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我,恶女,在线搞事》作者:闫桔 【简介】 王玉筝穿成了刘家新妇。 成婚当日,娇弱外室身怀六甲登门。 原身不甘受辱与婆家大闹,结果被新郎毒打一番关入柴房,被活活气死。 王玉筝接管了这具躯壳。 * 婆母强势、外室仗肚行凶、夫君厌弃、娘家软弱……王玉筝瞅了瞅身上的伤,等来了做寡妇的机会。 丈夫刘铭在押送商货途中不幸被土匪绑票,要求她亲送巨额钱财赎人。 婆母筹钱逼迫王玉筝涉险换儿,外室以泪洗面,声称不能没有男人撑家。 王玉筝权衡利弊,拿上钱银去跟土匪交涉。 刘家已有后嗣,便宜丈夫不要也罢。 王玉筝只想撕票。 * 哪晓得,土匪头子见色起意,不要钱财,只想讨她做压寨夫人。 王玉筝面露愁容,“唉,我是有夫之妇。” 李鸷:“没关系,我可以撕票让你做寡妇。” 王玉筝有些娇怯,“可是我贪得无厌,吃不得一点苦,还想要夫家的家财。” 李鸷诱哄:“我可以替你夺。” 王玉筝认真考虑良久,“我一个妇道人家,脸面还是要的,不想坏名声,你要名分没有,做姘头倒可以。” 李鸷:“……” 这婆娘带劲! 后来—— 李鸷看着王玉筝把寡妇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夫家产业被她侵吞,家业越做越大,成为当地有名的女商君。 而他,仍旧没名没分,只是她身边见不得光的一条恶犬。 男主篇 王朝末年,民不聊生。 李鸷落草为寇,伙同一帮弟兄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 某天他相中了一个娘们,见色起意不想要钱,只想要色。那小娘子倒是爽快,应允把身子给他,条件是让他撕票。 杀人对李鸷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这么无理的要求还是头一遭。 李鸷着实喜欢小娘子身上那股子恶毒劲儿。 她娇娇弱弱窝在他怀里,软声说要把夫家财产占为己有,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他当然愿意。 明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仍旧被她钓成了翘嘴。 * 后来,他替她杀人越货,干尽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却还不满足,趁着朝廷内乱,暴民四起,同他说道:“要不我们转行吧。” 李鸷:“???” 他还以为她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结果那娘们说:“我出钱,你出力,赶潮流造个反?” 李鸷:“……” 得,这婆娘不想干寡妇事业了,她想做王中王! #关于我讨媳妇被钓成翘嘴这件小事# #我只想讨个名分结果成了压寨# #讨个老婆好难还得造反# #我是个恶人可是讨的婆娘比我还恶# 【恶人娇娇心机穿越女×皮糙肉厚扛打扛摔泥腿子】 阅读指南: 1,架空历史,双C,1V1,HE。 2,女主精致的利己主义,只有一门挂科(道德与法治) 3,全员恶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爽文爽文爽文! 4,cp模式虚情假意中掺杂一丝真情。 5,巨狗血巨刺激,棺材板蹦迪那种!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爽文 成长 主角视角王玉筝李鸷 其它:《穿成冒牌县令在线撒钱》《女枭上位手册》 一句话简介:全员恶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立意:身处逆境也要逆流而上 ──────────────────────────── 第1章 她想做寡妇 做腰缠万贯的寡妇   “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出大事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仆人慌慌张张朝福安堂跑去,嘴里不停叫喊。   受到惊动的瘦高婆子皱着眉头走到前院,不耐道:“去外头看看。”   婢女应是。   那婆子姓秦,是刘家主人的奶母,生得一副精明相,颧骨突出,下巴尖,着体面的黛蓝衣裳,刘宅里的下人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秦妈妈。   不一会儿老仆由婢女领进院子。   秦惠云见到老仆,顿时诧异不已,困惑问:“张伯你不是跟二郎去遂安了吗,怎又回来了?”   张百祥猛拍大腿,情绪激动道:“二郎出事了!他出事了!”   见他又急又恐的,秦氏的心悬了起来。   “究竟是什么事这般慌张,现下老夫人正午睡呢,莫要惊扰了她。”   “哎呀,秦妈妈,大事不妙啊,二郎他……他被燕君山的土匪绑了!”   此话一出,秦氏错愕地瞪大眼睛,连手都抖了起来,“你说什么?!”   张百祥哭丧道:“我们送货途经燕君山时,遇到一群土匪抢劫,把随行的护卫汉子全都杀光了!”   当即说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得秦氏站不稳脚,只觉天都塌了。   很快寝卧里午休的刘老夫人赵氏被喊醒。被扰了清梦,赵氏通身都是起床气。   她六十出头的年纪,狐狸眼,鹰钩鼻,薄唇,女生男相,正一脸愠恼。   秦氏硬着头皮把刘铭被土匪绑架一事粗粗说了。   起初赵金华不信,质问道:“好端端,二郎怎么会被土匪绑了?”   秦氏哭丧着脸,指着外头道:“老夫人,张百祥都回来了,他亲口说的!”   听到“张百祥”,赵氏这才慌了神儿,“他不是跟二郎一起去的遂安吗?”   秦氏点头道:“他只身回来了,回来了!”   赵氏顿时惊得六神无主。   秦氏赶忙叫来贴身婢女彩云伺候她穿衣。   不到一刻钟,赵氏着一袭石青衣袍,掺杂着银丝的头发被粗粗挽至脑后,仓促到偏厅见张百祥。   见她出来,张百祥扑通跪了下去,老泪纵横道:“老夫人,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说罢咚咚磕头。   赵氏看得心烦,朝彩云挥手,她立马上前把张百祥搀扶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百祥你仔细说来,别哭哭啼啼的!”   赵氏面露不耐,隐隐有发火的迹象。   张百祥拿袖子拭泪,喉头哽咽道:“二郎不听劝,不听劝啊!   “七日前我们原本打算绕道去遂安的,因为在路上就听说了燕君山有土匪出没。   “可是二郎着急交货,怕耽误了时日,执意过燕君山。结果真遇上了匪徒,随行的护卫汉子全都被杀了,只留下老奴和小关回来报信,让刘家送赎金去赎人。”   说起当时的经过,张百祥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反反复复道:“我们一行商队十多人,除了二郎和回来报信的,全都被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都没留……”   听到这些话,赵氏脸色发白,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二郎,二郎他……”   “二郎被土匪抓起来了,押送的那批货也被土匪抢了去。”   一旁的秦氏忍不住插话问:“那些土匪这般凶残,二郎可有受伤?”   提到这茬儿,张百祥又红了眼,“哪能不挨打呢,二郎气性大,何曾吃过这等亏,自是不依,还是老奴磕头求饶,答应送赎金,他们才作罢。”   秦氏义愤填膺,“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报官,一定要报官!”   张百祥连连摆手,“不能报官!不能报官!那些土匪说了,若刘家敢报官,就等着收尸!”   “收尸”二字把秦氏唬住了,不敢吭声。   坐在榻上的赵氏脸色铁青,拽紧了帕子,咬牙道:“他们还说什么了?”   张百祥:“他们要刘家拿八百两白银去赎人,且还得让当家主母送去。”   听到这话,赵氏情绪翻涌,怒火攻心道:“岂有此理,八百两白银,那些人当我们刘家是钱庄不成?!”   秦氏也气恼道:“这么多现银,哪能一下子凑齐啊……”   张百祥默默无语,只是一个劲掉泪。他是刘家的家生子奴仆,为刘家效忠了数十年。   眼见刘家只剩下刘铭一位独子,却遭遇飞来横祸,能不能逃过此劫还得另说,心中不免惶惶。   傍晚时分,刘铭出事的消息传到了韶光院。   陪嫁婆子徐丽荣听到风声,先是半信半疑,而后再三确认,才把这事偷偷告知主母王玉筝。   当时王玉筝在用晚饭。   穿过来的一个月,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没有车水马龙的快节奏,也没有灯红酒绿的喧闹嘈杂。   甚至在某一瞬间,她觉得那些被忙碌占据了全部生活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   “那畜生这般对待娘子,活该遭报应被山匪抓了去。”   徐氏在一旁小声嘀咕,神情里写着难以克制的快慰。   王玉筝缓缓放下筷子,不大相信,“徐妈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徐氏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的事,听说梨花院的周氏急急忙忙去了福安堂,着急得不行。”   梨花院的周晓兰是刘铭的妾,还是王玉筝求婆母赵氏做主纳进门的。   说起原主的经历,简直糟糕透顶。   她车祸穿过来时原主被关进柴房整整七日。   之所以被关柴房,皆因成婚当日刘铭养的外室,即周晓兰仗肚行凶,闹到婚宴上,弄得原主下不来台。   当晚原主跟刘铭大闹,结果被毒打一顿关进柴房不闻不问。   原主性情刚烈,娘家老来得子把她捧在手心里,哪里吃过这等亏。   谁料双亲亡故,原主怕被宗亲吃绝户,遵王父生前的意愿携巨额嫁妆进刘家庇护,却在成婚当日被丈夫毒打。   最终原主未能跨过这道坎儿,被活生生气死,王玉筝借尸还魂,从现代穿过来了。   她可不像原主那般未经世事,毕竟在上大学时就自主创业,靠做电商起步。   后来拉拢合得来的同学搭建起草台班子做外贸发家,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基本实现了财富自由。   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现代灵魂,什么鸟没见过。   不想再丢性命,王玉筝立马向婆母赵氏认错服软,得以从柴房脱身。   不想被家暴男人蛄蛹,王玉筝又装贤妻良母,求赵氏做主把外室周晓兰接进门照料。   一来周晓兰身怀六甲,是刘家的种;二来周晓兰善妒,扒着刘铭不撒手,刚好能免去圆房的窘境。   平日刘铭在外打理生意,一回来就被周晓兰叫去,王玉筝刚好安心养伤,等待反杀的机会。   这才不过一个月,报应就来了。   王玉筝暗爽。   只不过万万没料到,这事还能扯上她。   晚些时候福安堂那边来人,请她过去一趟。   王玉筝把人打发下去,徐氏猜测道:“定是老夫人要亲口告诉娘子噩耗。”   王玉筝压不住嘴角,“我好害怕。”   主仆对视。   徐氏提醒道:“娘子还是克制些好,省得叫人说了闲话。”   王玉筝“嗯”了一声。   她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但徐氏生得面善,又是原主从娘家带进门的人,忠心堪用,相处的这些日还算和睦。   主仆去往福安堂,偏厅里传来周晓兰的啜泣声。   王玉筝装作没听到,自顾朝坐在榻上的赵氏行礼,喊了一声阿娘。   赵氏神色阴霾,眼下泛青,一脸疲惫的样子,她道了一声坐。   王玉筝坐到凳子上。   周晓兰这才向她行礼,王玉筝碍于赵氏在场,轻言细语问:“周姨娘怎么了?”   周晓兰没有吭声,只拿帕子拭泪,她巴巴看向赵氏,“老夫人……”   赵氏不耐道:“别哭哭啼啼的,哭得我心烦。”   周晓兰一下子规矩不少。   赵氏的目光落到王玉筝身上,沉吟片刻,方道:“皎皎可知,二郎出事了?”   皎皎是王玉筝的小名。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王玉筝露出诧异的表情,“二郎前阵子不是去了遂安吗?”   赵氏冷静道:“他在途经燕君山时遭遇土匪绑架,现在那边要求我们刘家带赎金去赎人。”   王玉筝皱眉,“那些土匪也太猖狂了,阿娘切莫上了他们的当,得报官,让官府出面……”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晓兰就打断道:“你想害死二郎不成?一旦刘家报官,那帮凶神恶煞的土匪就会撕票,让刘家去认尸!”   王玉筝闭嘴。   周晓兰哭道:“老夫人,万万不可报官啊,若二郎有个万一,叫我娘俩怎么活……”   赵氏受不了她哭哭啼啼,皱眉道:“彩云。”   彩云上前来把周晓兰搀扶下去,小声说道:“周姨娘且去歇着罢,你怀身大肚的,身子要紧。”   周晓兰还想说什么,但见赵氏面色不虞,只得退下了。   偏厅里总算清净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氏才道:“燕君山的土匪要求刘家送八百两白银去赎人,且还得是当家主母送去。”   此话一出,王玉筝的眼皮子跳了跳,面色变了。   赵氏继续道:“皎皎是我们刘家三媒六聘抬进门的媳妇儿,是当之无愧的主母。如今丈夫有难,你自不会坐视不理,对吗?”   一旁的徐氏着急道:“请老夫人三思,那可是土匪窝!”   赵氏厉声道:“主子说话,下人插什么嘴?!”   徐氏脸色发白,恐慌地看向王玉筝,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阿娘为何不报官?”   赵氏应道:“燕君山与隔壁遂安互通,若是报官,得两地衙门去捉拿,等官府派人去,黄花菜都凉了。”   王玉筝闭嘴不语。   赵氏:“二郎是刘家唯一的独苗,他的兄长病死,阿姐也被拐卖,我不容许他出任何岔子。   “皎皎你是他娶进门的妻,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做寡妇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世道,没有一个男人撑家寸步难行。你在娘家经历过吃绝户的窘境,想来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让她去土匪窝,门儿都没有!   “我不去。”   “王玉筝!”   “刘铭的命是命,我王玉筝的命就不是命了?”   赵氏瞪着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以前王玉筝还会在她面前装一装,现在一点都不想装了。   婆媳对视,过了好半晌,赵氏才放软态度,“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开出来。”   王玉筝挑眉,她只想做寡妇。 作者有话说: 高亮预警:请细看文案上的阅读指南,全员恶人全员恶人!!女主没有道德约束并且心狠手辣,非常规型女主,只要挡她的路都会被她嘎,包括男主!!在前进的路上她会嘎很多人!!会拼命往上爬,做命运的主宰,哪怕出卖一切,是个生命力强劲的高知悍妇,会掀桌破坏规则那种!! 第2章 拯救家暴男 臣妾做不到啊   赵氏到底救儿心切,铁了心逼她去赎人,态度强硬道:“对方说了让当家主母拿钱去赎人,刘家没得选。”   王玉筝反驳道:“我自嫁入刘家来,从未抛头露面,外头有谁知道刘家的主母长什么模样?   “若是寻常赎人,皎皎当仁不让。可那是土匪窝,我一介女流,入了那样的地方,还不得被扒皮拆骨?   “阿娘,你救儿心切,便要拿王家女儿的命去换命,这又是什么道理,莫不是贪我带进门的那一千两百贯嫁妆不成?”   这话把赵氏气着了,失态道:“王氏你休要胡言!”   王玉筝不客气道:“我带进门的嫁妆,一直被你们管控,连自取都得过夫家的手。   “阿娘,人在做天在看,你扪心自问,自我嫁进刘家后,二郎又是怎么待我的?   “毒打一顿,关进柴房连饭食都不给。不仅如此,还怕我闹到外头看了笑话,霸占我的嫁妆,以此来做要挟。   “这般待我的夫家,让我王玉筝如何敢交付真心?”   接二连三的质问劈头盖脸朝赵氏砸去,一时接不住话。   旁边的秦氏怕婆媳闹翻了,赶忙打圆场,说道:“娘子勿恼。”   哪晓得王玉筝丝毫不给面子,训斥道:“主子说话,下人插什么嘴?”   秦氏面色一僵,赵氏气恼道:“王氏你休要狂妄!”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直视对方的眼睛,提醒道:“阿娘,现在是你求我拿赎金去赎人,对不对?”   一句话把赵氏噎着了。   王玉筝严肃道:“你这样的态度,让皎皎好生害怕,一害怕就腿软,一腿软就没法出门的。”   “你!”   “眼下天色也不早了,阿娘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罢也不管对方是什么态度,自顾起身朝赵氏行礼,由徐氏搀扶着走了。   意外的是赵氏居然没有阻拦,只阴着脸盯着主仆出去的背影,句话未说。   待二人离去后,秦氏才心惊肉跳道:“老夫人息怒,那丫头着实牙尖嘴利,但她再嘴利,只要在刘家一日,就翻不起浪来。”   赵氏冷哼一声,阴鸷道:“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日后总有好果子给她吃。”   秦氏:“眼下救二郎要紧,得哄着她去燕君山,待二郎平安回来,再磋磨泄恨也不迟。”   姜到底是老的辣。   赵氏压下心头怨恨,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王玉筝撕破脸没有任何益处。   “明日一早你去韶光院,探探她的口风,不管怎么说,都得想法子让她拿赎金去赎人。”   “老夫人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说服她。”   另一边的王玉筝回到韶光院,徐氏伺候她换衣洗漱。   递帕子时,徐氏忧心忡忡道:“方才娘子态度强硬,只怕惹恼了老夫人。”   王玉筝接过帕子,不以为意道:“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软着态度就不会得罪她?”   徐氏被噎了噎,答不出话来。   王玉筝不屑道:“想让我带赎金去救人,门儿都没有。”   徐氏紧皱眉头,“可是眼下娘子的处境也不好,刘家若要磋磨你,法子多得很。”   这话王玉筝都听了进去,“我心里头烦,有什么明日再说。”   徐氏还想说什么,但见她一脸不耐的样子,只得咽下话语。   第二日,王玉筝用过早食,就见秦氏过来了一趟。   仆人将其请进前厅,秦氏规规矩矩行礼。   王玉筝上下打量她,不客气道:“秦妈妈莫要来费口舌了,说不去就不去。”   秦氏先礼后兵,放低姿态道:“老夫人说了,娘子可同她提任何条件,只要刘家能做到,自不会推托。”   王玉筝歪着头看她,试探对方的底线,“我若不呢?”   秦氏仍旧保持着笑脸,只不过眼神有些渗人,她指着外头的高墙。   “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一辈子都困在后宅的四方天地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外人哪里知道?   “娘子年纪轻轻的,若成了寡妇,一时想不开随了二郎去往西方极乐,也算是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这话把徐氏唬住了,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秦妈妈休要唬人!”   秦氏冷冷道:“老奴说的都是实话,一个丧了夫的寡妇,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娘子年轻不懂事,但徐妈妈你经历过事,应该晓得其中的艰难。”   徐氏嘴唇嚅动,情不自禁拽紧了衣角。   王玉筝倒是镇定,“这般说来,我是没得选了?”   秦氏温和道:“老夫人说了,娘子既然进了刘家门,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   “至于怎么选,娘子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旁人教。”   王玉筝没有吭声。   秦氏继续道:“若娘子想明白了,可随时差人来寻老奴。”   说罢行礼告退。   徐氏气恼上前阻拦,厉声道:“你们刘家欺人太甚!”   秦氏没有答话,只扭头看向王玉筝。   对方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艰难处境,没有娘家撑腰,跟刘家硬碰硬并不是好出路。   果不出所料,王玉筝退了一步,应道:“我那一千两百贯嫁妆,物归原主,一厘都不能少。”   秦氏见她有松动的迹象,忙道:“能允。”   哪晓得王玉筝又提了要求,“刘家在东街的三间商铺,和乌衣巷的一处别院,以赠予的名义过户到我王玉筝名下,若老夫人不答应,这事便免谈。”   似没料到她这般狮子大开口,秦氏愣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欲言又止。   王玉筝不耐烦道:“秦妈妈是没听清楚吗?”   秦氏在心里头暗骂,面上却未表露出来,只道:“嫁妆一事老奴能做主,但商铺和别院得老夫人发话。”   王玉筝做打发的手势,秦氏行礼告退。   等她走后,徐氏急急道:“娘子怎能开口答应她去涉险,那可是土匪窝啊!”   王玉筝蹙眉,“徐妈妈莫要忘了,我已经在柴房里死过一回。”   徐氏心口一紧。   王玉筝冷酷道:“那时候徐妈妈可有想出什么法子救我出去?”   “娘子……”   “你瞧,这高门大院里,谁也救不了我。只要刘家把大门一关,我的死活,谁人会在意?”   “娘子……”   “我没得选,一来逃不出去,二来身无分文,三来没有外援,左右都是绝路。”   徐氏难堪地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眼眶隐隐泛红。   王玉筝收回气势,冷静问:“徐妈妈,你是我身边唯一信得过的人,你信得过吗?”   徐氏忙跪下,“娘子是老奴打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身陷樊笼,老奴拼死也要护你一回。”   王玉筝扶她起身,“别轻易提‘死’,晦气,我得活,好好的活,且还要活得像个人样儿。”   这话令徐氏心绪翻涌,喉头哽咽道:“可是……”   王玉筝打断道:“富贵险中求,往后是什么情形,谁知道呢?”又道,“我外出一趟,若能换得樊城地段最好的商铺,血赚!”   徐氏:“……”   小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刘家的家财,她也是服了。   这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这不,秦氏也觉得王玉筝贪得无厌。   东街那三间商铺位于樊城商圈,可值三百多贯呢,再加上乌衣巷的那处两进别院,折合下来得四百贯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简直是趁火打劫!   秦氏满腹牢骚,同赵氏说起王玉筝贪婪的嘴脸,把赵氏给气笑了。   她捏着帕子,原本想砸杯盏泄恨,但很快就压下火气,破天荒道:“便给她去。”   秦氏愣住,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可思议道:“老夫人这是……”   赵氏冷笑道:“她想讹刘家的家财,也得有命花才行。”又道,“只要她一日在刘家,纵使手里掌再多的财物又如何,还不是我刘家的东西。”   秦氏不服气道:“此人实在可恶至极……”   赵氏抬手打断,“当务之急,是把二郎赎回来要紧,等他平安归来,我再与那恶人清算。”   “可是……”   “勿要耽误了时日,速速让许管事把这事给办了。她想要刘家的东西,也得一辈子是刘家媳妇才行,若二郎有个三长两短,就得一辈子做寡妇。”   这是赵氏提的条件。   想要商铺和别院没问题,但前提条件是必须是刘家媳妇,想改嫁带走刘家的家财,门儿都没有。   只要她还是刘家媳妇,做婆婆的总有法子磋磨她。   事实上王玉筝并未多想,只想在有限的条件里谋求到最佳利益。   秦氏得了令把她的嫁妆全部抬到韶光院。   王玉筝坐在椅子上,叫徐氏拿着礼簿挨着清点,一件都不能少。   当初嫁进刘家时,原主把王家累积的财富全部带进门,王玉筝嫌物什拿在手里不便,吩咐徐氏把所有嫁妆全部折算成钱银,寄存到城里最大的汇丰钱庄。   徐氏无奈照办。   在她处理那些嫁妆时,赵氏应允过户商铺和别院。   但有条件,那就是王玉筝一旦和离或改嫁,刘家的家财一厘都带不走。   白纸黑字作凭证,日后若是闹到公堂上,也能做裁断。   王玉筝爽快签字画押,她对男人没什么兴趣,更何况还是封建时代的男人。   不能和离也没关系,可以死男人做寡妇,做腰缠万贯的寡妇。   刘家为了让她早日送赎金去燕君山,使了钱银给衙门,过户得倒也快,仅仅三五日就办妥了。   拿到商铺和别院的房契,王玉筝自知守不住,索性剑走偏锋,叫徐氏把它送到王家族亲手里。   日后她在刘家若是出了岔子,便让族亲上门讨要商铺和别院。   那帮人最是贪婪,日日惦记着吃绝户,如今送了好处上门,她就不信他们不会动心。   就这样,从报信到携带赎金上路,也不过七日。   赵氏到底狡猾,知晓徐氏是王玉筝的软肋,故意将其扣押在家中,没让她带走。   只要王玉筝敢跑,徐氏必死无疑。   此举确实掐中了王玉筝的要害。   按说她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对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但徐氏是原主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王玉筝虽然重利轻义,但得了原主的躯壳重活一遭,自要承担因果。   故而徐氏,她会想法子保全,算是给原主的交代。   由张百祥等人护送,王玉筝坐上马车离开了刘家。   徐氏哭得不行,被家仆强行拽走。   王玉筝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倒也平静。   途经闹市,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偷看。   这还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出门,之前一直被看管,没有自由身。   想起柴房里的经历,她怎么会容忍刘铭那个家暴男活着回来继续磋磨自己呢?   实在做不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戏精女人 试图以色诱人   喧闹声不知何时渐渐远去,王玉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从樊城去往燕君山,若是骑马日夜兼程也不过三四日,马车则要慢许多。   这副身体养在后宅,身娇体弱的,从不曾这般车马劳顿过,哪里经得起颠簸。   仅仅只坐了两三日,王玉筝就有些受不住了。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怀念现代的交通。   也不过是两县之间的往来,若是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何至于像现在这般折腾?   “张伯且走慢些,我有些受不住。”   张百祥忙上前,焦虑道:“夫人且忍耐着些,若是耽搁晚了,家主恐性命堪忧啊。”   这话王玉筝不爱听,愠恼道:“我从未出过远门,万一在半道儿上折了,到时候谁去救你们家主?”   家奴小关忙打圆场,“夫人身子重要,走慢些也无妨。”又道,“那帮土匪还等着拿赎金呢,定不会轻易要了家主性命。”   相较于张百祥的忠厚,小关更机灵识趣些。   他年岁不大,一张讨喜的圆脸,虽然只有十多岁,却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精。   马车果真行得慢了些。   随行去赎人的全都是男仆,没有女眷愿意跟去,故而王玉筝在路上处处亲力亲为,脾气也不太好。   就这样走走停停,抵达燕君山地界还算顺遂。   一行人看到不远处的石碑,张百祥提醒众人打起精神来。   “夫人,前面就是燕君山,当时那帮土匪说让我们把钱银送到葫芦口赎人。”   王玉筝撩起马车帘子,镇定道:“插上刘家旗子,去葫芦口。”   小关等人立马把刘家的标旗插到马车上。   几人继续前行。   刚开始山脚还有官道儿,越往里头走,道路就越窄,马车也不过堪堪能行。   刘家仆人紧张地张望,若不是身契握在主家手里,早就想跑路了。   那葫芦口倒也不算远,马车行了近三刻钟,便看到葫芦口的茅草亭。   小关道:“就是这儿了。”   王玉筝下马车,仰头张望。   四周山峰耸立,天气明明很好,阳光却照不下来,凉飕飕的。   家仆们不敢大意,个个都绷紧了皮。   张百祥硬着头皮高声大呼英雄好汉,刘家来赎人等语。   回应他的是受惊的鸟雀从山间飞出。   众人胆小,一丁点动静都搞得人心惶惶。   纵使王玉筝见过世面足够镇定,此刻也吃不准自己会遇到什么变故,毕竟是要面对一群穷凶恶极的土匪。   张百祥壮大胆子喊了好几声,仍旧没有回应。   之后人们在茅草亭里等了半刻钟,才听到马蹄声传来。   王玉筝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一会儿三匹马停到葫芦口。   马背上的汉子体型魁梧,其中一人半边脸被灼烧过,看起来狰狞可怖。   王玉筝的心突突狂跳,说不害怕是假的。   这不,张百祥似乎见过他们,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哆嗦,“夫、夫人,就是他们。”   南方这边的汉子普遍要比北方矮些,那三人生得粗犷,看模样像是北方人。   一人拿马鞭指着张百祥,粗声粗气问:“赎金可带来了?”   张百祥腿软道:“带、带来了。”   那人做出上交的手势。   王玉筝壮大胆子,提出要求,“我家郎君呢,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三人的视线落到她身上,看她娇娇弱弱的,起了戏谑心。   被毁容的男人狰狞笑了起来,用官话道:“刘家娘们,还妄想跟老子谈条件不成?”   王玉筝明明很怂,却硬着头皮跟他们谈判,“我要见你们当家的,今日我若未能活着回去,刘家势必报官,诸位好汉拿了钱财,何必再旁生枝节?”   此话一出,那三人像听到笑话一般,最前头的络腮胡大汉调笑道:“你们听听,这娘们好大的胆子,要进土匪窝找男人哩!”   “哈哈,我们窝里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刘家媳妇可挨个去挑!”   “对对对,土匪窝里全都是汉子,你随便挑……”   轻浮放浪的调笑声惹得张百祥等人面色发白。   小关不安道:“夫人,他们不愿放人怎么办?”   王玉筝在心中暗骂,若不是徐氏被刘家扣押,她早就跑路了。   正进退两难时,又一道马蹄声传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原是土匪的同伙,喊他们快些回去,说大当家回来了,火气有点大。   络腮胡大汉道:“那娘们要见当家的。”   “哪来的小娘们?”   “刘家媳妇,来赎刘家郎君的。”   “别磨蹭,一并带回去。”   马儿的嘶鸣声在山谷里响起,紧接着便是众人惶恐的惊叫声。   几人像小鸡仔似的被土匪砍晕,绑了带进土匪窝。   等王玉筝醒来已是下午,她被关在一处山洞里。   石头把周边封得死死的,只留几个小洞做窗。   她凑到石缝往外窥探,忽然听到声音,赶忙退了回去。   不多时,山洞的木门被打开,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杵在门口,居高临下打量她。   王玉筝受不了那种豺狼眼神,本能往后退缩。   汉子咧嘴笑道:“娘们长得倒是周正,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了。”   王玉筝欲言又止。   汉子似乎看出她的心思,道:“想见你男人就把这身换了,赶紧的,别磨蹭。”   瞅了瞅对方蒲扇大的巴掌,王玉筝的求生欲极强,老老实实接过衣裳。   熟料大红纱衣轻薄,里头只有诃子胸衣搭配石榴裙。   王玉筝眼皮子狂跳,在土匪窝里穿这样暴露的衣裳,无异于作死。   见她磨磨蹭蹭,大汉不耐道:“赶紧脱,再磨蹭,老子来给你脱。”   王玉筝忙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一个妇道人家,脸皮薄……”   那大汉倒也没有刁难,只关门出去了。   王玉筝硬着头皮把衣裳换了,原身生得丰腴,牡丹纹诃子胸衣有些小,包不住胸前那二两肉,白花花一片,晃人眼目。   她努力往里头塞,一边塞一边骂。   外头的大汉不耐烦催促,王玉筝慌忙换了石榴裙,又把纱衣披上。   开门出去时她紧绷着脸用手遮挡前胸。   大汉眼珠转了转,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很满意。   往日在春风楼里见过不少这样的姑娘,他们大当家血气方刚,火气大,拿去泻火正好。   一只麻袋套到她头上,大汉像赶猪仔似的,把她推走。   王玉筝不敢惹恼他,只得温顺前行。   视线被阻挡,看不到周遭环境,只能盯着脚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被带进一间屋中,头上的麻袋被揭下,大汉威胁道:“若是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王玉筝忙应道:“不敢不敢,我胆子很小的。”   大汉“哼”了一声,关上房门走了。   王玉筝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确定没有人后,才不动声色打量屋内陈设。   只有床铺和桌子石凳。   她嫌弃地瞅草席,土匪窝里全都是男人,臭男人用的东西都是臭的。   视线又落到身上,穿成这样被带过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要用她伺候人。   眼下她既没有绝世武功,也没有唬人的身份,想要保住小命并不是一件易事。   王玉筝坐到石凳上,脑子飞速运转,想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约莫过了一刻钟,大当家李鸷被弟兄们哄了过来,说有好东西献上。   起初李鸷没当回事,还以为是财物兵器之类的宝贝。   哪晓得走到门口,胡冲说漏了嘴,也就是捉王玉筝来的络腮胡大汉。   他说屋里的娘们俊得很,保管让大当家受用。   李鸷听出了端倪,暴脾气抡起一巴掌朝他扇去。   胡冲“哎哟”一声,没来得及躲闪,捂住脸后退几步。   比他个头高的年轻人啐骂道:“我干你祖宗,从哪弄来的娘们?!”   胡冲委屈道:“捡的,在路上捡的……”   李鸷又要打人,被其他兄弟劝住,另一人忙解释,“是刘家娘们来赎人,说要见大当家的。”   “哪个刘家娘们?”   “樊城刘二郎的媳妇儿,她带赎金来赎人了。”   李鸷听得额上青筋暴跳,“赎人就赎人,送老子屋里做什么?”   众人集体缄默。   李鸷又要打人,胡冲不怕死比划道:“那娘们生得俊,大当家……”   李鸷打断道:“我干你祖宗,把有夫之妇送老子屋里,当我李鸷没见过娘们不成?!”   说罢粗鲁踹开房门,坐在石凳上的女郎受惊,梨花带雨看向门口的土匪们。   李鸷原本火冒三丈的情绪一下子被眼前的场景生生掐断了。   石凳上的女郎一袭轻薄红艳纱衣,纤长颈脖下雪白一片,丰腴身段晃人眼目。   许是害怕,女郎梨花带雨,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眉头轻颦,嘴微张,眼眶蓄泪欲说还休。   李鸷是个山野糙汉,哪里见识过这等勾人的楚楚可怜,视线落到那张委屈的银盘脸上,一时竟忘了挪开。   十八岁的女儿家,落到土匪窝里,怎能不害怕呢?   王玉筝娇怯垂首,微微侧身,一副无辜小绵羊的软弱无助。   那身段实在太白了,纤细白腻的颈脖,艳红纱衣下的半截肩背若隐若现,无不引人遐想。   这是一个看起来浑身都香香软软的女人。   李鸷喉结滚动,满眼都是我见犹怜的娇憨情态,多少还是被惊艳着了。   他正想说什么,身后的弟兄立马把门关了,因为他们都觉得他脾气太臭,需要女人泻火。   那么香艳的女人,就不信他把持得住。   被关在屋里,李鸷暴躁骂了句娘。   王玉筝意识到他是土匪窝里的头子,当机立断上前跪到他脚边抱大腿求饶,甚至还故意把胸往他腿上蹭。   李鸷像炸毛的猫,躬身去扒拉她的手。   王玉筝趁势抓住,泪眼模糊道:“求好汉饶命,求好汉饶命……”   她娇娇怯怯落泪,抱住他的手不松,试图以色诱人。   李鸷:“……”   莫挨老子!   莫挨老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土匪李鸷 把他钓成翘嘴   王玉筝好似一只八爪鱼,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   李鸷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威胁道:“你这娘们再哭,老子就丢到山里喂豺狼!”   王玉筝不怕恐吓,甚至还故意在他的衣袖上拭泪,红着眼眶道:“我王氏命苦,今日落到土匪窝,本就是活不成的……   “呜呜……婆母欺人,夫君打骂,娘家父母双亡无人帮衬,个个都欺我软弱要逼死我……”   说罢要去撞墙寻死。   李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立马把她拽了回来。   王玉筝顺势往他怀里钻,一副娇软无力的绝望样子。   李鸷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一把推开她,她跌坐到地上,掩面哭泣。   怕她死在自己屋里,李鸷放软态度,“你莫要寻死觅活,有什么话好好说。”   王玉筝偷偷窥探对方,见他没有方才那般凶悍,这才抹泪,却不语。   那身衣裳着实招眼,衬得雪肤花貌,李鸷没法控制眼神不往她身上瞟,不耐朝外头喊道:“胡老六!”   “大当家的……”   “狗娘养的,给这娘们穿了身什么衣裳?”   胡冲在外头解释,李鸷踹了一脚门。   怕他动怒,胡冲等人不敢把玩笑开大了,赶忙把门打开。   李鸷一记暴栗落到胡冲的脑门上,嘴里骂骂咧咧狗东西。   没一会儿王玉筝的衣裳送了来,又被带回了先前关她的山洞里。   当天晚上李鸷到底受到了影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血气方刚的,哪里受得住这等引诱?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情不自禁摩挲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女人滑腻的触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摸起来软软的,滑滑的,好像还有点香?   想起女郎楚楚可怜的脸,李鸷喉结滚动,实在没法忽略那窈窕身段儿。   越想越觉得小腹邪火乱窜,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索性去洗了个冷水澡。   重新回到屋里,心情平复许多,没再胡思乱想。   第二日王玉筝被带去见刘铭,当时李鸷等人也在。   刘铭被关了二十多日,又挨了打,整个人憔悴许多。   王玉筝一点都不想把他赎回去,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一见到他便挤出两滴泪,带着哭腔道:“刘郎,刘郎受苦了。”   说罢朝他扑去,做出一副伉俪情深的委屈来。   刘铭被打怕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焦灼问:“赎金呢,可有把赎金带来?”   王玉筝故作犹豫。   刘铭见她不吭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面目狰狞,“赎金呢?我问你赎金呢?!”   王玉筝胆怯回答:“被他们拿、拿走了。”   刘铭立马转移视线,当即跟李鸷等人磕头,嘴里求饶道:“诸位好汉饶了我吧,你们要的赎金已经送来了,把我扣押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身侧的王玉筝见他磕头,也跟着求饶,软声求好汉饶了他们这对苦命夫妻。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鸷忽地朝胡冲招手,他立马搬来方登,李鸷大马金刀坐下,表情有几分玩味。   “王氏你昨儿不是跟我哭诉婆母强势,丈夫打骂,夫家欺你软弱处处逼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刘铭就慌忙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李鸷盯着夫妻,没有说话。   他生得硬朗,眉压眼,高鼻梁,五官轮廓立体,一双眼锐利审视王玉筝,极具攻击性。   这不,只需稍微试探,就探得刘铭是什么性子。   他故意说道:“放你走也行,不过你的娘们……”   刘铭只想活命,立马把王玉筝推开,道:“好汉只管拿去受用!”   李鸷挑眉。   王玉筝又惊又恐,眼泪花花道:“刘郎,你好狠的心呐!”   刘铭不理会她的斥责,只想苟命,急急道:“好汉若相中这娘们,只管拿去,刘某绝无半点怨言!”   李鸷压不住嘴角,视线落到王玉筝身上,故意挑起夫妻狗咬狗。   哪晓得王玉筝不上道儿,只掩面哭泣,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   她委委屈屈的模样倒是引得旁人看不过去了,啐骂道:“狗日的杂碎,你家婆娘为了赎你回去,不惜进土匪窝。   “你倒好,随手就把人给送了出去,他日回去怎么跟娘家人交代?”   刘铭脸色一青一白,辩解道:“这桩婚刘家原本就不同意,是王氏死皮赖脸要嫁进门的。”   王玉筝小声啜泣,也不辩解,只想让刘铭死。   不出所料,那帮土匪虽然没有道德可言,却也瞧不起这等男人。   其中一人暴脾气朝刘铭踹了去,把他踹翻在地“哎哟”连连。   “狗娘养的东西,别他娘的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呸!什么腌臜玩意儿,还不如一个婆娘仗义!”   胡冲不怕死道:“大当家的,你瞧那狗东西居然也能讨到婆娘,还不如把他娘们收了去,做压寨夫人。”   李鸷本来就被王玉筝勾得心痒,却很要面子,装模作样道:“人家两口子来一趟也不容易,哪能棒打鸳鸯呢?”   话语一落,刘铭便摆手道:“好汉无需客气,你若相中王氏,刘某立马写休书!”   王玉筝果然受不了他的嘴脸,愠恼道:“刘郎欺人太甚!”   刘铭指着她,骂道:“王氏你就是个祸害,自你进门来刘家处处不顺,我母亲也忍了你许久!”   王玉筝仿佛被伤了心,泪眼婆娑。   胡冲看热闹不嫌事大,“王娘子你瞧,这等腌臜货,还跟着他作甚?”   “对对对,你跟他回去了,指不定被磋磨,还不如留在咱们土匪窝里做压寨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土匪们你一言我一语,王玉筝表面上羞愤欲死,实则暗地里瞟李鸷,想借他的手杀刘铭。   偏偏李鸷点到为止,并没有进一步逼迫,只起身出去了,留下胡冲等人在那骂骂咧咧。   之前土匪让刘家带八百两白银赎人,王玉筝携了八十两黄金来,装在木盒里,沉甸甸的,被土匪拿了去。   李鸷亲自点数,重量倒是有这么多,至于真假,还得验一验才行。   结果验出了岔子。   八十两黄金只有五十两烧出来是真的,其余掺了假。   李鸷被气笑了,那两口子可真会玩儿。   验出赎金掺假,正午王玉筝被喊过去对质。   李鸷把烧过的黄金丢到她脚下,王玉筝不明所以。   “王娘子胆子可不小,连土匪都敢忽悠,还要不要小命了?”   听到这话,王玉筝脸色微变,“好汉何出此言?”   李鸷冷哼,凶恶道:“你自个儿瞧瞧,带来的什么赎金,莫要以为土匪就不识货。”   王玉筝心中一咯噔,立马捡起赎金查看。被烧过的黄金有两坨,一坨是真一坨是假。   似没料到会在这上面出岔子,她赶忙趴跪在地,恐慌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这赎金是婆母备与我带来的,刘郎是她唯一的骨肉,断不敢在赎金上做手脚!”   这话李鸷不爱听,眯起眼道:“你的意思是,我李鸷故意找茬儿?”   “不不不!”   王玉筝连连摆手,“请好汉让我见见刘家仆人问个清楚,赎金一事定会给好汉满意交代。”   她巴巴望着他,眼里的惶恐是怎么都装不出来的,因为是真的怕了。   李鸷没有说话,似乎在衡量她话中的真假。   王玉筝见他久久不语,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一边硬生生憋出泪来。   “求好汉高抬贵手,我王氏从樊城车马劳顿过来,断断不敢在赎金上动脑筋。”   听到这话,李鸷忽地走上前蹲下看她。   王玉筝本能向后缩。   那土匪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冷不防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你当真不敢在赎金上动歪脑筋?”   王玉筝眼泪汪汪道:“人命关天的事,给我十个胆子都不敢。”   李鸷“哼”了一声,捏住她下巴的手稍稍用力,她被迫仰头。   “昨日你不是说婆母强势,刘铭还打骂你,遇到这样的夫家,心里头就没有怨恨?”   王玉筝呼吸一滞,不敢答话。   恐惧与娇怯在脸上交替,含泪的杏眼里暗藏着愠恼,却又不敢发作。   那种千回百转的情绪着实勾人,李鸷愈发觉得玩味儿。   他故意靠近她,附到她耳边揣测道:“王娘子是不是恼恨刘铭,暗地里在赎金上动脑子惹怒我,好让我们这帮土匪把他给杀了?”   此话一出,王玉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一点都不喜欢内心的阴暗被人戳穿的感觉,像没穿衣裳似的叫人无地自容。   暗暗把李鸷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才努力摆出娇弱姿态,“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说罢泣不成声,哽咽道:“出门前刘家把陪嫁徐妈妈扣押了,说我若不能赎回刘郎,就会打死她。   “我娘家已经没人了,徐妈妈是唯一愿意护我的人,现在赎金出了岔子,刘郎没命,我也活不成了……”   似感叹自己命运不济,她伤伤心心哭了起来。   起初李鸷冷眼旁观,哪晓得王玉筝哭了会儿见他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开始搞小动作,故意糊里糊涂拿他的衣袖擦泪。   “我不中用,一点儿都不中用,爹娘若是泉下有知,定会骂我怎软弱成这般,尽受人欺负……”   她不敢哭出声来,压抑忍着万般委屈,窝囊又无助。   那时两行泪挂在脸上,不能哭得太丑,得营造出美人的娇柔与哀愁,方才能牵动人心。   不出所料,李鸷被她哭得有点心烦,粗声粗气道:“你哭什么?”   王玉筝不敢哭了,只挂着清泪看向他,欲言又止。   那副惹人怜爱的泫然欲泣叫人忍不住想欺负她。   李鸷冷硬的心肠到底软了几分,没好气道:“又不是死男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王玉筝泪眼婆娑,“可是……我就要死了啊……”   李鸷:“……”   王玉筝又作死拉他的衣袖拭泪,再次小声抽噎。   李鸷原本想哄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若再哭,就丢出去喂狼。”   王玉筝似被吓着了,恐慌往他怀里钻。   温香软玉猝不及防入了满怀,女人被脂粉腌入味的馨香弥漫在鼻息。   李鸷背脊紧绷,脑子被香糊了。   那一刻,他破天荒冒出一个念头来,什么有夫之妇,让她做寡妇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李鸷:妈呀好香!!我再闻闻~~胡冲:老大,你是狗吗?李鸷:。。。 第5章 夫妻互坑 都想搞死对方   尽管男人心中起了卑劣的占有欲,面子还是要的,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往外拉。   王玉筝也识趣,并未太过露骨,像小猫似的被扔到一边。   也在这时,毁容的土匪张昌听到王玉筝拿假金忽悠他们,要过来打人泄愤。   李鸷不客气朝他踹了去,骂道:“打娘们做什么,打她男人去!”   张昌脾气大,气恼道:“大当家的,这女人好生狡猾,拿假金来糊弄我们,你勿要被她给骗了!”   王玉筝害怕爬上前抱住李鸷的大腿,怯弱道:“请好汉饶命,我一个女儿家,是断断不敢激怒诸位的。”   李鸷被美色引诱,替她辩解道:“你个蠢货,也不动动脑子,一个娘们进土匪窝来,敢拿假金来忽悠,不是作死么?!”   张昌愣住。   李鸷骂道:“猪脑子,去找刘家的仆人问个清楚,这娘们一看就不是个聪明的,定是被她婆家给诓了!”   听到对方评价自己“不聪明”,王玉筝一点都不恼,反而还暗自高兴,连连点头道:“求好汉替我做主,我真没这个胆子敢动赎金……”   张昌还想说什么,李鸷不耐道:“滚!”   被他这一吼,张昌只得窝囊退下了。   王玉筝悬着的心不敢放下,李鸷实在看不下去她的窝囊,骂骂咧咧道:“蠢妇,这般愚钝之人,活该被夫家拿捏。”   王玉筝红了眼眶,又想哭。   李鸷手贱戳她的脑门,“哭个屁!今日若不是老子,你早就被扒皮拆骨了!”   王玉筝:“……”   李鸷脸上写满了嫌弃,觉得她像个草包,光有美貌而无头脑。   但她的样貌身段又着实符合他的审美,垂涎她的美色,只得像操碎心的老母鸡,怕她吃了亏。   这不,为了弄清楚赎金的疑问,张百祥等人被叫去问话。   听到赎金掺了假,小关吓得魂飞魄散。张百祥则惨白着脸,只觉大祸临头。   几人连连磕头,小关哆嗦道:“各位好汉饶命,我们这些家奴都是下人,身契握在主家手里,哪敢不要命在赎金上打主意啊。”   “求好汉饶命!求好汉饶命!赎金是主家备的,小的真不知情,小的冤枉!”   张百祥也跟着磕头,他心中其实有猜测,却不敢说。   另一边的刘铭挨了一顿揍,张昌一边打他,一边骂道:“狗娘养的东西,敢把心思动到咱们头上,吃了熊心豹子胆!”   刘铭“哎哟”连连,哭嚎道:“定是王氏动了手脚,定是她要害我!”   张昌不信,“我呸!那娘们若要害你,何必来土匪窝找死?!”   刘铭抱头嚎叫。   张昌狠踹了他几脚,还是其他土匪怕他把人打死了,劝说一番才作罢。   这事也着实邪门。   土匪们就赎金短缺商讨一番,起先他们怀疑是王玉筝动的歪脑筋,被李鸷否认了。   原因很简单,一旦赎金出岔子,王玉筝势必遭殃,来土匪窝已是冒险,没必要给自己挖这么大的坑。   后来又怀疑那帮家奴暗中动了手脚,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对。   王玉筝说他们是刘家的家生子奴仆,身契握在刘家手里,自要盼着家主平安,没理由自掘坟墓。   再说回刘家,刘铭是刘家唯一的独苗,那刘老夫人往后还要依仗他养老送终,应该是比谁都盼着他平安归家的。   胡冲悟不出其中的名堂,挠头抓耳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脑壳都想大了。”   张昌看向李鸷,问:“大当家的,缺了三百两,难不成就这么便宜了刘家?”   李鸷“哼”了一声,“那帮杂碎,敢这般糊弄我,岂能轻饶?”   钱江道:“短缺这么多,可见刘家奸猾,干脆撕票算了。”   张昌附和道:“钱串子说的是,想要赎人,八百两一厘都不能少!”   胡冲问:“那现在咋办,让他们又回去拿钱?”   所有人都看向李鸷,他贪王玉筝的美色,起了心思,道:“先把刘铭跟家奴关在一起再说。”   这话人们听不明白,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李鸷也未解释,他们也没多问,因为九个土匪里就他最聪明,定有他的理由。   按他的意思把刘铭跟张百祥等人关到一起后,见到自家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张百祥泪涕横流,哭道:“郎君受苦了,郎君受苦了。”   刘铭又气又恨,张百祥是刘家忠仆,自不会怀疑他敢在赎金上使绊子,骂道:“王氏那祸害,胆敢害我,刘家定要扒了她的皮!”   张百祥欲言又止。   小关焦头烂额道:“郎君,当务之急是怎么从土匪窝里脱身。   “那些土匪个个都牛高马大的,我们没有外援,无异于是砧板上的肥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啊。”   刘铭又唾骂了好一阵,才消停了些。   几人发起了愁。   刘铭忽地把张百祥拉到角落里说了几句悄悄话。   张百祥支支吾吾,压低声音道:“不瞒郎君,在短时日内凑足八百两现银,实在为难老夫人了。”   刘铭听出了端倪,皱眉问:“王氏不是带了嫁妆进门的吗?”   张百祥摆手,无奈道:“当初为了赎你,夫人与老夫人谈条件,不仅嫁妆被她处置了,还狮子大开口讨要东街的三间商铺和乌衣巷的别院。   “老夫人气得够呛,又怕郎君在这儿有个万一,只得咬牙过户到她的头上,这才愿意带赎金来燕君山。”   听到这些,刘铭气得吐血,愤怒道:“那毒妇欺人太甚!”   张百祥连忙捂他的嘴,“老夫人说了,把陪嫁婆子徐氏扣押在刘家,夫人就不敢动歪脑筋。   “眼下赎金不够,那帮土匪定不会放人,郎君可得想法子脱身才是。   “不仅如此,老夫人还说,夫人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郎君行事得多多衡量一番,切莫着了她的道儿。”   刘铭憋了一肚子怨气,咬牙切齿道:“这样的毒妇,还带回去做什么?”   张百祥不敢答话。   刘铭起了歹毒心思,既然赎金不够,那就把王玉筝抵押在这里好了。   她若出了什么岔子,带进刘家的嫁妆就成了无主之财,刚好可以填补刘家这些年的亏空。   殊不知他满腹算计,对方也在算计他的性命。   如果不能把刘铭带回去,徐氏就会死,但王玉筝并不想刘铭活。   这是一道考人的难题。   李鸷为了让夫妻狗咬狗,翌日故意给刘铭施压,若补不齐那三百贯,就甭想活命。   刘铭被唬住了。   当时王玉筝就在隔壁,听到刘铭提出卖妻抵押的条件,恳求李鸷放他回去凑钱赎妻。   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刘家母子心里头的那点盘算她早就看得门儿清。   巴不得她死在外头好独占她的嫁妆吃绝户,想得美!   “你说回去凑钱赎人,我凭什么要信你?”   李鸷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手里握着马鞭,随时都有可能抽人。   刘铭时不时瞧那鞭子,对眼前的男人心生恐惧,因为身上一股子狼性匪气。   “王氏的模样好汉是瞧见了的,不仅脸嘴生得好,身段儿也上佳,且还读过些许诗书。   “她才十八岁的年纪,我虽与她成婚,却因一些冲突未曾圆过房,应是处子之身。   “若是刘某回去了未能凑足赎金,好汉可把她卖到专门伺候权贵的伎馆去,只稍加调-教,卖上两三百贯不成问题。”   这财路着实叫李鸷意外,半信半疑道:“就她,能卖两三百贯?”   刘铭信誓旦旦,“能的能的,刘某也曾开过眼,朝廷里派人下来,州府请人去伺候,跟寻常伎乐不同,要价极其高昂。”   李鸷故意做出思考的样子,隔壁的王玉筝被气笑了,不把刘铭搞死,她就不信王。   接下来刘铭又说了许多好话,只有一个目的,把王玉筝扣押在土匪窝,放他回去凑赎金。   李鸷没说允,也没说不允,他只想看王玉筝是什么反应。   叫人把刘铭带下去后,他去了隔壁。   王玉筝果然如预料那般伤透了心,泪珠儿含在眼眶里,却未落下。   见她神情哀哀,李鸷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问道:“不知王娘子心里头可有什么想法?”   王玉筝垂首,默默用衣袖拭泪,她幽幽叹了口气,悲伤道:“这就是我的命。   “幼时阿娘曾带我去道观里算过,说我命运坎坷,若是跨不过这道坎儿,便会早早去了。   “如今看来,那算命先生说的都是真话,刘家这道坎,我真的跨不过了。”   李鸷没有说话,只玩味看着她。   王玉筝偷偷窥他的表情,犹犹豫豫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没有什么法子了,刘郎要把我抵押在这里,你们定不会放过我。”   李鸷难得的笑了笑,“他说你值三百贯。”   王玉筝缓缓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竟不知,能值这么多钱。”   李鸷挑眉。   王玉筝逐步试探他的底线,做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迟疑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缓缓跪了下去。   李鸷坐在石凳上没动,只低头打量她,她楚楚可怜仰头,朱唇轻启,弱声道:“我想活,不想被卖去做娼妓。”   李鸷仍旧没动。   王玉筝颓然弓着身子,极尽妍媚之态把头枕到他的腿上,呢喃道:“求好汉怜我一回。”   她露出软弱姿态求他怜悯。   李鸷垂眸睇她,压不住嘴角。   他喜欢看着猎物乖乖走进笼中的样子,“王娘子是在求一个土匪怜爱你么?”   王玉筝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他,杏眼含着难以启齿的羞怯。   她从对方得意的眼神里窥到了掌控的胜负欲。   很好,鱼儿咬钩了。   骗人的时机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忽悠大师 钓系高手王玉筝   女郎内敛含蓄的眼神欲说还休,那种难为情的委婉最是勾人,因为带着道德禁忌。   李鸷打量她的眼神不再掩饰,只有男人看女人的兴致。   “你起来。”   王玉筝忸怩起身,却被他单手勾住腰肢,带坐到大腿上。   她失措“啊”了一声,失去重心撞进他怀里。   对方的手臂充满着强健的力量感,胸膛硬邦邦的,浑身的肌肉紧扎,处处透着男人野性的阳刚。   王玉筝怕他使坏,紧绷着身子不敢乱动。   李鸷轻嗅她身上的脂粉香,好似一头恶狼嗅瓷白颈脖,只要他乐意,随时都有可能咬断她的喉咙。   怀里抱着美人儿,柔若无骨,身体软乎乎的,手感极佳。   李鸷从未抱过女人,他像得到新玩具似的,好奇握住她的手打量。   女郎的手指纤长白皙,在他的掌心中显小。   相较而言,他则显得粗糙,掌上有茧,手指上有刀疤,是常年干糙活拿兵器所致。   “王娘子的手养得好,想必在娘家时从不曾干过粗活。”   王玉筝不明白他的意思,谨慎答道:“双亲健在时,确实不曾让我吃过半分苦头。”   李鸷握着她的手摩挲,指腹粗粝,摩挲到白嫩手背上,有些酥痒。   “这般漂亮的手,确实该娇养着,只不过你的夫君却要把你卖到伎馆去,学伺候人的本事,实在是可惜。”   王玉筝没有答话,也不敢答话。   李鸷继续道:“刘家送来的赎金还差三百贯,你说,我要如何处置你夫妻才好呢,嗯?”   王玉筝窝窝囊囊不语。   李鸷挑起她的下巴,故意道:“不若就依你夫君的意思,把你留在燕君山,等他回去拿剩下的钱银来赎人?”   王玉筝暗骂了一句狗男人,硬生生憋红了眼,壮大胆子道:“可是、可是我……想回去。”   李鸷挑眉,“你的意思是,把他留在这儿,你回去拿钱?”   王玉筝不敢看他,很有自知之明道:“你们定是不允的。”   李鸷不客气收拢腰肢,她被迫贴到他的胸膛上,两人的姿势更暧昧了。   “入了土匪窝的女人,哪能轻易放走,不若王娘子做我的压寨夫人,如何?”   看着那张狼性脸庞,王玉筝很想骂脏话,用楚楚可怜的眼神道:“李郎君自是极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是有夫之妇。”   “没关系,我可以撕票让你做寡妇。”   王玉筝沉默。   李鸷见她许久都不吭声,饶有兴致问:“怎么,舍不得你夫君?”   王玉筝缓缓摇头,面露愁容道:“遇到这般欺人的夫家,是我王氏的不幸。   “可是婆母在我出门之时曾说过,若我不能把夫君平安带回家,陪嫁徐妈妈就会出意外。   “徐妈妈是我阿娘带进王家的忠仆,她打小看着我长大,感情深厚。若我未能回去,不仅她性命堪忧,我带进刘家的嫁妆也会白白送给夫家,实在心有不甘。”   这回换李鸷不说话了。   王玉筝偷偷用余光瞟他,故意说道:“当初我爹为了保住家财,把一千贯钱银都当陪嫁入了刘家。   “现在那些嫁妆还在夫家的,我若回不去,定会被刘家私用,徐妈妈也会死,每每想起,心里头总憋着一股火。”   听到她有一千贯嫁妆,李鸷倒是意外,半信半疑问:“你王家这般有钱?”   王玉筝暗戳戳呛他道:“跟李郎君比起来差远了,那毕竟是王家毕生积攒起来的财富,且又只有我一位独女,带进刘家也是迫不得已。   “李郎君却不一样,干一桩买卖就能得八百贯,王家不敢相提并论。”   李鸷听出了她的暗讽,倒也没恼,只笑道:“王娘子抬举了,我们兄弟干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自然比不得你们正经人家。   “不过相识就是缘分,王娘子既然来了燕君山,且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也看到了的,若继续在夫家过日子,只怕要受不少磋磨。   “我瞧着你甚好,若愿意做我的压寨夫人,自不会亏待你。”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眼神幽怨又无奈,过了好半晌,才以退为进。   “我阿娘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李郎君不会像刘铭那样欺负我么?”   李鸷没有说乖话哄她,只道:“我是个土匪,土匪哄女人的话信不过,但你可以提要求,若不是太过出格,我都会应允。”   得了这话,王玉筝克制着内心的暗喜。   她觉得这个土匪虽然粗俗没有文化,但脑子足够聪明,挺会攻人心,跟其他草莽不大一样。   “李郎君当真说话算话?”   “当真,既然想讨王娘子做压寨夫人,自会拿出些诚意来。”   王玉筝面上仍旧是愁容,她像小猫似的温顺窝在李鸷怀里,软声道:“刘铭让我寒透了心,他巴不得我被扣押在这儿,吃绝户。”   李鸷哄她道:“赎金欠缺,我可以撕票。”   王玉筝摇头,“可是他死了,徐妈妈也活不成,我的嫁妆也拿不回来了。”   说罢娇娇弱弱依偎他,“徐妈妈就像亲娘那般护我,我不想她死。”   李鸷抱着温香软玉,轻轻摩挲她的手臂,试探问:“那你想怎地?”   王玉筝犹豫了许久,才道:“我其实心有不甘,当初刘家那般讨好王家,哪知一进门就冒出来一个身怀六甲的外室。   “说来也不怕李郎君嘲笑,我刚进门就挨了刘铭的毒打,是因与他理论。   “后来婆母做主把外室接进门照料,算是纳了妾,我满腹委屈苦水无人倾吐。   “再来就是拿赎金来燕君山,若娘家有人,何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她缓缓道来嫁进刘家的不幸经历,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   李鸷顺着她的话头,道:“如此看来,王娘子是恨夫家的了。”   王玉筝不答反问:“我若说不恨,李郎君信吗?”   李鸷:“不信。”   王玉筝故意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好似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人。   “刘家欺人太甚,总算计着霸占我的嫁妆,我得回去把徐妈妈救出来。”   李鸷很享受美人依靠,心情好了说话也大方,“我可以帮你一把。”   王玉筝露出娇怯的表情,“可是我贪得无厌,吃不得一点亏,他们想吃绝户,我也贪刘家的家财。”   听到这话,李鸷有些意外。   王玉筝也知道自己先前塑造的形象与这些话不符,坐直了身子,歪着头问:“李郎君会不会觉得我坏?”   李鸷认真审视她,觉得这娘们有点意思,“他们比你更坏,你只是不想吃亏而已。”   王玉筝抿嘴笑了起来。   这是她进土匪窝第一次笑,眼睛弯弯的,嘴角有小酒窝,甜得腻人。   李鸷看她笑,心情更好了。   她娇羞戳他的胸膛,嗔怪道:“可是李郎君不会放我回去。”   李鸷被那副娇俏模样迷了眼,“我既然相中了你,自不会放你走。”   王玉筝一点都不急,想了想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郎君想要我的身子,我王氏也做不了主。”   李鸷平时从未纵容过谁,这回却做了回君子,应道:“方才我说过,既然要讨你做压寨,自会拿出诚意来,我不会强迫你委身。”   王玉筝见他上钩,得寸进尺,“可是我是有夫之妇,脸面还是要的。”   “无妨,你迟早都会做寡妇。”   “我也不想刘铭死。”   “怎么,你想脚踏两条船?”   “李郎君先前说过,会答应我的要求,若刘铭在这儿死了,我就没法救徐妈妈,也没法拿回嫁妆。”   “那你想怎地?”   王玉筝严肃思考了许久,才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脸面还是要的,李郎君要名分没有,做姘头倒是可以。”   李鸷:“……”   他娘的,这婆娘带劲!   知晓他会生气,王玉筝又主动攀上他的颈脖,撒娇道:“李郎君是痛快人,我把身子给了你,又岂会在意名分。”   李鸷被气笑了,斜睨她道:“做姘头?”   见他面色不虞,王玉筝收敛了些,委屈道:“我想救徐妈妈。”   李鸷哼了一声。   王玉筝偷瞄他,再次试探他的底线,“方才李郎君说过,愿意帮我一把。”   李鸷不痛快道:“所以你就这般报答我?”   王玉筝冷不防道:“刘铭不能死在燕君山,但他可以死在家里。”停顿片刻,又道,“他挨了打,又车马劳顿回家,身子受不住到家就死,也不无可能。”   这话委实恶毒。   李鸷似乎很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毕竟她在刘家确实吃了不少亏。   但眼前的妇人用窝窝囊囊、娇娇弱弱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令他诧异。   之前他还觉得她蠢,现在看来,非但不蠢,反而还很精明。   李鸷不得不重新审视她,犀利的眼神令王玉筝有些忐忑,默默垂首不语。   “你这娘们还真有意思。”   王玉筝又露出软弱姿态,“李郎君定嫌弃我这样的恶妇。”   李鸷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道:“我若放你回去了,又当如何取报酬?”   见他有松动的迹象,王玉筝打起精神来,给他下饵,“那三百贯我王氏自会奉上。”   “还有呢?”   “只要李郎君愿意帮我一把,我心甘情愿服侍你。”   李鸷也是个人精,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你回了樊城,无异于鱼入了大海,到时我上哪儿找人去?   “话又说回来,万一你回去了就报官,我岂不是人财两失?”   王玉筝连连摆手,“李郎君言重了,除了刘家,我无路可去。也万万不敢报官,毕竟还要名声的,若是被他人晓得我与土匪不清不楚,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倒是实话。   为了引他上钩,王玉筝又以刘家的财物和嫁妆诱之,挑逗在他手心画圈。   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逃离土匪窝 报官搞土匪   尽管李鸷早已看穿对方想跑路的心思,还是未戳穿。   她若像先前那般只知哭哭啼啼,他反倒没那么浓厚的兴致,而今窥得狡猾心机,便多了几分乐趣,毕竟人玩人才有意思。   李鸷贪色,明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是纵了王玉筝一回,就不信她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刘铭被他打成了重伤,伤势在五脏,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名堂。   王玉筝被带过去看人,当时刘铭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嘴角有血迹,人事不省。   王玉筝有些害怕。   李鸷踹了刘铭一脚,他像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当着张百祥等人的面,他冷酷道:“你们刘家敢在赎金上动手脚,我岂能轻饶?   “今日这顿打,可得好生长长记性。王氏你应允我回去之后拿嫁妆抵赎金,若是敢反悔,他日我必当杀得你刘家鸡犬不宁。”   王玉筝慌忙跪下,哆嗦道:“只要好汉愿意放我夫妻,我定当差人把剩下的赎金送上!”   李鸷冷哼一声,自顾走了。   王玉筝忙朝刘铭爬了过去,装模作样哭道:“刘郎、刘郎你醒醒啊……”   张百祥等人也匆匆围了上前,方才刘铭被暴打,他们像鹌鹑似的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张百祥年纪大了,起初还想去阻拦,结果被掀翻在地,好一阵儿才缓过劲来,不由得老泪纵横。   小关听出了端倪,他早就受不了这里,试探问道:“夫人,土匪是不是答应放人了?”   所有人都焦灼看向王玉筝,她一边抹泪一边道:“我恳求他们放我回去拿嫁妆抵赎金,也不知允不允。”   小关瞬间失望。   却不料事情迎来了转机,土匪答应放人了。   第二日刘铭被扔了出去,张百祥等人如获大赦,几人被土匪带到了葫芦口。   他们租来的马车还在,只不过马匹被换成了老毛驴。   人们不敢有分毫逗留,匆匆赶着毛驴逃命要紧。   王玉筝在后头的,待张百祥几人不见踪影后,李鸷才放她走,警告道:   “王娘子此去如鱼入大海,我有心讨你做压寨夫人,你回到樊城后切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王玉筝哪里管得了忽悠他的承诺,信誓旦旦道:“李郎君只管放心,我王氏定不食言。”   李鸷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只笑眯眯道:“你最好如此。”   王玉筝看着他满口大白牙,怕他反悔,赶忙给他磕了个头。   李鸷提醒道:“刘铭受了伤,至多十天半月你就会成为寡妇,自个机灵着点儿。”   王玉筝道了谢。   李鸷朝她挥手,她克制着内心的狂喜,行礼走人。   怕自己的狂喜暴露了心境,起初她走得不快,后来跌跌撞撞越跑越快,如山间野雀飞向广阔天空,再无约束。   哪晓得李鸷忽地搭起一把弓,箭矢的破风声从身后传来,擦身而过,把王玉筝吓得差点摔了一跤。   她瞬间清醒许多,克制着内心的惶恐,暗骂了一句狗男人。   那支箭矢无疑是在警告她,就算今日把她放走了,他也有法子找上门算账。   小关在前头等她,好不容易见到她的身影,高兴喊了一声。   王玉筝狼狈跑了上前。   主仆匆忙离开燕君山,他们早就受不了这个鬼地方,只想跑得越快越好。   李鸷等人也离开了葫芦口。   胡冲似有不解,问道:“大当家的就这么把那娘们放走了?”   李鸷骑在马背上,回道:“你不是让我讨她做压寨么,总得让她心甘情愿才行,若是三天两头跟我闹,谁吃得消?”   几人纷纷笑了起来。   张昌打趣道:“万一那娘们回去就不认账了,大当家岂不是人财两失?”   李鸷也笑了起来,不正经道:“反正她夫君也活不了多久了,钻寡妇被窝也无妨。”   此话一出,众人哈哈大笑,满口荤话调侃。   另一边的王玉筝等人逃得飞快,顾不得刘铭的伤势,赶着毛驴一路颠簸远离是非之地。   能从虎口逃生已是万幸,哪里还敢耽搁。   待到正午时分,刘铭忽地呕血,可把众人吓坏了。   王玉筝巴不得他死,却面露愁容道:“那帮土匪着实可恶,眼下刘郎伤得这样重,可要如何是好?”   说罢虚情假意拭泪。   小关安抚她道:“夫人别担心,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上天定会保佑他平安回家的。”   张百祥倒是镇定许多,打算沿途问问有没有赤脚大夫看看情况。   不敢再耽搁,人们只得继续前行。   王玉筝坐在马车里,看刘铭的眼神有些冷。   他跟赵氏生得极像,狐狸眼,鹰钩鼻,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儿。   想起原身在柴房里死亡,如今轮到刘铭,算是因果报应。   王玉筝觉得心情甚好,除掉了刘铭,对付赵氏那个老妖婆,她自有盘算。   之后人们在回樊城途中寻到赤脚大夫给刘铭看诊,结果很不乐观,说他内脏受损,恐熬不了多少时日了。   这话可把张百祥吓坏了,顿时六神无主。   王玉筝更是泪眼婆娑,抹泪痛哭了一场,人们好一番劝说她才作罢。   怕刘铭死在回家的途中,张百祥不敢耽搁,日夜兼程往樊城赶。   一路经过不作细叙。   等他们进入樊城周边,刘铭的身体情况糟糕透顶。   脸色发青,通身都是死气,甚至还能从他身上闻到腐败的气息,那是五脏六腑坏掉的征兆。   进入樊城后,小关先回刘家报信。   得知他们把人带回来了,赵氏欣喜不已,忙站起身问:“我儿当真得以脱身回家了?”   小关连连点头,“回来了!回来了!这会儿已经进城了!”   赵氏喜笑颜开。   一旁的秦氏也欢喜不已,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问:“那夫人呢,可有一起回来?”   小关并未细想其中的意思,只应答道:“都回来了。”   秦氏愣了愣,不动声色看向赵氏,她并没有什么表情。   稍后待小关下去,秦氏才犯嘀咕道:“那王氏当真命硬,竟也跟着回来了。”   赵氏沉默不语,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凑不出八百贯赎金,迫不得已在里头掺假,试图蒙混过关。   一旦王玉筝被扣押在土匪窝,日后她的财产便会落到刘家手里,哪晓得她命大居然回来了。   秦氏也知晓中间的名堂,担忧道:“老夫人,王氏既然回来了,恐怕会……”   赵氏冷冷打断道:“她敢做什么?”   秦氏闭嘴不语。   赵氏:“我儿既已回来,日后再跟她算账也不迟。”   哪晓得,还不到半个时辰,刘家就转喜为忧。   赵氏主仆亲自到门口接迎刘铭,先前小关报喜不报忧,以至于二人见到刘铭的伤情被打得措手不及。   见抬出来的儿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赵氏再也绷不住哭道:“儿啊,儿啊……”   旁边的丫鬟赶忙扶住她。   张百祥焦灼道:“老夫人,赶紧请大夫,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秦氏也眼泪汪汪,慌乱吩咐家奴去请保和堂的陈大夫来看诊。   当时门口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围着刘铭转,以至于王玉筝在人群里无人过问。   刘铭被抬到了碧月楼,已经陷入了昏迷中。   赵氏接受不了现实,愤怒质问张百祥。   张百祥老泪纵横跟她讲起在土匪窝里的经过,赵氏恨得咬牙切齿。   “报官!立马去报官!”   于是小关和许管事走了一趟衙门,报官。   没过多时,保和堂的大夫陈必升来了一趟刘家。   陈必升已经七十多岁了,是樊城里医术算得上拔尖的大夫。   随行的学徒背着药箱,师徒跟着仆人匆匆往碧月楼过来。   与此同时,王玉筝回到韶光院便去看徐氏。   徐氏被关在柴房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激动喊道:“娘子?可是娘子回来了?!”   王玉筝强势命婢女打开房门,徐氏得以见天日。   主仆半个多月未见,徐氏日日担忧王玉筝安危,整个人憔悴清减许多。   而今像做梦似的,见到那人平安归来,徐氏再也忍不住哭了,泪流满面道:“天菩萨,娘子可算回来了!”   王玉筝平日里心性淡漠,此刻也有些触动,“让徐妈妈担忧了。”   徐氏满腹委屈,泪眼花花望着她,喉头哽咽道:“我以为你、以为你……”   剩下的话被泪水淹没,她既是激动,亦是心酸。   王玉筝好一番安抚,徐氏的情绪才缓和了些。   把下人打发了出去,徐氏心中憋着许多疑问,王玉筝并未多说,只压低声音道:“刘铭就要死了。”   徐氏心头一惊。   王玉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就要做寡妇了。”   听到这话,徐氏顿时恐慌不已,因为她知道寡妇的日子何其艰难。   “娘子……”   王玉筝拍了拍她的手,提醒道:“把自个儿收拾干净,等会儿还得去碧月楼看看,有场硬仗要打。”   徐氏的心情顿时跟过山车似的起伏不定,赶忙整理情绪,不能拖自家主子的后腿。   碧月楼这边气氛凝重,陈必升看过刘铭的情况后,也断言他活不过几日了。   赵氏腿软站不稳脚,秦氏赶紧扶住她。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氏语无伦次道:“陈大夫你是不是诊错了,我儿这般年轻,怎么会时日无多?”   陈必升叹了口气,无奈道:“令郎五脏六腑皆受重伤,又耽搁了救治,老夫也无力回天。”   赵氏整个人都虚脱了,半边身子的力量全压到秦氏身上,一个劲儿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儿还这般年轻,断断不会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刚过来的王玉筝主仆见到赵氏失态,徐氏不由得紧张起来。   王玉筝则迅速调整情绪,进入战斗模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战斗吧女王 厌蠢症犯了   这不,一见到王玉筝好端端的,赵氏就把怒火转嫁到她身上,指着她道:“是你!定是你把二郎害成这般!”   王玉筝不爱听,当着陈必升师徒的面道:“阿娘好狠的心肠,逼我进土匪窝赎人也就罢了,连赎金都敢克扣,若不是你在赎金上动手脚,刘郎何至于被土匪毒打?   “阿娘,人在做天在看,我王氏冒死进土匪窝赎人,已经走过一遭鬼门关。   “如今好不容易归来,刘家非但没有一句感谢,反倒还怨起我来。   “刘郎被土匪毒打,是因赎金短缺,若不是我王氏苦苦哀求,答应他们拿自己的嫁妆填补,刘郎早就被打死了。   “你若不信,可问张百祥等人,他们是刘家的家生子奴仆,身契握在你手里,断不敢撒谎。   “说到底我王氏不过是弱质女流,能把刘郎从土匪窝带回来,已经算命大,你却骂我害了他。   “陈大夫且来评评理,我王氏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刘家满意?”   牵扯到外人,秦氏觉得颜面挂不住,忙打圆场道:“夫人勿恼,老夫人也是爱子心切,才失了态。”   哪晓得王玉筝不依,顿时红了眼眶,满腹委屈道:“我与刘郎虽成婚时日不长,可不管怎么说,他好歹是我夫君,是日后要仰仗的人啊。   “这些日去燕君山我日日担惊受怕,苦心与土匪周旋,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却得来阿娘一句是我害的刘郎。   “而今刘郎危在旦夕,阿娘既然这般恨我,今日我索性撞死在刘家,全了你的心愿,替刘郎陪葬好了!”   说罢立马挣脱徐氏的搀扶,向附近的柱子撞去。   众人顿时慌了神儿,秦氏忙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周边的仆从纷纷上前阻拦。   王玉筝泪涕横流要寻死,徐氏跟着痛哭,哀声道:“娘子命苦,若二老泉下有知,定会痛心不已。”   主仆抱头痛哭,连陈必升都看不过去了,劝说道:“好死不如赖活,王娘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寻了死路。”   王玉筝一个劲哭,把赵氏架到道德审判上下不来台。   最后还是秦氏好言好语劝说一番,场面才消停了些。   陈必升的徒弟周二郎到底年轻,年轻人好奇心重,对宅门里的阴私八卦兴致勃勃,被师傅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些。   之后陈必升给刘铭施了银针,又叫他们拿参汤吊命,能拖一日是一日。   晚些时候衙门的差役过来,刘家报官自要问清楚情况。   王玉筝巴不得搞死李鸷那帮祸害,省得他来找茬儿,极其配合衙门查问。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差役才走了。王玉筝有些疲惫,连日奔波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徐氏心疼她的不易,说道:“娘子去睡会儿,有什么动静,老奴替你应付着。”   王玉筝提醒她道:“勿要跟他们正面冲突。”   徐氏点头。   王玉筝到榻上小憩,眼见刘铭随时都会死,她需要养足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当天晚上碧月楼灯火通明,赵氏守在刘铭床边寸步不离。   秦氏怕她吃不消,劝说道:“老夫人且去歇一歇,你身子不好,若是熬垮了,二郎定会不安。”   赵氏一脸颓然,想起自己生养的三个子女,心中不是滋味。   一旁的周晓兰默默拭泪,不痛快道:“也就老夫人心慈,郎君都这样了,夫人却连看一眼都嫌烦。”   秦氏皱眉道:“你少说两句。”   周晓兰不服气,“她就是心肠狠,对郎君有怨恨。”   秦氏还想说什么,赵氏不耐烦道:“周姨娘怀身大肚的,经不起折腾,你再过两月就要临盆了,身子重要。   “彩云,把周姨娘送回去好生歇着。”   不一会儿彩云前来把周晓兰送走,屋里总算清净许多。   赵氏静静地坐在床沿,看着昏迷中的刘铭,不知在想什么。   刘家的根儿就要断了,万幸,周晓兰肚子里还有延续,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回到梨花院后,周晓兰默默垂泪,她是真心为刘铭担忧,毕竟前程都拴在他身上。   伺候她的婆子苗容香也不是个善茬儿,提醒她该为后路做打算了。   周晓兰含泪道:“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苗婆子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当初周晓兰大闹婚宴就是她出的主意,而今刘铭不中用了,自要谋条出路。   “一旦郎君熬不过这道坎,娘子日后就失了仰仗,你难道甘心孩子喊那王氏做娘吗?”   这话刺痛了周晓兰,捏着帕子没有吭声。   苗婆子继续道:“娘子得早做打算,你日后要依靠的人是老夫人,得趁着她与王氏不睦拉拢,若不然待你生产之后,王氏来抢孩子名正言顺,你哪来立足之地?”   一番话把周晓兰搞得心神不宁,她忐忑地抚摸孕肚,也明白只要她生产就再无用处。   可是要从哪里着手对付王玉筝呢?   苗婆子甚是卑劣,说王氏入过土匪窝,能平安回来身子多半脏了。   一个被土匪霸占过的女人,丈夫又被打得奄奄一息,还有什么脸面做主母?   这不,第二日王玉筝去探刘铭时,果真被赵氏喊到偏厅问话,因为周晓兰怀疑她跟土匪私通。   有那么一刻,王玉筝还真是被唬了一跳,毕竟她跟李鸷确实有交涉。   周晓兰不信燕君山的土匪会大发慈悲放她回来,认为她跟土匪之间不清不楚。   站在一旁的徐氏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周姨娘红口白牙泼脏水,昨日衙门里的差役还来问过话,你若有什么疑问,问他们即可,怎能妄断我家娘子与土匪私通?”   周晓兰阴阳怪气道:“那真是奇了,夫人好生厉害,入了土匪窝竟能毫发无损归来。   “谁不知道那些土匪残暴,刘郎被毒打成这般,可见其凶狠,你却安安稳稳,怎不叫人猜疑?”   徐氏还想辩解,王玉筝做打断的手势,“我应允土匪,拿嫁妆抵赎金,这才换得逃生的机会,周姨娘若是不信,可问张百祥他们。”   周晓兰不信,秦氏也不太信,忍不住问:“那帮土匪没见着钱财就允了?”   王玉筝镇定道:“他们会亲自来拿。”   此话一出,赵氏急了,坐不住道:“你说土匪会上刘家来拿赎金?”   王玉筝:“阿娘稍安勿躁,那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现在报了官,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樊城作死。”   周晓兰忽地笑了起来,讥讽道:“老夫人你听,夫人竟有这般大的本事呢,连土匪都能忽悠。”   这话说得微妙,偏厅里的人们各自沉默。   王玉筝也知道她的说法不能服众,只道:“周姨娘你想怎地?”   周晓兰不客气道:“郎君曾与我说过,还不曾与你圆过房,你若未与土匪私通,想来还是处子之身。”   听到这话,徐氏顿时绷不住了,脱口道:“周姨娘你欺人太甚!”   周晓兰冷冷道:“夫人敢不敢验身?”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看着她,仿佛她是个死人。   人心之恶,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同为女人,欺压对方的手段却卑劣至极。   也是在这一刻,王玉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李鸷说的“诚意”是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要讨她做压寨夫人,自会拿出些诚意来,起初她没在意其中的含义,现在才悟明白了。   一个入过土匪窝的女人,还能保持清白之躯,就是最大的诚意。   秦氏和赵氏一直没有说话,可见其心思。   徐氏受不了周晓兰的污蔑,怒目圆瞪道:“请老夫人做主,我家娘子这般冒死救人,周姨娘却空口污蔑,其心可诛!”   王玉筝倒不恼,周晓兰既然要作死,便遂了她的意,“阿娘的意思是?”   赵氏淡淡道:“在场的都是妇人,说清楚就好了。”   徐氏激动道:“老夫人!”   王玉筝抬手打断,“到外头去请稳婆来,就说来看周姨娘的胎。”   秦氏忙道:“内宅之事,何必牵扯外人呢。”   王玉筝看着她,一本正经道:“秦妈妈此言差矣,我没去报官告周姨娘污蔑我与土匪私通就已经给她颜面了。”   说罢又看向周晓兰,道:“我还怀疑周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刘郎的种,谁又能证明呢?”   这话把周晓兰气着了,激动站起身道:“你!”   王玉筝:“怎么,脏水泼到周姨娘身上就受不住了?”   周晓兰脸色发青,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她怀有身孕,刘铭又跟活死人一样,不管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也不管生父是谁,最后都会是刘家的独丁。   至少在生产之前,无人能动她。   王玉筝审时度势,既然怀疑的口子已经开了,若不处理妥当,日后恐留后患。   于是家奴去请稳婆验身。   当时所有人都笃定她多半在土匪窝里失了清白,哪晓得请来稳婆查验后,得出的结论令周晓兰难以置信。   她捏着帕子,失态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不一会儿,王玉筝整理衣着从帘子后出来,稳婆被仆人请了出去。   王玉筝绵里藏针,软着态度道:“还请阿娘替我做主,自我嫁进刘家以来,每每刘郎忙完营生回家,皆被周姨娘喊了过去,以至于我夫妇到至今都未曾圆房。   “倘若当初周姨娘能收敛些,说不定我也会有刘郎的骨肉。而今刘郎危在旦夕,只怕日后……”   说罢一声轻叹,满脸无奈的样子。   赵氏终究还是有些破防,愠恼道:“周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晓兰着急道:“老夫人……”   王玉筝知道赵氏不会惩罚她,毕竟还揣着崽,但可以让她老实等死。   “周姨娘生性纯良,想来出不了这样恶毒的主意来,多半是受他人蛊惑。”   秦氏立马道:“去把苗婆子叫来!”   周晓兰到底是个软骨头,为了自保,当即把锅推到苗婆子身上。   苗婆子大呼冤枉。   赵氏懊恼命人掌嘴,随即家法处置。   家奴进屋来把苗婆子拖出去杖责,板子落到皮肉上,惨叫声响起。   周晓兰白着小脸,赵氏用看蠢货的眼神看她。   往日纵容,无非是因为她肚子里的种,若不然早就被打发了,何至于留到现在。   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除了生育外,一无是处。   王玉筝听着惨叫声,说身子乏了。离去时她瞥了一眼周晓兰,自作孽,不可活。   这等蠢货,至多生产后就会被赵氏处理了。   主仆回到韶光院,徐氏捏了一把冷汗。   她其实也不信王玉筝能从土匪窝里全身而退,却不敢多问。   王玉筝也未解释,她在赌,赌李鸷不敢来樊城。   哪晓得那厮胆大包天,不仅敢来,还敢翻墙进刘宅钻她的被窝。   这日子真他娘的刺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刘铭死了 土匪钻寡妇被窝   苗婆子被打得半死,秦氏命人把她丢到庄子里去。   周晓兰则被福安堂的婆子看管,只道让她安心待产。   徐氏难消心头之恨,翻旧账念叨:“周氏可恶至极,当初娘子大婚之时就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还不消停,也就只有老夫人……”   王玉筝不想听这些废话,打断道:“徐妈妈以为,老夫人蠢吗?”   徐氏愣住。   王玉筝淡淡道:“她一点都不蠢,可是又能拿周氏怎么办呢,毕竟有刘家的种。   “咱们来猜一猜,待周氏生产后,她还能不能平安活下来?”   一句话说得徐氏眼皮子狂跳。   王玉筝缓缓起身,忽地附到她耳边,如魔鬼低语,“况且,我真跟土匪有私通。”   徐氏:“……”   她像见鬼似的,表情有些裂。   王玉筝怕她被吓着,似笑非笑道:“逗你的。”   徐氏欲言又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觉得自家主子似乎变了不少,或许是成长了。   毕竟从王家到刘家处处都是坑,若还像以往那般,只怕早就被磋磨死了。   晚上陈必升又跟刘铭施针吊命,他到底伤得太重,又延误了救治,待到半夜时分,从昏迷中转醒。   得知他醒来,赵氏主仆忙来探望。   刘铭两眼无光,只虚弱晃动手腕,似想抓住什么。   见此情形,赵氏揪心不已,轻声喊道:“二郎?”   刘铭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嚅动,似想说话,却说不出声来。   赵氏握住他的手,心疼喊他:“儿啊……”   约莫过了一刻钟,屋里忽然传来赵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刘铭咽气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令赵氏痛哭不已,碧月楼的仆人无不抹泪呜咽。   睡梦中的王玉筝被徐氏喊醒,神色严肃告诉她刘铭方才咽气了。   王玉筝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徐氏催促道:“娘子赶紧起来过去。”   王玉筝坐起身,徐氏伺候她换寝衣,粗粗洗了把脸,连发髻都没梳,只仓促挽至脑后,便提着灯笼出了门。   碧月楼哭声一片。   王玉筝把丧夫之痛做足了场面,走到门口就腿软跪到了地上,泪眼婆娑喊二郎。   赵氏跟秦氏抱头痛哭,许管事和张百祥等人要把刘铭抬出去。   王玉筝哭着上前去抓刘铭的手,被他们劝住了。   她伤心不已,嘴里自责说后悔当初埋怨他云云,演技之精叫人看得肝肠寸断。   一夜之间,刘宅挂满了白。   家奴们忙上忙下,要挂白灯笼,挂白绸,布置灵堂,通知亲朋等等。   翌日王玉筝换上孝服孝帽,正式成为孀妇。   或许对于寻常妇人来说,死男人是天大的悲哀,她却对寡妇日子充满着期待,因为有钱,还没有男人找茬儿。   王玉筝觉得心情大好,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得哀愁,得逢人便哭命苦。   陆续有亲人前来吊唁问候。   刘家宗族的小辈要过来守灵,道士也入场,看了出葬日子,得等到七日后了。   现下天气热,尸体很快就会发腐,为了防止尸体腐败得太快,刘家花重金买来冰块放置尸体周边降温。   入殓的时候棺木里还会放大量香料草药等物,以此来遮掩尸臭。   丧事由许管事和张百祥这些家奴操持,有时候秦氏也会安排一二。   王玉筝什么都没管,只守在灵堂悲切,当然都是装的。   刘铭的棺椁摆放在灵堂,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引魂灯昼夜不灭,香火不断。   道士吹吹打打,烟熏火燎的,灵堂里乌烟瘴气。   刚开始王玉筝还能忍着,但刘铭得七日后才下葬,意味着她还得继续守好些日。   成日在灵堂里,身上都被香烛气息腌入味儿了,王玉筝爱干净,趁着晚饭后洗了一回。   泡了个热水澡,浑身都松快不少。   徐氏取来干帕子替她绞头发,王玉筝牢骚了两句。   徐氏小声道:“还有三日才出葬,这些日娘子且忍耐着些,断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王玉筝道:“我知道。”   徐氏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娘子嫁进刘家来,事情接二连三,就没消停过。   “如今刘铭死了,往后娘子就是孀妇,做孀妇的日子可不好过。”   王玉筝不以为意,只道:“难道还能坏过被刘铭磋磨?”   徐氏:“……”   王玉筝:“今晚我不想守了,到时候装晕偷个懒。”   徐氏失笑,也心疼她天天熬夜,道:“老奴给娘子打掩护,若是在出葬的头一晚可就不行了。”   王玉筝:“我心里头有数。”   晚上按惯例守灵,坚持到亥时四刻,王玉筝便不想守了,先是身子晃了晃,一副头晕的样子。   刘家堂亲小辈见她状态不对,问了两句。   王玉筝扶额头,说头晕得很。   一年长的妇人忙叫仆人把她搀扶下去,徐氏接到消息,到灵堂来接人。   王玉筝在外头坐了会儿,说心慌头晕。于是仆人又取来藿香茶给她饮用。   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徐氏才把她扶回韶光院了。   王玉筝本以为能好好睡一觉,哪晓得进寝卧点燃油灯时,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受到惊吓,本能叫喊了一声,但后背很快就抵到了坚实的胸膛上,硬邦邦的。   口鼻被捂住,双手被钳制,耳边传来令她恐惧的男声,“王娘子可让我好找。”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在某一瞬间,王玉筝脑子都炸了。   受到惊动的徐氏过来看情形,李鸷当即把王玉筝带到了屏风后。   当时寝卧房门是开着的,听到脚步声走近,屏风后的李鸷赌王玉筝不敢叫喊,松开捂嘴的手。   “娘子?”   徐氏走到门口,没看到屋里的人,颇觉诧异。   王玉筝挣扎了两下,钳制她的手纹丝不动。   背脊抵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若是叫人知晓她跟土匪共处一室,只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方才看到了一只蟑螂,吓了好大一跳,徐妈妈替我把房门关了,勿要叫人来打扰,我困得很。”   没听出言语里的情绪,徐氏并未起疑,只对着屏风道:“娘子安心歇着,老奴在院里守着。”   说罢关门出去了。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李鸷个头比王玉筝高许多,一手钳制她的双手,一手搂住她的腰。   他喜欢闻她身上的脂粉味儿,只不过今日带着少许香火的气息。   王玉筝心中惶恐,腹中盘算着怎么把瘟神送走,软声道:“李郎君吓着我了。”   李鸷轻哼一声,他似乎很期待跟她见面,附到她耳边小声道:“没良心的狗东西,回来就报官,当初是怎么应允我的,嗯?”   王玉筝的心沉了下来,忙诉苦道:“李郎君冤枉我了,报官是婆母报的……”   李鸷打断道:“就知道你没良心,我若不亲自走这趟,只怕你早就把我的话忘了。”   王玉筝暗暗骂了一句,硬着头皮与他周旋,替自己解释道:“眼下刘铭刚死,上上下下都忙不开,待我处理完这桩丧事,定不会食言。”   李鸷冷不防在她耳边笑了,坏痞咬她的耳朵。   王玉筝觉得痒,把头偏向一边,男人气息温热,不客气道:“你这张破嘴,我若信了你的话,只怕跟刘铭一样是个死鬼了。”   王玉筝:“……”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李鸷在她耳边啐道:“毒妇。”   王玉筝不敢惹恼他,只觉得奇怪,她回刘家也不过数日,他怎么就知道报官了呢?   但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这瘟神。   她不安挣扎,李鸷收拢腰肢,把头抵到她的颈窝,“别乱蹭。”   他的身材魁梧,轻易就把她包裹在胸膛里。   许是觉得那身缟素惹人怜爱,李鸷的审美极其畸形,“王娘子穿这身俊得很。”   王玉筝有些无语,呛他道:“若李郎君喜欢,也可以给你穿。”   李鸷咧嘴笑,“我命硬,你克不死。”   王玉筝再次挣扎,身子仍旧被他束缚得紧。   温香软玉在怀的滋味不免叫人想入非非。   李鸷此行本就是为讨债,如果说之前在燕君山克制是为表达诚意,那今日就不会再做君子了。   反正她已经成了寡妇。   身后男人灼热的气息在耳边萦绕,王玉筝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敢叫人。   李鸷既然能进刘宅,可见知晓怎么脱身。   但她一个弱女子,若是在亡夫的葬礼期间被人发现跟野男人共处一室,势必身败名裂。   先前周晓兰才怀疑她跟土匪私通,要是坐实了,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玉筝素来不是个矫情的人,也不可能为刘铭守节。   她凭着本能,在有限的条件里权衡利弊,选择了对自己最大的益处把李鸷打发走。   果不出所料,李鸷忽地问她:“知道我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吗?”   王玉筝冷静回答:“拿赎金。”   李鸷沉迷地嗅她身上的馨香,“我不要钱,我要人。”   王玉筝并未露出反抗,而是认真问:“李郎君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我吃人的。”   “……”   “有一种蜘蛛叫黑寡妇,专门吃跟它交酉己的雄性。”又道,“我八字硬,你看刘铭不就是被我克死了吗?”   李鸷轻笑出声,似乎很愉悦,怼她道:“我又不是你的夫君,王娘子不是说过吗,你是个要脸面的人,只想跟我做姘头。”   王玉筝:“……”   李鸷认真道:“做姘头是外头的野男人,算不得夫君,你只能克正经夫君不是?”   王玉筝:“……”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个男人还真有点冷幽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跟土匪私通 这日子刺激到爆   李鸷显然是真对她有兴趣,亲昵蹭她的脸。   那行为好似一只黏人的大狗。   王玉筝想推开他,手却被钳制,“你掐痛我了。”   李鸷松开。   王玉筝不痛快看手腕上的红痕,方才双手被他钳制,手劲大得很,她根本就挣脱不掉。   腰身仍旧被他束缚,她想出去,李鸷警告道:“王娘子莫要耍花招。”   王玉筝被气笑了,没好气道:“我能耍什么花招?”   李鸷稍稍放松警惕。   哪晓得放她出屏风,那家伙就不老实,直奔门口。   室内油灯忽地熄灭,王玉筝两眼一黑看不清周边情形,再次落入李鸷钳制。   男人吐息灼热,浑身都透着危险,“不老实,该罚。”   王玉筝试图挣脱他的控制,李鸷在黑暗中吃痛,“王娘子往哪里摸呢?”   她狠下心肠用力掐,李鸷捉住她的手,“别掐。”   说罢亲吻她的颈项。   知道不给点甜头是没法把瘟神送走的,王玉筝迎合地攀上他的颈脖。   见对方没有拒绝,李鸷当即横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他今日起了心要来讨债,绝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的,故而王玉筝权衡利弊,选择暂且稳住他,勿要在葬礼期间捅出篓子来。   那厮皮糙肉厚,胳膊肌肉紧扎,小腹平坦,摸起来手感不错。   似被弄痛了,王玉筝忽地咬他的肩膀,让他弄到外面。   哪晓得李鸷是第一次碰女人,没有经验,控制不住,被她嫌弃了。   幸而室内黑黢黢的,双方的表情谁都看不见。   “李郎君是没碰过女人么?”   “头回。”   王玉筝不信,一个土匪,怎么可能连女人都没抱过?   “我是个寡妇,不想揣崽。”   “我知晓分寸。”   男人到底还是要面子,似乎也知道对方的嫌弃,把她勾了回来。   王玉筝不耐骂了一句臭男人。   李鸷不爱听,附到她耳边道:“知晓王娘子是个讲究人,我特地洗干净的。”   她伸手挠他,指甲抓到皮肉上刺痛,他却不理。   血气方刚的小伙食髓知味,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胡冲他们喜欢往春风楼跑。   王玉筝体力差,很快就有些受不住了,可是李鸷没有罢休的意思。   先前嫌他没经验,现在又嫌他时间太长了。   李鸷似乎很享受这种耳鬓厮磨。   王玉筝丝毫不走心。   于她而言,周边的一切都是可利用的资源,包括自己的身体。   之后又磨缠了许久,李鸷才消停下来。   两人出了不少汗,王玉筝爱干净,但室内没水,得叫徐氏送水来清理。   李鸷下床点油灯,光着膀子,只穿着裤衩。   王玉筝拿薄被遮身。   方才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这会儿见那人体态匀称,肩背肌肉线条因着常年摸爬滚打被练得非常有型。   小腹也紧实平坦,有腹肌,还能窥到人鱼线。   那场面有点色。   王玉筝不禁有些后悔,后悔方才没有多摸两把。   李鸷把鞋藏到床底,放下帐幔钻进她的被窝,厚颜道:“你可以叫徐妈妈送水了。”   王玉筝斜睨他,不客气赶人,“李郎君什么时候走?”   李鸷手贱去揽她的腰身,薄被下未着寸缕,触感跟男人完全不一样。   “王娘子在丧期,不便出门,我给备了避子丸,可要服用?”   王玉筝扒开他的手,“你休想毒死我。”   李鸷失笑,当真从衣裳里翻出一只拇指大的白瓷药瓶,“若是守寡把肚子守大了,我倒是开心,只是王娘子处境艰难只怕要打死我。”   王玉筝瞪着他,半信半疑接过他手里的药瓶,打开闻了闻。   李鸷正色道:“这是从保和堂配的避子药方,听那老儿说,方子比寻常温和,没那么伤身。”   瓷瓶上确实有保和堂的标识,但王玉筝不信任他,只道:“你先吃一粒。”   李鸷皱眉,“这是女用避子药。”   话语刚落,王玉筝就倒了一粒强行塞进他嘴里,李鸷被迫吞了一颗。   也在这时,守在院里的徐氏见寝卧里的灯忽然亮了,过来探情形。   王玉筝说她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让徐氏送温水来,想擦洗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徐氏退了下去。   李鸷行事特别谨慎,把他的物什藏得仔细,徐氏送水进屋并未发现异常。   王玉筝在帐幔里喊她在箱笼里找干净寝衣备上。   当时李鸷就躲在被窝里,那厮故意偷亲她的胳膊,有些酥痒。   王玉筝在被窝里掐他,生怕弄出动静来。   徐氏备好衣物,视线落到床榻上,轻声问:“娘子可要老奴伺候更衣?”   王玉筝瓮声瓮气道:“不必了,我等会儿自己来。”又道,“已经这么晚了,想来灵堂那边不会来人叨扰,徐妈妈也早些歇着罢。”   徐氏应好,关门出去了。   李鸷从被窝里钻出一颗头来,王玉筝不客气按了下去,又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吃痛咧嘴,愈发觉得跟寡妇偷情可比干土匪刺激多了。   王玉筝原本想下床清理,却觉腰酸,腿也软,不想动。   许是穿越过来叫人伺候惯了,她使唤道:“你去给我绞帕子来。”   李鸷倒是听话,穿着裤衩下床走到铜盆旁。   凳子矮,他撅着大腚给她绞帕子,王玉筝命令道:“吹灯。”   李鸷吹灭油灯,寝卧里再次陷入黑暗。他目力好,能摸黑给她绞帕子服侍她清理。   这还是他头一回伺候女人,没一句屁话与不耐,谁叫他鬼迷心窍呢。   王玉筝清理干净后,换上寝衣睡下。李鸷用剩下的水擦身,又爬进了被窝。   她嫌弃追他走,他偏不,说蹲了好些日的墙角根儿,要好生睡一觉。   王玉筝怕惹恼他旁生枝节,不敢太过作死,只翻身背对他。   李鸷从身后搂住她的腰,男人火气旺,她嫌太热。   李鸷在她耳边道:“若是冬日,王娘子还巴不得有个活暖炉暖床呢。”   王玉筝啐道:“臭不要脸。”   先前她说小腹不舒服,大掌覆盖到肚子上,给她轻轻揉了揉。   王玉筝觉得不能让自己被占便宜,也不老实摸他的腹部,手感真的很不错。   男人还是阳刚些好。   “李郎君若是进了南风馆,指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李鸷愣了愣,小声道:“瞎说,南风馆要的是像娘们一样的男人。”   王玉筝故意道:“你这样的也不错。”   李鸷恼道:“放屁,两个男人睡一个被窝不像话。”   他显然对男倌这种职业非常抵触。   王玉筝没说几句就困了,开始昏昏欲睡。   前阵子甚少睡整觉,一觉醒来天色已经亮开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口的徐氏在喊她,王玉筝后知后觉想起李鸷,顿时警铃大作,本能朝枕边看去。   这日子真他娘的要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一鱼三吃 她想霸占刘家家财   枕边空空如许。   王玉筝悬挂的心稍稍落下,她扭回头,随即却紧绷起来,又忍着酸痛翻身看床下。   还好,那狗男人不知何时跑了。   王玉筝松了口气。   徐氏仍旧在门口喊她,她不耐道:“我起了。”   徐氏催促道:“娘子勿要耽搁得太久,恐旁人闲言碎语。”   王玉筝忽然觉得心头烦,什么时候自己当家做主了,才能摆脱这些恼人的事情。   披头散发坐起身,通身都是起床气。   她不痛快揉了揉腰,又把李鸷的祖宗十八代慰问了一遍,没经验的玩意儿,只知道蛮干。   下床把室内检查了一番,确定李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打开了房门。   徐氏见她满脸不高兴,试探问:“娘子昨晚没睡好吗?”   王玉筝忽悠道:“我梦到刘铭拿菜刀追着我砍,被吓得半死。”   徐氏愣住。   王玉筝忽地像有病似的笑了起来。   那家暴男还尸骨未寒呢,她就跟打他的土匪睡了,若是他泉下有知,只怕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王玉筝笑得很病态,甚至还有点神经质。   徐氏抽了抽嘴角,觉得她精神不太正常。   服侍她穿衣洗漱,王玉筝冷不防道:“昨晚被吓出了一身虚汗,徐妈妈等会儿把褥子换了。”   徐氏应好。   用过早食,去到灵堂,王玉筝又成了我见犹怜的孀妇。   她模样生得好,又戴孝,一袭缟素粉黛未施,好似清水出芙蓉,不免让人多看两眼。   守灵的小辈里男女都有,年纪小的只有几岁,大些的则二十出头。   刘家隔房宗亲里也有人过来守,胆子大些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时不时偷瞄王玉筝。   之前徐氏跟她说寡妇不易做,王玉筝没做过寡妇,并未当回事,现在开始意识到其中的微妙。   这不,有好几回她察觉到窥探的目光,不客气寻了去,对方回避了。   寡妇门前果然多是非。   她男人还在棺材里躺着呢,那些个宗族兄弟就开始觊觎她这位嫂嫂了。   听着做法事的道士念叨,锣鼓敲敲打打,无趣至极。   她才不信什么天堂地狱,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   途中休息,趁着王玉筝小憩时,家奴小关突然来了一趟。   起初王玉筝未当回事,哪晓得那家伙是个人精,是她嫁进刘家以来第一个投诚的仆人。   小关特地来告诉她,说苗婆子在庄子里死了,昨晚死的。   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被杖责得那样惨,且年纪也大了,熬不过去在常理之中。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小关会特地来给她说这个事儿,并且很郑重。   王玉筝故意做出诧异的表情,皱眉道:“不是只挨了板子吗,怎么就死了?”   小关也会装,无奈道:“兴许是她的命,听说送去庄子的第二天就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苗婆子生前曾伺候过周姨娘,二人到底有几分主仆情谊,她可晓得?”   这话说得微妙,小关应道:“周姨娘应该晓得的。”   言外之意,她就算不知道也得知道。   王玉筝很满意,她觉得小关挺会做人,对他的印象加了几分。   之后听到外头有人喊,小关退了出去。   他十二岁被卖到刘家,熬了几年仍旧是底层奴仆,现在刘家出了变故,得替自己谋条出路才行。   王玉筝能从土匪窝里全身而退,小关打心里佩服,觉得她颇有本事,甭管用的是什么本事。   再加之前几日刘家无缘无故请稳婆来,苗婆子又挨了打,他只稍加打听,便猜到了一二。   现在刘铭死了,老夫人年事已高,周姨娘只是个妾,且脑子也不灵光,家业迟早会落到王玉筝手里。   小关提前给自己谋了出路,主动向王玉筝投诚,说不定哪天就能走狗屎运。   在前往灵堂途中,徐氏小声嘀咕,“自作孽不可活,苗婆子死有余辜。”   王玉筝没有接话,这是她穿越过来死的第三个人。   原主、刘铭、苗婆子,接下来多半是周晓兰。   在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作为女人,没有点脑子,真的很容易被一鱼三吃。   王玉筝不想被人吃,她只想做猎人。   灵堂里冗长的仪式无比乏味,下午娘家舅母柳香云前来吊唁。   王玉筝心中不屑,徐氏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柳氏有埋怨。   娘家来了人,也不好不理,柳氏有话要跟甥女叙旧,王玉筝回了趟韶光院。   那柳氏四十多的模样,生得倒是面慈,圆脸上有一双和善的眼睛。   王玉筝未曾与她打过交道,却也能从原主以前的记忆里扒拉些情形出来,感官不太好。   柳氏先是寒暄了几句,王玉筝做出一副丧夫无奈的表情。   见她孤苦无依,柳氏轻声道:“皎皎到底受苦了,如今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若你阿娘泉下有知,对我们定有怨言。”   王玉筝似想起了伤心事,红了眼眶。   柳氏叹了一声,主动握住她的手道:“你与刘铭的婚事,最初你舅父曾跟你爹说过,他怎么都不听……”   话还未说完,王玉筝便打断道:“事到如今,舅母再说这些也不中用了。”   柳氏朝门口看了看,说道:“你才十八岁,怎么可能为刘铭守寡?”又道,“皎皎听舅母一句劝,当初刘铭在婚宴上不给你颜面,你又何必为他守节?”   王玉筝没有吭声。   柳氏继续道:“你还这般年轻,日后再相看合适的郎君二嫁,刘家也不敢说什么。”   王玉筝拿帕子拭眼角,知道对方打着什么算盘,阴阳道:“可是婆母对我极好。”   听到这话,柳氏半信半疑,“当真?”   王玉筝点头,“她对我很是大方,把东街的三间商铺和乌衣巷的别院都过户给我了。   “现在我虽然成了孀妇,可是手里握了一千两百贯嫁妆和商铺别院,只要安分守己,这辈子也算安稳。”   柳氏抽了抽嘴角,眼红得滴血。   王玉筝矫揉造作道:“舅母你说,我若二嫁,哪个男人愿意拿出这么多彩礼来聘我?”   柳氏:“……”   她到底不甘心,再接再厉,“可是不管怎么说,女郎家始终得有归宿才好。”   王玉筝沉默了阵儿,才道:“也不是说刘铭就有多好。”   柳氏忙道:“皎皎若有二嫁的打算,舅母可替你相看。”   王玉筝看着她,杏眼里藏着戏弄,“我现在手里握了这么多钱财,只怕做官夫人也使得。”   柳氏:“……”   王玉筝:“我只想做官夫人。”   柳氏被噎得无语。   站在窗前的徐氏强忍笑意,附和道:“娘子这般有钱,若是嫁寻常郎君便是扶贫,还不如守寡呢。”   柳氏不痛快瞥了她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玉筝道灵堂事多,下了逐客令。   柳氏还想说什么,徐氏上前道:“夫人请。”   “皎皎……”   “舅母既然来了,走的时候记得跟我婆母打声招呼,免得她多想。”   待徐氏把人送出去后,回来同王玉筝发牢骚。   王玉筝歪着头道:“她真当我傻呢,手里握了那么多家财,还嫁什么男人?”   徐氏道:“娘子心里头有数就好。”   王玉筝哼了一声,掰着指头贪婪道:“刘家不仅有织坊,还有庄子别院和上百亩田产。   “这些东西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岂有不拿的道理?”   当初刘家想图谋她的嫁妆,现在轮到她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引狼入室!   柳氏前来吊唁令赵氏不痛快,她太清楚徐家人是什么德行了。   刘铭才死,就涎着脸上门来给王玉筝说亲,那点小算盘,当刘家是傻子不成?   秦氏啐道:“没脸没皮的东西,打着吊唁的幌子来怂恿甥女二嫁,无非是惦记着人家的嫁妆,忒不要脸。”   赵氏觉得脑壳痛,秦氏给她按揉太阳穴。   隔了许久,赵氏才道:“若王玉筝要改嫁,我也不拦着。”   秦氏:“老夫人岂能便宜了她?”   赵氏哼了一声,“待周姨娘生产后,我就不信我这老婆子还没法养一个孩子了。”   秦氏闭嘴不语。   赵氏心中到底怨恨,咬牙切齿道:“燕君山的那帮土匪,当该千刀万剐。”   秦氏接茬儿道:“也不知道衙门管不管事儿。”   赵氏:“等二郎的丧事办妥之后,让许管事去问一问。”   秦氏应是。   那时她们并不知道土匪头子就在刘宅里藏着。   王玉筝原本以为李鸷已经跑了,哪晓得在灵堂守到半夜,回韶光院小憩时,李鸷又像昨晚那样钻了出来。   王玉筝被吓了一跳,她忍着想打人的冲动,把徐氏支开,啐道:“你有完没完?”   李鸷无视她的懊恼,接话道:“多亏王娘子报官,让我们这帮兄弟停了营生,没事干了自要找些乐子消遣。”   王玉筝眼皮子跳了跳,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之前她就奇怪,燕君山离樊城那么远,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刘家报官了。   现在听他这一说,不禁猜测他们跟衙门有往来。   王玉筝一改先前的愠恼,态度缓和了许多,“李郎君吓着我了,若是被徐妈妈知道,我总得费心思解释。”   李鸷:“若她靠不住,杀了便是。”   说起杀人,轻描淡写,仿佛人命在他的眼里比草芥还不如。   但转念一想,他是个土匪,土匪怎么可能有人性?   王玉筝多少有些后怕,她的求生欲极强,去到外头洗漱,一点都不敢让徐氏晓得寝卧里藏着土匪。   等她收拾妥当,打发徐氏去歇着,才走到床沿看那个死皮赖脸的男人。   牛高马大的家伙占据了半张床。   李鸷拍了拍身旁,王玉筝皱眉道:“我身子不大舒服,恐伺候不了李郎君。”   李鸷:“我又没让你伺候。”   王玉筝坐到床沿,严肃道:“明儿晚上刘家的所有亲眷都会到灵堂,人多眼杂,还请李郎君小心着些。”   哪晓得李鸷忽地支撑着身子,“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在刘家也谋了一份差事。”   王玉筝的太阳穴不受控制跳了起来,硬着头皮问:“什么差事?”   李鸷咧嘴笑道:“抬棺。”顿了顿,“我跟你一起去送葬。”   王玉筝:“……”   好想掐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姘头送葬 刘铭棺材板按不住了   见她面色不虞,李鸷反而笑得愉悦,“王娘子放心,没人会发现我这个姘头,就好比现在,我钻你的被窝,谁知道呢?”   话语一落,王玉筝一巴掌朝他扇去,手却被他捉住。   “恼了?”   王玉筝瞪着他不语。   李鸷哄她道:“我唬你的。”   王玉筝挣脱手,不客气揪他的耳朵,李鸷吃痛道:“轻点,轻点。”   随即便把她带到了床上,她嫌男人臭,李鸷很认真把衣袖凑到她鼻前,甚至还把牙口露给她看,说他全身上下都洗干净了的。   吹了灯,那厮确实很君子,没有动手动脚,但只想抱着她睡。   王玉筝嫌他火气旺,踹了他一脚,腿被他抱住。   她在灵堂待了一天,也实在疲乏,没精力跟他耗,懒得理会。   李鸷按揉她的小腿,手法颇有讲究,力道适中特别舒服。   王玉筝诧异,问道:“李郎君还学过按治?”   李鸷得瑟道:“这算什么,三百六十行我样样都学过,并且还干过道士做法,和尚讲经,造过假银诓骗官府……”   王玉筝压根就不信他鬼扯,“我听你瞎吹,你做过和尚?”   李鸷在被窝里同她瞎侃,“那是遇到饥荒没办法,只能躲到和尚庙讨口吃的。   “哪成想和尚也饿肚子,大家都没吃的,只能跟着义军去造反了。”   王玉筝半信半疑。   南方这边大体上还是太平的,原身平时养在后宅,不通时政,她穿过来的时间短,也没怎么接触过外头,故而并不清楚当今世道如何。   李鸷的人生履历十分的丰富,据他说八岁时家乡遇到大旱,一家六口只剩他一人活着。   为了生存,他跟着流民离乡背井。   曾被骗子拐卖过,也背过人命官司,伙同一帮流民坑蒙拐骗,干过道士跟班,做过和尚,也跟北方的农民起义造过反。   并且造反的次数还不少。   农民起义嘛,参与者多为流民难民,组织纪律肯定不到位,故而失败得也快。   李鸷纯粹是混口饭吃,失败了就跑。   后来又学炼金术,造假白银诓骗,喜提通缉令。   再后来就跑到南方来了,干起了土匪营生,到目前为止还挺顺。   王玉筝听他吹牛,在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翌日那厮不知何时消失,她又像往日那般去灵堂装模作样。   眼见明日过了就要出葬,除了周晓兰肚里的延续,长房已经没有男丁摔火罐,也就是北方的摔丧盆。   这个丧盆可有讲究,因为要继承本家宗祧。   死去的刘老太爷这支有两兄弟,他是长房,跟二房刘坤不睦。   眼见长房子嗣凋零,家财又丰,刘家旁支宗族人人觊觎,都想插手分一杯羹。   为着请谁来给刘铭摔火罐一事,赵氏跟二房闹得极不愉快。   二房主动请缨,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在灵堂里跟赵氏吵嚷起来。   王玉筝神情哀哀,在一旁看热闹。   二房刘坤父子想借摔火罐插手刘铭的家业,赵氏又不傻,且以前妯娌不合,周晓兰肚里还有一个种呢。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赵氏气得不行,把桌案拍得“砰砰”响,咬牙道:“他们欺我长房无人,我赵金华可不是吃素的!”   秦氏在一旁劝道:“老夫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切莫把身子气坏了。”   赵氏怒目圆瞪,血压飙升道:“不就摔一个破火罐吗,非得求人不成?!”   秦氏轻拍她的背脊安抚,无奈道:“眼下二郎唯一的根儿在周姨娘肚里,总得使人来摔才行。   “老夫人且忍耐着些,你不愿二房插手,便挑隔房堂亲老实些的孩子来替摔。   “至于以后,多少扶持着些便是,若是藏有心思,就不予理会。”   经她这一安抚,赵氏气恼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些,说道:“秦妈妈说的话有道理,我挑容易拿捏的。”   秦氏点头,“老夫人别气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于是赵氏经过一番琢磨,挑了隔房堂亲刘礼雄的儿子刘敬。   守大夜那天晚上,王玉筝偷偷瞥了几眼刘敬。   那人十九岁的年纪,表面上敦厚老实,王玉筝看他时,他也在打量她。   视线相碰的瞬间,各自回避了。   王玉筝在心中翻白眼,赵氏什么鬼眼神,那人若真像表面上那么敦厚老实,她把刘铭的棺材板吃了!   而更要命的是,凌晨寅时四刻出葬,她竟然真在抬棺人里看到了李鸷。   那厮虽然易过容貌,但身量她却认得,并且还在人群里冷不防朝她笑了笑。   王玉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狗日的李鸷,刘铭的棺材板真要按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引狼入室 家业和嫂嫂都想要   怕被人察觉到自己恐惧的小心思,王玉筝转移视线到旁处。   这会儿天还未亮,外头的火把照亮夜空,形同白昼。   灵堂里的道士做最后的出葬仪式。   赵氏不甘唯一的独苗就这么走了,葬礼办得风光,光抬棺人都有三十二人,极具排场。   掐着时辰做完仪式,由刘敬摔火罐,正式起灵。   道人高呼:“起——灵——”   院子里悲哭不已。   赵氏泪涕横流,眼睁睁看着刘铭的棺材抬出,伸手哭喊道:“儿啊——”   秦氏和宗族年长的妇人扶着她,亦是泪流满面。   一时间,刘宅哭声一片。   纸钱漫天飞舞,引魂幡为亡灵开路。   城里实行坊市制,现在还未到开坊门的时间,需得提前上报才能通行。   灵柩由刘宅大门抬出,唢呐声声,锣鼓阵阵。   刘敬手捧灵位,一身粗麻孝衣,于棺前领路。   王玉筝由徐氏搀扶,跟随着送葬队伍装模作样抹泪。   三十二人抬棺,李鸷那祸害凑热闹,她在杠夫中找寻,生怕他捅出篓子来。   上百人的送葬队伍在火把的映照下缓慢前行。   刘家宗族的墓地在城郊,送葬队伍从城里过去也得走好一阵儿,有些年长辈分大的脚力不好,则在后头坐马车送行。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宛若长龙蜿蜒,杠夫们齐声吆喝喊号。   李鸷在人群里充数,当时他离孝子近,也知道刘敬是隔房堂亲。   现在那小子被刘家选作刘铭的孝子,只要脑子灵光些的,定会花心思把刘铭的家财承过来,包括他的媳妇儿。   毕竟王玉筝的样貌确实生得俊,且又年纪轻轻守了寡,他不信没有男人不藏心思。   李鸷时不时窥探刘敬,他个头不算高,模样寻常,看起来温顺敦厚,甚至有几分木讷。   途中杠夫们停棺小歇,亲眷皆跪。   刘敬手捧灵牌跪于棺前正中央,神色有些恍惚。   他们刘家宗族以纺织业兴家,在樊城里算是大户。   刘敬虽是同宗,家里头的条件却算不得好。   他识得些字,在叔伯的织坊里做账房先生,父母也在铺子里当差,得来的工钱能糊口,但多余的拿不出。   哪晓得赵氏居然相中他给刘铭摔火罐,无异于天降馅饼。   因为刘铭这支算是宗族里的正房嫡亲,不仅家财丰厚,并且子嗣凋零。   现在刘铭没有后人,就看周晓兰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了。   其实男女都不重要,毕竟只是个婴孩,养孩子嘛,夭折也在情理之中,只要操作得当,一切皆有可能。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刘敬唯一翻身的机会,平白无故得来这样的机会,不免恍惚,觉得像美梦。   胡思乱想间,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刘敬收敛心思,寻着视线望去,与李鸷审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刘敬垂首回避,不过是个杠夫。   不过对方打量的眼神令他不大舒服,因为充满着审判。   转念一想,宗族里多少后辈都盼着这差事呢,落到他头上怎不叫人艳羡?   小歇后,送葬队伍再次前行,杠夫们齐声喊号。   过了坊门进入主干街道,抵达城门口时天色开始蒙蒙发亮。   这时城门还未开启,队伍停歇了一刻钟左右,街鼓声传来。   樊城所有坊门陆续开启,包括城门。   送葬队伍再次前行出城。   刘家的墓地离城算不得远,王玉筝脚力差,许久未曾走这般远的路,不免乏力。   她想偷懒,在刘铭的棺材下葬时哭得声嘶力竭。   那时白衣孝帽,梨花带雨,跪在地上看着泥土把棺椁掩埋,哭声如杜鹃啼血。   徐氏在一旁抹泪,亲眷们受她感染,也跟着啼哭。   李鸷拿铁铲铲泥埋棺,时不时瞅她。   他虽然见识过她演戏的本事,但见她哭得真挚动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对刘铭爱恨交织。   这不,王玉筝激动过头,哭晕厥了过去,可把徐氏吓坏了。   不少人慌忙围上前看她,铲泥的李鸷抽了抽嘴角。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不想再走路回城,装晕好坐马车。   王玉筝确实是坐马车回去的,两条腿早就扛不住了,酸软得要命。   出殡后道士的法事还未做完,王玉筝装晕不想去应付,家奴请来大夫看诊,给开了些药完事。   待到巳时她才清醒,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神色哀哀,仿佛很虚弱。   徐氏端来一碗桂花酒酿丸子,说道:“娘子一早就劳累,想必饿了,先用些甜汤垫肚子。”   王玉筝眼珠动了动,看向门口,徐氏知道她的心思,道:“外头没人。”   王玉筝这才坐起身。   徐氏把食案放到床上,那碗酒酿丸子已经放温了,入口刚刚好。   听到灵堂那边还在敲敲打打,王玉筝小声问:“法事还没做完吗?”   徐氏点头,“还要折腾一会儿。”顿了顿又道,“老夫人那边知道你的情形,下午歇着可以躲清净。”   王玉筝这才觉得舒坦了。   徐氏知道她不嗜甜,酒酿丸子甜味适中,她心情畅快吃了一碗。   前阵子守灵折腾了数日,可算结束了,她补觉睡了半天,连午饭都没吃。   这一觉睡得沉,等她醒来已是傍晚。   听到赵氏头风病犯了,王玉筝过去探望。   大夫扎过银针,喂服过药丸,赵氏仍觉头痛难忍。   大夫说她肝阳上亢,引发头风,只待情志平和,静养几日便能缓解。   赵氏想起刘铭,伤心不已。   见她情绪激动,秦氏无奈劝说道:“事到如今,老夫人焦虑也于事无补,你得打起精神来,多想想周姨娘肚里的孩子。   “虽说二郎去了,但老夫人还有一个孙辈,就指望着你撑家呢,若你也倒下了,谁来护他?”   她好一番劝说,赵氏才唉声叹气作罢。   听到王玉筝前来探望,赵氏不想应付,秦氏出去把她打发了。   白日睡足了,晚上精神抖擞,王玉筝沐浴梳洗后坐到妆台前盘算往后的日子。   徐氏替她绞头发,忧心忡忡道:“往后娘子便是孀妇,家里头没有男人撑家,总有是非找上门来。”   王玉筝不以为意,“我得尽快掌家。”   徐氏皱眉道:“周姨娘肚里还有一个孙辈,只怕老夫人不会轻易放权。”   王玉筝没有说话,不放权那就夺权,反正她又不是什么好人。   把头发绞干,徐氏伺候她歇下,吹灯关门出去了。   不出意外,李鸷那厮翻窗摸进了寝卧,挨了王玉筝一记打。   他吃痛制住她,王玉筝奋力挣扎,无奈力气小,被他压到了床上。   李鸷满脸都是她的头发,闻着香香的,对方的脾气却不好,一个劲儿掐他。   大腿压到她的腰上,王玉筝闷哼一声。   李鸷附到她耳边,小声道:“毒妇,我特地来提醒你,刘敬那小子不是个善茬儿,还挨了你一顿打。”   王玉筝没好气道:“我呸,说得你李鸷就是个好东西一样。”   李鸷愣了愣,在黑暗里笑了起来,他当然不是个好东西,但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怕把她惹恼了没得地方睡,李鸷松开了她。   王玉筝结结实实打了他一拳,李鸷哼哼一声,他皮糙肉厚,这点力道只当挠痒痒。   伸手把她勾回来,她毛躁道:“头发,你扯到我头发了。”   李鸷:“黑灯瞎火的我看不见。”   王玉筝坏脾气一巴掌朝他打去,打到他的胳膊上,硬邦邦的,反倒把手打痛了。   她一边嫌弃他糙,一边又看不上弱鸡男人,毕竟那身腱子肉摸起来很有弹性。   “好端端的,你去抬什么棺?”   李鸷躺到床上,回答道:“刘铭没有子嗣,我想看谁去做孝子。”   王玉筝没好气道:“与你何干?”   李鸷严肃道:“当然有关系了,王娘子现在是个寡妇,貌美的寡妇,并且还有很多钱,哪个男人不心动?”   王玉筝:“……”   李鸷继续道:“刘敬家里头有一个妹妹,父母在铺子当差,他则在织坊记账,一家子靠工钱糊口。   “你若是刘敬,得来跟长房攀交情的机会,岂会白白放过?”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躺下。   李鸷凑上前,“我要讨你做压寨夫人,你又不乐意跟我回土匪窝,可不得看紧点?”   王玉筝不客气道:“我可没答应你做压寨夫人。”   李鸷倒也不恼,“我知道,你想侵吞刘家家财。”顿了顿,提醒道,“不过眼下来了一个刘敬,他多半也想继承刘铭的家财,不仅如此,只怕连你这个嫂嫂都想继承。”   王玉筝被逗笑了,掐他一把,故意道:“我现在是个寡妇,相中了谁就挑谁。”   李鸷不屑道:“你王玉筝那点德性,又不蠢,天下男人都一个样,自个儿有钱何必去找罪受。”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人生阅历丰富,虽然是个草莽,许多道理却看得明白。   王玉筝有时候觉得他还挺有点意思,莽是莽了点儿,但脑子通透。   她不喜欢蠢人。   “李郎君什么时候回去?”   “托王娘子的福,避风头呢,不回。”   王玉筝撇嘴,“你就不怕我偷偷叫衙门的差役来抓你?”   像听到笑话一般,李鸷附到她耳边道:“你只管去试。”   那时他说话的态度跟先前完全不一样,充满着危险的意味。   王玉筝不敢惹恼他,娇嗔戳他的胸膛,李鸷道:“别乱摸,等会儿勾起邪火来王娘子要埋怨。”   不让摸她偏要摸。   那厮胸膛宽厚,腰腹紧致,年轻肉、体手感绝佳。   李鸷翻身背对着她,王玉筝手贱掐他的屁股。   李鸷:“……”   过——分——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服务意识 做姘头的觉悟   受不了对方乱摸,李鸷不老实挠她的痒。   王玉筝最怕痒。   两人在黑暗中打闹,血气方刚的土匪经不起撩拨,像大狗似的咬她的耳朵。   温热的气息,滚烫的肌肤,年轻健壮的身体……诱人抛却矜持。   王玉筝是个成年人,心里头瞧不上李鸷的粗鄙,但他的肉、体还是挺不错的。   李鸷贪她的色,上回没经验让她恼,故而这回特别费了心思哄她欢愉。   充满男性气息的亲吻落到肌肤上,撩人心扉。   粗粝的指腹掠过神经,令她浑身都燥热起来。   李鸷喜欢咬她的耳朵,吐息灼热,酥麻且痒。   王玉筝攀上他的颈脖,脸色绯红,“你是狗吗,哪哪都咬。”   李鸷轻笑出声,“对,我就是条狗。”   在他的撩拨下,王玉筝彻底放纵,尊重自己的欲望。   这是她穿过来后,身心第一次得到发泄。   往日处处谨慎如履薄冰,而今把李鸷当做泻欲的工具放纵了一回。   酣畅淋漓后,王玉筝身心愉悦,动都不想动。   脸颊潮红未退,身上黏腻腻的,腿酸软,腰腹也有些胀。   李鸷很有服务意识,先前屋里留得有水,他摸黑去端来铜盆绞帕子给她清理。   王玉筝享受他的服侍,觉得他挺有做姘头的觉悟,知道怎么讨女人欢心。   穿上寝衣,室内渐渐安静下来。   王玉筝舒适伸了个懒腰,李鸷拿蒲扇给她打扇。   提及她目前的处境,王玉筝淡淡道:“待周姨娘生产后再说。”   李鸷:“若是个闺女,长房就绝后了,倒是便宜了刘敬那小子。”   王玉筝失笑,“你当我婆母蠢么,二房想借孝子做文章,她都不给机会,又岂会便宜了刘敬?”   李鸷没有接话。   王玉筝继续道:“嫁进刘家的这些日,我对她的脾性倒也清楚几分,她是一点亏都不吃的。   “周姨娘的肚里只会是男孩儿,甭管是不是刘家的种,都只会是男丁。”   李鸷试探问:“那你呢,又想怎地?”   王玉筝把腿搭到他身上,“我是刘铭三媒六聘娶的妻,自然巴不得刘家有后人,那是我的依靠。”   李鸷轻轻抚摸她的腿,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你王氏若是贤妻良母,那我李鸷就是大善人。”   这话王玉筝不爱听,戳他的胸膛,“我有这般不堪?”   李鸷:“只怕是想搞死老太婆,借着孩子的名义接管刘家,顺理成章。”   王玉筝没有反驳,只道:“李郎君可愿帮我?”   李鸷握住她的手,“那得看王娘子愿不愿意跟我做奸夫淫、妇。”   王玉筝被气笑了,话糙理不糙,两人的关系确实可耻。   “我可以给你钱财。”   “我不要钱,我要人。”   “你那土匪窝有什么好的,刀口舔血的日子,我胆小,只想活命。”   李鸷没有多说,只道:“你走的是白道,自然不知黑、道的益处。”   王玉筝没有接话,只细细琢磨什么叫“黑、道的益处”。   李鸷忽地转移话题,“若刘敬觊觎刘家家财,你又当如何?”   王玉筝应道:“那他得先过我婆母那一关。”   赵氏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但王玉筝不惧她,因为自己身上有利益可取,只要有利益在身,对方就会权衡利弊。   她既然能想办法搞死刘铭,多一个刘敬也没什么,毕竟刘家那么多家财,谁不垂涎呢?   翌日王玉筝去了一趟福安堂,探望赵氏病情。   赵氏较昨日好了许多,不过精神不大好,病怏怏的。   王玉筝假惺惺宽慰她几句,婆媳都清楚对方不是个善茬儿,却没有撕破脸。   赵氏想占王玉筝嫁妆填补亏空,王玉筝则想占刘家家财做命运的主人,各有谋算。   稍后赵氏借疲惫把王玉筝打发走了,秦氏送她出院子,回来后,听到赵氏不痛快道:“瞧她那妖精模样,哪里守得住寂寞。”   秦氏:“眼下周姨娘熬不了多少日就要生产了,老夫人把心思放到她身上才是正经。”   赵氏问:“大夫说什么时候临盆?”   秦氏答道:“若顺遂的话,是下月底。”   赵氏沉默了许久,才道:“人选都定妥了?”   秦氏点头,“定妥的。”   赵氏觉得前额又开始跳痛起来,她吃不准周晓兰这胎是男是女。   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长房被吃绝户。   想起二房拿孝子一事气她的嘴脸,愈发愤恨命运弄人,只要她赵金华在的一日,谁也别想从她手里讨到好!   没过几日刘家差张百祥去衙门探听案情进展,回复说已经派人前往燕君山捉人了。   得知情形,王玉筝心中暗嘲,土匪都已经避风头了,能捉到什么人?   徐氏不知内情,念叨道:“那帮土匪实在可恶,若是被官府一网打尽,也算为民除害。”   王玉筝轻哼一声,想着若她知道自己跟土匪私通,只怕得吓死。   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对徐氏道:“若小关得空了,便叫他来一趟韶光院,说我有话要问他。”   徐氏应是。   做寡妇的日子可比先前舒坦多了,没有了刘铭的威胁,王玉筝吃嘛嘛香。   为了摸清楚刘家的底细,她把主意打到了小关身上。那小子在刘家当差好些年,想来清楚刘家的内里。   得知主母要问话,小关抽空过来了一趟。   王玉筝问起东街商铺的营生和织坊里的情况。   小关斟酌用词,道:“不瞒夫人,听说商铺这些年都是亏损着。”   王玉筝皱眉,“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关严肃道:“有时候小奴也会跟张伯一起送货,听到好几回他的牢骚抱怨。”   接着又说起刘铭押送到遂安的那批货,途中出了岔子延误交期,以至于刘家赔了不少。   王玉筝缓缓起身,捏着帕子来回踱步,问起织坊里的情形。   小关把他了解到的情况细细告知。   在刘老太爷健在时,刘家的生意还不错,后来老爷子生病,为了治病砸进不少钱银。   从那时候起刘家铺子的营生就开始败落了,待刘铭接手过来更是经营不善,下滑得更厉害。   到目前为止,刘家的布庄应是亏空的,至于亏空多少,小关并不知情。   听到这些后,王玉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刘家会应允与王家的亲事,就等着嫁妆填补家业亏空呢。   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是王玉筝第一次清问刘家情况,以前她当刘家腰缠万贯,哪晓得只是个空壳子。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以前干的是外贸,做布庄营生应该不成问题。   打发走小关后,徐氏心中不满,同她道:“刘家好算计,难怪最初掌管着嫁妆不想给。”   王玉筝坐到椅子上,若有所思抚掌。   她嫁进刘家一直都在后宅,得想法子到布庄和织坊混个脸熟,以便日后笼络人心。   与此同时,城里的一处民宅里,县尉张高志正在收受贿赂。   李鸷许出两根金条与他,请衙门的弟兄们吃酒,有劳他们跑腿了。   张高志掂了掂那金条,无奈指了指他道:“你这小子近日收敛着些,搞出了人命案来,可让我们明府头疼。”   李鸷又推出一个布囊,里头仍旧有两根金条,“这是孝敬给马县令的诚意,还请他老人家多多费心。”   张高志这才满意了,把金条全收了去,道:“这阵子安分点,莫要给我们明府弄出动静来,若是捅到了州府,谁都嫌麻烦。”   李鸷应道:“张兄放心,我李某心中有数,定会安分守己,不给衙门惹事。”   张高志:“只要你们别弄出人命案来,衙门自当睁只眼闭只眼。”又道,“刘家催问得紧,过场总是要走的,我们哥儿几个知道怎么应付。”   李鸷拱手道:“多谢张兄关照。”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张高志并未逗留得太久,拿了金条从后门离去了。   这处民宅离刘家只隔了两条街。   刘家报官,当地衙门不得不受理,他们燕君山的土匪除了跟樊城的衙门关系紧密,跟遂安的衙门也一样。   黑白两道都走。   有时候衙门遇到棘手事不便处理时,也会托他们去办。   李鸷圆滑世故,经历的事多,跟两边的衙门往来密切,在燕君山算是混得如鱼得水。   反正没事干,白日里藏着,晚上去钻寡妇被窝,这日子倒也有趣。   他贪慕王玉筝的美色,特地给她买了一支金簪。   那金簪花纹繁复,镶嵌得有一颗红宝石,做工很是考究。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倒是叫王玉筝意外。   她在灯火下观摩金簪,觉得李鸷的审美还不错。   起身走到床沿,她故意问:“这金簪是真的吗?”   李鸷挑眉,不屑道:“王娘子真当我像刘铭那样抠?”   王玉筝笑了起来,心情愉悦坐到床沿,顺手把金簪插到李鸷头上,“来,李郎君给我笑一个。”   李鸷:“……”   看着对方笑意盈盈,他不禁生出了几分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送上门的压寨,供她白嫖。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变态王玉筝 披着人皮的恶鬼   对于这份礼物,王玉筝还是挺满意的。   她窝到李鸷怀里,用撒娇的语气道:“上回刘铭送货到遂安,那批绸缎被你们夺了去,刘家误了交期,可赔了不少钱。”   李鸷搂着她,厚颜无耻道:“与我何干?”   王玉筝掐他的胳膊,“我原先以为刘家多有钱呢,哪晓得一探听,才知道是个空壳子,日后我若掌了家,你们这帮土匪可不能抢我的东西。”   李鸷咧嘴笑,“你若有本事接管刘家,我自当为你开路。”   王玉筝被哄得高兴,“你可莫要诓我。”   李鸷:“我诓你做甚?”   王玉筝把玩金簪没有说话。   李鸷亲昵道:“刘家有什么好,我看那老婆子刻薄得很,你偏要在这泥潭里折腾,若是跟了我,替你安排大宅子,差奴使仆岂不更好?”   王玉筝歪着头道:“可是我贪得无厌,想要好多好多的钱银。”   李鸷嫌弃道:“财迷。”   王玉筝:“我就是个财迷。”怕他翻脸,又给他画大饼,“若我以后赚了很多钱,也可以给你大宅子。”   李鸷被逗笑了,啐道:“荒唐,我一个大老爷们哪里需要女人来养?”   王玉筝环住他的颈脖,嘴甜道:“李郎君难道不想有个小富婆?”   李鸷乐了,有些话明明听听就好,但就是受用。   王玉筝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一旦起了心思插手刘家生意,便会主动出击。   怕赵氏猜忌,翌日她特地去福安堂请示,说想去东街的商铺看看。   赵氏心里头虽犯嘀咕,却也未表露出来,差张百祥陪同,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现在生意清淡,东街的商铺里只有三人看守。   王玉筝主仆过去后,三人对她的态度算不得热情,还是张百祥吭声,他们才打起精神应付。   徐氏心里头不痛快,不管怎么说,王玉筝都是刘家的主母,却这般怠慢。   王玉筝知道她的心思,按了按她的手,朝掌柜蔡来福道:“近来店里最走俏的布匹是哪些,拿来与我瞧瞧。”   不一会儿伙计汪六取来样布,王玉筝对布料提花之类的东西不甚了解,只知道平时所用之物大部分是丝织品。   而像粗使奴仆穿用的则是麻布,也就是苎麻织物。   问起布匹上的提花工艺,蔡来福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说是用花楼机织造出来的,需得挽花工和织花工同时配合,方才能造就出繁复精美的大型云纹图案。   王玉筝夸赞一番,又问张百祥织坊里可有提花机。   张百祥应道:“有的,大花楼机有三台,专门织造复杂些的提花,是店里的高阶丝织品,其余是小花楼机。”   主仆在铺子里唠了许久,王玉筝看过不易处理的存货和目前容易脱销的现货。   据张百祥说还有专卖苎麻的店面,在西街那边的。   苎麻针对的是穷困些的平民,因其价格低廉,故而是人们的首选。   王玉筝又走了一趟织坊。   张百祥领着她一一介绍坊里的情形,折腾到傍晚才归。   难得在外奔波,王玉筝非但不觉疲惫,反而还畅快不已。   徐氏给她备热水沐浴。   另一边的张百祥同赵氏说起白日里的情形。   赵氏皱眉问:“她一整日都在铺子和织坊里?”   张百祥点头,“夫人在铺子里问了时下走俏的布匹,还有不易脱销的存货。   “去到织坊里跟织工唠了许久,看过纺织过程,问过苎麻成品,还观望过大花楼机的织造工序。”   他细细说了许多,听得赵氏满腹疑问。   秦氏也觉诧异,好奇道:“她看那些做什么?”   张百祥摇头,“夫人也没说什么,只说有趣,说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赵氏不信,隐隐生出了猜测,“她这些日若要外出,便由你陪同,把主仆盯紧点。”   张百祥应是。   赵氏又问了些话,张百祥一一作答。   此刻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浴房里的王玉筝舒适地泡了个热水澡。   徐氏给她备衣物时发现妆匣里的金簪。   那金簪她从未见过,徐氏心中觉得奇怪,不禁生出狐疑。   不一会儿王玉筝换上寝衣出来,徐氏取干帕子给她绞头发。   “白日娘子跑了一整天,也不叫累,老奴一把老骨头都觉腿软了。”   王玉筝看着镜中的自己,年轻且充满着活力,说道:“以后我还要学骑马,方便出行。”   徐氏“哎哟”一声,担忧道:“那怎么行呢,骑马危险,娘子若要出行,可雇马车。”   王玉筝嫌弃道:“马车颠簸,行得又慢。”   徐氏笑道:“骑马更颠簸,若是一个不慎,摔下马来也是常有的。”   王玉筝:“可是快啊,反正庄子有场地,有机会练着也无妨。”   徐氏有话想问她,把粗使奴仆打发下去后,才关门走上前,小声问:“老奴心中其实有疑问,不知娘子可方便解答?”   王玉筝:“???”   徐氏严肃道:“白日娘子去铺子和织坊,是不是想插手经管?”   王玉筝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徐氏皱眉,忧心忡忡道:“娘子从未做过营生,且刘家的档口也是亏损着的,你若插手经管,定会把嫁妆砸进去。   “娘子可曾想过,一旦继续亏损,刘家就是个火坑,填不满的无底洞。   “且不消说生意好不好做,那铺子和织坊里的经管人都是跟了刘家多年的忠仆,只要老夫人在的一日,娘子在他们眼里就做不了主。   “老奴以为,娘子想经管刘家的营生,还需三思。你若把嫁妆留在手里,还有退路,一旦填补了进去出不来,那才叫糟糕呢。   “刘家就是一摊烂泥,人事复杂,宗族里也勾心斗角,更何况生意场上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易出头,势必得付出百倍艰辛。   “娘子打小娇生惯养,从不曾接触过营生上的事,若轻易上手,只怕要吃不少苦头,摔许多跟头。”   那时她一脸担心,发自肺腑规劝她勿要掺合刘家的营生,就害怕她没有退路。   王玉筝听得很认真,因为徐氏是这个世上唯一愿意忠诚她的人。   “徐妈妈的肺腑之言我都听进去了。”   “娘子当真听明白的吗?”   “听明白的,不过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刘家贪图我的嫁妆,只要老夫人在的一日,我这嫁妆可保得住?”   “这……”   “之前刘铭被燕君山的土匪绑架,她逼我涉险换儿,并且还利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既然有了第一次发难,势必就会有第二次,你说是不是?”   徐氏面色凝重,没有吭声。   王玉筝继续道:“我若带着嫁妆离开了刘家,王家宗亲和娘家舅母这些人势必像苍蝇一样扑上来。   “寡妇门前多是非,若他们动歪脑筋联合外人设局诓我,我是防不胜防的。   “与其这般,还不如留在夫家,至少他们动歪脑筋也得先过刘家这道坎儿。   “我宁愿跟老夫人掰扯,也不愿跟娘家人折腾。若我无端在刘家丢了性命,娘家人势必上门来讨要王家嫁妆,并且还有刘家商铺。   “老夫人若想占我的嫁妆,总得多费些心思掂量掂量他们。她的行事手段徐妈妈也看到了的,断不会莽撞出错,只会绵里藏针。   “而我用嫁妆作诱饵获取刘家营生的经管,以便日后彻底掌家,又何尝不是在给她下套?”   见她脑子这般清醒,徐氏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毕竟主仆目前的处境确实糟糕。   王玉筝素来爱权衡利弊,对她来说目前的选择已经是最优。   刘家寡妇的身份既能替她挡掉娘家人的算计心思,同时也能牵制赵氏不敢轻易搞死她。   赵氏只会想办法让她摔跟头软磨窃取,而不是要她性命。   一番耐心解说,徐氏再无疑问。   王玉筝起身,把帕子递给她,“徐妈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徐氏迟疑了片刻,才道:“老奴方才看到娘子妆匣里的金簪……”   王玉筝朝她招手,徐氏走上前,她附耳嘀咕了几句,听得徐氏瞪大眼睛,惊恐不已。   “娘子……”   王玉筝做噤声的动作,神经质打量周边,因为李鸷经常在晚上钻出来,也不晓得他这会儿有没有在刘宅。   见她警惕张望,徐氏嗓子眼发紧,也跟着东张西望。   王玉筝附到她耳边道:“得空了给我备避子药,我不想守寡把肚子守大了。”   徐氏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王玉筝用眼神警告,她不敢多问,仿佛那土匪就在屋里盯着她们的。   这也是为徐氏好,让她有心理准备,省得不小心碰到李鸷闹出动静来被杀。   徐氏吓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出去了。   王玉筝披头散发在寝卧里找寻,她特地拿了一根木棍,神经兮兮扒拉寝卧里的每一个角落,用极其温柔的嗓音道:“小猫咪……你躲哪儿去了?”   自然无人应答。   王玉筝的直觉很灵敏,方才把徐氏打发走,就是意识到李鸷很有可能就藏在室内。   她把耳际的长发撩至耳后,蹲下身看床底,嘴里轻声念叨:“小猫咪藏哪儿去了,不出来的话我可要扒了你的皮,切了你的蛋,抠了你的眼……”   躲藏在房梁上的李鸷默默听她恶毒念叨,忽然觉得蛋疼。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那女人很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小猫咪过来呀~你躲什么呀李鸷:……卵疼 第16章 互飙演技 老狐狸与小狐狸互坑   破天荒的,这晚李鸷没有挤她的床睡,因为有点被吓着了。   刘铭是怎么被她算计死的,他可清楚得很。   接连数日王玉筝都往外头跑,主仆把城里的布匹档口几乎走遍了,卖的东西大同小异。   刘家做出来的布匹并没有非常抢眼的卖点,跟其他家的差不多,生意做不走,缺的是市场。   樊城虽然属于上县,又是州城,但同行扎堆,大家都干纺织,且品质相当,竞争可想而知。   唯有把市场开拓出去,织坊布庄才有活路。   张百祥跟着她们跑上跑下,不明白王玉筝目的何在。   那赵氏也未阻拦她们外出,只道让他跟着便是,似乎知道王玉筝想干什么。   不出所料,月底的时候王玉筝露出爪牙,同赵氏说起刘家布庄的营生,指出目前的困境所在。   赵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皎皎有心了,你说的那些问题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生意难做,不止我们刘家营生艰难,其他同行的日子也不好过。”   王玉筝试探问:“那阿娘可曾想过法子扭转局面?”   赵氏叹了口气,“二郎生前也曾努力过,但事与愿违。   “说起来樊城大大小小的织坊布庄也有好几十家,刘家若不是祖上积攒的家底丰厚,只怕早就败光了。   “前两年我们在遂安也开了档口,寻求出路,怎奈燕君山的土匪恣意妄为,衙门也不管事儿,那档口也是半死不活。”   她就刘家目前的艰难处境念叨起来,说的无非是养家的不易。   王玉筝耐着性子听,知道对方的小心思。   待赵氏碎碎念了许久,她才出声道:“如今二郎去了,阿娘养这么大的家也确实不易。”   赵氏顺着她的话头,幽幽道:“二郎的死着实让我伤心,如今我已经没有心劲儿去折腾了,只盼着周姨娘肚里的孩子能顺利降生。   “至于往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若实在不行,刘家的田产还能变卖熬些日子。”   听她说丧气话,王玉筝安慰道:“阿娘可得打起精神才是,周姨娘肚里的孩子是刘家的独苗,往后得仰仗你这位祖母撑腰,你若泄了气,刘家就彻底败落了。”   赵氏无奈道:“话虽如此,可我年纪大了到底不中用,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又以退为进道:“这些日我想了许多,皎皎还这般年轻,若我这老婆子强求你为二郎守寡,也实在过意不去,毕竟他生前干过不少混账事,的确对不住你。”   王玉筝沉默。   一旁的徐氏颇觉诧异,因为这是赵氏第一次放低姿态。   赵氏察言观色,继续说乖话道:“刘家这些年实在不易,前些年老爷子病重人财两空,二郎是我们老两口的独苗,以前娇惯纵容,以至于他性情顽劣。   “可他毕竟胆小,本性不坏,往日他待皎皎不好,也是受周姨娘挑唆犯下浑事,如今人去了,还请皎皎不与他计较。”   王玉筝听她甩锅,装大度道:“都是一家人,阿娘说这些做什么。”   赵氏摆手,“同为女人,错了就是错了,我总不能断了你的退路,若皎皎想二嫁,刘家绝不拦着。”   王玉筝垂眸睇手上的方帕,心中不得不服对方攻心的本事,也说乖话忽悠她。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二郎三媒六聘抬进门的媳妇,而今他尸骨未寒我就另嫁,不免叫人心寒。   “眼下周姨娘就要临盆了,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当该与阿娘共渡难关,把刘家撑起来才是。”   随即又哄她道:“今日也不妨与阿娘说说心里话,我在娘家的艰难如噩梦一般。   “既然入了刘家,就不想再回去跟他们打交道了,若刘家能有我的容身之地,自当愿意出一份力效劳。”   这话似把赵氏感动到了,眼眶有些泛红,“好孩子,难为你了,往日周姨娘的所作所为我心里头都清楚,只是她大着肚子,也实在不便罚她,只能委屈你忍气吞声。   “而今二郎去了,皎皎能大度容人,实在叫我这个做婆母的惭愧。”   若说王玉筝会演戏,赵氏也是个高手。   一老一小相互给台阶下,皆做出一副体谅对方的样子。   反正刘铭已经死了,让他背锅也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反正周晓兰生产后就会被处理掉,让她背锅也翻不起浪。   就这样,王玉筝装大度,赵氏装忏悔,很有默契的达成了目的。   赵氏说她目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营生上的事,只盼着周晓兰能顺利生产。   王玉筝顺势接话,说她愿意多费些心思到织坊上,想法子把布庄生意做起来。   赵氏没有阻拦,由着她去折腾。   两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心情也不错,甚至还罕见的吃了一顿晚饭。   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王玉筝主仆才回韶光院,秦氏送她们出去。   赵氏在偏厅里难得的露出少许笑容。   秦氏打起门帘进屋来,心中憋着疑问,道:“布庄营生关乎着家业命脉,老夫人就这样放权让夫人插手,恐失妥当。”   赵氏挑眉,狐狸眼里藏着算计,“明日你让许管事跟织坊和布庄的人打招呼,但凡涉及到钱银,皆要上报与我,哪怕是一个铜子儿都不能漏。”   秦氏点头应是。   赵氏继续道:“你瞧她那不安分的模样,她要折腾,我便让她去折腾,但若想动刘家的钱银,没门儿。”   秦氏接茬儿道:“老夫人心里头有数就好。”   赵氏轻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秦氏担忧道:“不过是养在闺阁里的女郎,哪里知道生意经,老奴就怕她瞎折腾。”   赵氏笑笑不语。   她哪里知道放任王玉筝在外折腾的真正目的呢?   刘家想要获取对方的嫁妆,总得使些手段才行。   天气日渐炎热,正如秦氏所言那般,以前王玉筝娇养在闺阁,虽然王母也曾教过管家的那套盘算,但到底比不得做营生。   有时候徐氏看不懂她,却不敢多言,这不,王玉筝叫张百祥把布庄和织坊近年来的账簿送来供她查看。   她有心扶植小关做自己人用,差使他当跑腿的。   小关倒不嫌累,干劲儿十足,顶着日头跟张百祥办事。   有时候张百祥会发牢骚,毕竟谁都不想顶着大太阳跑上跑下。   小关也跟着一起抱怨,嘀咕道:“那么多账簿,以前老夫人不都查看过的吗,还得翻出来过一遍,也不嫌麻烦。”   张百祥重重叹了口气,拿帕子擦汗。   小关又圆滑道:“张伯且歇着,我去织坊那边取账簿,你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日头。”   张百祥道:“小子莫要取漏了。”   小关:“没事,取漏了我多跑两趟。”   韶光院里抬来好几只大箱子,都是这几年的账簿记录。   布庄和织坊账簿是分开的,入库出库收支分得极细。   一些账簿许久未曾动过,都积满了灰。   王玉筝粗粗翻看,要把所有账清查完,可是一桩大工程。她看向小关,问道:“全都取完了?”   小关点头,应道:“所有账簿都在这儿的。”   王玉筝做手势打发,小关退了下去。   徐氏皱眉道:“这么多账簿,光靠娘子一人,不知得查到猴年马月。”   王玉筝随手拿起一本翻看,淡淡道:“反正也没事干,权当做消遣。”   徐氏哭笑不得,不解道:“娘子若要消遣,法子多得是,何苦折腾这茬儿?”   王玉筝转移视线,不答反问:“我想插手经管织坊布庄的营生,底下人可服我?”   徐氏应道:“自是不服。”   “我若想动用刘家生意上的钱银,老夫人可允?”   “这……”   “我喊不动人,也动不了钱,还经管个屁。”   徐氏倒也不笨,心思一下子活络了,“娘子查陈年旧账,是想杀鸡儆猴?”   王玉筝看着她笑,“布庄和织坊里的人皆是刘家的旧仆,我既然差使不动,那就想法子把他们替换掉。   “但替换总得需要名目,刘家曾经风光过,家大业大,养几只硕鼠也在情理之中,把他们逮出来替换,老夫人也说不出理来。”   徐氏也笑了,心情愉悦道:“娘子厉害,还能立威。”   王玉筝:“徐妈妈识得几个字,先给我把账簿细分出来。”   徐氏点头应好。   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上手经营,日日不紧不慢翻查旧账。   起先徐氏还怕她坐不住,后来见她不急不躁的,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欣慰。   韶光院查账倒是令赵氏意外,听张百祥发牢骚,她觉得是时候装病下饵了。   不出所料,隔房堂亲刘敬母子特地过来探望了一回。   自刘敬摔丧盆后,跟这边的往来稍稍密切了些,但都是点到为止,很有分寸。   刘母江会春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头高瘦,着一袭黛蓝衣裳,因着家境不算宽裕,难免有股小家子气。   母子对赵氏客客气气,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赵氏故意提起王玉筝接管营生一事。   江会春显然有些诧异,忍不住道:“侄媳妇这般年轻,竟能经管布庄营生,着实了不得。”   赵氏摆手,无奈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眼下只盼着梨花院的能顺利生产,至于生意上的事,且由着儿媳妇去打理。”停顿片刻,又强调道,“她也是现学。”   江会春好奇问:“现在的布庄营生可不容易做,不知侄媳妇现学的什么?”   赵氏:“学做账。”似想起了什么,看向刘敬道,“瞧我这记性,阿奴好像也在你大伯家的织坊里做账房先生?”   阿奴是刘敬的小名,他温顺答道:“回堂伯母的话,阿奴确实有在做账。”   赵氏理所当然道:“那敢情好,皎皎前阵子说要查账,她以前从不曾做过这些,你若得空了可得多帮衬着,我年纪大了,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   听到这话,江会春难掩喜色。   刘敬仍旧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但胸中却按捺不住欢喜,因为他意识到,入侵长房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刘敬:家业和嫂嫂都不错。李鸷:王娘子你的鱼塘又来了一条鱼。李鸷:大家好,我是王玉筝养的第一条鱼,鳄鱼。围观群众:估计是扬子鳄。李鸷:。。。。 第17章 海王的鱼塘 脚踏两船会不会打架   双方唠了许久,赵氏命人去韶光院把王玉筝叫过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王玉筝主仆来福安堂。   看到刘敬母子,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落落大方朝江会春行礼,喊了一声婶婶。   一旁的刘敬忙起身行礼喊嫂嫂。   江会春夸赞道:“侄媳妇这般年轻就能审账,着实了不得。”   王玉筝谦和道:“婶婶谬赞了,我也是初初上手,想着帮阿娘分担着些。”   赵氏笑眯眯看着她,说道:“方才我与你婶婶唠家常,这才想起阿奴也在织坊里做账房先生。   “皎皎初学核账,若有什么难处可问一问阿奴,咱们刘家都是干的纺织,记下的账目也都差不多,你也能省事不少。”   王玉筝温和道:“那敢情好。”说罢看向刘敬,“日后还请阿奴堂弟多多指教。”   刘敬忙道:“嫂嫂过谦了,指教谈不上。”   见二人客气,江会春心中欢喜,想着王玉筝这般年轻就守了寡,着实可惜了。   赵氏则不动声色观察二人,又故意留江氏母子用午饭,叫秦氏去安排。   王玉筝陪她们唠家常,提及以往刘家在樊城的盛况,江会春打开了话匣子。   赵氏也有些怀念刘老太爷还在时的景象。   那时织坊里忙碌个不停,他们刘家在纺织行业里也算是当地的龙头。   王玉筝听她们追忆过往,偶尔插话参与。   坐在对面的刘敬表现得非常本分克制,只不过有时候听到她说话,还是会看过去。   那女郎实在扎眼。   虽然着一袭寡淡的素白,但身段儿丰腴,银盘脸俏丽,眼波流转间自带秀美风情,很难不引人注目。   用午饭的时候王玉筝主动给赵氏布菜。   赵氏故意在江会春跟前夸赞王玉筝脾性好,炫婆媳相处和睦。   王玉筝心中腹诽,面上却未表露出来,赵氏既然喜欢做戏,她便陪她做戏。   饭后赵氏要小憩,江氏母子并未逗留得太久,由王玉筝亲送出门。   主仆折返回韶光院后,徐氏私下里直犯嘀咕,同王玉筝道:“真是奇了,老夫人竟然一点都不避嫌。”   王玉筝故作不知,“避什么嫌?”   徐氏皱眉道:“娘子是孀妇,老夫人却让刘敬空闲了帮衬你,这传出去了像什么话?”   王玉筝失笑,“合着寡妇就不能见男人了?”   徐氏:“娘子莫要不正经,说句难听的话,寡妇门前多是非,那刘敬未娶,娘子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惹流言。”   王玉筝淡淡道:“这可是老夫人牵的线。”   徐氏愣了愣,王玉筝扭头问:“你猜,她安的是什么心思?”   徐氏沉默。   王玉筝看着她笑,意味深长道:“我就知道她这般痛快让我接管营生没安好心。”   徐氏的心沉了下去,眼皮子不受控制跳了起来,“娘子还笑得出来?”   王玉筝笑得更渗人了,阴森森道:“真是热闹啊,我手里的土匪还没处理掉,又塞进来一个刘敬,徐妈妈你猜,他们会不会打架?”   徐氏:“……”   这是一个地狱笑话。   王玉筝似乎一点都不害怕,拍了拍她的手,“往后睁只眼闭只眼,知道吗?”   徐氏心神不宁道:“娘子……”   王玉筝坐到妆台前,凝视镜中的脸庞,年轻真好啊,桃花也多。   “莫要给我拖后腿。”   徐氏没有吭声,只鬼使神差东张西望。   她并未见过那个土匪,只从王玉筝嘴里得知非常凶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夫。   另一边的江氏母子回到家中,江会春满心欢喜同丈夫刘礼雄说起在福安堂的情形。   刘礼雄身材魁梧,国字脸,鹰钩鼻,眉宇间野心勃勃。   他看向刘敬,提醒道:“阿奴切莫急躁了,省得让你堂伯母猜忌。”   刘敬点头,“听说梨花院的月底就要临盆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刘礼雄:“孤儿寡母的总归得要男人撑家。”顿了顿,问道,“那王氏看起来如何?”   刘敬没有说话。   江会春接茬儿道:“瞧着倒是温顺,跟她婆母有说有笑的,关系处得还不错。”   刘礼雄不屑道:“怎么可能处得和睦?”又道,“当初大婚时刘铭干的混账事,闹得王氏下不来台,丢了体面,若说她心中没有怨恨,鬼都不信。”   刘敬忍不住道:“爹的意思是,那王氏都是装的?”   刘礼雄不答反问:“你若像她那般处境,心中恨不恨?”   刘敬闭嘴不语。   江会春接话道:“倒是可惜了那女郎,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我瞧着身段脸嘴不错,只怕在刘家也守不住。”   刘礼雄的视线落到自家儿子身上,试探问:“我儿觉得王氏生得如何?”   刘敬垂首应道:“自是极好的。”   刘礼雄笑了起来,“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人呢,你若不嫌她是二嫁妇,便多费些心思把她哄过来。   “且她手里还握着不少嫁妆,想来你堂伯母也眼馋着。有道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若她真打算二嫁,你堂伯母也拦不住。”   刘敬点头,仍是一副忠厚模样,内心却起了染指的心思。   毕竟王氏那模样,光是身段儿就叫人遐想了。   之后刘礼雄有私房话要跟刘敬说,把江会春打发了出去。   父子俩野心勃勃,都想侵占长房家财。   不过是两个老弱妇孺,其他宗亲虽虎视眈眈,但刘敬占了孝子的名头,总要比他们名正言顺。   现在王氏查账,刘礼雄让儿子主动去接触,但不能私下里接近,得有刘家奴仆在场,省得赵氏猜忌。   刘敬心中早有盘算,说道:“王氏年轻守寡,多半守不住,若她要离开刘家,儿又当如何?”   刘礼雄冷哼道:“不过是个妇人,若有机会,我儿先把她睡了也无妨,损了她的清白,若敢声张出去,看谁吃亏。”   刘敬没有吭声。   刘礼雄继续道:“成大事者总得使些手段才是,既然机会送上门来,我儿岂会白白错过?”   刘敬皱眉道:“刘铭那般混账的东西都能享荣华美妾,我刘敬为何不能?”   刘礼雄满意道:“正是这个道理。”   父子就入侵长房一事盘算,刘敬不是个莽撞人,认为很有必要先把福安堂的下人拉拢收买再行事为妥。   只要福安堂有他的眼线,日后行事有内应,若是生变,也能及时应对。   刘礼雄点头表示认可。   白日里刘敬母子来福安堂被李鸷看到了,当天晚上又钻了王玉筝的被窝。   那厮消失了好些日,突然又出现,倒叫王玉筝意外。   她披头散发看着床榻上的男人,故意打趣道:“哟,李大爷怎么有兴致来寒舍呀?”   李鸷非常风骚,在床上单手托腮,也学她的语气道:“李大爷若再不来,这地儿就得换成刘大爷了。”   王玉筝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坐到床沿道:“托李大爷的福,刘大爷这会子躺在棺材里呢。”   李鸷麻利坐起身,爬过去把她勾进怀里,质问道:“今日刘敬是不是来过?”   王玉筝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起来,娇俏道:“他来过,怎么了?”   李鸷不高兴道:“瞧你这娘们,笑得这般放浪,莫不是想动歪脑筋利用他来搞我?”   被说中心思,王玉筝轻抚他的胸口,矫揉造作道:“李大爷杀人不眨眼,我哪有这个胆子?”   李鸷哼了一声,“你的那点鬼名堂,有刘铭在前,当我李鸷是蠢货不成?”   王玉筝往他怀里钻,眨巴着眼睛道:“你俩若是见了面,会不会打架?”   李鸷:“……”   她真的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寡妇训狗 大家一起来嗨呀   李鸷吃醋了,有些生气。   那人生得阳刚,目光锐利充满着侵略性,抿唇不语的样子极具攻击力。   眉压眼的男人看起来都比较凶悍,王玉筝却不怕他,反而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有点色。   她挑逗把手伸入他的衣襟,肌肤滚烫,摸起来手感绝佳。   “生气了?”   李鸷阴阳怪气道:“你好像巴不得刘敬来掺合一脚,是不是谋划着利用他来对付我?”   王玉筝露出委屈的表情,虚伪道:“李郎君当我什么男人都愿意睡么?”   李鸷冷笑,“王娘子莫要忘了,你曾对我说过,有一种蜘蛛叫黑寡妇,专吃与它交酉己的雄性,你能利用我干掉刘铭,同样也能利用刘敬来干掉我。”   他本以为那女人会辩解一番,哪晓得她忽然笑得艳丽,故意仰头靠到他的胸膛上,问道:“李郎君怕不怕?”   李鸷被气笑了,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道:“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杀我。”   说罢扯掉她的寝衣,把她压到床榻上,有些凶。   他到底还是生气了。   不像以前那般温和,而是像一匹恶狼疯狂占有。   这是王玉筝第一次试探他的底线,唯有反复在他的底线上踩踏,才能把他训成一条狗。   把一匹狼训成一条狼狗,王玉筝以皮肉作饵,让他沉迷情欲成为她的裙下臣。   女郎的极致迎合令李鸷欲罢不能,他迷恋她的身体,有时候又讨厌她刻薄冷酷的性格。   但那种难以掌控的不确定性又能激发他的征服欲。   身材够劲,性格火辣,尝到滋味后便想要更多。   姘头就姘头,若她风流招惹别的男人,来一个弄死一个,反正他李鸷是亡命之徒,杀人不过是家常便饭。   如此自洽一番,便彻底舒坦了。   李鸷要了她两回,起初跟野狗似的宣泄-欲望,后来又怕她生气极尽讨好。   态度的转变令王玉筝翻身做主,他数次想起身,都被她强势按压下去。   在某一刻,李鸷觉得自己像一头驴。   相互宣泄的男女谁也没占到便宜,王玉筝体力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累得要老命。   下回再也不当老黄牛了,让那狗男人像死狗一样躺着不出力,便宜了他!   床榻上乱七八糟,李鸷不想动,腰痛;王玉筝也懒得动,腿软。   烛火跳动,两人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嫌弃看了对方一眼。   李鸷贪她的美色,却又嫌弃她凉薄的脾性。   王玉筝馋他的肉-体,体力好符合她的审美,却又嫌弃他的粗鄙。   成年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各取所需,绝无感情可言,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起于算计。   一个土匪,一个寡妇,谁动心谁就是狗。   室内有水,李鸷和往常那样吹灭油灯绞帕子给王玉筝清理。   外头院里的徐氏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她知道寝卧里有人,却不敢过来探情形,怕被土匪扭断脖子。   徐氏捏着帕子心神不宁,愈发觉得自家主子命苦。   好不容易搞死一个刘铭,又来一个李鸷,眼下赵氏又塞一个刘敬过来,个个都不是善茬儿。   徐氏在院里站了许久许久,寝卧里的二人已经歇下了。   王玉筝浑身酸痛,李鸷给她按揉大腿,因着常年缺乏锻炼,经不起一点事儿。   “谁叫你逞强非要马奇我。”   王玉筝一巴掌打到他的脸上,李鸷非但不恼,反而还笑,“若王娘子喜欢,下次还让你占便宜。”   贱兮兮的言语令她愈发愠恼,不客气揪他。   黑灯瞎火的揪到他的胳膊上,肌肉紧扎,硬邦邦的,充满力量。   她觉得吃亏,又往软的地方掐,手腕被李鸷捉住。   体型差异令她服软,识趣道:“我跟你闹着玩呢。”   李鸷鄙视道:“你王玉筝那点尿性,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掐哪儿。”   王玉筝闷笑出声,李鸷附到她耳边,用充满占有欲的语气道:“若刘敬敢摸你,我剁了他的手。”   王玉筝很是不屑,提醒他道:“李郎君莫要忘了,你我只是姘头。”   李鸷:“你不是克男人么,招惹一个我弄死一个。”   王玉筝无语。   李鸷提醒她道:“离刘敬远点,刘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王玉筝不客气道:“你们男人个个都是好色之徒,欺我寡妇都想来占我便宜。”   李鸷不满道:“瞎说,我有心讨你做压寨,是你自个儿不允,还赖我欺负你。”又道,“我一个大老爷们半夜来钻寡妇被窝,你真当我不知羞耻么?”   听到这话,王玉筝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李鸷发牢骚道:“还笑,山里的兄弟哪个不说我窝囊半夜钻寡妇被窝,也就老子纵着你,若是其他弟兄,早就强抢回去了。”   王玉筝应道:“你敢,若对我用强,死给你看。”   李鸷啐道:“我信你个头,像你王玉筝这般爱财如命的人,哪会轻易去死?”   王玉筝:“……”   李鸷继续呛她,“你若真不怕死,当初就不会跟我私通。”   王玉筝下狠手掐他,有时候也讨厌他的刻薄,因为说话一针见血。   李鸷任由她掐,权当被猫抓,谁叫他喜欢跟女人睡一个被窝呢。   如往常一般,第二日他又偷偷消失不见。   徐氏特地等到天放亮了才过来,就怕撞了个正着。   听到敲门声,床上的王玉筝起不来,昨晚折腾得太狠,身上到处都是李鸷留下的痕迹。   她皱着眉头下床,觉得小腹不大舒服,应是癸水要来了。   穿上寝衣去开门,徐氏见她一副乱糟糟的样子欲言又止。   王玉筝道:“给我备热水,我出了一身汗要梳洗。”   徐氏应好。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王玉筝的精神才好些了。   徐氏替她梳头,压低声音问:“昨晚娘子……”   王玉筝倒也没有隐瞒,答道:“来过。”   徐氏不禁心疼起来,恨声道:“真当刘宅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玉筝:“不然呢,你还能怎地?”   徐氏喉头发堵道:“老奴心疼娘子的不易。”   王玉筝笑了笑,道:“倒也不必,徐妈妈总不希望我守活寡,对不对?”   “可是……”   王玉筝无耻道:“摸起来还不错,可比刘铭那种干瘪男人有意思多了。”   徐氏无语。   王玉筝情不自禁扶了扶腰,下回再也不逞强了,做老黄牛也不容易,她体力差,没法跟李鸷比。   徐氏原以为她会委屈,哪晓得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反倒不知说什么好。   王玉筝今日想偷懒,把账簿扔到一边,待到正午时分,忽然听到梨花院那边传来消息,说周晓兰的胎不稳,已经差人去请稳婆来看了。   作为刘家的主母,她还是有必要去看一看。   原本大夫说月底才临盆,但见周晓兰的肚子,只怕得提前了。   赵氏亲自坐阵,稳婆经验丰富,听到伺候周晓兰的婆子说起她的情形,断言至多三五日就会生产。   生产于女人而言是道鬼门关,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女性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跟生育工具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有典妻的恶习,把媳妇典给别的男人生子,最好是能生儿子的那种媳妇。   周晓兰很有上进心,但她太有上进心了,以至于会把自己作死。   看着床榻上紧张焦虑的女人,王玉筝丝毫没有怜悯心。   原主间接被她作死了,而今风水轮流转,生产那日就是她的催命符。   就算她能平安生产,赵氏也容不下她这位生母活着。   因为太蠢。   离开梨花院后,王玉筝在角落里的荷花池旁边停留了一会儿。   层层叠叠的荷叶翠绿清新,几朵粉白荷花开得正盛,就好似周晓兰即将落幕的一生。   王玉筝指着最好看的那朵荷花,道:“摘给我拿回去插瓶。”   徐氏应是。   掐断花茎,荷花送入王玉筝手中,她嗅了嗅花蕊,清香扑鼻。   刘铭死了,苗婆子死了,周晓兰死了,什么时候轮到赵氏呢?   想必刘敬那小子也想搞死赵氏这位堂伯母侵占家财。   引狼入室嘛,反正大家都是狼,一起来快活呀。 作者有话说: 刘敬:我还是愿意来做嫂嫂的入幕之宾的刘敬:咦?你是何人?李鸷:呵呵,我是她姘头。刘敬:???赵氏:蠢货,还愣着做什么?刘敬:那个。。。伯母,这情况好像有点复杂,我好像是姘头2号赵氏:??? 第19章 姘头二号 时间管理大师   周晓兰提前生产。   原本稳婆说已经见红,临产快了,哪晓得翌日上午肚里的胎儿没了动静。   赵氏一听顿时急了,当即让她服用催产药。   许是报应不爽,原主王玉筝被吃绝户,现在轮到他们体验其中滋味。   折腾到入夜时分,周晓兰好不容易产下婴孩,谁知是个死胎,脐带绕颈,是个发育得非常完全的男婴。   赵氏受不住打击,整个人都泄了劲儿。   周晓兰则彻底崩溃,她唯一的希望没了,哭得撕心裂肺。   产房里一团糟乱,周晓兰情绪失控,跟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赵氏以泪洗面,抱着冷冰冰的婴儿,唯一的希望落空,痛心不已。   混乱之际,秦氏迫不得已提醒她采取备用计划。   刘家妾室产下死胎一事断断不能泄露出去,若不然二房那边势必作妖。   赵氏强打精神,叫秦氏先把稳婆收买,勿要走漏消息。   周晓兰不停哭喊她的孩子,像疯子似的听不进一句话。   赵氏听得心烦,命人去拿准备好的汤药喂她服用。   那汤药是活血之物,喂服后可想而知。   稳婆蔡二娘被秦氏喊到隔壁屋,塞给她一锭银子,沉甸甸的。   “有劳蔡娘子费心了,这是老夫人许给你的辛苦费。”   那锭银子着实超出了蔡二娘平时接生的费用,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周娘子的胎……”   秦氏打断道:“好好的呢,男婴,刘家有后人了。”   蔡二娘闭嘴。   秦氏敲打道:“蔡娘子出去后,若有人问起,想来知道该怎么说。”   蔡二娘忙应道:“秦妈妈放心,我心里明白,周娘子顺利生产,是个大胖小子。”   秦氏点头,“蔡娘子明白就好。”又道,“天已经晚了,等会儿我差人送你回去。”   蔡二娘点头应是。   接生到一个死胎,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多待,再加之秦氏使钱银堵嘴,更不想沾染因果。   待到亥时末,睡梦中的王玉筝被喊醒。   徐氏告诉她说梨花院的生产了,引发血崩,人没了。   尽管王玉筝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吓得一激灵。   她的脑子顿时清醒不少,坐起身问:“什么时候的事?”   徐氏面色凝重,回道:“听婢女说周姨娘是亥时初生的孩子,当时都好好的,哪成想后来出血得厉害,人事不省的,还来不及去请大夫,人就没了。”   王玉筝的心狂跳不止,“是产后血崩?”   徐氏点头,“娘子还是过去看看罢。”   王玉筝由她伺候穿衣,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   主仆撑伞过去。   不远处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紧接着雷鸣声响。   王玉筝绷着心弦,徐氏提醒她小心脚下。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绣鞋,待主仆抵达梨花院,周遭安静得诡异。   秦氏吩咐仆人处理周晓兰的后事,见到主仆过来,忙上前道:“夜雨清寒,夫人怎么过来了?”   王玉筝道:“我听说周姨娘生产了,过来看看。”   秦氏“唉”了一声,叹道:“周姨娘福薄,原本生产都挺顺遂,当时老夫人见到大胖孙子还高兴不已,哪晓得后来突发血崩,止不住血,老奴忙差人去请大夫,结果半道儿上人就不行了。”   她说起周晓兰生产的经过,王玉筝不作评论,只道:“那孩子呢,可无恙?”   秦氏应道:“孩子无恙,这会子在老夫人那里,她老人家心情不好,看着孩子便想起了二郎,哭了好一会儿。”   王玉筝思忖片刻,方道:“我去看看周姨娘罢。”   秦氏连忙阻止,正色道:“产房血腥,夫人去了恐受冲撞。”   王玉筝执意道:“无妨,我去看一眼就好。”   秦氏见拦不住,只得引着她去产房那边。   室内的婢女婆子们正在清理,血腥气息浓重令人作呕。   王玉筝一进去就有些后悔,徐氏皱着眉头,主仆行至床边。   床上的周晓兰面目苍白,头发被汗湿,整个人完全虚脱,像干枯的落叶一般,轻轻一碰就碎了。   伺候她的婆子说起血崩的情形,连连抹泪。   王玉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周晓兰的死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吃人的世道。   被吃绝户的原主,被当成生育工具的周晓兰,王玉筝告诉自己,若要人模狗样的活下去,就得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徐氏怕室内血光冲撞到了主子,提醒道:“娘子出去罢。”   王玉筝“嗯”了一声。   走到外头后,远处再次响起雷鸣。   王玉筝站在屋檐下,周遭静悄悄的,刘家自然不会为周晓兰大肆操办葬礼,不过是个妾,挑个日子从角门抬出去了事。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说道:“去老夫人那边看看。”   于是主仆又前往福安堂。   赵氏神情颓靡,刘家长房的根儿断了。   有那么一刻,她悔恨无比,如果早点催产,那男婴会不会就能存活?   脐带绕颈,若是昨日发现见红就立即催产,那孩子多半能保下来。   一场空欢喜令她痛心疾首,情绪翻涌间,头风又犯了。   没过多时,彩云来报,说王玉筝前来探望。   赵氏心中厌烦,不耐道:“且打发她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彩云应是。   院里的王玉筝原本想来看一看孩子,结果吃了闭门羹。   其实见与不见都不重要,不过是走个过场。   主仆撑伞回去了,路上徐氏小声道:“今早都好好的,人忽然就没了,世事难料。”   王玉筝没有说话,满脑子都是周晓兰面目苍白虚脱的样子。   产后失血休克而死,真真叫人挑不出毛病来。赵氏杀人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上午王玉筝又去了一趟福安堂。   如秦氏所言那般,周晓兰产下一个大胖小子,奶娘把孩子抱来她看。   王玉筝甚少见过初生婴儿的模样,襁褓里的孩子酣睡得沉,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奶娘把孩子抱了下去,赵氏病歪歪的,眼里难掩倦怠,说话有气无力。   王玉筝劝说一番,赵氏借身子不爽,把她打发走了。   周晓兰死后的第三天,刘家就挑了日子把她抬出去葬了,没闹出什么动静来。   二房那边听到孩子降生的消息,特地过来看了看。   江会春也送了孩子穿的新衣等物,所有人都恭喜长房后继有人,绝口不提生母。   因为王玉筝是主母,那孩子日后会顺理成章记在她的名下。   赵氏自然不会拿给她养,说她年轻未曾生养过,生意上的事也需要她学着打理,只怕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过问孩子,还是留在福安堂照看。   江会春附和道:“侄媳妇是年轻了些,没有照看孩子的经验,难免容易疏忽。”   赵氏转移视线到刘敬身上,“昨儿你嫂嫂还来问我账目一事,我哪有这份闲心应付,阿奴既然来了,便过去一趟,问问她有哪些疑问,省得我费心思。”   刘敬起身应道:“是,堂伯母。”   说罢由彩云带他过去。   在前往韶光院途中,另一边的王玉筝试探问起小关是否知晓周晓兰生产那日的情形。   小关摇头道:“小奴不清楚,当时小奴被外派到织坊了。”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关是个机灵的,道:“若夫人想打听什么,小奴可去旁听。”   王玉筝:“倒也不必。”停顿片刻,“这些日就有劳你多留意福安堂那边的情形。”   “是所有人吗?”   “所有人。”   小关点头应是。   主仆说了会儿话,忽听徐氏来报,说刘敬过来了。   王玉筝挑眉,朝小关做手势,他退了出去。   徐氏道:“刘敬是由彩云领过来的,想必是老夫人的意思。”   王玉筝笑了笑,冷不丁道:“什么玩意儿都往我屋里塞,也不怕捅出娄子来。”   徐氏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王玉筝寝卧里藏得有人,昨晚那人来了就没走。   “把他领到偏厅去。”   徐氏应是。   王玉筝回了一趟寝卧,李鸷确实没走,后窗没关,以便他随时脱身。   王玉筝觉得他的胆子愈发大了,故意道:“刘敬来了。”   李鸷一点都不恼,“我知道,姘头贰号。”   王玉筝:“……”   他真的很会讲地狱笑话。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这是逼我做时间管理大师啊。吃瓜群众:宝你可以!!刘敬:??? 第20章 手段与力气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   王玉筝作死气他,忸怩道:“我这就要去见姘头贰号了,李大爷可有什么嘱咐?”   李鸷不怒反笑,“王娘子是个有主意的人,李某的话不管用。”   王玉筝“哼”了一声,“我若不安分主动去摸刘大爷的小手呢,你又当如何?”   李鸷挑眉,“天下乌鸦一般黑,当然是其他男人的错。”   这话把王玉筝哄高兴了,“你倒是识趣。”   李鸷不正经问:“可有扶正的机会?”   王玉筝啐道:“想得美。”   说罢扭着腰肢出去了,风情至极。   李鸷望着她出去的背影,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安分的,多半会色诱刘敬为她所用,索性去围观看她怎么诱他上钩。   偏厅里的刘敬正襟危坐,一派端庄沉稳。   不一会儿王玉筝打起门帘进来,刘敬连忙起身朝她行礼,喊了一声嫂嫂。   王玉筝还礼。   刘敬主动说道:“方才我与阿娘去堂伯母那边,她说嫂嫂手里有账目疑问,差我过来问一问。”   王玉筝轻言细语道:“有劳阿奴堂弟走这趟了,我确实有些地方不太懂。”   刘敬应道:“嫂嫂客气了,为嫂嫂解疑是应该的。”   王玉筝做“请”的手势,账簿存放在书房那边,刘敬由主仆领过去。   去到书房小院,徐氏在小院门口候着,刘敬避嫌,不敢往屋里走。   王玉筝道:“阿奴怎么了?”   刘敬局促道:“男女大防,阿奴怕与嫂嫂共处一室惹人闲话。”   王玉筝回道:“有徐妈妈在场看着,你怕什么?”又道,“况且老夫人也知道你过来。”   刘敬犹豫了半晌,才跟着她进了书房。   屋里的账簿堆了好几箱,王玉筝道:“商铺的账簿我倒是看得明白,就是织坊的账有些犯糊涂。”   说罢拿起一本蓝皮账簿翻给他看。   刘敬走上前,王玉筝指着上头的名目,说道:“纺织的材料名目我弄不大清楚,还有修缮大花楼机用到的物料,我也看不明白。”   刘敬干这行,倒是一目了然,当即替她讲解账簿上材料的用处。   王玉筝坐到凳子上认真倾听,偶尔会发问,刘敬皆耐心解答。   那时女郎展现出一副乖巧温顺模样,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佩服对方的行业学识。   刚开始刘敬还挺内敛,后来见她说话软,脾性又亲和,便自在许多。   刘家以纺织业兴家,刘敬自然清楚织造工序,提及大花楼机的用料,侃侃而谈,听得王玉筝崇拜不已。   “阿奴当真了不得,这般年轻就对织坊里的一切头头是道,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织坊的经管人呢。”   面对她的夸赞,刘敬回答道:“嫂嫂谬赞了,我平日在账房里经手不少物料,故而略有了解。”   王玉筝摆手,“你这般厉害,放到账房里倒是屈才了,就是做织坊经管也使得。”   这话戳中了刘敬的野心,克制地笑了笑,腼腆道:“嫂嫂说笑了,阿奴没你想得那般厉害。”   王玉筝给他倒水,递给他的时候故意展现青葱白嫩的手,“阿奴年轻,现在在账房里历练,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机会翻身了。”   刘敬接过杯盏,视线不经意间晃动,不敢往别处瞧。   王玉筝又拿起账簿,说账目太多,一笔笔核查下来可费工夫。   随即又抱怨以前刘铭做的糊涂账,有许多都弄不清楚,言语里带着几分无奈。   刘敬当即说起核账的窍门。   王玉筝装作听不大明白的样子,他耐着性子手把手教。   那时二人离得近,女郎的脂粉香弥漫在鼻息,说话娇软甚至带着少许嗲,脾性也温和,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刘敬被对方捧得高高的,男人的尊严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觉得眼前的女人很好拿捏。   王玉筝有心在他面前塑造后宅女郎的娇软性子,果然引得刘敬蠢蠢欲动,说乖话哄她道:“嫂嫂这般聪慧,手里的账簿想来也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能厘清。”   王玉筝有些苦恼,发小牢骚道:“我其实不太喜欢查账,可是阿娘说二郎不在了,日后家里的铺子多半要我出面打理。   “眼下她要把精力放在照料孩子身上,但我在娘家从未做过这些活计,有时候想想自己也挺不中用的,连一点忙都帮不上。”   刘敬安慰道:“查账其实一点都不难,不过嫂嫂初学,倒是难为你了。”   王玉筝露出寂寥的表情,自言自语道:“若是二郎还在就好了,哪里需要我去处理这些杂事。”   刘敬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玉筝又不痛快道:“他死了才好。”   话语一落,意识到有他人在场,又赶忙露出惊慌的表情,“我失态了,还请堂弟多担待着些。”   刘敬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方才嫂嫂嘀咕什么呢,我没听清。”   王玉筝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   似想掩盖自己说错话的懊恼,她低眉咬唇,手不安拽紧了袖口。   刘敬不动声色打量她的小动作,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敬才冷不防道:“说起来,堂兄对嫂嫂确实混账了些。”   此话一出,王玉筝受惊地抬起头,随即又垂首沉默。   刘敬看着她,对方的软弱姿态促使他起了进攻的心思,“若阿奴说错话了,还请嫂嫂莫要见怪。”   王玉筝委屈巴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刘敬循循善诱道:“按说堂兄不在了,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该在背后嚼舌根,只是许多事情刘家宗亲都看着,不妥就是不妥。”   王玉筝不痛快道:“你别说了。”   刘敬:“嫂嫂进我们刘家,确实受了不少委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王玉筝不想听,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到底还是委屈的,满腹心事浮上心头,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又不愿让外人看到自己的心事,倔强抹了把眼泪。   刘敬微微侧头,见她抹泪,默默走到她身后,从袖袋里取出一块方帕递给她。   王玉筝红着眼眶,低头看递过来的方帕。   刘敬引诱道:“嫂嫂的爹娘皆不在了,若他们泉下有知,定会心疼你的不易。   “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知晓女儿家的艰难,若嫂嫂不嫌弃,这方帕子可拿去拭泪。”   那时他说话的语气极轻,营造出会心疼人的形象,试图迷惑王玉筝坠入他的温柔陷阱。   对方看着那张方帕没有动。   纵使刘敬知晓此举唐突,但胆子极大,递出去的方帕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书房后面的空间很大,被一排屏风阻隔,屏风后是小憩的竹榻,当时李鸷就趴在后面的梁上,看到王玉筝犹豫了许久,才接过了刘敬递给她的方帕。   女郎娇滴滴的,似乎知道他在室内,故意当着他的面用刘敬的帕子拭泪。   刘敬看着她的举动,克制不住眼角的欢喜,暗爽。   女人么,最喜欢被人哄了。   目睹王玉筝钓鱼的李鸷用看死狗的眼神窥探刘敬,哪晓得王玉筝用余光朝梁上瞥了一眼。   嘴角不经意间上扬,含泪的杏眼里藏着作死的挑衅。   李鸷:“……”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来呀,李大爷来打我呀~~李鸷:。。。。下章入V,疯狂在棺材板上蹦迪的王娘子超有意思的,巨狗血巨刺激,入股不亏!!求个预收:团宠爽文《全京城吃瓜我有三个爹》王相如穿越了,穿成了英国公府的纨绔子弟。上头有哥哥承爵,王相如大树底下好乘凉,天天伙同京城的二世祖们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日子过得好不快活。一次宫宴,王相如跟老爹进宫蹭饭,吃到了一个大瓜。淮安侯吃醉酒发酒疯,说他儿子被抢了,请圣人做主裁断公道。王相如兴致勃勃吃瓜,结果吃到了自己头上。淮安侯把他从宴席上揪了出来,说是他的亲爹,英国公被绿了。满堂宾客皆惊!英国公破口大骂,与其大打出手,夺子大战闹得不可开交。事后两个老家伙私下里对质,发现惊天大瓜。时遇当朝太子病重,各皇子对东宫虎视眈眈,二人仔细一合计,当即把王相如打发到湖州避风头,美名其曰历练。后来太子病故,圣人悲痛欲绝,为着立储一事焦头烂额。底下儿子们撕得你死我活,圣人看着不成器的东西心力交瘁。这时刘公公指路,圣人喜出望外,当即把王相如叫到跟前来,越看越欢喜。“二郎啊,今日朕就教教你什么叫做夺嫡!”“啥?”王相如一脸蒙圈。满朝文武惊掉下巴。陛——下——疯——了!女主篇湖州洪涝,堤坝坍塌百姓遭殃,县丞之女程云序全家遇难。为了替父讨回公道,程云序受人指点,寻到了从京城来的贵人王相如。临行前两个爹再三叮嘱王相如低调行事,勿要捅出篓子,若不然性命不保。王相如权衡再三,许了盘缠和假路引,让程云序上京告御状。受其庇护,程云序顺利脱身湖州,一路艰辛前往京城。凭着一股子不倔狠劲,她咬牙把湖州案捅破了天。京中权贵皆要取她性命,王相如力排众议站到了她身后,告诉她,“云娘啊,今日我来教教你什么叫做蜉蝣撼树!”那一刻,程云序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世道,还有救!【纨绔二世祖穿越男】x【野草型坚韧不拔土著女】阅读指南:1,架空历史,双C,1V1,HE。2,男主向爽文团宠。3,剧情为主,感情为辅。 第21章 贱气逼人 四条船的日   那贱兮兮的小表情犹如一支暗箭, 戳瞎了李鸷的狗眼。   他无语地别过头,怕自己克制不住跳下去捅娄子。   拭泪的王玉筝很满意刘敬的反应,对方把她当容易拿捏的傻白甜,正合她的心思。   但她又不能太过出格, 得收敛着钓鱼, 遂把方帕还给了他, 用略微尴尬的表情道:“让阿奴看了笑话, 我失态了。”   刘敬也知进退, 接过方帕道:“嫂嫂是性情中人,不计较阿奴唐突就好。”   王玉筝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轻叹一声,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刘敬把方帕收进袖袋, 守礼地后退到先前的位置上。   王玉筝用余光瞥他的动作, 知道该展现出闺阁怨妇的无奈了。   “说起来,我也不该恨你堂兄,若当初知道他有外室,就不会促成这桩婚事, 反倒把他与周姨娘拆散,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而今周姨娘也随二郎去了, 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 长房就只剩下孤儿寡母, 往后的日子, 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   她一脸失意无奈,甚至有些许迷茫, 仿佛海上的浮木,失去了归宿。   那种难以宣泄的幽怨情绪更加激发刘敬的狼子野心,装好人安慰她道:“嫂嫂多虑了, 你这般聪慧,定能把长房撑起来,更何况堂伯母也在。”   王玉筝无精打采摇头,“阿娘不信我。”   似惊觉自己说漏嘴,又委婉道:“我在娘家只学过家里头的那套,哪里试过生意上的营生,就拿这账簿来说,着实没甚心思应付。”   刘敬顺着她的话头,“账目倒还简单,若嫂嫂不嫌弃,阿奴得空时可过目看一看。”   王玉筝展颜,随即又发起了愁,“男女大防,我是孀妇,恐坏了你的名声。”   刘敬道:“无妨,阿奴来时向堂伯母报备,想来她老人家不会刁难。”   王玉筝这才宽慰了些,“那就有劳阿奴了。”   刘敬抿嘴笑了笑,和颜悦色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嫂嫂客气了。”   这会子江氏还在福安堂的,刘敬怕耽搁得太久引人猜忌,主动告辞,说还要过去陪母亲说话。   王玉筝也未挽留,差徐氏送他过去。   待刘敬离开小院后,王玉筝才收起惺惺作态,不声不响朝屏风后走去。   李鸷也不恐高,从梁上跳了下来。   王玉筝阴阳怪气道:“李大爷看戏可看得满意?”   李鸷“啧”了一声,不客气道:“王娘子的演技当真了不得,比那戏台上的戏子还要精湛,我李某佩服,佩服。”   王玉筝冷哼,抬了抬下巴道:“你们男人不就喜欢救风尘么?”   李鸷:“瞎说,我可没这个喜好。”   王玉筝似乎很满意自己方才的表现,问他道:“你若是刘敬,可会起心思?”   李鸷没好气道:“我没他那般蠢。”   王玉筝毒舌道:“李大爷若精明,就不会半夜来钻寡妇被窝了。”   “你!”   “你什么你,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李鸷贪图我的皮囊,那刘敬又何尝不是好色之徒?”   一句话把李鸷噎住了。   王玉筝刻薄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谁也别装好人。”   听到这话,李鸷忽地笑了起来,指了指她道:“王玉筝,你最好别逼我脱了这身人皮不做人。”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似乎也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变脸变得飞快,故意上前蹭他的胳膊,“怎么,生气了?”   李鸷一屁股坐到竹榻上,“跟你一娘们生气有什么意思?”   王玉筝撇嘴,往他大腿上坐,“你就是醋了,醋我拿刘敬的帕子擦泪。”   李鸷斜睨怀里的女人,脸皮厚得要命,可是身上那股子坏痞劲儿着实勾人,跟个狐狸精似的,焉坏。   有时候李鸷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这种没安好心的“焉坏”,跟寻常娘们比起来可有意思多了。   大掌搂住她的腰身,闻着浅淡的脂粉香,提醒道:“那刘老太婆可不是个善茬儿,你一个寡妇,她却应允刘敬跟你接触,其中的门道儿王娘子可细想过?”   王玉筝单手环住他的脖子,“她还能有什么名堂,无非是找由头夺我嫁妆。”   李鸷:“拿你嫁妆都是轻的,怕就怕让你身败名裂,没法在刘家立足。”   王玉筝挑眉,“怎么,仙人跳啊,把我与刘敬捉奸到衙门里去?”   李鸷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笑。   王玉筝不屑道:“若是捉奸我与土匪私通,估计更有名堂。”   “你莫要不正经。”   “我正经着呢。”   “那刘敬包藏祸心,你何苦与他周旋?”   王玉筝笑而不答,只伸手勾勒他的眉眼,“你猜?”   李鸷不想猜,也懒得猜,他只想把刘敬搞死,省得他来挖墙脚。   仅仅两刻钟,刘敬就回到了福安堂。   徐氏亲自把他送过来,并跟赵氏打了声招呼。   刘敬主动说起王玉筝遇到的疑问,说起大花楼机修缮用到的账目清单,她看不明白。   赵氏并未多言,只道:“外行确实看不懂,日后阿奴若得了空闲,便多加指教着些。”   江会春倒是聪明,插话道:“阿奴毕竟是儿郎,总往这边跑,恐惹旁人非议。”   赵氏应道:“非议什么?阿奴行得正坐得端,且来往都有婆子婢女跟着,谁若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撕烂他的嘴。”   江会春闭嘴不语。   刘敬则默默垂首,手指轻轻摩挲袖口。   不一会儿奶娘把孩子抱了来,母子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   赵氏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的神情,江会春一番夸赞,刘敬也夸眉眼生得好。   赵氏留母子用午饭,刘敬说账房还有差事没做完,于是二人先走了。   回到家后,江会春心疼送给孩子的一套银饰。   那套银锁、银镯、银项圈对于他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恰逢刘礼雄从外头归来,听到她念叨,不耐道:“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日后总能从长房手里拿回来。”   江会春闭嘴。   刘礼雄看向刘敬道:“阿奴去了福安堂,可有什么收获?”   刘敬道:“堂伯母让我去韶光院跟王氏解账簿疑问,与她独处了一会儿。”   刘礼雄坐到凳子上,“那妇人可是个有主见的?”   刘敬摇头,露出得意的笑,“瞧她那模样,跟寻常后宅妇人差不多,娇滴滴的,满腹牢骚委屈。”   刘礼雄抚掌不语,妇人娇气才好,因为意味着容易掌控。   刘敬继续道:“儿试探过她,如爹所言那般,对堂兄颇有埋怨,婆媳也没有表现出来那般和睦,她说漏嘴,说堂伯母不信任她。”   刘礼雄严肃道:“你堂伯母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刁钻难处,可是精明有什么用,精明算计过头了,以至于后辈子孙凋零,也算是她的报应。”   父子二人就那边的情形唠了会儿,鉴于刘敬下午还要去账房,他先回房小憩。   躺到床上,似想起了什么,他从袖袋里取出王玉筝用过的方帕,上头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   刘敬拿到鼻前轻轻嗅了嗅,想起那张受了委屈的娇俏面庞,唇角微微上挑,心情愉悦至极。   她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只要把她哄上-床毁了清白,便能驾驭她为己用。   女人嘛,他太知道女人的弱点了,更知道这个世道怎么才能把女人吃得死死的。   只要把王玉筝哄骗到手,再与她里应外合对付赵氏,总能事半功倍。   刘敬满腹盘算,算计着如何借王玉筝的手让赵氏“消失”,反正老太婆年纪也不小了,生病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王玉筝外,赵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彩云也是他攻略的对象。   据他所知,彩云九岁被卖进刘家做奴仆,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未嫁人。   她平时能近赵氏的身,只要把她拿下,日后行事总要方便得多。   今年比去年要炎热,赵氏一门心思照料孩子,她亲自给他取名刘麟,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   就算刘麟不是刘家的血脉又如何呢,只要是她亲手养大的就行。   未满月的婴儿只知吃睡,有奶娘照料,赵氏省心许多。   她也没怎么管生意上的琐碎,只像个蛰伏的猎人,等待捕猎的时机。   天气热了王玉筝也不想出门,埋首于一堆账簿中钻空子,还真被她挑出了毛病来。   前两年织坊里曾撤换过一批小花楼机和织造器具等物。   当时的采购是蔡来福,也就是现在东街商铺的掌柜。   王玉筝把看不明白的账目圈上,并没有寻人清问,而是把小关找了来,问他此人的过往。   小关同她发牢骚,说不太好相与,又说蔡来福以前是跟在刘老太爷身边的,后来得到提拔进了织坊,这两年才被刘铭换到铺子那边管档口经营。   王玉筝拿着账本来回踱步。   小关是个人精,试探问:“夫人问起蔡掌柜,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奴吗?”   王玉筝知道他脑子转得快,说道:“我没提的就不要问。”   小关悻悻然闭嘴。   王玉筝又道:“给我把福安堂那边的人盯紧点,我有赏。”   听到有赏,小关忙道:“夫人放心,就算是只蚂蚁,小奴都不放过。”   王玉筝挥手,小关退了下去。   为了试探赵氏的底线,王玉筝并不急于拿蔡来福开刀,因为只要出手,势必一击即中。   这个时候刘敬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他是内行,定然清楚织造器具的采购价。   干采购嘛,哪能不吃点回扣呢,蔡来福身上多半能挖出点名堂来。   直到刘麟满二十多天的时候,江氏母子才又过来了一趟。   得知刘敬前来,王玉筝主动差徐氏过来请。   赵氏挑眉,心中暗爽,觉得自己设的“仙人跳”有进展了。   刘敬则压不住嘴角,觉得王玉筝主动亲近他,应是上钩了。   由赵氏发了话,刘敬才由徐氏领了过去。   在离开福安堂的途中,彩云从外院进来,看到二人,朝刘敬行了一礼。   刘敬没有理会。   待二人走远后,彩云才偷偷扭头看了一眼。   起先刘敬还以为王玉筝又像上回那样抱怨,哪晓得这次居然是正儿八经想捅娄子。   那女郎说话轻言细语,就着账本上的明细问他,说她不懂这笔账目的花销。   账本上每一笔汇总都会落下刘铭的印章,表示他曾审核过,报账人也会留下名字,以便日后查询。   刘敬看过记录的明细后,颇觉诧异。   那批撤换过的织造器具按当时的报价确实稍稍高了些,但也在合理的范围内,至少表面上如此。   让刘敬意外的是,王玉筝是外行,又是怎么发现它存疑的?   “嫂嫂是对这笔账目有疑问么?”   王玉筝点头,解释道:“我看过往年的织造器具,一些是新添置的,一些则是修缮的花销,对它们记的账目有印象。   “而这批采买的记录好像比前头的要高些,我不清楚它们的行价,只是结合往年的账目发现它存在的疑惑。”   听她这般解释,刘敬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细,夸赞道:“嫂嫂心细,你的质疑有理有据。”又道,“这批小花楼机记的账确实要比我们织坊采买的高些。”   王玉筝试探问:“要高出许多吗?”   刘敬答道:“高不了多少。”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拿着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刘敬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表情,想起她曾说过赵氏不信她,婆媳二人多半有隔阂。   他想借她的手生事,故意提醒她道:“其实织坊里最好的活计莫过于采买了。”   王玉筝抬头看他。   刘敬意味深长道:“不论哪行,采买都算是肥差。”   王玉筝没有说话,她又不傻,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干采买的人没几个是干净的。   见她不说话,刘敬继续道:“若嫂嫂需要什么帮衬,只管开口。”   王玉筝垂眸,似乎有些犹豫,故意道:“我虽对这笔账目存疑,却怕阿娘说我多管闲事。”   刘敬怂恿道:“嫂嫂既然学看账了,日后自当会接管织坊商铺的营生,若无视它存在的问题,以后只会愈演愈烈。”   王玉筝露出优柔寡断。   刘敬巴不得她搅浑水跟赵氏闹矛盾,又挑拨离间道:“当初嫂嫂进刘家来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堂兄不在了,堂伯母年事已高,嫂嫂难道不想掌家吗?”   王玉筝抿了抿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刘敬再接再厉,“嫂嫂不熟悉这行也没甚关系,阿奴虽说不算精通,但也知晓一些,若嫂嫂用得上阿奴,只管开口便是。”   王玉筝缓缓抬眸睇他,一双杏眼里含着欲言又止的娇怯,“阿奴信得过吗?”   刘敬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说好话道:“只要嫂嫂不嫌弃,阿奴自当愿意为你效劳。”   王玉筝迟疑了片刻,才嗔怪道:“你们刘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堂兄欺我娘家无人,你刘敬看我是寡妇,也想来占我便宜。”   “嫂嫂……”   王玉筝“哼”了一声,不痛快地转身走到窗前,生闷气。   刘敬果然跟了上前,站到她身后解释道:“嫂嫂误会了,阿奴没有这个胆儿。”   王玉筝不信,歪着头问:“那你何故这般对我献殷勤?”   刘敬替自己辩解道:“嫂嫂进刘家后发生的事,我们这些亲房都看到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堂伯母脾性强势,宗亲都知晓她不易相处,嫂嫂作为她的儿媳妇,可见其处境。   “有时候我阿娘都替嫂嫂不值,说你年轻模样也生得好,堂兄算不得良配。   “嫂嫂也知道我们家的秋月是女郎,自盼着女郎家能寻得好姻缘,得夫家厚爱。我阿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因为养了女儿的缘故。”   这番冠冕堂皇的解释王玉筝心中不屑,面上却露出舒坦,似被哄高兴了。   见她不那么抵触,刘敬继续说乖话哄她,“嫂嫂生得俊,且又聪明,进刘家受的委屈自然不能白受,你若不能掌家,实在可惜了先前吃的苦头。”   王玉筝认真地看向他,刘敬垂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道:“我确实心有不甘。”   见她咬钩,刘敬暗喜,循循善诱道:“嫂嫂是主母,家中的一切,当该都是你的。”   王玉筝这才展露些许笑容,“你当真愿意帮我?”   刘敬表衷肠道:“阿奴甘愿为嫂嫂效犬马之劳。”   王玉筝明明很高兴,却装作平静的样子。   刘敬察言观色,笃定她对自己又信任几分,盘算着下次尝试肢体接触,试探她恼不恼。   外头的徐氏行事谨慎,说有婢女来寻,刘敬知趣离开。   离去时王玉筝故意喊了他一声,刘敬回头。   王玉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冲他腼腆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嘴角露出小酒窝,引人遐想连篇。   刘敬心情愉悦,克制着内心的狂喜,由徐氏领着出去了。   待二人彻底消失后,王玉筝才回到屋里拿起账本盘算起来。   起初她不太确定小花楼机的行价,现在经刘敬过目后,可以笃定蔡来福有问题。   就拿他开刀立威好了。   第二日王玉筝把以前修缮织造器具的字据和采买的账目明细报给了赵氏。   当时赵氏在逗孩子玩儿,听到她说起存疑并未放到心上。   “这两年的账都是二郎过目审查的,且皎皎说的那笔账是蔡来福上报,他是刘家的忠仆,应该没什么问题。”   王玉筝道:“我初初学看账,也不太熟悉,出了纰漏阿娘别怪罪才好。”   赵氏倒也给她面子,“放那儿罢,待我空闲了看一看。”   王玉筝应是。   婆媳二人又唠了阵儿家常,赵氏提起刘敬,对他的印象极好。   说他为人敦厚,行事也沉稳,知晓织坊里的工序,若王玉筝有什么不懂的都可问他。   王玉筝顺着她的话头道:“阿奴堂弟确实挺好。”   赵氏笑眯眯道:“他品性良善,行得正坐得端,是宗族里最实在的孩子。”   王玉筝知道她安的心思,轻言细语道:“皎皎如今是孀妇,就怕旁人说闲话。”   赵氏摆手,“家里到处都是丫鬟婆子,谁若说闲话坏你名声,我撕烂他的嘴。”   王玉筝这才松快了些,“有阿娘护着,我便自在许多。”   婆媳二人阳奉阴违,你来我往的,只想算计对方。   侍奉茶水的彩云偷偷瞥王玉筝,想到方才赵氏夸赞刘敬的话,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稍后王玉筝回韶光院,路上徐氏道:“也不知老夫人有没有把账目之事放到心上。”   王玉筝淡淡道:“我也吃不准她的态度。”又道,“她若聪明,当该明白家鼠的厉害。”   那赵氏吃不得亏,若是让她放权或用刘家的钱银,那是万万不行的。   但清查家鼠就另说了,伤不了根基。   打蛇打七寸,王玉筝从账簿上着手的思路是明智的,因为不伤财。   就算伤人,也伤的是旁人。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婆媳俩算计,蔡来福遭遇飞来横祸。   早先织坊里的人们得知王玉筝要查账,想着她是当家主母,还以为赵氏放权让她插手营生了。   哪晓得查了许久也没见什么名堂来,以为她虚张声势。   谁成想赵氏过了三五日翻看王玉筝提出来的疑惑,真看出了问题来。   她当即把许管事叫来,让他着手清查蔡来福曾经的账。   许正意也是个人精,知晓蔡来福的底细,试探问:“老夫人是只查这笔吗?”   赵氏皱眉道:“全查,把往年他在织坊里的账目都查一遍。”顿了顿,“包括铺子里的账。”   许正意心想娄子捅大了,只得硬着头皮应是。   得了老夫人的令,他去了一趟韶光院,拿涉及到蔡来福的账本。   平日他在刘宅颇受敬重,故而徐氏见他过来,态度和气。   许正意对主仆的评价有所保留。   当初刘铭被土匪绑架,王玉筝用商铺和别院做条件一事他都清楚,知晓她不是盏省油的灯。   现在查账又拿蔡来福开刀,要知道蔡来福跟了刘老太爷多年,若是被拉下马来,日后刘家只怕要变天了。   作为刘宅的老人,许正意的求生欲极强,不想招惹瘟神。   同徐氏道明来意,由她领着前往书房。   院里极其清静,粗使奴仆只能在外头,没有徐氏的吩咐是不能进王玉筝的活动范围的。   拿到需要的账簿,许正意跑得飞快,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是自己。   徐氏送他出去后折返回来,心情非常高兴,说道:“还好老夫人上了心。”   埋首于账簿中的王玉筝没有什么反应,徐氏上前道:“娘子难道不高兴吗?”   王玉筝:“我高兴什么,若蔡来福真遭殃了,织坊里的人只怕要把我当夜叉看了。”   徐氏掩嘴笑,“夜叉总好过软柿子。”   王玉筝抬头看她,“蔡来福是刘宅的老人,我若把他干掉,老夫人定会把锅推到我头上。”   徐氏却有不同的看法,“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若行得正坐得端,又何须惧怕被查?   “这样的家鼠,就该趁早清理才好,最好是由老夫人亲自处理,省得日后娘子费心。”   王玉筝抿嘴笑,“徐妈妈说的话有道理,倚老卖老的东西就该趁早清理干净。”   清查蔡来福的消息不胫而走。   织坊里的人们私下里议论,听说是老夫人发的令,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惶惶不安。   眨眼间到了月底,消失了许久的土匪又来钻寡妇被窝。   王玉筝已经习惯李鸷摸黑前来。他若不经常出现,她倒是能接受跟他的姘头关系。   反正走肾不走心。   寡妇偷情,惊险又刺激,给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了几许乐趣。   黑暗里气息灼热,李鸷像大狗一样亲吻她的肌肤。   王玉筝闭目享受粗粝指腹的爱抚。   年轻真好啊,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还有用不完的热情。   这个时代虽然很讨厌,但日子贼他娘的刺激。   她不仅要享受钱财,享受男人,还要享受权力。   两人虽然看不上对方,但肉-体上却十分的契合。   李鸷有服务精神,且耐力好;王玉筝尊重自己的欲望放得开,也乐于享鱼水之欢。   这也是她吸引李鸷的原因之一。   男人好色,重性。   王玉筝能让他获得满足,就算脾气坏了点,也不是不能忍。   李鸷餍足了,心情好愿意伺候她。   这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王玉筝吩咐徐氏备热水沐浴。   知道土匪来了,徐氏提着心弦差粗使婆子备浴桶,说王玉筝做噩梦出了身汗要洗浴。   寝卧离浴房倒也不远,李鸷把王玉筝抱过去。   徐氏则守在外头的院子里,谨防他人撞见。   这是二人第一次泡鸳鸯浴。   王玉筝体力差,先前被折腾一番没有力气,后背靠在李鸷的胸膛上,动都懒得动。   李鸷亲昵吻她的耳垂,温热的吐息像猫抓似的,酥痒。   “许久未见王娘子,李某着实惦念。”   王玉筝眼眸半阖,慵懒道:“你是惦念我的色,还是我的人?”   李鸷:“都想。”   王玉筝“哼”了一声,问道:“这阵子李大爷跑哪儿去了,也不见人影儿。”   李鸷亲了一下她的颈脖,“怎么,想我了?”   王玉筝嗤笑,故意刺激他道:“我连刘敬都应付不过来,哪有空闲管你?”   李鸷知道她嘴巴毒,居然一点都不恼,只咬她的耳朵道:“小没良心的,刘敬那腌臜货,能有什么看头?”   说罢露出紧扎的胳膊,“他那小身板,能有我李大爷好看?”   雄竞的态度把王玉筝逗乐了,瓷白的手腕搭到他的手臂上,体型上的差异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反差。   李鸷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个头高挑,手长脚长,又常年摸爬滚打,练就一身腱子肉,身段自是刘敬比不上的。   脸也生得不错,阳刚冷峻,不说话的时候则通身的匪气,有点凶。   王玉筝有心逗弄,说刘敬嘴巴甜,会哄人。   李鸷不屑,“那孙子是想哄你的嫁妆,占你的便宜。”   王玉筝不以为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谁不爱财?”   李鸷:“他比我贪心,不仅想贪财,还贪色。我李大爷却不一样,只贪色,不贪财。”   王玉筝笑了起来,啐道:“合着你这个土匪还是个好人不成?”   李鸷也笑,“我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我乐意在你跟前做个人。”又道,“那刘敬在旁人面前做人,但是在你跟前不是个人。”   王玉筝听他绕圈子,原本以为他吃醋刘敬,哪晓得他忽然问:“福安堂是不是有一个婢女叫什么来着?”   “福安堂有好几位婢女。”   “不是,我是说眉毛上有一颗痣的那个。”   王玉筝愣了愣,想了想道:“眉毛上有痣?”   李鸷点头,“对,那婢女好像跟刘敬见过。”   听到这话,王玉筝微微皱眉,因为福安堂真有一位婢女眉毛上有痣,赵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彩云。   王玉筝越想越觉得怪异,问他道:“刘敬跟那位婢女见过?”   李鸷道:“那孙子心思不正,我自要盯紧些,昨儿看到他跟刘宅的丫鬟有往来,就在后街,偷偷摸摸的,准没干好事。”   王玉筝本以为他粗枝大叶,哪晓得心思也细,“你可瞧准了,那婢女是福安堂的人?”   李鸷:“刘宅里就只有你这儿和福安堂有主,那丫鬟我见过,姓甚名谁不清楚,但多半在福安堂当差。”   王玉筝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李鸷又亲吻她的颈项,她伸手推开他的脸,“莫要打岔,我在琢磨事情。”   李鸷:“刘敬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琢磨的,哪天我把他做掉,省得你费心思应付。”   王玉筝嫌弃道:“莽夫,杀人若能解决问题,还智取做什么?”   李鸷闭嘴。   王玉筝继续道:“今日来刘敬你杀了,明日来刘大刘二刘三,你杀得完?”   被她训斥,李鸷倒也不恼,只道:“若他想坏你名声,毁你清白呢,杀不杀?”   王玉筝斜睨他,“我有什么清白?”   李鸷:“……”   王玉筝:“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有本事睡得了我?”   她并没有心思搞出人命案,因为怕惹祸上身。   一个寡妇,若是牵扯到人命案,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是这个时代的衙门,可不像现代的法治社会,她没有胆量去赌胜算。   李鸷却不一样,他是个土匪,幼时的颠沛流离令他早就看明白了世道的规则。   弱肉强食,杀过人,造过反,坑过官府,打不赢就跑。   王玉筝却不,她要在规则内立足,用智慧与手腕,或者手段。   二人的三观差异巨大,处事的态度也不一,能睡到一起,无非是皮肉吸引。   仅此而已。   离开浴房回到寝卧,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王玉筝在半夜做了个噩梦,梦到周晓兰披头散发站在床沿看她。   苍白的面庞,沾染血污的衣衫,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那情形着实唬人,她受到惊吓从梦魇中醒来。   听到淅沥雨声落到瓦檐上,之前还嫌李鸷火气旺太热,醒来后忍不住往他怀里钻。   那男人阳气足,杀气重,能辟邪。   把他的手往身上抱,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声,王玉筝这才稍稍心安,不知何时又昏昏欲睡。   第二日醒来,李鸷不知去向,王玉筝仍觉困倦。   待徐氏进屋来伺候,王玉筝冷不防道:“我昨晚看到周姨娘了。”   徐氏愣住。   王玉筝脸色不大好,“我看到她站我床头,直勾勾地盯着我,也不说话,模样很是吓人。”   徐氏皱眉道:“改日老奴去给娘子求个平安符回来辟邪。”   王玉筝摇头,“生前是个窝囊废,死了变成鬼能有多厉害?”又刻薄道,“冤有头债有主,她若心有不甘,当该去寻福安堂的那位,到我跟前来能有什么用?”   徐氏欲言又止。   王玉筝也不是个善茬儿,上午特地去了一趟福安堂请安,故意同赵氏说起昨晚做的梦,想试探她。   秦氏知道周晓兰的死因,听得后背发毛,忍不住道:“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周姨娘?”   王玉筝露出发愁的表情,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道,就看到她站在我的床头,直勾勾盯着我,衣裳上到处都是血污,很是吓人。”   秦氏听得眼皮子直跳,视线落到一旁的赵氏身上,她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王玉筝不动声色观察主仆神色。   赵氏道:“我们刘家待她也算不错,是她自己福薄不争气。”   说罢看向秦氏,吩咐道:“明日秦妈妈给她烧些纸钱,告诉她刘麟安好,让她自个儿投胎去。”   秦氏点头应是。   彩云送来茶点,王玉筝的视线情不自禁转移到她身上。   个头高瘦,单眼皮,薄唇,脸上有小雀斑,眉上有痣。   她是刘宅的大丫鬟,伺候了赵氏整整八年,每月月例有一贯二百钱,在刘宅里日子算是过得滋润的。   若是往日,王玉筝从来不会把心思放到一个丫鬟身上,今儿却端起茶盏,随口问了一句,“彩云今年多大了?”   彩云毕恭毕敬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今年二十五了。”   王玉筝似觉诧异,“不曾婚配吗?”   彩云答道:“不曾。”   王玉筝看向赵氏,嗔怪道:“想来阿娘器重彩云,人家这般年纪了,还不愿放人。”   赵氏道:“这可怨不得我,是她自个儿不愿嫁人。”   王玉筝更是诧异了,好奇问:“彩云模样生得不错,何故不愿成婚生子?”   彩云回道:“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想伺候在老夫人身边,每月领着月例,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比服侍男人强。”   听到这话,屋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赵氏打趣道:“你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儿。”   王玉筝掩嘴道:“阿娘可是我们屋里的摇钱树,得长命百岁才是,个个都指望着你呢。”   这话把赵氏哄得高兴,秦氏也跟着奉承了一番。   王玉筝心里头直犯嘀咕,心想彩云既然选择不嫁人,何故与刘敬牵扯上了?   她倒不急于试探,只要二人有往来,小关总能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   在福安堂待了好一会儿,主仆才回韶光院。   赵氏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到底不痛快。   秦氏打起门帘进来,她扭头道:“周姨娘那贱人,自个儿不争气,还有脸回来阴魂不散。”   提起周晓兰,秦氏心神不宁,“不若再请道士给她做场法事?”   赵氏冷脸道:“我呸,烧些纸钱把她打发了,若敢回来扰乱家宅,定叫她魂飞魄散!”   秦氏闭嘴。   赵氏心中怨恨,啐道:“当初若不是她仗肚行凶,我处处忍让,说不定王氏肚里也有二郎的种了。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刘家给她安葬,已经给足体面,她哪来的脸回来扰清静?”   见她情绪激动,秦氏不敢多言。   没过两日折腾了许久的许管事把蔡来福的账查清楚了,上报给了赵氏。   在蔡来福到福安堂解释那天,王玉筝像往常那样过来请安问好。   恰逢江氏母子过来走动,双方在院里碰头。   王玉筝向江会春行礼,温温柔柔喊了一声二婶婶。   刘敬朝王玉筝行礼,喊了一声嫂嫂。   王玉筝略微颔首,一派端方淑雅。   江会春笑眯眯看着她,说道:“数日未见,侄媳妇都清减许多。”   王玉筝娇滴滴摸了摸脸,“有吗,这些日确实没甚胃口。”   江会春:“苦夏难熬,再过一阵子就消暑了。”   也在这时,彩云出来同他们说道:“老夫人这会儿在商事,还请夫人们先到偏厅用些茶水。”   说罢做请的手势。   王玉筝主动问:“先前许管事曾与我打过招呼,说蔡掌柜过来了。”   彩云点头,“确实是蔡掌柜在与老夫人商事。”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视线不经意间瞟向刘敬。   刘敬很有默契与她对视,很快就回避了。   彩云领着人们前往偏厅。   过廊下时,王玉筝故意踩到一粒小石子滑了一下,身后的徐氏连忙搀扶。   然而旁边的刘敬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   王玉筝失措“哎呀”一声,刘敬道:“嫂嫂小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二人身上。   刘敬有心试探王玉筝,胆子极大,故意与她肢体接触。   徐氏忙别开他的手。   “嫂嫂可有闪着腰?”   王玉筝捂着胸口,客气道:“多谢堂弟手快,若不然我定会摔跤。”   刘敬把那粒石子踢开,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   王玉筝觉得自己被牛舔了一嘴。   用余光瞥了一眼前头的彩云,眼尖捕捉到对方翻白眼的小表情。   王玉筝顿觉有趣。   土匪钻被窝,“大孝子”刘敬又来蓄意招惹,她是被迫脚踏两条船。   但刘敬不一样,主动接近自己撩骚,又一边引诱彩云为他所用。   四个人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刺激! 作者有话说: 刘敬:我对嫂嫂是真心实意的。李鸷:贱人,不要脸。徐氏:+1彩云: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22章 贵圈真乱 这混乱的男   只小小使些手段, 便窥探出李鸷所言不假,彩云跟刘敬确实不寻常。   王玉筝的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刘敬那厮着实有点本事。   要知道彩云是赵氏的贴身丫鬟,只要把她拉拢, 日后用处多多。   想到这里, 王玉筝不禁有点嫉妒, 她也想要彩云, 因为她的价值实在太大了。   一段小插曲后, 人们各怀心思。   快要抵达偏厅那边,听到赵氏愤怒骂人的声音, 众人不由自主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王玉筝蹙眉道:“阿娘这是怎么了,生这般大的气?”   彩云淡淡道:“兴许是蔡掌柜惹她老人家不痛快了。”   王玉筝做出担忧的表情, “阿娘年纪大了气坏身子可不好。”   江会春接茬儿道:“侄媳妇可得好生劝一劝才是。”   另一边的赵氏显然气急, 方才是痛骂,接着又传来杯盏落地的碎裂声,闹出来的阵仗唬得偏厅里的人们面面相觑。   彩云差人备茶水。   江会春觉得苗头不对,不想惹祸上身, 起了离开的心思,说道:“今日恐不大方便, 我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改日再过来叙话罢。”   王玉筝道:“婶婶忙什么, 想来阿娘很快就得空了。”   江会春摆手, “这会儿你阿娘正在气头上,等会儿可得好生劝劝她, 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起身要走。   刘敬也识趣,搀扶她告辞。   王玉筝“哎”了一声,见二人执意要走, 只得送他们出去。   途中听到赵氏那边传来哭声,似蔡来福求饶。   也有秦氏说话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听不清,兴许是替他说情。   王玉筝心里头晓得是怎么回事,刘敬也知道。   母子离去时,刘敬看了一眼王玉筝,她也瞥了他一眼,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这不,离开刘宅后,江会春心有余悸道:“也不知你堂伯母发什么飙,这般凶悍。”   刘敬:“还能有什么事,多半是王氏捅出娄子来了。”   江会春顿时便明白了,“是查账一事?”   刘敬点头。   江会春忍不住道:“平日里看她柔柔弱弱的,没成想这般大的胆子。”   刘敬笑了笑,他巴不得婆媳二人内斗,他才有机会获渔翁之利,占便宜。   话说那蔡来福过来跟赵氏对不上账,被训斥得狗血淋头。   甚至赵氏一怒之下想报官,还是秦氏好言劝说一番才作罢。   蔡来福自知理亏,哭着诉苦求饶,求赵氏念在他为刘家效忠了三十年的情分上宽恕。   秦氏也在一旁说好话。   赵氏发了一顿火,最后还是念在主仆情谊上撤了他的职务,把他打发到庄子里去。   蔡来福心中埋怨,却不敢表露,就怕赵氏报官吃不了兜着走,只得窝囊受下了这份处置。   赵氏看他不顺眼,气恼喊他滚,蔡来福规规矩矩滚了。   秦氏送他出去,见彩云过来,让她进屋去收拾地上的杯盏。   二人行至外院,蔡来福满腹牢骚,说道:“方才多谢秦妈妈说好话,若不然我今日只怕得躺着出去。”   秦氏道:“咱们都是刘家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   蔡来福“唉”了一声,“好端端的……”   秦氏打断道:“这也怨不得老夫人,谁叫你做事出了纰漏被夫人逮住了。”   蔡来福沉默。   秦氏:“自老太爷走后,老夫人也不容易,许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谁叫你倒霉呢。”   蔡来福发牢骚道:“夫人看着年轻,却是个厉害角色。”   秦氏意味深长,“当初她去燕君山赎二郎的时候,逼迫老夫人把商铺和别院过户给她,你自个儿好生悟一悟。”   蔡来福欲言又止,秦氏做打发的手势。   不一会儿她折返回屋,王玉筝主仆已经过来了。   赵氏还在气头上,彩云给她按揉太阳穴。   坐在凳子上的王玉筝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道:“都怪皎皎不好,惹阿娘生气了。”   赵氏不高兴道:“我这会子没心思哄你。”   王玉筝垂首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试探道:“那账簿……”   赵氏道:“查,接着查。”   王玉筝应是。   赵氏挥手,“我现在乏得很,要歇会儿。”   于是主仆起身行礼离去。   走到外头,王玉筝看了一眼蔚蓝天空,心情甚好。   回到韶光院,徐氏心中高兴,充满希望道:“娘子的杀鸡儆猴着实妙极,只要蔡掌柜被处理,布庄里的人定然惧怕娘子威信。”   王玉筝也很高兴,“老夫人让我继续查,那就继续查下去。”   徐氏多少还是有些担忧,“这差事到底得罪人,虽说处置的人是老夫人,可捅娄子的却是娘子。”   王玉筝嗤笑道:“想要立威,定然会得罪人。”又道,“既然老夫人给了机会让我做这个恶人,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娘子……”   “她放任我树敌,那我便做到底,也可乘此机会换人,培植自己的势力。”   不出所料,蔡来福被撤职下放到庄子里,确实在织坊和布庄掀起了波澜,引得人们私下里议论。   在他前往庄子的头一天,管丝库的曹大刚请他吃了一顿饭,算是送行。   曹大刚是秦氏的儿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织坊丝库管理生丝入库。   他很为蔡来福打抱不平,说现在布庄的生意本就不好做,老夫人竟然放任王玉筝瞎折腾,大抵是老糊涂了。   蔡来福满腹牢骚,抿了一口酒,说道:“到底是妇人之见,一个养在后宅里的妇人,哪里知晓什么营生?”   曹大刚叹了口气,“我阿娘说了,是你蔡掌柜倒霉,眼下夫人坐不住,想把手伸到布庄里,老夫人一门心思在刘麟身上,由着她瞎折腾,也不知以后是何光景。”   蔡来福恨恨道:“若老太爷还在,哪有她插手的机会,依我看呐,刘家迟早要完。”   两人一番牢骚,都觉得布庄的生意迟早要被王玉筝搅黄。   这出杀鸡儆猴确实唬住了不少人,也更加坚定了小关的选择,觉得跟着王玉筝混有搞头。   蔡来福被打发到庄子里后,没过几日福安堂的彩云私下里同刘敬见了一面。   她每月有一天假,二人约在一处民宅碰头。   刘敬对她倒是大方,已经使了好几两钱银讨她欢心了。   彩云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九岁被卖到刘家为奴,最初是在庖厨当烧火丫头,有三百钱的月例。   那时的日子极其艰难,挨打受饿是家常便饭。后来长大些还被其他下人猥亵,不敢反抗。   为了改变处境,她一门心思往上爬,找着机会进了福安堂做粗使丫鬟。   赵氏见她伶俐,又一步步提拔,月例也从最初的三百钱涨到了一贯。   原以为日子会好过了,哪晓得赵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二十岁时刘铭把她强占,被赵氏知晓后命人毒打了一顿,骂她妄图爬主子的床。   彩云好一番求饶,也幸亏刘铭没把心思放到她身上,这才得以继续当差。   此后她一直避着刘铭,行事也规矩沉稳。   赵氏见她懂事,给涨了薪,月例提到了一贯两百钱。   宅子里除了秦氏和许管事外,她的月例算多的了。   经历过诸多波折,也收了嫁人的心思,只想攒点体己钱养老。   然而刘铭死了。   眼见刘家日渐败落,失了主心骨,再加之周晓兰产后血崩的内情她都知晓,不免胆寒。   那碗汤药,还是赵氏喊她端去的。   彩云知晓赵氏的脾性,又见刘家只剩老弱妇孺,不禁发愁自己的出路。   赵氏年事已高,那刘麟又是抱养来的,韶光院那边也不是善茬……彩云只想替自己谋求出路。   这时候刘敬给她抛了橄榄枝,之前赵氏让他做孝子摔丧盆,彩云也知道刘敬安着什么心思。   她斟酌了许久,决定冒险改命,想摆脱奴籍赌注一回。   今日刘敬又送一支银钗给她。   彩云躺在他怀里,那银钗样式寻常,做工却精致,就算在当差时戴它都不会惹眼。   刘敬搂着她的肩膀,哄她道:“日后待我承了长房家业,必当给你金钗。”   彩云失笑,“银钗也挺好,我一点都不贪心。”   刘敬严肃道:“我哪能让你吃亏呢,伺候在堂伯母身旁本就不易。”   彩云没有吭声,只默默收起银钗。   刘敬试探问:“那日堂伯母发了好大的火气,可是因着账目一事?”   彩云倒也没有隐瞒,道:“是蔡掌柜吃回扣被查,老夫人很生气,撤了他的职务,放到庄子里去了,大家都知道。”   刘敬:“想必布庄的人都惧怕那王氏。”   彩云:“蔡掌柜在刘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晚节不保,不免让人心寒。   “我听说布庄里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夫人太过苛刻,对她颇有微词。”   刘敬轻轻摩挲她的肩膀,“王氏野心勃勃,想要掌家,堂伯母岂会如她的愿?”   彩云应道:“自然不会放权,老夫人的脾性我清楚,许多东西宁愿带进棺材里,也不愿便宜了他人。”   说罢看向刘敬道:“刘郎想继承长房宗祧可不容易,只要老夫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许外人染指长房家业。”   刘敬不以为意,笑了笑道:“不是有彩云你帮衬么?”又道,“福安堂除了你之外,就是秦妈妈了,只要我们想办法把秦妈妈撤掉,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彩云皱了皱眉,“秦妈妈是郎君的奶母,又深得老夫人信任,想要把她弄走可不是易事。”   刘敬道:“你放心,她身上挑不出毛病来,那就从旁人身上挑毛病。”   彩云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刘郎的意思是,从她儿子曹大刚身上挑毛病?”   刘敬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彩云沉思了片刻,方道:“利用夫人去挑刺吗?”   “王氏既然能把蔡掌柜撤下,想来撤曹大刚也没问题,就算没能撤下,也要让堂伯母对秦妈妈生出嫌隙。”   彩云闭嘴。   刘敬继续道:“这差事得罪人,就让王氏去做好了,最好让布庄里的人都对她痛恨。”   彩云“嗯”了一声,提醒他道:“你莫要看夫人娇娇弱弱,她也不是个善茬儿,需得小心应付才是。”   刘敬自信道:“你放心,我知晓分寸。”   彩云到底还是存有私心,试探说道:“夫人模样生得好,刘郎与她接触,难道一点都不动心?”   刘敬恶毒道:“一个入过土匪窝的女人,我嫌脏。”又哄她道,“我与她虚与委蛇,都是为了我们的日后,只要你稳住了堂伯母,把控了福安堂,那王氏我自有法子处理。”   这些乖话彩云听听就行,并未放到心上。   有道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对刘敬也不是完全信任,毕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刘敬想利用她把控福安堂,以便日后对赵氏下手,彻底承接家业;她则想借助刘敬入主长房摆脱奴籍,获得自由身。   大家都能获利。   晚些时候彩云从后门离开,待到傍晚时分,她才回到刘宅,从角门而入。   鉴于她是福安堂的大丫鬟,下人们对她很是抬举,沿途会热络打招呼。   彩云神色淡淡,默默拽紧了袖袋里的银钗,回到她住的下人房。   旁的丫鬟婆子都是数人挤在一间屋里,只有她和秦氏是单独的住宿。   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月例,平日里吃住都在刘宅,她又节俭,领的月例大部分都存下来了,以便日后脱身。   刘敬待她大方,送的物什折算下来也有好几两了。   她坐在床沿掂了掂那支银钗,像仓鼠那样一门心思琢磨着填小金库,盼着有朝一日能脱去这身奴籍,不再干看人脸色伺候人的差事。   只是她哪里知道,王玉筝把她盯上了。   自上次假摔试探后,王玉筝起了跟刘敬竞争的心思,也想把彩云哄到手。   她想挖他的墙脚。   先前吩咐小关留意福安堂的人,小关并未发现彩云的异常。   王玉筝特地提醒他,让他把心思放到盯彩云身上。   小关颇为吃惊,因为平时彩云中规中矩,从未出过岔子。   王玉筝也未解释为什么让他盯,只一边查账,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彩云哄骗到手。   这期间李鸷来过一回,是入夜时分摸过来的。   王玉筝猜测他平时应该就住在附近,要不然哪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算起来自刘铭死后这帮土匪就没有干过营生了,王玉筝坐到床沿,看着躺在床上男人,打趣问:“李大爷在樊城待了不少时日,难不成就这样厮混着?”   李鸷懒洋洋道:“托你王娘子的福,没生意做了,暂且歇着呢。”   王玉筝撇嘴,李鸷朝她招手,她微微倾身,他冷不防道:“知道前阵子我为何许久没来么?”   王玉筝好奇问:“为什么?”   李鸷:“我的一个弟兄脑子笨,被一对夫妻坑了,求我去遂安捞人。”   王玉筝喜欢听市井八卦,“你赶紧说说,他是怎么被坑的?”   李鸷坐起身,严肃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他相中了一位妇人,那妇人诓骗他说自己是寡妇。   “我那兄弟信以为真,花了不少钱银在她身上,说要养着她。   “哪成想一日晚上,妇人的丈夫回来了,把二人捉奸在床,要扭送到官府。”   听到这里,王玉筝掩嘴笑,眨巴着眼睛道:“最后是不是拿钱消灾?”   李鸷点头,“被讹了足足五十两。”又道,“事后我兄弟觉着不对劲,让我过去看一看。”   “后来又如何?”   “原是一对惯犯,那妇人以前做皮肉营生,被男人赎了,两人狼狈为奸,专坑外地人。我把这事给捅到当地衙门去了,据说之前坑了好几位,屡试不爽。”   王玉筝应道:“这不就是仙人跳吗,我听说过。”   李鸷看着她道:“弟兄们还提醒我,说我一门心思去钻女人被窝,说不定也在经历仙人跳,或者杀猪盘。”   王玉筝觉得有趣,伸食指戳他的胸膛,“那李大爷怕不怕?”   李鸷捉住她手,不屑道:“我怕什么,又不是没被你算计过。”   王玉筝娇嗔道:“瞎说,我可没算计过你。”   李鸷一把将她拉入怀,捏住她的下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想要坑我,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无比自信,压根就没想过自己钻女人被窝已经被迷住了。   因为钻了寡妇被窝,其他女人看不上,要么觉得脸嘴身段不行,要么就是脾性太软,不够劲儿。   王玉筝也乐于跟他说刘家的情形,得亏他之前提醒,刘敬把彩云勾搭上是她万万没料到的。   李鸷冷哼道:“我先前就提醒过你,那小子不是盏省油的灯,若依我的脾性,早就把他给做掉了。”   王玉筝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搭上彩云,多半是想借彩云的手伸到老夫人那儿去。”   李鸷:“你又当如何?”   王玉筝把玩他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在她面前很注意形象。   “我也想把彩云撬过来。”   “……”   “刘敬给她的,我也能给。”   李鸷乐了,“人家一男一女,说不定刘敬那孙子还哄她日后要娶她呢,你王玉筝拿什么娶?”   王玉筝道:“我有那么多嫁妆,也能养她的。”   李鸷没好气道:“合着你男女通吃?”   王玉筝故意气他,“两个男人能睡一个被窝,两个女人怎么就不能睡了?”   李鸷:“……”   他觉得三观受到了巨大冲击,现在王玉筝脚踏两船——他和刘敬。   刘敬脚踏两船——王玉筝和彩云,结果她居然想去挖刘敬墙脚把彩云哄骗到手。   他娘的,这般混乱的男女关系,贵圈真乱!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彩云,刘敬到底哪里好了?王玉筝: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王玉筝:性别别卡得那么死。刘敬:???李鸷:虽然我是个土匪,但我是个正常人,你们的道德感太差了!!胡冲:老大,警惕杀猪盘!!张昌:老大,你混的圈子太乱了,比我们土匪窝还可怕!! 第23章 棋逢敌手 他对我是真   李鸷的认知显然受到了刺激, 纵使他是个土匪,也没什么道德,但决计不会乱搞男女关系。   王玉筝的言语着实把他惊着了,只觉荒唐又离谱。   见他一脸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神情, 王玉筝觉得有意思, 矫揉造作问:“李郎君愿意帮我一把吗?”   李鸷受不了道:“帮你挖刘敬墙脚?”   王玉筝:“我想把彩云哄到手。”   李鸷:“……”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想下床, 却被王玉筝拽住, 用蛮力把他按下,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哪有这么容易?”   李鸷挑衅问:“你还能把我怎地?”   王玉筝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只会把他当驴使。   李鸷贪她的色, 王玉筝也是个好色之徒, 馋他的身子。   她着实喜欢他的身体,摸起来紧扎有力量,腰是腰腿是腿,屁股还翘。   对于李鸷而言, 被女人当驴,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觉得有辱男性尊严。   但王玉筝会诱哄, 若是他不愿意, 那就强行让他做驴。   以色作饵, 王玉筝喜欢主导者的快乐,把土匪当做她生活里的调剂, 反正是送上门的男色,哪能光看不摸呢?   她的开放与大胆诱得李鸷沉迷,全然忘却方才那家伙的道德败坏。   王玉筝咬他的肩膀, 李鸷吃痛,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嗓音带着撩拨,学她以前的语气道:“你是狗吗,哪哪都咬。”   王玉筝抬头看他,眼里藏着焉坏,“李郎君日后可千万别迷上我。”   李鸷哼了一声,“这般无耻的妇人,我岂会上你的当?”   王玉筝笑,用力掐他。   李鸷的呼吸有些急促,试图去吻她,却被她避开了。   她能跟他上床,唯独不会接吻,因为不爱。   李鸷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不高兴,用蛮力翻身化被动为主动。   皮肉欢愉令人忘却烦恼,有时候王玉筝也会意识到自己纵欲。   但穿越到这个见鬼的封建时代,处处受人压制,若不找点乐子发泄,岂不被活活憋死?   她把李鸷当不要钱的乐子,享下等情欲,却哪里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李鸷一门心思哄她做压寨夫人,王玉筝却只想做姘头白嫖。   双方暂且就这么维持着皮肉关系,至于能维持多久,取决于王玉筝想不想过河拆桥。   直到很晚了,帐幔里的两人才消停下来。   清理后换上寝衣,王玉筝不让李鸷穿衣裳,觉得他赤膊更好看。   李鸷无语。   王玉筝厚着脸皮摸他的胳膊,李鸷把她圈进怀里,她实在爱极了男人的阳刚健硕,不老实去摸他的腰腹。   李鸷捉住她手,“我乏了,要睡会儿。”   王玉筝:“你睡你的,我摸我的。”   李鸷:“……”   她真的很……一时找不出形容词。   对方似乎对他的身体颇有兴致,若是以前,李鸷还会觉得暗爽,现在则不然,因为她一点都不在乎他这个人,而是他的皮囊。   那跟送上门的男妓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尊接受不了。   王玉筝哪里管他想什么,只觉浑身的腱子肉赏心悦目。   小麦色肌肤紧致光滑,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长年累月的摸爬滚打练就出结实线条,体魄强健。   锁骨撩人,喉结性感,胸膛宽厚,腹肌线条清晰,人鱼线下青筋凸出……扒他裤衩的时候他还会别扭。   王玉筝忍不住嘬他的胸膛,又亲吻他的喉结,是真心欣赏这具健美的身体。   李鸷被她整得没法好好睡觉,索性翻身背对着她。   那厮手贱掐他的屁股,他忍无可忍,立马把自己的衣裳穿上,王玉筝总算消停了。   第二日李鸷一早就跑了,因为没有睡好。   王玉筝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许是生理激素的缘故,对他的肉-体表现得过分热情。   但她又给自己找理由,谁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呢?   上午继续查账打发时间,殊不知高墙之外,江会春正前往二房借物什。   明着借物,实则是想借二房搞事。   长房这边与二房处于同一条街,以前两家闹得不愉快,甚少往来,大家都是关门各过各的日子。   现在长房只剩老弱妇孺,刘家宗族人人觊觎家财,因为光是祖宅就能值不少钱银。   二房刘坤这边靠倒卖生丝为生,之前刘敬摔丧盆确实令他们不爽,但面子还是要做的。   知晓江会春母子近来跟福安堂亲近,刘坤的妻子胡月贞试探问:“过不了多久就是侄孙的百日宴了,二娘可备了礼?”   江会春在家中排行老二,故称江二娘,她笑着应道:“先前我们就送了,给刘麟送了一套银饰,小子乐呵着呢。”   胡月贞轻轻的“哦”了一声,诉苦道:“我还不知送什么礼好,二娘也知道大嫂的脾性,上回我想过去看看那孩子,结果吃了闭门羹。”   说罢虚情假意叹了口气,“这侄孙也真真命苦,爹没了,生他的娘也没了,侄媳妇年轻不曾生养,哪里知道养孩子的精细。”   江会春顺着她的话头道:“现下那孩子养在福安堂呢,是大嫂和奶母在照看,我瞧着模样伶俐,养得白白胖胖,性情也活泼。”   胡月贞好奇道:“模样当真伶俐?”   江会春点头,“瞧着像他的娘。”   说罢细细形容刘麟的样貌,却故意把话题扯到周晓兰生产那日。   不出所料,胡月贞确实上钩了,因为他家对刘麟的来历存疑。   事实上江会春也生出过疑虑,因为以前曾听过周晓兰临盆的日子,结果提前了,并且又难产死了。   还有那孩子比寻常婴儿的个头要大些,但看模样又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胡月贞曾私下里打听过,差人问过稳婆蔡二娘,得到的结果是周晓兰生了个大胖小子,至于后来血崩,她并不知情。   二房想在孩子身上做文章,以此为由争夺长房家财,但福安堂那边行事稳妥,他们也没探听出什么。   今日江会春故意提起刘麟,不免让胡月贞蠢蠢欲动,又生出心思。   上回他们为了探听福安堂的情形,曾私下里走曹大刚的门路,试图经他之手从秦氏那儿了解刘麟的详细情况。   结果曹大刚和稀泥忽悠了过去。   江会春表面没说什么,实则什么都说了。   胡月贞心里头直犯嘀咕,因为刘铭小时候的模样她都知晓,皮肤一点都不白。   周晓兰她也见过,皮肤也偏黑,只有那王玉筝倒是白白净净的。   但刘麟却白白胖胖,两个肤色偏黑的人,怎么能生出白胖小子?   胡月贞本就存疑,被江会春这么一引导,不免疑心更重。   正午时分刘坤从外头回来,胡月贞同他说江会春来过。   刘坤皱眉,他不太喜欢刘礼雄那家子,不耐道:“黄鼠狼跟鸡拜年,她来做什么?”   胡月贞讲起从江会春那里听到的情形,来回踱步道:“咱们刘家生养的孩子肤色几乎都偏黑,唯独那刘麟白白胖胖,也真是奇了。”   刘坤坐在椅子上,皱眉道:“刘铭小时候也是黑黑的,还瘦,江氏说像娘,模样多半随了生母周姨娘。”   胡月贞应道:“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周姨娘,若说那王氏生出白胖儿子来,我倒是信的。”   刘坤闭嘴不语。   胡月贞继续道:“二郎仔细想想,当初周姨娘的产期提前了那么多日,又血崩了,谁知道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夫妻你看我我看你,心思都活络了。   胡月贞怂恿道:“福安堂的嘴紧得很,秦妈妈跟在大嫂身边多年,应该清楚内里。”   刘坤道:“你当她蠢么,倘若刘麟真有问题,她岂会自掘坟墓?”   胡月贞:“现下生意不好做,以后长房的布庄是什么光景,谁知道呢?”又道,“秦妈妈不易打交道,那便多在她儿子身上费心思,母子俩不可能瞒着。”   刘坤没有说话。   胡月贞继续道:“前阵子那边不是把蔡掌柜撤到庄子里去了吗,谁又能保证曹大刚不会步他的后尘?”   此话一出,刘坤忽地笑了起来,高兴道:“有道理,有道理。”顿了顿,“改日我请那小子吃杯酒。”   傍晚时分,另一边下工回来的刘敬听到江会春说起去二房的情形,心情大好。   江会春用夸张的语气道:“你二伯母当真心怀鬼胎,在听到我说刘麟的模样时,一脸怀疑的样子,可见他们的心思。”   刘敬边洗手边道:“他们多半坐不住了。”   江会春给他递帕子,“可不,就一门心思琢磨着从刘麟身上使绊子呢。”   刘敬算计道:“我也该去韶光院给王氏递主意了。”   江会春提醒他道:“你大伯母可不是个善茬儿,勿要让她逮着你和王氏的把柄,省得惹出闲话来。”   刘敬:“儿心中有数。”   于是由江氏出面,给刘麟带了一套逗幼儿的拨浪鼓。   刘麟已经两个多月了,个头生长得极快,奶母抱出来给他们看。   赵氏拿拨浪鼓逗他,小家伙听到叮叮咚咚声,嘴里发出大人听不懂的婴语,两条腿不停乱蹬,高兴得很。   这一举动把大人们逗笑了。   赵氏瞧着欢喜,从奶母手里接过孩子。   江会春也拿拨浪鼓哄他,刘麟似乎对它很感兴趣,眼睛一直盯着它移动。   逗着孩子,江会春似想起了什么,随口说起前两日去二房那边的情形。   赵氏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刘敬干咳一声,江会春顿住话头,欲言又止。   见母子忌讳的样子,赵氏反而问道:“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江会春犹豫了片刻,才道:“阿奴且出去,我有话要与你大伯母说。”   刘敬起身应是。   等他出去了后,江会春才说起二房那边向她打听刘麟一事,果然引得赵氏满腹牢骚。   与此同时,出去的刘敬主动提起韶光院,由彩云领了过去。   当时王玉筝看账簿累了正小憩,听到徐氏来报,说刘敬由彩云领着过来了。   她眉毛一挑,心下不禁犯嘀咕,那二人暗地里勾搭上了,也不知要来给她使什么绊子。   “把人带到偏厅里去,我一会儿过来。”   徐氏应是。   王玉筝过去时彩云也在院子里,她还以为她早就走了,随口问了一句,“婶婶是不是也在阿娘那里?”   彩云答道:“回夫人的话,在呢。”   王玉筝上下打量她,很想问她到底相中刘敬什么了,竟然被他哄了去。   扭着腰肢进偏厅,徐氏送来茶水,随后便退守到门口。   彩云在院子里站着没走,因为一会儿还要把刘敬领回去。   屋里的刘敬朝玉筝行礼,王玉筝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爱理不理的。   刘敬厚着脸皮问:“嫂嫂瞧着脸色不好,可是疲倦的缘故?”   王玉筝又拿出那股子矫情劲儿,抱怨道:“成日里看账簿,都乏了。”   刘敬:“嫂嫂辛苦,不过你看的那些账目也不是白费功夫。”   这话一语双关,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敬缓缓上前,循循善诱道:“听说那蔡掌柜被下放到庄子里去了,这辈子想要翻身只怕不易,嫂嫂也算在家里立了威,日后你出面行事,他们总要顾忌几分。”   王玉筝懒洋洋道:“那又如何?”   刘敬涎着脸说好话,“嫂嫂若想掌家,自要先把家里的旧人撤换掉才是,倘若他们还在,日后只怕是使唤不动的。”   王玉筝捏着帕子,没有说话。   刘敬又大着胆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眼下阿奴这儿倒有一桩事要报给嫂嫂,就看嫂嫂能不能把握住机会。”   王玉筝挑眉,试探问:“什么机会?”   刘敬却不语,只是下意识往外头看,“彩云在外头,恐不方便说话。”   王玉筝起身,把他往偏厅旁边的厢房带。   刘敬跟在她身后,视线往她身上瞟。   她确实生得不错,白净丰腴,样貌也符合大众审美,若说对她没有点色心,肯定是假的。   似察觉到身后男人的窥探,王玉筝冷不防扭头看他,似笑非笑问:“阿奴往哪儿瞟呢?”   刘敬色胆包天,丝毫不回避她的视线,“嫂嫂生得俊,族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阿奴也会艳羡堂兄,能娶嫂嫂这样的美娇娘。”   王玉筝觉得有意思,故意暧昧道:“可是他们都说我克夫。”   刘敬:“那是堂兄自个儿运气不好,怪不得嫂嫂。”   王玉筝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露出自怜的表情,不痛快道:“有时候我恨死他了。”   “嫂嫂……”   “我是不是很恶毒?”   “嫂嫂的难处阿奴都知道,只要嫂嫂愿意,阿奴愿为你鞍前马后。”   王玉筝用幽怨的眼神看他。   刘敬再接再厉给她下套,道:“前两日我阿娘去二房那边,他们似乎对刘麟生出疑问,旁敲侧击问我阿娘,这对嫂嫂来说是一个机会。”   王玉筝愣了愣,“什么机会?”   刘敬野心勃勃道:“除掉秦妈妈的机会。”   此话一出,王玉筝似被吓着了,脱口道:“你疯了,秦妈妈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心腹,怎么可能被除掉?”   刘敬忽地握住她的手,表忠心道:“只要嫂嫂愿意,阿奴愿助你一臂之力。”   王玉筝的视线落到对方的手上,试图抽开,刘敬却抓握得紧。   “嫂嫂若想掌家,福安堂那边的人都得替换。纵使秦妈妈深得大伯母信任,但她的儿子曹大刚却有空子钻。   “二房那边为了弄清楚刘麟之事,势必会把心思放到秦妈妈身上。   “而曹大刚就是他们钻空子的门路,只要曹大刚出了岔子,秦妈妈必受连累。   “就算最后不能把她拉下马来,也会破坏她与大伯母之间的主仆情谊。一旦二人产生嫌隙,嫂嫂日后行事必当事半功倍。”   听到这些谋算,王玉筝的眼皮子狂跳不已,“那刘麟不是周姨娘生的吗,能有什么问题?”   刘敬:“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虽有二房推波助澜,但内里还需嫂嫂出力,方才能里应外合,促使秦妈妈失势。   “只要她失势,与大伯母离了心,嫂嫂把控福安堂就更近一步。她身边的彩云,我们再想法子收买或撤换,现在大伯母年事已高,生病也在情理之中,日后家业必当落入嫂嫂手中。”   王玉筝仿佛被吓着了,一时心乱如麻,六神无主道:“我能做什么呀,我什么都不会。”   刘敬安抚她道:“嫂嫂只需继续查账便是,先前逮住蔡掌柜的把柄,现在可继续逮曹大刚的把柄。   “大伯母的脾性我清楚,是一点亏都不吃的,若是曹大刚也像蔡掌柜那般,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得了他的话,王玉筝激动的心情这才平复了些,发愁道:“可是这样管用吗?”   刘敬笃定道:“管用,肯定管用,只要嫂嫂敢去做,就一定管用。”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犹豫不决看着他。   见她没有抵触他的肢体触碰,刘敬又搭上她的肩膀,一副愿意当她依靠的表情,“只要嫂嫂愿意,阿奴甘愿为你当牛做马。”   王玉筝垂首,迟疑道:“好端端的,你何故对我这般好?”   刘敬壮着胆子,说道:“那是因为阿奴仰慕嫂嫂。”   听到这话,王玉筝似被吓着了,想要逃开,却被他揽入怀里,诱哄道:“嫂嫂想要什么,阿奴都愿给。”   王玉筝仰头看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做出一副羞恼的神情。   此人城府之深,远在刘铭之上。   想利用她查曹大刚,把火烧到她身上,当她是蠢货不成?   生平第一次,王玉筝生出杀人的卑劣心思,她用软糯糯的声音问:“阿奴当真愿意什么都给我?”   刘敬应道:“什么都愿意。”   王玉筝娇气问:“连命都愿意?”   刘敬:“???”   这是什么魔鬼问题?!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你看,他对我是真爱,连命都愿意给我!李鸷:龟儿傻缺男人。刘铭: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PS:下章会迟点发,要上夹子~~ 第24章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人不为己天   似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刘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   王玉筝见他不回答,戳他的胸膛道:“阿奴诓我。”   刘敬忙道:“天地可鉴,我对嫂嫂一片真心,只要是嫂嫂想要的, 阿奴绝不推辞。”   王玉筝半信半疑, “当真?”   刘敬:“当真, 若有一句欺骗, 当该遭天打雷劈。”   王玉筝听他忽悠, 心想彩云估计就是这么被他哄骗去的。   她捏着帕子,心中千回百转, 用怀疑的态度问:“阿奴让我查曹大刚,他管生丝库房, 难不成手脚也不干净?”   刘敬:“嫂嫂只管查便是, 你查账又不是故意针对谁。”   王玉筝细细想了想,试探问:“二叔那边当真对曹大刚……”   刘敬打断道:“嫂嫂无需担心,你也知道大伯母跟二伯母不对付,一旦曹大刚跟他们有牵扯, 大伯母势必对他起疑。   “倘若你这儿查到账目有问题,大伯母追问起来, 秦妈妈定受牵连。到那时, 主仆再好的信任也会生出嫌隙。”   王玉筝陷入了沉思, 似乎在想此举的可行性, “这样真的管用吗?”   刘敬忙道:“管不管用,嫂嫂一试便知。”又道, “反正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伯母那边干的事与你也没甚关系,就算事发, 也落不到你头上来。”   王玉筝:“我现在心乱得很,让我好生想一想。”   刘敬怕她打退堂鼓,还想说什么,守在门口的徐氏忽然喊了一声,王玉筝道:“阿奴先过去,省得你大伯母多想。”   刘敬应是,果断转身出去了。   王玉筝望着他出去的背影,心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徐氏进屋,彩云已经把人领了过去。   见王玉筝面色不虞,徐氏皱眉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朝她招手,徐氏走上前附耳听她说悄悄话,神色骤变,显然被吓着了。   徐氏哑然了许久,才难以置信道:“他怎么敢?”   王玉筝做噤声的动作。   徐氏的心跳得砰砰响,疑神疑鬼出去看情形,确定外头没有旁人,才走进屋来。   王玉筝不客气道:“想利用我查曹大刚当箭靶子,门儿都没有。”   徐氏欲言又止。   王玉筝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徐氏的胆子也大,小声道:“倘若二房真把曹大刚牵扯进去了,对秦妈妈确实不利,那刘敬所言不假,于娘子而言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想如何?”   “曹大刚可查,但不是娘子自主去查。”   王玉筝一下子听明白了,主仆看着对方,都不再说话。   得祸水东引,让赵氏发话查曹大刚,这样她才能摆脱与二房联手作妖的嫌疑。   王玉筝觉得心情甚好,嗔怪道:“徐妈妈真坏。”   徐氏严肃道:“是刘敬坏。”   王玉筝撒娇掐了她一把,自顾往书房那边去了。   祸水东引嘛,她王玉筝最拿手了。   第二天把小关叫来问话,问起曹大刚在织坊里的人缘情况。   先前蔡来福被撤,小关以为她要搞曹大刚,暗戳戳问:“夫人是想……”   他故意不说后半句,王玉筝严肃道:“我对织坊里的人不太清楚,就随口问问。”   小关立马正经起来,说道:“因着秦妈妈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曹管事在织坊里很得人们推崇。”   王玉筝缓缓起身,问道:“他平日的行事如何?”   小关:“自有几分傲气。”又道,“但不管怎么说,人们都愿意给他体面,毕竟秦妈妈得老夫人器重。”   王玉筝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问:“可有与他不睦的人?”   小关愣住。   王玉筝看着他道:“他再怎么八面玲珑,也不至于面面俱到。”   小关精明,一点就通,忙道:“有倒是有,织造房管事钟大娘以前曾与曹管事发生过冲突,当时还闹到老夫人那里去了。”   听到这茬儿,王玉筝好奇问:“是因什么事闹将起来的?”   小关当即同她讲起缘由,是因曹大刚想塞人进织造房,并且还是做的挽花工。   要知道织造房里的工种都是技术类,若是平常的织工也还好,偏偏是大花楼机的上花匠。   这样的挽花工要求可不少,因为织造出来的纹样全靠此人操作。   据传曹大刚收了钱银安排人进来,结果被钟大娘给拦了,看不上那位挽花工的手艺。   两人在织坊吵闹一场,后来掰扯到赵氏那里去了。   当时刘铭应允雇佣,结果赵氏出面把这事按下来,为此曹钟二人结下梁子,互看对方不顺眼。   但因着双方在刘家待的时间长,就算再闹得不愉快,表面上也不会太过出格。   王玉筝听了这些旧事后,心里头有了谱儿,“以前织坊里经常塞人进来吗?”   小关应道:“常有的事。”又道,“谁家没个亲戚呢,那些年生意好的时候雇佣的人多,若有机会,在城里讨生活的都愿意花点钱银进来谋生。”   “那现在呢?”   “这些年生意清淡,织坊缩减开支,也裁掉不少人出去,不过资历老的那些人还在。”   王玉筝点头,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在谋算什么。   小关垂首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忽然问:“我想拉拢钟管事,小关能当说客么?”   小关愣了愣,似有不解,“夫人的意思是?”   王玉筝道:“现在织坊生意清淡,我若要投嫁妆进去盘活,势必要用人。   “钟管事把控织造技艺,乃重中之重,我若要重振织坊,要么拉拢她为自己人,要么就撤换。   “眼下我查账,不便与下头的人有过多交涉,需得旁人去当说客,你若能替我把她笼络过来,我许你五两银子的赏。”   听到五两银子,小关眼睛都直了,因为他的月钱也不过八百钱,这笔赏钱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巨款。   “夫人放心,小奴定会想法子办好这桩差事。”   王玉筝提醒道:“莫要走漏了风声。”   小关连连点头,事关自己的前程出路,怎么都要谨慎再谨慎。   王玉筝又同他细说了好一阵儿,他才离开了韶光院。   行至长廊上,碰到张百祥,老头故作不经意问了一嘴。   小关同他发牢骚,忽悠说王玉筝向他打听织坊里对她的口碑态度。   张百祥好奇问:“你小子又是怎么与她说的?”   小关机灵道:“自然是挑好听的说了。”又道,“我总不能气她找不痛快不是?”   张百祥啐道:“就你心眼子多。”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当碰到了随意唠两句。   两人分头后,张百祥去了一趟福安堂。   韶光院那边的人员往来这边都盯得紧,近来小关经常出入,赵氏让张百祥多加留意。   当时她正在逗弄孩子,张百祥进屋来汇报从小关嘴里打听到的消息。   赵氏微微停顿手里的拨浪鼓,看向他道:“他当真这般说的?”   张百祥点头,“那小子说夫人很在意自己在织坊里的口碑态度。”   赵氏冷笑,不客气道:“她来我们刘家才多少时日,就妄想要口碑态度了?”   一旁的秦氏接茬儿道:“前阵子蔡掌柜才栽在她手里,只怕织坊里人人自危,对她多有埋怨。”   赵氏不屑道:“自不量力。”又道,“既然这般爱出风头,便由着她去。”   秦氏忍不住道:“老夫人还是太过纵容了。”   赵氏没有答话,她哪里知道捧杀呢,捧得高高的,再狠狠摔到地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个外姓人想要染指家业,门儿都没有。   只要刘敬有足够多的上进心,势必会怂恿王玉筝生事,她就等着二人狼狈为奸的机会呢。   “把那边盯紧点,接触了什么人,都要报给我。”   张百祥点头应是。   赵氏挥手,他毕恭毕敬退下。   眼见刘麟就要满百天了,得好生办一场百日宴,断了宗亲觊觎长房家财的心思。   话说小关为了拿到王玉筝的赏钱,特地买了下酒菜走一趟钟大娘家中。   钟红梅在家中排行老大,故称钟大娘,现年四十五岁。   她家祖祖辈辈都是干的纺织业,进刘家织坊也有近二十年了,曾经历过生意火爆时期。   而今行业不景气,刘家给的工钱也少,又不敢轻易换工,只能半死不活熬着。   小关突然到访令她意外,她家三个闺女,留了小女儿招的上门女婿。   下工回来听到闺女陈芳说刘宅的小关来寻她,钟红梅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大嗓门问:“他来咱们家作甚?”   陈芳应道:“我也不清楚,只说要跟阿娘唠一唠。”   钟红梅心下觉得奇怪,自顾朝堂屋走去。   屋里的小关见她回来,嬉皮笑脸的,“哟,钟管事今儿回来得早。”   小子年轻没个正经,平时在织坊也是嬉皮笑脸,钟红梅知晓他的性子,不客气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关小爷怎么舍得来我这儿?”   小关道:“酒瘾犯了,来寻钟管事吃杯酒。”   钟红梅没好气道:“我这儿穷得叮当响,哪来酒给你吃?”   见到桌上的酒坛子和下酒菜,钟红梅乐了,指了指他道:“还得是在宅院里当差好,哪像我们这些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   说罢叫闺女再去弄点吃食。   知晓小关不会无缘无故来吃酒,两人去厢房里说话。   陈芳拿来碗和筷子,又端来木盆供他们洗手。   下酒菜有荤有素,小关让她分些出去,说有要紧事跟钟红梅唠。   钟红梅见他难得的正经,道:“三娘到院里看着些。”   陈芳“嗯”了一声,给他们倒酒。   带来的下酒菜除了猪下水外,还有一只烧鸡,小关分了半只给陈芳。   钟红梅着实惊异于他的大方,调侃道:“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今儿关小爷这般奢侈,我反倒不敢下筷了。”   小关嘿嘿的笑,把鸡腿撕到她碗里,画大饼道:“钟管事只管吃,这事若成了,日后咱们顿顿有肉吃。”   钟红梅听着不对劲,戒备道:“你小子可莫要坑我。”   小关:“我坑你做什么,跟你又没仇。”   说罢端起酒碗,两人很有默契碰了一下。   钟红梅小小抿了一口,赞道:“这高粱酒好,可是在拐角周家买的?”   小关点头,“就是他家买的,张伯每回都去,我偶尔嘴馋也会去尝尝。”   钟红梅似想起了什么,感叹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已经许久没吃过酒了,舍不得花这个钱。”   小关发牢骚道:“你当我日子好过呀,一个月领八百钱,不知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讨到婆娘抱崽。”   钟红梅摆手,“织坊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我也比你多不了许多,还得养一大家子呢。”   小关不信,说道:“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没攒下钱银?”   提到这茬儿,钟红梅满腹牢骚,“我养三个闺女,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总不能亏待了是不是?   “给大女和二女备的嫁妆,花了不少积蓄,三女招驸马,也使了钱银。   “前些年生意好觉着自个儿能干,花钱自要大方些。哪成想男人生病,落得个人财两空。   “如今织坊生意不好,领的工钱也少,节衣缩食的就怕生病,也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说起生活的不易,两人颇觉感慨,小关也同她发牢骚,“我还是个奴籍呢,端人饭碗总得受些白眼。”   烧鸡好吃,吃到嘴里却不是滋味,因为掺杂着人间悲喜。   那种市井小民为生活挣扎的无奈在酒中化作愁肠,仿佛看不到头。   行业每况愈下,即将面临失业;一家子吃喝都要供养,不敢生病更不敢倒下,庸庸碌碌却找不到出路,只能温水煮青蛙等死。   钟红梅焦虑得不行,毕竟曾经得意过,风光嫁女,又靠手艺在城里置了小房子。   哪里知道中年丧夫,手艺也快养不活家人了。   要命的是整个樊城的纺织业都在走下坡路,而她一辈子只会干这个。   简直要老命。   小关是会直击痛点的,三言两语就引得钟红梅倾吐不断,提及自家男人,更是左右为难。   “四十四岁是道坎儿,我男人这般年轻,若是不救看着他痛得嗷嗷叫,又于心不忍。花钱救了,还是不管用,阎王爷要取他性命,谁拦得住呢?”   小关道:“钟大娘也莫要丧气,你只要有手艺在,就还能东山再起。”   这话把钟红梅逗笑了,“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又道,“你到街上走一走看一看,哪家的布庄生意好的?”   小关暗戳戳道:“你先不管这行是不是走下坡路,我今日不妨与你交个底儿,咱们夫人想插手织坊,只要她进来了,就不会让你们没有饭吃。”   听到这话,钟红梅没有吭声。   小关继续道:“前阵子夫人查账,把蔡掌柜弄走了,你当老夫人为什么纵着她,还不是为了她手里的嫁妆。   “我听说有一千两百贯呢,只要夫人把这些钱银投进织坊,还会饿着你钟管事不成?”   钟红梅半信半疑,“夫人当真要投钱进织坊?”   小关点头,“我在宅子里当差,知道的消息自要比你清楚,要不然她查账做什么,抱着嫁妆做她的富婆不就好了,何必瞎折腾?”   钟红梅还是不信,“听说夫人从不曾做过营生,能接管得了织坊吗?”   小关:“你管这些做什么?”又道,“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夫人是什么性子,你是今日才知道么,她岂会放手织坊给一个外人管?”   钟红梅没有说话,只喝闷酒。   小关再接再厉,“咱们这行一日不如一日是铁打的事实,若老夫人有法子把布庄生意扶持起来,早就扶持了。   “现在生意惨淡,主家没钱也是事实,可是夫人王氏有嫁妆,不管她能不能折腾出花样来,只要她愿意把钱银投进织坊,你的工钱就稳当。   “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些跑腿干活靠工钱养家糊口的,哪里管得了营生好不好,只要能按时拿适当的酬劳就烧高香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钟红梅夹了一筷子猪下水,点头道:“是这个理,生意上的事我们也掺和不出什么名堂来。”   小关顺着她的话头,“那不就得了,只要你有钱拿,管他是嫁妆钱还是营生钱,反正都是按劳所获的报酬,理所应当。”   两人又吃了一阵酒,钟红梅心中盘算了许久,才道:“说了这么多话,关小爷也别跟我兜圈子了。”   小关正色道:“今日来寻你,是有事情要办。”   钟红梅:“你说,这顿不白吃你的。”   小关笑着道:“夫人知晓你的为人,说欣赏你。”   钟红梅愣住,半信半疑道:“你可莫要忽悠我。”   小关:“我忽悠你作甚,只要你愿意站到她那边,日后顿顿有肉吃。”   当即说起王玉筝交代他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就让钟红梅给曹大刚使绊子,闹点矛盾出来。   织造房织布要拿生丝材料,曹大刚是管库房的,双方平时自要打交道,发生点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以前两人就互看对方不顺眼,对钟红梅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要针对曹大刚。   小关是这样说的,“这些你就甭管了,那是内宅里的纷争,我们这些下人,只需办好手里的差事就行。   “反正往日钟管事跟曹管事就不对付,你使绊子也没人说什么,都是老毛病了。”   钟红梅被气笑了,拿筷子头敲他一记,“我好端端的去招惹曹大刚做什么,更何况他老娘还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呢,若私下里告我的状,吃不了兜着走。”   小关毒舌道:“得了罢,你每月才一贯钱的酬劳,把你开了,上哪儿找冤大头来干这差事?”   钟红梅又被气笑了,憋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关:“现在主家确实开不出工钱来了,大家都是吊命混日子,若能掏夫人的嫁妆贴补进来,岂不是大家都好?   “今日我来寻你,也是因着平日里相处得还算愉快,这才开门见山。   “若这事谈不成,我回去没法交差,夫人查账自有法子把钟管事你开走。   “那蔡掌柜不就是个例子,现在老夫人纵着呢,谁叫人家手里有钱,个个都指望着放下来。   “今儿你若不允,总有人愿意,我反正是不想得罪人的,钟管事也得好生悟一悟。”   钟红梅端起酒碗,啐道:“我就知道这顿酒不是白吃的。”   小关看着她笑,“你要养家,我也想攒钱讨婆娘,咱们都不容易。”   说罢端起酒碗跟她碰。   钟红梅糟心不已,却也明白王玉筝得罪不得,毕竟谁都指望着她手里的嫁妆接济过日子。   就这样,一顿酒吃下来,钟红梅权衡利弊之下应允找曹大刚的茬儿。   反正两人平时就不对付,发生小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一顿酒把事情摆平了,小关很满意自己的办事效率,临走时同钟红梅说道:“今儿我没来过。”   钟红梅嫌弃道:“我晓得。”   小关这才朝她行礼,酒足饭饱走了。   天色日渐暗了下来,五岁的外孙女馋烧鸡,吃了不少。   钟红梅笑眯眯看着她,仿佛看到曾经养大的三个女儿。   她爱怜地掐了掐外孙女的脸,说道:“团团,以后外婆挣钱天天买烧鸡给你吃,好不好?”   小家伙满嘴油在她身上蹭,她一边嫌弃一边开怀,心情也比先前好得多,因为她看到了希望。   王玉筝带给她的希望。   入秋后白日气温虽高,但没有地气,晚上要凉快许多。   王玉筝犹如蛰伏的猎人,静待猎杀时机。   眨眼间到了刘麟百日宴那天,赵氏宴请亲朋。   王玉筝名义上是刘麟的娘,也给孩子备了一套金饰,有长命锁、金项圈和金饭碗等物,出手极其大方。   赵氏把刘麟看得紧,除了奶母和秦氏外,其他人不会让他们接触得太久,怕出岔子。   刘家宗亲除了同支的二房这边,隔房堂亲还有好几位。   刘老太爷有五兄弟,他这支是正妻所出,其余则是妾室所生。   最开始一家子都吃大锅饭干纺织业,后来陆续分家,把家里的产业分散出去,各过各的。   同宗人员聚到一起,得有两百多号人,今日参加百日宴的亲朋大部分都来齐的,因为都想看看刘麟。   长房唯一的独苗。   赵氏给机会让他们看,就是想告诉他们,长房后继有人,甭想觊觎家财。   她处处小心防范,哪晓得宴席上还是捅出娄子来。   刘敬是个狠人,怂恿同辈堂弟祸水东引,烧到二房刘坤夫妻身上,继而牵扯出秦氏,一击即中。   尽管王玉筝早知他的狼子野心,还是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这算是她穿越过来遇到的第一个劲敌,充满着不确定的危险性,随时都会反噬自己。   如果说刘铭是第一个想杀的人,那刘敬就是第二个。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王玉筝,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一起来吃瓜呀 看热闹不嫌   今日宴饮, 人多事杂。   赵氏特地请外面的厨娘来办百日宴,除了宅子里的家奴忙碌纷纷,还把庄子里的仆人调派了几位过来。   说起来王玉筝嫁入刘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连宗族里的亲眷都识不全。   上回刘铭去世, 她日日守在灵堂, 跟走马观花似的见了一堆人, 哪里记得住他们的模样。   今日却不然, 江会春特别热情,同她介绍哪家的媳妇, 哪家的孙儿孙女。   刘敬避嫌,跟随刘礼雄同叔伯们说话。   宴席就设在外院, 方形长桌最大的能坐二十四人, 两侧各十二人。也有十人桌和十二人桌的。   正午入席时,按长辈老幼之分,男女分开就坐。   备下的菜肴也丰盛。   赵氏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就算家里穷得叮当响, 也要打肿脸充胖子。   席间人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赵氏那张皆是长辈, 王玉筝这边则是同辈居多。   秋高气爽, 徐氏在一旁伺候她进食, 有人过来敬酒, 王玉筝不善饮酒,用饮子替代。   席间气氛热闹, 妇人们热络笑谈,男人们则行酒令娱乐。   赵氏年纪大了精力不佳,宴饮到尾声时先下去小憩会儿。王玉筝要陪客, 则从头到尾在场。   妇人们饮酒的少,散得要早些,陆续去福安堂吃茶解腻,另一边的男人们则投壶吃酒。   吃酒也就罢了,哪成想隔房刘礼忠的小儿子刘俊义吃醉酒发起了酒疯,糊里糊涂说刘麟不是刘家的种。   这可把周边的宗亲们惊着了。   刘俊义满脸通红,连站都站不稳,嘴里嚷嚷说是刘坤说的。   听他醉言醉语,下人忙去哄劝,刘俊义却不依,大发酒疯。   家奴无奈,只得去把刘母马氏喊过去。   当时马氏在福安堂吃茶唠嗑,听到自家儿子出了丑,赶忙过去看情形。   这一看可不得了。   刘坤也是个臭脾气,听到那小子红口白牙冤枉自己,懊恼同他掰扯理论。   奈何刘俊义吃醉酒哪里讲道理,只一个劲儿说刘坤不信刘麟是刘家的种。   刘坤的长子刘俊华不顾众人劝阻抡起一巴掌朝刘俊义扇去,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下手极重,顿时把刘俊义打出血来。   这可不得了,马氏过来看到自家小儿子被打,气得不行,当即就冲上去打刘俊华,骂道:“你小子哪来的脸教训三郎?!”   旁人赶忙上前拉架。   刘俊华挨了马氏一拳,心中不服道:“刘三郎红口白牙污蔑我爹,打的就是他!”   马氏急了,愤怒道:“三郎年纪还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拳脚?   “今儿这么大一家子在场,你们二房莫要欺人太甚!”   地上的刘俊义挨了打,一个劲撒泼叫唤喊疼,死口咬定刘麟不是刘铭的种,又说什么刘坤问了秦妈妈说的云云。   马氏着实被吓着了,连忙捂刘俊义的嘴,叫他不要乱说。   刘俊华又要冲上前打他,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唾骂声、劝阻声、哭嚎声……各种声音交织到一起,把周边的宗族亲眷全吸引了过去。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福安堂这边的人们也受到了惊动。   赵氏听着外头的吵嚷,叫王玉筝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主仆依言过去看情形,见到那混乱场景,王玉筝不敢上前,逮住一家奴问缘由。   听到刘俊义吃醉酒说刘麟不是刘家的种,王玉筝整个人都懵了。   徐氏也吓得不行,意识到情况不对,忙道:“娘子莫要掺和进去,恐惹祸上身。”   王玉筝心下有几分猜测,却万万没料到刘敬玩得这么大,说道:“徐妈妈赶紧去请老夫人来,跟她说我压不住。”   徐氏叮嘱她勿要靠过去,这才匆匆忙忙去了福安堂。   不一会儿赵氏一行人过来,王玉筝见到她们,忙上前道:“阿娘,他们打得凶悍,我劝不住。”   赵氏不耐道:“一群混账东西,吃醉酒到我这儿来撒泼了!”   说罢叫家奴们去拆架。   刘坤父子在混乱抓扯下形容狼狈,刘俊义半边脸肿得老高,跟泼皮似的哭嚎叫骂。   边上不少人劝架,有的被误打,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索性帮忙参战,最后还是赵氏怒骂,众人才消停下来。   那刘麟的身份本就敏感,如今被刘俊义戳穿,赵氏不免恼羞成怒,亲自扇了他一耳光。   马氏哭道:“大嫂!”   赵氏怒目圆瞪,指着刘俊义骂道:“你这孙子,今儿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请你们来吃酒,反倒成了罪人。   “刘麟虽没了爹,却还有我这个祖母,哪里轮得到你刘三郎说三道四?!”   刘俊义挨了打,又发起了酒疯,大声嚷嚷道:“又不是我说的,是二伯父说的,是他们说的,是他们说的……”   马氏气恼揪了他一把,刘俊义哎哟连连。   刘坤被当众戳穿阴暗心思,也气恼不已,狗急跳墙道:“混账东西,今日我非得打死你这个孽障!”   眼见场面又要失控,刘俊华忙拽住老父亲。   刘俊义那小子脑壳不大聪明,方才挨了揍,哪里服气,也醉醺醺跳脚道:“你们自个儿做贼心虚还来打我,就是你们说的,说秦妈妈告诉你们的……”   秦氏被牵扯进来,脸都吓白了,慌忙道:“老夫人,老奴冤枉!老奴冤枉!”   赵氏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命人把刘俊义拖下去,勿要再口无遮拦。   刘坤本就跟赵氏不对付,又被刘俊义这么搞,顿觉脸面挂不住,怒气冲冲走了。   刘俊华见老爹走了,慌忙同赵氏道:“大伯母,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说罢去追老爹。   最后还是胡月贞出来收拾烂摊子,给赵氏赔礼说好话,说都是误会一场。   赵氏到底不高兴,原本妯娌就不睦,不客气道:“琴娘不是我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清楚,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砸我的场子。   “你们安的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胡月贞连连喊冤,“大嫂误会了,三郎那臭小子发酒疯说胡话,吃醉酒说的话哪能当真啊。   “更何况秦妈妈是你的身边人,平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连面都见不着两回,怎么可能说这些?”   一旁的秦氏也急急辩解,扑通跪下道:“还请老夫人替老奴做主,今日这事老奴断断干不出来!”   赵氏知晓她不会蠢得自毁前程,不耐道:“我问琴娘的话,你插什么嘴?”   秦氏不敢吭声。   赵氏又看向胡月贞,阴阳怪气道:“也真是奇了,刘家那么多人,三郎那孩子何故咬定你们二房说刘麟不是二郎的种?   “琴娘啊琴娘,人在做天在看,若二房背地里没有非议,脏水何故泼到你们头上来了?   “我赵金华虽然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莫要觉得我长房孤儿寡母好欺负,便由着你们编排!”   见她面色不虞,胡月贞也不敢把矛盾扩大,因为这事他们确实干过,只得装孙子好言好语给自己找台阶下。   赵氏心中不痛快,冷着脸把她奚落挖苦了好一阵子才作罢。   胡月贞觉得没脸,出了福安堂后没再继续逗留,满脸不痛快回去了。   方才刘俊义发酒疯,这会儿睡着了,赵氏把马氏叫过去问话。   马兴兰满腹牢骚,窝窝囊囊的左右不是人,只说小儿子吃醉酒口无遮拦,让赵氏莫要往心里去。   赵氏却不这么想,说道:“三郎定是知道什么,才会酒后吐真言。   “我知道你们这帮人都在想什么,看我长房老弱妇孺好欺负,个个都恨不得来撕下一块肉。”   见她面色发狠,马兴兰打了自己一嘴巴子,赔罪道:“大嫂啊,我们家三郎你是知道的,脑子不大灵光,吃醉酒胡言乱语,是他的不是。   “等会儿他酒醒了,我让三郎给你赔罪。他年纪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稀里糊涂的,还请你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回。”   她着实急得不行,又嫌自己嘴拙表述不清,赵氏心烦道:“他既然这样说了,定不是空穴来风。”   马兴兰连连摆手,“这样的混账话,家里头哪里敢乱说,是要招人嫌的呀。”   赵氏“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们这群祖宗,今日我赵金华好心做东招待,反倒要受编排,天理何在?!”   马兴兰快要哭了,好话说尽。赵氏同样把她冷嘲热讽了好半晌才作罢。   原本晚上还要吃一顿,结果因着这场闹剧,不少人都走了,不想找不痛快。   刘礼雄一家子也来告辞。   当时王玉筝也在福安堂的,得了赵氏的话送他们出去。   刘敬从头到尾都离得远,直到几人出院子,他才用余光瞥了王玉筝一眼。   深藏功与名。   晚些时候刘俊义睡醒了,他像断片似的,记不得自己干了些什么。   赵氏问他话,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得马兴兰打了他两拳。   不愿丢人现眼,马兴兰把他带了回去。   上午院里热热闹闹,下午冷冷清清,巨大的反差不免叫赵氏生出人走茶凉的悲怆感。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心中郁闷不已,死男人,死儿子,死孙子,就剩下她一个老太婆苦苦支撑。   晚上赵氏没有吃饭,王玉筝知道她不爽,还是硬着头皮去劝说。   赵氏坐在榻上发呆,方才秦氏已经劝过了,劝不动。   王玉筝端肉粥给她,赵氏看着那张明媚的脸,愈发觉得刺眼。   为什么她还活着?   刘铭已经死了,周晓兰也死了,为什么王玉筝不跟着去死?   为什么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受刘家供养?   一股无名火涌入胸腔,赵氏满腹怨恨,把白日里受到的委屈全都发泄到王玉筝身上,猛地掀翻了她手里的肉粥。   只听一声闷响,粥碗落地,幸亏不烫手,只是弄脏了衣袖。   王玉筝似乎知道她会拿自己撒气,一点都不意外,只故作慌张惊叫一声。   外头的徐氏和秦氏赶忙进屋来,看到地上打翻的肉粥,徐氏心头一紧,忙上前查看王玉筝是否受伤。   秦氏有些害怕,嗫嚅道:“老夫人……”   赵氏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着王玉筝那张受惊的脸。   “阿娘……”   “滚!”   王玉筝很有自知之明,愉快地滚了。   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赵氏愤怒的声音,“凭什么我儿去了,她还活着,凭什么?!”   院里的王玉筝顿了顿身,看到彩云也在,故意道:“阿娘生气得很,彩云可要小心伺候才好,勿要再惹恼她,省得气出头风来。”   彩云抽了抽嘴角,视线落到王玉筝的衣袖上,“夫人可有被烫伤?”   王玉筝摇头,“还得感谢彩云心细,送来的粥不烫。”   彩云平静道:“老夫人入口的东西,奴婢都会仔细着些。”   王玉筝并未站得太久,由徐氏搀扶着回去了。   彩云盯着主仆走远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路上徐氏小声道:“方才老夫人看娘子的眼神好生凶狠,叫老奴胆寒。”   王玉筝不以为意,“今日的百日宴,原本高高兴兴,结果弄成了这样,阿娘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徐氏欲言又止,王玉筝瞥了她一眼,她识趣闭嘴。   回到韶光院后,王玉筝要沐浴,徐氏命粗使婆子备热水。   舒服地泡了个澡,坐到梳妆台前,入秋后天气干燥,王玉筝会用七红蜜涂抹身体,滋养肌肤。   徐氏在一旁按揉小腿,说道:“今日真真跟做梦似的,闹了这么一场。”   王玉筝忽地笑了起来,“这百日宴可算没有白干。”   徐氏也笑。   王玉筝道:“刘敬那孙子,当真是个狠人,一箭双雕。”   徐氏抬头看她,忧心忡忡道:“那小子城府极深,娘子与他周旋,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王玉筝:“我心中有数。”顿了顿,“也不知老夫人会怎么想。”   徐氏接茬儿道:“这就得看秦妈妈有没有本事把自己摘出去了。”   说完这话,主仆很有默契看着对方,只要秦氏被干掉,那她们想要掌家,就更近了一步。   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她手里还有一张底牌——土匪李鸷。   她不能干的事,可以哄他去干,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处境,真真是在刀尖上跳舞。   刘敬城府之深不在她之下,无疑是恶狼一只。   李鸷就更不消说了,彻头彻尾的恶人。   她一边要哄李鸷为她所用,一边要跟刘敬周旋削掉赵氏双臂掌家,一旦操作失误,不论是哪条路都是死。   刘家是坟墓,做李鸷的压寨也是坟墓,若是把自己寄托到一个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身上,那才叫蠢笨如猪。   她从来不信李鸷的那些花言巧语,更不信刘敬的满口胡言。   她只相信利益相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稍后徐氏收拾妥当退了出去,王玉筝闻着身上的馨香,满意伸了个懒腰。   望着镜中饱满的脸庞,年轻真好啊,她要好好滋养这副身体,不能让它受一点损伤。   吹灭油灯上床睡觉,白日折腾得疲惫,很快就入眠。   迷迷糊糊间,她在睡梦中被吻醒,李鸷不知何时来钻被窝。   男人身体滚烫,带着雄性气息侵袭她迟钝的感知。   王玉筝在迷迷糊糊中推开他的脸,呓语道:“别闹。”   李鸷亲吻她的耳朵,环在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   王玉筝扒开,听到他冷不防附到耳边道:“今日刘家可真热闹。”   王玉筝一激灵,瞌睡顿时清醒了几分。   她在黑暗里揉眼,李鸷又凑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整个人落入他的怀里。   那贱人居然光着膀子,他是懂得怎么来勾引她的。   摸到温热的胸膛,王玉筝一下子精神了,像狗似的凑到他胸膛上闻了闻,有澡豆的气息,洗干净了的。   很好。   知道洗干净了送上门。   李鸷亲吻她的锁骨,香香的,滑滑的,“王娘子真香。”   王玉筝抱住他的头,歹毒道:“你这么喜欢亲我,哪日我全身涂抹毒药,毒死你。”   李鸷被气笑了,偏要亲吻她的肌肤,把她当骨头啃。   两人已经磨合得熟练了,对双方的身体都很了解。   王玉筝还是抵抗不了他的勾引,强壮的,健美的,充满男性力量的诱惑。   秋日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夜间凉爽,在被窝里折腾最是适宜。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小雨,细碎的雨滴落到青瓦上,不一会儿地面就湿了。   李鸷重欲。   许多日没跟她接触,要了她两回才罢休。   王玉筝嫌他太能折腾,只觉腰酸背痛。屋里没水,那家伙穿上衣裳偷摸出去打水。   他不仅胆子大,对刘家已经是熟门熟路,避开徐氏取来温水服侍王玉筝清理。   王玉筝不想动,听到外头的声响,困倦问:“下雨了么?”   李鸷应道:“小雨。”   绞帕子给她擦身,清理干净后,王玉筝懒洋洋拿被褥遮身。   没过多久李鸷上床来,钻进被窝把她搂进怀里,怜爱蹭了蹭她的脸。   男人虽然糙,但在某些地方还是挺心细,至少愿意伺候女人。   就算在床上也有服务精神,除非把他惹恼了会蛮干,一般情况下还是会照顾她的情绪。   这也是王玉筝不抵触他的原因,床品不错。   先前困倦,经这番折腾后,也清醒许多,王玉筝问:“白日里你在刘家?”   李鸷没说在,也没说不在,只道:“听着这边热闹。”   王玉筝想起刘敬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不得不承认李鸷识人很准。   最开始他就跟她说过,那人不是个东西,现在她对刘敬生出杀机,但不能直白表示想请李鸷杀人,因为得维持自己的形象。   虽然在李鸷跟前好像也没什么形象。   她得钓,钓着李鸷成为她的手中刀,去替她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一群搞事精 让暴风雨来   王玉筝把玩他的手指, 用委屈的语气道:“今日被老夫人训了一顿。”   李鸷:“你说那刘麟,是刘家的种吗?”   王玉筝:“是不是又如何,只要老夫人说是,他就是。”又道, “日后我想要掌家, 也得把刘麟握在手里, 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鸷失笑, “那小子落到你俩手里, 只怕没有好日子过。”   王玉筝“哼”了一声。   李鸷又道:“刘家就是一滩烂泥,纵使你接手过来, 日后既要与宗亲周旋,还想盘活布庄生意, 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王玉筝道:“不用你管, 我自有我的能耐。”   李鸷冷酷道:“你一个寡妇,貌美还有钱的寡妇,光门前的是是非非就够得你折腾了,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其他?”   王玉筝往他怀里钻, “不是还有李大爷罩着吗?”   李鸷笑了。   王玉筝拍马屁道:“有李大爷给我撑腰,我怕个屁, 若是有谁撞上来, 杀了便是。”   听到这话, 李鸷皱眉, “合着你把我当恶犬使?”   王玉筝娇嗔道:“我哪敢呀,连只鸡都不敢杀, 嘴上讨个便宜。”   李鸷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他可太清楚她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明儿我得离城回一趟燕君山,早上给你一只鸽子, 若要寻我,把它放走便是。”   听到传说中的信鸽,王玉筝颇觉好奇,“鸽子真能传信啊?”   李鸷:“养熟的,知道回家。”又道,“在它脚上系红结,我就知道你寻我。”   王玉筝抱住他的腰,难得的腻歪了一下。当时她并没有说想杀刘敬,因为时机还未到。   翌日徐氏在院里看到一只鸽子,王玉筝叫她抓起来笼养。   那信鸽跟寻常鸽子没什么区别,徐氏觉着惊奇,说道:“也不知是哪家养的鸽子飞到这儿来了。”   王玉筝披散着发,裹着外袍双手抱胸倚在门口,淡淡道:“管他哪家的,来了我这儿,就是我家的。”   似想起了什么,又提醒道:“福安堂那边养得有猫,徐妈妈仔细着些,莫要被猫吃了。”   徐氏应是。   王玉筝进屋换衣洗漱,用完早食,她想探听福安堂那边的情形,特地过去请安问好。   赵氏头风病犯了,许是昨日被气着了,肝阳上亢。   大夫来看诊,都是老毛病了,扎银针开药方,一气呵成。   赵氏心情不好,不想见王玉筝,彩云出去打发主仆。   王玉筝故作担忧,蹙眉问:“阿娘的头风时不时就犯,难道就没有法子断根吗?”   彩云应道:“城里的大夫都来看过,只能靠平日里注意,若是生气,就容易引发。”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又问:“这毛病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彩云点头,“估摸着二十年往上了,每次发作都要折腾好些日。”   王玉筝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其他。   彩云继续道:“夫人且回罢,老夫人这会子难受得很,大夫说要好生静养着。”   王玉筝:“那我待她好些了再过来。”   彩云送她们出去。   在回韶光院的途中,王玉筝不知在琢磨什么。   徐氏见她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回过神儿,担忧道:“我在想阿娘的病情。”   徐氏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王玉筝道:“二十多年的老毛病了,都没法治好,方才彩云说肝阳上亢诱发头风,可见她平日里不能生气。   “我担忧的是她年纪大了,万一头风顽疾引发中风,那就糟糕了。”   听到这话,徐氏的眼皮子跳了跳,抽了抽嘴角道:“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定会保佑她老人家的。”   王玉筝“唉”了一声,“六十出头的人了,气性又大,若不多加注意保养,得了中风可怎么办啊。”   徐氏:“……”   这是一条不错的思路。   接下来的几天赵氏都汤药不断,却不怎么起效。   百日宴上的闹剧虽令她气恼,却没有多想,丝毫未曾对秦氏生出过疑虑。   哪晓得织坊闹出矛盾来,起因是织造房的钟红梅指责新进的生丝成色比以往差。   曹大刚管的就是库房,有些原料要经他的手,钟红梅找他问缘由,两人话不投机吵了起来。   现在生意不好,人们压力大脾气也不小,一边吵一边翻旧账,闹得不可开交。   旁人劝说不住,钟红梅一怒之下拿着新进的那批生丝去找赵氏说理。   赵氏的头风才稍稍见好,听到钟红梅前来,以为织坊出了什么事。   拿来新旧两批生丝对比,确实稍有差异,这其实在情理之中。   赵氏坐在榻上,听着钟红梅一个劲儿说话,觉得脑壳又开始痛了。   她扶了扶额头,秦氏不忍她难受,说道:“眼下老夫人正病着,钟管事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也不迟。”   钟红梅急了,道:“这怎么行呢,织造房因着这批生丝能不能用停着呢。”   赵氏应道:“供应生丝的商户可还是同一家?”   钟红梅答道:“曹管事说还是以前的商户,进价也是一样的,但这批生丝比以往是要差些,我们织造房不敢用到大花楼机上,怕做出来的货过不了点检。”   赵氏闭目沉吟片刻,方道:“这事我晓得了,明日给你们答复。”   得了她的话,钟红梅不好再继续纠缠,识趣行礼退下了。   走到外院,恰逢小关前往韶光院,两人避嫌装作没看到对方。   王玉筝仍旧在翻看账簿,稍后徐氏来报,说小关来了。   王玉筝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小关进书房,朝她行礼,说道:“方才小奴看到织造房的钟管事从福安堂出来。”   听到这话,王玉筝挑眉,“可清楚她来做什么吗?”   小关摇头,“小奴不知。”停顿片刻,又道,“小奴有一事要报。”   “你说。”   “彩云,福安堂的彩云最近有在外出。”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关暗戳戳道:“她好像在跟刘敬接触。”   王玉筝抿嘴笑了起来,朝他招手。   小关屁颠屁颠上前,王玉筝压低声音道:“给我盯紧点,摸清楚二人在哪里私会。”又道,“切莫打草惊蛇。”   小关严肃道:“夫人是要捉奸吗?”   王玉筝:“用不着捉奸,你只需摸清楚二人在哪里私会便是。”   小关点头。   王玉筝再次提醒他,“切莫打草惊蛇。”   小关拍胸脯道:“夫人只管放心,小奴自知分寸。”   王玉筝心情愉悦,说道:“出去了让徐妈妈把赏银给你。”   小关精神一振,压不住嘴角,忽而又道:“上回张伯问起小奴,多半是福安堂那边差他盯着夫人,夫人行事可得多加小心。”   王玉筝点头,“我晓得了。”   她觉得这小子还挺好用,听得懂人话,办事也利落,刘宅里只要愿意依附她的,自会给他们留条出路。   稍后小关离去,外头的徐氏领着他去拿赏银,五两银子现称给他的,一厘都不少。   小关得了赏银,连连道谢。   徐氏道:“你小子若知晓为我们娘子着想,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关忙道:“徐妈妈放心,小奴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徐氏被逗笑了,戳他的额头道:“你这条小命才值多少钱,每月领着八百钱也用不着肝脑涂地,只要差事办得好,娘子看在眼里自会给你添薪。”   小关被哄得开怀,仿佛看到好日子临近,连连说乖话。   徐氏打发他去,他把钱银藏进袖袋里,颠颠儿地走了。   第一次在韶光院吃到了甜头,小关满心欢喜,开始做发财梦。   未来可期!   下午织坊里的曹大刚来了一趟福安堂,赵氏问起两批生丝的成色质地问题,他满腹牢骚。   “老夫人你也知道,我们一直在邹家进生丝,都跟他们家往来好些年了。   “有时候送进来的原料确实有小小的差别,但也不至于像钟管事所说那般没法用。”   赵氏皱眉问:“今年他家的生丝品质可还稳定?”   曹大刚回答道:“大体上来说是可以的,每次送货来,库房这边都会仔细查看。”   赵氏思索了许久,才道:“这两年生意不好做,邹家的生丝也该适当降一降了,你拿着这批货同他们说一说,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曹大刚有些为难,叹道:“前阵子他们还来问过货款一事,说织坊里欠着货款不给,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赵氏不耐打断道:“谁的日子好过呢?”   曹大刚见她面色不虞,不敢说话。   赵氏不痛快道:“都是做这行的,城里垮了多少家他们又不是不清楚。   “我们布庄也是在苦苦支撑,若不是以前老爷子挣下的家底厚,哪里能继续撑下去?   “你就拿着这批成色有异的生丝去跟他们谈,把进价杀一杀,能不能谈成另说。”   曹大刚唯唯诺诺应是。   赵氏疲乏,挥手打发他下去,从头到尾秦氏都不敢开口说话,得避嫌。   曹大刚出去后,憋着满腹埋怨,看到张百祥过来,两人打招呼,提及生丝问题,曹大刚发了一通牢骚。   张百祥也挺无奈,道:“布庄若是生意好,这点问题也算不得什么。如今生意愈发清淡,一丁点毛病就显得扎眼了。”   曹大刚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夫人让我去跟邹家压价,欠着他们的货款还没结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百祥:“那也没办法,底下那么多张嘴要养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唠了几句,张百祥还要去领差事,没站多久就走了。   去到赵氏那里,赵氏差他去织坊告知钟红梅,这批生丝只用于小花楼机。   张百祥应是。   赵氏的精神不太好,捂着额头喊疼。   张百祥担忧道:“老夫人得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赵氏疲倦道:“你们这帮人莫要给我惹事就挺好了。”   主仆说了几句话,赵氏要去小憩,张百祥行礼离去。   彩云上前来搀扶赵氏去榻上躺着,随后又坐到一旁给她按揉太阳穴,赵氏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昏昏欲睡,醒来天色渐暗,已近傍晚。   奶母抱来孩子给她看,刘麟咿咿呀呀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话语,赵氏觉得心情稍稍好了些。   只是一想到百日宴那日刘俊义的话,又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沉默着把孩子接到手里,奶母喂养得好,刘麟壮实,白白胖胖的。   赵氏看着他的小手,想到刘铭幼时的模样,毕竟不是刘家的种,日后长大了只会越来越不像。   之前她只当刘俊义说的都是醉话,秦妈妈是她的心腹,怎么可能把刘麟的身世告诉给二房,岂不是自毁前程?   这显然是矛盾的。   但刘俊义能说出那样的话,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看着孩子活泼的脸儿,赵氏后知后觉想起了下午见到的曹大刚。   曹大刚是秦妈妈的儿子,刘家的阴私母子之间自然不会隐瞒,二房窥探刘麟身世,会不会是从曹大刚那里漏出去的?   想到这里,赵氏眼皮子狂跳,愈发觉得甚有可能。   秦妈妈参与了换子一事,曹大刚与她是母子,若晓得这事也在情理之中。   秦妈妈不会泄露出去,那她儿子呢,会不会出纰漏?   还有那刘俊义,为什么非要说二房是从秦妈妈嘴里探听来的,两人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呢?   之前觉得荒唐,现在联想到曹大刚,赵氏越想越觉得刘俊义说的不是醉话。   难不成曹大刚私下里跟二房那边有往来?   赵氏不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着了,她紧紧地抱着孩子,愈发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秦氏送来吃食,赵氏紧绷着脸看她。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不过心境变了,变得疑神疑鬼。   她紧抿着唇,把孩子递给奶母,说道:“秦妈妈,等会儿把张百祥叫来,我有差事要吩咐他去办。”   秦氏并未察觉到自己大祸临头,点头应好。   入夜时分,张百祥前来,赵氏把秦氏打发了下去,吩咐张百祥去探听曹大刚跟二房那边是否有接触。   听到这差事,张百祥吃了一惊,欲言又止。   赵氏板着脸道:“你只管去办,勿要张扬出去。”   张百祥连连应是。   赵氏心里头有点烦,她其实还抱着侥幸,祈祷着曹大刚别出岔子,哪晓得怕什么来什么。   以前二房那边确实找过他,就为探听刘麟一事。   曹大刚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自掘坟墓,两回都是敷衍了过去。   但要命的是,他改变不了双方私下里接触过的事实。   这便是刘敬的高明之处,管你真的假的,反正让你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后来张百祥的探查,证实了二房跟曹大刚有过接触的事实。   赵氏的心彻底凉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张百祥紧绷着神经,试探问:“老夫人为何要……”   赵氏打断道:“那日在刘麟的百日宴上,刘三郎说他不是刘家的种,我就奇怪,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张百祥面色一惊,“这……”   他也是其中的参与者,心中不免惶惶。   “张伯啊,这事你知,我知,秦妈妈知。刘俊义那小子,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老夫人,事关长房前程,老奴是断断不敢泄露的啊。”   “我信你,你是刘家的家生子,且又伺候了老爷子那么多年,对我们刘家忠心耿耿,我心里头都知道。”   “那……”   “我也信秦妈妈,她是我心腹,断然不会干出这等蠢事,但我不信曹大刚,你明白吗?”   张百祥听得惶恐不已,讷讷道:“难道是从他嘴里泄露出去的?”   赵氏不答反问:“他是秦妈妈的儿子,你以为,母子之间有秘密隐瞒吗?”   张百祥答不出话来。   赵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静道:“曹大刚,该好好查查了,他管生丝库房,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便是手脚干净,若像蔡掌柜那般,我绝不轻饶。”   张百祥不敢吭声。   赵氏继续道:“今日我同你说这些,是让你心中有数,明日把许管事叫来,切莫走漏了风声,明白吗?”   张百祥心惊肉跳道:“老奴明白。”   赵氏:“你下去罢。”   张百祥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秋日明明凉爽,他的后背却吓出冷汗来,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日许正意又接到一桩烫手山芋的差事,先前查蔡来福,他满腹牢骚,现在赵氏又让他查曹大刚,简直要老命了。   眼瞅着这些人个个都晚节不保,许正意不免生出几分害怕,鬼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   原本还猜测又是王玉筝作祟,哪晓得居然是赵氏自己要查。   许正意不禁生出八卦心,曹大刚是秦妈妈的儿子,查他岂不是查秦妈妈?   觉着这事不对劲,许正意小心翼翼问:“敢问老夫人,这差事是暗查还是明查?”   赵氏果断道:“暗查,谁都别说。”   许正意更是觉得奇怪了,难不成是要拿秦妈妈开刀?   他憋着许多疑问,却不敢多问,因为话多容易出错。   这不,领了差事,他闷着头去韶光院拿账簿。   徐氏见他过来,客气打招呼,许正意说要取账簿看。   为了避免王玉筝起疑,他每种都拿了些,不过还是被王玉筝猜中了。   曹大刚要倒大霉。   待许正意走了后,王玉筝别有用心把他拿走的账簿计了一遍。   徐氏没有多想其中的缘由,好奇问:“娘子在看什么呢?”   王玉筝没有回答,直到心里头有了谱,才道:“方才许管事拿的账簿有织造房的成品入库,还有修缮织具的账目,以及平日里的杂事收支……”   徐氏听不明白,“这又如何?”   王玉筝露出笑来,“他说是老夫人吩咐来拿的,其中还包括了库房账簿。”   提及库房,徐氏一下子悟了,“曹大刚?”   王玉筝点头,幸灾乐祸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徐氏喜上眉梢,可算被她们等到入场子的机会了,只要秦妈妈被拉下马来,彩云就容易对付多了。   许是老天眷顾,喜事一茬接一茬的来。   在许管事提取账簿后的第三天,小关前来汇报,说看到彩云跟刘敬私会的地方了,就在后街的一处民宅里,那宅子的主人姓胡,是个上了年纪的寡妇。   王玉筝捏着帕子来回踱步,小关问:“夫人要不要去捉奸?”   王玉筝失笑,“我去捉什么奸,我还得感谢彩云呢。”   小关:“???”   王玉筝:“这事你别管了,以后也不用盯她了。”   小关满腹疑问,却也没有多问。   王玉筝打发他下去,心情爽得要命。   她自然知道彩云为什么会去跟刘敬接头,多半是从许管事身上推测曹大刚要被查了,去告诉他好消息。   现在既然弄清楚了二人私会的地方,拿到他们的把柄,王玉筝决定做个狐狸精,把彩云勾引过来。   斩男又斩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狐狸精王玉筝 斩男又斩女   王玉筝的办事效率是非常高的, 趁着曹大刚被查期间,找借口差人过去寻彩云。   不知情的彩云走了一趟韶光院,由徐氏领着前往书房,路上她有心试探, 问道:“徐妈妈可知, 夫人寻奴婢所为何事?”   徐氏笑眯眯回答道:“自然是好事。”   不知怎么的, 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彩云心里头有点发怵。   到了书房, 徐氏做“请”的手势。   彩云镇定进屋,徐氏退到院里守着, 谨防隔墙有耳。   王玉筝坐于桌案后,手里拿着账本, 彩云不卑不亢行礼。   她抬头看她, 也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彩云要不要猜一猜,我今日会给你什么惊喜?”   彩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奴婢愚钝, 听不明白夫人的话。”   王玉筝缓缓起身,“听不明白也没关系, 我只是心中有一个疑问, 想问一问你。”   “夫人请讲。”   “后街胡婆子家, 你可曾去过?”   此话一出, 彩云的脸色微变,王玉筝仍旧是和颜悦色的表情, “你可以说没去,但我知道,刘敬去过。”   这下彩云绷不住了, 眼皮子直跳道:“请夫人慎言,奴婢平日里都在福安堂,甚少外出过,兴许是你看岔了。”   王玉筝并不懊恼她不承认,只道:“让我来猜一猜,那刘敬到底哪里吸引你了,以至于你愿意替他卖命。”   彩云垂首不语。   王玉筝饶有兴致围着她转了一圈,“刘敬要人才没有人才,要钱财也没钱财,你图他什么呀?”   “请夫人慎言!”   “嘘,小声点。”   彩云忐忑地捏住衣角,说不心慌是假的。   王玉筝继续道:“你既然蹉跎到二十五还没嫁人,想来对男人那点事看得透彻,我就想不明白,刘敬哪里吸引你了?”   彩云不敢答话,只耷拉着脑袋想应对之策。   谁料王玉筝冷不防抬起她的下巴,脸庞忽地在她面前放大,“你瞧瞧我好不好?刘敬能给你的,我王玉筝一样能给你,考虑考虑一下我?”   彩云:“……”   她到底受到了惊吓,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惶恐道:“夫人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   王玉筝撇嘴,娇嗔道:“我除了不能跟你生孩子外,什么都能给你,你信不信?”   彩云:“……”   王玉筝凑上前,“你想要什么,钱财、安稳、自由……我都能给你。”   彩云嘴唇嚅动,想要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王玉筝见撬不开她的嘴,起了诈她的心思,不怀好意道:“前几日我又梦到了周姨娘,她站在我的床头看着我,说她死得冤枉。”   彩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王玉筝观察她的表情,继续道:“我心里很怕她,又很烦她,毕竟她生前曾污蔑我与土匪私通,可她总来缠着我,说她死得冤枉。   “我就纳闷了,她不是难产死的么,怎么就冤枉了?   “彩云你说,她死得真冤枉吗?”   彩云的心态有些崩,硬着头皮道:“周姨娘确实是难产而亡。”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啊,生产之后出现血崩,但周姨娘在梦里叫我去报官。   “她恐吓我若不去报官,就会阴魂不散缠着我叫我寝食难安,我实在害怕啊。”   听到这话,彩云慌忙跪下道:“周姨娘的死奴婢确实不知情,奴婢不知情!”   王玉筝见她扛不住了,眉毛一挑,顿时便明白跟她脱不了干系。   轻轻叹了一声,她假惺惺扶彩云起身,“我知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毕竟只是个下人,哪里做得了主?”   彩云迅速冷静下来,琢磨怎么脱身。   王玉筝丝毫不给她机会,附到她耳边问:“你猜,若是老夫人晓得你跟刘敬私下里有往来,又当如何对你?”   彩云嘴硬道:“奴婢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   王玉筝撇嘴,戳她的胳膊道:“也就只有你才鬼迷心窍信刘敬的鬼话,你知道他在我跟前又是怎么说的吗,他想把秦妈妈拉下马来欸。   “彩云,我不信你心里头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不过那并不重要。   “让我来猜一猜,把秦妈妈除掉之后,下一个他又会除掉谁,是我王玉筝吗,还是你彩云呢?”   这话重重地击到彩云的心坎上,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价值根本没法跟眼前的女人比。   王玉筝何其狡猾,杀人诛心莫过于此,自恋道:“我不仅貌美,还有很多嫁妆,除掉秦妈妈是他给我的见面礼。   “之后我二人就会联手把你干掉,至于他容不容得下我,那并不重要,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彩云的脸色隐隐发白,看她的眼神充满着愤怒,更多的却是身处底层的无力。   王玉筝冷酷践踏她的自尊,“周姨娘的死,民不举官不究,不管她的死因如何,生产那日你也在场,势必会走一趟衙门。   “衙门那种地方,一旦吃上官司,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你只是个奴仆,命就更贱了,随时都会成为一枚弃子。   “你觉得,老夫人会为了多年的主仆情谊保你吗?”   说罢爱怜地轻抚她的脸庞,循循善诱道:“彩云你才二十五岁,后半生还长着呢,若是就这么死了,你心里头可会怨恨?”   彩云受不了她的压迫,再次往后退缩,克制着几欲崩溃的情绪,镇定道:“夫人何必为难我一个奴婢。”   王玉筝笑了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应该是你何必要为难我这个主母。   “我王氏是刘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媳妇,正儿八经的当家人,难道不比那刘敬好?”   彩云现实道:“你只是个女人。”   王玉筝摇食指,“只要有刘麟在,我就是长房的当家主母,那刘敬休想从我手里拿走家财。”   彩云沉默。   王玉筝自顾道:“我不知道他都给你画了什么饼,但眼下你没有退路。   “不过我也不会强求你投靠我,只想让你睁大眼睛好生看看刘敬是什么样的人。   “你既然选择迟迟不嫁,可见是个有主见的,同为女郎,各有各的不易。   “今日我也可以放你一马,不过有个主意,可以让你测一测刘敬的为人,你可有兴致?”   彩云皱眉问:“什么主意?”   王玉筝:“下次你与他见面时,就说你怀了他的孩子,看他会是什么反应。”顿了顿,“不过此举有风险,说不定他会为了保住秘密选择杀你。”   彩云的脸更白了。   王玉筝高抬贵手,以退为进,“你进刘家这么多年,能做到福安堂的大丫鬟,可见有几分本事,想来脑子也不笨。   “我王玉筝不喜欢蠢人,若无法拉拢你,日后定会想法子让老夫人处置你。   “今日同你说这些话,是把你当对手看待。我有心收你为己用,你若答应与我协作,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满足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拦着。”   说罢做“请”的手势。   彩云却不敢动,只目不转睛看着她,似乎到今日才领教到对方的厉害。   想想也是,一个能从土匪窝赎人回来的女人,没有点手段与头脑,哪能活到至今?   彩云的后背惊出不少冷汗,后知后觉意识到刘家只怕是引狼入室。   这才是真正的恶狼。   平复下胸中的惊涛骇浪,她求生欲极强的朝王玉筝行了一礼。   王玉筝颔首,仍旧是一副和颜悦色好说话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威逼利诱都是幻觉。   彩云整理心情踏出那道门,在院里站了好半晌,受惊的情绪才归于平静。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昂首挺胸离去了。   待她走后,徐氏回到书房,试探问王玉筝,她淡淡道:“就看她够不够聪明,若是愚笨,我拿来也没甚用处,被算计死了也是活该。”   徐氏沉思道:“除了娘子外,她已经没有出路可选。”   王玉筝得意的扬起嘴角,“我得好好感谢刘敬才是,不停的给我送人来。”   徐氏也笑,“若是策反了彩云,刘敬只怕得气死。”   王玉筝挑眉,不屑道:“一个臭男人,拿什么来跟我斗。”   她给彩云出的馊主意,确实让彩云起了心思。   用怀孕去试探,再会伪装的男人都会露出马脚来,更何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是必杀。   这对刘敬来说,是一道生死考验。   当天晚上彩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玉筝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知晓她有手段,但厉害阴毒到这般,还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现在被她拿到与刘敬往来的把柄,若是不稳住她,只怕后患无穷。   彩云心中烦闷,睡不着觉,索性坐起身发呆。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受住刘敬的引诱。   可是转念一想,身处这样的位置,刘敬和王玉筝都不是善茬儿,她注定要被牵连进去。   她没有筹码与他们斗。   她不信任刘敬,同样也不信任王玉筝。现在对方逼她站队,眼见秦妈妈也要遭殃了,福安堂岌岌可危。   彩云愁得不行,若是继续依靠刘敬,王玉筝要搞她;若被老夫人知晓,同样要搞她。   她更不敢告诉刘敬两人往来被王玉筝发现了,到时刘敬定会把她当弃子去哄王玉筝别生事。   哪条路都是死。   彩云再一次尝到了夹缝求生的滋味。   她那么努力往上攀爬,结果还是逃不过命运捉弄,好不甘心。   一夜无眠。   第二日当差彩云精神不大好,看到秦氏仍旧如往常那般讨好老夫人,彩云的心中不是滋味。   她看到了秦妈妈头上悬挂着的尖刀,而坐在榻上的赵氏却一点反常都看不出来,简直可怕。   伺候了那么多年的主仆情谊,说翻脸就翻脸,若赵氏知晓自己的作为,又会怎么对付自己?   彩云不敢想。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赵氏小憩,彩云稍稍得空,独自坐到茶水间心事重重。   王玉筝不会留给她太多时间,一旦曹大刚那边的娄子捅了出来,便会轮到她下地狱了。   她得快刀斩乱麻,迅速做出决定。   王玉筝让她用怀孕试探刘敬,彩云真这么干了。   她对刘敬到底抱着些许希望,如果他能不放弃她,说不定两人商量还能平安度过这一局。   彩云借身子不适告了一天假,当时赵氏并未起疑。   她外出的理由是去药房拿药,偷偷去了后街胡婆子家。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敬并不想往来太过频繁,就怕临头出岔子。   但在她跟前还是保持着好脾气,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见他。   彩云支支吾吾了许久,才颓靡道:“我好像生病了。”   刘敬皱眉,忍下心中腹诽,耐着性子道:“可有去看过大夫?”   彩云点头,手不由自主放到小腹上,默默地坐到床沿,细细观察他的反应。   “刘郎……”   “怎么了?”   “我心里头害怕。”   刘敬上前安慰道:“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彩云一副恹恹的样子,“福安堂鸡犬不宁,我日日看着秦妈妈,就不禁想起自己的处境。”   刘敬皱眉,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彩云沉默了许久,才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克制着内心的恐慌,硬着头皮道:“我怀孕了。”   此话一出,刘敬不禁愣住。   彩云露出快要哭了的表情,“我的癸水一直未来,前日偷偷请大夫诊脉,说我是喜脉,把我吓坏了。”   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刘敬压下想骂人的冲动,蹲下道:“我已经很小心了,是不是大夫诊错了?”   彩云摇头,努力憋红眼眶,弱声道:“这可怎么办啊,若是被老夫人知道,我定然活不成了。”   刘敬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耐心安慰她,“彩云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刘郎……”   刘敬坐到床沿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脊安抚。   彩云窝在他的怀里,情绪果真平复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敬才试探问:“此事可有他人知晓?”   彩云摇头,“我一直都很小心,就怕出岔子。”   刘敬温和道:“我其实也盼着能有一个孩子。”   彩云心中质疑,却未表露出来,只道:“真的吗?”   刘敬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说罢看着她,以退为进,“你日日伺候在堂伯母身边,若时日长了,肚子显怀,她定会过问。”   彩云发愁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敬宽慰她道:“现在孩子还小,我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处理此事。”   彩云故意道:“我已经二十五了,很想留下他。”   刘敬忍着发火的冲动,克制道:“以什么身份留着他呢?”   彩云沉默。   刘敬继续道:“眼下秦妈妈就要被我们拉下马来,若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先前的筹谋就白干了。   “我得想法子保住你的平安,不能让你出任何岔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彩云就打断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嫌他来得不是时候,对吗?”   “彩云……”   彩云不痛快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时刘敬看她的眼神有些冷,蠢货。   稍稍整理心情,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双手搭到她的肩膀上,“也不是不能留住这个孩子。”   听到这话,彩云转身看他,刘敬道:“眼下我若出面认了他,势必会让堂伯母起疑我俩私通,到那时你我都保不住。   “他需要一个恰当的身份平安落地,唯一能保住你们母子的法子便是挑宅子里合适的人假成婚,先瞒过堂伯母,让他有名义上的父亲。”   彩云皱眉,“假成婚?”   刘敬点头,“对,挑宅子里条件与你匹配的仆人成婚,瞒住堂伯母。”   彩云似被气笑了,“什么叫假成婚?   “刘郎,一旦老夫人做主指婚,婚契便会备案到衙门。你明明知道我渴望脱离奴籍,反倒让我跟另一个奴仆成婚,生出来的孩子岂不是又一个家生子?”   刘敬冷静安抚道:“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待我入主了长房,自会替你脱籍,把孩子扶正。”   彩云别过头,没有说话。   刘敬耐着性子道:“若你觉得不妥,那就只有趁他还小拿掉,你还年轻,我们以后总会有孩子的。”   说来说去,所有结果都是她在承担。   有那么一刻,彩云无比庆幸她没有真怀上孩子。   王玉筝太了解男人的劣根性了,不论是让她选择打胎,还是找宅子里的其他仆人婚配,都不是好答案。   刘敬还是太着急了。   通常情况下,妇人在怀孕三四个月的时候都不太显怀。   他明明可以先稳住她,让她身处那种危险环境中为求自保主动选择落胎,却只想把自己提前摘出去,给了她两个不太好的选择。   彩云有些失望,她并不满意他的答案,太过急躁。   尽管心中早有结果,还是感到无趣得紧。   一声轻叹,她轻轻抚摸小腹,自言自语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彩云没有说话。   刘敬见她有松动的迹象,再接再厉劝她拿掉,说的话无非都跟现实利弊相关,皆是他权衡下来的结果。   彩云的神情木木的,心里面却很平静,因为在她眼里,刘敬已经出局了。   跟着他混,除了让自己惹得一身骚外,还能得到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嘲弄,怕把刘敬逼急了生出杀机,选择了妥协,表示愿意顾全大局把孩子打掉。   见她松口,刘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不知自己已经被判下死刑。   彩云果断选择奔赴王玉筝的怀抱,因为她能许她前程。   两张王牌,就此联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土匪与寡妇 狼狈为奸杀   进入深秋后, 天气日渐寒冷。   那许管事经过好一番折腾,才把曹大刚的老底刨了出来。   作为库房经管,哪能完全干净呢。   在前些年生意兴隆时,各种材料进出的量大, 难免会有人走门路。就算最开始不上道, 回数多了, 也不一定招架得住。   有私下塞钱银求通融谋取职务的, 有进材料给点好处的, 还有库存瑕疵布匹的处理等等,总要捞些油水。   许管事挖了不少旧账呈递给赵氏过目, 赵氏的头风病又要犯了。   相较于上回处理蔡掌柜的愤怒,这回她已经平静许多, 什么都没有说, 只差人把曹大刚叫到福安堂来,把那些证据账目丢到地上,让他自己看。   曹大刚当时就腿软了,似没料到赵氏会忽然查到自己头上, 他跪在地上,惶恐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恰逢秦氏从外头进来, 赵氏看向她道:“秦妈妈来得正好, 你不识字, 就让你儿子把地上的东西念给你听。”   秦氏后知后觉道:“老夫人这是何意?”   赵氏指着曹大刚道:“你的宝贝儿子, 这些年在织坊里干下不少好事。   “曹管事不得了啊,外头的人想要进织坊来做工, 还得走曹管事的门路才稳妥,没有介绍费,门儿都没有, 我说得对吗?”   此话一出,秦氏被吓着了,连忙跪地道:“老夫人,这样的事断断没有!”   赵氏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母子,平静道:“按说你秦妈妈与我主仆一场,仗着这点情谊,人家来走你儿子的门路谋得一份差事,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你娘俩的体面,跟着我这个主子,若连这点好处都捞不着,还混什么?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连库房里淘汰下来的瑕疵存布都不放过,私下里变卖了处置,给我做假账平账,这又是什么道理?”   曹大刚连忙解释,说那些瑕疵布处理后,用到了其他地方。   赵氏不慌不忙质问,每问到一个疑问,曹大刚都有理由解释。   见他死鸭子嘴硬,赵氏被气笑了,“合着是我这个老婆子冤枉你不成?”   秦氏知晓她的脾性,忙道:“老夫人息怒,这定是韶光院那边蓄意挑拨,离间主仆图谋不轨。”   “放肆!”   赵氏一声怒吼,把秦氏母子吓得不敢吭声。   “什么都往王玉筝身上推,我赵金华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糊涂!   “秦妈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纵使王氏想要陷害你们母子,也得有理有据。   “可是你二人又干了些什么,既然认为我冤枉了你们,那便报官让衙门来审,如何?”   这话把秦氏唬住了,惶恐磕头道:“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见曹大刚还不服气,当即愤怒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混账东西,做了错事还不知悔改!”   那巴掌把曹大刚打醒了,哭丧道:“老夫人,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母子二人咚咚磕头求饶,显然是真的怕了,因为都知道经不起查。   赵氏坐回椅子上,看着二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生出一股厌烦来。   她忽然觉得疲惫。   秦氏打小看着刘铭长大,陪伴在身边也有二十多年了,若仅仅只是这些,她睁只眼闭只眼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曹大刚千不该万不该跟二房有接触,就算那边找上门,他也不该瞒着。   明明知道两家势如水火,还不知避嫌,且秦氏又是她的心腹,怎能不猜忌母子?   信任一旦产生裂痕,就再也无法修复。   她没法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刘俊义的话成为了她心中的刺,充满着忐忑,猜疑与坐卧不安。   那秦氏也不笨,她自认平时处事周全,不可能忽然就查到自己头上来,当即猜测道:“老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氏冷冷地看着她,“你只管狡辩。”   秦氏壮大胆子道:“老夫人可是因为那日在百日宴上……”   赵氏不耐打断道:“曹管事可曾与二房那边有过接触?”   曹大刚本能否认,“没有!我没有!”   赵氏怒极反笑,“你瞧瞧,秦妈妈你的宝贝儿子都长了什么脑子,嘴里没有一句话是真。”   秦氏眼皮子狂跳不已,嗫嚅道:“老夫人,我秦惠云跟了你二十多年,是什么脾性,你应该也清楚,断然不会干出卖主求荣的蠢事啊。”   赵氏不客气道:“可是你养出来的儿子呢,若他的脑子有你的一半,你我二人何至于走到今日的地步?”   秦氏颓然瘫倒。   赵氏继续道:“你明知我忌讳什么,还这般作死。”说罢看向曹大刚,“蠢货,你真当我眼瞎,什么都不知道吗?”   曹大刚垂首不语,绞尽脑汁找补。   赵氏冷酷道:“二房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我长房子嗣凋零,他们来寻你探听口风,你们母子为何不上报给我?”   秦氏心惊肉跳道:“老夫人冤枉,我们只是害怕……”   赵氏打断道:“害怕什么?害怕我怀疑你母子心术不正?!   “秦妈妈,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刘俊义说你告诉二房刘麟不是刘家的种,且曹大刚又曾与他们接触过,你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曹大刚急急道:“老夫人,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赵氏冷淡道:“那又怎么样呢?刘俊义难道与你有仇,非得要污蔑你?   “你若不曾与二房接触,我拿得到你的把柄?又或许你提前报备与我,让我知道二房那边的举动,早早把自己撇开,谁又能拖你下水?”   一番话连敲带打,彻底把曹大刚问服帖了。   赵氏觉得疲乏,摆手道:“罢了,我已经给你们母子机会了,就算被泼脏水,若是手脚干净,我也能说服自己你们是冤枉的。   “可是二位让我失望了,这些年在织坊里干下的事,桩桩件件,让我觉得没劲。   “我待你们好又如何呢,身边养着白眼狼,随时都会背刺我。秦妈妈你说,若你是我,又当如何?”   秦氏泪流满面,喉头发堵道:“老夫人……”   赵氏颓靡道:“不要叫我老夫人,说到底我与你也不过是雇佣关系,你们母子不是我们刘家的家生子,吃里扒外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是我赵金华看走眼了。”   秦氏见她寒了心,慌忙爬过去道:“求老夫人开恩,这些年我们母子得你提拔,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吃水不忘挖井人,老奴愿意赎罪,还请老夫人给机会让我们母子赎罪。”   说罢再次磕头。   曹大刚也跟着磕头,因为害怕她报官。   赵氏看着他们,心中不是滋味。   秦氏跟了她这么多年,到底有几分情谊,且刘家的许多阴私她都知道,若是逼得狗急跳墙,对谁都不好。   心中一番权衡,还是给对方留了体面,缓和语气道:“今日这道坎,我到底迈不过去。   “秦妈妈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过往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你二人且到庄子里思过一阵子,近些时日我不想看到你们,省得心里头厌烦。”   见她给了退路,母子连连感谢,“多谢老夫人开恩!多谢老夫人开恩!”   赵氏挥手,“明日就过去,等什么时候我想明白了,你们再回来。”   秦氏热泪盈眶,“老夫人万万要保住身子……”   赵氏黯然不已,恨铁不成刚道:“你说你,怎么就犯下这么大的糊涂来呢?”   “老夫人……”   赵氏红了眼眶,“走罢走罢,趁我还未反悔之前赶紧走。”   秦氏哭着给她磕头,母子迫不得已离开了福安堂。   外头的彩云见他们出来,露出担忧的表情,“秦妈妈怎么哭了?”   秦氏抹了一把泪,似觉丢了体面,什么话都没有说,跟曹大刚匆匆离去了。   彩云望着二人走远的背影,神色有些冷。秦妈妈走了,以后福安堂就是她的天下了。   王玉筝得把她哄着,因为她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彩云才进屋去,赵氏整个人都恹恹的,仿佛老了许多。   “老夫人?”   赵氏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儿,问道:“他们走了吗?”   彩云点头,“走了。”顿了顿,“秦妈妈似乎很伤心,一直不停抹泪。”   赵氏淡淡道:“她犯了些小错,我把她打发到庄子里去了,过些时日再叫回来。”   彩云没再说话,赵氏道:“我乏得很,要歇会儿。”   彩云搀扶她去小憩。   按说秦氏母子跟刘家只是雇佣关系,闹掰了大不了走人便是,但秦氏不甘心就这么收场。   她太清楚赵氏的脾性了,且自己又清楚刘家的许多阴私,为了让赵氏安心,果断回下人房收拾包袱去往庄子。   曹大刚不想受那份罪,同她发牢骚道:“儿不想去庄子,反正都闹翻了,大不了不在刘家干了。”   话语一落,秦氏反手一耳刮子落到他脸上,脆响。   “蠢货!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里,老娘迟早要被你害死!”   曹大刚挨了一耳光,也恼了,愤怒道:“阿娘,是二房自己要找过来,我没有跟他们掰扯,更不可能说浑话。”   秦氏眼中布满了血丝,训斥道:“你以为刘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今日老夫人愿意给我母子体面,无非是让我们学会闭嘴,去庄子思过是为保命,一旦你跑回家去,官差立马过来拿人。   “儿啊,你在织坊捞的那些油水,受得住几个板子伺候?”   一番话把曹大刚唬得沉默。   秦氏气恼道:“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明日乖乖去庄子避风头,待老夫人气消了,我再想法子回来。”   曹大刚窝囊应是。   他其实不知道秦氏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是周晓兰产后血崩的事。   因为她也是参与者,若是把赵氏逼急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二日母子离开了刘家,前往庄子避风头。   徐氏从粗使婆子嘴里得知秦氏走了的消息颇觉诧异,因为毫无征兆。   王玉筝也意外,问道:“今儿一早就走的?”   徐氏点头,“听说昨儿曹大刚去过福安堂,不知发生了什么,今早秦妈妈就离开了。”   王玉筝嘴角上扬,高兴道:“走了就好,福安堂也清净些了。”   徐氏试探问:“那娘子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王玉筝:“我才不去讨人嫌,老夫人才被秦妈妈惹恼,我何必去找不痛快?”   徐氏:“那我们接下来又当如何?”   王玉筝轻轻抚掌,“得问一问彩云老夫人的身体情况,她伺候了好些年,应该清楚老夫人的饮食起居。”   徐氏闭嘴。   王玉筝打发她道:“我有些饿了,去给我弄些糕点来。”   徐氏应是。   待她出去后,王玉筝走到院里笼养的鸽子旁。   当时李鸷曾对她说过,若要寻他,便把鸽子放走。   王玉筝拿吃食逗它,不一会儿徐氏端来糕点,王玉筝道:“徐妈妈去给我找一截红绳来,我有妙用。”   徐氏心中憋着疑问,却没有多问。   只消须臾,她便取来一根红绳。   王玉筝吩咐她把鸽子拿到屋里去,自己则去找剪子把红绳剪一小段使用。   徐氏把信鸽捉到手里,按她的意思进屋。   王玉筝亲自把红绳系到信鸽的脚上,只有短短的一截,并打了死结。   徐氏看着她的举动,不明所以,“娘子这是?”   王玉筝淡淡道:“系着好玩儿。”   说罢取过信鸽,从后窗放飞,那鸽子得了自由,立马朝天空飞去,一刻也不停留,似乎早就受不了被笼子关押了。   王玉筝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露出满意的微笑。   现在秦氏离开了福安堂,彩云也被拉拢,刘敬没有作用了。   没有用的男人,留着随时都会威胁自己,不如杀掉好了。   王玉筝到铜盆前洗手,心情愉悦至极。   老太婆想给她设仙人跳,试图利用刘敬捉奸害她,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先下手为强。   土匪那把刀,最好用了。   话说秦氏母子步入蔡掌柜的后尘,不仅令刘家的仆人们绷紧了皮,织坊里的众人也暗暗揣测,刘家的天真要变了。   钟红梅想起小关曾对她说过的话,觉得他画的饼说不定真能实现。   她无比期待王玉筝接管刘家产业,因为意味着改变。   有新的钱银流入到织坊,他们这些雇工就能获得稳定的工钱养家。   至于王玉筝有没有本事把织坊盘活,那另说。   现在福安堂少了人手,许多事情都需要彩云处理。   赵氏脾性怪,彩云也是反复被她调-教,才用得顺手的。   忽然少了一个人,赵氏很不习惯,有时候想说话,也不知该和谁说。   彩云太年轻,理解不了她那个年纪的心境,赵氏觉得日子无趣。   她把希望寄托到刘麟身上,看到那小子茁壮成长,内心便安宁许多。   只要她能熬,熬到七十多岁,小子也长大了。   她得早些教他学经商,学打理家业,万万不能落到旁人之手。   先前江会春经常带刘敬来,自从百日宴后,便不敢过来了,怕赵氏猜疑。   刘敬想要见彩云也不容易,因为她很忙,根本就没空理他。   他想见王玉筝,王玉筝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个女人都很有默契回避。   接近月底的时候,李鸷回来了。   天气愈发寒冷,钻寡妇被窝也得喝点西北风。   王玉筝对他格外热情,殷勤得过分。   李鸷也不傻,觉得她多半有鬼名堂。   面对女人的亲昵,他单手搂住她的腰身,斜睨她道:“王娘子主动叫我回来,实在难得。”   王玉筝撒娇道:“难道就不能是我想你了么?”   李鸷被逗乐了,抚摸她的头道:“我若信你的鬼话,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玉筝撇嘴,捶他的胸膛道:“李大爷一点情趣都没有。”   李鸷抿嘴笑,他就喜欢看她撒娇,身上八百个心眼子,比蜂窝眼还多。   抬起她的下巴,“叫我回来,是不是想干坏事?”   王玉筝没有回答,只往他的怀里钻,像小猫似的娇俏。   那时女人浑身都香香的,抱起来软软糯糯,李鸷把她当小猫宠。   两人在被窝里腻歪了阵儿,王玉筝才道:“福安堂的秦妈妈已经走了。”   李鸷挑眉,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彩云也被我拉拢。”   李鸷:“所以呢?”   王玉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李鸷仿佛知道她心中的盘算,自顾道:“你想杀刘敬?”   听到这话,王玉筝故意做出惊吓的表情,“我可不敢杀人。”   李鸷才不信她的鬼话,她不敢杀人,但她会指使他去杀。   两人看着对方,他可比刘敬难搞多了,不论是武力还是智力,都远超刘敬之上。   王玉筝忽地笑了,李鸷也笑,两人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势均力敌。   “李大爷曾说过,要对我好。”   李鸷“嗯”了一声,“我确实说过。”   王玉筝:“我想掌家。”   李鸷沉默。   王玉筝厚颜道:“现在刘敬拦了我的路,我容不下他。”   李鸷不客气道:“王娘子聪慧,既然能想法子把秦妈妈弄走,还能拉拢彩云,想来对付刘敬也有法子。”   王玉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不防道:“我有捷径,为什么不走?”   李鸷愣住。   王玉筝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李郎君就是我的捷径,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心思去对付刘敬浪费时日?”   她说得理直气壮。   李鸷似乎并不卖帐,看她的眼神有些冷,“把我当刀使?”   王玉筝其实有点怵,因为他长得凶,那种审视的眼神叫人忐忑,好似一只恶狼在打量。   两人看着对方,她胆子极大,没有丝毫退缩。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鸷好像有点欣赏她的胆色,因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是不受世俗道德法治约束的。   “王娘子想让我替你卖命,总得给点甜头才是。”   话语一落,王玉筝主动吻他,吻上他的唇。   李鸷:“……”   他娘的!   真——的——好——会! 作者有话说: 胡冲:老大,冷静!冷静!李鸷:啊啊啊啊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我们能上床但不可以亲嘴,她亲我了,她居然亲我了!!! 第29章 刘敬之死 拦路者杀   王玉筝能跟他上床, 却从不接吻,可以说是走肾不走心。   但今日她却主动吻他。   灼热的气息,撩人的态度,双唇触碰间, 李鸷心绪翻涌, 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更多。   他试图回应, 她却狡猾避开了, 看着他笑, 有点小坏。   李鸷被勾了魂儿,一把揽过她的腰身, 哄她再亲一下。   王玉筝娇媚道:“李郎君还没答应我。”   李鸷被她钓成了翘嘴,哄她道:“只要你再亲一下, 我就替你办事。”   王玉筝这才满意了, 双手放到他的颈脖上,俯下身吻他。   李鸷居然一点都不粗鲁,小心翼翼回应,怕把她吓跑了一样。   她拿女色诱他, 他又何尝不是拿妥协来套她?   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但那种唇舌间的触碰, 颇觉新奇。   王玉筝本以为自己会很抵触, 但对方没有过度入侵, 接受度也还好。   李鸷是个血性男儿, 自然经不起她的引诱,很快就把持不住把她压到床上。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 许久未曾接触,自然比往日要热烈些。   男人火气大,冬天放到被窝里当活暖炉最适合。   夏天的时候王玉筝嫌他太热, 这会儿又刚刚好,抱起来真的好暖和。   一番折腾后,两人都出了些薄汗。耳房有小炉子,上头有温水,李鸷去取水来清理。   王玉筝觉得浑身都舒坦不少,因为泄欲有益身心。   李鸷把她伺候妥当了,才清理自己。他皮糙肉厚,体格强健,一年到头甚少生病,但王玉筝不一样,娇娇弱弱受不得凉。   钻进被窝,那女人不让他穿衣裳,因为赤膊方便她随便摸。   论起好色,她不一定就比男人差,并且还很会玩花样。   有时候李鸷也会难为情,被她摸得烦躁的时候就会背对着她抗议。   王玉筝不客气掐了掐,李鸷有些受不了她了,想半夜走人,被王玉筝抓着强留,说不研究他了。   李鸷这才将信将疑留下来过夜。   王玉筝果然老实了,打了个哈欠,下床洗手。   方才玩捏捏乐,还挺有意思,下回还捏。   秋冬最适合睡懒觉,待到凌晨时分李鸷就起了。   王玉筝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他穿衣裳,睡眼惺忪问:“这么早就要走吗?”   李鸷道:“去给你办事儿。”   听到他要杀人,王玉筝的瞌睡都吓跑了,半支起身子道:“你可别胡来,我不想背上人命官司。”   李鸷失笑,“当我是蠢货吗,当街杀人?”说罢伸手摸她的头,“继续睡你的懒觉,我行事自知分寸,只要刘敬意外身亡,保管他家不会报官,更不会查到你的头上。”   王玉筝半信半疑,“我可不想去衙门。”   李鸷:“办这种事儿我有经验,甭瞎操心。”   王玉筝不再多言。   他是土匪,似乎跟衙门也熟,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想来这种买卖驾轻就熟。   李鸷走的时候亲了她一下,王玉筝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想到刘敬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只要把他干掉,那对付赵氏就容易多了。   刘敬是旁生出的枝节,又处在外头,自要比赵氏难办得多,她不知道李鸷会用什么法子让他“意外身亡”。   那是他的手段,懒得细想。   心安理得躺在被窝里,王玉筝继续睡回笼觉。   直到天色彻底放亮,听到外头的动静,她才起床。   徐氏进屋来伺候,看到耳房用的水,一下子就猜到土匪来过。   她到底憋不住,在王玉筝坐到妆台前时,压低声音问:“娘子昨晚……”   王玉筝知道她要问什么,淡淡道:“来过。”   徐氏闭嘴,心想已经有好些日没来了,怎么昨晚又忽然出现?   王玉筝也未跟她解释什么,心情似乎很好。   徐氏提醒她道:“听说下个月就是老夫人的生辰了,娘子可曾想过备什么礼?”   王玉筝:“百日宴上闹得不愉快,老夫人只怕是没什么心思宴请谁的。”   徐氏笑了笑,“老奴打听过,彩云说老夫人没心思设宴,但不管怎么说,娘子是儿媳妇,总得有点表示才妥帖。”   王玉筝:“她不是爱体面吗,你得空了去给我挑一件金饰,大一点的摆件,寓意福禄寿的。”   徐氏皱眉,有些心疼钱银,“只怕得花费不少银子。”   王玉筝不以为意,笃定道:“今年之内我必能掌家,只要掌了权,刘家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现在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这点钱银我还舍得。”   徐氏应是。   王玉筝似想起了什么,又道:“等会儿把彩云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停顿片刻,“若那边问起,就说我要给老夫人备生辰礼。”   晚些时候福安堂的彩云抽空过来,当时王玉筝站在院里,仰头看灰扑扑的天空。   也幸亏是穿越到了南方,冬日没怎么下雪,若是在中原那边,那才叫要命。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不少人。   这个时代太落后了,棉花没有普及,辣椒红薯玉米土豆也没有,物资极其匮乏。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怀念现代的灯红酒绿,那是华国最好的时代。   有强大的基建,电力布遍山野荒芜,水龙头拧开就有热水,外卖手机上点一点就能送上门,蔬果四季不断,出门只需一脚油门的事。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那些便利仿佛离她很远了,远到她已经逐渐习惯后宅女人的日子。   一切都慢悠悠的。   徐氏的声音把她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彩云不知何时过来的,朝她行礼。   王玉筝对她的态度挺和气,“外头冷,进屋去说话。”   二人进偏厅,徐氏到外面守着。   王玉筝坐到榻上,问:“这些日老夫人的饮食可还好?”   彩云点头,“还行。”   王玉筝又问:“下月就是她的生辰了,她平日里可喜欢吃什么?”   彩云回答道:“老夫人嗜甜,早些年爱吃肘子,有一回晚上睡觉忽然手脚发麻,请了大夫来看诊,说她血瘀严重,饮食要清淡,少食油荤为好,之后便清淡许多。”   两人就赵氏平时的饮食起居和生活习惯交流起来。   王玉筝觉得秋冬适宜进补,可以让小厨房给赵氏炖点滋补的肉汤。   她喜欢甜食,适当吃点也没什么,让彩云尽量按照她喜欢的食物来安排。   彩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肥甘滋腻之物最易诱发中风。   赵氏常年头痛,一部分原因是偏头痛,还有一部分则是气滞血瘀肝阳上亢诱发的头痛。   老年人嘛,三高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大部分平民饭都吃不饱,自然不会重油盐。但刘家条件不错,家境殷实,吃好点也正常。   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先从饮食上下手,若是不管用,再试试药物。   王玉筝并不想要赵氏的命,但可以让她中风瘫痪在床,只要没有了正常人的自理能力,这个家的担子不就落到她的头上了?   彩云并未耽搁得太久,回到福安堂那边,赵氏随口问了一嘴。   彩云答道:“夫人想给老夫人备生辰礼,特地问了奴婢老夫人喜欢什么。”   赵氏冷哼一声,刻薄道:“黄鼠狼跟鸡拜年,没安好心。”   彩云闭嘴不语。   自秦妈妈走了后,赵氏的脾性阴晴不定,比以前更难伺候了。   但没关系,只要她生病了,日子就算熬出头了。   其实有时候彩云也会犹豫,这般对待赵氏会不会太过分,但转念想起自己的处境,她从来都是处于被剥削的底层,心疼主子就是扼杀自己。   没有人想做奴仆受人差遣,她忘不了在刘家煎熬的过往,但凡赵氏对她和善些,也不至于背刺。   但在赵氏心里,秦妈妈才更得人心。   彩云不想再做奴仆,只想做平平常常的良家子,没有奴籍约束,更没有主家压迫。   她只想有选择。   得了王玉筝的提醒后,之后赵氏的饮食结构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改变。   彩云极其聪明,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赵氏接受那种改变。   比如偶尔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枣糕,又比如偶尔炖点油水足的鸡汤。   吃了两天清淡的,又给点口味稍重的交替着来,去小厨房那边也是打着赵氏胃口不好想让她多吃些的幌子吩咐厨娘做膳食。   起初赵氏很克制,但也架不住偏爱的东西放在跟前,忍不住多用了两块。   这期间刘敬一门心思想来福安堂试探,却又怕引起赵氏猜忌,毕竟上回的百日宴令她愠恼。   见不到彩云和王玉筝,他心中不免犯嘀咕。   殊不知在他琢磨下一步棋时,死神即将降临。   十月二十六那天,刘敬下工后跟一起共事的匠人高三郎吃酒。   高三郎在织坊里是干点检的,平时两人关系还不错,有时候下工了两人会在高家吃点小酒唠嗑。   这些日刘敬因着见不到彩云心情不太好,不免多吃了几杯。   高三郎两口子在桌上议起织坊里的琐碎,刘敬跟他们唠了许久。   听到闭坊的街鼓声传来,也不着急,反正是同一个坊的,迟些回去也无妨。   冬日的天黑得早,街道上的人们陆续归家。等刘敬提着灯笼从高家出来时,街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了。   大部分做生意的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偶尔两家还亮着灯。   石牌坊内有一条河通向城外,与外面的绕城河相连。   刘敬吃了酒,冬日外头冷,头有些晕乎,但也不至于东倒西歪。   提着灯笼行至文德桥时,人影忽然不见了,紧接着“扑通”一声,不知怎么的,掉进了河里。   灯笼在桥上滚了几圈,被风吹灭。   冬日的河水算不得冰凉,但刘敬不识水性,又吃了酒,再加之衣裳要穿得厚些,被水浸湿,顿觉身体愈发沉重。   河水灌入口鼻,呛了几口水,只觉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   刘敬在河里挣扎着呼救,惊动了住在附近的人们。   他狼狈叫喊了好几声,才有人过去看情形。   见到有人落水,连忙喊人救助,但那时刘敬恐慌挣扎到了河中央,旁人不敢贸然下水。   周边的人们听到外头的动静,陆续出来探情形。   多数都不敢下水,若是夏天还好,冬天下水受了寒一不小心是要死人的。   也有人心善,脱了衣裳去捞人。   刘敬刚才扑腾挣扎,现在被水呛死过去,没了动静,身体也死沉死沉的。   那人抓住他费了不少劲才把他带到岸边,围观的人们连忙上前帮忙拖拽,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上岸来。   这时的刘敬已经没了知觉,人事不省。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捞他的人嫌弃道:“原是一个酒鬼!”   嘴里虽然嫌弃,还是将其翻身按压让他把河水吐出来。   文德桥边上亮堂堂的,住在附近的人们拿来火把照亮。   有人问认不认得落水者,赶紧去喊家属过来。   捞人的汉子扛不住太冷,忙回铺子换衣裳烤火,就怕受寒。   在场的人们辨了好一会儿,有人认出刘敬的身份,说好像是广阳巷那边姓刘的人户。   于是热心肠的围观者又跑了一趟广阳巷。   刘敬迟迟未归,江会春早就坐不住了。   刘礼雄却未当回事,知晓他下工去高三郎家吃酒,也知道他的酒量,从未吃醉过。   哪成想这回出了岔子。   突然听到有人前来敲门告诉他们刘敬落水的消息,两口子被吓得够呛,匆忙披了外衣往外头跑。   等他们过去看到刘敬时,黄花菜都凉了。   当时还有人喊了附近的大夫过来看人,人已经不行了。   江会春哭得呼天抢地,刘礼雄怎么都不信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如果父子俩不贪心,或许就没有这场厄难。但晚了,想扮鬼吃人,反被恶鬼吞噬。   第二日下午,刘敬吃醉酒落水身亡一事传到了福安堂。   当时王玉筝主仆也在,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诧异不已。   赵氏比她更诧异,还以为自己听岔了,问道:“刘敬没了?”   张伯祥道:“听说是昨晚的事,吃醉酒在文德桥不慎落水,被周边的人捞了起来,被水呛了没救活。”   王玉筝插话道:“好好的去吃什么酒?”   张伯祥:“好像是去匠人高三郎家吃酒回来途径文德桥落水的,周边的住户听到他呼救,急忙去看情形,但还是晚了。”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露出惋惜的表情。   赵氏不动声色打量她,念叨道:“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阿奴那孩子纯良,平日里也乖巧懂事,怎么就没了呢?”   王玉筝不敢接话,心跳得有些厉害。之前李鸷说会让刘敬“意外身亡”,就看刘礼雄会不会报官。   她没有心思再坐下去,没过多久就回去了。   主仆走到外头,见到彩云时,两人目光只接触了片刻就避开了,仿佛刘敬是双方的禁忌。   彩云平静地走进屋,刘敬的死一点都不悲伤,反而还有些许庆幸。   现在他死了,谁也不能污蔑他们有往来,死无对证。   坐在榻上的赵氏似乎还沉浸在刘敬的死亡消息里难以置信,毕竟那人还很年轻,一下子就没了,着实令她意外。   她有些恼,因为方才看王玉筝那模样,似乎对他有些上心。   只要再过些时日,两人铁定能勾搭上,但现在刘敬死了,意味着她的棋子没了。   这出仙人跳无疾而终。   赵氏有些心烦,心不在焉道:“去把许管事叫来,让他过去看一看。”   彩云应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主仆回到韶光院后,王玉筝忐忑地绞手帕,心事重重。   徐氏觉得这事蹊跷,嘀咕道:“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也着实突然。”   王玉筝瞥了她一眼,“这么冷的夜,又吃醉酒落水,他多半不识水性,就算识水性,被呛了也难受。”   徐氏冷酷道:“老奴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他死了也好,省得来打娘子的主意。”   王玉筝抿了抿唇,没有跟她说就是自己干的,“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   于是徐氏退了出去。   王玉筝走进寝卧,坐到床沿上,有些心神不宁。她并不是可惜刘敬这条命,而是怕刘礼雄报官。   一旦衙门掺和进来,这事就变得复杂了,“意外”会变成蓄意谋杀,她怕牵扯到自己身上。   此刻刘礼雄那边简单挂了白,刘敬年轻,又不曾婚配,按当地习俗,未成家的男丁连祖坟都不能入,只能埋到外头。   江会春哭了一回又一回,她就只有一儿一女,如今得靠的儿子没了,便觉下半生完了。   高三郎两口子也过来吊唁,说起昨晚吃酒一事后悔不已。   刘敬确实多喝了几杯,但不至于醉酒,若不然也不敢放他独自回来。   但刘礼雄追问过住在文德桥附近的人,当时实在太晚了,都没看见刘敬落水,只听到有动静,这才出来探情形。   那桥也确实有点邪门,淹死人是常有的事,也有想不开跳桥的,去年就有一个妇人跳桥淹死了。   江会春接受不了刘敬的死,撒泼叫骂刘礼雄,如果昨晚去接他,说不定就没有这桩事了。   两口子闹得不可开交,旁人连连劝说。   二房这边的刘坤听到刘敬落水身亡的消息,也是诧异不已。   刘坤不是个善茬儿,背着手啐道:“该!多半是被二郎找下去了!”   他嘴里的二郎是刘铭。   之前为着摔丧盆一事跟赵氏闹得不愉快,长房让刘敬去摔,可让他嫉恨不已。   现在刘敬意外身亡,便恶毒认为是刘铭把他带走了。   听他这般说,胡月贞恐惧不已,“齐民可莫要胡说,传了出去,又要说我们的不是了。”   齐民是刘坤的小名,他嘴贱道:“难道不是吗,两个都年纪轻轻出意外没了,那刘敬去摔丧盆做孝子,被二郎带走,也在情理之中。”   胡月贞“哎哟”一声,“照你这么说,当初幸好没让我们三郎去摔丧盆。”   刘坤愣了愣,后知后觉惊出冷汗来,“是哦,幸好没让咱们三郎去摔。”又道,“刘敬那小子还未成婚就死了,连祖坟都进不了,只能另外找地埋,孤魂野鬼的,也真是造孽。”   夫妻二人就刘敬的死议论一番,都觉得庆幸没让自家三郎去摔丧盆,说不定遭殃的就是自己人了。   两口子坏事没怎么干,就是嘴巴贱容易得罪人,一致认为刘敬的死是被刘铭带走的。   待到第四日,那刘敬才下葬,不过是个小辈,葬礼也简单,王玉筝没有去。   小关前来同她说起那边的情形,王玉筝垂眸看自己的手,青葱白嫩。   刘敬算是她杀的第三个人。   刘铭、苗婆子、刘敬。   挡她去路的人,都会死,接下来该轮到赵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王玉筝掌家 正式开启王   刘敬下葬后, 接连数日刘礼雄都没有报官,显然并未怀疑他的死因。   王玉筝稍稍放心。   不过他的死着实意外,族中也有人觉得邪门,不禁把他和刘铭联系上了。   两个都年轻, 且都是非正常死亡, 再加之刘敬又是刘铭的孝子, 若真要有说法, 也很有讲头。   江会春不甘心把儿子埋在外头, 托人去寻跟刘敬八字相合的早夭女,凑个阴婚, 以便日后迁坟进刘家祖地。   月初的时候是赵氏满六十三岁生辰,王玉筝送她一尊金寿星。   那寿星公手持龙头拐杖, 身侧有仙鹤陪伴, 看起来精致又体面。   寿星寓意福寿安康,尽管赵氏挑剔,还是对这份贺礼挑不出毛病来。   之前百日宴闹得不愉快,刘敬又意外死了, 赵氏不想生是非,只是自家人吃了顿饭。   小厨房做的菜肴都是她爱吃的, 有蜜汁火方, 也有滋补汤羹, 大部分是甜咸口。   王玉筝主动给她布菜, 婆媳表面上倒是和睦。   午饭后赵氏有小憩的习惯,彩云伺候她午休, 王玉筝主仆则回去了。   哪晓得一进寝卧,她就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   李鸷从屏风后出来,王玉筝上前打了他一板, 嗔怪道:“吓我一跳。”   李鸷搂住她,故意道:“是不是做贼心虚?”   王玉筝掐他的胳膊,“莫要不正经。”又道,“这些日我提心吊胆的,就怕那边报官。”   李鸷斜睨她道:“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当初的刘铭,说了十天半月会死,就一定会死。   “那刘敬同样如此,若不然你当我这阵子都干什么去了?”   王玉筝:“我就怕他们发现马脚来。”   李鸷:“不会,我说不会就不会。”顿了顿,“现在拦你路的人我给你办了,接下来你又当如何料理老太婆?”   王玉筝应道:“她年纪大了,若是生病得了中风,也在情理之中。”   “不杀?”   “不杀,留着她的命,族里再怎么骚动,也总有顾忌,若是她死了,我怕引人猜忌。”   “你心里头有谋算就好,不过刘家是个无底洞,你的那点嫁妆,只怕是填不完的。”   王玉筝:“我知晓分寸,若实在没法把布庄盘活,就留点田产兜底。”   李鸷看着她眼里的野心,似笑非笑道:“王玉筝你想要什么,我李鸷都给你铺路,但若织坊生意搞砸了,便跟我回燕君山做压寨,如何?”   王玉筝看着他不说话。   李鸷难得的正经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当初你让我杀刘铭,我杀了;现在你让我杀刘敬,我也替你杀了。   “我曾说过会对你好,就绝不会食言。但我有条件,替你办事不会白干。   “如今你想要夺刘家的家财,那便去夺;你想要掌家盘活织坊营生,我也不阻拦你。   “日后有什么要求,也尽可提出来,但我有言在先,若是没能把织坊盘活,那就收手跟我走。   “我李鸷不会亏待你,但也不会在樊城与燕君山之间来回往返折腾,我是没什么耐性的。   “现在我愿意顺着你的性子,皆是因为想讨你回去做压寨,但我也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强掳了去。不过万事有头有尾,你总得给我一个准话。”   没有任何犹豫,王玉筝爽快应答道:“成交。”   她自信满满,回答得铿锵有力,似乎笃定自己能逆风翻盘。   李鸷觉有趣,“不考虑一下?”   王玉筝:“考虑什么?”又道,“我又不蠢,李郎君是土匪,惹恼了是会杀人的。”   李鸷笑了起来,她太聪明了,他喜欢知进退的女人。   王玉筝歪着头看他,试探问:“你会在半道上阻拦我么?”   李鸷答道:“不会。”停顿片刻,“一个女人家,想要在这世道立足可不容易,许多事情,无需我李鸷阻拦,你自个儿都会打退堂鼓。”   他似乎笃定她扛不住往后的冲击,毕竟是养在后宅里的女人,想要抛头露面做生意抢男人的饭碗,势必会受到诸多打击。   世俗会审判她,礼教会约束她,根本就用不着他出手。   他只需要等,等她被撞得头破血流,等她心灰意冷,等她明白,这吃人的世道,再骄傲的性子都会被磨平棱角。   为了稳住李鸷,王玉筝像孩子似的跟他拉钩,“李郎君可要说话算话,万一日后我成了小富婆,你可不能眼红。”   李鸷失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寡妇怎么变成大富婆。”   二人拉钩许诺,虽然干着小孩的举动,神情却认真。   接下来的半月李鸷还会继续在樊城里待着,确保刘礼雄不会报官生出是非。   若是他报了官,衙门那边需得李鸷去走动应付,把事情给压下来。   之后王玉筝没有任何动静,她像蛰伏的猎人,默默等待。   年关的时候刘家的各种汇总账目都往福安堂送。   有庄子里的收支开销,布庄和织坊的汇总,各处田产的收支和宅子里的账目,这些都要赵氏亲自审核。   当然也有拖欠的债务,比如欠邹家的生丝款项就有一百零七贯,以及欠下的人工等等,杂七杂八所有事务堆积而来。   许管事忙碌得不行,成日里跑上跑下。   那邹家也来过好几回,就为回款一事磨破了嘴皮子。   行业低迷,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各种压力落到赵氏身上,情绪不免烦躁,脾气也大。   彩云受了不少窝囊气。   但她能忍,她巴不得各方压力都压过来,让赵氏扛不住生病,好等王玉筝接手。   许是她的心念太过强大,年末的时候赵氏受了风寒,咳得不行。   请来大夫看诊,开了药也不见好。   张百祥担忧她把身子熬垮了,好言劝说了许久,赵氏这才松口,让王玉筝替她审核账簿。   王玉筝也是个妙人儿,知晓她不信任她,专门挑有毛病的账目上报,以此来气赵氏发火。   赵氏哪里知晓她的恶毒心思,每每被气得破口大骂,王玉筝就装窝囊。   近来福安堂处于高压状态,谁去了都会被骂一顿,就算是条狗路过都得被踹一脚。   听着屋里碎裂的杯盏声,王玉筝站在外头,看到彩云拿着碎瓷片出来,露出怜爱的眼神。   “阿娘又发火了吗?”   彩云沉默了阵儿,才道:“方才冲许管事发火了,生气得很。”   王玉筝轻轻叹了一声,虚情假意道:“也真是难为许管事了,近来阿娘跟吃了炮仗似的,见谁就骂,看谁都不顺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彩云意味深长道:“夫人得好生劝劝才是,肝火太旺容易引发头风,奴婢也很担心她老人家的身子。”   话语一落,许正意灰头土脸出来了,见到外头的二人,露出痛苦的表情。   王玉筝道:“这些日阿娘有些急躁,还请许管事莫要往心里去。”   许正意欲言又止,又怕自己说错话,连连摇头,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忍耐下去。   也在这时,屋里传来赵氏喊人的声音,彩云应了一声,忙进去伺候。   紧接着王玉筝便听到赵氏的骂人声。   许正意抽了抽嘴角,连招呼都不打,夹着尾巴跑得飞快,生怕又被喊进去挨训。   王玉筝也走了,在回韶光院的路上,徐氏道:“老夫人也着实不易,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她亲力亲为。”   王玉筝没有吭声,自作孽不可活,莫过于此。   但凡赵氏做个人,哪至于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如果当初她对原主稍稍有那么两分和善,或许原主就不会死了。   如果当初刘铭被土匪绑架,她稍稍做个人不逼迫王玉筝去涉险,或许刘铭还有机会活着回来。   如果她有同理心,对王玉筝不那么刻薄算计,或许王玉筝也会良心发现不搞她。   但没有如果。   刻薄是她,心狠手辣是她,满腹算计也是她。   结果被算计的对象比她更狠。   求仁得仁。   日日处于高压下,赵氏终究出了岔子。   大年三十那天都还好好的,哪成想在初二那天上午她起身去拿物什时忽觉头晕。   赵氏站不稳脚,忙去扶旁边的桌子,四肢却不受使唤,像吃醉酒似的东倒西歪。   头晕目眩令她站不稳脚摔倒在地上,她喊了两声。   外头的彩云听到屋里的动静,不慌不忙来查看。   当时门是开着的,只用门帘遮挡,因为室内烧得有碳盆取暖。   彩云轻轻撩起帘子往里看去,只见赵氏倒在冰凉的地上,挣扎得有些痛苦。   若是正常情况,发现主子的异常,彩云应该立马进去才是。但她没有,选择了当睁眼瞎。   轻轻放下门帘,她甚至还故意把房门掩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守在外头,防止他人进屋看到赵氏倒地不起。   赵氏的叫喊声渐渐弱了,晕厥过去。   彩云硬着心肠吹冷风,这些日她受够了赵氏的谩骂与磋磨,总算要结束了。   天空阴沉,似要下雨。   途中奶母把刘麟抱了过来,彩云把她拦下了,说赵氏在里头看账,谁也不能打扰。   奶母没有多想,又抱着刘麟回去了,外头冷,怕冻着孩子。   这样过了近一个时辰,彩云才进屋去,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叫喊连连。   她慌忙到外院把粗使婆子喊进来抬赵氏到床上,又让旁人去请大夫。   福安堂顿时一团糟乱。   正午时分陈必升老头子带着徒弟过来看诊,王玉筝也在福安堂的,焦急得不行。   彩云被王玉筝训斥一顿,罚她跪到外头。   师徒俩由张百祥领进院子,见到她眼眶红红的,陈必升问了一嘴。   彩云哭道:“都怪奴婢不好,老夫人说看账,不让人打扰,结果忽然晕了过去,奴婢进去看到她时不省人事,被吓坏了。”   徒弟周二郎道:“你赶紧起来,等会儿我师傅还得问话呢。”   彩云这才起来了,跟着他们进屋。   赵氏躺在床上,还有气儿。   陈必升救人要紧,诊脉后又看她的眼睑和面色。   王玉筝站在一旁,担忧道:“陈大夫,我阿娘究竟怎么了,好端端的忽然就晕了过去。”   陈必升没有回答,只朝周二郎招手,让他拿药箱来。   周二郎取来药箱,陈必升从中翻出一粒药丸,撬开赵氏的嘴,把药丸压到她的舌底,说是救命药。   随后又叫周二郎拿针戳赵氏的十指,给指尖放血。   在替赵氏诊治期间,陈必升问起她平时的行为和饮食起居,了解病人情况。   彩云如实回答,说她肝火旺,动不动就骂人。   张百祥也说起赵氏的压力,劝了好几回,但不管用,就是焦虑生气。   陈必升捋胡子,无奈道:“你们老夫人眼下这情形,多半是得了中风。”   听到“中风”二字,王玉筝着急道:“那可怎么办啊,阿娘还能好起来吗?”   陈必升:“得看她清醒过来的情况。”   当即开药方,差人去药房取药煎上。   直到傍晚时分,赵氏才从昏迷中转醒。王玉筝作为儿媳妇,一直守在床边以表孝心。   赵氏醒来看到她,情绪异常激动。她张嘴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想坐起身,半边身子却没有知觉,甚至连一只眼睛都不受控制抽搐。   见到她行为异常,王玉筝忙差徐氏去喊陈必升。   不一会儿陈必升前来,赵氏看到他,情绪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陈必升诊脉后,又问她的话,赵氏一只手晃动,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语模模糊糊,完全听不明白。   陈必升心道坏了,应是中风影响了脑子。   他又抬她的手,让她抓握,赵氏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左手稍微好些,右手则完全无力。   接下来陈必升逐一试探她的四肢情况,结合赵氏说话模糊,口角略微歪斜,半侧身子动不了的各种情况来看,应是中风导致偏瘫了。   听到赵氏中风偏瘫,王玉筝六神无主,急忙道:“陈大夫,请你务必要救救阿娘,花多少钱银都使得!”   陈必升道:“老夫人眼下这情形已经是万幸,若是情况再危急些,脑子里头出了血,只怕神仙难救。   “此病只能靠平日里调养,若是按时服药,照顾得仔细,时日长些也能慢慢转好。   “话又说回来,你急也不管用,日后切记勿要让她生气,只有情志平和,安心静养,方才能慢慢恢复。”   他就日后的调理和饮食方面耐心讲述一番。   赵氏仿佛心有不甘,嘴里不停说话,彩云忙过来安抚她的情绪。   张百祥也在一旁说好话劝她勿要动怒。   晚些时候陈必升师徒离去,王玉筝叫小关送他们。   给赵氏熬的汤药她不喝,脾气还大得很。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命人去把刘麟抱过来。   不出所料,赵氏看到刘麟果然安静许多。   王玉筝把孩子接到手里,故意抱到赵氏跟前,同她说道:“阿娘可得快快好起来才是,若是你熬垮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要怎么活?”   这话有奇效,汤药喂到赵氏嘴边,她克制着愤怒吃得干干净净。   王玉筝见药碗见底,这才高兴道:“陈大夫说了,只要阿娘按时服药,安心静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老人家可万万不能倒下,若不然刘家族亲不知得怎么对待我们,为了孩子,一定要养好身体。”   刘麟坐在她腿上咿咿呀呀,小家伙并不清楚家里头的变故,但他对赵氏亲昵,看着她不停摆手晃动。   那一刻,一生好强的赵氏服了软,眼眶通红,知道自己这一生算是彻底完了。   见天色已晚,王玉筝让奶母把孩子抱回去,之后同彩云到外头说话。   “明日你自行安排好使唤的丫头来帮衬着伺候老夫人,她现在偏瘫了不能自理,又爱干净,总需要人给她翻身清理。”   彩云应是。   王玉筝继续道:“想来这两天其他亲房的人会前来探望,自个儿放机灵着点,莫要叫人说了闲话。”   彩云点头,“奴婢心里头明白。”   王玉筝:“这些日福安堂就劳烦你多费些心思,老夫人要静养,勿要让奶母过来打扰她。   “至于其他琐事,就交给旁人去做,你只需看管好老夫人和孩子便是。若遇到什么问题,便差人过来报给我,我自会处理稳妥。”   彩云:“奴婢谨听夫人吩咐。”   王玉筝朝她招手,彩云走上前。   王玉筝主动拉她的手,常年干活的手粗糙得多,彩云试图缩回去,王玉筝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你以后就不用干这些活计了,让其他人去做。”   彩云点头。   王玉筝:“这段时日非常关键,福安堂莫要给我出岔子,特别是张百祥,你得提防着他。”   “奴婢知道。”   “待我接手掌家,给你们涨薪。”   听到涨薪,彩云愣了愣,说道:“奴婢听许管事说到处都欠了账。”   王玉筝:“你甭管。”又道,“空闲的时候把宅子里的人给我清点个数,哪些难缠的挑出来,我发卖了去,省得日后生事。”   彩云没料到她这般给体面放权,压不住嘴角道:“奴婢知道了。”   王玉筝:“我今日乏了,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过来。”   于是彩云送她出去。   徐氏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彩云目送她们走远。   外头风大,她却站了许久,因为她发现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想到未来的变化,她暗暗握拳,总算摆脱了往日做牛马的滋味。   明日她就提拔两个丫鬟进来服侍赵氏,老太婆再也无法谩骂挑剔了,这些日实在受够了当受气包。   想到这里,彩云的心情无比畅快。   之前担忧自己的前程,现在一点都不惧怕,因为王玉筝的精明算计远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刘家那些宗亲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在回韶光院的途中,王玉筝说等把去年的各种账目理清楚后,就给下人集体涨薪,并且连织坊和布庄都涨。   徐氏惊呆了,这个节骨眼上整个纺织行业都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她却要涨薪?!   莫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都给老娘坐稳了,我带你们飞!! 第31章 集体涨薪 阔绰的当家   徐氏显然理解不了她的荒唐想法, 皱眉道:“刘家就是一个无底洞,平日里老夫人讲究体面,娘子接过手来,理应把该打发的仆人打发了, 节省人力开支。”   王玉筝点头, “不服管教, 偷奸耍滑的家奴是可以处理了。”   徐氏:“织坊里多余的人员也该缩减, 眼下生意不好, 布庄养不了那么多闲人。   “且现在刘家欠了上百贯外债,缩减开支方才是正理, 娘子何故还要给他们涨薪?”   王玉筝却有不同的看法,不答反问:“新官上任三把火, 你说我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徐氏应道:“人心?”   王玉筝:“徐妈妈是明白人, 老夫人生病不能自理,家里头没了主心骨,我接管过来,首要就是把人心聚拢, 别让他们散,不论是里还是外, 这是其一。   “可是人心这个东西, 可不是嘴皮子说说, 你若是他们, 新接手的人给他们涨薪,高不高兴?   “哪怕是家奴, 也想攒点家底,给他们涨薪便是最实在的利益,包括织坊布庄也是。   “把益处实实在在落到手里, 就算他们心里头有什么,至少明面上不会闹事打主人家的脸,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到这番分析,徐氏点头道:“的确如此。”   王玉筝继续道:“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老夫人生病,刘家的族亲势必蠢蠢欲动。   “家里头只有孤儿寡母,倘若内里一盘散沙,不赶紧把他们拧成一条绳对外,若是被他们趁虚而入,这局面是不是会越来越糟糕?”   徐氏没有回答,因为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高明之处了。   王玉筝有自己的打算,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以前老夫人不给添薪,她来做这个好人。   在纺织行业普遍下滑,家家都缩减开支裁剪人员时,她偏要给他们涨薪留人。   如此一来,刘家那些族亲想要动摇织坊,工人们就得权衡换人之后自己的利益还能不能得到保障。   想来没有人是傻子,会在这个时候合伙起来给主家使绊子,除非是不想要手里的生计。   只要他们想守住手里的利益,势必会拥护她这位力挽狂澜的主母,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唯有先安内,方才能放开手脚去治外,寻求出路。   这是王玉筝干外贸积攒下来的管理经验,屡试不爽。   这不,不出所料,听到赵氏生病的消息,首先过来探望的是二房那边的胡月贞。   明着是来探望,实则是为探底细。   彩云清楚二房这些年跟老夫人的摩擦,提醒王玉筝他们不是善茬,若是晓得老夫人病得这般厉害,定会打馊主意。   王玉筝却不这么想,说道:“老夫人的病迟早都会走漏出去的,与其瞒着,还不如让二房知道。”   彩云不太明白她的想法,“夫人难道不怕他们使绊子吗?”   王玉筝端起茶盏,不答反问:“你说,若是刘家宗亲要来夺长房家财,除了我们自己人着急外,最着急的是谁?”   彩云愣住。   王玉筝自顾抿茶,眼里闪动着小狡猾。   彩云憋了许久才不太确定道:“最着急的是二房?”又道,“不管怎么说,两家都是一母同胞,怎么都比隔房要亲近。”   王玉筝:“若我们长房的家财落到了隔房宗亲手里,二房会不会跳脚?”   彩云也聪明,“必定着急得不行。”   王玉筝笑了笑道:“你瞧,两家其实都是穿的一条裤子,就看怎么去处理这段妯娌关系了。”   彩云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见她那模样,想必对二房成竹在胸。   稍后胡月贞被婢女领进偏厅,王玉筝主动向她行礼,喊了一声二婶。   胡月贞虽跟老夫人不对付,但对小辈表面上还挺和气,颔首问:“我听说大嫂生病了,可好些了?”   王玉筝无奈叹了一声,“不瞒二婶,阿娘的病情不太好,陈大夫说是中风导致了偏瘫,话也说不明白,只能靠日后调理静养恢复了。”   听到这般严重,胡月贞心道该,面上却露出担忧,“怎病得这般厉害?”   王玉筝装模作样,“年前各种账务汇到一起,织坊又欠了一屁股债,那邹家日日来催债,可把阿娘愁坏了。   “我劝了好几回,可她就是不听,原本平日里就有头风的毛病,又受了寒。   “那阵子脾气暴躁肝火旺,初二那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头晕晕倒了,急急忙忙请来陈大夫看诊,阿娘醒来说话就不利索,身子也动不了,可把我急坏了。”   她叨叨絮絮说着事发当日的情形。   胡月贞早就没有耐性听下去,只想去探真假,却又碍于情面,没有提出探望病人,因为她跟赵氏不对付,怕把对方刺激到了。   王玉筝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先去寝卧跟赵氏打招呼。   赵氏看她的眼神阴沉沉的,她却视若无睹,坐到凳子上道:“等会儿二婶要来探望阿娘,人家好意走了这趟,我总不能拦着,还请阿娘多担待着些。   “陈大夫说你不能再动怒,若情志不畅,病情只会更加糟糕,阿娘为了孩子,总归得好生保养才是。”   赵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泄了气,因为她害怕王玉筝伤害刘麟,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断断不能毁在王玉筝手里。   见她安静许多,王玉筝很满意她的识趣,继续道:“最近这些日族亲都会陆续来探望阿娘,若是打扰了你的清净,可莫要见怪,毕竟他们都想知道长房这边的情形,我也瞒不住。”   赵氏死死瞪着她,只觉血压高升,王玉筝故意道:“怎么,阿娘不高兴了,又不是我们王家的亲戚来看你。”   赵氏被她气着了,吃力挥手想打她,却被王玉筝不屑还了回去,“阿娘真是不乖,都瘫痪成这般模样了还不老实。   “噢,皎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打算给家奴和织坊的工人们涨薪,他们都很高兴。”   赵氏像见鬼似的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声响,王玉筝装作没听到,“阿娘你卧病在床,只需安心静养,家中的一切我自会打理好,不用你费心了。”   说罢起身,“我叫二婶进来探望你了,你若想让她看笑话,只管出丑。”   这话歹毒至极,彻底把赵氏的自尊击溃了。   她跟胡月贞素来不合,如今让对方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比杀了她还难受。   待胡月贞进来探望时,赵氏装睡,闭目不理人。   胡月贞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偏瘫,走上前打量。   王玉筝小声道:“阿娘乏得很,有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愿说话,还请二婶莫要计较。”   胡月贞忙道:“大嫂是病人,可得让皎皎费心思照料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氏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室内难免有点味儿,胡月贞有些嫌弃,并未逗留得太久就出去了。   王玉筝又叫人去把刘麟抱过来逗了会儿,胡月贞唠了阵儿家常。   王玉筝留她用午饭,她找借口还有事情需得处理,算着时辰回去了。   命徐氏把人送走后,王玉筝问彩云哪些下人不易管理留不得,彩云把名单上报。   宅子里原本养着三十多位奴仆,只为伺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现在主子没几个了,把名声差,又过分“聪明”的打发了出去。   只留老实好管理的仆人用着,省得日后生出麻烦来。   最后留用了二十六位,其余则让小关找人牙子处理了。   而回去的胡月贞把从长房看到的情形同刘坤细说一番。   刘坤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想必这些日其他房的人也会去打探。”   胡月贞道:“那王氏这般年轻,嫁进门后又不曾管过家,如今大嫂生病不能自理,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可应付得下?”   刘坤:“谁知道呢?”   胡月贞是个急性子,“我坐不住,那边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什么时候过去问一问。”   刘坤皱眉,这回放聪明了,提醒道:“琴娘莫要急躁,王氏是什么性子你我还未知,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凑去,恐让人说闲话。   “再说两家结怨已深,先看看那边乱不乱,若是乱了我们再主动去问一问,也有台阶下。”   胡月贞并不认同,“我就是怕被他们抢了先。”   刘坤见她不听,训斥道:“又不是老太婆死了,你慌什么?!”   见男人动了怒,胡月贞不敢吭声了。   仅仅过了两日,他们就听到长房打发家奴出去的消息,并且还听到王玉筝要涨薪。   胡月贞眼红得不行,不由得腹诽人傻钱多,仿佛对方花的是自己的钱银一样,肉疼不已。   为了安内,王玉筝把宅子里的所有家奴都召集起来训话,恩威并施。   当时就在福安堂的院子里,所有人垂首而立。   王玉筝坐在椅子上,看着众人道:“老夫人卧病在床需要静养,家中不可无主,从今往后,刘家的大小事务就由我这个主母接管。   “诸位在刘家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差事办得好,我自当有赏,若是偷奸耍滑,在背地里干出有损刘家利益之事,我绝不姑息。   “今日就先把丑话放到前头,谁若触了逆鳞,发卖都是小事,扭送去了官府,能不能活着回来,自个儿先掂量掂量。”   她缓缓起身,背着手打量众人。   眼下宅子里的主心骨已经被她拉拢,只剩张百祥不易处理。   他是刘家的忠仆,用利益是无法收买的,但又不能在明面上把他处理了,怕让人心寒,只得暂且留着。   至于当初跟着去燕君山赎人的男仆,也已被打发了出去,只剩小关和张百祥见过土匪真容。   小关是自己人,怕就怕张百祥看到李鸷捅出娄子,迟早都得把他打发出去。   训完话,徐氏同他们讲规矩,随后提起涨薪一事,像彩云这种从原来的一贯二百钱涨到两贯。   有些五百钱的涨到八百钱,八百钱的涨到一贯二百钱。   每年除了工钱外,年底还有额外的赏钱拿,也就是十三薪。若是布庄生意好,还会发放红利。   听到十三薪,家奴们窃窃私语,无不喜色。   看到他们高兴,徐氏也沾了喜气,说道:“你们有什么疑问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若是觉得手里的活计太重,也可商量着调节。   “我徐丽荣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但若背地里私议主子,必当重罚。”   因着裁了人,家奴手里的差事自要多一些,又因涨了薪,大部分都能接受。   也有粗使婆子干的活计太多,壮着胆子提了出来。   王玉筝不清楚他们的详细分工,看向彩云,彩云说了句公道话,是有点重。   于是王玉筝道:“那再添一百钱,可使得?”   那婆子没料到主母这般和善,忙应道:“使得!使得!”   有人见她捡了便宜,也想捞点好处,结果被彩云不客气怼了回去,惹得众人哄笑。   现场的气氛顿时轻松许多,由先前的紧绷转变成了愉悦,个个都喜笑颜开。   虽然人手少了,但打发走的皆是难缠不好相与的。   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添了工钱,并且共事的人也容易相处,算得上身心舒坦。   尽管王玉筝很忙,还是抽了时间跟这群家奴唠了许久。   以前他们甚少与她接触,今日算是添了好印象,觉得这位当家主母脾气好,人也大方,跟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把内宅拉拢稳妥后,王玉筝粗粗看了看刘家的欠债和家底情况,光外债综合下来就有近一百六十贯了。   至于其他不动产,便是东街的三间商铺,西街卖麻布的一间店面,两处别院,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百亩田产,以及这处祖宅和织坊地皮。   田产租给佃农的,欠着租子,永济坊那边的别院租赁给一家外地商户使用,每年有十二贯租子,乌衣巷的那处别院也有十贯租子。   王玉筝把刘家大大小小的账目全部清理了一遍。   她可比老夫人的脾气好多了,许管事跟她打交道也轻松许多,虽然活计繁重,但心情没那么烦躁。   理清楚了所有账务,接下来就是给织坊那边画大饼,稳住人心别散。   这阵子王玉筝忙碌得不行,一边要应付族亲过来探望赵氏病情,一边要理清楚刘家债务,一边要稳住家仆人心。   也幸亏彩云给力,福安堂那边处理得稳妥,没让她操心。徐氏和小关也全力以赴跑上跑下,许管事也没拖后腿。   那许正意是个人精,知道刘家的天变了,若想保住饭碗就得投靠新主,更何况人家还给涨了薪,岂有理由找不痛快?   在王玉筝打算去织坊给钟红梅他们画大饼的头一天,秦氏突然从庄子里赶了回来。   小关立马上报到韶光院,王玉筝皱眉,“她回来做什么?”   小关猜测道:“多半是张伯知会的,以前老夫人没生病时,张伯和秦妈妈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   “而今家里头换了主子,老夫人又卧病不起,把秦妈妈叫回来,定是想有所作为。”   王玉筝冷哼,“去把彩云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小关应是。   福安堂的彩云得知秦妈妈回来了,不禁有点心虚。她是不敢跟秦妈妈对质的,也不想。   到了韶光院,王玉筝也没跟她啰嗦,开门见山问:“周姨娘之死,秦妈妈可有参与?”   彩云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有的。”   王玉筝来回踱步,试探道:“那刘麟,不是刘家的种,对吗?”   彩云垂首不敢说话。   王玉筝淡淡道:“不论周姨娘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会是男丁,长房的继承人。   “只待她生产之后,就没有了任何用处,所以她是活不了的,我说得对不对?”   彩云眼皮子狂跳,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看着她,“你莫要慌,现在秦妈妈回来了,我若要想法子压制她,就得拿周姨娘之死去遏制,包括张百祥,你明白吗?”   见她沉着稳重,彩云稍稍宽心,说道:“当初周姨娘生的孩子是个死胎。”   听到死胎,王玉筝皱眉。   彩云:“是个男孩儿,但生下来脐带绕颈,在胎里就死了。   “周姨娘发了疯,老夫人也很伤心。后来嫌她吵闹,便差奴婢去端汤药喂她,之后……之后周姨娘血崩,失血过多而亡。”   提及那晚的经历,彩云还有些心有余悸。   王玉筝追问:“那刘麟又是从何处得来?”   彩云摇头,“奴婢不清楚,只知周姨娘产下死胎,其他的一概不知。”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   彩云猜测道:“平日里老夫人信任张伯和秦妈妈,想来二人知晓来路。”   王玉筝又问:“那稳婆呢?”   彩云:“自然是拿钱堵嘴。”   听到这些,王玉筝心中有了底,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莫要怕,有我坐镇,秦妈妈和张百祥翻不起浪来。”   彩云忧心忡忡道:“奴婢怕的是他们联合其他亲房使绊子。”   王玉筝:“不会,只要老夫人还活着,刘麟还在的一日,他们就不敢。”又道,“若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见她笃定,彩云彻底放下心来。   那秦氏被家奴领到了韶光院,王玉筝压根就没把她放到心上,问道:“秦妈妈不是在庄子里吗,怎么擅自回来了?”   秦氏扑通跪下,做出一副担忧的神情,“还请夫人开恩,老奴得知老夫人卧病在床,多年主仆情谊实在割舍不下,这才私自回来,只想见她一见。”   王玉筝理解道:“说得也是,你跟了老夫人二十多年,情谊深厚,如今她一病不起,担忧老人家的身子也在情理之中。”   秦氏连连点头。   谁知王玉筝话锋一转,“想要见她也无妨,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秦妈妈。”   秦氏忙道:“夫人请讲。”   王玉筝淡淡道:“周姨娘临死前喝的那碗汤药,秦妈妈可曾知晓?”   打蛇打七寸,秦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仿佛见到鬼一样。   王玉筝微微勾唇,与人斗,其乐无穷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织坊股份制 人人都是股   见对方久久不说话, 王玉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问:“怎么,秦妈妈是不知情,还是有难言之隐?”   秦氏跪在地上不敢看她, 知晓彩云定被她收买了, 讷讷道:“老奴、老奴……”   王玉筝不客气道:“你莫要以为周姨娘之死, 我什么都不知道, 更别以为你从庄子回来了, 就能在我跟前耍花样。   “秦妈妈,我嫁进刘家, 与你接触的时日也不短了,都是千年的狐狸, 玩什么聊斋。   “你心里头的那点心思, 我王氏可瞧得清楚。现在老夫人生病不能自理,难不成你这个外人还想来插手我刘家的家事不成?”   此话一出,秦氏连连摆手,解释道:“夫人误会老奴了, 老奴断断不敢!”又道,“夫人是刘家三媒六聘抬进门的主母, 接管刘家名正言顺。”   王玉筝又坐回椅子上,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当初老夫人没有撕破脸, 就已经给你们母子留了体面。你若安分守己, 大家都平安无事;你若心怀鬼胎,周姨娘之死, 你定然脱不了干系。   “一条人命案,我倒想看看你秦妈妈有多硬的骨头敢去那么堂对质。   “不仅如此,你的儿子曹大刚以前在织坊里干的那些事, 老夫人不追究,我王氏可就不一定了。   “你们母子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全在你秦妈妈一念之间,今日你可得好生想清楚。”   一番话连敲带打,唬得秦氏心惊肉跳,顿时便打了退堂鼓,不敢再作妖,因为害怕付出代价。   就算她死口咬定周姨娘之事与自己无关,也无法完全摘干净。   她不敢去赌,也赌不起,因为曹大刚经不起查。   王玉筝冷冷审视她,压迫力十足。   最终秦氏服了软,磕头道:“请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回庄子去,没有你的命令,不会再擅自回来了。”   王玉筝:“你最好识趣,若是有自知之明,过往之事,我也不与你计较。   “若是非要捅出娄子来,损我刘家的利益,我有的是手段来与你掰扯。”   秦氏连连磕头,“不敢不敢,老奴不敢。”   王玉筝:“罢了,你巴巴跑了这趟也不容易。”说罢喊道,“徐妈妈。”   徐氏进屋来,王玉筝道:“给秦妈妈许些路费回去罢。”   徐氏应是。   秦氏赶忙道谢。   王玉筝倒也大方,使了三两银子给秦氏,打发她回庄子去了。   拿了钱银,秦氏不敢逗留,灰溜溜走了。   行至外院,碰到张百祥,秦氏重重地叹了口气,难为情道:“张伯且好自为之,我走了。”   “秦妈妈……”   秦氏跟见鬼一样走得飞快,生怕王玉筝反悔要找茬儿。   张百祥望着韶光院的方向,“唉”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刘家完了,刘家完了。”   谁知话语一落,小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嬉皮笑脸道:“张伯在嘀咕什么呢?”   张百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关一点都不在意,做“请”的手势,“夫人找你问话呢,请吧。”   张百祥额上青筋暴跳,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了。   徐氏见他过来,态度倒也和气,领着他进屋。   张百祥默默行礼,王玉筝做了个手势,徐氏出去了。   “张伯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何事?”   张百祥冷淡道:“夫人该罚就罚,老奴没有怨言。”   王玉筝失笑,“我罚你做什么?”顿了顿,“只是有时候替刘家感到不值。”   此话一出,张百祥果然上当,皱眉道:“此话何意?”   王玉筝“唉”了一声,“眼下老夫人中风偏瘫,想要恢复如常,只怕需要好些时日调理。   “刘家那么多家事,没有了主心骨,势必一团散沙。   “隔壁二房和族亲们三天两头往长房跑,抱着什么心思,张伯是聪明人,应该知晓其中的名堂。   “你是长房的家生子,当初跟了老爷子那么多年,自然不想他幸苦挣下来的家业白白送给了旁人,对不对?”   张百祥满腹埋怨道:“夫人一介女流,想要守住长房家业只怕不易。”   王玉筝笑了笑,“咱们先不提这茬儿,我就想问你,当初周姨娘产下死胎,长房却仍然后继有人,可见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可你在做什么?我王氏嫁进刘家,且有刘麟在手,自是盼着能稳住长房家业,莫要被他人霸占了去。   “我与刘家的利益是一体的,刘麟是长房的根儿,没了根儿,我一个寡妇,还如何在刘家立足?   “张伯你可曾想过,若是把我王氏逼走了,谁来护老夫人和刘麟,靠你这个家生子吗?”   被她刺痛,张百祥怒目圆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老夫人中风瘫痪的。   “那些日她是什么情形,你自个儿也看着的,她生病后,若不是我把人心笼络住,只怕二房早就伸手过来了。   “一个年事已高,瘫痪在床的老人,和一个才不到一岁的孩子,你觉得刘家的宗亲们会怎么对待老小?”   张百祥垂首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我一门心思想把家业守住,你却来拖我的后腿,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嗯?”   张百祥反驳道:“老奴没有。”   王玉筝:“那秦妈妈回来做什么,她一个雇佣的外人,回来又有什么作用?   “你以为二房会卖她的账给她体面,就不打馊主意了吗?还是整个刘家宗亲都怕她,不敢上门来作妖?”   一句话把张百祥噎得无语。   王玉筝嫌弃道:“做事之前也不动动脑子,除了我王氏这个当家主母能名正言顺斥退他们,你们这些家奴岂敢拦他们那些主子?   “一屋子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把他们惹恼了,诬告你张百祥妄图侵占长房家财,你这把老骨头可经得起板子?”   论起训人,王玉筝那张破嘴可不得了,一通训斥质问把张百祥说得无地自容。   守在门口的徐氏听得通体舒畅,压不住嘴角。   她愈发佩服自家主子的精明,不论是对付秦妈妈还是张百祥,各有各的理,并且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张百祥既然忠心,那就利用他的“忠”来压制,连敲带打把他克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后王玉筝还觉得委屈,认为自己的苦心不被理解,搞得张百祥难为情说好话。   他平时木讷,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但态度要平和许多,比才来之前温顺。   就这样,王玉筝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两人摆平了,张百祥走的时候毕恭毕敬的。   徐氏钦佩不已,待人走远后,进屋道:“娘子当真厉害,竟这般就把那老儿说服了。”   王玉筝“哼”了一声,“明儿去织坊给他们画大饼。”   徐氏笑着道:“好,只要织坊和后宅稳住了,旁人就伸不进手来。”   于是第二日一行人前往织坊。   之前因为生意清淡,也曾裁过人员,王玉筝没有继续减少,而是尽量把他们保了下来。   鉴于小关曾放过信,故而织坊里的人们听到王玉筝今日要过来,无不翘首以待。   抵达织坊已经是上午巳时,小关召集众人暂停手上活计,聚集到伙房开个小会。   待人都聚集齐了后,王玉筝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给你们添薪,生意差没关系,我有嫁妆。”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出声,看她的眼神全都亮晶晶的。   王玉筝也挺幽默,说道:“前阵子老夫人生病了,大夫说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床,我暂且接手家里头的事务,日后织坊里有什么事,都可来寻我。   “今日召集大家聚到一起,是想跟你们唠一唠往后织坊的情况,虽说行业不景气,但诸位请放心,你们的工钱我王氏可以兜底,所以大家无需担忧自己的前程。”   听到这番话,有人道:“夫人可要说话算话,大家都盼着呢!”   王玉筝笑道:“自然算话,今日不仅要提薪,还要给你们画饼多拿薪。”   钟红梅顿时来劲儿了,好奇问:“还能额外多拿呀?”   王玉筝点头,“诸位在刘家织坊干的时日也挺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接管过来,自不会亏待你们。   “这间织坊全靠诸位出力维持,方才有今天的成就,虽然眼下是亏损着,但若盘活了营生,你们领的那点工钱也实在微薄了些,养家糊口不容易。   “故而我琢磨了许久,打算让诸位入股,额外给你们分红。”   听到入股,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   有胆子大些的好奇问怎么入股,王玉筝解释道:“我是织坊的东家,你们入了股,也是织坊的东家。   “日后但凡织坊盈了利,你们除了工钱以外,年关的时候就有入股的红利拿。   “我们织坊挣的钱越多,你们拿的红利钱就越多。大家一起挣钱,人人都是东家,人人都是织坊的主人。   “至于担心生意不好,那没关系,我会想法子把织坊的布卖出去,不用诸位操心。   “你们要做的就是让织坊正常运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咱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我王氏到外头跑生意,你们在后方给我补给,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谁也不吃亏,诸位以为如何?”   这饼着实画得大,钟红梅不信有这等好事,半信半疑问:“夫人可莫要诓我们,你说入了股就是东家,万一亏了呢,我们可没钱拿出来。”   王玉筝回答道:“我既然能给你们涨薪,自然就有谋算,至于入股一事,双方白纸黑字写契约签字画押,日后就算闹到衙门,也有凭证。   “钟管事所担忧的生意亏损倒贴,自然算不到你们的头上,毕竟我要拿大头,是刘家担责。   “有什么疑问你们都可提出来,落实到契约上,只要是离开了织坊,这份入股契约就会终止。”   她耐心向他们讲述股份制对双方的保障。   对工人来说多劳多得,对主家来说能留住工人,限制人员频繁流动带来的损失。   唯有把双方的利益捆绑到一起,织坊才能彻底团结对外,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推着它向前跑。   这时候没有人会盼着它翻船,因为大家的饭碗都捆绑在一起的,只会盼着它蒸蒸日上,盼着它芝麻开花节节高。   整整半日王玉筝都在织坊跟他们商议入股一事。   人们的问题很多,她皆耐心解答,没有丝毫不耐。   织造房是以后的核心竞争,钟红梅干了这行二十多年,有同行人脉,王玉筝让她去给她挖人,特别是大花楼机的匠人,若是挖回来签了契约,有额外介绍费。   钟红梅爽快应下了。   说了半天话,王玉筝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不过众人热情,气氛也愉悦,都很赞同股份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只要双方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那这门生意就有得做。   谈妥之后,王玉筝亲自草拟契约协议,做了个大致框架,而后交给许管事修改。   折腾了好些日,契约才落实下来。   王玉筝拿到手又反复查看纰漏,确定没有问题后,许管事一份份手抄,有好几十份呢。   当然,按股份分红的利益也不是统一的。   像织造房这种技术性强的分到的利益自要多些,以及销售这些核心成员,全部按照工种来。   等她把契约签完已经是七日后了。   二房那边还等着长房出乱子,结果风平浪静,上上下下全都拧成一股绳。   王玉筝用最短的时间稳住了换主后的动荡。   利益至上。   唯有利益才是最牢靠的关系,所谓情分不过是一句空话,但利益捆绑后,谁也别嫌弃谁。   起初徐氏并不赞同入股,但经过这波操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王玉筝的厉害。   现在织坊里的人谁都挖不走,日后刘家宗亲若想从织坊上动手,只怕不容易。   股份制无疑像一条狗链,把他们拴住捆死在织坊了,利益共担,一起进退。   那种凝聚力无疑是可怕的,她养的不是工人,而是死士。   唯一能打破它的就是生意实在没法做下去了,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这就得看王玉筝重操旧业的本事了。   后宅和织坊相继安稳下来,天气也开始暖和了。   初春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树枝抽芽,代表着新生。   刘麟开始学说话了,口齿不清喊马马。   王玉筝觉得惊奇,也幸亏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要不然王玉筝定会嫌弃。   不过是个孩子。   她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毒手,更何况她还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麟是她名正言顺操控长房的根本。   把孩子抱到赵氏跟前,王玉筝心情高兴,同她说刘麟会喊娘了。   这些日赵氏仿佛认了命,没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情绪激动。   白白胖胖的小子踩在王玉筝的腿上,看着床上的赵氏一个劲笑。   一老一小。   一个衰败走向末路,一个生机向阳成长。   赵氏似被什么触动,眼泪花花。   王玉筝故意问:“阿娘怎么眼眶红了,是担心我照顾不好刘麟吗?”   赵氏闭目。   王玉筝自顾说道:“你看你病了的这些日,我把家里头打理得很好,不论是后宅还是织坊,没有人敢忤逆我。”   听到这话,赵氏猛地睁眼看着她,仿佛在说贱人别得意得太早。   王玉筝叫来奶母把刘麟抱走。   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王玉筝缓缓起身,走到阳光下,顿觉温暖许多。   她不喜欢赵氏寝卧里死气沉沉的气息,同门口的彩云道:“得空了把老夫人推到外面晒晒太阳,成日里躺着都要发霉了。”   彩云应是。   王玉筝转移视线到赵氏身上,扶了扶鬓边的发簪,“方才逗孩子,倒是忘了一件事。   “先前欠邹家的债务,我打算用嫁妆还了,至于生丝这桩生意,也不打算继续跟他们合作了。   “以前阿娘跟二房那边合不来,我却觉得二婶挺好说话的,反正他们也在做生丝营生。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这笔钱都得让旁人赚去,我还不如让二婶他们赚呢,阿娘你觉得呢?”   赵氏以为自己的脾性已经歇了不少,可王玉筝就有本事激怒她,整张脸憋得通红,气得嘴里不停叽哩哇啦。   王玉筝自然听不懂。   赵氏许久不曾说过话了,舌头不利索。   在某一刻,她不禁恨,恨自己的无能与愤怒。   许是怒火攻心,她忽地哭了起来,被王玉筝气哭了。   那个败家子哟,长房迟早要被她折腾完!   王玉筝似乎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好奇问:“阿娘怎么哭了?”   门口的彩云无情道:“想来是夫人把老夫人气哭了。”   王玉筝半信半疑,板脸道:“瞎说,我怎么可能虐待老人呢?”   “虐待老人”四字听得彩云抽了抽嘴角,差点绷不住。   她很想说,活爹,你可别把人给气死了!   王玉筝也真是绝,明知故问:“阿娘是不允我跟二房做生丝生意吗?”   赵氏不予理会,只一个劲哭。   王玉筝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自顾说道:“真是奇了,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   “隔房那些人个个都盯着长房,恨不得扑上来咬下一块肉。现在后宅里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不找同盟来御敌,偏要内讧闹得你死我活。   “阿娘,你是不是傻呀?若是咱们长房的家财被旁人霸占了去,最着急的肯定是二房了,好歹是一个娘生养的,其他的亲房算哪门子亲戚?   “这个时候人人都觊觎长房家业,不谋划着与二房结盟一致对外,反倒闹得两败俱伤,给机会让他人趁虚而入。   “最后看笑话的人是谁呀,是隔房宗亲啊,坐收渔翁之利白捡便宜,我才没这么蠢。”   这番话犹如一记闷雷劈到赵氏头上,顿时不哭了,并露出惊恐的表情看她。   门口的彩云也诧异不已。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被王玉筝这么一点,顿时茅塞顿开。   那女人真的很……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利益盟友 把二房钓成   纵使赵氏心中对王玉筝不屑, 被她一顿奚落,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可取之处。   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群狼环伺。想要破局, 唯有借助外部力量相互牵制, 才有机会夹缝求生。   但同时危险共生, 一旦被二房插手进来, 被吞噬的风险就大大的增加了, 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而这个度,却不是谁都能掌控的, 变数太多了。   方才赵氏被她气哭,觉得刘家要完蛋了, 但听了一番话, 又觉得好像还能苟。   王玉筝嫌室内有老人味儿,扭着腰肢走了,走到门口时同彩云道:“让她们得空时把老夫人推出去晒晒太阳。”   彩云点头应是,看她的眼神充满着崇拜。   与二房结盟抵御宗族吃绝户, 这事一般人干不出来。   王玉筝还真这么干了。   近段时日各家都盯着长房的动静,盼着这边生乱好来插手帮忙, 结果屁事儿都没有。   起先刘坤让胡月贞沉住气静观其变, 后来他自己都沉不住气了, 怂恿胡月贞过来走动。   胡月贞打着给刘麟带玩具的幌子过来打探, 王玉筝倒是挺和气。   二人各自落座,徐氏送来茶水。   胡月贞夸赞道:“侄媳妇当真了不得, 看来以前在娘家教得好,是打理家事的一把好手。”   王玉筝摆手谦虚道:“二婶婶谬赞了,我也是现学的。”   胡月贞:“那也得是你眼睛巧, 这里里外外的家务事可真不少,再加之布庄织坊,什么人事账务,林林总总,也够得操劳了。”   王玉筝顺着她的话头,也说起后宅里的琐事。   胡月贞觉得跟她找到了共同语言,唠了许久。   王玉筝有心引导,把话题带到布庄生意上。   胡月贞满腹牢骚,说这几年的生意着实不好做,城里布庄的生意差了,导致他们做生丝的作坊也跟着煎熬。   胡月贞发了好一阵儿的牢骚,言语里多有抱怨。   王玉筝听了许久,也说起目前织坊里的欠债情况。   听到她说欠了邹家上百贯欠款,胡月贞眼睛都瞪圆了,狐疑问:“真欠了这么多款子啊?”   王玉筝点头,发愁道:“年前邹家来催了好几回债,那可不是小数目。”   胡月贞安慰道:“慢慢还就是,反正邹家的生丝作坊是城里最大的一家,他们家大业大,比我们这些小作坊能扛,死不了的。”   王玉筝被逗笑了,好奇问:“那二婶你们作坊做的生丝,也跟邹家是一样的吗?”   胡月贞点头,“对,都是一样的,他们作坊大,城里织坊的生意几乎都被笼络了去,我们只能捡些边角料过日子。”   王玉筝“哎哟”一声,故意问:“那隔房大伯家的织坊可在用你们的生丝?”   胡月贞没有多想,应道:“前几年在用,后来中间发生了一些小矛盾闹得不愉快,便渐渐断了。”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说道:“到底隔了一层肚皮,还是不一样的。”   胡月贞接茬儿,“可不,许多事情哪能完全真心呢。”   王玉筝做出思考的样子,发牢骚道:“那邹家屡屡来催钱银,催得我都厌烦了,生怕我们不给钱似的。”   胡月贞:“你甭理他们,刘家这么大的织坊还会跑了不成?   “他们就是太小家子气,干这行你欠我我欠你,更何况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若真把他们放到心上,不值当。”   王玉筝抿嘴笑,“二婶婶真会开导人。”   胡月贞摆手,“习惯了,做生意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王玉筝似觉心情高兴,好奇道:“二婶婶这般豁达的人,以前阿娘与你不睦,倒是奇怪得很。”   胡月贞愣了愣,“哎”了一声,“今儿也不怕侄媳妇你看笑话,我们两妯娌以前没这般水火不容的。   “后来因为一些小摩擦,又因为分家一事闹得不愉快,才走到今日的地步。”   说起过往,她叨叨絮絮诉苦,无非是二房分的家财薄弱了,心有不甘。   王玉筝认真听着,冷不防道:“不管怎么说,一母同胞就算再有矛盾,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且先不论对错,这般亲的亲人,有什么隔阂也该摆出来说清楚,好歹是一家子,何至于落得个水火不容,让他人看了笑话呢?”   胡月贞忙道:“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怎么都要比那些隔房的弟兄亲些吧?”   见对方热脸贴了过来,王玉筝抛出诱饵,“我讨厌那邹家上门催债的态度,看到他们就心烦。”   胡月贞:“侄媳妇不用怕他们,下回再来你就差人去找我,我过来打发他们去,经验可比你多了。”   王玉筝笑了笑,“二婶婶真好。”顿了顿,“他们那般讨人嫌,我也不想再进他家的货了。”   说罢看着胡月贞认真道:“反正二婶你们也是做生丝营生的,我拿着钱银哪里不是买?   “与其买邹家的要被他们催债,还不如买你们的,都是自家人,手头紧的时候想来也不会这般逼我。”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胡月贞的心跳得砰砰响。   她克制着激动,半信半疑道:“侄媳妇可莫要哄我开心。”   王玉筝:“我哄你做什么?”又道,“反正都要花钱的,还不如花给自己人呢。”   没有任何征兆,天降馅饼砸到自己手里,胡月贞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呼吸极重,情绪激动到甚至连手都有些发抖。   原是来打探,结果稀里糊涂揽回一笔生意,她暗暗掐了一把大腿,不是做梦!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王玉筝问:“二婶婶以为如何呢?”   胡月贞回过神儿,“侄媳妇若愿意用我们家的生丝,那自是极好的!”   王玉筝笑了起来,“我觉得二婶婶挺好说话,往日不曾接触,今日便觉是个直爽人。”   胡月贞拍胸脯道:“我这性子就这样,直爽,就是有时候说话容易得罪人,侄媳妇可别往心里去。”   王玉筝:“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跟二叔商量商量,若没有异议,两家就签订供货契约,按行价来,有什么条件都白纸黑字落个凭证,免得日后掰扯不清。”   胡月贞压不住嘴角,“你二叔倒没什么异议,就是怕大嫂她……”   王玉筝打断道:“阿娘卧病在床,需安心静养,她管不了这许多的。   “更何况从你们手里拿货,需得用我的嫁妆去支付。现在家里头已经被掏空了,全是用嫁妆支撑,她管不了。”   得了这话,胡月贞高兴得不行,却努力克制,怕欢喜打烂砂锅。   “侄媳妇痛快人,待我回去跟你二叔商量商量,还得请你去作坊先看看我们的生丝成品,再跟邹家对比一下,既然花了钱买东西,自然就得挑最好的拿。”   王玉筝笑眯眯道:“那敢情好。”   之后两人就生丝合作一事唠了许久。   胡月贞讨了甜头心里头高兴,一个劲儿夸赞王玉筝理家的本事。   正拍马屁得起劲,二房那边有事差了家奴过来喊人,胡月贞主仆这才欢喜离去。   徐氏送她们出门。   许是欢喜过头,胡月贞在路上差点跌了一跤,徐氏和她的贴身丫鬟赶忙扶住。   胡月贞“哎哟”连连,徐氏忙问:“夫人可有闪着腰?”   胡月贞捂住胸口道:“没有没有,就是被吓了一跳。”又道,“徐妈妈且回去忙,院儿里杂事多,就不耽搁你送了。”   得了好处,说话的态度也客气起来,看谁都顺眼。   徐氏的心里头有些得意,进刘家这么久,可算扬眉吐气了。   当家做主的滋味不禁叫人飘飘然,手握权力的滋味简直不要太爽。   心里头得劲,腰板挺直了,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带风,贼气派!   回到偏厅,一进门徐氏就说起胡月贞差点摔跤一事,又说态度客气得不行。   王玉筝抿嘴笑,打趣道:“看来往后我这个主子得多给徐妈妈挣脸面才是。”   徐氏得瑟道:“那可不,娘子有能耐了,连带我们这些下人的骨头都硬了,看谁都硬气。”   王玉筝掩嘴笑,“瞧你那点出息,明儿走一趟汇丰钱庄,给我提五十贯回来,先把邹家的欠款还一部分再说。”   徐氏肉疼道:“还这么多啊?”   王玉筝:“那还能怎么办呢,既然掌了家,窟窿就得填,剩下的那些慢慢再还。”又道,“我虽然要给二房甜头,但也不能完全信他们,万一给我捅出娄子来,邹家是我的退路,不能都得罪了。”   徐氏应是。   另一边的胡月贞主仆回去后,刘坤有些不耐烦,他站在院里张望了许久。   好不容易看到胡月贞回来了,发牢骚道:“你说你过去唠啥呢唠了大半天?”   胡月贞得意忘形,上前捶了他一拳,神神秘秘道:“今儿我这张嘴皮子可给你讨了便宜回来!”   刘坤皱眉,“什么便宜?”   胡月贞拉他的衣袖往屋里走,夸赞道:“那王氏当真是个妙人儿,通情达理,可比大嫂明事理多了。”   刘坤一头雾水,不明白过去一趟就对王氏夸赞成这样,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俩到底唠啥了?”   胡月贞有些渴,进屋就倒水喝了一口,说道:“我给你揽回来一笔生意。”   刘坤:“???”   胡月贞当即说起织坊里的情形。   听到那边欠了邹家上百贯货款,刘坤显然被吓了好大一跳,“简直荒唐,怎欠邹家这么多外债啊?”   “我也被吓着了,那王氏也发牢骚,说年前邹家上门催债催得她心烦,便问起我们家的作坊来。”   “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要说好话哄她呀。”   胡月贞唾沫星子横飞,用夸张的语气说王玉筝打算终止跟邹家的生丝合作,转而跟他们签订供货契约,并且还会先下订金。   刘坤不信她的话,反复问了好几遍,胡月贞十分笃定,说是铁板钉钉的事。   刘坤反而疑神疑鬼起来,不客气道:“真是邪门了,天降馅饼哪有这样的好事?!   “琴娘也不动动你的脑子,我们两家闹得这般生伤,长房怎么可能给好处与我们拿?   “有坑,肯定有大坑等着我们去跳!”   听他这般说,胡月贞一时有些懵,后知后觉道:“那王氏至于这般搞我们吗?”   刘坤“哼”了一声,冷脸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又道,“你想啊,他们欠了邹家那么多债务,咱们就是个小作坊,若是日后又欠债,找谁哭理去?”   胡月贞一下子冷静许多。   刘坤指了指她,“就你天真,差点被她诓骗了去。”   胡月贞委屈道:“可是人家都说了,要签供货契约的,白纸黑字都写着呢。   “并且还说了,拿货之前先付三成定金,后续再交全,用的都是她的嫁妆钱,不会欠债让我们难做人。”   刘坤不信,“她当真这般说的?”   胡月贞点头,“我瞧着她挺好说话的,通情达理,脾性也好,比大嫂讲道理多了。   “她还说两家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闹得生分,反倒让隔房那些叔伯们看了笑话。   “又说什么两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总要比旁支亲些,反正都是拿钱买东西,何必便宜了他人去?”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显然对王玉筝的印象极好,听得刘坤愈发觉得她被王玉筝灌了迷魂汤。   尽管刘坤也馋跟长房的生丝买卖,但他害怕被对方坑,到时候钱没赚到,还被坑了一把,那才叫冤枉哩。   但胡月贞的胆子比他大,想到长房身上赚钱。   夫妻俩有分歧,一个同意一个不同意,于是胡月贞把长子刘俊华叫来商量。   刘俊华听她细说后,也起了想赚钱的心思,说道:“那王氏有嫁妆,想来不至于像拖欠邹家那般拖欠我们。”   刘坤戳他的脑门,嫌弃道:“你跟你娘一样,脑子都不聪明,几句乖话就被哄骗了去。”   刘俊华理直气壮道:“爹,现在大伯母卧病在床,不知猴年马月才好得了。   “那王氏掌了家,又有丰厚嫁妆,长房完全是她说了算,既然她愿意买我们的生丝,哪有推拒的道理啊?”   胡月贞也接茬儿道:“是啊是啊,如今她是当家人,不是大嫂当家了,万一她比大嫂好说话呢?”   刘俊华劝道:“爹莫要瞻前顾后的,现在作坊的生意差,若能把他们的生意接手过来,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儿就不信你不眼馋。”   刘坤:“你小子是没被坑过,不知其中的厉害。”顿了顿,“那邹家累积了上百贯欠款,上百贯啊,可不是小数目,这得多少年没给他们了,咱们作坊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刘俊华:“这有何难,白纸黑字签好契约,生意是生意,亲戚是亲戚,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是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胡月贞附和道:“大郎说得有道理,咱们先礼后兵说清楚,省得日后掰扯不清。   “况且人家也说了,把契约签订好,有个凭证。   “我就是不甘心,这钱凭什么要送给邹家去赚,我们二房就赚不得了?”   母子二人都觉得可以试试跟长房接触,若是有坑,及时止损便是。倘若就这么白白放过了机会,实在划不来,并且还不甘心。   最终一家子就此事掰扯了大半天,才说服刘坤试一试。   翌日下午邹家接到结账的消息特地差人来拿钱。   王玉筝先支付五十贯欠款,剩下的下半年再结。   前来与她接洽的程管事没有一句屁话,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难,只要能收回来就已经不错了。   昨日小关去通知时跟他们说了先支付五十贯,故而他们特地把两份收款凭证拿过来的。   王玉筝细细检查凭证字据和邹家的印章,又给许管事过目,确定没有问题了,才盖下织坊的印章,销账。   两家各持一份,又进行对账,把余下的账目核对清楚,以便下次结账时付清。   五十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时候还没有纸币银票,徐氏取来汇丰柜坊的凭证条子,只要邹家拿着它到柜坊,就能兑换钱银。   程管事双手接过,他家是汇丰的大客户,柜坊那边特地差了人过来查验凭证真伪。   双方交涉得还算愉快。   鉴于程管事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拿到了凭证条子没逗留多久就走了。   许管事送他离去。   也在这时,胡月贞又涎着脸来了,那程管事前脚一走,胡月贞后脚就到。   得知她过来,王玉筝也觉得心情甚好,徐氏道:“鱼儿上钩了。”   王玉筝淡淡道:“二房又不傻,我给的甜头谁不眼馋呢?”   徐氏:“怕就怕他们把手伸得太长。”   王玉筝不屑道:“仅仅是生意往来罢了,若是以为能借此机会把手伸进织坊里去,未免太天真。   “钟红梅那帮人又不傻,现在生意不好做,二房不过是小作坊,哪里养得下织坊那帮人?   “我都是自掏腰包来填这个无底洞,二房怎么可能去做亏本生意?   “他们贪图生丝的那点蝇头小利,我贪图的不过是拉拢他们作为抵御宗族的城墙,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欠谁。”   她是生意人,做生意嘛,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借用生丝生意笼络二房抱团御敌,可比单打独斗有用多了。   日后那帮宗亲若来找茬儿,二房铁定会第一个跳出来维护利益。   所谓自有大儒为我辩经,便是如此。在操纵人际关系上,王玉筝很有一番手腕。   为了守住家财,她要筑起高高的城墙,并且还要跟衙门打好关系。   而李鸷的人脉,便是最好的生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攀附官家衙门 土匪大哥罩   胡月贞屁颠屁颠过来商议合作一事, 说刘坤应允了的,就看王玉筝哪天得空去作坊看看生丝的品质情况。   王玉筝道:“既然说定了,那我改日叫上织坊的钟管事,她是内行, 又是管织造的, 晓得哪些好, 哪些不好, 只要能过她那关, 一切都好说。”   胡月贞连连点头,“是是是, 花了钱就得拿好货,咱们家的生丝也不比那邹家的差, 就是作坊小了些, 走不了他家的量。”   王玉筝:“小有小的好处,容易掉头,就拿现在的织坊来说,若不是我有嫁妆抵着, 只怕早就垮了。”   胡月贞附和道:“小作坊确实容易掉头,我也实在没料到织坊会欠这么多货款, 只怕得拖好几年没结清了。”   王玉筝:“可不是, 艰难成这般, 我也没料到。”   她说话随和, 就像唠家常那般平易近人,更令胡月贞觉得好感, 忍不住把她跟两个儿媳妇作对比。   不论是脸嘴身段还是处事的性情,都是她们比不上的,白便宜了刘铭那小子, 讨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没过两日,钟红梅跟着王玉筝主仆去二房的生丝作坊。   他们家的作坊比家庭作坊大得多,据说地皮也是分家的时候分出来的。   作坊里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人,现在只有二十几人。   为了节约成本,粗活杂活都是家奴在做。   作坊里设有烘茧房,茧仓,煮茧灶,胡月贞和刘俊华领着她们看缫丝工艺流程。   之前生意好的时候备下的缫丝车有二十多台,现在只有十台在运转。   织坊里都是进的成品缫丝,王玉筝觉得稀奇,把整个工艺都了解了一番。   从蚕茧到生丝,有粗的,有细的,她的问题挺多,胡月贞皆耐心解答。   钟红梅和织造房的女工也看过成品生丝质地,确实跟邹家的差不多,品质没有大问题。   接近正午的时候刘坤过来了一趟,他家做东请客吃饭。   饭后人们吃茶唠家常,王玉筝主动提起供货契约事宜,与先前的随和判若两人。   外贸人重操旧业,干练又麻利,说话条理清晰,思路有主张。   钟红梅在一旁跟着谈条件,她是内行,抓的是供货的品质细节;王玉筝则谈的回款和突发意外的应对情况。   原本二房就想赚这笔钱,只要条件不是太苛刻,都会极力促成双方的合作。   谈判下来还算顺利。   先前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好说话,现在则完全改观,那股子精明与缜密压根就不像新手。   她不禁犯嘀咕,本以为对方是愣头青,哪晓得一出手贼精干。   这场谈判持续到傍晚才结束,送王玉筝等人离去后,刘俊华忍不住道:“那娘们瞧着温顺,哪成想这般悍利。   “先前阿娘还说她是愣头青好忽悠,依我看呐,兴许连大伯母都不如她精明。”   刘坤也道:“难怪那边换了主都不出乱子,王氏嫁进刘家这么久,今日才知晓其脾性,当真深藏不露。”   胡月贞接茬儿道:“厉害有厉害的好处,如今晓得她的底细,日后行事就知道谨慎着些。   “可莫要学刘敬那小子,以为摔了丧盆就能到长房讨得好处,结果怎么着,人没了。”   刘俊华口无遮拦道:“这般精明悍利的女人,多半克夫。”   经他这一说,两口子同时看向他,后知后觉细想,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因为按照传统的说法,女人若是强势很了,男人就压不住。   之前不清楚王玉筝的底细,还以为是个软柿子,打过交道才知道其中的厉害。   再结合她一进刘家才个把月,刘铭就被土匪绑了打得半死,回来没管几天就死了,不是克夫是什么?   再来就是刘敬那小子,当初给刘铭当孝子摔丧盆,以为能占到便宜,母子俩成日里往长房跑,这下不跑了,刘敬成了水鬼。   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怂。   胡月贞抚胸口道:“幸亏当时没让三郎去摔丧盆,我瞧着王氏年纪不大,说话又好听,觉着跟三郎挺般配的,还瞎想过哄来做儿媳妇呢。”   刘坤受不了她道:“你瞎琢磨什么,别祸害我们三郎,那般强势的妇人,三郎那软柿子,不知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刘俊华也道:“爹说得是,漂亮是漂亮,但没几个男人吃得消,就三郎那天真的性子,还不得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们对老三刘俊生很有自知之明,若是让他去跟王玉筝接触,只怕对方三言两语就哄去连皮带骨吃了,就跟地里种的小白菜似的,可经不起她拱。   胡月贞彻底断了这个心思。   几人虽然私下里议论王玉筝,但不影响双方合作,该做契约还得做契约。   不过他们也警惕不少,先前总想着把手伸到长房,现在心思淡了许多,因为发现对方不是个善茬儿,不想搞得鸡飞蛋打。   那供货契约磨合了近十日才敲定下来,双方提前把话说明,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   王玉筝的爽快也哄得他们高兴,因为直接预付了三十贯的定金,算是大手笔。   胡月贞高兴不已,虽然对方精明,但人家拿钱痛快啊,谁不喜欢这样的客人呢?   于是她对王玉筝的印象不停的反复横跳。   一会儿觉得她太过厉害怕被算计,一会儿又觉得她人不错,是个爽快性子合她的眼缘。   纠结得不行。   话说两家原本闹得势如水火,忽然听到合作起来的消息,令隔房宗亲诧异。   刘礼雄这支是妾室姜氏所出,安排行来算是隔房的二房。   姜氏生育了三子一女,刘礼雄排老二,老大则是刘礼国,手里也管着一处织坊,跟长房这边的规模差不多大。   以前刘敬就在他大伯手里做账房先生,刘礼雄两口子也在织坊帮工。   而在百日宴上闹事的刘俊义则是三房那边的人,他们这支是妾室曹氏所出。   曹氏也育有三子一女,这支的宗亲也是干的纺织业相关。   至于四房那边,暂且不论。   平时江会春跟刘俊义之母马兴兰走得近。   自刘敬淹死后,江会春时常唉声叹气,马兴兰也经常开导她。   在听说长房那边跟刘坤夫妇握手言和,并且不计前嫌合作生丝供货一事,两人不免发起了牢骚。   马兴兰啐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会春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嫂那般强势,岂能容忍这事?”   马兴兰:“她能管什么用呀,成日里躺在床上,连地都没法下,家里头哪里说得上话?”   江会春沉默不语。   在某一刻,她无比扼腕,倘若刘敬没出意外,或许就能等到入主长房的机会了。   秦妈妈被搞走,赵氏又中风瘫痪在床,孤儿寡母的,不正缺一个主心骨吗?   想到这里,江会春心里头愈发不痛快,马兴兰试探道:“不若咱们明日去看一看大嫂?”   江会春回过神儿,到底不甘心,“去看一看也无妨。”   稍后马兴兰回去了,刘礼雄从外头归来。   这阵子他们一直托人寻合适的未嫁亡女配阴婚。   见到丈夫不吭声,江会春便知道没信儿。她沉默了许久,才道:“明日我和兴兰去一趟长房看看大嫂。”   刘礼雄皱眉,“去看她作甚?”   江会春忽然恨命运不公,“若阿奴还在的话,指不定就能把控长房了。”   刘礼雄没有吭声。   江会春恨声道:“当初那般筹谋,好不容易把秦妈妈赶走了,结果白费了力气。   “我好不甘心,若阿奴还在,大嫂卧病在床,那王氏必定六神无主,正是阿奴趁虚而入的机会。   “哪成想白白便宜了二房那两口子,明明闹得水火不容,结果却做起了生丝买卖,你说这合理吗?”   听到长房跟刘坤夫妇做生丝买卖,刘礼雄也懵了,诧异道:“你听谁说的?”   江会春:“方才兴兰过来说的,可把我气死了,照这么下去,日后长房的织坊多半会落到二房手里。”   刘礼雄说风凉话道:“看来那王氏也不是个聪明的。”   江会春:“我早说过她不是个有主见的,娇养在后宅的女郎,哪里经历过事。长房被她瞎折腾,迟早要完。”   刘礼雄无奈道:“事到如今你还能怎地,阿奴没了,希望落空,就这样得过且过罢。”   他再也没有折腾的心劲,中年丧子,心气儿全无。   当天晚上消失许久的土匪突然出现在韶光院。   这阵子王玉筝忙碌得不行,早就把李鸷抛之脑后,只一门心思巩固家宅,防止被偷家。   入夜时分,王玉筝沐浴后坐到妆台前绞头发,忽从铜镜中瞥见身后有人影,猛地转过身。   看到李鸷,她娇嗔道:“李大爷是鬼吗,不声不响的,可吓死我了。”   李鸷失笑,居高临下看着她,调侃道:“想来是王娘子心虚,怕鬼。”   王玉筝撇嘴,随手把帕子递给他,“我是怕你这个死鬼。”又道,“给我绞头发。”   李鸷伸手接过,打趣道:“王娘子好大的派头,我李某大老远跑过来,就为给你绞头发?”   王玉筝傲娇道:“那也是你的福气,你不愿意干这差事,有的是人干。”   说罢还故意抚摸自己的脸,“我这样的女郎,若是放到外头,只怕来讨好的人得从刘家排到城门口。”   李鸷笑了起来,不得不服她的厚脸皮,“是是是,咱们王娘子貌美又有财,哪个男人不盼着做你的裙下臣?”   说罢搬来凳子,坐到她身后,当真给她绞头发。   别看他是个老大粗,对女人却温柔细致,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理顺,而后用帕子从头上一点点吸干水气,动作一点都不粗鲁。   王玉筝好奇道:“李大爷以前伺候过女人吗,挺有经验的样子。”   李鸷冷哼一声,“我这种山野糙汉哪里入得了你们女人的眼?”   王玉筝笑了起来,手伸到后头掐他的大腿。   李鸷问:“徐妈妈呢,怎么让你自个儿动手?”   王玉筝:“她在外头忙,现在院里的大小事务都要过她的手。”   “她既然走不开,那你何不再挑丫鬟来伺候你?”   “还不是因为你李大爷,若被其他人发现你这个土匪,那还了得?”   “合着是我的过错了,让王娘子受这等委屈?”   王玉筝娇嗔哼了一声,李鸷嗅了嗅她的头发,香。   女人真是奇怪,哪哪都香。   也在这时,徐氏朝寝卧这边过来,走到门口听到屋里有动静,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她顿足站了会儿,识趣退下了。   又换了一张干帕子,头发上的水汽才彻底擦干了。   王玉筝是个爱美的,梳头要先拿宽齿梳把头发理顺,此举是为防止扯断头发。   李鸷学得有模有样,把齐腰长发梳理柔顺后,再用木齿细密的篦子沾上护理头发的茶籽油梳理发尾。   王玉筝把他当丫鬟来教,说只需要沾一点点就行了,多了会油。   李鸷一边觉得女人真麻烦,一边又觉得有情趣。   满头青丝如瀑,握在手里柔顺丝滑,还有些浅淡的发香,真真是头发丝儿都讲究。   不仅头发需要护理,身体也需要,往日是徐氏代劳,今日李鸷给她涂七红蜜。   先把膏体在掌心揉散,而后揉小腿胳膊,特别是膝盖,肘关节那些。   摸到女郎白嫩的肌肤,起初李鸷还一本正经给她推揉,后来小腹邪火渐起,哪里受得了这等引诱。   他忍不住低头吻她的背脊,哪晓得王玉筝不卖账,像悍妇似的翻身一脚朝他踹去,力道极大,把他踹翻在床上。   李鸷像死狗似的笑。   王玉筝又踩了他一脚,他贱兮兮捉住她的脚踝,粗粝的指腹在细腻肌肤上轻轻摩挲。   “王娘子只管踩,哪哪都能踩。”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觉得他□□的样子好色,“你把衣裳脱了让我踩。”   李鸷笑着脱衣裳,由着她玩弄。   对方下颚轮廓分明,喉结性感,肩背有力,肌肉线条流畅,不穿衣裳的样子着实赏心悦目。   赤脚挑衅地踩到他的胸膛上,李鸷仍旧看着她笑。   似乎在这一刻,王玉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抵触他了。   她就喜欢那股子硬朗的糙,喜欢男人身形健美,有爆发力。   受不了李鸷的骚气,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被他拽进了被窝共沉沦。   年轻的肉-体,灼热的气息,热情的吻。   这种地下偷情的关系王玉筝还挺喜欢,因为足够刺激。   若是正常男女,她估计会缺少许多情趣,因为家花不如野花香,偷不如偷不着。   偷来的东西总是不错的,哪怕是偷人。   酣畅淋漓的水乳交融愉悦而放纵,王玉筝倍感舒坦,因为她已经是刘家的当家主母了。   手里掌了权,又有男人泄欲,身心俱爽。   没有什么比权力握在手里更叫人得意了,也没有什么比享受下等情欲更令人舒心了。   她喜欢男人的服侍,也喜欢掌权的快乐。   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不论是掌权的欲望,还是肉-体的欲望,都要得到满足。   年轻人总是不知节制,李鸷仿佛有用不完的牛劲。   他想征服这个女人,但仅仅只能在肉-体上为她服务,因为他知道王玉筝随时都会翻脸无情。   一个清醒得过分的女人,一个满腹算计唯利是图的女人。   她身上的毛病多得要命,但恰恰是那种毛病,对他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那些“毛病”代表着反叛,与整个规训女人的世道反着来,他从北到南,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更或许是他见识的女人太少了,没见过这样的,一头栽了进去。   有时候男人很简单,只要你在肉-体上满足他,便能哄得团团转,王玉筝深谙其道。   这不,酣畅淋漓后,王玉筝躺在他的怀里,故作无意说起自己掌家后干的事。   李鸷不禁惊异于她的办事速度,他虽然没怎么关注刘家的闲事,但听到她把二房拉拢为自己筑高墙,还是有些诧异。   王玉筝掰着指头在他跟前数,后宅牢靠,织坊抱团,二房笼络,但这些还不够,她还需加一道防线。   李鸷搂着她的肩膀,斜睨她道:“什么防线?”   王玉筝仰头看他,眼里闪动着小狐狸的狡猾,“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李郎君想来比我更清楚。”   李鸷哼了一声,装作没听懂,“怕什么?”   王玉筝戳他的胸膛,“怕公家衙门来查。”   李鸷没有吭声。   王玉筝继续道:“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是最下等的,若是不与公家打好交道,没有他们的庇护,只怕行商这条路也艰难。   “更何况我还是个寡妇呢,背后没有靠山,谁都能来踩一脚,你说是不是?”   李鸷还是没有吭声。   王玉筝又戳他,厚着脸皮道:“我求你办事呢。”   李鸷不客气道:“我一个土匪,除了替你干杀人放火的事,还能办什么事?”   王玉筝:“我不信你只有这点本事。”又不怕死道,“当初衙门派人去燕君山捉你们,而你却早就跑过来了,想必提前知晓了风声,对不对?”   李鸷看着她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你们这帮土匪,之所以能在燕君山横行霸道数年,多半已经把衙门的路子打通了,我猜得对吗?”   李鸷捏住她的下巴,眼神有些冷,“小寡妇你在作死。”   王玉筝环住他的腰,嘴甜道:“我不是你李大爷的女人么,你自个儿的女人,不靠你罩靠谁罩?”   李鸷:“……”   她可真他娘的敢给自己脸上贴金!   以前,咱俩是姘头,不熟。   现在,我是你的女人,你是大哥,你要罩我。   真的很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走公家关系 盘活织坊的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王玉筝素来没有什么道德感,腻腻歪歪蹭了蹭他。   李鸷无语。   王玉筝娇滴滴道:“李大爷曾说过要为我铺路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李鸷没好气道:“我是匪,你让我这个做贼的去找官, 不是坑我么?”   王玉筝被这话逗笑了, 掩嘴道:“哎哟, 我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李鸷翻了个白眼儿。   哪晓得王玉筝大言不惭道:“官匪勾结, 也不是没有。”   李鸷皱眉。   王玉筝露出爪牙, “李大爷莫要在我面前装,若说你们燕君山的土匪跟樊城的衙门没有往来, 我王玉筝把脑袋送给你。”   “你跟我玩儿真的?”   “我不管,我一个小寡妇, 走到外头去谁都会来欺负我, 你得给我找个靠山。”   “我李鸷就是你的靠山。”   “那不一样,你是暗地里的靠山,我要明面上的靠山。”   李鸷再次无语,她真的很贪心, 什么都想要。但她也真的很精明,知道跟衙门里的人走关系, 方便她镇场子。   他终归还是没受得住她的死缠烂打, 应允给她找关系, 不过让她自己使钱银疏通。   王玉筝高兴应下了。   第二天早上李鸷消失不见, 徐氏进屋来伺候王玉筝起床梳洗,绞帕子给她擦手时, 王玉筝忽然道:“徐妈妈给我备点金条,我有妙用。”   徐氏愣了愣,试探问:“娘子是要送人吗?”   王玉筝点头, “得空了找裁衣坊的人过来,我要做几身胡服,方便外出。”   徐氏点头应是。   上午江会春和马兴兰过来探望赵氏,彩云把二人安顿在偏厅,差人前来通报。   徐氏直犯嘀咕,王玉筝倒不以为意,过去了一趟。   她像往日那般对待江会春,态度温顺给两位婶婶行礼。   江会春心里头埋汰她跟二房那边做生丝买卖,面上却未表露出来,说道:“侄媳妇这些日着实操劳了。”   王玉筝轻轻叹了一声,故意道:“自阿娘生病之后,里里外外的杂事多得很,家里头也没个男人主事,我也只能将就应付着。”   马兴兰道:“我看侄媳妇把家里头打理得挺好的。”   王玉筝:“三婶婶说笑了,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总归还得盼着阿娘早日康复掌家才好。”   这话两人都不信,若真盼着赵氏掌家,就不会跟二房走得亲近了。   她们有心试探,王玉筝却装糊涂,还是彩云看不下去了,差人来喊她们去看老夫人。   今日赵氏的精神要好些,一直卧病在床,整个人清减许多。   春日温暖,丫鬟用轮椅推她出来,看到江会春和马兴兰,赵氏别过头去,没什么表情。   王玉筝心想还是老年人好,不用像她那样装乖给面子。   江会春说好话问候,赵氏爱理不理。彩云有心避开,没在江会春跟前露面。   还是奶母抱刘麟过来给赵氏瞧,她这才露点笑容。   刘麟已经会说简单的叠字了,什么马马,果果,也开始下地学走路。   这时候的小家伙最是磨人,也不怕地上脏,只想下去走。   奶母也有丫鬟帮衬着照料,王玉筝舍得使钱银,收买得服服帖帖。   江会春和马兴兰看着那孩子活泼,心里头酸得不行。   刘麟朝赵氏走去,要啃她的手,惹得赵氏笑了起来,他还是认人的,知晓她是祖母。   不想看到江会春她们,赵氏朝王玉筝看去,用眼神示意别来烦她。   王玉筝装作没看到。   倒是江会春不想自讨没趣,没待多久便和马兴兰走了。   这会儿太阳不大,赵氏在树荫下看着刘麟蹒跚学步,心情也平和许多。   王玉筝主仆回韶光院,现在暂且把内部安稳下来,想要解决刘家的困境,就必须把布庄生意盘活才行,若不然就会被李鸷带回去做压寨。   她一点都不想在燕君山那个山卡卡待,她只想做差奴使仆,绫罗美衣的富婆。   所以必须要奋斗立足,若不然就只能去给别人做婆娘养在后宅。   她靠着赤手空拳好不容易才打了出来,怎么可能又被李鸷捉去关住?   门儿都没有!   为了弄清楚曾经樊城纺织业的昌盛,王玉筝下午走了一趟二房,离得不远,就在同一条街。   得知她过来,胡月贞热情得很,王玉筝说起江会春她们上午曾去看过老夫人。   胡月贞提醒她道:“那帮人没安好心的。”又委屈道,“去年百日宴上,刘俊义那浑小子吃醉酒瞎胡扯,可把你二叔气得够呛。”   王玉筝笑了笑,“都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胡月贞摆手,“可是你二叔冤啊,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提到这茬儿,她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念叨了许久。   王玉筝不想听那些陈年旧事,岔开话题道:“我今儿过来,是想问一问二婶婶,以前织坊生意好的时候究竟有多红火?”   胡月贞顿时来了兴致,“啧啧”两声道:“那时候咱们刘家算得上樊城的龙头了,你们那边置办的别院田产,都是那时候买下的。”   王玉筝:“这般兴旺啊?”   胡月贞点头,提及当年的风光,眼睛都亮了,“我们这个生丝作坊也是那时候兴建的,最初的时候地方小,后来赚了钱,便买地皮扩建,才有现在的模样。”   王玉筝好奇问:“那时候是走零卖吗?”   胡月贞摆手,“不是,零卖哪有批量走货赚钱呀。   “我这样跟你说,像隔壁的长州和赤州,朝廷的织造司设在那里,两地的织物专供朝廷,那边的蚕农和织造相关是不愁养家糊口的。   “但咱们汇州就没法走这个门路,起初是做的零卖,你也知道,零卖很难赚大钱的。   “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来了两个外地商人,看中了咱们的绸缎,押的量特别大。   “虽然我们跟大哥有摩擦,但他眼光还是有的,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咬牙把价压一压,清空了不少库存。   “自那一笔生意成交以后,织坊的生意就开始慢慢好转,后来过来了不少商贾,经过打听,才知道他们是从蜀地那边来的。   “说是有专门的商队从蓉城出发,走山路途径大理国,有的送至骠国一带,有的运送到天竺。   “他们不仅卖绸缎,还收什么漆器和茶叶,都卖。”   听到天竺,王玉筝的眼睛都亮了,天竺不就是印度么?   外贸这门营生,她熟啊!   再结合胡月贞说的蓉城,不就是成都么,大理国是云南,骠国是缅甸,走的不就是西南路线吗?   王玉筝疯狂挖掘脑中学的历史知识,一点点把它们结合起来,追问道:“后来呢,又是什么情形?”   胡月贞拍腿遗憾道:“后来啊,蜀地乱了。   “这年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听说中原那边早就乱七八糟了。   “今日你打过来,明日我打过去,没完没了的。也就咱们南方好些,虽小有动荡,但大体来说还算安稳。   “自从那蜀地乱了之后,这门营生就中断了。刘家的生意清淡许多,刚开始还能撑着,时日一长,光靠零卖哪里扛得住。   “你瞧瞧城里的布庄,一家一家的关门,也就只有家底厚的还在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起以前的繁荣,胡月贞唾沫星子横飞,说当年除了织坊忙碌外,蚕农和家庭作坊也忙得不行。   因为那些商人带了好几个商队在倒卖,据说他们沿途都设了接洽点,这边负责接货,那边负责倒卖往来,生生不息。   见她说得激动,王玉筝都听得心潮澎湃。   若是在现代,这种贸易容易得多,不论是走空运还是海运,亦或陆运,在交通便捷的今天,寻常无比。   但现在她身处落后了上千年的历史,蜀身毒道那条充满着传奇的商贸往来,无不透着祖辈的坚韧顽强。   王玉筝喜欢听曾经的风光过往,在这边坐了许久才回去。   胡月贞的话语给了她这个外贸人的思路,光走本地是行不通的,因为市场已经饱和了。   得想办法走出去。   可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想要获取外界的资讯尤为艰难。   晚上李鸷回来落脚,王玉筝同他说起刘家往日的风光。   李鸷道:“蜀地那边内乱严重,你就甭做梦还能重回往日了。”   王玉筝不痛快道:“李郎君是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李鸷失笑,“瞎说,我再怎么卑鄙,也不会在一个娘们身上使绊子。”   王玉筝窝在他怀里,“那我问问你,你是中原人,可清楚西域那边的情形?”   李鸷:“西域这条路子你也甭想了,朝廷不作为,那边比中原还乱呢,除非是不怕死的商贾,那条路只怕比你先前说的蜀地之路还艰难。”   听到这里,王玉筝忍不住爆粗口。   李鸷见美人儿发飙,不禁觉得稀奇,“原来王娘子也有不痛快的时候啊。”   王玉筝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吃痛道:“你掐我作甚,又不是我搅合的。”   王玉筝不服气道:“蜀地走不了,西域也走不了,那我走海路。”   李鸷挑眉,啧,野心还不小。   作为现代人的前瞻性,光丝绸之路就有好几条,什么西南丝绸之路,西北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   东家不亮西家亮。   若是在太平时期,这门营生应该好做得多,但现在是混乱时期,能做生意就不错了,若是发生战乱,女人便是战利品。   恐怖至极。   王玉筝的思路很清晰,陆路走不通,那就走海路。既然蜀地有商人通往印度,那海路也同样有商人通往东南亚。   不过李鸷也很给力,让她准备好钱银,过两日衙门会差人来织坊打个照面。   王玉筝试探问:“不知李大爷疏通的是哪位大佛?”   李鸷倒也没有隐瞒,“县尉张高志,若是日后刘家遇到什么难处,可差人去寻他。”顿了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甭去了。”   王玉筝点头,抓住机会道:“我能不能见见他?”   李鸷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王玉筝:“他是吃公家饭的,肯定有人脉知晓当地的士绅。”   李鸷更是不解了,“你要找当地的士绅?”   王玉筝:“你甭管,只需替我安排见一见他就行。”   李鸷拒绝道:“我问过了,人家不乐意,再说了,我是土匪,若被人晓得官匪勾结,那还了得?”   王玉筝撇嘴道:“你换一个模样,谁知道你是土匪?”又道,“李大爷帮帮我,除了你,我真没出路了。”   她又是撒娇又是说乖话,李鸷不想跟她掰扯,嫌她烦,翻身背对着她。   王玉筝屁颠屁颠爬到他面前,贱兮兮做鬼脸哄他。   李鸷又翻身,王玉筝死缠烂打,两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李鸷实在受不了了,才说再试一试。   王玉筝喜笑颜开,她这人做事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己又对当地的人事不熟,只能尽可能想法子谋求。   之后又过了数日,那张高志总算松口,与李鸷约到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碰面。   那小院在陵业坊来凤街,位置靠近河边。   徐氏伺候王玉筝换上一身黛蓝翻领胡服,原本青春靓丽的女郎一下子被黛蓝的沉稳压制。   徐氏嫌弃道:“娘子穿这身老气横秋的。”   王玉筝:“我今儿是出去谈事的,一个寡妇,若是打扮得娇俏,被人盯上了岂不是倒霉?”又催促道,“赶紧的,别磨蹭。”   因着身段丰腴,她还特地束了胸,胡服紧身窄袖,穿上小口裤,脚蹬小皮靴,整个人干练爽利许多。   玉簪束发,妆容偏硬朗,特别是眉毛经过修饰,更显英气。   王玉筝走到衣冠镜前打量自己,确实老气横秋的,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但气质偏沉稳内敛,丝毫不显娇气。   她很满意这样的外在形象,出门办事就得老气横秋,若打扮得花枝招展,无异于找死。   收拾妥当后,由小关御马,徐氏陪同前往陵业坊。   待主仆抵达来凤街的农家小院,李鸷已经在那儿了。   他易过容貌,肤色更黝黑一些,蓄了胡渣,背有些驼。   整个人的形象跟以往大不相同,很难跟那个凶悍的土匪联系到一起。   当时小关看到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显然没认出对方是谁。   王玉筝进入包厢,徐氏在外头守着,李鸷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现下张县尉还未下值,得等到正午时分才抽空过来。”   王玉筝:“有劳章兄了。”   李鸷在外化名章姓,王玉筝忍不住往他身上瞟。方才小关没认出他来,可见易容得非常成功。   李鸷也在看她,跟平时见到的那个王玉筝完全不一样,整体形象沉稳许多,干练爽利。   这算是两人头回在外接触见面,除了刘铭出葬李鸷去当杠夫那次。   正午时分张高志抽空过来,衙门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虽是春日,但太阳大得很,他走得急,热得不行。   得知他到来,李鸷去接迎。   张高志用袖子擦汗,调侃道:“今儿的太阳热情似火,着实遭不住。”   李鸷叫人去拿蒲扇来。   两人进入包厢,那张高志近五十的年纪,身形高大魁梧,国字脸,悬胆鼻,厚嘴唇,脸上有颗痣,痣上有毛。   县尉九品官,着青色常服,手拿蒲扇,视线落到王玉筝身上。   王玉筝忙行礼,客气喊了一声张县尉。   李鸷介绍道:“这位就是刘家夫人,王娘子。”   张高志颔首。   他过来时跟了一位衙役的,那衙役守在外头,连徐氏都不让靠近,显然不想让他人知道里面的谈话。   菜肴已经备好,陆续呈上,李鸷给张高志倒酒,他却摆手,说道:“下午还有公务,就不吃酒了,怕误事。”   李鸷也没劝。   待传菜的出去后,张高志才道:“章老弟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吃过饭还得回衙门。”   李鸷说道:“刘家孤儿寡母,也着实不易,还请张县尉多多关照着些。”   张高志拿起筷子,做“请”的手势,“不过举手之劳,倒也无妨。”   王玉筝见两人说话的语气似乎很熟络,也壮大胆子,“实不相瞒,今日民妇是有求于张县尉。”   张高志问:“何事?”   王玉筝:“民妇想问赤州之地的织造司相关。”   听到这话,李鸷不禁愣住,张高志好奇问:“你想问织造司?”   王玉筝点头,“不知张县尉可知我们当地可有曾在赤州和长州两地任过职的士绅?”   张高志细细思索了阵儿,在脑中扒拉了许久,才道:“有倒是有,前年致仕回乡的梁户曹,他在长州州府做户曹参军,好像是前年下半年回来的。”   王玉筝心中一喜,厚着脸皮道:“民妇有不情之请,可否有劳张县尉引荐?”   张高志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我可没这等本事,人家好歹在州府做过官,虽然官职不算太大,却也不是我能攀上的交情。”   李鸷问道:“张兄可有其他人引荐?”   张高志又想了会儿,方道:“可走苏家庄苏秀才那边的门路,他的媳妇儿好像姓梁,跟梁户曹是远房亲戚。”   得了指点,王玉筝连连道谢,张高志颇觉好奇,问道:“王娘子打听这些作甚?”   王玉筝回道:“民妇想试试走那边的门路把刘家的织坊盘活。”   张高志“哦”了一声,“以前你们刘家的织坊可不得了,生意红火,商税也交了不少,这些年没落了,衙门少了税收,也肉疼呢。”   王玉筝:“今日得张县尉指点,民妇实在感激不尽。”   张高志之前从李鸷那里收了贿赂,说话也好听,“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得你自个儿想法子。”又道,“你去寻苏秀才的时候可以报我的名字,至于他卖不卖账,我不敢保证。”   王玉筝笑道:“多谢张县尉。”   她满心欢喜,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人脉关系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极其难得,但只要涉及到公家内部,总有法子打通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寻南洋商贾 她做人毫无   鉴于张高志下午还要回去当差, 用过饭后并未逗留得太久。   李鸷送他走后,因着身份不便,明面上也未跟王玉筝过多接触。   主仆回到韶光院,王玉筝差小关明日去苏家庄打听苏秀才是否在家。   小关点头应是。   待他下去后, 徐氏心有不解, 好奇问:“娘子找苏秀才作甚?”   王玉筝嫌太热, 一边换衣裳, 一边道:“想要把织坊盘活, 就得找官家的门路。”   徐氏愣了愣,露出奇怪的表情, “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那些当官的能帮忙吗?”   王玉筝:“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个世道, 谁会嫌钱少呢?”   徐氏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玉筝也未过多解释。   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她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又洗了把脸, 这才觉得清爽许多。   “我要小憩会儿,谁也别来打扰。”   徐氏把衣物拿出去, 轻轻关上房门, 王玉筝到榻上躺下午休。   这一觉睡得沉, 等她醒来已经是酉时初了。   太阳西落, 外头时不时传来鸟雀声。   王玉筝睡眼惺忪看向窗台,发了会儿呆, 才缓缓坐起身来。   下床随手拿银钗把头发挽到脑后,她打了个哈欠,又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   不知不觉间, 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想想初初到来的窘境,她已经破开了一条生路。   接下来赌注全押在织坊上,只能进不能退。   稍后徐氏过来,见她醒了,说小厨房已经备好饭食,问她要不要用饭。   王玉筝道:“送过来吧。”又道,“中午我都没怎么吃,忙着问事情去了。”   应酬餐通常都吃不饱,因为不在于吃,而在于谈事。   所幸那张县尉说话还算和气,若是遇到一些性情怪的,还得好一番陪客折腾。   徐氏端来饭食,王玉筝洗手后,拿起筷子用饭。   春笋脆嫩爽口,清炖的酸萝卜老鸭汤酸鲜开胃,一点都不腥。   王玉筝用了两碗饭。   见她胃口好,徐氏打趣道:“看来娘子今日是饿极了。”   王玉筝喝了口汤,发牢骚道:“中午都没怎么吃,一门心思琢磨着问事去了,又怕自己的言行举止唐突,处处不自在。”   徐氏:“这还是娘子头回跟公家衙门打交道,心里头多半发怵。”   王玉筝摆手,“以后多试几回就习惯了,总得学着跟外头应付,倘若日日守在后宅里,那点家当是经不起花销的。”   徐氏心疼她的奔波劳累,叹道:“要养这么大的家可不容易,光是宅子里和织坊布庄的口粮就不少了,每天一睁眼就是花销。”   王玉筝笑了笑,心想她还没见过现代人的房贷车贷呢,一下子套牢二三十年,真真是牛马人生。   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比这个男尊女卑的破世道好。   主仆俩唠了会儿家常,待徐氏把碗筷收拾出去,王玉筝到院里走动消食。   这阵子她都瘦了些,因为忙着处理大小事务。   院里有一株杏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粉白粉白的,娇俏靓丽。   王玉筝找来剪子,特地剪了几枝到屋里插瓶。   她精心摆弄一番,一时来了兴致,又多剪了几枝。   晚上李鸷过来,看到角落里的杏花,“啧”了一声,还挺好看。   那玉瓶是浅淡的鸭卵青,与粉白的杏花搭配,些许花瓣落到花架上,些许花苞静待开放,恬静又雅致。   王玉筝的审美无疑是不错的。   白日借李鸷的人脉问到了苏秀才,她的心情甚好,欢喜道:“李郎君今日可费了心思。”   李鸷上下打量她,觉得她穿家居服的样子顺眼多了,“你今日怎穿了胡服去?”   王玉筝:“我是去谈事,又不是去卖笑。”   李鸷嫌弃道:“老气横秋的,像个男人一样。”   王玉筝失笑,也嫌弃道:“你那模样更老,还是驼背呢。”说罢去摸他的胡渣子。   李鸷故意蹭她的脸,她觉得痒,连连推开。   两人都嫌弃今日对方的打扮,不过小关没认出来,也算是成功。   “当初去燕君山赎人的那些家奴可都打发了出去?”   “打发走了的,只有张百祥和小关还在,小关是自己人,就算他察觉了也不敢吭声。倒是张百祥,他是刘家的忠仆,若是知道你的存在,只怕得闹事。”   “一个家奴,杀了便是。”   “暂且留着吧,他对刘家忠诚,看家护院可比谁都管用。”   李鸷坐到床上,说道:“苏秀才那儿得你自己去处理,怯不怯场?”   王玉筝坐到他的大腿上,“土匪的女人怯什么场?”又环住他的颈脖,说乖话道,“李大爷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可得好好感谢你才是。”   李鸷哼了一声,“得了,日后你别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王玉筝觉得这话太糙,捶了他一拳,他一把捉住,“别高兴得太早,就算你能疏通苏秀才的关系寻到梁户曹那儿去,人家凭什么要卖你的面子?   “虽然官职算不得太高,好歹是州府的官儿,你一个商贾妇人,可想好怎么说动他?”   王玉筝起身道:“不用你管。”顿了顿,“不管行不行得通,我总得去试试。”   李鸷倒也没有泼她冷水,只道:“丑话说到前头,若是碰了壁,回来可别守着我哭鼻子,我是帮不了你什么的,别到时又责怪我不够仗义。”   王玉筝倒是硬气,“我才没这么不讲理,你能让我知道梁户曹就已经不错了。   “若是他那里的门路走不通,那我就想法子寻州府里的门路,只要钱银到位,总是有机会的。”   见她不罢休的执着劲儿,李鸷也没多说什么,因为知道她跟寻常女郎不一样,骨子里有点犟,并且胆子还大。   次日小关打听苏家庄的苏秀才。   那苏家庄在城郊小坎乡,苏秀才在城里也有别院住处,他先走了一趟成福坊。   也该他运气好,寻过去苏家的家奴告诉他,说苏秀才昨日才回祖宅苏家庄去了,不过夫人梁秀英在家里的。   小关又问苏秀才要什么时候回来,家奴说回去办事,估计要九日左右,夫人梁氏则不会外出。   得了消息,小关回去上报给王玉筝。   那梁秀英跟梁户曹是娘家亲戚,她才是关键人物,王玉筝并不着急去找人,而是先备礼。   男主人是秀才,王玉筝花大价钱买名贵端砚,女主人则是一套头面首饰。   之所以送头面首饰,是因为苏秀才有一个刚刚及笄的女儿,用作压箱底的陪嫁极其体面。   她亲自挑选,花了不少心思来备这份见面礼。   徐氏不懂端砚,但见木盒里的那套头面,酸得不行,说道:“也就娘子大方,这般抢眼的东西,你自个儿都没戴过呢。”   王玉筝拿起镂空花钗,金灿灿的,花蕊里镶嵌着一颗红彤彤的玛瑙,很是喜庆讨巧。   “若想办成事,这点钱银就得大大方方的花出去,抠抠搜搜的反叫人看了笑话。”   徐氏撇嘴,“老奴瞧着肉疼。”   王玉筝失笑,“若是把苏家讨好了,能见到梁户曹,日后益处多多。”   徐氏:“光苏家就备了这么重的礼,那梁户曹的礼还不得上天?”   王玉筝早有算计,“库房里还有两支山参,我拿去做见面礼。”   徐氏忙道:“若被老夫人晓得了,还不得被气死。”   王玉筝:“我才不管她呢,织坊都要垮了,守着那两支参有什么用处,吃了又不能长生不老。”   就这样,备好见面礼,由小关和张百祥带路,王玉筝去了一趟成福坊。   当时苏秀才还未回来,夫人梁秀英在家中的,小关送上拜帖,又使了钱银给司阍。   几人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位婆子出来见他们。   那婆子上下打量王玉筝,问道:“这位就是刘家夫人吗?”   王玉筝应是。   婆子做“请”的手势,“等会儿我家娘子要出门,王娘子有什么事尽早说。”   王玉筝道了谢,徐氏陪同她进院子。   那别院是两进院子,里头种了不少高大树木,植被繁茂。   婆子领着她们前往偏厅那边,待丫鬟进去通报,主仆才得以进去拜见。   梁秀英三十多岁的年纪,圆脸,额头丰盈,皮肤白净,梳着简单的圆髻,一袭杏色春衫,气质温婉,颇有书香气。   王玉筝上前行礼,自报家门,梁秀英客气道:“王娘子上门来,可是要寻我家郎君?”   王玉筝答道:“寻夫人也使得的。”   梁秀英愣了愣,又拿起拜帖,好奇道:“你在拜帖里说得了张县尉的引荐,想来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家郎君?”   丫鬟端来凳子供王玉筝就坐,她回道:“我确实有事相求,但眼下听说苏秀才不在,夫人你也做得了主。”   听她这一说,梁秀英更是好奇了,“你说说是何事?”   王玉筝知道她等会儿要外出,也不耽搁她的时间,道:“我听说夫人娘家跟致仕回乡的长州户曹梁元忠是亲戚,想请夫人承个情引荐见一见他老人家。”   梁秀英轻轻的“哦”了一声,说道:“梁户曹是我堂伯公,他前年致仕回来一直都在乡下,你寻他是有什么事吗?”   王玉筝当即说起织坊一事,想问一问他那边有没有织造司的门路,打听往返南洋的商贾。   又把带来的见面礼呈上。   梁秀看到端砚,她识货,说道:“这可是端州的砚台,贵重得很,使不得,使不得。”   王玉筝笑盈盈道:“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壮士,这端砚正适合苏秀才,也算是物得其用。”   梁秀英却摆手,“说来也不怕王娘子笑话,山猪吃不了细糠,他哪里识得这些。”   王玉筝想着苏秀才是文人,对文房四宝应该偏爱,哪晓得误打误撞,反倒入了梁秀英的眼。   她平日里喜诗词歌赋,也酷爱舞文弄墨,见到那方端砚,一时挪不开眼,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克制道:“这般贵重的东西,我家郎君受不起。”   王玉筝察言观色,引诱道:“这方砚台可不好找,夫人一下子就看出它出自端州,可见颇有专研。   “我是个门外汉,不懂得这些,也不知被骗了没有,还请夫人掌掌眼。”   她主动取出献上,梁秀英想拒绝,又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索性大大方方接过手。   那方端砚巴掌大小,石质细腻温润,做工粗犷,却被岩石天然的花纹修饰,在古朴中透着雅,颇具格调。   梁秀英很是喜爱。   王玉筝又把头面首饰送上,说道:“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小小诚意,还请笑纳。”   梁秀英被吓了一跳,忙放下端砚道:“你这是作甚?”   王玉筝:“红粉赠佳人,这套头面还请夫人受下。”   梁秀英被她阔绰的排场吓着了,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般大的阵仗,待郎君回来得训我了。”   王玉筝拍马屁道:“苏秀才哪里敢训夫人,我王氏求的是夫人的门路,还得你做主才是。”   梁秀英“哎”了一声,视线落到木盒里的头面上,金灿灿的瞧着喜庆,一看就知道是给自家女儿备的。   她心道这妇人当真有点眼力,送的礼体面又周到,可见花了心思的。   “这礼太重,我收不了。”   王玉筝:“夫人受得起,这些日太阳毒辣,还得让你受累跑一趟乡下,车马劳顿的,我王氏过意不去。   “且以前我一直在后宅里,家里头没了男人,织坊生意又不好,只得像男人那样抛头露面养家糊口。   “出来头一回处事,若有唐突冒犯的地方,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梁秀英方才也听了婆子提起刘家,说道:“你们刘家的情形我也曾听说过,一个女郎家出来行事可不容易。”   王玉筝用唠家常的语气道:“刘家做了那么多年的织坊,数十张嘴都得靠织坊养家糊口,现下生意清淡,也不知能熬到什么时候。   “我就想着,怎么也得保住织工们的饭碗,她们养家也不容易,这才想着法子寻到夫人这里的门路来。”   梁秀英叹了口气,“你这礼实在太重,况且就算我替你引荐去见堂伯公,万一他不允,你这不是白折腾了一趟吗?”   王玉筝见她有松口的迹象,忙道:“只要夫人愿意替我引荐,能不能说服梁户曹是我王氏的造化,夫人无需觉得负担,只当是与夫人结交一场,也没算白费功夫。”   梁秀英颇有几分无奈,“王娘子这张嘴真会说话。”   那礼着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一边纠结若事情没办成,受了这般厚重的礼,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一边又眼馋那方端砚,还有那套头面。   闺女正在议亲,正要着手置办嫁妆,那头面拿出去也长脸。   好纠结。   王玉筝觉得有机会,给她下了一剂猛药,跪下恳求她给机会引荐。   梁秀英忙起身搀扶,嘴里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王玉筝仿佛急红了眼眶,恳求道:“还请夫人心慈拉我一把。”   梁秀英见她不容易,有些心软,“你起来说话。”   王玉筝这才起身,拿帕子拭眼角。   梁秀英正色道:“我娘家虽与堂伯公是亲戚,但也隔得远,再加之他常年在长州,一年到头都不回来,跟我们这些小辈难免生分。   “让我替你引荐也无妨,但带你过去能不能见到人说上话,我是不敢保证的。   “且他老人家脾气也有些古怪,若你想走他的门路只怕不易,不是我泼你冷水,估计去了也是白搭。”   这些都是她说的真心话,王玉筝却听不进去,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亲自去尝试去努力,都不算事。   试过了才知道。   最终王玉筝装可怜博同情,又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梁秀英心软愿意替她引荐。   当然,那份礼也受下了。   梁秀英觉得难为情,但又架不住着实喜爱。   双方说定后,梁秀英让王玉筝回去等消息,因为还得差人回乡去探听。   若是有了音信,再差人来知会她,一并下乡走一趟。   王玉筝高兴不已,谢了又谢。   鉴于梁秀英还得出门,主仆并未逗留得太久,于婆子送她们出去。   梁秀英对那方端砚爱不释手,王玉筝还说送给苏秀才呢,这等好东西他就甭想了,还是留着自己用。   不一会儿于婆子回来,梁秀英问:“送走了?”   于婆子道:“走了。”   梁秀英朝她招手,“于妈妈来看看这套头面。”   于婆子依言上前,只觉木盒里的首饰晃人眼目,“那王氏当真大方。”   梁秀英道:“何止是大方,还费了不少心思。”说罢拿起花钗,“明着是送给我的,实则适合新妇,给兰兰做嫁妆也体面。”   于婆子笑着道:“这套头面首饰可值不少钱。”   梁秀英傲娇道:“你懂什么,这方砚台才值钱呢,端州的砚台,她说给郎君的,苏秀才哪里识得这些,给他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婆子被逗笑了,“是是是,还是娘子识货。”   梁秀英吩咐道:“明儿差人去奉德乡问一问梁户曹有没有在家中,改日我要去拜访。”   于婆子应是,问道:“这事可要知会郎君?”   梁秀英:“礼我都收了,知会他做什么?”又道,“况且拜帖上都说了受张县尉引荐,可见刘家跟张县尉走得近,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省得得罪人。”   于婆子不再多言。   离开苏家别院的王玉筝坐在骡马车上兴奋得很,距离挽救织坊的进度又近了一步。   徐氏却不是滋味,说道:“方才娘子给苏夫人下跪恳求,老奴瞧着不是滋味。”   王玉筝像听到笑话似的“啧”了一声,不屑道:“只要能办成事,下跪算什么,就算让我磕头叫梁秀英的爹,我都认!”   徐氏:“……”   她真的……做人毫无下限,一点底线骨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梁户曹 第一个贵人   这样的主子, 不禁让徐氏觉得有点丢脸,欲言又止了半晌才作罢。   王玉筝则满腹盘算,织坊唯一的出路就是引进下南洋的商贾走海上丝绸之路。   长州和赤州两地有朝廷的织造司,当地纺织业发达, 定然也会聚集外来商贾, 只要把他们引到樊城来, 织坊定能重获新生。   在等待梁秀英音信期间, 王玉筝把库房里的两支山参提了出来, 她拿到赵氏跟前,说要把它送出去。   那两支参还是刘老太爷在生时留下来的, 见到王玉筝要拿去送人,赵氏情绪激动。   王玉筝挑眉, 嫌弃道:“阿娘还别舍不得, 为了盘活织坊,我自个儿都掏了不少钱银来填你的窟窿。   “那邹家的欠款我贴了五十两进去,织坊里的人工钱,还有先前欠下的零碎, 皆由我贴补了。   “今日拿你两支参,你还不乐意了呢, 若是这山参能送出去, 可是你们刘家的福气。   “只要我打通了长州户曹梁元忠的门路, 织坊的生意就有机会盘活, 你说这两支参值不值得?”   听她这一说,赵氏颇觉诧异, 嘴里叽叽咕咕模糊不清。   王玉筝就是要让她服气,让她知道她的那点后宅算计是多么小家子气。   “前两日我寻到了苏家庄苏秀才那里,他的夫人梁氏跟长州致仕回来的梁户曹是亲戚关系。   “我不惜花重金买了端砚和一套头面送礼, 梁氏应允引荐我去见一见梁户曹。   “长州和赤州两地有织造司,阿娘你也是知道的,那边的云锦供应朝廷,水路陆路四通八达,想必外来的商贾也多。   “梁户曹在长州任职许多年,定然累积得有人脉,若是我刘家能说动他老人家扶持一把,写信到长州引荐走海运的商贾过来,织坊的生意不就有机会起死回生了吗?”   这番话着实叫赵氏惊讶,似没料到她竟能想出这些法子谋求出路。   王玉筝也不管她怎么想,自顾把那两支参拿走了。   当时赵氏没有吭声,后来不停敲床沿。   外头的彩云进屋来,有些不耐烦,“老夫人怎么了?”   赵氏嘴里不停地发出“啊啊”声,彩云听了许久,才听出她要见张百祥。   过了许久,张百祥才来福安堂,赵氏躺在床上,指外头,又比划人参,张百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了。   “老夫人是说库房里的两支山参?”   赵氏点头。   张百祥无奈道:“夫人说要拿去送人,如今是她在掌家,老奴也不敢阻拦。”   赵氏摆手,又比划手势。   张百祥上前,按她的意思翻找床头,看到一个暗格,将其打开,里头有一把小小的钥匙。   赵氏指屋里的柜子,又比划两个指头,再减一个指头。   张百祥看得迷糊,但还是去到柜子前,打开看适合钥匙的孔洞。   他找了许久,才把那枚钥匙孔洞的暗格找到了。   打开抽屉,里头存放着两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他这才明白方才赵氏比划手指的意思,应该是让他拿一只出来。   张百祥取木盒到床沿,赵氏点头,示意他打开。   那木盒里存放着一粒蜜蜡封住的药丸,被红色绸布仔细包裹保存。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氏的意思,这是救命药,赵氏让他拿一丸给王玉筝送人。   张百祥忙道:“老夫人自个儿留着吧,这牛黄丸实在贵重,且极其难得。”   赵氏摆手,一个劲指外头,又比划一个指头,示意他留一丸应急。   见她执着,张百祥无奈,只得按她的意思留了一丸。   这个时代的牛黄丸跟现代的安宫牛黄丸还是有区别的,主配方差不多,其余药材则不一,不过药效相近,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赵氏也想盘活织坊保住刘家,这点与王玉筝不谋而合,咬牙舍了一枚出去,让她拿去送礼。   张百祥把那小盒子送到王玉筝手里,她很是诧异,打开看到里头的蜜蜡丸,问道:“这是何物?”   张百祥应道:“这是牛黄丸,救命药,夫人既然要送礼,可把牛黄丸一并送去。”   王玉筝半信半疑,牛黄丸她没听过,但安宫牛黄丸她听过,有这么神奇?   但见张百祥慎重的样子,也未说什么,只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老夫人,让她莫要操心,梁户曹那里我会想法子走通他的门路。”   张百祥应是。   他心里头虽觉她一介女流,但又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色,能主动抛头露面东奔西跑寻求出路,可见有几分魄力。   话说王玉筝这一等,足足等了半个月,苏家那边才差人过来,让她在两日后的上午辰时四刻,到城门口碰头前往奉德乡。   送信来的人还是于婆子,可见梁氏的重视态度。   王玉筝高兴不已,问了些梁家的情况后,也没让对方白跑。   在徐氏送于婆子出去时,使了钱银给她。于婆子推托一番,最终还是受下了。   王玉筝在屋里来回踱步,方才于婆子说从城里去奉德乡坐骡马车都要好几个时辰,只怕去到那里得下午了,让她带足常用之物换洗。   稍后徐氏回来,王玉筝出门要着手安排家中事务,同她说道:   “我这一去只怕要耽搁好些时日才能回来,我不放心家里头和织坊,打算只带小关和彩云,徐妈妈你和张百祥就留在宅子里罢。”   徐氏忙道:“彩云到底太年轻,且又是出门在外,老奴不放心。”   王玉筝摆手,耐心道:“徐妈妈听我的,把你放在家里,我出去也放心,毕竟福安堂那边需要人仔细看守。   “刘麟出不得任何岔子,他是刘家的根儿,我在时还好,若是不在家中,万一遇到急事,彩云是应付不过来的。   “但徐妈妈不一样,如今我掌了家,你又是我身边的人,说话有分量,能镇得住他们。   “若是隔房那些婶婶过来,你比彩云更有用,倘若应付不了,就差人去找二房。现在我们跟二房关系缓和,胡氏不会坐视不理。   “我把张百祥留在家里,也因他是刘家忠仆,不会干出有损刘家利益之事。   “有你二人守家,我出去也不会担心,且彩云行事还算稳重,小关也机灵,再带两名男仆一并跟去,应该出不了岔子。”   徐氏:“可是……”   王玉筝:“我主意已定,徐妈妈就莫要再说了。”又道,“去乡下也不是我自己去,是要跟苏家人一块儿的,你无需太过担忧。”   她的态度坚决,徐氏也不好多说,王玉筝继续道:“差人去一趟织坊,我有话要跟钟红梅说。”   徐氏应是。   下午晚些时候钟红梅从织坊过来,王玉筝叮嘱她留意织坊里的情况,若是有什么事情立马报过来。   钟红梅点头应是。   王玉筝严肃道:“这些日我不在城里,织坊就靠你们看守了。”   钟红梅好奇问:“夫人是要外出吗?”   王玉筝“嗯”了一声,“出去给你们找活路。”   钟红梅笑了起来,拍胸脯道:“夫人只管去,织坊我们大家一起守着,不会出岔子。”   两人就织坊里的情形说了会儿。   王玉筝到底心细,那梁氏的娘家就在奉德乡,既然去了,梁氏肯定是要回娘家看看的。   这么远的路跟着跑一趟,怎么都要给人带点礼才像话。   于是她亲自走了一趟铺子,挑了几匹纹样时兴的绸缎带去送给梁氏的娘家人。   不仅如此,除了山参和牛黄丸外,还另外给梁户曹带了一匹云锦。   他们刘家的云锦也不比织造司的差,算是做个宣传。   论起花钱,王玉筝是一点都不手软。   徐氏一边肉疼她的大手大脚,一边又服气花出去的钱起了作用。   至少目前看来是有反馈的。   怕耽搁了时辰,出行那天王玉筝一早就起了。   徐氏叨叨絮絮,彩云过来听到她念叨,笑着道:“徐妈妈放心吧,奴婢会好生照料夫人的。”   徐氏叹了好几声,“乡下可不比城里,什么都不方便。”   王玉筝道:“万一我运气好办事顺利呢,说不定两天就回来了。”   她极其乐观,徐氏却不这么想。   那梁户曹可是从州府退下来的官,什么世面没见过,他跟刘家非亲非故,若是送点礼就管用了,不免让人小瞧。   但见王玉筝斗志昂扬,不好泼她的冷水,只得憋着。   临行前王玉筝又叮嘱张百祥好生守家,把家中事务都安排妥当后,一行人才走了。   平时彩云甚少出门,能跟着去趟乡下,也觉兴致勃勃。   等他们抵达城门口,苏家人还未到。   约莫茶盏功夫,小关看到于婆子,说道:“夫人,他们来了。”   王玉筝下车去拜见。   梁秀英打起帘子,只简单寒暄几句,让他们跟在后头,说路程远,要下午才能到。   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官道。   三月草长莺飞,山花烂漫,南方的山峦层层叠叠,官道上商旅行人不绝。   王玉筝叫彩云上车坐,起初她还不好意思,毕竟主仆有别。后来她嫌无聊喊她唠嗑,彩云这才上来了。   说起刘家现状,目前要把心思放到盘活织坊上,王玉筝问彩云日后可有兴致入织坊或布庄。   彩云道:“奴婢什么都不懂,恐做不了。”   王玉筝挑眉道:“不会就学。”又道,“那后宅里伺候人的差事有什么意思,若想工钱多,还是得去布庄和织坊。”   她知晓彩云是个有心劲儿的人,当初不想嫁人一门心思苦熬,上进心极强,对于有上进心的人,王玉筝并不吝啬给机会。   彩云显然也有想法,试探道:“若日后有机会,奴婢可去布庄学卖布吗?”   王玉筝:“当然可以,你还可以学打算盘记账,若是我把织坊盘活了,布庄生意好你拿到的提成也多,努力攒一攒,日后置办田产也是可行的。”   彩云喜欢她画的饼,欢喜点头,因为王玉筝说只要她愿意,田产屋宅都能买。   许久未曾这般奔波过了,王玉筝着实不太习惯,中途看到有一家卖茶水的,人们歇了会儿脚。   家奴吃茶小歇,王玉筝同梁秀英唠起家常。   梁秀英主动说起娘家的情况,她的生母死得早,现在是继母当家。   家里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一个妹妹,均已成家嫁人。   平时她甚少回娘家,因为继母乡野妇人大字不识,许多道理都不懂,跟她讲不通,不太好相处。   若是去了有小摩擦,让王玉筝切莫放到心上,办自己的正事要紧。   见她这般实在,王玉筝不禁对她生出几分好感,道:“夫人只管放心,我知晓分寸。”   梁秀英和气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大,你就称我元娘罢。”顿了顿,“话又说回来,受了王娘子这么贵重的礼,我实在不好意思,既然应允了帮忙,这事就会尽力给你办好,省得你白跑一趟。”   王玉筝欢喜道:“多谢元娘相助。”   梁秀英摆手,“我是没有你那点魄力的,家里头没有男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东奔西跑也着实不容易。   “何况还要养着那么大一家子,像个男人那样去承担责任,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骨子里有文人的体面教养,更有一份难得的同理心。   王玉筝喜欢跟她说话,有人情味,也讲道理,丝毫没有对商贾的鄙夷,至少面儿上是周全世故的。   彩云去付了茶钱,梁秀英也没说什么,只道:“正午我们到驿馆用饭,苏秀才的名头能减半价,到时别跟我客气。”   王玉筝也爽快道:“那敢情好。”   一行人再次上路前行。   之前于婆子曾说过要走好几个时辰,等王玉筝他们抵达奉德乡已经是下午申时五刻了。   也幸亏当地的乡村路还平坦,牛车都能过。   听于婆子说是当地乡绅们捐款修缮的,梁家也出了不少钱。   那梁秀英的老家在万家坪,幸而车马能过,不用走路就能到家。   当时梁父在院里,见到长女回来了,颇为高兴。   梁乾平五十出头的年纪,是童生身份,他个头不高,一袭灰色衣裳,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也文质彬彬。   梁秀英得益于他曾经的栽培,酷爱诗词歌赋,父女俩样貌极其相似。   目前老老小小都住一个院里,没有分家。   梁秀英介绍王玉筝,说是自己的朋友有事来寻梁户曹。   梁父也未多问,只让两个儿媳妇安置众人。   王玉筝带来见面礼,把几匹纹样时兴的布拿给大儿媳妇冯小玲,说要叨扰一阵,实在麻烦了。   梁家家境在当地虽算不错,但也舍不得花钱买绸缎,冯小玲压不住嘴角,客气了好一会儿。   晚些时候继母魏慧萍回来,见到院里男男女女一堆人,满腹牢骚。   这么大一堆人,还得安排伙食呢。   梁秀英知晓她的性子,偷偷使了钱银,梁母脸色才好看些。又见到王玉筝送的四匹绸缎,脸色就更好看了。   冯小玲给他们安排住宿,小关和两名男仆住一间,王玉筝和彩云住一间。   泥瓦墙的屋子虽然简朴,但胜在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洗干净的。   晚上的饭食做得有荤菜,梁秀英回一趟娘家,且还带了人来,怎么都要给些体面。   鉴于白日车马劳顿,一行人都歇得早。彩云打来热水,王玉筝简单洗漱擦洗后就躺下了。   出门在外,又是寄宿在别人家里,总没有自家方便。   许是颠簸得太累,居然一觉到天明。   翌日鸡鸣,彩云已经起了。她很会做人,主动去帮衬梁家的两个媳妇。   虽然家境还行,也请得有两个粗使杂役,但乡下许多事情都需主人亲力亲为。   再加之这会儿正是农忙时节,梁家除了租出去的田地外,自己也种得有。   冯小玲手艺好,给人们做早食,彩云帮忙烧火,唠了会儿家常。   二儿媳妇周艳红见她穿得体面,不禁好奇王玉筝的背景,因为送的那几匹布就值不少钱了。   昨晚梁母做主给她们分了,各自挑一匹,余下的两匹则由梁母留着。   拿了好处,干活也得劲。   没过多时小关他们也来帮忙,洒扫的洒扫,喂牲畜的喂牲畜,琐碎繁杂。   天色大亮时,王玉筝起床,彩云端水来供她洗漱,又送来粗粮粥和烙饼腌笋。   烙饼酥香,腌笋脆嫩,王玉筝赞道:“这手艺好欸。”   彩云道:“是冯娘子做的,家里头就她掌厨,因为手艺好。”   王玉筝道:“让小关他们机灵点,别讨人嫌。”   彩云失笑,“机灵着呢,一早就起来帮忙干活了。”   待到上午巳时,梁家父女带王玉筝前往梁元忠的家,离得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远处山峦起伏,周边农田许多已经插好秧苗,也有在田里干活的村民,见到梁父,会打招呼。   他们梁家在当地也算有名望的了,毕竟出了个梁户曹。   说起来梁父考了一辈子科举,结果也不过谋了个童生。   他不是块读书的料,把希望寄托到两个儿子身上,结果都不成器,天生的庄稼人。   女婿苏秀才很得他爱重,但四十了也止步不前,始终过不了举人那道关卡。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何其艰难。   像梁元忠熬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州府里的户曹参军事,想要攀爬,有时候不仅需要才华,还需要运气。   “前面那栋青砖黛瓦的屋舍就是我伯公的家了。”   梁秀英指着不远处的房屋,王玉筝探头张望,心中不免有点小激动。   只要能说服梁元忠开路,让她叫老子都行。   话又说回来,若有这么一个老子,她还不得横着走啊?   王玉筝暗暗握拳给自己打气,这事儿要谈不拢就甭回去了,死皮赖脸都要赖着。   哪晓得等他们去到梁家,家奴告诉他们说老头儿下地栽秧去了。   王玉筝有些懵,她年纪轻轻从樊城过来就要散架了,梁户曹七十岁的老头却还能栽秧。   她觉得那两支山参更适合自己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泼妇王玉筝 神人遇到神   梁秀英显然有些惊讶, 七十出头的老人了,下秧田着实说不过去。   她看向梁父,梁父道:“你伯公硬朗着呢,从长州回来之后就没消停过, 栽秧割稻麻利得很。”   梁秀英难以置信, “这般大的岁数了, 万一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梁父:“人老了固执, 你大伯劝过, 不管用。”   父女问清楚梁元忠插秧的地方后,一起过去看情形。   那梁元忠育有三子二女, 老二和老三都是举人,在外谋了差事。   唯独长子梁乾安没有读书的天赋, 只能老老实实守家。   梁秀英的祖父跟梁元忠并非一个爹妈生的, 据说当时梁元忠的生母改嫁,把他带到梁家来,后来改了姓。   祖父那辈统共有四个子女,都是不同天不同地, 其中梁元忠算是最有出息的,也曾扶持过梁父这些小辈, 但自己不中用, 扶不动。   王玉筝他们过去时, 老儿弓着背在田里插秧。   穿着方便干活的灰色短打, 衣袖裤腿挽得老高,头发胡须花白, 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手脚麻利。   长子梁乾安迫不得已跟着下田干活,他体型肥硕, 弯腰可受罪了,额上大汗淋漓,只喊吃不消。   听到呼喊声,梁乾安抬起头张望,随即吃力站起身,“云昭来得好,赶紧劝劝你大伯,我这老腰可遭罪了。”   云昭是梁父的表字,看到梁乾安叫苦,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今日过来,还真有事找大伯。”   梁秀英也喊了一声伯公。   田里的梁元忠站起身看他们,他年纪大了,有些老花,没把梁秀英认出来,还是梁乾安跟他说是秀英,他这才应道:“是元娘回来了?”   梁秀英“哎”了一声,“这么热的天儿,伯公在田里可受得住?”   梁元忠应道:“怎么受不住了,村里八十岁的都在种地,这点太阳算不得什么。”   他的儿子有些受不了他了,忙道:“爹,云昭他们过来有事寻你,总不能就这么晾着人家,要不你先回去,剩下的让秀男他们接着栽?”   梁秀男是孙辈,也怕自家祖父受不住,跟着劝了几句,可是老人家固执不听。   田坎上的王玉筝问小关会不会插秧,于是几个家奴也下田帮忙。   人多手快,那亩水田原本就栽了一半,又多添了人手,插秧的速度则更快些。   起初小关不太熟练,后来多栽了两排,速度便提上来了,引得梁元忠看他栽。   “大郎有什么用,连这小子都比不上。”   梁乾安露出无语的表情。   小关笑着应道:“不瞒梁老,小的没被卖之前,家里头什么农活都会干。”   梁元忠问:“是因何被卖的?”   小关:“家里头兄弟姐妹多了,家乡又发了大水没粮吃,爹娘养不活我们,小的是老幺,和两个妹妹被卖了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那些过往已经淡忘许多。   梁元忠却是好奇,“不是都疼老幺么,怎把你给卖了?”   小关咧嘴笑,“小的调皮不听话,卖到刘家反倒过了些安稳日子。”   梁元忠:“那是你运气好。”   为官三十多载,早已见惯了底层老百姓的不易,见多了就麻木了。   待快要收尾了,梁元忠才上田坎,洗了把手,梁乾安给他端茶解渴。   老儿这才愿意回家。   梁家的祖宅是在梁父那边,以前分家出来梁元忠住的是土瓦房,也是挨着祖宅的。   后来做官手里头宽裕些了,便重新买了地皮建房子。   现在这处屋舍是长子在打理,日后也多半是留给长子继承,因为要照料他养老。   回到家后,梁父寒暄了几句才提到正事。   得知王玉筝是梁秀英带来办事的,梁元忠一点都不给面子,指了指她道:“元娘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   梁秀英厚着脸皮道:“伯公最喜欢打趣我们这些小辈的了,知道你老人家喜欢吃肉脯,元娘特地给你带了些来。”   梁元忠不客气道:“甭想拿点肉脯就贿赂我了。”   梁秀英一边笑,一边取来纸袋拿一块给他尝,他却不吃。   她撒娇硬塞进他嘴里,说道:“是徐记家的肉脯,甜咸口的,你老尝尝,肯定好吃。”   那肉脯极有嚼劲,甜咸中带着芝麻香。   梁乾安也尝了一块,道:“你伯公就爱吃徐记家的肉脯。”   梁秀英:“我给聪聪也带了些。”   梁聪是曾孙儿,现年九岁,这会儿在学堂里,要下午才散学。   堂屋里嘈杂,梁乾安和梁父出去唠嗑,梁元忠让儿媳妇钱氏安排中午的伙食。   人们散去后,堂屋里清静许多,梁秀英主动说起王玉筝的来历和想求他的事。   梁元忠再一次打脸,不高兴道:“你什么时候学了这种德行,什么人都往家里头领?”   梁秀英觉得面子挂不住,“伯公瞎说,王娘子是我在城里结交的朋友,人挺不错的。”   谁知梁元忠回怼道:“什么狐朋狗友,若是不对你好,用得着走你的门路寻到我这儿来?”   梁秀英:“……”   老儿真的好毒舌!   王玉筝也挂不住面子,忙打圆场道:“梁老误会了……”   她才开口,梁元忠就怼她道:“我梁某不过区区户曹,可没有那本事跟织造司的人结交,你找我不管用,说不定去找州府里的人更管用。”   梁秀英插话道:“伯公在长州干了那么多年,人脉总有一两个的,不过是托你想法子引荐两个商贾过来看一看我们汇州的布,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   王玉筝也接茬儿道:“咱们汇州的云锦也不比织造司的差,还请梁老帮衬一回,若能把汇州布推出去,于当地蚕农有利,也是一件惠民之事。”   梁元忠压根就不上道儿,阴阳怪气道:“甭给我扣高帽子,惠民之事,是当地父母官干的,我一个致仕回来的老头子,可没这般本事。”   见他油盐不进,王玉筝是服气的。   梁元忠算是她穿越过来见到的第一个神人,性情真的如梁秀英所言那般,怪糟糟的。   两人费了不少口舌,说一句梁元忠就回怼一句,跟愤青一样。   王玉筝心中不由得腹诽,难怪干了一辈子还是个户曹,这性子在官场上谁受得了啊。   真真是无差别攻击,看谁都不顺眼。遇到这么一个神人,她也是服了。   原本信心满满过来,结果挨了一顿训,搞得王玉筝中午吃饭都没有胃口。   但她也是个神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头一回来就遭遇滑铁卢,梁秀英脸皮薄,午饭后没逗留多久就走了。   伯母钱氏还留她吃晚饭,她跟烫腚似的连连摆手,满腹委屈道:“伯公不高兴我,不想碍他的眼。”   钱氏笑道:“元娘又不是今日才晓得他的性子,人老了,脾性也古怪许多,有时候说话不中听,年轻人嘛,大度一点,别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道:“今日还是先回去了,我怕又惹伯公不高兴。”   钱氏倒是和气,“莫要往心里头去。”   梁秀英到底还是不痛快,在回去的路上跟王玉筝发牢骚,搞得王玉筝挺不好意思的,“元娘因我受累,实在抱歉得很。”   梁秀英道:“我伯公以前就是这个性子,只不过现在说话比以前更难听了。”   王玉筝揣测道:“兴许是在官场上憋坏了,致仕回来没有那么多顾忌,所以说话直了点儿?”   梁秀英有些诧异。   王玉筝继续道:“这年头的官可不好做,我听说北方那边一团糟乱,想来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南方这边。   “州府里那么多官,一级压一级的,且官场上行事处处都得谨慎,梁老干了那么多年,想必也生厌了。   “如今回来不用伺候顶头的那些官员,自然无所顾忌。”   她处处为梁元忠开脱,好叫梁秀英别那么尴尬,因为她还要继续死缠烂打。   反正论起不要脸,她王玉筝没输过。   果不其然,梁秀英得她开导后,心情也好了许多,“我也听郎君说过北方混乱,朝廷不作为,地方上的官员只怕也难,更何况底下更小的官职,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王玉筝:“是这个理儿,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正直些的,只怕在官场上更难混。”   两人一番揣测,各自找台阶下,梁秀英道:“那明日还来?”   王玉筝:“若元娘觉着脸皮薄,我自己来也行,主要是今日话都没说两句,说不定我多费些心思就能说通梁老了呢?”   梁秀英:“那我陪你走两趟,若是还不管用,我可不来了,你自个儿去跟伯公说理。”   王玉筝应好。   她们前脚刚走,梁父后脚就跟上了。   离去时王玉筝把山参和云锦那些东西留下的,被梁元忠知道后,让家奴还过去。   梁乾安打开看那两支参,啧啧道:“这兴许是长白山参,可值不少钱银。”   梁元忠不屑道:“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不需要那两支破参。”   梁乾安“哎”了一声,不敢说忤逆话,又打开小盒子里的牛黄丸,看到蜜蜡上的印章,诧异道:“爹,这可是京城保和堂的牛黄丸呢。”   梁元忠愣了愣,半信半疑道:“这小破地方,也有保和堂的东西?”   梁乾安点头,“你瞧瞧,上头有保和堂的印章。”   梁元忠接过细看,那印章呈葫芦状,字迹清晰,确实是保和堂的东西。   “还回去。”   梁乾安应是,又好奇看蓝布包裹的布匹,原是云锦,除了云锦外,还有几块样布。   “爹,这是刘家送来的云锦,你要不要瞧瞧?”   梁元忠本来不想看,但一想到王玉筝说汇州的云锦不比织造司差,心想她一定说大话,倒要看看真假。   起身上前看那匹云锦,颜色正红,上头用金线和蚕丝织造的团花纹。   梁元忠见过织造司的云锦,跟王玉筝送来的没两样,心里头服气,嘴上却不服,“不过尔尔。”   梁乾安忍不住道:“这匹云锦的工艺还不好吗?”   梁元忠:“你懂什么。”   梁乾安闭嘴,不敢惹老头子不高兴。   梁元忠又随手翻看那几块样布,嫌弃道:“这等手艺还拿来招眼,送回去,送回去。”   梁乾安应是。   鉴于东西贵重,他亲自送到王玉筝手里。   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既然人家不收,也就落落大方接下了。   等梁乾安走了后,彩云私下里同王玉筝碎嘴,说道:“那梁户曹脾性古怪,夫人一开口就挨骂,这条路能走得通吗?”   王玉筝皱眉道:“你甭管,我反正有空闲,多待几日也无妨。”又道,“使些钱银与梁母,寄住在这儿,总归要叨扰他们,莫要让元娘难做人。”   彩云点头道:“奴婢晓得。”   王玉筝:“梁母管得严,偷偷给冯氏和周氏也塞点,做私房钱。”   彩云笑着点头,有时候不得不服她的人情世故,圆滑又周全。   晚上在饭桌上梁父倒是好脾气安慰,说梁元忠就是这个脾气。   梁秀英道:“明儿还去。”   王玉筝笑着点头。   梁父也知道自家闺女接了端砚和头面首饰,先不论头面,光那端砚就不得了。   昨晚梁秀英还专门带回来给自家老子掌眼。   梁父也喜欢,说这辈子久闻大名未见真容,也算是开了眼。   见他喜欢,梁秀英索性忍痛割爱送给梁父,却被拒绝了。   梁父头脑清醒,知道妻子魏氏贪小便宜的性子,若是晓得这方端砚价值,只怕最后也是落到她手里拿去补贴两个儿子。   原本就觉亏欠长女,让她自己留着,以后留给外孙女也好。   梁秀英也理解梁父的难处,继母始终比不得生母,隔了一层肚皮,自要偏疼着弟弟妹妹些。   接连两日梁秀英都带着王玉筝主仆去梁元忠那边,结果没有任何作用。   梁秀英脸皮薄,跑了三趟被训,不愿再去受气。   王玉筝不服劲,又厚着脸皮过去,结果梁元忠说话更难听了,说商人重利轻义,成日里不为正,尽使些邪门歪道。   这话王玉筝不爱听,当了几天受气包早就忍耐不住了,当即撒泼往地上一坐,扯开嗓门骂道:“我呸!我王氏重利轻义,那你们这些狗官就不干人事,当该挨千刀!”   这话可不得了,之前人们见她说话轻言细语,很有体面,哪晓得逼急了也这般泼辣。   钱氏被吓得不行,忙上前搀扶道:“王娘子且起来!”   彩云也觉得不妥,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却不起,嚷嚷叫骂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我一个寡妇,何至于像孙子似的东奔西跑求活路,来这山卡卡受你这老头的窝囊气!”   屋里的梁元忠原本不想与妇人一般见识,哪晓得她这般叫骂,实在忍无可忍,走到门口道:“荒谬!你们刘家的织坊做不成生意,与我梁某何干?!”   王玉筝见他出来,顿时战斗力爆棚,骂骂咧咧道:“怎么跟你们这些狗官没关系了?!   “朝廷不作为,到处都在打仗生乱,你们这些当官的是怎么治国的?!   “我刘家织坊以前活得好好的,按时给地方衙门缴纳商税,养着上百人的家口,若不是蜀地生乱,商旅不敢往来,断了营生,哪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们这些做官的天天在衙门里头,又可曾走出来看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梁户曹,你为官三十多载,朝廷动荡不安却还能平安致仕,你们当官的当然不怕。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还有田地过日子,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要活命啊!   “我们也要养家糊口,还得养朝廷,养你们这些狗官!倘若你们有所作为,我这个寡妇何至于抛头露面求爷爷告姥姥给织坊寻求生路?”   她越骂越愤怒,甚至还哭了起来,委屈至极,搞得钱氏尴尬不已。   门口的梁乾安也觉得尴尬,偷偷瞥老头子,脸色铁青,仿佛随时都会撅过去。   梁乾安小心翼翼道:“爹……”   梁元忠坏脾气道:“滚!”   梁乾安屁颠屁颠滚了,钱氏欲言又止。   彩云早就被吓得腿软,很没出息跪了下去,想求宽恕,死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元忠着实被气着了,觉得跟一个妇人吵嚷掉身价,回到偏厅那边再也不出来了。   坐在地上拿帕子拭泪的王玉筝偷偷瞥了一眼堂屋,只要老头儿没赶人,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死皮赖脸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太阳晒得受不了了,才屁颠屁颠走了。   钱氏松了口气,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泼皮的妇人,简直了!   这不,回去的路上彩云也觉得王玉筝太泼了,忍不住道:“夫人此举,只怕是彻底惹恼了梁户曹。”   王玉筝不以为意,“你当我傻呢,什么人都撒泼?”   彩云:“???”   王玉筝:“动动你的脑子,什么人致仕回来还下田插秧割稻?”   彩云似乎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困惑道:“什么人啊?”   “我问你,梁户曹家中缺那口吃的吗?”   “肯定不缺,致仕了也有俸禄拿的。”   “那他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下田做什么?”   彩云回答不出来。   王玉筝替她回答:“是因为心疼粮食,知晓庄稼汉的不容易。”   这一说,彩云开窍了,“夫人的意思是,梁户曹应该是个好官?”   王玉筝:“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觉得应该没那么坏,只要他还有点良心,我赌的就是他为官三十载的那点良知。”   这话彩云仍旧听不明白,但王玉筝心里头却有了底。   只要今天这一关过了,这事就有机会办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汇州织造 她在下一盘   那梁元忠显然被气得不轻, 晚上连饭都没有吃,只是一个人坐在寝卧里生闷气。   梁乾安来劝了好几回,曾孙梁聪也来哄老头去吃饭,梁元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梁乾安无奈叹道:“爹何必跟一个泼皮寡妇置气呢, 不过是妇人的蛮不讲理罢了, 若爹因此生气伤身, 实在不划算。”   梁聪也道:“太公别生气, 别生气了……”   梁元忠的视线落到他稚嫩的脸上, 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呢, 可是他却是大雍的未来。   梁元忠缓缓闭目,无奈道:“大郎以为, 那王氏可是胡搅蛮缠?”   梁乾安皱眉, “也得是爹给她体面,若是儿的话,早就差人打发了,何必与她纠缠。”   梁元忠“唉”了一声, 自言自语道:“我为官三十多载,早就受够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朝廷腐朽, 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父亲我也没那么清高, 可是官场上的有些事情, 实难接受。这些年浑浑噩噩熬着,熬得满腹埋怨, 熬得麻木不仁。   “今日王氏的那番话着实恶毒,处处戳我痛脚,叫我难以忍受。”   梁乾安无奈道:“朝廷腐败, 不是爹的过错,你虽入官场,也是人微言轻,上头的那些高官不作为,爹也是无可奈何啊。   “那王氏泼皮,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妇人,她懂什么,爹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梁元忠没有说话,只垂首看自己的双手,曾经拿笔满腹斗志的一双手,被官场世道磋磨,只剩下无尽沧桑。   致仕回来种地,让他莫名生出踏实感。   双足踩到曾经滋养他的土地里,唯有地里的庄稼才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拉帮结派,只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做纯粹的庄稼人也挺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觉得往日在官场上的压抑也释放许多,这两年好不容易才把心情调整过来,结果王玉筝一阵痛骂,再次将他拖入曾经令他痛恨的深渊。   梁元忠被搞得致郁了,虽然嘴上鄙夷商人重利轻义,但王玉筝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是事实。   官场腐败,内乱混战,最后受到伤害的还是底层百姓。   甭管大雍朝廷会不会改朝换代,只要还是汉人的天下,地方官吏和士绅总归有退路。   但庄稼人没有,只会被吃掉,商贸往来也会因战争中断,许多人丧失生计,又没有田地,只能被迫离乡背井谋求活路。   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流民,流民聚集得多了,又会继续生事,造成更大的混乱,从而影响到更多的人。   简直是死循环。   一个商人生意做不走了,跑来找他指条活路,以小见大,可见一斑。   相较于梁元忠的忧国忧民,梁乾安则随遇而安。   因为他们这些人改变不了什么,把每一天过好就不错了,至于往后,鬼知道是什么情形。   当天晚上梁元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王玉筝骂他的那些话,甚至在半夜还做了一场噩梦,梦到以往在官场上的不愉快。   巨大的心理压力迫使他从床上坐起身,呼吸急促,心跳得砰砰响,最后隔了许久才又躺下,一夜无眠到天明。   第二天那泼妇没来了,似乎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冒犯了。   第三天仍旧没来。   直到第四天,王玉筝给自己找台阶下,由梁父领着过来给梁元忠赔礼道歉。   梁父露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同梁乾安道:“我昨日才知晓王氏撒泼,年轻人不知好歹,她是元娘带来的,这般作为实在过分,还请阿兄向大伯说一说,云昭领她来赔个不是。”   梁乾安摆手道:“那就是个活阎王,把我爹气得饭都吃不下,云昭还是把她领走罢,省得爹又生气。”   梁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元娘怎结交了这样一个人物,商贾之流到底上不了台面。”   王玉筝站在坝子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身侧的彩云耷拉着头,心想闹得这样难看,这事能成么?   正胡思乱想时,忽听屋里传来梁元忠的声音,不痛快道:“云昭让那泼妇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怎么个赔不是。”   听到这话,梁父暗喜,还不等梁乾安说话,就扭头看向王玉筝,故作严厉道:“王氏还不赶紧去给梁老认罪!”   王玉筝连连应是,屁颠屁颠进偏厅去了。   梁乾安怕她又把自家老子给气着了,想说什么,梁父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拽走了。   “哎,云昭……”   “阿兄我有话要跟你说,咱们走那边去。”   偏厅里的梁元忠坐在椅子上,精神比前几天颓靡许多。   王玉筝走进去,态度收敛,规规矩矩跪到地上,说道:“那日是晚辈冒犯了,还请梁老网开一面,莫要与我这等目不识丁的商户女一般见识。”   梁元忠冷冷道:“这就是你王氏赔礼的态度?”   王玉筝道:“商人重利轻义,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且士农工商,我等商贾是最末流的存在。   “晚辈因家中织坊营生不好,就跑来跳脚痛骂梁老,实在不应该。若是要骂,也该骂当地衙门不作为。   “那日我回去之后也懊悔不已,不该狗急跳墙出言不逊,只是还请梁老体谅我们这些商户的不易。   “这些年布庄营生艰难,织坊大大小小倒闭,往日家庭作坊比比皆是。   “蚕农种桑养蚕补贴家用,织户在家中缫丝养家糊口,织坊雇工忙忙碌碌盼着拿工钱……   “而今一切都成为泡影,行业不景气,布庄倒闭,织坊关门,织工没了生计。   “可是我们汇州的锦缎不比织造司的差,我们樊城的织女手艺真真算顶好的。   “但因蜀地内乱没有外商带出去,当地内销也只有那么大的地方,晚辈只能想法子走海路,给汇州的织造商户谋求出路。   “还请梁老看在家乡人的颜面上扶持汇州织造一把,只要有外商过来,汇州织造定能重回往日荣光。   “衙门有商税,织户有生计,蚕农有利赚,货运码头生生不息,汇州商贸定能重获新生。”   说罢恭恭敬敬给他磕头。   梁元忠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久久不语。   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要教训她,但此刻却败阵下来。   他其实可以拿身份去压迫她,毕竟只是一个微末的商贾。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却不得劲,憋着那口怨气都散了。   汇州织造。   简单的四个字,承载着多少家庭的生计与希望。   分量太重。   一个目不识丁的寡妇,都能以小见大看到汇州织造下无数小人物的悲欢喜乐,更何况他梁元忠。   他在长州干了那么多年,自然也知道织造业带给当地人的影响。   他们大部分都靠纺织业相关讨生计,是真真正正得到实惠的。   而现在,王氏想求的门路便是复刻长州织造的路子,引进外商把货卖出去。   这对于他梁元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封信就能做到,他却里里外外不痛快。   想到这里,梁元忠忽地笑了起来,满满的嘲弄。   王玉筝有点发怵,小心翼翼偷瞄他一眼,忐忑道:“是晚辈说错话了吗?”   梁元忠缓缓起身,淡淡道:“你没说错话,汇州织造,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扣到头上,我梁老儿可吃不消。”   王玉筝“哎”了一声,拍马屁道:“梁老既然能下地种田,想来也是懂庄稼人的不容易。一个有同理心的官,自然是心系百姓的。”   梁元忠讥讽道:“我可不敢当,你那日不是骂我是狗官吗,怎么就有同理心了?”   王玉筝作死道:“明知民生疾苦,还袖手旁观之人,方才称狗官,可见梁老不是那样的人。”   “你!”   王玉筝垂首不语。   梁元忠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觉得跟一个妇人较劲实在不得劲,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罢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王玉筝试探问:“梁老可愿拉汇州织造一把?”   梁元忠没好气道:“我一个户曹,芝麻大的官,能起多少作用?”   王玉筝:“甭管有没有用,只要梁老尝试了,于汇州靠纺织讨生计的人们而言,便是莫大的关怀。”   梁元忠觉得心里头不痛快,因为对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给他扣汇州织造这顶民生帽子,叫他根本没法反驳。   若是不愿意吧,人家说你一个做官的没有格局;若是愿意吧,又白挨了一顿骂,怎么想都不舒服。   不想跟她掰扯了,梁元忠下逐客令道:“你回城去吧,东西可以放那儿,但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见他松口,王玉筝心中一喜,忙磕头道:“多谢梁老仁心仁德!”   她实在高兴,大大方方给他磕了三个头。   梁元忠不耐烦挥手打发,王玉筝也不纠缠,起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外头的彩云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小声问:“夫人怎么样了?”   王玉筝点头,欢喜道:“赶紧回去把东西送过来。”   彩云一听有门儿,喜笑颜开,当即往梁家跑,谢天谢地,可算能回城了!   山参、牛黄丸、云锦和样布,样样不落留下了。   折腾了这么多日,可算把事情办妥了,一行人打算明早就回城。   对此梁秀英是服气的,一边佩服王玉筝的剑走偏锋,一边又佩服她的厚脸皮。   反正她是干不出来的,最受不了被人骂,觉得臊得慌。   王玉筝说她是文人,文人讲究体面与骨气,可是她王氏却不然,就是个流氓。   那梁元忠也是个体面人,遇到流氓有理说不清,懒得与她计较。   翌日一行人欢欢喜喜打道回府,梁父送他们离开,叨扰了梁家这么多日,王玉筝实在过意不去。   梁母魏氏对他们倒是客客气气的,因为钱银到位,觉得自己赚了钱。   了了一桩事,人们回城的心情也舒坦不少。   另一边的刘家似没料到王玉筝出去了这么多日还未回来,不免担心。   徐氏唉声叹气,有时候也会坐在赵氏跟前发牢骚,说自家主子打小娇生惯养,自从嫁到刘家来吃不完的苦头。   现在织坊亏损,为了盘活布庄营生,一个劲把嫁妆往里头填。   提到送给苏家的礼,徐氏更是意难平,“那么贵重的端砚,她硬是眼睛都不眨就送出去了,老奴肉疼得不行,娘子何曾这般花钱到自己身上?”   赵氏别过脸去,装傻充愣。   徐氏叨叨絮絮守着她念了许久,愈发替王玉筝打抱不平。   赵氏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虽然听得不耐烦,却不敢说什么。   下午晚些时候,人们进城后,小关先回来报信。   得知王玉筝平安归来的消息,徐氏“哎呀”连连,嘴里高兴道:“天菩萨,祖宗可算回来了!”   她情绪激动,担惊受怕了那么些天,悬着的心可算落下了。   小关高兴告诉她说事情办成了,听得徐氏半信半疑,不可思议道:“那梁户曹当真答应了?”   小关点头,“咱们送去的东西都收了!”   当即跟她说起王玉筝说服梁元忠的过程。   徐氏听得焦眉烂眼,忍不住拿帕子拭眼角道:“娘子这是受了多少委屈啊,她也是个体面人,又是撒泼又是下跪的,心里头多半苦得很。”   小关倒没想到这茬儿,后知后觉道:“可是小奴看她那模样,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徐氏:“你哪里知道她的苦,肯定受了不少窝囊气。”   小关半信半疑,那梁户曹都被她骂了一顿,能受多大的委屈?   等王玉筝顺利归家,徐氏还哭了一场。   除了去年王玉筝去燕君山外,这是她第二次出门,可把徐氏担忧坏了。   王玉筝哭笑不得,费了不少口舌安慰她。   数日在梁家寄宿总归没有家里头方便,她要沐浴梳洗,徐氏早就让人备好热水的。   王玉筝洗浴泡澡时,徐氏隔着屏风说话,双方各自说起这些日的情形。   听到江会春和胡月贞曾来打探过,她问道:“徐妈妈是怎么回复她们的?”   徐氏:“老奴没交实话,哄她们说你去庄子里了。”   王玉筝提醒道:“事成之前莫要走漏风声,我怕他们从中作梗坏我好事。”   徐氏应道:“老奴心里头有数,只是那梁户曹靠谱吗,他真有本事把长州那边的外商引到咱们汇州来?”   王玉筝笃定道:“他靠谱,我试探过,应该还有一份良知,若不然早就把我轰出去了。”   徐氏替她捏了把汗,“也亏得娘子胆子大,敢在当官的跟前撒泼骂人,没被打一顿就不错了。”   王玉筝失笑,“我又不是无缘无故找茬儿,也是看准他骨子里应该有文人的清高劲儿,这才敢耍横撒泼。   “不过也被我赌对了,若不这般,事情只怕还办不成,不知得耽搁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呢。”   两人就乡下一事唠了许久。   王玉筝泡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轻松许多,浑身舒坦至极,回家的感觉真好。   这一年她被养娇气了,乡下真的不太习惯,每天鸡鸣狗叫,以及梁母吵孩子的骂骂咧咧,嘈杂得要命。   不仅如此,蠓虫也多,稍不留神就会被咬出包。   徐氏替她绞干头发,又取来止痒的药膏涂抹到被咬的手臂上。   看到好几个红疙瘩,徐氏心疼道:“乡下地方,虫蚁难免多,日后娘子莫要再去了。”   王玉筝:“若这事成了,以后还得经常跑呢,吃水不忘挖井人,生意才做得长久。”   徐氏“唉”了一声,“照这么下去,娘子跟男人差不多了。”   王玉筝笑了起来,“做男人不好吗,自己挣钱,自己养家,自己闯出去,天南海北都能走,难道不比后宅那四方天地好?”   徐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太过辛劳,哪个女人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王玉筝:“我不怕,我怕的是辛苦谋算结果白干一场,只要不白干,我就不怕。”   徐氏又叹了一声,觉得跟她说不通。   而乡下的梁元忠既然应承下这桩事,也算放在心上的。   梁乾安给他研墨,他坐了许久,才下笔书写,却总觉得言辞不够。   接连废了好几张信纸,梁元忠才拿出在科举场上的状态来给曾经的同僚写信,言辞恳切,处处透着拳拳之心。   两张信纸,一气呵成。   梁元忠反反复复阅读信函,之所以这般,皆因“汇州织造”四字的分量。   他是汇州人,自然盼着汇州能好。   做官的时候没能为汇州做点什么,如今致仕回来了,若能尽点绵薄之力,也算是一桩美事。   待信纸上的墨迹干透,梁元忠将其装进信封,同王玉筝拿来的样布放到一起,说道:“大郎明日把这封信函寄送到长州去。”   梁乾安接过信函和样布,道:“儿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何会帮一个商户女求人。”   梁元忠苦笑,回答道:“知道什么叫汇州织造吗?”   梁乾安愣住。   梁元忠:“那王氏说,凭什么长州和赤州能,我们汇州却不能,你说,凭什么?”   梁乾安客观道:“长州和赤州有朝廷的织造司,汇州能靠什么出头?”   梁元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汇州,靠织造人的手艺,靠想要活下去的蚕农,靠我们瞧不起的倒卖商户,靠码头出卖力气的脚夫。”   那一刻,梁乾安望着老父亲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   为官三十多载,虽然在官场上煎熬,可是心中的那片赤诚还在。   那是曾经提笔奔赴科举仕途的壮志雄心,是曾经想要做出一番功绩的意气风发。   而今七十二岁了,再一次拿起那支笔,只为汇州织造。   是的,汇州织造。   这是一场巨大的谋划,王玉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要盘活的不仅仅是刘家织坊,而是整个汇州纺织业的千家万户。   汇州十一县,就从樊城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古代外国人 被集体围观   天气日渐炎热。   王玉筝命织坊和布庄把以前的库存进行清理, 吩咐许管事登记账目,先筹备在那里。   织坊先前按部就班,并未把产量提起来,现在王玉筝提前布局, 让织造房把产量做起来, 多劳多得, 有提成拿。   听到能额外拿钱, 钟红梅一下子来了精神, 连忙跟到王玉筝身后,问:“夫人当真确定要把量提起来吗?”   王玉筝:“就做最常销的那几款纹样, 不要时兴的,等会儿我开条子给你们织造房, 先把货给我备上。”   钟红梅连连点头, 试探问:“夫人是有销路了?”   王玉筝:“你甭管。”又道,“让你给我挖人来,也没个音信儿。”   钟红梅:“有是有人,就是要价太高, 我觉得也不是非要不可。”   王玉筝:“可是做提花的?”   钟红梅点头,“是做提花的, 有好几个, 但她们是一块儿, 要走就一块儿走, 论起手艺来,也算是拔尖儿的那种。”   王玉筝:“若你瞧得上她们的手艺, 就把人要进来再说,若日后生意好起来了,挖人的价会更高。”又道, “手艺可不能忽悠我,做出来的云锦得跟朝廷里的织造司比才行。”   钟红梅瞪大眼睛,“要求这般高啊?”   王玉筝:“不然呢,既然敢开价,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要上得了台面,我可不想砸咱们汇州云锦的招牌。”   钟红梅咧嘴笑,“夫人且等着,我去给你哄。”   王玉筝:“这回能不能翻身,全靠你们织造房了,切莫给我掉链子。”   钟红梅拍胸脯道:“夫人放心,大家都盼着挣钱呢,没人敢砸手里的饭碗。”   没有什么比获得利益更令人振奋了,自要全力以赴。   王玉筝的胆子极大,在还未确定长州那边是否会来人,就提前备货。   但同时也心细,备的纹样是常销的那几款,就算压了货也不担心卖不出去,因为是大众款,接受度高。   相反时兴的花样有可能明年就不流行了,风险极大。她无疑是敏锐的,不会盲目作死。   备货量大了,用到的生丝也就更多,二房那边颇觉好奇,心下不禁揣测起来。   前阵子徐氏说王玉筝去了城郊的庄子,当时胡月贞并未起疑,而今织坊里忽然大量备货,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两口子觉得怪异,刘坤捋胡子道:“真是奇了,去了一趟庄子回来,织坊的生意就像好起来似的,简直匪夷所思。”   胡月贞道:“多半是徐妈妈忽悠我们的,难不成是王氏找到了什么门路?”   刘坤:“一个妇人,且还是门外汉,能寻到什么门路?”又道,“城里那么多家布庄,若有门路,还轮得到她去寻?”   胡月贞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大部分织坊都半死不活吊着,忽然之间大量囤货,若是没有销路,定然不敢作死。   虽然生丝用量大起来对他们有益处,但也压制不住窥探心,于是胡月贞暗戳戳走了一趟韶光院。   当时王玉筝在福安堂那边的,赵氏坐在轮椅上,身形虽比以前瘦了,但精神状态却好了许多。   因为王玉筝告诉她,说织坊在赶货,要大量囤积常销的绸缎纹样。   胡月贞过来时婆媳正在逗刘麟,王玉筝对她的态度挺和气,胡月贞脸皮厚,主动跟赵氏打招呼。   赵氏没理她。   婢女端来茶水,王玉筝问:“二婶怎么得空过来了?”   胡月贞笑眯眯道:“听说皎皎回来了,我过来看一看。”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这些日织坊要备货,请二婶那边的生丝供应务必要跟上。”   胡月贞忙道:“皎皎放心,你二叔不会拖你后腿。”   王玉筝点头,忽悠她道:“我就备些常卖的货,反正织造房闲着也是闲着。”   胡月贞自然不信,却也没有多问,怕对方不高兴她多管闲事。   下午王玉筝走了一趟布庄,恰逢梁秀英母女过来要给闺女定做衣裳。   两人在铺子里唠了许久,苏兰兰是个有主见的,自己挑选布匹。   刚刚及笄的少女穿什么都好看,她挑了一匹桃红色缠枝纹和松花莲纹的,王玉筝夸赞眼光好。   原想赠送,梁秀英执着付钱,王玉筝只要了成本价,双方都觉得面子上过得去。   梁秀英主动说起梁户曹那边的情况,说信函已经走官邮送到长州那边去了,疏通的是往日同僚关系,若等外商过来,只怕也得两个月后才行。   王玉筝心中高兴,只要有人愿意过来,等久点也没关系,至少有盼头。   两人唠了许久,最后还是苏兰兰催促,梁秀英才走了。   王玉筝送母女离开,之后叮嘱布庄,但凡苏家人过来采买,成本价给他们。   徐氏道:“看来娘子送的端砚没有白送。”   王玉筝颇有几分小得意,“也该我运气好,歪打正着,原是送给苏秀才的,结果反被梁氏相中了。   “若非那方端砚,只怕梁氏不会这般上心帮忙。她品性好,有人情味,觉着拿人手软,这才费了心思。”   徐氏夸赞道:“也得是娘子有本事,毕竟非亲非故的,能牵线搭桥走通关系,光凭送礼,只怕是做不成的。”   王玉筝笑而不答,因为她也知道,梁户曹那个怪德性,一般人真的很难说通。   在织坊忙碌备货,王玉筝静候佳音时,土匪来过一回。   眼见盘活织坊的路开始顺遂起来,王玉筝看李鸷也顺眼许多,主动跟他腻腻歪歪。   李鸷简直受宠若惊,调侃道:“王娘子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王玉筝摸他的胸膛,“那也是得益于李大爷的扶持。”   李鸷“啧”了一声,“我可没这般本事。”又道,“梁家那边的门路,被你疏通了?”   王玉筝笑盈盈道:“你猜。”   李鸷掐她的脸儿,“瞧你笑得跟花儿似的,只怕看路边的狗都顺眼。”   王玉筝娇嗔道:“那梁户曹德性古怪,可难说服他了。”   李鸷好奇问:“那你是怎么说服老儿替你办事的?”   王玉筝故意道:“我骂他狗官。”   李鸷:“……”   她可真有能耐。   王玉筝细细讲起去乡下的情形,尽管李鸷知道她脸皮厚,但厚成这般,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同时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胆大心细,与擅攻人心。   若是寻常官员,只怕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李鸷太清楚大雍的官是什么样的官了,但听王玉筝那语气,似乎还有点点良知,没被官场上的腐败磨平。   “若是梁户曹那里行不通,你又当如何?”   “那我就想办法走州府的门路。”   听到这话,李鸷笑了起来,不客气道:“天真,若州府真能干实事,早就去疏通长州了,何至于要你一个寡妇去东奔西跑?”   王玉筝没有吭声。   李鸷继续道:“那帮官爷,拿钱爽快,但让他们办事,难。”   王玉筝皱眉道:“以前织坊缴纳的商税也不少。”   李鸷:“你不懂,在他们眼里,你们这些商户不过是投机倒把的玩意儿,只想从你们身上刮油水,至于扶持,做梦。”   以前在中原,他没少跟当官的打交道。   挨过打,也打过他们;被抓去坐过牢,也坑过他们性命。   跑到南方来做土匪,免不了还跟他们打交道,结果都是一样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也得是贪官污吏,他们这帮人才活得下去。   王玉筝暂时还未经受过这个世道的毒打,接触的人也少,李鸷未打消她的积极性,毕竟她真有点小本事。   织坊忙碌,做出来的东西越多,拿到的钱就多。   天刚亮织工们就主动到织造房了,一坐就是整天。   大花楼机开了两台,其余普通的小花楼机全部运转,没有停息。至于苎麻布,直接砍掉了,主做丝织品。   这边的忙碌,同时也引起了隔房刘礼国的关注。他曾偷偷打听过,说是做库存。   刘礼国不信,眼下市场那么艰难,还做库存,把现银压到货里头,不是找死吗?   夏日悄然到来,在进三伏天的时候,长州那边总算来人了。   梁元忠亲自来了一趟樊城。   接到梁家送来的消息,王玉筝振奋不已,换上胡服前去接人。   长州那边来了三位商贾,其中一位来自大食国,也就是阿拉伯人。   他们到了汇州后,先去见梁元忠,而后才一起来的樊城,在青龙客栈下榻。   这是王玉筝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见到外国人,古董阿拉伯人。   客栈里出现一个牛高马大的大胡子蛮夷,不免惹人好奇窥探,纷纷揣测那人来自何方。   梁元忠也少见,他听不懂大食语,需得同行的陈明全翻译。   那陈明全四十来岁的模样,圆脸,八字胡,穿着讲究的圆领窄袖衫,大腹便便,说话带着蜀地口音。   彭江绪则比他年轻些,三十多岁,个头极高,跟竹竿似的瘦削,是闽州人。   来自大食国的商人也有一个本地名字,叫钱小福。   梁乾安跟他们介绍王玉筝,说寄送过去的样布就是刘家的。   似没料到接洽的是个女人,陈明全有些诧异,他用大食语跟钱小福翻译。   听到梁乾安说陈明全是蜀地商人,王玉筝道:“以前我们樊城也来过许多蜀地商人,后来因为蜀地内乱,商贸往来就中断了。”   陈明全道:“是不是拿货到骠国一带的?”   王玉筝点头,“骠国和天竺都去。”   陈明全笑了起来,无奈道:“现在蜀地生意不好做,我早年也在大理那边跑,后来蓉城生乱,又辗转去了闽州,陆路走不了,便走海路。”   王玉筝好奇问:“也是做丝绸漆器瓷器买卖吗?”   陈明全:“我们专做丝绸,拿货到闽州出海,主要是走大食国,他们有专门的番舶输送,中间会再转手送至拂菻等地。”   所谓拂菻,也就是古罗马。   王玉筝不禁对这群外贸老祖宗肃然起敬。   她实在太好奇他们走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经历,那得经历多少风浪才能抵达啊,当即兴致勃勃询问。   原本梁元忠还怕她一介妇人跟外商打交道拿不下,特地走了这趟,哪晓得他想多了。   陈明全在她崇拜的引导下侃侃而谈,说的皆是商贸途中遇到的趣闻。   有时候彭江绪也会插话唠上几句,他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王玉筝觉得有趣,也试着说了两句客家话,哪晓得彭江绪居然听得懂,好奇问:“王娘子也会客家语?”   王玉筝摆手,“会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客家话跟现代的客家话有没有区别,只是好奇试探。   并且还有西南官话。   王玉筝实在太兴奋了,用现代的西南方言问陈明全,语言体系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初次见面,双方并不觉得尴尬,她的落落大方令陈明全印象深刻,觉得跟她说话颇有趣味。   看着年纪不大,但见言谈似乎也见多识广,不像寻常的后宅妇人。   傍晚一行人就在客栈用饭,明日再去织坊看情形。   饭后王玉筝私下跟梁元忠说了会儿话,他能亲自出马,着实叫她意外,毕恭毕敬道:“让梁老亲自跑这趟,晚辈感激不尽。”   梁元忠背着手站在窗前,上下打量她道:“我原本还怕你怯场,哪知王娘子这般能说会道。”   王玉筝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晚辈断断不敢在梁老跟前班门弄斧,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梁元忠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提醒道:“明日去织坊,你可要小心应付,切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王玉筝严肃道:“请梁老放心,晚辈定会妥善接待,定叫他们满意而归。”   梁元忠点头,“人家既然大老远跑来了,若是要下定,把价压一压,先促成第一笔交易要紧。”   王玉筝:“晚辈明白。”   梁元忠又提醒,“你可莫要小瞧陈明全,他背后有闽州商会,那里头的人皆是走海夷道的外商,若能与他长久合作,日后织坊的绸缎不愁销路。”   听到这话,王玉筝不禁馋那个商会,眼睛亮了又亮,“梁老放心,这次的机会,晚辈定会牢牢抓住。”   怕她搞砸了,梁元忠叮嘱了许久,王玉筝皆认真倾听。   待天色晚了,她才打道回府,顺便叫跑堂的把梁元忠他们的住宿登记到刘家的账上,退房再结。   在回去的路上,王玉筝又吩咐小关明儿一早就去通知织坊那边说有外商要来,让他们有个准备。   小关兴奋应是,因为他知道,若是织坊生意好起来了,大家都有钱拿。   当天晚上王玉筝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实在太激动了,穿过来努力谋划了那么久,总算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翌日天不见亮她就起了,待到街鼓声传来,坊门开启,便去了一趟织坊。   近来织坊里开门得早,个个都跟打鸡血一样干劲儿十足,见到王玉筝前来,无不热络打招呼。   王玉筝叫他们先把场地收拾干净,等会儿有人过来看现场。   于是人们七手八脚把各自的工位收捡一番。   王玉筝又去库房转了一圈,指看不顺眼的地方让人收捡。   把织坊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觉得满意了,才叫张百祥去二房那边通知一声,让他们把生丝作坊弄干净整洁点,有可能会过去查看。   张百祥不敢耽搁,忙走了一趟。   上午辰时四刻,王玉筝抵达青龙客栈。   从这边去刘家织坊有好一段路程,差人租来马车接送他们出行。   不仅如此,中午的伙食也要安排好。   她觉得上回李鸷请张县尉吃的那处私房菜还不错,又差人提前去预定。   马车抵达织坊,王玉筝一副当家人的干练派头,跟他们介绍刘家织坊的来历和背景。   鉴于昨日有过交谈,今日相处得更加随意,陈明全一边做手势跟钱小福翻译,一边跟王玉筝对话。   织坊里的人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蛮夷,不由得偷偷窥探。   瞧那络腮胡哟,一张脸上全是胡子,高鼻梁,深眼窝,头上戴着布巾,块头也比当地人大。   王玉筝叫钟红梅来接待,因为织造工艺这块她精通。   哪晓得钟红梅怕钱小福,躲到王玉筝身后,把彭江绪惹笑了。   钱小福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惧怕,用撇脚的官话道:“我、我不吃人。”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钟红梅也笑。   王玉筝偷偷掐了她一把,提醒她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把事情搞砸了。她这才努力调整心态,跟他们讲织造工艺。   陈明全也曾见过织造司的云锦,是专门供应给皇室贵族的,因其价额昂贵,市面上极少会看到,但这里也有云锦。   王玉筝命人把织坊的百鸟朝凤展出来,那是刘家宗族的镇店之宝,展开有近一丈高。   巨大的金色凤凰在顶端翱翔,它的凤尾是由百鸟构造而成。   祥云、烈日、一飞冲天的骄傲姿态……整个画面色彩瑰丽,绚烂夺目。   这幅百鸟朝凤除了用到金线和蚕丝外,还有用到羽毛织造而成,在视觉上给人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力。   连梁元忠都惊艳不已,他仰头望着那幅顶级工艺,之前王玉筝说汇州云锦不比织造司的差,可见并非哄人。   刘家三十多年的织造家底构筑出这幅百鸟朝凤。   它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就算再艰难,都不会把它脱手卖出去,只为守住织造人最后的坚持。   刘老太爷虽死了,却给刘家留下巨大的财富,这也是王玉筝愿意继续在这个烂泥坑里挣扎的重要原因。   因为它曾辉煌过。   陈明全等人显然被那画面震住了,钱小福嘴微张,瞳孔放大,嘴里不停发出人们听不懂的惊叹,一脸难以置信。   钟红梅高昂着头颅,觉得脸上有光,因为她也曾参与过百鸟朝凤。   这是来自手艺人的炫技之作,来自华国祖宗的瑰宝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一笔交易 未来可期   一幅百鸟朝凤足以证明刘家织坊的资历。   王玉筝领着他们看织造工艺, 看做出来的成品,陈明全是满意的。   他同钱小福交流,两人说了些什么,旁人听不明白。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织坊里, 王玉筝把样布拿给他们看, 有常见的纹样, 也有时兴的, 五花八门。   东方的丝绸很受拂菻的富商权贵喜爱, 同时也会带回大量香料宝石销往大雍。   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 中原那边随便你怎么打,这些南方商人大不了不走西域, 只走海路, 一样能把商贸做得风生水起。   接近正午时分,王玉筝安排伙食,请他们到陵业坊来凤街用饭。   传上来的菜肴有当地特色,也有闽州和蜀地口味。   像蜀地尚滋味, 好辛香,口感偏咸鲜麻辣, 汇州和闽州则清淡许多。   鱼丸经煎炸后红烧, 鲜香滑嫩, 枣红酱鸭甜咸适中, 越嚼越有劲头。   夏日胃口不佳,酸辣口的鸡丝拌面很得陈明全喜爱, 里头的胡瓜脆嫩爽口,手工切的面皮韧性弹牙。   梁元忠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肠胃弱, 也觉得那道鸡丝拌面甚好,酸酸辣辣的开口胃。   王玉筝又让店家多上了一份。   不仅如此,为了照顾老年人牙口,不喜滋腻,还特地上了什锦豆腐羹,绵软清淡好消化。   陈明全喜酸辣,彭江绪和钱小福喜甜咸,梁家父子偏清淡,呈上来的菜肴口味丰富,有嚼劲的,软烂的,都有。   这份细致周全也着实叫梁元忠意外,可见用了心思。   午饭后一行人要回客栈休息,明日再商议看货事宜。   王玉筝把他们送回去。   一大清早就跑来跑去,她也不叫累,处处亲力亲为,只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下午回到家中,徐氏给她按揉小腿。   王玉筝端着一碗冰镇后的银耳羹,说道:“这天气出门,实在遭罪。”   徐氏:“织坊里的织工才叫难熬呢,一坐就是整天。”   王玉筝问:“解暑汤可都备了?”   徐氏点头,“伙房备了的,酸梅汤,青小豆,甜瓜都有。”   青小豆也就是绿豆,除了常用的解暑汤饮,还有藿香饮,防止中暑。   不仅如此,房盖上也会洒水降温。   这才刚刚进伏,太阳就毒辣,后面的酷暑还得慢慢熬。   织坊这边比生丝作坊好得多,因为缫丝要煮蚕,那就跟蒸笼一样。   但再热的天气都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他们太渴望忙碌了,因为忙碌起来才有生计奔头。   就算再热,也总比到烈日下搬抬下力好;就算再热,也总比在田地里劳作还捞不到三瓜两枣好。   只要工钱能按时拿,生意越多越好。   钟红梅曾经历过织坊的兴盛时期,巴不得重回巅峰,给自己存点养老钱。   次日陈明全等人再次到织坊,他们昨儿经过商议,打算下定。   王玉筝想把往日累积的库存处理掉,有素绸缎、四经绞罗、彩锦等物。   只要他们愿意接手,在成本价的基础上再降两百文。   陈明全是个人精,仔细看过那些库存,都是好的织物,没有任何瑕疵,就是过时了,纹样不够新。   他掐准对方想变现的需求,毫不客气杀价,像那种素绸缎每匹杀三百文。   四经绞罗一匹的行价普遍在三贯左右,杀价到两贯二。   彩锦则分了等级的,普通彩锦一匹要五贯钱,杀到三贯八。   一旁的钟红梅知道行价,听到那些价格肉疼得不行。   但这些年生意差,库房里积压了不少存货,若是不处理掉,它只能毫无价值堆积。   而王玉筝需要的是现银,是流动资金,她那点嫁妆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光这两月的备货就消耗掉许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梁元忠没有掺和,因为生意人是要赚取利润的。   他只起衔接作用,至于双方能不能合作,得看自身权衡。   陈明全一张嘴皮子忒会说道,从汇州到闽州走水路,他们还得支付运费。   并且中途还要通过钱小福这些外商转手,也就是二道贩子。   总要给中间商赚差价才行,若不然生意没法做。   最终两方拉扯了许久,陈明全松口愿意再添些。   王玉筝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咬牙把库存处理了,急需变现。   之前赶工做的大部分是彩锦,他们也愿意拿走。   为了堵死其他同行来挖墙脚,王玉筝把价压得极低,在成本价上只赚一成利。   走薄利多销。   陈明全很满意这个价格,因为比在长州那边拿货低廉。   但这边也有弊端,那就是运往闽州的货运费用要高些。   这时梁元忠开口了,说也可以从徐闻出海。   汇州到徐闻走水路,去年四月淞河开通,比去往闽州要便捷得多。   听到这话,王玉筝诧异不已,看来老儿早有研究。   陈明全高兴道:“如此更好,我们在徐闻那边也有番舶接洽。”说罢看向彭江绪道,“阿舟以为如何?”   彭江绪点头,“可。”   他们每走一次量就极大,比以前的蜀地商人更豪气,王玉筝尽量把手里的货清空,同他们谈价格,因为织物品种多,每一种的价都不一样。   陈明全虽然压价狠,但真金白银拿得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直接从柜坊提取。   这几日天气炎热,他们要亲自查验库存布匹。   于是王玉筝将其请到刘家,命家奴一批批送来查验。   钟红梅和织坊里经验丰富的织工过来帮衬,库存的彩锦、绸缎等织物,综合清理出来值三百四十二贯。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以往全都积压在库房里,如今换成现银流通,大大的缓解了王玉筝的压力。   布庄里的现货能兑现的全送过来出售,再加上备的现货,彩锦三十一匹,其他织物综合到一起,统用也有两百七十一贯。   库存加上现货共计六百一十三贯,全部清空。   这笔交易是亏的,但益处便是手里有现银流转了。   王玉筝行事到底有格局,趁此机会拉了隔房刘礼国一把,问陈明全他们还要不要彩锦,刘家还有。   得到答复,她果断走了一趟隔房刘礼国家中。   张百祥陪她一同过去,发牢骚道:“也就夫人心善,平时那些隔房宗亲对咱们长房虎视眈眈,巴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现在夫人有本事,织坊迎来转机了,却不计前嫌帮扶他们。若这事落到他们头上,指不定怎么踩踏长房呢。”   王玉筝坐在小轿里,精明道:“张伯此话差矣,你仔细想想,现在樊城里所有织坊的生意都不好,若就我们家拔尖儿,你猜其他同行又当如何?”   张百祥愣住。   王玉筝:“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家却能吃肉,谁不眼红呢?   “我一个寡妇,哪有那些心思很同行耗。与其单打独斗,还不如把刘家拧成一股绳对外。   “若是外头有同行想来欺负我,刘家的宗亲得了我的益处,定不会坐视不理。   “咱们再怎么内斗,也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经她这一说,张百祥明明觉得很热,后背却莫名生出白毛汗,忙道:“是老奴见识浅了。”   王玉筝:“日后记好了,别拉长着脸子给人看,得笑脸相迎,至于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自个儿有数就好,明白吗?”   张百祥佩服道:“夫人说的是,老奴受教了。”   王玉筝手摇团扇,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才不会蠢得让自己腹背受敌,像赵氏那样搞得被孤立的窘境。   你再好强又怎么样呢?   一个女人家,想要在男人的世道里讨生计,不抱团怎么行?   强大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不被吃掉才更重要。   王玉筝过去时刘礼国不在家中,当时长子刘俊乔在。   前阵子长房那边的织坊忙碌得不行,他们早就打探过了,也没探听出什么名堂来,今儿王玉筝主动过来,倒是令刘俊乔意外。   王玉筝也没跟他们兜圈子,只道:“今日我过来找叔父,是有一桩事要与他商量。你们家的库存和现货多不多,若愿意脱手,我这全都收了。”   听到这话,刘俊乔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道:“弟妹可莫要诓我。”   王玉筝:“我诓你们作甚?”又道,“赶紧去把叔父喊回来商量商量,手里不管现货存货能都销,并且还是现银。”   见她一本正经,刘俊乔立马差家奴去布庄喊人。   也是遇巧,那仆人刚出门,就碰到刘礼国回来,听到王玉筝过来,他颇觉诧异。   偏厅里的王玉筝抿了一口酸梅汤,刘礼国从外头打起门帘进来。   王玉筝起身行礼,刘礼国颔首,明面上对她还算客气,“这么热的天儿,侄媳妇有什么事差人走一趟便是,何苦出来遭罪。”   王玉筝道:“叔父库房里可有往年积累的存货?”   刘礼国无奈道:“自是有的。”   王玉筝当即说起过来的目的,以及脱手库存和现货的价格。   如果他们愿意,可把货物送到长房进行清点。   刘礼国父子显然接受不了库存的低价,刘俊乔激动道:“那般差的要价,得亏成什么样子?”   王玉筝边摇团扇,边道:“我这边的存货全部清空了,折合下来的现银也有三百多贯。   “往日那些钱银全积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也无法变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积越多。   “可是现在我轻松了,折算的现银可以拿来进生丝做现货脱手。   “这两月新赶制的彩锦全部脱销,皆是现银结算,那些库存算是送给外商的见面礼。”   听到现银结算,刘礼国试探问脱手的价格。   王玉筝也未隐瞒,把跟陈明全他们的成交价报了报,几个品种都有。   刘礼国又开始皱眉,刘俊乔再一次情绪激动,一个劲发牢骚利润太薄,要亏钱。   王玉筝刻薄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那些外商是走海运的,总得给人家赚点差价。   “若是拿货跟长州和赤州的价差不多,人家凭什么跑到你汇州刘家来拿货?   “汇州那么多家织坊,你刘家有官府背景吗?有了不起的人脉关系吗?   “若硬要说手艺,能比得过背靠织造司的长州等地?”   一番话把刘家父子噎得无语。   王玉筝淡淡道:“若叔父愿意脱手,明早差人过来答复,不论愿不愿意,我也好回复他们,毕竟人家也很忙的。”   刘礼国忙道:“且让我好生议一议,天黑之前就能回复。”   王玉筝点头。   刘礼国试探问:“不知侄媳妇可有跟他们谈后续?”   王玉筝:“我压了这般低的价,自然是要走量的,他们能走量,只有你做不完的单,没有他们拿不完的货。”   刘礼国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些,对她的态度更加客气了,只要能走量就好。   王玉筝也未逗留得太久,刘礼国亲自送她离去。   折返回偏厅,刘礼国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刘俊乔不满道:“到底是外行,这般压价,这生意还怎么做?”   刘礼国没有说话。   刘俊乔:“他们愿意做亏本买卖就做去,我们可不能吃这个亏。”   话语一落,刘礼国皱眉道:“你懂个屁!”   见他语气不善,刘俊乔不敢说话了。   刘礼国严肃道:“大郎知道樊城有多少家织坊吗?若是他们知晓了王氏引来的外商,会不会砸比刘家更低的价把他们引过去?”   刘俊乔垂首不语。   刘礼国无奈道:“那王氏可不比你笨,直接压到底价,断了同行的门路。   “一般的小织坊是做不了量的,就拿那彩锦来说,一匹布也得一个多月才成,织坊一个月能出多少货来,利润微薄根本就养不活。   “谁愿意去干亏本生意?想来把外商撬走,也是需要门槛的,这就是王氏给同行设的第一道门槛,得走量,并且还是巨量。”   刘俊乔后知后觉道:“可是后面呢,还有货做吗?”   刘礼国来回踱步,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言自语道:“难怪长房那边忙忙碌碌,原是为着这茬儿。”   “爹嘀咕什么呢?”   “你差人去把库房积压的货清一清,全部脱手换成现银。”   先前被骂了一顿,刘俊乔不敢说不。   刘礼国实在好奇王玉筝是从哪里引来的外商,决定差人打探一二。   傍晚时分,刘俊乔亲自走了一趟韶光院,说愿意把库存和现货脱手。   王玉筝叫他们明早把货带过来,要一匹一匹的查验瑕疵,确保没有污迹,没有勾丝,陈明全他们才要。   刘俊乔点头应是。   像这些常年在外奔波的商贾,甚少带现银在身上,又因没有纸币银票之物,往来交易都是走的柜坊。   特别是那种大型柜坊,但凡州城都有它们的身影,只为方便兑换。   王玉筝这边的货款已经结清,并且把布匹分类打包,只等走水路托运。   刘礼国那边的库存拿过来后又进行清点查验,他家积压的库存还多些,折算下来得四百零二贯了。   现货较少,只有一百多贯。   光验货都折腾了好几天,因为是头一回合作,且又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自要仔细着些。   把两家的货打包装妥后,先让彭江绪带走,客船载货,中途还需中转一次。   陈明全对王玉筝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对方爽利,又下了定金。   除常见的,还特定了两匹云锦,花样是织坊现成的,不用再去绘图。   这些日梁元忠都在客栈,表面上没掺和,实则会叫梁乾安去过问双方交易。   刘礼国试图跟陈明全结交混个脸熟,对方没理会,只说有什么问题让王玉筝亲自交涉。   说白了,之所以给面子,还不是因为梁元忠跟长州那边的人脉关系,若不然这些人理都不想理。   像他们这种外商,一年到头都在奔波,什么人没见过。   不论是寻常商户,还是官家,亦或蛮夷,圆滑世故,只愿有利益牵扯,其他人情之类的就算了。   折腾了近半月,陈明全才走了,王玉筝等人亲送他们离去。   送走陈明全后,她又在客栈里跟梁元忠汇报双方交涉下来的详细情况。   对于她压价杜绝同行竞争的行为,梁元忠并未说什么,只道:“现在陈明全下了定金,上百匹的量,你那织坊可做得完?”   王玉筝道:“我的织坊做不完,隔房宗亲还有一个织坊,并且我们还有一个生丝坊,想来下面的织工匠人杂工那些都能保住饭碗。”   梁元忠点头,“王娘子可曾想过,要怎么更多的吸引其他外商过来吗?”   王玉筝严肃道:“有想过,做标识。”   “什么标识?”   “咱们汇州织造的标识。”   当即说起她的打算,准备做汇州织造的品牌。   但凡从刘家织坊走出去的织物都能朔源,只要外商拿到刘家的织物,就能在尾部看到一张小小的标识。   而那个标识就是汇州织造,以此来引流,吸引更多外商想拿低廉价格的织物走进汇州。   对于她的谋划,梁元忠是赞赏的。   商人重利轻义,但他欣慰的看到了王玉筝的格局与野心。   她在保住自己利益的同时,还知道拉别人一把,实属难得。   王玉筝也是个通透人,她的第一笔交易得益于梁元忠的人脉关系,主动提出给他乾股,也就是干股。   梁元忠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说让她把自己的饭碗端稳了再议其他。   事情既然办得差不多了,他也要回乡下去了,嫌城里太热。   翌日一早父子就走了,许管事过来结账,虽然这阵子接待客人花费不少,但织坊忙碌起来了,这是好事。   未来可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品牌效应 吃女人的软   上百匹织物光靠一个织坊是做不完的。   王玉筝把刘坤和刘礼国叫到韶光院来商议。   以前刘老爷子还在时, 几家还能坐到一起,后来刘老爷子去世后,就甚少能像今日这般聚到一起商议织坊之事了。   这极其难得。   清空一批库存,生丝货款全部结清, 刘坤现在对王玉筝的态度非常客气。   手握话语权, 刘家这些长辈无不一改往日态度, 看王玉筝都要低一头。   提及陈明全等人预定的货, 王玉筝很是大方, 分了一半给刘礼国做,并且连带定金都愿意给。   不过有一个条件, 那就是他家必须用刘坤作坊里的生丝,先把自家人扶持起来。   刘坤简直受宠若惊。   王玉筝看向他道:“上百匹的货呢, 二叔这边的生丝可供应得上?”   刘坤点头, “作坊里还空着许多缫车,全部运作起来能供应。”   王玉筝:“那就好。”说罢看向刘礼国,“叔父这边又是什么意见?”   刘礼国应道:“既然有了生意,自然要先帮扶自家人了。”   王玉筝很满意他的识趣, “今儿既然坐到了一起,我就得先把丑话放前头, 生意是生意, 人情是人情。   “当初我好不容易才把外商招揽过来, 虽然第一笔生意促成了, 但要源源不断与他们合作共赢。   “还请二位全力以赴,莫要砸了我们刘家的招牌, 不能光拿好处做出来的东西却上不了台面。”   刘坤忙应道:“皎皎放心,你二叔干不出自砸饭碗的蠢事。”   刘礼国也道:“清空库存亏损不少成本,自要想法子从他们身上赚回来。刘家数十年的声誉, 断不能砸在我们这辈人的手里。”   王玉筝点头,“如此甚好。”   当即同刘礼国说起陈明全他们收货的标准和细节,以及把生丝作坊的结款方式先敲定下来。   白字黑字落实到契约上,省得日后扯皮,让外人看了笑话。   有她在中间牵头,刘坤积极配合,刘礼国也未多说什么。   王玉筝又提醒刘坤收蚕茧时按行价来,莫要压蚕农的价,因为要做口碑,甚至要做到邹家的场面。   这块大饼听得刘坤两眼放光,一旁的刘礼国其实不屑。   因为邹家供应的生丝几乎把樊城大大小小的作坊包揽了,想要撼动他家的生丝地位,那得做多大的排场出来,简直不敢想。   王玉筝却敢想,就从汇州织造的品牌塑造开始。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要热些,织坊里却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王玉筝去看了两回,他们一见到她就热络打招呼,仿佛她是财神爷。   有人问她月底的工钱是不是能添点儿,王玉筝摇着团扇,爽快道:   “当然能添了,前头那批货能脱手,全靠各位的辛劳,月底发放工钱不仅有提成,还额外有补贴,这天儿太热了,给大伙补贴买消暑的甜瓜吃。”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钟红梅大嗓门道:“再热的天儿,坐这儿也总比去地里耕作的好!”   人们七嘴八舌唠了起来,王玉筝叮嘱他们注意防火,这个天若是火灾可不得了。   在织坊里待了许久,回去后还得画汇州织造的标识图。   徐氏见她坐在桌案前琢磨,打趣道:“娘子写写画画琢磨织坊,依老奴之见,还不如直接写‘汇州织造’省事。”   王玉筝看向她,“徐妈妈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   徐氏笑了笑,坐到一旁道:“老奴心中倒有一个想法。”   王玉筝:“你说。”   徐氏:“咱们织坊之所以能起死回生,全仰仗那梁户曹引荐外商。   “娘子既然打算把汇州织造的招牌打出去,何不请梁户曹题字?   “一来织坊确实因他得以翻身,二来他是致仕官员,当官的嘛,体面自是要的。   “娘子若求他题字,他心中必定高兴,因为给面儿。   “一旦日后汇州织造的名声打响了,提到这份荣耀,有他梁户曹的一份功劳,体面十足。”   听她这番解释下来,王玉筝展颜道:“妙啊,妙极!”又道,“徐妈妈当真有远见,我竟忘了这茬儿。”   得她夸赞,徐氏颇有点不好意思,“老奴就是瞎想的。”   王玉筝摆手,“这可不是瞎想,我就按你说的去做,给梁户曹写一封信差人送去。”   说干就干,她当即写信请求梁元忠题字“汇州织造”,用于刘家所有织物上作标识。   翌日小关将信函送往乡下。   当梁元忠拿到那封书信时,心里头还是有点高兴的,小关暂且在梁家住下,等梁元忠题字。   结果等了好几天,因为梁元忠总觉得不太满意。   梁乾安看着自家老子写了好几十个“汇州织造”,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简单的四个字那么费劲。   他觉得那些字都差不多,可是梁元忠觉得不够好。   一会儿觉得太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端正,一会儿又觉得没有神韵。   他把一张张“汇州织造”捡拾起来,自言自语道:“不都长一样吗,怎么就不一样了?”   听他嘀咕,梁元忠严肃道:“你懂什么,若是写丑了,让往日同僚们看到,你老子丢不起这个脸。”   梁乾安:“……”   原来是要面子呢。   这不,一个“汇州织造”硬是写了五天才交差。   小关不懂书法,但见那字迹庄严稳重,夸赞好看,心想可算能回去了。   天气炎热,早晨天不见亮小关就骑着毛驴走了。   信件带回去后,王玉筝把自己写的几个字一并送去雕刻印章。   缝到织物上的标识是用残次绢布所制,二指宽,拇指长的一块小布。   盖的印章除了有汇州织造外,还有织坊区分,比如刘壹、刘贰。   刘,代表织坊名称;壹,代表长房织坊。   并且还有织工编号,谁织造的布,会印上小组编号,以便日后朔源查询。   若是有瑕疵,也能找到当事人,赏罚分明。   把印章拿到刘礼国那边,王玉筝要求织坊按照她的要求缝制标识,刘礼国觉得没有必要。   王玉筝倒也没有跟他争论,只道:“敢问叔父,倘若刘家只有陈明全一位外商,你敢不敢得罪他提价?”   刘礼国皱眉。   王玉筝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一直以这般低廉的价位与他们做交易?”   刘礼国正色道:“眼下没有外商过来,侄媳妇断断不能得罪他们。”   王玉筝:“所以我才要做标识引其他外商到汇州来,从你刘家送出去的布,谁知道是哪里采买的?   “但有标识就不一样了,别人拿到它就知道是汇州出产的,上头的‘刘’就是刘家织坊,你说这标识有没有用?”   刘礼国沉默不语。   王玉筝冷酷道:“如果没有其他外商过来,我们永远都会被陈明全掐着脖子,不敢提价。   “但若有别的外商参与,织坊的选择就更多了,走的路子也更宽。   “这不仅对刘家有益,日后其他织坊也有机会求存,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这样不好吗?”   刘礼国行拱手礼,“侄媳妇所言甚是,你叔父我受教了。”   见他这般态度,刘俊乔心中不是滋味,总觉得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很没面子。   王玉筝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待主仆离去后,刘礼国拿起小小的标识端详,不知在想什么。   刘俊乔道:“那王氏着实没把爹放在眼里,爹好歹是长辈,瞧她颐指气使的样子……”   话还未说完,刘礼国就不耐打断道:“你少说两句。”   “爹……”   “现在刘家还得靠一个女人来撑场面,儿啊,你若有这个本事,你爹我何至于低声下气?”   一句话把刘俊乔噎得无语。   刘礼国心情不好,说道:“我刘家这么多人全都是废物,那长房孤儿寡母,唯独一个娘们把刘家织坊撑起来了。   “你说,你们这些带把的小辈,哪个有外嫁进来的娘们有本事?   “爹也觉得丢人,可是丢人又能怎么着?陈明全就只认王氏,只要她手里的货,人家有本事寻到门路,咱们不行。   “大郎啊,我们这辈已经老了,日后织坊全靠你们撑着。结果一帮子内行,还不如人家一个外行,丢不丢脸!”   被他一顿训斥,刘俊乔窝囊不语。   相较于刘坤这家子,人家是把软饭吃得明明白白。   只要能养活作坊,哪怕是跪着叫爹都没关系。   现在缫丝机全部都在运作,作坊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生意兴隆的时候。   下定金结货款,干脆利落,二房这边全家都抬举王玉筝,因为她给了他们活路。   胡月贞脸皮厚,经常去福安堂夸赞王玉筝有人情味,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这般抬举他们。   赵氏觉得她很烦,神神叨叨的,不过心里头还是挺舒坦,谁不喜欢被捧着呢?   日子似乎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钟红梅挖了几个人过来,现在生意有起色了,织坊里有多余的花楼机,人员适当扩充。   人们干劲十足,纵使后背汗湿,仍旧有使不完的劲儿,因为月底有盼头。   布庄的零售仍旧很差,但压力没有以前那么大了,整个氛围都轻松许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月底时许管事去织坊给人们发放工钱。   像寻常泥瓦匠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一贯钱,织坊里熟手这个月能拿一贯六百钱,挽花工则更高些,能拿近两贯。   寻常打杂的也能拿七百钱,加上各种补贴有七百四十钱。   对于打工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领工钱最抚慰人心了。   有的要给儿子攒钱娶媳妇,有的要攒钱还债,有的想攒钱置办田产……   揣着辛苦挣来的铜板,人们脸上皆露出笑容。   这是市井里底层百姓最寻常的盼头,只要有活干有钱拿,仿佛日子也甜了起来。   入秋时王玉筝又请了一位账房先生,织坊忙碌缺人手,许管事两头折腾叫苦不迭。   眼瞅着刘家织坊生意火爆,不免惹人眼红,刘坤的生丝作坊闹出是非来。   王玉筝有午休的习惯,迷迷糊糊间被徐氏喊醒,说胡月贞过来寻她,着急得不行。   都是妇人,她披头散发坐起身,睡眼惺忪道:“什么事这般急慌慌的,且让她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胡月贞进屋来,差点急哭了,说她实在害怕,不知找谁好。   王玉筝问过情况后,皱眉道:“那帮人这般嚣张,还在作坊里打砸?”   胡月贞:“可不是,大郎都被打伤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想着平日里皎皎有主见,这才寻了过来……”   话还未说完,王玉筝就打断道:“徐妈妈,去告诉小关,让他立马去趟衙门,就说刘家的生丝作坊被打砸,我寡妇王氏求张县尉管上一管。”   徐氏应是,赶紧去找人。   王玉筝安抚道:“二婶莫要心急,让衙门的人去管。”   胡月贞焦灼道:“这样能行吗,那帮人着实凶悍,就是无赖混子来着。”   王玉筝:“他们再混,能混得过官衙?”   胡月贞闭嘴。   王玉筝继续道:“打架是男人的事儿,二婶就莫要过去了,等衙门的差役过来看怎么处理。”   胡月贞点头,原本慌乱的心因着她的沉稳也稍稍平和了些。   这边离衙门倒也算不得远,那小关过去求人,因着之前张县尉跟底下的差役们打过招呼,故而听到刘家作坊有人闹事,立马过去了五人。   这些差役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官方人员,不过是衙门招募的贱役,领的钱银极其微薄,全靠灰色收入。   他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仗着官衙也会干混账事。   在刘家作坊肇事的那帮地痞无赖遇到差役,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连理由都不用问,不分青红皂白对肇事者一顿毒打。   一时间,嗷嗷惨叫甚是唬人,有人倒霉甚至被打断了腿。   方才刘坤父子为了阻拦他们也受了伤,看到差役毒打肇事者,眼皮子狂跳。   作坊里的人们稍稍松了口气。   把肇事者打得服服帖帖,差役黄五郎才来过问刘家父子。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想跟官衙打交道,因为是一群喂不饱的狼。   父子俩唯唯诺诺把差役应付了过去,那帮人也未逗留得太久,打完人就走了。   人们收拾狼藉,刘家父子回家处理伤势,幸而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王玉筝也过来看情形,问起当时的打砸。   刘俊华道:“多半是同行搞出来的名堂。”   刘坤也道:“平日里我们行事都小心谨慎,从未得罪过谁,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气愤。”   说罢看向王玉筝道:“现在织坊生意好,难免会引人生妒,皎皎那边可得警惕着些。”   王玉筝:“我晓得。”   不一会儿家奴来寻,王玉筝回去了。   胡月贞送她出去,折返回屋里,刘坤问道:“琴娘方才说差人去衙门喊人是王氏所为?”   胡月贞点头,“我害怕得很,一时六神无主,想着她平日里有主见,这才过去同她说了。   “当时我话都还未说完呢,她就差徐妈妈让小关去衙门喊人,听那语气,似乎很熟络的样子。”   刘俊华不信,“她一个妇人,难不成连衙门的门路都疏通了?”   此话一出,胡月贞后知后觉道:“是啊,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人脉攀上衙门的关系?”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连长州那边的外商都能引荐过来,疏通衙门的关系似乎也没什么好难的。   刘坤犯嘀咕道:“衙门那帮人最是难缠,喂不饱的白眼狼,能差使他们干活,不知得砸多少钱银进去。”   提到官衙他们就头疼,不过眼下打砸一事暂且摆平,那帮差役又凶又恶的,想来短时日内没有人敢来惹事。   这不,第二天几名差役过来巡逻。   刘家的两处织坊周边也有人晃悠,算是给想来搞事的同行警示。   作坊被打砸一事表面上没有追究,实则用暴力解决了。   黄五郎盘问过肇事的混子,供出指使者,私下里把那家生丝作坊的儿子毒打了一顿,连床都下不来。   民不举官不究。   这世道是有权人和有钱人的世道。   王玉筝算是深谙此道,当初既然能跟土匪勾结,跟官衙勾结也在情理之中。   小插曲后,织坊一切顺利,不作细叙。   待到初冬时节,前来收货的彭江绪领着一位同行过来,王玉筝热情接待。   交货的流程跟上回一样,清点查验,持续了好几天。   彭江绪看到织物上的标识,好奇问刘壹刘贰是什么意思,王玉筝解释了一番。   那位同行是陈明全引荐的,得知汇州这边的织物价格低廉,也想弄一批走。   他叫冯东楠,来到樊城后先私下里打听过其他织坊的底价,结果没有一家愿意以刘家的价格出售,嫌量少赚不了钱。   这是王玉筝的英明之处,先把同行一杆子打死,让他们没法撬人。   冯东楠没办法,只得到刘家下定。但他要带一批货走,并且还得以刘家的价格带货。   麻烦的是两家织坊上回都清空了,这期间赶做的又是陈明全的货,自然没有多余的分出去。   陈明全的量是非常大的,据彭江绪说他们每走一批丝绸都是数百匹起步,主要通过大食人倒卖到欧罗巴,也就是欧洲那边。   而冯东楠走的货又不一样,他不需要经过大食人之手,是本国人出海运送至苏禄、淡马锡和羯荼等国,也就是今天的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诸国。   王玉筝答应给他收货,并且也很乐意接他的订单,就按照当初给陈明全的价位来。   冯东楠很高兴。   但张伯祥很是担忧,因为他清楚目前织坊里的产量。   接下陈明全的订单都要两家织坊共同协作才能完成,再接冯东楠的订单肯定是没法按时交货的。   对此王玉筝的应对之法就是外包。   冯东楠搞不定的事,她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话事人 有话语权的   樊城大大小小的织坊也有十来家, 冯东楠这次下的单并不大,只有三十多匹,再加之价格压得极低,没有织坊愿意接单。   人家初来乍到, 怎么都得让其满意而归, 先把客源养着要紧。   王玉筝拿到他下的订单和想取走的现货单子后, 筛选了两家织坊去问, 规模不算大, 但接下他的订单没有问题。   一家嫌价格太低,没法做, 另一家可以商量。   只要可以商量,那就好说。   陵业坊程家织坊当家人是古静月, 丈夫卧病在床, 织坊全靠她打理。   那古静月三十出头,身量瘦削,巴掌脸,性子干练爽利。   王玉筝说起造价, 她表示可以接单,不过有条件, 那就是稳定接单。   两位妇人坐在一起讨价还价。   王玉筝心有盘算, 外包出去的织物每匹自己得抽取一百文作利润, 若不然就白干了。   她应承给古氏分订单稳定供应, 目前程家的织机有二十多台,因着生意不好, 许多都空置着。   王玉筝给的造价虽低,但能保住织机运作,并且还能走量。   织坊可以一边做零售, 一边走量,利润微薄总好过亏损,把织工养在手里总好过停工裁员。   那古氏是个爽利人,无需跟家里人商量就拍板,因为王玉筝下定是给现银,交货也是现银,没有拖欠。   在整个行业颓靡不振的时候,现银结算尤为重要。   两人把订单一事商定后,古氏把他们家的现货和库存拿出来让王玉筝挑。   钟红梅等人过来筛选,这回王玉筝没贪小利,冯东楠出什么价,拿到古氏手里就是什么价。   甚至有些库存她都挑了些充现货,反正给冯东楠还得经过筛选,愿意拿走就拿。   最终折腾了好几天,冯东楠才挑了四十多匹走,钱款全部结清,由王玉筝转送至程家。   清了现货库存,古氏心怀感激,虽然利润微薄,好歹把积压清出去了。   之后王玉筝又下定给她家,三成定金,交货时结清。   不过品质有要求,并且非常严格,钟红梅要两头跑了,因为程家织坊成为了“刘叁”。   他家做出来的织物也会打上汇州织造的标识,共同把汇州织造推出去。   对此古氏并无异议,她不管做出来的织物卖给谁,反正能从王玉筝那里结账就行。   只管织造,不管销路。   这就相当于现代的代加工厂,赚人工利润。   对于王玉筝的“外包”做法,张百祥是服气的,因为把客源笼络住了。   甭管大客户还是小客户,只要是从外头来的,只要价格拿得出手,结款干脆利落,王玉筝通吃。   这个时候她并不打算扩张织坊。一来需要资金,她缺钱;二来初步站稳脚跟,接的单子算不得太多,以□□为主。   有时候看似冒进,却懂得进退,她宁愿以“外包”的方式捡点辛苦费,再给其他织坊生存下去的机会。   因为汇州织造光靠刘家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把所有织坊凝聚起来共同协作,方才能做大做强。   入冬后天气日渐寒冷,并不适宜养蚕,生丝蚕茧全靠之前积攒下来的库存供应。   但织坊不受季节气候影响,用量极大。   刘坤这边的生丝供应不上了,王玉筝恢复从邹家那边拿货。   之前的欠款全部结清,不过对生丝质量要求颇高。   能重新对接上交易,邹家自是高兴,也晓得刘家织坊生意好,极尽诚意,主动压了些价。   王玉筝很满意他们的识趣。   钟红梅要几头跑,带了学徒,专门干点检,也就是现代的质检。   织坊里也请了经验丰富的管事,也就是正儿八经的坊主,主理织坊大小事务,因为王玉筝要抽身谋划全局。   对于刘坤那边生丝供应不上的问题,为了避免明年还出现类似情况,她主动过去跟他们商议。   目前刘坤他们收取蚕茧的方式一部分是下乡去收购,一部分是蚕农自主上门。   王玉筝让他们跟乡下蚕农签订定向供应,只要养出来的蚕茧质量达标,刘家就全部收购,免去蚕茧砸在蚕农手里的后顾之忧。   邹家就是这么干的,周边的乡里许多都跟他们家签订了收购契约。   刘坤也有签订,但规模远没有那么大,因为签了就得履行行价收购。   王玉筝让他们扩签。   目前邹家一家独大,若是生丝被垄断,很容易被卡脖子。   就好比现在她干的事一样,先把价格压得极低,以此排挤其他织坊接私单,达到垄断操控的目的。   不仅如此,问清楚刘坤他们暂且没有扩张的想法后,又问刘家其他宗亲要不要做生丝作坊。   反正以前都是干的这个行业,驾轻就熟。   有织坊兜底,隔房三房那边的刘礼政愿意搞生丝作坊,甚至愿意砸钱把规模做得更大。   王玉筝喜欢有野心的人。   那刘礼政的脑子灵活,围绕樊城周边的蚕农基本都有了定向供应,他把目光投到了隔壁金都县。   金都到樊城走水路运输倒也便捷,生丝作坊开到金都,避开与邹家的竞争。   其次则是州城的各种开销都要比县城高些,去到县城反而能压低成本,不论是人工还是蚕茧,都比州城低廉,正好可以抵消中途的运输费用。   这条思路王玉筝是赞许的。   刘礼政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兜底,但王玉筝能,只要外包出去的订单,要求用刘家生丝即可。   这样就能从原材料到成品一条龙把控,只要刘家人不散,就没有人能卡脖子打价格战。   也是在这一刻,刘家宗族内部达成了高度统一,家家都盼着纺织业能重回巅峰。   年关的时候到处都忙忙碌碌,当初王玉筝掌家时曾应允分红,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候。   账房要做账汇总,人工成本,原料成品,损耗成本,各种收支一笔笔算出来呈给她审核。   刘家内部的账目开支也要汇总,以及年礼也要备。   像梁元忠,苏家和张县尉那些,总要意思意思。   屋里烧着碳盆,王玉筝一把算盘在手,一边翻账本一边打算盘,动作麻利。   徐氏送来一碟糕点,叫她休息一会儿,眼睛看得太久了伤眼。   王玉筝头也不抬问:“佃农那边的租子是不是又欠着了?”   徐氏应道:“听许管事说欠了大半。”   王玉筝:“不用去催收了,那三瓜两枣,等明年新粮出了再补上。”   徐氏应是。   放下手上活计,王玉筝洗手吃了两块糕点,到外头去透透气。   院里有棵柿子树,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柿子呢,只不过是空心的,早就被鸟雀掏空了。   天色阴沉,王玉筝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   她的心情极好,哪怕今年没赚到钱,至少局面被打开了。   对于今年努力的成果,她很满意,照目前这个势头下去,明年生意多半能红火起来。   白日劳累,晚上王玉筝歇得早。哪晓得刚睡得迷糊,李鸷不知何时跑来钻被窝。   那土匪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王玉筝几乎都把他抛之脑后。   冰凉的唇落到额头上,她伸手去挠,李鸷闷笑。   王玉筝迷迷糊糊睁眼,不想理他,实在太困。   男人钻进被窝,把她揽入怀里,觉得她似乎瘦了些。   后背抵在温暖的胸膛上,头顶是平稳的呼吸声,她忍不住翻身往他怀里钻。   瞌睡一点点清醒,王玉筝手贱摸他的胸膛。   李鸷任由她乱摸。   王玉筝掐他的腰,鼻音浓重,“李大爷怎么想着过来了?”   李鸷调侃道:“若我再不过来瞧瞧,只怕得有其他姘头了。”   王玉筝失笑,“我日日忙着织坊营生,哪有闲心搞男人?”   李鸷:“说的也是,我看你们刘家织坊忙碌得很。”   王玉筝试探问:“年关了,是不是过来给衙门送礼?”   李鸷:“……”   她真的很懂这行的规矩。   见他没有吭声,王玉筝道:“我也要给张县尉备礼呢。”   李鸷亲昵蹭她的头,“他喜欢黄灿灿的。”   王玉筝撇嘴,“肉疼。”   李鸷失笑,“是不是觉得衙门比我这个土匪还黑?”   王玉筝又掐了他一把,“你们都黑。”   当即说起前阵子生丝作坊闹事的情形来,“我听二房那边说,那帮差役心狠手辣,打人的时候往死里打。”   李鸷“嗯”了一声,王玉筝问:“万一打死了怎么办?”   李鸷淡淡道:“民不与官斗,地痞无赖,死了就死了,还能怎么办。”   王玉筝无语,这个社会确实很黑暗,给衙门交钱,相当于交保护费了。   李鸷轻轻摩挲她的胳膊,说道:“王娘子清减许多,想来这阵子忙碌得很。”   王玉筝娇嗔道:“恐要叫李大爷失望了,眼下看来我已经把刘家织坊盘活,一时半会儿只怕没法跟你去土匪窝。”   李鸷闷笑出声,“赚钱了?”   王玉筝:“没赚,还亏着呢,不过明年应该会好起来。”   李鸷还是有点服气的,“算你有点小本事。”   王玉筝故意道:“李大爷会不会急眼?”   李鸷冷哼一声,“来日方长,这才开始呢,急什么?”   王玉筝心情愉悦,爬到他身上,“你可别输不起。”又道,“万一我不小心混成了小富婆,包养你做小白脸,如何?”   李鸷被气笑了,“我又不白。”顿了顿,“我牙口好,没法像刘家那样能吃软饭。”   王玉筝鄙夷轻笑,“话可别说得太早。”   李鸷有男人的自尊,也没那么容易被驯服。   他能做她的裙下臣,也能为她办事,但想要驾驭,骑到他头上,只怕不行。   王玉筝争强好胜,有时候也想驯服这条恶犬。   那种“不正当”的姘头关系无疑对二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因为都没法把对方占为已有。   关系的“不稳定”随时会滋生出第三者,也正是因为这种不稳定,才更显刺激。   王玉筝享受这种偷情的刺激,表面上是寡妇,实则背地里偷人。   再加之现在她逐步成为刘家的话事人,让整个宗族唯她是尊,事业上的成功不禁令她飘飘然。   没有什么比世俗上的成功更令人舒坦了,因为在现代她曾体验过那种滋味。   到了这里,仍旧会竭尽全力让自己成功。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翌日一早李鸷就走了,王玉筝确实猜得不错,他过来就是给衙门送礼的。   张县尉私下里跟他见了一面,提到刘家织坊目前的情形,张县尉抿了一口酒,说道:“那王氏倒真有几分本事,眼瞅着织坊要垮要垮的,居然被她给盘活了。”   李鸷道:“若城内的纺织生意好,衙门也能收取不少税收了,马县令定然高兴。”   张县尉摆手,“县衙的日子不好过啊,朝廷税重,咱们汇州又是中州,上交的赋税哪里能支撑朝廷军用呢,一级级压下来,上头个个都叫苦不迭。”   李鸷没有吭声,心想也就南方还没崩盘,继续压下去,这边迟早也会起义造反,到时大家一起玩完。   张县尉发了好一阵儿牢骚,李鸷当倾听者,时不时把酒满上。   两人打了数年交道,明着黑白两道,实则都一样黑。   拿了孝敬礼,张县尉酒足饭饱离去。   与此同时,刘家这边热闹不已,因为家奴全都到韶光院领工钱了。   先前王玉筝许诺十三薪,现在兑现承诺,许管事给他们发钱,个个脸上有光。   徐氏笑着道:“领了工钱,明年可不能偷懒懈怠,若不然打发了出去,可就不容易遇到这般好的主家了。”   有婆子道:“夫人大方,又甚少责罚,大家都盼着主家蒸蒸日上呢。”   众人连连拍马屁,把徐氏哄得高兴。   拿了工钱的第二天,王玉筝又差人给各家送年礼。她特地给梁元忠写信告知目前织坊里的情形。   这份年礼是小关送去的。   除了寻常年礼外,一份徐记肉脯下还有一块用红布包裹的小金条。   梁乾安有些诧异,把那块金条呈给梁元忠。   他是乡绅,过节经常收到节礼,一些是乡下村民送的,一些则是当地商贾攀交情送与。   梁元忠看着那金条沉默了许久,方道:“收着罢。”   梁乾安点头应是。   今年顺遂,过年那天王玉筝做东,请刘家宗亲到长房过年。   去年百日宴闹得不愉快,哪成想短短一年,长房翻天覆地,连带整个刘家宗族都兴旺起来。   尽管王玉筝是小辈,并且还是外嫁进来的,但在一帮老爷们里备受尊崇。   没有人敢挑战她的权威,因为要靠她吃饭。   赵氏也一起聚餐,坐在轮椅上接受人们的祝福。   那一张张喜笑颜开的阿谀奉承,甭管他们是否真心,不管怎么说,在此刻对她这位大嫂不敢有任何埋怨。   她其实不喜热闹,自从生病后,就讨厌嘈杂。   但王玉筝偏要让她来感受这份热闹,她坐在人群里,心中不是滋味。   丈夫走了,生养的儿女也不在了,家不成家。   然而一个外姓人进来撑住了门面。   看着刘家宗亲对王玉筝的恭维客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刘老爷子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的长房何其辉煌,他们也像今日这般态度恭维谦卑。   而讽刺的是,刘家那么多男人,却臣服于一个女人脚下。   一群吃软饭的窝囊废。   赵氏打心里鄙夷,却不得不承认王玉筝持家的本事。   就那么肉眼可见的看着织坊一点点好起来,看着刘家宗亲一改先前的觊觎态度,奴颜媚骨拥护。   见她神色落寞,王玉筝上前来,故意道:“阿娘今日难道不高兴吗?”   赵氏别过脸去。   王玉筝道:“你瞧,我给你挣的脸面,纵使长房孤儿寡母又如何,只要你这位大嫂还在,他们就得对长房恭恭敬敬。”   赵氏似被触动,回头看她。   王玉筝笑了起来,一张春风得意的脸上尽显嚣张。   年轻真好啊。   还不到二十的年纪,虽然守了寡,但有本事赚钱啊。   这样的一个富婆寡妇,外头谁不觊觎呢?   冬日天黑得早,晚上人们还要守岁,各自散去后,院里便清静许多。   王玉筝吃了两杯酒,觉得头晕,徐氏端来解酒汤,念叨了一顿。   王玉筝嫌她啰嗦。   徐氏伺候她洗漱,把她扶到床上躺下。   王玉筝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她不想动,推了推他,“我要喝水。”   李鸷无奈,下床去给她倒水喝。   王玉筝喝了满满一杯,才觉喉咙舒坦些了。   李鸷钻进被窝,有些嫌弃酒气,说道:“王娘子甚少饮酒,还是少吃为好。”   王玉筝:“你怎么跟徐妈妈一样啰嗦。”   李鸷:“吃酒误事。”   王玉筝翻身背对着他,“今儿我高兴。”   李鸷阴阳怪气道:“高兴你成了刘家的红人么?”顿了顿,“你这寡妇所挣来的一切都是依托于刘家,若是想另起灶炉,只怕不容易。”   王玉筝似有不解,翻过身道:“我为什么要另起灶炉?”   李鸷提醒她道:“别忘了刘家还有刘麟。”   王玉筝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到心上,“他还小,等他大些,我自会送他回原来的地方去。”   李鸷皱眉,“手里没有了根儿,刘家宗亲容得下你?”   王玉筝:“我自有法子让他们当睁眼瞎。”又道,“往后之事,不劳李大爷费心。”   李鸷冷哼,“刘家人可不傻,你越是有分量,他们就越害怕你日后改嫁,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反正你杀人有经验。”   李鸷:“……”   她还真把他当成恶犬了,见不得光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垄断选手 忽悠大师王   翌日初一, 家奴们要来领红封讨新年好彩头。   王玉筝起不来,让徐氏自行打发了。   冬日早晨冷,昨日又吃了酒,头还有些晕。   王玉筝在被窝里蠕动, 后知后觉想起李鸷, 赶忙伸手去摸, 幸亏那大爷走了。   她长舒一口气, 安安心心睡懒觉。   大年初一要跟长辈拜年, 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因为隔房宗亲要来福安堂跟赵氏拜年。   徐氏再次喊人, 王玉筝痛苦嚎叫两声,骂骂咧咧起了。   等她收拾妥当过去, 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讨红封, 不过是几枚铜钱用红绳绑起打发,图个吉利。   新年大吉的,赵氏也没甩脸子。去年跟宗亲关系闹得有些僵,今年缓和许多, 面子上要过得去。   王玉筝其实不太喜欢过节,因为一堆人要应付, 嫌麻烦。   上午一场吵闹过去, 下午她继续睡觉。   织坊要初五才开工, 年前又忙碌, 这会儿只想好好补觉。   徐氏知她脾性,能自行处理的事便处理了, 尽量不打扰。   待到织坊开工那天,王玉筝的精神才好了许多,她亲自走了一趟, 给人们发放开工礼,寓意新年兴旺一整年。   过了一个肥年,人们尝到了甜头,自是盼着能再创新高。   不过头两天上工还不怎么习惯,缓和了两三天,效率才逐步提上去了。   这种日复一日的忙碌尤为可贵,因为曾经历过惨淡。   没有人愿意回到先前那种毫无盼头的状态里,他们宁愿忙碌些,多拿点钱补贴家用,一点都不想回到拮据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衙门那边打点过,暂且还算平顺。   元宵节后有几位从赤州过来的商人想讨点便宜,他们最初并未找刘家织坊。   哪成想没谈拢。   一来当地织坊嫌价格压得太低,且对方只预付三成定金,要做完货才交齐货款。   但麻烦的是那些商人都是外地人,万一做好了货没来拿,当地人是根本没有精力去找他们的,到最后货又得积压在自己手里。   如果行情好,织坊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个问题。但现在本来就不好销货,都怕被坑,故而万分慎重。   织坊想要对方多加定金促成交易,结果外商又不乐意,因为预付三成定金是正常行规。   说到底双方没有合作基础,都不太信任对方,都怕被坑。   而这些外来商人原本就抱着捡便宜的想法,汇州的织物远远低于行价,但他们也担心品质问题,也怕踩坑。   这样寻了好几家试探,各有各的顾忌和考量,最后都没谈成。   一个怕压货踩坑,一个怕拿货踩坑,因为都曾遇到过类似情况。   但刘家织坊不怕,压货就压货,你不来拿别家能要,除非是专项定制。   三成定金也使得,下了交期,只管来提,若是超出一月没有音信处理,织坊就会转卖。   合情合理。   最终那几位商人权衡了一番,还是选择到刘家下定。   其实各家下的订单量不算太多,但几家综合起来就有上百匹了,并且他们要购买一批现货带走。   王玉筝先把几人安顿,管吃管住招待,而后立马扒拉城里的织坊,又复制先前程家织坊的加工模式进行详谈。   虽然价格低,但现银流转,加上每月有保底单子接,一边做零售一边走批量,不愁压货不愁结款。   那种求稳的心态精准击中当地同行想要生存下去的心。他们一点都不盼着忽然暴富,只想让织坊运转别关门。   因为只有活下去了才有机会翻盘。   王玉筝掐准这种心思,一拿一个准,又谈下来两家中型织坊,刘肆和刘伍。   同行之所以选择跟她合作,无非是大家都是本地的,若是出现问题,直接上门掰扯。   更何况刘家自己都还有两个织坊在运作呢,总不会跑了。   与其直接跟外商合作冒风险,还不如少赚点从刘家手里拿现银。   现在生意不好做,回款也艰难,个个都不想冒风险,只想维持稳定转嫁风险。   王玉筝同他们协商好后,先把两家手里积压的库存处理掉,而后才是现货调配。   为了笼络住客户,那几位商人想要什么织物都可以随便挑选,并且不控制量。   有的原本只打算要三十多匹,结果因着成品拿到手的品质不错,价格又低廉,又忍不住多添了好几匹。   王玉筝从各织坊调货满足他们的需求,反正是现银结款,要多少给多少。   一时间,他们拿走的现货比原计划超出了一半。   刘壹没有的,那就从刘叁那里拿,反正谁家有就调过来出掉,各家再把自己的账目做好,到时再报王玉筝这里对账结款就行。   最终折腾了好几日,这几位商人才满意走了。   王玉筝心思细,结合去年容易脱销的纹样款式,专门让一家织坊做库存,以此来保证新客有现货带走。   春日万物复苏,五家织坊运作,产量大大的提高了。   一些做订单,一些做库存,两手抓。   五个织坊,数百人的家庭生计一点点被盘活,樊城的纺织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春秋是养蚕的季节,王玉筝空闲时也跟刘坤走了一趟周边的乡下。   去年她要求二房把生丝供应上,秋天的时候许多经常合作的蚕农特地扦插了桑树枝。   桑树命贱,很容易存活,秋季扦插,春天抽芽,天气回暖长势极快。   通常情况下,人们喜欢在屋前屋后栽种桑树,像那些田坎边上,土边边,或贫瘠的山地里,都有它的身影。   王玉筝在一户蚕农家中唠了会儿,那户人家姓邱,有六口人,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   现在一家子都在地里干活劳作,两个孩子留给他们的外祖母照看,顽皮得很,一会儿逗猫,一会儿耍狗,一会儿又打架哭嚎,闹哄哄的。   张婆子说她生养了三个儿女,结果都死了,只剩最小的那个女儿活了下来。   一把年纪了就只有那么一个独女,不想嫁出去,于是招了上门女婿。   平日里他们一家子除了务农,就是养蚕织布补贴家用。   今年他家多拿了蚕种来,桑树也扦插了许多。   后山上有一块土出不了多少粮食,往年是种高粱,全换成桑树了,因为作坊说蚕茧用量大,打算多养些蚕。   王玉筝见不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蚕,绿豆大小,蠕动的样子让她头皮发麻。   张婆子却把它们当成宝贝,说道:“这东西可招蜘蛛哩。”   王玉筝:“蜘蛛也吃它们呀?”   张婆子:“得拿纱网罩着,养的都是钱呐,可不得宝贝着。”   王玉筝笑起来。   张婆子听她是织坊的,好奇问:“往年听说城里的织坊都做不下去了,怎地去年又听说好起来了,都让咱们村多养蚕呢。”   王玉筝道:“那是因为有外地商人来买绸缎了。”   张婆子“哦”了一声,“我闺女说,得把好的挑出去,要不然作坊不要。”   王玉筝点头,“是要好的,生丝好了,做出来的布料才卖得出去。”   张婆子叨叨絮絮唠家常,王玉筝就听她唠,待刘坤办完事过来,她才起身走了。   接下来又走了好几家,都是问蚕种情况。   今年普遍比去年养得多,因为听说走俏,只要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大部分家里还是愿意多养的。   也有专门培育蚕种的农户,王玉筝还特地去看过,也算涨了见识。   不过看到那些扑棱蛾子,还是有些受不了。   在乡下待了两天她才回到城里,本来盼着春日能再接到单子,结果就只有元宵节后的那笔订单。   王玉筝有点失望。   谁知到春末夏初时,陈明全又过来了一趟,这回来了好几个大食人。   汇州织坊正式闯入了外商们的眼,因为便宜。   事实证明王玉筝的品牌塑造是正确的,陆续有外商因着织物上的“汇州织造”摸了过来。   甚至那帮大食人就认准要盖“汇州织造”印章的织物,仿佛有了那个章,它就是正品。   一时间,王玉筝忙碌得不行。   其他同行看到刘家织坊的生意渐渐兴旺起来,主动请求加入代加工。   没有人敢去杀价恶性竞争,因为定价已经是底部了。   打不过就加入。   刘家织坊正在以垄断的方式把樊城的所有织坊收拢到手里,彻底掌控定价权。   从刘壹,到刘玖,一长串代加工织坊陆续运作。   刘家的其他宗亲见有利可图,也陆续起了开织坊的心思。   之前三房的刘礼政把生丝作坊开到隔壁金都县,他们那房人索性转战到金都开织坊。   这其实是刘礼政的意思,他敏锐的意识到一旦樊城的纺织业被盘活,周边县城势必受到影响,继而提前布局,抢占先机。   那些外商既然能到樊城,自然也能到金都。   这个夏天如火如荼。   那些大食人的订单量巨大,综合起来得有上千匹,全都因陈明全在商会里私下联系前来。   王玉筝得了好处,特地给他回扣,算是双赢。   等陈明全他们走了后,王玉筝为了彻底掌控樊城的织坊进行垄断,给各个大大小小的同行送请帖,召集他们到刘家商议。   五月初九那天,刘家聚集了三十多位同行。   王玉筝一袭干练胡服,坐于正上首。   在座的男女都有,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多岁的,个个穿得体面。   唯独她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因为太年轻。   若是往日,他们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寡妇。   但今日却不同,因为她用实战让他们看到了汇州纺织业的巨大变化。   待人都到齐后,王玉筝审视全场,说道:“今日把诸位召集到刘家,是有一事相求。   “现在外商开始进入到我们樊城采买,在座的诸位都是同行,端的是同一个饭碗,还请各位多想想以后,切莫轻易杀价砸碗。”   此话一出,有人早就对她不满了。   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不高兴道:“你们刘家还有脸说,一锤子就把定价给压死了,那么低的价,谁他娘的做得了!”   “是啊,给外商的价压得太低,咱们织坊都没法做啊。”   “对对对,自个儿一锤子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还好意思在这儿叫唤。”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腹牢骚。   厅里闹哄哄的,包括做代加工的织坊,都觉得价格离谱。   王玉筝倒也未诉苦,只做手势,众人陆续安静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走向众人,不疾不徐道:“诸位埋怨刘家把定价压死了,那么敢问,隔壁长州和赤州背靠织造司,织坊大大小小数百个,做出来的织物皆是拔尖儿的。   “我们汇州织造若不用低价去引流,那些外商凭什么要来樊城采买?”   一老儿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压价成这般,咱们本地织坊也活不下去啊。”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倨傲道:“我若不这般压价,只怕诸位早就为了抢客源斗得你死我活了。   “这定价只怕一天一个样儿,今日你杀过去,明日我砍过来,个个都想把外商包揽到手里。   “诸位以为,这般恶意竞争搞得乌烟瘴气,汇州织造能过得上好日子?”   有人不服,也有人觉得有道理。   人们窃窃私语,程家织坊的古静月道:“我们家虽也是刘家的代工织坊,不过造价确实压得太低,日后能不能提一提?”   王玉筝应道:“这话问得好!既然都知道拿给外商的价低廉,我刘家织坊也跟诸位一样在苦熬,但不是白熬。   “现在你们看到外商陆续涌入,那是因为刘家织坊在打‘汇州织造’这块招牌。   “前期我们得把物美价廉推出去,吸引更多的外商进来采买。一旦形成规模,把量做大之后,有了稳定的客源,才开始提价。   “提价也是有讲究的,得统一提价,家家户户都是一个价,并且是逐步提价,而非一棒子把他们吓走。   “曾经咱们汇州织造也曾风光过,这离不开诸位的同心协力。今日我刘家带头,还请诸位再忍耐着些,未雨绸缪。   “各位若不想担回款风险,可入我刘家做代工现银结账,也可自行接外商单子,我刘家绝不阻拦。   “但请莫要杀价,扰乱现有行情,因为唯有诸位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我们才能让汇州织造起死回生,大家才能一起赚钱,一起发财。”   这些话语她说得诚挚,人们各自沉默,再无先前的毛躁。   王玉筝吃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拿起二指宽的标识给大家看。   “汇州织造,它长州和赤州的织造红火成什么样子,你们说,凭什么我们汇州织造就不行?!”   话语一落,有人大声道:“放屁!我们汇州也行!”   “对,我们汇州的云锦也不差!”   众人不服气的情绪被挑起,纷纷叫嚷汇州也行!   那种煽动性的语言令在场的同行热血沸腾,已经不是同行内部竞争了,而是与长州和赤州两地竞争。   王玉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一直没有吭声的刘礼国默默审视众人,不得不服王玉筝那张嘴。   一个后宅妇人,一个年纪尚轻,并且还是门外汉从未做过生意的妇人,她是怎么把樊城大大小小织坊通吃的呢?   刘礼国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算以前刘家在巅峰时,也没有这般有凝聚力。   但现在王玉筝做到了。   她不仅把控了樊城所有织坊的定价,还试图忽悠他们别闹。   刘礼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这不,在场的多数人虽然觉得不痛快,但还是觉得她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前几年的惨淡简直叫人受不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崛起的苗头了,利润微薄就微薄吧。   人家也说了,等客源稳定点,量起来了就逐步提价,也不是一直这么熬。   在这个市场还不是太稳定的情况下,有人暂且不想冒风险跟外商合作,选择做刘家代工。   王玉筝欢迎他们加入。   也有人胆子大,想尝试跟外商接触,不过定价被刘家压死了,操作空间也有限。   左右为难。   代工的织坊也从刘姓编号壮大到王姓编号,也有梁姓编号。   这场同行聚集,奠定了王玉筝在樊城纺织业里的话语权。   也有人担心生丝会涨价,王玉筝道:“刘家会控价,且金都那边也会陆续供应生丝过来。   “倘若邹家敢贸然提价,我们织坊联合起来抵制,大不了从周边县城进货,想来邹家不至于这般愚蠢,损人不利己。”   她野心勃勃,想要把汇州织造全部凝聚起来做大做强,原材料这块供应非常重要。   很有必要跟所有生丝作坊进行一场对话。   人们又唠了许久,有人陆续离开,也有人留下问代工一事,王玉筝皆耐心解答。   忙碌了一天,晚上王玉筝累得不行。   徐氏给她按揉肩膀,她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徐妈妈差人去把彩云叫过来。”   徐氏:“现在吗?”   王玉筝点头。   于是徐氏出去喊人。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眼见排场越做越大,她跟陀螺似的压根就忙活不过来,得带人手帮衬才行。   但不能让刘家人做核心成员,她要培养自己的团队,足够忠诚,足够有上进心才行。   彩云无疑是适合的,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胆量去闯。   王玉筝实在太累,就等人的那点间隙,昏昏欲睡。   徐氏走到门口,不敢打扰她。   想想去年还跑到梁家求爷爷告姥姥,结果现在已经把樊城的织坊全部垄断掌控了。   定价由她说了算,织坊生死也由她说了算。   这场豪赌,开得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土匪转行 刑法里的都   “娘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 王玉筝在迷迷糊糊中被喊醒。   徐氏道:“彩云过来了。”   王玉筝“唔”了一声,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彩云进屋来,朝她行了一礼。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道:“我叫你来, 是有一事与你相商。”   彩云:“夫人请讲。”   王玉筝道:“现在织坊忙不过来, 我需要人手帮衬, 日后你就不用在福安堂守着了, 到韶光院来当差, 跟着我到外面跑。”   彩云愣了愣,有些诧异, “奴婢大字不识的,恐干不了这活计。”   王玉筝皱眉, “不会就学, 徐妈妈都识得几个字呢,不会做账就让许管事带带你,你年轻,只要肯学, 应不成问题。”   “奴婢……”   “想不想挣钱置办田产屋宅?”   “……”   “且先试一试,若实在不行, 再放你回福安堂也行。”   当即又说起要学的东西, 主要还是协调各家织坊的调货单子问题。   若是能力出众, 以后还可以对接外商定单。   彩云实在扛不住她拿置办田产屋宅的诱惑, 点头应下了尝试。   王玉筝困倦要早些歇息,做打发的手势, 彩云退了出去。   徐氏进屋来伺候她洗漱,见她面色疲惫,说道:“娘子成日里忙碌, 处处亲力亲为,时日长了恐吃不消。”   王玉筝无奈道:“我现在就吃不消了。”又道,“徐妈妈得空了把院里做事稳重的给我挑两个出来,我提到外面去用。”   徐氏点头,“还得是自己人才稳当。”   王玉筝:“刘家人倒巴不得来我手里做事,想雀占鸠巢,门儿都没有。”顿了顿,“明儿让许管事给我写几份请帖,我要跟生丝作坊的那帮人议一议,提防他们涨价。”   徐氏应是。   一觉到天明,王玉筝却不想起,睡眼惺忪看向窗外,不禁有点怀念以前在后宅里的闲散。   代工织坊多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增加许多。   在完全走上正轨之前,处处都要她亲力亲为,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做外贸的高压期。   手里养着那么多人,哪能松懈呢?   王玉筝披头散发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等会儿还要去织坊看看,不能再睡了。   “徐妈妈。”   院里的徐氏听到叫喊,应了一声。   彩云已经过来了,不免有点小兴奋,因为从今天开始,迎接她的将是崭新的世界。   上午王玉筝要去织坊,彩云跟着过去。   王玉筝到账房问各家的账务情况,没空管彩云,让小关带她下去了解织坊情况。   小关朝她招手,先带她把整个织坊的工艺流程吃透。   从原料生丝,到织造房织造,到点检查验,再到成品入库,一系列流程细细掰开了讲。   听到外头还有十多家代工织坊,彩云诧异道:“那么多家织坊,都是做刘家接下来的单子吗?”   小关点头,叉腰道:“厉不厉害?”   彩云一脸佩服的表情,“我记得去年春日下乡去梁家,夫人费了不少心思才说动梁户曹。   “过年的时候我们也晓得织坊生意好,但好成这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关咧嘴笑道:“这算什么,夫人说了,周边县城也要带动起来,让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   彩云两眼放光,“那得养活多少家口啊。”   小关得瑟道:“可不是,现在城里的生丝作坊家家都有生意,乡下的蚕农趁着生丝走俏,几乎都种桑养蚕的,连货运码头的生意都要好些了。”   两人就织坊现状唠了许久。   小关时常在织坊走动,人们跟他的关系还不错,好奇问了一嘴,他夸张道:“这位可是咱们夫人跟前的红人儿。”   彩云打了他一板,众人笑了起来。   恰逢钟红梅到织造房来,见他不正经,大嗓门道:“关大爷别在这儿闲侃,莫要影响人家干活。”   小关嬉皮笑脸上前,“钟管事可是大忙人儿呢,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彩云笑着道:“我知道钟管事。”   钟红梅:“怎么,彩云姑娘也下放到织坊来了?”   彩云摆手,“夫人让我跟着学,我什么都不会。”   钟红梅知道她是福安堂的大丫鬟,跟她唠了会儿。   提及去年到今年的变化,钟红梅牢骚不已,拍大腿道:“那时候我们都盼着织坊忙起来,但哪知道会忙成这样啊。”   她连连摇头,做不完,只喊做不完。   织坊去年还是亏损状态,现在因为量大了,也渐渐开始盈利。   王玉筝在账房里看代工织坊的对账,因着事情多了,账房里请了两位账房先生处理内外账务。   像点检这些职务也多加了好几位,因为要下放到其他织坊把控质量,确保每一批货都能达标。   刘家织坊里的许多老人都提拔升职了,也算是熬出头了。   一些外放到其他织坊做监管,一些则管内。   也有家里头有亲属的介绍进来,像那种之前学裁缝手艺的,会识简单的字那种,进来直接做跟单,专门处理各个代工织坊的订单和库存派发。   手里头的代工织坊多了,又不像现代那样有系统管理,为了能实时掌控各个织坊的库存情况,王玉筝让各织坊五天上报一次库存和订单情况,以便她及时调配出货。   这时候的表册格外好使,每家一本,填册上报,再经过账房汇总誊册记录。   只要王玉筝一拿到汇总表册,立马就清楚哪家织坊的库存该清了,哪家的订单该交了。   若是算计着交期会拖延,就立马调配给别家一起赶制,防止延误交期。   不仅如此,每家织坊的表册都按照她的要求去造册记录,用的全都是现代化管理的那套数据库模式。   没有电脑库管系统没关系,有账册纯手搓;没有计算器也没关系,算盘在手天下我有。   仅仅只依靠王玉筝和库房里的两个账房先生,十多家织坊的库存进出数据全部玩转。   小问题肯定是有的,但大方向依靠表册完全可以掌控全局不乱。   对此许管事佩服不已,因为有时候王玉筝太忙时也会让他去清问。   随着汇州织造外流出去的织物越来越多,引进来的商人也一点点多了起来。   渐渐的,有织坊开始接外商的订单。   王玉筝并不阻拦,只要不杀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并且她还会主动把“汇州织造”的印章派发给织坊们。   众人拾柴火焰高,希望有更多的汇州织造外流出去引进生机。   这期间城里的生丝作坊商户到刘家聚集。   王玉筝提起生丝价格,开门见山表示,谁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价,织坊将会集体抵制,直到让那家作坊倒闭为止。   对于她的强硬态度,邹家作坊的代表人邹顺辉忙表态道:“咱们樊城的纺织业好不容易才起来了,全仰仗织坊扶持生意,断断不敢在背后捅刀自绝生路。”   “邹郎君说得是,王娘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才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我们这些供应生丝的作坊本就该鼎力相助,断断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对对对,有钱大家一起赚,一起发财!”   按说生丝涨不涨价,全是市场决定,但王玉筝公然表态抵制涨价。   尽管有人心中不服,却不敢作死,因为她真的有本事搞死生丝作坊。   在座的都是竞争对手,谁不想生意好呢?   生丝依靠织坊吃饭,她手里十多家代工织坊,并且把给外商的价格控制得死死的。   在绝对话语权跟前,樊城的织坊肯定是抱团求存,一旦刘家发起抵制,其他织坊势必跟随。   王玉筝召集他们开这个小会,压根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先礼后兵。   连邹家这么大的排场都不敢放屁,和气生财的道理谁都懂。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缓和许多,不知不觉入秋。   待天气凉爽些后,王玉筝走了一趟乡下看望梁元忠。   这时候田里的庄稼都收割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沿途看到的桑树几乎到处都是,跟第一次下乡来的变化特别大。   王玉筝的到来令梁元忠意外,提及樊城织坊的情形,她慎重其事向他行礼,说道:   “多谢梁老去年的鼎力相助,如今的汇州织造正在蓬勃壮大,无论是当地蚕农,还是织坊匠人,生计得到保障,离不开你老人家的仁心仁德。”   梁元忠不客气道:“我一个致仕老儿,可没这般本事。”   王玉筝笑着道:“现在我刘家光代工织坊都有十多家,其他织坊也开始接外商的订单,大家的日子都在一点点好起来了。”   梁元忠心里头还是感到欣慰,指着远处道:“我看到了的,今年乡里种了不少桑树,有商户下乡来收购蚕茧,行情似乎还不错。”   王玉筝道:“我们刘家也在金都县开设生丝作坊和织坊,今年能投用了。   “那些外商既然能到樊城,自然也会到周边县城往来。待时日长些,整个汇州的纺织业都会带动兴旺起来。”   梁元忠点头,“王娘子有心了。”   王玉筝:“也得是梁老心系百姓,方才有今日的生机。”   听二人相互客套,梁乾安打趣道:“依我看呐,你们二人都了不得,这才短短一年,樊城的纺织业能复苏成这般,也着实厉害。”   王玉筝:“不敢不敢,若没有梁老的引荐,晚辈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现在的。”   梁乾安:“也得是王娘子会谋划,最初我想着大不了你们刘家的织坊能盘活,哪成想把整个樊城的织坊都盘活了。   “不过外商过来,同行多半会杀价竞争抢客源,想来是道难题,不知王娘子可有应对之策?”   王玉筝笑着摆手,“没有同行竞争。”   当即说起目前樊城织坊的团结一致,以及与生丝作坊的紧密合作。   梁家父子颇觉诧异,她能从源头上掐灭同行恶性竞争,实属难得。   商人重利轻义,哪有不为利益争夺的呢,但现在没法争,也争不动。   王玉筝说回去后打算成立一个商会,把纺织业的所有同行聚集起来,共同致富。   梁元忠点头表示赞许,“长州那边也有商会,都是抱团协作,只不过是各行各业都有。”   两人就长州当地的情况议了一番。   王玉筝在乡下住了两日才回去,空闲时会跟着梁元忠到田地里走走,也会到周边养蚕的人家里唠一唠。   朝廷赋税重,村民会把好的蚕茧挑出卖掉,差些的则自用。   大部分家里都有织布机,会织生绢抵税。   现在蚕茧行情好,时不时有商户下来收购,待到入冬就养不了,得等到来年春天才行。   乡下待了两天,整个人都松快许多,离开时梁家父子相送,王玉筝与他们道别。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梁元忠捋胡子道:“一个小小妇人,竟有如此能耐,也算了不得了。”   梁乾安道:“当真人不可貌相,那么多人的生计,眼瞅着就盘活了,若这世道能安稳,咱们汇州定也能像长州那样兴旺起来。”   梁元忠没有说话。   这世道能安稳多久呢,他不知道。   北方那边一团糟乱,南方蜀地也内乱连连,汇州这边会不会生出动荡,鬼知道呢。   过一日得一日,大家都是蜉蝣,哪能轻易撼动大树。   在回城的途中,王玉筝的心情非常好,胸中豪情壮志,满腹雄心。   照目前这个壮大速度,至多三五年汇州织造就能崛起。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回到韶光院,王玉筝再次投入到忙碌中。   月底的时候李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素来喜欢神出鬼没,王玉筝一直以为他还在燕君山,哪晓得他居然改行了。   不干土匪了。   王玉筝窝在他的怀里,半信半疑问:“李大爷当真不干土匪了?”   李鸷懒洋洋道:“王娘子是个有格局的人,既然想带动周边县城的织造,作为你的姘头,怎么能挡路呢,是不是?”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我哪有这个本事说服李大爷从良啊?”   那“从良”二字用得妙极,李鸷似觉有趣,把玩她的头发。   王玉筝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真没干土匪了?”   李鸷“嗯”了一声。   王玉筝更是好奇得不行,“做土匪多好啊,干一票就有数百贯呢,可比我做织坊挣钱快。”   李鸷斜睨她,“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王玉筝:“不然呢,反正写进大雍律法里的差事都赚钱。”又道,“只要是犯法的,来钱都快。”   李鸷笑了起来,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现在干的差事,好像还真在大雍律法里。”   王玉筝:“你除了杀人放火,还会做什么?”   李鸷严肃道:“我还会贩卖私盐。”   此话一出,王玉筝愣了愣,立马道:“私盐贩子,是要被砍头的啊。”   李鸷冷哼,不屑道:“说得好像干土匪就不会被砍头一样。”顿了顿,“我还造过反,造过私银,你说哪样不砍头?”   王玉筝:“……”   她只想说好家伙,那厮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专门逮着刑法可劲钻营啊。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土匪干得好好的,忽然就转行了,实在意外。   “你真转行做私盐贩子了?”   “嗯。”   “那生意赚钱吗?”   “赚。”   “比干土匪还赚钱?”   “嗯。”   “那和我的织坊比起来呢?”   “你这要缴纳商税,私盐不用交税。”   “……”   王玉筝直接沉默了,私盐贩子居然比干土匪还赚钱,她不禁有点心动。   历史上的盐商富得流油,看来李鸷很有前瞻性,干的活计全都是能搞钱的。   虽然来路不正。   见她一脸琢磨的样子,李鸷亲了亲她的额头,王玉筝推他的脸,试探问:“李大爷离开燕君山多久了?”   李鸷道:“半年了。”   王玉筝心中一喜,,“那去往遂安的路是不是不会出岔子了?”   李鸷“嗯”了一声,“早就能顺利通行了。”   王玉筝半信半疑,“你们那帮土匪全都金盆洗手去干私盐买卖了?”   李鸷:“不然呢,有其他门路赚钱,何苦去做土匪。”   王玉筝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试探,“是从哪里拿货呀?”   李鸷露出奇怪的表情,“王娘子问得这么细,合着你也想做私盐贩子?”   王玉筝连忙摆手,“我不想被砍脑袋。”   李鸷鄙夷道:“就你那胆子,安安稳稳做你的营生就好,只要老老实实缴税,衙门总不会太过为难。”   王玉筝没有吭声,心想织坊的钱来得干净,但通常干净的钱是无法一下子起量的。   有道是近墨者黑,李鸷干的净是刑法上的差事,以至于她都受到影响,想走邪门歪道了。   要知道历史上的盐商富得流油,王玉筝发家致富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既然衙门都能跟土匪勾结,可见这个世道有很多灰色操作空间。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觉得李鸷真的是个全才,做过和尚道士诓骗,造过反,造过私银,当过土匪,这会儿居然不声不响转行干私盐贩子。   但凡犯法的事他都干过,简直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老大 她王玉筝就   王玉筝是没有那份胆量去做私盐贩子的, 至少目前没有。   但她对这行很有兴趣,因为对搞钱的项目都有兴趣。   李鸷并未透露太多关于私盐的信息,只说在两淮盐场拿货走私。   沿途重重关卡,不仅需要钱银疏通, 有时候还得操家伙火拼, 要么是跟官兵, 要么是跟同行。   他们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行当, 杀人不过是家常便饭, 至于打架嘛,最拿手了。   王玉筝在他背上看到一处新伤, 食指长的刀伤,才愈合没多久。   她问他疼不疼, 他说皮糙肉厚不怕疼。   虽然两人关系不正当, 不过王玉筝对他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当初杀刘铭、刘敬,以及跟衙门攀交情,皆靠他引荐。   “路途艰险,李大爷行事可要多加小心。”   她好意提醒, 李鸷却捏住她的下巴,“怎么, 怕我死在路上?”   王玉筝娇嗔道:“人家是关心你。”   李鸷失笑, “那李某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从勾搭到至今, 这还是她头一回说关心, 李鸷自然不信,因为知道她的心肠。   一个薄情寡义, 利益至上的女人,想要获得她的真情实意,只怕比登天还难。   李鸷很有自知之明。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刘家跟她腻歪, 因为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第五日早上李鸷才消失不见,又去奔赴他的亡命生涯。   其实有时候王玉筝也会劝他收敛着些,有命挣没命花,但李鸷不会听。   因为他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是永远都不会安分守己的,只因从小看到的就是黑暗丛林。   一个在黑暗从林里生存下去的人,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的压迫。   刀口舔血,反而是他的归宿,哪怕死在了路上,也是死得其所。   王玉筝清楚的明白两人不是一路人,她走她的正道,他过他的独木桥,虽有交集,但不会深交。   这是她目前的想法。   现在确定通往遂安的路太平了,王玉筝打算布局生丝作坊。   唯有把原材料掌控在手里,织坊才不会被卡脖子,虽然已经抱团打过招呼,但在利益跟前,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把里里外外的人琢磨了一番,最后决定再给蔡来福一次机会。   他是家生子奴仆,当初因在织坊吃回扣被下放到庄子里,现在决定重启,让他和张百祥一起到遂安盘生丝作坊。   听到王玉筝的打算,徐氏并不赞同,因为对方有前科。   王玉筝道:“现在我缺人手,那蔡来福是刘家的家生子,手里握有身契,量他也不敢乱来,若是让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徐氏细细想了阵儿人选,也确实没有好选择。   王玉筝道:“起初我琢磨过曹大刚,后来还是算了,他毕竟只是雇佣的,怕不好拿捏,这样的人,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使。”   徐氏无奈道:“若是有娘家人帮衬就好了。”   王玉筝失笑,“别提娘家人,谁来了都给我打发了,莫要来碍我的眼。”顿了顿,“当初为了防备老夫人,我曾把商铺房契给王家暂放保管,现在只怕是要不回来的,徐妈妈让许管事空闲时走一趟衙门,替我补办一份回来,就说原件被老鼠咬碎了。”   徐氏点头。   王玉筝:“差人走一趟庄子,把蔡来福叫回来。”   没过几日蔡来福得令回来,现在有机会翻身,自要老实许多。   王玉筝吩咐张百祥一起过去,说从衙门那边得知遂安往来通畅了,让二人过去盘生丝作坊,直接找大型作坊盘下来,以便日后供应樊城织坊。   两人都了解纺织行业,商定后便动身前往遂安。   目前王玉筝手里的现银充足,织坊做出来的货能及时清空。   之前她用嫁妆填补,这会儿开始进行回收。嫁妆是嫁妆,刘家是刘家,两笔账要分开核算。   自家织坊能挣一笔,代工织坊也能挣一笔,虽然利润微薄,但量大,把各项成本刨除后,综合下来还是非常可观的。   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穿过来三年,从后宅处处受制的寡妇,到现在樊城纺织业的龙头,王玉筝很满意自己的办事效率。   可谓春风得意。   各家织坊生意好了,需要雇佣的人也多了起来,从而带动城里的其他消费。   特别是衣食住行,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也比往日繁荣起来。   外商的往来不仅带动了客栈生意,货运码头也忙碌纷纷。   平时干散活儿的脚夫也比以前更容易找到事做,码头从早到晚不歇气。   当地的一些瓷器生意也好了些,因为丝绸跟瓷器等物是捆绑的,外商到织坊采买织物,看到当地瓷器价格合适,一并采买带走。   不知不觉间,又到一年收尾时。   王玉筝召集织坊的老板们齐聚刘家商议提价一事。   因为她把樊城大大小小的织坊产量经过笼统统计,已经有上万匹了。   今年是爆发期,想来明年还会继续攀升。   谈到提价,人们都高兴,王玉筝却有想法。   走量最好的爆款仍旧保持原价,以此引流吸引更多外商采买。   而其他织物则陆续提价,但不能提价太多,得温水煮青蛙涨价。   对于她的想法,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   王玉筝用投票的方式让众人投票决策,结果在场三十多人投票下来,大部分都赞同爆款引流的重要性。   这群生意人还是懂得人性习惯的。   确定了提价方式,接下来又讨论提多少价合适。   像工艺复杂些的,每匹布提价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之间。   普通些的,则提价一百文,大部分在一百二十文。   这是第一次涨价,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去涨,既要笼络住客源,让他们接受提价,还不能把他们吓跑了。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一番,尽管都觉得涨得少,却又顾忌会把外商吓跑。   简而言之就是既要又要。   想在外商头上涨价,又想让他们受着。   有人好奇问第二次涨价要怎么涨,王玉筝早有答案,笑着回道:“咱们走俏的那些织物还没涨价呢,第二次就提量大的。   “倘若一来就提走俏的,势必会引起外商抵触。好销的那些款保持原价,把其他的提上去,让他们适应一阵子。   “待习惯了之后,咱们再提走俏的,那时候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反应肯定没有一次性提上去抗拒。   “只要大体上比长州赤州两地实惠,想来不会引起太大的波动。”   一妇人道:“就算咱们提了价,也比行价便宜许多啊。”   人们七嘴八舌,早就盼着提价了。   整个上午都在讨论提价多少的问题,最后议论了许久,又是采取投票的方式决策。   结果大部分都比较保守,觉得提价在一百二十文左右是比较合适的,不容易把外商吓走。   也有想涨价到两三百文的,但甚少人支持,那就少数服从多数,暂且这么敲定提价事宜。   确定了提价方案,王玉筝笑眯眯道:“若是谁家能涨两三百文也无妨,只要有外商愿意接手,那也是各位的本事。   “但若杀价就不行,在大家都集体涨价的情况下,杀价恶意竞争打压同行的饭碗,实属可恶。若被我王氏知晓,定会往死里打。   “今日就在这儿先把丑话放前头,连供应生丝的作坊都没有在背后捅刀子,在座的同行既然应允了提价,就该遵守定下来的规则。   “你们不满意提价太低,可自行提高价,毕竟每个作坊都有自己的考量。   “不过今日既然定了底价,各位也同意的,若在背后捅刀,就别怪刘家织坊不客气了,还请各位三思而行。”   光跟他们磨嘴皮子不管用,还得让他们签署同意底价的意愿。   于是彩云把提价的协议呈上,供众人集体签字。   白纸黑字落实下去,到时扯皮大家也能掰扯。   把利益捆绑到一起,确实便于管理,同行之间还能防备一些信誉差的外商。   大家的信息都是互通的,抱团取暖,共同来做大这块蛋糕,确实比单打独斗更有抗压性,风险也降低许多。   签署了提价协议后,每家织坊都拿到一份涨价表,里头详细罗列着织物的涨价情况。   就从年后开始,集体涨价。   零售不受影响,因为本来就是市场价,只针对外商进货。   之前下的订单也不会涨,只针对新订单和现货。   开春后不出意外,涨价引起了外商的抱怨,王玉筝忙得像陀螺,因为要不停的跟熟客解释。   好在是常销的那些织物没有提价,对比下来勉强能接受。   王玉筝为了笼络熟客,又给了折扣抵押,这才平息了刘家织坊的涨价风波。   相较而言代工织坊不受影响,因为他们只管织造,并且代工价格也随着提价提了上去,总体上是满意的。   有些织坊提价后客源丢失,但整个樊城都涨价了,那些外商转了一圈后还是折返了回去。   这时候织坊为了留住他们,也会额外赠送库存或折扣抵押的方式减轻提价带来的负面影响。   同行抱团犹如一道铜墙铁壁,相互给对方兜底,一起经历提价风波,大体上是安全着陆。   但也有老鼠屎。   尽管王玉筝为了集体利益已经想尽办法去给他们筑高墙,还是有人恶性竞争。   春末的时候何家织坊气急败坏告到王玉筝这儿来,说方向民不讲武德,杀价竞争。   王玉筝端起茶盏,皱眉道:“哪个方家?”   何叔同激动道:“宁泉坊方家织坊。”   当即说起双方的竞争情形,为了抢夺客人,差点打了起来。   何叔同义愤填膺,“当初在这儿说好的底价是一百二十文,他家杀到八十文,气死我了!”   听他把事情的过程细细讲述了一番,王玉筝让徐氏去拿协议来看。   不一会儿徐氏呈上年前签订的提价协议,王玉筝找上头的名字,何叔同也上前来找。   并没有方向民的签名,不过有他妻子的签名——范文英。   何叔同指着“范文英”道:“这个就是方家织坊的签名。”   王玉筝问:“范文英是谁?”   何叔同:“方向民的媳妇。”   王玉筝点头,“如此看来,他们家是晓得底价的。”   何叔同点头,“还请王娘子做主替我们何家织坊讨回公道。”   王玉筝沉吟片刻,方道:“此事我晓得了,你回去之后不用再为这事扯皮,我自会替你主张。”   得了她的话,何叔同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许多。   王玉筝立马差小关去打听事情真假,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第二天小关回来汇报,说有这回事,宁泉坊的其他织坊都知道,颇为抱怨。   王玉筝背着手来回踱步,小关垂首不语,听候差遣。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道:“你走一趟衙门找张县尉,麻烦他派两人到宁泉坊何家织坊周边多看看,怕他们闹事。”   小关点头。   王玉筝:“再问问供应方家织坊的生丝作坊是哪家的,我好亲自走一趟。”   小关应是。   在弄清楚方家的生丝作坊供应后,王玉筝亲自走了一趟魏家。   得知她的到来,魏家家主魏大郎热络相迎。   那魏大郎四十出头,身着体面的藏青衣袍,个头不高,但样貌生得好。   他手里供应着三家织坊,其中方家织坊算是用量最多的一家,因为他家有六十台织机。   规模算是中大型的了。   王玉筝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樊城所有织坊年后集体提价,魏郎君可听说过?”   魏大郎道:“我知道这回事。”   王玉筝点头,“这两年樊城的织坊能蒸蒸日上,离不开你们生丝作坊的鼎力相助。   “咱们也算得上互利互惠,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是不是都盼着顺风顺水?”   魏大郎听着不对味,立马应道:“我魏家作坊自盼着樊城的织造能节节高升。”   王玉筝抿嘴笑了笑,“方家织坊的生丝供应是你们家供应的,是吗?”   “怎么?”   “你们可有兴致供应刘家织坊?”   魏大郎愣住,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王玉筝不紧不慢道:“方家砸同行饭碗,不顾其他织坊的利益,杀价恶性竞争。   “若他开了这个头,日后咱们樊城的所有织坊都会杀价抢夺客源。   “到那时,一旦有织坊扛不下去倒闭,织坊少了,想必你们的生丝供应也会受到影响。”   魏大郎听得眼皮子狂跳,试探问:“王娘子的意思是?”   王玉筝冷酷道:“我要求你们魏家断供,把他方家每月的用量转嫁到我们刘家织坊来,不会让你们亏损,魏郎君以为如何?”   魏大郎有些犹豫,“这……不瞒王娘子,我们两家也曾合作过两年了,若是忽然断供……”   王玉筝态度强硬,“还请魏郎君想清楚,你手里还供应得有两家织坊,他们也签订了提价协议的,若我要求他们换生丝供应,你猜猜,他们又当如何应对?”   魏大郎开始觉得脑门发凉,纵使他心中愤慨,却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因为眼前这个寡妇,真的能把自己搞死。   “王娘子勿恼,有什么话好商量。”   “砸同行饭碗一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若想清楚了,便差人去对接刘家织坊,把生丝供应过去,我会跟库房打招呼接你家的货。”   魏大郎连连点头。   王玉筝继续道:“当初我为了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姥姥。   “它能有今日的蓬勃,皆是我王氏费尽心思谋划来的,我容忍不下任何人砸我的场子,还请魏郎君多多体谅我的不易。”   魏大郎连连点头,“王娘子客气了,你的一片苦心,当地同行集体受益,大家都明白。”   王玉筝缓缓起身,“你们明白就好。”又道,“不止你们家会断供,樊城所有生丝作坊都会断供方家。不仅如此,他们若想从外地调生丝过来,货运码头那边我也会打招呼,除非自己亲自去押送。”   魏大郎不敢挑战权威,窝囊应是。   送走大佛后,魏大郎满腹牢骚,同自家老母亲说起方家一事。   魏老夫人颇觉无奈,说道:“眼下咱们樊城的纺织业哪家不抱团呢?那方家触了逆鳞,我儿还是别去招惹了,省得落下一身腥。”   魏大郎:“王氏让我们供应刘家织坊。”   魏老夫人:“那就撤过去给他们,谁家的生意不是做,更何况他们家十多个代工织坊,魏家这点生丝算得了什么。”   当方家那边接到消息说生丝供应不上了,方向民有些懵。   他才杀价接了外商订单,魏家作坊就撂挑子,简直岂有此理。   亲自上门去问,魏大郎支支吾吾了许久,才点穿刘家插手。   方向民怒火攻心,当即劈头盖脸骂了魏大郎一顿,转头联系其他生丝作坊,结果每家都没有货供应。   就连城里最大的邹家作坊也无法供应。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接了订单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原材料就交不了货,交不了货就会赔钱,白折腾一场。   这时候方向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局势对他不利。   他的妻子范文英气恼不已,当初杀价时就跟他说过王氏的厉害,他偏不听,现在落到进退两难的地步,范文英气得不行。   方向民生气扇了范文英一巴掌,怒目道:“不过是个臭娘们,老子就不信她还能只手遮天了!”   范文英挨了一巴掌,满腹委屈,怒气冲冲回了娘家。   家奴好生劝说,方向民憋着一口气跑遍了全城生丝作坊,没有一家愿意供应。   这下他开始意识到那王氏的可怕。   什么商会,简直是□□黑-社-会! 作者有话说: 李鸷:我觉得跟你比起来,我好像还有点良心。王玉筝:呵。胡冲:老大,我觉得,你这姘头比你还有做土匪的天赋!!李鸷:???? 第47章 绝对权力 官盐与私盐   那方向民也是个硬茬儿, 眼瞅着生丝库存也要用完了,城里又断了供应,只得一边把主意打到周边县城,一边上衙门告状。   县衙大门口的鸣冤鼓他是不敢去击的, 因为会挨板子。   他们方家织坊开办了十多年, 跟衙门里也有点人脉关系, 试图找官衙施压。   县丞杨共泽劝他别折腾了, 因为刘家已经给衙门报备过这事, 马县令是不会管这些商业竞争的。   听到这话,方向民气得不行, 怒火中烧道:“那王氏欺人太甚,她弄的什么商会, 简直是帮派欺压良民!”   杨县丞颇有几分无奈, 好言劝道:“老弟啊,你可知道现在刘家织坊给衙门上了多少商税吗?”   说罢比划了一个数,“咱们明府说了,现在城里商贸往来繁荣, 得益于刘家织坊的带动,官衙有税收, 百姓有事做, 政绩也漂亮。   “前两日刘家来衙门说起你那档子事, 上头放话了, 商业良性竞争,衙门不管。   “就算你闹到州府衙门也不管用, 刘家织坊在樊城里举足轻重,没有人愿意为了你的那点破事搞他们。”   这些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到方向民头顶,绝望至极,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杨县丞不爱听,严肃道:“什么王法?”   见他态度不虞,方向民不敢吭声。   杨县丞不耐道:“方老弟若实在不服气,可提交诉状状告刘家横行霸道,我又看你能有几分胜算。   “话又说回来,做生意讲求你情我愿,现在樊城里所有生丝作坊都不愿意跟你合作,你还能强求他们不成?   “你能状告刘家织坊什么呢?告他们拦着不给你活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城里所有作坊都受他们家操纵?   “老弟啊,自个儿干了混账事砸同行的饭碗,谁不孤立你?   “今儿我杨共泽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刘家织坊牵制那些生丝作坊,他们早就漫天要价了。   “你做织造的还能怎么着,没有生丝给你,你还做什么生意?   “那刘家压着生丝不给涨价,就是为了让织造坊的日子好过,结果你砸同行的饭碗,不搞你搞谁?   “今日你砸,明日他砸,后日大家砸,生丝也跟着一起砸,以后谁都别想在纺织这口锅里吃饭,你说可恨不可恨?”   一番话说得方向民老脸通红,杨县丞觉得心烦,“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个干的事不招人待见。   “若今日把刘家织坊搞下去,你方家能交那么多税给衙门吗,你养得起那么多织造匠人吗?他们的生计找谁去,找你方向民?   “今儿我就先把话撂这儿,你若去找刘家麻烦,织造坊的那些人势必打砸你方家织坊,让你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听我一句劝,别瞎折腾让自己落得个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余地,不值当。   “自个儿去刘家服个软,若那王氏聪明,不会把你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狗急跳墙。若实在过分,衙门再出手协商,总能把事情平息下来。”   方向民欲言又止。   杨县丞做打住的手势,“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若老弟还有什么想法,请自便。”   对方都这样了,方向民不想自讨没趣,只得窝囊告辞离开。   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中,目前生丝库存已经供应不了几日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差人走一趟金都,试图从那边采买。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把应允给外商的订单交付再说。   织坊被迫停工,把生丝用到订单织造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方家停工的消息不胫而走,让同行倍感舒坦。   这样硬扛了几日,方向民只得去岳丈家请妻子回来,想说服范文英走一趟刘家说情。   范文英不愿意,反而闹着要和离。还是娘家人好言劝说一番,范文英心中到底痛恨,报复性扇了方向民两耳刮子才罢休。   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窝囊。   方向民挨了打,屁都不敢放,因为要把她哄回去擦屁股。   范文英指着他痛骂道:“自作孽不可活,当初我早就跟你说过杀价抢何家生意会倒大霉,你偏不信!   “大郎不是跟杨县丞有关系吗,去找他说理去呀,来这儿找我一个娘们做什么?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本事说动刘家开恩。你也不想想,你捅的是刘家的刀子吗,你捅的是樊城整个织坊的刀子,就算刘家能饶你,其他织坊也不会应允!   “自个儿作的孽,自个儿去平,现在来求我一个娘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范母不忍两口子闹得生伤,和稀泥劝道:“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二娘恼怒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补救。”   大嫂顾氏也劝道:“二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回去罢。   “眼下织坊焦头烂额的,你们夫妻再闹得不可开交,那这个家就真要散了。”   范文英又哭又闹,泼辣道:“散了就散了!   “我好心劝言,还打我巴掌,现在知道覆水难收,让我去刘家说情,你方向民不要脸,我范文英要脸!”   方向民懊恼不已,本想反驳什么,哪晓得挨了范母一拳。   那一拳把他打老实了,规规矩矩跪下认错,服了软。   范文英却不依,拿帕子拭泪,委屈道:“当初我是怎么跟他说的,非得去抢何家的生意,这下成为樊城笑柄,脸都丢尽了!”   范母耐着性子安抚,“大郎他也知道错了,二娘消消气。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夫妻,遇到难关,总得齐心协力渡过去再说。”   范文英不痛快道:“阿娘说得轻巧,如今整个樊城的生丝作坊都断了供应,你以为我去找刘家说情就管用了吗?   “就算刘家应允不再为难,那何家织坊岂会答应?   “这批货交不出来是赔定了的!”   话语一落,方向民不服气道:“樊城没有生丝,我可以去周边县城买。”   哪晓得范文英被这话气得发抖,一怒之下立马冲上去扇了他一耳光,骂道:“蠢货!事到如今还没悟明白你错在哪里!”   方向民捂住脸,气愤道:“范二娘你休要……”   连范母都看不下去了,也扇了他一耳刮子,骂道:“愚蠢!”   方向民怒目圆瞪。   范母斥责道:“大郎的脑子是铁打的吗,你以为从其他县采买生丝,刘家就没有手段使了?   “他们家大业大,使些钱银给衙门那些差役,天天到你方家织坊找茬儿,你应付得了?   “要不然,让衙门查你织坊的商税,你经得起那些人细查?   “退一万步,就算你到县城采买生丝,把那边的要价和运输成本综合下来,能赚得了几个钱?   “如今你杀价得罪了整个樊城的织坊,个个都巴不得搞死你泄愤,凭什么以为他们就不跟你杀价抢夺生意让你关门大吉?   “这笔生意亏了就亏了,得亏给他们看,让他们高兴,让何家泄了心里头的怨恨,再去跟王氏服个软,日后才有机会继续在樊城立足。   “若不然,你就等着关门大吉,别再干这行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得了这番解释,方向民恍然大悟。   范文英看他的眼神无比嫌弃,仿佛他是一头蠢猪。   范母见他许久都不说话,这才缓和表情道:“大郎可悟明白了?”   方向民忙点头道:“阿娘打得好,我想明白了,唯有亏了这笔账,让其他同行心里头舒坦,往后方家织坊才有立足之地。”   范母重重地叹口气,“亏了就亏了,也算长个教训,日后行事切莫再莽撞了。”   方向民连连应是。   范母又看向自家女儿,劝说道:“明日二娘跟大郎一同回去,夫妻一场,有什么事说清楚就行了。”   说罢又看向方向民,厉声道:“我范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可不是让你方向民随意打骂的。   “若下次再敢动手打人,势必闹到衙门去说理,看丢谁的脸!”   方向民磕了一个头,“阿娘放心,以后大郎再也不会动手了。”   范母这才作罢,拉过范文英的手,“眼瞅着织坊的日子好起来了,二娘听话,就饶了大郎这一回,若有下次再犯蠢,阿娘便什么都由着你去。”   她一番苦口婆心劝说,费了不少口舌才平息了范文英的怨气。   翌日夫妻回家,方向民吃了亏,果真老实许多。   织坊已经停工,当初跟外商定下的交期是三个月,何家天天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范文英懒得折腾,亲自走了一趟刘家。   对于她的到来,王玉筝一点都不意外。   徐氏严肃道:“想来那方家晓得痛了,要不然不会来这趟,娘子可要见一见他们?”   王玉筝把玩玉簪,道:“既然厚着脸皮来了,我自然是要见的。”   徐氏:“那老奴去把范娘子请到偏厅那边?”   王玉筝点头,“先晾着她一会儿。”   徐氏应是,下去请人。   王玉筝坐到妆台前,拿着玉簪在头上比划。   这支玉簪还是李鸷上回送她的,除了玉簪外,还有一对玉梳栉。   他的审美还不错,至少送出手的东西合王玉筝的意,不是太土。   那范文英在偏厅坐了一刻钟的功夫,王玉筝才过来了。   她忙起身行礼,厚着脸皮喊了一声王娘子。   王玉筝坐到榻上,故作不好意思道:“这阵子有些忙,方才在审账目,耽搁了一会儿。”   范文英局促道:“倒是二娘唐突了。”   王玉筝看向她,徐氏送来茶盏,“不知范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范文英尴尬道:“实不相瞒,二娘是为着织坊一事前来。”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默默端起茶盏。   范文英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表情,斟酌用词道:“还请王娘子饶了方家织坊一回。”   此话一出,王玉筝露出听不懂的样子,“范娘子此话何解?”   范文英忽地扑通跪了下去,“我家郎君那个蠢货,犯下这样的事来,实在叫我颜面尽失。   “今日二娘厚着脸皮来求,还请王娘子高抬贵手,饶了方家这一回。”   王玉筝缓缓放下茶盏,起身上前搀扶,“范娘子这又何苦。”停顿片刻,“你家跟何家杀价抢生意一事,我都知道,但你求我没用,何家咽不下这口气。”   范文英不起,“还请王娘子从中周旋,毕竟大家都是同行,又在同一个坊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方家不想伤和气。”   王玉筝:“你先起来说话。”   范文英摇头,“请王娘子宽恕方家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犯了。”   王玉筝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事不是我刘家说了算,也不是何家说了算,是整个樊城的织坊都对你们方家有怨言。”   范文英硬着头皮道:“我们晓得错了,现在已经停工,那批货的订单也交不了了,愿意赔款给客商,也愿意亲自到何家赔礼道歉。   “还请王娘子多多费心替方家周旋着些,只要你发了话,其他织坊定不会说什么。”   王玉筝沉吟片刻,方道:“周边县城可供应生丝过来,你们家也不是不能交货。”   范文英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方家无法按时交期,甘愿赔付,也算给樊城所有同行交代,还请王娘子网开一面。”   王玉筝:“这怎么行呢,赔款是要亏损一大笔钱银的。”   范文英快要哭了,咬牙道:“当初我在刘家亲自签了提价协议,说好的不杀价砸同行饭碗。可郎君不听劝犯了错,既然犯了错事就该承担后果,我们方家绝无半点埋怨。”   王玉筝盯着她看了许久,试探问:“范娘子是不是被胁迫了?”   范文英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打过自家那蠢货,他没胆子过来,窝窝囊囊的,恐惹王娘子笑话,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王玉筝再次搀扶,“范娘子言重了,你们方家抢的不是我的生意,只要何家没有话说,我自然没有异议。”   见对方松口,范文英道:“王娘子可愿从中周旋周旋?”   王玉筝叹了口气,“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哪能砸对方饭碗呢?”又道,“当初我费尽心思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就是想着靠同行一起把纺织业做大做强,断断干不出毁人前程之事。”   范文英根本就不信她的鬼话,只连连附和。   王玉筝冠冕堂皇了一番,只要何家不追究此事,便算翻篇了。   范文英再三保证那批货无法交期,会尽数赔付给客商长教训,让所有同行警醒。   王玉筝觉得她脑子确实聪明,因为也听到方家差人去县城购买生丝的消息。   而今悬崖勒马,应该是悟明白了刘家为什么要搞他们。   就这样,双方都给台阶下,范文英才放心离去。   送走她后,徐氏折返进屋来,说道:“他们家不是差人去金都买生丝了吗,怎又求上门来了?”   王玉筝冷笑,“我倒巴不得他们从县城采买生丝来杀价呢,看谁干得过谁。”   徐氏没有吭声。   王玉筝继续道:“方向民那个蠢货,倒是娶了一个贤妻,瞧范氏的模样,不像是个蠢的。   “先前他跑到衙门去,以为能找人撑腰,简直天真,就算我刘家答应不搞他,其他织坊岂会容忍他立足?   “这等无耻小人,以为就他会杀价,其他人不会吗?”   徐氏也瞧不起,“那娘子何故轻饶?”   王玉筝:“和气生财,若真把方家逼得狗急跳墙,万一真干出什么祸事来,我岂不遭殃?”   徐氏闭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真把方家逼得山穷水尽,只怕真会搞出事来。   王玉筝没再咄咄逼人,也算是杀鸡儆猴,让同行明白她王氏说一不二。   之后方家去何家赔礼道歉,何叔同来了一趟刘家。   王玉筝劝说一番,适可而止,何叔同这才作罢。   最后这事以方家无法交货赔款告一段落。   各家织坊骂骂咧咧,在背后戳脊梁骨,听到他们赔款,也算泄了怨气。   又因王玉筝从中协调,同行才没再继续追究。   撤除禁令之后,方家继续跟魏大郎合作生丝供应。   魏大郎不想触霉头,特地来找过王玉筝,得了准话,才放心大胆继续合作。   自此以后,无人再敢走方家的路子,停了几个月的工,又赔了钱,偷鸡不成蚀把米。   织物提价后,人们的利润高了些,所担心的客源减少并未出现,因为总体是实惠的。   现在最难搞的杀价竞争也处理了,大家安安心心接单,维护自己的客源不被恶意争抢。   行业里没有那么多糟心事,只需要把品质维持好,产量做上去,确实省心许多。   那种良性循环促使樊城的织造业蓬勃发展,王玉筝把订单分发了一些到金都,扶持那边的产业。   这日下午她从织坊回来,途中遇到差役和穿着公服的官兵抓人。   周边围了不少人旁观,骡马车没法继续前行。   王玉筝好奇探头观望,徐氏问了一嘴周边的围观者,说是抓私盐贩子。   王玉筝皱眉。   隔了许久,道路才通畅了,骡马车继续前行。   回到刘家后,晚上徐氏听到厨娘朱四娘抱怨,说广秀街的盐铺被查封了。   徐氏好奇道:“是不是今儿下午查封的?”   朱四娘:“徐妈妈也知道啊?”   徐氏:“下午我们从织坊回来时看到围了不少人,问过周边,说是官府抓私盐贩子。”   朱四娘无奈道:“就是广秀街陶家被查封了,他家的盐可比官盐便宜多了。”   徐氏并未放到心上。   哪晓得同王玉筝提起这茬儿时,王玉筝忽地问她官盐的价格和私盐的价格。   徐氏一时觉得奇怪,因为她从未问过柴米油盐,这是头一回关注盐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狗链 我给你生个   “娘子平日里甚少过问柴米油盐之事, 怎么问起了这茬儿?”   王玉筝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手,回道:“今日回来途中看到抓私盐贩子的官差,一时觉着好奇。”   徐氏“哦”了一声,“方才厨娘朱四娘也在发牢骚, 说广秀街陶家被一锅端, 日后用盐得另寻去处了。”   “怎么?”   “他家的盐听说一斗才一百五十文, 官家的盐得三百二十文了。”   听到这个价, 尽管王玉筝心中早知官盐跟私盐肯定有差别, 但相差这么多还是挺意外。   “相差这么大啊,都是一样的货?”   “朱四娘说都是一样的货, 若是差些的还便宜点呢。”   王玉筝闭嘴不语,想起李鸷转行干私盐贩子, 他哪里是干的犯法的事, 简直是活菩萨!   一斗三百二十文和一百五十文的差别她还是分得清的,若是同等品质的盐,谁愿意当冤大头多花钱啊!   且这边还是南方,若是官盐运送至北方, 只怕价格还要贵。   并且那边内乱严重,但凡战时的物价都会疯涨, 不论是粮食还是油盐。   想到这里, 王玉筝不禁生出一股子危机感来, 就从“盐”这个生活必需品上, 因为谁都离不开它。   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徐氏好奇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回过神儿, 冷不防道:“万一南方也打仗了,那咱们往哪里逃?”   徐氏愣住,隔了好半晌才皱眉道:“娘子好端端的说这些胡话做什么?”   王玉筝:“中原内乱, 蜀地也内乱,徐妈妈何以为我们这边就不会生乱?”   徐氏被问住了,回答不出来。   这些年汇州还算太平,至少从外商往来的信息交流中,周边还算得上太平。   可是对于他们这些平民来说,就算发生了战乱,又还能怎么办呢?   王玉筝出生在现代华国最强大最太平的时代,原本对本土战争的意识是非常薄弱的,现在开始后知后觉有了危机意识。   她那么努力把汇州织造扶持上去,一旦发生动乱,秩序失效,自己一个寡妇,无异于是砧板上的肥肉,谁都能冲上来咬一口。   不仅如此,战乱时女人跟财物一样,是最容易遭受抢夺的。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有点怵。   徐氏理解不了她突如其来的焦虑,在她眼里刘家织坊蒸蒸日上,未来可期。   当然,一切都是建立在南方太平无战乱的基础上。   当天晚上王玉筝失眠了,满脑子都是打仗了怎么办。   她之所以这般焦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依据的。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那么大的版图,全都是打架打出来的。   五十六个民族,甭管你是入侵的还是本土的,只要进了这口锅里,都会煮成一种口味。   老祖宗那么爱打架,她觉得等李鸷回来了很有必要问一问,关心一下南北时政问题。   她一点都不想辛辛苦苦挣的钱最后因为战乱回到解放前。   会吐血。   李鸷自去年离开后就不曾回来过,直到初冬时节的某个晚上,他才悄无声息出现在韶光院。   王玉筝被吓了一跳。   那人比做土匪的时候清减许多,但狼性气质却更深入几分,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凶悍。   王玉筝觉得他有些陌生。   算起来他去年离开,差不多一年没有见过了,陌生也在情理之中。   见她怪异的打量眼神,李鸷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王娘子别来无恙?”   他知道她是个讲究人,回来了特地刮过胡渣,修剪过指甲,把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整洁才来见她,免得被嫌弃。   王玉筝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那男人更糙了。   五官好像比以前更加深邃,野性的味道更重,身上的杀戮也多了几分。   “李鸷?”   李鸷“唔”了一声。   王玉筝嫌弃道:“你怎么折腾成这般模样了?”   李鸷失笑,“李某餐风饮露,自是比不得王娘子差奴使仆。”   王玉筝围着他转了一圈,脸是那张脸,但气质有些改变。   她忍不住掐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好像比以前更结实些了。   看来做私盐贩子比干土匪还辛苦。   “前阵子广秀街的陶家被查封,他家就是卖的私盐,被衙门查了。”   李鸷淡淡道:“富贵险中求,想挣这笔钱,自要担些风险。”   王玉筝抿了抿唇,“我问过官盐和私盐的差距,私盐一斗一百五十文,官盐得三百二十文了,朝廷在中间到底抽了多少盐税?”   李鸷颇觉诧异,她居然会关注这个问题,皱眉道:“怎么问起这茬儿?”   说罢坐到床沿。   王玉筝上前道:“你干这行,肯定知道从盐场拿价的情况。”   李鸷道:“若是官家从亭户手里拿盐货,一斗二十文钱。这二十文便是亭户一家的生计,极其低廉,养家口不太容易。”   王玉筝吃惊道:“从两淮盐场拿盐,一斗成本价二十文,卖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手里得三百二十文,那朝廷要收取多少税收?”   李鸷:“一斗盐会抽取一百二十文税收,官盐成本在一百四十文左右,卖到这里三百二十文,包含了从盐场运送至汇州的车船货运和人力,以及盐商给朝廷缴纳的纳榷,还有打发给沿途大大小小的官吏,或地方上的势力。   “卖到这儿三百二十文还不算高的,若是运送至中原,四五百文是常价,况且那边战乱,卖价通常会更高。   “私盐就不一样了,亭户给官家的盐价太低,不易养家糊口,就会冒险藏盐。   “三十文出给私盐贩子,由盐贩转卖过来,因着没有税收,转卖到汇州一百五十文,除去货运人力,和沿途打发给官吏放行的贿赂,一斗盐牟利七十文往上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也有倒霉的时候,途中运气差,会遇到同行互坑,或跟官吏冲突动刀子,亦或被抓,常有的事。”   听他讲述这些,王玉筝当即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做私盐一斗能赚七十文,那一石盐就能赚七百文。   盐这个东西家家户户都要吃,价格比官盐低根本就不愁销路,若是把量做大,暴富根本不成问题!   李鸷知道她爱财,见她眼珠子转动不知在琢磨什么,冷不丁道:“我朝律令,贩私盐一石者,重杖流放;二石者,死刑。   “包庇私盐,窝藏私盐者连坐同罪。官吏若包庇,受贿,要么降职处罚,要么流放处死。”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吭声。   李鸷朝她招手,王玉筝往他大腿上坐,他揽住她的腰,问道:“怎么,王娘子也想赚快钱一夜暴富?”   王玉筝严肃道:“照你方才的说法,我与你这个私盐贩子往来,岂不是也要遭殃?”   李鸷点头,“你跟土匪私通,不也一样遭殃?”   王玉筝盯着他,试探问:“那你这一年能挣多少?”   李鸷觉得有趣,回答道:“不多,毕竟我们拿了钱银得平分。”又道,“且团伙只有四十多人,运送的量不算太多,自然没有人多的团伙挣得多。”   王玉筝:“你们那帮土匪不是九个么?”   李鸷:“出去了自然会结识同行,若遇到脾性相投的,结伴走私,行事更容易些,至少打架时人多势众,不虚场子。”   王玉筝掩嘴笑。   李鸷似觉有趣,“瞧王娘子的模样,好像对私盐贩子的兴致比干纺织有趣多了。”   王玉筝歪头道:“我一直在汇州,从未走出去过,也不知其他地方可太平。”   李鸷淡淡道:“这世道哪有什么太平,中原那边你争我夺,胡人入侵内忧外患,蜀地也动荡不堪。   “眼下也就汇州和两淮周边,以及岭南暂且安稳,大雍朝廷扛不住迟早都要南渡,一旦那帮蛀虫到南方来,这边也得跟着受乱。”   王玉筝听得直皱眉,“外头真有这么糟糕?”   李鸷:“不然呢,我中原人,好端端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王玉筝闭嘴不语。   李鸷觉得好奇,问道:“怎么这回满肚愁肠的,以前王娘子可从不会这般。”   王玉筝板脸道:“我怕。”   李鸷失笑,“你怕什么?”   王玉筝:“眼瞅着我把汇州织造垄断了,刘家织坊蒸蒸日上能赚钱了,若是遇到动荡,肯定会有流民和像你这样的人,到时来抢夺,我一个寡妇,怎么应对得下?”   李鸷笑了起来,啧啧道:“真是奇了,王娘子居然也会居安思危了。”   王玉筝重重掐了他一把,“你知道我是怎么忽然想到这茬儿的吗?”   李鸷:“莫不是受人提醒?”   王玉筝摇头,“就是从官盐和私盐上悟的,二者相差如此巨大,可见朝廷跟百姓积怨已深。   “现在我能垄断汇州的织造,有话语权,无非是因为汇州秩序稳定,有官府管控。   “一旦官府没用了,肯定没有人会听一个寡妇话,到那时我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刘家的家财多半守不住。   “先前你也说了,世道混乱,大雍迟早要完。若是地方士绅还好,就算改朝换代,地方乡里总需要这群人去维持稳定。   “但咱们城里的平头百姓得逃命去啊,特别是有钱的商户,无异于是乱世里的肥羊,谁都会来砍一刀。   “到那时候,官家衙门要来宰我,叛军要来宰我,流民也要来宰我,岂不会死得很惨?”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李鸷觉得有点好笑,他摸了摸鼻子,道:“确实有点惨。”顿了顿,“不过你放心,在战乱来临前,我会把你带走避难。”   王玉筝却摇头,抵触道:“我不想做丧家犬,四处流亡。”   李鸷蹙眉,“你一介女流,在时局动荡之时,唯有顺水行舟,方才有机会活下去,若是逆水而行,只怕会死得更快。”   王玉筝的神情冷了下来,“所以我得提早预防,万一南方这边也乱了,不是想着怎么逃跑,而是要守住,躲过风浪。”   听到这话,李鸷觉得她大约是疯了。   一介女流,就算她有钱,想在动荡的世道里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王玉筝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她不仅想有钱,她还想有权,因为有了权力,才能护住手里的钱财。   现在的官家衙门就是权力,她用钱财去笼络,差使他们为她所用。   在世道还算太平的时候,大家都好说话。若是世道不平,这个法子就不管用了。   王玉筝不想成为砧板上的肉,在乱世里抱着巨额钱财无异于小儿抱黄金过街。   之前她从未正眼看过李鸷,对他总有那么几分嫌弃,现在态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一个亡命之徒,一个视律法为无物的人,一个敢跟官府叫板的私盐贩子,给了她巨大的启发。   若是在正常世道,这样的人无疑是危险的,谁都不想去招惹。   但现在王玉筝却发现了他的可取之处。   这帮刀口舔血的莽夫个个都有武力,如果套住李鸷,把他们收拢为已用,就算世道生变,有了这群武力镇守,她也不至于瞬间被吞没。   心中有了谋算,王玉筝试探问:“你们那帮团伙,个个都很凶悍吗?”   李鸷觉得她心思不正,“干这行,若手里没有点本事,怎么活得下去?”又道,“你今晚是怎么了,怪异得紧。”   王玉筝忽地把他往床上一推,破天荒道:“我给你生个孩子,怎么样?”   此话一出,李鸷非但没有惊喜,反而吓得一激灵,戒备道:“想拿狗链套我?”   王玉筝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笑,有几分邪性。   李鸷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王玉筝爬到他身上,认真道:“李大爷以前不是想讨我做压寨吗,怎么,现在不想了?”   李鸷严肃打量她,不客气道:“你是不是想使坏?”   王玉筝撇嘴,拿头发挑逗他的唇,“我一个娘们,能对你使什么坏?”   李鸷表情紧绷,没有答话。   王玉筝故意道:“李郎君难道不想要一个自己的种么?”   李鸷抽了抽嘴角,难得的露出正人君子的表情,提醒她道:“你现在是一个寡妇。”   王玉筝:“我知道。”又道,“我就问你,想不想让我给你生个孩子?”   李鸷沉默了许久,才道:“让你王玉筝给我生崽,只怕我李鸷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鸷才道:“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王玉筝轻佻啄了一下他的唇,“死鬼,我是喜欢你。”   李鸷一点都不惊喜,反而是惊吓,本能想躲开。   谁知王玉筝一把抓住他的脚,“当寡妇的被窝是那么好钻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鸷:“……”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李鸷:有诈,肯定有诈!!胡冲:老大快跑!!! 第49章 守财奴 她想要数千   王玉筝对他霸王硬上弓。   若是以往, 许久没碰过女人,李鸷势必热情如火,但这回反而怂了,一个劲抓住裤头不让她扒。   对方那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把王玉筝逗乐了, 戏谑道:“李大爷怕什么, 我王寡妇会对你负责的。”   李鸷没好气道:“你莫要乱来。”   王玉筝:“又不是没睡过, 还不好意思了呢。”又道, “你大老远跑过来钻被窝, 不就是为了享鱼水之欢吗?”   被她这般糙的表述出来,李鸷反而有些受不了, 想提裤子跑路。   王玉筝用蛮力拽住,露出半个腚来, 李鸷急了, “王玉筝!”   也在这时,徐氏不知何时过来了,听到屋里的动静,喊了一声, 王玉筝道:“我歇下了。”   徐氏倒也没有多问。   室内的二人不敢有大动作,听到脚步声走远后, 李鸷才被王玉筝用蛮力按压到床上。   “你别乱来。”   “我乱来什么?”又道, “现在我是寡妇, 守寡把肚子守大了, 你当我蠢吗?”   李鸷没有说话。   王玉筝伏到他身上,冷不防道:“我现在能靠织坊赚钱了, 可是有再多的钱也守不住,一旦世道坏了,不仅钱财守不住, 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了。”   李鸷道:“我会护你。”   王玉筝不屑道:“你能怎么护我,让我跟着你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吗?   “我王玉筝娇身惯养的,受不得车马劳顿,也不想担惊受怕逃亡,去做那流民。”   李鸷皱眉,“那你想怎地?”   王玉筝亲了他一下,焉坏焉坏的,“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想做既有钱,又有权的寡妇。”   李鸷看着她沉默。   王玉筝与他对视,口出狂言道:“凭什么那些士绅能在地方上有权有势,我王氏就不行了?   “只要有钱,我就能买民心;只要有钱,我就能豢养打手,培植武力以暴制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鸷忽地笑了起来,神情有些冷酷,“你想得到挺美,收买民心也就罢了,若官府知晓你养武力,第一个把你端上桌。”   王玉筝:“你当我是养家丁吗,白养着一帮人吃我?”   李鸷没有吭声。   王玉筝伸出食指轻轻摩挲他的唇,发出魔鬼邀请,“不若我给你钱,你给我把私盐团伙做大,如何?”   此话一出,李鸷着实被她的狗胆唬住了,眼神变得犀利,“你疯了。”   王玉筝平静道:“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辛苦挣来的钱银被他人抢夺。”   李鸷推开她,却被她死死压住,“考虑一下?”   李鸷冷冷道:“你在作死。”   王玉筝:“我这一路走来,哪条路不是在作死?”   李鸷愣住,一时竟然答不出话来。   王玉筝把头搁到他的胸膛上,蛊惑道:“既然私盐这么赚钱,何不把场子做大些?   “我刘家织坊在明面上给你们打掩护,提供钱银供给,你们在背地里把武力团伙做大。   “且私盐只是对官府不利,对老百姓却是实惠之举,若非同行打压,寻常百姓不会轻易举报。   “只要你把事情做干净些,不与我刘家织坊有牵扯,就算事发,我这儿也伤不了根基,只要织坊保住了,你就还有复起的机会。”   李鸷再一次推开她,觉得她大抵是疯了。   纵使他再不要命,干的混账事再多,也终究是小团伙作案。   而现在她居然野心勃勃让他把私盐做大做强,甚至想要做成地方黑势力,简直匪夷所思!   李鸷觉得自己挺黑的,可是跟王玉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当土匪,贩卖私盐,无非是因为自己吃不了正当饭,只能走些歪门邪道。   但王玉筝不一样,她能以一己之力把汇州织造扶持崛起,可见正路是平坦的。   然而现在她居然不满足眼下的平稳,想冒险涉足私盐,不是作死是什么?   退一万步,她想要权力护住自己手里的钱财,也得是世道动荡混乱这些武力才用得上,何至于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情去冒风险?   李鸷理解不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预防还未发生的变故和涉足私盐被砍头的风险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一旦私盐事败,那她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代价太大。   而王玉筝的想法则是南方迟早都会动荡生乱,反正都要发生战乱,还不如趁早浑水摸鱼,早做谋划,给自己筑造护城河,以便应对未来的变故。   她反正是不想像丧家犬那样到处跑的,作为一个主动性极强的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李鸷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自然不愿意这么干。   王玉筝也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常激进,如果是在王朝兴盛的太平世道,她是决计不会冒险作死的。   但现在朝廷腐朽,各方局势又混乱,以她纵观历史的了解,如果不提前布局,势必会成为别人桌上的一盘菜。   她下定决心想扶植属于自己的武力,继而形成地方势力,李鸷无疑是最佳人选,因为熟悉。   两人狼狈为奸,曾有过合作,并且李鸷对她有兴趣,只要把他哄入局,她自有法子套住他为己用。   李鸷却怎么都不依,翻身背对着她。   王玉筝爬过去,面对面道:“李大爷若不愿意,可否给我介绍其他私盐贩子?”   李鸷没好气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玉筝娇滴滴道:“我都不怕砍头,你怕什么?”又道,“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   李鸷皱眉,“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不是亡命之徒,你以为招惹来就有好果子吃?”   王玉筝不客气道:“我有色,还有财,且还是个寡妇,愿意砸钱到你身上是抬举你,念旧情。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挑原本就有势力的私盐贩子做倚靠,强强联手,岂不更好?”   这话把李鸷气着了,因为知道她真的干得出来,说不定还会给同行开出条件,把他干掉。   见他面色阴沉,王玉筝知道他生气了,却不怕死戳他的胸膛,“李大爷生气了?”   李鸷一把捉住她的手,冷声问:“是不是想傍势力再把我处理掉?”   王玉筝撇嘴,他显然很生气,但她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有点色。   她故意把大腿搭到他身上,李鸷果然受不了了,翻身把她压到身下,惩罚性吻她。   王玉筝并未抗拒,而是热情回应,只想把狗链套到他脖子上。   她信不过其他人,包括李鸷,但她可以用利益把他绑住。   这个亡命之徒有胆色,并且还能跟官府周旋,虽是草莽出身,但见多识广。   只要钱财充足,让他把私盐团伙做大,她觉得这点能力他应该是有的。   原始股总比在半道上依附更牢靠,重要的是除了利益外,他还喜欢她,必要的时候生个孩子来捆绑,用血脉牵制,关系会更牢靠。   李鸷像头蛮牛发泄对她的不满,因为知道她是什么德性。   一个没有道德底线,可以出卖一切的女人。   为谋利益权势,她可以出卖她的身体,用美色作饵诱惑他人。   她现在能忍受他钻被窝,无非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一旦没有用了,势必会毫不留情把他干掉。   姘头关系罢了。   不稳定,不长久,不依赖。   有时候他无比懊恼对她的沉迷,除了对她的肉-体依恋,心理上也想征服。   这个女人无疑是迷人的,骨子里够坏,自身也有本事。   那种亦正亦邪,与蓬勃旺盛的野心勃勃犹如荒芜中的野草,看似柔弱,却牢牢扎根在泥土里野蛮生长。   一个不能用传统目光去审视的南方女人,一个从后宅围城里搏杀出来的女人,一个敢跟男人叫板抢饭碗的女人。   危险又迷人。   酣畅淋漓的占有满足了雄性宣示主权的占有欲。   王玉筝出了一身薄汗,面色潮红,呼吸渐渐平和下来。   李鸷以一种俯视的态度打量她。   王玉筝与他对视,从各自的眼里看到情欲消退的痕迹。   方才他又凶又狠的,她却觉得刺激,毕竟男人这玩意儿,就是要凶些才好,软绵绵的有什么劲儿?   王玉筝从来不是一个回避情欲需求的人,如果男人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那有什么乐趣?   她想推开他,李鸷却纹丝不动。   “你想怎地?”   李鸷盯着她不说话,王玉筝作死拍他的脸,“想吃了我?”   李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掐死你。”   王玉筝笑了起来,潮红未退的脸娇艳欲滴,“我这样的尤物,你舍得?”   李鸷看着她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那人胆子极大,疯狂在他的底线上踩踏,“你若不愿意,总有人愿意爬我的床。”   李鸷:“我做。”   王玉筝半信半疑,“当真想明白了?”   李鸷阴郁道:“我见不得你跟别的男人厮混。”   王玉筝撇嘴,娇媚道:“李大爷管得还挺宽。”   李鸷:“你能给我多少钱?”   王玉筝:“你要多少就给多少,不过这些钱可不是白给的,我要的是养的这帮人能罩住整个樊城,无人敢动我王氏。”   李鸷:“贪得无厌。”   说罢去吻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曾经他一门心思想讨她做压寨,现在发现自己反而成了上门压寨,简直了!   李鸷一边埋汰自己,一边又贪恋美色,不想让别的男人来分享她。   他受不了她躺在其他男人身下的样子,可是又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想用道德贞洁这些东西去约束她,只会被她践踏得稀烂。   那就只有让自己变得更有利用价值,让她主动守着那条线,做出权衡。   唯有利益取舍才能约束她,才能让她安分守己别去乱搞。   这晚王玉筝睡得沉,李鸷却怎么都睡不着。   以前做亡命之徒只想着搞钱养生计,现在王玉筝让他搞黑势力,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小团伙作案跟拉帮结派扩大影响力是完全不一样的,李鸷觉得脑壳大。   第二日一早他就走了,王玉筝醒来腰酸背痛,昨晚折腾得太狠,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她要梳洗沐浴,徐氏吩咐备热水,隐隐猜到李鸷来过。   泡了个澡,王玉筝才觉得舒坦了些。   上午要去趟织坊,准备出门时,忽然听到家奴来报,说张县尉前来拜访。   王玉筝直犯嘀咕,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差人去请进来,她到前厅接迎。   平时养着衙门那帮差役,通常情况下,上头有什么事都会知会刘家。   王玉筝还以为有什么正事,结果是汇州蒋刺史下月满六十生辰,马县令自然要去送礼,但礼从何来,就得看王玉筝这些商户懂得起不了。   张县尉就是来说这事儿的。   一旁的徐氏憋着满腹牢骚,王玉筝则笑脸相迎,说道:“张县尉且放心,这些年我们织坊能蒸蒸日上,全仰仗官衙庇护,蒋刺史生辰,也当该表孝敬。”   张县尉“唉”了一声,发牢骚道:“咱们明府也不容易啊,朝廷军用开支大,一层层压下来,全得让县里头想法子。   “可是地里头刨食的老百姓,养家糊口就已经不容易了,加重徭役也实在不忍。”   他就目前县衙里的情况念叨了一阵儿,反正就是哭穷。   王玉筝小心翼翼附和,明面上也不得罪。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她并不想自讨苦吃。   稍后把张县尉送走,王玉筝回到偏厅,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谁都不喜欢被人找上门要钱。   徐氏皱着眉头,不满道:“那什么刺史生辰,与我们这些商户何干?”   王玉筝觉得脑壳痛,“中州刺史四品官呢,那马县令才几品官,自要送礼巴结着些了。   “送礼的钱银少了拿不出手,咱们这些商户不就是现成的库房么,若不乐意,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徐氏:“那娘子是要筹款吗?”   王玉筝:“不然呢,让我一家出不成?”当即道,“差人走一趟二房那边,我同他们商量商量。”   下午刘家宗亲过来一趟,王玉筝同他们说起张县尉亲自来刘家提及马县令送礼一事,胡月贞牢骚不断。   州府就在樊城,马县令的面子自要给足,刘礼国无奈道:“数百两是少不了的。”   胡月贞听得跳脚,“送这么多,怎么不去抢啊?!”   刘坤受不了她一惊一乍,“不然呢,堂堂四品官的生辰礼,几十两当打发叫花子么?”   王玉筝也接茬儿道:“马县令受人家管,政绩考核都握在州府手里,想要升迁,自要塞些钱银出去的。”   胡月贞听得肉疼。   刘礼国道:“那些多钱银,侄媳妇还是召集织造坊的人们过来协商怎么筹款,总不能让我们刘家担着。”   王玉筝点头,“我明儿就送帖子,城里数十家作坊,总能凑齐把这事应付过去。”   几人商议一番,都是先看看其他织坊的态度在议。   晚上王玉筝还在写请帖,李鸷从窗户钻进来,见她伏案书写,上前道:“这么多请帖,你得写到什么时候?”   王玉筝头也不抬,“许管事去了庄子里,可不得我亲自动手了。”   李鸷坐到一旁,随手拿起一份请帖,问道:“是为刺史生辰一事?”   王玉筝微微停顿,打趣道:“你也掏钱了?”   李鸷无奈道:“王娘子不是想把团伙做大吗,樊城是你的根儿,想涉足当地的私盐买卖,自要把衙门里的那帮差役喂饱,他们才会替你通风报信,防止被一锅端。”   王玉筝抿嘴笑,“觉悟倒挺高。”   李鸷翻了个白眼,好奇问:“你们这帮商户准备筹多少钱银送去?”   王玉筝:“五百贯少不了。”   李鸷点头,“也差不多了。”   王玉筝放下笔,“当官的比干私盐买卖还赚。”   李鸷不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四品官的买卖,你是没见过京官办的宴席,那才叫排场呢。”   王玉筝挑眉,“李大爷还去过京城?”   李鸷:“去过。”顿了顿,“打进去的,待了两天就被赶出来了。”   王玉筝失笑,觉得他还有点冷幽默,“起义打进去的?”   李鸷应道:“对,待了两天就被打出来了,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脑袋得挂墙头。”   说起那场农民起义,他夸大其词,表情颇有几分滑稽。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许多跟他一样混饭吃的流民,毫无组织纪律,哪里经得起正规军打压。   这样的起义他混过好几场,都是捞了财物就跑,不会真去拼命。   两人难得的心平气和说起过往,王玉筝一边写请帖,一边同他说话,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待最后一份请帖写完,王玉筝才放下毛笔,觉得肩膀酸软,李鸷给她按揉肩颈。   力道舒适。   王玉筝觉得肚子有些饿,吩咐小厨房那边备点夜宵来,是醪糟丸子。   蜂蜜的甜与桂花的清香融合到一起,丸子糯叽叽的,王玉筝喜爱那种口感。   李鸷不喜欢甜食。   王玉筝道:“这世道太苦,就得吃些甜才好。”   李鸷:“穷人是吃不起甜食的,你用的蜂蜜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就极其昂贵。”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我自个儿挣的钱,就要吃好穿好用好。”   李鸷“啧”了一声。   王玉筝忽地抬头看他,问道:“你们目前的团伙有多少人?”   李鸷:“四十多人。”   王玉筝嫌少,“能给我做到数千人吗?”   李鸷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岔了,问道:“你说什么?”   王玉筝:“我想要数千人的团伙。”   李鸷:“……”   真他娘的是服了,她当是去菜市场买瓜么?   数千人的犯罪团伙,可以直接起义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吃瓜群众:有没有可能,她真的想造反?李鸷:???啥? 第50章 被女人包养 忒有颜面   李鸷满腹牢骚, 愈发觉得她离谱,“你知道数千人是什么场面吗?”   王玉筝头也不抬,上学时一个班五六十人,一个年级的人数而已。   “我又没让你一下子搞这么多人出来, 今年数十人, 明年上百人, 后年数百人, 最好是把汇州周边的私盐都笼络到一起, 地方若是发生民乱,也好及时应对。”   李鸷冷不防笑了起来, “我看是你想搞民乱。”   王玉筝:“瞎说,好端端的我生什么乱子?”又道, “我这是自保。”   李鸷不想跟她扯。   翌日那些请帖陆续送了出去, 三日后织坊同行聚集到刘家商议给马县令筹款送礼一事。   人们牢骚不断,个个都哭穷。   王玉筝坐在上首,说道:“那蒋刺史生辰,马县令送礼总不能太寒碜。   “在座的诸位都是樊城里的商户, 平日织坊难免要跟官衙打交道,送礼之事, 还得有劳诸位合力筹款应付过去。”   一商户道:“咱们干的都是小本买卖, 原本织坊就是薄利, 实在难拿啊。”   刘礼国道:“这事若做得不够漂亮, 只怕日后花钱的时候还会更多,谁家受得了衙门频繁来人周旋?”   此话一出, 那商户闭嘴不语。   王玉筝道:“大家挣钱也不容易,不若这样,场子大些的就多攒些, 如何?”   邹家生丝作坊倒是爽快,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了,知道没得选,主动道:“我们家可筹三十贯。”   王玉筝:“那我领头筹四十贯。”   刘礼国道:“我这儿可筹三十贯。”   刘坤接茬儿道:“我家筹二十贯。”   四家人当场能筹得一百二十贯,算是开了个头。   于是陆续有人报数,王玉筝命人备笔墨,刘坤亲自记录下来,把各家的报数做了个统计。   这家出点,那家出点,五百贯筹集得还算顺利。   尽管人们心中不大痛快,却也晓得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就像刘礼国所言那般,衙门差役来跑两趟,就够得去应付了,他们并不想跟那帮流氓掰扯,不但费精力,还费钱。   现场确定了筹集的款项数目后,王玉筝道:“明日我就会差人去各家收取钱银,还请各位多多体谅。”又道,“至于送到衙门,诸位愿意同去的,可一并过去。”   刘礼国道:“索性在场定下人选,相信谁的就选谁。”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最后选了两位,一位是邹家的邹顺辉,一位是高家织坊的高利洪,觉得他们的为人不错,算是一个见证。   商定之后,小关接下了筹钱的差事,第二日让他去各家拿钱。   筹钱一事也折腾了五日才全部拿齐,把钱银送到汇通柜坊兑换成黄金,共计五十两。   去衙门打听到马县令在时,几人才一起去拜访。   那马县令生得矮胖,圆脸,八字胡,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王玉筝心中不屑,一个能跟土匪勾结的父母官,能是什么好东西?   邹顺辉先开的口,说听到蒋刺史下月生辰,商会里特意备下薄礼,劳烦马县令代送。   王玉筝说乖话道:“这些年樊城的织造能有今日的繁荣,全仰仗官衙的扶持。   “蒋刺史廉洁,我等有一片诚意,却又怕他拒礼,还请明府替我等代为转达这片感激之意。”   她违心说了许多拍马屁的话,马县令连连摆手,怎么都不收。   邹顺辉和高利洪一唱一和,费了不少嘴皮子,马县令才无奈应下替他们转达这份孝敬。   之后又坐了好一会儿,三人才离去。   走到外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照不宣压下翻白眼的埋汰,便各自散去。   那马县令打开送来的木盒,里头的金条摆放得整齐,他拿到手里掂了掂,表情是满意的。   这个时代一斤是十六两,五十两黄金得有三斤多些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一次小小的送礼,织坊得做一百匹普通彩锦才能填补上,而一匹彩锦得做一个半月的人工。   谁不想做官呢?   王玉筝都想当官,赚钱可比干织造快多了!   这不,回去后她不停漱口,因为今天说了太多拍马屁的话,觉得嘴都脏了。   徐氏哭笑不得,无奈道:“还好娘子没有日日跟官衙的人打交道。”   王玉筝嘴里包着漱口水,腮帮子像青蛙似的胀鼓鼓,表情有点可爱。   她吐掉嘴里的水,翻小白眼学马县令说话的样子,尖声尖气的,把徐氏逗笑了。   主仆一个劲发牢骚,谈论马县令不要脸的种种。   王玉筝不满道:“我若是男人,我也去走科举考官,还做什么织造,天天累死累活的干实业,总归不如吃公家饭的。”   徐氏笑道:“这世道的官大多都是贪官,娘子就不怕掉脑袋吗?”   王玉筝:“说得好像我就没干过掉脑袋的事一样。”   徐氏:“……”   老老实实闭了嘴。   天气越来越寒冷,织坊运转正常,无需太过操心。   李鸷离开樊城时,王玉筝给了三百贯,让他购买器械工具,把犯罪团伙做大做强。   李鸷一边无语,一边踏上了武装贩子的不归路。   大冬天的出门,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只想小团伙讨生计,结果变成了搞帮派黑势力。   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本土匪们冬天是要熄火休息的,哪晓得李鸷把胡冲、张昌等人从女人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们这群土匪但凡搞到钱了,多数都是砸到女人身上,要么包养,要么逛窑子,花钱如流水。   之前约好的冬日不出门,结果李鸷找上门来了,把土匪们一个个从温柔乡里刨了出来,人们无不对他牢骚。   民宅里的胡冲实在有些受不了他了,阴阳怪气道:“这大冬天的,大当家不回你的安乐窝,把我们几个兄弟拽出来作甚,莫不是被那寡妇给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钱江也打趣道:“大当家的若没去处,可来我这儿借住。”   李鸷“哼”了一声,不客气道:“你们这几个玩意儿,卖命换的那点钱银全都花到女人裙下了,算什么本事?爷爷我,让女人给我花钱,那才叫本事。”   说罢从兜里掏出三根金条往桌上“啪”的一放,果然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了。   钱江爱财如命,绰号钱串子,不由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伸手去拿,却被李鸷一巴掌拍得缩回了手。   张昌也瞪大眼睛,半信半疑道:“这是那寡妇给的?”   李鸷双手抱胸,无比嘚瑟,“不然呢?”   胡冲露出同情的眼神,“大当家的,你现在可觉头晕目眩,身体被掏空?”   李鸷:“???”   胡冲严肃道:“这得卖多少回才能拿这么多金条啊?”   话一出口,众人全都失笑出声,李鸷也笑着拍他的头,“我干你娘的,老子才不会卖身!”   孙三郎诧异道:“那王寡妇竟这般阔绰,舍得在大当家身上使银子?”   他们都是花钱包养女人,结果李鸷是被女人花钱包养,简直大开眼界!   这不,土匪们个个都露出崇拜的眼神,以为李鸷是哄他们的,拿起桌上的金条咬,居然是真的黄金!   有人的心态崩了,“他娘的,真有女人愿意花钱养爷们啊?!”   “大当家的,不若你介绍介绍,我孙三郎什么都干,哪怕是当狗在地上爬,爬多少圈都行!”   面对他们毫无下限的嘴脸,李鸷抡起一巴掌扇去,众人敏捷躲开了。   “一群狗东西,跟没见过女人似的,那王氏岂是你们敢觊觎的?”   说罢拍了拍自己那张脸,王婆卖瓜道,“也不瞧瞧老子这模样,你们当王氏什么男人都睡?”   众人受不了他的自恋,集体埋汰,全都露出不屑。   李鸷的脸皮贼厚,坐到凳子上道:“给你们说件正经事,这钱可不是白拿的。”   胡冲嬉皮笑脸道:“莫不是让我们哥儿几个也去卖身?”   李鸷啐了他一口,“就你这熊样,也不撒泡尿照照。”顿了顿,“明年把场子做大一点,争取弄个上百人的团伙。”   这话把几人唬住了,面面相觑。   张昌忍不住道:“合着大当家的还打算像那陈家一样搞武帮势力啊?”   李鸷不答反问:“凭什么他陈宗兴能横行霸道,我李鸷就不行?”   所有人沉默。   李鸷也有点臭脾气,“每次遇到他们陈家的人就得绕道走,都是干的这行,凭什么让着?”   孙三郎接茬儿道:“不仅得让着,还得上供呢。”   张昌:“谁叫咱们手里没家伙什呢?”   李鸷拍桌子道:“所以这些钱银就拿去黑市买家伙什,下次遇到了,直接干翻他丫的。”   这话把几人哄乐了。   一群草莽武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个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以暴制暴。   现在他们团伙小,走这条路线同行也会竞争打斗,甚至会相互举报引诱官差来抓对方。   反正搞死一个同行,利益就更大些。   通常情况下李鸷不会正面冲突,都是能避让就避让,不做无谓的牺牲。   但现在心思活络了,大家都是干的砍头之事,谁愿意惯着同行呢?   以前他占山为王,自也不愿受窝囊气,如今王玉筝应允提供足够多的钱银供他壮大势力,反正干一桩买卖要被砍头,干十桩买卖还是要砍头,索性把场子搞大点,也像那陈宗兴一样。   这个想法得到了土匪们的积极响应,因为场子做大了,赚得就更多。   没有人能抗拒得了金钱的引诱。   一时间,几个土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盼着暴富养更多的婆娘。   温柔乡也不待了,先想法子到黑市搞点装备要紧。   隆冬天气寒冷,可是土匪们的血是热的,只想搞钱。   接近年关的时候,王玉筝又要像往年那般忙碌起来。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些,福安堂的赵氏染上风寒,请了大夫看诊也不见好。   中风三年,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   王玉筝过去看情形。   赵氏在昏睡中,头发灰白,脸庞瘦削,皮肤上生出些许老年斑。   王玉筝平静地看着这个老人,还记得穿越过来时处处受她刁难,算计着嫁妆和性命。   对赵氏,她已经仁至义尽。   徐氏怕她过了病气,劝她少在屋里。王玉筝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依言出去了。   吩咐婢女好生照看,主仆回了韶光院。   徐氏忧心忡忡,忐忑道:“看老夫人这情形,只怕熬过今年都难了。”   王玉筝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我对她已经算仁至义尽。”   徐氏:“娘子可有打算?”   王玉筝坐到桌案旁,“什么打算?”   徐氏严肃道:“若老夫人去了,长房就没有长辈了,只剩下你和刘麟,老奴怕……”   王玉筝打断道:“他们谁敢动我?”   徐氏闭嘴不语。   王玉筝:“现在二房被我笼络,一旦我失势,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又岂会放任刘礼国这些人对我不利?   “且我手里还握有刘麟,至少名义上他是长房的孙子,想动长房,也得出师有名。”   徐氏担忧道:“可是刘麟……对娘子而言,有利也有弊。”   王玉筝:“我知道,待他大些,我自会安排他的去处,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精心养着。”   现在她需要刘麟,需要长房这个身份。   一旦李鸷那边的势力培植起来,就可以放走刘麟,那时候刘家想对她不利,就要掂量掂量她背后的势力了。   不管是正道还是邪门歪道,两手抓,方才能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如徐氏所料,年底的时候赵氏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无法进食了。   刘家宗亲陆续前来探望。   三岁多的刘麟被王玉筝转移到韶光院来看护,照顾他的仍旧是奶母。   那孩子也只跟奶母亲近,因为王玉筝平时甚少管他,成日里忙碌,哪有那份闲心分出来。   她才二十出头,对长辈丧事没有操办经验,还是二房这边过来领头帮衬。   眼瞅着赵氏熬不了多少日了,胡月贞差人备后事需要用到的棺材寿衣等物。   待到过年的头一天晚上,王玉筝睡得正沉,徐氏不知何时进屋来喊醒她,说赵氏过身了。   王玉筝睡眼惺忪问:“什么时候的事?”   徐氏回答道:“就在方才,寅时一刻。”又道,“娘子赶紧起了,等会儿二房那边的人要过来,你得安排差事。”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被迫起床穿衣洗漱,前往福安堂。   路上徐氏提着灯笼照亮,叮嘱她道:“娘子过去了就得哭,哭得越伤心越好。”   王玉筝:“我哭不出来。”   徐氏:“得哭给刘家宗亲们看,不哭不成体统。”   王玉筝“唉”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   这会儿坊门虽未开启,但坊内亲戚能接到报丧。   等胡月贞那边接到消息过来,赵氏的遗体已经处理妥当了。   王玉筝跪在一旁哭泣,胡月贞和儿媳妇们嚎啕大哭。   特别是胡月贞,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嚎叫着“大嫂啊你怎么就走了”等语。   王玉筝有些震惊,哭得这么真情实感?!   徐氏忙给她递眼色,她硬生生挤出几滴泪,也跟着痛哭起来。   在场的丫鬟婆子和主子们悲哭一片,不管是否真心,反正排场是做足的。   哭了一阵儿,还得去安排灵堂,挂白,诸多琐碎要做。   待天色蒙蒙发亮,刘家里里外外都挂了白绸,灯笼也换成了白灯笼,赵氏的遗体被转移到灵堂存放。   族亲们陆续过来帮忙,人多事杂,王玉筝让徐氏去应付他们,她则由彩云照看。   韶光院不允闲杂人进出,特别是刘麟,让奶母以孩子小受不得风寒为由,少见外人。   这场葬礼持续到七日后才有日子下葬。   赵氏辈分大,灵堂里跪了一群人,乌泱泱的,香烛纸钱烟熏火燎,熏得人睁不开眼。   听着锣鼓吹打声,王玉筝觉得心里头烦。   好在是有胡月贞她们帮衬着主事,她就当什么都不懂,不想去费那些心思。   在赵氏葬礼期间,不少人前来吊唁,全是看在王玉筝的颜面上过来。   她平日里累积的人脉也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几乎樊城里所有纺织业相关的人们都来过。   也有织坊里的雇工,苏家和梁家也差人来的,衙门里的县尉县丞这些都送了赙礼。   所谓赙礼,也就是亲友送给丧家的治丧礼,有绢帛、粟米、钱银、牲畜等物。   每一位送赙礼的人都会登记名字和所送的赙礼。   厚厚的礼簿承载着这个家族的社会人脉,徐氏道:“这场治丧,前来送赙礼者多数都是娘子的人脉,只怕排场比刘老爷子过世还体面。”   王玉筝接过礼簿翻看,“昨儿二婶也说过,说老爷子去世时,同行也来了不少,但远没有这回多。”   徐氏:“小郎君才三岁多,丧盆能摔,送葬还需端灵位,恐做不了。”   王玉筝揉了揉太阳穴,道:“他大母疼了他一场,去送送也好,我让二房那边的大郎抱着他端,想来他们不会说什么。”   由刘麟摔丧盆、送葬名正言顺。他是长房的孙儿,哪怕年纪再小,始终是独苗。   出葬那天,小家伙不会摔盆,大人们教他摔。   送葬要孝子端灵牌引路,则由二房长子刘俊华抱着刘麟端牌位出葬。   和上次送刘铭一样,赵氏葬入刘家祖坟墓地,下葬时张百祥哭得极其伤心。   亦或许,在场也只有他是真情实感伤心难过。   从墓地折返回城的途中,王玉筝一袭缟素坐在马车里,抱着刘麟说话。   回想起送刘铭出葬的情形,那时的自己如履薄冰。   而现在,她已经当家做主,成为命运的主人。   依托刘家这座城墙,令她免去了许多烦恼。但刘家同时也是她的围城。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跳出刘家,并且还得让他们屁都不敢放。   王玉筝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喜欢现在的生活,未来可期。   只不过,今年大雍朝廷南渡到了陵都。   北方彻底失陷,成为义军、胡人和藩王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收买人心 塑造大善人   连日来的操持令王玉筝疲惫, 只想好好睡一觉。   年后这段时间清闲,暂时没有外商过来要货,王玉筝得以好生休息。   樊城织坊经过去年的爆发增长期后,开始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一些外商扩散到周边县城寻求合作, 要价要稍稍便宜些, 也陆续带动起来。   春暖花开的时节, 王玉筝走了一趟乡下, 去探望梁元忠。   吃水不忘挖井人, 每年她都会抽空去一趟,告知他樊城织坊的情况。   万物复苏的时节到处都生机勃勃, 春耕农忙,地里皆是劳作的身影。   前两年梁元忠还能下地插秧, 今年没干农活了, 因为感觉身板经不起折腾了。   毕竟七十好几的老头,没法像年轻人那样能扛事儿。   王玉筝头戴帷帽,同他一起走在乡野田坎上。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 乡间的安宁犹如一幅美好画卷。   梁元忠背着手,忽地叹了一声, 王玉筝好奇问:“梁老为何叹气?”   梁元忠幽幽道:“听说朝廷要南渡过来了, 中原那边, 大抵是要放弃的。”   听到这话, 王玉筝愣了愣,皱眉道:“把京都迁到哪里?”   梁元忠:“应该是陵都。”又道, “去年与同僚书信,中原那边的情况愈发糟糕,藩王内乱, 胡人入侵,各地义军民乱,也就南方这边暂且安稳。   “朝廷南迁,也是迫不得已,若能偏居一隅还好,但看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提及这茬儿,王玉筝忍不住发牢骚,“跑到这边来,就不会挨打了吗?”   梁元忠:“……”   王玉筝:“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元忠淡淡道:“你说。”   王玉筝严肃道:“藩王内乱,便是朝廷把权放出去太多,才导致地方势力膨大。   “各地民乱,便是朝廷腐朽不作为,让百姓日子煎熬,被迫起义;胡人入侵,无非是趁火打劫。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的根儿坏了。   “现在南方暂且安稳,若那帮人知晓反思,借助南方供给,再打回去也不无可能。可若还像以前那般,只怕南方最后也会沦落成中原的局面。”   梁元忠顿身扭头看她,原本想说你一介弱质女流,又觉得用词不妥,因为她一点都不弱。   “王娘子倒是对时局颇有研究。”   王玉筝摇头,严肃道:“晚辈一门心思关心织造,甚少了解朝廷之事,不过织坊难免会跟衙门打交道,回数多了,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去年蒋刺史办生辰宴,梁老可去过?”   梁元忠道:“当时我染了风寒没去,让大郎去送的礼。”   王玉筝:“我们商户也筹了礼的。”   梁元忠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了,但看到她伸出手指比划数字,还是吃惊不已,皱眉道:“送这么大的手笔?”   王玉筝摇头,“是马县令送的。”   梁元忠没有吭声了。   王玉筝无奈道:“也得是梁老心系百姓,晚辈才会与你说起这些,你说这样的世道,朝廷能不生乱吗?”   梁元忠没有答话,也答不出一句话,因为他在长州的官场上更混乱。   拉帮结派,阿谀奉承,贿赂腐败,比比皆是。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大家都这么干。如果你太过扎眼不合群,就会被挤走。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梁元忠不想太多谈论官场黑暗,故而并未继续讨论下去。   不过也给王玉筝敲了警钟。   朝廷那帮搅屎棍要来南方了,意味着南方日后也不稳当。   她在乡下待了两日,平时习惯了忙碌,反倒觉得乡里太过清静,天生的劳碌命。   回城后,织坊里陆续有人提议提价,想把走俏的织物上涨一百文。   王玉筝召集同行商议,人们都同意,于是定下了提价事宜。   因着其他织物保持原价不变,又是集体性涨价,各织坊已经有经验了,利用折扣的方式变相让外商接受,暂且并未引起波动。   这个春日还算太平顺遂,只不过今年的夏天异常暴热,还未到端午就热得不行。   徐氏端来冰镇过的酸梅饮,王玉筝吃了两口,烦躁道:“这都有多久没下过雨了,热成这般。”   徐氏看窗外的艳阳,说道:“照眼下这情形,地里的庄稼可受不住。若是久未下雨,今年的收成必受影响。”   王玉筝不关心地里的庄稼,她只担忧生丝作坊会不会受到干旱的影响。   这场高温持续了近一个月才作罢。   一场暴雨降临,洗去了酷暑难耐。雨点打湿泥土,浓重的泥腥气息笼罩着整个樊城,人们无不欢颜,可算下雨了。   暴雨倾泻而下,屋檐落下的雨水恣意飞溅,织坊里的人们个个都停下手上活计,全跑到外面观雨。   飞溅的水珠把地上的热气蒸发,一点点滋养大地。   乡野里的庄稼得到滋润,在暴雨中耷拉着叶子的桑树重获新生。   接连两天的暴雨把城中的热气驱散,凉爽不少。   原本人们以为这个夏季会渐渐好过些,结果六月的时候天天下雨。   尽管处于汛期下雨倒也寻常,但架不住天天都落。   之前干旱,现在水涝,简直了。   汇州这边虽未遭遇洪涝,但地里的植物因雨水无法生长,菜蔬庄稼皆受影响。   住在城里的人们渐渐发现菜蔬涨价了,因为种不出来。   待到七月正是庄稼收割的时候,结果因为雨水太多,导致收成极差。   要命的是城里的粮价开始疯涨,从最初的一斗十八文,涨到四十文,并且还有上涨的趋势。   平时王玉筝甚少关心柴米油盐,从织坊回来途中看到好几处粮油铺前围满了人,好奇问了一嘴。   小关跟她说人们在抢粮,米价从十八文涨到四十文了,城里的人到处都在囤粮。   王玉筝顿时急了,后知后觉问:“涨这么多了啊?”   小关:“十日前就在涨了,听说今年收成不好,当地的新粮少了,粮价肯定得涨。”   王玉筝觉得离谱,这又不是打仗,怎么突然一下子就翻倍了?!   回家路过二房那边,她特地去问胡月贞晓得粮价上涨的情况不。   胡月贞拍腿提醒她道:“皎皎赶紧囤粮,听说粮价还要涨!”   王玉筝眼皮子狂跳,“好端端的,粮价怎么就涨了?”   胡月贞摆手,“今年这气候一点都不好,前两日你二叔问过粮油铺,说今年地方上收成不好,虽然咱们汇州水涝不严重,可是乾州等地据说洪涝灾情厉害得很。   “那边不仅房屋庄稼损毁严重,山体垮塌,陆路中断,漕运也暂停了,没法往这边运送东西。   “听说长州和赤州的粮价也在疯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赶紧也囤些!”   王玉筝听得着急,“官衙不是有平价粮吗,这时候得放出来啊?”   胡月贞:“鬼知道什么时候放粮,锅里都没食了,你还是赶紧囤点稳当。”   她发了一通牢骚,搞得王玉筝惶惶不安。   如果是短时日的暴涨还好,一旦时间长了,势必引发民怨。   王玉筝最害怕的就是民怨,因为富商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受到攻击。   大家碗里都没有吃的了,你家还有,不抢你抢谁?   胡月贞让她囤粮,她回去后也差家奴去米铺抢粮,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尽量多买些。   其实先前在织坊也听钟红梅他们说过粮食涨价了,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正常调节,哪晓得飙得这么快。   粮价关乎民生,王玉筝害怕影响织坊,还亲自去衙门问过平价粮的事。   张县尉私下里跟她透了个信儿,说马县令也请示过州府,没粮。   王玉筝的心都凉了半截。   没有平价粮发放下来调控,乾州等地又水灾,物资运送不进来,当地的粮价势必还要上涨。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王玉筝的求生欲极强,寻到刘礼国,问他可有法子保住织坊不受影响。   刘礼国也忧心仲仲,知道粮价极易引起民怨发生争抢打砸,若是波及到织坊,就只有吃闷亏了。   这个时候有乡绅收揽民心,主动开仓赈灾,以原价一斗十八文售卖,引得不少人前往抢购,纷纷夸赞该乡绅仁心仁德。   也有粮商趁此机会发国难财,囤积不卖,试图把价格拉得更高。   刘家是干的纺织,没粮开仓赈灾,王玉筝果断联系城中的粮商洽谈,愿意以四十文一斗的价格买下,售卖仍旧是十八文一斗,差价由刘家补贴给粮商。   这样谈了几家,一些不愿意,有一家愿意。   于是王玉筝学乡绅的做法,开仓放粮,以十八文一斗的价格售卖。   一时间,万盛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抢购。   刘家的家奴在现场维持秩序,小关高声大喊,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刘家王氏开仓放粮赈济,米价以原价售出,差价由我们刘家织坊补贴给粮商。   “在场的诸位最多只能买走两石,给其他人留些方便,大家切莫哄抢!”   一妇人问:“当真是一斗十八文?”   彩云应道:“一斗十八文,差价由刘家织坊补贴,不涨价!”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夸赞刘家仗义。   商铺里的米粮因着原价,售卖得极快,仅仅三日,一千多石米和粗粮全部清空。   王玉筝把差价补上,贴了三百八十两银子。   这些钱银都是自掏腰包,算是给城中百姓刷了一回好感,让他们觉得刘家织坊心善。   有了乡绅和刘家的带动,陆续也有其他商户加入买粮平价售卖的行动。   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傻,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送给粮商。   哪晓得这回刘坤居然聪明了一回,训斥她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王氏虽然花了钱银,却是给城中百姓雪中送炭,日后人们说起这次灾祸,总免不了夸我们刘家几句。”   胡月贞不屑道:“夸有什么用,又换不了钱银。”   刘坤受不了戳她的脑门,“若粮价一直上涨,势必引起民怨,到那时倒霉的是谁,是我们这些商户!   “一旦民怨爆发,偷抢打砸,咱们的作坊还开得下去?   “若在这时候行善积德,挣点好名声,说不定他们还能放刘家一马。”   当即让胡月贞拿五十两出来,也去赈灾放粮。   胡月贞满腹牢骚,最后还是拿了。   刘坤去到长房那边,刘礼国似乎也想通了,也咬牙拿了一百两。   王玉筝再凑了些,三家人两百四十两,计划第二次买粮补贴。   那邹家是樊城最大的生丝作坊,也投了五百两给粮商补差价进行平价售粮。   一时间,樊城八方支援,乡绅和富商联合给与百姓方便,共同渡过这道难关。   当然,也有粮商冷眼旁观,等着奇货可居。   八月初的时候王玉筝第二次平价售粮,仍旧打着刘家织坊的旗号。   中旬的时候整个纺织行业的生丝作坊和织造坊主动筹款赈济,你出一些,我出一些,甭管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这次又筹集了四百一十二两,全部用于购粮补贴差价。   为了应对这次的窘境,樊城各界空前团结,纷纷伸出援手。   然而外面的粮食运送不进来,当地的新粮又少,甭管他们怎么压制,粮价始终无法降下来。   泰丰粮行甚至涨价到了五十四文一斗。   没有官府调控,光凭民间乡绅富商发力,根本就打不下来,王玉筝力竭了,发愁不已。   徐氏无奈道:“娘子费了这么多心思,砸了那么多钱银出去,粮价依然暴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玉筝也感到无力,丧气道:“这世道,烂透了。”   徐氏叹了口气,“上头当官的不作为,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怎么着?”   王玉筝挺无奈,丰年补败,州府连平价粮都调运不到,大雍迟早要完。   这不,泰丰粮行的高价粮引起了许多百姓的抵触,一些性格极端的莽夫聚众打砸粮铺,闹得不可开交。   有人报了官。   张县尉领着差役前来拘捕,他也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事先差人过来通知,等他们抵达粮铺,打砸的人们早就一哄而散。   张县尉骂骂咧咧,敷衍了泰丰粮行几句,又在周边转悠了几圈,便回衙门交差了。   他也挺难做人,上头不管事,他一个小啰啰,也不敢随意行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这种打砸发生了两回,然而对泰丰粮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粮价一样高涨。   月底的时候李鸷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王玉筝正担忧粮价引发民乱,李鸷告诉她说乾州那边漕运受阻,陆路官道也中断了,他们连私盐都没法运送过来。   王玉筝坐在他怀里,发愁道:“那咱们汇州岂不是完了?这会儿粮价一斗得五十多文了,照这趋势,还得继续上涨。”   李鸷有些诧异,“朝廷不是备了平价粮吗,衙门难道没有放粮?”   王玉筝被气笑了,“没有,我曾去问过。”   李鸷:“粮价关乎民生,若任由粮商坐地起价,迟早生乱。”   王玉筝:“那泰丰粮行也没人去管的,前阵子有人打砸闹事,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你说那些当官的都干什么去了,我们这些商户为了压价,自个儿掏腰包贴补差价给粮商,让他们发国难财。   “衙门那些老太爷跟菩萨似的,一动不动,竟也坐得住。”   李鸷失笑,“那兴许是一起发国难财了。”   王玉筝:“???”   李鸷道:“粮商敢坐地起价,多半跟官衙打过招呼,官商勾结,一起发财。”   王玉筝皱眉道:“那帮狗官就不怕闹出民乱吗?”   李鸷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不能破局。   “眼下乾州那边水灾,导致漕运暂且停运,待疏通后,物什就能运送过来了,汇州的窘境应能得到缓解。   “现在官商勾结粮价暴涨,想要破局,唯有造谣,拿泰丰粮行开刀。”   王玉筝好奇问:“怎么个造谣法?”   李鸷鬼主意贼多,说道:“可散布谣言出去,就说马县令跟泰丰粮行勾结坐地起价,要逼死老百姓,先把民怨搞起来。   “一旦民怨激发,势必会闹到州府去,那时候可就由不得州府不管了。   “纵使粮行打过招呼又如何,跟动乱比起来,州府那帮人知晓孰轻孰重,杀鸡儆猴总会做的。”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王玉筝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听李大爷的语气,好像还挺有经验。”   李鸷“哼”了一声,“以前我们起义就是这么煽动民心的,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关乎饭碗之事,最易引发群体愤慨。   “当官的甭管多贪腐,始终扛不住百姓聚众生乱,不仅关乎政绩,还关乎小命。   “吓唬一下,也管用。”   王玉筝咧嘴笑,心情舒坦许多。   李鸷把她抱到床上,说道:“怎么比往日轻了许多?”   王玉筝:“还不是因为粮价愁的。”   当即说起前阵子城里的情形,听到她砸下数百两钱银到赈济上,李鸷调侃道:   “王娘子当真阔绰,你这钱银砸得倒是挺值,想来城里百姓都得夸赞你们刘家是大善人了。”   王玉筝厚颜无耻道:“我难道不善?”   李鸷撇嘴,善个鬼!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问:“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形?”   李鸷:“漕运不通,这批货翻山越岭,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托你王娘子的福,我把其他团伙和散户联络到一起送货,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王玉筝:“那你们打架是不是更厉害了?”   李鸷幽默道:“人多势众,每人都抽把砍刀出来,确实比以前唬人。”   王玉筝笑了起来,李鸷也笑,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因为团伙大了之后,一来盐货卖得更多了,二来人多势众,确实比以前小团伙作案更具有威胁性。   王玉筝的心情也很愉悦,因为他给了破局粮价上涨的法子。   造谣嘛,她是最擅长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朝廷南迁 造反进入倒   李鸷要暂且歇一阵子, 等乾州那边的漕运通畅后才去做买卖。   反正都是闲着,索性把谣言散布了出去。   现在粮价一事本就敏感,突然听到泰丰粮行跟马县令勾结发国难财的传闻,顿时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大街小巷无不议论此事, 织坊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关乎各家的饭碗, 钟红梅义愤填膺, 骂道:“一群狗官, 难怪咱们樊城的粮价得卖到五十四文一斗, 原是官商勾结好的,要讹我们老百姓呢!”   “是啊, 上两回听说人们去打砸粮行,结果衙门管都不管的, 原来是这茬儿!”   “发国难财忒不要脸, 那马县令全家都该下地狱!”   织坊里的人们提及此事无不愤慨。   之前王玉筝等人为维持粮价自掏腰包补贴差价给粮商,刷了一波好感,现在听到官商勾结的传闻,无不骂骂咧咧。   王玉筝到库房那边, 听到人们议论,提醒道:“钟管事可别瞎说, 若是衙门抓你造谣生事, 够得你喝一壶了。”   钟红梅大嗓门道:“市井都这么传, 外头都吵翻了, 如果没有这事,那帮奸商坐地起价, 衙门干嘛不管管?”   “对对对,他们肯定勾结了,明明知道现在城中百姓艰难, 衙门连屁都不放一个,放任奸商卖高粮价,多半拿了好处!”   “那帮狗官,怎么不撑死他们!”   面对人们的口不择言,王玉筝选择了闭嘴。   与此同时,泰丰粮行门口聚众闹事,上百人围在门口跳脚唾骂,骂粮商不干人事,反正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逼得商铺不敢开门。   其他粮商见状,也不敢轻易放粮了,怕被打砸。   粮行一时处于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面。   你说卖吧,人家嫌你价格太高,不卖吧,又骂你囤粮发国难财。   着实为难。   也有粮商卖四十文一斗的价格,结果也遭遇打砸唾骂。   城中百姓不分青红皂白抵制粮商涨价,就因为官商勾结的传闻,导致群众愤慨。   张县尉等人烦不胜烦,因为不停有人报官,他们得走一趟,这样来来回回,次数多了也很暴躁。   更有甚者,数百民众聚集到衙门口大骂马县令贪官污吏,跟粮行勾结涨价,要逼死百姓,纷纷喊打喊杀。   一时间,城中各坊人心惶惶,到处都是戾气极重的人们,动不动就跳脚骂人要干架。   那马县令也气愤不已,平日里是笑面虎,面对人们的诬陷,顿时破功,气恼道:“刁民!一群蛮横无理的刁民!”   杨县丞安抚他道:“明府勿恼,一群无知妖言惑众,抓几人来拷打一番,总晓得厉害。”   这时候张县尉发话了,“满城百姓喊打喊杀,也不知是谁放的谣言,非得说是明府与泰丰粮行勾结发国难财。   “如今到处都是戾气横生,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抓人,恐引发民乱,还请明府三思。”   杨县丞道:“难不成放任那帮刁民狂吠,胡乱造谣不成?”   张县尉闭嘴。   也在这时,忽听差役来报,说数百人聚众到州府衙门去了,请求州府严查马县令勾结粮商坐地起价要逼死百姓一案。   马县令听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荒唐!荒唐!他们是要造反!是要造反!”   张县尉立马开溜,“属下这就过去看看情形,尽快把他们遣散。”   马县令气得手抖,张县尉当即领着差役过去,杨县丞连忙劝他消消气。   马县令气恼道:“我他娘的冤不冤!”   杨县丞无奈叹道:“明府有苦说不出,这口锅不背也得背啊。”又道,“娄子是州府捅出来的,现在那些刁民闹腾,闹他们去也好。”   马县令背着手来回踱步,心烦道:“狗娘养的,这官老子不做了!”   杨县丞连忙劝道:“明府莫要说气话,且看州府那边怎么处理,你着急也没用。”   马县令露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下了。   粮商不敢卖粮,怕被打砸,导致城中百姓买不到粮。   怨气越积越深,最后州府怕闹出民乱,这才出手整顿粮商平息民怨。   城中所有粮行被约谈,让他们以一斗十八文的价格开仓卖粮,若谁家敢不依,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这样,州府出手强压,粮行才陆续放粮出来,平息民怨。   反倒是先前以四十文一斗脱手的粮商捡到了便宜,后面想囤粮拉高价位的全都挨了镇压。   特别是泰丰粮行,被抓典型查封了,以此平息民众怒火。   王玉筝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也深刻的意识到煽动民心的力量。   这两天李鸷外出,她也没过问,乾州漕运受阻,有外商过来,说庆安县发生民乱,把衙门都砸了,就是为了粮价上涨一事。   王玉筝听得心惊肉跳。   彩云道:“前些日我们这儿才乱呢,现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若不是州府施压,恐怕也会出岔子。”   那外商姓古,称古三郎,他道:“这回水涝波及了两个州,乾州受灾最严重,沿途许多道路都被中断,一时半会儿只怕不易疏通。   “我沿途过来,到处粮价都在疯涨,有的地方已经卖到一斗六十二文了,简直跟抢钱似的,再这样涨下去,得赶上中原那边的粮价了。”   中原战乱,粮价得上百文一斗,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活路可走,也难怪朝廷要南迁过来。   王玉筝忧心忡忡,皱眉道:“那乾州的漕运得什么时候才能疏通,若一直这样下去,只怕咱们汇州的粮价又得攀升上去了。”   今年本地粮食产量锐减,外来粮食又没法供应,粮价肯定会暴涨。   现在虽然被州府强行压下,但城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形势不容乐观。   古三郎也怕汇州生乱影响生意,说道:“赤州那边听说不少织坊都停工了,就为着粮价闹腾呢。”   王玉筝听得心都凉了,却无能为力。身为市井小民,面对这些天灾束手无策。   仅仅只是两个州受灾,结果周边全部受影响,可见朝廷薄弱,各地的调控能力之差。   也是在这一刻,王玉筝才深刻的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落后与衰败。   她穿越过来虽然如履薄冰,但至少能吃饱穿暖。   一场小小天灾,便让人们处于动荡不安中,且还不是当地受灾,若灾难降临到汇州,简直不敢想。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王玉筝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怕粮价导致汇州生乱,吩咐徐氏去柜坊把钱银提出来,要黄金。   对于她的举动,徐氏不太理解,说道:“娘子何至于这般恐慌,虽说州府不靠谱,但见强压粮商的举动,也是惧怕民乱的,只要有州府衙门兜底,想来樊城不至于世道突变。”   王玉筝严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织坊大多数钱银都寄存在柜坊,往日收支方便,可若城内生变,势必会受到影响,还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更稳妥。   “且日后若粮价居高不下,拿着钱银买粮,心里头也踏实许多。   “徐妈妈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提些回来放着,日后我自有用处。”   见她执意而为,徐氏不再多言。   翌日她去柜坊按王玉筝的意思提了四十两金条回来。   对于刘家织坊这类大户,生意做得大,交易也多,柜坊也未多问,只当是提货款。   现在城内还算安稳,像柜坊这些地方雇佣得有武夫,若是有人生乱,少不了挨一顿打。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把提回来的金条放到寝卧床底下做的暗格里,让徐氏隔段时间再提一次,分批提出来存放。   徐氏觉得她过分敏感。   王玉筝是一点亏都不想吃的,以前她甚少关注时政民生,经过这次粮价疯涨后,变得疑神疑鬼,囤粮囤钱,两手抓。   乾州漕运受阻,织坊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做出来的货没法送出去,若是从其他地方绕道而行,运输成本又增高了,暂且搁置。   直到九月下旬,乾州疏通,州府不知从何处调来平价粮,陆续进入汇州,解决窘境。   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得到缓解。   陆续有物资运送进来,织坊赶制出来的织物也得以运送出去,码头开始忙碌,秩序渐渐恢复正常。   李鸷不知何时离开的樊城,连声招呼都没打。   王玉筝已经习以为常,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没有太多的心思耗到他身上,因为要忙着搞钱。   今年庄稼受损,刘家的佃户入不敷出,王玉筝要塑造良善形象,发话免去今年租子。   刘家有一百多亩良田,都给佃农打理,家奴把这道消息带给佃农时,无不欢喜。   对于丧失耕地的佃农来说,只能依靠出卖劳力养家糊口。   然而劳力廉价,刨除要交的租子和税收外,很难把整年挨过去。   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租种更多的田地。   一家子是不敢生病的,一旦生病,则彻底完了,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典妻。   粮食产量不高,不像现代那样有杂交水稻,甭管你怎么深耕细作,地里的庄稼也翻不出花样来。   就算在现代,种地也是不赚钱的,若是种地赚钱,农民将无地可种。   更何况是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时代。   尽管产量锐减,但压在平民身上的赋税仍旧,人丁税,土地税,以及徭役。   样样不少。   就算在城里没有土地也有人丁税,织坊的雇工因着这些年生意兴隆,工钱拿得稳定,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还记得开春的时候梁元忠曾说朝廷要南迁,这都要到年尾了,才听到音信,真迁移到陵都了。   一并迁移过来的除了达官贵人外,还有平民百姓。   汇州离陵都较远,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刘家宗族聚在一起谈论这起时政,还是忧心忡忡。   刘礼国还是挺关注国家大事的,朝廷南迁,意味着北方彻底沦陷,大雍正式进入衰亡期。   长子刘俊乔道:“爹担忧也没用,我等平头百姓,若真乱起来,还能怎地?”   刘礼国:“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中原内乱也就罢了,连胡人也入侵过来了,若他日胡人打到南方来,汉人就彻底亡了。”   刘俊乔无奈道:“那便是你我的命,生错了时候,没有投生到太平年代。   “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户,打起仗来又能怎么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除了逃命去,难不成还去拼命啊?”   王玉筝冷不防接茬儿道:“能逃得了命都算好的,就怕逃不了命。”   胡月贞道:“怎么就逃不了了,若咱们樊城真出了乱子,总有人会逃走。”   刘坤倒是个精明的,应道:“若真到那个地步,咱们刘家织坊就是一头肥羊了,放走平民没关系,但不能放走肥羊,得开肠破肚端上桌瓜分呢。”   一番话把胡月贞唬得眼皮子狂跳,说不出话来。   王玉筝笑了笑道:“二婶别听二叔胡说。”   胡月贞还以为她会说安慰的话,结果王玉筝道:“因为都是真的。”   胡月贞:“……”   纵使人们只是闲聊,还是觉得心凉,因为这次粮价疯涨,州府最初不作为的态度就已经预警了。   如果出了岔子,当地官衙是靠不住的。   这不,刘礼国显然对州府心有不满,说道:“此次乾州水灾,倘若樊城的衙门反应够快,哪里会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   刘坤接茬儿道:“是啊,还是咱们这些商户和乡绅出钱补贴差价,才稳住上涨的局面,若一开始就无人管束,只怕会闹得更凶。”   刘俊华不客气道:“都是一群只拿好处,不管事儿的酒囊饭袋。但仔细想想,朝廷都这样了,地方上能好吗?”   王玉筝:“现在朝廷南迁,日后地方上多半更加艰难,咱们刘家织坊在樊城也算大户,各位叔叔们可得团结起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也只有自家人才可靠。”   胡月贞插话道:“听你们这般说,玄乎得很,难道南方也不安稳了?”   刘俊华嫌弃道:“现在的朝廷,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生乱,你看今年汇州减产,赋税仍旧繁重,可见一斑。”   刘礼国:“军用开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不在老百姓头上盘剥,如何支撑得下去?”说罢无奈叹气,“照这么下去,只怕南方也得起义造反了。”   刘坤调侃道:“前阵子粮价疯涨引发民怨,不就开始喊打喊杀了吗?   “没有天灾人祸还好,一旦日子不好过了,南方也得跟北方那边一样,迟早都得乱。”   他们就目前的时政议了许久,对朝廷南迁一事抱着悲观的态度,觉得大雍熬不了多少年了。   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家的长辈们心情沉重,极具危机意识。   相较而言王玉筝则淡定许多,因为李鸷是她的退路。   她唯一惧怕的就是变故来得太快,私盐规模没有做起来,朝廷又生乱。   想到这里,很有必要加大赌注,让李鸷合并更多的私盐贩子团伙,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八百就八百 能掏一座城   朝廷迁都到陵都, 对偏远些的地区影响不大,但对陵都周边的南方权贵还是有影响的。   中原的新贵族与南方的旧贵族汇聚到一起,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原本和谐的地方藩王或豪族不免犯嘀咕。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 王玉筝穿越过来从未见过汇州下雪。   年关的时候一觉醒来, 发现灰蒙蒙的天空竟然飘落着鹅绒大的雪花, 她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听到室内的声响, 徐氏进屋来, 王玉筝睡眼惺忪问:“外面下雪了吗?”   徐氏应道:“今年也真是奇了,往年至多高山上积雪, 想不到城里也下了。”   王玉筝觉得稀奇,披上外袍到屋檐下看雪。   外头冷, 她打了个喷嚏, 那雪花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了。   她觉得有趣,伸手去接,落到手里凉津津的,徐氏提醒道:“娘子赶紧进屋去, 莫要受了寒。”   王玉筝:“我没这么娇气。”又道,“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下雪了。”   徐氏“唉”了一声, “今年庄稼受灾, 年末又下雪, 只怕要熬死不少人了。”   王玉筝垂首看手中融化的雪, 冷风吹动发丝,她一点都不想去关心民生, 因为代表着苦难。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也就现代社会才能吃上饱饭,而吃饱饭也不过三十年。   仅仅三十年。   在数千年历史的长河里, 平民仅仅只有三十年饱饭的日子。   其余大部分都是挨饿承受苦难,只要身处底层,资源永远都不会倾斜。   王玉筝并没有菩萨心肠,因为她只是平头百姓,管不了众生生死。   这段时日衙门忙碌不已,城门看守得紧,因为禁止流民入内。   大部分是乾州等地的受灾流民,往汇州长州这边过来,试图寻到新的落脚地。   流民意味着秩序不稳,州府怕影响城中居民,将其拦截到城外,禁止他们入内。   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流亡过来实在太累,扎堆挤在一起,盼着城中有行善积德之人伸出援手。   有乡绅见此情形,先跟衙门报备,在城外支起粥棚救济。   一碗清汤寡水的粗粮粥在冷冰冰的寒冬里给受难的流民留下了少许生机。   陆续有富商伸出援手,衙门也差人去粥棚那边维持秩序。   天气寒冷,张县尉抿了口酒暖身,地上因着下雪泥泞不堪。   南方不比北方,下点雪跟观猴儿似的,落下来的雪也成不了气候。   出城容易,进城严。   刘家也支起粥棚布施,借用上一家的锅灶,熬煮的粗粮粥没什么讲究。   由高粱、小米、糙米等物熬制,再调一点点面糊进去,使粥汤更浓稠一些,比清汤寡水的好点。   想吃好肯定不行,只能吊命。   城外人员混杂,当地居民很有安全意识,甚少出城。   王玉筝说去看看粥棚,徐氏费了不少口舌阻拦,最后还是小关说张县尉他们都在城门口的,这才愿意让她过去一趟。   当时城门口有两家粥棚布施,又正值中午,王玉筝差人给他们送来饭食。   张县尉几人在避风的地方狼吞虎咽。   冬天饭食冷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就放碗。   有人觉得噎,又去粥棚舀半碗汤汤水水,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   王玉筝说起流民,张县尉道:“这阵子外头到处都是流民,秩序混乱,城中百姓若没有必要,还是勿要出城。”   王玉筝:“那么多流民往汇州来,州府就没有安置的打算吗?”   张县尉无奈道:“自个儿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他人?”又道,“明年粮价多半是要涨的,今年减产,乾州和垚州又水灾,咱们汇州的其他县也进了不少流民,能维持不乱就已经不错了。”   一说起这茬儿,张县尉就觉得脑壳大。   他们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因为一旦受难的人多了起来,城中的秩序管理就会麻烦。   好比现在,从城门开启到关闭,好几茬人员镇守,就怕秩序混乱不易控制。   像这些州府,只有民政权,管不了军政。   整个州衙也不过百多人负责治安捕盗等差事,若真生出乱子,也只能求助于藩镇调兵。   而藩镇军事直隶于朝廷,不给地方下放军政,目的就是预防地方上财力兵力两手抓生乱。   故而张县尉等人特别害怕流民动荡,因为光靠他们根本压不住。   这场赈济,刘家坚持得有半月。   城门管控得严,织坊生意还是受到影响的。   有外商送货出去,刘家会差男家丁和织坊里的雇工一起护送,确保安全。   腊月二十六那天,金都县的刘礼政回来,这些年他一直在金都开办织坊,说起回来途中的见闻,直摇头。   路边冻死的流民都看到好多个,特别是年纪大有病的,又冷又饿,且长途跋涉,难逃鬼门关。   王玉筝问起金都那边的情况,刘礼政道:“刚开始的时候县衙接纳了一些流民,后来实在太多,便禁止了。   “城门口也设了粥棚救济,差役驱赶,叫他们到其他县去,瞧着也着实可怜。   “若是春夏还好,冬日又冷又饿,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没有生计,只能四处流亡。   “也有一家子被洪涝冲走只剩孤家寡人的,我瞧着可怜,收揽了十多人到织坊里干活。   “有妇人能做织造,有人力气不错可做搬运,暂且安排差事给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刘礼国道:“你倒是心善,照眼下这情形,明年的生意多半会差些,粮价也要上涨。”   王玉筝:“差些也没办法,毕竟闹天灾,只求明年的收成好些,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众人在刘礼国这边唠了好一会儿,待天色不早了,王玉筝主仆才回去。   这个年过得挺愁,织坊的年假也放长了,元宵节后才开工,因为出货量减少了些。   王玉筝最怕世道不平,因为影响生意。   年后粮价上涨了一回,从一斗十八文涨到二十四文,闹也没用,这属于正常涨价,衙门不会干涉。   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消失了几个月的李鸷出现在韶光院。   当时王玉筝趴床底下放她的小金砖,被他吓了一跳。   李鸷探头,王玉筝没好气道:“你吓死我了。”   李鸷咧嘴笑,“王娘子趴床底下做什么,莫不是藏钱?”   王玉筝啐道:“我藏你祖宗。”   见她生气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藏钱。   王玉筝从床底钻了出来,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鸷:“回来看看你。”   王玉筝:“要钱还差不多。”   李鸷失笑,王玉筝到铜盆前洗手,随口问道:“现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形,我担心今年的生意不好。”   李鸷:“死了不少人。”   王玉筝愣了愣。   李鸷神情淡漠,似乎死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王玉筝拿帕子擦手,皱眉问道:“真死了很多人吗?”   李鸷点头,“去年冬天比往年冷,垚州那边水灾死了一些,冬日里也死了一些,到处都是流民。   “没得生计的,便也来做私盐贩子,我们招揽了不少。”   王玉筝诧异,“这样也行?”   李鸷:“不然呢,你当正常人会干砍脑袋的事吗,无非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干这行。”   王玉筝:“……”   李鸷坐到床沿,说道:“听说魏州陈宗兴从垚州吸纳了不少流民,他那盐贩子,手里聚众近万人,势力庞大,地方州府早已与其勾结,迟早生出事端。”   王玉筝接茬儿道:“目前咱们汇州还算安稳,城门口把控得紧,禁止流民入内,只不过粮价上涨了一些,想来今年的粮价会比往年高。”   李鸷一直在外头奔波,在信息方面要比她容易探听,“只要通往岭南之地的线路不乱,织坊的生意就不会太过糟糕。”   王玉筝好奇问:“那陵都那边是什么情形,你可曾打听过?”   李鸷道:“得看朝廷会不会作死。”   “此话怎讲?”   “朝廷那帮人在中原失势,跑到南方来,无异于是丧家之犬。现在蜀地关着门内斗,他们压根就插不了手,怕就怕地方藩镇不受管控起势。”   当即说起以前在中原那边的情形,也是朝廷自身薄弱腐败,命令不动地方藩镇,才导致内乱。   再加上天灾人祸,苛捐杂税又繁重,老百姓受内乱影响,成为流民,流民多了就会聚众闹事,于是有了起义。   现在朝廷南迁,肯定压不住南方这边的藩王,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势必又是一场混战。   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太弱,镇不住场子。   听了他的讲述,王玉筝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问:“那紧邻汇州的藩镇在何处?”   李鸷应道:“在垚州那边的隆县。”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从那边派兵过来也挺远的。”   李鸷:“???”   王玉筝显然很有想法,暗戳戳道:“据我所知,州府没有军政,管理治安捕盗这些人员多数都是从市井里找来的,打群架肯定不行,对不对?”   李鸷听不大明白,“怎么?”   王玉筝严肃道:“这么大一座城,州府里一堆文官,能打架的也就只有一两百人,我若聚众八百人去打他们,城门是不是也守不住?”   李鸷:“……”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娘们有点邪性。   见他不说话,王玉筝歪着头问:“八百人够不够用?”   李鸷隔了许久才道:“也不是不行。”   王玉筝像得到某种启发,自言自语道:“原来打一座城这么容易啊。”   李鸷有些无语,提醒道:“你可莫要忘了藩镇上的驻军,数万人压过来,把你踩成肉饼。”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沉浸在几百人就能掌控一座城池的不可思议里。   这么一想,好像做官也挺容易,哪里需要考科举层层选拔,直接起义造反就能做官,省事得多!   “欸,李大爷多接纳一些流民也无妨,学那什么陈宗兴,人脉拓展宽了,以后的路也好走些。”   李鸷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万一织坊的生意差了,做私盐买卖也不是不行。”又道,“州府那帮人见钱眼开,若把他们收买了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无可能。”   李鸷阴阳怪气道:“王娘子很有想法,不过我怎么听着不对味儿?”   王玉筝:“???”   李鸷:“合着你也想像那陈宗兴一样做盐枭?”   王玉筝不答反问:“他们都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   李鸷没有回答。   王玉筝显然对“盐”这个东西很有兴致,问李鸷道:“我若想法子拿到了官家的榷盐,是不是也能官盐和私盐一起走?”   李鸷不客气道:“甭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织造,省得捅出娄子来收不了场子。”   王玉筝撇嘴。   李鸷:“我看你胆子愈发的大了,竟然想着八百人掏一座城,是不是疯了?”   王玉筝不服,“若是那陈宗兴,你说他敢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都是私盐贩子,凭什么他敢掏,你李大爷就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似乎很有一番盘算,她能怂恿他把私盐团伙做大,可见对邪门歪道并不抵触。   再加之去年城中发生的情形,以及先前李鸷说了朝廷跟地方藩镇之间的紧绷关系,愈发觉得南方也会像中原那样混乱。   差别就是没有胡人入侵。   藩镇割据,流民起义,她要提前做好刷乱世副本的准备。   之前刷的是刘家的内部副本,接着是织坊生存副本。   眼瞅着日子安逸了几年又开始动荡,多半过不了多久又得换副本刷了。   她只想好好苟命,并且还想吃好穿好的去苟。   第二天睡了个懒觉,李鸷没走,王玉筝在被窝里戳他,他困倦道:“让我再眯会儿。”   他甚少在白日里跟她相处,多数都是晚上出现,毕竟她在守寡。   外头的徐氏喊过她,王玉筝回应说要多睡会儿,便没了动静。   待到巳时,李鸷才睡饱足了。   干他那行,经常在外奔波,有时睡在船上,有时睡在乡野,可比干土匪辛苦多了。   长年累月的缺觉,也亏得他身体素质好,经得起折腾,皮糙肉厚的,扛打扛摔。   王玉筝已经起了,先前差徐氏送吃食进来,知晓李鸷在屋里,徐氏守到外头,禁止闲杂人过来。   李鸷饿了,桌上的粥食还未冷,吃了两碗。   王玉筝喜欢肉粥,泡发的香菇丁和肉沫煮成咸粥,米粒别煮太烂,有嚼劲最好。   李鸷觉得她的小日子过得挺不错。   王玉筝坐在桌前看他用早食,神经质地伸出手比划,“八百,掏一座城。”   李鸷:“……”   她简直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削藩叛乱 南方第一场   那厮跟中邪似的, 好像掏一座城就跟掏鸟窝里的蛋一样。   李鸷有些受不了她,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反骨。   这不,也不知是经验之谈还是乌鸦嘴,春日的时候南迁过来的朝廷真的捅出娄子来了。   想削藩。   之前李鸷曾说朝廷和藩镇之间关系紧绷, 确实如此。   那桑州隶于汝阳王赵靖管辖, 该地的鹿门镇属于军事重镇, 赵靖手握三万军, 离陵都只隔了一个州。   朝廷南迁过来, 赵靖犹如庞然大物,不免让皇室寝食难安。   中原那边藩王混战, 最初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多藩王,皆因朝廷衰败, 地方开始出现混乱, 军用开支承受不住,只得放权给地方募集兵丁镇压混乱。   刚开始是管用的,但时日长了,尝到甜头的地方官吏便滋生出野心, 脱离了朝廷管控,只想做大做强。   于是乎, 局面越来越乱。   再加之旱灾连连, 朝廷不作为, 百姓流离失所, 聚到一起又发生冲突。   一些被地方藩镇招募,一些开始起义造反, 混乱愈演愈烈。   现在南迁过来,南方这边的豪绅藩镇若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动荡的。   但衰败的皇室惧怕他们,想把权势收回巩固皇权。   涉及到切身利益, 像汝阳王这类藩王势力,岂会不知大祸临头。一旦交权,无异于任人宰割,可若不交,势必引起皇室猜忌。   进退两难。   皇室以召见汝阳王进宫述职为由,试探其心思。   接到从陵都传来的圣旨,近六十岁的赵靖心事重重,他曾是大雍功臣。   三十多岁的时候镇守边疆,防胡人入侵,后又平定西北和岭南叛乱。   当时朝廷嘉奖,封爵汝阳王,原本在北方驻守,后来朝廷削藩,手段相对维和,命其南迁,之后便一直在桑州驻守,维持周边稳定。   现在朝廷守不住中原,跑到陵都来,又看他不顺眼了。   赵靖身材魁梧,头发灰白,国字脸上一片阴郁。他拿着圣旨坐在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麾下谋士郭熹被领了来,朝他行礼。   赵靖缓缓抬头,语气凝重,“圣上要召我进京述职,文煜以为,我是去还是不去?”   文煜是郭熹的表字,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长,蓄着山羊胡,身量也仙风道骨的,一派隐士风范。   “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靖做了个手势。   郭熹严肃道:“圣上召见殿下述职,当该去的,只是去了……多半难回。”   赵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若不去呢?”   郭熹:“殿下拒绝,便是抗旨不尊。”   赵靖缓缓起身,郭熹继续道:“殿下驻守的藩镇与京城只隔了一个州,圣上若想要安稳,势必削藩,如今召见殿下进京述职,可见其用意。”   赵靖:“我不会自投罗网。”   郭熹:“若殿下明面上不想撕破脸,属下倒有一个主意应付述职一事。”   “什么主意?”   “殿下可抱病称恙,差其他人代为述职。”   至于差谁去,他并未明说,因为能代替汝阳王的唯有至亲子嗣。   这是一道难题。   赵靖并不想造反,至少目前没打算跟皇室撕破脸,思来想去,决定让长子赵纯代父述职。   为保赵纯安危,赵靖又差了身边的得力干将李圭和樊应龙带领上百精锐护送进京。   不仅如此,还另外差人到隔壁焱州接应,力图做到万全。   赵靖生养了十多位儿女,偏偏让长子去赴险,引得赵纯妻儿满腹牢骚。   四十岁的赵纯也知皇命难违,劝妻子郑氏道:“父亲是桑州的主心骨,断不能让他去涉险。我作为嫡长,代父述职,皇室也挑不出毛病来。   “二娘莫要生怨,你与小满好生守着父亲,静待我归来,勿要闹腾,知道吗?”   郑氏抹泪道:“大郎实在天真,陵都去不得啊,若你有个万一,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赵纯皱眉道:“父亲曾与我许诺,赵家的爵位,只会是小满的。”   郑氏欲言又止。   赵纯严肃道:“所以二娘要好生守着小满,切莫讨父亲心烦。”又道,“自去年朝廷南迁,父亲就寝食难安,我们做子女的,也帮不上什么,就别给他添乱了。”   他好一番安抚,郑氏心中埋怨,却也明白妇人左右不了赵靖的决策,只得黯然神伤。   送赵纯离去那天风和日丽,汝阳王到底还是心中不舍。   平日赵纯为人和善,在桑州声誉良好,很得汝阳王器重,让他去陵都,也是迫不得已。   赵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早去早回。”   赵纯点头,“还请爹保重好身子,有李将军他们在,儿定会平安归来。”   父子俩叙了许久的话,赵纯与亲眷一一道别,翻身上马离去。   这一别,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去往陵都算不得太远,按说汝阳王抱病称恙,派长子代为述职,是挑不出毛病的。   当时皇室也确实没怎么刁难,只把赵纯扣押在京城,暂且没打算放人。   哪晓得变故出现在夏日。   李圭等人为救主挖地道营救,赵纯潜逃。   皇室之所以扣押,是因为听到消息,说赵纯明着是来代父述职,实则是为打探京中各个关卡布局情形。   探子打探到赵纯带来的上百人行事隐秘,将其上报,令圣人震怒,下令诛杀。   结果赵纯逃了。   李圭等人拼死护主,赵纯在逃亡途中身受重伤,带去的精锐将士尽数折损,最后只剩七人离京。   也亏得焱州安排了人接应,要不然全军覆没。   赵纯死在了逃亡途中。   消息传回桑州,汝阳王震怒,气得口吐鲜血,发下毒誓复仇。   六月酷暑,汇州的气候比去年温和多了,织坊生意相较去年要差些,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   今年的粮价涨到了一斗二十八文,周边各地普遍上涨,庄子那边经常送来果蔬肉类供应,多余的会给织坊伙房。   夏日的甜瓜齁甜,冰镇过食用最是舒爽。   胡瓜也脆嫩爽口,庄子里还种得有葡萄,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不错。   王玉筝觉得心情甚好,照目前看来风调雨顺,听说地里的庄稼长势也不错,只要当地收成好,粮价肯定能调控下来。   哪晓得立秋庄稼收割时,陆续有消息传到汇州,说桑州发生了叛变。   那时王玉筝在程家织坊查验一批现货,听到库房里的搬运唾沫星子横飞,颇觉好奇。   彩云识得那人,啐道:“牛大头你可别瞎吹!”   牛进跃因着头大,故而人们取绰号牛大头,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激动说道:   “真有这事,我媳妇的老表是走商的,昨儿从外地回来,说桑州叛乱,朝廷派兵围剿,打得厉害呢!”   库房里的人们陆续围了上前,有人好奇问:“桑州谁家又叛乱了?”   “咱们南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也打起来了?”   “会不会打到汇州来?”   “桑州是哪儿啊,没听说过。”   人们七嘴八舌。   牛进跃道:“桑州就是京城那边,哪家叛变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见他说得模棱两可,人们半信半疑。   彩云根本就不信,觉得他瞎说,王玉筝则持怀疑的态度。   下午离开织坊回家的途中,见到粮油铺前都在议论桑州叛乱,王玉筝好奇顿足,听了一会儿。   “汝阳王叛乱,听说是儿子被朝廷杀了。”   “桑州是哪儿的,离咱们汇州远不远啊,会不会打到汇州来?”   “桑州就挨着陵都的,离咱们汇州远着呢,若打到这儿来了,只怕南方全乱了!”   “离得远就好,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是啊,这年头,一打仗就要死人,到处都搞得人心惶惶。”   “依我看呐,朝廷过来了,那汝阳王迟早都得造反,一个藩王,手里握有兵丁,又在陵都周边,朝廷哪里容得下他?”   “那朝廷就不能搬远一点?”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似乎一提到朝廷,话语里满满的鄙夷,因为丢了北方逃到南方来,简直弱爆了。   跟丧家犬有什么区别?   因着叛乱离得远,众人都是看热闹的态度去谈论这事。   只不过这回朝廷“雄起”了一回,之前在北方节节败退,跑到南方来,倒是硬气了一把。   在平桑州叛乱中,虎贲军协助神武军两面夹击,攻打鹿门镇,持续了五日,才夺下关口,鹿门镇失守。   之后与汝阳王的赵家军胶着血战。   南方这边的军队不像北方那边频繁作战,缺乏实战,战斗力自要差些。   像虎贲军直隶皇室管控,从北方退过来一直都在不停作战,不论是体力还是战斗力,都是非常可怕的。   与神武军协作,攻破鹿门镇后,一路逼得赵家军节节败退。   对方仅仅八千军,对阵三万兵,气势恢宏,势如破竹。   失陷的城池遭遇洗劫,大批百姓恐慌出逃。   杀红眼的士兵如践踏蝼蚁一般恣意洗劫百姓财物和女人。   古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攻进城的官兵挨着搜刮财物,若是见到女人,势必要捉去犒劳一番。   南方这边的女人个头娇小,生得又水嫩,反抗的会被杀,顺从的会被捉去当军妓犒赏。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死。   易水县遭遇灭顶之灾,当地的父母官被挂在城墙门口,树上挂着一具具尸体威慑。   已经过了许多年安稳日子的桑州人哪里见过这等残暴,如直面人间炼狱拼命逃亡。   傍晚时分,侥幸离城的一家四口险险躲入城外的林中。   远远望去,城中火光冲天,不知哪里燃烧起来,浓烟滚滚。   年轻的男人望着家的方向,泪涕横流。他与妻儿虽逃亡出来,但父母却留在城中,只怕凶多吉少。   二老把生机留给了他们。   女方的父母亲人也在城中,不知是否逃亡出来,想起那些官兵的屠刀,不寒而栗。   他们不敢久留,在林中背着一双儿女咬牙前行,只求早日脱身。   孩子还小,大的八岁,小的五岁,见过鲜血喷涌,人头落地,早就被吓傻了,一点都不晓得哭。   再加之逃命带来的冲击,此刻疲惫伏在夫妻身上昏睡。   所幸两个孩子不太重,夫妻一人背一个,在林中艰难前行。   尽管又累又饿,他们却不敢有分毫停息,只能不停往前走。   求生欲支撑着他们逃离,只想逃离。   夜幕降临,周遭一片黑暗,秋日的夜晚有些冷。   年轻的夫妻不知疲倦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从山林里穿出,走到一条小路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实在太累了,就放下孩子歇一歇,谁都没有说话,害怕情绪崩溃。   黑夜里山风吹拂,他们已经看不到城池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强忍着双腿酸软,再次起身带着孩子前行。   摸黑一路往前,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抵达记忆中的冲虚观,他们曾来这里上过香,寻求借宿。   拼命叩响道观大门,等了许久,才有小道士提着灯笼前来开旁边的小门。   男人沙哑着嗓子,说县城被攻破了,他们是逃难出来的,请求借宿一晚。   小道士仔细打量夫妻,见二人形容狼狈,又背着孩子,说道:“二位请进。”   两人谢了又谢,跟着小道士进入道观。   朝廷派兵平叛,通常情况下都是夺取城池中断供给。像乡下那些地方人烟稀,也没什么资源集中,反而是安全的。   这处道观位于冲虚山下,平日香火算不得太好,规模也不算太大,观里只有三十来人,但今天陆续过来好些百姓。   人多了没有地方睡,只能大通铺凑合着。   年轻夫妻被安置在另一间人少些的屋里,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着了,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借宿的人们。   观里的主持原本已经睡了,听到从县城逃难过来的夫妻,也亲自过来探情形。   两口子还未用饭,饥肠辘辘,小道士送来粥食,夫妻狼吞虎咽。   大的个孩子也吃了些,小的那个似受到了严重惊吓,整个人都呆呆的。   还是主持过来看过她的情况,掐了一个穴位,那女娃才惊悸哭嚎,有了反应。   屋里的人们问起县城里的情形,年轻男人叫王三郎,抹泪道:“死了好多人,死了好多人。”   妻子陶二娘也泪眼婆娑,抱着孩子落泪不语。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看到县令被挂在城门口,那绳索就套在脖子上悬挂着……”   王三郎细细讲述着家人在城里的遭遇。   父母为保他们能顺利逃亡,把求生的机会让了出来。   有的邻里想要救自己的女儿,被官兵砍杀。   还有平时抠门的屠夫为了保住手里娶媳妇的彩礼钱,拿杀猪刀捅死了官兵……   形形色色,皆是底层小人物面对战乱时的本能反应。 作者有话说: 围观群众:很想知道女主怎么拿八百人去把南方掏下来。李鸷:谢谢,她拿我去掏。王玉筝:狗刨沙那种。李鸷:。。。。很想去死一死 第55章 大雍药丸 这世道毁灭   桑州十县, 从鹿门镇到易水县,赵家军一路退守。   沿途百姓陆续出逃,一些逃到乡下避难,一些逃到其他州。   像王三郎两口子因着亲眷都在城里生死未卜, 选择暂且避到偏僻些的乡下, 等战事平息后再回城找亲人。   冲虚观接待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都是逃难暂且落脚。   仅仅八千人的军队, 打得汝阳王接连吃败仗, 是怎么都接受不了的。   曾经在中原那般威望的资历,调到南方来养尊处优, 手里养的军队甚少实战,光靠演练, 哪里能跟常年作战的虎贲军抗衡。   吃了败仗, 汝阳王连忙调整作战计划,将士们也渐渐从慌乱中变得镇定。   这时候郭熹提议差人去联络堰州刺史年守仪,他麾下养得有兵,试图借兵求援。   汝阳王允了, 亲笔写下求援信函,由郭熹亲自带去。   事情紧急, 郭熹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往堰州。   殊不知皇室已经差使者抵达堰州, 是御史中丞刑昭。   以代天子巡察的名义前来。   桑州叛乱, 刺史年守仪自然知晓, 朝廷又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派人下来巡察,意义不言而喻。   快要七十岁的年守仪不禁直犯嘀咕, 他头发胡子花白,脸瘦长,个头不高, 下巴上有颗痣。   长史吕延恩提醒他道:“这会儿那刑中丞就在官驿,使君得赶紧把他请到州衙才是。”   年守仪捋胡子,“你说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吕延恩直言道:“多半是敲打使君,提醒你莫要步入桑州的后尘。”   年守仪沉默。   吕延恩继续道:“中原混乱,朝廷南迁,原本以为战力薄弱,哪成想那虎贲军这般凶悍。   “汝阳王手里可养着不少兵,对战下来竟连连败退,遥想当年此人在中原何其威风,而今竟也衰落得如此迅速。   “咱们堰州可得小心行事,切莫与朝廷正面冲突。”   年守仪背着手来回踱步,沉吟许久,方道:“话虽如此,可是朝廷要削藩,我又当如何应对?”   “这……”   “再过两年我就要致仕了,若朝廷劝我告老还乡,手里的兵,是交还是不交?”   吕延恩回答不出来。   年守仪忧心忡忡道:“桑州叛乱,唇亡齿寒呐。”又道,“罢了,且先把朝廷来的人应付过去再说。”   那刑昭五十出头的年纪,圆脸,面白少纹,样貌生得和气。   他的个头算不得太高,不过在南方这边倒是挺扎眼。   御史中丞正四品下,而堰州属于中州,年守仪的品级则是正四品上。   虽同为四品,但地方和中央还是有区别的。   吕延恩亲自去官驿请人,刑昭装模作样询问地方上的治理,吕延恩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去到州衙,年守仪热络接迎,双方相互客套。   刑昭说起奉天子令巡察堰州,主要是看当地治理。   年守仪回答得小心。   堰州八县,又是中州,有两万多户,刑昭要在此地耽搁一阵子。   不仅要巡察州治,还会到各县查看民情。   朝廷知道堰州手里握有兵丁,刑昭装作不知,他之所以在这里逗留,皆是因为要阻断桑州求援。   年守仪若是在巡察之际借兵给桑州,无异于作死。   这不,等郭熹风尘仆仆进城,探听到朝廷派了人来,心都凉了半截。   郭熹心有不甘,使了不少法子通融,好不容易得见长史吕延恩。   吕延恩很是为难,紧皱眉头道:“郭兄弟还是请回罢,这阵子我们使君忙着应付御史台的人,实难分身。”   郭熹着急道:“还请吕长史多多费心,桑州十万火急。”   吕延恩重重地叹了口气,为难道:“并非我堰州袖手旁观,只是现如今御史中丞刑昭在此地代天子巡察,我们使君不敢有分毫懈怠,应付得极其艰难。   “今日吕某来见郭兄弟,已经是冒了风险,若被刑中丞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郭兄弟多多体谅堰州的难处。”   见对方推托,郭熹情绪激动,“朝廷削藩,找茬儿逼迫桑州叛变,唇亡齿寒呐!   “我家殿下实在是迫不得已,倘若桑州败亡,那接下来朝廷又会把矛头对准谁,想必年刺史也会坐立难安。   “这些年中原混乱,朝廷腐败人人皆知,赋税繁重,百姓难安,而今南迁,又掀起战乱,倘若今日年刺史袖手旁观,我桑州的现状就是堰州的明日啊!”   他言辞激烈,吕延恩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厉害,只道:“御史台的人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们使君应付得也紧张,郭兄弟请先回罢,吕某会转达桑州的求援。”   “可是……”   吕延恩做手势打住,“堰州也被朝廷盯得紧,倘若被他们发现郭兄的身影,恐大祸临头。”   郭熹闭嘴不语。   吕延恩又说了不少好话,没有表态拒绝还是应允,模棱两可。   反正是都不得罪的态度。   郭熹心中清楚,这救援是没戏了,朝廷派人过来就是为了断绝堰州,若再去其他藩镇求援,得猴年马月了。   吕延恩行事谨慎,并未逗留得太久。   当天晚上他把桑州求援一事告知年守仪,年守仪很是无奈,道:“现在御史台的人在州城,我如何抽得了身?”   吕延恩道:“属下也是这般同郭熹说的,他提起朝廷腐败,唇亡齿寒,可是眼下我们堰州确实顾不上其他。”   年守仪皱眉问:“你可回绝了?”   吕延恩摇头,“属下没有,但也没说应允。”   年守仪道:“出不出兵,且先看桑州能不能守住朝廷围剿,倘若他们有本事打回去,咱们堰州再出兵援助,若是不能,便静观其变,谁也不得罪。”   吕延恩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道:“使君英明,若那汝阳王能扛下虎贲军的围剿,可见其实力。   “我堰州与其结盟对抗朝廷,无异于如虎添翼。他们若战力薄弱,被朝廷剿灭,我们隔岸观火,保持中立,至少暂且是安稳的。”   年守仪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朝廷去年才南迁过来,兵力究竟如何,谁都不清楚。现在桑州叛乱,正好可以探探朝廷的底细。   “虽说朝廷衰败,好歹还是正儿八经的正统,地方上总归要差些,若贸然站队,恐引来灭顶之灾。”   二人就当前局势议了许久,年守仪的态度就是墙头草,谁强就站谁。   天气愈发寒冷,桑州没有援军,纵使人多,但战斗力还是差了朝廷的正规军一大截。   从易水县失守到南平,眼见就要逼近州衙,有士兵心生退意,选择了做逃兵。   待到入冬时节,桑州败亡的消息传了出去。   汝阳王赵靖在逃至牧舟被虎贲中郎将韩林斩于马下,赵家军没了主心骨,溃败得如同散沙。   三万大军,战死上万人,逃亡数千人,余下降兵皆被收编。   这场叛乱,以桑州惨败告一段落,同时也在警告南方的各方势力,虽然朝廷衰败,但也容不得诸君放肆。   桑州的动荡传得到处都是,李鸷在外奔波,自然也听到不少。   月底的时候他回了一趟汇州,相较于京城那边的动荡,汇州这边则太平许多,暂且是安稳的。   王玉筝也听到不少关于桑州的传闻,李鸷比她更清楚详情,她这两年对时政特别有兴致,问了许多问题。   李鸷跟她解释虎贲军的来历,是皇室养的军队,里头的将士皆是挑选的顶尖人物。   王玉筝兴致勃勃八卦道:“朝廷在中原被揍得满地找牙,跑到南方来居然这般厉害。   “我听他们说那个什么汝阳王也挺厉害的,哪成想连八千兵都打不过,也太丢人了。”   李鸷严肃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此次朝廷派出来的兵力虽然少,但在中原是长年累月的作战,没有一丝松懈。   “而南方这边的藩王养尊处优,手里养的兵无非操练,没怎么经过实战,一旦遇到硬茬儿,双方实力可想而知。”   王玉筝:“照你这么说来,桑州败得不冤?”   李鸷点头,“败在虎贲军手里,汝阳王不冤。”   王玉筝来回踱步,“朝廷这般厉害,那其他豪绅藩镇什么的是不是会老实些了?”   李鸷:“没法老实,就算他们愿意规矩,朝廷也容不得地方上养兵。   “中原那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会逐步削藩,唯有把地方上的势力削弱,才能把南方聚拢,再找机会北上。”   王玉筝歪着头道:“如此说来,南方这几年还是会生乱?”   李鸷点头,“必乱。”   王玉筝有点发愁,“一旦发生动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李鸷冷酷道:“就算不动荡,老百姓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因为削藩势必动武力,而打仗需要军用开支,这些钱银最后还是会转嫁到平民百姓的头上。”   他就南方目前的时局和朝廷的后续动静揣测一番,认为朝廷南迁绝非长久之计,应该还是想着北伐的。   王玉筝见识得少,以前对政治没什么兴致,也是这两年时局不稳,才开始逐步关注。   今年汇州的收成不错,上涨的粮价也压了些下来,一斗二十三文。   织坊生意在下半年回暖了些,这几年李鸷做私盐买卖,王玉筝砸了不少钱银进去。   团伙做大了,赚得也多,利润比她干纺织业高。   有时候李鸷也会从黑市囤积器械,打架是难免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不行。   两人虽是姘头关系,但在时局紧张的时候抱团抵御比单打独斗更有用。   之前李鸷觉得王玉筝胆子大,现在见识到桑州叛乱后,改变了想法,觉得是有必要把私盐团伙做大才行,增加抗风险的能力。   一场平叛,对于上头的权贵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对身处战乱中的寻常百姓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战后城池损毁,许多庄稼地荒芜一片,因为惧怕杀戮早就跑了。   朝廷调派新官上任,收拾残局,原本是打算一鼓作气把堰州收回,许多文官劝言,能不动武就尽量不动武。   那年守仪再过两年就致仕了,只要他不搞事,暂且容忍也无妨。   打仗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如果能用温和的手段削弱地方权势就尽量减少折损。   文官轮番劝言,总算说服了天子。   目前南方在大体上还是太平的,就只有蜀地藩王内乱不断,已经打了好些年了。   蜀地沃野千里,地势险要,是出了名的天府之国。   如果朝廷想要借助南方的力量北伐,那平定蜀地内乱尤为重要。   年末的时候,朝廷派兵七万前往蜀地平乱。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沿途百姓徭役不断,需要他们运送辎重。   也幸亏南方的冬天比北方好得多,运送粮草的百姓衣衫褴褛,憋着满腹牢骚,却不敢发泄,因为有军官监督,若是速度慢了还要被训斥抽打。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犹如长龙,住在周边的村民不敢张望,全都躲藏起来。   现在因着要平定蜀地内乱,朝廷颁发赋税调整,原本成年男子服役一年是一个月,调整成两个月。   如果不愿服役,则缴纳钱银或织物替代。   不仅如此,人丁税和田赋也多添了些。   调整赋税的消息落实到各州,顿时引起了人们的抵触,无不骂骂咧咧。   王玉筝到乡下探望梁元忠,听到他说起赋税调整一事,不由得想起李鸷曾说过的话,他说朝廷的军用开支势必会转嫁到平民百姓头上。   这才过多久就应验了。   梁元忠的心情很沉重,王玉筝反而开导他,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操心这些做什么。   反正大雍迟早要完。   梁元忠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王玉筝不屑道:“以前朝廷没南渡的时候,这边的日子勉强还能过下去。   “现在那帮人跑过来了,桑州动荡,搞出一堆流民。这会儿又加重赋税,不想着养民稳固后方,反而不停折腾,迟早得完蛋。”   她说的话很难听,却都是事实。   大雍这些年战乱不断,北方已经彻底烂了,南方长时间供应那边的军需,也需要休整养民。   但朝廷不服气,想要打回去,战争带来的巨大消耗全落到老百姓头上,迟早得爆雷。   王玉筝对于这个世道是消极的态度,不是她唱衰,是切身体会到中间的诸多问题。   比如土匪跟官府勾结,比如贪污受贿给钱才办事,又比如老百姓不跳脚就不会管你死活……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这样的世道,还是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王玉筝造反 反正大家都   梁元忠的忧国忧民, 对于王玉筝来说是瞎操心,因为焦虑也没用。   一个已经致仕的老头,一个经历过官场腐败与黑暗的失望小官,面对朝廷的腐朽, 无异于蜉蝣撼树。   眼见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又要开始乱了, 习惯就好。   去年桑州叛乱被朝廷平息, 影响算不得太大。年末又派兵前往蜀地平乱, 明着是去平乱, 实则是想围剿高阳王吴康铭。   吴康铭佣兵六万盘踞在乐饶县,朝廷想要进入蜀地, 吴康铭尤为重要,一旦他在后方切断粮草供给, 无异于关门打狗。   故而需要从乐饶借道。   乐饶位于通州, 高阳王算是南方佣兵最多的一个藩王,现在朝廷派兵平定蜀地内乱,前来找他借道。   若是借了,朝廷的七万兵皆要进入通州地界, 若是不借,势必会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借与不借都是个问题。   高阳王麾下的众人商讨一番, 幕僚尤定宁忧心忡忡, 说道:“倘若殿下借道给朝廷, 万一蜀地被平定, 那下一个遭遇讨伐的人势必是殿下,这是其一。   “其二, 放朝廷七万兵进通州,万一他们在通州境内生乱,定会打得殿下措手不及。到那时, 通州必乱,还请殿下三思。”   高阳王捋胡子,他虽然七十岁了,却老当益壮,一双虎目似寒星,看向通州刺史孙陆,“孙刺史以为如何?”   孙陆应道:“尤先生所言甚是,借与不借,朝廷都有话说。   “若是借了,他日平定蜀地,矛头自会调转对准我通州;若是不借,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更有借口讨伐。   “不管借不借,这一战在所难免,与其让朝廷平定蜀地壮大实力,还不如就地开战,说不定还有胜算。”   将军鲁朝云也赞许道:“孙刺史言之有理,朝廷既然派兵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他们沿途车马劳顿,我们还不如杀他个措手不及。”   也有人忌惮桑州败亡的案例,说道:“去年桑州汝阳王兵败牧舟,朝廷八千人击溃三万军,可见其实力,而今派来七万大军,不可小觑。”   “嗐,怕什么,这回虎贲军没来,韩林那小子再厉害,也不会跑到蜀地去。我就不信那帮兵马经过长途跋涉,还能保持雄威,倘若真这般厉害,朝廷又何必南迁,早就在中原把诸王打得满地找牙了。”   高阳王严肃道:“不可轻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鉴于去年虎贲军的战绩,人们心里头还是有点怵的。   但通州离得远,那虎贲军是皇室豢养的猛虎,职责是保卫皇家,断然不会放到这边来。   再加之平定蜀地内乱的军队经过长途跋涉,体力和精力肯定要差些,故而大家都蠢蠢欲动,想打一场试试。   反正迟早都要开战,还不如现在打,至少对自己有利。   就这样,高阳王表面上应允借道,暗地里筹谋关门打狗。   六月初,雨水尤为多。   通州之战一触即发,还记得前年乾州和垚州两地水涝,漕运受阻,导致汇州粮价疯涨。   哪成想今年垚州再次受灾,起因是雨水导致河堤垮塌。   那堤坝前年就垮过一回,当时垮得没这么严重,后来经过地方修缮,哪晓得这回又垮了。   并且还是在夜里垮的,后果可想而知。   下游数县被淹,村庄农田尽数遭殃,连带乾州境内都受到了影响。   一时间,民怨四起。   这个六月一团混乱,通州之战打响,垚州水灾导致上万人流离失所。   前年水灾留下伤疤,这又来一次,再加之赋税繁重,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官民关系剑拔弩张。   朝廷接连征战,国库早就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堤坝的豆腐渣工程,以及赈灾粮的不及时,促使当地流民暴动揭竿而起。   南方的第一场农民起义在垚州仓南县打响。   哪怕当地还有藩镇驻军,仍旧愤慨而起。   仓南县的起义,令朝廷震怒,当即下旨命驻扎在隆县的将领余广凤发兵平乱。   哪晓得余广凤并未强压,而是差人走了一趟仓南县,招安。   农民起义到底缺乏长远战略,不过是愤慨而起,只想求活路罢了。   仓南上千人暴动,到处打砸抢掠,城中百姓蜂拥而逃。   派去说服他们的人叫杜远威,说余将军体恤民情,知晓垚州这两年的艰难。   他手摇羽扇,一派温和的道出仓南起义的弊端,“余将军镇守在隆县,发轻骑过来至多五日,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是庄稼汉子,哪里经得起装备精良的将士打压?   “现在朝廷已经下旨,命余将军围剿义军,但朝廷腐败,垚州百姓赋税沉疴是事实,我们将军都看到了的。   “诸位在余将军的眼皮子底下起义,可见走投无路,我杜某前来只为招安一事。   “若诸位愿意归降余将军,这事便了了,之后的赈济,我们会想法子安置。   “倘若诸位执意起势,搞得垚州鸡犬不宁,隆县必当派兵镇压,到那时就别怪将士们手下无情。   “还请在座的各位三思而行,切莫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好言劝说,却引起了在座的众人义愤填膺。   一人恨声道:“我呸!你们朝廷的狗官视咱们老百姓为猪狗,任意踩踏,若今日听信你的话,只怕背地里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   “一群狗官坏透了!垚州连连受灾,管都不管,任由我们老百姓自生自灭,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干掉脑袋的事!”   提及垚州现状,众人又恨又气,杜远威不疾不徐道:“朝廷腐败,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我们余将军并非一丘之貉,倘若跟朝廷是一路人,我杜某今日就不会来仓南与诸位相见了。”   有人问:“你们招安有什么条件?”   “胡七郎你疯了,招什么安,谁要招安?!”   “朝廷的话不可轻信,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有人怂了,有人则不想退缩,意见不一。   杜远威默默看着这群人跟在菜市一样吵嚷,心中很是不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掀得起什么浪来?   他确实预料得不假,这帮起义者大部分都没什么主见,就像当初李鸷在中原一样,跟着义军浑水摸鱼。   有的是认真造反,想要推翻这可恶的朝廷;有的是只想捞点财物,见好就收;还有的一边愤怒一边怂,毕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最终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杜远威化解了。   一部分人选择招安归顺,一部分人则选择了逃亡,还有部分人隐没于市井。   然而事情还没完,招安了这些义军后,余广凤率先吹响了造反的号角。   这是个狠人,是第一个主动跟朝廷叫板的壮士。   他之所以敢公然叫板,其实是有原因的,皆因临州刺史张序升愿意与其结盟,共御朝廷。   蜀地内乱,通州逆反,垚州和临州共同打响了讨伐之战。   紧接着魏州私盐贩子陈宗兴聚众上万起义,长州盐枭叶东青积极响应,纷纷打响了造反口号。   一时间,南方到处都在叫板讨伐朝廷,就跟戳了蜂窝似的。   各地动荡间接影响了汇州,织坊生意下滑,粮价上涨。   不止垚州那边的百姓逃亡,乾州的百姓也跟着跑了过来,因为造反意味着打仗,只要打仗就会死人。   生意下滑,养不起那么多人了,织坊面临裁员,王玉筝被迫缩减开支,遣散织坊雇工。   虽然裁员,但给了遣散费,倒也算得上仁义。   代工织坊陆续缩减,最后只留下两家继续合作。   整个樊城都处于忐忑不安中,粮价再次飙到四十文一斗,城门口守卫森严,禁止流民入内。   之前王玉筝自掏腰包补贴粮商是因织坊生意好,现在则不愿意充当大善人了,只吩咐徐氏提了不少现银回来。   城中粮价牵动人心,州衙又一次不作为,事实上现在是混乱时期,各地的粮食都会上涨,完全处于不可控中。   眼瞅着粮价上升至四十八文一斗,民怨四起,又开始像以往那般打砸粮行,要么聚众去州衙叫骂。   人们的脾气异常暴躁,动不动就跳脚骂人。   衙门不作为,因为调不到粮,只能装傻充愣。   以前还有士绅开仓放粮,结果今年一家都没有,显然都明白世道乱了,不像上次那样仅仅只是水灾的问题。   老百姓戾气极重,在粮行那里讨不到便宜,衙门也不管,把怨气转移到了城中的富商上。   那种仇富的情绪在资源不均的背景下尤为可怕,以前王玉筝曾掏腰包救济,结果遭到了反噬。   刘家织坊被暴民打砸抢掠,邹家生丝作坊遭遇洗劫,李家……城中但凡有名气的商户作坊全都被暴民打砸抢掠。   当时王玉筝在午睡,忽然听到小关心急火燎跑回来说织坊被暴民打砸了,她还不信。   小关哭丧道:“不仅织坊被打砸,东街的商铺也被洗劫一空!”   王玉筝顾不得披头散发,瞪大眼睛道:“哪来的暴民?!你莫要诓我!”   当即便要去织坊看情形,却被徐氏死死拽住,说道:“娘子去不得!娘子去不得啊!”   也在这时,彩云焦急跑了过来,指着外头道:“街上乱了,全乱了,到处都是暴民打砸……”   她的话还未说完,徐氏就大声道:“赶紧去把门锁了!让家里头的所有人拿上棍棒守住大门!”   小关等人连忙去守大门。   王玉筝到底年轻,怎么都想不到平日里苦心塑造的良善形象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徐氏这时候比她镇定,冷静道:“粮价疯涨,衙门又不管,城中民怨四起,势必会发生动乱。   “这时候富商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谁都想趁乱扑上来咬一口,娘子切莫出去,出去必死无疑!”   王玉筝看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氏安抚她道:“待晚些时候,去看看二房那边,跟他们商议商议。”   王玉筝恨声道:“这世道坏透了,还有没有王法!”   徐氏叹了口气,这世道哪有什么王法呢?   在秩序平稳的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旦秩序被打乱,所有规则都是空谈。   现在外面的那些暴民,便是规则。   城中陷入了一片混乱中,张县尉等人根本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因为人多势众。   报了官也没用,到处都在打砸,哪里管得了。   大部分都是抢夺富商财物,仇富情绪高涨,管你平时有没有行善积德,只想自家锅里有吃的。   刘家的织坊和作坊都遭到了打砸破坏,却无能为力。出去也不敢走正门,只能走后门。   二房刘家父子曾过来商议应对之策,王玉筝已经镇定许多。   眼下衙门不管用,织坊已经被砸了,且不止刘家被砸,其他各行各业,但凡有点名气的商铺都被抢夺了。   哭也没用。   先避避风头要紧。   王玉筝憋着一股怨气等李鸷回来。   世道乱了,外头的李鸷原本计划回汇州避一避,哪晓得城里比外头还乱。   刘家比平时看守得紧,李鸷在夜里费了不少劲从围墙翻进来,好不容易摸到韶光院,王玉筝门窗紧闭。   他学了两声鸟叫,她在睡梦中受到惊动,这才开窗窥探。   李鸷往屋里钻。   王玉筝着一袭寝衣,睡眼惺忪点燃油灯。   李鸷灰头土脸的,身上有青苔的痕迹,他发牢骚道:“今晚我差点没进得来。”   王玉筝抿了抿唇,看他的眼神有些幽怨。   李鸷皱眉,“怎么?”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怎么才回来?”   李鸷解释道:“我在魏州耽搁了一阵子。”   王玉筝板着棺材脸坐到床沿,看他不顺眼。   李鸷上前道:“白日里我看到许多人出城,城里怎么乱成了这般模样?”   王玉筝没好气道:“刘家的织坊和商铺全被打砸洗劫一空,这些日我连门都不敢出。”   李鸷愣住,皱眉问:“好端端的怎么就生乱了?”   王玉筝满腹怨气说起前因后果,李鸷坐到凳子上沉默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才看着他道:“我要造反。”   李鸷:“???”   王玉筝:“官衙不管用,我便去做那官衙。”   李鸷:“……”   王玉筝跟怨灵似的,冷幽幽道:“垚州反了,通州反了,临州反了,魏州和长州也反了,为何我汇州就反不得?”   李鸷:“……”   王玉筝心狠手辣道:“官衙既然不中用,那我王氏就去做那官衙,城中暴民恣意打砸,我便杀了他们。   “那魏州陈宗兴一介莽夫都能起势,你李鸷为何就不能?”   李鸷严肃道:“人家有上万人,声势浩大。”   王玉筝:“那你有多少?”   李鸷:“千多人。”   王玉筝:“八百就能掏一座城,你若不敢掏,明日我王氏就去州衙告你李鸷聚众造反,让州衙来掏你。”   李鸷:“……”   他娘的,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鸷开大 拿下樊城   两人盯着对方, 王玉筝是铁了心要搞事。   她无比痛恨现在的汇州,反正战乱一来大家都要成为砧板上的肉,还不如豁出去搏一搏,谋求反击。   李鸷则没有她的胆量, 因为他曾经历过起义, 知道大家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根本没法跟正规军对抗。   “且冷静些, 眼下这情形, 若贸然生乱,无异于作死。”   王玉筝不想冷静, 客观道:“离汇州最近的隆县驻军都已经反了,我们不过是上千人的起义, 压根就入不了他们的眼, 哪有空闲来管汇州?”   李鸷:“话虽如此,就算我们顺利把控了樊城,也无甚作用。   “汇州十一县,其他县的人不会响应, 这毕竟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起势的意义不大。”   王玉筝皱眉, 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意义不大?只要汇州把灶台架好了, 自然就有流民跑过来。   “但凡对朝廷不满的人听到汇州起义, 多多少少都有人会加入,我们的群体不就壮大了吗?”   李鸷追问:“壮大之后呢, 又当如何?”   他本以为王玉筝会说继续扩张,哪晓得她居然回答说要治理,把汇州稳住。   李鸷整个人都惊呆了, 诧异道:“怎么治理,一帮草莽流民去治理?”   王玉筝嫌弃道:“城里那么多读书人,就不能抓几个去官衙?”又道,“朝廷的科举多难啊,有些人考一辈子都还只是个秀才,我们一造反,秀才也能做官,不挺好吗?”   李鸷:“……”   王玉筝继续道:“你一介莽夫,不懂治理只知道打打杀杀,那便召集流民做安保,把秩序维持稳定就好。   “至于官衙里的情形,我王氏有法子处理,不用你费心思去应付。   “退一万步,若朝廷真的发兵来围剿,打不过就跑。   “李郎君以前在中原不是跑得也挺快的吗,经验丰富,难不成带个女人跑路就不行了?”   李鸷:“……”   王玉筝戳他的胳膊,“现在城中混乱,最适宜浑水摸鱼,八百人足够了。”又道,“你的那些土匪兄弟,最擅长打架斗狠,城里的差役哪里经得起他们打?”   听着她的怂恿,李鸷觉得脑袋掉了半个。   王玉筝一门心思说服,现在世道混乱,织坊生意是没法做了,索性转行造反。   衙门那些官吏个个中饱私囊,杀几个贪官也当过回年。   反正现在大家都对朝廷深恶痛绝,东躲西藏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搏一搏碰碰运气。   她的执拗李鸷劝说不动,事实上拿下樊城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守城。   王玉筝却认为短时日内朝廷顾不上清理汇州,到处都捅成马蜂窝了,藩镇造反,农民起义,只要规模不大,别太扎眼,就能猥琐发育。   她的意思是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大不了打不过就跑路。   李鸷无奈,被她赶鸭子上架,应允先跟弟兄们商量再说,毕竟需要他们去拼命。   原本他还犹豫,结果找到张昌等人说起汇州樊城的混乱,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摩拳擦掌。   这群人刀口舔血,早就无视律法,更别提官府了。   现在李鸷试探他们敢不敢操家伙什去干官衙,一帮亡命之徒蠢蠢欲动。   张昌搓手道:“只要大当家的敢去干,老子我就敢去干!”   一旁的胡冲忍不住问:“大当家的不卖私盐了?”   李鸷沉默了许久,才道:“我那老娘们,怂恿老子去干官府,去造反。”   此话一出,几人集体沉默了,无不露出奇怪的表情。   一个娘们,胆子居然比他们这帮土匪还贼,简直了!   李鸷坐到方凳上,严肃道:“你们也知道她是开织坊的,这些年可没少给官吏塞贿赂,说杀一个贪官就当宰一头肥猪,问我敢不敢去杀猪。”   钱江道:“杀猪倒是容易,就是把猪杀了之后呢,又该咋办?”   李鸷:“她说让我别管,她有法子应对,让我们先把草台班子搭建起来再说。”说罢看向众人,“你们呢,是什么意思?”   孙三郎道:“陈宗兴那孙子都敢造反,咱们也敢!”   林天丰:“人家上万人呢,咱们才多少人啊,不够塞牙缝。”   钱江道:“现在城里乱,州府里也没多少人管事儿,差役那些人都是混子,打他们用不了多少人,除非有正儿八经的官兵。”   胡冲道:“哪来的官兵?离汇州最近的藩镇都反了,哪有空来管闲事?”又道,“现在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朝廷一时半会儿也管不过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汇州的情形议论一番,都觉得拿下樊城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服陈宗兴能造反,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都是同行,当初运送盐货时没少跟他们发生冲突,觉得造反不是件难事。   就这样,李鸷被一众人推着走,算是半推半就的态度起势。   汇州樊城发生变故那天是十月初六。   这阵子城中混乱,时常有人聚众打砸,一些百姓逃到乡下避难,一些人无处可去,则继续留在城中,对任何动静都特别敏感。   子夜时分,酣睡中的人们突然听到阵阵喊杀声。   樊城有八坊,离城门主干道偏远些的泰安坊听不到那么大的动静,但也觉得不对劲。   一户七口人家的住户被惊醒,最开始是年老的妇人。   年纪大的人睡眠浅,在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嘈杂。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觉得不对,推了推身边的老伴。   老头被推醒,老太婆神经质道:“老头子,你听外头有什么动静。”   老头睡眼惺忪,他年纪大了耳聋眼瞎的,仔细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不耐道:“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动静?”   老太婆:“有人在吵嚷。”   老头:“大半夜的谁在吵嚷,我看是你有毛病。”   老太婆没有吭声了,又继续侧耳倾听,是觉得有动静,摸黑起来往儿子的屋里走去。   两口子被她惊醒,听到她说外面嘈杂,披衣起来,点燃油灯,却突听坊里传来打更人急促的提醒声,说宝安坊那边发生叛乱,让人们闭门不出。   鸣锣声不断提醒,搞得一家子人心惶惶,老婆子道:“我就说外头有动静,你老子还不信。”   儿媳妇恐慌不已,害怕道:“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就叛乱了?”   孙辈的也起来了,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叛乱六神无主,也不敢贸然出去探情形。   有胆子大些的男人披衣出去,泰安坊有坊门阻隔,只要坊门没破,暂时就是安全的。   方才更夫口中的宝安坊是在城门那边,应该是城门被叛贼攻破打进来了。   陆续有人开门探情形。   每个坊里设有两名更夫,有人见他们奔走相告,好奇问了一嘴。   更夫应道:“先前接到通报,说城门被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乱民攻破了,直奔官衙而去!”   “白日里不都好好的吗,哪来的乱民?”   “谁知道呢?”   “城里好什么好,今日你砸过去,明日我砸过来,哪天好过了?”   那更夫还要继续鸣锣提醒,又匆匆走了,留下人们议论猜测。   县衙在大庆坊的,李鸷一群人打进来后,直奔县衙杀官吏。   不仅如此,城门也被关闭,防止官吏出逃,关门打狗。   刘家位于石牌坊,就在大庆坊隔壁。   那边的打杀动静闹得极大,徐氏恐惧不已,慌忙命家奴守住大门。   倒是王玉筝异常镇定,让她不要慌乱。   徐氏快要吓哭了,连说话都有些哆嗦,“前阵子砸来砸去,衙门也不管,我就知道要出事,要出事!”   王玉筝皱眉道:“徐妈妈莫要慌乱,城里那么多人,要死也有人垫背。”   与此同时,县衙被李鸷等人攻破,差役们哪里经得起一帮土匪砍杀。   为了区分敌我,这群人胳膊上绑了红巾,有的提着砍刀,有的拿长剑,有的拿棍棒斧头,见人就砍。   李鸷识得马县令,攻入衙门后手起刀落,把一家子都杀了。   温热的鲜血溅洒到脸上,全无在王玉筝跟前的退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通身都是煞气。   张县尉原本想着往日交情,结果还是被胡冲捅了一刀毙命。   留下少许人清理残局,大部队不作逗留,朝州衙攻去。   火把照亮了入冬的夜空,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周边,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县衙一片死寂。   州衙里的蒋刺史听到那帮暴民往陵业坊来了,怒不可遏。   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来回,愤怒道:“一群莽夫,反了!反了!”   长史朱鸿卿焦急道:“事发突然,使君赶紧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蒋刺史暴躁道:“岂有此理!那帮暴民是不想活了!”   也在这时,突听底下人来报,说坊门要守不住了。   蒋刺史这才急了,赶忙逃命要紧。   等李鸷一群人杀到州衙,已经人去楼空,他当机立断命人关闭坊门,进行搜索抓人。   现在把官衙攻陷,该杀的杀,该抓的抓,先弄到牢里再说。   此次打进城的人有七百,城门口两百人驻守,城外还有三百人放哨。   这些人中除了一部分流民外,其余则是私盐贩子团伙。   平时李鸷那帮土匪打架斗狠拼起命来令人胆寒,再加之他们又是小团体,喜欢集体作战,故而算是私盐贩子里的头目团体。   拿下州衙,一部分人清理现场,一部分则在坊内搜查官吏。   李鸷不想再次生乱,叮嘱他们勿要扰民。   要知道樊城里的常驻人口也有万多人,一旦恐慌激起民变,他们那些人根本就压不住。   这夜,在恐慌中度过。   陵业坊的百姓听着大街小巷里的脚步声,不敢发出声响。   外头的火把时不时从民宅前晃过,屋里的人们挤在门口,个个紧绷着神经,生怕暴民破门而入烧杀抢掠。   那种紧绷的氛围唬得家养的狗都不敢吭声,夹着尾巴蜷缩在角落里,仿佛也感受到了害怕。   除了宝安坊、大庆坊和陵业坊外,其余坊并未受到进攻。   混乱渐渐平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州衙里的李鸷命人翻找蒋刺史的财物,那老家伙生辰宴贪污了不少钱银,不可能就用完了,肯定藏在哪里。   有的官吏住在官舍里,全被一锅端。   李鸷没有杀他们,得留给王玉筝,她说杀就杀,免得又骂他是草莽只晓得打。   对此孙三郎想不明白,说道:“这帮贪官污吏,大当家的还留着做什么,杀了岂不为民除害?”   李鸷:“你懂个卵蛋,把官都杀完了,咱们大字不识,谁去管城里的百姓?”   孙三郎有些懵。   李鸷继续道:“那什么税收,钱粮,总得找人弄回来,你连笔都不会拿,怎么弄?”   孙三郎后知后觉道:“我们可以抢。”   李鸷一记暴栗敲到他脑门上,他“哎哟”后退,“抢抢抢,抢你祖宗!咱们要做官,做官知道吗?”   孙三郎:“……”   啊?难道不做土匪了?   眼见天就要亮了,李鸷要去接王玉筝,自己脏兮兮的,满身血污,怕吓着对方,叫人给他烧水收拾收拾。   之前好几天没刮胡子,用杀人的大刀刮干净。   孙三郎见他讲究,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因为大家都一样糙,忍不住道:“大当家的是要上台唱戏吗,收拾得这般体面?”   李鸷没好气道:“我唱你娘的戏,天亮了去接我娘们,人家是个讲究人,邋遢了要被嫌弃。”   孙三郎听得震惊,“合着大当家的还怕一婆娘不成?”   李鸷:“放屁!老子岂会怕一娘们?!”   孙三郎看着他刮完胡渣,那厮居然还在铜镜前审视自己的仪容,像一只花孔雀。   孙三郎欲言又止。   李鸷忽地扭头看他,提醒道:“自个儿收拾干净点,明儿一早去刘家接人。”   说罢上下打量他,严肃道:“别他娘的一副糙样,丢我的脸。”   孙三郎:“……”   平时李鸷跟他们厮混时糙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居然特别讲究,沐浴梳洗换了一身勉强合身的衣裳。   孙三郎也按他的意思把自己收拾干净,省得被嫌弃。   李鸷嗅身上的味道,生怕有血腥气。   待天亮了后,若是往常,各坊大门会陆续开启,今日却没有任何动静。   刘家所在的石牌坊大门紧闭,坊正管理坊门钥匙,负责早开晚关,不过是最底层的小吏,哪里经得起土匪的威胁,战战兢兢开启坊门。   李鸷骑在马背上,一行人个个手持器械,把坊正唬得不轻,一个劲求饶。   孙三郎不耐道:“起开!”   尽管天都已经亮了,仍旧没有人敢出来,昨晚的喊打喊杀声令人恐惧。   有人偷偷趴在窗边窥探,见到那群人个个体型彪悍,凶神恶煞的,根本不像寻常暴民。   数十人队伍朝刘家走去,抵达刘家大门,孙三郎亲自拍打大门,扯开嗓门叫喊说前来拜访王娘子。   里头的家奴听到那声音,只觉得天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草台班子 这是个疯狂   韶光院这边的王玉筝刚用完早食, 昨晚一夜未眠,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突听家奴来报,说有人敲大门,要来拜访王娘子。   徐氏听得眼皮子狂跳, 心惊胆战道:“昨晚混乱, 一大早的什么人来拜访?”   王玉筝心有揣测, 皱眉道:“且去看看。”   徐氏恐慌道:“娘子莫要过去, 一大早的定没好事!”   王玉筝没有理会, 叫上家奴拿棍棒过去。   刘家大门口众人恐慌,见她过来, 小关忙上前道:“夫人小心,外头那帮人来者不善。”   王玉筝做了个手势, 高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壮士前来拜访我这个寡妇?”   外头的李鸷听到她的声音, 应道:“马县令请王娘子去衙门一叙。”   徐氏等人听到这话,无不大惊失色,王玉筝却道:“开门。”   徐氏着急道:“娘子……”   王玉筝重复道:“开门,若他们强入进来, 谁都活不成。”   家奴们这才战战兢兢打开了刘家大门。   见到外头的一帮草莽大汉,个个手持器械, 凶悍凌厉的样子, 刘家的仆人全都腿软不已。   数十武夫进入大门, 小关总觉得走在前头的那人眼熟, 一时却想不起来。   倒是张百祥有记性,看到李鸷那张脸, 顿时想起在燕君山的可怕经历,恐慌道:“土匪!他们是燕君山的土匪!”   此话一出,现场的刘家仆人顿时慌了, 纷纷逃窜。   张百祥想起被他们打死的刘铭,顿时像疯了似的拿着棍棒要去拼命。   孙三郎当即抽刀砍杀,一刀便把他砍翻在地。   张百祥倒在血泊里,颈脖上血液染红了衣裳,怒目圆瞪,身子诡异地抽搐着,死不瞑目。   变故来得太快,王玉筝还未反应过来,孙三郎就把人给杀了。   小关腿软躲藏到她身后,李鸷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目前刘家就只有张百祥和小关见过他们,这二人必杀。   小关像看到阎王似的,差点吓尿了。   王玉筝故意睇他道:“方才张伯说他们是燕君山的土匪,小关你可识得?”   小关的求生欲极强,脑子也灵光,忙哭丧道:“小的没见过他们。”   一句没见过,保住了他的性命。   那帮汉子个个身形魁梧,又杀过人,身上戾气极重。   徐氏隐隐有猜测,紧紧地拽住王玉筝的胳膊,脸色发白。   王玉筝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抚。   李鸷道:“马县令请王娘子到衙门一叙。”说罢做请的手势。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王玉筝身上,彩云胆怯道:“夫人……”   王玉筝镇定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安心守着,闲杂人等勿要放进来。”   李鸷让路,大汉们自主让出一条道来,不禁对王玉筝的身份好奇,忍不住偷偷窥探。   李鸷坏脾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娘们吗?!”   一句话训斥下来,所有人垂首。   王玉筝瞥了一眼张百祥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徐氏战战兢兢搀扶她出去。   一帮莽夫陆续退走,有胆子小的婢女腿软跌坐到地上,小关则被吓尿了。   方才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砍杀,彩云恐惧道:“还杵着做什么,赶紧去关门!”   经她提醒,人们这才慌忙去关门,一婆子白着脸道:“彩云姑娘,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彩云镇定道:“方才夫人说让我们守好家,听她的话就是。”又道,“把张伯抬下去。”   小关欲言又止,那帮土匪的凶悍他是见识过的,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张百祥被抬了下去,丫鬟婆子们都觉得王玉筝大概是活不成了,一个寡妇落入那帮莽夫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此刻坐在马车上的王玉筝镇定自若,旁边的徐氏数次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周边街道空无一人,快要抵达县衙时,看到人们在搬抬尸体,冲洗血迹。   那些尸体将会堆积到城外焚烧掩埋,他们或许是谁的丈夫,又或许是谁的儿子。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将被遗忘。   县衙里有投靠的杂役,为求活命,主动听差遣。   王玉筝主仆下马车后,被李鸷等人带进衙门。   挥退闲杂人等,孙三郎平时虽不正经,但知晓李鸷抬举,也变得规规矩矩起来。   王玉筝一改先前的谨小慎微,开口问道:“现在城中是何情形?”   李鸷三言两语说了大概。   王玉筝皱眉,“州衙那帮狗官断断留不得,刺史长史搜出来全杀了,只留六曹这些办事的。”   李鸷:“昨晚从官舍里抓了几个,关在牢里的,都是文官。”   王玉筝:“衙门里还有以前当差的吗?”   孙三郎应道:“有。”   王玉筝:“他们识得以前的文官,让他们带路去把那些官找回来,我有用处。”又道,“行事切莫鲁莽了,勿要扰民,恐引发民变。”   她再三叮嘱勿要扰民,一人十人好杀,但上千上万就难搞了。   李鸷看向孙三郎,问:“听清楚了没有?”   孙三郎点头。   李鸷重复道:“告诉下头的弟兄们,咱们是进城来做官的,不是做土匪,想要求财贪色,先把正事办好了再说,若有违逆,割了他的叽叽。”   孙三郎咧嘴笑道:“大当家放心,弟兄们都明白,绝不拖后腿!”   李鸷做打发的手势,孙三郎屁颠屁颠出去了。   守在门口的徐氏看到他出来,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接下来王玉筝又问起州衙里的情况,突听一人大嗓门叫喊,说在马县令住的内衙寝卧里发现了大量财物。   李鸷当即出去查看,王玉筝也跟了去。   那铁皮盒子埋在寝卧屏风后的一块地砖下,被钱江刨了出来,盒子算不得太大,却沉甸甸的,里头全是金条。   李鸷看到那些黄灿灿的玩意儿骂了句娘。   想来马县令偏爱黄金,并且只爱金条,李鸷命人倒在地上,一堆小山。   王玉筝瞧得眼睛都直了,骂骂咧咧道:“这狗官,前些年我们织坊攒了五百两白银送来,该他饱餐一顿。”   李鸷道:“找把秤来。”   不一会儿一人取来秤,李鸷亲自称那堆黄金,足足有八斤多。   这个时代一斤是十六两,综合下来得有一百多两了。   现在不清楚真假,钱江等人最擅长烧金,拿去用陶坩埚烧一烧就知道。   李鸷道:“把斤两给我记上,别给老子烧少了。”   钱江严肃道:“大当家放心,不会短缺。”   李鸷:“短缺了就割你叽叽。”   钱江连忙捂住,忙把那堆金条拿了下去。   人们继续搜索。   王玉筝关心的是衙门里的那些户籍档案是否受损,又亲自去六曹司查看。   从昨晚打进来后,暂且没有出乱子,大家分工明确。   清理战场的,捉拿人的,看守城门的……井井有条。   李鸷到底有起义经验,土匪们各自带队行事,哪一队出问题就追责那队的老大。   且事先也说清楚的会分财物,但禁止扰民犯事。   王玉筝先在县衙这边查看六曹各类档案是否齐全,而后又去州衙了解情况。   当时李鸷他们打过来时人去楼空,故而州衙里的档案更为完善。   汇州十一县,州衙里有各县的详细户籍情况,掌控了这些信息,方便日后把所有县城归拢到手里。   晚些时候徐氏回了一趟刘家,给王玉筝带衣物。这两天她要忙事,一时半会儿没空回来。   彩云见她归来,心神不宁道:“徐妈妈,夫人现在可还安好?”   徐氏点头,说道:“娘子暂且无恙。”又道,“这些日城里不太平,没有要紧事,你们就别出去。”   彩云应声晓得,忧心忡忡道:“张伯他……尸首搁在院里始终不是个事。”   徐氏皱眉,沉吟片刻,方道:“等会儿让人抬出去。”   到韶光院收拾妥当,离去时徐氏请求跟来的汉子帮忙处理张百祥的尸体。   二房那边早上也听到这边的动静,曾偷偷差家奴过来打听,得知王玉筝被带走,又听到张百祥被砍死,恐慌得不行。   他们觉得王玉筝多半完蛋了,一个寡妇,并且还有点姿色,落到乱民手里,哪里活得下去。   当天晚上王玉筝是在州衙歇的,跟刘家祖宅比起来,州衙的条件还是要差点。   不过她喜欢州衙的气派,比县衙要威风,装模作样坐到听政堂里的桌案前,守在门口的徐氏看着她的举动,眼皮子狂跳不已。   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眼前的主子。   王玉筝无视她眼里的恐惧,官威十足的理了理袖子,明儿得换身胡服,方便做事。   不一会儿李鸷过来,见她野心勃勃坐在属于刺史坐的桌案前,“哟”了一声,拱手道:“不知王刺史可满意这官衙?”   王玉筝“哼”了一声,娇声道:“堂下何人,且报上名来。”   李鸷配合她演戏,行礼道:“在下青州人氏李鸷,拜见王刺史。”   王玉筝:“好你个贼人,聚众生乱,该当何罪?”   李鸷“啧”了一声,指了指她道:“狗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这样的官吏,当该拖下去砍了。”   说罢朝她招手,“换我了。”   徐氏看着二人兴致勃勃演官与贼,彻底无语。   这神奇的世道,真的邪门,仅仅一夜之间,脑袋就别到裤腰带上了。   王玉筝似想起了什么,看向她道:“明儿徐妈妈走一趟成福坊苏家,把苏秀才夫妇请到州衙来,说我有要事相商。”   徐氏应是。   王玉筝收回视线,说道:“明日就可让各坊百姓自行走动了,只要不出坊门,什么都好说。”   李鸷问:“那城门要什么时候开放?”   王玉筝:“先把州府的官员弄清楚再说,省得他们出去生事。”   两人就明日事宜细说一番,听得徐氏愈发觉得耳朵有问题。   小祖宗造反了,小祖宗勾结土匪造反了。   徐氏很想跑到王家坟头磕两个,底下的老祖宗到底在作甚,玩得这么大!   翌日徐氏依王玉筝的意思前往苏家,当时孙三郎带了上百人过去,个个牛高马大的,又携带了兵器。   听到他们说不会扰民,坊正迫不得已开坊门,一行人镇守在坊门,一行人则跟随徐氏前往苏家。   当苏家得知徐氏前来的消息,诧异不已。   这会儿人们正恐慌,突然听到刘家差人来,愈发觉得奇怪。   梁秀英摸不着头脑,来回踱步道:“真是奇了,这个节骨眼上刘家差人来作甚?”   苏秀才名叫苏永深,原本想回绝,哪晓得家奴说外头来了数十人莽汉,个个手持器械,又凶又恶的,恐来者不善。   这话把苏永深唬住了,害怕遭遇灭顶之灾,只得硬着头皮道:“把那徐氏请到厅堂。”   家奴应是,匆忙下去请人。   夫妻二人忐忑不安,一起前往厅堂接待。   没过多时,徐氏和孙三郎进入厅堂,其余人则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很不好惹。   梁秀英客客气气道:“不知徐妈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氏也客气道:“我家娘子想请二位前往州衙一叙,还请二位莫要推托。”   说罢看向外头,意味深长道:“他们是粗人,若有哪里不妥的地方,还请二位多担待着些。”   苏永深欲言又止,梁秀英忙道:“我也许久未曾见过王娘子了,见见也无妨,只是需得换身衣裳,还请徐妈妈稍等片刻。”   徐氏点头,“多谢夫人体恤。”   夫妻去到偏厅那边,苏永深满腹牢骚,却被梁秀英掐了一把。   待二人进寝卧换衣裳,苏永深才道:“那王氏怎么在州衙里?”   梁秀英:“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郎君谨言慎行,你看外面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咱们招惹不得。”   苏永深忧心忡忡,“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   梁秀英打断他的话,“我与王氏有交情,应该不至于要我夫妻的性命,只要说话行事小心些,想来不会有事。”   没过多时,二人换了身外出的衣裳,跟随徐氏前往州衙。   外头已经备好马车,夫妻上车,一行人离开别院。   沿途梁秀英偷偷打量街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悬着一颗心,不明白王玉筝为何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寻她夫妻。   马车行至坊门,看到守在坊门的一群人,梁秀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这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暴民,大部分体格强健,身上戾气极重,与先前打砸商铺的那些暴民完全不一样。   出了成福坊,在前往陵业坊途中,周边安静得诡异,连只飞虫都没有。   马车里的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手心捏了把冷汗,因为四周太过清静,跟空城似的,死气沉沉。   好不容易抵达州衙,徐氏打起车帘,做请的手势。   夫妻战战兢兢下马车。   寻常百姓最忌讳来官衙,因为大多数跟官衙相关的都不是好事。   梁秀英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抬头望向刺史府的牌匾,想了许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料到王玉筝让他们两口子做文官。   这世道,真的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真他娘的疯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红巾军 八十岁正是   得知夫妻抵达州衙, 王玉筝亲自前来接迎。   徐氏领着他们进二堂。   王玉筝见到二人非常高兴,和颜悦色道:“许久不曾与元娘叙过旧,今日可要好生唠一唠。”   梁秀英抽了抽嘴角,总觉得哪里不对, 紧绷着面皮道:“王娘子这是……”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 淡淡道:“刺史府的官吏不作为, 放任城里暴民打砸生事, 我把他们赶走了。”   此话一出, 苏永深顿时腿软往下坠,梁秀英连忙扶住他的身子, 二人脸上皆露出恐惧的表情。   天杀的,什么叫把官吏赶走?   这是造反!造反啊!   苏永深显然被唬得不轻, 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哆嗦, “那蒋刺史……蒋刺史他们……”   话才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胡冲的大嗓门。   他拎着一颗脑袋,原本是来找李鸷的,说把长史朱鸿卿找到了。   头颅上的血迹早已干涸, 就那么肆无忌惮拎到了门口,把里头的人们吓得惊声尖叫。   也在这时, 李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叫骂道:“狗娘养的, 别把屋里的娘们吓坏了!”   胡冲后知后觉把头颅往身后藏, 悻悻然退了下去。   门口的徐氏受不了冲击,蹲下干呕。   李鸷骂骂咧咧踹了胡冲一脚, 怕徐氏年纪大了受不住,上前拍她的背脊顺气。   本来是好心,结果徐氏跟受惊的蚂蚱似的, 一下子蹦得老高,反倒把李鸷唬了一跳。   胡冲站在远处不怕死的笑。   殊不知屋里的苏永深夫妇早就腿软跪到地上求饶。   王玉筝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只是一个劲喊饶命。   徐氏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是崩溃了,脸色发白扶住门框,哭丧道:“老奴这身板着实扛不住了,娘子还是叫彩云来伺候,她胆子大能扛事儿。”   “徐妈妈……”   徐氏连连摆手,“老奴年纪大了受不住……”   王玉筝:“……”   好无奈。   视线落到梁秀英夫妇身上,两人连连摆手,嘴里念叨“别杀我”等语。   王玉筝觉得心情有点烦,正色道:“我寻你们来,不是要杀人,是想请二位做官。”   听到“做官”二字,两人更是肝胆俱裂。   苏永深被吓得两眼一翻,活生生晕厥过去。   梁秀英大惊失色,连忙喊他,王玉筝也慌了神儿,忙道:“李大爷!李大爷!”   李鸷进来一看,大手一挥,让她们起开,随即掐苏永深的人中,把他掐醒了。   苏永深弱小的心灵经不起这般冲击,不由得泪涕横流。   王玉筝以为他怕李鸷,把李鸷拉开。梁秀英忙上前搀扶丈夫,看都不敢看李鸷。   见二人抵触抗拒,王玉筝急急道:“这位李郎君平日很是和善,只是长得凶悍了些,他不唬人的。”   说罢叫李鸷笑一个,以示友好。   李鸷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唬得夫妻俩一个劲往后退缩。   王玉筝“哎呀”一声,把他推开了,又费了不少口舌才把二人濒死的心情安抚下来。   她诚意十足请二人顶替州衙被杀的文官职务,说他们是读书人,能写会算,对税收账务,以及户籍数据的处理应该问题不大。   梁秀英听得差点哭了,硬着头皮拒绝道:“王娘子的好意元娘心领了,只是我夫妻不过是寻常……”   话还未说完,王玉筝就打断道:“元娘可曾想过,你家夫君为何科举不顺,止步于秀才?”   梁秀英愣住。   王玉筝严肃道:“我们从马县令的内衙里找出一百多两黄金,皆是他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元娘以为,这样的官吏该不该杀?”   梁秀英闭嘴。   苏永深欲言又止,梁秀英怕他说错话,暗暗掐他的手。   王玉筝见到她的小动作,直言道:“苏秀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苏永深犹豫了许久,才道:“惩治贪官污吏当该是朝廷的事,王娘子此举……”   王玉筝:“这话,应该去问梁老才对。”   苏永深愣了愣,闭嘴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若非朝廷腐败,中原何至于民不聊生?而今南方起义的起义,造反的造反,二位可曾想过,根源在哪里?”   苏永深到底有些迂腐,“话虽如此……”   王玉筝不客气打断,“朝廷当官的命是命,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既然官吏不作为,那就推翻他,赶走他,让有本事的人去做。   “我王氏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只杀贪官污吏,不扰平民,何错之有?”   夫妻俩面对她犀利的质问不敢吭声。   王玉筝居高临下,野心勃勃道:“朝廷的根既然烂了,总有人会去把它连根拔起。   “倘若今日你不去拔,我也不去拔,放任它腐烂,那最终受难的还不是你我这些平头百姓。   “我王氏不做那先驱,却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你们俩还是读书人。   “读书长学识考科举,是为造福黎民百姓。我不仅会请二位共造汇州,还会请所有读书人一同来扶持汇州。   “我就不信,你们这些没能考上科举的秀才当真一点本事都没有。”   听着她狂妄的言语,夫妻俩默不作声,因为太过反叛,完全不符合儒家讲求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见二人一直不说话,王玉筝又道:“今日把元娘请来,还想有劳你走一趟乡下,把梁老请进城来。   “他在长州做过户曹,对州府里的事务清楚,有他主持,我们这些草台班子也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此话一出,梁秀英连连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堂伯公年事已高,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王玉筝:“瞎说,他还不到八十,人家姜太公七十多岁才被任用,八十岁正是闯的时候!”   梁秀英:“……”   连个老头都不放过,她真的是服了!   倒是苏永深这时候机灵了,梁元忠是官场上的老油条,遇到事情肯定比他们有经验,只想把他拖下水,忙道:   “王娘子说得是,我等从未做过衙门差事,堂伯公在州府里当过差,应该晓得该怎么做,把他请来主持大局,也不容易出错。”   梁秀英错愕打了他一下,脱口道:“郎君你疯了!”   苏永深一点都没疯,反而很清醒,冷静道:“若王娘子应允,苏某可亲自走一趟乡下,请堂伯公进城来相助。”   见他主动请缨,王玉筝很满意他的识趣,欢喜道:“那就有劳苏秀才了,不若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去往乡下,顺便替我带一封手信给他老人家。”   苏永深点头,“如此甚好。”   双方说定了后,两人不愿在州衙久留,王玉筝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命人送他们回去。   先前徐氏见过人头,承受不住已经躺下了,王玉筝挺无奈,索性叫人送她回刘家,让彩云前来伺候。   李鸷在听过她的打算后,有些犹豫,毕竟那梁元忠曾是官场上的人,立场肯定不一。   王玉筝倒没有这份担心,只道:“且先不说立场,就算他是官我们是贼,双方处境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维持汇州安稳。   “纵使梁老儿心有埋怨,也会因着汇州百姓的安稳而让步。他以前在州府当过差,衙门里的差事需要他做安排。   “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州府到底收取了多少田赋税收,有没有报给朝廷,能不能把那些钱粮截胡。   “只要手里有了粮,心里头就不会慌张,后续再把百姓拉拢,干点笼络他们的事情,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人跟朝廷那帮贪官污吏不一样。   “唯有把民心聚拢,汇州的官才坐得稳当,这场起义才不会白干。若不然一盘散沙,一旦有狼来了,势必一哄而散。”   她就目前汇州的局势仔细分析一番,李鸷心里头还是服气的,跟以前起义干的那些事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中原起义,一众人除了杀贪官外,还会疯狂抢夺财物。   打一个地方就抢一回做军需,一路打一路抢,汇聚的乱民越来越多,团体就越来越大。   但经受不起挫折,一但受到军队攻击吃了败仗,便四散而逃,毫无凝聚力。   并且当地百姓也痛恨,视为蝗虫过境。   王玉筝却不急着打,也不急着扩张,而是守成,先把手里拿到的东西守住再说。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话说苏秀才夫妇回去后,梁秀英无比埋怨他把梁元忠拖下水。   苏永深却另有打算,同她说道:“元娘也不想想,那王氏造反,若我们不应允她,岂能回得来?”又道,“现下城里到处都是乱军驻守,得想法子出城搬救兵解围,而不是坐以待毙。”   梁秀英急躁道:“郎君说得轻巧,你我手无寸铁,且又没有人脉驱使,到哪里去搬救兵?   “我堂伯公在乡下安安稳稳,你却偏要把他弄到城里来,不是害了他吗?更何况他都快八十岁了,能有什么作用?”   苏永深应道:“怎么没有作用了,他老人家在官场上三十载,吃过的盐比你我吃过的米都多,见多识广,肯定有法子给我们解围!”   梁秀英闭嘴不语。   苏永深道:“元娘听我一句劝,求助你堂伯公没有错处,不论是对外搬救兵也好,从了那王氏也好,他总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你我到底没经历过事,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听他老人家指点,肯定错不了。”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梁秀英也有些被说服了,因为她确实拿不出主意应对目前的窘境。   与此同时,樊城八坊的坊正接到消息,只要不出坊门,百姓可自行在坊内来往。   后续会陆续开放城门,愿意离城的自行离城,红巾军不会干扰,也不会扰民。   之前李鸷等人起义打进来时胳膊上绑红巾区分敌我,故而取名红巾军。   坊里的更夫一边鸣锣一边传达上头的意思,关门闭户的百姓陆续有人出来探情形。   那什么红巾军是啥来头,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就像鬼似的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   人们听到不会扰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有人问更夫晓得啥是红巾军不,更夫应道:“我怎知道是哪来的,只听说咱们的父母官被杀了,听说在内衙里翻找出一百多两黄金呢。”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无不义愤填膺,一百多两黄金,那得养活多少家口啊?   王玉筝为了给红巾军塑造替天行道的好形象,利用贪官引发民众讨论。   果不其然,市井里的人们一时忘了他们被管控的情形,纷纷议论马县令贪污的那笔黄金,无不拍手叫好该杀。   原本跟红巾军的矛盾被转移到了马县令等贪官污吏头上,缓解了双方的紧张情绪。   用舆论煽动,她是最擅长的。   徐氏回到刘家后,彩云和小关去了一趟衙门。   弄清楚是王玉筝造的反,彩云露出崇拜的眼神。   小关则随时都想跪,因为他认识那帮土匪,为保小命只能装作不知道。   王玉筝私下里也警告过他,若想活命,便学机灵点,若不然张百祥就是他的后路。   小关连连表忠心,只愿对她效犬马之劳。   王玉筝很满意他的识趣,说道:“明日成福坊的苏秀才会去一趟乡下,把梁老接进城来主持大局,到时候你跟着他去一趟,替我带手信给梁老。”   小关点头道:“他们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吗?”   王玉筝:“直说也无妨。”又道,“就说我不满官吏放任暴民打砸,伙同一帮私盐贩子把贪官污吏全杀了,目前城里没有百姓伤亡,等着他来接手。”   小关认真记下。   王玉筝又细细说了些其他,他牢记于心,生怕差事没办好掉脑袋。   因为以前办织坊的差事就算出了错,至多罚银,现在那帮土匪可不管这些,他只想苟命。   傍晚时分王玉筝把信函交给他,让他暂且在州衙里歇一晚,明儿跟苏秀才一同出城。   安排好差事,王玉筝倍感疲惫。   李鸷给她按揉肩膀,王玉筝闭目问:“那蒋刺史还没找到么?”   李鸷应道:“狗东西狡猾得很,目前衙门里大半官吏都找来了,就等着你清查看哪些能用。”   王玉筝打哈欠道:“这些事情等梁老儿来了再说,州府里的琐碎交由他主持,我要宰几头肥猪犒赏你的那些弟兄们。”   李鸷咧嘴笑,“那敢情好,个个都等着拿赏钱呢。”又道,“我李鸷这回办的差事,可让王娘子满意?”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夸他道:“确实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好。”   李鸷颇有几分小得意,论起造反,他是有经验的,毕竟曾经造过好几回了。   殊不知当乡下的梁元忠得知王玉筝造反,差点心梗厥了过去。   捅这么大的娄子让他去擦屁股,还美名其曰八十岁正是闯的时候。   我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虐待老人 八十岁也要   怕下乡出岔子, 李鸷专门吩咐钱江领着数十人护送苏秀才他们去往梁家。   明着护送,实则监视,谨防他们求外援生事。   小关从头到尾都不敢说话,因为那些糙老爷们着实唬人。   此刻城外的百姓还不清楚樊城造反了, 只知进不去。   外面也有流民到处寻找落脚地, 见到这群人个个都携带了兵器, 还以为是军爷, 皆害怕避让得远远的, 不想飞来横祸。   钱江再三叮嘱他们勿要扰民,要不然城里宰肥猪就没有他们的份儿了。   不仅没有钱拿, 还会挨惩罚,一个人犯了事大家连坐。   有人忍不住发牢骚, 说道:“钱郎君, 咱们不是暴民吗,还讲这么多规矩?”   钱江骂骂咧咧道:“我放你娘的狗屁,咱们哪里是什么暴民,是拯救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中的活菩萨!   “活菩萨知道吗, 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他学着读书人的语气说了一大堆成语, 听得苏永深直抽嘴角。   末了还来一句, “苏秀才, 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苏永深不敢得罪, 应道:“钱郎君所言甚是,诸位除暴安良, 是大大的英雄。”   钱江喜欢听奉承话,往自己脸上贴金,“咱们红巾军现在是官, 不是狗官,得为老百姓办事。”   听他一番自吹自捧,苏永深尴尬得脚趾抠地,心想一群草莽武夫懂得什么治理。   入冬后的乡下要清闲许多,南方以水稻为主,也有人开始播种冬小麦。   城里虽然混乱,但乡下没受什么影响,村庄人烟稀,也没什么资源,故而在混乱时期反而相较安全。   播种的村民见到钱江一群人路过,并未回避,压根就没料到他们是义军,只好奇看了几眼。   等一群人走过后,年轻些的男人小声道:“听说城里前阵子乱得很,那些人个个手拿刀枪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儿道:“出门在外,兴许是请的护卫打手。”   父子俩小声说了几句,并未放太多心思到外界的动荡上,只关注地里的庄稼。   等钱江他们抵达奉德乡已经是下午了,当地有人识得苏秀才,扛着锄头跟他打招呼。   苏永深有些紧张,知道自己身后跟了那么多人容易引起误会,撒了个谎。   那村民也觉得奇怪,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也没多问。   苏永深怕牵连到岳丈,并未经过娘家,绕了个弯儿才抵达梁元忠家。   当时老儿不在,只有孙辈梁秀男在屋里,突然见到这么一群人过来,且个个牛高马大的,心中憋着许多疑问。   苏永深把他拉过一旁,压低声音道:“老弟什么都不要问,赶紧去把你爹他们找回来,就说城里出大事了,赶紧的。”   见他面色凝重,梁秀男只连连点头,说道:“大父他们就在隔壁村,我这就去把他们喊回来。”   苏永深把他推走,随即又到钱江等人跟前,和颜悦色道:“还请诸位稍等,这会儿梁老在隔壁村唠嗑,马上就回来。”   钱江:“无妨,我让大伙歇一歇。”   伯母钱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拉着孙子梁聪惧怕不已,偷偷躲到了庖厨。   苏永深见到她的身影,去到庖厨说道:“还请伯母安排晚上的伙食,想来我们明日就能离开。”   钱氏害怕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怎么个个都虎背熊腰的,一看就不好惹。”   苏永深不敢细说,只叹了口气。   也在这时,小关识趣过来送上一锭银子,劳烦钱氏安排食宿。   以前他来过几回,跟梁家人熟络,钱氏紧绷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些,好奇问那些人的身份。   小关忽悠说道:“他们是织坊的护卫,夫人也晓得这几年城里不太平。”又道,“夫人只管放心,他们不会扰民,更不会乱伤无辜。”   钱氏信以为真,“这样啊,我还以为是……”   苏永深碰了一下她的手肘,钱氏及时止住,那“土匪”二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平时梁元忠也会在村里串门,今日隔壁村办寿宴,父子俩去吃酒,下午跟乡邻唠了一阵儿。   梁秀男急匆匆过来,叫他们回去,说苏秀才从城里回来了,有急事相商。   父子俩这才起身离去。   梁秀男特地牵了牛车过来,知道自家祖父年纪大了脚力不好,把梁老儿扶到牛车上坐稳了,待走远了些,才说道:“方才来了好多人,堂姐夫说城里出了变故,看他的模样,恐慌得很。”   梁元忠皱眉,问:“他可有说是什么变故?”   梁秀男:“没有,不过刘家的仆人小关跟着一起来的。”又道,“来的那帮人不像是兵,但个个凶悍,手里拿着兵器,有好几十人,来者不善。”   听他这般说,父子俩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梁乾安道:“这两年听说各地都乱得很,但我们汇州不是一直都很平稳吗,怎么城里就出事了?”   梁元忠:“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大郎别瞎猜,这时候刘家来了仆人,想来没那么糟糕。”   待他们回到家门口,看到院里的钱江等人,梁元忠的心沉了沉。   凭着多年的官场经验,那帮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家伙,个个身上匪气极重,且自带煞气。   苏永深见到他,犹如见到了救星,差点哭了,忙上前喊道:“伯公。”   小关也带着钱江上前行礼,说道:“这位就是夫人要请的梁老了。”   钱江心里头不禁直犯嘀咕,这么老的老头子,请他去州衙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腹诽,行拱手礼道:“梁老。”   梁元忠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梁乾安也意识到眼前的情形不对劲,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看向小关道:“这位是?”   小关解释:“这位是钱郎君。”又道,“他们是护送我们过来的护卫。”   梁元忠倒是圆滑,同儿子说道:“诸位辛苦,晚上宰几只鸡,杀几只鹅犒劳一下壮士们。”   梁乾安点头。   事实上这会儿钱氏已经差仆人去邻里家牵回一头七八十斤大的肥羊宰杀了。   那帮草莽是现成的帮手,杀羊烧水烫毛麻利得很,甚至还有人是厨子。   地里现拔的萝卜炖羊肉最是适宜,大汉们身强力壮,食量也大,钱氏还额外炖了肥猪肉。   小关给的银子足够伙食开销,乡下有什么菜蔬就吃什么,倒也用不着那么讲究。   与此同时,屋里的梁元忠看过小关呈上来的信函后,一脸便秘似的痛苦模样。   小关似乎也挺不好意思的,说道:“平日里我家夫人看着挺寻常,但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就……反了。”   梁元忠不信,眼神凌厉问:“你是说在叛乱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小关点头,“小的确实没发现异常。”说罢看向苏永深道,“梁老若是不信,可问苏秀才。”   苏永深回忆道:“在此之前城中是有数次暴民打砸,起因是粮价上涨,引发民怨。   “后来衙门不管事,以至于城中许多商户的商铺作坊也被打砸洗劫一空。不少百姓出城避难,但也不至于一夜之间就变了天,说起来真真是毫无征兆。”   梁元忠憋着一股子怨气看那信函,他只当王玉筝捅了娄子,但捅这么大的娄子让他去收拾,简直太看得起他了。   那妇人无法无天,信函上说姜太公七十多受重任,八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梁元忠觉得血压直冲脑门,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了。   见他状态不对,梁乾安忙问:“爹这是怎么了?”   梁元忠终是憋不住啐骂道:“无耻之徒!无耻之徒!”又道,“王氏这是造反!是造反!”   梁乾安被吓坏了,连忙捂住他的嘴,“爹慎言,那钱郎君还在外头呢,若是被他听到,恐惹祸上身!”   梁元忠气得吹胡子瞪眼,坏脾气把信函撕扯得粉碎,气恼道:“想让我这老头去收拾烂摊子,没门儿!”   苏永深“哎哟”一声,着急道:“伯公,现在不仅是你去收拾烂摊子,我和秀英也被抓壮丁了。”又道,“现在我妻儿都在城里,实在没法子了呀。”   小关见他们着急,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听着不太好,窝囊插话道:“小的还是到外面去,等诸位商议妥当再进来?”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个个都剜了他一眼。   小关无辜地缩了缩脖子,梁乾安捏着鼻子,埋汰道:“兹事体大,还是让我们先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小关点头,逃也似地出去了,他实在觉得尴尬,因为这事王玉筝确实干得混账。   外头的钱江见他出来,朝他招手,小关硬着头皮上前。   钱江小声道:“就那老头儿,王娘子请他进城去?”   小关点头,“梁老以前在长州做过户曹,后来致仕回乡,咱们汇州织造之所以兴旺,多亏梁老引荐外商到樊城来。   “这些年我们夫人跟梁老走得近,也算有不错的交情。他有官场经验,请到衙门主事,总不会出岔子。”   钱江皱眉,嫌弃道:“一贪官污吏,请回去做什么?”   小关小心翼翼道:“梁老应该比城里的官吏好些,若不然当初就不会扶持汇州织造了,总的来说,也算做了惠民之事。”   钱江这才闭嘴。   而屋里的三人集体埋汰王玉筝不做人。   苏永深气恼道:“此人简直是恩将仇报,当初我们这般帮她,现在反而咬人,着实可憎。”   梁乾安道:“事已至此,润之还是别发牢骚了,先商议怎么稳妥处理才是。”   润之是苏永深的表字,他看向梁元忠,道:“伯公可有打算?”又道,“我们这些晚辈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全凭你老人家拿主意。”   梁元忠不痛快道:“我这老头子能有什么主意,那王氏是造反,一旦朝廷发兵下来,咱们全都得完蛋。”   苏永深“唉”了一声,发牢骚道:“朝廷哪里顾得上咱们樊城的乱子,离得最近的藩镇都带头反了,就算朝廷要派兵来打,也会先收拾他们。   “并且魏州和长州听说也在造反,到处都乱糟糟的,若要等朝廷发兵过来,只怕咱们一家子早就凉了。”   梁乾安问:“那州府里的官吏呢,现在又是何情形?”   苏永深皱眉道:“我不清楚,只知道长史被杀了,就在昨日,我们被请到州衙,那帮草莽提着人头进来,把我们吓得晚上都做噩梦。”   说起州府里的情形,苏永深连连拍腿,又咒骂城里的官吏活该被杀。   那马县令私藏了一百多两黄金,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着实该杀。   听着他念叨,梁元忠觉得心里头有点厌烦。   纵使知道朝廷早就腐朽不堪,但还是接受不了被一帮草莽给推翻了,毕竟曾经自己那般努力去维护过。   梁乾安不知他的复杂心思,只忧心忡忡道:“王氏既然差人来了,定不会空手而归,若爹回绝了她,只怕元娘要遭殃。”   苏永深:“伯公心里头有什么盘算,我们心里头也有个底。”顿了顿,“现下城里虽被把控,但目前并未扰民,杀的只是官吏,就是不知时日长些会是什么情形。”   梁元忠不高兴道:“我一把年纪还有几年活头,尽整些祸事。”   梁乾安无奈道:“事到如今,咱们梁家没有退路了。依儿之见,爹还是去城里看一看,万一他们滥杀无辜,也能劝一劝。”   听到这话,苏永深道:“大伯的意思是接下州府的烂摊子?”   梁乾安严肃道:“那王氏是商贾,商贾重利轻义,哪里会把老百姓放到心上?   “若那帮草莽激起民变,只怕死的人会更多,到那时,汇州到处都是流民,便彻底乱了。   “爹还是先去城里看看情形,往日王氏也算敬重你,既然差人来请了,可见有把你老人家放到心上。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先把樊城的局势稳住要紧,若有什么主意,日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两人各自沉默。   苏永深觉得他说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看向梁元忠道:“若伯公拿定主意,明日就得动身进城,最好是越早越好,就怕晚了生变故。”   梁元忠被局势架到了火堆上,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最后把气撒到了拐杖上,一脚踢得老远。   八十岁,闯的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还要把他挖出去干活,简直是虐待老人!   虐待老人!   就这样,梁乾安开始收拾衣物包袱,准备明日动身进城。   天快黑的时候羊肉炖好了,钱氏差人煮了一大锅糙米饭。   那帮汉子一点都不客气,先给主人家舀了一盆端去,然后一帮人围着外头的简易灶台吃饭。   小关觉得自己也算有出息了,头一回跟土匪吃大锅饭。   他混在一群糙汉中,像只弱鸡。   还别说,那羊汤鲜得很,羊肉软烂脱骨,蘸上蘸水,饭都要多干两碗。   梁元忠年纪大了甚少吃油荤,尝了几块萝卜,曾孙梁聪给他端来半碗羊汤,说比平时烧的好吃。   梁元忠不信,浅尝了一口,是觉得不错。   梁聪又给他一块羊排尝,他起初吃了一块,后来觉得好吃,又多吃了两块。   那羊肉软烂,一点都不臊,他觉得好奇,不由得问道:“今日是谁主的厨?”   梁聪笑着道:“是外头的汉子们,手艺还不错,也挺健谈,个个都直爽。”   梁元忠提醒道:“聪儿还小,少与他们接触。”又道,“明日我就要进城去,你们在家里安心待着,勿要到外头去。”   梁聪:“我跟太公一起去。”   梁元忠:“莫要去添乱了,有你大父跟着就行,现在你也是小大人了,跟你爹一起把家打理好,别让太公操心家里头,明白吗?”   见他表情严肃,梁聪不再多言,只道:“太公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要出门当差吗?”   梁元忠忽然觉得有点丧,前半生在官场上失意,好不容易熬到致仕回来过了几年清闲日子,结果又要回到官场当牛做马。   梁聪显然很不理解,“当官这么辛苦,八十岁都还要干活,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要当官?”   梁元忠:“……”   是啊,八十岁都还要干活,一辈子的打工命,不是虐待老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组合拳 杀富济贫   翌日一早人们就动身进城。   梁元忠年纪大了, 经不起马车颠簸,得行慢些。   在他进城途中,王玉筝开始宰杀肥羊,就拿抬价的粮商开刀, 泰丰粮行赵家遭遇灭顶之灾。   李鸷亲自带着红巾军前去查封。   长乐街的赵家哭喊连天, 惊动了周边的街坊邻里, 一些胆子大的站在远处观望, 窃窃私语。   李鸷大马金刀坐到椅子上, 看着一帮莽夫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   有家奴试图反抗,被当场斩杀, 鲜血溅洒一地,唬得其余人胆战心惊, 连哭声都小了不少。   红巾军四处收刮财物, 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田产地契,皆被搜罗到院里。   知晓这些财物会用来犒赏,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欢喜不已。   孙三郎领着另一队人去查封粮仓, 胆子大的邻里问了一嘴。   听到说要惩治城中抬高粮价的奸商,人们不禁诧异, 因为之前衙门是一点都不管的。   上午查抄赵家, 下午查抄戚家, 李鸷等人去洗劫财物, 王玉筝则在衙门翻看两家的田产地契档案。   赵家在城里的房产有四处,商铺三家, 田产两百三十四亩。   戚家房产三处,商铺两家,田产一百七十六亩。   这些资产全部充公, 用于犒赏红巾军。   从两家查抄来的财物被运送回衙门,甭管认得的认不得的,全部搬空。   王玉筝看着那些桌椅家具,诧异道:“你们把这些搬回来作甚?”   李鸷道:“他们说值钱。”   王玉筝:“……”   土匪的习性确实难改。   所有财物都要登记入账,被扣押的文官戴着镣铐干活。   待到傍晚时分,接到梁元忠抵达州衙的消息,王玉筝忙去接迎。   坐了一天的马车,梁元忠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梁乾安搀扶他下车,梁元忠满腹牢骚下来站在州衙门口。   王玉筝涎着脸上前讨好,老儿心中不痛快,拿起拐杖就要打人。   王玉筝机灵躲藏到李鸷身后,梁元忠上下打量李鸷,看他煞气重,终是窝囊“哼哼”两声,放下拐杖道:“你这悍妇,捅了娄子让我这老头子来擦屁股,梁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了瘟神。”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从李鸷身后探头,作死道:“梁老此话差矣,州府官吏不作为,我王氏是拨乱反正。”又道,“今日查抄恶意拉高粮价的奸商,城中百姓个个叫好,说早就该这么做了。”   梁元忠无语。   梁乾安知道老父亲的性子,求生欲极强,说道:“还请王娘子安排食宿,我爹车马劳顿,年纪大了饿不得,需得好生歇息才有精神处理州衙事务。”   王玉筝忙道:“我已经差人安排好了,你们就在内衙住,进出也方便。”   梁元忠皱眉,“你让我住刺史府内衙?”   王玉筝:“对啊,从今往后梁老就是我们樊城的刺史,梁刺史。”   梁元忠愣住,梁乾安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这不,梁元忠不客气道:“你莫要取笑我,我这老儿不过区区户曹,可当不起戴这么大的帽子。”   王玉筝:“哪里哪里,梁老过谦了,你心系百姓,就算是朝廷的宰相都使得。”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差点压断了梁元忠的脖子,没好气道:“小娃休要油嘴滑舌,你们干的是要掉脑袋事,一旦朝廷发兵来,够得你哭。”   王玉筝撇嘴道:“管那些做什么,说不定我王氏的命比朝廷还长呢。”   梁元忠:“……”   论起不要脸,没人能敌得过她。   尽管满腹牢骚,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去了内衙。   苏永深怕梁秀英担心,想回去报个平安,王玉筝差小关送他回去。   晚上李鸷说起梁元忠那老儿,不管怎么说曾经是官,现在让他做贼子,怕靠不住。   王玉筝道:“且先看看情形再说,若实在拉拢不了,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鸷不再多言,因为对方没有试过,说了王玉筝也不会听。   第二日,为了笼络民心,王玉筝命人把赵家和戚家两个商贾关到囚车里游行,叫人鸣锣示众。   一来向城中百姓示好,二来震慑有威望的乡绅或大户,算是敲山震虎。   八个坊,挨着一个个坊里游街。   人们听到鸣锣声,好奇探头观望。   更夫唱报,按上头的意思斥责赵戚两家抬高粮价的奸商罪行,果真引得百姓叫喊查抄得好。   民意被煽动,纷纷唾骂奸商不顾百姓死活坐地起价,算是给红巾军刷了一波好感。   而州衙里的梁元忠经过一晚的休息,精神状态好得多,看着桌案上的各种档案,觉得脑壳大。   王玉筝主动说道:“州衙里的六曹官吏都关押在一起的,目前长史已经被杀,刺史暂且隐匿在城里,还未抓出来。   “梁老可自行查看往日档案账务,若是没有污迹的官吏,你可自主留用。   “若是贪官,杀了便是,城中总有能写会算的读书人,让他们来顶替当差,工钱照给。   “你老人家只需主持州府的日常事务即可,只要政务不乱,百姓就不会生乱,至于军政之事,我王氏会做安排。”   听她口气大,梁元忠没好气道:“你倒是头头是道。”   王玉筝:“梁老是不知道,之前城里的粮价涨到了五六十文一斗,衙门不作为,逼得百姓发疯乱砸。   “我们这些商户平日里可没少救济做善事,结果无一例外遭了殃,你说这样的官府,该不该杀?   “眼下我只想先把粮价平下来,不仅要平粮价,还有盐价。   “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私盐才一百五十文,老百姓吃不起盐,也吃不起米,你说他们要怎么活?”   见她说得认真,梁元忠闭嘴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还请梁老先替我看看州府收取的赋税有没有上交到朝廷,若是没有,便扣押下来供应汇州百姓,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梁元忠皱眉,指了指她道:“你王氏的野心倒不小,你以为这样就能笼络住百姓了?”   王玉筝桀骜道:“你甭管我怎么笼络,能不能让他们拥护红巾军,是我的本事。”   梁元忠“哼”了一声,尽管心中不服,还是迫于局势道:“你把元娘夫妇叫来,我要安排他们差事。”   王玉筝应好,当即下去叫人去成福坊请夫妇。   见她出来,李鸷试探问:“如何?”   王玉筝道:“梁老儿没得选,我让他先把能用的官吏挑出来,不能用的就杀了。”   说罢似想起了什么,问道:“现在你们还有渠道能弄到私盐吗?”   李鸷点头,“有。”   王玉筝:“樊城被我们把控,日后多半是进不来官盐的,我也容忍不了盐价咬人。   “李大爷可差一队人马继续运送私盐,就明目张胆在城里售卖,一斗盐控制在一百八十文左右,利润也足够多了。   “这是其一,压盐价利民;其二则是有人在外走动,也方便随时探听外界消息,及时通报我们。”   这个想法李鸷是赞许的。   私盐利润空间大,樊城上万人的消耗,算是有固定买家,并且不用东躲西藏,是个肥差。   李鸷把张昌几人和私盐贩子的头头叫到一起商议哪些愿意继续重操旧业。   打算只组建一百人的团伙专门为汇州运送私盐,售价已经定好了,一斗一百八十文。   又因私盐风险极高,只要愿意去的,可把家眷迁移到樊城来安置,由州衙安排住宅分配田产,确保亲人安稳。   不过州衙也会抽取盐税作为日常开支,一斗十五文钱。   人们仔细一合计成本,觉得这差事有利可图。   一来有樊城兜底做背景,只要运送回来了光明正大销售,不用东躲西藏,甚至交给衙门抽点税就算完事儿了,省心。   二来把家眷送过来有住宅田产,也无需担心世道混乱妻儿老母不保。   三来不想干了还能转业做正儿八经的官差领工钱,每条退路都给他们铺好的,算是彻底免除后顾之忧。   有利可图的差事自然都想干,个个都愿意争着重操旧业,铤而走险。   反正对他们来说,造反要被砍头,贩卖私盐也会被砍头,无所谓了。   商定之后,由张昌他们自行下去组队,李鸷也不干涉。   王玉筝行事也是雷厉风行,查抄了粮商杀鸡儆猴后,又查封了两家盐商,都是正儿八经的官盐。   为了苟命,那两家盐商咬牙主动把库存官盐充公交给衙门,并且还附赠了一笔财物,这才险险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樊城的粮价压到了二十文一斗,盐价压到一百八十文一斗,杀富济贫的组合拳打下来得到了全城百姓夸赞。   其他粮商见状,都不敢作妖,只得老老实实按照二十文一斗售卖。   两项利民之举,暂且缓和了百姓跟义军之间的紧张关系。   州府里的梁元忠经过几日审查后,只有两三名文官堪用,其余的王玉筝全部杀了。   鉴于梁元忠曾是朝廷旧臣,拉不下脸写讨伐朝廷的檄文,王玉筝命苏永深写讨伐檄文,怒斥朝廷腐败,红巾军起义讨伐,拯救百姓于水火。   苏永深心中腹诽,只得捏着鼻子写了上千字的讨伐檄文。   那些檄文经过誊抄,做了数十份,贴到城中八坊进行宣传。   不仅如此,坊门还有一份告示,但凡有童生身份以上的读书人都可以到州衙面试笔试,若是各方面都合格,则能谋取差事。   以前得考上举人才能做官,现在不用了,只要你敢去参加面试笔试,就有机会在樊城做官。   不少读书人蠢蠢欲动。   有胆子大的想试水捡便宜,迈出了第一步。   也有人持观望的态度,什么红巾军,都是一群乱军。   这阵子梁元忠等人忒忙,之前从各县收起来的田赋还在仓院,李鸷亲自带兵去查看接管。   那些粮食关乎明年王玉筝能不能把樊城玩转,非常重要。   别看梁元忠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   他以前在长州做户曹,对州府里的各项分工都了解,操持起来井井有条。   梁秀英起初有点怵,后来多干了几天也渐渐能上手了。   她做事心细,有时候梁元忠还会夸赞几句,搞得她挺不好意思。   梁乾安打趣道:“若元娘是男儿,说不定也能考取功名呢。”   梁秀英:“大伯谬赞了,我可没这般本事。”   正说着,突听家奴前来,说在内衙发现了一面财墙。   那家奴是苏家仆人,调来伺候梁元忠父子的,听到“财墙”,他们一头雾水,梁秀英问:“什么财墙?”   家奴夸张比划手势,说一面墙都是金砖银砖,可把众人唬得不轻,连忙去内衙查看。   原是那家奴收拾屋子做清洁不甚触碰到了隐藏的机关,才发现书房那间屋里藏了钱银。   几人过去,家奴按下墙面上隐藏的凸起,那墙面往里移动了一尺,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砖突兀出现在眼前。   众人目瞪口呆。   梁元忠还以为自己眼花,忍不住上前拿出一块细看,竟然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并且还有官印,显然是官银!   他的心突突狂跳不止。   没过多时,王玉筝得知消息也过来看情形。   梁乾安一个劲儿把那些钱银往外头扒拉,大部分是官银,也掺杂得有少量金砖。   缝隙不大,梁乾安肥硕,很不容易扒拉,小关拿火钩来掏。   这样掏了老半天,才把墙体里的金银全部掏出来了,比当初在马县令那里搜出来的还多,应是蒋刺史积攒了半生的战绩。   王玉筝掂了掂那些官银,说道:“好大一只硕鼠,梁老可知,这些官银是从何处得来的?”   梁元忠皱眉道:“应是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款。”   王玉筝撇嘴,“那狗官现在还躲在陵业坊的,也不知是谁家保住了他。”   梁秀英道:“如此贪官污吏,当该诛杀。”   王玉筝:“你们说这样的朝廷,该不该反?”   众人闭嘴。   王玉筝又道:“还记得前两年乾州等地水涝漕运受阻,运送不来粮食,当时我们问过衙门,怎么不调常平仓的粮来接济,衙门说没粮,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没粮,兴许都在这儿呢。”   说罢看向梁元忠,道:“梁老我们要不要来打赌,这会儿义仓里肯定没有粮食。”   梁元忠闭目没有吭声,似乎也是彻底服了那帮官吏。   所有赃款全部记账充公,用于州府开支。   待李鸷回来,说起仓院里的情形,大部分对得起账,至于义仓则是空的。   王玉筝翻白眼,说起银砖墙一事。   李鸷造过假银,几乎是本能反应,说道:“得烧一烧才知道真假。”   王玉筝皱眉,道:“官银还能有假?”   李鸷露出颇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曾造过官银,几乎能以假当真,骗过不少当官的。”   王玉筝:“……”   忽然觉得他真的好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二傻子 反向洗脑造   经李鸷提醒, 那些赃银经过火烧后,竟然真的发现了假银子,甚至少了三分之一。   王玉筝是彻底服了,心里头不痛快, 狠踹了李鸷两脚。他一脸无辜, 跑到南方来就金盆洗手了, 又不是他造的。   这不, 得知那些赃银里掺了假, 梁元忠他们还不信,看到烧出来的实物, 才彻底信服了。   凭空少了一笔钱,王玉筝埋怨不已, 怎么看李鸷都不顺眼。   她爱财如命, 先前跟着李鸷一起造反的有上千人,拿给他们的犒赏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要按照正规军队来养,这笔钱银的进出是非常巨大的,但又不能不养, 所以必须想法子多搞钱。   于是王玉筝以募捐的形式敲竹杠,让城中的富商拿钱消灾。   此举引起商户们不满, 却无可奈何, 汇丰钱庄捏着鼻子受下了, 募捐了上百两银子。   就这样, 红巾军挨着一家家去募捐,想要平安, 多多少少都要拿些出来。   此举令梁元忠鄙视,认为是土匪行径。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我们这群人本来就是土匪,不从商户头上收刮财物来养义军, 难不成剥削一穷二白的百姓吗?”   梁元忠一时哑然。   王玉筝雄心壮志道:“待城内局势平稳,我还要颁布咱们汇州的赋税改革,取缔人丁税,只需按田亩缴纳田赋即可,徭役也减至半月。   “朝廷越是加重赋税,我们汇州就偏要反着来。”   一个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梁元忠像看二傻子一样看她,不客气道:“就你这点权势,还想改变汇州现状?   “说句不好听的,樊城不过上万民众,纵使你的那些义军能拿下这座城,可是汇州还有十县没把你王氏当回事呢,你所谓的政令,谁人会听?   “拿着一块簸箕那么大的天,就妄想着四海吞云,不免滑稽惹人笑话。”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桀骜道:“你这老儿说话真难听,凭什么以为我王氏就不能蛇吞象?   “我就只问你,倘若我把减轻赋税的政令在汇州境内颁布出去,底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地方衙门按朝廷税收去收取赋税,那些老百姓可会把我王氏当做笑话看待?   “梁老,我们这些草莽义军既然都能把控州衙,你凭什么认为下头那些县里的百姓就不能聚众造反,推翻县衙当家做主?”   这话说得梁元忠眼皮子狂跳,皱眉道:“你想让下头的县城乱起来?”   王玉筝挑眉,“不是我想,是百姓不愿受压迫,聚集到一起反抗。   “你从官三十多载,应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初樊城粮价高涨时,城中暴民聚众打砸,连州衙都管控不了,区区县城?   “一个县衙里的杂役不过一两百,你以为他们能抵御得了暴民起义?   “有了我樊城的例子,只会激起更多的人站起来反抗谋求出路,而不是老老实实等待朝廷剥削压榨。   “我王氏谋的就是他们自主反抗。这条路,只会邀请志同道合者一路前行,而不是乌合之众。”   她说得铿锵有力,梁元忠沉默了许久,终是没有多言。   当初能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可见她身上是有几分本事的。   梁元忠一边觉得她太过天真,一边又觉得她确实擅长煽动民心,说不定还真能玩出点水花来。   十月下旬时,由梁元忠出考题,王玉筝出附加题,对前来面试的读书人进行试考,只要面试笔试能过,便能入职州衙和县衙。   苏永深夫妇也参加的。   此次前来笔试的人有十六位,考的是时政,以及当前朝廷走向衰败的根本原因,和拯救方法。   试题非常大胆。   在出录取结果的那天晚上,藏匿了许久的蒋刺史在石牌坊被杀。   经过指认,确定了具体身份后,州衙里的官吏算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之前各坊隔离管控,严禁人们进出,现在全部放开,能自由通行。   不仅如此,城门也开启放行,愿意出城的也不拦着,不过进城查得严,需要搜查,还要看路引之物弄清楚身份。   有许多百姓选择逃离,商户也出城避难。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在城中,虽然变天了,但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留下来观望一阵子再做打算。   以做豆腐为生的夫妻俩迎来了好消息,原是他们的儿子通过了州衙的笔试,能进去当差了。   据说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工钱领,中午管一顿饭,暂且安排在法曹当差,若是合格,日后就可转职做正儿八经的官吏。   那小子叫商文博,才二十四的年纪,全家砸锅卖铁供养他读书,往年参加科举,止步于秀才。   买笔墨书籍昂贵,平时他也会干点杂活补贴家用。   现在朝廷衰败,科举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世道不平,家里头又难以供养,索性另辟蹊径。   商母张氏一下子松了口气,之前还不放心让他去尝试,毕竟是反贼。   商文博却有逆反心思,并不是死读书的呆子,再加之那什么红巾军入城后,接连把粮价和盐价平下来,干的皆是惠民之事,觉得很有必要去试一试。   所幸得来的结果不错,一个月二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补贴家用足够了。   日后转正还能提薪,并且入了州衙就能及时了解当地时政,若有什么突变,可提前跑路。   街坊邻里听说他要做官了,有人眼红羡慕,也有人说风凉话,说那帮红巾军是草莽贼子,去做官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日后朝廷发兵打来了,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氏却不服气,回嘴道:“若朝廷真发兵打到咱们樊城来,只怕城里的老百姓没几个能活!   “倒是那什么红巾军,入了城后杀的都是贪官污吏,也没见害哪家的穷苦百姓。   “往日粮价疯涨,你周六郎口中的朝廷没见拉你一把。   “现在粮价下来了,官盐也给搞下来了,我儿说晚些时候说不定还会取缔人丁税,徭役也会减轻,这样的好处,你那朝廷可愿给你?”   听她说人丁税会被取缔,旁人半信半疑道:“张大娘你听谁说的不用交人丁税了?”   张氏应道:“我儿昨日回来说的,他说他们的笔试就有提到这茬儿,还说什么考试的内容大部分都跟民生有关。   “许多话我也听不懂,但见他的样子,想来红巾军比以前的衙门要靠谱。   “只要能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管他谁去当官呢,就算变了天,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对于她这样的市井小民来说,不关心时政,也不懂,只关心自家的锅里能不能下米。   也亏得王玉筝先前刷过一波好感,大多数人虽然都是文盲,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只要能让他们的生活减轻负担就行。   当然,也有人迂腐不知变通,害怕朝廷发兵过来,宁愿窝囊受着压迫剥削,属于跪久了站不起来。   这类群体还不少。   就目前来看,只要没有打过来,谁给好处就夸谁。   这次州衙录取了十一人试用,还有几人则进入储备状态,因为整体考核下来确实要差一截。   法曹掌管刑法诉讼,那商文博去了后,由之前的官吏带着从整理卷宗档案入手。   其他新人有的分到了户曹、有的分到了仓曹。   梁元忠有时候也会亲自带他们,安排他们差事,并且会提醒他们勿要招惹李鸷那帮草莽汉子。   他们是文官,只管政务,但真正能决定生死的是那群武夫。   一群没有学识,且从事过非法行业的莽夫,若是招惹了被砍杀也只能怪自己倒霉。   所以这是一项高危职业。   王玉筝过来时听到他警示那些新人,冷哼一声,故意道:“这老儿唬你们的呢,他就是看不顺眼我们这帮不曾读过书,没甚学识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纷纷看过去,梁元忠不高兴道:“我这是提醒他们,谨言慎行莫要闯祸。”   王玉筝抬下巴道:“你们别听梁老胡说八道,我们红巾军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一开始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才杀?   “虽然他们是草莽,长得也凶悍,但对城中的百姓没有仇怨,除非是蓄意招惹挑衅。   “方才梁老说红巾军这帮人光干掉脑袋的事,却哪里知道他们为了把盐价压下来,冒着被朝廷围剿的风险给樊城的百姓运送私盐?   “我就想问在场的诸位,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红巾军压给你们的一斗一百八十文,你们是嫌钱多愿意去买官盐养着朝廷的那帮贪官污吏吗?   “我王玉筝可不愿意,现在世道乱,挣钱又难,能省则省。   “可是这份‘省’却是红巾军拿命去换来的,他们此举有损朝廷利益不假,却对得起樊城的百姓。   “诸位都是读书人,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人见她不好惹,连忙附和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玉筝看向梁元忠,“你这老儿,别偷偷摸摸给我教坏了。”   梁元忠别过头,不想理会。   王玉筝给他们画大饼,“诸位只管做好分内事务,若朝廷真的发兵过来,我会提前通知你们,愿意跑路的绝不拦着,毕竟大家都要活命。”   梁元忠忍不住道:“那我这老儿又能跑哪里去?”   王玉筝上下打量他,毒舌道:“你老都快八十了,就算不跑,也管不了多少年的。”   此话一出,有人憋不住失笑。   这些话明明很没礼貌,梁元忠却已经习惯了,因为两人经常毒舌挖苦对方。   以前他们不这样的,王玉筝至少会收敛些,现在梁元忠觉得不痛快时就会嘴贱损她,王玉筝也会回怼。   一个说反正都快要钻土了,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一个则说你最好活得过朝廷的命,相互阴阳怪气,谁也没放过谁。   待城内局势平稳下来后,王玉筝颁布了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得到了百姓称赞。   城中许多人没有田地,一些靠零工杂活求生,一些靠手艺,还有做小买卖的,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   现在取缔了人头税,成年男性只有半年徭役,确实轻松许多。   把城内事务办理得差不多后,便开始涉及到周边乡下,先从查惩地方恶霸豪绅开始。   不仅如此,还要差人下乡清查户籍和田地。   这几年动荡,人口流动和田地登记有出入,只要查到荒地就会回收,再重新分拨给其他人耕作。   至少暂时要保障土地有作物,别荒芜浪费。   也有流民过来,但凡身强力壮愿意加入红巾军的,会收编入队,壮大造反群体。   不过这类人不会放到核心位置,会统一进行强化训练。   之前在刘家做账房先生的许管事万万没料到自己会改行。   他是做账的,能写会算,现在州衙缺人手,被迫抓去当壮丁,跟着下乡宣传那什么取缔人丁税。   樊城周边六个乡呢,他们这帮人得挨着下去传达政令和核对当地户籍和田地现状。   大多数里正的求生欲极强,不会跟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夫起冲突。   而当地村民听到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一下子就减轻了呢,显然很矛盾。   许正意等人耐心解释,说州衙的官吏被赶走了,现在是红巾军在主事。   有乡民听不懂,问道:“什么红巾军,哪来的红巾军?”   许正意有些尴尬,冠冕堂皇道:“朝廷腐败,官场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红巾军起义讨伐,打进了樊城,杀了那帮贪官,自己当家做主。   “因红巾军也是老百姓,知道大家的不容易,这才取缔了人丁税,减轻徭役,让咱们老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些。   “所以说红巾军是好人,为咱们老百姓着想,明年就能正式实施了。”   说罢取出盖了官印的通告给他们看。   这群人也看不懂,不过有人听懂了,是红巾军造反。   一些不是那么聪明的村民直言道:“你们是不是在造反?”   许正意:“……”   他身侧的小关应道:“对,我们就是造了朝廷的反。”又问,“这狗日的朝廷,每年收取那么多赋税上去,年年打仗没完没了,你们是不是也受不了?”   有老儿应道:“可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小关:“饭都吃不起了,还怕杀头?”   有村民后知后觉道:“这话有道理,上头那些狗官哪管我们的死活,人头税要钱,徭役要钱,田赋要钱,样样都要钱,家里头穷得揭不开锅了,日子实在是难呐。”   小关:“可不是,若是日子好过,谁还去造反?”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许正意默默瞅了小关一眼,反向洗脑,他显然学到了王玉筝的精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小蛇吞象 她要吞下汇   一群大字不识的愚民哪里有什么是非分辨, 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那就是好的。   现在州府说明年不用多交税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才不管是不是正规军, 反正不交就行。   小关也是大字不识, 但他知道人心, 知道人性趋利避害。   那帮乡民果然对这个新的州府印象极佳, 夸赞红巾军有良心。   原本“造反”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 结果在场的人们个个嘴里都是造反得好。   许正意瞅着小关唾沫星子横飞,觉得他确实适合干这行, 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里正在一旁听他们胡说八道诓骗乡民,心里头直犯嘀咕, 却不敢生事, 因为随行来的莽汉看起来很唬人。   那帮大汉显然很喜欢听小关忽悠,个个脸上忍着笑,神清气爽。   虽然城中混乱,但周边乡下还好, 故而大部分田地都有主,甚少见到荒芜。   许正意等人一个乡一个乡的走, 传达红巾军的政令。   樊城城门开启, 有人逃难, 被攻占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边县城。   金都衙门的县令胡振云心中恐慌, 目前县里还算太平,但保不济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胡振云坐卧不安, 他在内衙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意识到明年日子难熬。   妻子李氏从外头回来,见他站在院里神色忐忑, 上前问道:“郎君怎么了?”   胡振云回过神儿,提醒道:“近来少到外头走动,我怕生出变故。”   李氏皱眉,“不都好好的吗,外头能有什么变故?”   胡振云无奈,一介妇人,哪里知道居安思危。   李氏道:“郎君是担忧州衙那帮乱民打到咱们金都来了吗?”   胡振云没有吭声。   李氏自顾说道:“这年头,到处都乱得很,郎君担忧也不管用。   “咱们衙门养的杂役也不过上百人,倘若那帮乱民真打过来了,县衙肯定守不住,该降就降,该跑就跑。”   这话胡振云不爱听,训斥道:“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氏:“嗐,朝廷都烂成这样了,你们这些芝麻官还能怎地?   “说句不好听的,南方到处都在叛乱,迟早跟中原一样被捅成马蜂窝。   “若是外族入侵,咱们汉人还能凭着骨气硬碰硬。可都是自己人内乱,你胡县令不过一介文官,手里没钱粮也没兵丁,除了降和跑,还能怎么着?”   一番话把胡振云怼得无语。   李氏进庖厨看中午要做什么菜,她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比胡振云的迂腐要通透许多。   更或许,没有读书人的清高,瞧不起一帮草莽乱民,认为他们不够格去推翻朝廷。   不过他的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因为月初的时候,州衙把取缔人丁税的公文送至了金都县。   并且还是司功参军年贤宁亲自送的,他是州府的原官吏,掌管的是官吏考课。   王玉筝差他去金都也是有用意的,若金都县令愿意听州府发令,那大家都好说话,若是不愿意,则会动武。   之前梁元忠讥讽她妄想蛇吞象,现在她就要让他看看她怎么把汇州十一县吞入腹中,成为起义根据地。   年贤宁的到来,胡振云很是意外,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县令,自然也晓得司功参军,忙将其请进衙门。   年贤宁近五十的年纪,蓄着山羊胡,个头清瘦。   他从袖袋里取出州衙的公文双手递上,说道:“这是最近州府颁布的政令,要求各县从明年起取缔人丁税,还请胡县令过目。”   胡振云紧绷着面皮接过那份文书,看过之后,用迟疑的态度道:“州府里现今是何情形,不知年司功可方便说?”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方道:“胡县令是想听好话还是歹话?”   胡振云严肃道:“什么话都听。”   年贤宁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十月初红巾军起义杀入樊城,把当地县衙和州府官吏斩杀。   “马县令和蒋刺史,以及朱长史等人皆被杀害,我年某不过是苟且偷生。   “现在樊城已经被那帮草莽占据,之前城门封锁,现在已经开启,可自由出入,城中也是太平景象,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听到这话,胡振云诧异不已,脱口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城中百姓还坐得住?”   年贤宁失笑,嘲弄道:“怎么坐不住了,那帮红巾军忒会做人,一进城就拉拢百姓……”   当即细细讲起红巾军进城后的种种举动,听得胡振云几乎生出错觉,仿佛那帮草莽乱民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   年贤宁又说起刺史府梁元忠的来历,胡振云更是义愤填膺,错愕道:“一个朝廷致仕的官吏,岂能背主忘义,做那乱臣贼子?!”   年贤宁轻哼一声,“你我还能怎地?”   一句话噎得胡振云无语。   双方各自沉默,似乎都觉得这世道魔幻,胡振云过了许久才道:“可有放信给朝廷?”   年贤宁:“自然有人放信,只不过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朝廷多半也管不了。   “这会子通州那边战况胶着,朝廷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汇州的混乱?   “只看垚州驻军愿不愿意伸手过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垚州也反了,他们也算是叛军,就算管了汇州,咱们也都是乱臣贼子。”   胡振云整个人都自闭了,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年贤宁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这事。   “现在州衙要减轻赋税,愿不愿意执行,金都县衙可自行决定。年某人轻言微,也出不了什么主意,还请胡县令自行斟酌考虑。”   胡振云拿着那份公文,觉得烫手,发牢骚道:“那什么红巾军是什么来路,以前从未听说过。”   年贤宁:“我也没听说过,对外宣称是私盐贩子,不过做主的却是一个女人。”   胡振云:“???”   年贤宁并未过多说起州衙里的事,并不想祸从口出。   见他点到为止,胡振云也不敢追问,怕引起对方的忌讳。   年贤宁又道:“还请胡县令尽早做出决定,年某也好回去交差。”   胡振云忙道:“年司功且稍等两日,我总得跟衙门里商议商议。”   年贤宁点头,“也好。”   他在金都逗留了两日,当地看起来还算太平。   金都是中县,城中人口也不少,纵使外头乱糟糟的,该地却一派祥和。   只是不知,这样的祥和能维持多久。   主仆随意挑了一家卖羊肉汤的小摊坐下,熬煮的羊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配着胡饼,最是滋味。   这是改良版的水盆羊肉。   羊汤里除了羊肉羊杂外,还有少许萝卜。   汤鲜肉嫩,白萝卜化渣,在冬日里来上一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当时隔壁也有一桌客人,听他们说起关于樊城的传闻,年贤宁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   摊贩老儿显然也听说了,好奇问道:“那什么红巾军会不会打到咱们金都来啊?”   青衫男子应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帮人个个都凶悍无比,把官衙里的官全都杀了,樊城逃了不少人出来。”   摊贩老儿叹了口气,“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往哪里逃呢,这世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年贤宁掰开一块胡饼泡羊汤吃了起来,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   仆人阿福故意道:“听说樊城衙门把人丁税给取消了,这位郎君可有听到传闻?”   那青衫男子显然诧异,半信半疑道:“还有这等好事?”   他的同伴绿衫男子显然不信,“一群反贼,难不成还能好过朝廷?”   阿福:“我在路上听说的,到处都在传。”   摊贩老儿自然盼着天降馅饼,“这两年这样税那样税,日子着实难熬,若真能减税,那真是阿弥陀佛了。”   绿衫男人笑道:“老丈就甭想了,好处哪能落到咱们这些老百姓头上呢?”   阿福还想说什么,被年贤宁看了一眼,立马闭嘴。   结果翌日县衙当真张贴出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的告示。   那胡振云的求生欲极强,同衙门的一干下属商议后,都认为先稳住樊城的那帮反贼要紧。   目前县衙没有兵丁,一旦跟他们发生冲突,势必要倒大霉。   还不如暂且臣服,避他们的锋芒,只要不调动官职人员,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等到朝廷或上头有人来管,再表态诉苦也不迟。   简而言之,就是墙头草两边倒,谁来做顶头上司就听谁的话,夹缝求生稳住当地不乱。   胡振云也算有大智慧,采取了他们的建议,立马表态张贴告示。   这不,那摊贩老儿昨天才听到取缔人丁税的传闻,结果今日就验证了,喜上眉梢。   差役在告示墙边鸣锣解释这项政令,原本是好事,结果信的人没有几个,全是挖苦讥讽,说什么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可能又取缔了。   还有什么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朝廷巴不得把老百姓敲骨吸髓,哪能大发慈悲做好事。   显然人们对朝廷的信誉失望透顶。   差役只能多费口舌解释红巾军的由来,说这项政令是他们定下的,明年就不会收取人丁税了,跟樊城一样的政策。   尽管之前已经听闻过樊城的事情,亲耳从差役嘴里证实,还是惊异不已。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儿伸长脖子问:“那红巾军又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下的令作数吗?”   “是啊,说到底就是一群反贼,能说话算话吗?”   “是不是哄着我们玩儿的?万一朝廷的兵过来了,他们说不定跑得比咱们还快呢!”   众人在告示墙前七嘴八舌,皆因这个话题关乎所有人的利益,讨论度自然热烈。   也有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思,管他什么红巾军,只要能少交税就行了,既然衙门已经贴了告示,这事就是真的,明年不交就不交。   一时间,高兴的,质疑的,随波逐流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年贤宁在远处望着那些人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毕竟他心里头清楚,王玉筝那帮人最是擅长笼络人心。   很显然,减轻赋税这项策略是管用的。   事实上只要跟朝廷反着来,人们就会支持,因为日子太苦。   年贤宁的心情反复无常,一边鄙夷那帮草莽没资格上桌,一边惋惜大雍虎落平阳被犬欺,一边又向往新生改变。   那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交织,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背着手离开了。   阿福紧跟在他的身后,不解道:“郎君叹息什么呢,你看那些人多高兴。”   年贤宁本不想理他,还是嫌弃道:“你懂什么?”   见他生气了,阿福闭嘴不语。他这个层次的人是理解不了年贤宁那种复杂人性的。   曾经在科举战场上那么辛苦努力,结果那帮目不识丁的草莽武夫说翻天就翻天。   朝廷不作为,他为之努力的信仰坍塌了,个人命运被一群愚民拽在手里,心中怎能不恨不怨呢?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身处新与旧的变革世道,总会承受许多阵痛。   但凡心中还有点良知的官吏都会像年贤宁这般反复横跳,比如梁元忠,午夜梦回时也会叩问自己前路在何处。   但他没有内耗的时间,因为太忙了!   金都县选择招降的消息传回州衙,王玉筝非常满意。   不管他们是真的臣服还是假意,那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是她要名正言顺收取明年的赋税,只要县里愿意上交就行。   在能不动武的情况下,她还是偏向于谈和,你好我也好。   不过也有硬茬儿挑战她的权威,十里村的乡绅卢家聚集村民抵抗红巾军,大骂反贼。   之前小关凭着一张破嘴忽悠乡民,结果在十里村碰了钉子,跑回来哭诉,说那帮刁民蛮横无比,提着锄头镰刀要跟他们拼命,若不是许正意拦着,只怕早就火拼了。   土匪林天丰回来说起那情形,觉得窝囊至极。   李鸷瞧他那熊样,指指点点道:“你他娘的不是土匪吗,被一群屁民欺负成这般模样,还好意思回来丢老子的脸?”   林天丰看了看王玉筝,欲言又止,王玉筝不疾不徐问:“那卢家当真这般厉害?”   林天丰点头,严肃道:“王娘子曾数次叮嘱勿要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林某牢记于心,若不然早就杀人了。”   王玉筝道:“不与他们起冲突是对的,你既然在卢家受了委屈,那我便替你走一趟,去会会他卢乡绅,看看到底谁才是地头蛇。”   此话一出,林天丰压不住嘴角,李鸷道:“怎么着,王娘子是要大开杀戒啊?”   王玉筝不屑道:“一个小小乡绅,轮得到我动武力么?”又道,“那卢家既然这般会鼓动村民肇事,那我王玉筝就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煽动民心。”   论起人心操纵,她手掐把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猥琐发育 随地大小爹   大雍百户为里, 五里为乡。   那十里村位于平溪乡,小关说当时整个村的村民都手持农具抵制他们。   王玉筝亲自前往平溪乡,李鸷怕她捅出娄子来,也跟了过去。   结果她并未去跟卢乡绅谈判, 而是把当地的里正村官叫到乡里来, 说十里村的村民不承认红巾军, 认为他们是乱民, 所以明年平溪乡的赋税还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来收。   这话一出, 那四个里正村官们顿时急了。   古里正着急道:“这怎么行呢,前头说好的明年要减赋税, 村里人都知道的,你们红巾军怎么能出尔反尔?”   “是啊, 我们芙蓉村的村民还高兴得很, 夸你们红巾军有良心呢,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几个里正被王玉筝气得急头白脸,因为回去了没法跟村民交差。   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说道:“并非我们红巾军不讲信用,而是其他乡都认可我们比朝廷仗义, 但就是你们平溪乡的村民不认。   “既然觉得还是朝廷好, 那我们红巾军何故去热脸贴冷屁股, 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里正听得血压飙升, 怒目道:“是哪家不认?”   王玉筝应道:“十里村的卢家不认,领头让村民跟我们闹, 说我们是反贼。   “说反贼也是,可是他们也不想想,倘若大家的日子好过, 谁愿意冒着砍头的风险去造反?   “十里村的村民既然坚持认为朝廷才是他们的主子,也愿意按朝廷的规定缴纳税收,那我们红巾军也只能尊重他们的意愿了。”   这番话着实强词夺理,古里正觉得脑壳都大了,“虽然十里村不认,可我们其他村认的啊。”   王玉筝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们红巾军是讲道理的,不会像朝廷那样动不动就欺压百姓,若不然早就把十里村的村民给抓起来了。   “今日召集诸位过来,也是要与你们商议,此事该如何处理才为妥当,秉着不伤和气的态度来把这事圆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她态度友善,一直没有吭声的乌里正忽然道:“王娘子且放心,事关我们平溪乡,我们定会想法子说服十里村的。”   王玉筝挑眉,“如此甚好,省得我大动干戈。”   稍后待村官们离去后,李鸷心里头直犯嘀咕,半信半疑问她:“让他们起内讧管用吗?”   王玉筝笑眯眯道:“且等着看热闹罢。”   不出所料,那四位里正回去后无不对卢乡绅懊恼,若是平常,他们是不会轻易招惹地方乡绅的。   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州府和县衙里的官吏都被红巾军杀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几人聚到乌里正家中,方才听他的语气似有法子解围,古里正问道:“那帮红巾军可招惹不得,十里村的村民作死,我们可不想跟着受累,乌兄弟可有法子应对?”   乌里正严肃道:“这事说简单也简单,先前红巾军也说了,他们不想欺压百姓,无非是要维护体面。   “但我们是百姓,百姓与百姓之间发生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张里正听不明白,皱眉道:“乌老弟别兜圈子,直说该怎么办就是。”   乌里正当即同他们说起自己的想法,几人听过之后,觉得有一番道理,又细细商议了一阵,才作罢。   之后仅仅过了数日,各村村民全都手拿农具前往十里村讨要说法。   冬日农闲,大部分村民都得空,事关切身利益,怎么可能会因为十里村那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不,甭管男女老少,个个手拿农具约好日子往十里村汇聚。   大部分还是周边村庄的人多,因为其他村有的太远了,赶不上。   顿时,上千村民好似起义那般,要去把卢乡绅那只老鼠抓出来打死。   路上人们义愤填膺,个个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话脏骂什么。   有妇人手持镰刀,激动道:“那狗日的卢家,他们家有钱有田,差奴使仆的,当然不愁吃喝。   “可是咱们这些人穷得叮当响,哪个不盼着减轻税收,他哪来的脸替我们做主要依着朝廷?!”   一婆子接茬儿道:“卢家以前是当官的,肯定向着朝廷了,那帮狗官巴不得把我们的骨头都敲碎来吃了,哪里管你的死活啊?”   提起平溪乡的减税政策因卢家而取消,众人满腹牢骚,恨不得把卢家扒皮拆骨,以泄心头之恨。   那卢家人早已做好防御红巾军的准备,结果红巾军没来,反而是周边村民全都奔涌而来,个个手持器具,纷纷叫喊打死卢定坤。   卢乡绅万万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上千村民聚集到卢家讨伐的消息传到王玉筝那里,一行人当即前往看热闹。   她不会骑马,李鸷带着她过去。   冬日寒冷,那冷风刮到脸上好似刀子,王玉筝却兴奋,因为她想验证地方乡绅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十里村卢家被围得水泄不通,现场吵嚷不休。   有嗓门大的村民破口骂道:“你们十里村就是一帮祸害,哪个挨千刀的不承认红巾军,不敢站出来的就是孬种!”   之前王玉筝并未召集十里村的里正,故而他并不知情,接到消息后慌忙跑到十里村来,害怕双方起冲突,大声道:“各位乡亲们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冲动!”   一中年男人不满道:“高里正你来得好,我倒要问问你们十里村的村民,凭什么不认红巾军,害得我们平溪乡的其他村民也要跟着受累!”   高里正先前听到了一点风声,但具体是什么情形并不知晓,追问道:“什么受累?”   村民当即把无法享受减税政策一事说了,高里正连连喊冤,却没有人愿意听他诉苦,纷纷斥责十里村的村民为虎作伥,受卢家怂恿干下蠢事来。   卢定坤弄清楚来龙去脉,一时气愤不已,他拄着拐杖,只觉一群愚民无药可救。   村民们手持棍棒喊打喊杀,视卢家为作乱的老鼠。   若是往日,当地人见到卢家人无不尊称一声卢老,只因王玉筝祸水东引,把他们架到了火堆上。   那卢定坤也是个硬骨头,拄着拐杖跟一群刁民对峙,气得脸红脖子粗道:“一群愚民!被红巾军当枪使还不自知!”   有人回怼道:“我呸!就你们卢家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   “跟他们啰嗦做什么,打死他们为民除害!”   “对!打死他们,他们就是朝廷的走狗,打死他们!”   高里正见众人急头白脸,连忙在中间劝道:“诸位乡亲们有什么话就好好说,都是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别伤了和气!”   “你们十里村都是朝廷的走狗,哪来资格与我们说道?!”   当地村民有人不服气,唾骂道:“那红巾军什么玩意儿,一群暴民,妄想爬到我们平溪乡来做主,谁惯着他?!”   这话激起了群愤,有脾气暴躁的村民要冲上去打人,被拦下了。   “挨千刀的杂碎,你是朝廷那个狗娘养的吗,你他娘的要供养朝廷那群狗官,我们不愿意!不愿意!”   “对对对!我们不愿意养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孙子!红巾军要给平溪乡减税,我们大家都欢天喜地,就你们十里村屁事多,既然这么能耐,怎么不打到衙门去当家做主啊!”   “一群没脑子的混账东西,被卢家当孙子,还自以为有本事。我呸!   “那卢家祖上是官,他家有田地有粮食,并且还不用上税。但你们这帮孙子呢,脸朝黄土背朝天,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了,还盼着多交税养朝廷那帮狗官,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双方你骂过来我骂过去,闹得不可开交。   十里村的村民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选择了退缩,也有人泼皮骂架。   卢定坤试图跟这群刁民辩理,反被劈头盖脸痛骂。   骂他们这群狗官不把老百姓当人,骂红巾军减轻赋税明明是惠民之策,结果因为卢家闹事取消了,村民受到的损失要找卢家赔付。   对于村民而言,他们根本不想去讲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卢家损害了自身利益,再加之对方又曾是官吏,并且还有钱粮,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种砸别人饭碗的仇恨促使他们喊打喊杀,现场一阵骚动,最后还是王玉筝带人过来,才稍微消停了些。   一来他们惧怕红巾军那帮草莽,二来希望红巾军能替他们做主喊冤。   卢家激起民愤,王玉筝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谈判,若不然一开始就不会只召集里正商议了。   她要杀鸡儆猴,以顺应民意的方式剿灭卢家这样的乡绅。   没有一句话废话,李鸷命人捉拿卢定坤。   卢家人自然不愿束手就擒,那就只有见血了。   当时周边围了许多乡民,看到卢家被红巾军屠杀,丝毫没有同情心,反而高声叫好。   一些胆子小的不敢看杀人,连忙捂住眼睛。   十里村的村民们也不敢闹事,一来惧怕惹祸上身,二来其他村的村民随时都会扑上来,讨不到好。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在一众村民的见证下,卢家老小皆被屠杀。   周边其余卢姓宗族不敢出头,害怕祸及自身。   浓郁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冷空气里,人们高涨的情绪也因卢家被清理平息不少。   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有些麻木,那是长时间被盘剥后的麻木不仁。   王玉筝细细打量他们的表情,她并没有什么同理心,因为知道人性本恶。   这些村民会因卢家影响到他们的利益而选择愤怒打杀,同样,也会因为她王玉筝影响到他们的利益而选择反噬。   若有一天朝廷派兵打过来,他们只会喊冤是红巾军逼迫的。   这便是人性,趋利避害。   现在王玉筝还要继续喂饱他们,当场表示从卢家查抄来的财物衙门分文不取,全部用于平溪乡的修路架桥。   并且还让当地村民和里正作证清查卢家财产,登记账目。   这笔钱财只会留在乡里开支,不用上报。   村民纷纷叫好,对这种杀富济贫的仗义举动表示夸赞。   对此李鸷是服气的。   他们从起义到现在,甚少杀过乡绅,因为地方乡绅的影响力举足轻重,很多时候需要他们的支持。   但不代表不会杀。   现在是民意要杀卢乡绅,王玉筝只是顺应民意而已。   多完美的解释。   平溪乡的事件给其他地方带来了威慑力,特别是乡绅这类群体。   大部分聪明些的还是选择像金都县的胡县令一样夹缝求生,默默等待朝廷派兵来收拾这群乱民。   有道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地方乡下也是如此。   甭管你战乱有多厉害,大多数乡绅总有立足之地。   他们会抱团取暖,有的甚至会建筑城堡一样的房屋抵御外贼,囤积粮食,守护乡里,共渡难关。   王玉筝并不想招惹他们,除非他们主动招惹,必定连根拔除。   在乡里待了几天回城,梁元忠听到卢家遭遇灭顶之灾的消息,并不认同,觉得她在作死。   王玉筝不以为意,梁元忠见她态度散漫,严肃提醒道:“皇权不下县,地方乡里多数靠村官和乡绅,以及德高望重的宗族治理。   “你杀卢定坤,便是在告诉其他乡的这类人,红巾军不需要他们。   “而地方乡村又恰恰需要这类人规劝乡民,教化引导,或催收赋税。   “你若损了他们的利益,今日能杀卢定坤,明日后日将会有成千上万个卢定坤,那么多乡里,你红巾军杀得完吗?”   王玉筝回嘴道:“是民意要杀卢定坤。”   梁元忠不屑道:“你的那点小把戏,当我是今日才见识过的?   “到底是个年轻气盛的女娃,哪里知道地方治理的难处,也不想想乡里皆是目不识丁的村民,这些人都是未经开化过的愚民,县里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管束?   “今天你偷了我的鸡,明天他家的田又被占了,后天谁家的媳妇又跟谁跑了……如此种种,全需要村官和有名望的宗族调解教化。”   “你把这群人招惹了,能讨到什么好处来?”   姜到底是老的辣,王玉筝听了进去,毕竟老头在官场上干了三十多载,实操经验丰富。   不过她转头就问:“我打算下一个县轮到了遂安,若是当地抵制反抗,那我打还是不打?”   梁元忠憋了憋,忍不住道:“你还当真想小蛇吞象把汇州十一县全吞?”   王玉筝理所当然道:“州衙我都打来了,难不成还只做县令?”   梁元忠:“……”   他默默掏出方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真的很敢想,竟然妄图以上千人的势力去吞整个州!   那么多县城,哪能让她一个个吞掉呢?   但王玉筝盲目自信,觉得她可以。她是这样跟他说的,在朝廷没有派兵过来之前,地方县衙肯定不想跟红巾军发生冲突。   就像金都县一样,在真正的爹没有到来之前,可以捏着鼻子跪着随便叫爹。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要不调动官职,能保住地方上的实力,叫哪个爹都行。   一旦真正的爹过来了,势必揭竿而起,里应外合表忠心诉苦。   经她这一说,梁元忠许久都没有吭声,虽然话糙,却很有道理。   那怕红巾军只有上千人,但地方县衙的防守也挺薄弱,因为没有正规兵丁。   除非是打算造反的地方官。   只要红巾军不强压逼迫,在不调动地方官职和损害他们的利益前提下,好像叫板也没什么益处。   王玉筝显然也是掐准这点才敢做白日梦的。   她想要各地的赋税供养自己的势力,在能不动武的前提下,就尽量减轻损失。   打仗是要烧钱粮的,还会死人,她抠门,不想掏。   那就猥琐发育钻空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小趴菜 一群连桌都   天气越来越寒冷, 表面上看汇州局势是平稳的,殊不知太平下暗潮汹涌,个个都等待着朝廷做出反应。   不过在发兵过来之前,王玉筝接连差官吏前往周边县城下投名状。   只要该县愿意接纳红巾军颁布的减税政令, 那就不会动武。   起先梁元忠不以为然, 后来见金都那边的反应, 觉得这法子简单粗暴, 似乎还挺管用, 因为换主的代价极低。   就这样,年贤宁成了跑腿的, 又去往了遂安。   之前李鸷等人在燕君山做土匪时也曾与遂安衙门接触过。   那江县令也是个人精,似乎知道州衙那帮红巾军的底细, 又因有金都县做表率, 没有任何犹豫投了。   大家都是墙头草,你投我也投。   现在世道不稳,红巾军愿意做好人,他们这些官儿也不拦着, 反正都要交税,少交就少交。   等朝廷打过来了, 大不了再把税补上, 反正都是从老百姓头上出, 对衙门影响不大。   他们这些地方官, 手里又没有军政权,行政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琐碎。   只要能维持地方上的安稳, 别让老百姓起义造反就已经不错了,至于其他,哪里顾得上呢?   就这样, 年贤宁的差事办得异常顺利,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但转念一想,看来大家对大雍都持悲观看法。   想想中原的狼狈,再看看现在的南方,走哪儿哪儿就乱,朝廷迟早要垮台。   大势所趋,大势所趋。   年关的时候汇州暂享太平,而通州那边的高阳王吴康铭扛不住了。   先前朝廷要攻打蜀地平乱,从通州借道,高阳王引军入境关门打狗反了。   原以为能占到便宜,哪成想中了局中局。   最开始朝廷军队远赴而来,确实吃了不少亏,但很快就扛住了第一波打击。   他们的作战方式并非强攻,而是熬鹰,拖延战时熬高阳王,避免与通州兵正面冲突。   刚开始高阳王踌躇满志,接连取胜令通州士气高涨,结果后来的走向完全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幕僚尤定宁意识到不对,等他们得知朝廷跟蜀地平昌王章显贵达成协议,前后夹击通州时,为时已晚。   那平昌王原本在蜀地境内三王争霸,争来斗去打了好几年了,结果忽然跟朝廷联手掏通州后方,打得通州措手不及。   这也是为什么要熬鹰的战略部署,只为灭高阳王。   通州六万军,经过数月鏖战,最终在年关兵败如山倒。   当地百姓陆续逃亡,人口流失,庄稼地尽数荒芜。   一些逃难至蜀地境内,一些四处分散,战争带来的灾难惨不忍睹。   年底的时候在外运送私盐的土匪张昌回来告知,说通州兵败,当即同王玉筝等人讲起兵败事由。   在听到蜀地平昌王与朝廷联手夹击通州时,王玉筝感到诧异,插话道:“那蜀地不是三藩之乱吗,怎么跑出来一个?”   张昌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形,只听通州数万军若跟朝廷抗衡,完全有胜算,但后来被平昌王带兵偷袭后方,占了下风,再后来就扛不住两头夹击了。”   王玉筝看向梁元忠,问:“梁老有何见解?”   梁元忠捋胡子,似乎也很诧异,“难怪朝廷南迁过来就要平蜀地叛乱,兴许是幌子,意在通州。”   李鸷道:“可这些年高阳王盘踞在通州,与蜀地素无恩怨。有他在此,反而是一道护城河,那平昌王为何要拆河呢?”   王玉筝接茬儿,“我觉得,多半是想把朝廷军队引进蜀地,借朝廷之手把其余二王灭掉。”   李鸷:“灭了二王,他平昌王就能独善其身了?”   王玉筝闭嘴,朝廷肯定是不会容忍平昌王一家独大的。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梁元忠身上,期许他能给出解答。   梁元忠沉吟片刻,方道:“这事没这般容易,朝廷不傻,那平昌王想必也不蠢,想来另有盘算。   “现在天高皇帝远,你我且静观其变,就看蜀地那边是什么情形,想来明年定有变数。”   王玉筝皱眉,“朝廷南迁过来,接连灭了二藩,都说皇室要垮要垮的,哪成想还这般厉害。”   梁元忠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你这些臣子能撼动的。   “再说了,北方年年混战,从那边过来的兵也比南方战力强,这边的内乱不过是小打小闹,就算各地藩王镇守,也甚少实战,养尊处优的哪里经得起事?”   所有人沉默,这话也是在敲打王玉筝,勿要小瞧了朝廷。   “造反”二字说得轻巧,真正面临战争平乱,那代价是非常惨烈的。   这个话题太沉重,王玉筝暂且不想去担忧,因为担忧也没用,于是问其他地方的情形。   张昌把垚州那边的情况说了一番,虽然余广凤公然打响了造反口号,但并未有其他动静,显然也在关注通州之战。   王玉筝稍稍放心,只要垚州不发兵来,汇州暂且就是安稳的。   目前朝廷自顾不暇,对这些小型的起义造反显然没有太多心思管控,他们正好可以夹缝求生。   之后又问起魏州和长州等地的盐枭起义,张昌嫌弃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据说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就跟土匪一样争抢财物田产。   “那魏州还好一点,长州那边的刺史不是个软骨头,是真刀真枪要跟起义的暴民干的,有来有回的打。”   听到这话,王玉筝笑了起来,看向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干了那么久,想来清楚州府里的情况。”   梁元忠哼了一声,“我都致仕了那么多年,哪里知道如今的情形?”   王玉筝:“那边的刺史真这么凶悍?”   梁元忠道:“朝廷的织造司设在那边,自然也有少许兵丁值守,当地起义,讨不到便宜。”   几人就目前各地的形势讨论一番,虽说通州和桑州两地藩王被朝廷诛灭,但南方大大小小的势力还不少。   汇州就是一个小趴菜,连桌都上不了的那种,甭管谁来都能踩上一脚。   不过也正是因为太弱,所以无人会把注意力放过来,倒是给了他们吞下汇州其他县的机会。   目前官衙还缺人手,像六曹司,除参军事外,佐二人,史四人,人员缺口大,于是第二次招募开始。   这回前来面试笔试的读书人要多几个了,由梁元忠主持,又挑了十一人进衙门。   张昌等人带回来的私盐有上百石,由衙门兜售。   王玉筝预付了一半钱银给他们,那帮人干劲十足。   私盐贩子马奎回了一趟家里,之前他把一家子接到樊城来,父母健在,还有一双儿女和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全靠他养活。   衙门给了一处民宅,他拿贩卖私盐挣的钱银买了五亩地,租赁给佃农耕作。   妹妹今年十五,打算多养两年再出嫁,二十五岁的男儿靠私盐让一家老小安稳过日子,已经算条件不错的了。   此次回来马奎又给妻子柳氏一笔钱银,并且还买了不少柴米油盐。   听到他说过两天又要出去,柳氏有些不舍,说道:“这都要过年了,郎君就不能年后再出门吗?”   马奎应道:“趁着汇州没乱,咱们得多攒点钱留退路,日后若朝廷或垚州发兵过来,汇州是什么情形还是未知数。”   柳氏撇嘴,“我怕你吃不消。”   马奎笑了笑,“娘子照顾家才辛苦,我阿娘耳聋,爹又毛病多,妹妹还小,一家子都要靠你打理,实在难为你辛劳了。”   他这般体贴,柳氏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阿珠懂事,帮了我许多忙,现在俩孩子大了些,病痛也少了许多,我算不得劳累,倒是郎君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遇到不对劲能跑就跑,别硬碰硬。”   马奎咧嘴笑,“我心里头有数,不能拿命去拼,就算不干私盐了,还能退回来到衙门当差,等我多攒些家底,就回来陪你们。”   柳氏点头。   夫妻俩感情不错,一个在外奔忙,一个在内操持,只为把日子过得安稳。   而跟马奎一样奔忙的年贤宁受命挨着周边县城跑,去到桐丘县,当地早就接到风声,城门看守得紧。   年贤宁递上受命而来的公文,差役先把他领进城,而后进行通报。   县令汪意男正头大,因为前几日扶阳乡爆发民乱,才抓了些人回来,原本想上报给州府的,结果州府都被一群乱民攻占了,只能硬着头皮处理。   这会儿突然听到州府来人了,汪意男心神不宁。   县丞袁舟安抚他道:“明府无需忧虑,待属下去探探口风再行商议也不迟。”   汪意男点头,“莫要走漏了风声。”   袁县丞应是。   年贤宁主仆被请到了县衙,袁县丞试探了一番,他倒也没有兜圈子,只说是来传令的。   袁县丞心里头直犯嘀咕,把年贤宁安顿在二堂,去请汪县令过来。   不一会儿汪意男进二堂,年贤宁起身行礼,汪意男颔首,笑盈盈道:“不知年司功来我桐丘县所为何事?”   年贤宁从袖袋里取出减赋税的公文双手递给他,说道:“这是州府的政令,还请汪县令过目。”   汪意男皱眉,不动声色接过细看,随后拿给袁县丞。   袁县丞看过后,觉得荒唐,试探问:“敢问,这政令是朝廷的吗?”   年贤宁摇头,“不是朝廷的。”又道,“我们州府在十月初就换了人了,不知二位可听闻过?”   汪意男做出惊讶的样子,“此话何解?”   年贤宁耐着性子讲起红巾军入城的前因后果,听得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头直腹诽。   什么红巾军,不就是乱民吗,还胆大妄为替代朝廷下达政令了,简直滑稽可笑!   年贤宁在州府里掌管官吏考课,他们也知道,汪意男露出奇怪的表情,道:“不知年司功现在是为谁效力?”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甚至刻薄。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回答道:“年某不才,侥幸从红巾军手里苟活下来,若真要说是为谁效力,那便是为民效力罢。”   简单的“为民效力”四字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汪意男憋了憋,又发难道:“地方上无权下达政令,这份公文请恕本官恕难从命。”   他本以为年贤宁会懊恼,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淡淡道:“无妨,年某回去告知红巾军便是。”   袁县丞听着不对味,忙道:“可否请年司功给我等透个音信?”   年贤宁问:“什么音信?”又道,“二位想听什么音信?”   袁县丞:“不知其他县可有接到这份公文?”   年贤宁点头,“有,金都和遂安都认可了这份减税政令,开年就执行。”   这话把二人唬住了,似觉得不可思议,汪意男惊讶道:“任意减税,他们难道不怕朝廷惩处吗?”   年贤宁不答反问:“眼下看来,是朝廷可怕,还是红巾军可怕?”   汪意男愣住。   年贤宁平静道:“樊城的州衙和县衙大多数官吏都被红巾军屠杀,上万人的城池,一夜之间换了主。   “你们桐丘不过是下县,说句难听的话,红巾军过来,能花得了多少时日换了县衙官吏?”   汪意男抽了抽嘴角,没有吭声了,一旁的袁县丞亦是绿了脸。   年贤宁不卑不亢道:“二位可要再考虑考虑是否执行减税政令?”   袁县丞连忙说道:“年司功勿恼,我们县定会给你满意答复。”   年贤宁:“年某不恼,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人轻言微,说话也算不得数。”   袁县丞拍马屁道:“哪里哪里,年司功过谦了,只是此事来得突然,我们明府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说了许多好话,年贤宁也未露出不耐,因为这事全看当事人怎么想。   毕竟红巾军就是一帮草台班子,想来压他们这些正规官一头,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这不,汪意男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金都和遂安会接受那什么政令。   年贤宁觉得他一根筋,脑子一点都不灵活,遂指点了一二,道:“在朝廷没来之前,红巾军能左右桐丘官吏的来去,至于朝廷什么时候发兵过来,谁都不知道。”   袁县丞开窍了,忙问:“那县衙里的官吏职务他们会干涉吗?”   年贤宁摇头,“不会,只要求给汇州百姓减税。   “此举是为了减轻老百姓身上的担子,缓解官民冲突。   “你们也知道,现在到处都爆发民乱起义,那帮红巾军就是例子,他们不想汇州出乱子。”   二人沉默,他们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哪知年贤宁忽然问道:“年某在来的路上,听到贵地在前阵子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冲突?”   袁县丞忙道:“没有没有。”   年贤宁轻轻的“哦”了一声,故意道:“那扶阳乡数百人暴乱是传闻吗?”   两人的脸顿时绿了。   年贤宁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那种无形的压力令二人忐忑不安。   他虽然官职低微,好歹在州衙当差,气势还是有的。   袁县丞忙打马虎眼,年贤宁也没多言,袁县丞说兹事体大,需得上下商议一番才能做定论。   年贤宁应允等候消息。   在袁县丞把他送到官驿途中,汪意男在二堂背着手来回踱步,觉得心神不宁。   等袁县丞回来,汪意男懊恼道:“什么红巾军,不过区区乱民,竟然妄想当家做主了,简直岂有此理!”   袁县丞“哎哟”一声,“明府勿要气恼,眼下这情形,识时务为俊杰,倘若咱们桐丘与其硬碰硬,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汪意男拧眉道:“那年贤宁似乎还知道得不少,他多半私下里偷偷打听过我们桐丘。”   袁县丞:“那明府想怎地?”   汪意男恨恨道:“我想把他杀了。”   听到这话,袁县丞腿都软了,“杀不得,杀不得,千万杀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投奔红巾军 把汇州做成   汪意男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满眼都是戾气。   袁县丞恐慌道:“请明府三思啊,杀年司功容易,可是杀了之后,万一红巾军打过来了, 明府可曾想过应对之策?   “现在朝廷忙着平蜀地之乱, 也正是因为无暇顾及, 那帮乱民才敢为所欲为。   “一旦红巾军过来, 咱们桐丘势必遭殃, 到那时,可等不了朝廷发兵营救了。”   汪意男不服气道:“一群无耻暴徒, 难道就这样顺了他们的意?”   袁县丞道:“只是暂且低头罢了,那金都和遂安之所以臣服, 估计也是表面形式, 只待朝廷发兵来,再与红巾军清账也不迟。   “可若这时候明府出头,势必成为箭靶子,实在对桐丘不利啊。不止明府要遭殃, 桐丘百姓也会遭殃。   “依属下之见,还不如暂且避其锋芒, 静待翻身的时机, 看后续情况如何。”   汪意男背着手来回踱步, 似乎在考量其中的可行性。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说道:“可是听年司功的那些话,似乎知道我们桐丘发生过民乱, 我就怕他生事。”   袁县丞:“这题其实也容易解。”   汪意男诧异,“此话何解?”   袁县丞当即上前,把心中的想法细说一番。   起先汪意男不同意, 后来仔细斟酌,似乎有点道理。   只要朝廷派兵过来,提前做出通报,定不至于遭殃。反正汇州那么多县,又不是他一家臣服。   悟明白这个道理后,翌日汪意男亲自走了一趟官驿,主动与年贤宁说起扶阳乡的民乱。   汪意男连连叹气,说话的口气跟昨日完全不一。   “实不相瞒,朝廷赋重,百姓苦不堪言,作为地方上的父母官,我亦是为难呐。”   年贤宁仍旧是一副淡然模样,客观道:“现如今年年征战,军用开支巨大,百姓确实艰苦。”   汪意男顺着他的话头,“年司功昨日说扶阳乡发生民乱,确有此事,我正发愁上报到州府。”   听他主动提及,年贤宁倒是挺意外,没有吭声。   汪意男当即同他讲起民乱根由,自然是跟赋税繁重,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相关。   年贤宁听过之后,沉吟片刻,方道:“红巾军减赋,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想来能暂缓官民矛盾。”   汪意男点头。   年贤宁又问:“领头的那些暴民可都抓起来了?”   汪意男道:“在衙门大牢关着的,若说按律令当该诛杀,可是本官实在为难,若是杀了他们,只怕乡里又得继续生乱。   “先前能把他们平定下来可费了不少功夫,请来当地乡绅说服,实在不敢轻易激化矛盾。   “现在衙门是两头艰难,放人,又怕他们继续生事;不放,扶阳乡村民又讨要说法。   “光靠地方乡绅能压得住一时,但时日长了势必反扑,衙门也没兵丁,只是一些杂役,实难把控局势。”   他就扶阳乡的局势细说了许久,衙门现在是骑虎难下。   年贤宁见他态度温和,说道:“若汪县令不嫌弃,年某倒有法子化解这起矛盾。”   听他这一说,汪意男巴不得甩锅,忙道:“还请年司功指路。”   年贤宁问:“牢里的那些村民可是刺头?”   汪意男点头,“个个都是硬茬儿,有的早年还在外头闯荡过。”   年贤宁轻轻的“哦”了一声,“难怪如此。”又道,“我可否与他们见一见?”   汪意男应道:“当然可以。”   于是当天下午,年贤宁到衙门跟那六个村民见了一回。   年纪最小的才十多岁,其余皆是中青年,个个面有菜色,穷困潦倒。   汪意男说他们是硬骨头,确实不怕死。   话又说回来,都已经发起暴乱了,想必也早就知道会被砍头。   年贤宁跟他们说他是从州府过来的,姓黄的村民横眉冷对,说道:“狗官要杀要剐别啰嗦。”   袁县丞想说什么,年贤宁做打住的手势,“今日我这个狗官来给你们指条活路,你们信不信?”   此话一出,六人面面相觑,压根就不信他的鬼话。   这不,刘姓村民“呸”了一声,“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若不是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我们哪里会生事?”   “对啊,还不是你们不做人,把咱们逼得没了活路走,要不然好端端的捅什么娄子?”   提及暴乱一事,几人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满腹怨言,把责任推到官吏头上。   年贤宁倒也不恼,也用他们说话的语气道:“诸位所言甚有道理,朝廷年年都在打仗,军需巨大,不从你们老百姓头上剥取,难道从我们官吏头上剥取吗?”   这话把几人问住了,一时愤慨道:“狗官不得好死!”   年贤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去考科举当官,不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吗?   “俗话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就为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能做那人上人。   “结果好不容易做官了,朝廷赋税繁重,诸位若是当地的父母官,征还是不征?   “征,百姓疾苦奋起反抗,骂我们狗官;不征,朝廷问罪下来,不仅会丢乌纱帽,还会祸及老小。   “唉,这官着实不容易做啊。”   这话引得旁边的袁县丞共鸣,忙道:“年司功所言甚是,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着实为难呐。”   黄姓村民骂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再难,有我们老百姓卖儿卖女艰难?”   年贤宁道:“那到没有,不过现在你们来机会了,因为汇州暂且不归朝廷管了,州府被红巾军攻占,所谓的红巾军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乱民。”   听到这话,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因为风声早就传了过来。   年贤宁倒是诧异,“诸位听说过了?”   刘姓村民道:“红巾军迟早会来桐丘把你们这些狗官砍了。”   年贤宁摆手,“他们不会来,现在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   说罢指了指自己,“我年贤宁就是州府以前的官吏,任职司功参军事。”   他们颇觉意外,问道:“你没被砍了?”   年贤宁自嘲道:“年某命大,这会儿还能蹦哒呢。”又道,“这次你们遇到我算是走运,我前来桐丘,就是传达红巾军减赋的政令。”   当即跟他们说起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听得几人半信半疑。   他们自然不信,因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红巾军不是朝廷,是一群江湖草莽,似乎又觉得合理,因为讲义气。   几人不由得心潮澎湃,接二连三问他。   年贤宁耐着性子跟他们吹牛,几人对他的印象大大的改观,甚至在听到汪县令愿意违背朝廷冒险施行减赋政令,反而还夸了起来。   袁县丞听得目瞪口呆,一群愚民,真的很容易哄。   年贤宁用他们容易接受的方式道:“诸位能奋起反抗,也是为了当地村民着想,而今政令一下,咱们汇州的老百姓自要轻松许多。   “衙门把你们关进大牢,也是迫不得已。我年某既然来了,便管上一管,说服汪县令放诸位归家。   “若你们也想去往樊城加入红巾军,年某可写引荐信。但有一个要求,得让扶阳乡的村民勿要再生事。”   他耐心说了许多,目的就是把这六人化解,只要把他们招安,扶阳乡就能平息下来。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有了减赋政令和加入红巾军的引荐信,那六人确实温顺许多。   同汪县令提及放人一事,汪意男有些犹豫,怕他们再次生事。   年贤宁道:“若他们再不知好歹,杀了便是。   “只要汪县令把政令发布下去,百姓是不会不知好歹再次闹事的。   “此举就是为了缓和官民紧张,已经在其他地方试验过,效果很好。   “只要民怨得以缓解,那六人就翻不起浪来,且年某给他们引荐信,愿意离开桐丘最好。就算是祸害,也给你引到樊城去了,自有红巾军去收拾。”   最终汪意男经过一番权衡,还是决定放人,把这事平息。   年贤宁果真没有食言,给六人写了引荐信,只要他们想去樊城,可拿引荐信去开路。   几人高兴不已,能捡回性命自是好的。   城里的告示墙张贴着取缔人丁税的政令,不少百姓前去围观,情绪自是高兴的。   甭管减赋是不是朝廷颁发的,都如同久旱逢甘雨,实在因为民生太苦。   那六人回到扶阳乡,村民见他们平安回来,问起衙门里的情形。   刘三郎眼睛亮晶晶的,说城里已经颁布减免人丁税和把徭役减轻至每年只需半月服役,田赋不变,没有田地的都不用缴纳。   村民不信,认为朝廷不会大发慈悲怜悯他们的不容易。   刘三郎道:“这哪是朝廷发善心,是红巾军的政令。”   当即说起樊城州府里的情形,听得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道:“这政令能管多久啊,万一朝廷打过来了,咱们不是空欢喜一场吗?”   “嗐,哪管得了那许多,既然衙门说不用交了,那就不用交,等朝廷打过来再说。”   “朝廷怎么不死呢,赶紧死才好!”   这群大字不识的村民个个咒骂,虽然满腹怨愤,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暂时满意了。   殊不知刘三郎几人心思活络了,想加入造反大营。   家里头的人自然不允,因为要掉脑袋。   刘三郎极力说服老父亲,想出去闯一闯。   目前刘家还有老大和老二在,他们守家,他则想谋求出路。   刘父怎么都不允,六十岁的人了,一张脸满是褶子,说道:“三郎打小就不为正,成日东混西混的,婆娘不娶,连一个后人都没有,以后多半要吃苦头。”   刘三郎不以为然,“爹这话说的,大哥和二哥娶媳妇花了不少钱,轮到我老三讨媳妇了,掏不出钱来,又埋怨我没本事。   “嗐,你说我找谁说理去?地里头刨食要那么容易讨媳妇,我早就讨两个三个了,你们自个儿也知道不容易,还天天念叨,有完没完?”   刘母嫌弃道:“你这孙子游手好闲惯了,哪有心思放到正经门路上?   “一天到晚就跟村里的黄皮子鬼混,这回被衙门抓去算你们命大,还能活着回来,下回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刘三郎理直气壮道:“阿娘瞎说,人家州衙里的年司功都给了引荐信,让我们去找红巾军。   “那帮人忒厉害,连衙门都要听他们的话呢,我们就想去投奔,万一能挣出点名堂来呢?”   刘父啐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以为造反那么容易啊?”   刘三郎回怼道:“爹既然看不起造反的乱民,那你接着去跪朝廷好了,我刘□□正不愿跪!”   这话把刘父刺激到了,抄起门口的扫帚就要打人,刘三郎机灵躲开了。   刘母也骂骂咧咧,她生养了三个儿子,就老三打小就不听话,游手好闲也不为正,简直叫人头痛。   最终刘三郎还是悄悄跑了,偷了家里的钱作路费,伙同几个同村的村民一起前往樊城投军,寻求出路。   春日不知不觉到来,现在王玉筝转行造反,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衙门,刘家宗亲不敢像以前那般接触,生怕惹祸上身。   说不埋怨是假的,自从各地生乱后,织坊生意一落千丈,能活命都不错了,哪里还敢怀念以前的兴旺。   目前也就岭南那边没听到混乱风声,南方大部分地方都乱七八糟。   丝绸之路在这个内乱时代多灾多难,海路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王玉筝无瑕顾及这茬儿,只忙着巩固自己的势力。   得趁着朝廷跟蜀地内耗的间隙筑好汇州这个粮仓根据地。   李鸷他们也不闲着,平日里也会操练,毕竟是一帮江湖草莽,跟正规军比起来还是要差得多,需得提高战斗力才行。   有时候孙三郎会发牢骚,不明白为什么造反了日子反而还过得辛苦了。   李鸷踹了他一脚,骂道:“死蠢,你当造反了就能发财不成?”   孙三郎闭嘴。   李鸷看向操练场上的众人,说道:“老子在中原不知造过多少回反,没有一次不被打跑,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一人道:“那是因为李郎君跑得快。”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李鸷也笑道:“我放你娘的屁,当老子是缩头乌龟不成?”   孙三郎作死道:“老大你若不会跑路,哪能来咱们南方呢?”   李鸷又一脚踹去,“你他娘的懂个屁,十一万人的起义都被打跑了,仅仅是因为怕死跑路吗?!”   这话把众人唬住了。   十一万人的农民起义,那得多大的排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降维打击 草台班子要   李鸷并没有跟他们讲为什么十一万人的起义会垮掉, 只说道:“打过去容易,守住难,老子反过那么多场,半数都是栽在守城上, 因为没根儿。”   有人好奇问:“那什么才是根儿?”   李鸷指了指脚下, “咱们站的这片土地就是立足的根儿, 妻儿老母在汇州, 田产家业在汇州, 这条烂命也在汇州,这就是根儿, 得守住了它,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孙三郎:“那不就是家么?”   李鸷:“也可以这么说, 你得把汇州当成家, 才能守成,而不是一个劲儿往外头打。   “在场的弟兄们想要过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就得想法子守住脚下的立足之地,只要有立足之地, 就算败了也还有机会爬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州府约束弟兄们勿要扰民,还搞什么减赋去笼络民心, 因为要把他们当成咱们的后路。   “我想了许久, 为什么中原的起义会接二连三败亡, 现在回头看, 走到哪里打到哪里,朝廷痛恨, 地方百姓也痛恨,听到义军败了拍手叫好。   “但现在汇州不会了,一旦朝廷来把我们赶走, 当地人肯定盼着我们还能回来,因为他们得了减赋利益。   “这就是根儿,有了民意,就不容易垮台。”   他似乎是经过深度思考的,也算是后知后觉明白了王玉筝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塑造红巾军的活菩萨形象。   杀富济贫,减轻赋税,不管是不是表面光,至少一系列推下来把汇州稳住了,未曾发生内乱。   之前还嬉皮笑脸的莽汉们听了这些话后,也变得严肃正经起来,因为觉得有道理。   待到草长莺飞的三月份,朝廷在南方遭遇了第一次重创。   蜀地军阀内乱,拒不交赋税,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庞大的军用开支需要赋税支撑,故而拿蜀地开刀也是有依据的。   然而讨伐蜀地却拉拢平昌王夹击通州,使其败亡。   这步棋下得妙极。   但平昌王章显贵却是个妙人儿,他应允朝廷引兵入蜀,想借助朝廷的力量剿灭二藩。   起初朝廷军队对其颇有防范,绝不深入,结果二藩中的安阳王是个狠人。   这出关门打狗也是出自安阳王的手笔。   老儿七十多岁了,身患重病数年,去年朝廷派人来拉拢平昌王,虽然三藩混战,但自己人内乱跟外头打过来还是有区别的。   三巨头迫不得已聚到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那通州算是蜀地的护城河,但盘踞的六万军也令他们忌惮。   三巨头经过一番商议,决定让平昌王应允朝廷发兵夹击通州,先把强敌干掉再说。   现在通州被吞灭,平昌王按计划诱朝廷大军入蜀地,结果人家特别小心,怕有诈。   最开始的时候安阳王长子韦秉群无法理解老父亲为什么惧怕通州,现在才明白其深意。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利用朝廷屠灭通州,无疑是给蜀地减轻了压迫力。   去年安阳王卧病在床就快不行了,因着战事,靠着意志力苟延残喘到今年。   老儿深知自己熬不了多少时日了,把长子叫到床前,同他说道:“待我走后,大郎秘不发丧。”   韦秉群喉头发堵,讷讷道:“爹,现在蜀地危急,全靠你主持大局啊……”   安阳王缓缓闭眼,有些心力交瘁,喃喃自语道:“大郎已经能独当一面,待我走后,且善待你的弟弟们。”   “爹……”   “儿啊,为父最后一次护你一回,蜀地内乱没关系,但万万不能放朝廷那匹恶狼进来,一旦它进蜀地,谁都活不了。”   “可是平昌王他……”   “待我死后,把我的头颅割下,拿给平昌王献给朝廷,必能哄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此话一出,韦秉群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道:“爹,儿做不到!”   安阳王缓缓睁眼,“不过一具皮囊,你叫嚷什么?”又道,“把我的头颅献上去,才能让冯奇民深信我们败退了,只要他们进来,方才有机会全歼,若不然蜀地保不住,韦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韦秉群一脸惊恐,在这个父权世道,割自己父亲头颅献给敌军,那是大逆不道,他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安阳王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于他而言,人都已经死了,不过是一具没有魂儿的躯壳罢了。   若能利用这具躯壳换得韦家生存,倒也划算。   一旦他们联手把朝廷军队歼灭,蜀地就能多苟些年头,至少短时日内朝廷不会再动平乱的心思。   稍后幕僚彭有君进屋来,安阳王同他交代后事。   三月中旬的时候,平昌王率军攻打甘津开路。   当时冯奇民只派了三千人马协助。   三藩扣合着给他下套,苦战数日,甘津失陷。   紧接着平昌王再次逼退安阳王大军至资郡,一点点把朝廷往腹地引。   此次带军来的将领冯奇民作战经验丰富,先让平昌王在前头冲锋,他在后方随机应变。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对方,平昌王既然能与他配合夹击通州,自然也能与蜀地藩王配合打他。   两只老狐狸各自盘算。   平昌王一边懊恼老家伙不容易忽悠,一边硬着头皮跟安阳王大军做戏。   在两军胶着时,一支精锐部队悄悄出发,等候把冯奇民大军拦腰斩断。   直至安阳王老儿病逝,战况才发生了转变。   韦家遵遗嘱咬牙斩下头颅,送至平昌王手中。   当天夜里资郡大败的消息传了出去,安阳王大军再次溃败撤退。   平昌王命人送去安阳王的头颅,起初冯奇民不信,后来经人验证,确实是安阳王的人头。   冯奇民这才愿意相信前线的捷报确实是真的,但他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派出部分军队协助平昌王,后方还留下三万军应援。   结果中了计。   三藩中的任允国派兵联合切断朝廷大军,将其一分为二进行痛击。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冯奇民措手不及,三藩合力围剿,势必将其歼灭于蜀地。   安阳王老儿的这一计可谓辛辣,以身入局,只为保住蜀地不被朝廷吞噬。   那颗项上人头成为了凝聚三藩的无形力量。   往日三家你来我往争来斗去,现在因着安阳王的舍己,全都拧成了一股绳对外,痛打朝廷大军。   这场恶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尽管冯奇民处于下风,仍是苦苦坚持等待朝廷发兵救援。   然而很遗憾,离蜀地近些的临州刺史张序选择了当睁眼瞎,他去年就跟垚州余广凤结盟了,哪里愿意管闲事。   就这样,朝廷数万大军在蜀地境内被一点点瓦解,一些被屠杀,一些投降,一些逃跑。   直至六月的时候,顽强抵抗的冯奇民被诛杀,宣告彻底败亡。   消息传到京城,天子气得病了一场,从此蜀地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大败,是朝廷南迁过来经历的第一场惨败,兵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时再无先前的雄心壮志。   各路诸侯隔岸观火看朝廷跟蜀地火拼,他们不惧怕蜀地,因为三藩喜欢窝里斗,关着门内乱,从未打出来过。   现在听到冯奇民大军败亡的消息,各自的心里头都松了口气。   要知道接连灭桑州和通州的气势着实唬人,现在挨了蜀地一顿揍,估计暂且会消停些了。   而汇州这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仍旧是张昌等人带回来的。   听到朝廷数万大军败阵于蜀地,众人的心情都很好,因为意味着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没心思来处理他们这些散户了。   梁元忠的心情很复杂,因为朝廷的每一次败阵,都意味着大雍走向衰亡的步伐更快了。   他为官三十多载,到底有几分感情在里头。   王玉筝道:“从朝廷南迁过来,接二连三打仗,不知荒芜了多少庄稼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梁秀英道:“最艰难的应该是蜀地的老百姓,连连征战,苦不堪言。”   李鸷不关注民生,只觉得那安阳王是个狠人,拿头颅去诓骗敌军深入。   张昌也道:“我听他们说,若不是安阳王的头颅,只怕冯将军不会轻易上当,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信任平昌王。”   男人对战事有着天生的热忱,就这场局中局,套中套讨论了一番。   王玉筝并未参言,只觉心情大好,觉得他们这个草台班子的未来更值得期待了。   从去年起义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在静悄悄稳固汇州各县。   也有流民陆续加入红巾军,队伍已经壮大至一千四百多人。   甭管这些人里有多少歪瓜裂枣,反正对付地方县衙是没有问题的,至少具有威慑力,若不然政令也不会推行得顺利。   哪晓得静悄悄发育也被盯上了。   垚州余广凤驻军管控着乾州、汇州等地,去年就知道汇州的起义,因着朝廷讨伐蜀地的战事被吸引,故而并未管这些小型叛乱。   今年蜀地之战落幕,若是蜀地败亡,他就得把皮绷紧点了,朝廷肯定会调转矛头处理他们这些军阀。   万幸的是朝廷受重创,各路诸侯也能喘口气,这才有心思管下头的混乱。   结果听到汇州红巾军攻占樊城州府后,将近一年了该地都没有发生混乱,简直稀奇!   余广凤觉得不对劲,差人过来打听,巡官史道文亲自过来探情况。   目前樊城进出自由,史道文装扮成探亲的寻常百姓入城打探。   当地治安平和,时有见差役巡逻街巷,史道文主仆在客栈下榻。   这些年生意清淡,跑堂小二也不忙,听他的口音不像当地人,好奇问了一嘴。   史道文说是垚州人,过来探亲,因表兄未在家中,暂且在客栈落脚等人。   店小二信以为真,看他言谈举止斯文,谈吐也不俗,猜他是读书人。   史道文笑了笑,说道:“以前读过一阵子,后来到处都乱,家里头供养不起了,想来投奔表亲。”   店小二道:“这两年确实挺乱。”   史道文故意道:“不过我进城来,觉着樊城倒是比垚州还太平呢。”   店小二“嗐”了一声,“也就今年太平些,去年也乱了好一阵子。”顿了顿,“瞧郎君文质彬彬的,倒是可以去衙门碰碰运气。”   史道文好奇问:“什么运气?”   店小二当即把衙门经常招募笔吏一事说了,只要是读书人,能经过面试和笔试考核,就能进衙门当文官,若是干得好,还能晋升成正儿八经的官呢。   史道文半信半疑,“这么容易做官吗?”   店小二点头,“以前朝廷要举人才用,现在樊城秀才都能做官,看郎君说话条理清晰,说不定真能到衙门某个差事。”   史道文露出欢喜的表情,“那敢情好,我远道而来投奔,若真能谋得一分差事,真真是运气好。”   当即又试探问起城里的民生,店小二觉得挺好。   在听到他说红巾军把赋税减轻,史道文又是一惊,问道:“私自减赋,朝廷认吗?”   店小二:“朝廷认不认我不知道,但咱们当地的老百姓认啊,说不交就不交。”又道,“谁不想身上的担子轻些呢?”   史道文只觉得荒诞,一群草莽暴民,居然学着官家的做派笼络民心,还当真有点名堂。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抽空到街巷转了一圈,问当地的粮价,二十二文一斗,明显低于周边城市。   史道文觉得奇怪,稍一打听,才知是州府调平价粮压价。   问起盐价,才一百八十文一斗,明显不是官盐价。   史道文就地方物价仔细探听一番,愈发觉得樊城里的情况跟想象中不一样。   之后他又去往周边县城,盐价不一,但粮价是被调控了的。   乡县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问起当地村民,无不夸赞红巾军有良心,一来就给老百姓减赋。   可见口碑不错。   史道文的神色变得凝重,起初他觉得余广凤多虑了,哪晓得过来才发现这帮“红巾军”比其他起义的乱民要聪明得多。   暂且在当地逗留,把消息放回垚州。   信函被快马加鞭送至余广凤手里,他看过之后,命人把参谋杜远威叫来。   不一会儿杜远威撩起门帘进屋,余广凤坐在榻上,把信函递给他,说道:“闻乐看看这信,从汇州送来的。”   闻乐是杜远威的表字,他上前双手接过,细看之后,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似乎难以置信,“这当真是汇州境内的情形?”   余广凤也觉得不可思议,“史道文亲自去打探的,还能有假?”   杜远威:“不过是一帮乱民,岂有这等本事?”   余广凤缓缓起身,“起先我也是这般想,现在看来,那帮什么红巾军,不得不得防啊。”   杜远威皱眉道:“断断不能容忍他们为所欲为,将军可发兵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糙娘们 她真的太糙   杜远威是个极有谋略之人, 认为汇州的那帮红巾军跟寻常义军不一样。   还记得垚州仓南县的农民起义,当时是他过去招安的,但那帮乱民就是简单的乌合之众,只知道起哄, 哪里懂得什么笼络民心。   而汇州的红巾军不一样, 起义将近一年了, 当地非但没有出现混乱, 反而还太平安稳, 可看其心劲。   杜远威认为提前把苗头掐灭在摇篮里方才能免除祸患,余广凤却认为大可不必。   不过是一群农民起义, 且人数也不多,再加之信上说当地州府的治理人是梁元忠, 曾在长州做过户曹。   也算能间接解释为什么汇州没乱。   一个曾在府衙当过差的人, 自然知晓地方治理,因为有系统性的经验,自要比农民看得长远。   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动兵丁过去,一来对方太弱, 用不着他大动干戈;二来带兵走一趟,势必要动用粮草开支, 能不费事就尽量不费事。   杜远威还想说什么, 余广凤道:“闻乐若实在不放心, 你便亲自走一趟汇州去瞧瞧, 看看当地究竟是什么情形。   “我的意思是先招安,若那些人不允, 再动武,能费口舌就无需动干戈。   “如能谈和,再派兵过去镇守, 防止长州等地生变从后方入侵汇州。”   他把心中的布局说得头头是道,杜远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道:“属下领命。”   于是杜远威走了一趟汇州。   秋收后汇州各地征收田赋,正常情况下,一亩地征收两斗栗,贫瘠些的田地则是一斗。   也有缴纳绢布替代。   今年不用交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再加之全年算是风调雨顺,产量也还可以。   一般来说田赋分为三份,地方州县自留一份,上供给朝廷一份,还有一份则送使,也就是给垚州驻军的余广凤。   现在红巾军把控汇州,除各县自留的三成外,其余全部入州府正仓,再分出一部分入义仓,用于救灾储备。   想象很美好,结果杜远威来了。   史道文与他在樊城的一处民宅碰头,这处宅子是史道文租赁下来暂住的。   提及余广凤的命令,史道文说道:“先谈和也无妨,看州府是什么反应,倘若不愿意,再打主意也不迟。”   杜远威问道:“城中情形当真如史兄所言那般?”   史道文点头,“就目前来看,樊城治理比垚州要好。”   当即说起民生物价,以及治安秩序,还有安顿流民等等,总体比垚州乾州的情况要好。   杜远威心里头直犯嘀咕,史道文又说起梁元忠,认为是他发挥了大作用。   王玉筝把梁老儿推到幕前的作用也在此刻彰显出来,虽然红巾军是乱民,但也有点朝廷官的正统在里头,总比一帮草莽武夫统领好些。   有梁元忠做挡箭牌,稍稍打消了杜远威想掐灭红巾军在摇篮里的心思。   之后两日他在市井里观察,确实如史道文所说那般,对平民算得上友善。   差人送上拜帖到州府,梁元忠早就有心理准备垚州会派人来,毕竟汇州是隆县藩镇的管辖地。   这会儿王玉筝和李鸷在正仓那边的,接到消息,连忙赶回州府。   梁元忠坐在二堂等他们,神色凝重,梁乾安忐忑道:“垚州来人,定不会轻易而归。”   梁元忠“唔”了一声,梁乾安问:“爹可有应对之策?”   梁元忠过了许久,才道:“我这老儿能有什么应对之策?”又道,“隆县驻军三万,你汇州才千多人,并且还是歪瓜裂枣,难不成打一架?”   梁乾安:“……”   好难。   梁元忠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罢。”   二人从正仓快马加鞭赶回,近来王玉筝已经学会骑马,体格也比以前在刘家强悍了些。   抵达州府,麻利翻身下马,握着马鞭前往二堂,大步流星。   小关见两人回来,忙迎了上前,说道:“听说垚州来人了,多半不是好事。”   王玉筝皱眉,“人在衙门了?”   小关摇头,“只送了拜帖来。”   王玉筝把马鞭丢给他。   二堂里气氛沉重,听到外头的动静,梁乾安走到门口,随即扭头道:“爹,他们回来了。”   梁元忠打起精神来,他年纪大了,精力难免不济。   两人进屋,梁元忠把拜帖递给他们看。   王玉筝好奇问:“梁老可曾听闻过巡官史道文的来路?”   梁元忠摇头,“这些人多半是余广凤的幕僚,无需朝廷任命。”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看向李鸷道:“咱们好像大祸临头了。”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沉重,反而是轻快的,似乎知道头顶上悬着的刀总算落下了。   反正迟早都要落下,着急也没用。   这不,李鸷苦笑道:“听你这语气,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王玉筝无奈道:“害怕也不管用,我原本以为去年就会来人,拖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两人齐齐看向梁元忠,王玉筝问:“梁老有何高见?”   梁元忠摆烂道:“我这老儿能有什么高见,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你总不能让我去打一回。”   王玉筝客观道:“人家是正规军,我们肯定打不过的。”   李鸷皱眉问:“这就降了?”   王玉筝不答反问:“不然呢,把你的那些弟兄们全都赶去送死?”   李鸷:“……”   他似乎难以接受王玉筝滑跪得这么快,梁元忠也接受不了,说道:“去年是谁雄心壮志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王玉筝厚颜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来咱们这点人没法跟垚州的驻军打,好不容易才凑了一千多兵,哪能送死呢?   “二来汇州经过减赋,总算缓和了官民关系,地方上眼瞅着稳定了,一旦开战,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又得经过一番折腾才能复原。   “咱们费尽心思才把汇州给稳住,总不能一下子又回到从前,什么都白干不是?”   李鸷扶了扶额头,“你可曾想过垚州岂会放任我们红巾军的存在?”   王玉筝:“所以得谈判。”又道,“他们既然没有自己发兵过来,可见不愿动武,既然双方都不愿动武,那就坐下来谈。”   对于她的想法,梁元忠是赞许的,因为目前汇州弱势,没有选择。   一旦开战,百姓又要遭殃。   既然花了那么多心思稳固汇州局势,自然不想遭到破坏。   至于怎么谈,梁元忠道:“这回收来的田赋多半得交给垚州驻军了。”   王玉筝道:“他们都已经反了,不用上交给朝廷,咱们要给多少?”   梁元忠沉默了半晌,才道:“兴许得分一半。”   王玉筝受到了刺激,“吃一半?!”   梁元忠抱手看她,一副死了没埋的态度,“说不定还会索要更多。”   王玉筝觉得血压飙升,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拳头握紧又松。   李鸷补刀道:“今年咱们给老百姓减了赋,若是按照往常的税收,分一半出去,倒也能勉强度日。   “而今减赋之后税收要少许多,若再减一半,只怕县衙和州府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王玉筝瞪了他一眼,没有吭声,甚至觉得窝囊。   如果手头有兵,她立马揭竿而起,还和谈个屁。   但手头既没有兵,也没有钱,只有老百姓的民意,只是现在民意值不了钱。   王玉筝忽然觉得好穷。   梁元忠也有点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有垚州驻军压迫,下有民生疾苦,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这是一道难题。   翌日史道文和杜远威前往州府,梁元忠亲自接待他们。   当时王玉筝和李鸷也在,是以红巾军的身份面见。   史道文还算客气,杜远威则清高许多,梁元忠装傻道:“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可是有要事?”   史道文也是个老狐狸,故意不提原州府一事,只和颜悦色道:“实不相瞒,史某前来汇州,是受余将军之令收取田赋。”   梁元忠尴尬了片刻,方道:“眼下各县正在催收,待入了正仓,定当送往垚州军仓,还请二位回禀余将军,汇州定不拖延。”   杜远威道:“六成粮,不能少。”   此话一出,王玉筝坐不住了,脱口道:“敢问杜参谋,垚州军仓又当上交给朝廷几成税?”   这话顿时把局面问僵了,杜远威当即眯起眼打量王玉筝,冷声道:“往年各州皆是六成田赋送至军仓,怎么,今年不行了?”   梁元忠连忙打圆场,说道:“还请杜参谋息怒,实在是因为今年汇州百姓减赋,州府收取的赋税减少许多。”   当即说起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一事。   杜远威丝毫没有人情味,只淡淡道:“那是你们地方上的政务,与我们垚州驻军何干?”   昨天王玉筝滑跪得厉害,今日骨头却硬了几分,不客气道:“杜参谋此言差矣,百姓苦朝廷久矣,中原和南方的暴民生乱比比皆是,想来杜参谋也清楚。   “我汇州同样也生出过民乱,地方上官民相厌,剑拔弩张,红巾军杀贪官污吏整治乱象,减轻百姓赋税,也是为民。   “试想,若地方上民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连自个儿都保不住,谁还会去种庄稼?地里头没有庄稼,谁还给你们垚州驻军交粮?   “你们垚州去年不也爆发过民乱吗,倘若无法招安,是不是得动用武力平乱?   “地方生乱,田地荒芜,没有百姓养你们,你们那帮军队吃什么,吃屎吗?”   一句“吃屎”实在太糙,激得杜远威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戾气横生,“哪来的山野村妇,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梁元忠脸色都变了。   幸亏李鸷精明了一回,忙应道:“杜参谋息怒,此乃小人家妻,小人糙野莽夫一个,娶的婆娘也没见过世面,说话不好听,还请杜参谋大人大量,勿要跟妇人一般见识。”   杜远威怒目圆瞪,死死盯着王玉筝,仿佛想把她扒皮拆骨。   李鸷忙道:“媳妇儿,赶紧给军爷赔不是。”   王玉筝不愿意,只道:“他们欺负人。”又道,“大不了咱们这帮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反正大家都是吃的五谷杂粮,怎么也要戳死几个兵。”   见她还要火上浇油,梁元忠眼皮子狂跳,倒是史道文主动缓解气氛,说道:“这位娘子倒是性情中人,史某来樊城也有好些日了,当地百姓对你们红巾军的评价颇为友善。”   王玉筝一下子高兴起来,“军爷真会说话,你是不知道,我家郎君穷过,这些年朝廷连连打仗,税收也多,日子实在难过啊。   “以前城里粮价飙到一斗五十文了,衙门也不管,老百姓发疯似的打砸,到处都乱糟糟的。   “现在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实在是因为我们吃过苦头,所以知道老百姓的不容易,这才做主给减了赋。   “老百姓交的赋税少了,杜参谋开口就是六成,咱们州府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总不能又把税加上去,让老百姓再次生乱呀。   “那时候你们垚州派兵来平乱,不又得多了军用开支吗,难道又分摊到百姓头上,让他们再次捅出娄子来,没完没了吗?”   她发了好一顿牢骚,史道文说道:“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地方安稳了,垚州驻军才有精力去应对外敌。”   说罢看向杜远威道:“不若咱们回去跟余将军请示一下,按五成收取,如何?”   杜远威坚持道:“六成,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回王玉筝没有吭声了。   梁元忠无奈道:“还请二位多加担待着些,送军仓五成,县衙留两成,州府留两成,一成入义仓以备灾年救济,已经紧巴巴了。   “地方安稳尤为重要,一旦又像往年那般生乱或遇到天灾,就算二位拿了我这老儿的项上人头,也是交不出粮的。”   杜远威不想听他狡辩,史道文应允回去与余广凤商议。   接下来又提起驻军一事,会调派军队过来驻扎,防范长州等地入侵。   李鸷跟王玉筝对视,他主动开口道:“驻军也无妨,只是切莫扰民。”   史道文道:“我们余将军管的军队军纪严明,不会随意扰民。”   李鸷:“那就好。”   说是谈判,实则汇州根本就没什么选择。   既要上供,还要接受驻军,但不发生军事冲突是活下去的根本,若不然先前的一切都白干了。   正午还要安排他们食宿,王玉筝让梁老儿去伺候,梁元忠满腹牢骚,啐道:“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受这等窝囊气。”   王玉筝淡淡道:“你老人家是想让我去伺候他俩吃屎吗?”   梁元忠:“……”   一旁的李鸷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是让我去伺候吧。”   那娘们真的太糙了,连他这个糙老爷们都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歪瓜裂枣 又来八百人   梁元忠憋了半晌, 才实在受不了道:“你这女娃平日里没这般粗鄙的。”   李鸷也觉得她有些奇怪,露出探寻的目光。   王玉筝抿唇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那史道文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杜远威不是一般人。”   她这一说, 两人吃了一惊, 梁元忠严肃道:“此话怎么说?”   王玉筝:“你看杜远威的面相就不简单, 一副精明样子。”又道, “我们起义这么久了, 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出岔子,当那帮人是吃素的么, 兴许藏着不少牢骚呢。”   李鸷插话道:“照你这么说来,那等会儿我也得更糙些?”   王玉筝:“勿要忘了你是山野莽夫, 我们这帮人都是没甚学识的糙人, 最好拿出你的江湖痞气来,省得他们生疑。”   经她提醒,两人才后知后觉惊出些许冷汗,若要让老虎放下警惕, 那就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   梁元忠捋胡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王玉筝提醒他道:“梁老是正儿八经的官, 且还是朝廷正经致仕的官, 他们垚州是反贼, 你是正统, 天然就要比他们高人一等。   “之所以屈服于红巾军,无非是不忍百姓受苦, 交粮一事断不能退让,因为是为民。   “想来垚州不会因为这一成粮大动干戈,毕竟有源源不断的后方供给才是他们的诉求。   “他们需要的是能稳定供给粮草养兵, 且没有威胁性。那我们暂且就做那样的附属,躲过这场清算。”   这番话不由得令李鸷刮目相看,梁元忠难得的严肃起来,行拱手礼道:“老夫受教了。”   王玉筝还礼,“还请梁老全力以赴,一成义仓粮乃重中之重,州府没钱,我可以在私盐上想法子筹钱,节省着些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但义仓里没粮的话,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汇州是会死人的,死很多人。”   梁元忠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心里头有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杜远威满腹牢骚,史道文劝他道:“那帮人目不识丁,到底上不了台面,闻乐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杜远威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满道:“什么场合,还带着娘们来,成什么体统?”   史道文:“也就草莽武夫罢了,兴许还是个怕婆娘的,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杜远威看着他,不痛快道:“史兄你说那梁元忠怎么就跟他们厮混到一起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并且层次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官,一个是贼,居然凑合到一块儿了,简直匪夷所思。   显然史道文也悟不透。   杜远威自认清高,原本还怀疑这群人有过人之处,结果着实被对方的粗鄙熏着了。   中午的宴请王玉筝没去,李鸷故意叫上孙三郎和钱江作陪。   最开始的时候还算正常,李鸷等人酒量好,多吃了几杯就开始劝酒了。   酒吃了话也多,杜远威受不了那种江湖称兄道弟的习性,冷着脸看他们。   史道文倒是平和许多,把心中憋着的疑问说了。   梁元忠“唉”了一声,道:“老夫为官三十多载,这些年朝廷征战,底下百姓实在艰难。   “原本致仕回来享了几年清闲日子,哪成想遇到红巾军这帮孙子,非得架着老夫去州衙当差。   “老夫都八十的人了,考虑州府若无人主事,必当生乱,到时苦的又是百姓,只能硬着头皮稳住地方局势。”   说罢端起酒杯,道:“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百姓苦啊,还请史先生念及民生疾苦,给汇州留一成粮进义仓,以防天灾人祸。”   史道文忙端起酒杯,客气敬酒道:“梁老心系百姓实在难得,待史某回去之后,定会向余将军禀明原委。”   梁元忠露出无奈,指了指李鸷他们道:“一群莽汉,只知道什么江湖弟兄义气,又岂知治理的艰难。   “他们说话粗鄙,有的时候实在不好听,老夫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   史道文赶忙应道:“不敢不敢。”说罢用眼神示意。   杜远威心不甘情不愿附和道:“梁老客气了。”   也在这时,孙三郎故意上前来搭杜远威的肩膀,满嘴酒气道:“久闻余将军的威名,还请杜先生回去之后替我们哥儿几个引荐引荐……”   梁元忠见杜远威面色不虞,皱眉道:“孙三郎你吃醉酒了。”   李鸷上前来把他拉开,孙三郎闹了阵儿别扭。   史道文打趣道:“这两位壮士瞧着孔武有力,想来功夫也不错。”   孙三郎顿时来劲儿了,当即比划了一番拳脚,乱七八糟的,又吃了些酒,惹得众人失笑。   史道文眼中充满着戏谑,杜远威则鄙夷,李鸷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二人作陪,杜远威有心试探那帮莽夫的底细,李鸷故意在他跟前卖弄,特地把他们带到操练场上看演练。   毕竟是民兵,纪律松散,操练得不成形,甚至还嬉皮笑脸的。   杜远威心中不屑,同时也放心下来,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就这样,李鸷和梁元忠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两位大佛送走了。   二人长舒一口气,不过松懈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垚州要派兵过来驻军,到时是什么光景还不知道。   对此王玉筝让他们放宽心,先摸着石头过河,等那边来人了再说。   现在首要问题是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一旦上交五成粮给驻军,那州府就得节衣缩食,需要从别处弄钱来填补窟窿。   眼下来钱最快的门路就是私盐,一斗私盐衙门可抽十五文税,且盐又是必需品,家家户户都要吃。   地方县衙只有两成田赋作开支,肯定不够用,所以得给他们开源,需得把私盐团伙做大做强,运送至县城兜售,让衙门抽税。   梁元忠无奈默许,尽量避免在老百姓头上想法子,因为怕引起逆反。   话又说回来,若是在正常情况下,王玉筝还可以重操旧业想法子从纺织业上抽商税。   但眼下各地混乱,根本没有外商敢进来做生意,因为怕半道截胡,白干一场。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有些焦虑,如果能把长州和赤州等地笼络到手就好了。   只要能维持两地到闽州的出海安稳,那么织造业就能源源不断创造钱银税收。   遗憾的是长州有盐枭起义,她觊觎也没有办法,因为手里没有兵。   那史杜二人回到垚州后,向余广凤说起在汇州的见闻。   杜远威道:“起初属下想着那帮红巾军起义之后能维持地方安定,肯定有过人之处,哪成想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余广凤好奇问:“可是因着梁老儿的缘故?”   史道文回答道:“将军猜得对,确实是梁元忠在把控,此人倒是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处处为民。   “至于那些红巾军,成不了气候,江湖草莽,个个嘴里弟兄义气,言词糙鄙,全靠梁元忠操劳。   “但不管怎么说,梁元忠也不过是个文官,不懂军政,治理地方倒是挺不错,但若让红巾军打仗,只会叫人看笑话。”   余广凤放下心来,“这样就好,一群目不识丁的莽夫,不值得我费心。”   史道文:“不过……”   余广凤:“不过什么?”   史道文严肃道:“汇州只愿上交五成田赋给军仓,因为他们取缔了人丁税,徭役也减轻了许多。   “他们说自留两成给州府开支,两成给县衙,一成给义仓防备天灾人祸救济。   “为着这一成粮,我们吵嚷了起来,但那梁老儿坚决不退,说百姓苦,汇州先前已经出现过民乱,全靠减赋才缓和了官民关系。   “一旦加重赋税,定会再次引发暴乱,到那时又得重新折腾一番。他年纪大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垚州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想管了。”   原本以为余广凤听到这番话会恼,结果很意外,他非但没有恼,反而通情达理道:“那老儿到底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只要能维持地方安稳,按时交粮,五成就五成。”   史道文:“将军英明,属下也是这个意思,若为了那一成粮大动干戈,实在不划算。   “倘若汇州能平稳供给粮草,地方上也别生乱子,反倒让垚州省心。”   余广凤点头,“是这个道理。”又问,“那驻军呢,那边怎么说?”   杜远威接茬儿道:“驻军他们是没得话说的,若不同意,揍一顿就好了。”又道,“属下看过他们的操练,毫无章法可言。”   余广凤心情愉悦道:“不过是群民兵,有什么章法纪律?”   接下来他们要商讨到底派谁过去驻军,以及派多少兵过去。   余广凤手握三万军,手下武将人才济济,光亲兵牙将就有好几位。   按说派兵到汇州驻扎,只需中下层军官即可,哪晓得牙将黄鹏主动请缨,愿意前往汇州驻军。   他年近四十,跟了余广凤十多年,是亲兵护卫,主动提出,倒是叫余广凤意外。   幕府牙将有四位,内部也存在派系争斗,人们个个都巴不得守在余广凤身边捞功绩,黄鹏却选择远离,不想受排挤。   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只是想保住自身罢了。   与他关系交好的心腹理解不了他的行径,私下里曾问过他为何要走。   黄鹏约他们吃了回酒,只道:“若有战事还好,若没有战事,那程瑜可容得下我?”   程瑜跟他一样同属牙将,在余广凤身边待的时间还长些,相较其他牙将,更得余广凤器重。   但此人善妒,喜欢使些小手段打压对方,也善于笼络人心。   黄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性子比较直,容易吃亏。   心腹姚胜林皱眉道:“可是去往汇州,日后这边有什么变动,我等想要回来,只怕来不及了。”   黄鹏端起酒杯,沉吟片刻,方道:“我意已决,也不强求诸位跟去汇州,毕竟去到那边,便相当于放逐了,诸位的前程自要考量的。   “但这些年我在幕府也疲于应付,许多事情你们心里头都清楚。   “如有战事还好,派发出去反倒清静。可眼下朝廷在蜀地遭遇重创,想来各诸侯能安稳一阵子了,我若继续待下去,指不定会比现在更糟糕。   “其中的难处,还请诸位体谅,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迫不得已。”   何华叹了口气,“黄押衙去哪里,我何某便跟到哪里。”   卫齐良也道:“还有我。”   任唐接茬儿道:“这事还没定下来呢,万一将军派其他人去了也说不定,更何况这事还轮不到黄押衙。”   何华问道:“万一上头允了呢?”   任唐无奈道:“那还能怎地,自然跟着去了。”又道,“你们都走了,我若继续留着,还不得被挤兑死?”   几人吃起了闷酒,想想是有些郁闷。   相较于杜远威和程瑜这些人来说,他们才是余广凤身边的核心,而黄鹏则要差点。   程瑜排挤也是巩固自身地位,联合其他牙将打压,黄鹏又混不进核心,再加之情商要差点,没那么圆融,处境可想而知。   忍了好些年实在不想忍了,因为怕自己被干掉,索性先谋求退路避其锋芒。   得知他主动提出去汇州,史道文颇觉意外,这差事压根就轮不到他,只需让子将带兵去即可。   史道文探他的口风,黄鹏跟他的交情还不错,只说走出去了比待在垚州好。   史道文也清楚幕府里的纷争,没再多言。   黄鹏好奇问了一嘴汇州的情况,史道文露出嫌弃的表情,“一群歪瓜裂枣的民兵,没一个堪用的。”   黄鹏愣了愣,没有吭声。   他不管怎么说都是正规军,跑过去看到那帮人只怕水土不服,只是已经决定了,没有退路可言。   转念一想,宁愿面对一帮歪瓜裂枣,也不愿面对程瑜的排挤。   没过几日,余广凤召见黄鹏问他为何想去汇州,黄鹏毕恭毕敬答道:“幕府人才济济,前方应对朝廷足矣,但汇州是后方,属下愿去后方镇守,防长州等地生变,还请将军应允。”   余广凤背着手来回踱步,“你可想清楚了?”   黄鹏应道:“属下想清楚了。”   余广凤:“你是我幕府的亲兵,当该放在身边,调去汇州未免大材小用。   “我原是不愿的,可仔细想想,把你放到汇州,我反倒睡得安稳。   “一来你行事稳重,不会冒进;二来你是我的亲兵,那边有什么动静,有你盯着,我在大前方也省心;三来……这差事到底委屈你了,若有什么条件,尽可开出来。”   黄鹏原本还期许他能挽留,既然应允了,反而坦然许多,说道:“属下想把亲眷带去,内子体弱多病,需仔细照料,还请将军准予。”   余广凤点头,“带去也无妨。”顿了顿,“这次我给你八百兵驻守汇州,若那帮红巾军不老实,格杀勿论。”   黄鹏:“属下领命。”   八百就八百,他倒要看看那帮歪瓜裂枣到底有多歪,多裂。 作者有话说: 歪瓜裂枣1号王玉筝:???歪瓜裂枣2号李鸷:??? 歪瓜裂枣3号梁元忠:???歪瓜裂枣4号。。。。 第70章 借势 强者从不抱   前往汇州并不是一件好差事, 除了亲信外,大多数兵都不想去。   妻子蒲善怀体弱多病,早年给黄鹏生育了一个女儿,亏空了身子, 这些年一直病歪歪的。   闺女已经嫁人, 无需她操劳, 但黄鹏在幕府里的情况也令她忧心, 实际上劝他远离是非之地还是蒲氏的主意。   程瑜善妒, 不是个好相与的,再加之黄鹏又不够聪明圆滑, 继续在幕府迟早会出岔子,还不如走远点。   起初黄鹏不想走, 毕竟在幕府里立功的机会多得多, 后来经蒲氏劝说,才下定决心走人。   听到余广凤愿意放人的消息,蒲氏放下心来。她依在门口,望着深冬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在想什么。   伺候她的吴婆子怕她受凉,提醒道:“娘子回屋去吧, 外头冷, 恐受了风寒。”   蒲氏拢了拢衣裳, 才三十五的年纪, 却病歪歪的,全无精气神儿。   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细眉细眼的,身量也纤瘦,说话声音极轻, 显得中气不足。   “我等郎君回来。”   吴婆子“唉”了一声,无奈道:“娘子身子弱,在垚州住了这么多年,去往汇州,只怕水土不服,得折腾好一阵子了。”   蒲氏笑了笑,安慰她道:“两地离得也不算太远,想来适应得也快。”又道,“郎君说那边太平,治理得也挺不错,吴妈妈别想得太糟糕。”   吴婆子欲言又止。   也在这时,黄鹏进院里来,吴婆子欢喜道:“郎君回来了。”   蒲氏笑眯眯看向归家的丈夫,黄鹏似乎轻松了一头,整个人全无以前的颓然,和颜悦色道:“外头冷,二娘站在门口恐受了寒。”   蒲氏:“我等郎君回来。”   说罢伸出手,黄鹏上前扶住,夫妻二人往屋里去了。   室内烧着碳盆,蒲氏还特地给他烤了栗子,满室都是烤栗子的甜香。   “军中的事可都办妥当了?”   蒲氏坐在碳盆边,给他剥了一枚栗子递过去。   黄鹏伸手接过,说道:“愿意去汇州的只是亲信。”   蒲氏温和道:“亲信愿意跟过去已经是万幸,至少证明郎君是得他们喜欢的,其他的你就别去操心了,全凭幕府安排。”   黄鹏点头。   蒲氏继续道:“你带的是正规军,汇州那边的州府不敢把你怎么样,日后郎君至少要舒坦许多。”   黄鹏笑着应道:“是这个道理。”   蒲氏开导他道:“树挪死,人挪活,虽说汇州是大后方,可是谁又知道大后方不能立起来呢?   “若郎君一直在垚州,你想要出头的机会几乎没有,因为被压着,汇州却不然,没人压你,有许多可能。   “且郎君也说了,将军认为把你放过去他能睡安稳觉,若他日你从后方立功,不也是一条出路吗?”   黄鹏没有说话,只觉得嘴里的栗子甜糯糯的。   蒲氏那张嘴特别会说话,有时候他无比遗憾,如果那张嘴换到自己身上,说不定就不会混成夹心了。   “二娘说话好听,多说点,我爱听。”   蒲氏知道他调侃,笑着拿栗子壳扔他。   不管怎么说,能疏通他的心结,让他开怀起来就已经不错了。   似想起了什么,黄鹏又道:“阿渊那边可知会了?我忙着军中事务,没空告诉她。”   阿渊是他们的独女,蒲氏应道:“我差人去说了,衡阳是个靠得住的,郎君无需担忧他们二人。”停顿片刻,“有他们在垚州,若这边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通知我们。”   衡阳是女婿,当初还是黄鹏亲自挑的,为人忠厚,行事也沉稳,把闺女交给他二人放心。   夫妻就离开垚州的琐碎商议了一番。   蒲氏办事周全,心思也细腻,说话好听,可以说是极好的贤内助。   许多时候黄鹏需要她的开导与操持,这也是夫妻感情不错的根源。   就这样,幕府点了八百兵由黄鹏带往汇州。   蒲氏身体弱,经不起车马劳顿,是走的水路。   而在垚州派兵过来时,催收田赋入军仓的消息也已传到了汇州,梁元忠咬牙把正仓的五成粮上交。   地方县衙只能留两成作为开支,无不抱怨。   离樊城最近的金都县衙已经听到了垚州派兵来驻军的风声,县令胡振云心中不是滋味,原本盼着朝廷能派兵来,结果希望落空。   现在取缔了人丁税,徭役也减少了,上交的田赋只能留两成作衙门开支,日子是愈发难过了。   胡振云满腹牢骚,起先想着忍一忍,等朝廷发话,结果垚州余广凤派兵到汇州来了。   他心里直抱怨,那帮红巾军活该,看他们还怎么耀武扬威。   不过地方县衙也跟着苦恼,若是逆反,樊城那边有正规军欺压,可若顺从,日子又没法过了,简直左右为难。   这个节骨眼上州府来公文,让县里准予私盐入场,一斗有十五文税收,而盐价也才一百八十文一斗,比官盐便宜许多。   胡振云没得法,只能咬牙接受私盐,因为衙门能抽点税作补贴,总比没有的好。   不止金都县,遂安那边也陆续接到私盐入场的消息。   他们个个盼着朝廷发兵来,眼下看来甭想了,就算朝廷发兵过来也得先过垚州余广凤那一关。   换一个角度来看,汇州反而是上了一层保险。   王玉筝等人退到二把手的位置,上头有大哥罩着,只要按时上供,就不用焦虑有人来入侵。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能不能跟驻军打好关系,这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垚州那边也把派了八百兵过来的消息送至了州府,因为这边得提前安排军营驻扎。   八百兵也算不少的了,由李鸷等人领头在城外搭建营寨,供垚州军落脚。   王玉筝去看过两回,除了红巾军外,还有服徭役的当地村民。   人多办事快,水井,伙房,操练场……安排得井井有条。   为了弄清楚垚州那边的领兵人情况,州府特地差人过去打听,因为要搞好关系。   毕竟他们现在是垚州兵的依附。   实则还有另一层原因,王玉筝想图谋长州,打通到闽州那边的海路,再次把两地的织造业扶持起来,给州府创造税收。   如果想要减轻老百姓头上的赋税,并且还要上供田赋给垚州,她必须开源。   光靠私盐那点税是远远不够的,而汇州和长州两地有织造业基础,只要把出海路维持稳定,就能再次繁盛起来。   造反这条路并不好走,在自身弱势的情况下,既要保住劳动成果,还要笼络住民心,夹缝求生全靠智慧。   天气愈发寒冷,州府的私盐团伙壮大到三百多人,因为要供应整个汇州。   相较而言,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反而比商贾好过许多,特别是有点钱的商户,因为衙门没钱了就会想法子在乡绅或商户头上捞。   靠种地为生的老百姓一穷二白,征收的赋税也简单,若是搞出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州府知晓,地方官吏肯定乌纱帽不保。   没有人想跟藩镇的兵叫板,也不想自讨苦吃。   南方的冬天再冷也甚少下雪,那黄鹏领着将士们前往汇州,并未扰民。   余广凤治下极严,在垚州的名声还挺不错。   黄鹏也不想留下把柄被幕府找茬儿,沿途再三提醒将士们勿要扰民,省得节外生枝。   当然,老百姓看到那群人大多数都是避开的,对士兵有着天然的忌讳。   等到开春后,八百兵才陆续进入到汇州地界。   天气日渐暖和起来,赶路途中要比冬日轻松许多。   沿途有村民看到他们,好奇问他们是不是红巾军,结果听到不是,连忙放下农具撒丫子就跑了。   那村民被捉回来问话,是个老儿,心想闯了大祸,赶忙磕头求饶。   黄鹏心下好奇,问他道:“老丈勿惊,我不砍你的头,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听到我们不是红巾军就跑得这般快?”   老儿忙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姚胜林不耐烦道:“问你话呢,饶什么命?”   老儿恐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见他被吓着,黄鹏耐着性子道:“我们是垚州的驻军,来你们汇州镇守后方,提前跟红巾军说好的。”   听到这话,老儿放下心来,试探问:“军爷不是朝廷的兵?”   黄鹏愣了愣,应道:“是,也不是。”顿了顿,“听说那红巾军在汇州口碑甚好,当真如此吗?”   老儿点头,壮大胆子道:“老汉说了,军爷可别砍我的头。”   黄鹏笑道:“不砍你的头,我们跟红巾军一样,不扰民的。”   老儿这才缓和表情,“红巾军是反贼,按说我们这些老百姓该厌恶,可是去年红巾军给我们减赋了。   “天可怜见,日子总算比以往有了盼头。”   他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晒得黝黑的脸庞上皱褶横生,一双手布满了老茧。   但眼里头少了几分垚州百姓的麻木,相较而言,精气神儿要好些。   姚胜林感觉不可思议,待把那老儿放了后,说道:“不是一帮草莽汉子么,居然也懂得治下。”   黄鹏边走边道:“听说州府里主事的是朝廷致仕的官员。”   姚胜林皱眉,“朝廷官啊?那咱们过去会不会挑刺找不痛快?”   黄鹏:“谁知道呢?”又道,“在没摸清楚当地的情形之前,你们别给我捅出娄子来,省得幕府找茬儿。”   姚胜林道声明白。   等他们抵达樊城时,安置将士的营寨已经搭建好了。   黄鹏颇觉诧异,原本以为要亲自动手,哪成想得了礼遇。   当时州府的官吏们出城接迎,王玉筝也在其中。   梁元忠拄着拐杖,佝偻着背,黄鹏上前来行礼,梁元忠还礼,说道:“黄押衙远道而来,是汇州之幸,晚上州府设薄宴洗尘,还请黄押衙莫要推拒。”   黄鹏拘谨道:“梁刺史客气了。”   梁元忠摆手,“老夫不过是个致仕老儿,担不起刺史的职责。”   黄鹏道:“梁老过谦了,我等入汇州境内,百姓无不对你们夸赞,可见梁老心系百姓民生,虽非刺史,却担了刺史之责。”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   梁元忠亲自跟他介绍州府一干官员,黄鹏也介绍姚胜林等人。   州府买了两头肥猪、几只肥羊和鸡鸭等,要接待众军,于是营地里的伙房忙碌起来。   风尘仆仆过来的垚州兵们一些休息,一些精神好的去帮忙,晚上有好吃的,自是高兴。   黄鹏等人则去往衙门,要跟当地接触了解。   他是武将,性子没有史道文和杜远威那么圆滑,王玉筝明显觉得要容易打交道些。   现在对方的亲眷还未抵达,州府安置了官舍,李鸷又领着他过去看住处。   接风宴还是王玉筝自掏腰包买猪买羊宰杀,州衙里的伙房也在忙着做晚上的宴请。   趁着空闲时梁元忠说起见到黄鹏的第一印象,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刁钻难缠的人,似乎有武将的耿直。   王玉筝点头,也是这么认为,说道:“比起杜远威之流,言行举止要实在许多。”又道,“单把李鸷拎出来跟他对比,李鸷明显要难缠。”   梁元忠捋胡子,“但愿那帮人好相处,若不然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王玉筝挑眉,冷不防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不好相处,也得让对方好相处。”   梁元忠看着她沉默了阵儿,才道:“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王玉筝笑了笑,试探道:“以前梁老在长州做了那么多年,想必清楚长州衙门的情况。   “现在那边的州府跟盐枭叶东青打得难分难舍,你说,倘若咱们依靠垚州兵打过去,把长州拿下来,又当如何?”   听到这话,梁元忠整个人都惊呆了,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疯了,把垚州军当跳板?”   王玉筝“哼”了一声,“富贵险中求,有何不可?”又道,“他们既然过来驻军,哪能白养着呢,得替我们干活不是?”   梁元忠:“……”   她真的很敢想!   王玉筝不但敢想,还有理有据,严肃道:“长州和赤州都没有驻军,那魏州又在赤州隔壁,我们借助垚州军把长州打下来,完全有可能的,他们毕竟是正规军,肯定比长州的义军更有战斗力。”   梁元忠有些受不了她的野心,“你这是作威作福。”又道,“你去打长州有什么用处?”   王玉筝:“当然有用处了,因为州府很穷,得想法子开源。”停顿片刻,“我想要开源搞更多的钱来支撑州府别垮台,而在后方打下长州后,又多了一个州上供给余广凤养兵,双赢啊,何乐而不为?”   梁元忠:“……”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现在王玉筝正在告诉他,“借势”也能煮出一锅饭来。   老虎头上拔毛,心有多宽,舞台就有多大。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图谋长州 把异想天开   对于她的谋算, 梁元忠是彻底服了,因为异想天开,并且不可思议。   可是转念一想,说不定她还真能搞出点名堂来, 去年汇州各县统一减赋不就是活例子么?   看似不可能的事, 它就有可能, 全看她怎么操作。   晚上营寨里热火朝天, 疲惫奔忙的士兵们吃了顿油水。   猪肉炖冬瓜, 羊肉炖窖藏的萝卜,打上蘸水, 甭管多肥腻的都能入口。   粗粮饭胡饼管饱。   有的爱羊汤泡胡饼,想怎么吃都行。   州衙里热络笑谈, 饮食则相对精致许多。   李鸷等人粗犷惯了, 一帮武夫尽管收敛着些来,到底免不了俗气。   那份俗气却令黄鹏心安,觉得跟他们周旋起来没有幕府那么费脑子。   总的来说,双方初次接触, 算是印象良好。   宴饮后,黄鹏等人要早些歇息, 因为连日赶路疲惫, 并未折腾得太久。   府里怕他们水土不服, 还特地熬了止泻的汤药。   平时王玉筝甚少回刘家祖宅, 大部分时间都在陵业坊的别院进出,晚些时候李鸷同她一起回去。   他陪黄鹏等人吃了些酒, 王玉筝嫌他身上有酒气,回去后叫徐氏备上解酒汤,给他灌了一碗才作罢。   王玉筝是个讲究人, 没弄干净不准上床。   李鸷梳洗后,像条大狗坐到榻上,王玉筝在妆台前放头饰,冷不防问道:“你觉得黄鹏这人如何?”   李鸷愣了愣,“什么如何?”   王玉筝扭头看他,“好不好相与。”   李鸷与她对视,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已经非常熟悉对方的尿性了,果不其然,他问道:“你莫不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王玉筝抿嘴笑,缓缓起身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本来讨厌他身上有酒气,这会儿也不嫌了,主动搂住他的胳膊道:“我想借垚州的势把长州打下来。”   李鸷:“……”   王玉筝亲了他一下。   李鸷露出一副被脏东西玷污了的表情,默默把屁股挪远了点,不客气道:“王娘子是嫌我命太长了吗?”   王玉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掩嘴道:“瞎说,我把你当自家男人呢。”   李鸷用看鬼的眼神看她,一本正经道:“用两千兵去打长州,你可真敢想。”   王玉筝:“可以想法子借兵。”又道,“你若笼络住黄鹏,我们就有机会向垚州借兵去打长州。”   李鸷不想跟她说话,起身往床上躺去。   王玉筝屁颠屁颠跟到他身后,手贱掐他的屁股,“梁老儿说黄鹏是牙将,他是余广凤的亲信,咱们若说服他打长州,定能从垚州借到兵来。   “只要拿下了长州,又有五成田赋上供给余广凤养兵,何乐而不为?”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李鸷躺到床上,用狐疑的眼神问:“你是认真的?”   王玉筝坐到他面前,盘腿道:“当然是认真的,反正长州那边又没有藩镇驻军,赋税都是上交给朝廷,现在州府和义军混战,我们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拿下长州益处多多,一来有田赋上供,二来可收编义军壮大队伍,三来我想扶持织造业抽商税养衙门。   “眼下汇州上供了五成粮给垚州,地方上穷得叮当响,需得想法子开源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考量,起初李鸷听听就得了,后来居然破天荒觉得她的想法很有一番道理。   但他实在太困倦,听得迷迷糊糊,不知在何时睡着了。   翌日一早李鸷觉得头疼,王玉筝早就起了,正在用早食。   李鸷洗漱穿衣后,过来用早饭,王玉筝抬头问:“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可都记下了?”   李鸷皱眉,“梁老儿可晓得?”   王玉筝:“他觉得我疯了。”   李鸷咧嘴笑,露出大白牙,王玉筝没好气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李鸷敛容道:“不敢不敢。”   王玉筝板脸道:“合着我昨晚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鸷拿起胡饼,严肃道:“黄鹏初来乍到,是什么脾性还没摸透,还是等向南回来再说。”   王玉筝没有说话了。   向南是派去垚州打听黄鹏底细的土匪,对方是什么脾性,以及在幕府里的人脉处境,确实需要先弄清楚才行。   早食后,李鸷要先去城外的营寨看一看。   那帮垚州兵初来乍到怕水土不服,得及时用药处理。   经过昨晚的休息,大部分士兵的状态是精神的,也有少许士兵出现拉肚子的情况。   伙房熬煮了止泻的汤药给他们服用,严重些的又请了大夫看诊,处处周到妥帖。   姚胜林等人觉得这帮草莽是比幕府的人情味重些,说话虽然糙,但行事不打马虎眼。   王玉筝有心笼络黄鹏,知道女眷还未抵达,特地差家奴过去添置些物什到官舍。   怕对方远道而来不便,还备了日常小物件方便使用。   这些日垚州兵以休整为主,主要是适应地方水土。   期间土匪向南快马加鞭回城,把黄鹏在幕府的情况告知王玉筝等人。   当时他回来已经是傍晚,王玉筝还未离开府衙,命人去把李鸷叫回来,几人在内衙商事。   向南风尘仆仆的,一脸疲惫之色,同他们讲起余广凤幕府里的情形,说牙将有四位,派系争斗不止,此次黄鹏过来驻军是他主动提起的。   听到这话,王玉筝顿时来了精神,“我就说,汇州是大后方,来这边驻军哪里需要派亲兵过来,原来是被挤兑来的。”   李鸷斜睨她道:“瞧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王玉筝心情好,努嘴道:“接着说。”   向南继续把他打听来的情况细细告知。   有史道文、杜远威、程瑜这些人在幕府里的关系,也有余广凤治下的情形和器重的人物等等。   幕僚和军政内部情形错综复杂,可比州府的局势麻烦多了。   听了他的讲述后,几人各自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梁元忠才深思道:“既然黄鹏是自主过来的,想必是不愿跟幕府里的牙将内斗。”   王玉筝:“应该是迫不得已。”又道,“他既然混到了牙将的地位,在余广凤跟前自然也说得上话,若留在幕府,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去了,跑到汇州来,跟放逐有什么区别?”   说罢视线落到向南身上,问:“姚胜林那些人呢,可有打听过?”   向南回道:“他们是黄鹏的心腹,有好几位,全都一起走的。”   李鸷接茬儿道:“领头的人走了,若底下的人不走,势必会受到幕府里的人排挤,反而对自身不利。”   把该问的情况问过后,向南下去休息,王玉筝这才提起拉拢黄鹏的想法。   之前梁元忠并不同意,现在则改了主意,既然弄清楚了黄鹏过来的原委,那汇州与他亲近,利大于弊。   王玉筝野心勃勃道:“他弃了幕府里攀升的机会,想必心中不甘,若我等笼络怂恿他借兵打长州,便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只要此人有上进心,定不会无动于衷。”   梁元忠点头,“被挤兑过来,心中肯定有疙瘩。”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李鸷身上,梁元忠道:“日后李郎君多多费些心思笼络此人,他是正规兵,带兵打仗自有一套本事,由他操练红巾军,定比你们瞎摸事半功倍。”   李鸷双手抱胸,皱眉道:“梁老不是认为打长州是异想天开么?”   梁元忠摆手,“后来我想了许久,若要把咱们这个草台班子支撑下去,唯有打下长州才是活路。   “一来借兵扩张,是双赢之举;二来拿下长州扶持织造业增收,能让州衙活下去;三来红巾军也可收编更多的人进来,把势力做大;四来我熟悉长州地形,也清楚州府里堪用的官员名单,可给你们做辅助。”   听了他的一番话,李鸷沉默了。   王玉筝默默竖起大拇指,很高兴她的异想天开得到了赞许。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达成默契,一致认为打长州很有必要。   李鸷看着他们,不由得萌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自然知道这个草台班子是非常弱势的,但主心骨却稳,并不像中原那般的起义,光往前走。   汇州自然要往前走,但它是带着地方百姓往前走,而不是丢下他们。   他没甚学识,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但看到王玉筝和梁元忠,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奇怪的组合。   一个守旧甚至带着迂腐,一个敢想甚至带着盲目乐观。   明明是两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人,却让他破天荒的感到踏实,仿佛他们说的话肯定就能实现。   尽管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有,有民心口碑,有行政自主权,还有田赋开支。   虽然被剥削得很可怜,好歹能抠抠搜搜应付着一阵子。   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李鸷笑了笑,道:“行吧。”   三人达成默契后,就要对长州进行布局。   确定了作战计划,之后李鸷主动恳请黄鹏练兵一事,说他们这帮草莽武夫不懂得作战,也想提高战斗力。   目前红巾军也按朝廷兵制分了伍长、什长,百夫长的。   就拿伍长来说,五人一小组,其中组长的能力在四人之上,能管控他们。   什长管两个小组,百夫长管十个什长。   各组团队协作,荣誉共享,若组中有人犯事,整个小组都会受到惩罚。   这种制度黄鹏是赞许的,但挑了几组出来跟垚州兵比试,红巾军单打独斗有优势,一旦团队作战则差得远。   到底是民兵,没有经过系统性训练,但打仗靠的就是团队作战。   李鸷也清楚他们的短板,故而虚心请教。   座上宾的优待令黄鹏等人优越感爆棚,为了展现自己的本事,他又把红巾军重新编过队。   把体魄强健,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兵丁组建成精锐部队强化训练。   三百人分成三组,由三个百夫长带队,同垚州兵体格强健的一起操练。   其余兵丁则按身体素质逐步加大训练力度,由最初的适应,到后面的繁重,一点点增加,防止他们吃不消。   这样分出来,短短几日,效果非常明显。   弱势的做后勤,强悍的做精锐,并且还会定下比赛,让实力相当的进行比试,胜利者有奖赏。   仅仅半月,王玉筝去操练场上看到的情形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专业的跟业余的天壤之别。   曾经一身匪气的红巾军仍旧有一身匪气,但多了正规军的纪律与训练有素。   甭管朝廷有多烂,也总有那么几个能拿得出手。   月底的时候蒲氏抵达樊城,王玉筝和梁秀英一起去接待,那时黄鹏还在操练场上,她们先将人送至官舍。   蒲氏身弱,走水路要平稳许多,吴婆子怕她吃不消,行得也慢些。   这阵子黄鹏多数时间都在营寨里的,甚少回官舍。   独立的小院清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蒲氏很满意。   梁秀英一张嘴能说会道,吴婆子听到她在衙门当差,好奇问了一嘴。   梁秀英说在户曹做佐使,蒲氏诧异不已,兴致勃勃问:“女郎也能做官吗?”   梁秀英笑着摆手,“我是抓壮丁去的,写写算算倒还好。”   蒲氏赞道:“那也挺了不起了,我还是头回听到女人也能在衙门做官,你们汇州真有意思。”   王玉筝道:“待蒲娘子休息几日,还可到周边走走,看看我们汇州的风俗民情。”   蒲氏和颜悦色道:“那敢情好。”   妇人之间说话总要方便自在许多,稍后黄鹏从外头回来,王玉筝二人识趣离开。   见蒲氏的精神还不错,黄鹏心情甚好,问道:“二娘一路过来可还顺遂?”   蒲氏点头,“沿途倒也平稳。”顿了顿,“郎君在这边可还习惯?”   黄鹏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汇州比我想象中要好。”   当即说起过来的所见所闻。   看他一改往日的颓靡,甚至连眼里也有了光,蒲氏倍感欣慰。   想来这边比幕府轻松多了,没那么压抑,她觉得丈夫整个人都开朗许多,说话的语气也轻快。   “郎君过来好像黑了些。”   “嗐,日日操练那帮红巾军,一群歪瓜裂枣的,现在可比先前顺眼多了。”   蒲氏抿嘴笑,打趣道:“他们不过是民兵,哪里能跟你们相提并论?我看你和姚胜林他们过来,也算是这边的鸡头了。”   那“鸡头”二字用得妙极,在幕府他们是凤尾,来了这里就是鸡头,得到的待遇不消说。   特别是精神上的优越感,全无往日的压制,全是崇拜。   黄鹏虽然也觉得累,但精神上是轻松愉悦的,把一帮歪瓜裂枣盘顺眼可不是易事,但他们愿意配合,成就感十足。   一个十足自信的男人,蒲氏喜欢这样的丈夫,觉得汇州或许也是他们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聪明绝顶 大家都是聪   初夏时节, 一封从长州送来的信函,成为了梁元忠等人给黄鹏下的套。   信函上说起长州州衙的举步维艰,州内到处都乱糟糟的,田地荒芜, 流民四散, 义军烧杀抢掠, 朝廷又坐视不理, 日子极其煎熬。   黄鹏进二堂来, 听到孙三郎道:“那帮狗官不作为,还不如咱们红巾军打过去呢。”   黄鹏插话问:“打什么?”   李鸷起身道:“黄押衙来得正好, 长州那边来信,我们正商议着。”   梁元忠当即把信函递给他看, 说道:“老夫以前的同僚送来书信诉苦, 说长州州府举步维艰。”   黄鹏双手接过,看过信函后,皱眉道:“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一时半会儿是管不了这些义军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 露出忧国忧民的表情,“长州混战, 苦的还是百姓, 流离失所, 家不成家。   “以前老夫曾在那边任过职, 到底有几分情谊,如今看到这情形, 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王玉筝说道:“朝廷管不了,那我们红巾军去管。”   此话一出,梁元忠故意道:“王娘子口气倒不小, 自个儿都顾不上,哪有那份闲心去操劳长州?”   王玉筝一唱一和道:“可是当地的老百姓苦啊,那么多田地荒芜着,多可惜。”   说罢看向李鸷道:“李郎君可有这个胆量管上一管?那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明明自个儿都是老百姓,还为非作歹,实在可憎。”   李鸷咧嘴笑,摆手道:“我们红巾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得要黄押衙才有这个本事。”   孙三郎不服气道:“咱们红巾军经过黄押衙一番训练整顿,也算是半个正规军了,肯定比长州那帮乱民厉害,黄押衙你说是不是?”   黄鹏笑道:“比乱民是要好点。”   孙三郎蠢蠢欲动,“黄押衙,不若我们打到长州去,搞死那帮义军,省得他们祸害人。”   李鸷皱眉提醒:“孙三郎休要口无遮拦,你当打仗是儿戏吗?”   说罢抱歉道:“还请黄押衙勿要与他计较,我们这帮莽汉说话没大没小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习性。”   黄鹏摆手,摸下巴道:“据我所知,赤州隔壁的魏州义军也声势浩大,那义军领头叫什么来着?”   李鸷:“陈宗兴,干私盐起家的,以前我们多有冲突。”   黄鹏拿着信函沉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孙三郎又道:“长州跟魏州还夹着一个赤州呢,我们打到长州去,那陈宗兴肯定不会跑过来的,毕竟魏州后方还有藩镇驻军。”   李鸷没好气道:“打打打,手里才多少兵就膨胀了?”   黄鹏沉默了许久,才冷不防问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多年,可熟悉那边的地形?”   梁元忠应道:“长州七县,共计三十六乡,各处关卡老夫倒也清楚。”   黄鹏眼睛亮了,追问道:“州府里的情况呢?”   梁元忠:“夷泉城内的巡逻防守老夫大体知晓一些,但已经相隔十年,具体布局不清楚。”   黄鹏就长州内部细细询问,梁元忠皆耐心回答,王玉筝等人插不上话,却也明白鱼儿咬钩了。   长州这道诱饵对于黄鹏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一来梁元忠熟悉长州内里情况,可打辅助;二来可用汇州当跳板,给自己谋求立功的机会。   目前包括红巾军有两千兵的样子,那长州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只要能从垚州借到兵,拿下长州完全有可能。   就算魏州有陈宗兴,也会因后方藩镇牵制,决计不会贸然打过来。   只要中间有赤州作缓冲,两家就能平安无事,至少目前能维持相对平和。   黄鹏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   晚些时候跟姚胜林等人商议攻打长州的可行性,何华说道:“要打长州,得先有粮草供应,幕府会给吗?”   姚胜林:“让汇州也掏点?”又道,“如果咱们真能拿下长州,也算立了功,总比在幕府受窝囊气好。”   黄鹏背着手来回踱步,道:“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了,总得给你们找升迁的机会,我认为打长州就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他就拿下长州的利弊分析一番,听得几人热血沸腾。   他们太渴望寻求突破了,而长州是他们另辟蹊径的门路。   几人商议了许久,只要有汇州助力,愈发觉得搞长州益处多多。   得到心腹们的支持后,黄鹏跟妻子蒲氏也提过一嘴。   这次蒲氏并未多说什么,因为明白他迫切想要立功改变处境的心情。   “郎君既然想明白了,就只管去做,不过你在汇州,总归要依赖他们扶持的,万万要跟州衙那帮人打好关系。”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是粗人,哪里知道汇州的门道儿。”   黄鹏愣了愣,不解问:“此话何解?”   蒲氏想了会儿,才道:“郎君来汇州也有好些日子了,觉着红巾军是谁人在主事?”   黄鹏理所当然道:“难道不是李鸷和梁元忠?”   蒲氏轻摇纨扇,“你再想想。”   黄鹏细细思索一番,露出诧异的表情,“莫不是王氏?”   蒲氏淡淡道:“州府里有女人做官,你见哪个衙门有女人当差的?”   黄鹏沉默不语。   蒲氏继续道:“再仔细看看,李鸷就是个老大粗,让他管那帮莽汉没问题,他们也愿意听他的话。   “州衙里的行政是梁老儿在管控,可是他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当初又是怎么来州衙的?   “郎君觉得,李鸷那老大粗会去请他来做官吗?   “我听说那帮人以前干过土匪,又贩过私盐,干的全都是掉脑袋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请朝廷的致仕官员来主持大局?”   经她一提醒,黄鹏只觉头顶似有惊雷炸过,“是王氏请来的?”   蒲氏点头,“我曾打听过,确实是她请来的。”又道,“李鸷能容忍梁老儿压到他头顶,郎君你猜,他听的又是谁的话呢?”   黄鹏抽了抽嘴角,“王氏?”   蒲氏笑眯眯道:“郎君真聪明,所以说,汇州真正的主子是王玉筝,她只是隐藏在幕后而已。”   听了她的分析,黄鹏只觉得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汇州的情况好像比幕府还复杂。   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蒲氏拿纨扇戳他,“郎君是不是没想到这些?”   黄鹏回过神儿,“一个女人在幕后主事,这怎么可能呢?”   蒲氏:“这便是郎君的偏见,你想啊,要把官和匪凑到一个窝里,除了王氏,谁能这样干?   “起先我都还不信,后来差吴妈妈多加打听,才悟出其中的名堂来。”   说罢议起王玉筝的发家史,关于刘家织坊,关于红巾军起义,打听来的过往事无巨细,听得黄鹏牢骚不断。   “照二娘这么说来,那王氏倒是忒有本事,那这次的长州……”   蒲氏打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多半是他们给郎君设的局。”   听到这话,黄鹏后背不由得发凉,欲言又止。   蒲氏起身道:“郎君也无需惧怕,图谋长州虽然是他们的主意,但对郎君来说也有益处,毕竟你迫切需要立功来证明自己。   “那梁老儿熟悉长州内里,有他做辅助,攻下长州也不算难事,这算是双赢。   “他们需要你借兵,你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谋事,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话又说回来,如今郎君处于汇州与幕府之间,也总该给自己谋条退路。   “幕府派系争斗,郎君又没有那个精力去周旋,把汇州作为退路,两边都不得罪,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她就目前黄鹏的处境细细分析一番,认为很有必要与汇州结好。   一来汇州虽是女人主事,但治理得不错,可见不是寻常妇人。   二来红巾军有口碑,他们可借助红巾军的口碑攻下长州收编新兵入伍,壮大团队。   三来就是用功绩刷余广凤的好感,累积到一定的地位后,找机会再次打入幕府核心,与程瑜等人抗衡。   蒲氏体弱,却聪明绝顶,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   黄鹏有些忧心,抗拒道:“我从未细想,汇州竟然是一个女人当家。”   蒲氏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郎君应该想的是,当初杜远威和史道文过来谈判,竟然没有发现汇州的端倪,可见那王氏一点都不笨。”   黄鹏抬头看她,沉默不语。   蒲氏看着他的眼睛道:“杜远威的城府郎君是清楚的,能瞒过他的眼睛,可见汇州藏龙卧虎。   “郎君既然过来了,那便是上苍给你的造化,这帮人不比幕府差,只是暂时底子弱罢了,待时日长些,你就能看到他们到底哪里强了。”   黄鹏微微皱眉,不太相信她的话,“二娘是不是太过抬举了,汇州这帮草台班子真有那么厉害?”   蒲氏不答反问:“郎君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你见过哪家的衙门宁愿亏自己,也要给老百姓减赋?”   黄鹏闭嘴不语。   蒲氏严肃道:“樊城里的粮价是周边州城里最便宜的,盐价也是,你若是老百姓,想不想让这样的衙门做父母官?”   黄鹏甚少关注民生,后知后觉问:“盐价几何?”   蒲氏:“一斗一百八十文,用私盐充官盐卖。”又道,“那帮人为了压盐价,专门组织团伙去偷朝廷的盐,只为百姓生活别那么艰难,你黄押衙可有这份为民谋利的魄力?”   黄鹏抿嘴不语。   蒲氏:“汇州这帮草台班子,郎君可下注,你若不信我的话,打下长州就能看到他们会干什么了。”   黄鹏若有所思摸下巴,既然他们想打长州,定有图谋,他倒要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样,黄鹏开始给余广凤写信函,请求借兵攻打长州,并且史道文也有一封。   二人关系不错,他又在余广凤跟前说得上话,有他说服,事半功倍。   那信函由姚胜林亲自送往垚州。   在他离城期间,州府开始筹备粮草,黄鹏等人对士兵加强训练,为攻打长州提前做准备。   同时李鸷也派人去长州打听,摸那边的底细。   打仗最是烧钱,但长州一战益处多多,州府下令各县囤积草料,并调取正仓粮食偷偷运送出去,只为备战。   夏日炎炎,操练场热火朝天,如果能顺利借兵,他们打算在秋收后攻入长州。   一来各地秋收,打仗不会糟蹋庄稼;二来州府有新粮供应,粮草不会短缺;三来气候适宜,太冷和太热都遭罪。   姚胜林快马加鞭赶往隆县,抵达后,并未先见余广凤,而是偷偷跟史道文见了一面。   黄鹏之女黄溪月夫妻安排了这场会面。   看过黄鹏写来的信函,史道文紧皱眉头,说道:“黄押衙想借三千兵攻打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立,何苦来哉?”   姚胜林:“还请史先生搭把手,目前我家将军的处境你也知晓,拿下长州必能讨得余将军欢喜。”   史道文严肃道:“三千兵够么?”   姚胜林点头,“够了,汇州红巾军也有一些人,综合起来五千兵应不成问题。   “长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义军,作战没法跟我们垚州军抗衡,且汇州州衙的梁老又曾在长州任过职,知晓里头的情况,有他画地图作辅助,事半功倍。”   史道文握着信函来回踱步,斟酌打长州的可行性。   他其实理解不了黄鹏的迫切,为了拿下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下。   但同时也反应出黄鹏的心有不甘,在幕府里被排挤,只能走远点,却始终惦记幕府的核心权势。   史道文把那封信函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无奈道:“明日你去幕府,我会想法子劝一劝余将军,但能不能劝动,又是另一回事。”   姚胜林感激道:“多谢史先生。”   史道文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并未逗留得太久,衡阳送他出去。   黄溪月担忧父母在汇州不习惯,姚胜林安慰她道:“夫人和将军在那边甚好,比在幕府的日子松快多了。”   黄溪月半信半疑,“我阿娘身子弱,可习惯那边的水土?”   姚胜林:“阿渊只管放心,汇州州衙待我们甚好,大家过去,脸上的笑都要多些。”   黄溪月“唉”了一声,她跟蒲氏生得像,身量高挑,眉眼也清秀,忧心忡忡道:“倘若他们真过得好,我爹何至于要立军令状?一旦立了军令状,完不成差事,是要杀头的。”   姚胜林宽慰她一番,说打长州是他们的出路,全部人都同意了的。   第二日,他按史道文的意思去到幕府送信,当时余广凤等人正在议会。   待会议散去后,程瑜出来看到姚胜林的身影,眉头微皱,装作没看见。   不一会儿姚胜林被喊进屋,外头的程瑜不经意往回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史道文和杜远威也在屋里,姚胜林把信函呈上,余广凤拆开过目,眉毛一挑。   史道文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过了好半晌,余广凤才道:“这个黄鹏,只怕是疯了。”   说罢把信函递给杜远威,“闻乐你来看看,他写了些什么乌七八糟。”   杜远威看过那信函后,诧异道:“借兵三千攻取长州,黄押衙倒真会找事儿。”又道,“眼下朝廷还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呢,借兵去打长州做什么?”   史道文故意道:“那黄押衙不是去了汇州吗,怎么跟长州扯上关系了?”   杜远威把信函递给他,史道文装模作样看了起来,嘴里“哦哟”一声,调侃道:“黄押衙倒是出息了,合着跑到汇州去,想给将军开疆扩土,讨田赋上供呢。”   听到这话,余广凤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走,去库房看木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李狗链 她要求真不   所谓木图, 即官署州县木雕而成,涵盖山河堡寨,并非可随意改动的临时聚米。   木图存放于库房,平时钥匙是余广凤自己在管, 对外算是机密要物。   命人把程瑜叫来, 几人进库房商议是否应允黄鹏攻打长州一事。   木图上山川河流, 以及州县一目了然, 余广凤指向插上小旗子的长州, 问道:“长州七县,可攻否?”   程瑜压下心中困惑, 试探道:“好端端的,黄押衙怎么要攻长州了?”   史道文抱手站在一旁, 接茬儿道:“兴许是看长州好欺负。”又道, “汇州就在它隔壁,离得近,派兵过去也便捷。长州边上的赤州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周边也就只有魏州有义军了。”   陈瑜闭嘴。   史道文看向杜远威, 问道:“杜参谋是什么意见?”   杜远威隔了许久,才道:“打下长州, 可守得住?”   余广凤:“看信里头的意思, 是让汇州那边去稳住局面。”   起先杜远威觉得黄鹏大抵是疯了, 现在看过木图地形后, 觉得长州确实挺好欺负。   史道文也没表态该不该打,只用客观的态度来看长州。   余广凤自然也猜到黄鹏为什么想打长州, 无非是刷存在感。   虽然他离开了幕府核心,但价值仍在,想通过长州来巩固自己在幕府的地位。   最初派兵到汇州驻军, 是防范大后方出岔子,现在扩张似乎影响也不大。   程瑜满腹牢骚,却不敢表露,他一直跟黄鹏不睦,若是在这时候阻拦,不免让人腹诽。   几人就长州目前的形势讨论,黄鹏借三千兵,倒也不多,如果能拿下长州,确实有利可图。   最终经过各方权衡,余广凤还是应允了派三千兵给黄鹏打长州。   确定了主意后,幕府要筹备军用粮草,汇州那边秋收时出征,这边要提前点兵汇合。   当垚州愿意发兵的消息由姚胜林带回汇州,众人振奋不已,黄鹏寻到了出路,王玉筝也寻到了出路。   州衙紧锣密鼓安排战事,梁元忠凭着记忆把长州的地形和城池巡防画出,供李鸷等人参考。   并且还写下州府堪用的成员名单,以便他们打下城池后能迅速稳住局面。   所有人都期待这场战事,那种狂热的情绪促使他们自主拧成一股绳,只为谋求出路。   炎炎夏日在忙碌中流逝,垚州那边的辎重由服徭役的百姓和军队运送。   大热天的,运送物资的滋味可不好受。   为了避免中暑,大队部会在天不见亮赶路,下午则休息,晚些时候再前行。   打仗劳民伤财,服徭役的百姓不免牢骚。   趁着休息时,有村民小声议论,他们并不清楚这批物资的目的地,只知道要打仗了,打仗就会死人,不免恐惧。   一中年男人发牢骚道:“这么热的天儿,上头不知在瞎折腾什么。”   旁边的邻里应道:“你小声点儿,管他们折腾什么,只要别是咱们州打仗就行。”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来说,看到兵就发怵,不过垚州这边的驻军也还好,管束得严。   相较而言,汇州离长州近,动身得稍微晚些。   大部分攻城器具由垚州运送过去,两军会在九寨碰头。   在大军离城的头一天晚上,王玉筝反而不太习惯李鸷离开了。   这两年起义后,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共事,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在被窝里腻歪了阵儿,王玉筝难得的说舍不得他走。   李鸷简直受宠若惊,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半信半疑问:“王娘子这话有几分真?”   王玉筝撒娇道:“当然是真舍不得。”   李鸷不屑,搂着她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腻歪哄我。”   王玉筝窝在他怀里,近来他忙着操练,被晒黑许多,但能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显然黄鹏的引导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把玩他的手指,手掌比她大许多,指腹有茧,是拿兵器所致。   “我从不信感情,只信利益,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自盼着李郎君平平安安。”   这话李鸷倒是信的,故作嫌弃道:“合着这么多年来,李某还未把你这颗石头心捂热?”   王玉筝撇嘴,“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你可会纵容我爬到你的头上?”   李鸷不答反问:“我什么时候没让过你?”   王玉筝认真地想了想,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让步,但还不够,她仰头看他道:“我若要与你分势呢,你又当如何?”   李鸷与她对视,“怎么个分势?”   王玉筝认真道:“我说万一,万一日后我们把场子做大了,你可愿让我做土匪头子?”   李鸷“啧”了一声,知晓她有野心,但未免太过膨胀,“合着你想做王中王?”   王玉筝抿嘴笑,娇嗔道:“我就要做地方的王,要手里有兵,库里有粮,李郎君可会屈尊于我?”   李鸷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我文,你武,相辅相成,但总要有一个领头羊,我想要做那个领头羊,你可会让我?”   李鸷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已经在做领头羊了。”   王玉筝:“还不够,我要站出来光明正大以女人的身份做领头羊,而不是幕后出谋划策拿主意。”   李鸷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用她方才的语气道:“我李鸷也不是个轻信感情的人,你想要我处处依你,总得给我足够的理由去权衡。”   王玉筝:“拿下长州,我给你生个崽。”   李鸷愣了愣,半信半疑道:“你愿意生孩子?”   王玉筝似笑非笑,“我拿孩子当狗链套你呢,李郎君可愿意入套?”   李鸷没有回答,只蹭了蹭她,心里头还是有点美滋滋。   要把两个理智的成年男女捆绑到一起,除了利益外,用孩子作为纽带确实是最佳组合。   算起来二人打交道也有八年了,今年王玉筝二十六岁,她从不惧怕生育,只要能产生利益,哪怕是出卖身体都行。   她对孩子也没什么兴致,但光靠嘴皮子是捆不住李鸷的。   她没有那个体格带兵打仗,也不懂军事,唯有先拿孩子把他捆绑到一体,成为利益共同体,再一点点掌控军政,树立威信,方才不会变成附庸。   再加之有黄鹏的参与,红巾军的内部就更为复杂了,需要李鸷去镇场子。   但李鸷也不喜欢王玉筝名义上还有一个儿子刘麟,让她处理掉。   王玉筝应允了。   她平时甚少跟那孩子接触,都是之前请的奶母带他,再加上又不是刘家的种,送出去也没什么。   第二日李鸷等人离城,州府的所有人到城门相送。   蒲氏也去送丈夫出征,到底有几分不舍。   黄鹏叮嘱了吴婆子几句,蒲氏轻声道:“郎君切记勿要拼命,汇州还有人等你回来。”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把求来的平安符塞给他,“郎君一路顺遂,万万要回来。”   黄鹏笑着应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众人相互道别,王玉筝再三提醒他们勿要扰民。   之前黄鹏没把她当回事,经蒲氏点醒后,态度要敬重许多,说道:“王娘子放心,我们是去救长州百姓,不是去害他们。”   王玉筝道:“拿下长州后,立马散布减赋的消息,会有奇效。”   黄鹏点头,“记下了。”   看天色不早了,众人陆续离去,王玉筝站在城门目送他们,心里头到底有几分紧张。   打仗会死人,需要用血肉之躯去拼命的,跟最初拿下樊城可不一样。   见她一脸忧心,梁元忠拄着拐杖,毒舌道:“打长州可是你王玉筝促成的,现在又发起愁来了,做给谁看呢?”   王玉筝不客气道:“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梁元忠“哼”了一声,回怼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既然决定要争了,就勿要婆婆妈妈的。”   王玉筝诧异,“你这老儿什么时候也变得贪婪起来了,不是朝廷的忠实信徒吗?”   梁元忠转身离去,嘴里不服道:“这世道还不是被你们弄坏的,什么忠实信徒,为民开路,才是老夫奉的道。”   王玉筝咧嘴笑了起来,要把一个朝廷的老迂腐洗礼成造反头子可不容易。   显然现在的梁元忠彻底开窍了,什么朝廷,就要做那反贼,为民开天辟地的反贼!   在回州府的路上,王玉筝同徐氏说起刘麟一事,让她差人去把当年伺候刘老夫人的秦妈妈找来。   当初周姨娘产下死胎,秦妈妈是人证,张百祥已经死了,唯有秦妈妈才知道刘麟的具体身份。   忽然听她提起这茬儿,徐氏心神不宁,试探问:“娘子是要动那孩子了吗?”   王玉筝淡淡道:“他已经没了用处,从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   徐氏:“那刘家宗亲……”   王玉筝:“谁敢不要命了?”   徐氏闭嘴,她现在可是汇州的山大王哩,谁敢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这不,没过两日秦氏被叫到王玉筝跟前来,恐慌不已,还以为她又要找茬儿。   王玉筝倒也没有刁难,只开门见山问起刘麟的身份和家人,让她去找来把刘麟领走。   话又说回来,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若让他“生病”不治而亡,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王玉筝还是做了回人,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秦氏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战战兢兢应承找刘麟家人。   王玉筝安排小关带人跟着她去找。   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还是让刘家宗亲晓得了,却无人敢吭声,只能私下里议论。   现在王玉筝在汇州是能横着走的角儿,甭管她干了什么,名义上始终还是刘家的媳妇,沾亲带故总能占点便宜。   二房那边的胡月贞先前都还会特意亲近,后来见王玉筝基本都在州府,甚少回祖宅,也不敢过多叨扰了。   一来她忙碌,二来李鸷那帮人不好惹,三来没有话题,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以前织造业兴盛的时候还有话说,现在人家谈的皆是民生,根本插不上话。   时日长了自然疏远。   刘坤到底还是有牢骚,说道:“既然刘麟不是长房的种,那咱们刘家的祖宅还让那王氏霸占,简直岂有此理。”   胡月贞翻白眼,指着外头道:“有本事郎君就去闹。”   刘坤瞪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胡月贞继续道:“人家在州府里主事呢,况且名义上还是刘家的媳妇,现在长房无后了,谁敢不要命过继到长房惹事?”   刘坤觉得窝囊,当初抬举王玉筝,是因为她确实带来了利益的。   现在则不然,生意败落了,日子愈发难熬,结果人家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蒸蒸日上了。   明明是个娘们,偏生比男人还能干,若是刘家的女儿,他们还能捞点好处,但仅仅只是媳妇,没有血脉亲缘,始终不一样。   刘家的祖宅田产,折合下来也有上千贯钱银,全都握在王玉筝手里,吃不到一点利,怎么不叫人愤恨?   几经周折,小关才寻到了刘麟的亲生父母,是寻常乡民,把夫妻带到城里来,王玉筝亲自主持这场认亲。   八岁的刘麟哭闹不止,然而在场的众人一眼便瞧出他跟亲娘葛氏的血脉亲缘,因为极其相象,几乎是一个巴掌拍下来的。   葛氏泪眼花花,秦氏迫不得已讲起当年周姨娘难产而亡的情形,听得人们腹诽不已。   就这样,刘麟被除去族谱,由葛氏夫妻带回了乡下。   王玉筝许了钱银给二人打发,又差人护送,算是妥善处理了这桩事。   她应允给李鸷生崽,两人又是利益捆绑,肯定容不下其他人存在。   一旦二人有血脉相连的纽带支撑,便意味着他们会有继承人,甭管男女,都会得到他们共同的利益。   徐氏显然有些意外她容忍了刘麟那么多年,为什么今年忍不下了。   王玉筝有些疲惫,坐到榻上,说道:“徐妈妈可知,女人当家的不易?”   徐氏叹了口气,“这两年娘子确实操劳。”顿了顿,“有时候老奴想不明白,娘子何故这般吃力。”   王玉筝笑了笑,“我想要做命运的主人,想要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谁的依附,徐妈妈明白吗?”   徐氏无奈道:“可娘子总归是女郎,这世道容不下女郎出风头。”   王玉筝:“所以我现在在做幕后,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幕后,而李鸷,就是我的跳板,我要踩到他的肩膀上走出去。   “但我们的关系很脆弱,不可能光靠信任就能维护,我需要冒险给他生孩子绑住他,让他有羁绊。”   徐氏愣了愣,后知后觉道:“娘子当真有这个打算?”   王玉筝点头,“我今年二十六了,目前体魄强健,各方面都适宜生育,待年龄大些,精力难免要差点。”   对于她的这个想法,徐氏颇觉欣慰,因为在传统观念里,后嗣尤为重要。   然而王玉筝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肯定不会听那些道理,甭管生这个孩子的目的如何,只要是个崽就行。   也别管男女,只要是活的,别是歪瓜裂枣就好。   她的要求一点都不高。 作者有话说: 王玉筝:活的,别缺胳膊少腿就行!李鸷:???崽:大家好,我的名字叫狗链。 第74章 长州告捷 七十岁的老   秋收喜悦, 遍地金黄。   相较汇州的收获,长州这边则显得荒芜许多。   如同当初李鸷在中原那边的义军一样,盐枭叶东青虽然聚集了上万人起义,但多数都是毫无章法的乱民, 跟着起哄图谋利益。   义军所到之处, 犹如蝗虫过境, 打着反抗朝廷的幌子抢夺财物, 侵占田产, 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李鸷等人在九寨与垚州调过来的三千兵汇合,探子前来上报, 义军正聚集在松县。   黄鹏当即命人摆聚米,也就是沙盘。   众人就松县地理环境进行一番讨论, 决定夜间突袭, 先用精锐军队扰乱羊群,把义军打乱,而后收网。   土匪们个个摩拳擦掌,黄鹏也很期待这场战役, 想看看经过系统操练的红巾军能不能堪用。   金秋八月,遍地肃杀, 松县城外驻扎的义军遭遇飞来横祸。   由李鸷和姚胜林等人领着精锐骑兵突袭而来。   县衙里的叶东青睡得正香, 突听喊杀声连天, 他受到惊动, 披衣而起。   起初他以为又是州府派兵来骚扰,因为他们经常这么干。   哪晓得一侍从匆匆前来, 告知说城外营寨烧起来了,不像是州府派来的兵。   叶东青心头一惊,赶忙去探情形。   此刻城外驻军大营火光冲天, 长州义军哭爹喊娘,就如同最初李鸷他们那帮民兵一样毫无头绪,受惊到处乱窜。   姚胜林等人见人就杀。   这帮莽夫个个牛高马大,又经过正规操练,把混乱的义军当羊群驱赶,手起刀落,杀得形同散沙,四处逃亡。   踩踏、伤亡、逃跑、抱头求饶……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经得起突击。   不少人意图进城躲避,然而城门紧闭,不敢放人。   城内百姓听到远处的混乱,无不胆寒。   该逃的已经逃走了,总还有无处可去的百姓苟且偷生。   自长州起义后,最开始那帮私盐贩子还打着为民的旗帜干点好事,结果没过几个月就出现分歧,四处抢掠,混乱无比。   州府组织民兵对抗,义军内部又割裂,你打过去我抢过来,没有谁为民,全都是各方利益拉扯,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年长州可惨了,田地荒芜,地没法种,生意也没法做。   大部分百姓往隔壁赤州而去,也有往汇州避难的,只想谋求活路。   现在又打起来了。   听着城外的动静,老百姓已经习以为常,却不知道这场仗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待到天明时,城外营寨的火已经快熄灭了,遍地都是尸体,也有不少俘虏。   原本逃跑的义军大部分被后头收网的黄鹏等人逼退回来,为求活命,只能投降。   首战告捷,众人清理战场。   那些尸体会挖坑进行焚烧,胆子大些的士兵会摸尸体上的财物,甚至连衣裳都不会放过,只要瞧着干净些的,都扒下来,还能穿。   对于偷偷藏财物的士兵,李鸷睁只眼闭只眼。   哪能让他们白干呢?   被俘虏的义军被迫做苦力,一些搬抬尸体,一些安营扎寨,要把场地清理出来。   县城大门紧闭,黄鹏派嗓门大的士兵去喊话,只要把叶东青的人头献上投降,就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全城诛杀。   他们的喊话唬得守门义军惶惶不安,慌忙去通报情形。   叶东青听到后勃然大怒,愤怒质问是哪来的猴子在城门跳脚,结果听到是余广凤的兵打过来了,顿时脸色苍白。   叶东青彻底懵了,因为余广凤在垚州驻军,离长州这么远,怎么会打过来呢?   后又听到里头还有汇州红巾军掺合,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自然晓得红巾军起义,也听说了被招安一事,现在那帮人打过来了,简直要老命!   叶东青背着手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嘴里接连爆粗口,骂李鸷那狗娘养的。   因为前些年李鸷那帮私盐贩子也跟他们有过冲突,自然晓得对方的底细。   不一会儿兄弟伙陶炳和戚洪亮等人过来商议应对之策。   叶东青五十出头的年纪,是他们这帮私盐贩子里的带头大哥,个个嘴里江湖义气,豪气干云。   然而此刻面临垚州兵劝降一事,众人不敢轻易讲义气了。   叶东青面目阴沉,恨声道:“那狗日的李鸷,伙同垚州兵前来打我长州,往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前来作死,诸位弟兄可有应对之策?”   陶炳应道:“既然送上门来了,自要打他娘的!”   戚洪亮忙道:“陶兄弟勿要激动,那些垚州兵可不是吃素的,余广凤三万军镇守在垚州,大老远发兵过来,肯定有谋算。”   陶炳愤怒道:“缩头乌龟,我等还怕他们不成?!”   戚洪亮严肃道:“他们跟州府组织的民兵不一样,若要作战,也得详细布局才好。”   有人道:“魏州陈宗兴跟我们是同行,可否请求那边发兵过来支援?”   “眼下这情形,哪等得了魏州发兵过来?”   “陈宗兴那小子也不是个善茬儿,他愿意发兵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松县的处境讨论。   他们似乎也知道外头那些垚州兵的可怕,一来因为背景,二来因为战斗力。   有道是狗仗人势,红巾军无疑做到了极致,这也是当初王玉筝滑跪的重要因素,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他们仗着垚州兵耀武扬威,恃强凌弱,就要打你这帮乌合之众,能奈我何?   城外人多手快,尸体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之前还未烧干净的营帐成为了李鸷等人的歇脚处,他们并不急于攻城,因为想用压迫力促使敌军自乱阵脚。   昨晚那场突袭就能看出这群义军是什么底细了,毫无纪律章法可言。   黄鹏显然很满意红巾军的战斗力,跟最初的民兵状态完全不一样了,甚至算得上脱胎换骨,也不枉他费心操练一番。   以前李鸷干私盐贩子时曾跟叶东青发生过冲突,晓得对方的性子,认为只要施压到位,那帮乌合之众内部定会发生分歧,一旦起了冲突,不攻自破。   黄鹏也是这么一个想法,两人算是不谋而合。   到城门劝降的士兵轮班换着来,只为煽动人心。   当天叶东青召集弟兄商议对策,也没商议出什么名堂来。   有人建议打出去,有人又怕事,结果第二天劝降的士兵给了期限,五日内若不投降,必当强攻破城,格杀勿论。   压力一下子来了。   如李鸷所料,这帮人始终没有拧成一股绳,各为利益筹谋。   待期限到第四天时,有人坐不住了,戚洪亮不想白白送死,他深知义军与垚州兵的差距,一旦硬碰硬,毫无生路可言。   那天夜里城中发生了叛变,戚洪亮伙同想活命的义军悄悄开城门引军入城。   由李鸷带兵探路,县衙一团混乱,义军内部已经混战起来。   钱江当即放信号,城外的黄鹏等人立马率军攻入。   城内百姓听到仓促的脚步声,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抵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火把照亮了夜空,痛苦的哀嚎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戚洪亮等人的叛变令叶东青愤怒不已,李鸷等人攻入县衙,陶炳护着他狼狈逃亡。   这场厮杀持续到寅时四刻才作罢,那叶东青原本想逃出城,结果被卫齐良射杀。   得知他被诛杀,义军顿时溃败如山倒,再无抵抗的斗志。   天亮后城里到处都是血腥弥漫,人们用近乎麻木的态度去拖拽尸体运送出城焚烧掩埋。   数千义军被俘虏,个个都跪在地上垂头丧气。   李鸷等人居高临下审视他们,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来造反,李鸷看他不顺眼,踹了他一脚。   那小子经不起踹,歪倒在地,李鸷啐道:“狗娘养的东西,连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还来造什么反?!”   那小子倒有几分骨气,恨恨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到他那尿性,李鸷不由得想起在中原的自己,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顿时打出血来。   “狗娘养的,家里头的人都死光了,跑出来鬼混!”   小子旁边的同村邻里硬着头皮求饶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来造反的。”   李鸷指着那孩子,粗声粗气问:“他家里头的人呢,死绝了?”   邻里答道:“没有没有,还有他大母在。”又道,“他爹娘死得早,只有一位大母相依为命,还请军爷饶了这孩子。”   说罢咚咚磕头求饶,又连带拽着那孩子磕头。   李鸷看向身后的孙三郎,道:“这小子,拎一边去。”   孙三郎点头。   接下来众人继续审视投降的俘虏,一群乱民,什么年纪的都有,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六十多岁,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鸷彻底服了,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他看到那些人就脑壳大,也没这些精力去管,背着手进衙门。   黄鹏也脑壳大,年轻的还能收编,但小的太小,老的又太老,只能放了。   李鸷特别关心县衙里的各类卷宗档案,结果很遗憾,几乎都被那帮私盐贩子损毁了。   他“哦豁”一声,这差事他干不了,还是让王玉筝自己来处理。   抓来会写字的壮丁,把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登记身份信息放回去。   孙三郎大声告知俘虏,愿意加入红巾军的可报名收编,年纪大的自行回原籍。   从今年开始,长州施行减赋,不用上人头税了,徭役也减至半月,田赋维持不变。   有老儿不信,壮大胆子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们可莫要哄我们!”   孙三郎看他头发白了大半,没好气问:“你这老丈多大岁数了?”   老儿如实回答:“快七十了。”   孙三郎瞪大眼睛,啐道:“真他娘的邪门了,七十老汉还有几年可活,跑来造什么反?!”   老儿却不服气,大声道:“朝廷腐败,咱们老百姓就要造他的反!”又道,“谁规定造反就不能是老头了?!”   孙三郎:“……”   一时竟然被问愣住了,底下的俘虏们纷纷笑了起来。   孙三郎坏脾气道:“谁他娘的笑,老子割了他的舌头!”   笑声很快就消失了,他转移视线到老儿身上,道:“一把年纪了还出来蹦哒,自个儿滚回去种地,别出来添乱子。”   老儿无奈道:“军爷,老汉没地种。”   孙三郎:“回原籍去等着,死了这么多人,你总能发死人财捡着便宜。”   老儿愣了愣,半信半疑问:“真能发死人财啊?”   孙三郎不耐烦道:“别他娘的废话。”   当即同俘虏们说道:“年纪大的来登记回原籍,有地的种地,你们长州也会跟汇州一样减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军爷真没骗我们啊?”   “骗你们作甚?我们汇州那边早就取缔了人丁税,田赋一亩两斗粟,徭役一年只服半月,再无其他税收,长州也是一样!”   众人再次哄闹起来,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倍感欢喜。   孙三郎受不了那些老头,喊他们自己出列,排队去登记回原籍,别出来瞎折腾。   像那些身体瘦弱的,太矮的,也挑出来放走,遣回原籍。   身强力壮的则进行收编入伍,一边登记一边放人,陆陆续续走了许多。   有人心存侥幸,本以为活不成了,结果捡回一条性命,立马远离是非之地。   戚洪亮等人配合李鸷他们清点义军,也有年纪小的始终不走,说要参军。   像被李鸷打的那个小子,叫周小虎,非要参军,李鸷瞅了瞅他,不耐道:“留着打杂去。”   数千人经过筛选后,得了三千多人堪用。   现在把义军解散分化了,接下来得把州府打下来。   黄鹏当即给汇州写信,让他们派人过来搞行政,因为他们这帮武夫不是那块料。   行军打仗没问题,但治理真不擅长。   信函从长州日夜兼程送至汇州,等州府接到消息,已经是十日后了。   长州义军被瓦解的消息令人振奋,王玉筝要亲自走一趟,因为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   沿途车马劳顿,徐氏牢骚不断,说道:“娘子从未出过州,那么远的路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局势又乱,老奴实在不放心。”   王玉筝不以为意,“我让彩云跟着过去,徐妈妈年纪大了,慢些跟过来也无妨。”   徐氏“唉”了一声,“那怎么行呢,外头那样乱……”   王玉筝打断道:“以后我还要走遍整个南方,乃至中原,徐妈妈日后总会习惯的。”   徐氏:“……”   王玉筝雄心壮志,“徐妈妈可要好生保养好身子,等着看我们红巾军怎么做大做强。”   徐氏:“……”   她愈发觉得眼前的人比爷们还爷们了,张嘴闭嘴都是做大做强,合着还能吞并整个南方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母老虎 被妇人骑到   为了尽早把长州稳定下来, 州府挑选了几名行事稳重的官吏过去辅助。   司功参军年贤宁是王玉筝亲自挑的人物,需要他到各县辅助推行政令。   小关和彩云也要跟着前往,徐氏到底不放心,执意跟去。   临行时王玉筝同梁元忠叙了许久的话, 无非是汇州事宜。   长州那边的官吏名单王玉筝手里也有一份, 方便她快速用人, 也有地方县令名单, 一些杀一些留。   梁元忠把一封信函交给她, 说道:“若窦世安还在,你把信给他, 州府有他主事,可省去许多麻烦, 让你省心只管扶持织造。”   王玉筝问:“堪用吗?”   梁元忠点头, “比我更堪用,就是迂腐古板了些,要费些精力去说服。”   王玉筝把信函放入袖袋里,“他会不会也跟你一样脑子转不过弯来, 视我们为逆贼,不愿屈服?”   梁元忠沉默了阵儿, 方道:“你一张破嘴不是能说会道吗?”又道, “此人虽脾性刻板, 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跟我们是一路人。”   王玉筝这才满意道:“那就好,我只聚集同路人, 不是心甘情愿的不要,毕竟干这行全靠自觉。”   两人又细说了会儿,王玉筝一行人才走了。   梁元忠目送他们离去, 天气日渐转凉,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忽地自言自语道:“若我生晚些就好了。”   搀扶他的梁乾安愣了愣,“爹何出此言?”   梁元忠幽幽道:“倘若南方都像汇州那般爱民,何愁不能收复中原?”   梁乾安宽慰他道:“爹好生保养身子,日后总能见到那一天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似想起了什么,道:“什么时候把聪儿接到城里来,我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日后也该为他的前程做盘算了。”   梁乾安心中一喜,试探道:“爹是打算让他入官场了吗?”   梁元忠:“只要红巾军不出岔子,这赌注就能下定。”   他还有两个儿子在其他州当差,目前并不打算把他们喊回来,除非红巾军足够强大。   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怕的就是被一锅端,但曾孙儿梁聪,可以让他涉足官场治理了,只因目前汇州的官场风气足够端正。   耳濡目染,才能更好塑造后辈清流。   这是王玉筝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离开汇州,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出城后,沿途山川景秀,没有一块荒芜之地。   在这个粮食匮乏的时代,哪怕再贫瘠的土地都会有人深耕细作,盼着能捡点收成。   南方以水稻为主,有些地方还会稻麦轮作,曾经织造业兴盛时,遍地都种满了桑树,现在则砍了许多。   古代经商不比现代,处处受限制,要把地方经济发展起来极其艰难。   打仗要烧钱,又不能在百姓头上收刮,那就只有把经贸搞起来,用地方经济带动民生。   而地方经济又需要大环境太平安稳,所以要创造条件作为温床孵化。   这是一个现代人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过往得来的珍贵经验。   农民起义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代局限,注定红巾军不能完全剥离士绅群体,甚至仍旧需要他们辅助铺路,因为话语权仍旧掌握在读书人手里。   王玉筝满腹盘算,奔赴一场未知的理想王国。   等一行人抵达长州境内,李鸷等人已经打下了夷泉州府,彻底掌控了长州。   这边的情形跟汇州完全是两个天地,七县大部分地区都遭遇了乱民洗劫。   大片庄稼地野草丛生,曾经的织造王国还残留着许许多多的老桑树,见证它从兴盛走向衰败。   战乱带来的惨痛满目疮痍,彩云等人唏嘘不已,连徐氏都叹气,那么多庄稼地荒着多可惜。   众人直奔夷泉州府,等他们抵达已经是初冬了。   黄鹏这帮武夫只把治安维护好,州府里的政务全都放在那,等王玉筝他们过来处理。   好不容易接到他们进城的消息,汉子们高兴不已,李鸷屁颠屁颠去接迎。   两地相隔得不算太远,过来倒也没有水土不服,除了疲惫一些,精神大体上还不错。   王玉筝风尘仆仆的,把李鸷上下打量一番,看他生龙活虎,这才安心许多。   李鸷知道她是个讲究人,特地差人把内衙收拾过,床铺被褥是新换的,窗明几净,院里处处干干净净。   王玉筝很满意。   以前长州这边的经济要比汇州发达,府衙也气派许多,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汇州好。   徐氏年纪大了颠簸得劳累,先去歇着,彩云伺候王玉筝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都要舒爽许多。   李鸷给她绞干头发,王玉筝坐在梳妆台前,问道:“织造司那边可有被损毁?”   李鸷应道:“没有,知道你要用,我吩咐下去的,让好生看管着。”   王玉筝又问:“州府里的官吏名单呢?”   李鸷:“该杀的已经杀了,其余全都关在牢里,等你们过来发落。”   王玉筝点头,沉吟片刻,方道:“一会我要歇阵儿,晚些时候再跟黄鹏他们商事,你得空了差人去找窦世安,梁老儿有信函给他。”   李鸷不解问:“这人是什么来路?”   王玉筝:“我也不清楚,兴许是梁老儿以前的同僚。”又道,“他说此人堪用,先把他找来再说。”   李鸷应是。   两人就入长州来看到的情形唠了一会儿。   听到这边六十多岁的老头造反,王玉筝哭笑不得,无奈道:“我们沿途过来,地里头杂草丛生,荒芜得不成样子,得趁着冬日把田地开出来,便于明年春种。”   李鸷用指尖细细梳理青丝,这是两人表达腻歪的一种感情方式,他说道:“要让庄稼地复耕,还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那你明年有得忙了。”   王玉筝:“我忙不打紧,主要是把前往闽州的商路疏通,这才是重中之重。”顿了顿,问道,“可有收编新兵?”   李鸷:“有,三千多人,其他的遣散回原籍,让他们老实种地。”   王玉筝:“那也够用了。”   把头发绞干,她要躺下歇会儿,李鸷出去时,王玉筝亲了他一下,李鸷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觉得两人愈来愈像老夫老妻了,这种感觉还蛮好。   这一觉,王玉筝整整睡了一个多时辰。   若是往日,她兴许会不习惯,毕竟换了新环境需要适应。但沿途过来实在太累,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是下午的申时五刻,彩云也休息了会儿的,见她醒来,过来说道:“娘子,方才前头差人来报,说找到窦世安了,在牢里的。”   王玉筝伸了个懒腰,应道:“叫他们把人提到二堂,我一会儿就过来问话。”   彩云“哎”了一声,王玉筝下床穿衣。   没一会儿彩云过来伺候她洗漱梳头,又问她饿不饿,说庖厨备得有吃食。   王玉筝问:“徐妈妈可好些了?”   彩云笑道:“瞧她那模样只怕还要躺两天才缓得过来。”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以后我们还会走很多地方呢。”   彩云:“娘子去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谁也不落。”   王玉筝被哄笑了。   徐氏、彩云和小关毕竟是跟着她从刘家打出来的人,自是十足信任。   这条路,总要有那么几个一路跟随,让她不至于寂寞。   那窦世安六十出头,清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张马脸,蓄着山羊须,样貌平平无奇。   他被提到二堂来等着问话。   州府里不少官吏被杀,活下来的没几个,本来觉着命不久矣,谁料这帮反贼居然把他这个户曹视为座上宾。   简直神奇!   王玉筝去二堂看到窦世安,其实是不明白梁元忠为何会举荐他的。   见到一个女人前来,窦世安一副防备的样子。   王玉筝径直走到桌案后坐下,也没问他是谁。   李鸷则站到一旁,双手抱胸,他块头大,压迫力十足。   窦世安用余光瞥二人,似乎有些诧异,因为那个位子是以前刺史坐的地方,而现在一个妇人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他也知道李鸷是这群反贼里的头目,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意识到那个妇人的身份不简单,表情终是有些裂开了。   居然被一个女人骑在了头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玉筝无视他的微妙,自顾从袖袋里取出信函,问道:“窦户曹可曾听说过梁元忠,也就是长州前户曹。”   窦世安没有说话,李鸷不耐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窦世安冷哼一声,冷漠道:“不认识。”   王玉筝挑眉,当初梁元忠跟她说此人迂腐刻板,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多言,只把信函递给李鸷。   李鸷接过扔到窦世安脚下,他是个武夫,可没耐心说好话哄人。   窦世安也不是那么不怕死,迫于淫威捡起信函拆开来看。   两页信纸,皆是梁元忠写给他的肺腑之言,有百姓之苦,也有个人意志。   起初窦世安不觉得什么,因为早就听说了梁元忠在汇州屈服于反贼,不过看到最后还是有些动容。   信里告诉他,今年汇州丰收,没有一块田地荒芜,赋税少了,百姓的日子比前两年好过许多。   但又提起织造业受战争影响带来的困境,织坊关门,蚕农少了收入来源,城中百姓养家艰难,字字句句皆是民生不易。   没有煽情劝言,只是从最基层的父母官角度去叙述汇州面临的改变与困境。   梁元忠愁的是汇州的商业受损,而长州呢,曾经那般繁荣,却满地荒芜狼藉,连饭都没得吃。   王玉筝细细观察窦世安的神情,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最后变成灰烬。   她不知道梁元忠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刺痛了这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窦世安才平静道:“信看过了。”   王玉筝好奇问:“不知窦户曹有何感想?”   窦世安淡淡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玉筝缓缓起身,“我若要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又道,“把你叫来,是想让你主持州府政务,推进减赋政令。”   像听到了笑话一般,窦世安嘲讽道:“朝廷哪来的政令?”   王玉筝:“我们红巾军下的政令,给百姓减赋,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顿了顿,“朝廷不能做的,我们红巾军能;朝廷不能给的,我们红巾军给。”   见她口气这般狂妄,窦世安的情绪忽地激动起来,痛骂道:“一群乌合之众,打着为民的幌子行侵占之事!   “之前的私盐贩子如此,现在你们这帮红巾军过来也是如此,休要把老夫当猴耍!”   被他骂,王玉筝一时哑然,显然之前起义的那帮私盐贩子把信用给玩崩了,人家不信了。   窦世安骂骂咧咧的,李鸷实在受不了,叫人把他拖下去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说道:“来之前梁老儿就跟我说窦世安迂腐古板,今日看来,真得费些心思了。”   李鸷:“兴许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一根筋的玩意儿,不听话就杀了,还耐着性子哄什么?”   王玉筝翻了个白眼儿,“汇州七县,到处都乱七八糟的,你让我长八只手也处理不了的。”   李鸷:“……”   王玉筝发牢骚道:“我哪有空闲在行政上费心思,得差靠谱的人去做。”   李鸷:“换个老儿不行?”   王玉筝忍不住戳他的胸膛,“跟你说不明白。”又道,“你打过来可曾把叶东青失败的原因琢磨过?”   李鸷:“这帮盐贩子,内里各为利益争斗,迟早得散。”   王玉筝:“那你知道我们这帮草台班子为什么不会散吗?”   李鸷愣了会儿,才道:“为啥?”   王玉筝埋汰道:“因为大家都是一根筋儿认死理,那窦世安就是这种人。”   李鸷:“……”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是在骂人呢?   这不,接下来的几日王玉筝天天跟窦世安死磕。   姚胜林显然弄不懂一个糟老头罢了,何至于低声下气去求,在议会上发了顿牢骚,结果王玉筝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拍案而起道:   “我干你娘的不懂就不要放屁!长州乱多久了,七个县全都一塌糊涂,老娘就算是千足虫也忙活不过来!   “那么多杂事,地方县衙百废待兴,若领头人没有心甘情愿去为民谋利的信仰,老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去哄窦老头?!”   她火冒三丈,噼里啪啦骂将起来,本来就烦窦世安油盐不进,再加之癸水要来了脾气暴躁,坏脾气唬得在场的男人们全都傻了眼。   姚胜林被妇人骂娘,顿觉面子挂不住,要起身说什么,却被黄鹏拽下了。   之前蒲氏曾跟他说过王玉筝不好惹,他怕伤了和气,一个劲掐姚胜林勿要闹事。   姚胜林窝囊忍了下去。   李鸷连忙打圆场,说道:“王娘子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有些上火,说话不免冲了些,还请姚兄担待着些。”   姚胜林张嘴欲言又止,李鸷数落道:“她经常骂人的,当初杜参谋来汇州谈判也被骂过吃屎。”   黄鹏:“???”   姚胜林:“!!!”   两人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诧异瞪大眼睛,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黄鹏仿佛难以置信,问道:“杜远威也挨过骂?”   李鸷点头,指向王玉筝道:“这娘们是有点虎。”   黄鹏看了她一眼,生怕她骂自己,赶忙收回视线,说道:“长州现在确实挺乱,我们也不懂得州府政务,说话不免没头脑,还请大家都担待着些,勿要伤了和气。”   姚胜林彻底服气了,压下心中埋怨,接茬儿道:“连幕府的杜参谋都受得了,王娘子只管骂,我姚某受得住!”   李鸷:“……”   他怎么听着有点悲壮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加更 悍妇骂哭六   几个男人紧绷着神经看向那个脾气暴躁的母老虎, 若说打架,他们当仁不让,谁也不服谁。   可若说治理,门道就多了, 对于这帮莽夫来说, 可谓一窍不通。   王玉筝确实说得不错, 长州已经混乱了两年, 地方上的治理被搞得乌七八糟。   从人口户籍到田地, 从治安到劝课农桑,想要尽快把它恢复到汇州的情形, 不是一般的艰难。   黄鹏很给面子,他并不希望长州继续乱下去。   既然打了下来, 自然盼着尽快恢复秩序上供给幕府, 故而对王玉筝多了几分忍让。   发了一通脾气,王玉筝也没有心思跟这群莽夫议会,自行散去。   她窝着一肚子邪气无处发泄,索性把火发到了窦世安头上。   窦世安是单独关押着的, 王玉筝行至门口,命人搬来凳子, 劈头盖脸就把老儿骂了一顿。   骂他是狗娘养的, 骂梁元忠看走了眼, 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纵使窦世安是体面人, 面对她泼妇似的行径,还是有些受不住, 脸色一青一白,努力克制着脾气。   王玉筝坐着骂不解气,又叉腰站着骂, 啐道:“若不是梁老儿保你,老娘早就把你提出去砍了,何至于跟垚州那帮莽夫论理?!   “窦老儿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我,把你全家杀了也就罢了。   “若是那帮垚州兵,把当地的老百姓一个个抓到你跟前来挨个杀,我看你服不服!”   这话把窦世安气着了,怒目圆瞪道:“无耻之徒,老夫不愿屈服你们这帮反贼,与长州百姓何干?!”   见他上钩,王玉筝像听到笑话似的,骂道:“你他娘的读书读傻了吗,跟兵讲道理啊?!”   窦世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玉筝嫌弃道:“若不是老娘苦口婆心压着他们,早就杀人了。   “窦老儿你清高,你忠于朝廷,你高风亮节!长州百姓遇到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朝廷是怎么欺压他们的,你他娘的眼瞎了吗?!   “你说我们红巾军是反贼,那垚州兵可是朝廷自个儿整出来的藩镇驻军。   “汇州为保百姓安稳,选择了招安投降,现在他们打过来了,你们长州没本事,连个私盐贩子都搞不定,还妄想跟垚州兵叫板?   “你那般忠于朝廷,敢问长州乱的这两年,朝廷可曾发兵来管过?   “你说长州百姓不靠你们这些父母官护佑,难不成靠垚州兵吗?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梁老儿曾是长州户曹,那般苦心想护住当地百姓举荐你主事,结果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高风亮节,你宁死不屈,为了你文人骨子里的那点节操,哪怕把长州百姓拿去陪葬也在所不惜!   “哎哟,窦世安你好生不得了哟,你窦家列祖列宗势必高看你一眼,赞你死得其所,忠贞不屈,不辱窦家门楣!”   她一顿阴阳怪气,激得窦世安怒火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了过去。   小关见状,连忙道:“夫人,窦老儿晕过去了!”   王玉筝骂骂咧咧,这么不经事?   狱卒赶忙来开门进去掐人中,窦世安好一会儿才苏醒,顿时嚎啕大哭,说自己愧对列祖列宗,把众人唬了一跳。   老头儿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进食了,早就存了死志,被王玉筝骂得心态崩了,老泪纵横。   李鸷过来看到那情形,赶忙把王玉筝拽走了,怕她再骂下去窦世安要寻死。   黄鹏等人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得知她把六旬老儿骂得泪涕横流,心里头直犯嘀咕,真他娘的泼辣!   当天晚上窦世安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哭。   小关觉得他有点像鬼上身,因为时不时掏出梁元忠写给他的信函看,时不时又哭。   王玉筝的泼辣一战成名。   姚胜林私下里跟黄鹏发牢骚,觉得那泼妇着实蛮不讲理。   黄鹏也觉得她品行太差,不过到底还是好奇她到底有没有本事把长州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二娘说她是个厉害人物,以前我不当回事,现在看来那张利嘴跟刀子似的,直戳人心窝子。”   姚胜林不屑道:“骂人的本事谁没有,连一个六旬老儿都不放过,简直胡闹。”   黄鹏沉默了阵儿,问道:“你瞧着李鸷像不像是个蠢的?”   姚胜林愣了愣,诧异问:“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鹏:“李鸷不蠢,还能老老实实听她的话,可见王氏颇有拿捏人的手段。”   姚胜林半信半疑。   结果仅仅只过了两日,那窦世安就像开了窍似的应允接下了长州的差事。   从牢里出来那天老儿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像数十年没吃过东西似的狼吞虎咽。   小关在一旁不敢多言,心想老儿发了两天疯,这就好了?   差人备下热水和干净衣物,窦世安沐浴梳洗,正衣冠。   虽然面容憔悴,但精气神完全改变,像下了某种决心,从容不迫。   由小关领到二堂见王玉筝,窦世安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撩袍而跪,说道:“那日受王娘子痛骂,老夫受教了。”   李鸷和黄鹏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王玉筝仍旧坐在案前不动,问道:“窦老可知,我王氏因何痛骂?”   窦世安:“为民。”又道,“老夫十年寒窗苦读,一心想报效朝廷,而今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承蒙梁老厚爱,惦念长州往日情谊,托举老夫为民请命。起初是老夫迂腐,朝廷无药可救,但长州百姓得活!数万生灵得救!”   最后两句话说得慷慨激昂,令在场的众人动容。   王玉筝这才起身,上前双手奉上刺史官印,说道:“有劳窦老为长州百姓操劳了。”   窦世安望着她手里的官印,久久不敢接过。   王玉筝居高临下道:“梁元忠说你行,你就行。”   窦世安喉头滚动,讷讷道:“窦某……恐承受不起这样的厚爱。”   王玉筝淡淡道:“只要有一颗赤子之心,百姓心中自有一把秤评论。”   官印落到他手里,那枚印章明明不大,却好似千斤重,因为承载着整个长州百废俱兴的期许。   王玉筝道:“我要长州织造重回往日荣光,窦老可愿携手共进?”   窦世安眼眶微红,应道:“老夫万死不辞!”   王玉筝朝他行大礼,窦世安慌忙起身还礼。   用儒家礼仪表达对双方的敬重。   见此情形,黄鹏的表情都变得肃穆起来,似乎受到了触动。   姚胜林也规矩许多,他是粗人,不懂得士人之间的那些复杂情绪。   但见窦世安的庄重,可见王玉筝在文官中的份量。   窦世安正式以长州刺史的身份主理政务,被关押的官吏能用的提出来继任,先把州衙各个职位填上要紧。   首要任务是安抚百姓,防止继续动荡,州府正式颁布减税政令送至各县。   夷泉城里的百姓在混乱两年后迎来了新生。   差役在告示墙旁鸣锣宣传减赋这项利民之策,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州衙里的档案卷宗并未受到影响,各县的户籍和田地档案需要誊抄派送至地方衙门,进行户籍人口清点,土地核实划分,重新统计。   这是一项大工程。   缺乏人手,那就招募能写会算的替代笔吏;田地荒芜,那就先安排新收编的义军带头开荒,为明年春耕做准备。   李鸷这帮人分工合作,一些维持当地治安,一些下乡垦荒助农,一些修缮毁坏的基础设施,各干各的,井井有条。   人多力量大,很快夷泉周边的田地尽数被开垦出来。   这期间朝廷那边有了动静,派人到堰州招安。   去年平蜀地叛乱朝廷遭遇重创,稍稍消停了些,今年则又卷土重来,把目标从蜀地转移,落到堰州上。   还记得朝廷南迁之初派虎贲军剿灭桑州汝阳王时,那边曾派人到堰州寻求救助,结果刺史年守仪选择了隔岸观火。   今年悬在头顶上的刀终于落下,逼他做出选择,要么招安,要么虎贲军过来打一仗。   年守仪已经到了致仕的岁数,朝廷在这时派人过来,可见其用意。   你说打吧,当年桑州三万兵都被虎贲军干掉了;不打呢,手里的家当全部得充公,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累积,一夕间化为乌有。   打和不打都是个问题。   年守仪为难得不行,若是王玉筝手里有两万兵,只怕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但年守仪是个喜欢权衡利弊的老头。   他已经七十出头了,按说朝廷官员七十岁致仕,若是正常情况,他早该下乡颐养天年了。   但现在南方到处都乱糟糟的,哪里是安身之所呢?   手里握着的两万兵,也算是不小的诸侯,但跟朝廷抗衡,心里头还是没有底儿。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手里仍旧有悍将可用。   长史吕延恩不敢发话,毕竟事关生死。   年守仪养的三个儿子也不成器,不是什么能干之材。   长子是个怕死的,想劝降。倒是小儿子有勇气,认为可跟朝廷搏一搏。   长子年天星皱眉道:“三郎休要意气用事,其他诸侯巴不得我们年家去做那磨刀石拖垮朝廷呢,焉能上当?”   年天伦不服道:“爹,若堰州就这么降了,那家业岂不是拱手送人?”   年天星:“什么叫拱手送人,难不成三弟你守得住?”又道,“我们得活命,活命知道吗?那虎贲军何其厉害,只怕南方无人敢抗衡,你要去做那磨刀石,我可不愿!”   “阿兄懦弱!咱们堰州有两万兵呢,怕个屁!”   兄弟二人为了打与不打吵嚷起来,年守仪听得脑壳大,气恼道:“你们别吵嚷了!”   二人同时闭嘴。   年守仪看向一直未说话的老二,问:“二郎你怎么说?”   年天俊:“……”   这确实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长州织造 为出海商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年天俊身上, 他畏畏缩缩抱手沉默了许久,方道:“阿兄的意思是以退为进,为保年家根基宁愿受降,先活下来再说, 这选择没什么问题。   “三弟的意思是我们年家手握两万大军, 倘若连拼都不拼就降了, 不免叫人瞧不起, 万一运气好朝廷气数已尽, 折在年家手里呢,也不是不可能。   “我觉得你们的考量都各有道理, 但光看朝廷还不行,再把眼光放长一点。   “假若我们年家战败, 大家性命不保, 多半会跟桑州汝阳王和通州高阳王的下场差不多。   “假若这场战役打赢了,爹认为,朝廷手里就再也没有兵了吗?”   年守仪捋胡子,回答道:“就算这场仗打赢了, 也不过是再次消耗朝廷一回,让皇室再弱些, 但不至于灭亡。”   年天俊道:“儿也是这么个看法, 我们就拿三弟的意思来推想, 年家打了胜仗削弱了朝廷的实力, 接下来咱们周边要面对的又是哪些诸侯?   “一个是垚州隆县驻军余广凤,一个是临州张序, 这两家是公然反了的,并且是结盟关系。   “再远些就是庆州江路凌,他在魏州后方, 其余那些义军势力就不消说,上不了桌。   “现在要面临的强敌是张余两家,一旦朝廷被削弱,两家联合起来攻打我堰州,三弟可曾想过,我们年家可抵御得了他们?”   这话把年天伦唬住了,讷讷道:“这……”   年天俊严肃道:“年家若要生存下去,跟朝廷不能相互削弱,得势均力敌,方才能镇住张余二军。   “现在堰州之所以能太平,无非是因为身后有朝廷,若不然张余两家定不会老老实实。”   年天星赞许道:“二弟所言甚是,这就是我先前说的磨刀石,凭什么让我们年家去做那块磨刀石?”   年天俊看向老父亲道:“儿的意思是接受朝廷的招安,求和。一来保住年家退路,二来保住堰州百姓太平,虽然代价太大,但总归能寻得生机。   “如若主战,不管是赢还是输,于年家都不利。   “有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能拿我们年家的性命去给张余做垫脚石,就算要死,也得大家一块儿死。”   年守仪缓缓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来回踱步道:“还得是二郎思虑周全,为父已经老了,活不活都无所谓,但年家的后辈得活下去,根儿不能断。”   年天俊多少还是惋惜,“只是难为爹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了。”   年守仪摇头,“我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年家后辈能在这乱世立足,不管是以什么形势,只要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你看那桑州和通州,手里握了那么多兵,说灭就灭,想要赢,且先活下来再说。”   年天俊点头。   年守仪看向年天伦道:“三郎啊,还得多学学你阿兄他们,这世道,光靠勇是没用的,比你悍勇的人多着去了,而求存,才是一门学问。”   年天伦果然谦虚许多,“爹训导得是,儿受教了。”   就这样,朝廷前来招安,年守仪选择了自保归顺。   能不动一兵一卒说服堰州,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极好的。   去年在蜀地吃了败仗,损耗巨大,一时半会儿不想再折腾。   当堰州被朝廷招安的消息传到垚州时,余广凤等人骂骂咧咧,骂年守仪那老乌龟不战而降。   史道文忧心仲仲,自然清楚朝廷从年守仪手里拿到两万兵后,定会对垚州或临州发难。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杜远威骂道:“年守仪那老乌龟,白瞎了那么多兵握在手里。”   程瑜:“朝廷招安堰州,下一步定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还请将军速速把长州那边的兵调回来,以防万一。”   史道文道:“兵自是要调的,可长州才打下来,也需要防守,若只靠红巾军,怕他们反水生事。”   余广凤:“把三千兵调回来便是,得防范庆州那边趁垚州虚弱时来袭。”   史道文试探问:“那黄押衙等人还继续留在那边吗?”   余广凤:“且先看朝廷要不要发兵,若是发兵过来,再调回来也不迟。”   史道文点头。   杜远威道:“也不知临州那边可有应对之策。”   余广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闻乐明日走一趟临州,近来恐生变,让那边提防着些总不是坏事。”   杜远威应是。   之后几人就堰州招安一事讨论一番,为了防御朝廷进犯,全州进入战备状态。   调兵的消息由幕府差人快马加鞭送至长州。   年关已至。   为了把长州扶持起来,汇州免费调送大批小麦种子给州府,分配到各县,让老百姓耕种。   也有冬豆等作物,但凡适宜冬日播种的农作物,通通运送过来先种下再说,别让田地荒芜。   由官府带动劝课农桑,之前流亡到赤州的百姓听说长州稳定下来了,并且减了赋税,选择回到家乡。   汇州这边也劝流民回长州耕作,因为前两年混乱死了许多人,大批田地成为无主之地,若要快速恢复地方局势,需要大量劳动力回归。   一时间,不少流民纷纷选择回乡。   流民离开,汇州的压力要小了许多,县里也特地沿途设点,供应粥食和饮用水,供流民取用,只想让他们赶紧回去。   因为聚集的流民多了后容易引发动荡,不利于当地治理管控,能让他们散去就尽量追走。   陆续有乡民回到家乡申领田地,一些原本没有土地的佃农,因着死的人太多,也捡到了便宜,侥幸分得数亩田产。   官府免费发放种粮,如果拿到田地后没看到开垦,则会回收另行分配。   故而多数百姓都会尽快垦荒出来,怕到手的鸭子飞了。   一时之间,军民协作,给冬日增添了几许温暖。   就在长州齐心协力热火朝天时,调兵的消息火急火燎传来。   人们得知堰州被朝廷招安,垚州进入备战状态,无不忐忑。   黄鹏原想着回去,但公文上没让他回,只让他继续镇守在长州,防止庆州趁后方弱势入侵。   黄鹏有点失望,却也没说什么,一旦垚州真跟朝廷开战,他肯定是要回去的。   怕误事,那三千兵没过两日就往垚州赶回。   送他们离开那天,黄鹏心事重重,李鸷说道:“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若进犯垚州,有临州结盟,不一定能讨到好。”   黄鹏眉头紧皱,回道:“虽说临州交好,可是幕府里派系争斗,也并非如铁桶一般。”   李鸷:“若没有外敌来犯,反而容易出岔子,有了外敌,垚州定会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黄鹏没有说话,只望着越走越远的大军,他到底心系垚州,毕竟曾经为余广凤效忠了那么多年。   相较而言,李鸷则没有他那么忧心,因为担心也不管用,该打还是会打。   回到府衙,王玉筝正跟窦世安议事,李鸷并未去打扰。   晚些时候她得空过来,二人说起当前局势,李鸷觉得黄鹏没那么容易被拉拢。   王玉筝倒不执着这茬儿,只道:“现在还不清楚朝廷动向,若是与垚州开战,他们多半会调回去。”   李鸷点头,“眼下我们又当如何?”   王玉筝道:“等这阵子过了,收编来的新兵需得仔细操练,若体格不行,打发回去种庄稼,别在这儿耽误了。”   李鸷似乎有些诧异,“你不担心垚州?”   王玉筝淡淡道:“担心有用吗?我们既没有多少兵,也没什么财力,打过来了大不了跪,只要跪得快能保命,就还有复起的机会,毕竟民心口碑已经有了。”   李鸷无语。   王玉筝继续道:“那堰州都跪了,那么大的家业说跪就跪,我们红巾军才多少人,跪了也不妨事。”   李鸷提醒道:“我们跟堰州不一样,我们是私盐贩子,跪不跪都要杀头。”   王玉筝露出摆烂的表情,“那就躲吧,这么大个南方,总有藏身之处。”   李鸷“唉”了一声,“若垚州能扛住朝廷来犯,那我们的日子就要好过许多。”   王玉筝不以为意,“其实都差不多,上供了五成粮食,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且看明年是什么情形,眼下先把新兵蛋子操练起来,若是堪用,综合起来也有五千兵了,若战力都像红巾军那般,也算小有实力。”   李鸷失笑,她真的很会盲目乐观,不过眼下确实除了继续前行外,又还能怎么样呢?   没人没钱没势,还得继续猥琐发育啊。   长州负重前行。   有汇州的治理经验,王玉筝将其搬到长州同样适用。   织造司大部分官员都已逃亡或被杀,王玉筝以州府的名义召集织坊和生丝商户重振织造业。   大多数商贾抱着悲观的态度,也有前来观望看情况的。   聚集到州府二堂的商户只有十多位,王玉筝坐于桌案后,提起往日长州织造业的荣光,人们无不缅怀。   也有人发牢骚,说汇州杀价竞争,抢走了不少生意。   王玉筝笑着道:“那也得是汇州织造技艺过硬,方才能获得外商青睐,只不过眼下世道混乱,不论是汇州还是长州,织造业算是彻底败落了。”   “那王娘子今日召集我们来州衙,难道是追忆过往吗?”   “自然不是的,我想重振长州织造,还需各位的鼎力相助。”   听到这话,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觉得听听就好,毕竟现在世道乱,哪里的生意都不好做。   王玉筝做打住的手势,继续道:“现在州府有兵,为了保住外商能顺利入闽州出海,可沿途设站点维持治安。   “只要确保了外商往来太平,想来长州织造定能重回往日荣光。”   一位马姓商户半信半疑问:“你的意思是由州衙派兵护送出海?”   王玉筝:“对,由我们长州衙门开辟出一条安全的出海之路,确保商贸不受盗贼或地方势力侵害,不知诸位觉得,这法子可行?”   “哎,有官府保驾护航,那肯定没问题的。”   “对啊,外商不敢来,就是因为运送路上是非多,若有衙门护航,确实能把他们引进来。”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都觉得只要有军队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出海路,长州织造确实有机会兴旺起来。   方才众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来看待这事,经王玉筝提出构造蓝图后,都觉得可以尝试。   一来长州虽然混乱了两年,但织造业的底子还是有的,一旦恢复了秩序,就能快速崛起。   二来外商不敢做生意,就是怕路上不安全白干一场,若有地方军队下场护航,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经贸往来定能复苏。   这对于商户们来说其实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士农工商,在这个混乱年代,作为商户,竟然能被官府捧场,简直匪夷所思。   却不知羊毛出在羊身上,红巾军实在太穷了,需要从织造业上收刮油水养家。   这无疑是最省事的,因为有家底,稍微捣腾一下就能开干。   反正现在手里也有兵,不能白养着,得让他们干活。   对于王玉筝的筹谋,窦世安是赞许的,因为他知道长州织造业给官府带来的可观利益。   黄鹏等人显然理解不了,现在连饭都吃不起,还搞什么织造业?   王玉筝并未解释为什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那些武夫只知道要吃饭,却从未想过饭从哪里来。   拿定主意后,借助当地商户之手,与外商联络,共同打造一条太平的出海之路。   那些外商清楚从长州前往闽州的水路,哪里有水匪盗贼,哪里有官衙拦截敲竹杠。   这事李鸷那帮土匪最擅长处理了。   水匪盗贼能杀的就杀,至于官衙,则由长州州府出面协商,总能想法子把出海路铺顺。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就这样,窦世安主持州内民生事务,黄鹏操练新兵,李鸷辅助王玉筝把出海的商贸之路打通。   分工明确,只为长州再次崛起。   熬过隆冬,春日万物勃发。   枯败的树枝开始抽芽,地里的冬小麦冒出绿茵,桑树重新长出嫩叶。   去年的荒芜渐渐被翻耕后的生机取代,一场连绵春雨浇灌田地,乡下随处可见劳作的村民。   有撒种菜蔬的,有细细除草的,也有在田坎上摘桑叶的,还有挽起裤腿赶牛耕地的,也有孩童追逐嬉闹。   似乎往日的伤痛被时间掩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只是有些人,早已成为过去。   王玉筝抽空亲自到周边视察民情,长州的复苏速度远超她的想象,去年过来时满目疮痍,现在已经变成了被开垦的庄稼地。   徐氏赞道:“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盼着天佑长州,风调雨顺啊。”   王玉筝望着远处山峦重叠,想着中原那边的地才适合种庄稼呢,一望无际的平原,风吹麦浪,只想拥抱大地。   那是来自华国上下五千年文明的召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李鸷有孕 他都孕反啦   一年四季中的春日, 代表着朝阳初升。   王玉筝喜欢一切向阳的东西,因为充满着积极向上的力量。   长州曾经溃散的力量,正在汇聚而来。官民协作,恢复耕地;官商共行, 商贸复苏。   织造司的手艺人再次聚集到一起, 用他们的双手编织未来。老桑树上的嫩桑叶又一次成为了蚕农的生计, 谱写属于东方的丝绸文明。   月底的时候, 王玉筝在忙碌中发现自己的癸水推迟了几日。   起初她以为是太忙精神紧张, 造成癸水晚来。   又过了几日,还是不见影儿, 小腹偶有不适感,猜测应该是中奖了。   徐氏要请大夫来诊脉, 王玉筝怕早了诊不准, 又拖延了好些日,直到有孕反,才确定是早孕。   消息并未走漏,王玉筝仍旧跟往常一样州府和织造司两头跑。   徐氏担心她吃不消, 她却一点儿都不娇气,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只不过之前坐马车换成了软轿。   头三月胎坐不稳, 需得小心谨慎, 徐氏处处照料得仔细。   现在王玉筝年轻, 体格也强健,并未发现传说中的孕反有多厉害。她的胃口好, 早上能吃下两枚鸡蛋,一块胡饼和一碗肉粥。   这阵子李鸷在外头办事,还未归来, 直到四月下旬回来了一趟,结果上吐下泻,折腾得不行。   请来大夫看诊,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用药后状况也缓解了许多。   哪晓得没过两日看到王玉筝用早食就坐在一旁干呕不止。   王玉筝被他吓着了,手里掰胡饼泡羊汤呢,李鸷仿佛闻不了那味儿,蹲到门口呕个不停。   那么大一个块头,像虾米似的缩成一团,连眼泪都干呕出来了。   徐氏见状,赶紧上前拍他的背脊,担忧问:“李郎君这是怎么了?”   李鸷摆手,含糊不清道:“滂臭。”   王玉筝:“???”   徐氏听得糊涂,困惑问:“什么臭?”   李鸷受不了道:“羊汤滂臭。”   桌前的王玉筝闻了闻羊汤,咸鲜味美,香的咧!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往嘴里塞,露出一副吃肉的满足感。   李鸷似见不得油荤,抱着肚子出去了。   那股味儿总在鼻息萦绕,怎么都挥之不去,他只觉反胃,又干呕起来,吐了不少酸水。   徐氏担忧道:“李郎君是不是病了,还是请大夫来看看才稳妥。”   李鸷嘴硬道:“我没病。”   徐氏:“可是你这样子瞧着不大好,是不是在外头吃坏了肚子?”   李鸷呕得有些虚脱,徐氏进屋端水给他漱口。   王玉筝边吃边道:“大夫说孕早期会呕吐尿频,我这什么反应都没有,倒是你一个大老爷们,比我还像孕妇,合着是你有身孕了?”   徐氏听得哭笑不得,忙道:“娘子莫要嘴贱,李郎君身子不舒服,别打趣他了。”   王玉筝就是嘴贱,吃完早食,摸着滚圆的肚子出来,看李鸷一脸菜色,“啧”了一声,“脸色难看成这般,莫不是真病了?”   李鸷没有说话,只挥手让她走远点,闻不了那股子羊汤味儿。   王玉筝见他确实难受,说道:“徐妈妈请大夫来看看,好像真是病了。”   徐氏应好,赶紧去差人请大夫。   结果大夫来看过后,屁事没有,虽然前两天上吐下泻,但现在并未发现大毛病,也开不了什么药。   送走大夫后,李鸷都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反胃是真反胃,吐也是真吐,厌油荤也是真讨厌。   王玉筝觉得他的症状跟孕反差不多,调侃了几句。   李鸷选择无视。   喜欢的婆娘揣了他的崽,原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李鸷很愁,他觉得自己忽然变得虚弱娇气许多。   动不动就干呕,见不得荤腥,甚至还浑身无力,容易疲倦。   换了三个大夫看诊,也没诊出什么名堂来。   黄鹏见他精神颓靡,比以前少了许多精气神儿,觉得奇怪,因为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病怏怏的,也找不出原因,实在匪夷所思。   外头寻的大夫寻不到病根,又让军医皮老儿诊脉试试。   脉象平稳,舌苔也正常,观面色,除了精神差点,也不见丝毫病症。   问起李鸷近期的生理状况,厌油荤,早上容易干呕,饮食不佳,睡眠也不好,容易感到疲倦。   这样的情形是在他回长州后出现的,若说水土不服,他都来好几个月了,之前都没有这种病症。   不论是饮食,还是生活作息,皮圣来详细问过都没发现异常。   孙三郎还是挺关心李鸷的身体情况,问道:“皮老儿,我们老大这到底是什么病啊,看了好多个大夫也不见好。”   皮圣来捋胡子,问道:“李郎君周边可有生病的人?”   李鸷愣了愣,困惑问:“什么生病的人?”   皮圣来:“就是你身边有没有跟你同等病症的人?”   李鸷摇头,他回来后要么在府衙,要么在军营,周边个个都生龙活虎的,哪有什么病人?   转念想起那日王玉筝吃羊汤,自己受不了干呕的情形,欲言又止。   见他似有疑惑,皮圣来问:“怎么?”   李鸷回过神儿,王玉筝的胎还未坐稳,外界并不知晓,但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着实邪门,难以启齿道:“那个……我身边没有病人,但有一个孕妇。”   这回换皮圣来愣住了,一旁的孙三郎等人亦是诧异不已。   李鸷尴尬道:“孕妇算病人吗?”   皮圣来皱眉道:“自然不算。”顿了顿,“是怀胎多久的孕妇?”   李鸷默了默,“初初才怀,胎未坐稳。”   皮圣来继续问:“孕妇身子可有不适?”   李鸷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任何不适。”   皮圣来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又开始诊脉,确实没有毛病。   但他的那些反应,不就跟妇人早期孕反的症状差不多么?   孙三郎实在好奇不已,八卦问:“是不是王娘子有孕了?”   李鸷没好气道:“闭嘴。”   孙三郎不敢多问。   也在这时,皮圣来忽然道:“老夫倒听过一桩奇闻,或许能解李郎君的疑问。”   李鸷:“???”   皮圣来想笑,终是忍下了,说道:“早年老夫行医问诊时,曾在乡下听到过一桩趣事,说一位郎君的妻子有孕,结果从怀孕到生产,那位郎君都身子不适。   “据说孕妇呕吐时,那位郎君也会跟着干呕,怀胎十月,没一天消停过,也是厌油荤,睡不好觉,孕妇身上有的毛病,那位郎君身上都有。   “起初也看过许多大夫,没诊出名堂来,后来妻子生产后,那位郎君才好了起来。”   听到这趣闻,一旁的孙三郎和黄鹏等人早已憋不住笑了起来。   李鸷的脸都变绿了,觉得挂不住面子,不高兴道:“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传闻,妇人孕吐,跟她男人有什么关系?”   皮圣来憋着笑,严肃道:“老夫也觉得奇怪,可是眼下李郎君身体不适,却又诊不出名堂来,且你身边也有孕妇,病症又跟孕早期的反应差不多,故而老夫……”   “放屁!你这糟老头莫要胡言乱语!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会像孕妇那样?!”   此话一出,营帐里的众人全都哈哈大笑。   李鸷觉得没面子,反手朝孙三郎打去,被他敏捷躲开了。   黄鹏劝说道:“李老弟勿要懊恼,若是王娘子有孕,你应该高兴才是,毕竟添丁是喜事。”   李鸷板脸道:“皮老儿胡说八道,女人有孕生产,她男人怎么可能跟着受罪呢?”   黄鹏:“这异闻确实匪夷所思,其实是不是真,待时日长些就知道了。”   李鸷自然不信,觉得是鬼扯,警告孙三郎道:“你们这帮龟孙勿要出去乱说。”   孙三郎咧嘴应是。   与此同时,王玉筝亲自给刘家二房写信,告诉他们长州这边开辟出一条出海商路,愿意把刘家织坊转交给刘坤经营,让他们进行复产,长州这边的外商会陆续过去采买织物。   徐氏见她念旧,说道:“也就娘子心善,还惦记着刘家呢。”   王玉筝轻轻吹信纸上的墨迹,“想把这条路走通,光靠长州还不够,汇州那边也要带动才行,只要营生运转起来,老百姓也多了一条生计。”   徐氏叹了口气,“这样的世道,也只有娘子才会想着生意人。”   王玉筝抬头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谁叫咱们大雍的织造受外商青睐呢,卖贵些也无妨。”   花了人力物力投入到这条出海路上,自要把运营成本捞回来。   稍后那封信函由小关送了出去,不一会儿李鸷从外头回来,闷闷不乐。   王玉筝见状,好奇问:“李大爷不是让军医看诊了吗,可有说是什么毛病?”   李鸷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王玉筝莫名其妙,摇头道:“没有。”   李鸷皱眉,试探问:“一点想吐的感觉都没有?”   王玉筝:“没有,我吃嘛嘛香,睡得也好。”顿了顿,“倒是你,反倒娇气起来了,比我还像个孕妇。”   “孕妇”二字把李鸷刺激到了,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掉头就走。   徐氏进来见他跟见鬼似的,“哎”了一声,想说什么,李鸷不见人影儿。   “李郎君这是怎么了,脸色挺差的,娘子是不是又气他了?”   王玉筝起身道:“谁知道他又怎么了,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身子了呢。”又发牢骚道,“这阵子那男人矫情得很,一天到晚这痛那痒,听不了一点重话。”   徐氏劝道:“娘子多担待着些罢,人家病着呢,你没见他回来之后都清减许多吗?”   王玉筝:“谁说我没关心他了,可我也不是大夫啊,不知道他得了什么毛病。”   徐氏欲言又止,但知王玉筝的脾性,也只得忍下了。   结果没过几日,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传闻李鸷有孕了。   这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李鸷操练新兵时,不知内里,只觉气氛有些奇怪。   那些新兵蛋子时不时偷瞄他,一副想笑又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起初李鸷没当回事,后来接近正午时分,闻到伙房里传来的饭食味道,跟猪食似的直冲天灵盖。   他实在受不住那个味儿,皱着眉头躲到墙角处呕了起来。   胃里一阵翻腾倒海,却呕不出东西来,难受得脸红脖子粗。   蹲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才缓和了些,哪晓得起身出去,看到一颗颗脑袋正好奇窥探他。   李鸷绷不住了,坏脾气道:“狗日的杂种,看什么看?!”   一人道:“李郎君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李鸷没好气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身板跟牛犊似的壮实得很!”   又一人道:“他们说李郎君……有孕了……”   此话一出,李鸷炸毛道:“荒谬!是我娘们有孕了,不是我李鸷有孕!”   “李郎君吐得好厉害啊,可受得住?”   “我听说吃酸的就不会吐了。”   “是真的,吃酸的就不会吐,我媳妇以前生孩子就爱吃酸,吃酸就不吐。”   “伙房里有酸笋,李郎君可试试压一压。”   新兵蛋子们七嘴八舌,唠的话题全都是孕妇吃什么才不会吐。   李鸷额上青筋暴跳,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无语翻白眼。   这不,中午伙房真给他做了一道酸笋汤。   孙三郎不明就里,尝了一块酸笋,酸得掉牙。他一张脸皱得不行,嫌弃道:“他娘的这酸笋能吃吗,酸得掉牙。”   李鸷冷冷道:“这是做给孕妇吃的。”   孙三郎:“……”   李鸷面无表情拿起筷子,似乎已经接受自己的难堪处境,夹起一块酸笋咬了一嘴。   他娘的,娃都能酸出来!   铁血男人终是受不了皱眉头,硬是吃了下去。   孙三郎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鸷又尝了一块,好像也不是难以下咽,说道:“给老子整碗饭来。”   孙三郎忙去给他舀来一碗饭,李鸷吃酸笋下饭,还别说,好像是比之前的饭食要好吃点。   嘴里有味儿了,酸笋下饭他直接干了两碗,已经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着实难得。   孙三郎抽了抽嘴角,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怀疑自己有毛病,索性又夹了一块酸笋尝试,结果还是没法下咽。   太酸了!   “老大,这……真能吃吗?”   李鸷淡淡道:“挺好。”   孙三郎:“……”   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天晚上李鸷让王玉筝空闲时给他整点酸梅吃。   王玉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坐在妆台前,扭头问:“合着你一爷们也要吃点零嘴解馋呐?”   李鸷像死狗似的躺在床上,摆烂道:“我爱吃酸。”   王玉筝:“……”   她好奇走上前,坐到床沿,摸他的小腹,打趣道:“李大爷这是有几个月了?”   李鸷:“你猜。”   王玉筝:“……”   这男人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定心丸 她是一道标   从最初的抵触情绪, 到后来的摆烂,李鸷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了。   以前他是受不了酸的,但现在对酸笋、酸萝卜、酸梅之类的食物情有独钟。   每每军营里的人们打趣他时,他不再骂骂咧咧, 而是大手一挥, 都给老子起开, 孕妇脾气不好。   引得众人哄笑, 李鸷也笑, 有点小幽默。   夏日逐渐炎热起来,长州织造在官府的带动下开始复苏, 陆续有外商进城采买。   又因战乱,故而织物的价格比以往高昂许多。   外商一边抱怨, 一边拿货出去, 总有利润才会做这趟生意。   也有外商往汇州那边跑,试图捡到便宜。   樊城的织造坊最初是刘家开始复工,因为王玉筝先给他们带了信儿。   以前刘坤还发牢骚,说她不够义气, 现在又感激涕零了,因为把织造坊转让给他运营。   现在长州把出海路打通, 织物有了交接, 又把原班人马聚集到一起复工。   这条出海路尤为重要, 不止织物能顺利运输出去, 瓷器和茶叶也会运送,只需要缴纳一点管理费用就行, 因为需要长州衙门花人力去维护。   天气炎热,王玉筝像个小火炉,井里冰镇过的胡瓜脆嫩爽口, 一手摇纨扇,一手拿胡瓜啃。   外头蝉鸣声声,内衙树木高大,能遮荫,院里比街上凉快许多。   大夫来诊过脉,目前状态良好,她能吃能睡,甚至还长圆润了些。反正吐的是李鸷,睡不着觉的是他,她一点儿孕反都没有。   大夫都觉得稀奇。   王玉筝的饮食跟往日差不多,不爱酸也不爱辣。她曾试过李鸷吃的酸梅,酸得掉牙。   那家伙不止爱吃酸梅,还有酸李子,专门吃又酸又涩那种。   徐氏特地差人去摘了些回来,打趣道:“也幸亏是李郎君受罪,女人怀胎本就辛苦,让他分担着些,娘子孕期也要好受点儿。”   王玉筝啃完胡瓜,把瓜蒂扔到碗里,说道:“那我给他多生几个。”   徐氏掩嘴笑,“李郎君只怕是不愿的。”   王玉筝也笑,她现在神清气爽,一来长州治理走上了正轨,二来织造业也开始复苏,三来手里的兵丁正在壮大,一切都在朝积极的方向发展。   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是喜人的,回想去年王玉筝求窦世安的情形,当时姚胜林发牢骚被骂娘,心中不服跟黄鹏私议,如今看现在的改变,是脱胎换骨的新生。   黄鹏也有点服气,给垚州幕府写信汇报长州的治理情况,并且还从织造司那里取走一批织物上供。   不仅如此,他还给妻子蒲氏写信说起长州的复苏,夸她慧眼识英雄,赞王玉筝确实有点真本事。   那封家书落到蒲氏手里细细看了好几遍。   去年黄鹏带兵打长州,王玉筝离开时曾嘱托梁秀英多多照料着些,怕她在这边寂寞。   蒲氏能写会算,读的书不算多,但也够用,跟梁秀英能说得上话。   梁秀英过来跟她唠嗑时,她提起长州来的家书,说那边已经走上正轨。   梁秀英自然也晓得,说道:“还得是王娘子有本事,当初咱们汇州织造也是她扶持起来的,如今歇了几年,又一次复工了,真是难得。”   蒲氏也道:“这样的世道还能坚持做营生,只怕也找不出几家来的。”   梁秀英无奈叹道:“那也没得办法,州里要上供田赋给垚州幕府,老百姓又要减轻负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从织造上动脑筋了,这样大家都能得利。”   蒲氏轻摇纨扇,“我权当王娘子是要把长州治理起来,却不想目光长远,竟然会费心思把到闽州的出海路开辟出来。”   梁秀英似乎很清楚王玉筝的脾性,“嗐,她就是这样的人儿,蒲娘子是没怎么跟她打交道,虽然是商贾起家,也爱钱财,却跟一般的商贾不一样,会抱团带动同行一起发财得利。   “同样,当初造反拿下州府,也没光顾着敛财,而是替百姓谋利减负,要不然汇州百姓哪里会安分守己?   “有时候我都觉得,她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子,有大局观,不会为了一点小利损人。   “就拿长州来说,只要垚州那边能稳住局势,长州百姓很快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一旦地方上安稳下来,上供就靠谱,且还没有民怨。幕府能得田赋养兵,百姓能安居乐业,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这样才是真正的繁荣太平,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才能悟明白这个道理。”   她学识好,说话头头是道,把目前的各方局势看得透彻。   蒲氏颇为欣赏,赞道:“二娘所言甚是,显然王娘子是悟透这个道理的。”   梁秀英“唉”了一声,“去年朝廷招降堰州,多半会有动静,现在全看垚州能不能抵御得住朝廷了,若是抵挡不住,咱们这边又得乱起来。”   蒲氏没有说话,她自然也是盼着幕府能给力,但朝廷的气数,一时半会儿还未耗尽。   梁秀英的担忧很快就成为了噩梦。   初秋时节正值秋收,朝廷带兵打到隆县了。   当初隆县驻军,就是为了守护垚州后方的几个州,幸而余广凤早已做好应战准备,对朝廷派兵来袭一点都不意外。   隆县易守难攻,天然的地理优势成为了守卫垚州后方的屏障。   幕府里平时派系争斗,一旦外敌来犯,全都被余广凤拧成一股绳全力抵御。   这场战役接连打了半月,朝廷并未讨到好,反而啃到一块硬骨头。   之前桑州和通州两场战役得胜,以为南方的兵不过如此。   哪晓得余广凤手里人才济济,是所有诸侯里最难啃的一块臭骨头。   再加之这些年养精蓄锐,早就有谋反之心,囤积了不少兵器钱粮,朝廷算是踢到铁板了。   攻打隆县的消息传到长州,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这时候王玉筝的小腹微微隆起,有胎动的迹象了。   李鸷怕战事影响她的心情,宽慰她道:“我问过黄鹏的,他说垚州幕府人才济济,朝廷打了这么久都没攻下来,应该能扛下去。”   王玉筝不信他的话,一手叉腰大步流星,大嗓门道:“黄押衙在何处,我要见他!”   李鸷生怕她磕着绊着,赶忙上前搀扶,“小祖宗你悠着些!”   当即叫小关去找人。   王玉筝又道:“窦刺史呢,让他们到二堂,我要议会。”   前方战事激烈,搞得后方的日子也紧绷。   这会子汇州那边已经催收田赋粮草陆续运送到垚州,支持余广凤与朝廷对抗了。   王玉筝召集众人聚到二堂,就垚州战事商议。   四个多月的身子虽不笨重,但偶尔也会觉得腰酸。她单手扶住腰板,与室内的一帮老爷们商议长州这边的应对。   为了保住长州的劳动成果,她命窦世安派人到各县催收田赋,以最快的速度把粮草运送到垚州,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窦世安应道:“下头已经在催收了。”   王玉筝:“让他们再快点,垚州战事吃紧,断不能断了后方粮草供给。”又道,“这会儿汇州多半已经运送过去了,我们长州也不能落下。”   她神色肃穆,就后方供给一事做下安排,又问黄鹏打仗还需要后方供应什么,只要长州汇州能出的,都会尽量满足前方将士需求。   那种抱团求存的积极响应令黄鹏等人内心触动,应道:“王娘子深明大义,有粮草供给就非常不错了,只要前方将士不饿肚子,就能继续熬下去。”   王玉筝:“那药物呢,什么金创铁打那些外伤药呢?”   姚胜林道:“也可收些送去!”   王玉筝说道:“你们知道战场上需要哪些常用药,收些随粮草送过去。”   姚胜林点头。   王玉筝继续道:“垚州战事吃紧,我们长州才步入太平安稳,断不能让百姓再次流离失所,还请诸位全力以赴,配合支持前方战事,共渡难关。”   众人齐齐应好。   王玉筝又看向窦世安,“窦老你曾效忠的朝廷打过来了,孰轻孰重,想来这一年你心中有了答案。”   窦世安缓缓闭目,心中有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坚定,一字一句道:“老夫很喜欢现在的长州。”   王玉筝满意道:“喜欢就好,我也很喜欢这样的长州,我们都盼着它繁荣兴盛。”   说罢看向黄鹏,“还请黄押衙与垚州幕府联络,有什么需求,我们汇州和长州定会全力以赴。”   黄鹏点头,“王娘子放心,有你们这样的后方,余将军定会打退敌军。”   那时她犹如一枚定心丸,把汇州和长州凝聚到一起,成为垚州最坚定的堡垒退路。   只要后方不乱,只要后方能稳定供给,就算吃了一场败仗,也还有复起的机会。   也是在这一刻,李鸷才深刻的明白,王玉筝为什么要费心思笼络民心。   因为老百姓能种地,种地就有田赋收,有了田赋就能养兵。   唯有给他们创造安稳环境,才能让他们安心种地。老百姓嘴里有吃的了,他们才能跟着有。   万丈高楼平地起,她在打地基,打牢不可摧的地基——农民。   长州顿时变得忙碌,一边秋收一边催粮支援前方。   若是以前,老百姓定会发牢骚,田赋催得这样紧作甚?   但现在不会了,因为今年他们真的只缴纳田赋,身上的担子轻了自然盼着州府别垮台。   又知道前方战事吃紧,家家户户都赶紧收粮上税,就怕手里的田地因为败仗成为泡影。   一时间,长州的秋季热火朝天,村民从未这般主动热情过,因为他们吃过苦头,知道今年的太平来之不易。   差役、官兵、村民,共同协作运送田赋到垚州支援战事。   他们才不管什么朝廷,只管自家锅里有没有饭吃。   现在从汇州过来的红巾军让他们锅里有米了,那就是他们拥护的对象。   州府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上头兑现了承诺,只有田赋和半月徭役,这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自然积极响应。   不止当地百姓支持战事,长州的商户们也主动筹钱交给州府,愿意尽微薄之力支援垚州兵跟朝廷对抗。   他们害怕通往闽州的出海路因战事关闭,自然盼着垚州能赢,必须赢!   前方战火纷飞,后方支援陆陆续续抵达垚州,黄鹏写给幕府的信函也送了过去。   史道文另外收到一封,是黄鹏讲述长州团结一致支援垚州抵御朝廷的情形,看得他心潮澎湃。   握着那封信函,史道文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官民一体,百姓主动上赋税,商贾筹钱支持战事,得是怎样的衙门,才能把整个州拧成一股绳呢?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小看那群乌合之众了。   回想最初去汇州,以为是梁元忠厉害,而现在长州的蜕变,信里却说是一个女人在力挽狂澜,打造出现在的光景。   地方安定,商贸复苏,长州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然而幕府,需要这样强大的后方。   那两州主动送粮草和药物过来支持战事,让余广凤颇意外。   要知道长州去年还遍地荒芜,今年就能积极上供了,着实难得,也不枉他派兵跑了一趟,没有白干。   这回朝廷铁了心跟他死磕,余广凤一点都不惧。   一来手里有人,二来手里有粮,当初既然决定造反,自然有所准备。   再加上后方稳定供应粮草,信心更足,势必守住隆县这个关口。   从初秋打到入冬,隆县仍旧稳如泰山。   朝中原本就有人不同意攻打垚州,这会儿又死活啃不下来,反对的意见愈演愈烈。   有人坚持先把蜀地夺取下来,因为那地方是粮仓,只要蜀地平乱恢复秩序,就能给朝廷源源不断供应粮草。   一旦蜀地太平,能接上供应,再平其他地方的叛乱便要轻松许多。   现在各地混乱,国库虚空,打仗又烧钱,缺乏后方供给,朝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眼瞅着隆县久攻不下,朝廷内部分歧,最后只得放弃,决定退兵。   起初余广凤还以为是诱敌的幌子,哪晓得过了两三日都不见影儿,派探子打探,确实退兵了。   第一波冲击算是扛住了。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害怕来个回马枪。   这样又过了几日,确定大军退到了堰州,余广凤才彻底放松下来,当即给临州刺史张序写信,提醒他谨防朝廷派兵突袭临州。   当朝廷退兵的消息传到长州时,人们无不欢腾,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总算得以松懈。   这时王玉筝已经进入孕晚期,有时候李鸷还会干呕。   所有人都说孕反只有早期才有,结果他还有反应,只不过比先前要好许多。   王玉筝对孕期的体验接受度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故意说再给他生两个。   李鸷宁愿自己阳痿。   果然是个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搞事精 她真的很喜   为防生产艰难, 大夫也提醒王玉筝控制饮食,并非像影视里的盼着大胖小子,会首要考虑孕妇的身体承受情况。   眼瞅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卸货了,李鸷比王玉筝还要高兴, 因为他总算要熬到头了。   王玉筝爱美, 就算在孕期, 也要穿得体面。不想留下妊娠纹, 会一直让李鸷给她涂抹滋润的油膏保养。   有时候李鸷也会摸她的肚子, 与腹中胎儿交流,每每感受到动静, 不免觉得神奇,他居然也有崽了!   天气越来越冷, 徐氏已经寻了奶母, 王玉筝看过那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哺乳期,身体也健康, 言行举止是个实在人。   她大体上是满意的。   虽然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却不懂得丁点儿女红, 孩子穿的衣物尽数是徐氏筹备的, 并且还亲自做了虎头帽和虎头鞋。   王玉筝瞧着可爱, 她也要一双虎头鞋。   徐氏疼宠, 哄道:“好好好,赶明儿也给娘子做一双。”   她叨叨絮絮叮嘱王玉筝别像之前那么忙碌。   现在长州不论是地方治理还是织造, 都已经走上了正轨,该安心待产才是。   王玉筝应道:“哪能安得下心来呢,虽然今年垚州扛过了朝廷的攻打, 说不定明年又会卷土重来。”   徐氏无奈道:“娘子就是思虑太重,倘若那朝廷又打来了,你着急也没用,总不能像男人那样冲上去。”   王玉筝歪着头道:“我可以布局。”又道,“我们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才有如今的安稳,自要想法子护住才是。”   徐氏念叨道:“天大的事来了,也得先把生产这道鬼门关度过再说。”停顿片刻,“这就是女儿家的难处,没法像男人那样轻松,要承受生育之苦。”   王玉筝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她对腹中的胎儿并没有什么母子情谊,毕竟在没有出世前算不上一个人。   生孩子也仅仅只是需要一条纽带成为她和李鸷的桥梁,甭管男女,只要有血脉亲缘就行。   “徐妈妈,我阿娘以前生我时来得快吗?”   徐氏愣了愣,回忆道:“快倒是挺快的,没受什么罪,但月子没坐好。”   当即跟她讲起坐月子的诸多重要性,以及各种忌讳。   王玉筝倒也没有嫌啰嗦,因为徐氏算是这个世上最关心她的人,对于这样的长辈,她还是挺喜欢的。   待到十一月份时,原本下旬生产,结果初九那天就有破水的情况,却没有见红。   请来大夫看诊,听到王玉筝说起的症状,应该就这两天要生产了。   王玉筝却不放心,因为她想起刘家死去的周姨娘,当时也是羊水在渗漏,结果晚了一天就娩出死胎。   彩云也很紧张,忆起当时的情形,那婴儿是因为脐带绕颈窒息死的。   王玉筝不愿再等,她怕步入后尘,央求大夫下催产药,尽早催生。   曲大夫掐算胎儿月份,催产倒也无大碍,应允用药。   稳婆已经请来,王玉筝是下午服用的催产药。   李鸷接到消息,匆匆从军营赶回,紧张得不行,就像他生孩子一样,不停在屋里转悠。   王玉筝嫌他碍眼,把他赶了出去。   待到晚上亥时初,出现宫缩情况,腹部发硬,并见红。   起初她还能换姿势忍一忍,后来实在不舒服,下床扶着腰来回走动。   稳婆问明情况,说道:“王娘子是头胎,要来得慢些,生孩子可是一桩力气活儿,得吃些东西才有力气生产。”   于是彩云端来饮食,王玉筝却没有胃口,徐氏道:“娘子用些参汤也好。”   那稳婆经验丰富,特地摸过王玉筝的肚子,说胎位是正的。   有时候遇到胎位不正的,在未落盆之前,还得用手法把胎儿扭转过来,听得王玉筝稀奇不已。   有稳婆跟她说话,注意力被转移,阵痛的感觉要缓和一些。   产房里万事俱备,就等着迎接新生命了,稳婆却不急,说初产妇还要等好一阵呢,估计得明天正午那会儿了。   王玉筝早就想卸货了,又去躺着。许是白日紧张,身子乏了,忍着阵痛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徐氏在一旁守着,随时观察她的动静,曲大夫也在府里待命。   李鸷时不时来看,原想守着看情形,徐氏说他是男人不方便,要自己亲自盯着才放心。   他又哪里知道徐氏紧张的心情呢?   王玉筝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视为亲闺女那般,是她往后余生的仰仗,断断容忍不了任何差错。   天明的时候王玉筝如稳婆所言那般还未发动,根据经验来推断得挨到正午那时候了。   早晨用了些早食,王玉筝的心态也平稳许多,没有昨日那般紧张。   直到巳时四刻,宫口打开,稳婆麻利接生,是立式分娩。   也幸亏稳婆经验丰富,在分娩过程中教王玉筝怎么用巧劲,需得随着宫缩用力才能尽快娩出胎儿。   她上半身的重力全落在棉绳上,徐氏在一旁扶着她,下半身未着寸缕,血污顺着大腿流下。   王玉筝也顾不得狼狈,只想赶紧把那玩意儿拉出来。   由于是初产妇,分娩过程自要比经产妇慢些,也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胎儿才顺利分娩。   王玉筝觉得整个身体都轻松许多,腹中仿佛一下子空了下来。她实在疲惫,彩云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   那婴儿中气十足,啼哭声宣告新生命的降临。   稳婆麻利剪断连接母体的脐带,把婴儿交给另一名婆子擦净血污胎脂,处理脐带伤口,穿衣裳。   这会儿宫缩还在继续,产妇需得把完整的胎盘娩出。   徐氏又喂王玉筝吃了一口参汤,之后折腾了近一刻钟,产婆检查胎盘完整,这场生产才算完事。   王玉筝大汗淋漓,室内烧着碳盆,血腥气浓重,彩云和徐氏架着她到床上躺下,给她清理身上的血污。   稳婆把穿好衣裳的孩子抱了过来,笑眯眯道:“恭喜王娘子,是个千金。”   王玉筝看了一眼,有些嫌弃,皱巴巴的,皮肤也红红的,稳婆道:“这样才好,长大了才白白净净。”   王玉筝半信半疑,“陈娘子可莫要诓我。”   陈氏应道:“不诓你,闺女长大了肯定白白净净。”   王玉筝:“可是她爹黑,还糙。”   陈氏咧嘴笑,王玉筝又问:“孩子是全乎的吗?”   陈氏:“全乎,健健康康的,等会儿称一称。”   忽觉手心有些热,陈氏“哎哟”一声,“这孩子拉了。”   胎便。   王玉筝更嫌弃了,拿远点。   母女平安,屋里的人们个个都高兴,待把血污清理干净,又适当开小窗透气。   产妇见不得风,受不得寒,徐氏放下帐幔遮挡。   外头冷,李鸷在外间看了孩子一眼,奶母向氏让他抱一抱,他不敢,生怕碰碎了,惹得妇人们打趣一番。   按这时代的说法,产房血腥是污秽之地,男人不宜入内。   李鸷偏不信这个邪,非要去看王玉筝的情况。   产后虚弱,她躺在床上,出了许多汗,脸色也不太好,有些苍白。   李鸷吓了一跳,赶忙叫曲大夫进来看一看。   曲大夫诊过脉后,说需要静养观察,要警惕产后出血,又叮嘱一旁照料的徐氏等人,随时留意产妇的出血情况。   婴儿交由乳母照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玉筝身上。   徐氏包了辛苦费给稳婆陈氏,袋子里沉甸甸的,陈氏欢喜说了许多祝福话语。   产妇虚不受补,要隔几天才能进补,这两天以清淡饮食为宜。   下午王玉筝睡了会儿,孕晚期睡觉翻身像抱着一个西瓜,如今忽然空了,一时还不太习惯。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觉得饥肠辘辘。彩云端来食案,庖厨熬煮得有艾草水祛寒,她服用了些。   用过饭食后,向氏抱来孩子给她看。   王玉筝试着接过手,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一只,吃饱奶了睡得正香。   她好奇看婴儿的小手手,手指头细长,一颗葡萄就能塞满整只手了。   真是神奇的体验,她居然整出来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氏见她眼神怪怪的,好奇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抬头看她,说道:“这是一个人。”   徐氏:“……”   王玉筝似乎觉得难以置信,自言自语道:“真的是个人欸。”   才生出来的家伙,自然没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因为感情需要培养。   王玉筝觉得小家伙很陌生,就跟打量稀奇玩具一样。   一会儿弄她的手,一会儿又摸她的脚,一会儿又揭开帽子看脑袋,看到囟门似乎在跳,想去摸,向氏赶忙道:“那个摸不得。”   王玉筝愣住。   向氏严肃道:“小儿的囟门很弱的,夫人切莫随意触碰。”   王玉筝“哦”了一声,她什么都不懂,对这个“新玩具”颇有钻研的兴致。   晚些时候向氏把孩子抱过去,王玉筝下床走动了一会儿,出了些虚汗又回到床上躺下了。   徐氏说月子至少要坐四十天才行,产后的第二天王玉筝就嫌无聊了,因为活动范围都在室内。   李鸷过来见她精神不错,稍稍放心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王玉筝的状态都在好转,庖厨炖煮了鸡汤滋补身子,她怕发胖,饮食相对克制。   徐氏总劝她多吃些,说产后体虚,需要好生补气血。   王玉筝不用哺乳,也无需照看孩子,身边也有人妥帖照料,再加之不能出门,若是一直滋补出月子,只怕得胖成一头猪。   她还是挺在意形象的,孕期本就养圆润许多,若月子期间毫无节制,肯定会发胖。   女郎家圆润些也好看,但不能太圆润了,会显得钝气。她还要驾驭黄鹏那帮糙爷们呢,得凌厉些才好。   这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说要跟自己姓王。   李鸷发牢骚,觉得上当了,王玉筝哄他道:“不过是个闺女罢了,你跟我抢什么?”   李鸷不满道:“闺女也是我的崽啊,你能取什么名儿,王大毛啊?”   王玉筝不客气道:“李姓又能取什么名儿,李狗蛋呐?”   两人就大毛和狗蛋争执起来,门口的徐氏听着他们争论,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王玉筝一张破嘴会忽悠,她生的第一个长女当该跟她姓,取名王璨。   璨,玉光也。   属于她王玉筝在这个世上的延续,象征着灿烂与光明。   在取名上李鸷没有意见,因为对方比他有文采。   就这样,王玉筝拿儿子忽悠他,说只要生的是儿子就跟他姓李。   李鸷憋着满腹牢骚,觉得自己像被借种,他对二胎一时没有兴致,因为他会孕反,那滋味简直了!   但甭管是跟谁姓,反正都是他李鸷的种,也算是用孩子绑住了王玉筝,三角关系暂且是牢靠的。   好不容易熬到出月子,王玉筝特别关注朝廷的动静,曾跟黄鹏等人讨论垚州明年的方向。   如果朝廷要跟垚州死磕,那就只能打下去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谁都占不到便宜。   怕就怕朝廷改变战略,调头去死磕蜀地。   若是蜀地把皇室灭了还好,怕就怕蜀地自己被搞崩了。   一旦蜀地被朝廷收复,天府之国物资丰富,只需三两年,后方的粮草就会源源不断供应给国库。   国库充盈的后果就是垚州要完,故而需要提前布局,趁着朝廷改变战略攻打蜀地时,垚州也要积极扩张加强实力,日后才能继续与其抗衡。   这一看法黄鹏是赞许的。   秋日的那场战役,无非是朝廷窘迫,人力和物力经不起损耗,这才选择撤退。   倘若朝廷后方充足,势必跟垚州死磕到底,到时谁胜谁败还说不清。   李鸷太了解王玉筝的那点尿性了,说道:“倘若明年朝廷选择进攻蜀地,我们又当如何?”   王玉筝:“那就趁机扩张,尽快把赤州和魏州拿下,直接与后方的庆州对战,最好是吞并庆州,进行彻底整合,方才有实力与朝廷分挺对抗。”   李鸷听后不想说话,他素来知道她野心勃勃,但想把庆州吃掉,是怎么都没料到的。   对此王玉筝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解释道:“目前南方现存的势力除蜀地之外,就只有临州、垚州和庆州算是大诸侯,临州与我们结盟不足为惧,唯有庆州是隐患。   “庆州在我们的大后方,朝廷要拿下它,必先过垚州这一关。可若朝廷与其联手夹击垚州呢,诸位可曾想过后果?”   这话问得黄鹏眼皮子狂跳,应道:“庆州会允吗?”   王玉筝淡淡道:“在朝廷虚弱时,它当然不会应允,可若在朝廷强大时,它的变数就多了。   “只要朝廷把蜀地拿下,至多两三年,垚州定不是它的对手,想想堰州既然能被招降,那庆州也是有可能招降的。   “不管处于何种形势,庆州都是我们的隐患,唯有吞并收服,方才有机会在南方立足,甚至送皇室上路。”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边惊异于她的胆大包天,一边又开始担心起来,因为所言不假。   曾经的桑州通州被灭,堰州招降,现在的大军阀也没几家了,想要活命,必须提前布局。   王玉筝知道黄鹏跟史道文关系不错,试探道:“黄押衙可书信与史先生,问问他的意思?”   黄鹏点头,严肃道:“明年的局势至关重要,确实需要提早布局。”   李鸷:“赤州没兵,魏州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庆州的情形不清楚。不管明年是什么情况,也可提前派人去打听打听。”   黄鹏:“若有情况,上报给幕府也好。”   几人就各方局势讨论了一番,都觉得很有必要跟幕府通个气儿。   议会散去后,李鸷私下里问王玉筝是不是又想搞事了。   王玉筝装傻道:“我一娘们能搞什么事?”   李鸷受不了道:“我看你不停挖坑,说不定连垚州幕府都得栽在你手里。”   王玉筝:“瞎说,我大不了会点浑水摸鱼。”   李鸷:“……”   她真的很会摸鱼,摸出汇州和长州,还有五千兵。   明着跪垚州,实则鬼名堂多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乱世出英雄 她只想做人   事实上王玉筝的顾虑, 垚州这边也有所考虑。   年关的时候,黄鹏的信函送至史道文手里,就目前垚州处境的忧虑分析了一番。   有了堰州招降的前车之鉴,后方的庆州不可不防, 一旦朝廷与其两面夹击, 后果不堪设想。   就目前的局面来推断, 庆州盼着的自然是朝廷跟垚州消磨, 最好是把双方的实力消耗, 它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史道文私下里请杜远威吃了回酒,议起明年的局势, 却不想杜远威早有成算,用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下垚州驻军的周边地形。   前方是临州和堰州等地, 后方是汇州和长州等地。   他指着长州旁边的赤州, 说道:“这地儿没有兵,要收入囊中轻而易举。”   史道文点头。   杜远威:“魏州一帮私盐贩子,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要收服也无难度。”   史道文继续点头。   杜远威指了指庆州, “庆州江路凌,与我垚州原本井水不犯河水, 一旦我们动了魏州, 必当兵戎相见。”   史道文:“都打到人家家门口了, 自要做出防御。”   杜远威笑了笑, 说道:“我知道史兄担忧的是什么,你害怕后方出岔子, 对吗?”   史道文:“这步棋,得看朝廷怎么走,倘若朝廷派人去庆州拉拢, 我们垚州可大事不妙。”   杜远威一脸笃定的样子,摆手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江路凌没这么蠢。   “一旦垚州失势,下一个定会轮到他倒霉,最好的局面就是有垚州跟朝廷相互消耗,他隔岸观火。   “如此一来,朝廷和垚州的实力都被削弱,那他就能占到大便宜,而不是做那出头鸟。”   史道文若有所思,隔了许久,方道:“那闻乐以为,明年朝廷又会如何?”   杜远威摇头,“我不知道朝廷会怎么走,但今年在我们垚州碰了壁,想来会有所权衡要不要再来第二次。   “虽说朝廷先前在蜀地失利吃了败仗,可拿下蜀地的益处显然比垚州大得多。   “一来蜀地内战不休,三藩内耗严重,早就如强弩之末;二来拿下蜀地,经过休整便是粮仓。   “之前朝廷战败,无非是因为安阳王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人头骗取信任,朝廷遭过一次,若要再施计谋,只怕不易。”   他个人是偏向于图谋蜀地的,朝廷南迁过来平定桑州和通州的锐气不言而喻。   若不是之前在蜀地中计吃了亏,只怕南方早就被平定了。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不济,家业始终摆在那儿的,容不得藩王爬到头上。   最终不出所料,开春时节朝廷有了动静,再次对蜀地动了手。   探听到消息后,杜远威说服余广凤拿下赤州和魏州,得趁着朝廷分身乏术之时夺下庆州,以便日后与其抗衡。   他是余广凤的智囊团,幕府的核心人物,说话极具份量。   幕府经过一番权衡后,余广凤应允筹备战事攻打庆州。   现在赤州没有兵丁驻守,直接让黄鹏去夺就行了,垚州一边筹备粮草,一边清点兵丁,为前往后方做准备。   春暖花开时,长州的李鸷等人整兵入赤州。前年收编来的新兵经过操练后,已经有模有样。   州府官吏送他们出行。   王玉筝叮嘱勿要扰民,如果能让赤州不战而降便是最好的。   李鸷说道:“赤州无兵,想来很快就能夺下,到时你得过去治内。”   王玉筝点头,“那边容易摆平,难的是魏州,应要费些心思。”   李鸷:“管那些作甚,先打过去再说。”   下头的人催促了,两人才止住话头,李鸷同大部队离去。   王玉筝看着众人走远,心中充满着小激动,垚州幕府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简直庆幸至极。   因为意味着他们的团伙在逐步壮大,虽然离上桌还有一段距离,但始终在一点点前行。   回到府衙,王玉筝去看孩子。   乳母向氏的奶壮孩子,小家伙被喂养得白白胖胖。   平时是徐氏和向氏精心照看,王玉筝没怎么费心,就当养猫狗,空闲了就去逗弄。   有人替她分担,养孩子倒也是一桩乐趣。   王玉筝挺享受这种状态,有自己的事业(造反)要做,有男人卖命给她打城池,还有一个跟自己姓的女儿。   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正常,干的是杀头的差事,男人也是没名无份的。   但她的生活却是这时公诸多女性都不能比拟的,足够冒险,也足够自由。   没有礼教约束,更没有谁敢指责,因为她有足够大的胆量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至少目前,黄鹏等人对她的态度完全发生了转变,皆因她说话的份量足够指引他们前行。   春日阳光明媚,王玉筝在树荫下托起王璨逗弄,把小家伙逗得咿呀大笑。   徐氏在一旁看着母女欢喜的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王璨咯咯笑得开怀,四个月的孩子已经特别灵活了,胖嘟嘟的圆脸惹人怜爱,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弯弯的。   她似乎知道眼前逗弄她的人是母亲,平时徐氏和奶母照料她的时间多些,自要跟她们亲近些。   不过王玉筝抽空逗她还是会很高兴,总归有血脉亲缘维系。   感情都是培养起来的,王玉筝也在尝试做母亲这个角色,只不过还不太习惯。   趁着天气好,窦世安微服出行,到周边走访体察民情,王玉筝也跟着出去了一趟。   官道上商旅往来,能经常看到外商的身影,他们已经见惯不怪。   汇州那边的丝绸也会走长州这条出海路,反倒把沿途的经济盘活了,就算是最寻常的物什都要好卖许多。   因为人流量大。   窦世安背着手眺望官道周边的庄稼地,欣慰道:“若赤州那边也能跟这边一样,两地的经贸往来定能比以往更繁荣。”   王玉筝戴着帷帽遮阳,微风拂过,吹动垂纱飞舞,“赤州那边很快就能与长州并肩而行了,只要当地州府够聪明,当该知道怎么选择。”   窦世安捋胡子缓慢前行,稻田里的水稻已经下须了。   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不错,他忽地说道:“我曾听外商提起,说闽州那边的水稻比我们南方境内的要好,一年能种两季,且耐旱早熟,不挑地。”   王玉筝挑眉,仔细把脑子里的历史扒拉了一遍,问道:“可是占城稻?”   窦世安诧异,“王娘子也听说过?”   王玉筝点头,“我听说过,是从占城国引进来的,对不对?”   窦世安道:“好像是的,不过目前只在闽州种植,虽然产量不错,但口感略差,米粒小,吃起来硬,尚未引到咱们这边来。”   王玉筝还以为这个时候没有呢,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只要产量高,能填饱肚子,咱们这边也可引些来试试。”又道,“反正有外商往来,带些种子试种也无妨。”   窦世安点头,“试一试也不妨事。”   两人就州内的民生话题唠了起来。   长州和赤州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四通八达,又有丝织品这样的经济支撑,只要经营治理得当,日子比其他州要好过得多。   这也是王玉筝之前垂涎这边的根本原因。   路上看到有商户收购蚕茧,他们顿足围观了会儿。   蚕农跟商户讨价还价,就成色价格一番争论。   那种市井烟火气叫人觉得趣味,想想前年的混乱,哪能像今日这般搞副业呢?   一行人到乡下田间跟村民唠嗑,听他们的生活琐碎,在那些鸡毛蒜皮中获得安宁。   这样的安宁极其难得,因为得活着,才有琐碎,得安稳,才有鸡毛蒜皮掰扯。   若是在动荡不安的年公,命都保不住了,哪有那份闲心在意鸡零狗碎。   这时公大部分农民都是文盲,只要能给他们安稳,有地方乡绅普法主持公道,就能解决绝大部分纠纷。   王玉筝从来不会跟底层百姓走得太近,她坚信人性本恶,只有经过教化后,才知礼懂节。   不知不觉到了初夏,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朝廷再次带兵进军蜀地,这回声势浩大,连虎贲军中郎将韩林都派了过去,可见其决心。   要知道韩林可是个人物,当初朝廷南迁过来拿桑州开刀,仅仅八千军就把汝阳王打得满地找牙。   而今朝廷把神武军派了过去,又命韩林等人率军,蜀地的日子只怕难熬。   也是在这时,赤州不战而降,刺史夏臣阳携州府官吏出城投降。   手里没有兵,朝廷又去啃蜀地了,除了投降外,夏臣阳找不到另外的出路。   李鸷等人也不想打,州府官吏要谈判,随便谈,他们很好说话。   五成田赋上供,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赤州这边的纺织品也能走长州维护的出海路,官职维持不变。   虽然五成上供有点吃紧,但长州都能接受,赤州好像也还行。   就这样,消息传到长州州衙,王玉筝要组织人马过去辅助落实政令,为攻打魏州做准备。   孩子不便跟去,留在州衙照料,徐氏担心得不行。   王玉筝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同她说道:“赤州那边又没有豺狼虎豹,徐妈妈只管放心。”   徐氏“唉”了一声,“可是你们还得接着打魏州,先不论赤州如何,那魏州肯定乱得很,到时候娘子又要亲力亲为,老奴哪里放心得下?”   王玉筝:“我把彩云和小关带去,况且李鸷也在,你不用想得太多。”   徐氏:“李郎君皮糙肉厚,经得起事儿,可是你一个女郎家,烽火连天地跑,总归不容易。”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停下手上动作,走上前把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一本正经道:   “徐妈妈,我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我得去给你们挣前程,挣安稳,唯有把庆州打下来,咱们老老小小才有立足之地,明白吗?”   徐氏:“老奴不要什么前程,就希望娘子能平平安安。”   王玉筝冷酷道:“这世道没有平安,得用拳头去打下来才是平安。现在有人去打,我们也能借势,若是错失良机,往后与朝廷对抗就彻底完蛋了。”   徐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王玉筝给她画大饼,哄她道:“徐妈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我把孩子交给你,只有你在她身边我才敢放心大胆去闯。   “我要给你们挣下大大的前程,我要让你们住大大的房子,锦衣玉食,差奴使仆,手里还要握有兵,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谁也不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   徐氏听她胡说八道,心里头到底被哄高兴了,啐道:“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王玉筝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徐氏无奈道:“好好好,老奴不拖你的后腿。”   王玉筝:“有什么事就差人送信过来,两地离得近,耗不了多少时日。”   徐氏握住她的手,“真真是难为娘子了,从嫁进刘家就没有消停过,这一眨眼都是十个年头了,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王玉筝:“有徐妈妈陪着就挺不错了,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在我身边,谁都不落下。”   徐氏内心触动,“唉,老奴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你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这份主仆情谊已经被时光酝酿成了不可分割的亲情关系,徐氏对她的忠诚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如同生母一般的存在。   王璨已经在萌牙了,她的成长,王玉筝不能陪伴。   离开州府那天,王玉筝像往常那样逗弄一会儿孩子。   王璨跟她玩躲猫猫,刚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亲娘,多玩几次,王玉筝便背着她走了。   别看孩子小,却已经开智,嘴里咿咿呀呀找人。   徐氏抱着她在院里找,刚开始她还笑,后来意识到了什么,小嘴憋了许久,哭了起来。   徐氏心疼得不行,也跟着哭。   向氏连忙劝她们,王璨一个劲儿伸手往外头挣扎,想要去找娘。   小小的人儿并不知道她成为了留守儿童,可是生在这样的世道,注定走的路不同寻常。   李鸷去开辟战场,王玉筝去奔赴前程,只为能守住他们的安稳。   而在这动荡的年公,像他们那样的情况还多得很。   战场上的士兵远离家乡,远离妻儿老母,去奔赴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躬耕于田地,供养离家的将士。   每个人都在为日后的太平安稳做努力。   这是最糟糕的时公,饥不果腹,人命如草芥。   这也是乱世出英雄的时公,赌的是谁的胆子够大够贼够狠。   王玉筝只想做最狠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风雨欲来 民心所向,   从长州到赤州走水路更为便捷, 王玉筝领着年贤宁等官吏,在钱江一行人的护送下顺利入境。   当地未曾受到战乱影响,情况要比周边好上许多,但因赋税繁重, 百姓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王玉筝在路途中问过当地村民, 无不对隔壁长州的减赋艳羡不已。   曾经年贤宁对红巾军是不屑的态度, 这两年看到地方上的变化, 深有感触。   起初他当红巾军减赋不过是表面功夫, 哪晓得坚持了这么多年,并且走到一个地方就减赋, 可见是正儿八经为民。   抵达州城津口,只有少量驻军, 其余人则到兴开县等待垚州大军结合。   李鸷带人接迎他们。   王玉筝跟他碰头后, 他提醒她道:“州府那帮人个个都不是善茬儿,全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可比长州难搞多了。”   王玉筝挑眉,“有多难搞?”   李鸷笑了笑, “去了你就知道。”又道,“毕竟是朝廷的官, 投降也是被迫, 不是诚心招降的。”   王玉筝:“那就杀两个好了。”   李鸷没有说话, 还得是自家娘们有魄力, 说杀人就杀人。   他提前安置了别院给她落脚,让她好生休息。   州府里的官吏也听到长州那边来人了, 刺史夏臣阳并未当回事,长史许祝吃不准那帮人的脾性,说道:“明日使君设宴, 需得好生应付才是。”   夏臣阳捋胡子,皱眉道:“来的不过是个女人,一介妇人懂什么?”   许祝:“使君所言甚是,怕就怕不懂瞎指挥。”   夏臣阳满腹牢骚,阴沉着脸道:“一群胆大妄为的草莽,竟妄图趁着朝廷分身乏术图谋庆州,他们怎么敢?”   许祝无奈叹气,“如今的朝廷是江河日下,谁都想去踩上一脚。去年垚州余广凤能跟朝廷叫板,可见其野心,今年朝廷去打蜀地,他想捡庆州的便宜,也在情理之中。”   夏臣阳道:“那庆州江路凌也不是吃素的,只怕没这么容易。”   许祝:“他们手里有兵,可肆意妄为,我们赤州也只有旁观了,不论谁输谁赢,只要朝廷来了,就跟着朝廷走。”   夏臣阳背着手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州府设宴,宴请王玉筝等人,李鸷亲自给他们介绍双方。   州府官吏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妇人,王玉筝一袭胡服,头发束起,干练爽利。   众人在宴席上客套。   下午小憩后,她去了一趟衙门,问起当地减赋政策的落实情况。   长史许祝说已经发布下去了,王玉筝淡淡道:“朝廷赋税繁重,地方百姓苦不堪言,以至于暴民四起,民不聊生。   “你们赤州既然愿意招降,想来也是为百姓考量过,我说得对吗?”   许祝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娘子所言甚是,只不过……”   “不过什么?”   “黄押衙说赤州要给垚州驻军上供五成田赋用于养兵,实不相瞒,咱们地方上着实艰难呐。”   “有什么好难的,能难得过汇州那边?你们长州和赤州四通八达,且织造业发达,好生把织造业扶持起来,走长州的出海路,商税也是一笔不小的税收了。”   “是是是,王娘子言之有理。”   “给百姓减赋,是为了后方安稳,州府也别跟我玩聊斋。我若有心查你们的底,总能揪出些案底来,上报到幕府,同样能处置你们。”   许祝紧绷着面皮应是。   王玉筝端起茶盏,却未吃,只继续道:“我走这趟,只为落实减赋,至于治理,那是你们州府内部的事,我也不会插手。   “不过,若有人捅到我手里来,是铁定会管的。你们也无需跟我发牢骚抱怨,田赋的事没得商量。”   许祝“唉”了一声,不再多言。   王玉筝也未找茬儿,现在主要是对付魏州那边,赤州能别搞出事来就尽量维持平和。   既然州府说减赋政令已经颁布下去了,那年贤宁等人需得到地方上走访,王玉筝则把重心放到当地的织造业上,亲自召见作坊商贾,替他们解决遇到的问题。   李鸷把钱江和孙郎留下,又额外留下一百兵丁做辅助,而后去往兴开县等垚州大军。   待到入秋时节,朝廷那边再次攻打蜀地,而垚州大军也陆续抵达兴开。   此次余广凤派了两万大军过来,除程瑜外,另外两名牙将高少博和薛彬得令攻打庆州。   魏州不足为惧,探子来报,那帮私盐贩子分别在两地驻军,一处防范庆州进攻,一处则在州府周边县城。   黄鹏等人商议进攻部署,准备兵分两路攻打魏州,力求以最快的速度一击即中。   进攻魏州最紧要的是防范庆州来袭,需得速战速决。   高少博问:“若把魏州州府拿下,后续当该如何稳住州内局势?”   黄鹏道:“治内一事就交给王娘子他们,我们只管打庆州。”停顿片刻,“只要不扰民,魏州的局势无需担忧。”   得了这话,高少博放下心来,几人就攻打魏州商议一番。   没过两日,大军分兵挺进魏州,那私盐贩子陈宗兴的起义团伙也算是农民起义里最大的场子了,有将近两万人的排场。   他跟州府勾结,之所以没有扩张,主要还是惧怕庆州打过来,哪晓得现在垚州打了过来。   陈宗兴自然也晓得红巾军李鸷,都是同行,以前也曾发生过数次冲突,岂料那家伙依靠垚州余广凤狗仗人势欺负到头上来了,哪里忍得了。   民兵到底跟藩镇驻军有着巨大的差别,且去年垚州兵还跟朝廷打过,欺压到魏州实力悬殊可想而知。   一时间,魏州百姓四散逃离,大部分往赤州这边过来。   周边县城早就接到消息接纳流民,对他们进行分散接纳,但凡聚众到一起的,则进行驱散。   因着垚州过来的士兵没有扰民,当地百姓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秋收该收割的收割,农事繁忙,顾不上其他时政。   地方县衙要催收田赋,这会儿魏州那边在打仗,赤州得供应粮草。   不止赤州,长州那边秋收后也要陆续运送粮草过来供应兵马。   王玉筝在后方协调粮草供应,写信到长州催促,同时督促赤州州府先把上供的那份田赋分拨出来,引得州府抱怨,却不敢忤逆,因为她真的会杀人。   赤州服徭役的百姓陆续运送军粮,若是往年,定会怨声载道,但现在抱怨的声音小了许多。   因为人丁税没有了,徭役一年也只有半个月,身上的负担轻了,再加之过来的垚州兵没有扰民干坏事,印象还不错。   “朝廷早就该完蛋了,只把我们当牲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嗐,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中途休息,人们坐下来歇脚吃自带的干粮。   运送粮草是团队协作,都是地方村民一程又一程交接。   粮草要经过哪个乡,那个乡就要组织村民接手运送,会有军队随行监督。   从各地来的粮草会陆续运送至兴开,供应军队分配,基本都是新收的粮食。   除了陆路外,也有漕运。   长州那边走水路运送过来。   在李鸷等人攻下魏州的前一日,朝廷在蜀地首战告捷,破了平昌王章显贵的管辖地。   之前朝廷在他手里吃过亏,这一战谨慎又谨慎,直接强攻。   若是那安阳王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蜀地拧成一股绳,遗憾的是当初他用自己的人头坑了朝廷一回,并不能挽回蜀地内乱的局面。   儿子韦秉群到底没有老子安阳王的魄力,老一辈的能扛住事,年轻一代到底差了些。   当蜀地被攻破的消息传到垚州时,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余广凤坐卧不安,因为他知道,一旦蜀地被平定,那一个就会轮到他了。   幕府里弥漫着忐忑的气氛,史道文忧心忡忡,人们在议会上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杜远威才道:“得催促黄押衙他们动作快些了,我们没有太多的时日给他们了。”   史道文:“若年底前不能把庆州打下来,这事就悬了。”   余广凤背着手来回踱步,朝廷破蜀地,压力一下子就来了。   去年跟他们交过手,双方的实力悬殊不大,一旦从蜀地抽身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催促黄鹏等人加快速度进攻庆州的信函快马加鞭送了出去。   这时候的王玉筝等人已经在魏州境内了,到处都乌烟瘴气,民怨四起。   她觉得脑壳大,当即书信给长州和赤州两地,让州府派储备的官吏过来。   魏州的治理比最初的长州还混乱,妥妥的烂摊子。   打下来的乌合之众一些被遣散回乡,一些则收编,还有些逃走了,最后收编五千多人新兵。   重新整合军队,一鼓作气进军庆州。   等垚州的信函抵达魏州时,李鸷等人已经打进庆州了。   王玉筝看着信函里的内容,心里头不由得绷紧了心弦。   易守难攻的蜀地被破开了一个缺口,意味着覆灭的倒计时响起。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天气开始冷了起来,拿着那封信函,王玉筝站在屋檐下,神色里难得的多了几分凝重。   稍后年贤宁前来,王玉筝把信函递给他看,年贤宁看过后,眉头微皱。   王玉筝幽幽道:“蜀地,只怕熬不过今年了。”   年贤宁没有说话,王玉筝继续道:“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年贤宁露出无奈,“这一战,迟早都要打。”   王玉筝沉默不语。   年贤宁叹了口气,“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安稳只怕保不了多久了。”   王玉筝:“只怕未必。”   她忽地看着他,因为他们不仅有兵,还有民。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庆州攻陷 她只会画大   庆州江路凌佣兵两万, 去年朝廷打垚州,原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哪晓得朝廷识时务撤了。   现在垚州趁着朝廷进攻蜀地打了过来,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 因为极其胆大。   目前能上桌的军阀势力除了朝廷和蜀地外, 南方就只剩下临州、垚州和庆州了。   这一仗, 迟早要打。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些, 但垚州兵的血却是热的。   余广凤调两万兵过来, 这些兵在去年参加过与朝廷的对抗,知道与庆州一战尤为关键。   事关生死, 唯有卯足了劲儿,才有存活的机会。   烽火连天中, 王玉筝一边关注庆州的战事, 一边收拾魏州的烂摊子。   长州那边抓了不少壮丁过来,先把魏州的秩序□□再说。但凡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只要胆子够大,就能谋得刀笔吏的差事。   因为缺人, 紧缺。   户籍需要清理,田地需要丈量, 卷宗档案需要重新整理, 杂事多得要命。   为了把流民哄回来, 州府费尽心思, 给田地,发种粮。   这招也确实有效, 周边的流民听到回乡能分得田地,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返回。   后勤的药物和医护人员也陆续送至庆州战场,不敢拖后腿。   这时候快要满周岁的王璨开始学走路了, 嘴里会喊麻麻,牙也萌出几颗了。   冬天要穿得厚实些,她不喜欢爬,只喜欢大人扶着走。   向氏耐心好,也不怕腰疼,搀着王璨走来走去。   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会伸手去抓,徐氏年纪大了,没那个精力去跟小祖宗耗,坐在凳子上,就看她不停折腾。   算起来王玉筝离开长州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徐氏也知道现在庆州战火纷飞,但心里头还是有些埋怨,发牢骚道:“蛮奴都快满周岁了,那两口子,却忙得连回来看一眼都不得空。”   蛮奴是王璨的小名。   向氏笑着道:“现在庆州战事紧急,夫人他们自是顾不上蛮奴的。”停顿片刻,又道,“他们这是去给蛮奴挣前程呢,日后徐妈妈也能得依靠。”   徐氏寂寥道:“我都一把岁数了,不求娘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只求她平平安安就好。”   向氏却道:“夫人是有大志气的,一般的女郎可没有这个胆量去闯。我呀,盼着他们能闯出名堂来,日后蛮奴有个厉害的爹娘,我向氏也能跟着沾光。”   徐氏被这番话逗笑了,没好气道:“你的那点小九九啊,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向氏厚颜道:“哪个奶母不盼着小主子飞黄腾达呀?”说罢抱起王璨,道,“咱们蛮奴有厉害的爹娘,日后定会青云直上,过发达日子。”   王璨回应她,圆嘟嘟的脸儿,一双乌黑的眼睛,说了几句她们听不懂的语言,把二人逗笑了。   待到小家伙满周岁的那天,蜀地平昌王章显贵被杀,大军长驱直入,平定蜀地叛乱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垚州,余广凤比第一次听到蜀地被破开一道缺口的消息平静许多。   临州刺史张序来信,也认为很有必要在今年之内取庆州扩张势力与朝廷抗衡。   而此刻的庆州则陷入了鏖战中,江路凌在山里打造了兵工厂,所用兵器皆是上乘。   垚州兵讨不到便宜,也有点优势,那就是作战经验比庆州兵丰富,毕竟这两年一直在打仗。   蜀地被攻破的消息给黄鹏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干到底,没有任何退路。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打仗大多数靠肉搏战。   云梯攻城,箭雨满天,城内防守甚至还会泼烧开的金汁,也就是粪水。   一旦士兵被烫伤,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容易感染,并且伤口极难愈合。   前线受伤的士兵被陆续抬到后方,血肉模糊,军医们治疗的手段简单粗暴。   为了防止伤口出血太多致死,有些甚至会拿烙铁烫伤口快速止血。   惨烈的嚎叫声弥漫在后方营帐的每一个角落,皮肉焦臭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一些心理素质不是那么过硬的士兵会崩溃大哭,有的看到会呕吐,或尿失禁。   医疗资源的匮乏,以及人命的轻贱,令这场攻城之战成为人间炼狱。   然而没有人能阻止它停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鸷杀过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十几岁就开始杀人,流浪,见过这世道的太多残酷与黑暗。   疲惫时趴在死人堆里喘息,庆州兵的顽强远超他们的想象,久久强攻不下,最后以挖地道的方式破城。   寻城池最薄弱的地方,白天没有动静,晚上挖地道。   直到腊月,扶咀城才被攻破,庆州兵退守至倪城顽强抵抗。   首战告捷。   之前从魏州收编来的新兵,弱些的则负责安置伤员,死亡的会登记名字,以便日后发放抚恤金。   有新兵年纪小,承受力差,受不了那些伤残冲击,抹泪想回家。   一位截了腿的老兵脾气暴躁,受不了那副弱鸡模样,骂骂咧咧道:“哭哭哭,哭个锤子!”   这一吼,把那新兵唬得不敢吭声。   老兵缺了条腿,心情本就不好,没好气道:“狗娘养的玩意儿,比娘们还矫情,既然这么怕事,还出来瞎造什么反?”   新兵嗫嚅道:“家里揭不开锅了。”   老兵皱眉,“以为出来造反就有饭吃了,简直天真!”   旁边的伤员接茬儿道:“老把头何必跟一个新兵蛋子置气,毕竟是没经过事的玩意儿。”   绰号老把头的老兵从鼻孔里“哼哼”两声,教训道:“这就受不了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种地呢。”   那新兵垂首不敢接茬儿。   老把头继续道:“朝廷烂透了,种地也养不活家口,还不如打死它丫的。”   这话把屋里的伤员们逗笑了,那新兵也笑了笑,老把头挪了挪身子,啐道:“光像娘们一样哭有什么用啊,你哭,朝廷就大发慈悲啦?   “他娘的那帮鳖孙,中原祸害完了又来祸害南方,谁惯着它了?得打,打到它服气为止!”   一人接茬儿道:“老把头说得是,得用拳头去打,朝廷才知道痛。   “那窜稀的玩儿,中原守不住,咱们南方也搞得乌七八糟。若有一天打到那陵都,非得把那帮权贵的头砍下来当夜壶使!”   “对对对,一群不干人事的混账东西,就该全部杀光。”   “嗐,我这老儿如今缺了一条腿,没用喽,只能盼着你们这些兄弟去出口恶气。”   屋里有六个床位,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相互抱团取暖唠嗑,有一个始终没有说话,老把头说他多半活不成了。   那新兵负责照料他们,还不信,结果第二天发现那位伤员都硬了,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死的。   外头来人把死去的伤员抬了出去,死的人多了,没有墓志铭,会集体焚烧挖坑埋了。   新的伤员又进这间屋来,躺到空余的床位上,他的腿和胳膊都断了,重新拿竹棍接过的。   军医例行过来看他们的伤情,实际上是抓壮丁来的赤脚大夫。   正儿八经的军医都在前线,忙得飞起,哪有空管他们。   恶劣的医疗条件,匮乏的药物资源,全靠命硬。   冬天要比夏天好些,伤口不容易捂臭。   那新兵渐渐还是适应了下来,尽管他才十七岁,硬着头皮学会给伤员们换药,清洗伤口。   周边也有村民被抓壮丁请过来打杂,比如清洗,劈柴,总有许多活计需要人处理。   接近年关的时候,蜀地再次传来捷报,三藩中灭了二王,蜀地大势已去。   汇州的梁元忠听到这个消息,忧心忡忡。   他都八十多岁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可是他还有后辈,害怕汇州的一切成为泡影。   曾孙梁聪见他面露愁容,也知道目前汇州的处境不太乐观,说道:“外头冷,太公回屋去吧。”   梁元忠回过神儿,“聪儿怕吗?”   梁聪摇头,“只要有太公和大父在,我就不怕。”   梁元忠露出几分无奈,“只怕我们梁家,要折在汇州了。”   梁聪平静道:“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死在家乡,也算无憾。”顿了顿,“倘若朝廷真打了过来,就算是死,梁家也要捍卫家乡故土。”   梁元忠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也到了该死的年纪,但聪儿还年轻,太公自是盼着你往后能好好的。”   梁聪道:“太公放心,阿娘曾给我算过八字,说我八字硬,能扛事儿。”   这话把梁元忠逗笑了,一边无奈,一边又只能接受现实,“你应该没太公命苦,八十多岁还得干活。”   梁聪笑着道:“王娘子得给太公涨工钱了。”   梁元忠摆手,“想都甭想,州府穷得叮当响,她只会画大饼哄人。”   年关难过,然而对汇州人来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几年他们安享太平,已经习惯了顶头有州府撑着。   在过年的头一天,城中家家户户备好年货庆祝新年。   倘若王玉筝还在汇州,那万家灯火里定有一盏是她的。   只是魏州的千疮百孔需要他们那些人去填补,而庆幸的是,倪城城破。   庆州再次兵败。   他们的手里又多了一份能与朝廷抗衡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蜀地平定 王朝没落倒   正月初七, 江路凌兵败于长野,在逃亡中被斩杀。   庆州正式被吞并。   为了防范朝廷,幕府下令调兵回城,只留黄鹏等人在庆州维持秩序, 并派史道文过来辅助。   大军陆续撤离。   这一战各方协作, 还算得上默契, 牙将高少博和薛彬等人对李鸷这帮土匪印象不错。   离去那天黄鹏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终是忍了下来。   目送众人远行,李鸷站在身旁道:“庆州需要黄押衙主持大局。”   黄鹏苦笑, 无奈道:“你小子就别安慰我了。”   李鸷看向他,“做了这么多事, 想来余将军心里头也是明白的, 黄押衙迟早都会回幕府。”   黄鹏平静道:“我若能回幕府,必当提携你一把。”又道,“薛彬都赞你有勇有谋。”   李鸷笑笑不语,他对幕府没有任何兴致, 因为意味着被管束。   像他那样的亡命之徒,并不适合进“体制”内, 与其跟他们那样进幕府, 还不如跟王玉筝混呢。   当然, 这些话他并未说出来, 省得黄鹏误以为他想单干。   庆州打了这么久,地方上肯定是混乱的, 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魏州好多了,始终有父母官在主事。   庆州幕府里的人尽数被杀, 因为不需要幕府的存在了。   这一战,垚州兵折损不少,但也从庆州收编来不少兵丁。   优质的被大部队带走一些,还留下一些,因为要维持秩序。   目前这边还剩八千兵,黄鹏进行编队整合,把庆州兵分散融入。   写信到魏州那边,催促王玉筝那帮人过来收拾烂摊子,他们直到二月初才来庆州。   李鸷等人在明同县境内的秋霞山找到了江路凌私设的兵工厂,储存着大量兵器。   土匪林天丰拿起一支箭矢,骂骂咧咧道:“江路凌那孙子只怕早就想造反了,这么多箭矢,只怕得有数万支。”   李鸷也拿起一支对比,道:“做工挺不错。”顿了顿,“把逃走的工匠都给找回来,这般好的手艺,自然要继续传承下去。”   林天丰咧嘴笑。   不一会儿黄鹏过来查看,今年要防朝廷进攻垚州,需得把兵器运送过去支援,李鸷道:“给咱们留些吧,有条退路。”   黄鹏并未多说什么,命人清点仓库里的所有器物,该送走的就送走。   造兵器需要巨大的财力,秋霞山连绵起伏,地里埋有铁矿,就地取材,据说这处兵器坊已经存在好几年了。   命人去把逃跑的工匠找回来继续铸造,不能让它熄火。   明同县的父母官被叫来问话,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黄鹏倒也没有刁难,就地方情形问了一番,赋税一样繁重,因为要养兵养兵器坊。   问起秋霞山里头的情况,周县令并不清楚内情,只说往日山下看管得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也不敢多问。   另一边的王玉筝等人抵达州府,刺史被杀,只留长史在。   一众文官不敢招惹这帮土匪,王玉筝让州府颁布减赋政令,先给地方百姓减负。   庆州九县,李鸷他们打过来,有四个县受到冲击,其余偏远些的并未受到影响,维护起来可比魏州省事。   现在正处于春耕时节,需得尽快恢复耕种,让逃亡的百姓重返回来。   州府领教过这帮人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州城周边开始复耕,新收编来的兵丁带头垦地,不能让田地空置,王玉筝非常执着于土地,见不得它空闲。   因为这个时代的庄稼产量本就不高,还空着浪费掉,她觉得损失太大。   百姓不敢靠近这些垚州兵,见识过他们的凶残,但听到赋税减轻的消息,又特别矛盾。   这些年江路凌早有造反的心思,不仅囤积兵器,粮食也囤积了不少,打过来算是捡了便宜。   修建的粮仓里囤积着大批粮,全都在明同县的,黄鹏命人看管,等着史道文过来处理。   月底的时候,蜀地三藩被彻底平定,混乱了好些年的内乱暂且告一段落。   史道文从垚州过来途中遇到大军回营,他跟高少博他们熟识,问了下这边的情况。   听到有兵器和粮草,史道文心中欢喜。   殊不知,这时候朝廷在蜀地发现了大杀器——石脂水,也就是石油。   南方少见,北方则多得多。   因着时代的局限,对石油的使用无非是润滑剂、燃料,也会药用。   开采也没有技术,无非是地表采集。但用于火攻已经很厉害了,因为不容易浇灭。   蜀地被平定的消息到处飞传,同时庆州被吞并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堰州年守仪无比庆幸当初选择归顺朝廷,而今朝廷平定蜀地,虽说垚州余广凤也不赖,但朝廷平下蜀地,假以时日,余广凤根本不是对手。   长子年天星也无比庆幸当初做出的选择,同自家老父亲说道:“朝廷平定蜀地,南方只剩下临州和垚州了,把藩镇收复,指日可待。”   年守仪点头,“有蜀地那个粮仓做后盾,张余二人横行不了多久了。”   年天星:“那垚州余广凤也不是个善茬,竟然趁着朝廷平蜀地之乱把庆州给吞并了,着实胆大妄为。”   年守仪捋胡子,道:“都是池子里的王八,大鱼吃小鱼。我等还是坐山观虎斗,做那王八活得久些才是正经事。   “现在余广凤吞并了庆州又如何,狂也不过三两年,且看他能熬到几时,依我之见呐,朝廷的气数还未尽,兴许还能折腾些时日。”   父子二人就朝廷和余广凤双方的实力讨论了一番,都觉得朝廷占据上风。   甚至连余广凤自己都没有底,蜀地被平定带来的巨大利益不言而喻。   可是余广凤没有退路,朝廷容不下他的存在,除了打一场,别无选择。   幕府绷紧了心弦,庆幸的是庆州囤积的粮草和兵器给了垚州不少支援,只要后方供给充足,这场仗就有信心。   那史道文奉命去庆州维持地方安稳,途径长州和赤州等地,百姓的状况比垚州要好得多,因为减轻了赋税。   又因两地四通八达,有织造业的底子,商贸繁荣,比想象中要繁盛得多。   史道文倍感惊奇,就如同当初去汇州那样,这边的地方治理普遍要比其他地方好,并且对官兵的态度要友善许多,防备肯定会有,但没有那么重的敌意。   等他到庆州地界,看到有些地方大批士兵开垦田地,经打听,才知是衙门安排的,说不能让田地荒着。   去到州府,得知他的到来,王玉筝等人亲自接迎。   这时候黄鹏已经回来了,二人平时关系紧密,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说。   晚上两人就庆州的现状秉烛夜谈,提及蜀地那边,无不忧心忡忡。   史道文皱着眉头道:“我垚州添上收编来的新兵大约有四万兵,虽也不少,可是朝廷那边也不可小觑。   “现在蜀地叛乱已平,接下来的矛头得调过来对准垚州了,幕府上下人心惶惶,压力极大。”   黄鹏直言道:“我想回幕府。”   史道文叹了口气,“庆州这边还需要人手理顺才是,余将军不会放其他人过来的。”   黄鹏沉默,他心心念念惦记着幕府,一心盼着能重回核心,却屡屡失望。   史道文宽慰他道:“黄老弟的所作所为,将军心里头都清楚,只待庆州稳定下来,我自会替你陈情,调你回去。”   黄鹏“唉”了一声,“我担心朝廷来犯。”   史道文苦笑道:“谁不担心呢?”又道,“这一仗迟早都要打,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史道文才道:“我沿途过来,百姓安居乐业,可比垚州和乾州的情形好多了。”   黄鹏回过神儿,说道:“那王氏,是个人物,不可小觑。”   史道文皱眉,“此话何解?”   黄鹏当即说起王玉筝的诸多行径,听得史道文半信半疑。   她显然是治内的一把好手,知道怎么维持地方安稳,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去种地。   黄鹏感慨道:“最初的时候,我权当她一介妇人,后来见长州的局势,方知此人有大智慧。   “史先生路过长州时,应也见到了当地的商贸往来,汇州、长州和赤州三地的织造都靠那条出海路运营,养活了多少织坊和蚕农,衙门抽的税收也不少,补了田赋不够开支的窘境。   “这边还有私盐贩子充官盐贩卖,衙门每斗也能抽十五文税收,老百姓盐价便宜,衙门也高兴有薄利。   “邪门歪道多得很,却受百姓称赞。   “前年朝廷攻打垚州,史先生是没见到这边催收田赋的情形,家家户户主动上缴,连句屁话都没有,都盼着垚州能赢,因为想保住手里头的地,不想给朝廷上那么多的税。   “日子能过好点了,都不想回到以往,你说是不是有点意思?”   史道文笑了起来,“是有点意思。”   黄鹏:“这边的老百姓都憎恨朝廷,以前赋税繁重活不下去了,现在知道减轻赋税也能活,除了州府里的那些官吏,谁还盼着朝廷来呢?”   史道文点头,“是这个道理。”   黄鹏“唉”了一声,遗憾道:“倘若幕府最初也能这般减赋,说不定局面比现在更好些。”   史道文:“这便是本末倒置了,没有幕府里的兵,一切都是空谈。”   黄鹏:“可是没有百姓,便无人能养兵,我也知道这群人轻如鸿毛,但士兵是从他们中走来,口粮也是从他们手里供来,没有他们做依托,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空谈。”   听到这番话,史道文颇有几分感触,意味深长道:“黄老弟似乎变了。”   黄鹏苦笑,“有么?”又道,“兴许是这几年见多了民生疾苦,以前日日都混在军营里,甚少与民打交道,跑到这边来见了太多求存不易的缘故。”   史道文提醒他道:“妇人之仁,并不是好事。”   黄鹏闭嘴不语。   如果这就是妇人之仁,那也挺好的,至少让他见到了兵民协作的难得景象。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反思,反思幕府与红巾军的差别,甚至差距。   二者是有差别的,纵使余广凤治下严明,但不会与民太亲近。   而红巾军的理念不一样,大家都是人,扎根于土地。   兵从民来,民从地里来,民养兵,兵护民,官治太平,同舟共济,方才能不翻船。   每个人的角色都很重要,甚至缺一不可。   这算是红巾军的理想国,黄鹏破天荒的开始认可这种理念了。   因为他很快就能见识到民众的力量——全民皆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石脂水 垚州兵败   余广凤怕庆州不平, 特地派史道文来□□。事实上他多虑了,王玉筝等人对这差事驾轻就熟。   庆州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除了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其他影响不大。   为防朝廷来犯, 垚州需要备足军用粮草, 史道文命当地把囤积的粮食开仓运送出去。   与此同时, 蜀地那边的朝廷大军陆续班师回朝, 垚州幕府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 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下半年入秋后,朝廷都没有对这边发兵。   那种悬而未决的压迫力无疑是磋磨人心的, 因为人们知道会有一战,但对方却故意不来, 迫使垚州不敢松懈。   待到入冬的时候, 大军在预料中向垚州挺进,六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欺压而来,压迫力十足。   然而这一战一直未曾打响。   大军驻扎在下番,便不再前行, 如同庞然大物般虎视眈眈。   不止垚州紧绷着心弦,临州亦是如此。   庆州已经恢复秩序, 前方大战在即, 王玉筝等人撤回汇州, 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王璨还留在长州的, 王玉筝并未把她和徐氏带走,因为怕垚州败退守不住, 相较而言她们在长州要安稳许多。   王玉筝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女儿了,顺路回去看了看。   小家伙已经能跑能言,头上扎着小揪揪, 看到王玉筝时,一个劲儿往徐氏怀里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徐氏红了眼眶,有许多话想要诉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蛮奴叫阿娘,叫一声阿娘听听。”   王璨偷偷看那妇人,默不吭声,还是向氏哄了许久,她才喊了一声。   王玉筝心中不是滋味,母女一点都不亲热,似乎很陌生。   但眼下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听到她说明日又要走,徐氏的心态有些崩,着急道:“那庆州不是安稳了吗,娘子又要去往哪里?”   王玉筝回答道:“汇州。”   徐氏愣了愣,忙道:“那我们也跟着去汇州。”   王玉筝摇头,“眼下垚州大战在即,一旦失守,势必会打到汇州来。徐妈妈还是护着蛮奴留守在长州安稳些,若汇州失守,你们便退到庆州去。”   徐氏听得眼皮子直跳,“那怎么行呢,若是汇州守不住……”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了,因为城破意味着家亡。   向氏识趣把孩子抱了下去,王玉筝也很为难,“这一战能不能胜还是未知数,倘若垚州未能守住,我不能让你们置身于险境中。”   “可是娘子为何要去汇州啊,你也可以在长州,岂不比汇州更安全些?”   “我得守城,那是我们的根,如果守不住汇州,长州赤州皆会遭遇灭顶之灾。”   徐氏眼泪花花,不再多说一语。   见她委屈,王玉筝握住她的手道:“这两年难为徐妈妈了,跟着我东奔西跑,可是身处这样的世道,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徐氏落泪道:“你这孩子,总让我这个老婆子担惊受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罢抹了把泪,满腹委屈,不想跟她说话。   王玉筝耐心哄了许久,李鸷等人已经带兵回汇州了。   一旦垚州失势,唯有把汇州守住,才能避免长州等地遭殃,那是至关重要的关卡防御。   黄鹏也知道这点,庆州只留了八百兵驻守粮仓和兵器坊,其余全部带到汇州,提前布局防守。   不仅如此,庆州的粮草也运输许多到汇州,一来方便供给垚州,二来防止垚州失守退到汇州缺乏粮草。   第二天王玉筝又要走,王璨还在睡梦中,她到床前看着熟睡的孩子。   有那么一刻,其实很想抱抱她,最后还是忍下了,果断离去。   徐氏送她出门,心情已经平复许多,叮嘱道:“若是朝廷打过来了,打不赢就跑,把小命保住要紧。”   王玉筝点头,“徐妈妈放心,我会好生照顾自己的,毕竟我是你们一老一小的倚仗。”   徐氏:“娘子心里头明白就好。”   王玉筝:“我心中有数。”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王玉筝等人才走了。   徐氏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   向氏宽慰她几句,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年头的人过得真苦,我恨不得一下子就七老八十,不敢回头看。”   向氏:“万一垚州兵能打得过朝廷呢?”   徐氏:“这全看天意,中间的变数太大,谁又知道往后是什么光景?”   怕王璨醒来找不到人会哭,两人并未在门口逗留得太久,又折返回去了。   天色渐渐亮开,王玉筝一行人打马飞奔,往汇州赶去。   春暖花开的时节本是欣欣向荣的欢喜景象,汇州却被阴霾笼罩。   等他们抵达汇州,久别重逢,双方各自说起经历,心中难免感怀。   梁元忠似乎没怎么变化,仍旧是以前的模样,王玉筝朝他行礼,说道:“这些年有劳梁老操心了。”   梁元忠想笑,却笑不出,只道:“算起来,咱们给汇州减赋,坚持多少年了?”   王玉筝想了想,回答道:“六年了。”   梁元忠轻轻的“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竟有六年了啊?”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梁元忠“唉”了一声,“如今朝廷来了,咱们汇州的老百姓只怕要遭殃了。”   王玉筝沉默了阵儿,方道:“万一我们扛下去了呢?”   听到这话,梁元忠失笑,摆手道:“你这女娃就莫要忽悠老夫了,若余广凤真能扛住朝廷,那大雍的天儿就得改姓余了。”   王玉筝:“梁老对我们汇州没有信心。”   梁元忠不答反问:“那你对汇州可有信心?”   王玉筝没有回答,实际上她也没底儿。   垚州兵能跟庆州打个来回,可是朝廷的实力不可小觑,毕竟是一战又一战打出来的。   现在桌上就只有临州和垚州了,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都清楚汇州的实力如何。   过了许久许久,梁元忠才问:“眼下我们手里有多少兵可用?”   王玉筝答道:“七八千人是有的。”   梁元忠忽地笑了起来,“说句不吉利的话,老夫的这颗人头今年估计是保不住了。”   王玉筝:“你老人家倒是活够本了,我们还年轻呢,死了才叫可惜。”   梁元忠:“我若还在那乡下呆着,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可现在是没法了。”   王玉筝也笑了,问:“那梁老可后悔?”   梁元忠没有回答,只隔了许久才道:“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做了一辈子的官,倒是这些年快活许多。”   王玉筝:“那也算过把瘾的,死了也值。”   梁元忠“哼”了一声,也算是无憾了。   尽管他们都觉得跟朝廷对抗的胜算不是太大,但垚州总能抵御些时日。   哪晓得还没正儿八经开战,垚州幕府就乱了起来。   程瑜叛乱刺杀余广凤,致其重伤。   这一次朝廷聪明了一回,大军故意虎视眈眈却不来犯,只为在压力威慑之下让垚州幕府自乱阵脚。   去年他们就派人私下与程瑜接触,把他给策反了。   程瑜知晓朝廷在蜀地拿到了石脂,也清楚它的威力,一旦用它攻城,垚州根本就抵挡不住。   程瑜怂了。   朝廷大军的威压令他惶惶不可终日,图桑州灭通州,招降堰州,平定蜀地三藩,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它气数未尽。   而今又得了石脂那样的大杀器,如虎添翼的实力,垚州哪里抵抗得了?   程瑜想活命,以余广凤的人头做投名状,结果刺杀未遂,被迫叛变反了。   军中混乱不已。   余广凤虽未当场毙命,伤得却极重,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杜远威气得半死,命高少博和薛彬等人全力诛杀程瑜等叛贼。   程瑜联络朝廷大军里应外合。   那石脂的威力巨大无比,被装在木桶里抛送到驻军的营寨。   黑乎乎的石油刺鼻得要命,沾染投来的火球,顿时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中,士兵的惨叫声,哭嚎声,响彻天际。   着了火的士兵像无头苍蝇那样乱窜,营寨里的人们如避蛇鼠,恐慌逃窜。   一时间,场面更混乱了,根本不用外敌来犯,自己便乌七八糟失了秩序。   因着有石脂助力,朝廷大军兵分两路,一队人马去攻打临州,一队则打垚州。   原本两州结盟,现在余广凤这边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临州那边的死活?   两州皆被攻打,只能各顾各的。   当程瑜叛乱,余广凤生死未卜的消息传至汇州时,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黄鹏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了好几遍余广凤的生死,得到的结果是受程瑜刺杀受伤极重,只怕是活不成的。   王玉筝的心态有些崩,追问道:“那垚州现在是何情形?”   土匪向南哭丧道:“俺们要完蛋了,听说朝廷在蜀地拿到了石脂水,那鬼玩意儿可厉害了,一旦被火点着,连水都不好使,浇不灭的!”   听到石脂水,李鸷的神情变了,他是中原人,自然见过它的威力,诧异道:“南方也有石脂水?!”   向南点头,“蜀地有!”又道,“这会儿临州那边也打起来了,有石脂水攻城,想来临州扛不了多少日的。”   王玉筝问:“石脂水是什么东西?”   李鸷解释了一番,她顿时便明白了。   黑乎乎的,气味刺鼻,易燃之物,烟雾浓重熏人,一旦着火水都扑不灭,不是石油是什么?   一旁的黄鹏还陷入余广凤生死未卜的消息中难以自拔,李鸷推了他一把,问道:“黄押衙,我们作何打算?”   黄鹏浑浑噩噩回过神儿,说不出话来。   李鸷皱眉,“汇州定不能退!”   死也要死在汇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汇州保卫战 全民皆兵   垚州失势的消息令汇州全体进入备战状态, 梁元忠给自己备了口棺材。   为了检验这六年来的治理是否深得人心,王玉筝也给自己备了一口,并命人把两口棺材抬到城门,以示守城决心。   梁秀英写下告示, 告知城中百姓朝廷的兵打过来了, 红巾军会与汇州共进退。   差役在坊间鸣罗, 提醒城中百姓即将到来的战事, 顿时引得人们恐慌不已。   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 这又要打仗了,无不抱怨。   市井里气氛紧绷,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打仗无异于灭顶之灾, 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粮油铺的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无不痛骂朝廷怎么还不垮台,占着茅坑不拉屎,天天只知道打来打去,丝毫不管百姓死活。   这些底层百姓是实实在在受了红巾军实惠的, 无不拥护减赋政令,一旦朝廷攻占了汇州, 他们势必会重回往日窘境。   民怨四起, 个个脾气暴躁, 咒骂连连。   城门口的梁元忠坐在棺材上, 八十多岁的老头搞这么一出,不免有些唬人。   是王玉筝逼他来的, 让他煽情鼓动民心。   这不,周边果然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有些要出城避难, 差役也不拦着。   目前是出去容易,进城难。   也有原本打算离开的,结果看到州府的父母官给自己备棺材守城的决心,一时有些犹豫。   梁元忠望着一颗颗涌动围观的人头,原本还腹诽王玉筝忒不做人,逼他干这种浮夸的事情,但见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神,一时如鲠在喉。   生为蝼蚁,哪有什么选择。他不是神明降临,无法拯救人间痛苦。   在那些哄闹的议论声中,梁元忠忽地开口,用地方方言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汇州有难,是我梁元忠之责。”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梁元忠弓着身子,头发已经花白,他坐在棺材上,拄着拐杖,面对那一双双注视的眼睛,似乎有些惭愧。   “在汇州为官的这六年来,我梁某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怕有违百姓之托。   “如今朝廷的兵打过来了,诸君且尽数逃难去罢。可梁某不能逃,梁某是汇州土生土长的人,得守在这儿,守着诸位的家。”   说罢要下棺来,梁乾安和梁聪忙去搀扶。   老儿颤颤巍巍落地,把拐杖给他们,整理整理衣着,忽地在棺前向众人跪下了。   见此情形,梁乾安失声道:“爹!”   本欲搀扶,梁元忠却推开他的手,看向围观的百姓道:“我梁某,在此向诸君请罪,没能护好你们,是梁某无能。”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那一磕,把梁乾安的心都磕碎了,顿时红了眼眶,喉头哽咽道:“爹……”   他无奈望着自家老父亲,一辈子在官场上折腾,郁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面临绝境。   梁乾安顿觉心酸,热泪盈眶叹了口气,默默跪下陪在父亲身边。   旁边的梁聪被生生上了一堂课,似乎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才是官。   他果断撩袍而跪,目视前方,神色肃穆而庄严。   老年、中年、青年。   衰落、现状、未来。   漆黑的棺木,鞠躬尽瘁的父母官,脱□□面向汇州百姓请罪。   他不是神明,护不住他们。   那场面无疑是冲击的。   人群中有人备受触动,从内心深处敬佩这样的官,似不忍让对方难过,也心甘情愿跪下去还礼。   最开始是一人、两人,渐渐的三人、四人……越来越多的人跪下还礼。   有人大声道:“梁老你没罪,有罪的是朝廷,是朝廷不让我们活,是朝廷有罪!”   “对,梁老没罪!咱们汇州这些年的日子比哪里都好,是朝廷无能,不把我们当人!”   越来越多的义愤填膺充斥着周边,梁元忠听着他们的理解心声,终是动容。   他缓缓抬头,额上红了好大一片,看到跪地的百姓纷纷安慰他,说愿意跟他一起守城,守住这片家园。   那一刻,梁元忠到底还是被感动了,因为这六年的付出没有白干。   温热濡湿了眼眶,梁元忠眼中布满了血丝,有人对他说道:“梁老别哭,我们不走,我们要跟你一起守城!”   “对!我们汇州的爷们和娘们都不走!”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着当地人守家的决心。   年轻的梁聪望着一张张平凡的脸,他的太公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官与民,原来也能这般紧密。   就在当日,就有不少百姓去衙门问怎么守城了。   那些积极的态度是李鸷他们怎么都没料到的。   王玉筝让他们尽快组织民兵,把全城百姓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战事。   于是乎,各坊纷纷召集年轻力壮的男丁组织民兵。   他们守的不仅是家,还是减赋的政令,因为一旦汇州失陷,势必会回到以往的艰难日子。   高盐价,高粮价,高赋税。   没有人想回到过往,那就选择抗争。   在城里热火朝天组织自卫时,临州失守,刺史张序被杀。   垚州这边的硝烟战火节节败退,余广凤重伤不治而亡,杜远威和史道文等人选择秘不发丧,就怕军心不稳。   黄鹏的女儿黄溪月夫妻仓促逃亡至汇州投奔,等他们入樊城时,李鸷和黄鹏已经带兵前往汇州太泉驻军。   入城的夫妻直奔州府,看到城中的景象跟垚州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手持器物的民兵巡逻。   他们丝毫未见城中百姓恐慌,个个都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狗日的朝廷。   得知女儿平安过来,蒲氏紧绷的心情稍稍宽慰了些。   黄溪月见到她就哭,说起垚州幕府的混乱,胆战心惊。   蒲氏搂着她安抚了一番,黄溪月含泪道:“那朝廷来的兵好生凶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垚州不知死了多少百姓,惨不忍睹。”   蒲氏面露愁容,“我儿过来时,垚州可失守了?”   黄溪月摇头,“应该也扛不住多少时日的,群龙无首,幕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猜测,余将军应该是没了,若还活着,定会出来主持大局,可一直没有人影儿。”   蒲氏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爹在那边时,里头就派系争斗得厉害。如今看来,程瑜叛变,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你爹躲过了一劫,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黄溪月的心情平复许多,发愁道:“垚州失守,势必会打到汇州来,阿娘得早做准备啊。”   蒲氏无奈道:“汇州上下誓死守城,不论是官府还是百姓,已经自行组织民兵了。   “这会儿你爹他们带兵前往太泉驻军,防范垚州兵败朝廷打过来。可是手里的那点兵丁,面对朝廷的庞然大物,无异于杯水车薪。”   黄溪月面露惊恐,蒲氏道:“儿啊,趁着现在朝廷还未打过来,你们夫妻赶紧退到长州去,那边更安稳些。”   “那阿娘你呢?”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爹,我们是夫妻,当该同生共死。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后辈,是黄家往后的希望,你们得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这话令黄溪月泪流满面,喉头发堵道:“阿娘……”   蒲氏心中悲切,透着无可奈何,“好孩子,听娘的话,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们心里头就踏实。   “赶紧走,趁着汇州太平,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黄溪月已是泣不成声,身处这个混乱的世道,她无力改变什么,甚至在某一瞬间,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随父奔赴战场。   蒲氏擦了擦泪,看向女婿衡阳,道:“大郎啊,阿渊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往后余生劳你善待她,只要你们夫妇好好的,我们守城才能安心。”   衡阳心中不是滋味,讷讷道:“阿娘,我们当该与你们共进退。”   蒲氏摇头,“汇州之战凶多吉少,我们折在这里是死得其所,毕竟是武将,死在战场上才是归宿。   “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们的希望,只要想到我们拼命守城,儿女便有生的希望,做什么都无所畏惧。   “一旦你们有个三长两短,那才叫要命。听我的话,明天就离开汇州,去长州避难,勿要让我们二老操心。”   她费了好一番口舌劝说,稍后王玉筝过来,问起垚州那边的情形,黄溪月如实告知。   王玉筝神色肃穆,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天黄溪月夫妇被迫离开汇州,前往长州避难。   临行前夫妻给蒲氏磕头,吴婆子拿帕子拭眼角,黄溪月落泪道:“阿娘保重,儿去了。”   蒲氏心中难过,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平静道:“汇州能守住的,我相信你爹。”   “阿娘……”   “去罢,路上小心些,咱们母女总有团聚的那一天。”   黄溪月哭着起身,吴婆子送他们出去。   蒲氏欲言又止,想对女儿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下了。   她能说什么呢,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送走夫妻后,不一会儿吴婆子折返回来,见蒲氏坐在窗前发呆,黯然道:“娘子。”   蒲氏回过神儿,幽幽道:“走了?”   吴婆子点头道:“走了。”   蒲氏:“走了就好。”   吴婆子叹了口气,“娘子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蒲氏缓缓摇头,“我能有什么打算,郎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吴婆子眼眶微红,不敢再多说一语。   城中风雨欲来,州府组织民兵把城外的粮仓搬进了城里,因为不知道守城到底要守多久。   不仅如此,城里的药房大夫全都做了统计,以便接替军医。   梁元忠备的棺材放在他的寝卧里,方便城破的时候躺进去。   他亲自备了寿衣等丧葬之物,抱着必死的决心陪樊城走最后一程。   汇州十一县,州府已经下达备战令,整个州里的老百姓无不埋怨。   衙门官吏是什么心思不知道,但地方百姓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不想安稳生活被打乱。   太泉这边的百姓对红巾军的态度亲和,因为他们不扰民。   李鸷等人在太泉布兵,随时准备迎敌。知道垚州那边会有逃兵来投奔,又备了营寨接迎。   县城里的百姓主动帮忙安营扎寨,兵民一体,空前团结。   有许多是从庆州那边收编来的兵,见此情形,颇觉不可思议,因为通常情况下老百姓都惧怕兵,但汇州不一样,口碑甚好。   他们才来驻扎没过多久,就接到垚州失陷,薛彬等大军退至乾州的消息。   途中陆续有伤兵逃亡过来,暂且在太泉落脚得到安置。   问起垚州的情形,无不惊恐莫名,说朝廷的石脂水厉害得很,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之前张昌他们一直在倒卖私盐,现在汇州战事来临,全都回来背水一战。   李鸷差他们出去打探朝廷的粮草存储位置和存放石脂水的地方,唯有断绝二者,才能从根源上击败这个庞然大物。   张昌是中原人,脸上的灼伤就是曾经被石脂水烧毁的,知晓它的厉害,说道:“那鬼东西,一旦站染上就甭想活了,老子这条命当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可不容易。   “话又说回来,虽说石脂厉害,也不是不能克它,若是老天爷开眼,吹它一股邪门歪风,保管让朝廷兵自讨苦吃。”   李鸷没好气道:“这都什么季节了,你他娘的当是春日么,放纸鸢?”   张昌撇嘴,“万一咱们红巾军走狗屎运了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李鸷啐道:“合着去请个巫师来,学那诸葛神算求东风杀敌,尽会鬼扯。”停顿片刻,“明儿一早就出去打探,切断粮草才是正经事。”   张昌点头,“知道了。”   李鸷给他们画大饼,“若是这一战打赢了,咱们兄弟定要杀到那金銮殿去,把那帮权贵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到时候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张昌两眼放光,做白日梦道:“南方算个鸟,还得北伐!打回咱的老家去,那才叫光宗耀祖!”   李鸷笑道:“还北伐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土匪们分工合作,他们不仅要守城,还要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这是张昌等人的专长。   相较而言,黄鹏等人干的大部分都是团队作战模式。   但土匪们的思维方式跟正规兵还是有区别的,喜欢小组突袭搞游击战。   这种最贱了,来得快也撤得快,随打随走,以灵活为主,就跟苍蝇一样不停骚扰,却很难逮着。   就算逮着了,也只是数十人的团伙,意义不大。   论起邪门歪道,他们那帮人最是擅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太泉失守 正文倒计时   待到入秋时节, 越来越多的垚州兵退到了汇州境内,被太泉接住。   朝廷大军压迫而来,薛彬等人节节败退。   之前垚州有四万兵驻军,因内乱和败退, 排除战死的, 俘虏的, 逃跑的, 只剩下一万多兵退至太泉, 简直惨不忍睹。   垚州兵败,导致乾州等地如同人间炼狱, 百姓四散逃离,纷纷往汇州境内过来。   太泉县城不敢接纳, 事实上整个汇州都处于备战状态, 不敢轻易接纳难民。   退守过来的薛彬满脸憔悴,带着亲信旧部犹如丧家之犬,颓靡至极。   先前他们打庆州曾有过协作,李鸷也很关心这群曾经作战过的战友。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薛彬想起程瑜叛变的那天夜里,红了眼眶, 喉头哽咽道:“程瑜那挨千刀的贼子, 藏得极深, 丝毫未见异常。”   提及余广凤被刺杀的过往, 黄鹏听得咬牙切齿。   内乱中余家人尽数被屠,因着变故来得太突然, 应对得狼狈至极。   余广凤受重伤后,实际上只熬了四日就不行了,还是杜远威他们怕军心溃散, 选择秘不发丧。   而现在杜远威和史道文也在节节败退中一个被杀,一个生死未卜。   从薛彬嘴里了解到朝廷大军的作战情况,李鸷意识到光靠守城是守不住的,得打七寸。   也在这时,之前派出去的张昌回来告知朝廷大军的动向,很快就能逼到太泉了。   李鸷问起之前运送到垚州的粮草情况,薛彬说撤离时就已经烧毁了,断不能留给敌军。   黄鹏一边心疼一边又无可奈何,若是那些粮草落到朝廷手里,他们只会死得更快,因为打仗不仅是拼的兵力,还有后勤供应。   李鸷心中有谋算,当即把张昌这些土匪召集到一起,守城有他和薛彬、黄鹏这些将领,土匪们则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四十人一组,挑各有专长的人员,把他们放到外面,既能及时传递信息,同时还要打蛇的七寸,专门干损毁敌军粮草,破坏后勤的祸事。   以前他们干私盐贩子时就是小团伙作战,驾轻就熟,又都是共事了十年以上的土匪,相互间的默契也不错。   胡冲蠢蠢欲动,说道:“这差事可比守城好使,大当家只管放心,哥儿几个定不会给你拖后腿。”   李鸷严肃道:“你们若不给力,我这颗脑袋只怕是保不了几日的,光靠守城哪里守得住石脂水的猛攻。”   孙三郎:“咱们得想法子把那玩意儿焚毁才是。”   钱江:“是这个道理,一旦烧起来,谁也扛不住。”   李鸷:“所以才放你们出去干祸事,若事情越顺利,我李鸷的项上人头就能多管几日,若是不顺,还得等你们给我收尸。”   张昌道:“大当家别说丧气话,我们心里头知道该怎么做。”   李鸷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就出去,若这一战打赢了,咱们这帮土匪必做那开国功臣。”   胡冲嘿嘿笑道:“到时候大当家的就去做那皇帝。”   李鸷啐道:“发什么白日梦,老子大字不识,只怕做两天就得垮台。”   胡冲:“那就让王娘子去做,她懂治理,肯定没问题。”   张昌:“娘们也能做皇帝?”   胡冲:“娘们怎么就不能做皇帝了?”又道,“就是要气死中原那帮王八羔子,待日后北伐,让一个娘们去打他们的嘴巴子,那才叫羞辱呢!”   此话一出,土匪们全都笑了起来,虽然是白日梦,但想想就挺爽。   这群草莽没读过书,在他们的意识里,谁有能耐谁就上。   一群武夫打架斗狠逞能没问题,但要维持地方局势安稳,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年红巾军积攒的口碑已经昭示了王玉筝的治理才干,当初若不是垚州欺压,说不定他们的发展远不止现在。   话又说回来,就算被垚州幕府欺压,也能夹缝求生,一步步走到今天,不也证明他们这帮人其实文武都不错吗?   土匪们盲目乐观,个个都发梦想干掉朝廷做那开国功臣。   当然,有想法肯定是好事。   于是当天下午这群人就出去了,分了五队人马,每队四十人,专打游击战。   李鸷站在城门上目送他们打马离去。   远处的庄稼地早已抢收,当地百姓都知道战争来临,提前抢收粮食,若不然将颗粒无收。   汇州接迎战事的消息也令长州那边紧绷,刺史窦世安下令筹集秋粮,以备汇州应战。   差役下乡催收,村民排队把新粮送上,就汇州战事议论纷纷。   人们自是盼着汇州能赢,因为汇州稳住了,他们的日子才有奔头,若不然朝廷的赋税加到头上,那才叫艰难。   在这个时候,汇州保卫战拉开了序幕,太泉发生战事,朝廷大军攻城。   消息传至樊城,州府里的人们心事重重。   王玉筝望着外头的秋高气爽,不知道李鸷他们能抵御到几时。   梁元忠拄着拐杖,表面平静,内心却备受煎熬。   一旦太泉失守,打到樊城来,离城门最近的两个坊必须撤到后头去,要防范石脂水的攻击。   “太公……”   梁元忠回过神儿,看向梁聪。他还年轻,往后有大好的前程,只是现在却要与汇州陪葬。   “聪儿可曾埋怨过?”   梁聪摇头,“这几年跟在太公身边,我学到了很多。”   梁元忠苦笑,“是太公不好,没能好生护住你。”   梁聪:“是我不够强大,没有本事护太公才是。”又道,“我若是武将,必当奔赴战场,捍卫汇州。”   梁元忠欲言又止,他默默扭头看向太泉方向,早已被战火撕裂,浓烟滚滚。   接近城门口的居民住宅笼罩在呛人的浓烟中,房屋建筑被石脂引燃,骇人的火焰熊熊燃烧,幸而城中百姓早已后退,不至于伤亡惨重。   坚守在城门的李鸷等人拉弓射击,阻止攻城的士兵。   城中巨石朝城外大军投掷而去,两军互砸,打得难分难舍。   前方战况激烈,后方亦是忙碌纷纷,受伤的士兵被抬下,除了军医外,也有城中的大夫帮衬。   有被灼伤的,有箭伤的,也有被巨石砸中断了腿的……时不时有伤员送过来。   打仗消耗体力,伙房要煮食供应士兵,忙得热火朝天。   这样昏天暗地的抵御持续了半个月,因着准备工作充分,硬是扛下了第一波强攻冲击。   此次带兵来的统帅将领是闻人钊,太泉扛住了强攻,倒是令他意外。   秋日早晚温差大,相较于汇州粮草的充足,闻人钊这边则是就地取材,从地方百姓手里收刮军粮。   朝廷国库早就亏空了,就算打下蜀地,那边内乱好些年,三藩也没留下什么家底。   再加之南迁过来一直不停征战,巨烧钱,又马不停蹄平乱,大军走到哪里,那里就是他们的粮仓。   从垚州打过来,一路打一路抢,只要把汇州的防守攻破,那南方的混乱就会彻底平定下来。   至于治理,那是朝廷的事,他们这些武将只负责打。个个都盼着挣功劳光宗耀祖,哪里管老百姓的死活,反正都是蝼蚁,任意践踏。   派出去的张昌等人一门心思找寻大军的粮草存储地,压根就没有的,就算有也不多,主要还是从临州那边抢来的。   他们特地派上百人的兵团到周边乡下村民手里收刮钱粮,不交出来就打死。   寻常村民哪里敢跟这群蛮横的兵痞抗争,也有村民听到风声,人和粮都藏到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还有人跑到山上去避难,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只为躲避瘟神。   有回孙三郎一行人撞见那帮兵痞收刮粮草,趁着晚上黑灯瞎火的把上百人的团伙全杀了。   粮食偷走,草料焚烧,做事干净利落。   谁都没料到,太泉之战整整守了一个多月,城中百姓全都拧成一股绳。   伤兵无人照料,胆子大些的妇人站出来处理包扎;后勤搬抬杂事诸多,年轻力壮的男人站出来帮忙。   如此种种,全民应战。   所有人都抱成团抵御,那种自我拯救的不屈服鼓舞着守城的士兵,他们都已经这般努力求存了,不能撤退,不可撤退!   变故发生在九月中旬,起因是胡冲等人找到了敌军藏匿石脂的窝点,致其燃烧。   那场大火给朝廷大军造成了数百人的死亡,闻人钊震怒,下令猛攻城池,疯狂投掷石脂入城,以至于半个城都陷入火海中。   李鸷等人被迫撤离。   太泉城破,百姓哭喊连天,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葬身火海的,殒命于屠刀下的,整座城池成为了鬼城。   大火足足焚烧了三天才熄灭,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尸体的痕迹。   一场秋雨洒落,仿佛也在感叹战争的残酷。然而它还没完,继续烧到了樊城。   那闻人钊有先见之明,特地把石脂水分批存放,胡冲等人虽焚毁了一处,但其他地方还有。   太泉的惨烈预示着樊城的命运,失守的消息传到樊城,人心惶惶。   听到太泉半座城都被焚烧了,梁元忠感慨大势已去,挫败躺进了棺材里。   完了,汇州完了。   当时他们都觉得汇州完了。   殊不知,一场巨大的民乱即将爆发,全民揭竿而起,从汇州烧到乾州,再到垚州。   朝廷大军随打随抢的方式终是激发民怨,那些在沉默中隐忍的愤怒如滔天怒火,疯狂席卷而来,只为覆灭这个悲怆的世道。   毁灭吧,只为新生!   只为即将从废墟中破土萌芽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一路陪伴,正文会在南方朝廷覆灭女主称王 结束,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把北伐一统中原做到番外里,因为她要开挂手搓黑、火、药了,直接降维打击,把南方所有资源汇聚起来,北伐!番外会多写些,写细点~~ 第88章 汇州胜利 人民的力量   红巾军迫不得已退守到樊城, 护城河上的吊桥落下,大军狼狈入城。   有了太泉的作战经验,离城门最近的坊民必须撤退到后方,并且还要分出防火隔离带, 若不然樊城也会步入太泉的后尘。   这是用生命代价换来的惨痛经验, 州府当即组织兵民拆除部分建筑, 留出一条防护隔离带。   很快朝廷大军来犯, 一路烧杀抢掠追打而来。连日作战的李鸷等人没有片刻停留, 便又投入应战中。   王玉筝不敢多说一语,因为在生死存亡关头任何言语都轻飘飘的, 毫无分量。   天气愈发寒冷,可汇州的血是热的, 因为想要活命。   杀红眼的朝廷大军利用石脂狂轰滥炸, 以为还能像太泉那般,但这次因着城内提早做了隔离,再加之风向对樊城有利,往城外吹, 造成的伤害要小得多。   只不过那些燃烧的民宅建筑被火海吞噬,呛人刺鼻的农烟笼罩在樊城上空, 被风吹散, 反而把城外大军呛得受不了, 个个被烟雾熏得泪涕横流, 没法再打下去。   石脂很猛,易燃不易扑灭, 但弱点也很明显,刺鼻呛人,一旦吸入烟雾, 无法忍受。   这时黄鹏等人发现风向助力,当即命精锐部队杀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数百精锐当即冲杀出城,借助风力席卷,把原本就失了秩序的敌军打得找不着北。   城中擂鼓助威,喊杀声连天,大军慌乱撤离,踩踏至死有之、自相误杀有之,丢盔弃甲有之……   王玉筝听着震耳欲聋的混乱声,仰头看随风飘动的小旗子,似乎悟到了什么。   南方不比中原以平原为主,这边有山。   太泉吃亏在周边地势没有山脉做防护,它虽是入汇州的咽喉要道,但樊城的地理优势显然要大得多,因为背靠两座大山。   当风吹进来时,遇到大山阻拦回旋,反而容易灌出去,这就导致闻人钊的狂轰滥炸有可能会被反噬。   他吃到了恶果。   仅仅数百人的冲杀,硬是灭掉了两千多人,这些人中有逃跑的、伤亡的、俘虏的、呛死的,损失惨重。   敌军被打成一盘散沙,斗志全无。   往日仗着石脂横行霸道,这下吃了闷亏,窝囊至极。   风这个东西不受人力所控,那是来自大自然的力量,人类无法与它抗衡,只能默默承受。   混乱的战场持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城外尸横遍野,城内火焰还在燃烧,谁都没有讨到好。   陆续有官兵出去清理战场,搬抬尸体,捡拾兵器。   有朝廷伤兵哀嚎,李鸷反手一刀毙命。他早已杀红了眼,数夜不敢合眼,脸庞熬得瘦削,戾气极重。   人们找低洼处焚烧尸体,因为不及时处理,很容易造成疫病。   这群杀得麻木的官兵通身都是兽性,他们可没有精力去处理战败的伤员,全部杀掉焚烧。   与此同时,城中百姓合力浇灭燃烧的民宅建筑,沾染过石脂的木料燃得凶,很难扑灭,只能任由它烧尽为止。   此战虽险胜,却无人欢呼,因为付出了代价。   强攻失利的闻人钊消停了好几天,让樊城稍稍得到喘息。   双方似乎都开始关注起风向来,黄鹏等人时常拿小旗子测风势,也测不出什么名堂,时有时无。   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这一战后,闻人钊若要二次狂轰滥炸,定会深思熟虑一番了。   春季适宜放纸鸢,大部分能测到风向走势,冬日则说不准。   吃了败仗的敌军经过整顿后,再一次卷土重来,这回的打法要老实许多,没那么残暴。   鏖战仿佛没有尽头,日日都有伤员抬回来。后方军民一体,共渡难关,人人脸上没有轻松,皆是紧绷情绪。   樊城久攻不下,令闻人钊暴躁,再次借助石脂强攻。   之前烧毁的建筑又重新陷入火海中,箭雨铺天盖地落下。   这时候后方传来粮草被突袭烧毁的消息,闻人钊火冒三丈。   前线酣战,对张昌那些打游击战的土匪头疼不已。   他们犹如蚊虫,在你忙碌的时候跑来叮咬,不打又叮得痒,打呢又要到处找,令人防不胜防。   樊城周边的百姓也学精明了,不想成为军粮,把粮食藏匿,躲到山上去了,以至于收刮军粮的士兵比先前吃力费事许多。   储备粮短缺,若樊城久攻不下,必成大患。   李鸷等人也清楚这是朝廷大军的短板,只能咬牙硬撑,盼着张昌等人寻到突破口解围。   这场进攻持续到十日时,城门险些失守。   黄鹏不甚被巨石砸断了腿,李鸷于箭雨中咬牙把他拖到了狼藉堆里。   城门上火光冲天,石脂冒出的黑烟煞是骇人。   士兵疯狂朝云梯上攀爬的敌军泼滚烫的金汁,那玩意儿浇到身上根本扛不住,又臭又烫。   也有桐油泼洒得到处都是,被火引燃,加大了破城的难度。   城门外尸体堆积,城内亦是如此。   喊杀声、哭嚎声、巨石坠落的沉闷声……交织出一场人间炼狱。   李鸷冒死把黄鹏拖拽到了安全区域,两人浑身都是血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黢黢,通身都是疲惫。   一旦城门失守,大家都要完蛋,顾不得黄鹏的伤,李鸷匆匆喊人抬他下去,又冲上去拼杀守城。   黄鹏伤势太重,一条腿都粉碎性骨折了,此生再无上战场的可能。   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蒲氏担心不已,赶忙去看情形。   黄鹏神志清醒,情绪却激动,喉咙嘶哑喊人去看姚胜林,方才听到他中箭了。   城门口乌七八糟,李鸷等人拼死抵御,好不容易才断了攻城敌军搭建的木桥,护城河再次防住了他们的进攻。   然而代价却是惨重的,黄鹏断腿,姚胜林中箭,薛彬战死,一下子折损了几名大员。   敌军那边也没讨到好,若不是石脂助力,双方的战力不相上下。   这一战极其惨烈。   闻人钊第二次未能攻下城池,心绪反而镇定许多,没有之前那般急躁了。   然而在他第三次另辟蹊径打算从后方攻城时,大军内部发生了意外,起因是张昌等人偷到石脂火烧大营。   当时是晚上,南方雾重,那帮土匪穿着朝廷士兵的衣裳伪装成同伴,寻到时机在半夜纵火。   石脂不易扑灭,营寨密集人多,又有风吹向樊城。本来火势不大,被风这么一吹,愈演愈烈。   再加之连日鏖战本就精疲力尽,又是在夜间,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恐慌之时,忽听擂鼓声响起,不知何处传来喊杀声,更是唬得士兵们到处逃窜。   殊不知那些鼓点声是羊蹄踢到鼓上发出来的声音,它们的身子被悬空挂着,两条腿慌乱蹬到鼓上,给营寨里的士兵造成错觉,以为是城里的红巾军杀出来了。   大营里好几处着火点越烧越旺,甚至把周边也引燃了,土匪们混迹其中趁乱杀人造成恐慌。   守在城门上的士兵很快就闻到了浓烈的烟味,那些被风吹过来的臭味他们太熟悉了。   紧接着,敌军营寨的方向发出刺耳的报信声,接连吹响三次,那是燕君山土匪们独有的传递信号。   请求援助。   城中忽然闻到浓烟令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守门士兵当即把听到的异常声音上报。   疲惫中的李鸷顿时精神大振,当即带兵突袭。   黄鹏怕有诈,不让出兵,李鸷却笃定是张昌等人得手了。   等他带兵到城门口,再次传来三道急促的信号声。   这时城门上的士兵能从雾中看到模糊亮光,立马高声道:“李将军,敌军大营那边有光!”   底下红巾军们全都沸腾起来,这么浓重的大雾,得烧多大的火才能看到光啊,那边肯定出了岔子!   李鸷高声令下,“杀!”   城门开启,众军纷纷喊杀,一窝蜂冲了出去。   混战中的张昌等人焦急不已,救援再不来,他们全都得完蛋!   土匪们犹如野狼混进了羊群,搞得鸡飞狗跳。   等敌军意识到造成混乱的起因是一群狗时,已经晚了,因为狼群来了。   场面愈发混乱,之前红巾军只能防御,窝了一肚子火疯狂发泄屠杀。   营地里恐慌的官兵有的顽强抵抗,有的则逃了。但人实在太多,慌乱中难免会发生踩踏。   也有人被火烧着了,痛苦逃窜,搞得周边的士兵跟见鬼似的避开。   军营里也储存得有桐油,不知怎么的被引燃。远处躲藏在山里的村民看到这边火光冲天,好奇观望。   那动静实在闹得太大。   这场厮杀硬是持续到天明,敌军被打成散沙逃窜。   闻人钊携残兵败将仓促撤离,红巾军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先前他们打过来时,地方百姓惧怕忍受欺压,而今听到落败的消息,全都坐不住了,纷纷手拿农具揭竿而起。   汇州境内的百姓跟疯了似的,但凡败军所到之处,集体暴动打杀,好似疯狗见人就咬。   民怨四起,对朝廷军队恨之入骨。   闻人钊残余部将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后有追兵,前有百姓暴动打杀,硬是扛下了冲击,逃到了乾州。   结果乾州那边的百姓也揭竿而起。   天下苦朝廷久矣,恨不得扒皮拆骨。如今见他们在汇州吃了败仗,哪能再像先前那般忍受,纷纷落井下石,豁出性命去打杀。   李鸷等人一路追打,直到闻人钊进到垚州境内,才被暴民围堵,双方合力将残余部下全歼,一个不留。   主力被歼灭,其他逃散的士兵也受到了各地百姓打压。   在折返回汇州途中,李鸷他们也遇到了两批逃跑的士兵,全部都杀了。   等他们回到樊城,王玉筝把烂摊子交给梁元忠处理,要跟李鸷亲自带兵攻进京城陵都覆灭朝廷。   趁热打铁。   这个想法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那帮土匪个个都想做开国功臣。   黄鹏遗憾受伤不能领兵,薛彬战死,姚胜林也危在旦夕。   李鸷跟土匪们重新整顿军队,现在剩下来的人全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士兵,得趁着他们还有血性,趁着民怨四起,覆灭大雍。   梁秀英得令写下讨伐朝廷的檄文,所有粮草辎重上路,樊城的不少民兵都加入了战队。   所有人带着一腔热血踏上征程,所到之处,张贴讨伐檄文,号召有志气的民众加入讨伐团队。   这场胜仗给了红巾军十足的底气,先前揭竿而起的暴民踊跃加入,以及垚州逃跑的士兵也折返回来,团队越来越大。   随着朝廷大军在汇州吃了败仗的消息传开,一些从临州逃跑的士兵又闻风入到了红巾军的队伍里。   这支由兵和民组成的队伍代表着南方对朝廷的抗争,更代表着底层人不屈的反抗精神。   他们太渴望胜利了,渴望推翻朝廷,渴望安定生活,渴望再无战乱纷扰。   而现在,红巾军成为了他们希望的寄托,盼着打赢这场战役,盼着减赋得到安定。   曙光,就在前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大雍灭亡 集体飞升   闻人钊战败, 满朝文武皆惊,怎么都没料到会在汇州摔跟斗。   眼瞅着南方叛乱就要平定完了,结果在最后关头泄了气。   不仅如此,汇州那边还向朝廷反扑, 讨伐檄文引南方英豪汇聚前来攻打, 简直岂有此理!   这些年朝廷苦苦支撑, 早就如强弩之末, 如今兵打完了, 钱粮也没有,怎不着急上火?   四方民众声势浩大, 在红巾军的带领下席卷而来。   先前朝廷平定蜀地,现在那边见其弱势, 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颇有复起的意味。   红巾军从最初的一万兵,途径乾州、垚州,最后抵达桑州逼近陵都,汇聚了三万人的兵马。   大战在即, 原本赤州府衙还盼着朝廷能出手把红巾军击退,现在认清时势, 心知朝廷大势已去, 主动运送粮草物资供应前方战事。   堰州那边的年守仪万万没料到会有这般反转, 只觉世事难料, 仍旧保持中立态度苟命。   甭管上头怎么换人变天,只要他们年家能在堰州立足就行。   这场战役在春日打响, 红巾军已不再是曾经的民兵,他们经历过数次血战,面对攻城, 已能很好应对。   聚集来的大量民兵虽然经验不丰,但能保后勤供应,有一腔热血想要推翻朝廷,改变这破败的世道。   兵民协作,共同把朝廷拉下马来,只为彻底覆灭这个腐败的王朝。   纵使虎贲军勇猛,也架不住红巾军的滔天怒火。   最初他们能以八千图灭桑州,皆是因为南方兵实战较少。而现在活下来的红巾军全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经历过庆州、太泉和樊城鏖战,承受过石脂的淬炼,毫不畏惧。   春日山花烂漫,王玉筝站在桑州州城的城门上眺望陵都方向。   她给李鸷下达了指令,攻入陵都后,王公贵族尽数屠杀,只留有实职的朝廷官员。   对此李鸷不解。   他哪里知道她若要为天下的读书人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仕途,那些世家贵族必须连根拔起,若不然日后官场仍旧是他们垄断的玩具。   她要从根源上把腐朽的源头割掉,那就是杀光所有贵族,打破世袭垄断带来的掌控。   因为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知识是极其昂贵的,尽数掌控在权贵手里。   而朝廷里选拔的官员就算能从下头挑些人上来,也会因为门生关系被挤兑,最后又会回到原点。   官员来自世族垄断,穿一条裤子只会架空皇权,这就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王玉筝不喜欢被人掣肘,影响政令推广,那就杀光好了。   烽火连天的战事如火如荼,陵都在坚守了七日后,被红巾军攻破,虎贲军败退至皇城。   为了把世家权贵一网打尽,城门封锁,陵都周边路口皆派人把守,只进不出。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关门闭户。   打进来的红巾军并未扰民,一门心思在屠杀皇室,推翻朝廷上。   待到三月二十八日,皇城被攻破,虎贲军中郎将韩林被杀,王室成员全体伏诛,从此宣告大雍灭亡。   杀红眼的官兵疯狂抢夺屠杀,宫中但凡值钱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李鸷放任他们抢夺,好不容易打进京城,自要发泄一番。   当天下午城里的权贵们瑟瑟发抖,抓来官员挨家挨户的指,一路屠杀。   甭管你什么宗室也好,国公侯爵也好,全部斩尽杀绝。   一时间,离皇城较近的那几个坊全是惨烈的哭嚎声,平日里那些权贵差奴使仆好不威风,如今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惨遭灭族。   反倒是平民百姓捡了条命,听着隔壁坊传来的混乱声,关在屋里的一家六口心惊肉跳。   上了年纪的老儿耳朵极其灵敏,发出感慨道:“这是在屠崔家吗?”   他的长子应道:“应该是崔家。”   老儿:“那般风光的崔家,竟也有今日。”   “卢家好像也被屠了,听声音也是由那条街发出来的。”   父子沉默了,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想要活下来着实不易,权贵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这些小民。   这场屠杀清理整整持续了三日,朝廷里的官员全都被关进宫里管控,家眷则被禁足在住宅里,严禁与外界接触。   接到陵都城破的消息,钱江带兵护送王玉筝等人进京主持大局。   宫里头的混乱已经平息下来,存活下来的宫女太监全部被管控。   士兵们清洗血迹,处理尸体。   那崇德殿上的皇位金灿灿的,土匪们跟猴儿似的,每个人都去坐一坐,体验一把当皇帝的滋味。   将领中的何华、卫齐良和任唐是曾经的垚州部下。姚胜林中箭不治而亡,黄鹏又断了腿,不能跟他们共享这份喜悦,心中不是滋味。   土匪们大字不识,也没那么多规矩,就觉得那位置人人都能去坐,图个稀奇。   但何华他们不一样,试探问了一嘴,现在皇室被屠,大雍算是灭亡了,群龙无首,总得推一人坐上去主事。   按说李鸷是最有资格的,但他干不了这差事,因为治理是门大学问。   这些年的历练令他对军政有了管理经验,但提笔安天下需要文。   打下来容易,治理才难,要不然南方也不会混战这么久了。   对于何华他们的试探,张昌脱口道:“不是说让王娘子上阵么?”   接着孙三郎也接茬儿道:“是啊,咱们这些莽夫,打架斗狠谁都不服输,但论附众驭人,谁都不行,还是得让王娘子主持大局,要不然白干一场。”   土匪们一致推崇王玉筝,因为他们服气。从最开始怂恿李鸷造反,到夹缝求生保存势力猥琐发育走到今天,大方向是没走错的。   更重要是,他们从汇州的安稳上看到了地方安稳带来的益处,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后勤军需全来自农民。   这太重要了。   如果治理不行,那他们幸苦打到陵都,一旦地方上又生乱,那又是一场割据,还得继续去打,没完没了。   他们不想再打了,想歇一歇。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何华身上,李鸷是精明人,虽然平时跟黄鹏等人相处得还行,但始终不是一起起家的,自然有区别。   “何兄弟可有什么想法?”   何华也聪明,说道:“我以为,那位置最适合李郎君去坐。”   李鸷看向宝座,大大方方道:“我自不会拱手让人,但王氏是我娘们,没有她的操持就没有我李鸷的今天,我若让她坐上去治理南方,诸位可有意见?”   张昌附和道:“我没有的。”   土匪们全都附和说没有。   李鸷已经表态不会把那位置让出去,何华等人自不会蠢得当面去争抢,也接着表态没有意见。   不过他们的心里头还是会犯嘀咕,因为王玉筝是女人,一群男人被女人管束,成什么体统?   但有李鸷保驾护航,这群红巾军唯他马首是瞻,无法撼动地位,只能憋下腹诽。   这不,私下里孙三郎提醒李鸷,觉得何华他们不大服气,一旦生出嫌隙,肯定会像垚州幕府那样内乱。   李鸷道:“他们一路打过来,你总不能过河拆桥把人给杀了,这道难题交给王玉筝,让她自个儿处理。”   孙三郎闭嘴。   以往排场小,有什么事商量商量就成了,现在排场做大了,人员也杂,确实没法像以往那样行事。   好不容易等到王玉筝进京,李鸷心中欢喜,亲自到城门口接迎。   一路风尘仆仆,王玉筝满脸疲惫,眼里却有光,看到土匪们个个生龙活虎的,高兴问道:“大家都齐全?”   孙三郎咧嘴笑道:“全乎,一个没少。”   王玉筝也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孙三郎拍马屁道:“我们都等着王娘子来主持大局呢,朝廷里该杀的都已经杀了,官员也关押起来的,就等着你安排。”   李鸷啐道:“宫里头的事我等会儿跟她说,不劳你小子邀功。”   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李鸷扶她上马车,人们浩浩荡荡前往皇城。   跟来的小关和彩云好奇东张西望,大家都熟络,不免议论起陵都的繁华,建筑是比汇州那些地方要好得多。   路上李鸷在马车里跟王玉筝说起目前陵都的局势,王玉筝道:“要尽快把各地百姓安稳下来才行,若不然又起势,还得去平定,折腾。”   李鸷点头,“他们都不想打了。”   王玉筝:“明日便颁布减赋政令安民,先把南方的民心笼络住要紧。”   李鸷问:“以什么名义颁布?”   王玉筝:“当然是红巾军的名义颁布,我们得让南方的百姓看到红巾军为民而战的诚意。”   李鸷点头,论起笼络人心,她很有一套本事。这是他们跟北方起义的不同之处,不光要打,还要治理。   只要地方上老百姓不搞事,就不用再继续东奔西跑。   一众人抵达皇城,李鸷跟献宝似的,领着王玉筝看宫里头的宫殿建筑,巍峨且宏伟。   王玉筝仰头看玉石柱上的盘龙,张牙舞爪,好不气派。   行至崇德殿,李鸷说这里就是皇帝上朝的地方。   王玉筝走入进去,地板一尘不染,外头热烘烘的,里头却凉爽许多,李鸷问道:“如何?”   王玉筝:“甚好。”   李鸷指着那皇位,道:“去试一试?”   王玉筝笑,“不做皇帝,只封王。”又道,“没有一统中原之前,只做王侯。”   李鸷挑眉不语。   中午她沐浴梳洗换上干净衣裳,睡了个午觉,下午召集核心成员聚到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差事。   目前虽然把王室覆灭,但地方需要抚民,不能再引发动荡,因为打仗劳民伤财。   对此,众人毫无异议。   现在陵都还聚集着大量民兵,因为先前需要他们造势,现在更需要的则是种地的农民。   王玉筝让李鸷他们登记民兵户籍情况,若仍然愿意当兵的,则根据体格酌情留下。   像一些体格素质差些的,给予安置金遣返回乡,拿着红巾军的介绍信回地方上分配田地,并到衙门登记,可免田赋。   她一再强调不能强迫,尊重他人意愿,不能让民兵寒心。   现在初初接手过来,南方又一团混乱,要彻底理清楚并不是一件易事,只能一件一件的来。   第二日,颁布减赋政令的公文陆续送往各州,陵都城里的衙门接到政令不敢有丝毫懈怠,把告示张贴出去,宣传这项利民之策。   一时间,告示墙前围满了不少百姓,许多人不识字,问上头说的是什么。   有认得字的小郎君读了一番,说什么南方混乱百姓赋税繁重,需休养生息减轻负担,取缔人丁税,成年男丁徭役减至半月云云。   有人问:“没田地的是不是以后都不用交税了?”   小郎君应道:“上头是这么说的,除了成年男丁每年要服半月的徭役外,没田地的都不用额外交税。”   人们觉得稀奇,纷纷道:“合着这帮红巾军还比朝廷厚道呐?”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那些当官的,哪个不盼着在咱们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呢?”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就政令讨论一番。   不一会儿有官吏前来,亲自解读这项减赋政令,人们这才信了是真的不用交税了。   要知道最初成年男丁的人头税每年缴纳一百二十钱,后来加到两百钱,还有两个月的徭役,如果不服役,则需缴纳绢布抵扣。   十八到六十岁的男丁都要收取,像有耕地的农民把人丁税和田赋徭役加在一起,身上的担子可想而知。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赋税,谁知道地方上还有没有其他妖蛾子呢?   现在明确剔除,确实轻松许多。   但也有百姓不看好红巾军,主要是他们经历的军阀太多,跟着南迁过来,见惯了中原那边的政权换了一茬又一茬,谁知道红巾军能管多久呢?   不管怎么说,减赋的政令颁布了出去,利好民生,总有老百姓高兴。   城外大营里的民兵们也在讨论要不要回乡,有的坚持留下来加入红巾军,也有的犹豫不决。   减赋政令一下,只要拿着介绍信回乡,不仅能分得田地,还免税,并且还有一笔安置费,诱惑不小。   有人选择了回乡。   那些被拘禁在宫里的朝廷官员惶惶不安,越是底层官员反而有活命的机会,因为是干实事的。   被拎出来当牛马。   曾经的司功参军年贤宁一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飞升成吏部尚书。   六部中地位最高的官,掌官员考课选拔。   年贤宁憋了满腹牢骚接下这颗烫手山芋,南方现在是一团糟乱,他对以前朝廷的那帮人又不熟,只得求王玉筝把汇州长州等地的老熟人调过来任用。   简称集体飞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正文完 女君侯   夏日炎炎, 调任信函传至汇州州府,梁元忠坐在椅子上听梁乾安读文书,梁乾安压不住嘴角,只差没咧嘴笑了。   现在南方被红巾军掌控, 以王玉筝行事稳妥的性子, 北伐指日可待!   梁元忠有一搭没一搭摇蒲扇, 心中高兴, 却克制着欢喜, 只道:“年纪大了上京折腾,这热闹我是凑不上了。”   梁乾安道:“爹在哪里, 儿就在哪里。”   梁元忠看向他,问:“大郎可曾有过后悔?”   梁乾安笑着道:“爹为家族呕心沥血, 如今有你的托举, 聪儿的前程不可估量。   “作为长辈,自盼着儿孙成才,有梁家做后盾,李郎君他们总会多加扶持关照些的。”   梁元忠缓缓起身, 梁乾安上前搀扶,“写信给二郎和三郎他们, 让他们进京去。”   梁乾安点头。   梁元忠:“我不放心聪儿, 他到底年轻了些, 这些年虽然在我身边言传身教, 可那京城到底比地方上复杂,光靠王玉筝照拂还不行, 得自己立起来。   “待二郎和三郎他们过去了,相互间有个照应商量,我心里头也要踏实些。”   梁乾安:“还是爹考虑得周到。”   梁元忠:“去把聪儿叫来, 我有话要跟他说。”   梁乾安应是。   长州那边的窦世安也接到了调任公文,命他选拔一批得力文官一并带进陵都。   拿着那么文,窦世安的心情无以言表,南方的混乱总算结束了。   红巾军在这边的治理功绩无疑是一枚定心丸,只要把汇州长州等地的理念复刻到其他州,定能得到安稳。   回想最初痛心朝廷不作为时的失望,现在回头再看,无比庆幸王玉筝给的那条活路。   当徐氏得知她们总算能去陵都跟王玉筝团聚时,高兴得合不拢嘴。   作为奶母,向氏一家鸡犬升天,抱着王璨,恨不得跟小祖宗磕头。   这些年王璨一直是徐向二人带大,对她们极其亲近,对爹娘没什么印象。   听到要进京了,反应不大,但见徐氏高兴,也在她跟前撒娇。   徐氏激动得红了眼眶,握着她的小手道:“往后蛮奴的日子啊总算好过了,咱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王璨听得似懂非懂,小脑袋瓜看着她,问:“我们不在这儿了吗?”   向氏接茬儿道:“对,咱们要进京城去了,住大房子!”   王璨对大房子没有什么概念,也没多问,只是咯咯地笑。   夏日生机勃发,汇州和长州两地的官吏陆续出发前往陵都,去奔赴他们的前程。   梁元忠父子送梁聪等人离城,梁秀英夫妇给他们磕了个头。   梁乾安赶忙搀扶他们起身,梁秀英道:“伯公,我爹他们就有劳你们照拂了。”   梁元忠道:“且去吧,家中无需担忧。”又道,“南方安稳全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我这老儿得好好的活,活到北伐的那一天。”   梁秀英道:“伯公万万保重好身子。”   人们相互道别,黄鹏夫妇也携女前往陵都。目前黄鹏折了一条腿,需拄拐杖支撑。   众人共事了这么些年,多少还是有点情谊在,如今分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待人们离去后,梁元忠父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中并未感到离别失落,而是充满着憧憬,因为他们明白,南方将开启崛起之路。   只为北伐,一统中原。   沿途经过不作细叙,等人们进入陵都地界已经是深秋。   汇州因着战况受损需要修复,整个州都减免了赋税,长州和赤州、魏州、庆州等地则正常上税。   今年只抽取两成上供给红巾军用于养兵,明年则会进行调整,按地区经济情况上供田赋。   比如汇州、长州和赤州有织造业支撑,比其他地方有天然优势,上交的田赋则要多些,三成税收。   像魏州庆州那边则上交两成,其余便是州府和县衙留用开支,大大的减轻了地方衙门压力。   像以往地方上不仅要供应钱粮给朝廷,还有藩镇,盘剥下来老百姓苦不堪言。   衙门开支缩减也会把脑筋动到百姓身上,现在田赋收得少了,给衙门也留下相对宽裕的开支,你好我好大家好。   缴纳田赋也按田地肥沃贫瘠情况酌情缴纳,并非一刀切。   常年战乱导致人口锐减,许多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现在大体上安稳下来,又有减赋政令带动,不少流民选择回乡申领田地。   也有之前聚众想搞事的百姓,若是红巾军还像朝廷那般,多半起势了。   结果减赋休养生息,日子好像也有了奔头,谁还去折腾呢?   许多人的心劲逐渐散了,无需驱逐,自己都主动往家里跑,只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也不是每个地方的衙门都坏,一些还有良心的官劝课农桑,鼓励流民回归耕种,尽量维持地方太平安稳。   所有人都在努力,实在受不了再次混乱了,不想日子过得胆战心惊。   他们也不想管什么朝廷,什么大雍灭亡变天了,主要是朝廷的腐败把大部分官员的意志消磨得差不多了,只想安安心心活命,给后辈寻条出路。   至于红巾军能管多久,谁知道呢,至少现在想消停阵子。   这群从烽火中挺过来的战友们总算盼到了曙光,齐聚到陵都,共享喜悦。   徐氏看到王玉筝不由得眼泪花花,拍腿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王玉筝也有些激动,主仆抱在一起,徐氏哭了一场,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可算熬过来了。   李鸷抱起王璨,让她喊爹。   小家伙不喊,只把头往他怀里埋,似乎有些害怕。   李鸷轻抚她的背脊安抚,两口子甚少陪伴孩子成长,只觉亏欠。   众人风尘仆仆过来,也不喊累,个个都兴致勃勃在皇城里逛了一圈。   黄鹏坐在轮椅上,李鸷亲自推着他在宫里头转,跟他介绍各宫的用途。   原本还扼腕此生再也无法回到战场,黄鹏心情一下子也好了许多。   当初守卫樊城时他被巨石砸断腿,是李鸷冒着箭雨把他拖拽捡回一条性命,而今见对方仍旧跟往常一样仗义,心情也宽慰许多。   李鸷说皇城外有很多权贵的府邸,现在都是空置着的,得给他安置一套。   黄鹏推辞道:“这怎么使得。”   李鸷:“怎么使不得,日后你们一家子团聚住到一起,咱们这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又道,“你闺女不是能识文断字吗,有道是虎父无犬女,日后也给她弄个官儿做,光宗耀祖。”   黄鹏连忙摆手,“女儿家哪能做官呢?”   李鸷:“怎么不能做官了,那梁秀英不也做得好好的,难不成梁家的行,你黄家的就不行了?”   黄鹏哭笑不得,“李兄弟莫要胡来。”顿了顿,试探问,“现在南方大体上安稳下来了,群龙无首,始终得有人主事,你们可有商定?”   李鸷看着他道:“我娘们说只做王,待北伐一统之后再说。”   黄鹏沉默了阵儿,“是你还是她?”   李鸷不答反问:“黄兄以为,我跟她谁有本事定得了南方安稳?”   黄鹏闭嘴不语。   李鸷自顾说道:“刚开始蜀地那边还有复起的苗头,现在没听到信儿了。   “夏日的时候差人到各州探情形,流民到处都是,我们还担心又要生乱。   “后来我娘们给各地下放公文,受战乱严重的州县今年免除赋税,免得又起冲突。   “眼下看来各地消停许多,大家都没什么心劲儿再折腾了,谁不想过安稳太平的日子呢?”   黄鹏客观道:“论起治理,王娘子确实颇有手腕。”   李鸷:“以前在中原时我就造过好几回反,每次都声势浩大,但最后总是以失败告终。   “当时人多势众,我们还打到过中原的京城里呢,但仅仅一天就兵败跑了。   “我娘们说光打不治有个屁用,得让地方上安稳,让老百姓供应后勤,方才是长久之计。   “她说的话都是真的,红巾军能走到今日,全靠汇州等地的供应。   “没有兵民协作,我们拿不下南方。同样,想要北伐,必得把南方拧成一股绳。她行,我不行。   “有道是打下来容易,守住才难,这差事一般人干不了,能者居之,我李鸷是心甘情愿让位。”   见他这般态度,黄鹏道:“李兄弟的心胸非一般人能做到,黄某心生佩服。”   李鸷:“死了那么多人才有如今的安稳,我不想再继续死人了。”又道,“我李鸷也是从蝼蚁爬上来的,蝼蚁也有资格活命。”   因为身处底层的不易,所以愿意为他们撑伞。他的这份胸襟,确实不是一般男人能做到的,摒弃了对女人的偏见,能者居之。   谁行谁上。   当天晚上宫中设宴宴请人们,侥幸留下来的朝廷官员也在宴请中,大部分都是干实职的人员。   实际上杀掉了大半。   权贵杀了,裙带关系的杀了,能留下来的全凭本事。   端不端得住饭碗得靠政绩说话,其他一概不考虑。   宴饮散去后,王玉筝夫妻逗孩子玩儿。   王璨今年四岁了,模样生得英气,跟李鸷一样眉压眼,性格相较内敛,对陌生的环境不太适应。   两口子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把她当宠物。   王玉筝喜欢闻她身上的味道,跟吸猫似的。   李鸷喜欢亲她的脸,她嫌胡渣扎人,一边往王玉筝怀里钻,一边推李鸷,有些受不了这对奇怪的父母。   晚些时候王璨要跟徐氏睡,王玉筝只得无奈放人。   夫妻躺到床上,李鸷道:“蛮奴好像怕我们,以后要好好跟她亲近培养感情。”   王玉筝:“她都不喊阿娘。”   李鸷:“慢慢来,她现在不习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黄鹏在入睡前同蒲氏说起何华他们的牢骚。   蒲氏坐到床沿,说道:“说句难听的,垚州幕府垮了,就算群龙无首,那位置也轮不到咱们去妄想。   “李鸷既然已经跟你说了他会让王玉筝上位,就算你们心中不服被一个女人管束又能如何呢?   “且先看看他们能走多远,若真有那才干把南方治理起来有北伐的实力,也算是让人心服口服的。   “现在何华他们犯嘀咕,无非是世俗容忍不了女人当家,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家业。   “若那王玉筝真做出功绩来,就别弄出事来惹人嫌。他们能走到今日,自有一番本事,咱们是斗不过的,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对于她的态度,黄鹏是赞许的,说道:“我也是这么个想法,说到底还是幕府不争气,若是争气,何至于让红巾军捡着便宜?”   蒲氏“唉”了一声,“这也不是争不争气的问题,郎君也曾守过太泉和樊城,你扪心自问,若余将军还在,面对闻人钊那样的强敌,光靠垚州兵不靠百姓,又能抵御得了多时呢?”   黄鹏闭嘴不语。   蒲氏:“有些事情,或许是天意罢,天意让红巾军崛起,应也是不忍南方的百姓太过艰难。”   黄鹏:“我试探过李鸷,他说只封王,待北伐一统后再说。”   蒲氏:“那不挺好的吗,有自知之明,也不愿偏居一隅,也算没有白费你们的力气。”   黄鹏点头,“还算有点血性。”   蒲氏:“郎君听我的劝,好生劝劝何华他们,勿要生事,除非红巾军确实没有本事把南方扶持上去,若不然只会讨人嫌。”   黄鹏无奈道:“我心里头有数。”   现在人都在陵都聚集齐了,该分配官职的分配官职,该封赏的封赏。   王玉筝跟众人商议,最后决定低调点,先封侯——安平侯,意喻国泰民安。   李鸷等武将一些封将军,一些封中郎将。   这是他们第二次搭建草台班子。   第一次是造反,当时把梁元忠赶鸭子上架逼到樊城坐镇。   现在家业做大了,他们仍旧是草台班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先抓壮丁填上再说。   不管这个草台班子如何,反正是搭建起来了。虽然它很简陋,但里头的奇葩人才多啊。   人们个个摩拳擦掌,都盼着大干一场。   王玉筝一盆冷水给他们浇了下去,现在穷得叮当响,国库一厘钱都没有,先搞钱!   第一步,劝课农桑。   第二步,盐税改革。   第三步,科举聚贤。   所有武将集体别过头去,别看我,我没钱还穷!   文官们则一脸发愁,好穷!好烫手!   说好的光宗耀祖发大财呢?   全他娘的都是假的!   王玉筝坐在金光闪闪的宝座上,想想给自己封的安平侯头衔,欲言又止。   底下文武官员集体退避三舍。   这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又跳了一个坑,是比以前大得多的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啦,接下来会多多更番外,这群苦逼的小可怜一边吐槽一边做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