,又给对方拿了些吃食,沈南珏还要出去应付到场的众人。   出乎意料的是,郑翰竟然真的来了。   他举着酒杯,笑道:“沈小郎君,恭喜啊。”   想必送的礼应该也到了。   沈南珏:“谢过郑大人。”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哪怕不愿意喝酒,这种时候,酒也是避免不了的。等到宴席结束,沈南珏喝的都有些醉了。   在场的是文人,起哄两句闹洞房,倒是不会真的这样做。   等到院里安静下来,沈南珏道:“阿姐,阿娘,累了,你们也先去休息吧,明天再收拾。”   巧娘和瑜姐儿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笑着道:“珏哥儿也是。”   回到屋里。   她早已经让人掀了盖头,就见谢之瑾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也有些困。   听到声音,那股困意似乎又瞬间消失。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沈南珏:“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谢之瑾点评道:“比谢家的好吃。”   沈南珏坐下,没什么顾忌:“我也吃点,饿了一天。”   谢之瑾点头。   坐到她旁边,偶尔把盘子往前推推:“这个好吃。”   想到什么,他又拿出一本书:“谢家的人还给了我这个。”   沈南珏扫了一眼,就给人没收了:“明天还你一本新的。”   “哦。”   过了会儿,谢之瑾忽然道:“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好歹是猫猫首领,这类事情还是懂的。   “知道也别说。”沈南珏觉得自家猫不学好。   谢之瑾点头。   洗漱完,两人躺到床上。   各自安静睡过去。   听着平稳的呼吸声,夜色里的谢之瑾睁开眼睛,看了眼身旁的人还在,又闭上了眼睛,无意识地往对方脖颈的位置蹭了蹭。   随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81章 第 81 章:亲事完   谢之瑾从前就是夜猫子,惯爱晚上用爪子扒拉快睡着的她。白天才睡,闭着眼睛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变成人之后,这个习惯似乎也没有改。   晨光从窗户外射进来,光晕落在地上。   沈南珏等了会儿,见人还呼呼睡着,就戳戳对方好看的脸:“吱吱,醒醒。”   片刻后,谢之瑾的脑袋往被子里钻了钻。   嫌声音吵。   沈南珏笑着继续道:“该起了。”   之前冬天要上班,格外冷。她心情不好了,会恶作剧地把猫一起吵醒,让人陪自己。没想到,到了大周,还能再有这样的体会。   谢之瑾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捂住耳朵。   这是已经醒了,但不愿意理她。   沈南珏:“阿姐和阿娘在外面,你要不要见?”   “见。”谢之瑾闷声道。   他坐起来,看着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穿好衣服”,沈南珏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床边道:“一会儿带你认认家里的人。”   谢之瑾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的身上,问道:“你要不要我帮忙?”   沈南珏:“帮什么?”   谢之瑾:“穿衣服。”   记得谢府的人说,让他懂点事,学会体贴,要帮人穿衣服熬粥什么的。   沈南珏:“……把你自己穿好的就行。”   谢之瑾哦了声。   随后为自己辩解道:“不会给你添乱的。”   沈南珏又忍不住笑:“我知道。”   看着人穿好,她道:“过两天,阿娘应该会带你去买衣服。”   现在穿的是从谢家带出来的,已经有些旧了。   谢之瑾:“我也会给阿娘买的。”   他有陪嫁,小金库还算充裕。   沈南珏想了想那个场景:“如果你能说服阿娘的话,想买就买。”   两人出来,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都看着他们。   谢之瑾没半点不好意思,还有些好奇,见到巧娘和瑜姐儿,大大方方地道:“阿娘,阿姐。”   巧娘笑着应了:“咱们家没有什么高门大户的虚礼,你和珏哥儿好好的就行。既然喊一声娘,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话都能和我说。”   瑜姐儿也点头。   谢之瑾点头:“谢谢阿娘和阿姐。”   沈南珏继续给人介绍:“这是二婶和三婶,二叔和三叔在家里,等年节回崇德县的时候,再给你介绍。旁边的是松哥儿……”   每说一个,谢之瑾就喊一声。   记得也清楚。   惠娘笑着夸道:“之瑾长得真好。”   成亲的时候,她就见到了。如今换下婚服,只穿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衣服,还是容貌不俗。和珏哥儿站在一起,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谢之瑾思考片刻,也回了一声:“谢谢。”   坦然地接受了。   院里的人都笑了。   原来珏哥儿喜欢这种性格的人。   认完人,坐着在一起闲聊。   除了每个人都有的式假,宝嘉帝还特地多给沈南珏放了五天假,让她躲躲风头。人都不在朝堂,上奏的人自然能少些。   惠娘道:“我们明天想在汴京转转,买些东西回去。”   “我对汴京里的铺子熟悉,也知道合适的价钱,陪你们去逛逛”,巧娘又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三四天之后吧”,惠娘已经和芸娘商量好了:“买些东西,再去码头找好船,收拾收拾就出发了。”   巧娘:“这么着急?愿意的话,在这儿多待两天也好啊。”   在宅子里,不用去客栈,房钱的事不用担心。   沈南珏也道:“是啊,还能在汴京多转转。”   巧娘虽然没说,但这些天和二婶、三婶待在一起,每天都能有人聊天,看着开心许多。   芸娘:“我们两个过来,家里的汤饼铺忙不过来,就让爹和娘把铺子关一阵,正好歇歇。就快到冬天了,汤饼铺的生意好,晚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还是早些回去好。”   惠娘也点头:“两个大男人待在家里,指不定做出什么不着调的事呢。晚上睡觉,我都得提心吊胆好一会儿,才能躺下。”   这么说,巧娘就不拦了,笑着道:“那我带你们好好在汴京逛逛。”   惠娘好奇:“汴京的铺子,和秀州的铺子有什么不一样?”   “东西更多,铺子不大,但里面的每样东西都是精致好看的”,巧娘和人说着:“不过东西也贵。”   芸娘问:“贵多少?”   巧娘简单说了一把木头梳子和镜子的价格,结结实实把她们吓到了。   惠娘:“大嫂说的我都不敢转了。”   巧娘又补充道:“价钱是贵,但东西也好,咱们去铺子里看看,又不花钱,觉得好再买。”   芸娘点头:“回到家里,咱们也能说是来过汴京的人,得去转转。”   她们说着话,瑜姐儿站起,身旁还跟着几个孩子:娘,我带他们去新的话本铺看看。   “去吧”,巧娘道:“正好看看两家店有没有什么不同。”   松哥儿和柏哥儿等人,对话本铺是真正用了心的。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问铺子印刷的事情了。   沈南珏问朱向阳和李书:“你们是不是也得买些书?”   “我们去书铺里看过一次,许多书都是秀州没有的”,朱向阳道:“等明天去买回来。”   当时问了价,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就没买。   李书点头:“珏哥儿有没有想和庄行说的,我们也帮你带话回去。”   沈南珏:“还真有。”   她道:“你们让庄行踏踏实实准备,我看过他写的文章了,进步很大,再努力两年,会试肯定能过去,不用害怕。”   “文章是人写出来的,也是给人看的。每次进到考院,动笔前先把这句话念一遍,思路会更加清楚。”   “哦,对了,再帮我给杏婶带句话,希望她能好好养身体,等空了我再去拜访。”   李书:“好,谢谢珏哥儿。”   朱向阳难得开玩笑:“要不要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   “要”,沈南珏顺着话道:“你亲自和庄行说。”   李书在旁边笑。   谢之瑾撑着下颔,听他们聊天。   倒是挺有意思的。   比待在谢府有意思多了。   所以三日后,听到还有回谢府的时候,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回去做什么?”   “回门”,沈南珏道:“顺便把之真接回来。”   她看向人:“你该不会把弟弟忘了吧?”   谢之瑾:“……”   他道:“没忘干净。”   沈南珏笑着道:“他知道要生气了。”   谢之瑾:“你别和他提。”   沈南珏:“好吧,帮你瞒着。”   出了房间,见到巧娘准备的这么多东西,谢之瑾问:“要全带回谢家吗?”   巧娘笑着道:“是啊,你和珏哥儿别少拿了。”   她小声道:“知道你不喜欢他们,我没怎么买贵的,就堆了堆份量,外人看到,也不会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沈南珏:“这样就行。”   谢之瑾在这种事情上,自然是听巧娘和沈南珏的。   巧娘:“你们去吧,别和谢家吵架,有话好好说。”   她见过谢夫人,觉得对方是嘴巴厉害的,吵起来自家容易不占理,还是不起冲突为好。   谢之瑾:“阿娘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沈南珏:“……”   哪来的傻猫。   巧娘被逗笑:“行,你看着珏哥儿。”   出了门。   两人走的不紧不慢。   沈南珏见到街上的小摊,还要问问对方想不想吃。   “想吃”,谢之瑾要了两个煎夹子,然后自己付钱:“给你留一个,还是现在吃?”   “现在吧”,沈南珏将手里提的东西放下,接过用油纸包的煎夹子:“趁热吃味道更好。”   摊主听到,笑着道:“小郎君是懂的,放久了油透出来,吃着就不香,还会腻。”   说完,他见到两人手里提的大包小包,问道:“是要去拜访亲戚?”   沈南珏正在吃着,谢之瑾替人回答:“回门。”   “恭喜小郎君和小娘子”,摊主道:“不过回门的时候,可得留着肚子,好好吃一吃岳父岳母家的饭菜。”   谢之瑾:“我记住了。”   中午在谢府吃饭的话,他得多吃一点。   把送的礼收回一些。   慢悠悠到了谢府,就见等在门口的仆从。一人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另一人赶紧跑到后院说了这事。   仆从到的时候,谢夫人正在和谢满吵架。   谢夫人道:“我还不能有脾气了?谢之瑾是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了,我闺女呢,你就不管了?准备的陪嫁还被要去一大半,这么短的时间,从哪里补?”   谢满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就等等再给二姑娘说亲事。”   “呵”,谢夫人怒道:“等等,一有事你就是这两个字。她今年十七了,其他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的亲事都有了着落,再等一年,说亲事就更难了!”   谢满:“那你说怎么办?”   谢夫人:“你在朝廷当官,一点儿用都没有啊?给孩子说个亲事,一个人选都没有?”   说着说着,她又翻旧账:“还有,沈家到底想干啥?聘礼是御赐的东西,说专门给谢之瑾的,最后又带回家了,咱们一点儿好都没落着。沈南珏哪里是什么好郎君,心思分明深着呢,把你我都算计到里面了!”   谢满也有意见,但他纵是有火也发不出来:“官家御赐的东西,就算是放在咱们家,也只能好好地在库房里待着,你敢送去当铺?”   谢夫人:“所以这件事就算了?”   还没等人回答,仆从就过来说两人到了。   谢满道:“我这就过去。”   谢夫人犹豫片刻,还是跟上了。   纵使再不愿,一个状元坐着,谢满也不敢搞什么幺蛾子。再者,他是见过官家的,面对着这张脸,心里不满和埋怨的情绪瞬间消失殆尽。   要是看习惯了,哪天见到官家,也把脾气发出来,怕不是官帽都得当场被摘下。   谢之瑾和两人不熟,说的话也不多,专注于吃饭回本。   大部分时候,都是谢满在说,沈南珏偶尔应两声,余光看着谢之瑾吃饭。不挑食,但似乎更喜欢鱼和虾,倒是符合对方的习性。   快吃完的时候,沈南珏道:“我听之真说,他想考一考武举。”   坐在饭桌旁,一直安静地谢之真抬起了头。   “武举?”谢夫人开了口:“他考不上吧?”   她统共都没见过人几次,自然不清楚对方实力。但心里清楚一件事,考武举的钱,得从府里出,当即就持反对意见。   谢满话说的没这么直白,但也道:“我已经想好了,让他到手底下当个杂役,武举太难,不适合他。”   谢之真捏着筷子的指尖动了动。   沈南珏:“武举确实难,但想试试的话,也得给之真一个机会。”   谢夫人不给面子地问:“你出银子?”   “是啊,我出”,沈南珏道:“今天就是想说,之真考武举需要处安静的地方,能不能让他搬出去,剩下的事我和之瑾帮忙。”   谢夫人听到这话,立刻答应了:“行啊。”   她巴不得呢。   谢满倒是多问了一句:“住在哪里?”   沈南珏说了位置:“这里就不错。”   刚还开心的谢夫人:“……”   这不是谢之瑾的陪嫁吗?还是她亲自安排的,给出去的时候,心疼的不行,转眼就让谢之真住上了?   谢满:“……挺好的。”   陪嫁送出去,就是谢之瑾自己的钱,他们敢要回来,明日汴京就会到处聊这件事了。   谢之瑾:“嗯,挺好的。”   适时开口,让谢满和谢夫人更气了。   一顿饭吃完,他和沈南珏往外走,顺带将谢之真带上了。   等到出了谢府,谢之真道:“我觉得身上都轻松和舒服了好多!”   沈南珏:“带你去住的地方看看,里面准备了一些米粮,会做饭吗?”   “会做一点”,谢之真道:“之前灶房的女使不管我们,都是自己生火热饭。”   沈南珏看向身边的人:“你也会做?”   谢之瑾:“会啊。”   谢之真点头:“阿姐做饭很好吃的,就是不经常做,每次我都要求上一两天,才能改善改善口味。”   沈南珏有些惊讶:“真的?”   谢之瑾:“改天给你做。”   他的嗅觉比常人好一些,所以每道菜的味道都一清二楚,见旁人做一次就学会了,火候把握的也好,比谢之真这种每种调味料都随便放一些的好多了。   沈南珏:“好啊,我是真想尝尝。”   自家猫做的,人生第一次。   说着,谢之真就又馋了:“我能不能来蹭饭?”   “想来就来”,沈南珏道:“不过再来的时候,记得把书带上。”   谢之真没反应过来:“带书做什么?”   谢之瑾道:“检查你背书。”   沈南珏在旁边笑。   猫猫懂自己。   谢之真看着并排而立的两人:“……”   他怎么觉得,成亲之后,自家亲哥跟着状元都学坏了呢。   而且。   这饭不吃也可以呜呜! 第82章 第 82 章:户部1   他们带着谢之真去看了看房子。   三间房,带着个小院。虽然只有一扇门,但相比住在谢府的后院要好很多。   武举不由礼部负责,而是由兵部负责。沈南珏问过同僚,又结合自己的科举经验,帮人将书都买好了。   武师傅就托了汴京里的牙人帮忙寻,过两天就能到。这两天,谢之真先自己在附近熟悉熟悉。   事情安排好,沈南珏就和谢之瑾回了家。   次日,惠娘等人离开汴京。   晚上,沈南珏几个人聚在一块,将门关好,开始整理成婚当天收上来的贺礼。   瑜姐儿翻着册本,将东西一个一个对应起来。   巧娘拿起对镯子:“摸着都是温的,一点儿都不凉,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沈南珏也凑过去看:“谁送的?”   谢之瑾离册本近,低头看过去:“王宰相。”   “那肯定百两银子往上”,沈南珏笑着道:“宰相送的东西,不会差的。”   镯子、花瓶、书画、金簪……   各个都是好看又值钱的。   哪怕有些官员没来,礼也到了。   极为给面子。   等到最后整理完,瑜姐儿算出总账,大吃一惊:这么多?   沈南珏见到数字,笑着道:“多成两次亲,都能给阿姐开第三家话本铺了。”   这可比辛辛苦苦印刷赚钱快多了。   “胡说什么呢?”巧娘觉得这话不吉利:“成亲当然是每人只能一次。”   成第二次亲的,都是和离过的,她道:“之瑾还在呢,也不怕人家生气。”   谢之瑾:“南珏说的很有道理。”   都是银子诶!   巧娘和瑜姐儿对视。   纷纷无奈笑了出来。   巧娘摇头:“珏哥儿可算是找到帮手了。”   沈南珏笑着道:“我们说着玩的。”   她看着桌上和地上的东西,问道:“应该全都记上了吧,咱们搬到库房里。”   宅子的房间多,还可以腾出一间屋,专门存放东西。   “记上了,我再罩层布,免得落了灰。”巧娘道。   瑜姐儿把书画拿出来:这些珏哥儿收到书房吧。   “好”,沈南珏应完,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偏头看过去:“怎么了?”   谢之瑾道:“我那里还有些银子。”   是谢家的陪嫁。   巧娘连忙道:“家里不缺银子,之瑾自己收着就好。”   “对”,沈南珏:“你收好。”   她小声道:“之后想给阿娘买衣服,给之真买书,总要花钱吧?”   闻言,谢之瑾就不纠结了。   巧娘笑着道:“你们说什么呢,还讲上悄悄话了?”   沈南珏故意道:“悄悄话不能和外人说。”   巧娘打趣道:“等向阳考过来,瑜姐儿也和他有悄悄话要说,就没人理阿娘喽。”   瑜姐儿的眼睛睁大一些,连忙摆手:阿娘,不会的。   沈南珏挽住人的胳膊,道:“我和瑜姐儿,肯定也有不能和他们说、只能和阿娘说的悄悄话啊。”   谢之瑾好奇:“什么话?”   沈南珏依旧是那句话:“悄悄话说出来,还算什么悄悄话。”   谢之瑾:“……”   他小声道:“好坏。”   巧娘笑着道:“珏哥儿,之瑾几天就看出来了。”   沈南珏:“冤枉啊。”   放假的时候,总觉得时间短暂。   一眨眼就过去了。   式假过去,又要回崇文院干活。   进了宫城,路上遇到郑翰。   沈南珏主动打招呼:“郑大人。”   郑翰点头,笑着道:“成了亲,脸上都能看出喜气。”   沈南珏:“成亲当天忙,没来得及谢谢大人送过来的贺礼。”   郑翰不在意,道:“本官这里还有一件好事,沈修撰要不要听?”   沈南珏好奇:“何事?”   郑翰道:“你在解试中写的耧车文章,本官前些日子给了工部的人,让他们试着按照文章里的方法改进,这些天已经造出第一架了。”   沈南珏:“试过了吗?”   郑翰:“第一架是你提过的可以耕地、播种、施肥、覆土的耧车,昨日在汴京附近的农庄试过,效果还不错,准备再到其他的田里试试。第二架准备做可以在浅坡上用的耧车,这种比较难,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   沈南珏点头:“我的经验没有工部的诸位大人多,文章可能有错误的地方,还是要按实际的效果改。”   郑翰让人放心,随后道:“能真正在田里用了,一定会告诉你的。”   “这就好”,沈南珏道:“有郑大人在,想来百姓很快就能有新的耧车。”   无论对方是新党还是旧党,起码在做实事。说这话的时候,也带了些几分真心。   郑翰听得高兴,本不愿意和人多聊,但嘴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除了好事,还有一件坏事,你要听吗?”   报喜不报忧,但他实在是赏识对方。   就想多说两句。   沈南珏:“大人请说。”   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旧淡定。   郑翰道:“你是已经知道了?”   沈南珏摇头:“不知,但福祸相依,既然有好事,说明坏事已经到来,或者即将到来,避是避不开的,坦然接受比较好。”   “倒是活的通透”,郑翰给了她一个提醒:“你前些天在朝上说的话,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尤其是边关每年收籴钱的官员。   转运使、知州、知府、知县,亦或者只是在籴场监察着的小吏,对沈南珏有意见的人不在少数。与新党、旧党无关,但与银子有关。   纵使有官家推动,他们也只会把这件事记在她的身上,说不定哪天就会找麻烦。   沈南珏:“我知道。”   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颇为冷静。   郑翰每次都能对人产生新的看法:“不害怕?”   “事情已经做了,害怕也没有用”,沈南珏笑着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出风头,自然不会有风险。   但这同时意味着,对皇帝是没有作用的,升迁的机会自然也没有。   有舍有得罢了。   郑翰玩笑道:“我听你的意思,倒想是让人放马过来。”   沈南珏连说不敢:“我一个小小的修撰,可没这么大的底气。”   郑翰:“心里有数就好,这段时间别太相信其他人。”   沈南珏:“多谢大人。”   两人齐步往里面走,等到路口,郑翰道:“当初在平江府,你说已经拜过师傅是假的吧?”   沈南珏眨眨眼,不给对方留下任何话柄:“真的。”   左夫子也是她的师傅啊。   郑翰哼了一声:“鬼灵精怪。”   随后摇摇头走了。   自己这么厉害,竟然还不愿意拜师,千方百计的躲开。   啧。   沈南珏笑笑,知道对方这是没放在心上,随后朝着崇文院走。   见到她,院里的人纷纷打招呼。   沈南珏笑着应了。   随后去问陈嘉音和韩逐正,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陈嘉音:“前些天趁着天气好,把馆里的一些书拿出来晒了晒。”   韩逐正:“判昭文馆事还让我们,把最近早朝的记录整理好,其他就没什么事了。”   沈南珏要了早朝记录,基本都是在讨论籴钱。各州县呈上来的账册,首先交由枢密院审核,没问题后,再交给户部二次审核,两部门若是有冲突,就让宰相及参知政事等人裁定。   其他的都是一部分小事,没什么重要的。   离开这么些天,倒是一点儿工作都没攒下来。   好地方。   但这种清闲,没持续多长时间。   天越来越冷。   早上醒来之后,天色都是黑的,走在路上得提着灯笼。   要上朝的那天,时间更是早。   沈南珏哈了一口气,都觉得能看到冻出来的白气了。   她看了看炉子,往里面加了些炭火,让屋里暖和些。转过身,就见到谢之瑾已经闭着眼睛坐起来了。   沈南珏:“你还能再睡会儿。”   谢之瑾摇头:“我要和阿姐去话本铺。”   沈南珏了然。   这些天,她和对方待的时间久了,也发现了些问题。   穿到大周之后,谢之瑾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谢府的后院,能说上话的人,就谢之真一个。许多东西,似乎都没学过,和正常人的思维有区别。   她就找了瑜姐儿,想让对方白日带着谢之瑾在话本铺试试,干不干活在其次,多在外面转转,应该能学会不少东西。   沈南珏:“铺子这时候又不开,阿姐也要再等一两个时辰再走。”   谢之瑾打了个哈欠:“吃饭。”   沈南珏笑了出来:“我又不会给你吃光了。”   “吃光了也行”,谢之瑾道:“我有钱,再去买就好了。”   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的养自己的人类,他在这件事上,格外积极。   沈南珏带着人出去。   觉得巧娘又要开始操心了。   家里来了一个,比她还喜欢花钱的人。   吃好饭,沈南珏就去上朝。   即将到年末。   朝堂之上的人都忙碌许多。   年节时候,宝嘉帝以及皇室要办年宴,高丽等国也会来朝贡。除此之外,大理寺累积的案件要在年前全部审理完,遭受天灾的地区接下来一年的赋税是否减免,御史台要将当年巡查过的地方悉数登记在册……   你一言我一语,期间还夹杂着钱和人手不够的话。   宝嘉帝听着也头大,没耐心再看他们吵来吵去:“新科进士还在呢,人手不够,就让他们去帮忙。”   于是乎,沈南珏三人就被调到了户部帮忙。   户部的事情最多,最忙碌。各地的财税以及支出,都要算清楚,总结成册子呈送到皇帝面前。不仅如此,还要计算出明年的预算与支出,平衡每个部门的钱粮需求。   哪怕从十月就开始忙了,户部的烛还是夜夜亮着。   沈南珏到的时候,恰好碰到一位同僚搬着比人还高的账本往外面走。脚步匆匆,摞在上面的账本摇摇晃晃,带的整个人身体都歪了。   见状,她连忙扶了一把。   同僚长舒口气,隔着册本,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声音:“谢谢啊!我还要把这些给仓部司送过去,就先走了啊。”   沈南珏往旁边靠了靠,给人让出位置:“路上小心。”   这个刚送走,就又从里面走出来一个。   抱的账册还要更高些。   陈嘉音有些被吓到了:“这么多账册,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完为止”,户部尚书陈界见到他们,就喊道:“你们过来跟着人学一学,然后就开始干活吧。”   哪怕自己的孙子在里面,也不留半分情面。   三人应是,坐到了账本堆里。   大周的赋税种类多,能够当做税缴纳的东西也多,诸如麦粮、银钱、绢绸等物品,牛驴以及茶盐等杂物也在其中。这样算下来,进度就慢了许多。   一个时辰过去,陈嘉音和韩逐正就有些累了。长时间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再抬头看其他地方,觉得墙上都是数字的重影。   转头看过去,沈南珏已经又翻过一页。旁边的算盘都没怎么动,数字就已经出来了。   陈嘉音给她倒了杯茶:“沈修撰,你怎么算的这么快?”   “一些简单的数字,心里就算出来了”,沈南珏将笔放下,动了动略显僵硬的手腕,喝了口热茶:“谢谢。”   韩逐正站起来,道:“我把窗户开个缝,透透气行吗?”   各种数字算多了,哪怕没怎么动,脑袋都发热。这么冷的天,竟然还觉得有些闷。   屋里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没有反对的。   开完窗,韩逐正过来道:“原是如此,术算学得好,做账册的活也能快许多。”   沈南珏道:“陈编修和韩编修也很快。”   除了能心算,她本身对账本就很感兴趣。看完一本账册,当地的情况基本就能了解的八九不离十。比在朝堂上听官员们吵来吵去,要有用的多。   官员们的嘴能说谎,账册做不了假。   陈嘉音摇摇头:“我得歇会儿,等吃完午食再继续。”   韩逐正也撑不住了:“做不完的话,晚上多留一会儿算了。”   户部的同僚们指了指墙角堆积的账册:“那些也还没动呢,就算做完了,咱们也得留着继续做。”   陈嘉音和韩逐正看过去,吓得咽了咽口水。   韩逐正:“往年也都是这么多?”   “对啊”,同僚眼里无神地道:“忙完今年的,明年的就送过来了,忙是忙不完的啊。”   陈嘉音和韩逐正深表同情,叹了口气。   沈南珏提醒道:“你们之后,可能还要来户部。”   尤其是陈嘉音。   祖父就在户部,致仕之前,肯定要拉孙子一把,大概率将人提到户部。到时候,就是每天都要和账本打交道了。   陈嘉音想一想这个场景:“……之后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韩逐正本来还有些羡慕,在户部待上两天,心态就平和许多了。   期间,陈界来过两次。   问了问他们的进度。   “不错”,他翻过几人整理过的账册,有问题的地方,用户部规定的记号标出来了。   陈界道:“一些小问题,可能是各地的物价不同,可以不必那么在意。若是问题比较大,可以再来找本官。”   沈南珏懂了。   各地的账本,不可能全部都是干干净净的。户部若是全都严查,怕朝廷都没办法安宁。   一些小问题,就睁只眼睛闭只眼睛。   户部的官员,在里面待的时间长,自然知道这个规矩。但沈南珏等人是新来的,尚书就特地提醒他们两句。   沈南珏:“多谢大人指点。”   陈嘉音和韩逐正也道了谢。   他们这是都听明白言外之意了,陈界笑笑,安心放下账册:“这些天你们辛苦了,等到账册总完,本官一定会如实向官家道明。”   让人干活,自然得有好处。   对于陈界,这种话更是张口就来。   沈南珏没放在心上。   她对账本更感兴趣,也发现了里面的奥妙。   每个州县,缴纳上来的粮食杂物等东西,都要折算成为银钱、。因为各地的杂物价格都不同,很多州县上报的账册,并不是当地的价格,而是旁边州县亦或者经常做生意的地区,价格偏高,实际缴纳上来的赋税偏少。   等到要赈灾粮款的时候,也不会用当地的价格,更甚者直接用汴京的物价。   一来一往,万两银子就从账册上消失了。   沈南珏垂眸,翻过一页。   倒是没怎么过于惊讶。   为官之人,有贪腐的也实属正常。重要的是,这些贪腐方法,能从账本看出来,那就能让人安心,日后想查就查,证据就在这里。   若是账册做的天衣无缝,看都看不出来,才让人心生警惕。   天不亮就坐在位置上,等到月亮高高挂在叶子掉光的枝头,才能往家里走。   巧娘心疼地问:“得忙多久啊?”   沈南珏道:“年节前。”   所有的账册,最后都要浓缩成具体的数据,在最后一次朝会上当场念出来,由官家和各位官员讨论。觉得本部门钱少的,怀疑某个州的矿产减产的,希望让户部再把数据说的更详细一些的……   面对这么多种情况,账册就不能有遗漏。   瑜姐儿:年节能休息多长时间?   沈南珏道:“七天。”   谢之瑾:“这么少?”   沈南珏笑:“我领着俸禄,自然得干活啊。”   巧娘:“之后还会这么忙吗?”   “好一点”,沈南珏道:“但不清楚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   这段时间,朝堂比较安稳。   以宝嘉帝的作风,应该又要搞事了。   她说完,又道:“阿娘,你们吃完晚饭,把饭菜扣在锅里就好,我回来自己热热,不用等着,时间太晚了。”   转过头,对谢之瑾道:“还有你,傻乎乎在院里等着做什么?”   爪子都被冻红了。   “好”,巧娘叮嘱道:“你自己吃的时候,也别敷衍,一定得热热。”   谢之瑾摸摸耳朵,假装没听到那句话,把盛着米饭的碗往她身前推了推:“我做的。”   “对,我差点忘记这件事了”,巧娘道:“之瑾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呢。”   瑜姐儿指着桌上的两道家常菜:煎萝卜饼和炒鸡都是之瑾做的,味道很好。   谢之瑾做饭的时候,她和巧娘也在旁边。准确的说,还有些心惊胆战。   因为对方的每个动作,都明晃晃地透露着“生疏”二字,点个柴火,能差点将自己的衣服点了,炒个菜,菜能从锅里飞出来。   期间许多次,巧娘都想让人好好坐着,自己去做。   被谢之瑾拒绝。   三人在灶房里待了一下午,总算把饭菜做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味道很不错。   沈南珏:“我尝尝。”   吃到嘴里,明白谢之真确实没说谎:“好吃!”   谢之瑾满意了。   沈南珏:“做饭可以,在外面等不可以。”   以为这样她就能忘记刚才的话题了?   谢之瑾:“哦。”   不等就不等,他也没有很想等。   户部忙活到年尾,终于将所有账册审完。   早朝之上,宰相王吉为,以及户部尚书陈界,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将重要的数据一条一条往外念。   赋税收入、军费包括粮草、武器、战马等银钱的支出、各地赈灾支出……   沈南珏预料的很对。   几乎每项数据都有人质疑,期间又不断提出新的话题。   饶是宰相王吉为这样向来波澜不惊的人,都多说了两句话。   陈嘉音和韩逐正这些天很累,等到现在,倒是有了几分精神,认真听着朝堂里各位官员说话。   有了解的,就在心里默默反驳,自己看过原本的账册,对方完全是吹毛求疵,没事找事。   不了解的,就暂时记下,准备下朝之后,再了解清楚。   沈南珏也在听。   她在整理账册的时候,就已经记在心里了。因此侧重点不在赋税,而是思考每位官员在说话的时候,背后是什么想法。   先是讨论,然后变成了争吵。   相互争论不休,于是乎就找宝嘉帝主持公道。   沈南珏随意看过去。   结果就与宝嘉帝的视线撞上。   她的眼皮跳了跳。   不好,又要有活了。 第83章 第 83 章:户部2   见到沈南珏淡定的表情,宝嘉帝心里觉得有趣。对方这是猜出来,还是没猜出来?   但无论知不知道,一些事情,他还是希望交给完全信任的人去办。   宝嘉帝对沈南珏的信任,暂时没那么深,但很相信对方的能力。   希望能再给自己一个惊喜。   两方各自安抚了一句,便让陈界接着念。   早朝开的时间格外长,已经到了中午,事情还是没说完。公使厨送过来饭菜,官员们在大殿之外按品级坐好,各自吃着饭。   沈南珏一边吃饭,一边在回忆朝堂之上都讨论了什么事情,试图猜测皇帝的想法。   赋税,想必又是和钱有关。   得罪人的活。   令人欣慰的是,宝嘉帝没在朝堂之上点她的名,事情不着急,能好好过个年。   吃完饭,官员们重新回到大殿之上,继续讨论。吃饭间还说说笑笑的人,说起正事,又变了一副模样,争论的比其他人都要更加激烈。   好在太阳落山前,朝会结束。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朝堂里的事情结束,回到家里,还要忙年节的事。   普通的官员要走亲访友,去和师门亲戚联络感情。宗正寺主持办宫宴,品级高的官员要参加,年夜饭也在宫里吃。   沈南珏没认祖归宗,官位也不高,便非常幸运地躲开了,能和巧娘等人一起过。   汴京的雪很多。   还没到年节,已经下了两三场。   巧娘从外面进来:“雪积到脚脖子的地方了,还没停,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更厚。”   瑜姐儿往炉子里加了两块碳:阿娘,灶房里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巧娘坐在炉旁,没一会儿,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我把肉炖上了,隔段时间加些柴就好。”   沈南珏问道:“什么肉?”   “有鱼有鹅”,家里有钱了,巧娘在吃食上面舍得花:“珏哥儿有没有想吃的肉?等雪停了,我去买一些。过了今天,许多铺子就关门了,想买也买不到。”   沈南珏笑着道:“够了。”   她看向窗外。   雪花落在屋顶、树干、地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衬得屋内都明亮起来。   沈南珏:“娘,馎饦做好了吗?”   “做好了”,巧娘道:“晚上煮着吃。”   沈南珏:“做的多吗?”   巧娘:“挺多的,能吃上两三天。”   这种温度,放到院里两刻钟,就冻上了,也不怕东西会坏掉。   沈南珏点头:“我一会儿带些馎饦出去。”   瑜姐儿看向她: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要出去?之瑾还没回来呢。   谢之瑾去接谢之真了。   谢府想不起来对方,巧娘倒是惦记着,让人来这儿过年,反正就是多加一双筷子的事。   沈南珏道:“给官家送些。”   宝嘉帝不缺金银珠宝,名贵的东西送过去,说不定对方还会嫌弃成色不好。倒不如送些吃食过去,表示一下她这个侄子还记得对方。   听到这话,巧娘当即坐不住了:“不然我重做一些?送官家的东西,怎么也得好看些。”   沈南珏拉住人,笑着道:“官家都不一定吃,咱们走个面子就好,不用太放在心上。”   她送到宫门口,没再往里走。   宫人来报的时候,宰相王吉为和工部尚书郑翰也在。   宝嘉帝点头:“沈修撰倒是有心。”   他之前提过喜欢听家常的话题,对方就送过来家里人做的馎饦,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亲叔叔了。   心里熨帖。   想到自己要对方做的事,难得升起些愧疚感。   郑翰看到了篮子里的馎饦,生的,还沾着些面粉,家家户户都有,但因是沈南珏送的,就显得特殊。   他点头应和了宝嘉帝的话,随后道:“臣就没有。”   怎得只给官家送,不给自己送?转念想到,自己确实不是对方的师父,又叹了口气。   宝嘉帝哦了声:“爱卿没有?”   郑翰:“没有。”   宝嘉帝又问王吉为:“爱卿呢?”   王吉为:“……臣与沈修撰的往来少,自然也是没有的。”   他不理解,刚还在说耧车的事情,怎地又开始念叨馎饦了。   郑翰:“想来官家的是独一份。”   宝嘉帝满意了。   他笑着对身旁的总管太监道:“你拿下去煮一煮,让王爱卿和郑爱卿也尝尝味道。”   郑翰的脑筋略直,听不出来隐含的意思,和宝嘉帝道:“谢官家。”   王吉为也跟了一句,然而心里清楚,官家这是在不着痕迹地炫耀呢。   一些官员送来奇珍异宝,在折子上写满抒情的话,都不如沈南珏的一碗馎饦好。   人和人,有差别啊!   ……   哪怕铺子开始收其他人写的话本,瑜姐儿有灵感了,还是会自己写。她喜欢创造一个故事,然后慢慢填补内容,让人物丰富起来。   围在炉边,她将话本给了谢之瑾:这本好看,要不要看?   “谢谢阿姐”,谢之瑾接过。   他觉得话本比其他书好看多了。   在话本铺里干活,也很有意思。   听到两人说话,沈南珏也凑过去,往谢之瑾手里塞了一个小橘子,随后才道:“咱们铺子里的新话本?”   瑜姐儿摇头:不是,汴京新出的,我买回来看一看。   她本想着忙完成亲,就开始印自家的话本。但珏哥儿说快到年节了,索性歇上两个月,等正月再开始忙,也没再着急写新的。   先将要印的话本卖一两个月,再考虑之后的事。   沈南珏点头:“秀州也没开始印吧?”   瑜姐儿:没有,两边的铺子都是正月初八开始干活。   沈南珏:“阿姐只能歇接下来几天了。”   瑜姐儿笑着:我都歇许久了,不忙起来,还觉得有些无聊。   谢之瑾掰开橘子,清香的味道瞬间在屋里蔓延开。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将上面的橘络拨干净,随后递给沈南珏。   沈南珏:“你吃,不用管我。”   谢之瑾点头。   然后将橘子放到嘴里。   沈南珏看他吃完,问道:“不酸?”   谢之瑾:“不酸。”   说话的时候,已经又吃了一瓣。   沈南珏不信,拿起来没动过的另一半。   吃下去之后,没什么表情:“是不酸,阿姐要吃吗?”   瑜姐儿接过。   随后就感觉自己的牙都要被酸掉了。   她皱着眉:珏哥儿,你怎么还骗人呢!   沈南珏无辜:“之瑾先骗我的。”   她都上当了,肯定也要让阿姐尝一尝。   谢之瑾:“?”   他是真没觉得酸。   沈南珏看到窗边经过的身影,将余下的橘子给了瑜姐儿:“阿娘要回来了,机会来了。”   没一会儿。   三个人同时被赶了出去。   期间还夹杂着巧娘的声音:“都多大了,还用这一招?”   沈南珏笑着应:“阿娘,你昨天还说我们是孩子呢。”   巧娘无奈,道:“这次的橘子是从东街买的,怪不得便宜许多呢,下次再也不买了。”   热热闹闹,年就过去了。   沈南珏又开始早出晚归。   虽然人在崇文院,但因着给户部干活,时不时就被喊过去看账本。   陈嘉音私底下,都说:“真的一点儿不想见到尚书大人,好想念判昭文馆事啊。”   哪怕是他的亲祖父,也不愿意帮人干了。   然而抱怨是没用的。   该做的活还要做。   正月,要将给辽国的岁币准备好,送到雄州附近交割。   这件事每年都做,流程也固定。   陈界在朝堂之上说完,忽然有一人站出道:“汴京及周围大雪,前些天本官想多要些赈灾银,尚书大人还说库内无银,怎地对上辽国,就忽然能拿出十万两了?”   这话着实无理。   陈界气的胡子都抖了些:“依这位大人的意思,今年不给辽国岁币了?臣倒是没意见,倒是不知道辽国答不答应。”   开口说话的官员只攻不防:“大人是大周的户部尚书,又不是辽国的户部尚书,只考虑辽国的情况,是不是有些过于偏颇了?”   好家伙。   胡搅蛮缠两句话,都快要把户部尚书说成乱臣贼子和叛国贼了。   沈南珏暗暗称奇。   文官的这张嘴,杀伤力比武官的拳头厉害多了。   陈界也不再和人将道理,直接朝着前面拱手道:“数年前,大周与辽国签下和议,约定每年给予白银与绢帛,同守疆界,不生战事,以复安宁。臣本本分分办事,不过是按照和议办事,护下边关城池和百姓,绝无半分私心。”   “若是有人觉得银两不能给,是于辽国有私心,本官今日还是摘帽罢了。”   宝嘉帝:“爱卿慎言。”   他看向一开始说话的官员:“大周既与辽国签订和议,自然不能做那食言非诚之国,陈爱卿为国为民,切莫胡言乱语。”   “从前与辽国签下和议的时候,大周物产丰盈,每年都能拿出足够的银两。然而近些年,雪灾频发,各地都要钱,国库就空了许多。这种情况,陈爱卿还能按时将岁币准备好,已经很好了,不能再行苛责。”   官员:“官家说的是。”   他又转过身,对着陈界道歉:“还望大人见谅。”   陈界哼一声。   转过身去,不愿意再搭理人。   说完,宝嘉帝又道:“赵爱卿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国库每年空一些,越拿越少。等到拿不出来了,到底是先救天灾中的子民,还是保证边关的安稳呢?说句实话,朕的心里也担忧啊。”   “不知众位爱卿,可有什么法子?”   言毕,还叹了口气。   这份和议是先帝签下的,倒不必再三缄口。然而在朝堂上提起,再配上官家说的这些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官员们心里想的多。   却没有敢站出来的。   沈南珏品了品这席话,明白过来,最先开口的那位官员,一定得了官家的命令,故意演这一场戏,为的就是引出这个话题。   事前还没通知陈界。   陈界和宰相王吉为一样,是旧党。   辽国的事情上,偏向于保守,不愿意朝堂之内进行更多的变革。   照这样推理的话,宝嘉帝这次倚重的依旧是新党。   三、二……   沈南珏心里倒数的声音还没停,朝堂之内就传出来声音。   一位年轻的官员站出来:“官家,臣认为想解决此事,一是开源,二是节流。开源,即重新更改税率,让国库重新丰盈。节流,即是每个部门都要将账册做的更详细些,就像前些天的籴银,需要赈灾银、修堤银,先列出账册,让众部门审议,没问题后,再由户部批款。”   沈南珏偏头,将对方的脸记在心里。   又一个新党。   这话出来,当即有人反对,是户部的人:“大人话说的轻巧,一听就知道于赋税之策毫无了解。税率一动,关乎的可是天下百万千万的人,税率哪怕提高千分取一,也会有无数人因缴不起税银而流离失所。税银减少,明年的国库比今年还要更空一些,届时的空缺,由大人补上?”   这话说的在理。   “税不能乱动,大人说话前可要三思啊。”   “大周的税是数百年调整好的,岂能随意变动?可不是税高了,收上来的钱就多了啊。”   “但去年的税银,比前年少了数十万两,是哪里出了问题?”   “……”   皇帝提出问题了,他们这群臣子们自然是要积极表现、为其分忧的。但每有一人提出想法,就有人反驳,觉得这里不好,哪里不好,最后断定:不可行。   讨论的热烈,有用的建议一条也没有。   今日是韩逐正做记录。   沈南珏在他的旁边,微微低头,看对方着急地在纸上写着字,有些凌乱,过后会再重新抄写一遍留存在崇文院,重要的是不能有遗漏。   陈嘉音小声说:“像今天这种情况,就比较难记,咱们也帮忙记着些。”   沈南珏应了声好。   她一心二用,还能分出心思分析皇帝的用意。   新党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改革税率,定然是有授意。争吵再久,皇帝铁了心想做,也没人能拦得住。   重要的是,官家想怎样改,又让谁来改?   正思考的时候,郑翰忽然开口,道:“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爱卿说说。”   郑翰道:“税之一事,关乎千家万户,定然不能仔细更改。税高,轻则农商不通,重则伤及朝廷根本。税轻,国库不丰,银两短缺。臣思来想去,这不是去年殿试的策论吗?”   他激动道:“臣觉得,是否可让新科进士提些建议,说不定能有好法子呢!”   就站在旁边的沈南珏:“……”   合着这是给她下套呢。   宝嘉帝欣慰点头:“爱卿所言甚是,殿试为朝选材,也应听一听他们的看法。”   说完,就叫了十几位官员到常朝殿,还有沈南珏三人。   这是执意要改。   宰相及户部尚书对视一眼,都知道没办法让官家收回成意后,目标就变了:无论怎样改,起码自己不能吃亏。   上次的科举改革,郑翰不仅得了美名,考进来的寒门学子,对他的好感也很高。慢慢积累下来,对方隐隐还压了自己一头。   目标变了,讨论的速度就快很多。没过多久,就确定夏税和秋税的税率不变,免役钱也不能动,那就只能改商税。   改低还是改高?   宝嘉帝的御案上是沈南珏曾经写的殿试文案:“你们看看,按照这样改怎么样?”   沈南珏能得状元,就在于文章详实可靠,是能够直接应用的良策。   “写的不错。”   “考虑的很充足,也兼顾了大商贾和小商人。”   “但这份文章是榷场的税,能够用到其他地方吗?”   “不能,绝对不能……”   沈南珏身为当事人,此刻也开口道:“不能。”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完全是依照着书本和自己的经验作答的。但在户部总了一个月的账,对大周的状况也更加了解。   相比前朝,大周商业发达,商税的收入占到总收入的一半。要是改的不对,势必伤筋动骨。   沈南珏认真道:“殿试文章里的数据,大部分都是举例,而且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若是想改商税,必须重新计算。”   一瞬间,殿内的主角就变成了她。   宝嘉帝问道:“若是将这件事交给你,能算出来吗?”   一个机会。   一个巨大的机会。   若是能够将这件事做好,手里就有了筹码,升迁是稳稳的,让宝嘉帝彻底信任自己。   更重要的是,能掺和一脚户部。同是六部,也有高低上下,户部和吏部排在前列。一个是钱袋子,另一个管着文官的升迁,其中管钱的户部地位最高。   她想要计算商税的具体变动,自然要大量数据,想看什么账册就能看什么账册,户部来去自由。   但若是做不好……   沈南珏走到正中间,微微俯身,对着宝嘉帝道:“官家,臣可以。” 第84章 第 84 章:户部3   宝嘉帝:“若是办不好的话……”   沈南珏的头微低,然而背挺的很直:“臣任由官家处置。”   宝嘉帝坚持改赋税,若是失败了,面子上过不去,肯定要找个背锅的。既然决定把握住这个机会,她也做好准备了。   左不过是贬谪,崇文院三年修撰结束后,将自己派去荒郊野岭的地方做知县,再也不能回汴京城。   宝嘉帝满意:“沈修撰有心,朕也颇为期待。既如此,陈编修与韩编修做副手,一起把这件事做好。期间若是有需要的,其他部门也需从旁协助,不得耽误。”   “你们毕竟还年轻,不能肆意妄为。”随后对旁边的王吉为道:“爱卿啊,你和户部的人多盯着些他们,若是有问题,及时和朕说。”   一方面,是想让改商税再稳妥些。另一方面,也是和王吉为示好。演了这么一出戏,没提前和对方说,得让人平衡些。   等到真正施行的时候,若是王吉为领着朝堂的官员反对,阳奉阴违,事情也不容易做。   王吉为行礼:“是,官家。”   从常朝殿出来,他便慢了脚步,在不远处等着沈南珏。   沈南珏稍稍拱手:“大人。”   王吉为:“可想好怎么做了?”   沈南珏道:“此事事关重大,臣要认真考虑几天,不敢冒进。”   王吉为打量着对方。   那张脸和官家极为相似,但性格又是截然不同的。   宝嘉帝喜欢中庸,对待官员向来宽和,极少发火。朝堂之上纵然吵吵嚷嚷,新党和旧党也各安其事,处在一种平衡。   沈南珏却并非如此。   初入官场,就敢插手赋税,还主动揽下了更改税率的事,说一句胆大包天也不过分。   两个极端。   更重要的,宝嘉帝似乎都被沈南珏带着胆子大了些。从前有了想法,要细细思索好几个月,把朝堂之上的人全都召见一遍,然后再提出来。   现在一有想法,就要喊沈南珏的名字了。   王吉为摇摇头,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沈修撰若是想好了,直接来找本官便好。”   崇文院内。   陈嘉音和韩逐正正襟危坐,全然没有先前的闲适,各自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一边回忆自己殿试文章的内容,一边思考有没有改进的方法。   官家让他们帮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从神态就能看出他们的紧张和重视。   反观另一旁。   沈南珏悠闲地喝着茶,偶尔翻翻桌上的史书,仿佛在宝嘉帝面前揽活的人不是她。   分析许久,浑身都累的韩逐正抬起头,就见到对方的这个模样。他愣了片刻,随后小声道:“沈修撰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怎么可能?官家面前,沈修撰都能面不改色”,陈嘉音已经给人找好了理由:“每个人的思考方式都不同,沈修撰看着清闲,可能一直都在想方法呢。”   人没动,但脑子一直在动。   这么一说,就合理许多。   韩逐正点头道:“咱们把动作放轻些,别打扰到沈修撰。”   听到两人对话的沈南珏:“……”   她只是觉得,等真正开始干活,就歇不了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多休息两天罢了。   休息了三四天,时间差不多。   沈南珏便往户部走。   陈嘉音和韩逐正跟在旁边,看到熟悉的门窗,又想到了先前总账的苦日子。   陈界见到他们,笑呵呵地道:“户部的人,你们应该也都认识,想必不用本官再多做介绍。”   他对着户部的所有人道:“沈修撰得官家的命令前来办事,在户部自由出入,若是想要什么账本,悉数拿出来便好,不得推脱。”   随后又指派了四五个人:“你们的术算好,接下来几个月,就跟着沈修撰做这件事。”   官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不支持更改商税,就把自己的孙子塞进来,办不好事,孙子面上无光,他这个当祖父的,难道能置之不理?   因此陈界找来的人,都是户部的好苗子。   沈南珏:“多谢大人。”   她与户部的几位互相夸赞寒暄两句,就开始做起正事,让对方将汴京城近十年商税的所有账本都拿出来。   “近十年?”户部的人惊讶道。   沈南珏点头:“应该能找到吧?”   户部的人道:“近三年的好找,再往前许多账本已经送到库房里了,不太容易翻。”   沈南珏笑着道:“那就从库房里搬出来,麻烦大人了。”   不少账册都积了灰,好在没有损坏,保存的还算完好。仅是汴京城一地的账册,就把屋里堆地满满的。   她简单给每人划拨一块地方:“大人们精通术算,应该也知晓想要合适的商税,需要先找到商贾的本钱和利钱。这些账册不需要仔细看,把行商和坐贾的本钱和利钱找出来,列在册子上。”   众人应是。   随后就开始埋头苦干了起来。   前两天还好,虽然做的慢,但每本账册的数据都没有问题。几天过后,新鲜劲没了,交上来的数据就极为敷衍,甚至还有完全复制上一年数据,只改末尾一两个数的。   不仅如此。   早朝也不安稳。   纵然宝嘉帝心意已决,一些古板的官员仍旧坚持商税不能轻易变动,动了就会出大问题。   宝嘉帝倒是不生气,只问道:“商税没问题,为何一年比一年少?夏税和秋税都没少,唯独商税相比五年前,直接少了一百万两,爱卿说说,这钱都去哪里了?”   一位官员道:“行商本就不稳,今日买的人多,明日买的人少,商税也会变动,应该还算正常吧。”   这么牵强的理由出来,其他官员们都闭了闭眼。新党觉得好笑,这是嫌弃官帽太重,想松快松快了吧。旧党嫌弃对方蠢,怎地让他出来说话。   宝嘉帝也笑着道:“依照爱卿的说法,朕给你五年时间,可能把少去的一百万两补回来?”   官员沉默不语。   他可没有沈南珏一样的底气。   此路行不通,又有官员出来说兹事体大,怎么能轻易交给沈南珏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呢。她去年考中状元,进了崇文院,大部分时间都在修史录书,出了问题怎么办?   户部尚书陈界倒是站出来了:“臣和王大人在旁看着呢。”   孙子和沈南珏绑在一块,相比旧党,他自然要先兼顾自家。   反倒是沈南珏站出来:“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的眉微动:“沈修撰想说什么?”   沈南珏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臣确实年轻,只在户部待了一两个月,经验不足,容易出问题。”   听到这话,她旁边的官员,也就是尤项明身子都站直了许多。   瞧见了没有,本人都害怕了!   还没高兴完,就见沈南珏转过头,看着他道:“朝堂之上,有才稳重、重视细节的大人们不计其数,于商税也有精通。愿意参与商税改革、为朝廷贡献一份力量的,都可以参与。”   “这样就能有两份方案,互相作为参照,讨论起来也更有理有据,能选出最好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沈南珏说话不疾不徐,脸上还带着浅笑。   看不出半分着急。   而且这一番话听下来,她不贪功,不自傲,还给出了解决办法,属实天衣无缝。   但一开始质疑的尤项明犹豫了:“这……”   他只是不想让沈南珏做这件事,没说自己想做啊!   沈南珏却不放过对方:“大人还有更好的意见?”   她为皇帝办事,会受委屈、会被质疑、会被言官上折子,这些都是早已预料到的,但不代表要一直忍着。   既然觉得自己做不好,那他也一起干活吧。做完之后,两人再当众比比,至于谁会丢脸,那就看各自的实力了。   尤项明支支吾吾:“我……我就是……”   宝嘉帝心情愉悦:“朕觉得沈修撰说的不错。两班人同时算,出问题的概率也小。”   他一连点了五六个名字,其中还有王吉为儿子收的徒弟,是上上次科举的榜眼:“你们可愿意?”   对于宝嘉帝来说,商税改完,国库的银子多起来,才是他想要的。最后是沈南珏抢到了这个机会,还是宰相一派,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不应,就是当众承认自己不行。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都回道:“愿为官家解忧。”   沈南珏朝人笑笑。   领头的尤项明,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深感不妙。   他的直觉是对的。   改商税听起来简单,然而各地物价不同,买卖的品类不同,还有诸如粮食、农具等免税的东西,都要从结果中刨除。税率要从万分取一、甚至十万分取一开始计算,每次重算都是大工程。   不仅如此,想要得到准确的结果,就不能只看当年的商税,前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都要看。   工作量极其繁重。   尤项明做了一天,就深深地感到后悔,自己不应该在朝堂乱说话的。   与他一起干活的人,面色也是同样难看。   有人提议道:“不若再找些人过来搭把手?”   尤项明也点头,但刚开口,就被陈界骂回去了:“你们把户部当什么地方了,谁想来就能来,想看什么账本就能看什么账本?要是想找人帮忙,官家同意了再说!”   “不然的话,不许踏进户部一步!”   尤项明不占理。   连连和陈界道歉,随后又回了位置,开始盯着账本计算。   他们这边不顺利,沈南珏那边也有状况。   成为崇文院修撰后,她时常在宫城里走动,大部分官员,除了前两天被这张脸吓到,后面也都慢慢看习惯。   然而这都局限于沈南珏向来温和有礼,不轻易与人起冲突。哪怕是只说过一两句话的模样,见到人也是一副笑模样。   如今她生气了,脸色严肃。   眉微微向上挑,看过去的视线,无端多了些严肃和逼人的气势。   沈南珏看着户部的一人问道:“这是宝嘉十七年,汴京城商税降低千分取一之后的收入?”   被质问的人,心里紧张地怦怦跳。   还有些心虚。   他道:“……是。”   沈南珏:“没算错?”   那人道:“没算错。”   沈南珏把话挑明,声音不小,能够让院里其他的人也能听的清清楚楚:“大人,我知道您在户部做了许多年。突然多了一件活计,每天从早忙到晚,可能会累些,今天就好好歇歇吧,明天再重新核查一遍。”   说完,将账本还给对方。   那人的脸色难看了些。   话说的委婉,但实际上,不还是让他重做?   他想仗着资历压人。   抬起头,见到那张肖似官家的脸,要说出口的话慢了一瞬,就没了先机。   沈南珏道:“商税的事,官家在早朝与常朝殿上都提过,相比各位大人也都清楚,这件事必须要做。我们做不出来,那就是对面的尤大人做出来,赏赐与功绩也会给他们。”   “既然都要忙,为何不忙得有效果呢?辛苦两个月,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大人们应该能算清楚这一笔账吧?”   汴京与地方的官员何其多,许多人有才能,但只能在一个知县的位置待到老,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都把握不住的话,那只能说明对方和好前途无缘。   沈南珏把道理说清,再加上将尤项明扯了进来。竞争之下,户部的人干活就老实认真了许多。   陈嘉音和韩逐正看着新呈上来的账册,内心都叹一句:差距太大了!   同年为官,他们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想必还在焦头烂额怎么做呢。   晚上回到尚书府,陈嘉音将这件事和陈界说了,就见祖父叹口气:“沈南珏此人,当真厉害。”   陈嘉音也点头:“是很厉害。”   回想前年,他在解试真题册内见到沈南珏文章的时候,还觉得对方比不过自己,说不定名声是被夸大了的。   如今却是真真感受到了。   不止文章。   在其他的方面,他也比不过对方。   他又道:“祖父,我也会在户部好好做的。”   承认对方优秀是一方面,自己也不会妄自菲薄。   比不过沈南珏,但比起其他世家子,已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自傲还是有的。   陈界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种厉害。”   陈嘉音不懂:“祖父是什么意思?”   陈界教人道:“沈南珏为了让手底下的人好好干活,才特地在早朝时候,让尤项明进户部的。”   陈嘉音惊讶:“那岂不是……”   接下这个活,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而且连应对方法都想好了。   走一步,看十步。   陈界感慨道:“你还有的学啊。”   ……   沈南珏比从前更忙了。   每次回家,都要到深夜。   熬的久了,她反而更加精神,洗漱完,还能和谢之瑾聊天:“你怎么还不睡?”   谢之瑾道:“睡不着,你不睡吗?”   “喝完水吧”,到了晚上,沈南珏没泡茶,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地品:“今天都做什么了?”   谢之瑾道:“上午和阿姐在话本铺,下午去看了之真。”   沈南珏:“他学的怎么样?”   谢之瑾:“很认真,天不亮就起,一直练到晚上,和我说话的时候,都趴在床上,坐都坐不起来。”   沈南珏笑:“这么努力啊?”   谢之瑾点头:“他说要参加两年后的武举解试。”   文重于武,相比科举,考武举的人少很多,努力练练能过去,就是要吃许多苦。   谢之瑾又道:“有瓦子的人过来找阿姐,说想把《真千金》重新编成戏,我陪阿姐去看了看。”   他从前是猫,很容易根据人的神情辨别对方的想法。因此短短相处几日,就能和瑜姐儿顺畅交流。   沈南珏来了兴趣:“聊的怎么样?”   “挺好的”,谢之瑾:“瓦子里的戏坊愿意给一百两银子,但我觉得有些少,就让他们加了一百两。”   沈南珏笑着道:“你还会讨价还价?”   跟着瑜姐儿在外面转转,确实成长许多的。   谢之瑾:“他们同意了,阿姐也觉得不错,可以借戏让话本铺的名声传的再远一些。”   说完,他又道:“你是不是仍然把我当猫?”   身子稍稍往前。   和沈南珏的视线相对。   靠的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沈南珏的唇瓣微动,借着屋内的烛光细细打量人。   挺好看的。   但相比刚见面的时候,似乎又不一样。   她道:“把你当人。”   谢之瑾的长睫微动:“你好像在骗我。”   沈南珏打了个哈欠,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远:“没有,我困了。”   她安心睡过去。   留谢之瑾一个人睁着眼睛纠结。   他学东西很快,看一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就知道自己和沈南珏的成亲,只是表面的成亲。   还差些东西。   不知怎地,谢之瑾忽然想到,对方笑意盈盈捏自己脸的场景。那时候感觉没什么,现在再回想,心跳都快了些。   他闭上眼睛。   决定等人不忙的时候,再好好问问。   反正人在自己身边,不会被其他猫和人拐跑了。   ……   连续忙了三四个月,身上的厚衣服减了又减,终于将商税算的差不多。   写过的稿纸在地上积成一摞,昭示着这些天的努力。   所有人都已经累到极致,等正式的折子写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们这是……做完了?”   沈南珏笑着道:“做完了。”   “明日早朝,我会把这份折子呈上去,官家若是有问题,各位大人可和我一同应答。”   既然对方好好做了活,那就在官家前露个脸,给出好处。   听到这话,众人心里皆是惊喜的。   官场之上,抢占功劳的事情数不胜数。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干了活,却升了其他人的官。   一时之间,甚至心里还在后悔,当初不应该偷懒的。算的数据再多些,肯定能比尤项明他们算的好。   隔天。   早朝。   宝嘉帝就点了沈南珏和尤项明,让他们把商税怎么修改说一说。   所有官员的视线,也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第85章 第 85 章:户部4   沈南珏照着朝堂惯例,道了声:“尤大人先请。”   尤项明为官的时间比她长,官位比她高,让一让对方是应该的。   尤项明也不推脱,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地说出这些天忙碌的结果:“官家,依照臣与诸位大人的术算,如今朝廷对待商人,过税千分取二十,住税千分取三十,都是低的。”   宝嘉帝来了兴趣:“爱卿可算出,合适的过税与住税应当是多少?”   尤项明拱手,胸有成竹地道:“官家,想要每年商税尽可能的多,过税应该提高到千分取二十三,住税千分取三十一。”   随后,他便开始详细说起根据。   税率与收益相互影响,实则就是在一条抛物线上,找到最高的那个点。   尤项明纵然冲动,术算方面也算得上一句有天赋。十五岁前,就已经看过大部分术算著作。为官之后,被要到工部,凡是有术算相关的事,每个人第一反应都是找他。   尤项明语气笃定:“官家,臣将汴京近十年的商税账册全都拿了出来,将每一种商税全都更改计算,进行比较。若是将过税和住税提高,明年的商税收入,预估可增加一百二十二万两白银。”   听到这个数字,朝堂的官员们都惊讶地倒吸了口凉气。   一是惊讶于这个数字,这可是百万两白银!二是惊讶于尤项明能说的这么详细与笃定,看样子是真的下了苦功夫。   这种情况下,哪怕沈南珏算出来,也失了先机。   还是惜败啊。   宝嘉帝倒不觉得。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就对人有很高的期望。   宝嘉帝道:“该沈修撰说一说了。”   沈南珏拱手,随后道:“按照汴京近十年的商税,尤大人说的不错。若是过税千分取二十三,朝廷可多得五十八万两白银。住税千分取三十一,可多得六十四万两白银,合计一百二十二万两。”   “然而臣认为,商税只可降,不可升。”   前面听着,尤项明颇为得意。对方是千古未有的六元及第,他也能比得上,没有任何错误。   但听到后面一句,却比宝嘉帝还要着急,连忙问道:“为何?”   明明都算出来了,提高商税有利无害,为何还要继续降低?!   众位官员也颇为不解。   视线一直落在那道清秀笔直的身影,等着人解释。   宝嘉帝没有插话。   看两人的讨论。   沈南珏道:“尤大人是按照户部账册计算的?”   尤项明:“正是。”   户部账册,每年的记录都很完整,已经是最值得信赖的根据。不看账册,要以什么为根据?   沈南珏又问:“尤大人可从过商,交过商税?”   话题转变的很快。   尤项明顿了顿,随后道:“没有。”   他家里都是读书人,骨子里还是有些清高的,不会做商贾之事。   沈南珏点头:“尤大人未从过商,但想来其他大人家里一定有从商的。在两个月前,我还特地与同僚拜访过汴京的几位皇商。”   “账本上只有过税和住税,现实里却并非如此。船从汴京驶离,要交一份税。等到了徐州,还要再交一份税。路过扬州,还是要交税……更不必说,某些州县自行在路上设卡设关,短短的一段路,竟然能有十多个收税的关卡,‘茄子税’、‘黄瓜税’、‘小鸡税’、‘大鸡税’之类的明目数不胜数。如此算下来,早已超出了千分取二十,可达到千分取一百、千分取二百的程度。”   “我不仅问了皇商,还问了小商贾。他们没人护着,反而更容易受欺负。”   “户部账册上,记载的也是买卖过的货物。尤大人就算没做过生意,也应该知道,木材遇水难用,粮食受潮生虫,夏日的瓜果蔬菜,多放两三天就坏个彻底……这些损耗,也都算过了吗?”   可以说,尤项明计算的结果,只是第一步,勉勉强强打个地基。现实情况,远比数学题要复杂许多。   尤项明沉默不语。   这些内容,他确实没想过。   有的官员手揣在衣袖里,也不敢随意乱看。   彼此都心知肚明。   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沈南珏便继续添了一把火:“真要说的话,国库少的银子,反而是掉进了那些胡乱收税,逢路设卡的官员兜里。”   宝嘉帝的脸色严肃了些:“沈修撰,依照这种情况计算,商税应该怎么降?”   沈南珏道:“过税降到千分之十八,住税降到千分之二十七。最重要的是,不允许各地随意设卡收税,商税至少可以增加二百万两。”   她家里就开着话本铺,每年交税合不合理,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没亲自经历过,说不定也就和尤项明给出同样的答案了。   具体的细节,沈南珏便让陈嘉音等人说,让他们都有露脸的机会。   数据详实、可靠,商税降低与提高,对应的收入是多少,也都罗列地清清楚楚。有不少官员没跟上,询问细节,也都一一耐心回答。   等大殿之内的声音渐渐消失,宝嘉帝笑着道:“看来此次,是沈修撰更胜一筹了。”   他很满意。   这件事交给沈南珏做是对的。   “只是朕还有一个问题。”   沈南珏:“官家请说。”   宝嘉帝:“商税易改,然而州县官员们设卡收税的事情,怎么制止?”   这类的事情,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知道了。若不是大周比从前安稳数倍,商税却没有增加,还一年比一年少,他也不会试图改变。   这是件难事,宝嘉帝原本没想过让人立刻给出答案,准备让朝堂上的官员好好想想,有办法的就拟一份折子。   不成想,沈南珏再次站出:“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沈修撰有好办法?”   语气已经有些惊喜和迫不及待了。   其他的人,都显然成了陪衬。   包括太子。   沈南珏道:“改变胡乱收税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一份小报。”   在理商税的事情,她就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   “小报?”   “朝廷只有邸报,哪里来的小报?数年前曾明令禁止民间发行小报,沈大人难道不知?”   “是啊,外面的小报都是私印的……”   “……”   太子未有言语,看向沈南珏。   宝嘉帝让他们安静:“先听沈修撰说。”   沈南珏:“官家,小报上面的内容繁杂,甚至还有朝堂相关的事情,着实僭越,从前禁止也是对的。但依臣看,若是能够明晰小报的内容,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好处要多于弊端。”   “小报与邸报不同,将改过的商税放在小报,不出一个月,整个大周都能知道这件事。”   考科举的时候,她就有过这种想法。小报屡禁不止,就说明是符合民间需求的,也能打破寒门与贵族的信息差,让科举更加公平。   不用像她一样,想知道朝廷大事,还得每天跑到码头听人聊天。   琢磨了琢磨这句话,郑翰开口:“从前各位商贾也知道税率,然而该设卡的地方,还是会设卡。通过小报知道,就能避免了吗?”   听起来不太行。   沈南珏:“小报让改过的商税流传开,只是第一步,之后才是重中之重。试想各位大人是行船的商贾,肯定会选税少的地方做生意。而这些信息,小报都会写。”   “税少,船多,人多,生意多,大家都愿意去,当地的税收收入,比起前些年定然也是多的,这就是知州和知县们的政绩。税多的地方,哪怕物产丰富、百姓众多,生意慢慢减少,久而久之,也会比不过其他地方。”   当官的,都想要个好政绩。   这种事情不需要朝廷出手,商税改掉之后,商贾们自会找到好地方。   郑翰:“沈修撰说的在理。”   太子难得开口:“沈修撰,可否再问一个问题?”   他听的认真,此刻也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了。   沈南珏:“太子殿下请说。”   太子问:“商税减少、没有官员设卡多收税,于商贾们是有利的。但怎么能保证,国库的银两变多呢?”   这话说出来,宝嘉帝还算满意。   比之前表现的好多了。   储君有远见,对大周也是一件好事。   沈南珏:“商人会往税少的地方走,百姓自然也会买更加便宜的物件。余钱多了,生活好了,百姓买起东西,犹豫的次数变少,都会重新变成商税回来。”   这就是流通。   将原本官员收到自己口袋的钱拿出来,平均分散到百姓的身上。   太子点头:“多谢沈修撰解惑。”   沈南珏客套道:“不敢。”   宝嘉帝:“众爱卿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其后也有人提其他的法子,比如让监察御史多去巡查,让户部多检查账本。但说来说去,还是不如小报的效果好。   从前,都是谁提的意见,就让谁执行。但沈南珏刚忙完商税的事,再把小报的事交给对方,说不定身体都要累坏了。   宝嘉帝思考片刻,点了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你们这些天,把小报相关的法则详细拟好,然后拿到朝上讨论。”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应是。   早朝结束。   回到殿内后,宝嘉帝就开始想给什么赏赐。   户部的人好说,赐些银子绸缎,出力较多的两人,就往上升半级,补上空缺。   最后就是沈南珏。   要说话的时候,宝嘉帝顿了顿。   总管太监笑着道:“官家是为难沈修撰的事了?”   宝嘉帝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你说,沈修撰怎么去年才为官呢?”   话是这样说,语气里的喜欢怎么藏都藏不住。   总管太监便顺着他的心意道:“沈修撰虽是去年才为官,然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一年了,往上升升,也算合适。”   有才之人,向来和普通官员是不同的。   宝嘉帝觉得这话说的不错:“既如此,便授崇文院修撰沈南珏正六品奉直大夫,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再赏白银百两,贡品绸缎十匹。”   总管太监领了旨意,宣读下去。   没一会儿,消息就再宫城之内飞快地传开了。   奉直大夫是虚职,但也是正六品的行列,起码俸禄是实打实的升了半级。   至于户部度支司郎中,更是让人羡慕,这可是有权利的实职!无数人头发花白,都熬不到这个位置。   回家的路上,尽是恭贺的人。   沈南珏一一谢过,临到门口,笑容还是没消失。   见到人这么早回来,还这么高兴,巧娘问道:“有好事?”   “阿娘猜的真准!”   沈南珏把赏赐的东西拿出来,道:“官家给的,还给我升官了。”   瑜姐儿和谢之瑾也在。   围到旁边,看见这些东西,竟然还有些习以为常。   一想到是珏哥儿,就觉得怎么样都是应该的了。   谢之瑾更关心另一件事:“之后还会忙吗?”   “会好很多”,沈南珏道:“能歇一阵子了。”   现实情况复杂,要将各类商品折算成银钱,再模拟每艘货船可能遇到的税卡,非常麻烦。忙了这么些天,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好在官家没把小报的事也交过来。   谢之瑾:“那就好。”   瑜姐儿也笑着比划:《真千金》编成戏了,要不要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瓦子看?   沈南珏:“可以啊!”   她来了兴趣:“戏编的这么快吗?我记得之瑾前几天才说和瓦子那边谈好。”   巧娘把饭端出来,打趣道:“你成天忙着,时间就过得快,一眨眼就过去了,都没发现咱们院里的花已经开了吧?”   沈南珏偏头看过去。   原本是空地的地方,已经有了浅粉和浅黄色的花骨朵。   她夸道:“阿娘无论是种菜还是养花,都好厉害。”   巧娘笑着说:“等花开了,剪两朵放到花瓶里,放到屋里也好看。”   沈南珏心疼:“不用剪,想看的话,来院里看就好。”   谢之瑾问:“晚上点着灯看?”   还学会打趣人了。   这是暗戳戳说她每天回来的晚呢。   沈南珏的眉微动:“不可以?”   “阿娘”,谢之瑾转过头问巧娘:“可以吗?”   沈南珏:“……?”   告家长也学会了?   一日不见猫,长进这么大?   巧娘给他们每人夹了一筷子的菜:“我可不掺和你们的事,灯油少了自己买啊。”   谢之瑾纠结片刻,还是转过头道:“我给你买灯油,看吧。”   沈南珏:“……谢谢啊。”   谢之瑾:“不客气。”   宝嘉帝重视,小报的事办的飞快。   没几天,刑部便将细则拟好,公之于众:印刷坊可以自行印制小报,但内容不得涉及皇室、后宫、宗室等,与大周及朝廷相关的事情,必须要先问过当地知县、知州等,不得在上面写污蔑圣贤、胡编乱造的内容……   同一时间,商税改革的事情也放出来。   商人们高兴了,用赋税富自家钱袋子的官员们脸色难看。一番打听,又是这位新科状元提出来的。   托关系往汴京送了信,想问问是什么情况。也有人往汴京施压,让他们弹劾沈南珏,把小报和商税的事情拦下。   可惜,户部的事忙完,升迁半级,还领了户部度支司郎中的官,沈南珏依旧低调。除非官家问话,她平常都不会开口,也不会贸然提意见,想上折子,都找不到攻击对方的角度。   官场上找不到,就将视线移到了对方的生活。   同样找不出问题。   傍晚从崇文院或者户部离开,就径直回家。偶尔空闲,和家里人去一趟瓦子玩,也就是单纯地听听戏,青楼之类的地方,踏都没踏进去。   无奈之下,只能说沈南珏爱去瓦子看戏。   宝嘉帝笑笑,随手将折子扔在一边。 第86章 第 86 章:户部5   没两天,宝嘉帝就把折子让人看了,半点没藏着。   这次倒没什么其他的含义,单纯就是和对方聊聊天:“沈修撰都看的什么戏?”   “《真千金》”,沈南珏把折子放下,笑着道:“臣的阿姐写的,特别好看。”   宝嘉帝的眉微动,打趣道:“朕难道能说不好看?”   “当然可以”,沈南珏和官家聊天,也找到了方法:“官家没看过,怀疑也是正常的。臣多去几趟瓦子,把戏学会,让官家听一听,自然就知道好不好看了。”   宝嘉帝摇摇头,笑着道:“你啊,这种事情也能另辟蹊径。”   沈南珏:“官家大度,不计较这种小事,臣的胆子才大了些。外人面前,臣可是不敢说这话的。”   宝嘉帝也吃这套,还安慰她:“朝堂之上的人众多,各怀心思。平日里听到不好的话,别放在心上。实在气了,就找朕来,朕给你主持公道。”   真把人说难受了,他去哪里再找一个这么聪明的苗子?   沈南珏:“臣记在心里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皇帝说了这话,那就代表是真的会帮忙。   往后谁要是惹她不痛快,有能告状的人了。   宝嘉帝:“你是度支司郎中,商税的事,平日里多盯着些。朕已经交代过陈爱卿,需要人的话,户部的人随你支配。各地的小报,朕也安排着御史台的人盯着。”   说完,他道:“本来想让沈爱卿看着的。”   沈南珏连忙道:“臣好不容易升到正六品,还想多领一阵子的俸禄呢。”   户部的官已经够高了,再进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能翻两番。   宝嘉帝大笑。   身后的总管太监,脸上也带着笑意。   宝嘉帝:“既如此,还是给沈爱卿留出些看戏的时间吧。”   沈南珏:“多谢官家。”   各地的赋税,视距离远近,每半年或者一年往汴京送一次。哪怕商税改了,传到地方,想要有成效,也得等上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她身上没什么事。   重新过上从前的悠闲日子。   《真千金》编成戏后,哪怕不识字的百姓,也能知道讲了什么故事。看完戏后,嘴边时时哼唱着戏文,原本已经卖了许久的话本,忽然又风靡起来。   连带着《真千金》的周边,都供不应求。   瑜姐儿又连忙多聘了两位师傅,专门印刷旧话本。   傍晚。   天还亮着。   沈南珏从户部离开,没着急回家,先去了书坊。她的视线掠过架子。上面已经摆着小报,有了朝廷的允许,排版和纸页都正式许多,有两种价位。   便宜的内容简略些,贵的则是有翻折的两页,记述更加详细。   她走向左边,拿起两本术算书翻了翻。   朝廷这么大的动作,官员们自然也要投其所好,说不定解试和会试,就会出赋税相关的策题。   前来询问的学子多起来,书坊的掌柜当即就上了许多术算相关的书籍。有经典的古书,譬如《九章算术》,也有时人当下新编的书,内容更加浅显易懂,方便入门学子。   沈南珏挑了两本,准备给朱向阳他们寄回去。   要结账的时候,柜台旁的掌柜道:“铺子里新上了解试和会试的真题册,附近四个州府的内容都有,郎君要不要多带一本回去?”   看着年轻,他把人当准备科举的书生。   沈南珏笑着道:“不用,谢谢。”   出了书坊,她琢磨着再买些肉回去,晚上能熬汤。   没走两步,就听一个孩子道:“娘,你说我是不是被抱错了?”   正在剁肉的妇人,眼皮都没抬,一把砍刀拿的又稳又快,把骨头剁开,精准的踢到了孩子的屁股上:“又和李家的孩子去哪儿玩了?”   “瓦子外面”,孩子把听到的《真千金》故事给人讲了讲。   甚至还记住了玉郎话本铺的名字。   沈南珏:“要两斤肉,再要两根猪骨。”   “好嘞”,妇人应完,就和孩子道:“你去看看哪家侯爷王爷的要你,晚上就收拾包裹和人家走吧。”   沈南珏没忍住弯了弯唇:“孩子还挺可爱的。”   “一天天不干活,在这儿唱戏”,妇人笑着把肉给她:“我看着她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能抱错什么。”   沈南珏又多问了两句:“听说住税改了?”   “是改了”,听到这话,妇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小铺子每年赚的不多,但这样也让人高兴:“每年多些银钱,攒下来年节也能多吃些好的。”   她话多:“听我娘家人说,路上设卡的都少了。”   沈南珏:“嫂子的娘家不在汴京?”   “在陈州”,妇人道:“虽然离汴京近,但那个地方路上的税卡可不少,拎只鸭子都要拔两根毛,现在好很多。”   沈南珏笑着道:“往后可能会更好。”   大周的所有官员,如果都不撤税卡,还能维持从前的状况。但耐不住没身份没背景的人想升官,稍稍减少两个关卡,就能吸引一大批商贾路过。   行路总是要休息的。   吃饭、住店,路上再买些当地的特产,不知不觉就能富起来。   有一就有二。   配合着小报,再等两个月,说不定就能有行商的最佳路线。   妇人听着也高兴,要走的时候,还多送了她一大截骨头:“小郎君带着吧,骨头上没肉,不值什么钱。”   回到家里,沈南珏就把小孩的话说了。   瑜姐儿和巧娘都忍不住笑。   瑜姐儿弯着眼睛道:往后写话本,得注意着些,不能让小孩学坏了。   “咱们的话本应该还好”,沈南珏把肉拿到灶房,回来发现谢之瑾正低着头写东西,她好奇道:“写什么呢?”   谢之瑾道:“话本。”   沈南珏:“?”   她看向瑜姐儿:“真的假的?”   瑜姐儿笑着点头:真的。之瑾今天说到一个点子,我觉得还不错,就拜托之瑾写下来。   沈南珏凑过去,看到了纸上的内容:“随身空间。”   谢之瑾点头。   在现代的时候,他有一个朋友,特别喜欢跟着街边的老爷爷老奶奶遛弯,对方的手机里面,就放着这种内容。   期间路过,听过两次,就记下了。   他偏过头:“这个怎么样?”   “不错”,沈南珏笑着道:“你把知道的内容写出来,余下的再和阿姐商量。”   她本来还担心对方待在家里会不会无聊,没想到已经能给家里挣钱了。   晚上。   洗漱完,就见谢之瑾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屋里的烛燃着,光线柔和。   衬得对方更加好看。   沈南珏:“坐着做什么?”   谢之瑾的眼睫微动,道:“等你。”   沈南珏:“等我做什么?”   如果是从前的谢之瑾,会直接说“睡觉”。   但和瑜姐儿见了许多人,见过不少事。除去一些小习惯,他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因此……:“睡觉。”   还是直来直往比较适合他。   沈南珏自然能察觉到对方的变化,她过去,还带着些清淡的香气,玩笑道:“自己不敢睡啊?”   本来只是想逗一逗人,没想到谢之瑾身子往前俯了俯,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   谢之瑾理直气壮:“我怕你不敢睡。”   沈南珏:“……好贴心。”   谢之瑾:“这么贴心,你也不喜欢我。”   沈南珏觉得自己着实冤枉:“不喜欢的话,你还能在这里?”   谢之瑾:“不是人对猫的喜欢,是人对人的喜欢。”   顶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说话的时候,似乎还有些委屈。   沈南珏顿了顿,道:“屋里没猫。”   她又不是傻子。   对方变成人之后,自然是一直把谢之瑾当人看待的。   谢之瑾反应了片刻,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那……”   沈南珏道:“别着急。”   她性格其实有些慢热,要相处许久,才能真的和人培养起感情。   谢之瑾开心了:“好。”   ……   悠闲了两月,朝廷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按照和议内容,给辽国岁币之后,两国约定不犯边境,不生事端。然而辽国向来不怎么守约,时不时就会挑衅一番。   年初,枢密院使病在床榻,主动辞官,卫捷由枢密院副使升为枢密院使。   清晨,天色还没怎么亮。   他就急匆匆地往常朝殿走。   见到宝嘉帝,卫捷没多说废话,道:“官家,五日前,四百辽兵越过边关,直抵雄州,抢掠一番后,被当地厢兵尽数抓获,现在全都在雄州关着,辽国过来要人。”   宝嘉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朕看到折子了。”   从前也经常有辽国的人越过边关,但人数都在几十个,是自发组织起来的游牧民户。没酒喝了,没粮食吃了,就在附近抢一遭逃之夭夭。   这次的是四百人,明显不是这种情况。   没一会儿,宰相王吉为、两位参知政事和六部尚书也尽数过来,还把沈南珏也喊过来了。   正二品、正三品的官员里,站着格外年轻的她。   宝嘉帝把折子扔在御桌上,道:“你们自己看,放还是不放。”   简单把事情讲清楚后,折子后面还附了辽国的原话:“辽之臣民,无意越过白沟河。此番境况,实属意外……”   简而言之,辽国只要人。   道歉是没有的。   卫捷新上任,此刻不能装傻充愣。   他率先回答道:“官家,要放,但不能轻易地放。”   沈南珏的眉微动。   朝堂之上,聪明人还是有很多的。   宝嘉帝:“卫爱卿说一说。”   卫捷:“这些辽兵,无法劝降,或者本来就是辽国送来的棋子,留下无用。全都杀了,有碍于大周的名声,所以将之放回去,是最好的办法。”   “但此次的四百人放了,日后再来一千人、两千人,辽国继续喊话放回去,会让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所以不能轻易地放。”   宝嘉帝:“那要怎么放。”   卫捷:“战马留下,人用银钱来赎。”   战马是大周缺的物资,每年都要花大量的银子从西夏亦或者吐蕃购买。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东西肯定要留下。   至于银钱……   辽国既然珍视自己的子民,想必很愿意用钱来赎吧。   无论大周人或者辽国人,都是人,心里都能分清好坏。若是舍不得给,还有人愿意为辽国卖命吗?   这个法子妙。   宰相王吉为也道:“卫大人说的不错。”   宝嘉帝还算满意,神色舒展些,多问了一句:“沈爱卿有没有想说的?”   沈南珏:“卫大人的法子很好,如果辽国送来的银钱能送到此次奋力抵抗的厢兵手上,于大周会更加有利。”   折子里虽然没提,但想想也知道,能够活捉辽国的兵,定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种情况下,必须让边关的兵更加有信心,愿意继续做事。   钱就是万能的。   郑翰接话道:“辽国子民金贵,每人二十两银子如何?”   四百人,算下来就是八千两白银。   陈界捋了捋胡子:“郑大人未免也太看不起辽国,照我看,起码得五十两银子。”   这样就是二万两。   连上战马,岁币都能收回来大半了。   礼部尚书比较谨慎:“若是辽国舍不得给呢?”   陈界:“那便将此消息传遍河北路,传遍十六州。日日夜夜在辽兵的耳边念叨,不愿意归降,也得被迫归降了。”   卫捷看他一眼。   不愧是户部尚书,心眼真多。   沈南珏适时开口:“辽国前来送银子,定然也是需要时间的。没拿到手之前,也可以多和辽国的兵聊聊天,说说话。”   怀疑,忐忑。   哪怕回去之后,也会天天想着,送钱的时候,首领是不是犹豫了,是不是真觉得自己的命不值五十两银子。   卫捷:“……”   好家伙。   这是一个心眼更多的。 第87章 第 87 章:又是解试年   商讨好,宝嘉帝让卫捷尽快拟信送往雄州。   隔天早朝,他便提起了这件事。   宝嘉帝心里惦记着十六州,也知道想要取回这片地方,定然要重用武将。因此大张旗鼓地表扬了一番雄州的官兵,升了官职,加了俸禄,还道:“户部再多加一万两银子与五百石粮草送往雄州,一定要交到此次活捉辽兵的人手上。”   “辽与西夏,若是再有大胆越过边境者,朝廷所得赎款,悉数送给官兵。”   从前遇到这种事,官员与百姓都只能忍着。此次活捉,由大周向辽索要银钱,很是解气。   众臣齐声道:“官家圣明。”   安静下来,韩逐正抿了抿唇,略带紧张地道:“官家,臣有奏。”   宝嘉帝看过去。   想了会儿,才记起这是自己点的榜眼,来自秦凤路。   朝内重文轻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所以这些年,每次科举考试的一甲,里面都会有一个来自边关地区的人,为之后做准备。   宝嘉帝:“说。”   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发言,韩逐正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把心里念叨了好几遍的话重复出来:“臣以为,边关士兵无论活捉还是直接伤或者杀了敌方,都要有一份赎款。”   生在边关,长在边关,他最是了解北方。若是为了钱,只能活捉,伤亡肯定比正常应对要大许多。   宝嘉帝思考片刻:“韩编修说的不错,杀了辽兵,就将尸体带回来,让辽国来赎。”   有了韩逐正开口,一些有主意的官员,也纷纷开口说着自己的想法。   此次朝会是沈南珏做记录。   她一边听,一边往纸上记。   不得不说,在玩心眼这块儿,大周的人很占优势,连怎么预防辽国用相同的招数对付都说的尽善尽美。   这些内容抄写了几十份,送往边关的州县。   没过几天,雄州就来了折子。   说辽国的银子已经送来,分给了士兵,辽兵都给人送回去了。   年底。   又到了总账的时候。   尚书府。   陈嘉音听到仆人说祖父在外面等着他,整个人都难受起来了:“你去和祖父说,我的身体不舒服,想告假……”   话没说完,陈界就从外面进来,中气十足:“不舒服什么不舒服,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就是不愿意去户部看账本吧?”   陈嘉音自知躲不过,只能苦着脸道:“祖父,有人愿意去看账本吗?”   陈界哼一声,提醒人道:“年初你和沈南珏等人算出要改的商税数额,难道不想知道,今年的商税银子有没有增加?”   闻言,陈嘉音也反应过来。   他顿时不排斥,连忙穿好官服:“祖父,您怎么不早说呢!”   陈界骂了一句臭小子:“你还埋怨上我了?”   陈嘉音尴尬笑笑,催着人连忙往户部走。   沈南珏也很期待。   吃好早饭,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她已是度支司的郎中,经常待在户部,对各项事情都很熟悉。安排好对应的事情后,便开始算手上的账。   陈界和陈嘉音到了,就见户部的人干活一个比一个积极,和往常大不相同。毕竟之前跟着沈南珏算账的人,可是有升迁的。   陈嘉音不敢打扰,小声道:“这……”   陈界也啧啧称奇。   沈南珏顶着这张脸,都能让许多人围在身边,收买人心的本事可不小。   他玩笑道:“你也去吧,免得抢不到账本。”   这种时候,每个部门都有各自的事情要的。官员们脚步匆忙,就连公使堂结伴吃饭的人都少了,囫囵吃两口,就又回去埋首做事。   商税改掉,各地的账目与以往也有些差别。写起来的时候,就要更加认真,复核两遍,确认没问题后,再往册子上写。   等到最后一次朝会前,才堪堪算完。   陈界上前,脸上带着喜色:“官家,今年的过税相比往年,增加了八十八万两,住税增加了一百零一万两,总计多了一百八十九万两,两浙路和汴京城增加的最多。而且商税改的时候,早已过去四五个月,想必明年会更多。”   足以证明此次商税改革的效果。   宝嘉帝连道了三句好:“户部当赏!”   趁着皇帝心情好,陈界又将明年的预算报上来。说了一刻多钟,让人觉得刚到手的银子没捂热,又花了出去,心疼的不行。   因此有人道:“买马用得到八十万两银子?”   “自然”,陈界道:“若是西夏等地方不愿意卖,银子还要再往上涨。”   合适的养马地,皆被西夏与辽占着。每次打仗,对方出动精锐骑兵,大周就会处于劣势。为了缩小差距,每年都会花大量的银子买马养马。   郑翰站出来道:“依臣来看,既然国库丰盈,不若再多买些马,做好准备。”   有官员问道:“做什么准备?”   “自然是做好与辽国、西夏随时交战的准备”,郑翰大声道:“等到对方骑马越过边关,到时候再想要买马,还能买的到吗?”   官员反驳道:“大周与辽签订和议,边关安稳数十年,如今的马已然够用,何必如此杞人忧天?照郑大人的意思,难道要把国库里所有的银子都用来买马,其他的都不管了?”   郑翰:“数十年来,辽国挑衅我朝的次数少了?契丹异族,不守虚礼,今日与你称兄道弟,明天便让骑兵在城墙外转悠。大人莫要看到一时的安宁,便以为是一世的安宁!”   官员:“郑大人什么意思?”   郑翰直接道:“自然是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收回十六州!”   这个话题,向来有争端。   被当众提出,顿时不安宁了,人人都要插一句话,又像从前般吵起来。   沈南珏认真听着。   反对一派的意思,是每年给辽国十万两岁币,说少不少,说多也不算多,毕竟就今年商税多赚的,都能用上十几年了。百姓都是想要安稳的,何苦主动挑起争端。   支持收回十六州的官员,则是借着户部的账本发挥。没有十六州,大周少天然屏障,只能增加禁军守卫汴京,还要从别的地方买马,每年的银子大部分都用在了这上面。   不收回,大周的命门就永远在辽国手里握着。   都有道理。   宝嘉帝也在听。   他即位之时,便开始慢慢谋划。最初无人敢提,尽是希望花钱保平安的。时至今日,已经能吵的热火朝天,算得上好事了。   因此听着官员们吵架,他倒是不嫌烦。   还很有兴趣。   等之后吵的次数再多些,准备再做足一些,说不定就能真的向北出兵。   每年的最后一次朝会,都是从早到晚。   站了一天,所有人的腿都是酸麻的。哪怕家里有驴车的,也不会坐,走在路上慢慢缓着。   陈嘉音和陈界回了家。   韩逐正没带提灯,沈南珏便和人一起走着,路上也有照明灯。   韩逐正:“多谢沈修撰了。”   “不客气”,沈南珏笑着道:“正好顺路。”   路上闲聊。   韩逐正问:“沈修撰,朝堂上的事情,你怎么看?”   沈南珏:“辽国和西夏?”   韩逐正点头。   各方说的都有道理,他也有些迷茫,朝廷究竟要不要主动出兵。   沈南珏:“考科举的时候,我们都想着要多看些书,多写些文章,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题,而不是赌知州一定会出某道策论。主动权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心里才安稳。”   一个人是这样。   一个国家自然也应该是这样。   韩逐正:“我懂了。”   沈南珏:“秦凤路的金玉琼浆那么好吃,可不能让西夏糟蹋了。”   说着话,走到自家门口。   她将手里的提灯给了韩逐正,让人带着回家:“路上小心。”   韩逐正再次谢过:“过完年节,给你再带些好吃的。”   沈南珏笑着道:“那我可多要几碗,家里人都爱吃。”   韩逐正也笑了:“放心,管够。”   又长了一岁。   就到宝嘉二十二年,解试年。   住在汴京城的学子方便许多,所有科举考试,都在家门口考,不用坐船坐车去其他的地方。   朱向阳他们却不同。   时间一到,就得往平江府去。   沈南珏给对方写信,把考试要注意的点,事无巨细地全都写了进去。哪怕说过一遍,还是想多叮嘱两句。   自己检查过一遍,又让巧娘和谢之瑾看过,没问题后,才放到信封。   这时候,瑜姐儿单独给朱向阳的信也写好。明明是对方考,她都替人紧张。   信要给沈南珏的时候,她又想收回来:要不然还是别送了,有珏哥儿的信就很好了。   沈南珏细心把两封信放进包裹里:“没关系的,向阳知道阿姐心里惦念着他,一定能考的更好。”   对方考不到汴京的话,也别想和阿姐成亲了。   去平江府前,朱向阳他们收到了这封信。   来回传着看完,庄行将信纸捂到自己的胸口:“珏哥儿说完,我就觉得心里踏实,一点儿都不慌了。”   李书眼神里还有些心疼,提醒道:“你别把信纸压皱了,考前我还想看一看呢。”   “哦哦对”,庄行连忙把信纸好好放下,随即问道:“向阳,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一封信?”   朱向阳往后藏了藏,道:“瑜姐儿给我写的。”   和你们没关系。   李书和庄行对视一眼,彼此都笑出声。   三人结保,不需要再找其他的人。   有着之前的经验,早早就坐船去平江府,定好房子。   要进考院的前一刻,朱向阳道:“到了号舍,先里里外外的检查一遍,陶瓦罐、座位下面,还有头顶上,都得看一遍,有问题了及时喊人。”   庄行点头,随后道:“我们都能考过的!”   李书深吸口气:“可以的。”   考完就去汴京见珏哥儿。 第88章 第 88 章:又是解试年2   这几年来,三人时常聚在一起,交流问题,也互相比较。知道李书当天写了四篇文章,第二天朱向阳就要写五篇。   早上醒来就拿起书,晚上点着灯还没停笔。虽从书院离开了,学习的时间一点没少。   隔段时间,他们还能收到沈南珏的信,听人说说朝堂的局势,知识面都广了许多。   考完第一场,学子们都在说难。   身心俱疲。   走在路上,庄行不敢说话。等回到住的地方,他才道:“书哥儿,向阳,你们觉得难吗?我为什么觉得还好,写的很顺手。”   朱向阳:“还好。”   李书也道:“咱们平时都练到了,所以不觉得难。”   聊完,他们脸上都有了浅笑。   “傻笑什么呢?”哪怕都长大了,杏娘也不放心,索性跟了过来:“你们快过来吃饭,然后回屋睡觉去。”   李书应道:“来了!”   简单休息好,他们就又进了考院。   “第一场发挥的不错,接下来也不要松懈”,沈南珏在汴京,朱向阳就代替了她的位置,进考院前,都要交代两句:“把每篇文章都写好。”   “好”,庄行低头将考篮里的东西检查一遍:“你们都没少带东西吧?”   “没有”,李书看过他们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我们过去排着吧。”   杏娘等他们说完,心里也是砰砰跳,和所有学子们的家长一样紧张担心,两只手攥在一块,叮嘱道:“身子不舒服了,要和里面的巡检官说,别硬撑着。不管能不能考过,身子最重要,知道了吗?”   “阿娘,我知道。”   “杏婶,知道了。”   看着他们进去,杏娘还是担心。   走出两步,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看了会儿紧闭的大门,才一步一回头地往住的地方走。   孩子们不在,她饭做的也心不在焉:“简单吃点儿吧。”   “你也歇歇”,李家男人道:“我一会儿替你去考院门口看看。”   怕孩子在里面生病晕倒,每次吃完饭,杏娘都得去转转。怕衙役把人丢出来,就不管事了。   “行”,杏娘又问:“咱们还有多少银子,考完之后,给他们多买些肉补补。”   李家男人提醒:“钱在你那里呢。”   杏娘也反应过来:“瞧我这脑子,问你做什么。”   她往屋里走:“我去看看。”   铜板和碎银都数清楚,杏娘又道:“我想珏哥儿了,这么久没见,还没赶上珏哥儿成亲。”   前些年,沈南珏让他们学着做状元面,专门卖给崇德县的学子们。杏娘觉得不好,沈家自己就是做汤饼铺的,她哪能抢生意。   沈南珏就说沈家的铺子里忙,张氏和沈老翁年纪大了,松哥儿和柏哥儿在话本铺,就算是想做,也腾不开人手,让杏娘安心做就好。   对方是六元及第,有这个名头在,崇德县就算有其他的铺子卖,也还是优先买她做的。买不到了,才会退而求其次。   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   先是食摊,再是状元面。可以说,没珏哥儿帮忙的话,说不定书哥儿读书的钱都凑不出来。   李家男人道:“等到书哥儿考到汴京,咱们跟过去,就能见到人了。”   杏娘点头,随后又道:“这话可别在孩子面前说。”   要是没考好,指不定怎么愧疚呢。   李家男人应了声好。   解试考完。   朱向阳等人,每天又开始看书,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发榜,时不时就会走神。   白天盼,晚上盼。   终于等到发榜。   坐着船回到平江府,临到府衙门前,庄行反而不敢走了:“我害怕。”   李书:“我也怕。”   庄行停下脚步,已经落在后面:“那你怎么还往前走?”   朱向阳:“因为不看也改变不了结果。”   李书看他一眼:“你和珏哥儿说话好像。”   朱向阳:“为什么不能是她和我说话像?”   庄行见没人搭理自己,又跟了上去:“因为书哥儿和珏哥儿认识的更早啊。”   李书笑着道:“是啊。”   朱向阳不与人争论,看着前面越来越多的人道:“已经发榜了。”   都顾不上闲聊,踮着脚看最前面的榜单。   杏娘和李家男人等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他们回来,方才问道:“怎么样?”   庄行的嘴最快:“向阳是这次的解元,书哥儿第七名,我排二十五!”   三人考的都很好。   杏娘脸上的笑便藏不住了:“真好。”   左看看右看看,都不知道该先夸哪一个,最后道:“你们想吃什么,我带你们去酒楼。”   ……   汴京。   谢之真的武解试也考上了。   “阿姐,我考上了!考上了!”他激动地直接蹦起来。   好在考上的旁人也是如此,嚎啕大哭的有,仰天长笑的也有,相比之下,只是蹦跶两下,都不算夸张了。   “不错”,谢之瑾看完榜单,道:“阿娘让你今天回家吃饭。”   练武的这两年,谢之真能吃饱饭,不用再像在谢府一样,碗里连块肉都没有,所以身高窜的格外快,几乎都要和谢之瑾一样高。   闻言,他高兴道:“巧婶做的饭最好吃了,我要吃两碗。不,三碗!”   到了家里,沈南珏还没回来,巧娘和瑜姐儿倒是在。   见到他们回来,巧娘立刻问:“怎么样?”   谢之真笑着道:“上榜了!”   武解试的时间,比文举要晚半个月。   算算时间的话,朱向阳他们应该早就考完了。   晚上。   沈南珏就将秀州的信带了回来。   她把信纸摊开,摆在中间,让人都能看到。   应当是朱向阳写的。   开头极为简略,说三人都考中了,后面附着各自的名次,过些天,就会起身往汴京走。   再往后,就是李书和庄行的话,把这次的解试详细说了说。   瑜姐儿看了看,心里松了口气,问道:是不是就差最后一场了?   “是”,沈南珏道:“过了会试,殿试就是重新排一排名,从中选出策论写的更好的,不用担心被罢落。”   巧娘道:“珏哥儿,你给他们回一封信,就说来了汴京,直接到咱们家里,吃住更放心,早点过来就好。”   会试是大事。   若住在客栈,吃坏了肚子,亦或者着凉不舒服,都会耽误。   沈南珏应了声好:“我和他们说。”   十一月底。   朱向阳他们过来,杏娘也跟着。   杏娘见到巧娘,两人都紧紧拉住了对方的手,眼里都有了眼泪:“两三年没见了。”   “是啊”,巧娘道:“好在你们这次跟过来了,我还怕你们不来呢。”   杏娘抹了抹眼泪:“这么远的路,舍不得孩子。”   “我当初也舍不得,珏哥儿还想自己过来呢,哪能答应她。”巧娘道:“接下来,你们就住在这里,咱俩也好好说说话。”   杏娘还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在外面找间小房子,不然太打扰你们了……”   巧娘打断:“家里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先住到他们考完。”   沈南珏也笑着道:“是啊,书哥儿和他们住一块儿,平日里还能聊聊文章。”   听到这话,杏娘就不推脱了。   也是这时候,她才看到对方旁边站着的谢之瑾。   杏娘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你就是之瑾吧?”   谢之瑾:“对。”   杏娘来了兴趣,拉着人坐到旁边:“之瑾,你和珏哥儿是怎么认识的?”   谢之瑾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当初在陈家的成亲宴上……”   杏娘的话多,一说起来,就不容易停下。   回了几句,谢之瑾不着痕迹地向沈南珏投去求助的目光。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   沈南珏笑笑,假装没看到。   带着庄行他们去看房间了。   谢之瑾:“……”   这还是庄行第一次来,他边走边看院子,忍不住道:“珏哥儿,你的院子好好看啊!”   “阿娘种的花漂亮”,沈南珏推开一间房门:“你住在这里?”   庄行自然没意见。   李书还住在原来的房间。   至于朱向阳……   沈南珏看了一圈。   对方不在。   庄行也转过头,疑惑道:“他刚才不是还在旁边吗?”   沈南珏猜都不用猜:“和阿姐去外面了。”   两人这么久没见,想相处相处,也是正常的。   人多,院里就热闹。   庄行和谢之真的性格相似,没多久,两人就熟悉起来。   谢之真学武的时间短,就只能多在文章上找补。   “正好,我们都要写文章”,庄行道:“你直接和我们一起练就好。”   谢之真笑着道:“我和你们差太多了,有时间能指点两句就好。”   “你武艺好啊”,庄行道:“我们三个加一块,估计都打不过你。”   聊了两句。   他们就又开始争分夺秒的看书。   会试未开始,他们舍不得出去玩,每天都待在家里,也就吃饭的时候聊聊天。   庄行好奇道:“珏哥儿,当官是什么样的?”   沈南珏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和他们讲了讲,包括朝堂之上的争吵,挑了些有意思的说。   听完,庄行咂舌:“怎么朝堂像我家呢?爹娘想开铺子赚钱,又心疼本钱,整天吵来吵去,叔伯和婶子还要在旁边说风凉话,乱成一锅粥。”   沈南珏笑着道:“差不多是这样,所以你们会试的时候,也不用想着面面俱到,能让权知贡举满意就好了。”   李书默默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朱向阳倒是记起另一件事:“珏哥儿,你明年是不是要外派?”   沈南珏点头。   一甲三人,在崇文院待够三年后,都要去地方历练。   庄行问道:“什么时候?”   巧娘等人也看向她,很关心这件事。   沈南珏:“崇文院来了新人,我们就能走,大概在明年六七月份。”   李书:“知道去哪里了吗?”   沈南珏:“暂时不知道,不过已经有目标了。”   朱向阳惊讶:“还能自己选啊?”   他记得,要统一由吏部安排的。   沈南珏:“其他人不能,但我应该可以。”   庄行好奇道:“因为你是状元?”   沈南珏笑着道:“你们到殿试的时候,应该就明白了。” 第89章 第 89 章:雄州1   这话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时间还长,他们也没纠结这件事。   越到年底,院里紧张的氛围越浓。   陶瓮里面的水结了冰,谢之真依旧雷打不动地按时起床。   卯时,天都没亮,他就起来练武。凉水泼到脸上,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谢之真担心声音吵到其他人,准备去门口练。结果打开门,就见到朱向阳等人已经起来了,比他还要早。   他惊讶道:“你们这么早?”   “屋里没水,出来接一些”,庄行压低些声音道:“洗漱完,我们就去写文章。你要是想来,直接往我屋里走就好。”   谢之真点头:“好。”   心里更加佩服对方了。   从前就知道文举难,亲眼见到,感触更深。   想到沈南珏的六元及第,他长叹口气,怪不得大家都说状元是文曲星呢。   这和神仙没区别了啊!   时间过得飞快。   会试的事情,礼部很快就安排好。   收拾好进贡院的东西,庄行坐立难安,手里拿着文章:“我好紧张。”   朱向阳:“你再读三年,名次应该会更好。”   这是真话。   然而完全安慰错了方向。   沈南珏在旁边笑。   就他这实诚劲,估计都没办法和阿姐吵架。   “不读了不读了”,庄行的性格开朗,遇到难题自己就能把自己劝好,然而这三年,也是实打实吃了苦的:“早点过了会试就好,名次不重要。哪怕是二百名,我都心满意足。”   李书看向沈南珏:“珏哥儿,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庄行:“对,状元说一说,我肯定就不紧张了。”   沈南珏笑着道:“没什么要说的了。这些天你们的文章都很好,正常发挥,没问题的。”   “非要说的话,晚上好好睡觉,休息好。”   她相信自己的这些伙伴。   第二天。   全家人把他们送到贡院门口。   送过沈安进贡院,也送过沈南珏进贡院,这次巧娘爱嘱咐的习惯还是没变:“天还冷着,不管早晚,厚衣服不要脱,一定要喝热水,衣服的脖领都加了兔毛,捂严实些,冷风进不去的,知道没有?”   杏娘也道:“记得吃饭啊,吃饱肚子再写文章。”   时间还早。   沈南珏不着急去考院,感受着寒风,想起一件事:“你们每天写完,记得把纸页都收好。夜里凉,写字的地方可能会有霜,容易把文章打湿。”   李书:“好,我们记住了。”   该交代的交代好,他们就进了贡院。   一场三天,一共三场。   会试更难,这次出来,他们说话聊天的力气也没了,吃完饭,就回屋里睡觉。   缓了两天,总算休整好。   然后谢之真又要去考武举的会试。   这次是所有的人送他一个。   谢之真拉着谢之瑾的衣袖,小声道:“我要是考不过,得多丢脸啊。”   师傅说他有天赋。   但练的晚了,身体的一些筋骨已经长好,没办法再改正。多练两年,最多就是力气大些,所以不用耽搁时间,今年就可以去试试了。   识字是优势。   身边有这么多写文章好的人,他更是胜过好多人。   这都考不过,那他往后都不好意思往沈家走。   谢之瑾思考片刻,嗯了一声:“是挺丢脸的。”   谢之真:“……”   谢之真:“完了完了……”   谢之瑾看向他:“没完,总归还是让你吃饭的。”   沈南珏全程听着,对方还真是一句比一句扎心。她笑着过去,安慰道:“之真,练武难,但是把文章写好,能事半功倍。”   从长远看,哪怕现在武艺不好,到了步军司或者马军司,每天也要练,能补上来。但只有武艺,不懂带兵,不懂战术,定然是走不远的。   枢密院和兵部的人,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对方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闻言,谢之真深吸口气:“好,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从校场出来,他们便都在等发榜。   发榜当天。   报喜的人就来了,一来还是三伙人。   其中有人率先开口:“你们这是走错地方了?”   “没错啊,就是这家”,另一伙人回过头看街巷:“你们报喜的是榜上哪位郎君?”   “自然是杏榜第五的朱向阳。”   “我报的是第十八的李书。”   “原来咱们还不一样啊!我这里的帖子,上面写的是第一百九十二名的庄行。”   心里都闪过惊讶。   一家中三个,怎地这么厉害!   没再纠结,他们齐声喊着名次,恭贺高中。   听到名次,答谢过报喜人,朱向阳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庄行更是直接哭了,伸手就想抱住沈南珏,说一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谢之瑾眼疾手快。   牵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扑了空,激动兴奋的庄行也没反应过来,步伐一转,就抱住了离的最近的朱向阳。   “阿爹,阿娘……”   李书的眼眶也很红,抱住杏娘和李家男人,哽咽地话都说不出来。   朱向阳被紧紧抱住,动不了。他看向不远处,恰好和瑜姐儿的视线对上:“我做到了。”   瑜姐儿弯弯眼睛:很厉害。   杏榜出,殿试开。   他们要去考之前,沈南珏思索过后,还是把自己身世的事简单说了说:“大概就是这样。你们要是见到官家长得像我,别害怕,认真写策论就好。”   若是不说,她还有些担心他们被吓到,脑子里只剩这件事,连策论都写不出来了。   汴京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了,朱向阳等人常年在秀州,自然没听过什么风声。   听完。   院内安静许久。   都呆愣在原地。   一点儿动作都没有。   好一会儿,庄行才开口:“珏哥儿,你可真了不起啊,甚至是殿试时候知道的。”   要是自己,吓得笔都能拿反。   朱向阳道了句:“……难得的经历。”   李书好奇:“有多像?”   沈南珏笑着道:“没办法说,我也不会画画,只能你们自己看了。但不怎么重要,好好考殿试。”   他们点头。   叔叔和侄子相像,也很正常。亲戚之间,容貌本就有相似之处。   庄行在村里,哪怕遇到不认识的人,见到对方的脸,都能和对方的亲戚对上号。   但真到了殿试那天,抬头见到宝嘉帝的脸,三人的呼吸还是顿了顿。   确实很像啊!   好在有心理准备,看了片刻后,他们就立刻移开视线,避免落得一个对官家不敬的罪名。   庄行是擦边上的杏榜。   他也有心理准备。   朱向阳的诗赋天赋好,不用怎么练习,文章的词句就顺畅地出来。李书和沈南珏一起长大,读书的时间最长,三四岁能说话的时候,就开始背《千字文》。   比不过这两个人也是正常的。   因此看到殿试的策题后,他心态很平稳,完全没有紧张。甚至连最上面坐着的宝嘉帝,都能把对方假装成为沈南珏。   庄行在心里默默道:珏哥儿正看着自己写文章呢,一定得好好写。   黄昏时刻,他们从宫门出来。   都没聊文章。   杏娘远远就朝他们挥手,笑着道:“这次能好好歇歇,不用整天看书了。”   “是啊,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庄行说完,然后立刻道:“官家和珏哥儿真的好像啊!”   朱向阳和李书也点头。   沈南珏:“没吓到吧?”   “有一点儿”,李书道:“不过没影响写策论。”   朱向阳道:“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你能自己挑选外派的地方了。”   就凭这张脸,官家也舍不得为难人吧。   沈南珏:“和这个可没关系,都是我在朝堂上做的多。”   要是什么事都不做,和宝嘉帝长得再像,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个吉祥物,对方不会照顾自己的。   大人们在前面聊着晚上吃什么,他们在后面闲聊。   沈南珏把这两年自己做的事情说了,又和他们说了说朝堂的局势:“这些名字你们要记住,等回到家里,我再把他们家里的人写一写,最好背下来,日后也有帮助。”   若是不知道朝堂及官员们的情况,做了官之后,很容易出岔子,可能不知不觉就得罪人。   庄行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珏哥儿,我觉得怎么感谢你都太轻,要是没你的话,可能我都考不到殿试。”   沈南珏:“怎么突然说这个?”   “一直都想说来着”,庄行道:“到了汴京,管吃管穿,给钱都不要,就算是我家里的亲戚,也做不到这份上。不仅要谢珏哥儿,还要谢谢巧婶和杏婶,谢谢瑜姐儿。”   李书:“我也……”   沈南珏连忙打断:“快到家了,可别每个人轮流感谢了,咱们留着肚子吃饭。”   “是啊”,巧娘也笑着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能听到对方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就已经心满意足。   殿试榜出的很快。   因着此次一甲的年龄都在三十岁往上,朱向阳仗着年龄和长相优势,排名提前两位,得了探花。李书二甲第七,庄行则在三甲。   传胪当日,朱向阳打马游街。   期间还将簪的花送给了跟着的瑜姐儿,街上的人都是起哄的。   沈南珏也笑着喊了两句。   谢之瑾道:“我好像没有簪花。”   像是简单提一句,但又能听出来对方是真的在意。   沈南珏无奈,笑着道:“回家之后,我从后院摘一朵花,补给你行不行?”   谢之瑾:“偷野花吧,咱们不摘阿娘种的花。”   沈南珏自然答应。   文举结束,便是武举。   谢之真与庄行一样,运气很好地过了殿试,不多不少,第二百名。   放在别人家,多多少少都要夸一句有出息。结果谢父听到,后悔地道:“早知道让你去考文举了,考什么武举,没一点用。”   谢之真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道:“爹,我喜欢练武。”   “喜欢有个屁用”,谢满道:“文举考到殿试,起码能得一个文官当当,武举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进步军司,手底下能有十个人吗?”   谢之真想反驳。   然而胳膊被轻轻碰了碰。   他稍稍偏头,见到身旁的人,就不说话了。   沈南珏:“武举确实没有文举好。”   谢满点头:“你看,珏哥儿都这样说。”   还没得意片刻,沈南珏就又出声:“不过您就在枢密院底下干活,隔墙有耳,还是别轻易说这话。之真分配的时候,您暗中使使劲,把人留在汴京多好。”   谢之真的去处找好,就开始忙瑜姐儿和朱向阳的婚事。   已经办过一次,没那么手忙脚乱。还有这么多人帮忙,无论是采买东西,还是布置院子,速度都很快。   “我和舅舅们说了。”说完,朱向阳顿了顿:“我爹和继母可能也会来,巧婶和瑜姐儿不想见他们的话,到时候就交给我来应付。”   考中解试后,家里对他的态度大不同,和善许多。但成亲这件事,对方要是来了,想攀关系,也没办法直接把人赶出去。   沈南珏笑着道:“没关系,既然是你的家里人,这种大事肯定要过来。他们要是不来,我还想亲自写封信请人呢。”   巧娘也点头。   她不喜对方,但没有过什么冲突,当对方是普普通通来吃饭的人就好。   反倒瑜姐儿有些疑惑。   她看向沈南珏:珏哥儿,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一般对方这样笑,心里肯定在想着怎么坑人。   沈南珏眨眨眼:“阿姐,我就是觉得,他们既然是向阳的爹和娘,那肯定得带些东西过来。成亲宴买的酒水,定的婚服,吃的瓜果……多多少少都出一份力。”   既然现在又把朱向阳当儿子了,那也得表示表示,怎么能只用亲娘的嫁妆钱呢。   被这么一点,朱向阳也反应过来:“我还得在汴京买座房子。”   他们已经说好,成亲之后,朱向阳和瑜姐儿留在家里,不搬出去住。哪怕沈南珏外派出去,也有人能好好陪着巧娘。   但自己到了汴京,总归是要有一处落脚地的。让爹和继母多带些钱过来,先把房子买了。   此时,巧娘也反应过来。   她笑着摇摇头:“和珏哥儿待久了,你们都变得……”   沈南珏接过话:“变聪明了。”   瑜姐儿弯了弯唇:珏哥儿说的没错。   朱向阳在信里写了自己缺钱,想要在汴京买房,至于对方要不要来,就是朱家人的事。此次不给钱,往后不见人也有理由,亲儿子成亲都不来、不带东西,说什么都不占理。   李书考的很好,前来说亲的人也多,留在汴京大理寺当从八品的大理评事。品级虽不高,但是京官,算不得差。杏娘和李家男人没准备,参加完成亲宴,先回了一趟崇德县,把家里的房子收拾好,能卖的卖了,准备将银钱都规整好,日后在汴京安家。   庄行的名次靠后,只能再次参加吏部的铨选,看看能分到哪个地方做知县或者县尉。   成亲宴热热闹闹地过去。   新的一甲三人进到崇文院。   依旧是判昭文馆事杨和同,带着朱向阳等人熟悉崇文院。   他的视线扫过昭文馆,没见到沈南珏。   杨和同猜到他的想法,笑着道:“沈修撰被官家叫走了。”   朱向阳了然:“外派的事?”   “是啊”,一边介绍宫城里的每块地方,杨和同一边闲聊道:“你们要好好做事,尽心尽力为官家排忧解难,这也关乎着三年之后,你们能分到什么地方。”   新科状元好奇道:“一般都会分到什么地方呢?”   “这可说不好”,杨和同道:“两浙路,京东西路,或者南边的福建路,都有可能。哪个地方缺人,或者是需要办事,就可能会被派去。”   同一时间。   常朝殿内。   宝嘉帝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先和人唠了唠家常:“这次的探花年轻清俊,汴京城内都惦记着,没想到和沈爱卿成了亲家。”   殿试排名的时候,他只看了家状。因为朱向阳和瑜姐儿还没成亲,所以当时上面只有朱家的情况。   “朱编修来汴京之后,就一直住在臣的家里”,沈南珏可是从来没有瞒过,“阿姐等了他三年,殿试后肯定是要尽早成亲的。”   宝嘉帝:“有你这个六元及第,能再出一个探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南珏笑着道:“朱编修自己努力的结果,与臣无关。”   宝嘉帝点头,随后说起正事:“两浙路是个好地方,但你是秀州人,没办法过去。朕想着让你到密州,新开一个市舶司,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给人找个好地方。   密州在京东东路,外来船只和贸易逐年增加,增设市舶司也成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三年时间,把市舶司做好,就是一份能升迁的政绩。   沈南珏却没答应:“官家,臣想去雄州。” 第90章 第 90 章:雄州2   宝嘉帝:“怎么想去这里?”   雄州,在河北东路,距离辽国很近。每年的岁币,也都是送到雄州,再转交给对面的使臣。时不时有辽兵侵扰,当地的百姓能离开的已经都离开了,地方不算好。   哪怕过去,也不容易出政绩。   沈南珏道:“官家,臣这些天看户部的账本,发现商税更改至今,无论是泉州亦或者汴京,各地的赋税收入都有或多或少的增加。”   她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相关的账本拿过来了。   宝嘉帝翻过,见到上面的标记。   雄州的百姓不多,挨着边关,往过走的商人也少。税涨的少,倒是在情理之中,但是雄州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宝嘉帝抬眼,问道:“雄州榷场有问题?”   大周与辽国有冲突,为了边关安全,向来禁止两国百姓交易。凡是想要买卖,只能在榷场进行。里面什么能买,什么不能买,货物种类以及交易价格,都有明文规定。   每年靠着榷场,大周也能赚许多钱。   榷场比较特殊,哪怕路上的税卡撤了,规定的价格也没降。按照道理,收入应该增多,但偏偏和前些年没什么区别,维持在固定的区间。   着实古怪。   沈南珏:“臣认为榷场的账有问题,想亲自过去看看。”   宝嘉帝提醒道:“边关危险,想查清楚,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沈南珏:“为官家分忧,总不能因为害怕事情多,就不去了吧。”   她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在朝堂之上,都很少说这种恭维的话。骤然听到,宝嘉帝就觉得这听过无数次的话格外真诚。   宝嘉帝叹了口气:“有没有想要的人,朕给你派些帮手。”   真诚又聪明,他是舍不得沈南珏,心里想把人一直留在汴京。然而榷场与边关密切相关,想要收回十六州,自然要将榷场的事情先解决了。   如今朝堂之内,他最信任的也就是对方了。   沈南珏思考片刻后,道:“官家,臣想先过去看看情况,有需要的话,再和官家要人。”   若是带过去的人有问题,忙帮不上,还会拖后腿。   宝嘉帝应了声好,随后道:“这次过去,办事在其次,保证自己安全最重要。”   沈南珏:“这是臣没办好,官家也不会生气的意思?”   宝嘉帝故意道:“朕当然会生气,到时候就把你重新派去密州,好好修市舶司吧。”   沈南珏笑着道:“说不定臣过去检查一遍,发现榷场没问题,也还能去密州。”   她已经决定好,宝嘉帝不再多劝:“既然如此,就让你任雄州通判,兼河北东路转运司的转运判官,一路的四处榷场都能随意进出。”   除去雄州的榷场,与辽国接壤的地方,还有另外三处榷场,这几个地方的赋税问题类似。若是有问题,定然私底下有密切的关联。   沈南珏微微俯身:“臣领旨。”   没多久,吏部便将所有事情安排好。   十五日后启程。   听到她要去雄州,每个人都是惊讶的。   这可算不上好地方。   州与州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像富庶的州县,当地的通判比普通地方的通判要高上半级。从崇文院出去,派往雄州这种地方,和贬官没什么区别。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又听闻对方还兼着转运判官,刚还议论纷纷的人,顿时闭了嘴。   转运判官,在转运司名下,负责一路的漕运,钱、粮、帛……每种东西都能经手,是一般人抢都抢不来的活计。   这是雄州出问题了?   还是其他的事?   从宫城里出来,朱向阳就忍不住问:“珏哥儿,你是自己想去雄州的吧?”   在崇文院的这些天,他也听说了沈南珏曾经做的事情。这么受官家重视,还和对方关系匪浅,怎么想也不可能是贬官。   “对”,成了一家人,沈南珏就没再瞒着,把榷场账本的事情说了:“我想过去看一看。”   朱向阳:“是不是很危险?”   “不确定”,沈南珏将事实挑明:“大周和辽国早晚都有一战,我得了解情况,在朝中才能待的更舒服些。”   宝嘉帝肯定是想要这份功绩的。对方四十余岁,估计再等五六年,准备充分后,就会慢慢试探。”   若是对边关一无所知,到时候想提建议,也没她的份。错过了这个机会,宝嘉帝退位,新皇即位,她就更没机会了。   顶着这张脸,宝嘉帝会觉得亲切,会想起主动退位的皇兄,心怀愧疚。   但太子和其他的皇子可不会,还会猜疑。   得早作打算。   朱向阳:“你准备自己过去?”   “阿姐和阿娘留在汴京,要拜托你照顾了。”沈南珏笑着道:“一会儿回到家,帮我说说话。”   朱向阳:“你放心。”   回到家里,听到对方半个月后就要走,巧娘忍不住道:“这么着急啊?”   “雄州有些远”,沈南珏吃着瑜姐儿亲手做的蜜饯:“得早点出发。”   巧娘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沈南珏抱住人的胳膊:“阿娘不用担心,有时间了,我就回汴京。”   “哪有这么容易”,巧娘道:“你还记得咱们对门住着的业哥儿吗?他考中进士,去外地做官后,就没回来过几次。而且雄州吃的穿的肯定没有汴京好,你不得受委屈啊。”   沈南珏笑着道:“阿娘,我哪有那么金贵。”   旁边的谢之瑾道:“我陪着去,会照顾好她的。”   沈南珏转过头:“你也要去?”   谢之瑾的眼里有惊讶:“你没准备带我?”   沈南珏:“……”   她其实没多想,就是觉得在家里待的更舒服,对方留下也挺好。   但就在犹豫的这片刻时间里,谢之瑾的眼眶都有些红:“我要去。”   他已经弄丢过一次对方了,不愿意再分开这么久。   沈南珏捏捏他的手,安慰人:“我没说过不让你去,要是想的话,也能去。”   谢之瑾:“好。”   说完,眼眶的红意就消失了。   沈南珏:“……?”   她看着人,连名带姓地道:“谢之瑾,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装可怜都学会了?   哪里还有从前傲娇猫猫的样子。   谢之瑾指尖蹭了蹭对方的指腹:“没有。”   沈南珏:“你有。”   谢之瑾:“没有。”   沈南珏:“有。”   谢之瑾:“好吧,有。”   他让着对方。   沈南珏:“……呵。”   另外三人听着他们的对话,唇角都忍不住地向上扬。   朱向阳小声问瑜姐儿:“珏哥儿平时在家里,都是这样的?”   瑜姐儿摇摇头:只和之瑾这样,时不时就会幼稚一些。   她刚才还怕两个人吵起来。   现在看看,街头小孩闹的矛盾都比这个大。   巧娘也是同样的想法:“有之瑾陪着,我也能放心些。”   谢之瑾点头:“阿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沈南珏在他旁边,补充道:“我自己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巧娘笑着道:“行,我明天去街上买些衣服,给你们带着。”   “家里很多”,沈南珏道:“不用这么麻烦。”   说是买衣服,巧娘回来肯定还要再做些针线活,她舍不得让人这么忙碌。   “成衣好改,不麻烦”,巧娘道:“雄州在北边,冬天的衣服得做的再厚一些,里面缝层兔毛,能暖和些。”   沈南珏抱住人:“娘最好了!”   脑袋埋在巧娘脖颈的位置,像是小时候一般。   巧娘低头,摸摸人的脑袋:“珏哥儿也好。”   这些天,将户部的事情交接好。   就没其他的事要做了。   余下的时间,沈南珏就和家里人说话。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和瑜姐儿、巧娘分开这么远,心里是不舍的。   巧娘:“包裹收拾好了吧?”   孩子明天就要走,她不放心,敲了敲沈南珏的屋门,想再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好了”,沈南珏把门打开:“东西放到里面,就差把箱子锁上了。”   巧娘挨个看过:“汴京到雄州,得走陆路,我给你们放了两个软垫,到时候垫着坐,能舒服些。”   “看到了”,沈南珏道:“吃的和喝的水壶也在旁边,我没锁到里面。”   巧娘点头,随后又看向她,将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眼泪就有些忍不住:“我都想跟着你过去了。”   沈南珏把帕子拿出来,给人擦眼泪:“那阿姐要难过了,我还得给阿姐准备条帕子。”   说话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巧娘发间的白发。   自己长大,阿娘的年岁也在增。   巧娘破涕为笑,也玩笑道:“珏哥儿倒是想的周全。”   检查过一遍,就安心了:“你们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旁边的谢之瑾此时开口道:“阿娘,今晚让南珏和你一块儿睡吧。”   沈南珏眨了眨眼,觉得这个提议当真不错。   长大之后,她就开始自己睡。   已经好多年没和巧娘一块儿睡觉。   沈南珏:“阿娘,我把阿姐也喊过来吧。”   巧娘笑着应道:“好在我屋里的床大,不然真睡不下。”   “挤一挤可以的”,说完沈南珏就去敲瑜姐儿的屋门了。   躺上去的时候还有些挤。   谁也没介意,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夜里的风吹过。   温柔地像是秀州的风。 女扮男装科举和皇帝撞脸了! 作者:十七枝雪 简介:   沈南珏意外去世,胎穿成江南小户人家的女儿。   虽不得不女扮男装,但她对现在的生活极为满意。母亲宠溺,姐姐温柔,不缺吃喝,生活悠闲。   试水参加科举,一不小心还成了解元。   四海之内,贤才济济。   进京前夕,母亲劝她:“我儿优秀,莫要太过努力,考不中回来继承家业就好。”   旁人也语重心长:“吃好喝好,会试不重要,可别把人饿瘦了。”   沈南珏乖巧应下,只当去凑数。   然而。   一路上怪事着实不少。   进到京城,先是门口守卫莫名其妙给她跪下。   步入考场,官员们见到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沈南珏不解。   好在会试极为顺利。   直至站在金殿上,沈南珏看着皇帝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等等?   自己的爹不是早死了吗?!   -   阅读提示:   1.科举日常,慢热,非女强,非大女主   2.全文架空,科举等制度杂糅宋和明,勿考据   -   【预收《和双胞姐妹互换亲事后》求收藏~】   夏夕佳与孟云舒是双胞姐妹,一个随爸姓,一个随妈姓。   遭遇车祸,双双胎穿到古代。夏夕佳成了不受宠的庶女,孟云舒是寄住在舅母家里的透明人。   意外相遇。   激动过后,纷纷叹了口气,都在为亲事发愁。   夏夕佳是咸鱼,天大地大躺平最大,抱怨道:“婆母软弱,庶子和姨娘们气焰嚣张,亲戚尽是些豺狼虎豹。那位段公子也是有名的病秧子,嫁过去还不知道日子咋过呢。”   “婆母软弱才好,直接当家做主”,孟云舒是事业脑,也吐槽道:“不像陆家,高门大户,家规森严,府门都不能随便出。那人带着俩孩子,封建古板,怕是连我做生意都要指手画脚。”   “不出门就不出门,在家里躺着还有人伺候”,夏夕佳念着好处:“而且连孩子都不用生了呀。”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片刻后,不约而同地道:“……换?”   “换!”   -   婚事定在同一天。   孟家和夏家挂着红绸,段家和陆家鞭炮齐鸣。   新婚洞房夜。   陆彦衡掀开盖头,语气冷淡:“日后若是没有必要,不必在外抛头露面,想要什么都让下人去采买。”   夏夕佳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   陆彦衡:“???”   -   段元遥脸色苍白,咳嗽连连,语气里满是歉意:“家母身体不好,中馈由赵姨娘管着,日后……”   孟云舒给人递过去一杯水,打量着房内环境,成竹在胸:“日后交给我就行。”   段元遥:“……啊?”   咸鱼x封建古板年上:夏夕佳x陆彦衡   卷王x病秧子书呆:孟云舒x段元遥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科举 朝堂 日常 第91章 第 91 章:雄州3(感情线多)   早早起来,吃了家里的饭。   宅子门口就有禁军赶着马车过来。   虽说没有认祖归宗,宝嘉帝和沈南珏的关系是作不了假的。他比任何人都担心对方会出事,担心自己少一个得力帮手。   因此特地赏赐了一辆马车,还派了一队禁军跟着过去。   西夏与辽国占了牧场,大周的马格外金贵,哪怕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家中的马车也只能有一辆。无缘无故伤马的人,不仅要惩罚银钱,还要关到大牢。   见到这匹马,此条街上的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可是马啊!   还养的如此壮实漂亮!   前来送行的庄行和李书等人,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沈南珏顶着这张脸,要是受了委屈、狼狈不堪,宝嘉帝的面子也过不去啊!   李书不舍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的话,就往汴京写信,能帮的地方我们一定帮。”   他和对方从小一起长大,受了许多帮助。现在到了大理寺,可能品级没对方高,好在是汴京的官,能出一份力。   “好”,沈南珏笑了笑:“可惜赶不上你的亲事了。”   李书得中进士,人也年轻。   想让对方当女婿的官员也多。   这段时日,杏娘和李家男人每天都在接待上门来的媒婆。   李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没影儿呢,定下的话,我给你写信。”   成亲是大事。   姑娘品行如何,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这都是要考虑的。   做了官,要考虑的就更多。   若是朝堂之内的主张不同,入了同一个家门,定然会有争吵。   因此到现在,也还在考虑之中。   庄行遗憾道:“珏哥儿,你也赶不上我的亲事了。”   沈南珏看向他,道:“铨选好好考,还没授官,往后去哪里都不知道,自然没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你。”   “我会的”,这种时候,对方还惦记着自己的前途,庄行又想落泪了:“珏哥儿,你安心去。”   “放轻松,有事和向阳多商量商量。”沈南珏看向阿姐身边的人:“照顾好家里。”   朱向阳点头。   哪怕昨天晚上是一起睡的,巧娘和瑜姐儿还是觉得时间太短,有好多没嘱托。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别总是忙着干活,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话还没说完,沈南珏直接抱住两人,怕自己再听下去,不愿意走了:“阿姐,阿娘,我回来再和你们一起去瓦子看戏。”   巧娘哭笑不得:“这时候还惦记着看戏呢。”   瑜姐儿把话当真:昨天应该让你再去瓦子转一转的。   沈南珏笑着道:“等我回来,阿姐肯定又写新话本了,到时候瓦子又能有新戏,多好的事。”   谢之瑾在旁边。   也极为不舍。   一开始只想找到沈南珏,确认对方还活着,他就心满意足。后来到了沈家,和巧娘、瑜姐儿相处这么久,他也把对方当家人了。   眨了眨眼,他侧过身对谢之真道:“你时不时过来看一看。”   谢之真嗯嗯点头:“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谢之瑾强调:“不能只蹭饭,家里的活也要干。”   谢之真拍拍胸脯,表示自己都记在心里了:“除了家里,每三天我再去话本铺看一看。”   谢之瑾满意了。   谢之真追问:“阿姐,你不嘱咐我两句吗?”   谢之瑾努力思考片刻,随后道:“我前些天给你留了些银子,放在你屋里了,床的左边,没钱的话,可以拿去用。”   谢之真:“!!!”   他抱住人:“阿姐,你太好了!”   “再抱下去,我就去把银子拿回来。”谢之瑾语气冷静道。   谢之真立刻放开手,咳了两声:“我就是太激动了,太激动了。”   差点忘记对方不喜欢被人碰了。   当然。   沈南珏除外。   比如现在,要上马车的时候,谢之瑾故意伸出了手,让先上去的沈南珏拉他。   似乎很喜欢牵着手。   坐好之后。   沈南珏朝门口的人挥挥手:“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去吧。”   庄行高声道:“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   过主街,出城门。   随后一路向北。   江南的粮食由水路运送到汴京,随后又由陆路运往更北的边关,官道修的也很平直。走在上面,见的最多的还是驴车和骡车。   见到马车,他们也纷纷自动让行。   毕竟能坐的起马车的人,非富即贵,不招惹为好。   谢之瑾看着外面的景色,道:“和汴京不一样。”   汴京繁荣,街边都是各种铺子。   走在路上,人来人往,稍微不注意,就会撞到旁边的小摊。   出了汴京,就冷清许多。   路旁的树木,没怎么修剪过,枝桠横亘在官道两侧,郁郁葱葱,落下一片阴影。   沈南珏点头:“和南方的景色也不同。”   谢之瑾好奇:“南方是什么样的?”   沈南珏才反应过来,对方一直待在汴京,从没到过秀州:“河多船多,从家门出去,能见到很多座桥,每家每户都坐落在桥边,想要取水的话,直接去河边就好。”   “夏天的话,比汴京要热,虫子比较多,不过很漂亮。”   谢之瑾认真听完:“有机会的话,带我去看看?”   “可以啊”,沈南珏道:“不过最近这几年,恐怕不行了。”   她也很怀念崇德县的生活,想看看自家的书坊,想在端午的时候,再看一看赛龙舟。   越往北,路上的人越少。   显出几分荒凉。   夜里,到了临近城镇,他们找了一处客栈歇脚。   禁军道:“沈大人,夜里赶路不安全,等到明天再走。”   “好”,沈南珏从袖里掏出些银子,给了他们:“我看你们桌上就只有两盘菜,再多让店家上几道菜,赶路的时候,总得吃饱。”   领头的禁军连忙道:“沈大人,这可不行,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银子?”   领了任务,马军司也给了他们银子,吃喝的用度都从这里出,如何敢收对方的钱。   “没关系”,家里的话本铺慢慢做出来,生意遍布各地,每年都有上千两的收入。这些年,宝嘉帝还赏赐了许多,家里不缺银子,沈南珏道:“你们赶路也辛苦,吃点儿好的,就当是我请客。”   既然是跟着一起过去的,还要靠对方保证自己的安全。对人好些,路上走着也安心。   领头的禁军极为感动,连声道:“谢谢沈大人!”   文官好于武官,一般人瞧不起武官,更别说都不是官的普通禁军了。能被人这么重视,他们心里都是感动的。   沈南珏点头,随后道:“在外面的话,不用喊我沈大人,喊名字或者沈大哥、沈郎君就好。”   行路途中,自然不能穿着太过华丽,过于招摇,很容易被盗贼亦或者匪寇盯上。   领头的禁军道了声好,把这件事交代下去,顺便让他们把带着的刀剑等武器都藏好,不要吓到其他路人。   谢之瑾听完,随后道:“他做的还挺好的。”   指的是领头的禁军。   胆大心细,能举一反三。   沈南珏:“你看人的眼光也不错。”   两人声音不大,只能彼此能够听清楚。   谢之瑾点头:“那是。”   丝毫不会谦虚。   偏偏沈南珏就喜欢他这个模样。   哪天听到夸自己的话,会不好意思了,还会觉得对面可能换人了。   她夹了些青菜到对方的碗里:“饭菜没家里的好吃吧?”   谢之瑾:“没有,阿娘和阿姐做的更好吃。”   沈南珏:“不后悔跟过来?”   谢之瑾抬头看她:“这才第一天,你就后悔带上我了?”   沈南珏笑着道:“能好好待在家里,非得去雄州吃苦做什么?”   “那你呢?”谢之瑾反问:“可以好好做官,非得去雄州。”   沈南珏有理有据:“因为只有去雄州,才能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宝嘉帝现在信任她,不代表接下来几十年都信任。她得多做些事,为自己和家人安身立命攒够本钱。   谢之瑾的话就直白许多:“因为你要去,所以我也去。”   “我想一直陪着你。”   沈南珏吃饭的筷子顿了顿,随后哦了声。   就不再说话。   两人已经成亲,定房间的时候,禁军便只定了一间房。不过往常在家里,两人也都是睡在一起的。   进了房间,沈南珏洗漱。   谢之瑾站在她的旁边,好奇道:“刚才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见人洗完脸,他把布巾递过去。   沈南珏看着人,随后深吸一口气问:“之瑾,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知道啊。”   谢之瑾:“我对你。”   那张好看的脸上,尽是笃定。   沈南珏稍稍往前。   与人对视。   靠的极近,说话的时候,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你要一直陪着我?”   当然。   不会有第二种答案。   但在闻到鼻尖浅淡香气的时候,谢之瑾的脑袋突然有些混乱,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从前也有靠的这么近的时候,但和现在的感觉都不一样。心脏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之瑾屏了屏呼吸,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   沈南珏轻笑:“你现在想做什么?”   谢之瑾的目光微动。   最后落到她的唇上。   “……亲你。”谢之瑾道。   这么长的时间,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南珏:“我答应了。” 第92章 第 92 章:雄州4   谢之瑾什么都懂,但性格难改。听到这话,没有犹豫,没有不好意思,径直贴上了唇瓣。   动作有些快。   两人的鼻尖撞到一起,温热的气息交缠。   第一次,都有些生疏。   断断续续地亲了好一会儿。   亲完,谢之瑾抵着人的额头,直白地道:“我心跳好快。”   “我也是。”沈南珏道。   相处这么久,她其实都没过这种想法,更多把对方当家人相处。但真的亲完了,没有任何抵触,发现自己也是喜欢的。   谢之瑾的唇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他问道:“还能亲吗?”   沈南珏:“不能,该睡觉了。”   谢之瑾亮晶晶的眼眸黯淡了些。   沈南珏:“又在装可怜?”   她已经了解对方的风格了。   谢之瑾否认:“没有。”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都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沈南珏:“睡觉,之后想亲再亲。”   谢之瑾哦了声:“我还以为,只能亲一次呢。”   沈南珏:“你平时在话本铺,不是很聪明的吗?”   谢之瑾的脑袋瓜转的很快:“你说现在的我笨?”   沈南珏笑了笑:“没有。”   “有。”   “没有。”   “……”   第二天。   他们在客栈吃着早饭,隔壁桌也坐满了人。   穿着普普通通,还打着补丁。粗略数过去,约莫有二三十人,囫囵吃着饼喝着粥。   客栈掌柜的儿子在门口,正拿着书读。   “惟……惟天生民……”   没背出来,低头去看书。   随后合上,再开始背。   这次前半句记住了,后半句又忘了。   想再翻开书看的时候,忽然有人道:“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   正是隔壁桌行商之人。   “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客栈掌柜的儿子重复一遍,向说话的人拱手:“多谢郎君指点。”   “指点算不上”,许华笑着挥挥手:“我儿子也在读书,天天念叨这两句,我都背下来了,结果他还没背下来。”   也是够让人头疼的。   刚才听到这句,他习惯性接上。随后才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的儿子。   许华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郎君也是准备考科举的吧?”   “对”,客栈掌柜就在柜台的位置,接话道:“让他试试,能考到汴京的话,多好的一件事啊。”   许华:“就是说呢,做官可比行商舒服多了。”   沈南珏这时候道:“行商赚的银子,比官员们的俸禄要多吧?”   许华和客栈掌柜转头,看到她这么年轻,不约而同地道:“小郎君,这你就不懂了吧?”   沈南珏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许华道:“行商谁都能做,官帽可不是谁都能戴上的。哪怕只是一个县令,不让你做生意,也得乖乖夹着尾巴走。”   沈南珏状似不解:“县令管着当地百姓,只要咱们不招惹,就没什么问题吧?现在有小报,能知道各地的过税,买完货物,坐着船离开,应该碰不到县令吧?”   “这种情况当然好,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许华是个热心肠的人,给人解释道:“若是当地的货物数量有限,大家都想买,你怎么抢到?”   “再或者,你和另一队行商的人起了冲突,对方找县令使了银子,要把你的货物扣下,这样该怎么做?”   沈南珏的脸上闪过犹豫神色:“是不好办。”   随后,她问道:“我看郎君要往北走,难不成是去雄州做生意?”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问出了在意的话。   许华点头:“做点小生意,排不上名号。”   沈南珏问:“雄州有榷场,不知这生意是好做还是难做?”   谈到正事,许华的警戒心就高了许多。   没有刚才的侃侃而谈。   他笑呵呵地道:“榷场和其他地方一样,有好做的生意,也有难做的生意,每次都说不准。”   许华:“小郎君这么年轻,也是要往北?”   “去做生意”,沈南珏道:“我爹觉得我在家里不成事,处处都比不上弟弟,准备往北边走走,还不知道去哪里呢。”   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商子弟。   谢之瑾默默喝着粥。   还分出一个眼神,看人表演。   让他说的话,对方都可以去瓦子里的戏台上了。   挑不出毛病。   也不会让人怀疑。   许华提醒道:“北边可不安全。”   沈南珏没把这番话听进去:“我也不会往边关的地方走,买些北边的东西,拿到汴京或者南方去卖,能赚到钱就好。”   赚钱哪有这么容易。   然而是陌生人,一些话就要斟酌着说。   许华:“辽国的人一般情况都过不来,但过来了,伤到自己,可没处说理。”   话刚说完,他身边的人就招呼道:“走了,咱们得抓紧赶路,能早一天过去,就早一天过去。”   出了客栈,还能听到同行人道:“你和那个人说这么多做什么,过些日子,钱花完了,自然就灰溜溜地走了。”   “人还年轻,和我家儿子年纪差不多大,就想多说两句。”   “往南走多好,非得往北走,估计真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许华等人走远。   客栈掌柜的儿子继续背书,悠哉悠哉地念着文章。   沈南珏等人收拾好行李,也准备离开:“掌柜的数数银子。”   “没少”,客栈掌柜笑着道:“客人您的马也已经喂好了,直接去后院就好。”   把账记好。   也已经见不到对方的身影。   这时候,客栈掌柜才反应过来:“他们不是行商吗?怎么还能有马的?”   掌柜儿子接茬道:“有钱人在家里养马,也不算稀奇事吧?”   普通百姓能养马,官府会定期检查。马不能瘦了,病了,养的好会给银子。但有钱人家,一般都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有辆马车,就说明过了官府那一关,街里邻居都会高看两眼。   客栈掌柜摇摇头:“家里有钱,读一读书多好。”   ……   沈南珏任了雄州通判,然而还兼着河北东路转运判官的官,于情于理,都要先去大名府拜见当地的转运使。   来的时候,她就把河北东路各官员的情况了解好了。   河北东路的转运使,还算是熟人。   停了马车,沈南珏带着人往转运司的府衙走去,道明身份,将吏部的调令给了对方,就被请到里面。   衙役道:“大人现在此处歇歇,已有人去寻转运使大人。”   沈南珏点头,随后让禁军跟着人去喂喂马。   前厅就只留沈南珏和谢之瑾两人。   一路上的城镇还算多,然而赶路总是辛苦的,两人坐下也没客气,把杯盏里的茶水全都喝光了。   沈南珏又倒了一杯,问道:“还要不要?”   “要”,谢之瑾的耳朵动了动,道:“有三个人,在最外面的那层门。”   他的听力,着实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沈南珏笑着道:“那我们还能喝一盏茶。”   作为一路的府衙,修建的也很大。走进来的时候,就有三道门。大周的建筑讲究中庸和谐,既然前面有三道门,想必后面也有三道门。   茶水喝完。   人也出现。   谢之瑾说的没错,确实是三个人。   沈南珏重新站起,朝对方拱手,介绍自己:“各位大人好,沈南珏前来拜见。”   她来之前,河北东路的官员们就得到了消息。这些年,他们也都很耳熟这个名字。除了做事大胆,还有一个原因:对方和皇帝长得像,据说是先前那位皇子流落在民间的儿子。   没有认祖归宗,官家对人也是特殊的。   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真正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桓鹏和他身边的何从科、吕然,也掩藏不住眼里的惊讶。   这是长得真像。   “不用多礼”,桓鹏给她介绍另外两人:“何大人,河北东路安抚使。吕大人,雄州的知州。”   吕然点头:“我刚好前来递交雄州今年的籴钱账本,过两天往回走,不若沈大人到时候与我一起?”   沈南珏笑着道:“多谢大人带我一程。”   “赶了这么远的路,还没吃东西吧?”瞧着天色已暗,桓鹏带人往里面走:“我已让人安排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大周二十一路,上百个州,通判更是多。放到其他人的身上,桓鹏可没这么多的心思招待,但沈南珏不同。   官家极为重视对方。   他自然也不能怠慢。   沈南珏没有推脱,带着谢之瑾一起过去。   桓鹏笑着道:“郎才女貌啊。”   谢之瑾:“谢谢。”   这种情况,他一般都不会乱说话。   沈南珏也笑:“我们还担心这么晚过来,会给大人添麻烦呢。”   “这有什么麻烦的,时间晚了,被关在城门外才不好”,桓鹏落座,“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沈大人。”   等到何从科、吕然也落了座,沈南珏才坐下,礼节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她笑着道:“原来桓大人还记得我?”   何从科:“桓大人与沈大人从前认识?”   吕然也看着,眼里有些好奇。   桓鹏笑着道:“沈大人是秀州人士,数年前,本官在秀州任知州,负责当时的府试和院试。当时的沈大人,不过十三岁,就夺得了小三元的称号,这可是秀州第一人啊。”   “大人谬赞”,沈南珏也说着好听话:“大人治理有方,秀州文风昌盛,我才能够丰富自己的学识。”   她心里在想。   桓鹏升迁的也很快。   宝嘉十五年,还是五品知州。宝嘉二十二年,就已经成了正三品的转运使。   汴京里的桓家人,似乎还和二皇子的关系密切。   不知道雄州的榷场,对方有没有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