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本书名称: 我是限制文的女配 本书作者: 君子生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日更。】 林听穿书了,穿的是一本限制文。 她穿成了那个暗恋男主,却又注定求而不得的女配。原著里,女配最讨厌抢走了男主的女主,恨屋及乌,也讨厌女主那个叫段翎的兄长。 久而久之,林听和他成了宿敌。 段翎在京城中颇具盛名,长得跟美菩萨似的,实打实的贵公子。 这本文里,只有段翎到最后也没娶妻,喝不上一口肉汤,这些都是林听的“功劳”。 她是个恶毒又愚蠢的女配,用来对付他的招数全是损人不利己的,偏偏还自诩聪明。 林听的任务是走女配剧情……而那些剧情大部分都跟段翎有关。 要走的剧情1:跟段翎表白,恶心他。 要走的剧情2:牵段翎的手,恶心他。 要走的剧情3:抱段翎,恶心他。 要走的剧情4:亲段翎,恶心他。 要走的剧情5:…… 林听:“这是什么脑回路?” 最后一个剧情跟段翎无关——她执迷不悟,为得到男主,要对男主下合欢药。 当晚,段翎不知从何得知这个消息,拿出林听买回来的合欢药,当着她的面吃了下去。 段翎笑:“你不是要去找他?你去啊。” 林听没能跑出房间。 也是过了这一夜,她才知道段翎对房事有瘾,还是个疯子,之前喜欢用别的方式来压抑,而如今…… ———— ①:合欢药一事另有隐情,女主并没打算对原男主下这种药。 ②:只有官职仿明,其余大乱炖,朝代架空,有江湖设定。 ③:女主胎穿。 文案所写时间2024/8/31 ———— 预收1——《他在大婚当日杀了我》 贺桑和顾修是青梅竹马,自小便有了婚约。 人人都说他们将来会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事实也如此,可不知何时,一切都变了,在婚期将近之时,他对她越来越冷淡。 大婚当天,贺桑高高兴兴地出嫁。 大婚当晚,贺桑死了,死前,她看到全家在自己面前被杀。 罪魁祸首是顾修。 * 顾修……不,他不是顾修,他也不知为何,一睁眼便在这具身体了,他本体该是妖主。 贺氏一族体质异于常人,把他们杀了,再吸取他们的精魄,自己便可以重获属于妖主的力量。于是他寻了个好时机,将他们杀了。 妖主本就是至邪之妖,无心无情,行事不择手段,以他人痛苦贪念为食。 那个喜欢顾修的女人临死前看他的眼神很是怨恨。 但妖主还是一剑没入她的身体。 然后,心口疼。 他落泪了。 妖主漠然:看来顾修真心爱这个女人,被他夺舍了,身体还记得她。 爱一人真的会如此?他简直无法理解。 * 贺桑重生了。 重生在顾修杀了她全家的十年后,他们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 后来,妖主爱上了一人。 他曾杀过她。 再后来,她拿长剑刺穿他的身体。 2024/2/29 ———— 预收2——《我骗了病娇傀儡》 病娇傀儡男主x穿书小骗子女主 齐云归穿书后,遇到了原著里那个只会领任务杀人的傀儡。  傀儡,以活人炼成的,自被炼成傀儡的那一刻,陆与舟就没了自己的记忆,也毫无情感,完全沦为一个杀人工具。 他们初见那日,陆与舟刚完成杀人任务,正要解决齐云归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我是你的妻子!” 至于证据…… 看过原著的齐云归:“……你腰侧有一小块梅花胎记。” 他看了齐云归良久,最终留下她。 可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齐云归生怕傀儡发现自己被骗了,整天勤勤恳恳演戏,跟他做尽了夫妻之事。 后来,陆与舟发现齐云归说的话做的事,全是骗他的,她并不是他的妻子。 与此同时,齐云归也终于找到偷溜的机会。 但失败了。 再次醒来,她已经穿着繁复的嫁衣,戴上凤冠,被陆与舟牵去行拜堂礼。 他说:“骗我的人皆不能活,可只要把你说过的话都变成真的,那你就不算骗我了,不是?” 话音刚落下,婚房门关上。 2024/8/2 ———— 本文参加成长·逆袭征文“鱼跃龙门,后来居上”的参赛理由:女主穿书后在陌生的古代世界里闯荡,纵然中间遇到困难,也努力靠自己克服,慢慢成长,最终鱼跃龙门,收获了事业和爱情。 第1章 第 1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   祠堂肃穆沉闷,浓烈香烛气味萦绕在林听身侧。   林听安静地跪在蒲团上,定定望着案上刻有不同名字的诸多牌位。胎穿的她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穿进的是一本标榜为高限制级的po文。   全文有19%的内容都是大幅度描写男女主是如何行鱼水之欢的,窗前play,山林play等应有尽有,一路解锁了数不胜数的姿势。   当时看得林听目瞪口呆。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身处其中,成为文里一员,味道一下子就变了,谁想见证别人在自己身边上演一幅又一幅活春宫?   不过她虽是胎穿而来,但在两年前才觉醒,恢复记忆,记起自己是个现代穿书人和原著剧情。在此之前都是无自我意识的,终日像NPC那样顺着女配原有设定走。   正当林听陷入沉思时,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悄悄往她膝盖下面加一层柔软的跪垫,再用散开的裙摆作遮掩,无声地盖住那跪垫。   丫鬟低声劝道:“七姑娘,您还是跟三爷认个错吧。”   林听今天之所以会跪在林家的祠堂里,就是因为她到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事被林家三爷,也就是她的父亲发现了,他要罚她。   原本只要林听认错,并且向林三爷保证永远不再碰这玩意儿便能揭过去的,偏偏她倔得像头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林听是个传统古人,说不定会顺林三爷意,可她不是。   她没错!   一旦让步,林三爷定会收回她的铺子,林听哪能看见自己的心血打水漂,所以决计不让步。尽管不知道自己得癌身死后为何会穿进来,但也相当于重来一世,自然要早作打算。   钱是一个好东西,她要揣兜里,越多越好。林听一想到银钱,眼里就放光,小财迷的模样。   无论身处哪个朝代,钱就是女子的底气。她揉了揉血液不流通的膝盖,垫着跪垫也跪得不舒服:“不必劝我,我心中有数。”   丫鬟不好再劝。   此时外面传来吵闹声:“她自小体弱,你舍得这样对她?万一出点意外……你心里没我就算了,她可是你嫡亲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大人的声音,林听当然是熟悉得很,悄悄地探头往外瞄了一眼,跟只狡猾的猫似的。   由于角度问题,她没看见什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回头继续跪着,只听林三爷厉声呵斥道:“丢人现眼。你给我回去。”   她母亲不依不饶:“我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们声音有一瞬间忽然低了下去,不久后有个仆妇走进来扶起林听:“七姑娘,三爷说今天免了你的罚,快起来。”   林听不明所以,父亲会轻易放过她?不太可能,定有猫腻。   仆妇站在一旁解释道:“段三姑娘有急事找您,夫人喊您赶紧过去,莫要怠慢了人家。”   她“嗯”了声。   原来是段馨宁来了,难怪林三爷会松口,他既担心家丑外扬,又想借林听和她的关系讨好京中地位显赫的段家,打一手好算盘。   林听觉得林三爷才是做生意的一把手,当官实属可惜。   幼时她误打误撞救过段馨宁,从此以后,这姑娘就缠上她了,当她是好友一样,隔三差五来找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段馨宁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没多少心计,对人赤忱。   而原著里的林听是女配,因为自身的成长环境,内心极自卑、虚荣,满腹算计,从小就妒忌被人捧在掌心里宠爱的女主段馨宁。   她的角色设定跟其他恶毒女配差不多,明面与段馨宁交好,背地里不择手段给对方使绊子。   最后林听见段馨宁心系男主,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他们。   原因是她恰好暗恋男主。   不过这些都是原著里的角色设定和剧情,跟现在的林听没关系,她对男主没任 何感觉,也没妒忌段馨宁,只想赚自己的小银钱。   男人哪有钱香呢,男人会背叛你,钱永远不会。   林听回房换一套衣裳再去见段馨宁,在祠堂跪的时间虽不长,香烛味却沾满了身子,对闻不惯这种味道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呛鼻。   下人利落地为林听洗漱一番,伺候她穿上新衣。   她摊开手任下人动作,看着镜子。镜中人双髻乌黑,斜簪银钗,皮肤润白,美人尖明显,五官精致,眉心花钿端丽,唇色淡红。   林听的样子随母亲,艳而不妖,仿佛一株开到极致的璀璨红莲。   下人给林听挑的裙子恰好是玫红色,愈发显得白。她收回目光,自己取过裙带,系到腰上,一低下头,耳垂的明月珰划过脸颊。   冰冰凉凉的触感令人心神恍惚,穿戴整齐的林听被下人推坐到镜子前化妆,鬓发间的红丝绦垂肩而下,似给她涂上了胭脂。   她长得虽好看,但却是带有攻击性的美,平常需要化妆弱化。   “七姑娘,膝盖还疼不疼?”大丫鬟陶朱仔细地给林听梳头发,垂眸看她的膝盖,眼透着心疼。   林听不怎么在意了,大手一摆:“没事,以前又不是没跪过。”接着唤她拿来一个香囊,起身出去。   陶朱紧随其后。   云海高缀,烈日流火,伴随着热风,林听走动不过片刻便出了些细汗,途中没停歇,直奔林府大门。段馨宁没进府,还在外头。   段家的马车过于招摇,斜角处垂一盏小灯笼,纸上绘有能表明身份的家徽,末端落有流苏,四面丝绸帷幔,车身雕花精美。   马车右侧立着一个丫鬟,她见林听出现在大门前,迎上去。   “七姑娘。”   林听颔首,看向马车。   帷幔被人从里面撩开,一颗漆黑的脑袋伸了出来。此人双眼紧盯着林听,声如蚊呐:“你快上来。”   叫她的人无疑是段家的三姑娘段馨宁,林听闻声抬眼。   段馨宁发髻的金步摇轻轻摇晃,朝林听害羞一笑,眉眼弯弯,略施粉黛的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容比一身华服还要耀眼几分。   她是天生娃娃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喜欢粉嫩颜色,平日里只会穿粉裙,今天也不例外,一袭藕粉襦裙,披帛也同色。   在林听看来,段馨宁这个人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家世不凡,姿容在同辈中出挑,性格讨喜,备受父母宠爱。这难道是女主应该有的标配?   林听一看见段馨宁就又会想起她们身处十八禁的限制文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令她心情复杂。   她无法想象乖巧的段馨宁会跟男主玩得那么花。   林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段馨宁了,人为什么不能一键删除某些记忆?段馨宁见林听站原地发怔,疑惑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深呼一口气,依言上马车。   今天的段馨宁格外腼腆,脸颊微红,欲言又止:“你……待会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   诏狱。   阴冷潮湿的地面淌着腥臭冲天的血水,痛苦呻.吟声此起彼伏,重刑之下的犯人早已眼泛迷离,身体脓血淋漓,骨头外露。   不远处身穿大红色飞鱼服的青年长身鹤立,低头慢慢翻看卷宗,神色自如,似没能闻到周围的血腥味,也没能听见凄惨的叫声。   良久,又一道痛吟声过后,犯人有气无力吐字:“我招。”   段翎手指一顿,合起卷宗,貌若好女的面容微抬,目光越过幽暗的刑具落到犯人身上,然后踏过地上那些被剔出来的骨头。   犯人不自觉躲避段翎的眼神,他长得如温润如玉的书生,举手投足透着平和,谁能想到他是行事果决狠辣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呢。   段翎弯下腰看他,开口问:“你的同党有谁?”   处理完这件事,段翎离开诏狱,刚出来就见有人行色匆匆往这里赶,跑到他面前,语气急促道:“大人,南山阁出事了!”   *   南山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备受世家子弟的欢迎,就连一些朝中官员也喜欢来此相聚。   林听被段馨宁带来了这个地方,一下马车,她们几人就被掌柜亲自带上二楼的雅间。进去之前,段馨宁看了一眼隔壁雅间。   听掌柜说隔壁的客人是夏世子夏子默,林听就都明白了。   夏子默,原著的男主,世安侯府世子。段馨宁不久前对夏子默一见钟情,总是想方设法见他。   林听近日经常听段馨宁念叨夏子默,重复说他们相遇的场景,清楚此为女子情窦初开的表现,没掺和进去,当个纯粹的聆听者。   今天被段馨宁带来南山阁见夏子默,她也不准备做些什么。   一进雅间,段馨宁就趴到紧挨隔壁雅间的那堵墙偷听对面说话,林听对她的小动作视若无睹,找位置坐下品尝南山阁的秋露白。   秋露白真好喝,林听在想自己要不要再做点酒水生意。   南山阁雅间隔音太好,段馨宁听了半晌都没能听到一句话,失望地坐到林听旁边,捏着帕子:“你说我跟夏世子有没有可能?”   你们是男女主,被作者锁死了。林听内心一顿输出,说话却没把话说绝对,留有余地:“缘分这东西顺其自然便好。”   段馨宁垂头丧气。   “罢了,今日权当你我二人出来散心,你想吃什么?”   林听没跟段馨宁客气,点了好几样菜,她父亲还没彻底消气,晚上回林府兴许还得挨饿,还不如在外面吃饱了再回去受罚。   用饭期间,段馨宁又一次不受控制提起夏子默。   她抿唇:“他要是对我无意,怎会亲自送我回府。可他要是对我有意,怎会从不来找我?”   林听赏着窗外美景,咽下口中鱼肉:“你可以直接问他。”   段馨宁迟疑一瞬,频频往隔壁雅间看,被她说得有几分心动:“直接问?会不会太冒昧?”   不等林听回答,段馨宁取下腰间刻有“馨宁”二字的玉佩。   “我想把这个送给他。”   她羞答答道。   一向乖巧的人做事还挺大胆,林听不由得感叹,抽走她手中玉佩,要给她戴回去:“等你们双方确认了心意再送玉佩也不迟。”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只见门外的丫鬟小厮脖颈上皆架了一把刀,段馨宁没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叫了声,躲到林听身后。   来人持利器相向,凶神恶煞问:“你们谁是段翎的妹妹?”   “……”   林听还握着没来得及还给段馨宁的玉佩,就这样被错认成“段馨宁”。即使段馨宁说她才是,他们也不信,挟持林听下楼。   刀剑无眼,林听感受到脖子凉飕飕的,并未硬刚,一步一步地下了楼。走过拐角,他们不再往下,只用刀勒紧她,禁锢她的行动。   楼下,弓箭手成排,泛着冷光的箭矢直指楼梯的他们。   弓箭手中间站着一个锦衣卫,鸾带束腰,脚踏皂靴,手把着绣春刀,修长指节轻敲刀柄,鲜红官服如血,穿它的人却如雪。   劫持林听的人看着他,出声威胁道:“段翎,不想你妹妹死在我们手里,就让我们离开。”   段翎抬起眼帘,视线扫过林听,不发一言。   她玫红色的齐腰襦裙略显凌乱,泛起皱褶。往上看,纤细的脖颈被刀锋抵着,侧脸光洁,唇红齿白,鬓角的珠钗摇摇欲坠。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林听的脸上,若有所思。   林听因为眼前的刀,连气都不敢大喘,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近。钱还没赚够,也还没开始花,她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但她不能慌,那样解决不了问题,要想办法活下去。   林听尽量冷静下来。   打得她措手不及的是一道陌生系统音,冷冰冰的:“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向段翎表白,时限十天。失败,抹杀。”   原著里,恶毒女配的逻辑是:我跟你表白,恶心死你。   什么?   林听既对系统的出现感到震惊,也对这个任务感到震惊。   她呼吸不畅了。 第2章 第 2 章 我喜欢你   只是眼下困境让林听无暇细想突如其来的任务。   段翎唇角微动,没否认林听是他妹妹,却也没承认她是他妹妹,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像犹豫不决 ,却在下一刻将绣春刀掷出。   绣春刀拉出一道冷冽寒光,刀风拂动林听身前长发,她本能偏了偏头,她身后人急忙一躲。   便是此时,段翎夺过手下的弓箭,搭弦拉弓。   冷箭“咻”地飞出,带着无情的破空声,穿过林听耳垂下的明月珰,刺中持刀男子肩膀。   铁镞深深没入骨肉,男子闷哼,挟持她的手不禁有些脱力。   林听没等人来救,找准时机,提起胳膊往后撞,撞开他后从楼梯跳下去。她估算过了,这点高度顶多摔个轻伤,命更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南山阁此刻一片混乱,桌椅倒斜。林听比较幸运,倒在酒楼用来撑门面的毯子上,滚了几圈,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也没多疼。   她迅速站起来。   一抹粉色的裙摆映入林听的眼帘。楼上,段馨宁双手被缚,发髻比她更乱,哭得梨花带雨,又不敢发出声,被推搡着往前走。   这是件棘手的事,段馨宁还在他们手中。   他们将林听错认成“段馨宁”,也没有放过真正的段馨宁,怕会出岔子,令人押着她走在后面,用林听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段馨宁今天是与林听同行外出,她若出事,林听也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救人。   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尚未疏散的人群中莫名爆发一阵骚动。   一人从高楼跃下,抬腿踢开束缚着段馨宁的刀,将她一把揽入怀里,拉过垂在半空的绸带,往楼下坠,轻盈如云。   段馨宁睁大眼,双手不自觉抓紧他,感觉这一切像场梦,空气中飘着的些许血腥味却证实不是的,她脱口而出道:“夏世子。”   二人平安落地。   夏子默松开段馨宁,桃花眼微弯,笑道:“方才冒犯了。”   她眸中倒映着他。   他长相俊朗,眉间一点朱砂,墨发玉冠,圆领蓝紫色的长袍,广袖上的金线刺绣奢华,腰系蹀躞带,看仪表就是名门子弟。   段馨宁与夏子默对视一眼,俏脸一热,很快又记起先前遭遇到的危险,后怕得身体轻颤。   她低着头道:“无碍。”   刚闹出来的动静极大,夏子默就在她们隔壁雅间,几乎马上察觉了,没擅自行动是因为对方手里挟持了两个人,易出意外。   于是夏子默跟段翎打配合,争取时间救人,还算有默契。   只是夏子默没想到被挟持的另外一个女子的胆子会如此大,居然不管不顾沿着楼梯跳落,看穿着像京城贵女,但行动不像。   他侧头朝她看去。   林听谨守女配的本分,默默地看着这一段能够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剧情发展,见夏子默看来,她不作反应,安安分分站原地。   幸好段馨宁这厮没太重色轻友,还记得她的存在,在几个锦衣卫护送下跑过来找她,林听倍感欣慰,段馨宁这朋友没白交。   段馨宁握住林听的手,脸含担忧:“你可有受伤?”   “没有。”林听转动落地那一刻撞到木板的手腕,没出血。财神保佑,她捡回一条小命。   段馨宁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与她们无关,锦衣卫出手处理。将人全抓起来后,段翎没管他们的咒骂,情绪很稳定,命锦衣卫押他们回诏狱。   安排好一切,他走到靠角落的地方,派人来找段馨宁过去。   段馨宁从小到大都对段翎这个兄长敬重有加,少有顶撞之举。她拍了下林听的肩,小声道:“你在这等我。”   林听坐在南山阁幸存的椅子上等段馨宁,夏子默还没走,倚墙而立,歪头打量她,笑露一口白牙,自来熟道:“鄙人夏子默。”   其实林听见到夏子默会尴尬,她看完了原著才穿书的,也算是见证了夏子默和段馨宁做过的事,po文最多的是什么事呢?   五花八门的性.事。   林听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夏子默玩着腰间玉佩,往段馨宁那里看了看,似不经意问:“你和段三姑娘的关系很好?”   “尚可。”   林听此刻也往段馨宁那里看,不过看的不是她,而是站在她面前的段翎。方才那道系统音,会不会是遇险时的幻听?林听心烦意乱地想,是因为她恢复了自我意识,不走女配剧情了,所以系统要出来控制她?   任务还跟段翎有关……她跟他的关系不好,堪称恶劣。没觉醒前,林听一直按照原著剧情走,总是跟他争锋相对,设计段馨宁。   而段翎每次都能看穿她设计段馨宁,反将她一军。   有一段时间,段翎让段馨宁离林听远点,但段馨宁还是傻乎乎凑到她身边,掏心相信她。总而言之,林听将段翎得罪透了。   这本限制文里,只有段翎最后没娶妻,也没喝上一口肉汤,都是林听的“功劳”,她故意破坏,做事恶心他,只是大部分招数损人不利己。   更糟的是她还自诩聪明。   其实林听在两年前觉醒后就有意无意避开段翎。她清楚锦衣卫的手段,自己再作下去大概会死,况且以前那些事都不是她本意。   如今没法再避了,因为系统任务,她需要直面段翎这个人。   身为个只想搞生意赚钱、享受生活的穿书女,林听崩溃了,希望系统出现这件事是假的。   兴许是林听的目光太过明显,段翎擅长观察四周,感受到了,转头。两道不掺合任何感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先收回。   段翎的目光跟他容貌相同,温和,不带攻击性。他喜怒不形于色,恍若一尊雕琢而成的玉像。   那把掷出去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回到了他手上,刀尖残存血渍。   林听眼神微闪。   段馨宁低着头,没发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她意识到是出门用的马车招摇,招来祸端,先行认错:“我不该大张旗鼓地出府,让歹人有可乘之机。”   段翎没再看林听,淡笑了下:“错在他们,你无须自责。”   段馨宁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她二哥长得真好看。段馨宁想不通他为什么就当了锦衣卫,锦衣卫选拔标准不是孔武有力的壮人?   虽说他身体不瘦弱,但在府中平易近人,从不以身份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当锦衣卫的料。她想着,思绪又飘到天上去了。   段翎抹去刀尖血渍,收刀入鞘,打断她神游:“回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回府?”   段翎朝外走:“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今晚可能不回府了,你回去替我转告父亲母亲。”   段馨宁:“好。我和林家七姑娘一起回去,互相有个伴。”   他脚步一顿,指尖习惯摩挲腰间的绣春刀,没回头,语气寻常:“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她真心待我好,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二哥,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以前就让我少跟她来往,可我……喜欢跟她相处。”   段馨宁为林听开脱。   段翎微微一笑,没说其他的:“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一离开,段馨宁立刻去找林听,夏子默还在,他身上没官职,非常闲,主动请缨送她们。段馨宁表面没反应,实则心花怒放。   夏子默先送林听回林家,再送段馨宁回段家。林听心道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该溜就溜。   回到林家还没坐热屁股,林听就被揪去继续跪祠堂了。   都晚上了还不得消停。   林三爷在祠堂训她半个时辰,见林听没丝毫悔改之心,恨铁不成钢,挥袖而去,临走前不忘警告仆从,不准偷偷给她跪垫。   他道:“谁敢给这个不孝女拿跪垫,我将谁逐出府。”   林听知道她母亲应该是被他设法绊住了,今晚不会来祠堂解救她,在这种情况下,她绝对不能顶嘴,否则此事会更难收场。   陶朱没辙,只得劝林听服软:“七姑娘,算奴求您了,您就跟三爷服个软,免受皮肉之苦。”   林听没说话。   “那生意当真非做不可?您是林家七姑娘,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只等今后嫁一户好人家,安心做主母,何苦淌做生意这浑水。”   陶朱不明白林听为何执着做生意,跟着魔似的,她好像变了,在两年前变的,成了今天这样。   林听站起来,没再跪:“你到祠堂外面守着。”   没人看,她跪什么?   做生意讲究灵活变通,受 CR 罚也是,她不会一根筋跪到天亮。   陶朱诧异地看着林听搬来其他蒲团拼到一起,隐隐能猜到她想做的事,莫不是假装受罚?   林听当着林家列祖列宗的面就地躺下,头枕蒲团,闭目养神:“一个时辰后你唤醒我,你回院子休息,唤别的丫鬟来。”   陶朱道是,关门出去。   时辰一到,陶朱就进来叫醒林听:“七姑娘,时辰到了。”   林听把蒲团归回原位,心始终记挂着一件事:“你去给我取笔墨纸砚来,切勿惊动旁人。”   “是。”陶朱办事妥当,不到片刻便取来,为她研墨,“大晚上的,七姑娘想写点什么?”   “你可以回去了。”   这是不想被她瞧见。陶朱能听出林听的言外之意,小心翼翼地放下墨条:“那奴告退。”   林听目送她离去。   门被关上了。   任务、失败、抹杀。林听在心中过了数遍这三个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格诚可贵,小命价更高。孰轻孰重,她自有抉择,纠结良久,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落下几字。   *   段翎连夜审问完从南山阁抓回来的人,才出诏狱,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空白,没署名。   缇骑说是一个乞丐送来的,乞丐也不知要他送信的人是谁。   北镇抚司偶尔会收到来路不明的信,有人会在信中揭发朝中官员,附上证据,这不算罕见。段翎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   透着一股淡香的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我喜欢你。 第3章 第 3 章 任务失败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一目了然,显然不是检举信,段翎倒是平静:“何时收到这封信的?”   缇骑以为这封信事关案情,忙不迭道:“卑职一收到信便送来给大人了,送信的乞丐还扣留在门外,可随时带进来审问。”   锦衣卫做事习惯留一手,自当不会轻易放走那个乞丐。   稀碎曦光越过屋檐洒落,照得段翎飞鱼服上的图案栩栩如生,近看却又透着丝灵动的诡异。   他将信纸叠起来,香气顺着接触染到皮肤:“不用。想来他也没胆子骗锦衣卫,应该确实不知道送信人是谁,可以放他走了。”   缇骑:“是。”   段翎抬手递信到他面前,温声问:“你有没有闻出什么?”   纵然不理解纸有什么好闻的,缇骑还是照做,他不敢敷衍段翎,认真地嗅闻,果然闻到一股干净的清香:“信纸有香。”   段翎狭长眼尾垂下,慢条斯理道:“对。信纸有香,闻着还是上等好香,寻常人家消受不起,你去香粉铺查一下这是什么香。”   *   林听打了个喷嚏,昨晚在祠堂里睡了一夜,怕不是着凉了?   林三爷去官衙点卯前来看她一眼,说白了就是想看林听屈服了没,见她还跪在牌位前,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开骂,却见她倒下。   陶朱立即挤开林三爷,扑到林听身边,嚷嚷道:“快来人!快来人啊,七姑娘晕过去了。”   可怜林三爷被一个丫鬟撞得踉跄,想训斥又无从开口。   林听好歹是林三爷的女儿,愣是他铁石心肠,不满她出外做生意,败坏林家门风,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晕倒,置之不理。   在林三爷看不到的地方,林听掀开一道眼缝,给陶朱使眼色。陶朱一点即通,配合她,还挤出几滴眼泪,哭喊着说七姑娘命苦。   仆从鱼贯而入,搀扶林听起来,往她院子里送。   她母亲李氏姗姗来迟,也加入战斗,哭闹着,话语中暗指林三爷宠妾灭妻,偏心妾室所生的庶女,对她生的嫡女百般苛责。   林三爷按不住李氏,被她狠狠地挠了几下,板着张脸道:“你给我冷静点,成何体统。”   李氏总算解气了点。   此事惊动林老夫人,她派人来过问,被林三爷压下了。林听计谋得逞,装晕时险些压不住上扬嘴角,等他们走后才放肆地偷笑。   不得不说她装晕的时机恰到好处,昨天林听没跪多久,林三爷怒火正旺,装晕不适宜。现在她“跪”了一夜,他怒意渐消。   林听没能开心多久。   她收到了“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这也同时证实林听昨天没有幻听,系统真实存在。   必须当面跟他表白?   当面跟段翎表白……那以后如何能妥善脱身?   可妥善脱身与被系统抹杀相比,还是后者更严重,前者她还可以想旁的办法解决,再坏也坏不过被抹杀。林听权衡利弊。   房间的笑声骤停,她头顶乌云密布,满脸怨气,从床上爬起来。陶朱看着林听一愣,刚刚不还是很开心?怎么突然愁眉苦脸了?   林听一不高兴就喜欢关上门摸自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金银。   陶朱习以为常,还贴心地举起金子给她摸个遍:“七姑娘还有其他烦心事?”经此一闹,林三爷短时间内不会再找林听的麻烦。   她思绪还没梳理好,抽回摸金子的手,没正面回应陶朱的问题,只道:“我要偷溜出府。”   林听猛地跳跃到出府,陶朱一时没跟上来:“您要出府?”   “对。”她弯腰穿鞋。   陶朱不赞同:“您如今称病,如果让三爷发现外出,又少不得一顿责罚,这不是自讨苦吃?不是什么急事,可以过几天再办。”   林听打开衣柜,拿出一套衣裳,对着镜子稍作打扮伪装,做事有自己一套歪理:“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不会有事的。”   自知拗不过林听,陶朱无奈叹气,能做的只有为她遮掩了。   陶朱不放心道:“七姑娘,您可千万要在入夜前回来,听说近日有乱党闯入城中,宵禁更严了,一旦被抓住,非同小可。”   她的生意是一年前搞起来的,从那时候开始,林听频繁出府,据说是要亲自处理商场上的事,叫陶朱留守府中,不要想那么多。   “你还不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偷溜出府了,有分寸的。”   林听见陶朱闷闷不乐,捏了把她脸,暂时抛却肩负任务的烦恼,笑嘻嘻逗她笑:“别担心,我肯定平安归来,还给你带油糕。”   陶朱撇嘴:“奴不要什么油糕,奴只要您早点回来。”   “知道了。”林听推门出去,她熟知林家宅院的布局,想绕开下人出府是轻而易举的事。   晌午时分,骄阳似火,皇城内的长街依然车水马龙,不减半分热闹,换上朴素棉麻衣裙,仅编了条长辫子的林听穿梭在人群中。   开在棋盘街中间的麟记布庄人头攒动,生意火热,伙计忙得晕头转向。林听路过往里看一眼,被任务打击到的心好受不少。   麟记布庄是她开的,也是被林三爷发现的生意。   不过麟记布庄不是林听唯一的生意,旁的生意才是她的主要收入来源,那家店铺开在棋盘街不起眼的边角处,售卖书籍。   林听没从书斋的正门进,轻车熟路找到后门,一进去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他坐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像贼人的她。   她不甘示弱,回以一视。   少年漆黑的马尾垂在窄瘦腰间,蹀躞带挂着一只灰沉的埙,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露出来的眉眼清冷,薄唇微粉:“你来了。”   林听翻开他放在案桌的账簿:“不是说最近生意多,你忙不过来?怎么还有空爬房梁?”   他没理会她的打趣:“我明日要去苏州一趟。”   她扔下账簿:“明天?”   少年点头。   林听激动站起:“你不早说,那已经接了的生意怎么办?总不能全退了。”要付违约金的!   一年前少年被她救下,秘密合伙开了这家书斋。   明面上,他们开书斋卖书,暗地里接江湖生意,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等,少年武功高强,还有江湖关系,不愁搭不上路。   原来他还有个收钱杀人业务的,被林听否决了。   在遇到林听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单干的,她知道后表示想加入,他有几分吃惊,她很缺钱?但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同意了。   林听是很缺钱,因为她清楚记得原著有这样一段剧情,林三爷很快会为了他不小心闯祸的唯一儿子,妄图牺牲她。   他儿子打了人,对方父母也是官,不会吃哑巴亏,要求他们赔三千两,否则报官 府处理。   一品官员一年才一百八十两白银的俸禄,更别提他了。   林三爷没胆子贪污,那一点俸禄不仅不够三房的家用,还要林听母亲李氏经常出钱补贴。   他哪有那么多钱替沈姨娘生出来的庶子擦屁股,可又没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就把主意打到了尚未有婚约的林听身上。   林三爷打算为林听定下一桩婚约,拿她的聘礼去解决困境。反正她早晚得出嫁,还不如早点定下来,帮帮弟弟,他是这么想的。   按照剧情发展,是李氏为了她,变卖自己的嫁妆,阻止了。   可林听不想这么做。   林听要自己攒够三千两,买断她和林三爷之间寥寥无几的父女情分,逼他写下一份受大燕律法保护的契约——收银后,他从此不得再干涉她一分一毫。   大燕皇帝与皇后恩爱有加,他曾为她下令改过律法。   其中就有几条偏向于保护女子权益的,只要女子父母和女子双方同意,签订契约后,女子可出外自立门户,不受本家约束。   这是林听的机会,所以她没有选择提前避免他儿子伤人的事发生,而是选择顺其自然,等它发生,然后用钱脱离林三爷。   林听必须找到来钱快的生意,尽早攒够三千两。   即使布庄一年的生意都好,所赚也不过百余两,远远不够。与少年合伙接江湖生意是她的希望,完成一桩就有几十两或上百两。   一个月接几桩类似的生意,收益比得上寻常商铺辛苦几年。   至少林听暂时找不到能比它来钱快,赚钱还多的生意了。当然,高收益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出这些任务会有一定的危险。   她也愿意承担。   他们分工合作,会让她借着林家姑娘的身份跟京中贵女打听一些普通人打听不到的消息。   而他收到消息后行动,赚来的银钱还是对半分。   书斋稳定盈利后,他们也没想过对外招人帮忙。虽然大燕律法没禁止,但还是见不得光的,被旁人发现可能会牵扯出不少麻烦。   所以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书斋也只会有两个人。   那就是她和他。   林听习惯跟少年一起办事了,听他今天忽然说要去苏州,不禁手忙脚乱,又问一遍:“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已经接了的生意?”   少年沉默片刻,眼风扫过她:“不是还有你?下一桩生意是找人,我相信你能胜任的。”   林听怎么可能答应。   “不行,我不准你去苏州。想去也行,干完活再去,否则没……”话音未落,一枚暗器刺进林听旁边的椅子,擦着她头发过,   剩下的门字在林听唇齿间绕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改口:“你去吧。”   挑选生意合伙人需谨慎,一不小心他会威胁你。   一眨眼,少年跃至靠小巷的窗前,面具下的半张脸轮廓分明:“半个月后我必定回来,接下来的几桩生意,我分文不取。”   林听摆了摆手,让他快点滚蛋,免得在这碍眼:“接下来的活要我一个人去干,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分你一文钱的。”   少年离开后不久,林听也走了。听陶朱的话,早点回林家。   冤家路窄,就买油糕的功夫,她遇到了段翎。他没穿飞鱼服,站在一家香粉铺前,一身低调青衣,更像进京赶考的白面书生了。   早说晚说都得说,择日不如撞日,林听灵机一动,拐弯去买帷帽,包得严严实实,跑走到段翎面前,飞快地说:“我喜欢你。”   说完撒腿就跑。 第4章 第 4 章 他、他不会是要闻她吧?……   棋盘街人流如织,有来自各地的商贾,也有不少妇人和尚未出嫁的闺阁千金,和平民女子不同,她们出门戴帷帽是常态。   林听买的是最常见那款帷帽,身手又敏捷,跟滑不溜秋的蚯蚓似的,溜进人群就找不见了。   即便目力再好,也难在众多穿着相差不大的女子中锁定她。   随着段翎出行的锦衣卫同样身穿便服,看着林听消失的方向,锦衣卫的本能促使他下意识往前追,随后才回味过来她说了什么。   锦衣卫退回段翎身边,唇瓣翕动着,难得的不知所措。   若那女子意图对段翎不轨,他还能上前把人拿住,抓回诏狱审。可她只是对段翎表达喜欢之情而已,难不成这也要抓回诏狱?   锦衣卫在民间的名声不太好,百姓畏之如虎,他们权利大,雷厉风行,却也不能因为姑娘说一句“我喜欢你”就随便抓人。   这摆明是乱来。   何况段翎这般“花容月貌”,假如是女子,求亲的人绝对踏破了段家的门槛。现下抛开他是锦衣卫的身份,着实招姑娘的喜欢。   对方一时情难自抑,鬼迷心窍又顾及名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做出此等事,也不是说不过去。   末了,他低声试探地喊了段翎一声:“大人?”   段翎也在看着这个锦衣卫眼中“头戴帷帽,害羞向他示爱女子”消失的方向,她早就于拥挤的人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身上的味道跟信纸的如出一辙,加上那句仿佛烫嘴的“我喜欢你”,可以断定她就是今早指使乞丐到北镇抚司送信之人。   他感觉她的身形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段翎看似温润的目光渐凝。   *   另一头,林听已跑出棋盘街,气喘吁吁窝在犄角旮旯处瞄四处的动静,生怕段翎会追上来。   过了一刻钟,周围还没动静,她放心摘下帷帽,脸颊滚落几滴汗水。幸亏这一年来为生意到处奔波,体力有被锻炼到,跑得快。   林听不是没想过用别的办法对段翎说我喜欢你。   譬如她先对他说我喜欢你,再说他手里的东西,连起来就是“我喜欢你,手里的东西”。   但应该行不通,任务是表白,不是单纯带上这句话就行。林听最终选了戴帷帽,隐藏身份表白的方式,赌他不会当街掀她帷帽。   毕竟她又没干什么坏事,当街说一句“我喜欢你”罢了。   当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时,林听差点跳起来,成功了,心说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稳觉。   昨天也睡得好好的林听一脸郁闷出府,一脸愉悦回府。   提心吊胆守在院里的陶朱察觉到她的情绪有着翻天覆地转变,不解地迎上去:“七姑娘。”   林听把拎在手里的油糕递给陶朱,一边解开外袍的扣子,一边口吻轻快道:“给你买的油糕。”帷帽在回林家前就扔掉了。   陶朱被她的喜悦感染到:“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不。”   她口干舌燥,进房喝水,几个来回方解渴,整个人都舒畅了:“我是解决了一件烦心事。”   烦心事。   生意场上的烦心事?陶朱似懂非懂道:“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样,安然无恙回来就好,陶朱放油糕到桌上,没着急吃,掏帕子给她拭汗:“瞧您满头大汗的,奴伺候您沐浴更衣。”   林听汗涔涔的,皮肤被汗弄得滑腻,也想沐浴清爽身子,换掉衣裳,便由着陶朱去备浴汤。   家中富裕的闺阁小姐,浴汤都会混些香料,净肤留香。   李氏只有她一个女儿,什么都要给林听争最好的,香料也是,每个月送到她院中都是上好的,对身体有益,且香气持久。   林听是林家的姑娘,这些琐碎小事不过耳,一般交由房里的大丫鬟陶朱打理,自己不过问。   她褪去抹胸,踏进浴汤,入鼻就是虽不浓但难散去的香。   陶朱:“三夫人待七姑娘真好,这款香料在京城可是一盒难求,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还是三夫人费尽心思托人买下的。”   “多少钱?”比起香料难得,林听更想知道买它要多少钱。   “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对京中一些达官贵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却够普通人家丰衣足食一年了。因为官员的俸禄虽不高,但耐不住他们喜欢搜刮民脂民膏。   而林三爷的俸禄也不多,李氏的嫁妆却多,她偶尔会买些“奢侈品”给林听用,不让他知道。   李氏一直防着林三爷呢。   这款香料之所以会那么出名,是因为它一月只卖十盒,卖给谁会记录在账,不许多买。陶朱一一向林听道来:“可不就稀罕。”   林听恍然 CR 大悟,饥饿营销。   她啧啧称道:“这玩意儿是金子做的吧,太能赚钱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香料的利润大,不失为一条路子。”   陶朱看出林听的心思,好笑道:“您心里除了做生意,还有什么?瞧您掉进钱眼里去了,若喜欢钱,寻个有钱的夫婿……”   她反驳:“自己赚的钱不一样,旁人的钱终究是旁人的。”   “奴说不过您。”   林听捧起浴汤来闻了闻:“之前没留意,还真挺香。”   陶朱回道:“您用了它已有半月有余,如今身上都是这股香气,闻习惯了,没留意正常,其实您用过的东西也会沾上香气呢。”   “你刚说什么?”林听忽而神色一凛,抓住陶朱的手。   她被林听的反应弄得心漏半拍,讷讷重复一遍:“奴说您用了它半月有余,如今身上都是这股香气,闻习惯了,没留意正常。”   “不是这句。”   陶朱说后半句:“其实您用过的东西也会沾上香气呢。”   糟了。   林听沐浴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草草地清洗一番披上衣裳,吩咐陶朱去拿笔墨纸砚。   林听拿起一张纸,对她道:“你到外面候着。”   陶朱踌躇着往外走。   约莫半刻钟,林听开门出来,让她闻闻纸上可有香气。   在通风的门外站了片刻后,陶朱一靠近那张纸就闻到了味道:“有的。是不是这香哪里出了问题,七姑娘,您别吓奴啊。”   林听仰天长叹:“香没问题,但感觉我可能要有问题了。”   陶朱茫然。   *   几日后,段馨宁命人到林家送去一张请帖,给林听的。   段馨宁过生辰,段家设宴庆生,林听备受段馨宁重视,第一张请帖就给了她,这张还是段馨宁亲手所写,请她务必到场。   林听这几日是忐忑不安的……饭没少吃,收到她的请帖时还瘫在软榻上消食,一目十行看完,突然像狗一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陶朱静静地看着姿势怪异的林听,嘴角轻抽动。   自林听那天出府回来沐浴,问她有关香料的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时不时闻闻自己,陶朱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又不肯说。   陶朱不好逼问自家主子,唯有平日里多留心她。   林听大约是闻够了,收好请帖,直起身,琢磨着送段馨宁的生辰礼物:“送她什么好呢。”   段家家底比林家丰厚不知道多少,段馨宁自幼要什么有什么,再昂贵的物件也有人双手奉上,林听没想送金银珠宝这些。   陶朱插缝提了一嘴:“昨天有人上门来提亲。”   “给家中哪个姊妹?”   林听随口问。   陶朱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心上:“是八姑娘,她比您还要小上一岁呢,这就谈婚论嫁了,想抢在您这个嫡女前边。”   八姑娘是林三爷妾室沈姨娘所生,她们姊妹的关系不亲近。   “哦。”   林听左耳进,右耳出,继续想自己给段馨宁的生辰礼物。   转眼间到了段馨宁生辰那天,林听拎着礼物上段家,守门仆役被提前打过招呼,也认得她,一见她来,连请帖都不看便往里引。   林听不等同于其他客人,段馨宁嘱咐过不用带到用来招待来客的庭院,直接带去她闺房。   段家仆役对林听毕恭毕敬:“林七姑娘请随奴来。”   “有劳了。”   段家有段馨宁,也有段翎。林听进去后还没见到段馨宁,却先遇到了段翎,她想起做过的事,做贼心虚,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段翎坐在小石道旁的凉亭中,眉眼低垂着,手握书卷,宽大袖袍之下,十指修长,长腿屈起,衣摆稍稍拂地,却不染尘埃。   他靛蓝色锦袍极素雅,只有袖口处有少许绣纹,缀着玉佩的蹀躞带紧扣腰身,腰线流畅。   林听感到一丝丝紧张。   她以前无意识当恶毒女配时得罪过段翎,觉醒后对他是避而远之的,不如装作没看到,跟着段家仆役一走了之?林听觉得可行。   却不防段翎这厮喊住了她:“林七姑娘。”   听段翎声音,对她的态度是和颜悦色的,确有几分世家大族贵公子的风范。要不是林听知道他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肯定会被迷惑了去。   林听这回可不能装作没看到他了,讪笑走过去:“段大人?瞧我这破眼神,刚没看到你。”   她没走太近,大半个身子还留在凉亭外,离他一丈远,始终保持着距离,情不自禁深呼吸,暗暗闻自己,又不露痕迹后退一步。   段翎浅笑道:“没事。”   他起身,一步步靠近她。林听当着段翎的面不好再往后退。   他、他不会是要闻她吧? 第5章 第 5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   诚然林听意识到香料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早已换过一种香,但她还是担心段翎闻出端倪。   晨间阳光温和,润物细无声,林听却像被人支在火炉里烤,掌心微微出汗,原地不动,眼睛则不动声色地盯着段翎的一举一动。   段翎停在她正前方,适可而止的距离,不会令人觉得唐突。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香粉气息钻进段翎鼻间,他挪开眼,看向凉亭下的鱼:“舍妹不懂礼数,时常叨扰林七姑娘,还望见谅。”   他忽然这么说,是在提点她和段馨宁走得太近了?怀疑她心怀不轨?林听眼观鼻鼻观心,逐字分析段翎说的短短一句话。   “段大人多虑了,我与她投缘,何来叨扰一说。”   段馨宁一有机会便到林家寻她一事不是什么秘密,京城贵女既羡慕又妒忌,怀疑林听是不是给段馨宁下了言听计从的蛊。   林听当然没有给段馨宁下过蛊,纯属是蹭了原著设定的光——身为女主的段馨宁把她当挚友。可这话不兴跟段翎说,林听斟酌半晌,决定要夹起尾巴做人。   段翎听她这么说,弯唇轻笑,和善道:“难道是我误会了?昔日见林七姑娘倒掉令韫亲手做的糕点,我还以为你被她缠得烦了。”   令韫是段馨宁的小字。   她父母希望她成为才女,给她取小字时很用心,从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字里挑了“令姜”的令,又从谢道韫的名里挑了韫,组成令韫。   林听没觉醒前还妒忌过段馨宁的字寓意好,而自己倒掉段馨宁亲手做的糕点也是没觉醒前做的事,身体不受控制。   她眉头微蹙着,作回想状,此刻看起来很真诚:“段大人是误会了。那时我尚在病中,手不稳,不小心摔了糕点,不是有意的。没想到被你看了去,还误会至今。”   不知段翎是信了,还是没信:“段某竟误会了林七姑娘这么长时间,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段大人言重了。”林听没把段翎的道歉当真。   领林听进段家的仆役抬头看了看林听,他跟陶朱站在凉亭不远处,没能听清他们说什么,按捺不住好奇二公子为何要留她说话。   不同于仆役的好奇,陶朱心急如焚,记挂着林听的安危。   别人或许不知道林听和段翎的关系不和,她身为林听的贴身丫鬟,却是对此一清二楚的。   林听曾在陶朱面前诋毁过段馨宁,恨屋及乌,把段翎也骂了进去,说他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都不配给她舔.脚,言词不堪入耳。   每逢听到林听说这些话,陶朱都心惊胆战,锦衣卫耳目众多,遍布天下,她这般放肆侮辱段翎,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偏偏林听有恃无恐,仗着段馨宁信任她,终日为所欲为。   陶朱可算是操碎了心,费劲口舌地劝林听,她却无动于衷,直到两年前才消停下来,但谁知道那些话到底有没有传到段翎耳中。   林听对陶朱所思所想一无所知,现在专注于应付段翎。   他们说话间,一封信从段翎袖中掉出,就落在林听脚边,仆役正想出言提醒,便见她先一步捡起信:“段大人,你的信掉了。”   她看到信也毫无异常,完全不像知道信中内容的样子。   段翎眨了眨眼,敛眸凝视着林听的脸,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信:“多谢林七姑娘的提醒。”   “举手之劳。段大人客气了。”她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林听嬉皮笑脸着,不想被他抓到任何把柄,一口一个段大人 CR ,称呼与旁人相同,没半点要借她跟段馨宁的关系攀他权势的意思。   段翎随意地将信放回袖中,不再留她:“令韫还在等着林七姑娘你过去,我就不耽搁了。”   此话正中林听下怀,连忙朝他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地溜了。   她并不认为历来谨慎的段翎会这么冒失,连身上的信掉出来也没察觉,无非是想试探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段翎没证据,没法确认是她干的。   林听头也不回,脚步加快去找段馨宁,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人,下人都在前院忙,她放松下来后还有闲心欣赏段家的园林风景。   穿过垂花门,低调又不失大气的亭台楼阁乍现,藤萝绕墙,往里走,佳木葱茏,笼罩着怪石,后面是小桥流水,水清沙幼。   越深入段家,林听就越有误闯了水墨画的感觉。   圣宠在身的段家宅院跟林家就是不一样,林听挑了挑眉,仅仅是欣赏而已,没太多的想法。   段馨宁闺房就在眼前了,仆役让林听稍等须臾,抬手叩门:“三姑娘,林七姑娘到了。”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开门的不是丫鬟,而是段馨宁她自己。   跟在林听后面的陶朱抬头打量着她,粉衣淡妆,佩戴首饰不多,却件件昂贵,花鸟纹青玉簪,金丝嵌珠宝耳坠,罕见白玉手镯。   段馨宁起得晚,刚化完妆,还没挑好今天要穿的衣裳,就算如此也贵气逼人。反观林听,除了模样好,所用的皆比不上她。   陶朱心里不是滋味。   段馨宁伸手去牵住林听进来,性子温吞的她却待林听热切:“你先进来坐,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我不渴。”林听进门前先送上备好的礼物。   丫鬟想去接下,段馨宁却比她更快,双手端过,对林听的重视可见一斑,在场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丫鬟默默退到一侧。   段馨宁打开礼盒,一个精致小巧,神态惟妙惟肖,连衣裙纹路也十分细致的泥人映入眼帘,她轻叹一声漂亮,轻轻拿出来。   林听看着她:“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很喜欢,非常喜欢,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了,谢谢你。”段馨宁知道捏出这种程度的泥人需要花费大量心思。   段馨宁实在太给面子了,她做的泥人哪有这么好,脸皮厚实的林听头一回感到不好意思。   “你喜欢就好。”   林听被段馨宁招呼着坐下,屁股刚沾上板凳,段馨宁就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怯怯道:“世安侯府世子今天也会过来。”   “你请他来的?”林听转头看段馨宁,佩服勇于追爱的她。   原著里段馨宁跟夏子默还没成婚就已被翻红浪,到真正结为夫妻那天,她肚子里都揣了个娃了,推翻林听对乖乖女的刻板印象。   一想到段馨宁不久后要被夏子默拐上床,玩那些叫人眼花缭乱、面红耳赤的花样,林听就有种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错觉。   她跟段馨宁从小认识,相处多年,怎么也有点感情的。   尽管他们是两相情愿的,尽管夏子默相貌堂堂,家世不错,林听还是觉得他这厮占便宜了。   段馨宁羞红了脸:“不是我,是我爹爹邀请他来的,不止他,还邀请了京中其他公子。”   林听了然于心。   “我明白了,你父亲是想借你这次的生辰宴请京中适龄公子过来,好为你掌掌眼,挑选夫婿,世安侯府世子也在其中。”   听她提夫婿一词,段馨宁以帕捂脸:“你莫要打趣我了。”   她们没在房里待太久,段馨宁今天生辰,要到庭院席间露个面,跟世家千金说上几句话。   席面是分开的,男左女右,隔着几道落地屏风,林听的座位被安排在段馨宁的旁边,坐下后收到了来自四周的诸多审视。   她尽量视而不见,被她们看看又不会掉一层皮。   段馨宁被她父母叫过去了,林听百无聊赖地端详桌上酒杯。   有女子靠近林听,浓郁的胭脂水粉扑鼻而来,她抬了抬眼,直视对方,是一张陌生的脸,林听没见过,更谈不上认识了。   女子细柳眉弯起,抿了下红唇:“你就是林七姑娘?”   “没错,你是……”   她笑着道:“我是刑部员外郎陈盛之女,唤我阿姜便好。我经常听段三姑娘提起你,说你长得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林听是何许人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她早练就圆滑的性子,当即道:“哪有,我看陈姐姐你才是个大美人。”   阿姜明知林听说的只是客套话,也听得心生欢喜。   隔壁的几个女子在议论段翎,林听离得近,不想听也听了进去:“段公子如今还未成婚吧。”   “没呢。”   林听心道,段翎这辈子都不会成婚,因为作者没给他配,命里没带妻,没一丁点艳福,身处po文的他过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   她优哉游哉地坐着,耳听八方,尽纳八卦入肚,听着听着,她听到了来者不善的系统音。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牵段翎的手,时限五天。”   还有完没完了?   林听忘记自己还在宴席上,刷的一声站了起来。   段翎前脚刚入席,后脚就看到林听在女席那边杵着,男席这边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小部分男子以为出事了,纷纷抬起头来。   这是段馨宁的生辰宴,段翎不能置若罔闻,起身过去想问问是什么情况,走近后发现林听的眼神飘过来,似乎落到……他的手。   段翎指尖无意识动了下。 第5章 第 5 章 她心脏跳动得极快   下一刻,林听的眼神又落到了他处,仿佛看段翎那一眼仅是偶然一飘而过,没别的想法。   不知为何,段翎蓦地止步,只看着,没再上前。   段馨宁闻声赶来,越过他,关切地看着林听,发现她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听见不少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太大了,颇为惹眼,于是倾身到段馨宁耳边说了句话。   只见段馨宁的眉头渐松,最后扶林听席地而坐。   随后段馨宁唤丫鬟去煮一碗芍药甘草汤来,因为林听为不惹她怀疑,撒了个小谎,抱歉地说自己的腿抽筋了,这才突然站起来。   本来段馨宁建议林听离席到厢房休息,是她坚持要留下的。   碍于林听的坚持,段馨宁误会她是在意自己,不想拂自己过生辰的兴致,在她不知情下又自我攻略一番,感动连连,退了一步。   芍药甘草汤能缓解腿抽筋的症状,段馨宁曾于身体不好时喝过,想拿来给她试试,不忘叮嘱:“再有不舒服,定要告诉我。”   林听捡起精神,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道:“好。”   这件事顶多算小插曲,没掀起太大的风浪,也没影响到客人兴致,他们接着谈笑风生,宴席间杯觥交错,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事情既被解决,段翎自然没留下来的必要,回到男席归座。   他的位置恰好处于几道落地屏风错开的间隙,不知是不是段翎的错觉,总能感到一道视线追随着他的手而动,裹挟莫名的意味。   过了一段较长的时间,客人来敬酒套近乎,段翎举杯饮酒,那道视线还在,存在感虽说不上强,还很淡,想来是有所收敛。   但他可以及时感知到,甚至能确定在哪个方向。   借着客人敬完酒离开那瞬间,他终于抬眸朝屏风间隙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人不多,却也不少,有五个,林听位列其中。   段翎淡淡地扫过另外四个女子,然后停在林听姣好的脸上。   她双手端着丫鬟送来的芍药甘草汤,白皙面皮被碗里散发出来的热雾熏得微红,眼皮耷拉,盯着汤水喝,并未四处张望。   倒是林听左边的女子时不时看一眼屏风,与同伴议论上面的刺绣精湛,绝非凡品,恐怕有市无价,竟被段家随意拿来当遮挡物。   而林听喝完段馨宁为她准备的芍药甘草汤后,开始吃饭了。   她就没看他一眼。   段翎缓缓放下酒杯,侧过身子,不再看,游刃有余地应对那些世家子弟,对方故意谈及官场的事,想探探口风,他却密不透风。   夏子默也举着一杯酒过来,仗着自己是世子,挤走其他人,压根不管这样做又多么不厚道,爽朗大笑:“段公子,我敬你一杯。”   段翎双手持杯。   庭院上方挂满了红灯笼,光影交错,他面如冠玉,双眸含笑更添艳色:“我该敬你一杯才是,多谢你那日在南山阁救下舍妹。”   夏子默顿了顿,笑容微不可察滞了些,仰头一干而尽,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谢家的事是不是当真无法挽回了。”   段翎面不改色道:“你知道圣上忌讳什么的。”   结党营私。   夏子默脑海里滚过这个词,又闪过当今圣上那张看似慈祥的面容,可天下谁人不知他生性多疑,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   温柔的红色烛光落到夏子默头顶,彻底映红了他的侧脸,入喉的酒水冰凉、辛辣:“什么时候?”圣上什么时候要对谢家动手。   他们一问一答,有些问题说得并不清楚,双方却心知肚明。   段翎没错过夏子默掩盖在眼底深处的不忍,但没法理解,说了个准确的时间:“一日后。”   夏子默得知答案,恢复以往那副没心没肺、只顾吃喝玩乐的纨绔世子姿态,笑呵呵地敬了他几杯酒就走了,恍若无事发生。   隔在屏风另一边的林听骂完系统的祖宗十八代,出神思索片刻,终究是舍不得自己的小命,绞尽脑汁地想完成这次任务的办法。   牵段翎的手?   这难度可大了,首先他是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想近他身谈何容易,像上次那样蒙着面冲过去,说不定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杀了。   所以牵手一事不能隐藏身份去做,不切实际,被当作刺客被杀的可能性太高,得不偿失。   如何装作不经意间牵住他的手……林听的思路定格在这里。   她抬头看屏风间隙,追寻段翎的身影,前不久还坐着人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罢,不急于一时。   段翎此人多智而近妖,得思虑周全方可行事,急急忙忙容易出差错,一旦让他生出防范之心,那她更就难下手了,不值当。   况且她还有一桩寻人的生意单子需要在三天内完成,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这件事在林听心中同样重要。   眼看着快要宴席尾声,林听以困乏为由,去跟段馨宁道别。   出了段家,林听直接进了马车,动作熟练地在里面换衣裳,换好后掀开帘子往外看,等马车经过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时下去。   现在还不到宵禁的时辰,灯火辉煌,大街小巷热闹得很,四下喧嚣,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小贩挑着各色各样的商品穿街而过。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掏出一张已经看过几遍的小像。   画中男子脸瘦长,眉眼透着一股正气,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鹰钩鼻,人中较长,唇偏厚。   纸的下方有几行清秀的字:傅迟,扬州临泽人,二十六岁,明元七年进京赶考,落榜后暂留文初书院,明元八年不知所踪。   林听将小像收起,拐进巷尾一间荒废了的小院。   她是林家姑娘,白天不太好光明正大到这种地方来,迫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夜晚来了。今夜行动前,她曾去调查过傅迟。   有人曾目睹他在失踪前只身来过这里,此后便消失了。   院门没上锁,林听不费吹灰之力进去了,结果被烟尘呛一脸,她皱眉望着遍布蛛丝的房梁、柱子,偌大一张蛛网还爬着黑蜘蛛。   乌云遮天,月光昏暗,阴冷晚风扑面而来,林听放轻脚步。   墙体经过积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变得斑驳,散落在院中的桌椅散发着陈年腐朽的气息,风吹动掉到地上的灯笼,发出诡异摩擦声。   林听听着这些声音,恨不得把去了苏州的少年郎抓回,她即使跟他学过几招,身上有他给的毒,也无法胜任寻人的任务。   可既然来都来了,临时打退堂鼓不是她的风格。   请财神保佑她顺利找到傅迟的行踪,顺利离开此处,顺利收到银钱。   林听壮着胆子走进靠大门最近一间房,搜罗一圈没发现什么,到另外两间房看,依然一无所获,也没找到暗室之类的东西。   她正要离开,脚还没踏出房门就见一男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林听迅速找地躲。   她躲进了角落里的衣柜,抵着柜门,手却措不及防被什么东西刮了下,定睛一看,柜门内侧刻有几个字:殿下他还活着。   殿下他还活着?   哪个殿下?   看刻字的力度和字迹,绝非小孩,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林听慌忙间倒了些随身携带的药粉到柜门内侧,再掏出一张帕子往那里重重印了印,留下这行字的痕迹,仔细叠好放袖里。   “哐当”一声,跑进来的男子好像撞掉了什么东西,他也在找地方躲,好巧不巧躲进了她藏身那间房,喘息声离林听越来越近。   她蹲在衣柜里祈祷:不要来这,千万不要来这!   老天可能漏听了,把“不要来这”听成了“要来这”。衣柜被男子拉开,少得可怜的月光沿着窗进来分给林听几分,令她无所遁形。   男子愣住,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他来不及换地方了,抬腿钻进衣柜,关上两扇小门,用匕首指着林听,示意她不要出声,逼仄的空间勉强装下他们两个人。   林听不是第一次遇到威胁了,暗道倒霉,表面顺从男子,手却落在腰间,毒.药就藏在裙带里,有致命的,也有只令人昏迷的。   她惯用后者。   “砰”一声,有人从外面撞开门,数道颀长影子落入屋内。   男子紧绷着的身子一颤。   林听透过柜缝看到了段翎,他办差时会穿官服,红色飞鱼服在黑暗中尤其鲜明,腰窄腿长的,在一群锦衣卫中脱颖而出。   他神色轻松,不像来抓人,更像来欣赏夜色的。   段翎半途在宴席上消失不见,是因为锦衣卫有任务?容不得她深思,只听段翎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走进来翻箱倒柜搜查。   锦衣卫这样搜下去,迟早会搜到柜子的,林听身旁的男子清楚锦衣卫办差不会顾及平民百姓的性命,所以并没打算挟持她脱困。   男子屏住呼吸,松开她,打算冲出去殊死一搏。   他手刚碰上柜门,一把绣春刀穿破半指厚的木板,带来一阵冷风,刀尖倒映在林听眼底,却正中男子头颅,鲜血涌出,溅到她的脸,温热温热的。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将林听淹没,一滴血水沿着她睫毛滴落。   她心脏跳动得极快。   柜子外,段翎垂下手,并不急着拉开柜门,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指尖抹去流到外面的血,勾起唇角笑,眼睛越过狭窄缝隙,与柜子里满脸是血渍的林听对上。 第7章 第 7 章 你能不能亲自送我回去?……   风吹影动,整个小院鸦雀无声,偶有几声虫鸣打破寂静。   血顺着眼角慢慢渗进林听的双眼,眸底染上赤红,看东西模糊,就连段翎的脸也看不清了。   林听看不清段翎的脸,他却能够将她看得仔细。   她头上还是今晚的双垂髻,为方便行动,首饰全摘了,只余丝绦,杏色丝绦绕于两侧绑住,尾端随着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   段翎过目不忘,记得她来段家时所穿衣裙为淡黄齐腰襦裙,臂挽金银粉绘花披帛,现在变了,换成乡野女子常穿的裤裙。   此刻沾血发丝扫过林听身上的裤裙,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得知衣柜里不止男子一人,他神情未变,曲指轻轻扣住拉手,从容不迫地拉开柜门,男子的尸体没木板挡住,马上滚了出来。   段翎没看倒在脚下的那具尸体,看的是还半蹲在里面的林听,语气倒是温柔似水,听不出情绪,似含讶异:“林七姑娘?”   “你……怎会在此?”   林听动了动蹲得发麻的腿,扶住因血而滑溜溜的柜沿出来。   一出来,她就跌倒在地,说不清是腿脚血液不流通,还是被直面男子的死一事骇到腿软。   离林听最近的段翎没出手接住她,或者去扶她起来,神态像悲悯怜人的菩萨,双眼却又隐隐透着非人的淡漠,深埋骨肉的冷血。   林听在地上坐了多久,段翎就在旁边站了多久。   站在段翎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听出他认识这个女子,按住绣春刀的手一顿,没拔出来。   林听还没缓过来,睫毛抖了下,看双手的血。穿书觉醒至今,她只想着赚钱,还没亲眼见有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   她知道锦衣卫办差少不得见血,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绣春刀当时也有可能砍中她,取她命。   段翎见林听迟迟不起来,喊了她一声:“林七姑娘?”   林听张嘴想说话,属于血的铁锈味顺着唇角飘进来,熏得她两眼一黑,男子头颅裂开,脑浆迸溅,死不瞑目的模样回放在眼前。   “呕。”林听吐了。   她完全没力气跑到外面再吐,就在房里当着段翎、众多锦衣卫的面吐得昏天地暗,不顾形象。   锦衣卫在捉拿犯人,对犯人行刑时什么没见过?他们见林听呕吐,一声不吭,反应平平。   林听吐完,看了看段翎:“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他侧对着房门,半张脸陷入黑暗中,心不在焉道:“你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林七姑娘不必自责。”   她从地上爬起来。   经呕吐发泄一顿后,林听感觉身体有点恢复了。   段翎抬步向外,留下一道绯红的背影。林听不想留在屋里面对自己的呕吐物和男子的尸体,也跟着出去,锦衣卫没拦她。   院中霉味比不怎么通风的房间要轻,也是这时候林听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布料湿哒哒地黏着。   好险。   林听抬手摸了摸放在挂脖子上,却藏在衣领下的财神金吊坠,决定回去就给它烧柱香,不,是烧一筐香,财神的香火她全包了。   过了半会,她欲言又止问:“你是如何知道柜里有人的?”   段翎回首:“我耳力与旁人不同,偶尔能听到他们不能听到的声音,比如人的呼吸声,我方才听出了柜里有两道呼吸声。”   林听想通过问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不再想尸体:“柜里有两道呼吸声,你又是如何断定他在左边,断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假如杀错人了呢。   他染血手指轻叩柱子:“林七姑娘,你这是在审我?”   她筋疲力尽倚着另一根柱子,用手背抹去黏在下巴的血,小声否认道:“哪敢,要是段大人不方便回答,就当我没问过。”   “男女的呼吸略有差异,因此我能分辨出来。”   林听沉默良久,手指抠着柱子上被虫蚁啃出来的小洞,耷拉着脑袋:“他犯了什么罪?”   他轻描淡写:“死罪。林七姑娘,你这当真不是在审我?”   林听念及他们并不是可以肆意交谈的关系,不自觉闭上嘴,眼神乱飘,避免与段翎对视。   原著里,段翎被林听使劲针对,对她厌恶至极。   可他喜欢温水煮青蛙,迟迟不杀她,看她如跳梁小丑登上高处,看她以为自己能压倒女主,抱得男主归,再让她跌入谷底。   她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段翎拿出帕子,递到她的手边:“你现在的呼吸很乱,吓到了?抱歉啊,先擦擦脸吧。”   林听哪敢用他的帕子,婉拒后以还算干净的衣袖拭脸。   段翎伸出来的手在半空停了几息,最终不疾不徐地收回去,言归正传:“对了,林七姑娘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孤身一人来此。”   “我……我……”林听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她就喜欢到这些偏僻地方来,图个玩鬼屋的刺激?   她挣扎道:“必须说?”做这种生意要守的规矩是保密。   段翎没勉强她:“可以不说。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跟他私下有勾结,约定今晚在此碰头。”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林听担不起,也绝不会担的。   她赶紧辩解:“我不认识他,你们不信可以去查,他刚还拿匕首威胁我不许出声呢,你们是锦衣卫,想查什么查不到?”   段翎不被打动:“你这话抬举我们锦衣卫了。”   林听舌灿莲花:“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相信你们一定有这个实力,到时候证明我清白。”   话间继续捧高锦衣卫。   攀在院中蛛网的黑蜘蛛被他们的动静惊扰到,八条细腿动起来,嘶嘶嘶吐出新丝,黏到房梁处,以极快的速度爬到角落。   段翎看着正在努力结网的蜘蛛,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相信林七姑娘跟他没关系,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林家,可好?”   能放她回去便好,林听庆幸他今晚没公报私仇。   不过就这样空手而归?辛苦了一晚上,还被吓了一跳。她不甘心,瞄着他的手,犹豫开口:“段大人?你能不能亲自送我回去?”   段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看她的眼神都忍不住透出一丝掩不住的不可思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想我送你回去?”   林听豁出去了,重重点头道:“我只认识你,只相信你。”   尽管他们昔日互相算计过对方,段翎答应的希望不大,她也想尝试,万一呢。费心思出来一趟,找不到人,牵到他的手也好啊。   段翎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林七姑娘,难道你认为我手底下的锦衣卫会伤害你。”   离得太近,他膝下的沉冷衣摆撞过林听的裤裙又渐渐分开。   林听余光落到段翎毫无防备垂在身侧的手,顿时蠢蠢欲动:“也不是,刚好我也有话想同你说——你的手受伤了,怎么有血?”   她故意装作不知这血是死去男子的,伸手过去。   差一点,还差一点,快了。林听喉咙发紧。在她即将握到段翎时,他躲开了:“不是我的,我没受伤,谢林七姑娘的关心。”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林听闭了下眼,怕被段翎看到她眼里闪过的遗憾,产生怀疑之心。   让林听重燃希望的是段翎下一句话:“你既有话想同我说,那便由我送你回林家吧。”他偏头吩咐锦衣卫,“把尸体抬回去。”   林听喊住他:“慢着,我想洗把脸,换一套裙子再离开。”   总不能带血在街上晃,又带血回林家。再说了,陶朱看到还不得炸毛,逮住她问东问西,日后不可能再答应她独自出去。   “是我思虑不周。”段翎闻言又看了林听一眼,脸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内心就不知道了。他叫锦衣卫买来一套新裙给她换上。   林听自知麻烦了人家,由衷道谢:“有劳段大人了。”   待洗净脸,换过新裙,林听随段翎离开阴暗的小院,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到灯火通明的大街,烟火气息驱散她身上残余的血腥味。   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街上没先前那么热闹了,大多数摊贩正忙着收拾东西回家,一些还想多赚点银钱的则还在招揽生意。   有小贩凑到林听身边:“姑娘要不要来根冰糖葫芦?”   原本林听想说不用的,但见他只剩下最后一根冰糖葫芦,陶朱又喜欢吃甜食,便掏钱买了。   段翎没催促她,任由她停下来买这根冰糖葫芦。   天子脚下繁荣昌盛,也是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地方。高楼红袖飘飘,暖香四溢,时而传出姑娘家恭送客人离去的娇嗔声。   林听循声朝不远处的楼阁看去,看到一群袒胸露乳,浓妆艳抹,头簪大红花的姑娘挥着帕子,凭栏而笑,说客官下次再来的话。   狎妓的男子一走,她们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入屋里去。   她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段翎却看着她:“刚刚不是说有话想同我说?”   林听碎发被风吹起,划过挺直的鼻梁,落下抹淡淡的阴影。风过后,碎发垂落,阴影又消失了,五官就这样袒露在他眼前。   她皮肤的胭脂水粉在小院洗脸被水冲掉了,如今干干净净的,素面朝天,双眼神采飞扬。   段翎缓慢地错开眼。   听段翎提及自己拿来当借口的事,林听抬睫望他。   在她换衣期间,段翎也换去了飞鱼服,大约是不想以锦衣卫身份送她,弄得招摇过市,只不过素绸面锦衣也压不住他的好颜色。   路过的百姓不知段翎是官差,只当他是容貌俊俏的贵公子,多看两眼,私下讨论几句他是不是陪心上人出来逛街就过去了。   林听也算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看惯了,就是关 系不好而已。   她计上心来,对他示弱:“我年少不更事,曾做过不少混账事,在此跟你说一声抱歉。”   段翎很平静,还笑了:“混账事?什么混账事?”   “就是……”   他温声细语打断:“是你说我连舔你脚也不配的事,还是说你扎我小人的事,还是说你给我设陷阱,引我入狼窝的事?”   林听哑口无言,不可否认这些事都是“她”做过的,他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还隐而不发。   “我。”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只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段翎将她脸色尽收眼底。   “我也是的。都是陈年旧事了,提来作甚。我没有怪林七姑娘的意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很晚了,先回去,莫再提了。”   说完,段翎转身继续往前走,一只柔软的手从后面伸来,拉住了他的手。段翎微怔,回头一看,林听纤瘦五指顺势插入他指间。 第8章 第 8 章 功成身退   不久后便是宵禁,行人渐少,街上的灯笼不知不觉中熄灭了大半,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依稀可见两道人影在某瞬间交叠到一起。   林听一手拎纸包着的冰糖葫芦,一手从段翎身后牵住了他,拇指压住他手背,四指穿过他掌心,与没什么温度的皮肤相碰。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如约而至,传进她耳畔。   在段翎推开她前,林听先行松开他,看样子像是还有话没说完,想让他停下,一激动上手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段翎垂下被牵过的那只手,宽大袖袍遮住微微泛红的皮肤。   ——林听怕不成功,很用力地牵住他,而段翎常年深处阴暗诏狱,肌肤病白,被她用力一捏,轻易便留下似遭受过凌虐的红痕。   附近暗,林听又心系任务,并未多加留意,自然不知道他的手被她弄红了,也没想到这层。   她已经准备功成身退了。   段翎指腹摩挲着留有林听温度的掌心,眉眼浮现几不可见的排斥,看向她时却又依旧的平易近人:“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林听朝右迈了几步,指着前面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沿着这条街走回去,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的公事要紧。”   他没坚持要送她回林家:“那好,依林七姑娘所言。”   抛开别的不说,段翎今晚肯答应送她回来,是值得林听感激的。出于礼貌,她让段翎先走,目送他远去,自己再毫无留恋离开。   由于林听没回过头,所以不知道段翎在中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小跑着往林家方向冲,手里的那根冰糖葫芦晃来晃去。   “命运坎坷”的冰糖葫芦有几次差点被林听甩飞出去。   林听路过林家大门不入,还鬼鬼祟祟地用衣袖遮住口鼻,一溜烟直奔角门,看着熟练得很。   林家有不许夜归的家规,城内的宵禁是戌时五刻开始实行,而林家大门会在戌时初上锁,除了当官的几位爷,任何人不得出入。   但陶朱会趁人不在时悄悄松开角门的小锁,给她留门。   果不其然,角门一推就开,林听先探头看里面有没有人,然后蹑手蹑脚进来,极轻地阖门,拉过垂在把手边缘的锁链重新上锁。   回到听铃院,她跑进房间:“陶朱,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冰糖葫芦,闻着香甜,应该挺好吃的,你不是也喜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并不止陶朱一人,还有林听同父异母的八妹妹林舒。她原是坐着的,见到林听便起身,柔柔道:“七姐姐,你回来了。”   林听的目光扫过林舒。   她素来恪守林家规矩,甚少出门,今晚的妆容不浓,却能看得出精心打扮过,琼鼻朱唇,眸若秋水,两颊胭脂恰到好处。   陶朱朝林听使了个眼色,想告诉她,林舒来很长时间了。   林听扬起眉,将冰糖葫芦交到陶朱手上,拉过凳子坐下,大大方方一挥手:“八妹妹别拘着,坐啊。”   林舒这才又坐,给她倒了杯茶:“七姐姐怎么这么晚回来?父亲和嫡母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不说,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不是?”   “七姐姐您说的是。”林舒听出了林听的言外之意,言语间尽是对她这个七姐姐的恭顺。   林听不跟她拐弯抹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舒忽然跪下,拉住她的手,眼眶红得很快,泪眼盈盈,哑声道:“七姐姐,求您帮帮我。”   陶朱立马上前要扶起她:“这可使不得,八姑娘您快起来。秋莲,你还不快扶起你家姑娘?”   谁知秋莲也扑通地跪下了:“还望七姑娘帮帮我家姑娘。”   林听因为母亲李氏和沈姨娘,跟林舒这个八妹妹没多少来往,见她突然跪自己,有点束手无策:“你起来再说要我帮你什么。”   林舒不知想到何事,泣不成声,还是秋莲替她说的:“八姑娘不想嫁给户部侍郎之子。”   户部侍郎之子不学无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沈姨娘却说这世间哪个男子不风流,年轻时不懂事,流连于烟花柳巷也情有可原,待成婚便会稳重些,以家庭为重的了。   实际上,沈姨娘她就是看中了他是户部侍郎之子的身份,硬是要给林舒定下这一门亲事。   林听安静听完秋莲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插嘴。   林舒拿不准林听的心思,抽噎着,双眼都哭肿了:“七姐姐,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可我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八妹妹,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的亲事,我不便插手。沈姨娘如果知道,怕是会到父亲面前大闹,怨恨我搅和了你的好亲事。”   此话一出,林舒双手无力垂下:“我明白了。”   林舒大概清楚求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心如死灰,失神落魄站起来,被秋莲搀扶着出去。   林听看着林舒瘦削的身影,想起了林舒小时候鼓起勇气想亲近她,却被沈姨娘拉走的事。那时起,她们两姐妹就没什么来往了。   她思忖道:“八妹妹,你真的敢忤逆沈姨娘?”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面而过,是去而复返的林舒带来的,她再次握住林听的手:“七姐姐有所不知,我早已心有所属。”   “你早已心有所属?”林舒平时大门不出,现在却说自己心有所属,还挺出乎林听意料的。   其实她能猜到对方门第不及林家:“哪家的公子?”   林舒有几分不好意思。   但见林听有松口帮自己的意向,她决定如实相告:“他是从小地方来进京赶考的,上一年落榜后就待在文初书院里学习。”   说罢,怕林听误会此人没真才实学,林舒忙不迭补充道:“他上一年是身体不适才落榜的。”   文初书院?   林听下意识摸了下袖中那幅小像,傅迟也是文初书院的学子,也许可以从中找到有关线索。   她拿过秋莲的帕子给林舒擦脸上泪痕:“八妹妹,此事我会认真考虑,你先回去。”   “叨扰七姐姐了。”   送走林舒,林听坐在床上沉思,陶朱探身进去越过她去铺被褥:“您的裙子怎么换了?”   她糊弄道:“办事的时候弄脏了,随便买了套换上。”   陶朱看了她很久,话锋一转:“您为什么答应八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沈姨娘是怎样的人,若他日闹大了,您会……”   林听做了暂停的手势:“你别生气,我心里有数的。”   “您的心何时变得这般软了,换作以前,您恐怕会直接将人赶出听铃院,奴是越发看不透您了。”陶朱气呼呼去给她弄浴汤了。   林听不在意陶朱的态度,摊开小像,看这个名唤傅迟的男子的脸,她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   段翎没去北镇抚司,回了段家,他向父母问安后再回书房。   仆从在书房里备了净手的水,段翎看书写字前有净手的习惯,他们会提前备好等他回来。   段翎踱步到支住水盆的木架前,望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伸手进去搅动,水波起伏,那张过分端丽的脸被分割。   水流淌过手,带来凉意。   手背上被林听握出来的指印不知何时消下去了,段翎端详片刻,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用放在一旁的帕子拭去残留水滴。   书房西侧有一排一人高的书架,上面装的都是他看过的书。   段翎过去拿出一本放在最底层角落的书,书一离开,书架就自动缓缓地向两侧拉开,后面竟然还有一排藏于墙中的书架。   这排书架装的不是书,而是一个又一个琉璃透明小罐,里面有药水,水中悬浮着两颗眼球。   他每次在诏狱里杀完人,都会留下他们的眼睛,带回来。   常言道,人的眼睛会说话,死人的眼睛也是。段翎抬手拂过几个琉璃罐,血丝凌乱地黏在眼球的薄膜外面,白中混着红。   书架有上百个琉璃罐,装着上百双眼睛,它们好像在注视着他。段翎也看着它们,没丝毫惧意,甚至有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第9章 第 9 章 噩梦   霞光如丝,穿透薄雾落到听铃院窗前。门窗紧闭的房间还是一片昏暗,床榻旁垂落层层青紫色纱幔,帐中更是犹如黑夜。   纱幔遮挡视线,外间只能隐约听见里间传出轻微的翻身声。   陶朱推门进来,先是隔着纱幔看了眼里间,再轻手轻脚推开窗。阳光照入,房内霎时亮了一个度,却还不足以刺到帐中人双目。   昨夜林听很晚才卧榻歇息,陶朱不想吵醒她,怕房间闷热,所以进来打开朝阳的那扇窗。   正当陶朱要退出去时,帐内忽探出一只手,像要抓住什么。   不等陶朱过去看,纱幔被人从里面掀开。林听伸出大半个身子,喘着气看她:“陶朱?”   陶朱心细如发,见林听额间冒出几滴汗,眉头微皱,呼吸不顺,料想她这是被梦魇着了,遂快步过去拉起纱幔:“做噩梦了?”   林听坐在床边叹气,揉了下太阳穴:“嗯,做了个噩梦。”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七姑娘不必放心上。”陶朱替林听擦去汗,又唤别的丫鬟到外间端来水,浸湿帕子给她细细洁面。   阳光愈发明亮,林听往窗外看,被刺得眯了眯眼:“你是不知道,这个梦到底有多可怕,我的铺子全没了,钱也被人抢走了。”   陶朱哭笑不得,她刚刚探出手想抓住的是铺子和银钱?   说实话,陶朱一开始并不看好林听说的生意,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扔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不过,非得早出晚归打拼生意,累坏身子。   至今陶朱仍然无法理解。   今天发现林听对那些生意不是一般的看重,她把它们当成命根子了,白天想着,梦里也想着。陶朱想劝她收心的念头再起。   陶朱语重心长道:“终身大事才是女子的头等大事,奴觉得您不该本末倒置。何况商户不受人待见,您这样对您的名声不好。”   林听不在乎:“管他们待不待见呢,我凭自己双手赚钱。”   “话虽如此,但闲言碎语终究是会影响到您,女子出外也不安全。七姑娘勿怪奴多嘴,奴是真心望您好。”陶朱放好帕子。   她思索一会:“陶朱,我不想像八妹妹那样被人看似精挑细选,实际随意地许配出去,往后余生,困在一方宅院里相夫教子。”   “您和八姑娘不同,您是嫡,她是庶……”   林听从枕下取出睡觉前摘下的金财神吊坠挂脖颈:“在我眼里并无不同,若什么也不做,只依着林家生存,下场都一样。”   书里她的结局令人唏嘘,屡次挑拨男女主间的关系后无果,死性不改,落得身败名裂,还是逃不过被林三爷许配给男子的命运。   那时林听众叛亲离,也是求助无门,孤立无援。   林三爷永远以自己的名声、利益为先,他是绝不能容忍林听岁数大了也不出嫁,留在林家。   得知男子能在官场上帮扶林家,他二话不说答应这桩婚事。   男子在京城中略有权势地位,林三爷见林听攀附世安侯府世子不成,反而把人给得罪了,怕她以后嫁不出去,匆匆选了他。   可林听心高气傲,岂能接受家世背景逊于世安侯府世子,还对五石散上瘾的男子,宁愿自戕,也不愿出嫁,死在了成婚前一日。   林听弯腰穿鞋,不用陶朱帮忙,站起来后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但这也是我的真心话,你就信我一次嘛。”   后一句有点像在向她撒娇,陶朱受不住,缄口无言。   林听赶着完成还剩两天时限的生意,以飞快的速度洗漱,塞了几个包子垫肚子便跑出去,在大门撞见上完朝回来的林三爷。   林三爷黑着张脸,对她疾言厉色:“瞧你这样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有辱我们林家门风。”   有一瞬间,林听都想怼他女儿家该是什么样子?   陶朱惯会察言观色,扯谎道:“三爷。段三姑娘今日与姑娘有约,眼看着时辰快到了,怕段三姑娘久等,姑娘才急着跑起来。”   林三爷得知段馨宁在等林听,咽下到嘴边的训斥:“那还不快去?”   林听赶紧走人。   乔装打扮一番后,林听携着陶朱以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人的傅迟未婚妻身份去了文初书院。只是她留了一手,和陶朱一起用薄纱遮脸。   在京城行事得小心为上,免得遇到见过的人,被识破身份。   不过林听露出来上半张脸的美人尖尤其清晰,一双眼睛看人时有神,眼尾纤长薄红,撑起薄纱的鼻梁高挺,一看便知容貌不俗。   书院学子见林听这般气质,哪里会怀疑她故意冒充傅迟未婚妻,又不是吃饱了吃撑的,乱来败坏自己的名声,没半点好处。   林听表现得情真意切,三言两语就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们既羡慕傅迟有这么一个未婚妻,又可怜她千里迢迢来京,对林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陶朱虽不知林听为何要打听傅迟这个人,却还是陪着她演。   文初书院坐落于角街的尽头,远离闹市,抱厦上悬有写着“文初书院”四字的匾额。里面分为前堂和后院,后院有十几间房舍。   林听和他们在前堂坐着。   有学子说:“我道傅兄以前怎么总是随身带一张绣着桃花的帕子,还宝贝得不行,谁也不给碰,如今想来,应该是姑娘送的吧。”   另一个学子道:“不仅如此,我常常看见他到城门外的桃花树下,拿着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听默默记下这件事。   不知是谁感叹道:“傅兄是我们当中最勤奋的,起最早,睡最晚,瞧着便是日后大有出息的人,可怎么就突然失踪了呢。”   “姑娘,你放心,我们早已报官,一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林听陷入沉思,傅迟失踪的时间不短了,官府迟迟没消息,这或许就是那个迫切想知道他下落的人找上书斋做交易的原因。   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段翎的出现,以一己之力打破了“尽在林听掌握中”的局面。   他不知为何也在查傅迟。   林听想溜没溜成功,锦衣卫将她们团团围住了。   书院学子畏惧锦衣卫,就算段翎看起来温和有礼,也不妨碍他们敬而远之:“钱姑娘,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   他们立刻作鸟兽散了,留下林听和陶朱面对他。   陶朱暗暗扯林听衣袖,用眼神问她怎么办,段翎认识她们两个,被他识破身份该如何是好。   林听压低声音:“淡定点,他不一定能识破我们的身份。你待会不要出声,他问,我来答。”   事已至此,即使陶朱惶恐,也只能强装镇定了。   段翎走过来坐在了林听对面,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头顶是一棵的槲树,风吹过会叶子碰撞摩擦,簌簌的声音砸到她心口上。   林听不是不担心被发现身份,她也紧张,可不能自乱阵脚。   “你是傅迟未过门的妻子?”段翎注视林听双眼,放在桌上的手微动,移眼看她身侧的陶朱,视线又慢慢回归到林听双眼。   他听眼线说傅迟的未婚妻来了文初书院,于是来见她。   林听佯装柔弱,夹着嗓音:“没错。官爷,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都有一年没写信回去了。”他穿着飞鱼服,喊他一声官爷没错。   陶朱还是第一次知道林听会口技,能发出不同的声音。   段翎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沿,不再看她那双眼,转头看身旁落叶:“你……也是 苏州人?”   这话里头有陷阱,林听反应快,看着他如玉的侧脸,有条不紊道:“官爷您说错了,我不是苏州人,我和他都是扬州临泽人。”   他笑道:“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敢问如何称呼姑娘。”   “我姓钱。”   听她说自己姓钱,段翎便唤她钱姑娘:“傅迟昔日写回扬州临泽的信,你可有带在身上?”   林听见招拆招:“我着急来京城,没想那么多,也就没把他写给我的信带在身上。官爷要那些信作甚?能借此查到他的行踪?”   “或许可以。”   “既然如此,那我即刻写信回扬州,让家中下人寄信过来。”林听撒谎不打草稿,真把自己代入傅迟未婚妻这个角色了。   段翎唇角微弯起,无意地看了一眼她放在膝前的手,没很快移开目光,反倒是多看了两眼。他没拒绝:“有劳钱姑娘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听当然没有傅迟写的信,可这并不能阻止她撒谎。撒谎而已,谁不会?反正过了今天,这世间就没“钱姑娘”这个人了。   接下来,段翎又问了她几个问题,林听皆回答得滴水不漏。   陶朱始终不发一言,六神无主地听着他们说话,克制住想离开的冲动。因为林听以前总是说段翎坏话,所以她看到他会不自在。   一眨眼的功夫,过了两刻钟。林听不想再跟段翎耗下去了,说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假意咳嗽几声。   段翎抬眼看她,林听充满歉意:“官爷,我身体不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是时候回去了。等取到信,我会亲自送去官府的。”   他毫无官架子,随和道:“身体要紧,不碍事。不知钱姑娘可否写下在京中的住址,方便我们通知你有关傅迟的消息。”   林听:“……好。”   段翎:“来人,拿笔墨纸砚上来,给钱姑娘。”   林听瞧着没一丝心虚,上前执笔写下一串地址。地址不假,京城确实有这个地方,但没她。   写完,她双手递纸给他。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段翎再次在她双眼上停留片刻,随后接过散发着未干墨香的纸,垂眸看。   这字……   他想起了那天收到的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 第10章 第 10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   纸上的字灵动秀美,颇有独特的神韵,不同于那天的粗糙潦草。两者字迹明明无相似之处,可段翎就是莫名想起了那张纸条。   他默念一遍纸上所写地址,脑海里浮现与之对应的客栈,转手将它交给锦衣卫,漫不经心地看向林听:“钱姑娘慢走。”   “麻烦官爷了。”   林听从段翎接过纸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偷偷留意他的神色变化,见他表情无异才放下心。   当初写那封信时用的是左手,现在用的是右手。   她左手写出来的字与右手写出来的差别比较大,前者偏丑,主要是不惯用左手,后者偏清秀,一般来说很难发现出自同一个人。   哪怕段翎善于观察,也未必可以看出其中端倪。   林听庆幸自己写信的时候多了个心眼,面上却不显半分,带陶朱缓步徐行地走出文初书院。   出到书院外,她当即走街串巷,假装要买药治病,进了几个药铺,再从它们后门离开,防止段翎有派人跟着她们,尽可能甩掉。   陶朱长年生活在宅院里,缺乏锻炼,没跑多久就气喘吁吁了,加上怕林听会感到不舒服,想叫她停下来歇会:“七姑娘。”   林听脸不红心不跳,跟做贼似的观望着四周:“怎么了?”   听这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来的不舒服?好像还能跑上几圈。陶朱有点佩服精力旺盛的林听,更佩服她在短时间内改变了这么多。   两年前她还是个娇滴滴的贵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性格骄纵,爱乱发脾气,没马车绝不出门,多走几步路就会抱怨。   不过虽说林听自命不凡,心比天高,但在人前会伪装。   她伪装成一个大度、和善可亲的贵女,以此获得大家的关注与赞赏、好名声,就连作为她父亲林三爷也不知道她平日的真面目。   所以在林听行事作风发生改变后,只有她的贴身大丫鬟陶朱察觉异样,旁人都是浑然不觉。   有一阵子,陶朱甚至要怀疑林听是假的七姑娘。   可她的一些罕见生活习惯还在,证明她确确实实是七姑娘。陶朱想,也许七姑娘想开了,不再执着于凡事都要压段三姑娘一头。   陶朱见林听没不舒服的苗头,改口道:“您为何要查那个傅公子?他和您生意有关系?怎么还牵扯上锦衣卫了?”   其实林听也很疑惑,这件事怎么就跟锦衣卫牵扯上关系了呢。   傅迟失踪一事上报到官府,会被定性为“普通”的人口失踪案,忙着当皇帝手中刀、监控朝廷内外的锦衣卫怎会管这一桩案件。   林听沉吟片刻,没打算告知陶朱关于书斋接江湖生意的事,就她那点胆子,准会担惊受怕的:“你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陶朱平复了呼吸,半信半疑看她:“当真不会有事?”   她“嗯”了声,瞧见不远处的遇仙楼牌匾旁挂着一只彩色大灯笼,又道:“你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到南山阁要一间雅间等我。”   在遇仙楼牌匾旁挂彩色大灯笼是托书斋办事的顾客有事联系书斋的信号。书斋是林听和少年合伙开的,他不在,她要过去看看。   陶朱逐渐习惯了她的新行事作风,没多问:“您小心点。”   林听绕路去了书斋。   她开的书斋跟京城其他书斋并无不同,进去就能看到陈列在架子的各类书籍,没走几步,挂墙上的几幅画也会映入眼帘。   那是林听为了显得自家书斋高雅些,去路边小摊花十几文钱淘来的山水画。少年当时看了,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附庸风雅。”   林听才不理他,依然往高处挂自己便宜得来的山水画。   此刻,林听越过不知被谁挪动过位置的山水画,一步一步地上楼去。快到二楼时,上面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请留步。”   林听站住了,听出此人是拜托书斋找傅迟的那个女子。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来找书斋办事的客人都有个心照不宣的江湖规矩,就是双方在交易过程中不露真容,防止以后有不必要的牵扯发生。   林听在进书斋前就戴上一张跟少年一模一样的面具了:“姑娘今天过来是想问进展如何?”   女子安静须臾道:“你且先同我说说进展。”   林听:“我在傅迟失踪前去过的院子发现一行字,刻在柜子里面的,我用帕子拓下来了,你可以看看是不是他的字迹。”   “写了什么字?”   她把帕子往楼上扔去:“还是你自己看看吧。”   楼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帕子想必是被女子捡起来了。林听原地不动:“是他的字迹?”   “……是。”   林听又道:“我还查到傅迟他经常到城门外的桃花树。”   女子呢喃:“桃花树?”   “对。我猜那里可能有他留下的东西,本来今天想去看看的,但你找我,我就先来见……”   女子打断道:“谢谢你查到了这些,不过我今天过来是想让你不必再寻傅迟的下落,交易终止,算我违约,银钱照付。”   她探出手指了指楼梯拐角的箱子,示意林听过去打开。   林听走过去打开,一看有白花花的五十两,颇有重量,整整齐齐摆在箱里。她不推脱,收下钱:“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女子没回就走了。   林听一头雾水,但得了银钱还是很开心的。不用怕因傅迟的事再跟段翎产生交集,她更开心,决定请陶朱在南山阁吃上一顿丰盛的。   单主都开口说不用她再找下去了,林听自然不会庸人自扰,没事找事干,回归到自己的生活。   她习惯将“工作”和生活分开来,这样才能活得轻松。   到了南山阁,林听听到不少食客在讨论谢家被抄家一事。她没怎么打听,去雅间找陶朱了。   陶朱正无聊到想拍苍蝇都没得拍,见林听终于来了,起身端茶倒水:“奴来南山阁的时候遇到了段三姑娘和世安侯府的世子。”   这才几天就约上会了?林听边想边拉凳子坐下。   也是,原著里他们很早做上了,毕竟这是限制文,作者初衷为搞.黄 。第一次就尝试高难度的姿势——在跑着的马背上做。   在马背上做,真的不怕掉下来变成残废?林听对这本文的印象实在太深刻,想忘也忘不掉。她看了一眼陶朱:“他们看见你了?”   “看见了。段三姑娘说,后天想请你到郊外马场学骑马。”   听到马字,林听眼皮一跳,不可描述的文章段落一股脑钻进她脑子里,勾勒出淫.靡场景:“不去,以我身体不舒服为由拒了。”   陶朱琢磨后点点,认同道:“不去挺好的,奴听段三姑娘说段大人也会去,您跟他向来是面和心不和,少见面为妙。”   段翎也去?   那夏子默后天应该不会对段馨宁做什么,可段翎去了,林听就更不想答应去了,怕露馅。   她有太多事怕露馅了,写信表白、当街表白等。   林听刚想转移话题,问陶朱要吃什么,某个该死的东西又来了:“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抱段翎,时限八天。”   系统真是惜字如金。   不过到底还有多少任务?重活一世太难了,她趴在桌子上:“陶朱,我改变主意了,还是去吧,长这么大,我还没骑过马呢。”   她改主意改得太快,陶朱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放心,奴回到府里会提醒你回帖给段三姑娘说不去的……什么?您去?”   *   骏马奔腾,嘶嘶马鸣混着铁蹄声响彻天空,掀起一片尘埃。也有些马待在马厩里悠闲地吃着草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林听应约来马场,一下马车先看到的却是骏骑驰骋的画面。   马上之人身穿窄袖骑装,裤角束在黑靴里,腿显得更长了。她目光往上移,段翎那张算不上熟悉,又算不上陌生的脸落入眼中。   他有股天生的文雅气质,即便骑装在身,看着也不像将军,更像随军为将军出谋划策的文臣。   可段翎也只是看着像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文臣。   林听在想今天能抱到段翎的可能性,抱人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他怎么可能随意让她抱?   牵手可以装作不经意,抱人怎么能装作不经意?感觉做生意都没抱他这件事难,林听搓了搓早上起来就跳得厉害的右眼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天有灾?   也不是她迷信,可穿书这么玄乎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她也不会整天对着财神拜了。   夏子默姗姗来迟道:“段三姑娘,林七姑娘。”   林听:“夏世子。”   跟林听一起来的段馨宁抬了抬眼,想看夏子默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夏世子。”接着面对段翎的方向轻声喊:“二哥。”   段翎下马朝她们走来,手牵缰绳,微微颔首:“夏世子。”顿了一下方道,“林七姑娘。”   林听向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段大人。”   陶朱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七姑娘脑子被驴踢了?纵然她之前没和段翎撕破过脸皮,做一些表面功夫,但也极少这样对他笑。   段翎似乎没发觉不妥,也淡淡一笑,低头抚马鬃,大约是他太温柔了,马仰头蹭了蹭他的手。   段馨宁的目光在林听和段翎二人之间来回跳跃。   她就是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怎么样,才下定决心从中调和。段馨宁拉过林听,问段翎:“二哥,你骑术好,可不可以教她骑马?”   林听本想拒绝的,可想到自己要抱段翎,保持了沉默。   这或许是个机会。   段翎缓缓地收回抚马鬃的手,整理了下缰绳:“我可以,就是不知林七姑娘会不会介意。”   “怎么会介意,那就麻烦段大人了。”林听抬步走向他。 第11章 第 11 章 距离近,适合抱。……   学马的第一步自是上马,若连马都上不去,谈何骑马。   林听站在马的左侧,目光灼灼,既有对即将上马的兴奋,也有对学习陌生事物,怕自己会失败的紧张,暂时将任务抛之脑后了。   相比于她面对马的激动,段翎倒是显得很平静。   锦衣卫总是会奉命行追捕之事,为截停对方,他们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杀人杀马皆是平常。   他骑过马,也射杀过马,看着它身体微微抽搐,痛苦挣扎,发出弱弱的哀鸣声,有些还会落泪,最终四肢垂落,难逃死亡。   段翎对人的生死没多少感觉,对马的生死更没感觉了。   见林听站在马侧,迟迟没提要上去,他将这匹马的缰绳递过去:“林七姑娘,上马吧。”   她伸手去拿,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段翎视线在他们相碰的皮肤一顿,慢条斯理收回手:“左脚踩马镫,手扶马,稍用力即可。”   “好。”   林听按照他说的做,结果上不去,马会乱动。不服输又试几次,仍然不行,弄得她出了层薄汗:“段大人给我示范一次?”   段翎原本作壁上观,听林听这么说,上前去顶替了她的位置,在马还走动时就上去,只见他身体轻松地落马鞍,长腿稳踩马镫。   他没在马上待多久,上去后便下来了,留时间给她学。   林听趁段翎下马的时候,眼神绕他的腰转了一圈。红色蹀躞带收束窄腰,无论是从正面侧面看都很劲瘦,却又不失力量感。   有那么一刻,林听差点想从他后面偷袭抱过去了。他背对着她,是个抱人的好时机,但从后面拥抱人像是在示爱,后果极可能是她承受不住的,故此忍住了。   她强行转开因为想完成任务而快要黏到段翎腰间的眼珠子。   段翎却在此时看向林听,恰好撞见她瞟他腰的最后一眼。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腰间有什么,一只香囊,一枚玉佩,一把防身的锋利匕首,没特殊之物。   可方才她那个眼神分明是渴望得到什么东西的。   他遇到过数不胜数的犯人,尤其喜欢在审讯期间注视他们的眼睛,从中提取出他们的想法,是恐惧,是厌恶,或是宁死不屈……   不管人有多么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会不由自主流露出来。   眼睛撒不了谎,况且段翎的直觉很少出过差错。   所以,林听渴望得到什么?香囊?玉佩?能杀人的匕首?   段翎不动声色握了握紧手中缰绳,若无其事地对正在摸马鬃的林听说:“你再来试一次。”   她看似被屡次失败打击到了,有点犹豫靠近马,却趁段翎不注意,用余光瞄他:“我要是摔下来,段大人你会不会接住我?”   “学骑马最忌讳的就是怕,林七姑娘越怕越学不会。”   他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林听却能透过这句话猜到段翎的答案,他不会的,他不会接住她。一旦她假装从马上掉落,只会受伤。   林听抿唇,想借佯作掉马来被他接住,再装作害怕张手抱住他的办法不可行,需另谋良计。   她抬起腿,脚踩马镫,作出一副很想上去却又怎么也翻上不去的样子。前几次是真不会如何正确上马,这次是有意而为之。   “还是不行。”林听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抬头后只剩懊恼。   被她利用了的马甩了甩棕黑长尾巴,打个响鼻,朝前走一步,百无聊赖地去吃地上杂草。   林听怕自己牵着缰绳会勒到朝前走的马,顺着它走动而走。   段翎蓦然地探手过来,越过她的手臂,握住前面一截缰绳往回拉,马被迫仰头:“牵马是让你牵着马走,不是让马牵着你走。”   缰绳控制着马,他一拉,马无法再像刚才那样随心所欲觅食,呜咽叫了几声,往后退回来。   “你得注意一下。”说罢,段翎将缰绳还给她。   林听安抚性又摸了摸顺滑的马鬃:“不是说想骑好马,就要跟马搞好关系,和它处成朋友?”   段翎目视前方,和气道:“我不知道旁人学骑马的方式,我只知道我最初学骑马的方式便是控制它,彻彻底底控制它。”   她心里揣着事,心不在焉地哦了声,看一眼马场的另一边。   段馨宁在夏子默帮助下已经上马了,远远一看神似一对才子佳人,女子面如桃花,身姿窈窕,男子傅粉何郎,身姿挺拔。   骑马跟在地上行走差别甚大,段馨宁胆子小,情不自禁发出害怕的求助声。每逢这时夏子默会笑着看她,说几句逗人开心的话。   金色阳光斜洒到他们身上,映着段馨宁转惧为笑的脸。   夏子默也牵着一截缰绳,防止她控制不住马,一双眼睛没离开过段馨宁,目光直白坦率,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对她有情意。   林听想,这厮就是靠着一张好皮囊和一张会说话的嘴获得了段馨宁的芳心,抱得美人归。   想到抱这个字,林听被迫回归现实,面对要抱段翎的任务。   段翎感受到林听的心不在焉,顺着她视线看去,看到段馨宁和夏子默,尽管他们并无逾矩举动,但就是有似有似无的亲昵之意。   他面无波澜,随口问:“林七姑娘在看什么?”   “我在看令韫。”   林听微歪了下头,绑发丝绦沿着肩头掉落,在半空荡来荡去,橙色夺目,颜色深浅不一,逐渐往上过渡,有色彩流动着的错觉。   丝绦通常会沾染上本人的味道,发香随风四散,扑鼻而来。橙色丝绦闯入段翎眼里,很浅的发香钻进他鼻间:“只看她?”   她看着他:“不然呢?”   段翎笑了笑:“听说大多数京中贵女都想嫁给世安侯府的夏世子,我还以为你也有此意。”   什么?她喜欢夏子默?谁造的遥?真缺德。林听眼角抽搐,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又不是看不出令韫心悦夏世子。”   “我妹妹心悦夏世子,也并不妨碍你心悦他,不是?”   林听按了下还在跳的右眼皮:“段大人,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心悦夏世子?”   段翎直视她,不急不慢道:“你若对夏世子无意,怎会暗中派人查他的喜好,记录在册?”   她解释:“那是令韫拜托我帮她查的,不信你可以问她。”   他语气低柔道:“原来如此。以前林七姑娘你和令韫就要好,她喜欢什么,你也会跟着喜欢什么,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远处的传来阵阵骑马欢笑声,衬得他们此处格外安静,纵使段翎正在说话,声音也不大。   不管对面发出什么声音,林听都专注听着他说。   段翎由着马凑过来蹭他:“瞧我糊涂了,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   林听知道段翎并不是有多疼爱段馨宁这个妹妹,他亲情感知薄弱,只是觉得他们段家人绝不能让人欺辱、当棋子那样肆意利用。   他兴许还觉得段馨宁太愚蠢,被她耍得团团转。   “段大人说的是,人与物件终究是不一样的,断不可相提并论。”林听看了段翎半晌,忽道,“段大人,你扶我上马吧。”   “我扶你上马?”   她眼含期望:“我总是上不去,时间全耗在上马这步了,可我今天想先试试坐在马背上的感觉,不想连马都没上去就回去了。”   “那就冒犯了。”段翎走近林听,牵过缰绳,让她踩马镫,“你踩它,我再托你上去。”   林听想照他说的做,可他一靠近她,她就忍不住看他的腰。   距离近,适合抱。   抱还是不抱?抱,以什么理由抱?林听才不想用“我心悦你已久了”的破借口,他当真了怎么办。不抱,那任务怎么办?   段翎目不斜视,提醒道:“林七姑娘,你分心了。”   她讪讪地收回目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看到有只蝴蝶飞到你腰上,就多看了一眼。”   “蝴蝶在何处?”听了她的话,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的腰。   林听松开缰绳,做了个扇动翅膀飞走的动作,声情并茂模仿不存在的蝴蝶:“它刷的一声飞走了,蝴蝶很好看,蓝色的。”   段翎瞥过林听还在动的手,似乎相信了:“真遗憾,我没能看到那只蓝色的蝴蝶。也罢,无缘不可强求,我还是先扶你上马。”   他托着她的腰,送她上马,林听都没反应过来。   马上的所观所听与平地的截然不同,入目芳草萋萋,风声灌耳,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我俯瞰天地,于草原中无拘无束奔腾的错觉。   林听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驱马往前走了几步,段翎负手而立,没跟着她走,渐渐落在后面。   马也很温顺,安安分分被她骑着绕马场走了圈。   等骑回原位,林听一下马便朝段翎跑去,想扮作第一次骑马太兴奋,跑起来时刹不住脚,撞入他怀里,趁机抱人。   最重要的是失败的代价比从马上掉下来的要轻。   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一开始段翎并未躲开,林听看着觉得有希望,这才没停下来。直到她快跑到他面前时,段翎既不拉住她,也没阻止她,而是侧过了身。   林听就这么冲过头了,然后被草绊倒,圆润地滚进草堆里。 第12章 第 12 章 段翎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   “七姑娘!”陶朱和其他仆从一样候在大树底下乘凉,她一直有留意着林听这边的情况,见人滚进草堆里,赶紧跑去扶。   草堆软绵绵的,林听摔得不疼,就是头发和衣裙都插了些草,坐起来的瞬间像个精致稻草人,站在几步之远的段翎倒是衣冠整齐。   陶朱心疼得很,轻轻地给林听摘下这些草,问她怎么摔了。   林听也抬手摘手臂上的草,乐观地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第一次骑马太激动了,下马后跑得太快,没站稳脚。”   她说得轻描淡写,半句不提袖手旁观的段翎,却不知陶朱目睹了她滚进草堆里的整个过程。   正因如此,陶朱更心疼林听了,毕竟是自家七姑娘,忙不迭扶她到旁边坐下,又迅速查看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生怕人磕着碰着。   确认林听身上无伤,陶朱那一颗紧绷着的心得以放松。   “吓死奴了。”   她们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段馨宁得知林听摔倒,立刻让夏子默扶她下马,着急赶来,此刻见林听平安无事坐着才放心。   “乐允。”她唤了林听的字,低语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听淡定地搬出用来应付陶朱的说辞,一字未改,嘻嘻地笑着:“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如果不是自己约林听来马场学骑马,她今天就不会受到惊吓了。段馨宁愧疚不已,眼尾微红念叨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段翎垂眸看被林听压过的草堆,那里留下了较深痕迹。   而夏子默若有所思看了段翎一眼。他在教段馨宁骑马的时候,无意间转头看到林听下马后跑向段翎,段翎侧身躲开的那一幕。   以他的身手,想阻止林听跌倒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没有。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他误会林听想奔向的是他后面,好心让路?   夏子默被自己最后那个想法逗笑了,怎么可能是好心让路。   他没克制住笑出声来。   段馨宁回头错愕地看着夏子默,以为他这是在取笑自己的手帕交林听摔倒后的窘态,没该有的分寸,好感顿时降了三分。   她既羞愧,又愤怒,小脸憋得通红:“夏世子何故发笑?”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段馨宁语气有变,暗含质问。虽说夏子默习惯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去面对大多数事情,但此时不由得正色。   他能言善辩,欲出言化解段馨宁的误解:“我没别的意思,段三姑娘别误会,我不是在笑林七姑娘,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   可惜,愣是夏子默再能言善辩也遭不住被人打断施法。   段馨宁将林听看得很重要,柔弱如她竟狠下心来头一回对他冷脸:“好了,我累了,先和乐允回去。”她转过身看段翎,“二哥。”   段翎知道段馨宁想说什么,扫了一眼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争吵的林听:“我送你们回去。”   林听挑了挑眉。   老天作证,她绝无一丝一毫挑拨这对小情侣的意思。之所以不开腔阻止他们吵架,是因为林听清楚段馨宁擅长脑补的性格。   只要她开口替夏子默说话,段馨宁就会认定她是惧于世安侯府的势力,被他肆无忌惮嘲笑了,也不敢得罪世子,想要息事宁人。   如此一来,段馨宁会更生气,为她与他生了难解嫌隙。   林听当然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主儿,可敢肯定夏子默不是在笑自己 ,笑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也是倒霉,这一笑撞段馨宁枪口了。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等段馨宁气消了,夏子默放低身段来一哄她,林听过后再表示不在意,她心太软,事情很容易翻篇的。   林听当没看到夏子默沮丧后悔的眼神,抬步走进马车。   进去好一会,她才看到段馨宁慢慢扶裙而入,对方神情还隐有羞怒,但淡了点,怕不是在上车前又被夏子默拦下解释一番。   陶朱岂会感受不到气氛微妙,眼观鼻鼻观心,眼疾手快过去帮忙扶住帘子:“段三姑娘。”   段馨宁闷闷不乐地坐到林听身侧,脑袋紧靠着她肩膀。   伺候段馨宁的丫鬟和陶朱对视一眼,二人默契退出马车,只留她们。也不知林听使了什么法子,不到片刻,段馨宁便被她逗乐。   段翎手握缰绳骑着另一匹马,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面,听见女儿家隐约的笑声,无动于衷。   马车内,林听哄好了段馨宁后掀开帘子往外看。   折返回城中经过山林,翠绿的树枝稀碎了从天而降的阳光,导致落影杂乱,看得人头晕目眩,她以手遮额,缓解一二。   后方有马蹄声,林听视线随之移动,而段翎骑马时需要往前方看,他们的眼神不期而遇。   段翎的眼神落在林听的脸上,林听的眼神却落在了他腰间。   在他发觉她的目光再不受控制落到他腰间之前,林听缩回往外看的脑袋,放下帘子。她唏嘘,看来今天是没能完成任务了。   回到林家,林听倒床就呼呼大睡,心力交瘁了,骑马消耗体力,想办法抱段翎消耗心力。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段家高墙之内的院房悄然无声,露水藏于花草中,有些顺着枝叶滑落,渗透底下红泥,逐渐濡湿根部。   一只五彩鸟飞停在紧闭的窗前,低头挠身前绒毛,又用嘴去啄窗沿边。房间里,段翎就是在鸟啄窗的“笃笃笃”声醒来。   他坐起来,没看腿间于无意识状态下自然起来的异样。   这是大部分男子晨起时都会偶尔遇到的情况,只是段翎有些特殊,他若置之不理,它便会维持晨起状态,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叫欲瘾。   可段翎最厌恶的就是脱离掌控,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舒缓过它,今天也不例外。段翎拿出放到枕下的匕首,撩起衣袖,刀尖割腕。   刀尖所过处,薄薄皮.肉裂开,深红鲜血渗出,他随手拿帕子一擦,与此同时,腿间异样缓缓地消下,疼痛驱散欲瘾。   段翎面不改色去换衣服。   白色里衣褪下,他一双刚劲有力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一条条扭曲丑陋的蜈蚣,狰狞地嵌在皮肤上。 第13章 第 13 章 我来找段大人   林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不做噩梦了,改做一夜暴富的美梦,脸颊被房里间偏高的温度烘红,嘴角裂开笑,手舞足蹈,腿往上一踢,将被褥蹬到床下。   候在外间陶朱听到里间有东西掉地的声响,以为是林听,急忙忙放下绣到一半的帕子进去。   只见床榻上的人安然无恙,遭殃的是昨天刚洗干净的被褥。   陶朱捡起被褥,放到罗汉榻,就在这时,门口变得嘈杂,不等她去问发生何事,林听母亲李氏风风火火地撩开垂帘进来了。   李氏大步流星走到床榻边,拉起还沉浸在美梦无法自拔的林听:“林乐允!你给我起来。”乐允是她的小字。   林听睡眼朦胧,伸了个懒腰:“阿娘,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抱住了李氏。   李氏掰开林听的手,恨铁不成钢道:“你是我女儿,我这个当母亲的还不能来看你?还有,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   这几天李氏的心里一直不平衡,她的女儿哪里比沈姨娘生的那个差了?凭什么林舒能攀上户部侍郎之子,林听的婚事还没着落。   定是沈姨娘这贱蹄子给林三爷吹了不少枕边风。   林三爷更贱,身为朝廷命官,耳根子却软,把一个妾室说的话奉为圭臬。思及此,李氏愈发来气,恨不得将这两个贱人轰出去。   无论如何,她势必要给林听找一门更好的婚事。   李氏怜爱地抚着林听乌黑柔软的发丝,转过身对听铃院的丫鬟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为你们姑娘洗漱梳妆?”   知母莫如女,林听大概知道李氏今天来听铃院的原因,故作不知罢了,顺着她的意起床去洗漱梳妆,也准备好听她的长篇大论。   可李氏一反常态,没开始她的长篇大论,而是让陪嫁婆子拿来一本小册子:“你看看。”   林听不明所以,迟疑着接过它:“阿娘,这是什么?”   李氏越看她越觉得自己生的闺女真漂亮,卖关子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陶朱也好奇地探了探眼,林听拧着眉翻开册子,里面是清一色的男子画像,右下方附有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世背景等等。   她装傻充愣:“这些画像挺好看的,是阿娘你画的?”   李氏戳她脑门:“你别给我装傻,这些世家公子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不比户部侍郎之子差,你给我争气点,不能输给林舒。”   册子被李氏拿回去翻到第二页:“我看这个叫张洵不错。”   她滔滔不绝:“他父亲是御史大夫,他是监察御史,听说为人刚正不阿,不像林舒的定亲对象那样不学无术,也就是门第好看。”   陶朱也觉得林听婚姻大事重要,听得聚精会神。   李氏絮絮叨叨道:“本来我有个更好的人选,就是谢家五郎,可谁知道谢家结党营私,被抄了家,幸好我当初没让你们相看。”   “我曾见过谢家五郎一面,他生得那叫一个天人之姿,谈吐不凡,进退有度,姨母还是贵妃呢,真是世事无常,可惜了。”   她由衷惋惜。   婆子提醒李氏:“夫人,谢家之事还是少提为好。”   毕竟谢家因为结党营私惹怒了皇帝,连贵妃长跪求情也没改变他们的下场。谢家男子尽数处斩,谢家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李氏后知后觉捂嘴:“你说得对,隔墙有耳。”   她不停地翻着那本小册子:“无妨,天底下又不止谢家五郎一个好男儿,咱们再找别的。乐允,你别干坐着听,看看。”   林听刚睡醒,听着又犯困了,见李氏口若悬河,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她当机立断弯腰捂住肚子:“阿娘,我肚子疼,好疼。”   “肚子疼?怎么就突然肚子疼了,昨晚吃错东西了?”   李氏正要唤人去请大夫,林听从她臂弯下钻过去了。连几个身体强壮的婆子也没能拦住:“七姑娘,您要去哪儿,回来。”   “林乐允,你给我回来。”李氏在婆子的搀扶下追到房门。   林听好不容易让自己耳根子清静,怎么可能回去,直接遛出府外,但没来得及拉上陶朱。   她去了北镇抚司——门口百步外的陈记烧饼摊。   烧饼面脆油香,色泽金黄,两面洒满了芝麻,看得人胃口大开。林听要了两个烧饼,还要了碗豆腐浆,坐在摊前的矮木凳上吃。   烧饼老板见她一个小姑娘眼也不眨盯着北镇抚司,来了兴趣:“大家都对北镇抚司避之不及,姑娘倒好,跟盯魂似的。”   “我就随便看看。”   “姑娘这叫随便看看?我看您都恨不得插翅飞进去了,等心上人?”老板笑着摇摇头,没信她。   “才不是。”她否认。   林听也不想守在北镇抚司附近盯梢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又听段馨宁说段翎忙于公事,常留宿在此,隔一段时间才回段家。   任务时限还剩下七天,林听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出来努力找找机会,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吃完烧饼,林听无聊地拍掉手上碎屑,打量起了北镇抚司。   黑瓦红柱,门前有数道石阶,两侧分别摆放着落地石灯和石狮、悬鼓,四个锦衣卫守在那里,他们皆是面无表情,腰挂绣春刀。   而“北镇抚司”的牌匾不失威严,且带着股专属于锦衣卫的张狂霸气,往上是庑殿顶,正脊两端如鸱尾,檐角垂挂着青铜铃铛。   林听不知道自己在烧饼摊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都坐疼了。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   此时此刻,北镇抚 椿日 司的漆黑大门开了,里面走出几人。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着不变的金银绣绯红飞鱼服,鸾腰挂鱼符,黑色官帽,帽下眉眼如画,五官深邃,骨相偏柔,过分精致;   他跟一身腱子肉的其他锦衣卫比,略显清瘦,却又瘦而不柴,身形颀长,比他们高,不过垂在身侧的手莫名苍白,没什么血色。   林听看着段翎,没立刻上前,她要以什么借口接近他?   在来之前,林听就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但直到看见段翎从北镇抚司里出来,还是没想到适合的借口,实在太难想了。   长大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以不欢而散居多。   林听敲了下发疼的脑门,要不改天,等想好借口再过来?就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感受到了一道来自北镇抚司门口的淡漠视线。   她心一悸,抬头看过去。   段翎长身鹤立站在台阶之上,薄唇轻抿,眼帘低压,侧头望欲走还留的她,眼神淡淡,没多少情绪,仿佛无情无欲的仙人。   今早刚被他割过的腕已经止血了,腕间长袖被黑红护腕束紧,恰好贴着伤口,也掩着伤口。   他没出声喊林听,像是想知道她意欲何为,只是静静看着。   她大概是坐了太久,长裙裙摆多了不少褶皱。不过面容依然俏丽,抓髻上面的丝绦被风吹到身后,露出胸襟前的莲花刺绣图案。   段翎眼睫微动。   林听心道反正都被看见了,今天不能白来一趟,多少得做点什么,于是硬着头皮走向北镇抚司,然后……被守门的锦衣卫拦住。   守门的锦衣卫不知道林听是谁,警惕地瞪着她这个看起来想闯进北镇抚司的姑娘:“此为北镇抚司,闲杂人等不可进。”   林听嬉皮笑脸:“我没说我要闯,我来找人。”   锦衣卫冷目:“找谁?”   她能来北镇抚司找什么人,北镇抚司里除了锦衣卫,就是被关押在诏狱里的罪犯,可锦衣卫的家属不会在他们当值期间找上门。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这姑娘不懂规矩想进诏狱看罪犯。毕竟她衣着得体,模样出众,可能是哪个犯了罪的高官亲人。   林听伸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段翎:“我来找段大人。”   锦衣卫下意识地往后看。   “大人。”   段翎走下来,踱步到她面前问:“林七姑娘找我有何事?”   林听眨了眨眼,笑意不减,急中生智:“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但不是太方便在这里说。不知段大人现在是否有空?”   跟着段翎的缇骑看了她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虽然缇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耐不住林听就站在段翎面前,距离近,断断续续听进一些。   “谢家活口”,“全城搜捕”,“监察御史张洵张大人弹劾”。   林听早上刚听完母亲李氏提到过谢家和张洵这个人,对这几个字眼比较敏感。不过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好奇心会害死猫。   段翎也不防着林听,或者说不屑于防她:“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想必跑不远,你带两队人挨家挨户搜。”   缇骑领命退下:“是。”   段翎这才回答林听的问题:“既然不方便在这里说,那林七姑娘想去哪儿?我随你去。”   林听想了想:“南山阁。”没听到段翎的回复,她又问了一遍:“南山阁可不可以?”   段翎看着她微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以。” 第14章 第 14 章 抱人姿势   南山阁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食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到处是欢声笑语。   林听坐在面朝戏台的雅间里,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对面。戏台之上,优伶妆容厚重,戏腔优美,婉转入耳,唱词也深得人心。   段翎就坐在她左边,手随意搁到一旁,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着木桌面,也看着唱戏的优伶,神情专注,像是没东西能打扰他一样。   这是林听第二次主动跟他说有话同他说了,段翎耐心等着。   她没让他等多久,待对面优伶唱第三句唱词时,林听侧过身来端起小二沏的热茶,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段大人,请喝茶。”   段翎望着桌上这杯茶,想起了林听小时候给他的那块外形精美,闻起来香甜可口的糕点。   他不适宜吃胡桃,一吃便会起疹子、呕吐,严重时出现呼吸困难,甚至会死。而她给他的糕点正好有胡桃粉,未免过于巧合了。   茶香四溢,清幽淡雅,段翎看了却没拿:“我不渴。”   林听没放心上,自己倒是喝了一杯茶润润嗓子,神秘兮兮凑过去,很小声道:“我想说的重要的事是,有人要杀段大人你。”   她的呼吸落到段翎耳边,带来一缕女儿香。他不自觉侧开脸,冷静问道:“有人要杀我?谁?林七姑娘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书上写的。林听顿了下:“我也是偶然得知。”   原著确实提到过段翎被行刺,但性命无虞,所以她起初不想掺和进这件事。眼下没借口接近他完成任务,只好拿它来当跳板了。   段翎轻裘缓带,面上不见慌乱与担忧之色:“偶然?”   林听绞尽脑汁:“我平日不喜欢闷在家中,整天往外跑。今天也是,我早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提到了你。”   隔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不大,她凑过来后,发间几条丝绦无意落到了段翎手背上。痒意传来,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然后呢?”   林听没留意段翎的动作。   “于是我停下来听,他们说起了行刺你的事。”   她说得来劲,似煞有其事,不知不觉又凑近了不少,几乎是耳语:“不过他们没详细说会怎么做,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   段翎站了起来,行至窗台,双手轻叩窗沿,目视不远处还在捏嗓唱戏的优伶,眼神却没聚焦:“你有没有见到他们的脸?”   “没。怕被发现,没敢靠近看他们长什么样。”   林听说完又盯他的腰了。   见段翎再次背对自己,她情不自禁对着他的方向,隔空尝试性做了几个抱人姿势,想感受一下怎么样抱他才更合适,更容易成功。   段翎是男子,身材跟她的丫鬟陶朱不一样,腰腹高度也不一样。最关键的是陶朱不会反抗,他会,林听没法拿陶朱来练手。   长这么大,她还没抱过男子,对象还是段翎,感觉好别扭。   林听不清楚的是窗前挂着一只银铃,这是为了方便上等雅间客人敲铃换戏,每天都会被小二擦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能倒映画面。   段翎看唱戏优伶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转移到那只银铃。   小小银铃上有林听的倒影,她正对着他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双手伸到半空中动来动去,过一会换一个姿势,却不像是要杀他。   下一刻,段翎透过银铃看到了林听踮着脚,竟悄悄朝前走了两步。他悄无声息抬起手握住腰间绣春刀,目光还停在银铃上。   却见林听的表情纠结万分,又踮着脚悄悄走回去了。   段翎松开了绣春刀。   坐回原位的林听还有心情吃一块小点心,没发现如果自己刚刚再往前走一步,疑心重的段翎就会对她动手,完美避开这一劫。   林听觉得自己偷偷对段翎做那些“轻薄”动作,有点像觊觎着对方美色的变态,太古怪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段大人,你信我方才说的话了?”   “我信。”   “为何不信?林七姑娘没理由骗我,我信你所言。”段翎不再看银铃,回眸看林听,笑了,“多谢告知,我会派人去查。”   林听飞快错开眼,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   戏台一曲终了,雅间暂时只剩他们的声音,林听说:“我是没看到他们的脸,但我记得他们的声音,我可以帮你找出他们的。”   怕段翎误会自己质疑他身为锦衣卫的实力,她补一句:“我不是觉得你对付不了他们的意思,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林听又口渴了,不断地看茶壶。   段翎离开窗台,回到桌旁,骨节分明的手提起茶壶,一举一动跟画似的,颇为赏心悦目。他给林听倒了 CR 杯茶,递到她手边。   林听“受宠若惊”地接下,可看了几眼却没喝。   她不太放心喝他给的东西……林听这时反应过来了,段翎为什么不喝她亲手倒的那一杯茶。   段翎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轻声道:“林七姑娘今天所为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这样做,你也会有危险,不怕他们会伤害你?”   林听昧着良心道:“能够帮到段大人就好了。”   他看她半晌:“林七姑娘打算怎么样帮我找出他们?他们要是一直藏在暗处,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即便记得声音又如何?”   “你可以一离开北镇抚司和段府就带上我。他们不会一直藏在暗处不出现的,其中有一人是锦衣卫,近日必有所行动。七天,就七天,待他们出现即可。”   段翎不解:“为什么是七天,他们说了会在七天内行动?”   林听心虚“嗯”了声,她通过原著知道他近日会被行刺,但具体时间不知道,这七天是按照任务所剩时限来的,想留足点时间。   过了片刻,段翎才应她。   “好,那接下来这七天,就有劳林七姑娘帮忙了。”他此时声音很轻,很柔,没攻击性,还好听,按理说听着容易产生怜惜欲。   林听听着却感觉被一条冰冷毒蛇盯着,它有可能会伺机爬舔过自己的身体,一口咬死她。 第15章 第 15 章 咬花   段翎还有差事,不宜久留南山阁,要动身回北镇抚司。   林听说要送他回去,段翎从未听过女子对男子说这句话,不由得微愣,却也没拒绝她。   他们没有沿着来时路回北镇抚司,林听选择了另一条路,北靠长兴巷,南靠朱雀街的西街。   传闻此街白天里最热闹,也最是鱼龙混杂,管理较为松散。   因为大燕曾有过万国来朝的辉煌,也海纳百川,特设西街安置外邦人。大部分来自各邦的商贾聚集在西街做生意,享受着燕律优待。   西街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的在卖力耍杂技,喷火、胸口碎大石、吞剑入喉、表演飞刀。有的闲庭信步,看好了就给个赏。   胡人性情奔放,当街扭腰热舞,引得观众发出阵阵欢呼。   林听不吝啬夸赞,看到耍杂技耍得精彩的就掏出几文钱打赏,然后拍手称快,跟着欢呼。   她嘹亮的高嗓音不间断地充斥在段翎耳边,震耳欲聋。   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林听是特地过来看杂技,而不是送他回北镇抚司,或者说送他回北镇抚司就是个幌子,想找人陪她来此才是真。   大约过了半刻钟,林听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将注意力转回到段翎身上。   “段大人,西街离北镇抚司更近,能省上不少时间。”   说了她选这条路的原因。   其实林听是故意引段翎来比其他街道更多人、更乱的西街,妄图借人潮拥挤为由,“不小心”抱到他,从而顺利功成身退。   段翎绕过拉着一头驴的小贩,没表现出不满:“我看林七姑娘对这里很熟悉,经常来?”   林听是布庄的老板,偶尔需要上阵谈生意,到西街找物美价廉的布源,对这一带还算熟悉:“也不是经常来,就偶尔来一次。”   他没追问,观察着周围环境与长相各异的行人。   后方不知怎么的,忽然涌来一群人,将本就踵趾相接的西街围得水泄不通。林听问了行人才知道今天有花魁游街,百姓争先恐后看热闹。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正合林听的意,趁乱好行动。   只不过林听得逞的笑容刚起来便被散了,人太多也不是件好事,她和段翎被他们挤散了,她离段翎越来越远,碰都碰不到。   “段大人!”   林听心系任务,却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死活钻不出来。   她没能趁乱抱搂到段翎,倒是被人抱搂了数次,都是一些和林听一样被人流推搡着的女子。   她们力气没林听大,快要摔倒之时会下意识地抱扶身边的人或物,林听见了,顺手拉她们一把,再然后就被挤抱到一起了。   等她们站稳,林听再去找段翎,他们中间隔了有十几个人。   偌大的良机就要这么错过了?不行,她不同意。林听立刻使出浑身力气,逆流而行,推开撞来的男男女女,伸手朝段翎方向去。   可百姓对花魁的热情哪里是林听一人能抵挡得住的,她就像在现代搭拥挤地铁那样被他们裹挟前行,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有点武功,但不多,压根没法在多人的冲击下保持不动。   总不能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身边的百姓全迷晕了吧,当街对无辜之人用迷药,怕是得进一趟衙门,何况她也没那么多迷药。   最终林听还是被百姓送到了反方向,看花魁的地方。   回头看,连段翎的影子也瞧不见了,他很有可能直接走了,毕竟不用她送,他也能走回北镇抚司。她棋差一着,没能如愿以偿。   林听干脆放弃挣扎,抹去被挤出来的汗,看起了热闹。   一辆以红木为架的花车被两匹马拉着,缓缓地从街头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行人吹竹调丝。   只见花车四面镂空,扶手系着仙气飘飘的丝绸,后方放着一个由成千上万朵花堆积而成的花球,夹板上站着传说中的花魁。   林听看完花车,看花魁。   花魁头簪珠钗,脸蒙紫纱,花钿点缀额间,身披薄衫,腕间与腰间堆满叮当响的饰物,在花车上翩翩起舞,身体轻盈如云。   随着众人欢呼声增大,花魁媚眼如丝,左手持一枝花,右手揭纱,慢慢露出底下的花容月貌。杏脸桃腮,金发碧眼,朱唇皓齿。   她是个胡姬。   林听本来还在为不能成功抱到段翎而垂头丧气,现在有被胡姬美到,不禁瞪大眼睛继续看。   西街有很多类似的活动,林听以前来这里也遇到过两三次,当时没多少感觉,现在却喜欢了。   一男子瞧林听被惊艳了的样子,还以为她没见过这等场面。   又见她生得不比花魁逊色,甚至还要出挑,他起了心思,殷勤道:“姑娘第一次来西街?西街每个月都有一场花魁游街。”   林听敷衍地点了点头。   男子使劲表现自己见多识广:“花魁只在西街待半个时辰,然后沿着东街表演,最后出城,一路上不知道能赚多少银子。”   “原来如此。”林听没拂面子,她早听说过花魁游街的规矩了,没想到今天恰巧碰上而已。   “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   男子得到她的回应,备受鼓舞:“今天的这个花魁在京城里很有名,也极少参加花魁游行,目前为止只有两次,不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博她一笑。”   她道:“这样啊。”   男子还在没话找话:“说来也奇怪,花魁游街一向在月末,今天才中旬,怎么就提前了?”   林听对男子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现下只想看花魁。   片刻后,花车里又走出一个俊俏男子,模样气质与花魁相当,行至花魁面前,俯下身,抬眸看她,随后张嘴咬住她手里那支花。   花车下面瞬间因此炸开了锅,鼓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男子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舌尖灵活地攀着花枝朝前,落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却没咬下,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花魁。   西街两侧高楼坐的都是些爱看热闹趣事的贵人,他们吩咐仆从站窗前往街上花车空地扔银子,以这样的法子催促花魁二人继续。   花魁含笑扫过那些银子,纤手点了一下男子颈间喉结。   这仿佛是他们之间的信号,男子身子再往前倾,染了胭脂的唇贴上花魁手背,含吻过后咬住她手中花瓣,像臣服侍主的狗。   男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众目睽睽下,他将花一点点地嚼碎,吃进口中,鲜花汁把唇染得更红更艳,比花魁更有几分媚态。   渐渐的,花车又多了不少银子,四周欢呼声就没断过。   男子咽下花,作仰头欲亲花魁状,却被她轻轻按住头,往下压,花魁穿了双改良过的草鞋,上面插着花,衬得她双足如玉。   他几乎是匍匐在花魁脚下,探头去吃草鞋边缘的花,可挨得她双足太近,舌尖极易碰到。有好几次,他都舔到了她的脚。   高楼的银子接 CR 着洒落,却没有伤到行人,精准投掷到花车。   林听从旁边买了袋炒栗子,一边剥来吃,一边感叹真不愧是限制文,连花魁也搞那么多花样,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今天应该也是不能完成任务的了,那就留下来看他们放松放松,以抚慰她备受打击的心。   沸反盈天之余,不知是谁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喜欢看?”   她漫不经心顺口答:“好看,喜欢。”回答完才觉得不对劲,转头看,身边不是段翎是谁?   “段大人?”林听见到他,眼一亮,怀里揣着一袋炒栗子,手里还握着一颗刚剥开的金黄栗子,说话也带着一股栗子香甜。   段翎看了林听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拿着的栗子。   林听将剥开的栗子扔回袋里:“刚刚人太多,我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先回北镇抚司了呢。”他不是急着回北镇抚司?怎么还在?   他看着花车上的花魁与男子:“暂时不回了。”   她疑惑:“为什么?”   “看花魁。”   林听信他才怪,断定段翎有别的事要办,也不深挖下去,这对她来说不重要,任务重要。   她又蠢蠢欲动了。   百姓专注于看花魁,除了后面那些想挤进来看的人会动来动去外,前面的人几乎不怎么动了,就如同一堵活的人形肉墙。   如今他们身处紧挨着花车的前面位置,应该不会再出现一开始的拥挤情况,林听必须得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抱段翎的最佳时机。   太可惜了。   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她都有点想对他下迷药了,之后找个地方要怎么抱就怎么抱。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就段翎那样的身份,要是能被她的迷药迷倒,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怎么会有命活到现在。   得想想别的法子……   林听用余光偷瞄段翎,发现他居然真的在看花魁表演。   段翎看着花车方向,却能察觉到她正在偷瞄他:“林七姑娘不是觉得花魁表演好看,怎么现在看我,不看花魁表演了?”   林听刚要回答,鼻子一动,闻到了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哪里来的血腥味? 第15章 第 15 章 她抱住了他   唢呐敲鼓齐响,花车载着花魁朝着东街去,要离开西街了。   闻到血腥味的林听心思被转移,没看下去,她嗅觉灵敏,很快就找出了血腥味的源头。   是段翎的手腕。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她低下头,能看见他护腕的颜色变深了,被血浸湿的可能极大。   段翎当然不会告诉她,是他自己割的手腕伤口裂开了。   他没回她,腰间的绣春刀却锵然出鞘,一声清脆回荡后,眨眼间便越过人群,带着危险杀意插进花魁身后的那个花球。   这突如其来一刀惹得在场众人惊呼,纷纷地后退几步。林听也不明就里,看向插着绣春刀的花球,有血顺着刀锋滴落到花车上。   有百姓震惊道:“血!花球里莫不是藏人了?”   他们又恐惧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迟迟没找地方躲起来,不远不近地看着花车。   花球缓慢盛开,仿佛真正的花,可里面不是花蕊,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花魁和男子似乎对此并不惊讶,只是二人的面色难看。   林听此刻和大多数人相同,出于好奇注视着花球里面的人。   他是个男子,脸颊消瘦,眼窝微微往里凹陷,泛白唇瓣缺水干裂,即使如此狼狈落魄,也无法掩盖容貌出色,气质出众。   男子一身衣衫染满脏污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双手看起来被人上过刑,骨节错位,指甲全没了,鲜血淋漓,皮肉外翻。   不过这些伤对他来说算轻伤了,最重的一道伤在腰腹。   他腰腹上有一截不知何时中的短箭,尚未取出来,应该是急着离城,没条件止血,怕失血过多,箭拔人亡,所以先留在身体里。   不久前,段翎又给男子添了一道新伤,他插进花球的绣春刀恰恰刺中了男子肩头,顺着刀锋流出来的血也是出自这个伤口。   林听不忍直视,单是想想这些伤出现在自己身上都疼得慌。   这个人是谁?   段翎会对花球动刀,想必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猜到里面装着一个人,还是个戴罪之人,不然也不会当街拔刀相向,伤了对方。   林听脑海里浮现今早缇骑和段翎的对话:谢家活口,人是在长兴巷逃走的,又受了重伤。   此人莫非与谢家有关?   她虽有这个想法,却没法确定,因为没见过谢家人。   百姓们在看清男子的脸后更是诧异,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那不是谢家的五公子?他不是死了?怎会出现在西街?”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他在行刑前逃了,也是个有能耐的,官府正通缉他呢,没看到这两天全城戒严,出入都要经过搜查?”   围观妇人问:“他想藏在花球里躲避官兵的搜查,出城?”   “一看就是。”   挑着扁担卖烧饼的麻子脸插一句:“花魁好像是知情的,他们竟然敢助他,真是胆大包天,换作我,肯定上报朝廷领赏。”   “谢家真的有罪?会不会被人冤枉了,以前谢家还开仓赈灾,给难民提供地方住,还给他们请大夫治病,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做作样子而已,谁不会?看看就得了,别被骗了。”   “我想起来了!”   有人嚷嚷道:“我想起来了。这个花魁是谢家五公子的红颜知己,他们以前经常吟诗作对,切磋棋艺,曾是京城一段佳话呢。”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个贵公子经常去找个貌美的花魁,不为寻欢作乐,一言一行无关情爱,也无关肉.体之欲,叫人闻所未闻,印象深刻。   “谢家五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得佳人为他如此冒险行事。”   花魁没理会他们的指指点点,挺身护在谢家五公子前面:“五公子,您先走,我们断后。”   她身旁的男子敛起先前咬花的浮浪神色,捡起随着花球绽放而掉到的绣春刀当武器:“对。五公子,您先走,我们断后。”   谢五面容憔悴,单手捂住腰腹箭伤,看着段翎,抿唇不语。   段翎却没看他,不疾不徐取出一支竹筒,拧开后有东西朝上空发射,“咻”一声,红光掠过晴空万里的天际,像烟花盛开。   这显然是通知锦衣卫的信号,不出一刻,锦衣卫必到。   百姓这时才发现有锦衣卫,忙不迭散了,怕被扣个干扰锦衣卫办差的名头。刚刚街上还万人空巷,现在只剩下几人。   花魁忙护着谢五往后退。   谢五不会武,是个文人,又被用过酷刑,身体伤痕累累,没旁人相助,被抓后难逃一死。   他曾救过她,花魁没忘,即使今天身死也要送他安全离开。   眼看着场面即将不可控,林听却仍然没离开段翎的身边,商人就该抓住每一个能成功的机会。   段翎的绣春刀被男子拿去了,他此时双手空无一物。她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去找一个称手的武器,可这离他们近的只有鲜花吃食。   兴许是林听东张西望的存在感太过强,段翎偏头看她。   “林七姑娘?”   言下之意无非是你怎么还在,不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林听听出来了,故作不明,往腰间掏药:“我有毒.药、迷药,你要哪个?”   段翎瞥了她腰间一眼:“毒.药、迷药,你还随身带这些?”   她想说他的关注点偏了:“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要不,我先借你用。不,给你用。”   “不用,谢了。”   不要就不要。林听把快掏出来的药又塞回去:“哦。”   段翎从花车上折了一截带刺徘徊花,红如火的花瓣倒映在他眼底,徒生一抹勾人艳色,侧目往谢五看去时又是嗜血的肃杀之色。   守护着谢五的男子决定先发制人,沿着花车纵身一跃,身手矫健,手挽绣春刀劈向段翎。   站在段翎身边的林听为躲避这一杀刀,被迫侧身与他分开。   男子有意拖着段翎,一刀未停,另一刀又起,全是奔着夺命去的,倒是没怎么理会林听。   段翎抬起眼,以徘徊花压过刀背,待男子提刀欲就此砍断那一 椿日 截花时,他转腕收回,靴子轻点身侧木桩,跃至花车的花球之上。   见此,男子追上去,花魁趁机拉着谢五朝街巷隐蔽处逃去。   林听目光追随着段翎。   花车正因打斗摇摇欲坠,男子刀锋裹风,也裹着内力,这次连出三刀。段翎弯腰后仰,泛寒绣春刀扫过他身前,他却毫发无损。   一阵一阵刀风激得花车周边的花瓣散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男子见二人距离拉近,抬手挥出藏于袖中的含毒暗器,直逼段翎命门,千钧一发之际,他徒手接住那枚暗器,反掷向对方。   同一时间,段翎手中的徘徊花极快地缚住了男子双手,花刺扎得他皮开肉绽,冒出血珠。   男子不管不顾挣开腕间徘徊花,花刺深入骨肉。   段翎眼尾微扬,暗含杀戮的快意,信手折下另一截徘徊花,抵住男子的脖颈。花刺带水,凉飕飕划过大动脉附近,男子匆忙躲开。   虽说男子没被那徘徊花划破大动脉,但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天色乍然由晴转阴,在短时间内仿佛被一层薄纱从头到尾蒙住,未见雨来,先闻闪电雷声。   花魁心急如焚回头看了正在与段翎搏斗的男子,无声地喊了句“蒋郎”,脚步却不停顿,反倒加快,因为她清楚自己没得选了。   林听很有自知之明,没去拦逃走的花魁和谢五。   段翎是锦衣卫,她又不是,林听头脑清醒,不会轻易涉险,只记挂着赚钱,带阿娘离开林家,最近多了个任务,就是抱他。   这事不归她管。   林听左顾右盼,找了个有瓦遮头的位置站,免得待会下雨淋湿衣裳,就这样美美地隐身了。   她对面便是被打得快散架了的花车,忽听一声重响,男子被踹落花车,脸颊、手背皆被花刺所伤,一张俊俏的脸变得不堪入目。   段翎手持徘徊花,居高临下看了眼地上的男子。   林听定睛一看,发现男子膝骨被打入了花刺,他用内力逼出带血的花刺,爬着想站起来。   不等男子站起来,段翎转身掷出一截徘徊花,目标不是他,而是已经跑得有点远了的花魁。   刹那间,徘徊花疾如雷电般穿过空气,艳花瓣随风簌簌掉落,最终剩下的裹刺花枝击中花魁的穴位,她踉跄几步,吐出一口血。   她心知不妙,咽下血沫:“五公子,您快走,别管我们。”   谢五扶住花魁,面色更白了。他因长时间受刑,瘦骨嶙峋,身体虚弱,嗓音不复昔日悦耳动听,变得嘶哑:“对不起。”   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冲散萦绕在西街上的血腥味,水流顺着高处往低处流。段翎离开花车,踏水朝他们走去。   就在段翎快靠近他们时,沿街高楼窗边忽射出一支箭。   箭矢脆响被激烈的雨声掩盖,却被林听叫声打破,她喊道:“小心。有箭,东南方向。”   实际上,段翎也看到了那一支箭,也想好了解决办法。   不料有人在他身后扔出一块还算厚实的木板,射来的铁箭直愣愣插进了拿来当挡靶的木板。   扔出木板的林听不再继续躲雨,冒雨跑到段翎面前。   段翎怀疑她出手相助是别有用心,却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这次原地不动。   匪夷所思的是林听张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抱住了他。   林听的身体贴着他,段翎能闻到的女儿香愈发浓郁,糅合了雨水的清冽气息。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他竟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 第17章 第 17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   段翎睫毛染雨后显得细长,垂眸看被雨水淋湿了脸的林听,她发烫的掌心还紧挨着他腰背,似能隔着几层衣衫传递温度。   他刚要推开林听,她抱得更紧,往地上倒,再往花车车底滚去。前一脚他们双双滚进落了花瓣的车底,后一脚就有十几支箭射来。   “嗖嗖嗖”数声,冷箭全部没入花车,将其扎成筛子。   有一支甚至射穿了花车夹板,插进林听身畔空地,箭尾还在颤动。好险,她心跳如擂鼓,不过听到“任务完成”时又觉得值得。   行动前,林听同样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想着段翎要是再躲开,那她就自己躲进车底,毕竟自己的小命排第一。没想到成功了。   可能是她选的时机合适,段翎大抵觉得她是在“救”他,所以不动,看着她跑来,没躲开。   林听鬼鬼祟祟地瞄了几眼外面,大喘着气,随即意识到什么,俯视被她压在身下的段翎,此刻他们的腰腹抵着腰腹,动作暧昧。   段翎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林听讪讪地松开搂抱住他的手,稍微收起自己往下压的腰腹,扯出笑:“我不是故意的,段大人你没事吧。”   尽管没她,段翎也能处理掉那些箭,但还是和善答道:“多亏了林七姑娘,我安然无恙。”   “举手之劳罢了。”   林听应得底气不足,知道段翎可以妥善处理那些箭,不需要她救,可她就要试着救。不救哪来的抱人机会?有些机会是创造出来的。   任务完成,也该撤了,省得招惹到其他麻烦。林听想起来,结果腰背被花车夹板顶住,没防备,差点重重地跌回段翎身上。   幸亏她及时反应过来,双手撑地,阻止了事故的发生。   只不过他们的姿势更加不雅了,林听双手撑在段翎头顶,双腿自然分开,跪放在他身侧,远远一看,她就好像跨坐着他的腰上。   此时此刻,雨水顺着林听脸颊滑落,裹着她的气息,砸进段翎的衣领,沿着他锁骨坠入深处。   最后滑落的水滴被她身体温热了,滚进他衣领的也是热的。   一连串动作下,林听衣襟微松,贴身戴在脖颈里的财神金吊坠掉了出来,红绳在空中荡了几下,财神金吊坠晃到段翎眼前。   段翎第一次见有人把财神戴在身上的,还是用金打成的财神吊坠。他虽不了解如今京城女子喜欢戴什么首饰,但应该不是金财神。   林听轻咳一声,空出一只手将财神吊坠塞回去,当没事发生。   紧接着,她黏成了一团的湿漉漉发丝夹着丝绦越过肩头,也扫过段翎脖颈,如羽毛轻挠。   段翎手指一动,想拿开。   林听却在此时压低了身子,呼吸拂过他皮肤,她滚向一侧,与他同躺在地。就算分开了,离得也没一指远,裙摆衣摆交错叠着。   她不确定那些偷袭段翎的人还会不会朝这里射箭,所以没离开花车车底,先探头观望观望。   段翎不像林听小心翼翼,无所顾忌出去,仰首望高楼方向。   高楼的窗户大开,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在看热闹,普通百姓怕惹事,楼上贵人不怕,所以一眼看去难以锁定箭是从哪里射出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西街,锦衣卫来了,他们井然有序地对段翎行了一礼,继而请罪道:“大人,属下来迟,还望责罚。”   雨尚未停,瓢泼大雨冲刷着他们的面孔,睁眼也困难。   段翎收回目光,再看花魁原先倒下的地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谢五、男子全消失了。   那些箭是掩护他们离开,还是专门杀他的?段翎垂了垂眼,语气温良问:“为何来迟。”   话间,他没看他们。   他很少对锦衣卫发脾气,是他们遇到过脾气最好的一位锦衣卫指挥佥事。锦衣卫低眉:“来时路上有人闹事,耽搁了些时间。”   他又问:“何人闹事?”   锦衣卫不敢有所隐瞒:“属下急着赶来,并未详查。大人如有需要,属下立刻遣人去查。”   段翎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一支被雨水打落的徘徊花,指尖轻轻抚过湿花瓣,缓慢地碾碎,花汁染红指腹,又被雨洗得一干二净。   他把没了花瓣的徘徊花放回花车上,慢条斯理道:“此事先放一边,你们去给我查西街东南方向的楼阁,今天都有谁在。”   锦衣卫:“是。”   话音刚落,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花车底下爬出来。   林听确认外面没危险就出来了,没事躺车底下干什么,图它硌得慌?又不是受虐狂。她见到锦衣卫,还很友好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一队里有几个锦衣卫见过林听,认得她,按住了其他以为她图谋不轨,想拔刀的锦衣卫。   林听溜到段翎身后。   有个锦衣卫知事问:“大人,西街刚发 生了什么事?”   他们看到信号就赶来了,没来得及打听任何事情,到了西街又只见段翎和一辆千疮百孔的花车,遍地的花瓣,还有一些箭。   段翎言简意赅道:“谢家五公子藏身花球,想通过花魁游街出城,被我撞破,正欲将他擒拿,有箭从东南方向的楼阁射出。”   锦衣卫顿时了然于心,握刀颔首道:“属下即刻去查。”   雨有下到晚上的趋势,段翎抬眼望天,电闪雷鸣,乌云密布,雨连成水帘,朦胧了视线。   啪嗒啪嗒,水砸到脸上有轻微的痛感,段翎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还不够。   雨忽然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只是雨不再淋到段翎身上,莫名沿着一道弧形淋落在地,绕开他了。   段翎回首,入目的先是一只握住伞柄的手,指节纤细,手背薄透,可见皮下血管,再是一张白净如雪,还残留着几滴雨水的脸。   他眼神微顿。   林听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红色油纸伞,只有一把。她抬高胳膊为他撑伞,眉眼带笑,唇红齿白:“段大人,我送你回北镇抚司。”   完成了任务,她心情好,绕路送他回去又何妨。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亲段翎,时限一个月。注意,亲人的时间需要维持在三十息以上,低于三十息则视为失败。】   她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第85章 第 85 章 强亲?   【任务失败,抹杀;此为恶毒女配任务四,成功可获得四个积分,集齐二十五个积分能兑换奖励大礼包。】   【据统计,已完成三个恶毒女配任务,任务一的积分为一,任务二的积分为二,以此类推,积分随着难度增加而增加。】   【您目前的累计积分为六个,距离目标还差十九个积分。】   都说事不过三,现在是第四次,林听算是彻底明白了,系统这是要她以后也走原著的剧情。   这也都是“林听”选出来的路,而不是系统恶趣味胡编乱造。换而言之,要是她没那么做,没那么疯,也就不会有这些任务。   林听回想了下原著剧情。   原著里她得知段馨宁和夏子默私底下在一起后拈酸吃醋,见怎么也分不开他们,愈发丧心病狂,阴计频出,恨不得段馨宁去死。   为了报复他们,恶毒女配“林听”,破罐子破摔,不分场合发癫,像个疯子,甚至曾当着众人的面强亲段馨宁的二哥段翎。   当时“林听”的爆发力异常强,几个人都拉不开她,她硬生生地强亲了段翎三十息,亲到唇角都破了,激烈到让贵女不敢多看。   三十息,足足三十息!   她的唇角破了,段翎的也没好到哪儿去,薄唇有带血牙印。   段翎对外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还有段馨宁拦着,他自然不会当场杀她,也不会对她动粗。   “林听”就是拿准这一点,肆意地抓住他强亲。   她要恶心死段翎,亲完还演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要脸地说想与他成婚,当他的妻子。   “林听”知道自己没办法与夏子默成婚,便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嫁给段翎,没法当夏子默的妻子、当世子夫人,那就当他的嫂子。   夏子默和段馨宁这辈子都别想逃离她,“林听”扭曲地想。   可段翎是何许人也,他不想的事,谁能逼得了他?没如“林听”愿,没娶她。“林听”成了京城的一大笑话,她却依然很高兴。   只要能够恶心到他们就行了,她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尽管林听之前就感慨过“林听”的脑回路,现在也不得不再感慨一遍,什么破脑回路,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太能折腾了。   大雨如掉了线的珠子滚落,声声入耳。林听还站在西街,握伞的手一松,油纸伞从她掌心滑落,往地上倒,又被人接住了。   接住伞的人是段翎,他把伞还给了她,却没碰到她。   林听忘记自己是如何拿着油纸伞回到林家的了,只记得段翎婉拒了她送他回北镇抚司的好意。   而林听满脑子是“亲段翎”这三个字,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房间里,被陶朱脱得光溜溜的,伺候着沐浴了。   浴汤洒满花瓣和香料,桂馥兰香盈满整个房间。   陶朱细细地给林听搓干湿头发:“七姑娘,您今天究竟去哪儿了?怎会淋了一身雨,也不知找个地方避避雨,又不是急着回来。”   “纵使您不喜欢听夫人说的那些话,也不能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若当真不喜册子上的世家公子,再找便是,夫人定会依您。”   林听安静听着她的念叨,用手指弹飞水上漂着的一片花瓣。   见她不语,陶朱叹气:“奴也知道,有些话,您不爱听。可夫人她也是为了您好,您可千万不要为了此事跟夫人离了心。”   说罢,陶朱松开林听的头发,绕到她前面看她。   暖黄烛火明亮,洒照在林听赤着的身子,瓷白的皮肤被温热浴汤泡得微红,她脖颈半弯,脑袋靠着浴桶壁,长发垂在外面。   没了胭脂修饰,她长相极富攻击性,天生微上挑的眼角透着抹艳丽,斜睨着人时有种将你踩在脚下的错觉,又有青春年少意气。   可自两年前起,她就没拿过这种我瞧不起你的眼神看人了。   两年前,林听总会有意无意用这种眼神看人,要经过陶朱提醒才记得收敛,维持着知书达理的贵女形象,好找到一个名门夫婿。   陶朱看了林听几眼,觉得她今晚有点过分安静。   要是从前,林听听到这些话,少不得跟她理论一番。难道是淋雨淋出病来了?天虽不冷,但淋雨或许也会着凉的,这可不得了。   陶朱放下给林听擦身的帕子,扬声问外面的丫鬟:“不是让你们去拿姜汤了?姜汤呢?”   丫鬟闻声赶紧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进来:“来了。”   “你们就仗着七姑娘心善,不计较。往日犯懒也就罢,事关七姑娘身子,还敢犯懒?仔细你们的皮。”陶朱拿出大丫鬟的气势。   此话一出,丫鬟接连认错。陶朱又敲打了她们几句,最后道:“好了,都下去干活吧。”   丫鬟轻手轻脚退出里间。   陶朱双手端姜汤给林听,不忘觑着她的神色:“七姑娘,快喝点姜汤,当心寒气入体。”   林听一言不发接过喝了。   正是如此,陶朱心中更七上八下了。林听不太喜欢她训斥院里丫鬟,今晚她当着林听的面责备那些丫鬟,却没受到阻止。   也不是林听冷眼旁观,她怕是还在神游。陶朱放好空碗,伺候她擦身穿衣,略一思忖,试探:“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谁知林听蓦地抬起头,盯着她的唇看了好一会。   她这不像是淋雨生病,更像是像中邪了。陶朱越想心越乱,不自觉抿了下唇:“七姑娘?您别吓奴,怎么突然盯着奴看?”   林听轻歪了下头,摸着下巴思量,总算开口了:“陶朱。”   陶朱忙应:“奴在。”   她趴到床榻上:“如果你很讨厌的人要亲你,你会如何?”   “如果奴讨厌的人轻薄……奴非得撕烂这登徒子的嘴,踢烂他的命根子,送他去官府,让那厮在牢里待着,省得出来祸害人。”   陶朱骂了一顿后,转念一想不对劲,以为林听遭遇了这样的事,吓得脸色煞白,看向她也被浴汤熏红的唇:“七姑娘……”   她不会是……陶朱心颤。   林听知道陶朱正在想些什么:“没。你别多想。”事实上,她可能要当那个被骂的登徒子。   牵手、抱人这些都可以勉强用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搪塞过去,亲人三十息?足足一分钟,很难不说是有意而为之,她居心不良。   段翎精通凫水,不会出现溺水,需要人工呼吸的情况。   林听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强亲段翎的画面——恐怕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即便她能强亲上他,也很有可能不到一秒就没命了。   毕竟她已经觉醒了,做不到像原著那样豁出去。   她摸了摸忽然凉飕飕的脖颈,强亲段翎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想不开要去死。    CR 陶朱得林听否认,稍安心些:“夜深了,七姑娘歇息吧。”   软枕香绵,林听埋头进来,深吸一口,将亲段翎的任务扔到一边,不管发生何事,都无法改变她要吃饱喝足、早睡早起的习惯。   任务什么的,当游戏通关来打就行,通关技巧最重要。   奖励大礼包会是什么?   林听再次发动倒床就睡的功能,以趴在软枕的姿势睡着了,像只乌龟。还是陶朱担心她这样睡会喘不过气,把她翻过来的。   即使林听想把这些任务当游戏通关来打,也有点心情郁闷,于是摆烂了几天,足不出户,吃饱就睡,睡饱了就吃,还胖了几斤。   第三天一早,林听又一次被她的母亲李氏揪着耳朵弄起来。   “阿娘,疼!”   “疼疼疼,疼死你算了,让你骗我。”前几天李氏没达到目的,怎肯罢休,心心念念非要得到个结果不可,天没亮便来了听铃院。   她手里拿着的那本小册子差点怼到林听脸上了,威逼利诱道:“林乐允,你要是不从里面挑一个相看,今天就别想出门。”   几个壮婆子围着床榻,跟铜墙铁壁似的,生怕林听又溜走。   李氏见林听不说话,佯装伤心落泪:“我辛苦挑选了那么多未婚的世家公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说到此处,她提起往事。   “想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能养在我膝下,无忧无虑长大,我定要跟你爹和离的,他居然在我怀你时悄悄纳了姓沈的那个女人!”   大燕律例规定,夫妻和离,儿女归夫家,就算儿女长大了,何去何从也是由夫家决定,她不能干涉,李氏这才不提和离的。   倘若和离了,林三爷娶继室,对方欺负她女儿怎么办?   还有,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子凭什么要喊别人母亲,李氏死也不愿,就要坐稳这个位置,不让他扶正生了个庶子的沈姨娘。   林听知道李氏付出了很多,趴到她大腿上,用手轻拍她的背:“阿娘,我会带你离开的,你再等等,等我再多攒点钱。”   李氏没听清她说什么,也没想细问,只道:“你挑不挑?”今天所言兜兜转转还是为这件事。   小册子塞到了林听手里。   林听眼都没睁开就摊开小册子,随便翻了几页,再随便一指:“就他了。”相看又不是要成婚,先灵活变通,顺着她母亲。   陶朱被壮婆子挡在外围,挤不进来,根本看不到林听刚指了谁,只能听到李氏似有犹豫道:“他?不如你再挑挑?其他的……”   她母亲不满意这个?林听偏偏不换,重复道:“就他了。”   由始至终,林听都没看一眼自己所指的那张画像,眼皮实在掀不开,反正又没兴趣,困得连打了几个哈欠,推小册子回去。   李氏坐在床边,并不知道趴在她大腿上的林听没睁眼看过:“你看清楚了?真的选他?”   “对,真的选他。”   “我选了,阿娘满意了?让我再睡会好不好。”林听边对李氏撒娇边往床上倒,拉过被褥盖头。现在才卯时初,离天亮还早着。   李氏欲言又止地看着酣然入梦的林听,最终没再说什么,合上手里的小册子,交给身旁的婆子,伸手过去为她捻了捻被角。   就在这时,账房那头来人了,说是林三爷要取一大笔银子。   这个老东西不好好地去官衙点卯,突然瞒着她去账房要一大笔银子作甚?给沈姨娘买东西?李氏皱眉,没惊动林听,悄然出去。   几个壮婆子跟着李氏离开后,陶朱才得以靠近床榻,林听浑然不觉,抱着被褥翻了个身。   她倒是睡得很香甜。   陶朱一脸纳罕,找不到人问林听选了哪一家的世家公子,听夫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对对方有什么顾虑,可碍于她喜欢就没反对。   转眼间,天彻底亮起来,睡了个回笼觉的林听缓缓地转醒。   里间面朝正南的窗户半开,几只蝴蝶飞了进来,落在窗台前的盆栽上。林听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裹着被褥看了片刻,散散困意。   陶朱估摸着她醒了,领着众丫鬟端水和吃食进来:“七姑娘应该饿了吧,夫人特地吩咐人给您做了您最爱吃的肉包子。”   一听今早有自己爱吃的,林听速速去洗脸刷牙。   在丫鬟给林听挽发插簪的时候,陶朱走过来轻握她的耳垂,为她戴上宝蓝色琉璃明月珰:“七姑娘,您选了哪家的公子?”   林听摸着首饰盒里的金银,不解其意:“哪家公子?”   陶朱提醒她:“夫人今天早上让您选要相看的公子,您不是选了一个?是哪家的公子?”   她耸肩:“我也没看,就随便选了一个,到时候看看而已,又不会掉层皮,总不能相看了就要成婚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可您也不能随随便便选一个。”陶朱目瞪口呆。   林听鬼点子最多,笑吟吟道:“怎么就不行了,不管是谁,相看当天,我必定会给他留下个‘美好’的回忆,让他终生难忘。” 第19章 第 19 章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陶朱沉默须臾:“七姑娘,您行事该三思而后行,切勿这般草率,这对您的名声不好,您以前不是最爱惜您的名声……”   她又开始了劝诫之路。   林听可不吃她这一套,低头挑选丝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三斤多的娃呢,现在翻了多少倍?”   用过早膳,林听威胁陶朱说她再啰嗦就不带她出门了。   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陶朱乖乖闭上嘴巴,生怕林听又扔下她一个人在林家,自己出去溜达。   辰时末,林听出发去段家看段馨宁。不知道段翎在不在段家,兴许还在北镇抚司办差。   到了段家,林听还是被人领到段馨宁的闺房。   不过这回领她进门的人不再是守门的普通仆从,而是段馨宁的贴身丫鬟芷兰。芷兰之所以到大门前迎林听,是因为有话要说。   自那天从马场回来后,段馨宁就一直郁郁寡欢,胃口也不太好,躲在房间里哪也不去,芷兰担心她继续这样会伤到身体。   今天林听会来此不是偶然,芷兰瞒着段馨宁派人去请的。   芷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都告诉林听,求助道:“林七姑娘,麻烦您待会好好劝劝三姑娘。再这样下去,她身体吃不消的。”   导致段馨宁茶饭不思的原因还能是什么?林听一清二楚,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开解她的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听凑到芷兰耳边说了几句话。芷兰半信半疑,踌躇道:“三姑娘会不会更加不高兴?”   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会的,你相信我,你家姑娘到时一定转愁为喜。你先去办,我进去看看你家姑娘,跟她说几句。”   芷兰应下了,往前走推开门:“三姑娘,您瞧瞧谁来了。”   段馨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我谁也不见,你让阿爹阿娘回去吧,我改日再去向他们问安。”   “连我也不肯见?”一道带着点失落的声音横插进来。   一听就是林听的声音,段馨宁一扫郁色,喜出望外,扶着裙摆快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她反问:“我不能来?”   段馨宁亲昵地挽住林听的臂弯,朝里走,低声道:“怎么会呢,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伺候段馨宁的丫鬟机灵,见林听来了,端些茶水上来。   林听入座,打量了下光线昏沉的里间。没开窗,帘子也落下,白日里仅以烛火照明,不远处的罗汉榻有一个只绣了一半的香囊。   香囊上有个用金线绣成的黑字,林听看了一眼,猜测黑右边应该还会绣上个犬字,最终结成一个“默”字,夏子默的“默”。   段馨宁留意到她的眼神,匆匆地找块布盖住了。   欲盖弥彰。林听逗她:“原来你还会做香囊啊,瞧着还不错,快做完了吧,做给谁的?”   她扭扭捏捏,声如蚊呐:“我、我就是做给自己的。”   林听不逗她了,掀开那块布,拿起那个香囊来看,开门见山问:“你还在生夏世子的气?”   段馨宁抢回香囊扔到地上,眼眶红了,发泄出近日积攒着的情绪:“他取笑你,此非君子所为,我日后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往来。”   陶朱捡起香囊,想交还给她,她不接,所以递到林听手上。    林听塞进段馨宁怀中:“你真的误会夏世子了,他那日没有取笑我的意思,事后还向我道歉解释了,我根本没放心上。”   段馨宁呆愣愣坐着,任由丫鬟给自己擦眼泪,却没再扔香囊,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绣字,有点不可置信:“他跟你道歉了?”   “对。”林听往她因惊讶而微张开的嘴塞了一颗甜枣。   “唔……”段馨宁咬住。   她问:“甜不?”   甜枣甜到心坎里了,段馨宁垂着眼咀嚼几口,慢慢地咽下去,也喂了林听一颗甜枣,肉眼可见的开心了:“甜,你也吃。”   不久后,芷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封信:“三姑娘,这是夏世子拜托奴转交给您的信。”   段馨宁立刻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看了林听一眼。   林听不想打扰他们两个小情侣互诉衷肠,溜之大吉:“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   信被段馨宁攥在手里,她依依不舍挽留:“再待一会?”   “我真有事,得走了。”林听知道段馨宁其实很想看那封信的了,只是碍于她在不好意思。   “好吧,后天便是观莲节了,你能不能陪我去看?”   她不假思索:“当然。”   在段馨宁送她离开时,林听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段翎,然后从段馨宁口中探得一些有关于他的消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出了通长廊的垂花门再过一座水桥便是段家大门。   林听依稀看到大门前站着一个人。青年墨发束起,面容俊俏,眉眼看似随和,身着广袖袍,蹀躞带,绣纹简单雅致,身姿清越高挑。   是段翎。   段馨宁也看到他了,拾阶而上:“二哥,你怎么不进府?”   “段大人。”林听行礼。   “林七姑娘。”段翎回以一礼,望向她身旁的段馨宁,神情温和,“我找林七姑娘有事。”   段馨宁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林听对他说过刺客的事,此刻一头雾水,困惑道:“二哥找乐允有事?什么事?”   段翎:“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段馨宁不可能再缠着他们要解释,林听虽与她二哥面和心不和,但他总不会伤害林听,于是她回府去了。   段馨宁单纯,遇事不会往其他方面乱想。陶朱却跟她截然相反,惊疑他们怎么走得那么近了。   发生了什么?她很不安。   等段馨宁走远了,段翎直视林听,音色温柔:“不知林七姑娘可否随我去一趟北镇抚司。”   陶朱大惊,他为什么要她家七姑娘进北镇抚司?在她印象里,北镇抚司有进无出,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怖诏狱。   她担惊受怕,扯了下林听的衣袂:“七姑娘?”   林听安抚性地握了握陶朱的手:“没事的,你先回去,晚上吩咐小厨房做我爱吃的烧鸡。”   晚上吩咐小厨房做她爱吃的烧鸡,意味着会回林家吃晚膳,不会被扣在北镇抚司。陶朱听得出林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仍担心。   陶朱鼓起勇气问:“段大人,七姑娘为何要去北镇抚司?”   段翎面色如常:“我只是有事需要林七姑娘的帮忙,若林七姑娘不愿,也可以不答应的。”   林听挑眉道:“愿意的。俗话说,助人为乐嘛。陶朱你放心,我不是犯了罪,别多想,弄得自己战战兢兢的,回去等我。”   事已至此,陶朱唯有从了,她看着又不像被人胁迫的。   陶朱坐上林家马车,林听目送她离开,扭头就问段翎:“段大人要我去北镇抚司作甚?”   林听也不知道段翎为何要她去北镇抚司,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好奇之下直接同意了,但刚才不问,不代表现在不问。   段翎淡笑道:“你不是说过记得密谋刺杀我的人的声音?”   “没错。”林听眼神闪烁,在小巷子里听到密谋刺杀一事完全是她杜撰的,哪里记得什么声音,能记得他的声音就不错了。   半个时辰后,林听终于知道段翎带她到北镇抚司的原因了。   就是挨个听声音。   眼下她与他同坐在堂屋里的落地屏风后,屏风外是锦衣卫。   这一切源于她说密谋刺杀他的人里有一个锦衣卫,不过这事倒是真的,作者亲自写的剧情能不真?可林听不知道是哪个也是真。   书上只写了锦衣卫里有叛徒,最后被段翎揪出来杀了。林听看着屏风外晃动的身影,如坐针毡,万一露馅了该如何是好。   林听没想过段翎会来这么干脆利落的一招,将锦衣卫集合起来让她听声音,不怕打草惊蛇?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冷静下来,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为了缓解紧张,林听观察起附近的陈设,这间堂屋大抵是用来供锦衣卫当值休息的,桌椅板凳齐全,还有笔墨纸砚。   最重要的是此处收拾得很整洁,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清幽微凉,闻着愉悦舒适……有点像段翎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   林听揉了揉鼻子,目光越过他,看向别的地方。   堂屋南面挂着一幅抽象离奇的画,远看像普通的水墨画,近看像一只墨黑色的眼睛盯着你。   还怪诡异的,她心道。   北面竹帘后方有张供人小憩的美人榻,薄毯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本书籍,能看出堂屋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看到最后,林听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眼那幅画,直到段翎的声音响在耳畔,才勾回了她的魂。   “林七姑娘。”他声音不大,却够她听见:“要开始了。”   “好。”林听侧过脸,目光在段翎淡红的薄唇停顿了几息。他有所察觉看过来时,她又像前两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挪开了。   该死的,她就改不掉爱盯“任务目标”的臭毛病。 第20章 第 20 章 白莲花   锦衣卫并不知林听的存在,只知段翎在里面,尽管一进门便面朝屏风,但低着头:“大人。”   他们不是扎堆进的,一个一个进,这间堂屋没多大,装不下那么多人,况且声音也不能同时听,不然听不出谁跟谁的。   林听闻声抬起眼。   就算隔着屏风看进来的锦衣卫,也能隐约看出对方身形高大,蜂腰猿背,她有点怀疑锦衣卫的选拔标准是按照选美来的。   随随便便一个锦衣卫拎出来都能当现代的模特,没有矮矬丑。段翎则是美人中的美人,皮囊绮丽偏艳,细腰窄背,白皮嫩肉。   思及此,林听努了努嘴巴,下意识看段翎一眼。   他来北镇抚司后就换上了官服,此刻一手随性放到膝上,压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金绣图案,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悬挂的鱼符。   一身红的他,腰间没绣春刀时的样子有几分刚中了探花的俏公子的感觉,像株初入官场,不谙世事、无害温良的白莲花。   幸亏她是手握剧本的人,能看清书中人的心,否则……   段翎轻轻地敲了下桌面。   林听连忙装出一副认真听声音的样子,抿直唇,身子微微向前倾,侧着耳朵对准屏风方向,余光看倒映在屏风上的影子。   他抬了抬眼帘,开口吩咐锦衣卫:“你说一句话。”   “大人想属下说什么?”锦衣卫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在段翎面前乱说话,只好先询问他。   林听没让段翎等多久,在这个锦衣卫说完话后数息就摇了摇头。先一概说不是,等他日后揪出背叛者,再说自己当时没听出来。   段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锦衣卫虽疑惑,但还是照做,从进来到出去始终没抬头看一眼屏风,身为属下,擅自抬头看大人是不敬,除非对方要求。   这个锦衣卫一退出去,另一个锦衣卫就进来了,一样面朝屏风,低着头行礼:“大人。”   林听依然摇了摇头。   段翎放下茶杯,重复先前那句话:“你可以退下了。”   如此循环往复,听到晌午,他唤人送些吃食进来:“林七姑娘饿了吧,吃点东西再继续。”   林听望向散发着香气的菜肴,肥而不腻的蟹粉狮子头、色泽红亮的东坡 椿日 肉、肉质鲜嫩的叫花鸡、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等。   她是真的饿了,可也不太敢随随便便吃这些菜。   段翎真不会在这些吃食里放慢性毒?听说锦衣卫要想让人痛不欲生或死,可以下无色无味又查不出来的毒,等人离开了,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   在林听的努力下,他们现在并无新仇,但抹不掉旧怨。   关键是旧怨都是“她”弄出来的,承受方是段翎,该怨该恨的也是他。林听强行让自己将视线从饭菜上移开:“我不饿,谢谢。”   她要忍住。   段翎像是没察觉,提起玉箸尝了块新鲜竹笋炒肉,待不紧不慢咽下去方问道:“今天的菜不错,林七姑娘当真不尝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段大人。”林听哪里还能忍得住,抓起玉箸就夹他尝过的那碟竹笋炒肉。吃完肉,又扒了几口饭。   接下来段翎夹哪道菜来吃,她就夹哪道菜来吃。   他不吃的,她不吃。   可惜段翎吃东西实在太慢了,让林听吃不过瘾,通常他先夹菜,她后夹菜。她吃完了,想试试下一道新菜,他还没吃完前一道。   兴许是像段翎这样的世家子弟会比较注重这方面,林听不由自主放慢吃饭的速度,等他吃。   见段翎又夹那些清淡的菜,她忍无可忍出声:“段大人。”   他似不明所以看向林听。   她指了下东坡肉,咽了咽口水:“你就不想尝尝这道东坡肉?瞧着应该挺好吃的。”那么多好菜不吃,浪费了,但还是得谨慎。   段翎手中的玉箸拐了个弯,落到味醇汁浓的东坡肉上,尝了一点:“林七姑娘慧眼如炬,这道东坡肉的味道确实不错。”   林听吃到东坡肉,又想吃别的:“你也试试糖醋排骨吧?”   他拿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如她所愿试着吃了块糖醋排骨,过一会不知怎么的,弯起眼笑了。   她咬着糖醋排骨,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   笑得她心慌慌的。   段翎放下玉箸,倒了杯香茶,低头喝了几口,再用帕子擦手,抬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感觉我在给你试毒呢。”   林听差点被呛到,咳嗽好一阵才止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让你试毒。”你的感觉是对,我就是在让你给我试毒。   “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林七姑娘不必当真。”   “段大人,你不吃了?”林听发现段翎没有再拿起玉箸的想法,不然也不会用帕子净手了。   段翎若有所思“嗯”了声:“吃饱便不吃了。”   林听瞄了一眼没被动过的蟹粉狮子头和叫花鸡,心道浪费两道好菜,恋恋不舍地放下玉箸。   “我也吃饱了。”段翎没动过的菜,她还是不要动的好,既然不饿了,那就继续听声音吧,早点听完早点结束,吃饱想睡觉了。   饭菜被人收拾下去,他们照旧坐在屏风后听锦衣卫的声音。   到后面,林听听了两百多个锦衣卫的声音,听到麻木,险些睡着了,她手撑住桌面,掌心托腮帮,不断地摇头,不断地说不是。   锦衣卫当然不止那么少人,只是以段翎如今的官职,没法一次性调来,有些也不归他管。   林听恍惚中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大人”这二字包围了。   因为他们进门先喊大人。   段翎却不骄不躁,好整以暇坐着,陪她一起听,即使听她否认个不停,像个骗子,也没半点不耐烦的意思,可见教养极好。   结束之时恰是太阳落山,段翎送林听出北镇抚司,门前有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他含笑有礼道:“今天辛苦林七姑娘了,慢走。”   “我明天还要不要来?”   “明天我有差事要办,就不劳烦你再过来一趟了。”段翎让人搬脚凳到马车旁,方便她上去,“时辰不早了,林七姑娘回吧。”   林听心虚道:“抱歉,我今天没找出那个人。”   段翎不露痕迹看了林听一眼,接着垂眼看了看她搂抱过他腰身的双手,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日之事:“无碍,你也尽力了。”   林听脱口而出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林七姑娘想见我?”段翎又望向林听,她最近好像总是会出现在他眼前,说的话变多了,对他的态度也有一丝丝微妙的改变。   可以这么说,但听起来很怪,也很暧昧,不适合他们。她换了种表达方式:“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出密谋杀你的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段翎笑意不减:“林七姑娘有心了,如果我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再找你的。”   林听踩着脚凳上马车,坐进去后趴到小窗那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洒脱地摆了下手:“那我先回去了,段大人请留步。”   他站在原地看她。   天边残存着夕阳落下的微弱光芒,映得林听的发丝似泛起了金红色,脸逆着光,眼却亮,注视着他。段翎唇角的笑却忽淡了点。   送走林听后,段翎在北镇抚司里待了不到一会就回段家了。   段翎回段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今天也是。他启动书架的机关,露出那一排装着琉璃透明小罐的书架,慢慢走过。   他指尖轻轻敲过琉璃外壳,听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那种情绪,不是简单的喜怒哀乐能够概括。   而看眼球能稍稍抚平那抹古怪,压下他想解剖活人的欲望。   琉璃透明小罐里的眼球因敲击而产生细微的浮动,仿佛有着生命,段翎脚步轻快,用视线描绘它们的轮廓,像在欣赏美景。   愉悦感愈发浓烈了。   他扫向带血眼球的目光一顿,忽然取下其中一个琉璃小罐打开,夹出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   这个琉璃小罐的盖子有些破损了,有杂物飘进去,再加上就算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眼球也不能保存太久,最多只能保存一段时间。所以这两颗眼球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周围的水也变得浑浊。   仔细看,浅黄色的蛆在眼球里疯狂繁衍、生长。   用不着多久,眼球内部就会彻底被蛆蛀穿蛀烂,被蛆包围、吞噬、消化,吃得一点不剩。   他喜欢的好像都没法永远留存下来,哪怕用了千金难求的药处理过这些眼球,也还是不行。   段翎端详了片刻,将这两颗眼球喂给他养在院子里的狗吃。   一眨眼的功夫,狗便吃完了,讨好对着他摇尾巴,像是还想继续吃。他弯下腰,没碰狗的嘴,只是很轻柔地抚摸了下它的脑袋。   段翎看了狗半晌,站起来离开它,转身回房,将空了的那个琉璃罐洗干净,换个新盖子,再摆回书架里。   书桌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公务,他净手后坐过去批阅。 第21章 第 21 章 毛骨悚然   夜幕渐渐褪去,晨雾萦绕,还不到卯时,天色尚且昏暗着,街上便有数不清的小贩出来摆摊了,人气驱散昨日夜间留下的清冷。   有小贩,自然也就有客人,讨价还价声音的充斥着整个早市。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穿过熙攘的街巷,肩薄腰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橙色丝绦随风拂动。   从后面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个身形偏瘦的少年,从正面看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漂亮小姑娘。   林听是有要亲段翎的任务在身,但不会为此丢弃书斋生意。   任务要完成,钱也要赚。   今天她早起就是要到书斋里处理下一桩生意,穿男装戴上面具后,不被人看见脸,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混淆性别。不过林听不经常穿男装,纯属看心情。   这一单生意仍然是在少年离开京城去苏州前就接下了的,不能退,她不想付“违约金”。   最令她心动的是,交易成功后有一百两的收入。   林听熟练地绕路来到书斋,戴好面具,坐到书架前的木梯上看书等客人来。定下交易后,这个客人还没跟她说过交易内容。   因为他们曾明确对外说过只做包打听,帮找东西或找人等生意,不会做触犯律例的,一旦牵扯到这些,签订的契约作废。   所以客人想什么时候对书斋说交易内容都可以,而且绝对会在他们业务范围内,不用担 椿日 心。   林听草草看完一本薄书,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客人怎么还没来?他们明明约好在辰时见面的,如今快巳时了,还不见人影。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没法到外面去找。   按照规矩,碰面的地方也只能在书斋,到外面接头不安全。   难道客人想毁约?   林听和少年经营书斋以来也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但他去把对方要付的违约金讨回来了。   也不知少年用了什么手段,那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更不敢给他们穿小鞋,书斋至今还好好的。   她决定再等一刻钟。   若客人再不来,林听就要打道回府了。一刻钟后,客人没等来,她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忽然晃动,叮叮当当,坠在末端的红穗子也晃个不停,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了门,身后是斜洒进来的阳光。   林听一开始还在百无聊赖地等人,用鸡毛掸子扫书架的灰尘,听到风铃声便转头看过去。   看清是谁,她睁大眼。   只见少年一袭黑衫,依然戴着那张丑得不能再丑的面具,扎起来的高马尾长及腰际,腰间的埙还在,手执黑铁长剑,气势清冷。   她扔下鸡毛掸子,惊喜地跑过去:“今安在,你回来了!”   今安在:“嗯。”   林听把鸡毛掸子塞他没拿剑的手里:“书斋积满了灰尘,有空你扫干净……你不是说要半个月后才回来,怎么提前这么多天?”   他不冷不热道:“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那你速度还挺快。”   她把客人今天没来书斋商议交易的事告诉他:“你说这个客人是不是想要毁约,不来了。”   一百两银子打水漂了?   今安在关上门,风铃又响了几声,颤音过后最终归于平静,他冷淡地拿起鸡毛掸子就扫书架的灰尘,话不多:“我会查清楚。”   早就习惯他这副鬼样子的林听一屁股坐到摇椅上摇啊摇:“你回苏州是去见你的亲人?”   鸡毛掸子停在最高一层书架,今安在握紧木柄。   “不是。我没亲人。”   林听“哦”了声,刚也只是顺口一问,听了这话,没再打听他的私事:“你回来了正好,还有几单生意在后面排着呢。”   没他帮忙,她一个人真的很难处理完这些生意。   “知道了。”他说。   今安在扫完一个书架的灰尘,接着扫下一个书架,还算勤快,然后似无意问:“我离开这段日子,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她一边看生意单,一边打趣:“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还会担心京城发生什么。”   他懒得回,不吭声。   林听看着生意单上的银两数目,算来算去,看自己还差多少才能攒够三千两,分神道:“确实有那么一件大事,谢家被抄了。”   初听此事,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现在印象深刻。   “说来也巧,我前几天到西街,还撞见在行刑前就逃了的谢家五公子,他藏身花球,想借花魁游街出城,却被发现了。”   那天发生过的事,林听皆历历在目:“是锦衣卫发现的。”   今安在微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鸡毛掸子没再动过,扫来扫去都是同一个位置:“是么。”   她哼了哼:“我骗你干什么,到大街上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了,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你刚从苏州回来才不知道而已。”   他又不吭声了,一如既往的爱搭不理,高冷得很。   林听继续道:“虽然谢家五公子想借花魁游街出城被发现,但没被抓到,至于最后有没有通过别的方式出城,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谢家被抄家的罪名是结党营私,可有人说谢家以前还挺好的,你觉得这其中会不……”   今安在扫完灰尘就搬书出院子晒:“朝堂之事与我无关。”   林听朝他做了个鬼脸,是谁先问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的?她说了,他又说与他无关。   “好好好,朝堂之事与你无关。你收拾收拾,跟我出去一趟,我想到西街找新的布料货源。”西街繁华是繁华,乱也是真的乱。   有今安在在更安全,他往那一站,林听砍价都更有底气了。   今安在不是第一次陪她去西街了,对西街的环境也还算熟悉,没说什么,进屋里收拾自己,换了衣衫,又换了还算正常的面具。   西街多的是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戴面具也不是特别突兀。   林听就这样带着今安在出去了,一路上买个不停,她没用早膳就急着出门到书斋等客人过来,现在饿得恨不得一口一包子。   今安在嫌弃地瞥了眼她嘴角的包子屑:“离我远点。”   她擦了擦嘴角:“你还好意思说我,以前我从乱葬岗救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都爬满虫了,闻着臭烘烘的,我都没嫌弃你呢。”   “没嫌弃?”他双手抱剑,眼风扫过她,“我怎么记得你当时吐了好几回,还拿脚踹了我几下,美其名曰是踹死那些虫。”   林听大喊冤枉。   “我真的只是想踹死那些虫而已。”抓虫太难为她了。   今安在:“呵。”   她也呵了声:“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实话。”   林听没换掉男装,他们此时并肩走在大街上,远远看着如同一对一高一矮的兄弟,矮的那个显然是话唠,高的那个则少言。   这幅画面尽数映入站在西街东南侧楼阁窗台前的青年眼中。段翎长身鹤立,看过那少年,随后目光遥遥落到林听那张白皙的脸上。   尽管街上那么多人,他还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了她。   女扮男装的林听。   段翎缓慢敛眸,抬起拿弓的手,指腹轻勾弓弦,对准他们。   锦衣卫和酒楼的掌柜腰背挺直地站在段翎后面,掌柜的身体尤其僵硬,如履薄冰般,脸颊冷汗不止,抹了后又不要命地冒出来。   说来也是无妄之灾,锦衣卫估算出花魁游街当日射出箭的位置就是这间雅间,掌柜对此毫不知情,见人找来担忧会受牵连。   他想解释,可眼前这位大人不开口,自己又不敢擅自辩解。   想了想,掌柜还是壮起胆子解释:“大、大人,出事那日,这间雅间没人订,我也不知道那些箭为什么会从这里射出去。”   “铮”一声,段翎慢条斯理地弹过弓弦,射了个空箭。   掌柜吓一跳,险些跪下。   他抖如筛糠:“大人,小的当真不知情啊,那日来过酒楼的客人名册,小的早已奉上,不敢有丝毫隐瞒,望大人明察。”   “你紧张什么,我可没说过此事与你有关。”段翎回眸一笑,朝锦衣卫伸手,后者递来一支箭,他转身回去,利落地弯弓搭箭。   掌柜见他要亲自验证箭是不是从此处射出,不多言了。   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朝外射箭就不怕会误伤行人?锦衣卫行事也太任意妄为了。掌柜如此想道,担惊受怕地看着。   身披大红官服的青年面如冠玉,举止优雅温柔,唇角带笑,挽弓搭箭的动作却无比娴熟。   掌柜莫名一阵毛骨悚然。   段翎勾弦手指微松,铁箭咻地飞出,直射长街。   掌柜不禁踮脚往外看。   铁箭不偏不倚地插进一少年的脚旁,只差分毫便能射中要害,对方吓了一跳,手里拎着的萝卜糕洒落在地,嘴里还咬着小半块。   林听下意识拉着今安在往后退了几步,顾不上捡地上的萝卜糕,仰头看箭来之处。很快,她与手还握着弓箭的段翎对上眼。   段翎似心不在焉地倚在窗前,垂眸看着大街,眼神淡淡的。 第22章 第 22 章 他想借此机会杀她?   这一支箭惊扰了不少行人,他们到处张望,纷纷躲避,唯恐会有下一支箭射来。今安在反应极其迅速,眸光一凛,本能拔剑。   他目光锁定西街东南方向,准备动手:“你先找地方躲。”   她拉住他:“慢着。”   今安在不解地看着林听,她不是最怕死?不像以往那样迅速躲起来就罢,还拦住他行动。   林听没空详细解释,只飞快道:“射箭的是锦衣卫。”   听她说是 锦衣卫,今安在将剑插回鞘,他还以为是那些追杀他的人知道了他的行踪,找了过来。不是倒还好,有转圜余地。   林听看到段翎的那一刻便知他为什么会身处西街,想必是还在查花魁游街当日遇箭一事,试图找出射箭的确切位置和射箭之人。   可大白天的,街上还那么多人,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验证吧。   转念一想,锦衣卫仗着直接对皇帝负责,行事风格确实雷厉风行、不受约束、胆大妄为。   只是这箭怎么好巧不巧地射到她脚旁,难不成段翎是故意的?站在窗前试箭,正好看见她经过后,心念一动,想借此机会杀她?   也太不像。   以段翎的性格,想杀她不会用如此张扬的手法,所以刚刚到底是凑巧,还是无意而为之?   正当林听如堕五里雾中时,段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他弯下腰,轻松拔出深嵌青石板道的铁箭,交给随行的锦衣卫。   段翎先是看了一下林听身边的少年,再跟她表示歉意。   “抱歉,刚失手了。”   即便林听今天女扮男装,样子也很好认,如果不戴面具,见过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是谁。   更别提段翎这种常年需要识别罪犯的伪装,实施抓捕的人。   林听虽然很想也朝段翎射一箭,再跟他道歉,但还是选择了故作大度:“没事,又没射中我。段大人是在查那日的事?”   “是。”   段翎许是终于记起不能外泄锦衣卫公务,没多提,随后说为表示吓到她的歉意,会派人送一些养神补药到林家。   他低头看掉到地上的萝卜糕,有些断成两截了。   林听一愣,补药?她最讨厌吃药了,补药也是,而且送到林家,还不一定能够落到她手上,被某个人拿走当人情也是有可能的。   她刚要拒绝,眼前却忽然仿佛有闪闪发亮的银子飘过,立刻改口道:“可不可以折现?”   “折现?”段翎怔住。   “就是你把买补药的银两给我,我自个儿去买,不用麻烦你。”林听生怕段翎反悔,不给了,解释快得很,说话不带喘气。   她这哪里是不想麻烦对方买补药送到林家,分明是觊觎着银两。今安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有面具挡住脸,旁人没瞧见。   段翎倒是答应了,从腰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林听。   五百两……书斋得接多少单生意才能赚到这个数?他要不再朝她射一箭?不会中的那种。林听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在做梦。   林听看到银票面值,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废老大劲才压住疯狂往上扬的嘴角。   “这太多了,怎么好意思呢。”她边说边把银票往怀里揣。   段翎将林听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语气寻常:“本就是我惊扰了林七姑娘,这都是应该的。”   林听笑了笑,又悄无声息地摸了摸怀里的银票,一颗心激动得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段翎更好看了。   今安在默默地离林听几步远,想装作不认识她。   段翎看向今安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所戴的面具,停在他手中的黑铁剑:“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林听知道段翎想要问些什么。   西街经过射箭的小插曲后不久又恢复如初了,百姓见自那箭后没再发生什么便没太在意,只是会绕开这些锦衣卫走罢了。   放眼看去,靠耍杂技谋生的人在街边表演,花样多得令过路百姓眼花缭乱;小贩忙碌得不行,孩童玩闹,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   周围太吵,段翎好像没听清楚:“他是林七姑娘的朋友?”   林听不太想让旁人知道今安在的来历,总感觉会对他不利,毕竟她是从乱葬岗救他回来的,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也没想过问。   她笑着道:“嗯,他是我的朋友,叫今安在。”   阳光下,段翎姣好的五官惊艳,脸部线条流畅,要不是他身穿象征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恐怕会有不少经过此处的百姓盯着他看。   他平易近人道:“原来林七姑娘还认识江湖上的朋友。”终日行走江湖的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人不太一样,非常容易辨认。   “偶然间认识的。”   林听佯作若无其事地挪到今安在面前,想挡住他,可她比他矮不少,又比他瘦,横竖都挡不住,反而弄得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段翎的眼睛,他似被逗笑了:“我虽是锦衣卫,但也不会随随便便抓人,林七姑娘急着护他作甚。”   林听矢口否认:“段大人多心了,我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不远处有人舞蛇,没关牢装蛇的竹篓,一条青蛇爬了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近,由于街上人多,它又在地上爬动,并不显眼。   段翎背对着蛇爬来的方向,他没怎么深究她说的话:“冒昧问一句,今公子为何戴面具?”   她抢着回答道:“他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   今安在掩在面具下的眼睛看着段翎,硬邦邦应和一句:“吾貌奇丑,确实不堪观瞻,小儿见了恐会啼叫,常人见了也会嫌恶。”   段翎没让今安在摘下面具,只道:“我见过那么多人,除了受过刑的,还从未见过小儿见了会啼哭,常人见了会嫌恶的。”   林听讪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实属正常。”   她眼观鼻鼻观心,话锋一转:“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就不打扰段大人继续查案了。”   “既然如此,林七姑娘慢走。”段翎侧身给他们让路,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齐刷刷地让开。   便是此时,青蛇窜起来朝段翎扑去,林听是第一个看见的。   “有蛇!”她喊。   今安在当即欲拔剑砍断它,却见段翎反应更敏捷,先一步捏住了蛇的七寸,位置分毫不差。因为蛇的头部受限,所以没法转过头来咬抓住它的那只手。   见此,今安在缓慢地松开握住剑柄的手,看段翎的眼神隐有一丝意味深长。   林听还愣在原地。   蛇窜起来想咬人跟段翎捏住它七寸这两件事皆发生在一瞬间,快到她只看到一抹残影,再定睛一看,蛇已经在他手上了。   她佩服段翎反应力过强的同时有危机感,要怎么样才能亲到这样的人,并且能全身而退?   林听目前毫无头绪。   不止林听没能看清段翎的动作,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也没能看清,几乎处于状况外。   “大人,您没事吧。”他们上前几步,望向他的手,净白匀称五指正捏住泛着滑腻青色的蛇,两道截然不同的颜色相映。   林听本以为段翎会动手捏死这条蛇,但他没有。   舞蛇人结束表演后发现刚抓回来不久,还没拔掉毒牙的青蛇不见了,找到他们这里,见抓住蛇的人是个锦衣卫,瞬间面色惶恐。   万一伤到锦衣卫……   他弱声:“大人,这蛇是小人的,它、它有没有伤到您?”   段翎并无责怪舞蛇人的意思,将那条青蛇放进他抱着的竹篓,和颜悦色道:“没受伤。”   舞蛇人抱着竹篓像抱着个烫手芋头,忐忑道:“这蛇惊扰了大人,不如您将它打杀了?”损失一条蛇,换来他的心安,也值了。   段翎:“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此话听在过路人耳中,只觉他有着颗仁善之心,蛇要咬他,他仅仅是为自保捏住了它的七寸,都没伤着它,这就算得到惩罚了。   林听却总感觉不太对。   今安在冷然抱剑而立,静静地看着,置身事外。   舞蛇人忙不迭地抱着竹篓跑了,害怕跑晚一步会被以用毒蛇袭击锦衣卫的罪名抓进牢里。   林听没有在大街上久留,拉着今安在去找布料货源了。   段翎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们远去,转身从锦衣卫手里拿过那一支差点射中林听的铁箭,指尖压过铁镞,感受其冰冷与锋利。   过了片刻,有锦衣卫过来道:“大人,厂督想见你。”   厂督是东厂的首领太监,而东厂如今与锦衣卫表面和睦,实则势如水火,互相争权,互相压制。厂督要见他,准没好事。   段翎把箭折成两截,弯了眼,轻笑道:“厂督要见我?”   *   舞蛇人跑着跑着跑出了西街,他今天不打算再在西街表演,先把这条还没拔除毒牙的毒蛇处理完,免得惹出更大的祸端。   他拿出拔毒牙的工具,掀开 CR 盖住竹篓的破布,想抓毒蛇出来,随后看见它无声无息躺着。   怎么回事?   舞蛇人检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毒蛇被毒死了。他从那位大人手里接过蛇的时候,它明明还活着的,怎么现在突然就死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它惊扰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带走吧。”   原来如此……舞蛇人打了个寒颤,然后挖坑把蛇埋掉。 第35章 第 35 章 她心一横,亲了下去   到观莲节这天,林听早早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今日与段馨宁有约,总不能让对方等她。   早起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打哈欠,困意未尽,林听闭眼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站前站后为自己搽脂抹粉、绾发。   她坐着也能睡着,脑袋蓦地往一侧倒去,被陶朱接住。   陶朱哭笑不得,昨夜她趴在书桌上算账,劝了也不听,非得算到丑时方入睡,今早天没亮又起床了,没睡两个时辰,不困才怪。   “七姑娘,醒醒。”陶朱低声唤醒昏昏欲睡的林听,空出一只手拿过桌上的莲花齐腰襦裙。   这是上个月刚做好的一套新衣裙,李氏亲自吩咐人去做的。   李氏最舍得给她唯一的女儿花银子,吃穿用度都不会缺林听,如果有条件,还要用最好的。   陶朱细细看过这套莲花齐腰襦裙,布料柔软如云,衣袂绣着粉白的莲花,稍用小巧的珍珠点缀,层层裙摆微蓬,如盛开的莲花。   雅致不失贵气,又带有少女的俏皮,果真适合她家七姑娘。   在陶朱心里,林听值得最好的。她让其他几个丫鬟小心点摊开长裙,喜笑颜开问:“七姑娘,您看看,今天穿这套裙子可好?”   林听抬头:“嗯?”   陶朱怕林听不选这套,要穿以前那些旧裙出门,又道:“这是三夫人专门找人为您做的。”   她睡意朦胧,只随随便便扫了一眼,清楚陶朱在想什么,且懒得到衣柜里挑来挑去,点点头:“可以,就穿这套吧。”   丫鬟们合力为林听换上新裙子,再为她补补妆。   好不容易拾掇完,天都亮了。林听打着哈欠走出林家,正要坐上停在大门前的马车,沈姨娘从府里跑出来,拦住她:“乐允。”   林听回头看,沈姨娘拉着自己那个十三岁大的儿子跑到了马车旁,身后还有急忙追出来的林舒。   她看了他们几眼。   沈姨娘有林三爷的疼爱,保养得好,风韵犹存,面容窄瘦,不笑时显得有点刻薄,身上的紫裙和发间金簪华丽,瞧着价格不菲。   她瘦,她生的儿子却胖乎乎的,只因重男轻女的林三爷膝下仅有一儿,拿他当宝贝,打不得骂不得,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沈姨娘有事?”林听收回了快踏上马车的脚。   沈姨娘似很不好意思地笑着:“三夫人和老夫人今天都出门了,府上还剩下一辆马车……山哥儿要出门与书院那些同窗聚聚。”   话里话外是大房二房的也要用马车,他们三房没马车用了。   听到这里,陶朱气急败坏,沈姨娘这是想趁三夫人陪老夫人出城礼佛了,变着法子欺负她家七姑娘,抢车的事也做得出来。   林舒耳垂泛红,拉住沈姨娘的手,小声道:“姨娘。”   沈姨娘转头瞪了林舒一眼,推开她,低低地呵斥一声:“你给我闭嘴,别胳膊肘往外拐。”   面对林听时,沈姨娘又换上了另一张面孔:“乐允,你也知道的,山哥儿在书院里念书不易,多少得跟同窗搞好关系。”   林听好像听不出沈姨娘言外之意:“然后呢?”   沈姨娘往前走:“你能不能把这辆马车让给山哥儿?他起得晚,快到和同窗约定好的时辰了,现在找人出门租一辆,赶不上。”   “你看这样好不好,姨娘找人去给你租一辆。”沈姨娘想握林听的手,被她躲开了,尴尬地停在半空,过了一会才放下。   林听随意地抚过马车上刻有林家家徽的地方:“沈姨娘。”   沈姨娘以为她答应了,拽着山哥儿肥胖的手就往马车里钻。陶朱心急如焚:“七姑娘。”   不等沈姨娘掀开帘子,林听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盈盈道:“山哥儿急,我也急啊,您都说了,是他自个儿起得晚,能怪谁呢。”   没想到她会拒绝,沈姨娘忙道:“他那些同窗都等着……”   林听松开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我知道,可段三姑娘一样在等着我。陶朱,还不上来?叫段三姑娘久等就不好了。”   沈姨娘还想纠缠,林舒再次拉住她,弱弱道:“阿娘,府里用车的规矩本就是要提前一晚打招呼的,山哥儿怎可抢七姐姐的。”   看着林听放下帘子,马车走了,沈姨娘气得半死。   她戳着林舒的脑门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怕她作甚。”说着牵住山哥儿的手回府,没好气地让下人快去租一辆马车回来。   林舒被骂得怯怯低下头,咬唇忍泪,不敢反驳。   而倚在马车里的林听完全没被沈姨娘影响心情,优哉游哉地吃着矮桌上的一碟蜜饯,偶尔问一句陶朱,还有什么时候到九云桥。   到九云桥之时,林听已经彻底精神起来了,马车一停,她脚凳也不踩,直接跳下去,吓得陶朱连喊几声:“七姑娘小心。”   陶朱这么一喊,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招了过去,包括段翎。   他看向跳车后并未摔倒的林听,一阵风恰好吹起她发鬓间的粉青色丝绦,长长地飘在身后,几缕碎发划过略施傅粉的脸。   风渐渐地过了。   待碎发垂落,一张光洁如玉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俏丽眉眼含着笑,乌黑蝴蝶髻适时插上了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灵动又好看。   莲花齐腰襦裙轻轻晃动,林听挽着淡青色披帛,粉青色的裙带垂在腰间,裙摆有大片的白,完美融合进开满莲花的连心湖。   段翎错开眼,看对面的连心湖,湖面上莲花随着残风微动。   他身旁的段馨宁一看到林听就扶着裙摆过去了,她指了指靠岸的一艘画舫,有些小激动:“你来了,我们上去到湖心赏莲吧。”   画舫精美,船头有篷廊,挂了大大小小的灯笼,船身满是雕花彩绘,船尾配设着船楼,供人站在那里观赏湖中莲花美景。   可林听没看段馨宁所指的游湖画舫,看着段翎:“段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她这几天都在思考要如何亲他,但今天出门单纯是为了陪段馨宁游湖,没存别的心思。   段翎的唇角微微牵起,柔声道:“林七姑娘。”   段馨宁看出了林听的疑惑,凑到她耳边解释:“我阿爹阿娘不放心我外出游湖,叫我二哥陪着我……夏世子他也来了。”   林听顺着段馨宁的目光才看到跑去湖边教人钓鱼的夏子默。   夏子默心中记挂着这边的段馨宁,助人钓起一条鱼就跑回来了,他先叫了林听一声“林七姑娘”,再问他们:“要上船了?”   段馨宁抬眸与夏子默对视一眼,含羞地“嗯”了一声,牵着林听上画舫:“这是我二哥安排的船,你瞧瞧是不是很好看。”   林听往后瞥:“好看。”段翎和夏子默走在她们后面。   今天她出门前是没存别的心思没错,可在连心湖见到段翎的那一刻有了,毕竟他们会见面的机会不多,能尽快完成就尽快完成。   画舫慢慢驶到湖心,裹着清新莲花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段馨宁往林听手里放几个莲蓬:“你尝尝,我试过了,这莲子甜的。”   林听剥了几颗莲子吃,甘甜脆爽,口感鲜嫩,凉凉的。   段馨宁也给了夏子默一个莲蓬,朝船楼走去,看向段翎:“二哥,这船上有没有莲花灯?”   京城男女老少皆会在观莲节当日出门,白天泛舟赏莲,夜里也会乘船游湖放莲花灯,为满湖莲花祝寿之余,顺便许下心中所愿。   他们准备在画舫里待到晚上,等夜游完连心湖再上岸。要是没莲花灯,中途可能要靠岸买。   段翎:“有。”   段馨宁又拉着林听沿小梯登上船楼,上面有一席酒菜和各色点心,她们过去凭栏而坐,段翎他们就坐在对面,下人则留在船头。   夏子默爱喝酒,一坐下就打开一坛酒, 椿日 先给段翎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没给她们倒,这酒太烈。不过他给他们倒了果酒。   林听试着喝了果酒,还不错,又吃了几块点心。   也不知夏子默存了什么心思,一直在灌段翎酒,段馨宁看不过去,劝道:“你们少喝点。”   夏子默应着她,却还是不断灌段翎酒:“段大人酒量真不错。”   “夏世子过奖了。”   段翎没拒绝夏子默的敬酒,他敬一杯就喝了一杯。林听跟段馨宁闲聊,克制住不看段翎,生怕自己又犯盯“任务目标”的毛病。   夏子默问:“段大人今日特地休沐陪段三姑娘出来?”   “不是。是正好休沐。”   “谢五逃了,段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夏子默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我还以为你不会休沐呢,见你和段三姑娘同来还吃了一惊。”   段翎唇角含笑,平静道:“该休沐还是要休沐的。”   一直有留意他们这边情况的林听深以为然,上班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不能因为人家是锦衣卫就剥夺了他的休沐权利。   林听看中了摆在段翎前面的一碟点心,想尝尝,无奈桌子太大,她伸长手也死活够不着。   段翎拿起那一碟点心递给她,瞧着像个热心肠的好人。   她接下了:“谢谢。”   “林七姑娘客气了。”段翎收回手,转开眼,握住夏子默再次递来的酒杯,也是一干而尽。   最后段翎有些醉了,说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夏子默见他离开,立刻靠近段馨宁,低声说一些情话,惹得她垂着头,面红耳赤。   林听算是明白了。   夏子默对段翎灌酒的目的是为了想跟段馨宁独处。不用他暗示,她以自己想到处看看为由,也离开了船楼,不当电灯泡。   陶朱跟段馨宁的丫鬟在船头闲聊,看不见船楼发生的事情。   离开船楼的林听没打扰她们,无所事事到处走,不经意走进船舱,看到了倚躺在美人榻上的段翎。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缓,身上常服是淡青色的,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腰间的嵌玉蹀躞带松开了,随手放在一旁,应该是为了休息时不让上面的玉硌到腰。   而他腰间只剩下一条薄薄的贴身细腰带,腰线若隐若现。   林听不自觉想转身离开,怕打扰对方休息,但迈脚往外走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偷亲段翎。   只是偷亲也太不道德了……而且搞得好像她暗恋他一样。可她也没机会光明正大亲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林听做足了心理建设,把节操跟道德先扔一边,收回往外迈的脚,缓步走回去,停在美人榻前面,故意大声喊:“段大人?”   没醒。   这是个好机会,他喝醉了,现在没意识,轻轻贴上去三十息就行。她心跳如擂鼓,再确认一下:“段大人?”段翎纹丝不动。   对不住了。   林听屏住呼吸,弯下腰,倾身过去,缓缓靠近。段翎唇色殷红,经过酒水滋润,更是潋滟。   她心一横,亲了下去。 第24章 第 24 章 亲都亲了   突然, 林听看到段翎纤长的睫毛动了,紧接着就是眼皮轻轻地颤了颤,这分明是要醒过来。   下一刻, 段翎果然睁开了双眼, 她几乎是同时间缩回脖子。   但人还没来得及离开,短短几秒的时间, 她跑得再快也离不开这里, 到时可能还会被误会成谋杀不成,匆忙逃窜的刺客。   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四目相对, 林听心脏越跳越快,左手还撑在美人榻外侧,而段翎还躺在上面, 仰视着她。   段翎看了一眼林听微抿的唇,然后直视她睁得微圆的眼睛,不放过她眼底任何情绪变换:“林七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林听跟弹簧似的弹了起来,倒退几步,撞倒一张椅子。   “我无意冒犯段大人。”   段翎坐起来,单手撑着美人榻, 衣领稍松, 锁骨在昏暗的船舱里时隐时现,恍若美玉,脸颊被打上一层阴影, 骨相却更清晰了。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林听还是头一回那么真切、那么近距离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含金量,不过她如今也没闲心欣赏美人。   他凝视着她:“你……”   林听打断道:“我不知道你在这个船舱,走进来才发现的, 正要离开时,腰间挂的玉珠掉了,滚到美人榻下面,我想捡。”   段翎朝美人榻下面看,的确看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他目光一顿,俯身捡起,伸手递给她:“你说的玉珠,可是这一颗?”   “对对对!”   “谢谢段大人。”林听露出很感激他的表情,双手接过玉珠,小心翼翼地挂回腰间,“这是我阿娘送我的,可不能给弄丢了。”   段翎浅浅一笑,眼尾还泛着侵染了酒意的绯红:“也是,重要的东西得放好,万一给弄丢就不好了。今天倒还好,能找回来。”   她拿完玉珠又往后退一步:“抱歉,打扰段大人休息了。”   刚看到段翎睁眼的瞬间,林听迅速想到了脱身之法,她趁他不注意,把挂在腰间的玉珠弄掉,顺着厚裙摆无声滚到美人榻下面。   美人榻旁边是一张重桌子,玉珠掉落中间,在不挪动它的前提下,只能扶着美人榻捡东西。   这样就可以解释她为何手扶着美人榻外侧,还作弯腰动作。   林听自认这番话没什么破绽,就算段翎感觉有哪里不对,也绝对不会想到她那是要亲他。   段翎正了下身子,扣好蹀躞带,抬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似要喝茶解酒,抿了几口道:“无妨,你又不是故意的。”   她眼皮一跳。   他回眸看杯中漂着的一片茶叶,指腹摩挲着杯沿花纹:“林七姑娘这个时候不该和令韫在一起,怎会独自一人进船舱里?”   “我看夏世子和令韫有话要说,便下船楼随处走走。”   段翎不会干涉段馨宁与夏子默之间的情情爱爱,见夏子默整天围段馨宁转,变着法子讨她开心,像摇尾乞怜的狗,还觉得怪异。   虽说段馨宁是他亲生妹妹,但段翎对她没多少感情,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他无关,只要不让旁人骑到段家人头上便好。   听了林听的话,段翎和气道:“你倒是贴心。”   林听听不出他这是贬她,还是褒她,干脆不去想:“我就不打扰段大人了,你继续休息。”   她边说着边往外退,还差一脚就快退到舱门了。   段翎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林听扶过的美人榻,不知在想什么,放下茶杯后起身,越过她出去:“我休息够了,还是出去走走吧。”   林听本来也要出去,段翎先走一步,她只能跟在后面,踩着他倒映在木板上的修长影子。   离开船舱,视野变得开阔,目之所及是冰清玉洁的莲花。   空气里盈满莲花香,林听深呼几口气,在画舫驶入一片莲区时,想起了吃莲子的滋味,趴到红木护栏那里,伸手摘了几个莲蓬。   林听正要开吃,却发现到段翎不知何时回过头看着她,可能是听到扒开荷叶,摘莲蓬的声音。   吃独食不太好,她挑了个大莲蓬给他:“要不要来一个?”   说罢,她塞进他手里。   林听摘完莲蓬会放进湖里洗洗再拿起来,所以莲蓬还带着湖水,水珠顺着莲蓬抖落,浸湿了段翎的掌心,沿着指间掉下去。   清凉清凉的触感。   他没扔掉这个莲蓬,这是世家子弟基本的修养,却也没还给她,但更没要剥开来吃的想法。   林听嘴里含着颗新鲜的莲子,见段翎这样,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不会剥莲蓬,咽下莲子,问:“段大人,要不我来帮你剥莲蓬?”   段馨宁身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京城贵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以前也不知道怎么剥开莲蓬取莲子吃,是她手把手教的。   不然段馨宁今天上画舫,也不会主动叫下人摘莲蓬来吃了。   至于段翎……   林听还真的不知道段翎这厮到底会不会剥莲子。   她穿书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富家千金养尊处优,没怎么接触下层,在家都是吃保姆削好的苹果,一直以为苹果是白色的。   最后富家千金破产,没了保姆,亲自到市场买苹果才知道苹果外面有一层红色的皮。林听琢磨着,段翎也可能是这种人。   林听伸长手想拿回莲蓬,却被段翎避开:“不用麻烦了。”   “哦。”她反手给自己剥了几颗莲子,倚着护栏看湖上风景,有意无意地观察段翎。他也倚栏看湖,左手握着青绿的莲蓬。   段翎没跟林听单独待多久,没半刻钟就离开了。   *   薄暮时分,两岸亮起了万盏灯火,映照着连心湖,湖面桨声悠扬,画舫凌波,乍看犹如一条条会动的火龙,在水上戏着莲。   湖上张灯结彩的画舫良多,免不得相遇,互相能看到对方或听到对方的动静,还坐甲板上吹风的林听看了一眼停在对面的画舫。   对面那一艘画舫载着些文人书生,他们来此望莲吟诗作对。   即使明年二月才是春闱,文人书生遇到一些特殊日子也会诚心许愿,毕竟他们无论何时都希望自己能蟾宫折桂,今天亦是。   传闻在观莲节到连心湖许愿,一般会实现。他们便结伴来了,刚作完一首借莲花暗喻自己理想抱负的诗,一转头就看到了林听。   他们不约而同地愣住,与她隔着微起波澜的湖水相望。   见她身穿莲花裙,怀里捧着诸多莲蓬,神似跃水上画舫的莲花仙子,他们纷纷不自在地挪开眼,不敢随意搭话,怕唐突了佳人。   可他们久居书院,不曾与女子接触,又忍不住偷看一两眼。   她怎么盯着这个方向看?他们想问她是否有事,却开不了口。最终还是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学子站了出来:“姑娘有事?”   “没。”   林听朝他们笑了笑,发间的丝绦飘到肩前,显得愈发灵动。   她之所以看着他们,是因为认出这群人是文初书院的学子。曾经的她,为了书斋的生意假扮傅迟未婚妻向他们打探过消息。   不过林听认得出他们,他们当中却没人认得她。那日戴面纱,没露脸,声音也用了口技遮掩。   他们若是能认出来才怪。   不管怎么说,她骗过他们,现在再见面,尽管他们都不知道,还是感觉不太好意思,于是举起怀里莲蓬:“你们要不要?”   莲蓬摘太多了,林听一个人吃不完,又懒得带回林家。   学子们闻言先后红了脸,忙婉拒,他们耽于学习,睁眼闭眼是四书五经、礼义廉耻,哪能要素未谋面的姑娘的东西,不合礼数。   夹板后上方是比较高的船楼,段翎此时就站在船楼护栏前观莲,只要稍微一垂眼就能看到正在与书院学子说话的林听。   他垂眼看着他们,慢悠悠地剥开莲蓬,取出小孔里的莲子。   目睹了林听送莲蓬给学子送不出去的一幕,段翎只吃了一颗莲子,没吃下一颗,转手扔了:“也不过如此。”他离开船楼。   夹板上,林听遭到他们拒绝也不觉得尴尬,歪了下头,转身抱着莲蓬吃莲子,因为坐在椅子上,青色裙带与粉白裙摆垂到木板。   有几个学子感到有些遗憾,频频地往她那里看。   他们只能看到一道粉青色的身影,见人专心吃莲子,夹板上堆的莲蓬越来越多,不由得感叹这位姑娘的食量比他们还要大。   不知是谁先提起谢家,他们又活跃起来了:“听说谢家五公子至今不知所踪,出城越来越严,但凡身份不明的都会被带回官府。”   “对啊,我在街上经常能遇到查户籍和路引的衙役。”   “别提了,上次我险些就被抓进牢里了。”说这话的学子前阵子不小心弄丢了户籍文书,出门补办那日被巡街的衙役扣住押走。   还在吃莲子的林听悄悄地竖起耳朵听有关谢家的八卦。   “锦衣卫还没抓住谢家五公子?”在他们大多人心里,锦衣卫备受皇帝信任,权利很大,耳目众多,想抓一个人轻而易举。   青衫男子笑了:“锦衣卫又不是无所不能的,再说了,谢家五公子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一人摇扇插话道:“我怀疑谢家五公子已经出城了。”   “刘兄何出此言?”   被称刘兄的学子压低声音:“据我所知,谢家被抄不是真的因为结党营私,而是因为跟前朝余孽有来往,触犯了陛下的逆鳞。”   众人大惊,面面相觑道:“刘兄,这事可不兴乱说,哪里来的前朝余孽,谢家不是开国功臣?怎会跟前朝余孽扯上关系?”   林听默不作声往下听。   “谢家是开国功臣没错,可谢家当年在前朝的地位也不低。谢老将军一直忠于前朝,他死后,他儿子谢将军才效忠当今圣上的。”   他们提及谢老将军都是心怀钦佩之情的,文人总会被忠义之士折服,哪怕他忠的是前朝:“哎,谢老将军也是个人物。”   林听陷入沉思。   今年是明元八年,大燕推翻大夏,改朝换代不到八年。前朝余孽,指的是大夏皇室中人?   林听想回忆起原著剧情,却发现自己脑袋空空,看限制文的时候习惯跳过剧情章看涩涩了,只记得男女主是如何花式play的。   算了,也不关她的事。林听抱着莲蓬去找段馨宁。   *   观莲节当晚暂时取消宵禁,月上柳梢头时,璀璨灯火依旧,烟花绽放,二者映得夜空恍如白昼,游湖观莲放灯的百姓只多不少。   林听和段馨宁各捧着一盏莲花灯,丫鬟在旁边给她们递笔。在莲花灯上面写下心中所愿,再放进湖里是观莲节必不可少的环节。   段翎没参与,倚栏而立,看着她们折腾莲花灯。   夏子默与段翎超然物外的性子不同,活跃地参与进放莲花灯这件事里,拿起一盏莲花灯凑热闹,嘟囔道:“许什么愿?”   段馨宁咬着唇,也迟迟没下笔,偶尔还偷偷看夏子默一眼。   在他们纠结要许什么愿之时,林听没带一丝犹豫写下了心中所愿:财神保佑,我发大财。   落笔但凡有一丝犹豫都是对财神的不敬,林听心满意足地捧着莲花灯往船头走去,经过段翎身边,随口问:“你不放莲花灯?”   段翎下意识看了她一眼,莲花灯上的字也跟着映入他眼帘。   财神保佑,我发大财。   字迹始终如一的清秀,就是措辞有点奇怪,且粗俗,但不妨碍段翎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收回视线:“我不信这些。”   林听推开船头那扇小门,蹲下来面向涟漪不断的湖水,轻轻地把没什么重量的莲花灯放进水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看着自己的莲花灯飘远:“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段翎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毫无顾忌地冲撞世人虔诚供奉的神佛:“我想要什么,自会去取,不会靠这些虚无缥缈的神佛。”   林听嬉皮笑脸:“无论是在观莲节放莲花灯,还是求神拜佛,都是讲究一个念想罢了。”   “念想?”他转头看她。   她用手撩拨着湖水,让莲花灯飘得更远:“对啊。你说你想要什么,自会去取,可你想要的,你就一定能取得到?不一定吧。”   湖水波纹荡漾,林听收回手,指尖还滴着水:“这时就需要一个念想了,有些人没念想会活不下去,有念想总归是好的。”   段翎没跟林听争论,顺着她的话道:“林七姑娘说得是。”   林听在想要不要再去找一盏莲花灯,然后写上“请让我顺利完成任务”的愿望,不过一下子许太多愿望容易不灵验,白费机会。   思及此,林听打量着段翎,他唇形好看,看起来很好亲。可那是看起来好亲,不是容易亲。   她揉了下泛疼的太阳穴。   相比于料理书斋生意,亲段翎这件事更难。做书斋生意,林听和今安在分工合作,有帮手。   一般她只需要利用好林家七姑娘的身份接触其他贵女,通过她们的关系,获得今安在难打听到的消息,方便他在京城行动。   偶尔林听会陪今安在出任务,帮忙用迷药迷倒个人什么的。   今安在也不是铁打的,是人就会累,就会受伤,有她在,他左支右拙的次数少了。一个正面刚,一个在背后搞迷药偷袭。   前者是他,后者是她。   他们也还算默契,配合打得好,完成交易的效率大大提高。   刚开始配合今安在行事的时候,林听还抱怨太难,太危险了,但为了银子还是坚持下来。   现在回望过去,发现那些都不叫困难。林听发誓,以后再也不抱怨书斋的生意辛苦了,因为她面前有比它更难搞,更危险的事。   生活不易,林听叹气。   她就站在段翎旁边,他自然听到了这一声叹气:“林七姑娘有心事?为何唉声叹气的。”   “确实有一桩心事。”林听看了看段翎因说话微动的唇,真的很想敲晕他,但对自己武力值有清晰认知的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段翎没怎么细问,只轻声道:“看来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何止棘手,还要命呢。”   听到这里,他来了兴致,柔和道:“竟这般严重。林七姑娘不妨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算是报答你告知我刺客一事。”   林听干咳几声:“这件事……段大人应该不想帮我。”   “此话怎讲?”   “一言难尽,段大人还是莫要再问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她怎么可能真的告诉段翎,刚才就是心血来潮,不痛不痒吐槽两句。   段翎见林听不肯说,也不逼她,掌握着该有的分寸,不再往下问:“那我在此祝林七姑娘尽早得偿所愿,了却心事了。”   “承你贵言。”   林听想,要是他知道她要做什么,肯定不会说出祝她“尽早得偿所愿,了却心事”这种话。   就在这时,段馨宁捧着莲花灯过来:“乐允,二哥你们在聊什么?乐允,你的莲花灯呢?”   她笑着朝湖里看了一眼。   “放湖里了?”湖面上飘着数不胜数的莲花灯,让段馨宁目不暇接,她推开要过来扶她的丫鬟,亲自到夹板那里蹲下放莲花灯。   夏子默站在段馨宁身后,离得很近,怕她脚滑掉进深不见底的湖里去。等段馨宁安全放完莲花灯,他再上前放自己那盏莲花灯。   段馨宁问了个跟林听同样的问题:“二哥,你不放一盏?”   画舫灯笼被晚风吹得轻晃,照下来的光线也起伏不定,落在段翎脸上便分割成碎片光影。   段翎微微一笑,神情看似温柔极了,抬眸看湖面,莲花灯与真正的莲花相互映衬着,美而生动,他却仍不为所动:“你们放便好。”   林听没再理这茬,从陶朱端着的碟子里拿了个红苹果来啃。   段馨宁深知她这个二哥的脾气虽好,但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也就没继续提让他放莲花灯。   乘船游湖一整天,也放完许愿莲花灯,是时候靠岸到街上去看看了。一刻钟后,画舫靠岸,夏子默身手矫健,先行跳上去。   夏子默一站稳就回头扶段馨宁:“我扶你,当心脚下滑。”   段馨宁见段翎没说什么,又见林听没朝这里看,压下心中羞涩,隔着一张帕子搭手在夏子默精壮有力的手臂上,被他扶着上岸。   她的贴身丫鬟芷兰知道段馨宁心悦夏子默,夏子默也倾心于她,默默让开位置,不远不近跟着他们,尽好丫鬟应尽的本分。   段翎并不急着上岸,闲庭信步似的走在最后面。   在船夫的帮助下,陶朱上岸了,想转身接林听,结果她一跳给跳上来了,还站得稳当当的。   陶朱:“……”   她家七姑娘的身手好像越来越好了,跟谁学的?   陶朱不知道今安在的存在,所以很震惊她有这样的身手,不过倒没深思,只想让林听在外注意点形象,却发现她在看着段翎。   七姑娘看着段大人?   林听盯着谁看,陶朱都不会意外,唯独盯着段翎看,她颇感意外。七姑娘不是最讨厌他?前两年还到处散播他不能人道的谣言。   人家只是没那么早成婚而已,却被林听说成是不能人道,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才不议亲。   幸好她找人散播谣言时用假身份,不然陶朱都怕惹祸上身。   难道七姑娘在憋着什么大招对付段大人?先假装跟他缓和关系,再猛地出击,很符合她以前的性格。陶朱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前几天林听答应段翎去北镇抚司,陶朱就感觉很不对劲了。   最重要的是林听回府后对此只字不提,无论陶朱怎么探口风,她嘴巴都严实得很,有时坐着发呆,练字写的还是段翎二字。   林听不知道陶朱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在算自己剩下的时间。   任务时限一个月,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五天,还剩二十五天,她必须在二十五天内亲到段翎。   如果不成功,短短的二十五天后就是她的死期。   经历过一番“头脑风暴”,林听决定主动出击,刚要迈开腿朝段翎走去,想创造机会,不成想还没靠近他,就被段馨宁拉走了。   “乐允,这莲花饼看起来不错,你要不要尝尝?”即使段馨宁身边有夏子默作伴,也始终惦记着林听,遇到好吃的会找她。   林听心情不好,但还是吃了两个莲花饼,真香。   段馨宁看林听喜欢吃,又给她买一个。可林听今天吃得太多,这个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这是段馨宁买的,扔掉不好。   陶朱适时在她背后说:“七姑娘,给奴拿着吧,你先逛逛,等会饿了再吃也是可以的。”   林听“嗯”了声,津津有味地看着前面的傀儡戏,头也不回,将吃到一半的莲花饼往后塞,碰到一只手,但对方没接住。   她直接塞进那只手里,回头看:“怎么不拿着,不是……”   段翎衣冠整齐,气质卓越,眉眼在影影绰绰的红色灯笼烛火中如芷兰,与之格格不入的是掌心那个有着一排清晰牙印的莲花饼。   陶朱捡起掉到地上的香囊,又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想接莲花饼,却见林听的手空空如也,倒是段翎的手多了一个莲花饼。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色泽金黄、形如莲的莲花饼。   林听先反应过来,赶紧拿回那个缺了一半的莲花饼,还塞了一张帕子给他:“抱歉,段大人,不是给你的,你先擦擦手。”   周围嘈杂,什么声音都有,加上段馨宁也专注于看精彩的傀儡戏,并未察觉身边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没看到塞莲花饼这一幕。   段翎用了林听给的帕子擦去留在皮肤上的饼屑:“无碍。”   陶朱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感叹段大人脾气真好,自见过他以来就没见过他对谁黑过脸,也不知七姑娘以前为何非得跟他作对。   林听还想说些什么,段馨宁再一次把她拉了过去:“对面那条街有唱曲的,我们去看看。”   段馨宁很少在晚上出门,想到处看,见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林听:“……好。”   她过去后,夏子默就被迫退到一边了。他有点吃味,感觉到段馨宁更看重林听,但想了想,她们二人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夏子默余光扫过段翎,略一思忖,接着连退几步,退到走得很慢的他面前,扯出笑,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段大人。”   段翎:“夏世子。”   “听说那群老不死在朝堂上弹劾你办事不力?”夏子默口中的老不死是都察院里的御史。   皇帝做事喜欢斩草除根,岂能容忍谢五活着逃出城。那些御史早就看锦衣卫不顺眼了,眼下有机会,自然狠狠地参锦衣卫一本。   而段翎刚好负责处理谢家五公子出逃一事,脱不了干系。   段翎反应平平,甚至莞尔一笑道:“这次让谢家五公子逃了,的确是锦衣卫办事不力。”   夏子默意有所指:“陛下还是很信任你们锦衣卫的,毕竟你第一 椿日 个发现谢五想通过花魁游街出城,还差点被乱箭射死。”   他故意往严重了说。   以段翎的身手,肯定不会有事,最多受点轻伤。   夏子默注视着他,又慢慢道:“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压下弹劾锦衣卫的折子,激得那群老不死的在朝堂上公然跳脚。”   段翎敛眸:“夏世子,我知道你和谢家五公子略有情谊,想打听锦衣卫如今有没有他的消息,可……你要清楚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世安侯府世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掺和进来的好。”   他轻声细语,话里暗含的份量却不轻:“其实我也听说了一件事。朝中有人在暗寻前朝余孽,意图不轨,陛下得知后龙颜大怒。”   夏子默似是第一次听说,收了笑,惊叹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段大人可查出是谁?”   “尚未。”   话音刚落,段馨宁派人来寻站在原地不动的他们了。芷兰颔首低眉道:“二公子,夏世子,三姑娘和林七姑娘在前边等你们。”   段翎抬头看去,林听与段馨宁就站在前方桥上等他们。而林听正看着他们这个方向,眼神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到他身上。   他不再多说,随芷兰去找她们,拾阶而上,走到石桥。   街巷人头攒动,比肩继踵,车水马龙。段翎却尤其显眼,不急不缓地越过行人,上桥时垂手微提衣摆,举手投足透着一股清贵。   林听一眼便能锁定段翎的位置,目光随着他移动而移动。   她以为自己身处光线昏暗的角落,没人会留意到,所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刚上到石桥的段翎,像盯一块金子那样盯着——他的唇。   可林听低估了段翎的敏锐力,他能感受到一道由昏暗角落出来的视线,下意识地抿了下唇。   他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   正当段翎想向前一步证实这道视线到底所落何处时,林听从角落里走出来,先看了眼夏子默,再看他,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段翎见林听的眼神不躲不闪,转过头,不再看。   段馨宁累了,细声提议:“二哥,我们找家酒肆休息可好?半个时辰后还有一场打铁花,我想看完再回府。乐允,你觉得呢?”   “好。”段翎和林听异口同声。夏子默不禁打趣道:“林七姑娘和段大人还挺有默契。”   林听心道这默契不要也罢:“就去打铁花附近的酒肆吧。”   打铁花漂亮是漂亮,但有一定的危险,需要在空旷之处进行。南门大街就有一块空地适合,打铁花的表演一向会被安排在那里。   南门大街两侧恰好开满酒肆,要是想看打铁花,直接随便到南门大街找一家酒肆静待即可。   不过论观赏打铁花的最佳位置莫过于黄鹤楼。   只是今天是观莲节,黄鹤楼的雅间早就寥寥无几了,夏子默靠世安侯府世子的身份得到一间。   黄鹤楼的东家跟夏子默有交情,还特地给他安排了一间离打铁花位置恰到好处的雅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听都没能找到与段翎独处的机会。   亥时初,打铁花开始了。   在围观百姓雀跃欢呼下,一名年纪不大的男子面带笑容走到街上那个临时搭出来的花棚下。   他头绑布巾,赤着上半身,腰系束脚长裤,头顶个葫芦瓢。   林听靠窗坐,低头往外看就能看到不远处男子,他先是对百姓鞠了一躬,再拎起花棒,开始表演有“火树银花”之称的打铁花。   男子举起花棒往花棚打,铁水四溅,尽数洒到花棚边缘的树枝,转眼间形成漫天的火花,落下的刹那又似璀璨的万千星光。   林听呆住了。   今晚这打铁花的一幕让她想起了辛弃疾作的一句诗: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太美了。   一棒铁花陨落,又一棒铁花升起,源源不断,夜空恍若闪过稍纵即逝的金雨,流光溢彩,场面震撼,比烟花还要美上三分。   林听本来是坐直身子的,后来被吸引,趴到了窗前,看得出神,感觉千千万万星辰就在眼前。   段馨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怕错失美景:“真好看。”   夏子默想牵段馨宁的手,但碍于有其他人在,只动口不动手:“以后我再和你来看。”   林听虽背对着他们,但没聋,雅间也不大,还是能听到的。她想竖起大拇指,夏子默还真会来事,难怪那么快就抱得美人归。   段馨宁没理夏子默,林听估摸她又害羞了,段馨宁脸皮薄。   段翎对打铁花不感兴趣,只看了几眼,最后一眼落到离花棚不远的一架火红灯笼上,高约三丈,比黄鹤楼这家酒肆的三楼还高。   按理说灯笼不该离打铁花的花棚太近,否则容易着火,他眼尾微微上翘,抬手招来小二,低语问:“那些灯笼一直都在?”   小二抹去额间的汗,顺着段翎的目光朝大街看。   他脸露诧异:“奇怪,那里怎会多了一架子灯笼,昨天还没有,难道是今天弄的?客官您要是想知道,我这就找人问问?”   段馨宁和陶朱她们的注意力全在灿烂的“火树银花”奇观上,夏子默的注意力在段馨宁身上,没看到坐在后面的段翎招来小二。   林听单手托腮,也看得很入迷,直到无意间看到一架灯笼。   灯笼?   这一架灯笼的位置很是巧妙,藏在百姓不会留意的角落,却又串联着打铁花处与黄鹤楼。一旦发生意外,黄鹤楼可能会烧起来。   林听马上想喊小二进来问个清楚,回头却见有个小二站在段翎身边,他们两个正在说话。   不等林听开口说话,街上发出一阵惊慌尖叫声。   本该落到花棚的铁水飞溅出去,淅沥洒到那一架子灯笼上,迅速点燃了外层是纸糊的灯笼,连搭起来的木架也转瞬被烧着。   灯笼倒下,木架顶部擦过黄鹤楼,火星溅进开着窗的雅间,吓得里面的人大喊大叫,火舌舔舐过垂挂在房梁的纱幔,火势蔓延。   着火的雅间是他们所在的雅间下面,烟雾很快沿门窗飘入。   夏子默脸色一变,收起以往的玩世不恭,当即拉着段馨宁出去。段馨宁被桌椅绊倒了,他干脆将人抱起来:“快下去。”   段馨宁吓懵了,连话都说不出口,本能地攥紧夏子默。   芷兰和陶朱站一起,听到这话,心惊胆战地紧随其后。陶朱还惦记着林听,跑到房门时停下,着急喊道:“七姑娘?七姑娘?”   大火烧上来了,房梁哐哐掉落,砸得地板颤动,掩掉声音。   烟雾越来越浓,熏得人没法呼吸。陶朱看不清雅间里是否还有人,想跑进去:“七姑娘?”   芷兰看了,不得已掰掉陶朱死死地抓住门的手:“你家姑娘没回你,兴许是下去了,你别往里跑送命!快,先同我下去。”   陶朱被芷兰强行拖走。   林听被烟雾呛得咳嗽几声,她离窗近,刚被沿着窗边窜起来的火扑了下,差点就被烧成一块炭,幸好及时趴地上,躲开了。   耳边全是焮天铄地的火烧木头声音,除此外,林听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从地上爬起,掏出袖里的帕子,倒一些茶水到上面,弄湿后再捂住口鼻:“令韫?陶朱?”   “夏世子?芷兰?”她顿了下,“段大人?”   他们都下去了?林听更加用力捂住口鼻,半蹲下来,沿着墙根走,没走几步,碰到一个人的腿。她定睛一看,这不是段翎是谁?   他趴在桌子上,一手被脸枕着,一手自然垂下,似乎是晕倒了。林听吃惊:“段大人?”   段翎怎么可能晕倒?   林听不太相信,凑过去摇了他几下,还是没声息。段翎身手好,迷药毒.药也极难近他身,怎么吸几口大火浓烟就晕了?   她还是不信。   “段大人,我走了。”于是她没理他,拔腿跑出雅间,几秒后又跑回来,打个回马枪,见人还在原地,终于信了段翎是真晕了。   早不晕,晚不晕,偏偏挑在这个 椿日 时候晕,谁敢在大火里亲人三十息?除非是不要命了,晚走几息都有可能葬身火海,去见阎王。   林听腹诽归腹诽,人还是要救走的,段翎可不能死。   系湿帕到脸上后,林听去抱住段翎的窄瘦腰腹。在她碰到他腰腹的那一刻,段翎睫毛动了下,想睁开眼,可还是忍住了。   他看起来瘦,却不轻。   林听想,她大概知道理由,首先是段翎生得太高,还有就是……他虽腰细,但薄肌紧实,想必其他地方也一样,所以不轻。   她也不想像个色鬼那样握着段翎腰的,要怪就怪他晕了,自己走不了,需要人扶着出去。   走出雅间,才下到二楼那里,林听被迫停下了。   十来个蒙着脸的男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们手持泛着寒光的弯刀,眼神俱含有凌厉杀意。   林听恍然大悟,这场大火就是冲着段翎来的,幕后之人想杀他。她也是倒霉,碰上这些人行动了,就目前而言,脱不开身。   她尴笑道:“各位兄台,有事好商量,舞刀弄枪的不好。”   他们一言不发,踏着被火灼得发热的木板,提刀便劈来。林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洒出迷药,迷倒了两个,搂着段翎转身就跑。   忽有一人破火窗而入,落到她身旁,持剑而立。林听看到来人脸上戴的丑面具,大喜道:“今安在?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安在乜了她一眼:“你的丫鬟在街上边哭边喊你。”   他行事谨慎,在答应跟林听合伙做生意之前就摸清了她的底细,知道林听是林家之女,也知道她身边有谁伺候,见过陶朱几面。   林听对此是知情的,并不在意,像他这种差点在乱葬岗死过一次的人,谨慎也情有可原:“那你今晚怎么会来南门大街?”   只有来了南门大街才能看到她的丫鬟陶朱哭喊。   今安在手中剑出鞘,嘴毒道:“出门看打铁花,许你出门看,不许我出门看?再那么多问题,我觉得你今晚就这样和你扶着的那个人一起死在黄鹤楼也不错。”   林听知道他嘴毒,左耳进,右耳出,扶着段翎往退后:“行行行,你当然也可以出门看打铁花。”   要杀段翎的人见她要走,立刻上前阻拦。今安在手腕转动,长剑掷出的同时一阵剑气拂过,震得火苗晃动,将他们全拦于剑下。   “大恩不言谢,你搞定这些人,我先走一步了。”此地不宜久留,林听知道楼梯是走不了了,东张西望,找其他方式下楼。   找了片刻,林听在黄鹤楼二楼找到了一间背靠小巷的雅间。   里面有一扇窗暂时幸存,没被火烧着,林听先放下段翎,使劲地扯断雅间里的纱幔绸缎,一头绑紧柱子,一头往下面扔。   绸缎也不是随随便便扔下去就行,林听找好角度,用支窗棍子绑住要扔下的那一头,瞄准小巷对面的窄门扔出去,将棍子卡住。   一道简易的布滑梯做成了,也幸亏这是二楼,绸缎还够长。   之前跟今安在行动的时候,也是他在明对付人,她在暗找他们要的东西,找到后开溜,用过几次这个法子,此刻还算得心应手。   林听再次扶起段翎,坐到窗前,然后抱紧他,手环住他的腰,双腿也抬起来夹住他的腿。   闭着眼的段翎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到他的皮肤上,泛起一缕陌生的麻意,女儿香也彻彻底底地包围住他,浸入肺腑。   段翎终究是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搂他腰的手。   林听没发现。   她在估算着距离,二楼,直接跳下去也应该不会死。   就算悬空的绸缎中途不幸断开了,他们最多受伤。不过绸缎会断开的可能性不大,黄鹤楼为了贵客体验好,用的都是上等绸缎。   林听自己开了一家布庄,能看得出绸缎的好坏。   她松开拉住窗沿的另一只手,顺着绸缎往下滑,晚风灌耳,呼呼呼响,呼吸也因此受阻。   片刻后,顺利落地了。   林听长舒一口气,想站起来扶着段翎走到大街上找人,让陶朱她们不要哭了。可转头看见他不省人事的样子,起身动作顿住了。   这次跟段翎醉酒后卧榻休息不同,他是真的醒不来。不然早醒了,怎么可能容忍她对他上下其手,搂搂抱抱,摸来摸去。   先亲完再找人吧。   他们都安全离开着火的黄鹤楼了,亲三十息又不耽误什么。   林听不担心今安在会不会脱不了身,她很清楚他的实力,只要她成功开溜了,他也会开溜。   此处夜色暗沉,林听却能看清段翎的脸,因为离得很近。她低下头,目光轻飘飘扫过他如画眉眼、挺直鼻梁,只在唇上停留。   属于林听的女儿香还萦绕在段翎身侧,飘渺荡开,又回来。   女儿香愈发浓郁,他闭着眼看不见林听的一举一动,对影子移动和声音却还是十分敏感的。   影子缓慢地朝他覆来,林听微微压抑着的呼吸响在他耳畔。   她要杀他?既要杀他,刚刚又为何救他。段翎动了动藏着见血封喉剧毒的指尖,打算动手。   林听心道抱歉了,随后吻住段翎微凉似含沉香的薄唇。   段翎察觉到影子完全压下,想对她用毒,唇上却落下柔软的触感。两唇相贴,气息纠缠,他几乎立刻睁开了眼,指尖的毒洒落在地。   林听见段翎睁开眼,双腿一软,跌跪坐到他身上,一不小心给亲得更深了,唇齿磕到一起。   老天要亡我! 第25章 第 25 章 他唇上还残留她的气息……   一息、二息, 不到三息,段翎便反应过来侧开了脸。林听没来得及起身,嘴角擦过他细腻的脸颊, 留下一道微潮的热气。   他语气依然温和, 却隐含微妙危险:“林七姑娘,你……”   林听连滚带爬地离开段翎的身体:“段大人, 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对你绝对绝对没任何的不轨之心,方才所为是想救你。”   段翎还没起来, 仰头看林听,能看到她略有水色的泛红唇瓣,而他唇上还残留她的气息。   “救我?”   林听找补道:“没错。我见你呼吸微弱, 怕你撑不住,所以给你渡气。张仲景在《金匮要略》就有提到过这种救人的法子。”   说到此处,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重申一下亲他的这件事,厚着脸皮道:“救人之举,实属迫不得已,还望段大人莫要介怀。”   撒谎能撒得面不改色的,舍她其谁。这年头, 嘴要会说。   段翎衣衫不整, 却不见丝毫慌乱:“林七姑娘都说了,此为救我,我怎会介怀, 做那恩将仇报之人,多谢你还来不及呢。”   林听讪讪地笑着,心中在可惜,才亲了两息, 距离三十息还远着,这玩意儿又不能累计,需要单次三十息,意味着她还要亲他。   为什么段翎醒得这么及时,若再晚一点就好了。   心中虽如此想,但林听没表露出来,反而要装出一副他终于醒来了,她感到很高兴的模样。   事实上,她巴不得他多晕一会,人还活着就行。   也不知段翎是真的信了,还是没信,只是表面应和着她。却听他话锋一转:“你懂医术?”   林听斟酌着道:“不。我不懂医术。只不过小时候体弱,经常要寻医问药,闲暇时捡几本医书来看罢了,谈不上懂医术。”   他若有所思道:“林七姑娘当真是博览群书。”   “段大人谬赞了。”她根本没看过什么医书,之所以会知道张仲景的《金匮要略》,是因为在现代上学的时候看过他的历史。   段翎听了林听的解释,不再提她亲他这件事了。他站起来,手垂在宽大的袖摆里面,看了看从黄鹤楼二楼雅间窗台垂下来的绸缎:“你就是这样带我离开黄鹤楼的?”   她还在可惜着没能亲够三十息,有些心不在焉。   “是啊,我带着你,爬不 椿日 下来,只能想别的法子。”林听话题逐渐偏移,“黄鹤楼的绸缎料子真好,我们两个人都没能弄断它。”   他抬眼:“情况危急,晚走一步都有可能葬身火海,我刚才对林七姑娘而言,理应是个累赘,你为何不独自离开?反而带上我。”   这问题得想清楚再回答,她是何许人也,说得一口漂亮话。   林听伶牙俐齿道:“好歹是一条人命,我岂能弃段大人于不顾,自当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段翎凝视她片刻,笑了。   “林七姑娘,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她要置他于死地,如今的她却说不能弃他于不顾,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林听转移话题:“脑子开窍了……我们先出去,令韫和夏世子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黄鹤楼了,以为我们还被困在里面。”   段翎“嗯”了声。   她看着他:“你的身体恢复过来了?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劳烦了,我自己可以。今晚多谢林七姑娘了,若不是你,我兴许就葬身火海了。”   林听耍嘴皮子最厉害了:“段大人言重了,即使没有我,你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会有事的。”   要是他能再给一点“报答钱”,她今晚就不枉此行了。   段翎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正眼瞧着她,温温柔柔道:“林七姑娘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这时,忽有一道黑影闪过,林听立刻躲到段翎后面,拿他挡住她:“来者何人!他可是醒着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我劝你不要乱来。”   “醒着”二字咬得极重。   黑影:“……”   林听见对方既不出声,又不动手,略感疑惑,从段翎身后探出脑袋:“今安在?你怎么还在,我以为你处理完那些人就走了。”   这道行动灵敏的黑影正是今安在,束腕黑衣,手握染血长剑,面具始终稳稳在脸上。他扫了她一眼:“我来看你死了没。”   今安在不是刺客,林听不再躲:“嘿,没呢。”   她怕段翎看到今安在拿着血剑,会误会他:“段大人,你刚刚晕了不知道,黄鹤楼里有刺客,要杀你,是今安在帮忙挡下的。”   段翎望着今安在:“原来如此,段某在此谢过今公子了。”   今安在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面对段翎也一样:“举手之劳,段大人不必言谢。”他转头面向林听,“此地不宜久留,尽早离开。”   她还要到大街上去找陶朱和段馨宁她们,今安在当然不会同林听一起离开:“我先走了。”   林听:“你小心点。”   今安在送他们到大街上,看了段翎一眼,对她说:“这句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他来无影去无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街头。   段翎沿着街走:“林七姑娘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今公子的?”   林听是在一年前认识今安在的,但她留了个心眼,把时间提前了一年:“两年前认识的。”   “什么地方?”   她作回忆状:“京城里的酒肆,具体是哪个酒肆,我记不太清了,毕竟是两年前的事。”   段翎淡笑问:“我看你跟今公子的关系很好,经常来往?”   “有空会见上一面,今晚他凑巧也在黄鹤楼看打铁花才遇到的。”林听半开玩笑半试探道,“段大人,怎么感觉你在审我呢?”   他脚步不停:“林七姑娘多虑了,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   南门大街此刻乱成一锅粥,百姓不停地拎水来灭火,可黄鹤楼的火势不减反增,烈焰肆虐,热浪滚滚,看得街上的人心凉。   百姓对此议论纷纷,京城里每年都有打铁花的表演,着火还是头一回,怀疑是不祥之兆。   观莲节出现不祥之兆,莫不是要有灾祸?他们胡思乱想着。   陶朱站在街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不是芷兰挡在她身前,恐怕要冲进火海里:“七姑娘,奴对不住您,奴不该先离开的。”   段馨宁也在哭,帕子都湿了一大半:“乐允,二哥。”   夏子默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就跑进黄鹤楼了,安慰道:“你二哥身手好,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段馨宁泪如雨下。   他见她泣不成声,又道:“林七姑娘也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他们一起从其他地方出来了。”   “别怕。”夏子默给段馨宁擦眼泪,极耐心地开解她。   “身手好又如何,我二哥他……你不清楚的。”段馨宁红着眼,下意识反驳,却没说下去。   段翎在幼时曾经历过一场骇人的火灾,自此后又遇到过一场类似的火灾,然后就被人发现他身处火场会有晕眩之兆,没法自保。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知她二哥如今是否克服了。   这件事并没多少人知道,段馨宁也从来没向旁人提起,但纵然没提起过,还是牢记在心的。现在没看到段翎出来,她心慌意乱。   还有林听,她此刻也深陷火场之中,生死不明。   段馨宁越想越内疚,火这么大,林听一个人留在里面,肯定很害怕,都怪她当时被吓傻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夏子默抱出来了。   夏子默见不得段馨宁伤心欲绝,极耐心哄着她:“这样吧,你留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她握住他衣袖,像是有话要说:“夏世子……”   “我会武,必定能全身而退的,相信我。”夏子默不是骗段馨宁,是真的准备进去找人。   林听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他们拉拉扯扯,又见夏子默要冲进火场,忙不迭叫住他:“夏世子,别进去,我和段大人都出来了。”   夏子默急急刹住脚,惊喜道:“林七姑娘,段大人?”   段馨宁跑去牵住林听的手,哭太久了,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乐、乐允,二哥。”又问道,“你们,可、可有受伤?”   林听转了一圈,让段馨宁看个仔细:“没有,我们也没受伤。”就是她亲段翎的时候,蓦地见他醒来,被吓了一大跳,有心伤。   那瞬间,林听设想了千种死法,差不多连死后埋在哪里也想好了。可她还不想死,故此舌灿莲花,拖延时间,努力为自己开脱。   老天眷顾,今安在解决掉那些人后,竟然出来找她了。   尽管不知道是因为今安在出现了,所以段翎没动手杀她,还是段翎原本就没准备动手杀她,但结果终归是好的,她没死。   林听瞄了一眼段翎,他没看她,看的是火光冲天的黄鹤楼,好像真的没介怀她刚亲他的事,也真的信了她说那是为救人的理由。   饶是如此,她也没放松警惕,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段翎。   林听抹去脸上的烟尘。   段馨宁呢喃道:“你们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说完这句话,段馨宁就晕了。她太过担心他们的安危,此时见人平安无事,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懈下来,体力不支便再撑不住。   街上到处都是拎水救火或看热闹的人,芷兰被他们拦着,一时间追不上段馨宁,见她晕倒,顿时手忙脚乱:“三姑娘。”   夏子默就在段馨宁身边,张手抱住往下倒的她。   林听见他接住了,收回也想抱住段馨宁的手,建议他们先送段馨宁回段家,再找大夫来看看。   段馨宁被夏子默护得很好,没任何内伤外伤,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上游玩一天疲惫过度,需要好好休息,应该没什么大碍。   “林七姑娘你也早些回府。”夏子默也是这样想的。   接着夏子默猜到黄鹤楼起火不简单,可能与段翎有关,他大概需要留下来处理,于是道:“段大人,我先送段三姑娘回去了。”   段翎看向夏子默,颔首道:“有劳夏 CR 世子了。”   夏子默顾不上礼数,又一次将段馨宁抱起,逆流而行,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街边的段家马车。   可算冲破了密密麻麻人群跑过来的芷兰亦步亦趋跟上去。   她总算理解陶朱方才为何想冲进火场里了,自家姑娘出事,真要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命。万一三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陶朱灰头土脸,没给自己擦擦,却不忘拿着还算干净的帕子给林听擦脸,很轻很轻地擦,生怕脏污底下藏着没人瞧见的伤。   虽然林听说自己没受伤,但陶朱仍然放心不下。   林听折腾了一晚上,前不久还扛着段翎走来走去,眼下腰酸背痛,恨不得像段馨宁那样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的晕睡过去。   她勉强打起精神对段翎道:“段大人,如果没我什么事,那我也先回去了,你多加小心。”要留着命,让我来亲你,完成任务。   段翎淡淡地应好,又问:“可要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林听出了身汗,皮肤湿滑,很不舒服:“不用了,我自个儿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她拉过陶朱,“陶朱,走,我们回去。”   她们前一脚刚走,锦衣卫后一脚就来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越街而来,青锦衣甲碰撞发出冷冷的声音,腰间绣春刀似煞气满满。   刚还水泄不通的长街,因为锦衣卫的到来,空出了一条道。   百姓们认不得谁,也不会不认得锦衣卫身上的那套官服和绣春刀,记得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   锦衣卫千户直奔段翎面前,行礼道:“大人,我等按照您的吩咐在黄鹤楼附近设下埋伏,成功将行刺您的人一举拿下,可是……”   段翎:“可是什么?”   锦衣卫千户还维持着行礼姿势:“可是那些人口中含毒,我们抓住他们后,服毒自尽了。”   “你的意思是,抓了那么多人,没留下一个活口?”段翎缓缓地走了两步,手往前一抬,轻松抽走他腰间的绣春刀,刀光如霜。   冷汗沿着锦衣卫千户脸颊滑落,忙道:“还有一个活口。”   段翎抚过削铁如泥的刀锋,指尖却毫发无损,将绣春刀插回刀鞘之中,眼尾一弯,笑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带我见他。”   锦衣卫千户:“大人,属下还有一事要禀告。”   “何事。”   “我们在抓那些刺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少年,我们想抓他,没抓住。不过他跟刺客不是一伙的,可否要调查此人来历?”   黄鹤楼燃烧的热浪顺风拂面,段翎脑海里浮现那个站在林听身边的今安在戴着面具的样子:“此事,我已知晓,我自有安排。”   “是。”锦衣卫千户迟疑着,“大人,您身体可还好?”   段翎身处火场会有晕眩之兆的消息,是段翎让他散播出去的,锦衣卫千户拿不准是真是假,忍不住问上一句。   “尚可。”段翎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笑意,“走吧。黄鹤楼失火,朝廷命官险些被杀,身为锦衣卫自当要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千户看着段翎绮丽的侧脸,不由得替东厂默哀。   东厂的手最近未免伸得太长,还伸错了地方,一见拉拢不成,便要设法除之,诛锄异己。   可这一招不是对每个人都适用的,至少对段翎来说不适用,他是能以己性命为诱饵的狠人。   锦衣卫千户对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彻底改观了。   他经常替段翎办事,所以知道黄鹤楼幕后真正东家是段翎,今晚为了抓住东厂的把柄,不惜让对方烧了日进斗金的黄鹤楼。   *   李氏晡时就礼佛归来了,入夜后待房里为林听绣帕子,林三爷一般不会来她这里过夜的,所以习惯绣东西来渡过漫漫长夜。   绣到一半,李氏感到困倦,想喊丫鬟进来伺候她睡觉,外间传来了吵闹声,即使她们有意压着声音说话,也逃不过李氏的耳朵。   她隐隐约约听到南门大街、黄鹤楼、起火、七姑娘这些词。   听她们提及林听,李氏马上走出里间:“怎么了?黄鹤楼起火跟七姑娘有什么关系?乐允呢?这么晚了,乐允还没回来?”   李氏的陪嫁婆子眉心紧蹙,支吾其词:“今天是观莲节,南门大街有打铁花表演,但不知为何,南门大街的黄鹤楼竟起火了。”   她一把拉住陪嫁婆子的手:“黄鹤楼起火?乐允在里面?”   陪嫁婆子知道李氏在想什么:“夫人您别着急,七姑娘不一定在黄鹤楼,老奴派人去打听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李氏推开陪嫁婆子,急切道:“不行,我要亲自去看看。”   “乐允这丫头最是爱热闹了,她会去看打铁花的。而且有段三姑娘在,她们肯定到最好的酒肆黄鹤楼看街上的打铁花。”   陪嫁婆子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才没第一时间告知李氏,怕她受不住,先派人去打听消息:“夫人,您冷静点,切勿冲动行事。”   “放开我。”李氏心系林听,哪里冷静得下来。   林听还没迈进院子就听到了李氏和婆子发生争执,料想她们是因为她才如此,扬声道:“阿娘,我回来了。”人未到,声先到。   听到林听的声音,李氏瞬间安心,先急忙迈出院子看人有没有事,再开骂:“林乐允,你找死是不是,再晚归让你睡柴房,还有,以后少给我往外跑。”   “阿娘,你以为我们去南门大街看打铁花了?”   李氏:“你没去?”   林听装傻充愣,暗暗地给陶朱使眼色:“我们没去,在回来的路上才听说黄鹤楼起火。”   来找李氏之前,她们已经稍作梳洗,换过新衣裙。就是怕李氏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后都不同意林听外出,困她在府里。   以李氏比她还倔的性子,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不让她出府,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林听做不来足不出户、供家族联姻巩权的闺阁千金。   院子的光线偏暗,陶朱因哭过而泛红的眼很难被发现,她迫于林听的“淫/威”,跟着一起撒谎道:“七姑娘确实没去南门大街。”   林听给陶朱竖起大拇指。   李氏半信半疑:“真的?你们不会是合起伙来骗我吧,你这么喜欢凑热闹,居然没去?”   “真没去。”林听抱住李氏,“我骗你干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她故意打了个哈欠,“很晚了,阿娘你早些歇息。”   李氏捏了捏她手:“从今天开始,每晚要过来跟我请安。”   林听苦着张脸:“啊。”   “怎么?你的听铃院离我的院子又没多远,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我是你阿娘,在我面前别耍小心思。”   “我知道了,我以后每晚都会过来跟阿娘你请安。”林听幽幽道,总比她不能出府要好。   李氏满意了:“你后天不要乱走,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你前几天不是选了要相看的世家公子?我带你去。”李氏简直想剖开林听的心,看看里面装些什么,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林听没兴趣:“哦。”   李氏瞪了眼她:“你这是什么语气,想反悔?”   林听现在哪敢忤逆她:“没有。我的母亲大人,我一定会跟你去的,你就放一百心吧。”   过了李氏这一关,林听有气无力回到听铃院,鞋子都没脱,直接躺床了,脚垂在榻外,歪头就睡。丫鬟见她累,不敢进来打扰。   *   夜深人静,月色黯淡时,诏狱里传出一声又一声惨叫,刑房的墙角满是血污,都是用刑时溅上去的,浓重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没能成功服毒的那名刺客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皮开肉绽的身体被洒满盐水,大腿几乎 椿日 没完好的肉。   寅时末,段翎得到了一张口供,擦着双手从诏狱里走出来。   他就在北镇抚司歇下,没回段家,沐浴更衣时,盯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片刻,目光落到抿着的唇,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   仔细看,唇角被磕破了点皮,颜色愈发地深红。   段翎把洁面的帕子扔进去,水花溅起,倒影顿时消失,他系好绯色里衣的带子,上榻闭眼。   翌日一早,段翎刚醒来便感觉身下有湿濡之意,他夜遗了。   这次的欲瘾跟以往的不一样,更强烈,哪怕他没舒缓,没以刀割腕压制,也自行泄出,堂屋里此刻散发一股石楠花的味道。   段翎掀开被褥,衣袖往下滑,露出腕间歪扭如虫的疤痕。   石楠花的味道越发浓了。 第25章 第 25 章 病态   段翎没做梦。   今天的欲瘾与世间情爱无关, 但也确实跟以往不太一样,不过是他的欲瘾越来越严重了,因为它夜遗后, 现在又起来了。   据段翎了解, 普通男子是不会如此频繁起来的。   他行至衣柜取出新衣,双手伸到腰间, 解开细红腰带, 里衣与亵裤落地,露出染着薄汗的皮肤, 似白玉上覆着层晨间水雾。   腰脊往上的两块肩胛骨清晰可见,恍若一只正欲振翅而飞的蝴蝶,由此延伸出的弧度线条沿着后背往下, 肌理柔和,轮廓明显。   堂屋门窗紧闭,朝阳的光线无法透进一丝一毫。   里间阴沉,段翎腕间蜿蜒起伏的疤痕仿佛能在黑暗中疯狂生长,原本白皙的手腕此时交错着几种颜色,红、暗红、棕褐。   初割的伤口呈现红色,过了一段时间的割伤呈现暗红色, 愈合后的割伤呈现棕褐色, 它们交叠着,渐渐融合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些疤痕崎岖、凹凸不平, 却又透着一种古怪病态的美感。   穿新衣前,段翎熟练地朝手腕割了刀,待腿间异样像以前那般消下去,再洒上些止血的药粉。   石楠花的味道几乎被血腥味和药粉味覆盖, 难以闻到。   段翎推开门,清晨的阳光斜洒进来,照得整张脸净白剔透,也刺得他眼睛微闭,睫毛轻颤。   他二十出头,却又能压得住这身的红色飞鱼服。   守在堂屋外的锦衣卫见他出来,即刻行礼道:“大人,偏堂备好早膳了,您先用早膳?”   段翎低头整理了下护腕,含笑道:“厂督不是想见我?前几日我忙于公务,没去。今日恰巧有空,理应先去向厂督请罪。”   “至于早膳……我相信厂督定会为我备好的。”   *   皇城东安门,东厂内署。   内署入门是游廊,假山流水置于两侧,房舍上有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下有铺满黄花梨木的地板,陈设考究,不显眼,却极奢华。   屋檐下,檀木摇椅坐躺着一人,头戴黑帽,面相阴柔,雌雄莫辩,脸白得像涂了几层粉,跟鬼似的,着深褐色常服,脚踩黑皮靴。   他手握一捧鱼粮,时不时往面前的水池扔一些,喂鱼。   鱼粮一落入水池里就被鱼一哄而抢,它们争得头破血流。不到须臾,水面又只剩下游来游去的鱼,不够吃,他却没再往里撒鱼粮了。   没争到吃食的鱼游起来更慢,它们已经被饿了几天了。第一次争不到吃食的鱼,接下来也极难有机会争到,最终必死无疑。   弱肉强食不外如是。   一个小太监卑躬屈膝地踱步过来道:“厂督,早膳备好了,您是现在用膳,还是稍后?”   他是新来的小太监,不敢抬头看眼前的厂督,传闻此人外号为踏雪泥,踏的不是普通的雪,而是血,踏血泥,踩着人命上位的。   最重要的是踏雪泥的脾气差,喜怒无常,对属下动辄打骂。   打伤打残都是轻的,打死你就随便用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了事,上一个来内署伺候踏雪泥的太监便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这不,人死了,有空缺职位,便让新来的小太监顶上。   上头说话,下头哪能拒绝,愣是小太监再不情愿,也不能表露半分,还得矜矜业业伺候好。   其实伺候踏雪泥也并非没有好处,要是伺候好,平步青云也不是不可能的。他是厂督,想提拨一个人,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小太监对被派来伺候踏雪泥的这件差事是既忧,又喜。   踏雪泥:“摆膳吧。”声音没寻常太监的尖细,有些低沉,他非幼时净身,与他们有所不同,但听起来跟正常男子还是不同的。   “是。”   小太监手脚利落,立即唤来人布膳,踏雪泥走过去刚拂袖坐下,段翎就来了,却没人进来通报,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法子进来的。   踏雪泥怪声怪气道:“呦,是什么风把段指挥佥事给吹来了。下边的人也是的,如此怠慢,不来通报一声,让咱家去迎你。”   段翎没接他的话,看了眼满桌的菜:“厂督还没用早膳?”   “是啊。”踏雪泥眯了眯眼,打量着这个年少有为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你们锦衣卫最近忙,我们东厂也不闲着,忙到这时辰才用膳。”   面对踏雪泥的冷嘲热讽,段翎依然面带浅笑,有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厂督辛苦了,巧了不是,我也还没用膳呢。”   踏雪泥冷笑:“既然段指挥佥事还没用膳,那就坐下一起吧。”   段翎没拒绝,道谢后坐到了他对面。踏雪泥提起玉箸就吃:“昨夜南门大街的黄鹤楼起火,听说段指挥佥事也在其中,可有受伤?”   “托厂督的福气,我并未受伤,还抓住了刺客。”段翎慢慢咽下口中的饭菜,方开口说话。   踏雪泥瞧着段翎仪态端方的样子,捏紧了玉箸。   他们这种人命真好,一出生便是簪缨世家的公子,天生贵人,模样又出挑,自小有大儒教导,言谈举止尽显大家风范,无可挑剔。   说实话,踏雪泥还挺妒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不像他,要一步一步,费尽千辛万苦,呕心沥血,才能爬到厂督这个位置。   踏雪泥:“是段指挥佥事自己命不该绝,与咱家可没关系。”   “是么。”段翎拿出一份口供,放到桌上,推到他手边,“我还以为是厂督你让刺客手下留情,饶我一命,今日特来感谢的。”   此话一出,踏雪泥瞬间黑了脸,摊开口供来看,面色愈来愈阴沉。这该死的王忠,竟自作主张派人安排了一场火,想杀死段翎。   段翎要是这么好杀,踏雪泥早就杀了,怎会拖到今日。   王忠是踏雪泥的心腹,他派人刺杀锦衣卫指挥佥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东厂厂督下的命令,是东厂厂督要杀锦衣卫,迫害同僚。   圣上要是知道,恐怕会认为东厂想吞掉锦衣卫。   东厂和锦衣卫互相制衡,圣上不愿看到任何一方独大,要分散二者的权力,他乐意看他们斗来斗去,但前提是不触犯底线。   这不是送东厂的把柄给锦衣卫?王忠这个没脑子的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踏雪泥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被王忠气得不轻。   很快,踏雪泥敛下神色,冷冷嗤笑:“一张身份不明之人的口供,段指挥佥事这就能给咱家的手下定上一个谋害朝廷命官的罪了?”   段翎也笑了笑,和颜悦色道:“锦衣卫自然不能凭一份口供就给人定罪了,只是我担心陛下看到这份口供会迁怒厂督你。”   踏雪泥深呼一口气:“段指挥佥事想要什么直说。”   段翎尝了口东坡肉,感觉没那天在北镇抚司堂屋里吃的好吃,又吃了口饭,速度很慢,最后喝掉一杯茶,从容不迫用帕子擦手。   内署房舍朝南,阳光正好,有几缕落到段翎的眉眼,镀上浅浅的金黄色光晕,好看之余让他多了一丝菩萨似的慈悲和善。   可他却柔声道:“我要王忠死,死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这是叫踏雪泥给王忠捏造另一个罪名,名正言顺送 椿日 他去死,死在北镇抚司,还死在段翎手上,无疑是明晃晃地打东厂的脸。   如此一来,东厂便在锦衣卫面前落了下风。踏雪泥压下怒意,试图改变段翎的主意:“何必脏了段指挥佥事的手,咱家代劳便可。”   段翎淡淡一笑,没有退步:“不敢劳烦厂督。”   踏雪泥差点捏断玉箸。   “王忠结党营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按理说,咱家该查个底朝天的,但他是东厂的人,得避嫌,稍后会将他送到北镇抚司。”   踏雪泥终究是妥协了,给王忠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要怪就怪他自作主张,自己作死也就罢,还把东厂拉下水,死不足惜。   段翎达到目的,没待多久便走了,留下踏雪泥发狂砸东西。   他长得不赖,还有几分美,发起火来仍然面目狰狞,与疯子无异。小太监瑟瑟发抖,不敢劝,只能祈祷对方不要拿自己来撒气。   砸了足足一刻钟,踏雪泥才堪堪平静下来,小太监鼓起勇气去给他倒茶:“厂督,喝茶。”   踏雪泥仰头喝尽。   一直藏在暗处的暗卫现身:“厂督,王忠落到段指挥佥事手上,万一说出一些不利于您的话……”   自东厂设立以来,王忠便在了,对东厂情况了如指掌。   段翎这般大费周章,想必不是为了报复杀王忠,最有可能的就是从他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从而与东厂分庭抗礼或占上风。   踏雪泥冷哼道:“就算他带走了王忠又如何,除了能动手杀他,从他嘴里撬不出半个字。”   暗卫担心道:“没多少人能抗住诏狱的刑罚。”   踏雪泥不以为然。   “王忠他宁愿死,也不会背叛咱家的。”王忠虽跟他一样是个太监,却是个走运的,下边没切干净,在外头跟人生了孩子。   对王忠来说,孩子比他的命还重要,而他的孩子在踏雪泥这里。只要王忠敢背叛,孩子必死。   踏雪泥吩咐暗卫:“你去给咱家盯着段翎,有事来报。”   暗卫领命退下。   有档头从侧门进来:“厂督。”东厂的档头专门负责侦伺探察,他是踏雪泥派出去查事的人,今日来是为了禀报最近调查所得。   踏雪泥阴着脸,又呷了口茶:“如何,可有傅迟的下落?”   档头笔直站在院前,低眉顺眼:“尚未,不过卑职查到有人也曾暗中调查过傅迟的下落。”   他搁下茶具,清脆一声响,提腿狠狠地踹了档头一脚,阴阳怪气道:“咱家当然知道锦衣卫也在查傅迟的下落,这还用查?”   “一群扶不起墙的烂泥。”骂完,踏雪泥又举起茶杯砸去。   这一脚将人踹倒在地,还给踹吐血了,茶杯也把人的脑门磕出个不小的血窟窿。吓得不远处的小太监魂不附体,两股战战。   档头忍着痛爬起来,没抹血,继续站着:“不是锦衣卫,据探子来报,是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姑娘自称是傅迟未过门的妻子。”   踏雪泥总算不打了:“姑娘?傅迟有未过门的妻子?”   小太监内衫被汗浸湿,挨了他打的档头更是没好到哪儿去,汗血齐流着:“卑职特地派人扬州临泽查过了,傅迟并无未婚妻。”   踏雪泥拧了下眉,起身越过地上的茶杯碎片,绕着档头走了几步:“冒充傅迟未婚妻来查他的下落?她是什么身份?”   档头生怕踏雪泥再给自己来一击,回话极迅速。   “此女出现时戴着面纱,离开文初书院时太警惕,身手有点像江湖上的‘反追踪术’,我们的人本来跟着她的,但被甩掉了。”   武功不高,“反追踪术”却出神入化,档头也是佩服。   踏雪泥沉吟良久,阴恻恻道:“江湖上的人?傅迟跟江湖上的人有来往?你去查清楚她的真实身份,说不定她也知道些什么。”   档头心中有苦难言,这哪查得出来,却又不得不应下:“卑职必定尽力找出此女的身份。”   *   林听对此一无所知。   她被李氏拘在府里面学刺绣,十根手指全破了,被针戳的。   术业有专攻,林听压根就不是学刺绣的那块料,陪着一起绣花的陶朱,绣得倒是有模有样。   反观她的,绣的花不是花,草不是草。问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啥。林听无精打采地绣着像蜘蛛的花,盘算着如何溜出府。   可李氏就在一旁盯着,她脱不开身,出个恭都有婆子跟着。   林听扔开绣帕和绣针,趴躺到罗汉榻,卖惨道:“不绣了不绣了!我的手都被针戳流血了。阿娘你看看,好疼啊,疼死我了。”   李氏掀起眼皮看她:“你说你一个姑娘家的,连绣朵花也不会,以后怎么给你夫君做衣物?”   她在罗汉榻上打滚撒泼。   “姑娘家又怎么了,是姑娘就一定要会绣花?不会不会不会,就不会。再说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给夫君做衣物,他给我做不行?”   在屋里伺候着的丫鬟婆子纷纷瞠目结舌,从没听过这种话。   李氏拍她屁股:“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哪有夫君给妻子做衣物的?叫人听了笑话,不会做衣物也成,学做个香囊。”   林听哼道:“我不管,反正我不会为别人学任何东西,除非是我自己想学,阿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宁死不屈’。”   李氏呵斥道:“你还‘宁死不屈’呢,简直瞎胡闹。”   她趴着不动,躺尸一样。   “也罢,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吧,没什么事是一蹴而成的。”李氏拿林听没办法,退了一步。   婆子去关小窗,点上安神香,提醒李氏到午时,该昼寝了。   林听也知道李氏有午睡的习惯,觉得这是个开溜的好机会:“阿娘,你休息,我回听铃院,免得吵到你,晚上再来给你问安。”   李氏确实有点困乏,就着婆子搀扶的手走回床榻坐下:“只是回听铃院,不是往外跑?”   “对,只是回听铃院。”   李氏明白逼她太紧不好,于是松口:“回吧。”   林听如获大赦,一溜烟跑了,没回听铃院,让陶朱留守院里,遇事随机应变,自己直奔府外。   昨晚骗李氏说她没去南门大街看打铁花,也就不能说段馨宁因她和段翎身困起火黄鹤楼一事,当时情绪波动大,晕了的事。   她们昨天才见过,又不是新婚夫妻,要整天黏在一块,今天再去见她,李氏怕是会起疑心,所以林听得瞒着李氏去探望段馨宁。   林听到段家时,段馨宁还在卧床休息,但气色瞧着好多了。   芷兰给她熬了养身补气的药,段馨宁嫌它苦,不肯吃,见林听来了,直接把药碗放一边。   被段馨宁弄得束手无策的芷兰看向林听:“林七姑娘……”   想让林听劝段馨宁喝药。   林听端起尚且温热的药,闻到那股苦涩呛鼻的味道,下意识向后仰,这药的确苦了些,她也讨厌喝:“来,我喂你喝药。”   段馨宁没法拒绝林听,委屈巴巴张嘴喝她喂来的药,苦得皱眉,喝一口就要吃一颗蜜饯,还娇滴滴地说不想喝了,被林听驳回。   喂个药喂了半刻钟。   林听倒是不厌其烦地喂着她,似随口问:“你二哥呢?”   段馨宁含住蜜饯道:“听下人说,我二哥昨晚都没回来,今天也没见他回府,应该还在北镇抚司。怎么了,你找我二哥有事?”   “没事。”林听一想到自己要亲段馨宁的二哥段翎,就有点别扭,“还剩下最后一口药了,你快喝。喝完过会再休息。”   段馨宁:“不休息了,我从昨晚睡到现在,一点也不困。”   睡太多对身体也不好。   “那我陪你聊会天。”林听本想喂段馨宁喝完药,离开段家去书斋找今安在聊聊生意上的事,听了这话,决定留下来多陪陪她。   房间药味浓郁,段馨宁让芷兰去开窗透透风,又让其他丫鬟去点燃香炉,怕会熏到林听。   林听吃她吃药剩的蜜饯。   段馨宁用帕子擦去她唇角沾上的糖屑,忽然想起黄鹤楼起火的事,心有余悸:“昨晚,你和我二哥是如何离开黄鹤楼的?”   林听简单概括了下昨晚发生的事:“我们就是这样离开黄鹤楼的。”她不禁又提起了丝绸的事 ,“黄鹤楼用的丝绸是真的好。”   “竟是如此,那丝绸确实救了你们一命。”段馨宁低叹道。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段馨宁倚着软枕坐,手牵住林听:“什么事?”   林听好奇问:“你二哥是锦衣卫,我也在南山阁见识过他的身手,不像会轻易晕倒的人。但他昨晚晕了,你可知道原因?”   “这……”段馨宁看了一眼两侧的仆从,“你们先退下。”   仆从很快便退下了。等她们关上门,段馨宁才跟林听说段翎身处火场会感到晕眩的原因。   林听起初还有点怀疑段翎昨晚是装晕,听到这个答案,断定自己是多想了。林听没跟段馨宁提刺客的事,不想她担惊受怕。   过了片刻,段馨宁从床榻上起来,说想和她一起看书。   从前她们也这样看过几次书,段馨宁还特别喜欢边看书边跟她讨论的感觉:“好不好?”   “可以。”林听答应了,“你房里有什么书?”   “房里的书,我都看过了,没趣。”段馨宁带她到另一个院子,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你想看什么书?这里的书很齐全的。”   林听往里看。   这间书房比她住的房间要大上两倍,入门正中间有书桌椅凳,后方有一扇面向小院的窗,看书写字累了可转头看院中花草。   窗台也有几盆小小的绿植,简约又雅致。林听走过去,垂眸看被照顾得很好的蝴蝶兰,偶然发现窗外的院中拴了条白色的小狗。   林听转身看段馨宁:“这是你家里人给你弄的书房?”   段馨宁眼神躲闪:“嗯,这是我家里人给我弄的书房。”其实这是段翎的书房,但他不常回来,所以她偷偷地进来看过几次书。   段翎的藏书丰富,有很多书斋都买不到的孤本。   不跟林听说实话,是怕她拘着,不敢乱碰,转身就出去了。思及此,段馨宁拉着她走向书架:“你随便翻看,不必拘着。”   林听:“好。”   她没觉醒之前很少来段家,不想直面段馨宁拥有的好家世,一般只约段馨宁出外面,所以对段家的房屋布局都挺陌生的。   书房的东侧、南侧各有几架书籍,西侧却只有一架,林听不自觉地走到西侧这架书前面。   段馨宁忽然想起有事要交代丫鬟,但她没带丫鬟过来。   “乐允,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找芷兰办点事,你看中哪本书就拿出来,我很快回来。”   林听点头:“你去吧。”   她从上到下挑了几本,看了几页又放回去了,不太感兴趣。   挑到后面,林听弯下腰,再挑挑拣拣一番,拿出一本放在最底层角落的书。奇怪的是,她一拿开这本书就听到木板移动的声音。   林听轻怔几秒,惊奇抬起头,面前的书架就自动缓缓地向两侧拉开,露出后面装着眼球的一排又一排琉璃透明小罐。   突然,她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林七姑娘。”   林听手里的书掉落在地。   段翎不知何时来到了书房里,就在她身后,林听身子一僵,转头看。他穿着大红飞鱼服,过艳的脸隐于没被阳光照到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砰”一声,房门关上了,书房陷入阴暗。 第27章 第 27 章 腿不争气地软了   门是被风吹关上的, 也有轻风沿着面向后院的半开木窗吹进,拂动林听垂在脸颊的几缕碎发,书落在她脚旁, 安安静静地躺着。   尽管房里偏暗, 书架上的琉璃透明小罐还是分外引人注目,漂浮在药水里的眼球似有似无浮动着, 盘绕在周围的血丝暗沉森然。   她看见了, 琉璃透明小罐里装的是眼球,成双成对的眼球。   林听呼吸不由得放轻, 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眼球,即使只看了几眼就因为段翎的声音转过身来,却还是看得很清楚。   一排又一排的眼球给人的视觉冲突很强, 此刻还在林听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深刻至极。   哪怕现在背对着这些眼球,也有它们在盯着她看的错觉。   林听愣在原地,想像平常那样喊段翎段大人,又感觉喉咙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吐不出一个字, 许是还没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   空气凝滞了片刻, 林听眼睁睁地看着段翎走到自己面前,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弯下腰,伸手到她脚旁, 拾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   段翎的手修长匀称,拿着封面为兽皮的书,甚是赏心悦目。   但林听的关注点并不在段翎的手上,也不在这本书上, 而是在她身后的琉璃透明小罐上。   段馨宁说这是她的书房,那她可知书架后面藏着满满一墙的眼球?以林听对段馨宁的了解,她不像有收藏眼球的癖好的人。   林听凌乱了。   纵然很想撒腿就跑,远离这个地方,无奈腿不争气地软了。   段翎将书放回原位,刚往两侧拉开的书架重新向中间靠拢,逐渐合并到一起,恢复原样,挡住了嵌进墙体那排有眼球的书架。   她再次听到木板移动的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目光触及星罗棋布的琉璃透明小罐,与其中某一对眼球对视上时,立刻弹开了。   而他仅是平静地看着她:“林七姑娘,你为何在此?”   林听咬了下唇,让轻微疼意拉回意识,有些语无伦次道:“她、我,是令韫带我来的,她说这是她的书房,让我进来看书。”   段翎的平静到达了诡异的地步,放好书后直起身子。由于所站位置角度问题,他的身影覆盖着林听,如一个黑漩涡,吞噬掉她。   他轻声道:“她骗了你,这是我的书房,不是她的书房。”   “啊?”林听顿时想把段馨宁抓来胖揍一顿,居然骗她,好死不死的,还被段翎这厮逮住。   这都不重要了,她更想知道满书架的眼球是什么情况。   他喜欢收藏人的眼球?哪来的这么多眼球?难道……林听一时没掩饰住情绪,面部表情比书房里的藏书还要丰富多彩几分。   段翎将林听的表情尽纳眼底,却没说什么,不急不慢绕地着书架走了一步,等她主动开口。   谁知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抱歉,误闯了你的书房。”   他挑书的手顿了顿,径直越过《道德经》,落到《罗织经》:“林七姑娘道哪门子的歉,又不是你的错,是令韫带你进来的。”   林听不动声色迈出左腿,可惜腿还软着,差点扑到段翎身上,幸好核心够强,靠自己站稳了。   段翎似没看到林听的小动作,取下《罗织经》。   她捏了把大腿,让这死腿不要发软,之后悄然往门口方向走一小步:“无论如何,我都该跟你道歉,无意间侵犯了你的隐私。”   段翎回眸:“隐私?”   林听立刻不动了,佯装给书架扫灰尘,哪怕一点灰尘都没:“就是你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事。你放心,我定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他朝她走了几步,二人距离缩短,低声道:“你觉得我喜欢收藏人的眼睛是见不得光的事?”   林听否认:“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不能随便议论旁人。”   话音刚落,段翎弯唇轻笑,天生微粉的眼尾也跟着弯了弯:“没想到啊,有朝一日会从林七姑娘口中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等她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窘迫到头顶冒烟。   最没资格说不能随便议论旁人的人莫过于“林听”,她曾经对段翎进行过无数次的议论点评,将他从头到尾批得体无完肤。   林听脑瓜又疼了。   昔日“林听”搬起来的石头统统砸她脚上,林听企图揭过这个话题:“ 长大后读了些书,懂得了些道理,果然多读书准没错。”   段翎倒也顺着她道:“的确,多看书有时还能救命。上次你不就是因为看了张仲景的《金匮要略》,才知道渡气救人的法子。”   提到渡气救人,林听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的唇。   段翎翻看几页武周时期来俊臣所写的《罗织经》,对里面描写的残酷刑法没太大反应,放回书架,抬手拿起另一排书架上的书。   不知是有意无意,段翎拿到的是《金匮要略》,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记载渡气救人的内容。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   林听没留意他拿的是什么书,想开门,主要是没什么安全感,可段翎挡在她身前,通道又那么窄,越过他去开门,有点太明显。   不是林听不想跟段翎单独相处,争取早日完成任务,这诡异的气氛不对,这时间也不对。   她忍住想开门的冲动,尽量适应略缺光的环境。   “段大人,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多……人的眼睛。”问这话的时候,林听眼皮猛跳了下,眼睛幻疼了。   “林七姑娘忘了?我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待得最多的地方便是北镇抚司的诏狱。而那里多的是尸体,想要人的眼睛,易如反掌。”   进北镇抚司诏狱的刑犯通常是些高官显贵、皇亲国戚。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种人一旦倒台,背后的家族也将分崩离析,一旦他们身死,尸体可能都没人领回去,经由锦衣卫处理。   因此,锦衣卫有权处理他们的尸体,是拿去火化,还是扔到乱葬岗,亦或是喂给狼狗吃。   林听明白了。   虽说她依然感觉装满墙的眼球瘆得慌,但也尊重段翎将人的眼球做成标本来欣赏的癖好。跟喜欢收藏草木标本的人像,又不像。   穿书至今,林听始终牢记着现代的一句话,尊重物种的多样性,故作哈哈笑道:“段大人,你这癖好……爱好还挺别致。”   段翎指腹摩挲着纸,被锋利纸角刮过:“你不觉得恶心?”   送命题。她忙回:“咳咳咳,段大人你的爱好确实挺罕见的,可也、也不能说恶心。”现代还有人体标本呢,不滥杀无辜就行。   他任由纸角刮破指腹,冒出深红血珠印在纸上,似笑非笑问:“林七姑娘当真这么想?”   “对。”林听直视着他,点头如捣蒜,她说的是实话。   不恶心,但有些恐怖。   对视片刻,段翎扫了眼她微微发抖的双腿,合上《金匮要略》,随手放到一旁,很好心地问:“你的腿在抖,是身体不舒服?”   “兴许是站太久,站到腿累了,得找个地方坐,不然我先……”林听想找借口离开书房。   他拉出放在书桌下面的椅子:“累了便坐吧,不必拘着。”   林听:“……”   我谢谢你哦。林听僵着屁股坐下了,心想段馨宁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忘记还有她在这里。   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她默念三遍,无声作法。   段翎平易近人道:“客气了。你是令韫的手帕交,我身为她二哥,理应替她招待好你。你进来不是为了看书?随意即可。”   林听不想周围安静下来,否则凉飕飕的,开始没话找话:“段大人刚从北镇抚司回来?”   “算是。”   她坐了没一会,佯装要选书看,起来行至靠门那一排书架:“你在调查昨晚那些刺客?”   段翎眼也不抬:“对。正如林七姑娘之前说的,刺客会在七天内动手,昨晚黄鹤楼起火便是他们策划的,目的为了杀我。”   林听纯属误打误撞:“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能帮上什么。”   “林七姑娘指的是听声音找出刺客安插在锦衣卫里的探子?我已经找出来了。”他推开半开的窗,露出后院完整的景色。   无拘无束的鸟驻足在树枝上,没多久就飞走了,只有被绳索拴住的小狗还在,乖乖地刨着土。   “你找出来了?”林听心思完全不在书上,趁段翎面朝窗,背对着她,踮起脚尖往门口走。   段翎轻敲窗台,小狗想跑来,却被拴住它的绳索拦住。   “今天找出来的。多亏你提早告知我锦衣卫里有刺客的探子,我方能使计让对方露出马脚。”   说罢,他蓦然回首。林听反应更迅速,飞快地收回迈向房门的腿,摸着下巴看书架上成排的书,看起来在很认真地挑书。   段翎看着她。   “林七姑娘想看什么书?不妨跟我说说,我给你找。”   林听胡乱地拿了一本书:“我想看话本,这本好像还不错,我自己挑就行,你忙你的。”   段翎看一眼,提醒道:“那一架子都是史书,不是话本。我这里也有些灵异神怪的话本,不过是在东侧的第二个书架里。”   她发现自己拿的是《秦汉史论集》,塞回去:“看错了。”   他笑而不语。   林听顶着段翎的视线离开靠近房门的书架,走到东侧的书架,毕竟她说想看话本:“段大人,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   段翎坐到书桌前,没唤下人进来,自行研墨写字:“不会,你当这里是普通的藏书阁就好。”   她讪笑:“好。”   好个屁。林听频频看房门,段馨宁撒谎说这是自己的书房也就算了,还扔下她一人面对段翎。   换作往日,林听为了完成亲他的任务,自是求之不得。但此刻就算了吧,她需要点时间消化今天见到的满墙眼球。   又过了一刻钟。   房门没一丝动静,林听见段馨宁还不回来,怨气足以复活十个邪剑仙,面对段翎时语气还是好的:“段大人,我想去找令韫。”   段翎批注好一份公文,将笔搁置笔架:“不看书了?”   林听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我和她说好一起看书讨论的,她不在,我也没心思看书了。”   他还没回答,后窗涌进一阵风,吹落桌上没被压着的一张信纸。只见信纸在空中翻滚几圈,飘到了她脚下,写着字的那面朝上。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顺手帮忙捡起,林听也不例外。   林听弯下腰,伸手过去捡,在看清纸上内容的那一刻,手微不可见停滞了下,这不是她为了完成表白任务写的信!?   我喜欢你。这四个大字措不及防冲进了她眼底。   段翎怎么把它放在桌面上,不直接扔了?他还在调查是谁写的表白信?这也太执着了吧。   难不成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表白信,舍不得扔,想要留下来做个纪念?可留下来做纪念又怎么会随意地将它扔到桌子上。   关键是段翎长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只收到过一封表白信。   会不会是她太直接了?古代女子写表白信应该会写几句类似于《越人歌》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样的诗词。   然后只有她写了通俗的“我喜欢你”,所以段翎才会好奇?   林听当初没想那么多,怕表达得太隐晦,系统会判定不成功,干脆直接一句“我喜欢你”了。   虽说用纸写最后还是被判定不成功了,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如今看来,着实挺奇怪。   不对,她去过书桌旁边,上面当时并没有这一封信,也就是说,这是段翎刚拿出来的。   段馨宁生辰当天,他在凉亭见她时,这封信也掉出来过,但还有信封,今天被风吹掉的是褪去信封的信纸,让人能看得见内容。   他还在怀疑她,故此想用这封信再试探她一番?   林听心跳加速,捡了起信纸,两步并作一步走到书桌前,双手递还给神色无异的段翎。   他接过信纸:“谢谢。”   她反过来试探道:“我刚不小心看到信上面的字了。”   信纸被段翎夹进了一本书里:“就是一封寻常书信而已,又不是锦衣卫机密,看了也无妨。”   林听假装很好奇,清了清嗓子问:“我瞧着像别人写给你的情书,是哪户人家的姑娘?”   “我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姑娘,她托人转交到我手上的。”段翎站了起来,垂在袖里的手把玩着匕首,一步步走近她。   门忽然 CR 被人从外面推开。   段馨宁走了进来:“乐允,我刚刚去给夏世子写了封信,想让芷兰派人送去给他报平安,写完后掉墨汁里了,重新又写了封。”   “一来一回耽搁了些时间,想着你在书房里看书,便没派人来打扰你,你在看什……”她一抬头,看到了段翎,“二哥?”   林听朝她挤眉弄眼。   段馨宁像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她和段翎:“二哥,对不起,我不该擅自进你的书房。乐允不知情的,你别怪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段翎平和道:“小事一桩,你不用放在心上。”   段馨宁收到林听的眼神示意,如乌龟爬行般挪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我们还有事,就不看书了,二哥你继续忙公务。”   他拿过今天从北镇抚司里带回来的卷宗,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们二人相牵的手:“好。”   林听跟开了弓的箭似的,拉着段馨宁“咻”一声消失了。   一出到书房外面,林听就迫不及待要跟段馨宁算账:“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是你的书房,为什么变成了你二哥的书房?”   段馨宁眼神可怜兮兮的:“对不起,以后不会再骗你了。我不在的时候,我二哥训斥你了?不会吧,我二哥脾气明明很好的。”   林听:“你二哥没训斥我,反而让我在里面尽情地看书。”   段馨宁一边道歉,一边晃着她的手,袖摆随风晃,仰着张娃娃脸看她,叫人生气不起来。   “我答应过夏世子,一醒来便给他写信,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对不起,骗你、留你一个人在书房里待这么久,都是我的错。”   林听曲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好了好了,下不为例。”   “乐允你最好了。”   “对了,你之前也像今日这样偷溜进过你二哥的书房?”林听抬步往外走,满书架装着眼球的琉璃透明小罐还历历在目。   段馨宁这回可不敢再对她撒谎了,坦言道:“进过几次,不骗你。但我二哥不知道,他整天待在北镇抚司办差,很少回家的。”   林听抿唇:“那你在里面有没有看到过什么?”   “书啊。”   “除了书呢?”   段馨宁沿着小石道回自己的院子,很不解道:“没了,书房里除了书还有什么。你是不是在我二哥书房里发现了什么?”   她踩着鹅卵石:“不是。你二哥那么大一间书房,快比上京城里的书斋了,我就有点好奇。”   “二哥爱念书,阿爹在他启蒙时就命人建了这书房。”   段馨宁回忆过去,接着道:“小时候,我们爱玩,而我二哥喜欢整天待在书房里,我们叫他出来一起玩,他也不会出来,扫兴。”   林听魂不守舍地听着。   “不过我二哥真是全府上脾气最好的,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发脾气。”段馨宁还说上瘾了。   这倒是真的,她也没见过他发脾气,他待人永远“温和”。   段馨宁滔滔不绝道:“我阿娘很温柔,也很少发脾气。可我二哥比她还温柔,性情良善,大家都说,是因为我二哥最像阿娘。”   林听很想问单纯的段馨宁一句“你是认真的”?性情良善的人当得上锦衣卫?不得被吃人不吐骨头、变幻莫测的官场吞掉。   她可亲眼见过他手起刀落杀人的模样,不带一丝犹豫。   但林听最终没说什么。   毕竟从段馨宁的角度出发,段翎确实是个性情良善的二哥。林听违背良心点了点头:“你、你二哥挺好的,也挺‘温柔’的。”   段馨宁没察觉林听的异样,到现在还怀揣着缓和他们的关系,有机会就在她面前多说好话。   可凡事过犹不及,得慢慢来,段馨宁适可而止。   段馨宁心念一动,提起另一件事:“我阿娘今日在府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问个安呀?我阿娘前两天还主动向我问起你了。”   她阿娘经常到寺庙住,一住就是半年,在里面吃斋念佛。上个月才回来,这次预计会在府里住两个月,又回寺庙住半年。   林听同意了。   来朋友家,向朋友母亲问个好是应该的。细细算来,她只在年幼时见过段馨宁母亲几次。   陪段馨宁去向她母亲问安后,林听就回林家了,没再去书斋找今安在。原因是天色已不早,得赶在入夜前到李氏跟前问安。   因为不在入夜前回林家给李氏问安,会喜提禁足,她怎敢。   回去的路上,林听一直在想两件事,一是段翎书房里的眼球,二是段馨宁母亲对她的态度。   段馨宁母亲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仪态万方,眉眼与段翎有七八分相似,待人亲切。譬如见面就牵住了她的手,带她到榻上坐。   林听那时挺受宠若惊,转念一想,应该是因为段馨宁。   她甩了甩脑子,不再想,在夜幕降临前一刻踏着夕阳余晖走进林府大门,风风火火找到李氏问安,随后回自己的院子躺平。   是夜,林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了个被眼球包围的梦。   梦里面,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要把人盯出个洞,到后面爬上她身上,黏液沾到皮肤,如会吸血的蚂蝗,死死地吸附着她。   这个梦导致她在床榻上打了一套组合拳,软枕被褥掉一地。   睡在外间的陶朱听到动静进来,看到似曾相识的一幕,她无言地叹了口气,习以为常为林听捡起软枕被褥,拿出新的过去。   靠近床榻时,陶朱还差点被林听揍一拳,要不是她用软枕挡了下,兴许会被这一拳揍成猪头。   陶朱有点担心未来姑爷的安危,先不说别的,首先得抗揍,不然睡觉时容易被林听踹、扇、掐,一晚上下来,轻伤是免不了的。   林听翻了个身,继续睡。   *   天色渐明,林听没能睡懒觉,李氏亲自过来监督她梳妆打扮,妆容、衣裙、首饰全换了,很重视林听与世家子弟的第一次相看。   大燕男女相看的习俗是父母其中一方在场,陪同儿女到某个地方,男女双方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见个面,互相交流一下。   双方都有意就敲定,择日交换庚贴,定下婚约。   李氏着急给林听定下婚约,并不是因为她年纪大了,林听刚及笄三年,大燕女子一般在二十岁成婚,二十几的也有,她才十八。   只是李氏怕好的世家公子都被人挑走了,就想先下手为强。   其实李氏也存了些别的心思,不想自己的女儿找的夫君比沈姨娘生的女儿差,想让林三爷这偏心的烂人知道她的女儿有多优秀。   她嘱咐林听:“你待会到了南山阁,记得给我好好表现。”   林听敷衍应下。   一个时辰后,她们到了南山阁,李氏比林听还要紧张,进雅间前还给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衣着是否整洁,妆容有没有不妥之处。   林听:“……”她在现代嗝屁的时候还小,没体会过被长辈催婚的滋味,如今感受到了。   虽说她现在的年纪也不大,但古代人成婚比现代要早很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她如何搞砸今天的相看。林听胸有成竹地想着,走进了雅间。   进门时,她漫不经心往屏风的另一面瞥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要命啊!林听正欲夺门而出,却被李氏及时拉住。   动静闹得太大,坐在雅间里面的人抬眼看她们。 第25章 第 25 章 不近女色   雅间三面环窗, 光线充足,绣鸳鸯屏风立于中间,两边分别摆着一张凉榻, 案几摆满小而精致的点心, 还有时令水果。   屏风右边坐着两 个人,一个是年逾四十的妇人, 面容瞧着和蔼, 发间只有一支檀木簪,衣裳颜色素雅, 腕间挂着一串深红佛珠。   只不过此时抬眼越过屏风看着林听她们的是另一个人。   他二十出头,很是年轻,衣着绯色常服, 映得唇红齿白,由十一枚雕刻着莲花的玉带板组成的蹀躞带扣着腰,层层衣摆下是若隐若现的皂鞋,冠履整齐。   在他脸带疑惑地看向她们的同时,被李氏拉了回来的林听也在看他,目光交错,眼底倒映着对方, 她险些脱口而出喊对方一声“段大人”。   段翎的手微微一动。   李氏的手放在林听腰后, 强行抵着她进去,用仅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许出尔反尔,你答应过我的。人都来了, 跑什么?”   林听想死的心都有了,那天不该乱指一通的,怎么就指中了段翎,倒霉透顶了。早知道过来前先问清楚, 不至于落荒而逃。   她是有亲段翎的任务在身,可这并不代表要跟他成婚。   段翎是谁?锦衣卫指挥佥事,她那些准备用来应付相看对象的招数根本不适合用到他身上。   令林听更惊讶的是,段翎竟然会同意出来相看?不像。他们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疑惑,说明他大约也是不知情的。   事已至此,唯有见招拆招。林听心乱如麻地走到屏风左边。   李氏站在她旁边,放柔声音对屏风对面的妇人道:“冯夫人,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被称为冯夫人的妇人正是林听昨天才见过的段馨宁母亲,当然了,也是段翎母亲。林听低垂着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难怪昨天冯夫人会对她这么热情,原来有这一层原因。   林听茅塞顿开。   冯叶透过细薄的屏风看林听,停下转动腕间佛珠的动作,摘下来放一边,柔柔道:“是我们来早了,李夫人请坐,乐允也坐。”   她生于书香世家,未成婚前是家中受宠的嫡女,成婚后热衷吃斋念佛,远离后宅争斗,使她看起来像个满怀佛心的慈悲人。   李氏闻声一怔,她听说过冯叶此人,打从心底里艳羡对方。   冯叶跟她不一样,李氏出身商贾之家,父亲没文化,深深误解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的意思,所以没让她念过几本书。   而她身边又都是一些整天嚼舌根子的粗鄙婆子,久而久之,李氏被后宅那些勾心斗角潜移默化着,长大后泼辣又带点世故圆滑。   林三爷之所以会娶她,是因为林家二十年前落魄了,他当年还没考中进士,需要一大笔钱。   成婚的第一年,林三爷对她还可以,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   可他自从考中进士当官后就各种瞧不起她,说她不争气,生不了儿子,没法继承家业,不要怪他违背此生不纳妾的诺言。   不仅如此,还嫌弃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不如小妾。   李氏压下突如其来的一点小自卑,暗暗发誓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扯了扯干站着不说话的林听,压低声音:“快喊人啊。”   林听感受到了李氏的热切,无言以对,硬着头皮福了福身子,扯出一抹笑:“乐允见过冯夫人、段大人……段二公子。”   冯叶眼里含笑颔首。   “子羽见过李夫人、林七姑娘。” 段翎也站起身行礼,二人隔空相望,谁也没先收回视线。   林听是想用眼神传达自己的不知情,段翎则没太大的情绪。   李氏紧张,掌心出汗,但她表面维持着镇定,想着不能丢女儿的脸:“乐允和段三姑娘认识,不知段二公子以前可否见过她?”   段翎:“见过。”   冯叶见他们都还站着,发话道:“都坐下吧。”   段翎坐下了。   林听坐下后马上凑到李氏耳边低语道:“阿娘,我老实告诉你,我那天是随便乱选的,我不知道会选到段家的二公子。”   李氏才不管她呢:“这又何妨,你随便乱选就选到了他,说明是缘分。我记得你和段三姑娘的关系亲近,‘亲上加亲’也好。”   “亲上加亲”这个词是这样用的?林听本能想纠正她。   “‘亲上加亲’不是这样用的。先不管这个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可能,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不,他讨厌我。”   李氏不信:“段二公子怎么可能讨厌你,若是如此,今天便不会来。再说了,你是他妹妹的手帕交,本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被你们这些当父母的坑来的呗,就像我这样。林听腹诽道。   “原先我怕门第不够,世代为官的段家瞧不上林家,递了帖子也不妄想得到他们的回应。”李氏趁对面没说话,接着道。   她想着日后能将林三爷踩在脚底就开心,眉开眼笑道:“可冯夫人居然同意了,你跟段三姑娘搞好关系,还是有一定用处的。”   林听揉了下发疼的脑门。   思想观念不同,她目前是说服不了纯古人传统思想的母亲。过一会,林听又释然了,反正段翎也不会答应,她放宽心好了。   那厢,段翎侧着头看冯叶,极轻地唤了她一声:“母亲。”   冯叶知道段翎想问什么,没回应。她今天以许久没逛过京城为由,让他带自己出门,说要到南山阁看看,没跟段翎透露过实情。   她也是没办法才骗他来。   段翎是还很年轻,可以先立业再成家,但他丝毫不近女色,还曾透露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冯叶见他一意孤行,哪能袖手旁观。   冯叶起初还在为这件事头疼的,直至收到一张来自林家的帖子,看见了上面提到过的名字。   林听,小名乐允。   这姑娘小时候来过府上,冯叶远远地见过几面。她当时跟在段翎身边,和他一起玩呢,因为场面太罕见了,所以冯叶记到现在。   冯叶收到帖子后,没第一时间回贴,想了一晚上,先让婆子去查他们长大后有没有单独见过面,不是由段馨宁牵线的见面。   得到的消息是有。   由此,冯叶断定段翎对林听是有些不同的,可以从她入手。   正发呆的林听要是知道冯叶是怎么想的,非得吐出一口血不可,当时“她”跟在段翎身边,是想找机会害他,差点将人推下水。   可惜林听没读心术,不知道冯叶心中所想,百无聊赖地玩着面前的青雕花茶杯,从话唠变成闷葫芦,琢磨着何时能离开。   全程只有冯叶跟李氏在交流,段翎偶尔会礼节性地回一句。   林听见短时间内还不能走,便想尝一遍案几上的东西,李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将话题扯到了她身上:“我家乐允很爱看书。”   冯叶轻抿了口茶,闻言一笑,放下茶盏:“那和子羽一样,他没当锦衣卫之前,就爱待在屋里看书,乐允喜欢看什么书?”   这时,段翎抬起头,视线似乎能穿破屏风落到她的脸上。   林听刚说出话本的“话”字,李氏就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笑着代替她回答:“她平时喜欢看《女四书》和一些史记。”   段翎莞尔问:“林七姑娘喜欢哪些史记?”   李氏难得见段翎开口问跟林听有关的问题,使劲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好好回答,还用口型说了句话:“你敢乱来,我饶不了你。”   林听:“……”我只是个没啥追求,喜欢看没节操、肉多的限制文的小黄人。高中选的是理科,只是草草看过一遍历史书而已。   她默了几秒:“其实我不喜欢看史记,喜欢看话本。”   李氏气得倒仰,严重怀疑林听是故意的,这丫头怎么就不懂得把握机会,非要搞砸了才满意?   冯叶一愣,随即笑了:“话本也很好啊,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看,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还动过写话本的念头。”   段翎垂下眼,不搭话了。   林听战术性喝水,跟“昔日的宿敌”相亲也太尴尬了。   日落西山时,蝉鸣从南山阁种了树的后院传进来,李氏与冯叶借话家常了解对方的子女,林听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不停往下跌。   昨晚做的是噩梦,睡眠质量不好,她实在太困。   段翎透过屏风能看到林 椿日 听摇摇欲坠的脑袋和垂落肩头的桃色丝绦,目光偶然掠过她无意识微张的唇瓣,不露痕迹地挪开了。   片刻后,林听的头忽然砸到案几上,发出一道清脆响声,白皙的脑门直接砸出了大红印。   冯叶担心:“怎么了?”   李氏都没眼看她这死样,暗骂几句,却又不得不管:“昨夜起,她的身体就不太舒服了。”   听说她不舒服,冯叶更担心了,想越过屏风:“身体不舒服?李夫人你该早些同我们说的,择日再见面便好,也不是非得今日。”   林听:“我……”   李氏掐了林听一把,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女很期待今日的见面,所以拖着病体也要来。”   林听总算知道她嘴皮子厉害是遗传谁的了,是遗传她母亲的。颠倒黑白的功夫也是一流,说什么她期待?她才没有期待好不好。   段翎原地不动,安静听着,神情随和,却无动于衷。   冯叶颇为感动,唤下人进来搬走遮挡视线的屏风:“子羽,你送乐允回去,我这就派人去找个大夫到林府。”   李氏大喜,相见后,男方送女方回家,这是有可能成的意思。可她得装装样子:“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段二公子了。”   段翎:“无妨。”   林听趁机偷瞄他一眼,却被段翎抓个正着。他若无其事问:“林七姑娘可还走得动?如果不行,叫几个有劲的婆子进来。”   她瞧着李氏快要发脾气的表情,决定不再拆台,正好能借身体不舒服的理由结束这场荒谬的相看:“不用了,我还能走得动。”   走出南山阁,一辆挂着段字灯笼的马车出现在林听眼前。   李氏说她有急事要去办,让段翎先送林听回府,任谁都能够看出李氏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段翎倒是应下来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作派。   一直守在外面的陶朱看到段翎的那一刻就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七姑娘要相看的对象是段大人?   难道七姑娘的最终计划是与段大人成婚,在婚后狠狠地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这也牺牲太大了吧。陶朱心中震撼,欲言又止。   林听目送林家马车离开,没有理会在脑补一场大戏的陶朱。   她望向段翎,迅速给自己撇清关系道:“段大人,你别误会,我也是来这里才知道是你。”   他重复念了一遍她后半句话:“才知道是我?”   林听斩钉截铁道:“对。我相信段大人你事先也必定不知情,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段翎“嗯”了声,浅笑道:“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好了?”   她干咳几声:“老实说,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刚刚是迫不得已之举,还望段大人见谅。我呢,也不劳烦你送我回去了。”   他走下石阶,拉开车帘:“没事,林七姑娘,上车吧。”   “那就麻烦了。”   林听没再推辞,越过段翎上马车,踩着脚凳的她比他高了一些,丝绦被风吹得扬起来,带着发香的尾端滚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   段翎下意识侧了侧脸,丝绦顺着脸颊擦过微抿的唇角,留下一缕极淡的发香,他长睫微动。   丝绦落下,人也进去了,段翎松手,放下莫名变皱的车帘。   陶朱等他走开才上去。   帘子轻轻晃动,车夫驱着马车直奔林家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段家的马车十分宽敞,两侧是坐板,上方悬挂着几个风铃,角落安置着一个小香炉,袅袅香烟沿着镂空花纹飘出,闻着很舒服。   马车后面还摆了一张小榻,林听就趴躺在上面。   陶朱心神不定,想给她捶捶背捏捏腿,被林听单手提溜到坐板坐着了:“你给我坐着。”   “七姑娘。”陶朱讷讷道。   “嗯?”   陶朱想问她到底是怎么想,是不是想跟段翎成婚,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没什么。”   林听嘴里含着一颗从南山阁顺走的话梅,重新思考亲段翎这件事,二十几天很快过去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得速战速决。   最棘手的是,哪怕找到机会亲段翎,也很难维持在三十息以上,就像上次在黄鹤楼亲他那样。   怎么办呢,要不要找今安在帮忙,绑了段翎,让她亲个够?   今安在一定觉得她疯了。   行不通。抛开今安在只会给她两个白眼,外加送她去看大夫不说,今安在的武功不一定比段翎高,到时他落得刺客罪名就糟了。   林听越想越觉得自己死期将至,不由得坐起来,撩开前面帘子看了看坐在马车前室的段翎。   段翎背对着她,坐时腰板也很挺直,愈发显得腰窄腿长。   陶朱发觉林听又在看段翎,茫然无措地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道:“七姑娘,您千万别做傻事啊。”不要为了折磨段翎而跟他成婚。   林听被她逗笑,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种话,我能做什么傻事。”   陶朱终于憋不住要问了:“您是不是想和段大人成婚?”   和他成婚?林听一脸“你是白痴吧”的表情,摸了下陶朱的额头:“虽然摸不出来什么,但我觉得你还是得喝一包中药。”   “七姑娘,奴不是跟您开玩笑,你别糊弄奴。”   林听挑眉:“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你是真得喝一包中药了,不然傻透了就救不回来了。”   “如果您没有想和段大人成婚,为何选了他相见?我知道您不喜欢段大人,甚至讨厌他。您不会是为了折磨段大人才想和……”   她忽然记起段翎耳力好,立刻放下帘子,捂住陶朱的嘴巴。   段翎依然背对着她们,身子不再那么板直了,肩臂倚着马车,像在闭目养神,头也不回,没任何动静,不像听见了那些话。   今安在说过,武功高强的耳力是比一般人好使,但也要动用内力才能听见微乎其微的声音。   见段翎杀人的那天晚上,他是处于追捕犯人的状态,肯定动用了内力,现如今是处于送她回林家的放松状态,应该不会的。   林听松了口气。   这厮可记仇了,上次还翻出她说他连舔她脚也不配的旧账。   纵使段翎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他没有要怪她的意思。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小心为上。   林听对陶朱耳语道:“我不是故意选他的,只能说这完全是一个误会,你也别给我想些乱七八糟的,我是不可能跟他成婚的。”   陶朱信了。   “您选了段大人相看是一个意外,可段大人怎么会答应来与您相看……他早就心悦您了?”   林听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的发言非常危险,我奉劝你收回去。我跟你说你这叫造谣,还是造锦衣卫的谣,后果很严重的。”   陶朱心道您以前可没少造段大人的谣,怎么就说我了。   防止陶朱继续误会下去,林听又解释道:“段大人也不知情,看样子像是被冯夫人骗来的。”   “好吧。”陶朱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但今天的相看失败了,夫人还会给您安排的,那本册子上的世家公子,您就没有心悦的?”   林听:“我有心悦的。”   “谁?”   “钱。我心悦它,很心悦,心悦到食不能寝,夜不能寐。”   陶朱细数她做过的事:“您前天吃两大碗饭,吃了两只猪蹄,半只烧鸡,晚上一躺下便睡了。昨晚也是,就是睡得不太安分。”   林听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趴回到小榻上,咕哝道:“你脑子还挺好使,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前天吃过什么了。”   刚趴下,马车猛地一停,她因惯性往前一倒,滚下了小榻。   陶朱也没好到哪儿去,脑袋磕到前面的坐板,头晕目眩,自己疼得快晕了,还记得林听:“七姑 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林听爬起来,顾不上问外面发生什么事,挪到陶朱身边,扶起她:“我没事,你怎么样?”   “奴也没事。”   “那就行。你在这里坐着缓一会,我出去看看。”林听弯着腰揭开帘子走出去。陶朱担心她,想跟着去,被她按回坐板了。   一揭开车帘,林听就看到了段翎,她还没开口问,他先道:“抱歉,让林七姑娘受惊吓了,前方有人在闹事,马车被迫停下。”   他身形颀长,挡住了林听视线,她看不到前方。   “闹事?因何闹事?”   段翎看了她一眼,语气微妙:“醉汉闹事罢了,只是……”   最近林听跟段翎经常接触,对他的表情和语气有些敏感,听出他语气微妙:“只是什么?”   他也不拐弯抹角:“只是此事好像牵涉到你的朋友。”   她的朋友?段翎见了不为所动,说明不是段馨宁。是今安在?林听跳下马车,往前方看。   大街上人流如潮,喧闹不已,道路中间的人更多,围了几个圈,形成一面面厚实的人墙,连两侧商贩也伸长脖子往那里看。   不少香车宝马塞在街上,进退不得,包括他们这一辆。   能用上香车宝马的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无缘无故被挡着,不能前进,自当怒火中烧,纷纷派仆从上前去打听消息、交涉。   如此一来,街上越发拥挤了。林听直觉没好事,让段翎在原地稍等自己片刻,然后推开人群,艰难挤进去,果真看到了今安在。   今安在的丑面具被人泼了红墨,像血一样,也浸湿了黑衣。   他今天没随身带剑,腰间仅有香囊和钱袋,两手空空。由于找事的醉汉长得凶神恶煞,又虎背熊腰的,衬得他有些瘦削。   眼看着醉汉要抡起拳头,想隔着面具揍今安在的脸,林听冲上去,从后面踹了醉汉的腿一脚。   踢完人,她一把握住今安在的手。他吃惊:“你怎么……”   “当街毒人,你想被官府通缉?冷静点。”林听刚看到今安在伸手到左腰侧了,那是放毒.药的地方,他右腰侧放的才是迷药。   今安在垂下手。   林听看向醉汉,却忘记松开今安在了,还握着他手腕。立于马车旁的段翎生得高,就算不推开人群,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29章 第 29 章 林听:哼,我再亲!……   被林听踹倒的醉汉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夹着汗臭的酒气熏得她直皱眉,拉今安在后退两步。   醉汉嚣张地指着他们的鼻子,口齿不清道:“你看什么看, 没看过丈夫教训婆娘?大惊小怪。”   林听白了他一眼, 没理,问今安在是怎么回事。   今安在一言不发, 往不远处的角落看去, 她也跟着看过去,那里藏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   她衣衫褴褛, 脸色蜡黄,唇瓣干裂,但能看得出模样不错, 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脖颈还有一道可怖的红勒痕。   女子蜷缩起来,身子发抖,双手紧紧抱住膝盖,下巴压着手背,非常没安全感地垂着头。   今安在握紧拳,当年他的母亲也曾被人这样肆意地辱打过。   看到经受醉汉拳打脚踢的女子的第一眼, 今安在便想起了已身故的母亲, 这才没冷静下来,又嫌打醉汉脏了手,想直接对他用毒。   醉汉冷哼一声, 朝地上啐了口:“我教训自家婆娘,跟你这个丑八怪有何关系?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多管闲事?给爷滚。”   他瞪了今安在一眼,叱骂道:“连脸也不敢露的丑八怪。”   林听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是你妻子,你便可以随意地殴打她?你这是触犯了大燕律法。”   “小姑娘, 我看你长得挺美的,怎么跟这个丑八怪一样爱多管闲事,别拿大燕律法来压我,只要我婆娘不到官府状告就行了。”   醉汉扭头看女子,威胁味道很重:“你会去官府状告我?”   女子一颤,疯狂摇头。   他哈哈大笑:“你看,我家婆娘都没说什么呢,你们两个外人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   林听大抵能猜到女子为何会选择不状告——大燕是有一条有关家暴的律法,但并不完善。   丈夫打妻子,只要不重伤致死,官府都不会管。   就算妻子被打到重伤了,告到官府被判了,丈夫的刑罚也很轻,且不会让他们和离,很快能出来,到时她将遭受更恶劣的殴打。   林听见醉汉有恃无恐,拳头痒痒的,别说今安在按捺不住脾气,她也想打得他说不出话。   围观的百姓众说纷纭,有些人认出了醉汉:“这不是前阵子当街打死过人的陈三?听说他用银钱买通官府,无罪释放了。”   “就是他。”   “这小郎君也是个胆大的,敢惹陈三这种人。”   醉汉打了个酒嗝,挠着圆滚的肚皮,用轻蔑的眼神看今安在,放狠话:“你再乱来,小心我到官府状告你拐卖我家婆娘。”   说着,他摇摇晃晃去拉女子:“你这个残花败柳的东西,让你到处勾搭男人,贱人,给我丢人现眼,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今安在被这话激得想直接过去杀了他,林听忙不迭拉住他。   她悄声道:“今安在,你今天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冲动,你忍忍,等会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收拾他一番。”   今安在没有回答她,紧盯住醉汉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道苦苦哀求的身影。   周围人群迅速散开,不敢挡醉汉的路,怕惹到不必要麻烦。   醉汉拎着无力反抗的女子离开,但因为喝太多酒了,眼神迷离,脚步虚浮,见人也不避开,撞过站在街边作壁上观的段翎肩膀。   他不仅不道歉,还用力推了段翎一把,恶人先告状:“你没长眼睛?挡着大爷我的路了。”   林听没留意这边的情况,正忙着说服今安在不要冲动行事。   段翎看了醉汉一眼。   醉汉见他不说话,以为对方有意忽视自己,更来气了,用各种脏话问候一遍他祖宗十八代。   待看清段翎的脸,醉汉眯了眯眼,嘴巴不饶人:“呦,长成这样,比娘们还要漂亮,你是娘们吧。”他没看到旁边的马车。   女子看到了马车,却没出言提醒醉汉,任由他继续谩骂对方。   醉汉鼻子动了下,隐隐闻到股香气,瞧不起道:“还比娘们香,啧,小白脸,给爷滚。”   段翎好像没生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而已,伸手拦住要呵斥醉汉的车夫,侧开身让他过去。   “算你识相。”醉汉临走前故意再撞了他一下。   车夫是段家老仆,今年四十多岁,看着段翎长大的,见自家公子被人欺辱,怒不可遏:“二公子,你应该给这种人一点教训。”   段翎淡然一笑,轻描淡写说道:“他喝醉了。”   坐在马车里的陶朱感觉头不是那么晕了,掀开帘子出来,着急问:“段大人,七姑娘呢?”   段翎朝前方看了一眼,陶朱顺着他视线望去:“七姑娘!”   林听让今安在找个地方等她后,就回来找他们了:“不是让你在里面坐着?怎么出来了,头还晕不晕,要不找大夫看看?”   陶朱:“不晕了。”   确认陶朱身体没事,林听走到段翎面前,语含歉意:“不好意思,让段大人你久等了。”   “无碍,若是前方一直闹事,马车也过不去。”他忽道,“林七姑娘,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一步,李伯会安全送你们回去的。”   她略犹豫地“嗯”了声:“好,段大人慢走。”   林听没多作挽留,因为待会要去找今安在,至于亲段翎……她即使坚持要段翎送自己回林家,今天能亲到他的可能性也不高。   段翎一离开,林听就叫陶朱乘段家的马车回府:“我要晚些回府,大概半时辰后吧,你想想办法瞒住我阿娘,千万别让她知道。”   陶朱司空见惯了,却仍是担忧:“万事小心。”   林听看着陶朱进马车,放下帘子,又对驾车的车夫李伯说:“您送她回去就好,有劳了。”   “好。”李伯是个下人,无权过问主人的事,更无权过问客人的事,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她转身便去寻今安 椿日 在。   今安在坐在一个馄饨铺子前,见她来就起身了:“对付一个醉汉,我足矣,你凑什么热闹。这不是生意,你也没银子拿。”   林听很不客气地踹了今安在一脚:“我是怕你乱来被官府抓了,以后没人帮我赚银子。”   他斜了她一眼。   其实林听是因为能感受到今安在不太对劲,人在情绪不稳定时,身手再好,也容易被偷袭,她怕他独自去教训那醉汉会出意外。   今安在沉默须臾:“我忘记往那醉汉身上洒追踪粉了。”换作以前,他绝不会这么粗心大意。   林听拍了拍腰间装有追踪粉的位置,有一点邀功的味道:“我洒了,就说我能帮你吧。”   追踪粉和迷药、毒.药一样,都是今安在之前给她的。   今安在眼底掠过讶异,却没给林听嘚瑟的机会,一句也没夸她,抬手放出一只会飞的青色小甲虫,让它循着追踪粉去找醉汉。   林听没听到想听到的夸赞,隔空对着今安在的后背捶了一拳,又踹了脚,一边抱怨他的冷漠,一边跟上去:“等等我会死啊。”   *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们找到醉汉的时候,他已经死透了。   偏僻小巷中,两面墙体溅满腥臭血液,醉汉以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双目被挖,留下两个血淋淋的洞,血沿着眼角流成一条线。   他十根手指齐截断,手腕被削得只剩下骨头。被削去的肉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尸体身边,切口平整,薄度似乎都相差无几。   一看就是一刀切成。   这些足以证明下手之人对刀法很熟练,自成一派,还了解人体结构,清楚如何削肉会避开骨头,不会是被醉汉带走的女子做的。   林听不是初次见到尸体了,却还是有点犯恶心,没仔细看。   今安在见惯了生死,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扫视这具还温热着的尸体:“人刚死没多久。”   她捏住鼻子,不闻血腥味:“他仇家杀的他?”   他跨过地上血渍,走到尸体旁边,半蹲下来看那些伤口,若有所思道:“或许吧,像他这样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仇家了。”   今安在对于醉汉的死没多大感觉,抬起脚踩过那些被削掉的肉,碾了几下,冷冷道:“不过死了也好,免得活着到处祸害人。”   林听发现巷尾还有人,是被醉汉殴打过的女子。   女子面无表情看着醉汉的尸体,过了很久,慢悠悠地朝醉汉走去,瞳孔逐渐聚焦,凑近盯了片刻,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死了。   她忽地咧嘴大笑,笑到脸泛红,有了皱纹的眼角溅落几滴眼泪,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将近癫狂,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林听隐约听到几句话:“老天开眼,你终于死了,还死得这般痛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安在缓步到女子身侧:“你可看到是何人杀的他?”   女子仰头看他,认出这是在街上帮过自己的少年,唇瓣翕动着,喉间只发出难以遏制的“嗬嗬嗬”笑声,旋即起身走了。   林听和今安在也没久留,没碰这具尸体就离开此地了。   那女子伤重,手无缚鸡之力,理应不会被官府当作杀死醉汉的凶手。毕竟那刀法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官府里的仵作不是摆设。   出到巷子外面,林听没回林家,和今安在一起去书斋。   今安在跟她说了那天客人没来赴约的原因,不是要违约,是有事耽搁了,没来得及通知书斋。   客人一开始是想让他们护送自己和他的妹妹出城的,但现在改了,要他们帮忙救出他妹妹。   梁王看中了他妹妹的美色,滥用权势,强行将人掳走。   他只是个进京行商的商人,与妹妹相依为命,没权没势,有的只有钱。可梁王不缺钱,自然不会因为银钱便放了他妹妹。   梁王想要的是美人、乐子,喜欢在床上虐待女子,不知道玩死了多少人。官府无权管,也不敢管,谁让他是皇上宠爱的儿子呢。   今安在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拿出一张新契约。   “客人说他知道要想从梁王手里救出他妹妹,这很难,可以把交易金额提高两倍,三百两提到六百两,先付一半定金。”   林听沉思着。   今安在理解她的顾虑,难得说一句人话:“这单生意事关梁王,万一被发现,很危险,你是该好好考虑,拒了也可以。”   她立马道:“接!一单就六百两呢,能分三百两,脑子被驴踢了才不接。万一被发现,很危险……不被发现就好了呀。”   他嘴角一抽。   “而且,你是谁,你可是今安在哎。”林听拍马屁道,“我相信就算这次行动失败了,你也有办法让我们都能全身而退。”   她说得没错,今安在行事向来谨慎,习惯留条后路。他听了她的回答,没反对,弯腰在新契约上画指:“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是又如何。”   距离林三爷儿子闯祸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林听急需三千两。她至今仍然不想用李氏的嫁妆换银钱,要靠自己。   而且李氏不像林听那样手拿剧本,观念守旧,觉得女户不好,没了有当官的林家当倚仗,她日后难找到好人家,会过得苦。   因此,李氏也不会用三千两逼迫林三爷签下允许她可出外自立门户、不受本家约束的契约。   林听想先斩后奏。   等她威胁林三爷写下契约后,自有办法慢慢地说服李氏。李氏一向怜她,疼她,以她为先。只要能证明出外自立门户才是真的对她好,李氏便不会反对了,毕竟没什么比亲眼所见更具有说服力。   林听接过今安在手中的新契约和印泥,也在上面按下了指纹。   一式三份,客人一份,今安在一份,林听一份。她收好自己那份:“你调查过梁王了?”   今安在:“嗯。”   梁王府守卫森严,要进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据说梁王很宝贝刚夺来的美人,把她藏得很好,即使成功混进去了,也需要花不少时间找人。   还有一点,客人的妹妹害怕男子,男子一碰她,她就会反抗,而且她身体弱,不能用迷药。   所以林听必须得参与进这次的行动,待找到人后,安抚她。   梁王贪图享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办宴席,邀些世家弟子饮酒作乐、玩女人,明天就有一场,这是他们混进去找人的最佳时机。   他沉吟片刻,偏头看林听:“你有什么计划?”   她说:“大户人家里的仆从都是固定,过几个月才会采买一批新的,更别提梁王府了。想扮成新仆从混进去,等不及,不可行。”   “不过既然是宴席,那肯定有表演。我虽没见过梁王,但听过京中贵女提过他,他办宴席时会请外边的舞姬进府助兴。”   今安在了然:“你是说,明天扮成舞姬混进梁王府?”   “没错。”她是林家之女,参加过不少宴席,也看过不少舞姬表演,她们皆要面覆薄纱的。   “那我如何混进去?”   林听扫了他一眼,强压嘴角,一副以大局为重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怎么混进去,你就怎么混进去呗。”   “你放心,舞姬要面覆薄纱,我们都不用露面,面纱的长度恰好也够遮挡住你的喉结。”   今安在:“……滚。”   *   翌日傍晚,成功以舞姬身份溜进梁王府的林听站在安置舞姬的厢房里,表情古怪看着对面。   对面的今安在眉眼间有几不可见的不自在,垂下来的手无处安放,硬邦邦道:“你再盯着我看,小心我把你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林听赶紧挪开眼,想笑又不敢笑,又瞄了瞄他。   眼前今安在面覆紫色薄纱,眼眸清冷,梳着仙人髻,丝绦缠绕于鬓间,右方缀有金步摇,耳垂戴着经林 听改良过的夹式明月珰。   他身形偏瘦,腰细,穿上舞姬衣裙也不太突兀,看着像骨架稍大的女子,就是高了些,但这世间又不是没有生得高的女子。   林听一本正经道:“今安在,你这样挺美的。”   她手痒痒的,想揭开今安在的面纱,看看他那张化了妆的脸,却被他一巴掌拍开:“想死?”   “第一回见你打扮成这样,有点新鲜,而且我从乱葬岗救你回来的时候就见过你的脸了,挡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哼。”   今安在嫌弃地扯了下身上的裙子:“别逼我掐死你。”   林听扑哧一笑:“不逗你了,待会舞姬表演结束后,舞姬可以留在梁王府吃席,大约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在那时候行动。”   提到行动,今安在的脸色才好点:“知道了。”   她揭开面纱,从袖里掏出颗青枣来吃:“我刚刚跟府里的仆从打听了下,他们说梁王最近是带回一个女子,但没下人见过。”   他佩服她还有心情吃枣:“没下人见过?不可能,梁王总得派人给她送吃食吧,我们可以先找出送吃食的人,再问出确切位置。”   林听飞快地吃完青枣:“不清楚。但我在想,梁王是不是把她关进暗室之类的地方了。”   “有可能。”   “砰”的几声,有人在外面先试着推门再敲门:“谁在里面,怎么把门锁上了?开门。”   听声音是其他舞姬,她们可能要进来补妆,林听立刻将青枣扔进桌底,系上面纱,跑过去开门:“好姐姐,我刚在换衣服呢。”   舞姬扭着腰进来:“大家都是女子,换个衣服锁什么门。”   “好姐姐说的是。”   见林听不顶撞自己,舞姬没再揪着不放,瞥了眼她身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另一个“舞姬”,坐到镜子前补妆,跟同伴聊八卦。   跟林听说过话的舞姬道:“如果此行能攀上梁王该多好。”   她的同伴瞠目结舌:“你居然想攀上梁王?梁王喜欢在床榻间折磨人,你攀上他,荣华富贵是唾手可得,但命不一定在。”   舞姬:“不是也有活着从梁王床榻下来的?说不定是我呢。”   耳听八方的林听心道,这完全是赌徒心理,还是拿命去赌的那种,毕竟能活的是少数。   一刻钟后,轮到舞姬上台表演,她们顺着金碧辉煌的回廊鱼贯而出,赤足而行,身姿曼妙,臂弯的柔软舞带长长地拖在地上,连背影也极勾人。   舞姬所过之处,无一例外会留下一股久久不散的幽香。   林听和今安在两个“假货”混在后面,昨晚他们恶补过舞姬要跳的舞,小心点应该不会出错。   下一刻,林听看着今安在僵硬的走路姿势……当她没说过。   宫灯长亮,席上坐满身穿华服的公子哥,他们怀里差不多都搂着美人,嘴里偶尔吐出些下流话,身侧还有模样姣好的侍女斟酒。   梁王府后院环山衔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朝南方向有专门供舞姬表演的舞台,地势为四周要高一点,铺着大红色地毯。   鼓乐齐鸣,舞姬齐齐踏着轻快的曲子上了舞台。   今安在到舞台后没那么僵硬了,林听稍稍放心,融入集体,跟着舞姬一起挥动舞带,赤着的足尖轻点红毯,灵活转动身体。   跳舞的走位会变动,原本想在后面浑水摸鱼的林听跳着跳着跳到了前面,没法留在后面。   好吧,只好认真跳了。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歌舞升平。舞台下,红烛映花灯,杯觥交错,酒池肉林也不过如此。   林听边跳边观察附近。   应邀而来的世家子弟酒足饭饱思淫.欲,埋首在美人脖颈间闻或亲,梁王比他们还过分,让一个美人坐他腿上,他撩开下袍,用她的裙摆遮挡住。   她收回视线,怕长针眼。   跳舞跳到一半,林听看到有仆从快步走到梁王处说了几句话。只见他听完,烦躁推开美人,拉好下袍,给仆从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一队锦衣卫出现,他们训练有素,连步伐也整齐划一,气势足,腰间那把阴森森的绣春刀与纸醉金迷的宴席格格不入。   段翎手按绣春刀柄,走在他们前面,见到梁王先行礼。   林听看到段翎的那一瞬间,险些扭到脚,他怎么来了?她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舞台是露天的,四面有人守着,躲不了。   幸好,她有面纱,还穿着舞姬的裙子,段翎应该认不出来。   段翎朝梁王行完礼后,扫视后院一遍,目光忽而在舞台上停了停,落到一个正在东张西望、就是不正眼瞧这边的舞姬身上。   舞姬一袭天蓝色齐腰舞裙,袖子与寻常衣裙不同,露出一截戴着几个银质手镯的白净手腕,腰间挂满小小的铃铛,一动就会响。   她面覆一张紫色薄纱,露出一双极透亮的眼睛。   段翎看着她的眼睛有点久,很快又收回目光,手持驾帖道:“梁王殿下,卑职稽查私盐时,发现有人不顾大燕律法,贩卖私盐。陛下大怒,卑职今日是奉命来抓拿此人。”   梁王鹰目微凝,捏着酒杯问道:“此事与本王何干?”   他抬眸,淡定道:“此事自然与梁王殿下无关,只是串通外邦人贩卖私盐之人就在席上。”   梁王砸了手中酒杯:“你想在本王府里将人抓走?”他知道锦衣卫想抓谁,抓的是他妻弟。   段翎:“奉命行事。”   梁王站起来:“好啊,不过段指挥佥事难得来本王府里一趟,本王得好生招待方可,不如这样吧,你喝杯酒再带人走。”   段翎反应平平,正要上前取酒,却被他拦住了:“直接喝多没趣,本王找个人用嘴喂你。”   此话一出,席上的世家子弟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谁都能听出梁王这是想趁机羞辱段翎,明知道他不近女色,却依然要人用嘴喂他喝酒,找来的还是个他们瞧不起的低微舞姬。   梁王大手一挥,随意指了站在舞台最前面的一个舞姬:“就你了,要是段指挥佥事不肯怜香惜玉,喝完你喂的那杯酒,那小美人你只好以死谢罪了。”   被指中的林听一脸懵。   “啊?”   旁边的舞姬提醒她:“梁王唤你过去呢,还不快些。”   林听先是一懵,随后大怒。该死的梁王,什么叫他不肯喝酒就要她以死谢罪?威胁谁呢。等我离开梁王府了,要给你下痒痒粉!   不过……这未尝不是个光明正大亲段翎的机会。   既是梁王发话,就算段翎不愿如此,也只会推开她,不会动手拔绣春刀,让她血溅当场吧。   林听迟疑着下了舞台,走动间裙摆扬起,依稀可见裙下赤着的双足,那窄瘦的脚踝上也系着舞姬跳舞时要戴的银铃,叮当作响。   段翎看着她朝他走来,转头对梁王道:“恕卑职难以……”   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林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爽快地喝下一整杯酒,踮脚亲了上来,没给人任何准备,就连梁王也愣住了。   梁王没想到这舞姬性子这么野,寻常人不该先向他们行礼?   她倒好,赶着投胎一样。   林听连个眼神都没给梁王,左手利落捂住了段翎双眼,右手揭开紫色面纱一角,只露出抹了胭脂的唇瓣和线条优越的下巴。   看在外人眼里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喂酒情趣。   实际上是她不想露脸。   段翎也没料到她一上来就亲,不容拒绝似的。等他反应过来,林听口中的酒已经顺着唇角进入了他唇齿间,染着熟悉的女儿香。   两唇厮磨着,混着酒水。   段翎要往后退,推开她,眼神古怪。可才刚分开一点,林听迅速用手按住他后颈,又亲了回去,溢出来的酒水沿着她唇角滴落,有几滴砸在他手背上,发着烫。 第30章 第 30 章 他认出来了!?   数步之远, 今安在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为了不露出破绽,完成这单生意,拿到六百两, 林听当真是豁出去了, 他自愧不如。   林听无瑕顾及旁人眼光,还在努力地亲段翎, 默念数着数, 好不容易偷袭成功,自当竭尽全力争取完成亲人的任务。   微凉的风徐徐吹过, 她鼻间充斥着浓郁的酒香。   捂住段翎双眼的手微出汗,林听与他相抵 椿日 的皮肤产生些许摩挲,而轻盈的舞裙压着大红色飞鱼服, 一蓝一红的布料在风中交织。   她腰间那些垂下来的小铃铛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碰着他腰间的绣春刀,发出没什么规律又有点好听的铛铛铛音。   梁王府后院因为林听这个措不及防的吻而陷入短暂的沉寂。   段翎的双眼被捂住,陷入一片黑暗,触感更敏感了,唇上的柔软生疏地碾压着他,渡入含香酒水的同时, 舌尖无意扫过他。   酒香醉人, 仿佛闻着便能醉得不省人事,段翎眼睫轻颤,手腕却猛地一用力, 将林听推开。   他掀起因呛酒微红的眼看她,像一只披着秾丽皮囊的艳鬼。   分离的那一刻,林听的面纱自行垂落,将她亲得发红的唇和落了不少酒水的下巴遮挡起来, 只剩下光洁的额头与一双眼睛。   林听看着段翎,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再次失败了。   她马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表面像个终于知错、安分地等待他们这些达官贵人发落的“舞姬”,心中却一顿输出,破口大骂着。   自己都豁出去,当众不要面子“强吻”段翎了,虽说有薄纱遮着,没露脸,那些世家子弟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又失败了。   错过了这次,难有下次。   十息,这次只亲了十息……值得安慰的是亲的时间久了一点?   也罢。   好歹亲了,不用被梁王要求“以死谢罪”,她能继续隐藏身份待在梁王府找人,完成书斋的生意,分到三百两。林听乐观地想。   就是挺对不住段翎的,让他被厌恶的人——她,当众亲了。   尽管段翎并不知道亲他的舞姬是她,但她知道。林听发誓,以后有机会定要好好补偿他。   可谈银两太伤感情,太俗气,简直玷污了她对段翎的内疚。   林听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舍不得银子,主要是段翎不差钱,从别的方面补偿他也是可以的。   譬如利用她“未卜先知”的能力帮段翎,又或者他想得到什么,她可以尽力帮他得到,只要不是银两,不是她的小命即可。   忽然之间,有人鼓掌,连声叫好,打破了后院的沉寂。   林听好奇地抬了抬头,想看看是哪个白痴在鼓掌叫好,原来是梁王这个白痴,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省得被找麻烦。   不对。知道亲了段翎的舞姬是谁,不止她一个,还有今安在。林听不自觉往舞台瞟,看到男扮女装的今安在露出见鬼了的眼神。   她想“杀人灭口”了。   林听默默地安慰自己,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梁王边鼓掌边从高座上走下去,来到他们身边,打量了林听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段翎。   段翎眉眼如画,面皮透白,唇角蹭到了林听涂的口脂,那颜色艳丽的口脂经过酒水晕开后反衬得薄唇绯红,令人瞧了浮想联翩。   他身上的衣冠有些凌乱,飞鱼服被压得多了褶皱,还被从林听唇角溢出的酒水浇湿,领口与胸膛前的布料湿了不少,颜色暗深。   梁王自以为膈应了段翎,洋洋得意,越发骄横。   他揶揄:“段指挥佥事感觉如何,本王觉得这个舞姬和你还挺合适的,不如你纳了她回去?”   段翎抬起手按了下被林听亲得发麻的唇,随后低眸看指腹沾到的胭脂,语气听不出情绪:“梁王殿下还是不要开卑职的玩笑了。”   林听听到这里,颇感无语,非常想一拳打爆梁王的头。   梁王绕着段翎走了圈:“谁说段指挥佥事不近女色?这不是近了?还亲了呢。看来不是段指挥佥事不近女色,只是时机未到。”   段翎有意无意地看了林听一眼,忽略唇齿间残留的胭脂和酒水气息,没回应梁王的话,只温润道:“那卑职先带犯人走了。”   “段指挥佥事急什么,你就不想多喝几杯小美人喂的酒?”   梁王还不太肯放人。   段翎不为所动:“卑职尚有公务在身,请梁王殿下见谅。”   梁王拿过酒一干而尽,放浪形骸地搂着美人亲了几口,招得美人娇声连连,再指向林听。   他打趣道:“段指挥佥事真不要这个小美人?本王倒觉得小美人对段指挥佥事一见倾心,一上来就迫不及待要亲你了。”   打趣完又要得到认可,梁王问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这哪里是小美人一上来就迫不及待亲了,分明是梁王威胁对方,说要是没能喂酒成功便要以死谢罪。   谁敢不从?   他们平日里喜欢跟着梁王玩女人,唯独没他胆子那么大,会随意虐杀女子,没把人命放眼里。   梁王以前也玩过同样的把戏,让舞姬或丫鬟去亲两袖清风的清官,一旦失败,就当着清官的面杀了对方,看清官怒发冲冠,又奈何不了他的狼狈样。   事后,清官弹劾他,梁王也不过是被禁足几月。   世家子弟见此,对梁王既是阿谀奉承,又是惶恐,谨言慎行的,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会被杀。   这时他们本应出声附和梁王,投其所好说些嘲讽人的话。可段翎是何人?锦衣卫指挥佥事,当今陛下眼前的红人,权利甚大。   锦衣卫手段一向残忍,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罪不起。   他们不是梁王,有个当皇帝的爹。倘若得罪锦衣卫,日后被找个由头下诏狱,离死不远了。   段翎看起来不像心狠手辣之辈,跟斯斯文文的言官似的,不说都不知道他是锦衣卫。但段翎看起来再不像锦衣卫,也是锦衣卫。   思及此,世家子弟噤若寒蝉,不敢接梁王的话,偷看段翎。   段翎立于灯笼之下,却逆着光,陷于阴影中,有温柔公子的神性,很容易叫人忽略他身上那套花纹繁多复杂的飞鱼服和绣春刀。   梁王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强忍着没大发雷霆。   被梁王拥着的美人感受到气氛不同寻常,僵着身子。他借题发挥,狠扇了她一巴掌,将人扇出血:“怎么?不愿意伺候本王。”   美人没管有巴掌印的半张脸,连忙抱住梁王的腿,哭着求饶道:“不是的,能伺候梁王是奴家的福分,奴家怎会不愿意。”   梁王抬腿便踢,美人滚落台阶,疼得爬不起来。   站今安在旁边的是曾在厢房里说过想攀上梁王的舞姬,见他这般行事,不由冷汗涔涔,抖如筛糠,从此无一丁点侥幸心理。   林听忍住想去扶美人的冲动,清楚于事无补,还会赔上自己,暴露身份,于是死死地瞪了梁王一眼,又飞快挪开。   段翎没错过林听怒瞪梁王的眼神,她染上火气的双眼更亮。   当意识到自己看的时间过长,段翎淡淡地偏开脸,看被衣袖与护腕遮住的手腕,上面的新伤快愈合结痂了,有若有若无的痒意。   梁王对美人发了一通火后,稍稍地平复了情绪,面向段翎,挂上抹极虚伪的笑容:“真是让段指挥佥事见笑了。”   段翎微微一笑,不语。   林听眼观鼻鼻观心,想溜回舞台,不想留在这。她刚挪动脚,梁王就转身看过来了,随口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奈之下,林听微弯着腰,装得俯首帖耳:“回梁王殿下,奴唤喜银。”她用了口技,嗓音偏柔,跟林家七姑娘的没一丝相似。   段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微起涟漪,望向她。   梁王点了点头,回高座坐下。内侍毕恭毕敬上前倒酒,他没直接喝,拿起酒杯端详酒水,下三白眼透着一股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傲慢。   但是梁王明显纵欲过度的脸让这点傲慢成了笑话。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不错,喜银这名字还挺喜庆,又带点财气,听着是个有福气的。喜银,你可想跟着段指挥佥事?”   还有完没完了。林听敷衍道:“奴身份低微,不敢妄想。”   段翎眨了下眼。 CR   梁王仿佛彻底忘记刚刚的不愉快,笑了好几声,咬下另一个美人喂来的葡萄:“此言差矣,段指挥佥事岂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林听不吭声,反正她今天办完事就走,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当耳旁风,也当他是个死的。   梁王又笑问:“你觉得段指挥佥事长得如何?”   “天人之姿。”   他不知在打着什么算盘,眼珠子转着:“天人之姿……本王瞧着也是,你喜不喜欢段指挥佥事,本王将你赏给他可好?”   她本能看了段翎一眼,见他唇上还有胭脂,心虚得很:“奴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亵渎段指挥佥事,梁王殿下莫要打趣奴了。”   段翎静静地听着。   就在此时,有人凑到梁王耳边低语,他神色忽变得凝重,敛下对锦衣卫的不敬,态度竟转好了:“段指挥佥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对梁王的态度转变感到疑惑,不约而同看向段翎。他宠辱不惊道:“自是可以的。”   他们要移步到别处相谈,也就没舞姬什么事了。   梁王府的管事最懂主子的心思,招了招手,让她们不用继续跳,退下便好。林听如获大赦,立刻回归舞姬队列,跟着她们回去。   今安在逐渐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同行,没开口。   林听示意他看过来,打了个准备行动的手势,他们排在舞姬后面,没舞姬能看到她打手势。   他也回手势:双手分开,各指一边,左指西厢房,代表自己;右指东厢房,代表她。分头行动效率高,因为他们时间不多。   她看懂后比了个OK。   今安在以前见过林听打这个手势,明白这是说“好的”意思,也算是他们之间的暗语了。   还没随梁王离开的段翎将林听和今安在的互动尽收眼底,然后低着眼睫,好像没看到一样。   *   林听几乎找遍了东厢房也没找到被梁王掳走的女子的踪迹。   现在这边还剩下一间厢房没搜过,她当即快步过去,翻窗而入,敏捷得像条落进水里的鱼。   此间厢房靠近梁王的寝室,布置简洁,不大,一目了然。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榻、罗汉榻、茶桌椅子、铜镜等等皆有。   林听上手摸有可能藏有机关的摆饰物,没收获。   应该只是一间普通的厢房,没设机关暗室藏人,她想推开窗,原路返回,却听房外廊道似乎有人走动,握住窗沿的手一顿。   窗对着廊道那一侧,如果外面真的有人走来,林听还跳窗出去,无疑是找死,必然被看见。   她时刻留意着房外的声响,希望他们能快点走。   可脚步声不远去,反而离得越来越近了,透薄的窗纸倒映出两道人影,一道修长挺拔,一道佝偻着腰背,作卑躬屈膝状。   他们停在了房门外。   眼见他们要推门进来,林听跑到榻前,飞快地撩开帐幔,想钻进床底,谁知床底是实心的,一点缝隙都没有,无法藏人。   她急忙换地方,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的瞬间,冷不防想起一些不甚美好的回忆,又改变主意了,折回床榻,穿着鞋就爬上去。   垂在床榻周边的数层杏色帐幔盖住了滚进里面的林听。   刚藏好就有人进来了,她纹丝不动躺着,只听一个内侍迈着小步到房中间,用尖细声音问:“段指挥佥事,可要奴给您更衣?”   段指挥佥事?更衣……是来这里换掉被酒水弄脏的衣衫?梁王突然改变态度,对段翎那么贴心,二人私下是谈成了交易?   林听牢记着他听力好,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   内侍没得到回应,眼睛看地上,不厌其烦地重复问:“段指挥佥事,可要奴给您更衣?”   段翎没架子道:“不用了,把衣服放下便好。”   “是。奴在外边守着,段指挥佥事有事唤一声。”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新衣衫放下,又迈着小步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内侍出去后,房内落针可闻,林听能听到腰间蹀躞带扣子被解开的咔哒声,还有衣衫摩挲声。   她躺藏在一堆被褥里,闷出一身汗,难受至极。   汗容易引发痒,林听感觉被汗滴流过的地方像被蚊子叮了下,想伸手去挠,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为分散注意力,眼神乱飘。   眼神飘着飘着飘到了帐幔,能模糊地看见段翎。   他站在罗汉榻前,衣衫半褪,肩颈、腰身的轮廓妍丽,薄肌匀称,线条流畅,色泽如好玉。   因为林听喂酒时按过段翎后颈,五指不小心插进他发间,弄乱了发冠,需要重新束发,所以他取下了黑色官帽,又把头发解开。   此刻漆黑长发落到段翎腰际,晃来晃去,很是迷人眼。   林听乍看到这个画面,匆匆闭了闭眼,老天作证,她不是故意偷偷藏起来看段翎换衣服的。   她无声地转动着脖子,正面朝上,改为看床顶。   这间厢房大概是很久没人进来过了,床顶居然有一只黑色的大蜘蛛,它有她巴掌大,林听顿时头皮发麻,却换不了地方。   更可怕的是,这只大蜘蛛动了,八条带毛的细腿攀着帐幔,缓缓爬动,身子偶尔一晃,像细腿支撑不住了,有要掉下来的嫌疑。   她有种吾命休矣的感觉。   大蜘蛛坚持不懈地爬着,也不知要爬去哪儿,林听不想看着它,但又不得不盯紧,防止大蜘蛛蓦地掉下来或爬到她身上。   没多久,林听悬着的心死了,大蜘蛛终于体力不支,直线掉下来,正中她的脸,腿还在蠕动,林听一抖,下意识抓住它扔出去。   与此同时,衣衫摩挲声音消失了,安静得可怕。   林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侧头看向帐幔,然后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一张精致的脸。   刹那间,她心跳骤停,手抓紧身下被褥,怔怔跟段翎对上眼,流淌过皮肤的冷汗渗入骨缝里。   “段……指挥佥事。”林听很快回过神,掀开被褥爬出来。   林听没喊段大人,还跟着梁王唤段翎的方式,毕竟目前的身份是舞姬,而不是叫他“段大人”叫习惯了的林家七姑娘林听。   她始终记得今日的身份。   段翎的手还握住帐幔,看着还戴着面纱的林听从榻上坐起,顺着被他撩起的帐幔间隙出来。   他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以平静的面目应对,直视着她的双眼,薄唇轻启:“是你?”   林听撒谎道:“奴第一次来梁王府,不认得路,误闯进此处。本想离去的,但段指挥佥事您来了,奴怕受责罚,这才躲起来。”   段翎:“是么。”   她低着头,唯恐他认出自己:“不敢欺瞒段指挥佥事。”又补一句,“奴刚刚什么也没看到。”就看到一点,四舍五入等于无。   他只穿好了衣衫,长发未束,官帽还在罗汉榻上,几缕头发垂在身前,给人文文弱弱的错觉,唇红面白,容色极具迷惑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喜银。是梁王府里养的舞姬,还是府外的?”段翎似心不在焉问。   “您没记错,我就叫喜银。是王府外的舞姬。”   林听怕段翎记恨自己强亲了他,又道:“方才在席上冒犯了段指挥佥事,奴深感歉意。”   她想挤出几滴眼泪来演戏,奈何挤不出来,只好令声音听起来悲惨些:“梁王殿下言出必行,他说会杀了奴就一定会杀了奴,要是奴没能喂您喝酒,只怕难逃一死。”   段翎松开帐幔,拢起长发,慢条斯理道:“所以呢。”   “所以奴才壮着胆子喂您喝酒,冒犯了您。”林听省略去用嘴这个词,诚恳道,“还望段指挥佥事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奴。”   他束好发,却没立刻拿起官帽戴上,而是先取护腕戴上,单手系好带子,没看 她,嗓音低柔:“你觉得我会因此杀了你?”   林听先将他架得高高:“段指挥佥事当然不会是这种人。”   段翎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眉眼渐染愉悦:“你很了解我,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直觉。”   他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轻声细语:“不过,此事确实错不在你,毕竟是梁王殿下的命令,你一个小小舞姬又能如何反抗呢。”   林听的头越垂越低,不想再跟他对上眼,防止自己的情绪从眼底泄露:“段指挥佥事仁慈。”   段翎拎起官帽,话锋一转:“你是府外哪里的舞姬?”   林听:“暗香楼。”   “暗香楼在京城何处?”   她不假思索:“北街右侧,旁边有家叫‘极乐’的酒肆。”全是林听瞎编的,反正他们现在都在梁王府,他想查也得等离开了。   段翎目光游移在林听脸上,像是能透过薄纱,看到她底下真容:“你当舞姬多少年了?”   “五年了。”   “五年,时间也不短了,可姑娘你的舞技为何……”他戛然而止,很贴心地给她留了面子。   锦衣卫刚进梁王府后院时,她们那些舞姬还在跳舞,因为没梁王命令是不能随随便便停的。   “奴素来蠢笨。”   居然嫌弃她舞技不好?恶补一晚上得来的舞技肯定比不上专业的,但也勉勉强强能看吧,这样算来,她跳舞天赋还蛮高的。   可居然被嫌弃了。林听在心里蛐蛐他:我跳得不好,你看我干什么,看旁人跳不就好了。   段翎:“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   “段指挥佥事说的是。”林听顺着他,“倘若段指挥佥事没什么事,那奴先行告退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越过段翎,朝窗走去:“我还是翻窗出去吧,外面还站着梁王府的人,他看见我,可能会跟管事的说,到时我就要受罚了。”   段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唤道:“林七姑娘。”   林听刚碰上窗,听到这声“林七姑娘”,差点踉跄了下,装作没听见,继续翻自己的窗。   “林七姑娘。”   身后又传来一声,林听推开窗就要出去,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扣住了窗沿,没让她出去。   “林七姑娘。”这是第三声了。说明段翎认定她是林听。   林听脑袋炸开。 第31章 第 31 章 这个动作像将她整个人圈……   事到如今, 瞒不下去了。   林听回头看段翎,他就站在身后,由于长得高, 抬起来的手径直越过她肩头, 扣住窗沿,这个动作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鼻子一动, 闻到香气。   即使段翎换了新衣衫, 上面依然留有酒香。而他身体自带的沉香混进酒香,形成一道很好闻的气息, 隐隐约约又有一点她的味道,好像是她亲他时蹭上去的胭脂水粉……   林听目光往下移动,只见段翎唇角的胭脂已经尽数擦去, 唇还是很红,摩擦出来的,比一些化了妆的人还要绚丽几分,低垂着眼看人时跟带了钩子似的。   她微怔,错开眼,后背抵着窗台,双手抬起解面纱:“段大人,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段翎看着林听解下面纱。   她整张脸缓缓袒露于人前, 与昔日的淡妆不同,化了舞姬浓妆的容颜攻击性很强。那脸上的黛眉深浅恰到好处,如翠羽, 贴在额头的金红梅花钿含自然春色,敷了粉的皮肤很白,但又用胭脂为之添了抹血色。   而她原本涂了艳红口脂的唇颜色却淡了些,那些口脂被蹭掉了, 不过也还是红着的。   段翎察觉到二人距离过近,往后退了一步,手收回去。   他不疾不徐戴好官帽,盖住了前不久被林听五指插过的长发,轻飘飘地将问题扔回给她:“你觉得我是如何认出你的?”   林听见段翎往后退一步,呼吸顺畅了些,他身上传过来的味道时刻提醒她做过什么:“是我说我当了舞姬五年,但舞技很差?”   早知如此,她昨晚就不偷懒睡那一个时辰觉了。   说不定能跳好点。   段翎看过她的眼,指尖抚过护腕上的绣纹,不答反问:“你为何要扮成舞姬混进梁王府?”   林听半真半假道:“我之所以假扮舞姬混进梁王府,是因为想救一个朋友,她被梁王掳走……带走了,我担心她的安危。”   过了今日,梁王新带回的女子被救走一事可能会传扬出去。   段翎既发现她假扮舞姬来过梁王府,定会联想到此事与她有关,倒不如隐去书斋的存在,坦白救人,半真半假最有说服力。   “相信段大人对梁王那方面的喜好也略有耳闻,我朋友落在他手上,不会有好下场的。”林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他放她走。   段翎笑了:“你的朋友真是多啊,帮完一个又一个。”   林听也干笑了几声,瞎掰道:“实不相瞒,我现在的梦想是广交天下友。”赚尽天下钱。   他又走了几步,恰好踩过还在地上爬的蜘蛛,留下它的尸体:“为了救你朋友,只身一人来梁王府?林七姑娘倒也是讲义气。”   “可你不怕被人抓住,被治一个意图谋害梁王的罪?”段翎整理着挂回到腰间的绣春刀,回眸看她,眼神一如既往的良善。   林听琢磨不透他:“段大人难不成会揭发我?”   段翎:“你觉得呢。”   她花言巧语:“我觉得不会,段大人‘心地善良’,‘菩萨心肠’,怎么会忍心揭发我呢。你放心,我不会伤人,救了人马上走。”   他眼帘朝下,语气不明道:“心地善良、菩萨心肠,好一个心地善良、菩萨心肠,原来我在林七姑娘心里是这样的人。”   林听还想给他说些好听话,然后就找机会溜走。   她嘴巴刚动,窗外传来道轻叩声:“林听?”今安在搜完西厢房,见她迟迟不来与他汇合去梁王的寝室,便来东厢房找。   “我在。”她迅速回应。   林听听到了今安在的声音,段翎自然也听到了,看向窗上倒映出来的人影,明知故问道:“林七姑娘这是还带了帮手来?”   “是我朋友今安在,段大人之前见过的,他来帮我。”事不宜迟,该溜则溜,随后林听补了一句感谢他不揭发,就翻窗出去了。   窗开了又关。   厢房重回安静,段翎过了半晌才慢慢地移开眼。   *   梁王的寝室门外有两个人把守,想翻窗进去不太可能。   林听观察了片刻,给今安在做了个噤声动作,让他别出声,他不会口技,一说话就会暴露自己是男子的事实,当个哑巴比较好。   她拉着今安在一起,佯作迷路,走到守卫面前,在他们开口质问之前,先发制人道:“两位公子,我们迷路了,梁王府太大,找不到回厢房的路。”   守卫冷硬的面部因为这一声柔柔的公子,也跟着柔和了点。   她们面覆薄纱,身穿舞裙,显然是个舞姬。梁王喜欢新鲜的东西,人也是,爱从外面招揽歌姬舞姬进府表演是众所周知的。   如她们所言,梁王奢侈,府邸很大,可抵一条长街,且府里的楼阁台榭、回廊走道略有相似之处,不熟悉梁王府的人容易迷路。   只是守卫仍有点怀疑。   他们问:“怎么会迷路,不是有婆子带舞姬回厢房?”   “公子说的没错,表演结束后是有婆子带我们回厢房。”她停了下,“可我们不想回。”   守卫诧异:“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不想回?”他们第一反应是这两个舞姬故意来梁王寝室,想勾引他,以此上位。   “我这话是什么意思……要迷晕你们的意思。”话音刚落,林听迎面洒了他们一脸的迷药。   他们赶紧伸手去拔刀,手指刚触上刀柄,人就倒下了。   林听跨过地上被迷晕了的守卫,跳到门前,指挥今安在把他们拖到草丛里,免得太明显了。   路过的人见梁王寝室门口没人把守,兴许会疑惑他们去哪儿了,是被叫走,还是到别处偷懒,很少会第一时间想到出事,多少可以为 椿日 他们争取点找人的时间。   要是看到门口倒着两个人,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出事了。   习武之人力气大,武功越高,力气越大。今安在轻而易举将人搬进草丛里,扫了眼他们脸上的粉末:“你怎么用这么多迷药?”   林听轻手轻脚放好所剩无几的迷药,推门进去:“这不是以防万一嘛,怕他们中途会醒。”   她这次用了将近大半包。   “话虽如此,但你一次用得太多了,省着点。”今安在跟在她后面进去,顺手关上门,“你别忘了,迷药也是要银子的。”   林听拍了下脑门:“对哦,你买做迷药原材料的钱是从公账出的,是得省着点。你下次做迷药,记得控制成本,别失败太多次。”   今安在:“……”他就不该提醒这个眼里只有钱的人。   梁王寝室外间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名贵玉器、瓷器、书画,令人目不暇接,林听往里走时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大开眼界。   相比于她的惊叹,今安在显得从容,没把这些东西放眼里。   越过它们,再往里走五步,便可见置于落地屏风后的美人榻和一套黄花梨桌椅,桌上有一日一换的新鲜水果、茶盏、点心。   林听摸自己扁平的肚皮,跳了那么久的舞,有些饿,但找人要紧,收起想吃东西的心思。   走着走着,她发觉脚下很软,低头一看,入目是羊毛地毯。   羊毛地毯精美,上面的百鸟图案栩栩如生,是用金丝混着银丝绣出来的,普通百姓得到里面一根金丝都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了。   林听踩着羊毛地毯,就像在踩着金银,不禁感叹皇家子弟的生活不是她这种人能想象到的。   段家虽然也雕梁画栋的,但它装饰得很低调,有文人风骨的调调,不像梁王府,荒.淫无度,吃穿用度尽显穷奢极欲之风,   她没继续看,开始翻找能藏人的地方,速度快。   短短片刻功夫,他们把梁王寝室来来回回地翻了几次。这是没找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了,如果再找不到人,意味着人不在梁王府。   林听趴到墙面轻敲,听声音找机关,不小心撞掉一盏灯笼,里面滚出一张没烧完的信纸。   她捡起来看,纸上写着:傅迟已死,没问出前朝余孽行踪。   梁王与傅迟此人有关?   前朝余孽、衣柜里刻着的殿下……林听微微出神。   所以锦衣卫、梁王他们调查傅迟的原因是想找到前朝余孽。锦衣卫奉皇命行事,梁王想自己找到前朝余孽,向皇帝邀功。   林听拿这半张被烧过的信纸给今安在看:“你看看。”   “与我们无关。”今安在看了一眼,接着检查摆件,当他拿起一方砚台的时候,靠近黄花梨架子床的地板轰然向下打开。   地板下方有一排木梯,里面透着一缕很淡的光。   他们对视一眼,先后沿着木梯下去。暗室阴凉,空气里的气息奇怪,隐有一丝丝血腥味,林听闻着不习惯,捂了捂口鼻。   暗室墙面挂满五花八门的特殊用具,皮鞭、短锁链、蜡烛、口塞、刀剑,地上有一箱玉如意,还有些连她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此处有一间普通厢房那么大,拔步床占据着中间位置。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她衣着飘逸纱裙,有沉鱼落雁之容,此时却花容失色,目光空洞地盯着半空,双手双脚被锁链拴住了。   林听是第一个看见女子的,快步到衣柜找出一件款式还算正常的外衣给她披上:“宋姑娘?”   客人说过他妹妹姓宋。   过了一会,女子才反应过来,意识到暗室多了两个“舞姬”,愣愣问道:“你们是谁?”   今安在:“救你之人。”   宋姑娘无意识地往床里躲了下:“你是男子?”他们还戴着舞姬面纱,她看不见他们的脸,但还是可以通过声音分辨的。   林听一把推开今安在,屈膝上榻:“宋姑娘,你别害怕,我们是你大哥找来救你出去的。”   今安在:“……”   “我大哥?”宋姑娘闻言扑簌簌地落泪,纵然面容憔悴,也哭得那一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大哥他可还好?”   林听业务熟练地边跟宋姑娘说话,安抚她,边上手弄锁链,看能不能弄开它:“他还好,就是担心你。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宋姑娘抽泣道:“没,就是手和脚被锁链磨破了皮。”   起初梁王是想对她硬来的,但见她挣扎得实在厉害,又用不得普通的助兴药物,否则恐怕会由大活人变尸体,这才耽搁了,准备今晚再想办法动她的。   林听取下支发钗,想撬锁链的锁头:“没受伤就好,你等等,我们很快能带你离开了。”   今安在:“你没钥匙,打不开锁链的,只能用刀剑劈开。”   “刀剑劈开?”   举着刀剑朝人的手腕和脚踝劈去,林听可做不来,她给他腾位置:“那我不行,得你来。”   今安在刚上前一步,宋姑娘就不受控制往后退,他想固定锁链也做不到:“你能不能别乱动,刀剑无眼,砍到你手脚怎么办。”   被他一凶,她泪盈于睫,哽咽道:“抱歉,我也不想的。”   今安在冒出打晕对方的想法,可她身体奇差,像矜贵瓷器,打晕了,有醒不过来的风险。   林听敲了他一记:“凶什么凶,吓到人家了。”   她倾身过去,跪坐在榻,以掌心盖住宋姑娘的双眼:“现在碰你的人是我,别害怕了。”   今安在和林听配合默契,随手取来两把刀,对准宋姑娘手脚上的锁链就砍下去,“当啷”,锁链应声而断,她手脚自由了。   宋姑娘吓得抱紧林听。   林听牵住她出去,今安在谨慎走在前面开路。多亏梁王与段翎有事相谈,暂时被拖住了,不然一回寝室可能就会发现他们。   折返安置舞姬的厢房后,他们趁去用膳的舞姬还没回来,将宋姑娘放在她们带来的箱笼。   事情进展顺利,亥时初,他们安全离开梁王府。   回到书斋,跟客人一手交人,一手交钱。等客人离开,林听拿着属于自己的三百两回林家。   有惊无险奔波一天,她沐浴完,找出银票来数。   拼拼凑凑够三千两了。   不过就算凑够了,银子也还是要继续赚的,以后带母亲和陶朱离开林家,得买院子什么的。钱是赚不够的,当然越多越好。   陶朱站在一旁看林听数她攒了许久的银票,合不拢嘴:“七姑娘,这也太多了吧。布庄一年最多赚一百多两,哪来的三千两?”   林听心满意足放好这一叠银票:“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   “您真厉害。”陶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对了,七姑娘,夫人派人来说两日后要带您到寺庙上香还愿,让您记得早起。”   “还愿?还什么愿?”   陶朱踌躇道:“夫人之前去寺庙为您求过姻缘,以为您这次的相看成了,要到寺庙还愿。”   林听:“不去。”   成个屁啊,谁说成的。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的母亲大人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陶朱:“夫人说,您要是不去,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许出门。”   “我去……”   *   两日后清晨,林听被迫跟李氏爬山,墨隐寺就在城外的玉山之上,马车上不去,只能徒步。   长阶数千,蜿蜒起伏,她身处其中抬眼望去,墨隐寺被云雾覆盖,红墙黛瓦若隐若现,犹如一座矗立于天地的云间仙宫。   钟声悠扬,携着祥和气息,震开云雾,响彻整座大山。   林听的身影在大山里显得渺小如蝼蚁,她爬一会歇一会,不知道爬了多久才爬上墨隐寺。   进寺门前,同样满头大汗的李氏找了个歇脚的凉亭坐下,吩咐丫鬟给林听搽脂抹粉,因为汗水早已冲刷掉她脸上的胭脂水粉了。   林听无语道:“阿娘,在佛祖面 椿日 前搽脂抹粉不好吧。”   她是想不施粉黛来的,李氏非得要她化妆来。这不,出汗全糊一团了,现在还要她补妆。   李氏:“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在佛祖面前要衣衫整洁、妆容得体,以示对佛祖的尊敬,你这样邋邋遢遢,是对佛祖不敬。”   半刻钟后,林听终于知道李氏打的真正主意是什么了。   打的是段翎这厮的主意。   原来今天来玉山墨隐寺是李氏和段翎母亲冯叶私底下约好的,她们想来拜佛烧香,顺便带上他们来,借此机会培养感情。   她们觉得上次的相看很合心意,一致认为有戏,这才有了今天的玉山墨隐寺一行。   林听进来就看到段翎了。   寺庙里古朴幽静,四周漂浮着香烛气息,时有诵经声,佛像慈悲,段翎长身鹤立于神圣的佛像之下,锦衣蹀躞带,绯色丝绦束发,像一抹血。   他身边的冯叶穿着打扮则比在南山阁相见那次还要素上三分。   林听拉了下陶朱的衣袖,低声问:“陶朱,你昨晚怎么没跟我说,冯夫人和段翎也会来。”   陶朱呆愣了下,忙回道:“七姑娘,奴也不知冯夫人和段大人也会来墨隐寺,夫人没提过。”   林听算明白了。   看来她母亲和冯夫人是铁了心要撮合他们,怎么才能打消她们这个荒唐又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们到时候不会瞒着他们交换庚贴,直接定下婚约,过后再通知他们吧,毕竟古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听越想越心惊。   冯叶见到林听便迎了上去:“李夫人,乐允,你们来了。”   林听:“冯夫人。”   正在看佛像的段翎闻声转过头来,目光遥遥地与她的相撞,一触即分,神色似若有所思。   她无话可说,只朝他讪然一笑,顺便表示自己的无辜。   林听发誓,以后李氏说要带她去哪儿,一定要三思方可答应。她能以其他方式见段翎,但万万不能以相亲对象的身份见他。   李氏冯叶带着他们拜佛诵经,林听一开始还在苦恼如何解决,后面就认真拜佛了。来都来了,不求佛祖保佑她财源广进怎么行。   因此,她磕头磕得老勤快了,姿势也特别标准,顶礼膜拜。   佛像前的蒲团不多,冯叶与李氏先拜完再轮到他们的,此刻站在林听后方不远处的冯叶慈眉善目看着真诚跪拜的她,颇有感触。   冯叶满眼喜欢,称赞道:“很少见年轻的孩子这么虔诚拜佛祖,乐允果然与常人不同。”   李氏听见她夸赞自己的女儿,不由得心花怒放。   段翎侧目看跪在旁边的林听,耳畔萦绕着她叫魂似的声音:“请佛祖保佑我发大财,记住了,是发大财,不是求姻缘。我母亲帮我求的姻缘,您就当屁给放了。”   “重要的事说三遍,请佛祖保佑我发大财,请佛祖保佑我发大财,请佛祖保佑我发大财。”   段翎:“……”   “林七姑娘,你的愿望当真是够朴实无华的。”   林听跪拜得太入神,差点忘记身边还有段翎了。他说话,她才记起,双手搬着蒲团往旁边挪:“吵到你了?那我小声点。”   两个蒲团本来是紧挨着的,现在分出一条楚河汉界。段翎看了一眼,视线回归到佛像上,平和说道:“没有吵到我,你随意。”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提她前天扮成舞姬混进梁王府救人一事。   寺庙的住持得知冯叶前来,亲自出面为她诵经讲解,林听和段翎算小辈,跪在后面同听。   晌午时分,住持诵经结束,他们同吃一桌斋饭。斋堂简洁,这回没薄纱屏风相隔,林听坐在段翎对面,他们的母亲也在。   林听心无旁骛吃饭,但看着寡淡的青菜瓜果又没什么胃口。   想吃猪蹄、烧鸡、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林听无肉不欢,斋饭不适合她。可耐不住饿,还是扒了半碗饭,避免没力气下山。   用完午膳,冯叶想再找住持深入了解一下《楞严经》。   尽管李氏听不懂什么经什么文的,但想跟未来亲家搞好关系,也说自己想了解一下,跟着去,临走前让林听记得多和段翎说话。   林听转头到凉亭闭目养神去了,她不能在这种有着满满相亲氛围的日子亲段翎,易引起误会。   坐在凉亭阖眼不久,她感到口渴,让陶朱去弄点水来。   等陶朱取水回来的时间,林听又眯了会,听到脚步声,也没睁眼,知道是陶朱回来了,直到人走到面前,才像以往那样张开手抱住对方的腰,撒娇道:“喂我喝……”   话还没说完,林听拧眉,怎么手感不对?陶朱的腰又细又软,这人的腰细窄是细窄,但有点硬。她沿着腰腹摸了下,还有腹肌?   陶朱何时长腹肌了?   很快,她闻到了属于段翎的沉香气息。林听宁愿相信陶朱长腹肌了,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抱错了人,抱的还是段翎。   林听立刻弹开了,一睁眼,果不其然看到段翎。   段翎蹀躞带被她摸得有点歪了,垂在身侧的五指莫名蜷缩起来,指尖相掐,泛着一缕病态的白。 第32章 第 32 章 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改变?……   凉亭远处, 端水回来的陶朱呆若木鸡,僵化了。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自家七姑娘张开手抱住段大人,光天化日之下, 还摸了他的腰!   抱、摸腰此等亲密的动作, 绝非普通认识的关系能做的。陶朱相信七姑娘不会那么没分寸,一定是……一定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她说不会跟段大人成婚, 可没说过不会再设计折磨他。   陶朱自认读过一年书, 还是有点脑子的。所以七姑娘是想让段大人真心实意喜欢上她,然后再甩掉他, 令他爱而不得,受尽由内而外的折磨。   就像当今公主那样,府里养了几十个面首, 玩腻就扔出府。   那些面首都被公主才情所吸引,有了爱慕之情,不愿离开,终日徘徊在公主府门前,爱而不得使他们越发憔悴,从此一蹶不振。   七姑娘实在太恶毒了。不,实在太聪明了, 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 七姑娘就不用以她的终身大事为代价了,事后想与谁成婚就与谁成婚,自己不受影响, 还能达到折磨段大人的目的。   陶朱对林听心生敬佩,她家七姑娘就是最聪明的。   此时此刻,藏经阁二楼上站着几个人。她们俯视着对面的凉亭,目睹了林听抱段翎, 再因为感到“害羞”而推开他的画面。   李氏得知他们“情投意合”,自然是开心的,因为大燕民风还算开放,抱一下不算什么。   还有就是她认为他们迟早要完婚,提前抱一下更没关系了。   但又担心冯叶见了,会觉得林听轻佻,从而心生不喜。她若不喜,这一桩婚事就难成了。   李氏斟酌道:“乐允这丫头也是的,再怎么和段二公子情投意合,也不能当佛祖的面做出此等拉拉扯扯之事,简直有辱斯文。”   冯叶转动着手中佛珠:“我佛慈悲,自当不会在意。”   “不行,我要去让她注意点分寸。”李氏还在演,故意提起婚约,“他们还没定下婚约呢。”   冯叶伸手握住她,大方得体一笑:“心之所向,情难自禁。乐允此举足以说明她的心意,也是时候择良日替他们定下婚约了。”   一般而言,两家相看后就会确定是否定婚约,她们还晚了。   南山阁那次相见回去后,冯叶心中总还有点疑虑,也就暂且没提是否要和林家定下婚约,今日一行倒让她打消了心中疑虑。   李氏得到冯叶的承诺 ,不演了,喜笑颜开,眼角的细纹也给笑出来了:“冯夫人说的是,我们是该替他们定下婚约了。”   凉亭里,林听不知她们三言两语就要为她和段翎定下婚约。   林听在忙着解释:“段大人,你千万别误会,我把你当成了别人,不是有意轻薄你的。”   良久,段翎才牵唇柔笑,捻了下无缘无故有点发麻的指尖:“林七姑娘把我当成了别人?”   “没错。”   她恨不得剖心出来给他看,以自证清白:“我刚闭着眼休息,误把你当成陶朱了。如果知道是段大人你,我肯定不会抱你的。”   段翎:“林七姑娘不必解释了,我信你。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瞧你这般如临大敌的,就像我是吃人的洪水猛兽。”   林听摸了摸鼻子,丝缕沉香顺着呼吸进入体内。   她猛地想到这只手摸过段翎的腰,又放下了:“这不是怕你误会嘛,你怎会是洪水猛兽,世上哪有长得如此好看的洪水猛兽。”   段翎似笑非笑:“好看……林七姑娘觉得我长得好看?”   林听就顺口那么一说,表示自己没把他当洪水猛兽,不过他长得好看也是事实:“好看。”   他缓缓道:“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一张披在一堆丑陋血红骨头外面的皮囊罢了。在林七姑娘眼里,我再好看,都不配舔你脚。”   这个梗还能不能过去了?她想给以前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我很早就想跟你说是谣言了,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也不知是那个疯子散播的谣言。”   林听悻悻然道:“散播谣言之人太可恶了,段大人,今日我得当面澄清一下,谁说你不配舔我的脚,你当然配舔我的脚。”   段翎看她:“嗯?”   她拍嘴:“不好意思,我嘴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段大人不用舔我的脚,好像也不对。不管了,谣言止于智者,你我知道不是就行了,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段翎的笑容如春风拂面:“原来如此,是我听信谣言了。散播谣言之人确实可恶,你可要我将她查出来,给她点教训?”   林听刷地站起来:“不用。我猜此人应该知悔改了。”   她清了清嗓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此人再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你再治她的罪也不迟,就给她一次机会吧。”   段翎语调轻缓:“你都这么说了,我便再给她一次机会。”   “七姑娘。”陶朱见他们不再有搂搂抱抱的行为,端着水小跑进凉亭,“您要的水来了。”   林听口渴又跟段翎周旋了那么久,感觉嗓子要冒烟了,接过陶朱手里的水就仰头喝,喝得急,叽里咕噜几下,喝了一大半。   有水沿着她唇角滴落,滑过下巴,再往下砸去。   段翎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侧过身眺望着山间云雾,一阵风吹来,云雾半散,露出山的一角,却也只露出山的一角,直至风停,也还是不见山的全貌。   他腰间被林听摸过的地方产生了陌生又奇怪的感觉,痒,找不出确切发痒之处的痒,所以挠不到,只能任由它肆无忌惮痒下去。   *   太阳落山前,他们一起离开墨隐寺,林听靠着自家马车坐,偶尔问陶朱拿零嘴吃,打发时间,但没再撒娇让她喂自己了。   与她同坐一车的李氏一直盯着她看,眼神热切。   林听刚开始的时候尽量忽略李氏的视线,但到后面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她吐出口中话梅核,问道:“阿娘,我是不是快死了。”   李氏先是一愣,随即揪住林听的耳朵,揪得她哇哇叫,也没放开:“呸,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不要总是把死字挂嘴边。”   陶朱心疼自家姑娘:“夫人,您看,七姑娘的耳朵红了。”   这话没能劝动李氏,她生气道:“活该,整天胡说八道,不给她点教训,以后不得更胡来,你说京城里哪个贵女像她这样的?”   “赵家二夫人是我的手帕交,她的女儿成了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呢,名不见经传,张口闭口就是一些粗俗话。”   陶朱替林听打抱不平:“七姑娘也很聪明的。”   李氏:“……”   耳朵被揪红的林听哼了哼:“既然我不是快死了,那您一直盯着我看作甚,好像我命不久矣,不看就再也看不到一样。”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我还不能看你了?”李氏反驳。   她努力掰开李氏的手:“能看是能看,可您看我的眼神总感觉怪怪的,弄得我不自在。我知道错了,阿娘您随便看,行不行?”   林听不知道她母亲哪来的力气,怎么也掰不开,几根手指似要把她的耳朵揪下来方肯罢休:“算我求您了,松手吧。”   李氏这才松手,转移话题:“今日感觉如何。”   她又哼了声:“累,累死……累晕我了。”爬山上去,又爬山下来,中午还吃一顿不见一丁点荤腥的斋饭,不累的不是人。   “还有呢。”   林听摸着发红发烫的耳朵,装可怜:“还有疼。耳朵都要被您给扯下来了,我到底是不是您亲闺女,竟这般狠心‘虐待’我。”   李氏佯装又要揪她耳朵:“林乐允,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她灵活地往后躲:“我知道,您想问我和段二公子的事。”   林听叹气道:“可我们真的不可能,您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没法成婚,你别打段家的主意了。”   李氏没忘林听在凉亭抱段翎的事,心想她面皮薄,自小便要强,想瞒着就瞒着吧:“好好,我都明白了,今后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尽量少插手。”   “真的?阿娘,您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了?”林听半信半疑。   马车经过崎岖不平的山道,时不时颠簸几下。按理说,易叫人烦躁,李氏却心情愉快地“嗯了”声:“明白了,知女莫若母。”   林听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从何说起。陶朱见她们不吵了,喂她吃果脯:“七姑娘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是您喜欢吃的。”   果脯转移了林听的注意力,张嘴吃下去:“真不错。”   她顺手喂了陶朱一口,见李氏不满地看来,又拿起一块果脯喂李氏:“阿娘,你也尝尝。”   讲究一个雨露均沾。   李氏吃了果脯后的脸色好一点,刚目露不满不是因为吃醋林听给旁人喂吃,而是觉得她没了尊卑有序的分寸,想开口教导林听。   陶朱是个丫鬟,林听是个主子,身为主子怎么能跟丫鬟相处得跟姐妹一样?这太不合规矩了。   可李氏还算了解林听,知道她不爱听这些话,也忍住不说。   李氏只道:“姑娘家得矜持一点,别动不动就要别人喂你吃东西,或者喂别人吃东西。”   在李氏说了这话后,林听又给她喂了一个果脯。   李氏:“……”   陶朱偷笑,抬眼见李氏看过来,又不敢笑了,转过脑袋。   林听捏了捏陶朱的手。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驶到城门时被人截住。车内的林听听到动静,含着一颗梅子揭开帘子朝外看。前面那两辆马车是段家的,她们马车在后面。   只见段翎从马车里走出来,拦路的锦衣卫上前说要事。   林听目光飘到段翎脸上。他侧颜绮丽如火,如极致的烟花,神情柔和,身形高挑,腰窄腿长,贵公子姿容,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画了。   他虽是一袭常服,但在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其他锦衣卫面前,也没被压住丝毫风华。   锦衣卫都挺高的,可在他面前还是矮了半个头。   其实段翎的容颜攻击性也很强,过分艳了,且没能像林听那样用胭脂水粉修饰,不过好在他面上常带温柔似水的笑,中和了那一抹艳色。   林听穿书前看过不少影视剧,见过段翎后才发现荧幕上的那些明星并没有演出古代贵公子的风韵,有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譬如与生俱来的气质。   可她至今想不明白,段翎为什么会喜欢收藏人的眼睛?   算了,跟她没关系。林听再次默念尊重物种的多样性,放下帘子,又吃了一颗梅子,口里酸酸甜甜的,心情慢慢变得畅快。   陶朱眼里只有林听,专心从篮子挑出又大又熟的梅子给她。   李氏见林听看了外边,好奇问:“马车怎么停下来了?还没进城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听含着酸甜梅子,咬字不清道:“是锦衣卫找段二公子有事,与我们无关。阿娘,张嘴,我喂你吃梅子,可好吃了。”   李氏推开她的手。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没点出息,当心成猪了,不知道派人去关心一下人家段二公子。”李氏恨铁不成钢,拿她没办法。   林听纳闷咬碎梅子,赖在坐板上不动:“您不吃,我吃。我为什么要派人去关心段二公子,又不喜欢他,平白无故叫人误会。”   李氏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了:“对,你不喜欢。”   不喜欢,还抱人家。   此时,有人在马车外敲了下:“李夫人,林七姑娘。二公子急着去处理公务,不能送你们回去了,还请见谅。”是段家的仆从。   李氏知道锦衣卫的公务繁忙:“好,我们知道了,麻烦你帮林七姑娘转告一句‘请段二公子注意身体,不要操劳过度’。”   林听气炸:“阿娘!”   段家仆从应好就离开了,她连阻止的时间都没。   马车驶入城内后拐过一条街,段家和林家的马车要分道而行,她们不同路。冯叶却在分开前一刻喊停,想当面跟林听道别。   林听不可能坐在马车里听冯叶说话,对方是长辈,这样很不礼貌,于是也和李氏下了马车。   这条街巷拐角没多少人,安安静静的,只停了她们的马车。   冯夫人朝林听走去,牵过她的手,再从锦盒里拿出一只白玉镯子:“差点忘记给你了。”   阳光下,白玉镯子晶莹剔透,没一丝杂质,质地细腻,色泽温润,如一缕皎洁月色落人间,一看便知绝非俗物,千金难买。   李氏心道,簪缨世家就是大方,还没交换庚贴就先送礼了。   林听虽爱财,但也清楚哪些财是可以拿,哪些财是不可以拿,婉拒道:“太贵重了,这使不得,冯夫人您还是收回去吧。”   冯夫人并未收回去:“乐允是不喜欢这镯子?”   “不是不喜欢,镯子很好看,冯夫人您的眼光很好。只是我觉得无功不受禄,我也没为您做过什么,受不起如此贵重的镯子。”   被她拒绝了,冯夫人面色也如常:“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单纯想送你一份礼也不行?”   李氏暗掐林听后腰:“这是冯夫人的心意,还不快收下。”   冯夫人握住林听的手腕,将玉镯戴了进去,见她要脱下来,便说:“这镯子,我女儿令韫也有一只。听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一人一只岂不是刚好?”   林听:“可……”   冯夫人淡笑着打断道:“你戴着很好看,就收下吧。”   所以这镯子算是“闺蜜镯”,不是她想的那样?林听想了片刻,终于收下了:“谢谢冯夫人。”   以后她多赚点钱,也给冯夫人买一份礼物,算是有来有往。林听想,自己得更加努力赚钱了。   冯夫人满意地看了她几眼:“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呢。”   说着,冯夫人提起了段翎:“子羽说锦衣卫有了谢家逃犯的行踪,方才要带人去三坊街搜查,没能亲自送你们回去,事出突然,并非有意如此的。”   李氏表现得善解人意:“我们明白的,他是朝廷命官,公务更重要些,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三坊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林听想起来了。   原著里,夏子默和段馨宁亲.热的时候跟她提过这件事,说三坊街有人纵火,死了不少无辜百姓,让她以后出门要多加小心。   具体是哪一天,林听不清楚,原著也没提,难道是今天?   若是今天,段翎又像在黄鹤楼那次那样被困火场怎么办,他不是不能待在火场里?穿书有蝴蝶效应,他不一定能活到结局的,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不行,她得去看看。   林听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李氏想拦她也拦不住,而陶朱想追追不上,只能看着她走远了。   去三坊街的一路上,林听是跑着去的,跑得大汗淋漓,中间就没停下过,一直跑一直跑。   她猜对了,是今天。   可林听也晚了一步,三坊街着火了,街上到处是逃生的人,乱成一团了。放眼望去,火光烛天,烈焰腾空,乌黑浓烟四溢。   茫茫人海中,林听一时间找不到段翎,边走边喊:“段大人!”她要见到他才心安,一日没完成任务,小命一日不归她自己管。   大家往外跑,只有她逆流而行,往里跑:“段大人!”   有男子拦住了她,声音低沉,有些似曾相识:“姑娘,里面的火很大,你这样跑进去,容易受伤。”   “我在找人。”   林听推开挡在身前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指没指甲,还有用刑过后的诸多伤痕。她想看对方的脸,但他带了帷帽,看不到。   直觉告诉林听,眼前之人是谢家的五公子:“你……”   男子主动垂下手,没再拦她,压低帷帽融进混乱的人群,很快就消失在大街小巷的尽头。   林听继续找人。   即使此人真的是谢家五公子,她也不会多管闲事去举报。林听双手并拢,做了个小型喇叭:“段大人,段大人,段大人,段翎!”   百步开外,段翎站在没被火波及的安全区域,正命令着锦衣卫灭火和抓人:“记住了,抓到人后,带回诏狱,等我亲自来审。”   一个缇骑向他跑来:“大人,前方火场有人在找您。”   段翎微愣:“找我?”   缇骑:“是的。她一进三坊街就往着火的地方跑,一直喊着您,应该是怕您在火场里。”   “何人?”   缇骑还没回答,段翎就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段大人”,他循声回头,看到一抹偏瘦的身影。   林听身上那条粉色的齐腰襦裙已经脏兮兮了,发髻略乱,碎发沾了汗,脸颊也没好到哪儿去,被烟尘弄得一片白一片黑的。   她也看到他了,眼睛一下子变得极亮:“段大人。”   滚滚浓烟向天,烈焰映红霞,火场就在林听身后,她踩着光朝他奔来,长发丝绦随风扬起,虽是随风扬起,却也撩动着风。   段翎按在绣春刀刀柄的手无意识紧了下又松开,就这样看着她跑到面前:“林七姑娘?”   林听抹了把汗,仰起脸看他:“是我是我是我。”   “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喘着气道:“冯夫人说你来三坊街办差,我回府的路上听说三坊街着火了,怕令韫知道后会担心,便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段翎低着头看比他矮的她:“我没事,多谢关心。”   林听喘顺气了,觉得自己有必要重申一遍:“我是怕令韫担心,她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他平静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妹妹得知我身处火场担心,所以来看看。多谢你专门过来一趟,此地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府。”   “啊?哦,也不用劳烦,你们继续救火,我一个人能行。”   “还有,段大人,你救火的时候记得注意一点,别不小心进去了。”说罢,林听转身走了。   段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刀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缇骑欲言又止:“大人,谢家五公子借着这一场大火又逃了,我们的人……没能抓住他。”   他收回目光:“务必查出这次的大火是何人所放。”   *   段翎午夜才回到段家。   他唤仆从准备热水沐浴,洗去烟尘,再步入床榻歇息。   可躺了许久,段翎还是没任何睡意,反而越来越精神。他不打算再继续躺下去了,想起身处理公务,欲瘾就在这时袭来。   欲瘾如一阵阵势不可挡的狂风暴雨,铺天盖地包裹着他,又如细雨,润物细无声地钻进他体内,形成一道不可控制的洪流。   段翎飞快取匕首来,在手腕上将结痂的伤口右方落下一刀。   鲜血沿着他手腕滴下,滴答滴答数声,染红被褥,也染红了周围的疤痕,疼痛沿着裂开的皮.肉传到四肢百骸,企图压制欲瘾。   可段翎等了一会,也不见那物消去,它仍然生机勃勃地生长在衣摆之下,撑起一个轮廓。   手腕的新伤口已经自行止血,疼痛也随着时间推移变轻了。   唯独异样未消,给他另一种发胀的疼痛。失控了,如今连割手腕也无法再扼制欲瘾 。   怎会失控了……   明明之前的每一次都可以的,包括上次无意识夜遗后第二天一早的晨起,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改变?段翎垂眸,往手腕划第二刀。   刀落在上一道伤口上,将被凝固起来的血液假性缝合的皮肉重新挑开,皮肉被挑开的那一刻,血越过伤口溢出,疼痛翻倍。   段翎没挪开匕首,让锋利刀尖始终碾压着伤口。   他仔仔细细感受割伤带来的痛感,面不改色地看着鲜血从身体里流出去,彻底滴湿被褥,而房间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伤口快被刀尖碾烂了,异样还在,蛰伏在原地。   段翎换了另一只手,也给左手腕来了两刀,两只手皆鲜血淋漓,苍白的皮肤上开满血花,恍若雪中艳梅,在极寒时绽放到极致。   血越流越多,他的脸却没失去血色,反倒有异常绯红。   因疼痛而生的汗滑过段翎的美人尖,淌过好看的眉眼,顺着窄挺的鼻梁往下,最终坠落,越过顿在半空的双手,砸中腿间。   两道炽热的温度隔着几层布料相碰,发出啪嗒一声,产生一抹极轻的冲击力,异样仿佛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疼中带扭曲的愉悦。   段翎不自觉低吟,长睫一颤,上面的一滴汗水抖落,像泪。   紧接着,他下意识扬起白皙的脖颈,汗流淌过上下滚动着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汗珠扫过如玉的皮肤,落入锁骨上的小窝。   沾满血的双手很是滑腻,一不留神没握稳匕首,它“啷”掉到床沿,撞了下再甩到地面上。   匕首静静地躺在地上,溅出去的血珠弄脏地毯。   段翎抿直唇,十指深深地嵌进被褥,捏紧,擦出血色的指痕,翻出仿佛在轻颤的褶皱,抵抗着一波又一波强烈的欲瘾。   两刻钟后,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眼尾、鼻尖、薄唇泛着一抹带红的潮色,长发凌乱,几缕碎发黏在脸颊。   还是不行。   段翎双眼被汗朦胧着视线,望虚空,呼吸很乱。终于,他妥协了,握住了自己,给予舒缓。   在它出来的那一刻,灭顶的愉悦感蜂拥而至。不知为何,段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逆光跑来、很模糊很模糊的纤瘦身影,他无意识地动了下红白交加的手指。 第33章 第 33 章 一夜无眠   段翎不知在榻上躺了多久, 白色的水液混着散发出铁锈味的血液滴落,最后凝固在空气中。   一个时辰后,他起身清理, 将伤痕累累的两只手腕浸入清水, 洗去斑驳血渍,水仿佛能沿着伤口渗进体内, 再次泛起疼。   他盯着双手看了半晌, 目之所及是丑陋的疤痕。   因为黏在手腕上的血渍被水冲开了,所以藏在底下的疤痕完全暴露出来, 而几道新伤口的皮肉外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色。   段翎慢慢抬手,抚过手腕, 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哪怕不看,摸也能感受到这些伤疤的狰狞。   在最后一刻时,他为何会想起她朝自己跑来的画面……   房间门窗紧闭,不知不觉间,浓郁的血腥味遍布每个角落,将段翎的思绪拉回来, 他用帕子擦干手腕的水, 去推开窗,然后点燃了放了沉香的香炉。   待沉香味道散开,他又唤仆从去准备热水, 重新沐浴了一遍,暂时没管那一盆被血和精弄得十分浑浊的清水,也没包扎伤口。   沐浴完,段翎去了书房, 一待便是一整晚,直至黎明破晓。   一夜无眠。   *   林听一夜好眠,意识清醒后又赖了会床再起来。   昨晚李氏拉着她问了一串问题,说三坊街失火,不知段翎去三坊街办差的时候有没有受伤,又问她回府时是否经过三坊街。   林听不想李氏会误会自己对段翎情根深种,因此没跟李氏坦白去三坊街的事,只说自己不知道,李氏便叫下人去打听了。   哎,她母亲还真把段翎当未来女婿对待了,那么关心他……   洗漱过后,林听懒洋洋地趴在窗台前晒太阳,边晒边想能亲段翎三十息的办法,但想到一个排除一个,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想到一半,林听被院中传来的八卦声吸引过去。   听铃院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仆从在院中打扫时喜欢聊八卦:“你们听说了没,前几天有人闯进梁王府劫走了梁王的女人,真有胆子。”   拔草的丫鬟:“我也听说了,梁王大发雷霆,发誓一定要找出幕后之人,将其千刀万剐。”   林听挑眉,只要段翎不告发,梁王是不可能找出她的。   浇花的小厮啧啧道:“不仅如此,那人还偷偷地往梁王的被褥里放痒痒粉,梁王当晚就中招了,三更半夜唤宫中御医去诊治。”   “你们猜怎么着,这种痒痒粉跟普通的痒痒粉不一样,是经过改良的,御医当时也束手无策,第二天才研究出治疗之法。”   他的语气听着有点幸灾乐祸:“梁王挠了一晚上,脸都快要挠烂了,最后叫人绑起来。”   “这么恶毒,劫走了梁王的女人,还给他下痒痒粉?”   正偷听的林听:“……”   我哪里恶毒了,下痒痒粉恶毒?这已经算很善良了好不好。她撇嘴,端过一碟瓜子来嗑。   小厮:“这哪里叫恶毒,分明是替天行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梁王是什么品性,一个欺男霸女的恶棍,只给他下痒痒粉算轻了。”   林听同意地点了点头。   监督他们干活的陶朱也是一脸八卦,忍不住插了几句话:“真的?那人真的闯进梁王府把人劫走,还给梁王下了痒痒粉。”   小厮殷勤笑道:“陶朱姐姐,我骗你作甚,此事如今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呢,我也是昨天去买菜的时候听卖鱼的大婶说的。”   陶朱沉吟道:“如此说来,此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不到须臾,她又道:“但还是不够咱们七姑娘厉害,要是换成七姑娘,肯定会毒死他的。七姑娘最厉害了,还特别聪明。”   林听震惊:陶朱,原来我在你心里面这么杀伐果断的?   扫地的婆子比他们要谨慎,压低声音:“小声点,说梁王是欺男霸女的恶棍,你们不要命了,他不管做了什么,都是天子之子。”   小厮:“怕什么,我只在院子里说说,又不会出去乱说。”   婆子扫干净落叶,指了下周围的墙:“隔墙有耳,当心连累七姑娘,抓紧时间干活吧。”   不能议论梁王,他们说起别的:“八姑娘的婚事黄了,沈姨娘被气到生病,这几天卧床不起。”   说到后宅之事,婆子来了兴趣,没继续叫他们干活:“前阵子沈姨娘还到三夫人面前耀武扬威呢,瞧把她给春风得意的。”   有的丫鬟还不清楚细节:“婚事是怎么黄的?”   “户部侍郎之子心高气傲,八姑娘却在一场诗会上,当众下了他的面子,令他难堪。户部侍郎之子认定她不是良配,坚持让父亲上门解除了婚约。”   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小丫鬟困惑:“就这么一件小事?”   婆子摸了下她:“你还小,不知大户人家在意什么。况且这桩婚事本就是沈姨娘高攀得来,大事小事都要捧着人家户部侍郎一家子的,岂容八姑娘随意对待。”   小丫鬟似懂非懂。   “不过八姑娘有机会挽回这桩婚约的,那便是当众跟户部侍郎之子道歉。可她不愿,沈姨娘押着八姑娘去,她也死活不开口,任凭沈姨娘打骂,也是个可怜的。”   小厮咂舌:“八姑娘居然敢忤逆沈姨娘,真是闻所未闻。”   “我也觉得这不像是八姑娘能做出来的事,以前八姑娘就是个没主见的,凡事让沈姨娘牵着鼻子走,是不是有人教她这样做?”   听到此处,林听没再听下去,放好瓜子,想出门去段家找段馨宁,她们有几天没见面了。   可刚到段家,她还没有见到段馨宁就被冯叶的婆子带走了。   冯叶拉着林听聊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肯放人,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的喜好,也会提到段翎。    林听左耳进,右耳出,虽说会回应一两句,不让长辈失面子,但也不会太殷勤,叫人误会。   当能离开冯叶的院子时,林听如释负重。   段馨宁至今尚未知道林听和段翎二人被双方母亲安排过相看,听下人说她去了冯叶的院子,只以为母亲是喜欢自己的这个朋友。   所以段馨宁没去打扰她们,在房间里等着林听来,见到她便道:“看来我母亲很喜欢你,以往她很少会主动见外人的。”   林听心中清楚真正原因,尴尬道:“冯夫人是对我挺好的。”   段馨宁也是随口一提,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与林听坐在罗汉榻上:“其实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去找你的。”   “那我们算心有灵犀。”   谁知段馨宁忽露出忧愁神色:“乐允,我做了一件错事。”   林听揉太阳穴的手顿住,表情变得微妙,想到原著里限制级别的情节:“做了什么错事,你不会是和夏世子他偷尝禁果了吧?”   段馨宁羞红了脸,捂住林听的嘴,生怕她再吐出大胆的话。   尽管里间只有她们,就连贴身丫鬟也在外间候着,但段馨宁还是听不得这些,面红耳赤的。   “你说什么呢!我、夏世子,我们现在清清白白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段馨宁语无伦次地解释,“是我借了二哥的书,但……”   林听拉下段馨宁的手:“弄坏你二哥的书了?”   段馨宁揪着帕子,脸红欲滴血,不太好意思:“不是弄坏了我二哥的书,二哥人好,就算弄坏了他的书,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你究竟做了什么。”林听想不出她会做什么错事。   “我还书的时候,不小心把春宫图夹里面了,回来才发现的,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事?”段馨宁鼓起勇气才说出这番话。   葡萄从林听指间掉落,砸回缀着花的小竹篮里:“春、宫、图?你说你把春宫图夹进你二哥的书里了?段令韫,你行啊。”   段馨宁羞到不敢看她,用帕子捂住脸:“我不是有意的。”   林听一愣一愣地捡起那颗葡萄:“慢着,你看春宫图?你以前不是连有房事内容的话本都不看?只看谈感情的,现在怎么看上春宫图了?”   段馨宁回忆起春宫图的内容,头越埋越低,声如蚊呐:“我就是好奇,没看过多少次的。”   “你太不讲义气了,看春宫图这好东西,居然不叫上我。”   段馨宁快羞死过去了:“好乐允,你莫要打趣我了,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瞒着你。”   林听吃下葡萄,不再逗段馨宁:“这还不容易,趁你二哥还没发现,溜进他书房里拿回来,你又不是没溜进过他书房。”   “不行。”   她不解:“为何不行?你二哥给书房上锁了?”   “不是,我二哥把那本书带去北镇抚司了。”段馨宁不久前失眠,找段翎拿了本晦涩难懂的书,看一会就困了,很管用。   带去北镇抚司了?林听“咦”了一声,爱莫能助道:“北镇抚司……你还是想想如何跟你二哥解释你往他的书里放春宫图的事吧。”   段馨宁眼神闪躲:“我今天早上找二哥说了。”   林听:“怎么说的?”   “说书里面夹着别的东西,让二哥带回来。”段馨宁内疚着,“可我怕二哥会直接翻开书拿出春宫图,于是脱口而出说里面的东西是你的,让他不要乱看。”   林听嘴里的葡萄都不甜了,这不是她在现代上学的时候玩过的花招,看小说被父母逮住,说是同学的,他们就不会收走。   可段馨宁藏在书里的并不是话本,而是春宫图。   两者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林听气笑了:“段令韫,你真够意思的,有春宫图不跟我分享也就罢了,还让我给你背锅。”   段馨宁忙不迭抱住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我怕二哥知道了,会告诉母亲,所以才不敢向他坦白的。”   段翎脾气再好,也是她二哥,段馨宁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林听哭笑不得:“可你不一定要用这个借口啊,说你还想看那本书,让他从北镇抚司里带回来,相信他也不会拒绝的。”   段馨宁抿唇:“二哥书房里还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   林听想了几秒:“那就说你在上面做了批注,要原来那一本。以他的性格,不会拒绝的。”   “二哥知道我不喜欢看这类书,也知道我拿那本书是因为睡不着觉,怎么会在上面做批注。”   段馨宁垂头丧气:“他可是锦衣卫,习惯从人的言语中找破绽,肯定会怀疑的。听我说做了批注,说不定要翻开来看。”   “行吧。”林听没话了。   段馨宁观察着林听神色,细声道:“我二哥说,他到时候会亲自送还给你,让你放心。”   林听算是怕了她:“别了。我待会去北镇抚司找他拿,放在他那里夜长梦多。可怜我压根没看过那春宫图,却要担下这个私下爱看春宫图的名头。”   “别担心,我二哥这不是还不知道书里夹的是春宫图嘛。”   林听离开罗汉榻,准备去找段翎:“非也。万一他好奇打开来看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应该不会吧。”听她这么说,段馨宁也有些担心了,“你现在要去北镇抚司找我二哥?”   “嗯,走了。”   段馨宁送林听出门,很愧疚道:“抱歉,连累你了。”   “准备好银子。”林听看了段馨宁一眼,挠她的腰窝,直到她忍不住笑了才收回手,“我改天要到南山阁狠狠宰你一顿。”   段馨宁应得快:“好。”   林听没再耽搁,带着陶朱乘马车前往北镇抚司。   陶朱还没有来过北镇抚司,落地的瞬间,看到那森严冰冷的建筑便软了手脚,想劝林听回去:“七姑娘,您找段大人有急事?”   “有关我清誉的事。”   “有关您清誉的事,那的确是急事。”陶朱立刻重视起来了,“可您还没告诉奴是何事呢。”   下马车后,林听大步流星朝北镇抚司走去:“保密,此事跟令韫也有关系,所以不能外传。”   陶朱一头雾水。   有关七姑娘清誉的事,又跟段三姑娘有关系的?那是什么。   在陶朱愣神时,林听已经走到北镇抚司的大门前。而守门锦衣卫换过一批了,将她拦下:“此为北镇抚司,闲杂人等不可进。”   林听扫了眼他们的绣春刀,往后退一步,留足安全距离:“我是林家七姑娘,想找段指挥佥事,麻烦两位官爷转告一声。”   锦衣卫:“段指挥佥事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认识他。”   他们无动于衷,质疑道:“你说认识便认识?”   林听保持微笑,压下想揍人的冲动,因为自知打不过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你们转告一声,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你既认识段指挥佥事,为何不等散值再去他府中找他?”   她耐着性子:“两位官爷,事情分轻重缓急,我现在来找段大人,当然是有急事才来。”   锦衣卫有点犹豫。   陶朱心心念念着林听说的清誉二字,急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家七姑娘是谁?你们家段大人的心上人,还不赶快去通报?”   反正以她家七姑娘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成功实施计划——成为段大人心上人,再甩了他的。就是时间问题而已,她提前借用一下这个名号应该没事的。   陶朱昂首挺胸,不那么怕北镇抚司和锦衣卫了。   她这话一出,林听一脸“陶朱,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守门锦衣卫则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衡量片刻,转身跑去通报了:“你稍等。”   林听反应过来想喊人回来:“官爷。不是心上人,你跟他说我是林家七姑娘就行,官爷!”   去通报的那个锦衣卫早已跑远了,剩下的锦衣卫没再理林听。她转过头看陶朱,扶额道:“我的好陶朱啊,谁教 你这么说的。”   陶朱:“七姑娘不必夸奴,奴也是跟了七姑娘您才变得聪明的,都是七姑娘您的功劳。”   林听:“我谢谢你啊。”   她们没等多久,进去的锦衣卫出来了,他看林听的眼神充满了钦佩:“林七姑娘,请您随我进去。”称呼都由你变成您了。   另一个守门的锦衣卫虽没说话,但对她也是肃然起敬。   林听:“……”   她抬步走进去,陶朱想跟着,却被拦下了。锦衣卫道:“段大人只说让林七姑娘进去。”   陶朱担忧:“七姑娘。”   林听心想自己总是“恶心”段翎,今日来到他地盘,得留条后路,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准备。   “也罢,你在外面等我吧,如果我半个时辰后还不出来,你就去找段三姑娘,让她过来找我。”   “奴记住了。”   林听前一脚刚踏进北镇抚司,沉重的大门后一脚便关上了,阴冷暗沉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被锦衣卫领进了上次那间堂屋,锦衣卫恭敬道:“大人还在诏狱审犯人,您稍等片刻。”   “好。”   锦衣卫退出去了。   林听站在堂屋里等段翎,很安分,没乱碰东西。   她不可能为了找那本书,在北镇抚司里乱翻,否则撞见不该撞见的就不好了。更何况,段翎本来也是要把书给她的,不必多此一举。   半刻钟不到,段翎就出现在林听眼前了:“段大人。”   段翎进门先摘下官帽,露出完整的姣好面容。他身上并无血腥味,反而有淡淡的沉香:“听锦衣卫说,我的心上人来找我了。”   林听:“他们听错了。”   他越过她,往里走:“他们听错了?身为锦衣卫,连一句话都听不清楚,看来是该罚了。”   林听怎么可能让无辜之人因为自己受罚:“不是他们听错了,是我想见你,但他们不相信我认识你,不让进,我就撒了个谎。”   她没供出陶朱。   就算供出是陶朱说的,也无济于事。在旁人看来,陶朱是她的丫鬟,一言一行代表着她。   段翎抬眸看林听:“林七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开门见山:“书,我是来拿书的。令韫也跟你说过了吧,我有东西夹在里面,当时忘记了,没拿出来,近日才记起。”   段翎莞尔一笑:“难道令韫没跟你说,我会亲自送还给你?”   林听看着他多了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丽的眉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说了,但我今天恰好经过北镇抚司,就进来拿了。”   然后她道歉:“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书在哪?”   段翎松了松挤压着伤口的护腕,抬起来的手有些苍白,接着又不急不慢地倒了杯茶:“瞧把你给急的,书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春宫图。林听神色不太自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它对我还有用,所以要拿回。”   他放下茶盏:“好,我知道了。你等等,我去给你找来。”   堂屋西面有一排书架,段翎走到那里找书,抬起手时,衣衫也微微往上移着,牵动腰间蹀躞带,勾勒出宽窄恰到好处的腰线。   林听就站在段翎后面,从这个角度看去,看得很清楚,他后腰的弧度漂亮,她没敢多看:“段大人,你有没有看过书里的东西?”   段翎缓缓地转过身来:“没看,毕竟是你的东西。林七姑娘觉得我会随意翻看旁人之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听就是还想确定一下。   他握着那本书走到林听面前,却没立刻递给她:“天热,林七姑娘可要喝一杯茶再走?”   林听视线随着书移动:“不用了,我不渴,谢谢段大人。”   段翎目光触及她脸颊和脖颈上的薄汗,态度温和道:“你身体不舒服?怎么出那么多汗。”   她都想上手了:“我没事,听锦衣卫说你刚刚在诏狱审犯人,是还有公务要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把书给我,我立刻就走。”   他双手递给她:“物归原主。至于书,可以改日再还我。”   林听迅速接下。   “好,那我先走了。”她跑得急,没发现有东西从书里掉出来,出堂屋直奔北镇抚司大门。   跑到一半,林听翻开书,想看段馨宁藏的春宫图长什么样。可她把书翻遍了,也没瞧见春宫图的影子,是段翎给错书了?   段馨宁说段翎的书房里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难保北镇抚司里没有另一本一模一样的书。   林听连忙拿着书折返回堂屋:“段大人,这本书……”   她一跑进去就看见段翎捡起了地上的春宫图,因为要拿着它,所以修长如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压在其中某张极其露骨的春宫图上。   他听到林听的声音,掀起眼帘看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春宫图一眼,语气很平静:“林七姑娘,你的东西好像掉了。”   段翎踱步到林听身边,将春宫图放到她仿佛石化了的手里。   “你的春宫图。”他说。   林听头皮发麻:“…………”倒也不必说出来。 第35章 第 35 章 否认   在段翎说出这一句话后, 堂屋陷入短暂的寂静。   风沿敞开的门吹进,拂过林听手上那些春宫图,有几张被吹得动了下, 发出轻微哗啦声。   明亮的阳光也沿屋檐洒入, 叫人可以将春宫图看得一清二楚。林听垂着眼,图上一男一女以“观音坐莲”的姿势闯入她的眼底。   段馨宁眼光不错, 买的春宫图是上上品, 人物栩栩如生,看了犹如身临其境, 在旁欣赏。   如果不是眼下的时机不对,她恐怕会关上门好好欣赏一番。   可此刻当着段翎的面,还是别了, 她暂时还没有跟男子一起看春宫图的习惯。林听深呼一口气,把春宫图塞回到段翎的手里。   段翎显然是没料到她会把春宫图塞回来,难得有点惊讶。   “林七姑娘你这是?”   林听抬起头来,扑闪地眨了眨眼,一副“我很清白、很纯洁,你不要冤枉我”的样子:“段大人,你误会了, 这不是我的春宫图。”   “不是你的?”   她口吻无辜道:“不是我的, 这不是你从地上捡的?”   他轻轻地笑了声:“那你回来作甚?我还以为你是回来拿这些春宫图的呢,原来不是啊。”   林听坚决不承认,若无其事地撒谎道:“不是, 我到外面取出了自己的东西,回来是想还书,不想改日再来打扰段大人。”   “……春宫图或许是入住过这间堂屋的锦衣卫掉下的吧。”   她也甩锅了。   堂屋一般是轮值的锦衣卫住的,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可不少。段翎总不能特地去查春宫图的来源, 他忙得很,要处理公务,怎会查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听把春宫图塞给段翎后,又把书塞到他另一只手上。   段翎沉默片刻:“林七姑娘,这间堂屋是我的,给轮值锦衣卫休息的是出门往右拐那间。”   她顿了下:“我当然相信段大人你是清白的,不过这真不是我的春宫图。我发誓,要是我的春宫图,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端详着林听,似被逗笑了,唇角微弯:“林七姑娘何必发这么毒的誓,小事一桩罢了。我信你说的,春宫图不是你的。”   林听趁机倒打一耙。   “段大人,你放心,我踏出北镇抚司后,一定守口如瓶,不会向旁人提起你住的堂屋出现了春宫图,誓死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她又重复一遍:“我绝对相信这不是段大人你的春宫图,只是传出去会影响你在北镇抚司的威望,有些事是说不清的,还是瞒着比较好,也不用查了。”   段翎:“那我可得多谢林七姑娘为我着想了。”   林听倒打一耙成功,故作潇洒道:“小事一桩罢了,不过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春宫图?”   他放下书,拿出火 折子,对准春宫图:“既不是林七姑娘之物,又不是我的,自然是烧了。”   火苗飞快地窜起来,咬着纸角,吞噬掉淫.靡的画像。   林听看得一阵肉疼,虽说春宫图的主人不是她,也没花她的银两,但这等质量的春宫图可遇不可求,没多看几眼太可惜了。   堂屋此时此刻满是烧纸的味,她不禁看向段翎。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官服,皮肤白得不像话,又顶着一张虽艳却看似无情无欲的脸,毫无波澜地烧完一张又一张的春宫图。   在烧东西时,段翎清润白皙的指尖无意划过那些色气满满的春宫图,上面的人像仿佛以各种姿势在他指尖跳跃过,瞧着竟比春宫图本身还要色气三分。   林听莫名一阵口干舌燥。   她错开眼,继续看被烧的春宫图:“就这么、这么烧了?”   段翎现在烧最后一张春宫图:“不然呢,要找出春宫图的主人,还给对方?不是你说不用查的?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处理了。”   林听讪笑道:“你说得对,烧了也好,留着也没用。”   她余光不受控制,又扫过段翎拿着春宫图的手。他护腕有些松,隐约可见底下的小半截手腕,而皮肉上有触目惊心的鲜红刀痕。   林听心直口快道:“段大人,你的手受伤了?”   最后一张春宫图恰好烧完了,段翎垂下手,也垂下眼帘,浅笑回道:“不过小伤而已。”   小伤?   林听下意识摸自己的手腕,心想这伤要是出现在她身上,非疼死不可:“你管这叫小伤?我看着伤口很深的样子,上药了没?”   段翎无心谈此事:“上药了,没什么大碍,很快会好的。”   看来锦衣卫这份差事也是挺危险的,林听心中万分感慨:“段大人是办差时候受伤的?”   他指腹压着护腕,不答反问:“林七姑娘方才不是急着走?”言下之意是她怎么不急着走了。   林听否认道:“也不是急着走,刚刚就是怕耽搁你办差。”   “林七姑娘倒是贴心。”段翎没看落在地上的纸灰,抬腿越过它们,朝外唤人进来打扫干净。   她没留下来的理由了,再次跟他道别,然后离开北镇抚司。   半个时辰不到,林听便从北镇抚司里出来,还在估摸着时辰的陶朱忙跑上前,上下打量着林听,唯恐她受委屈了:“七姑娘。”   林听不再想被烧了的春宫图,大手一挥,揭开车帘,坐进马车里:“陶朱,我们回府。”   陶朱也跟着进了马车,小心翼翼问:“事情办妥了?”   待她们坐稳后,马车一晃一晃地动起来,驶向林家。林听倚着案几,喝了杯茶:“算是吧。”   “算是?”   林听撩开帘子,看离她们越来越远的北镇抚司:“对啊,算是。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没做。”   陶朱拿出一张软垫给林听坐着,又伸手过去给她揉太阳穴:“还有另一件事?七姑娘不妨告诉奴是何事,奴或许能帮上忙呢。”   林听放下帘子,拉开小柜,挑了几块小点心吃:“这件事,谁也帮不上我,只能靠自己。”   陶朱追问:“很难?”   “很难,对我来说很难,希望下次能成功吧。”林听含糊其辞道,“这杏仁饼是哪家店铺的?还挺好吃,下次继续买这家的。”   *   回到林家,林听给段馨宁写了封信,告知她今天发生的事。   派人送出信后两个时辰,林听就收到了回信,信上说春宫图被烧掉也好,算“毁尸灭迹”了,又说很对不住她,不会再有下次。   看完信,林听走出房门,想唤丫鬟准备晚膳,却见院子外面的东侧方向飘起一只孔明灯。   这是她和今安在的联系方式,只要他有事找她,无论何时,在林家东侧方向放只写着今字的孔明灯即可,她看到了便会去书斋。   孔明灯渐渐飘远了,林听当即回屋收拾收拾,准备去书斋。   陶朱进来问林听要不要摆晚膳,时辰不早了,话没说完,看见她在对镜解发髻,换成方便行动的高马尾,罗汉榻还扔着套裤裙。   每逢林听作这样装扮,就是意味着要瞒着府中人,偷溜出去。陶朱快步走进去:“七姑娘,快入夜了,您今天就别出去了吧。”   林听没停下:“倘若我阿娘来了,你就说我歇息了。”   “您白天出去也就罢,晚上别总出去,最近京城很不太平。你看,连梁王府都有人闯进去下痒痒粉。”陶朱还给她举了个例子。   林听扯了条丝绦扎高马尾:“那是梁王自个儿倒霉,多行不义必自毙,说的就是这种人。”   她刚想出门,李氏来了。   李氏拎着个装有荔枝的篮子,眉开眼笑地走进听铃院:“冯夫人派人送来了荔枝,我李惊秋这把年纪了,还没吃过荔枝呢……”   在大燕朝,荔枝是稀罕物,除了皇室和达官贵族,寻常人家很难尝上一口。林家在京城里还算不上达官贵族,李惊秋以前又是商户女,没机会尝过。   冯夫人倒是记挂着林听,得到荔枝也不忘遣人送到林家来。   李惊秋进门后,笑容一僵,皱起眉,对林听的衣着打扮很不满意:“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高马尾、朴素的裤裙,瞧着不像官家姑娘,更像乡下姑娘。   这些年来,李惊秋努力地将林听往名门望族贵女的方向教养。两年前,她一直做得好好的,就是近两年来,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林听见她来,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故意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天太热了,这样凉快些。您刚刚说什么?冯夫人送来了荔枝?”   李惊秋的注意力被转移,小心地放好荔枝,不让丫鬟乱碰。   “对,看人家冯夫人多惦记着你,府中有荔枝也不忘遣人送一份来,你倒没心没肺的。”   “我哪里没心没肺了,分明是您自作多情。我算怕了您,我改日亲自登门道谢,行了吧。”如果不是荔枝送来送去容易坏,林听都想让她送回去了。   李惊秋坐下来:“你说的,记得亲自登门向冯夫人道谢。”   林听真是拿她没办法,“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我何曾骗过你,之前我不愿去相见,答应你后,不还是去了?”   李惊秋叫丫鬟端来水,仔细净手一番再拿起荔枝,慢慢地剥开红色外皮,露出里面果肉,递到林听嘴边:“你还愣着作甚,快坐下尝尝荔枝,唔……”   甜香果肉被林听塞进了她嘴里:“林乐允,你干什么!”   林听知道李惊秋舍不得吃荔枝,拿来听铃院便不会再拿回去:“您先尝尝,我怕不好吃。”   李惊秋含着荔枝,口中甜滋滋,心中也甜滋滋的:“你这丫头,还学会算计你母亲了。”   一刻钟后,林听送走李惊秋,转头投入黑夜里。   夜色渐浓,星光也随之黯淡,临近宵禁时辰,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林听轻车熟路地到了书斋。   书斋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今安在坐在楼梯上擦剑,长剑在夜间散出的寒光凌厉,配上他那张狰狞的面具,神似夺命阎罗。   林听推开门时,风铃响了几声,今安在没抬头:“上一桩生意的客人今天又来了书斋。”   她走到楼梯口,从上往下看还坐着的他:“为什么?”   今安在言简意赅:“梁王睚眦必报,下令追杀他们,城门也有他的人,他们两兄妹出不去,想托书斋办路引,再送他们出城。”   官府要抓谢家逃犯,出城本来就不易,需要出示户籍或路引。只要梁王吩咐守城门的官兵稍加留意他们,二人插翅难逃。   今安在插剑入鞘,冷漠 椿日 地问:“接还是不接?”   前几天不直接送他们两兄妹出城的原因是契约上的交易早已改为“从梁王府救出客人的妹妹”,而不是原来的“护送他们出城”。   收一份钱,干一份钱的活。今安在不是什么圣人,不会见人可怜就伸以援手,这世间可怜人多了去,能帮得多少?他当年落魄的时候,可没人伸以援手。   收钱办事,如是而已。   林听是官家小姐,认识一些人,弄几张路引不是难事,也不会让人发现。因为到手的路引只盖了章,帮忙弄路引的人不知道她会往上面写什么名字。   她思索须臾:“我可以弄到路引,你有没有把握将人弄出城?”他们只接有把握的。   “嗯,有把握。”今安在又取出一张契约,“这桩交易三百两,你要是觉得任务变危险了,钱少,我可以跟他提高价钱。”   林听:“够了,我们书斋不做趁火打劫之事,维持口碑。”   “行,那就签吧。”今安在将一盒印泥扔给她。   林听签了。   *   第二天,林听就已经托人办好路引,给他们捏造了假身份。   他们没耽搁,今天就走,不成想碰上下雨,狂风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林听牵着宋姑娘混在人群,等官兵验路引,可出城的队实在太长,排了一个时辰还没到。   一般来说,她负责弄路引,护送人出城的任务交给今安在。   但这个宋姑娘情绪不稳定,待在人多的地方会更严重。街上的男女走来走去,经常有擦身而过,被陌生人碰到的情况发生,而她是个不能被男子碰的。   之前来京城时还好,梁王没下令追杀他们,就算宋姑娘在城门前发疯,官兵也不会多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们需要隐藏身份出城,不能大张旗鼓,所以安抚宋姑娘的任务又一次交到了林听手上。   林听单手拢了下蓑衣,探头看前方,数还有多少个人才轮到他们,结果越数越无语。官兵检查速度也太慢了,居然还有那么多。   如今进出京城的规矩是宽进严出,进来快,出去倒很慢。   林听回头看排在身后的今安在,他今天没戴那张面具,而是易容了,把脸弄得坑坑洼洼的,遮掩原本的模样,不细看看不出是假的,丑得非常真实。   看完今安在的脸,林听摸了摸自己同样易了容的面孔。   她易容成外貌平平无奇的少女,一身素青色的布裙子,拎着包袱,混在人群里要多不起眼有多不起眼,陶朱见了恐怕都认不出。   这些都是今安在的功劳。   他的易容术没得说,就是易容要用的材料很贵。所以他们出任务很少会易容,能戴面具戴面具,能戴面纱戴面纱。但今天不行,出城要给官兵看脸。   费用由宋公子承担,今安在顺便帮他们两兄妹也弄了假脸。   林听不再摸自己这张陌生的脸,紧紧地牵好宋姑娘,为她挡住旁人的推搡,问今安在:“你觉得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出城?”   今安在估算道:“可能还要等上半个时辰才能出城。”   宋公子着急地环视四周,怕梁王的人发现他们:“还有半个时辰?我们都排了一个时辰了。”   守城官兵不会管要出城的百姓等多久,他们慢悠悠地查一段时间,然后休息一段时间,到点准时关城门,让剩下的人明天再来。   今安在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着急也没有用。”   宋公子唉声叹气的。   一道白光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鸣接二连三地敲击下来,暴雨如注,整座京城暗沉沉的,地面的水流急促,淌过人的靴子。   又是一道雷鸣下来时,街上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一队锦衣卫冒雨而来,照例巡查城内。   为首的锦衣卫面如冠玉,眉眼精致,他坐在马上,手握缰绳,红色的飞鱼服半湿,不像巡查之人,更像游街的俊俏探花郎。   不少百姓应声望去,见是锦衣卫,纷纷避让着。   段翎刚从马上下来,守城官兵就立刻迎上去了,为他撑伞,向他汇报今天的情况——还是没有看到疑似谢家五公子的人。   锦衣卫奉命抓捕谢家五公子,他们这些守城官兵需要配合。   段翎扫了一眼出城的长队,过去看其他守城官兵是如何检查出城百姓的,有没有玩忽职守。   为他撑伞的官兵赶紧跟上,唯恐自己被抓住什么差错。   林听听见后方传来动静,谨慎地回头看,正好与走来的段翎对视了一眼,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大雨飞溅着,电闪雷鸣那一刻,他们擦肩而过。   林听控制着眼睛,不让它乱瞄,也就没看到段翎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再往前走。   段翎径直越过长队,走到了城门口,守城官兵看到他身上那套飞鱼服,行礼道:“大人。”   他温柔一笑,很好相处似的:“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是。”   出城的队伍有两条,四个官兵负责一条队,两个手拿谢家五公子的通缉画像,看出城百姓的脸,另外两个检查他们出示的路引。   段翎没来之前,守城官兵磨磨蹭蹭的,看路引也不怎么仔细。他来后,他们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检查每一个出城百姓。   他们的检查速度提高不少,不久后就到林听了。   官兵:“抬起脸。”   林听抬头让他们看,却不防段翎就站在检查官兵的身后,又对上眼了,她尽量自然地挪开。   官兵:“出示路引。”   林听掏出路引,官兵夺过去看,确定路引没问题才放行:“行了,你过去吧,下一个。”   段翎似乎没往她这边看,手握绣春刀,半垂着眼,看地上的污水,在听官兵的头儿说话。   就在他们四个人快走出城门的那瞬间,街上传来一道压过雨声的叫喊声:“梁王有令,立刻关城门!梁王有令,立刻关城门!”   “把那四个人拦住!”   今安在脸色微变,眼疾手快拉过林听:“跑!”他们扔掉笨重的蓑衣,一鼓作气冲出城了,林听的青裙瞬间被雨水打湿。   事发突然,雨又太大了,官兵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到关城门,于是也只关上了城门,没拦住。   城门外,今安在质问跑得快要断气的宋公子:“你今天来跟我们汇合前,有没有去过哪里?”   宋公子白着张脸:“我、我出去买了点路上要吃的干粮。”   今安在还算镇定,分析道:“应该是你去买干粮的路上暴露了行踪,但梁王知道有人在帮你们,想一网打尽,所以派人跟着你,而不是直接抓住。”   他神情越发冷:“然后等你们快出城了再动手,让你们看到希望,再失望,以此折磨你们。你若是想买干粮,可以提前和我们说,我们准备,可你并没有,你擅自行动了!”   宋公子后悔莫及。   他们躲躲藏藏,快三天没吃东西了,就是怕出去买东西会被人看到。去书斋谈交易时慌里慌张的,忘记说了。原以为今天可以离开了,自己去买点干粮应该没事,谁知……   “抱歉,连累你们了。”   今安在:“我们签契约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出城前,不许同人说话,更不许买东西?”   宋公子唇瓣翕动着,眼眶都红了,只会说抱歉。   林听拉着宋姑娘跑:“别说了,前面就是我们安排的马,先上去。”多亏她平时喜欢到处溜达,知道城外不远处有条隐蔽的小路。   守城官兵也不知道那条小路,因为它算是林听一脚一脚走出来的,还通往可乘船离开的码头,到那里后,大概就安全了。   城门之上,梁王手 持弓箭,阴笑着看城门之外的他们。   梁王用箭瞄准下面的人:“段指挥佥事,听说你的箭法精湛,我们来比一比吧。你射那个穿青裙的女子,我射穿紫裙的女子。”   段翎缓缓拿过梁王仆从递过来的弓箭:“卑职遵命。”   两把弓箭各对准一人。   雨幕朦胧,段翎却能准确地锁定青裙少女,她被少年牵着,还在跑。他勾住弓弦的手指正准备松开时,她忽然仿佛有所察觉地回头。   在那瞬间,箭射出去了。   是射偏的。 第35章 第 35 章 林听:我再再亲!   林听看到箭的第一反应是松开今安在的手, 随后躲开。她别的或许不太行,躲避最强,就连今安在在这方面也稍逊于她。   就在林听快要躲开时, 诧异地发现这一箭射偏了, 落在斜后方,哪怕不躲避, 也不会被射中。   城门上有二人挽弓搭箭, 其中那道红色身影很熟悉,是段翎无疑, 向她射出箭的也是他。   段翎居然会射偏?   林听记得段馨宁说过,她二哥是大燕的神射手,射箭百发百中, 曾经还赢过善于骑射、想打大燕脸的外邦使者,甚得圣心。   她虽疑惑,但也没停下来,两条腿跑得更快了,时不时回头看城门方向,防止还有箭射来。   今安在再次拉过林听的手,想让她跑到他前面。   宋姑娘也平安无事, 努力跟上他们的步伐, 在生死关头上,人总会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她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梁王射的箭更偏, 没法射中人。   梁王不肯承认是自己箭法烂,看了眼段翎,见他一样没射中,心情好点:“段指挥佥事也没射中啊?不过不怪我们, 是今天的雨太大了,再来一次。”   仆从捧箭走到他们旁边。   段翎没回梁王,慢条斯理地抽出第二支箭,注视着远处,目光重新落到林听被今安在紧紧牵住的手,眼睫微动,又将箭射出去。   箭矢穿破雨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这箭说偏也不是很偏,穿过了他们相牵的手正上方的间隙。可说准也不准,没伤到一人,连他们的手都没挨着,更没擦破皮。   每当段翎要射出箭,就会不由自主想起林听朝他跑来的画面,然后握弓的手偏移了方向。   段翎微微一怔,捏紧了弓箭,却没再往旁边拿箭了。   而梁王没能射出第二支箭,身体发虚,没拿稳,弓脱手了。他恼羞成怒,狠狠地扔掉箭,没空管段翎为什么还是没射中,喊人开城门去抓他们回来。   官兵听令行动,打开城门后却突然听到一道吹埙声。   紧接着,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鹰出现。他们来不及做什么,就被鹰锋利的爪子挠破脸、衣服、手臂等处,最后才拔剑驱赶它们。   有几只鹰使劲地攻击着梁王,挡也挡不住,他痛吟倒地,蜷缩起来:“快来人救本王!把这些玩意儿弄走!疼死本王了!”   段翎视而不见,放下弓箭,不急不缓地转身下了城门。   召唤出鹰的人是今安在,他淡定地吹了几声埙之后,立即带林听他们上马离开,不出片刻便消失在城门前,瓢泼大雨冲刷掉马蹄印,更加无迹可寻。   成功逃到码头后,宋公子为表歉意,多给了今安在五百两。   今安在面色不善地接下银票:“你不守规矩,以后我们不会再有合作的机会,你也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林听对这个宋公子也没好脸色,他们本来很有把握,可以顺利完成这桩交易的,就因为他不听嘱咐,被梁王发现,增加了难度。   宋姑娘知道自己大哥犯了大错,不敢吭声,直到乘船离开。   送走他们两兄妹,林听拎着包袱去找了家破庙,进里面换掉布裙。换裙子过程中,她还在想段翎射箭的事。没数错的话,他一共射了两箭,都射偏了。   是因为今天的雨太大了,所以段翎才频频失手?   等林听换完裙子,今安在从破庙外面走进来,打开他的包袱,给她用药水卸去易容:“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书斋不接生意了。”   “可以。”   林听没意见,避一避风头嘛,反正她凑够了三千两,这次又赚了几百两,即使现在离开林家,也暂时不愁吃穿,过得上好日子。   今安在看着药水慢慢融化掉林听脸上偏黄的假皮,现出细白无暇的好皮肤和明艳的五官。   他冷不丁地问道:“你跟段翎的关系很好?”   药水与假皮融在一起,变得很黏,林听的脸也变得黏黏的了,她掏出帕子擦去:“我们的关系可不好,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破庙屋顶破了几个洞,雨水淅淅沥沥地飘进来。   今安在仰头看飘扬的雨丝,伸手去接了一点,感受着凉意,转身坐到角落里,为自己卸去易容:“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好。”   林听怀疑今安在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也接了些雨水洗脸:“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   他思忖了下:“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她眼神惊愕,站起来道:“看起来关系很好?今安在你眼瞎了吧,你要是知道我以前对他做过什么事,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今安在眉头一动:“你倒也不必如此激动,不过你以前对他做过什么?在梁王府亲他?”   林听:“……不是。”   他随意地拧干衣摆的水,回忆着发生过的事:“之前南门大街的黄鹤楼着火,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他,关系还不好?”   她争辩道:“那是人命关天,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吧,与旁的无关。回京城后,我给你找个大夫治治眼睛。”   今安在淡淡道:“大夫还是留给你自己吧,治治脑子。”   “哼。”   他不知想起些什么,又问道:“你觉得段翎此人如何?”   林听过了会才道:“他是锦衣卫,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我之前亲眼见过他杀人,武功不在你之下,我警告你,没事别招惹他。”   今安在:“就这些?”   她托腮:“他长得挺好看的,比你还要好看。”   “滚。”   *   翌日,梁王在城门上被鹰袭击、无力反抗一事传得人尽皆知,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梁王在梁王府震怒之时,林听在自己的房间里补觉,很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虽说昨天的任务有惊无险,但累是真累,要多休息。   于是林听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天,没人来打扰她。听铃院的仆从进里间打扫都是轻手轻脚的,唯恐吵醒自家姑娘。   林听是傍晚醒来的,被饿醒,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陶朱见林听醒了,吩咐丫鬟去布膳,小厨房备有做好的饭菜,不用等多久,热热便能吃。   待饭菜端上来,林听立刻抛却烦恼,大快朵颐:“太好吃了,猪蹄炖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还有这道汤羹,喝着鲜美。”   陶朱拿帕子,弯腰给她擦了擦唇角的米饭:“七姑娘,慢点吃,没人跟您抢,别噎着了。”   一刻钟不到,林听将饭菜一扫而光,还吃了不少水果。   吃饱喝足就该想正事了,亲段翎的任务不能再拖下去,不然等待她的将是一副冷冰冰的棺材。   林听静坐在书桌前琢磨良久,在纸上涂涂抹抹,最后让陶朱去找人打听段翎这几天的行踪。   她得见到他才能亲他。   陶朱没问原因,乖乖去了。七姑娘要打听段大人的行踪,定是想和他多接触,让他对她日久生情,从而实行那个折磨他的计划。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半日,陶朱花钱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她急忙忙地回听铃院告诉林听:“七姑娘,七姑娘!苏州出现了动乱,陛下派段大人前去调查,他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   林听手中的笔“哐当”掉桌上:“什么?段翎要离开京城去苏州调查动乱,要去多久?”   陶朱回道:“听说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   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那等他回来,她的尸体都硬了。林听心乱如麻捡起笔,飞快地写下一封信:“你即刻派人送这封信到北镇抚司,转交给段翎。”   她想了想,改口道 CR :“不,送这封信到段家。”他要离京,今天应该会在府中收拾行囊。   林听写信的时候没避着陶朱,所以她看到信上内容了。   信上写林听想邀段翎到南山阁一聚,有要事相谈。陶朱将信纸装进信封里:“七姑娘,您这是想在段大人临走前再见他一面?”   陶朱想,七姑娘当真是足智多谋,清楚临别之际见面容易加深感情,特地挑了这个时候去见他,让他误会她依依不舍,即使离开了也对她念念不忘。   久而久之,段大人就会对七姑娘情根深种了……   林听披上外衣,准备出门去南山阁等段翎:“对,我一定要在段翎离开京城前见他一面。”   陶朱拿着信往外冲:“七姑娘,您放心,奴不会给您拖后腿的,必派人将这封信送到段大人手中,让你们今天见上面。”   她犹如一阵风从林听面前掠过,转眼就没影了。   林听穿好衣服,没等陶朱回来,也跑得飞快,一溜烟似的到了南山阁,先一步到一楼柜台问掌柜有没有令人一喝就醉的酒。   南山阁哪里有令人一喝就醉的酒,世间也没有这种酒,除非对方酒量弱到一杯就倒。掌柜委婉地问林听,要喝酒的人酒量如何。   段翎的酒量比她还好,林听如实道:“很好。”   “男子还是女子?”   林听现在算是病急乱投医了:“是个男子。慢着,你问这个干什么?喝酒又不分男女。”   掌柜得知她要一间偏僻的雅间,又要如此烈的酒,待会要见的还是男子,心中有数了:“喝酒是不分男女,但有的事分。”   开酒肆开了这么多年,他也见过一些性子野的贵女,她们爱而不得后,剑走偏锋,灌醉心上人,只想与其春风一度,不留遗憾。   眼前的姑娘怕也是如此。   掌柜没想阻止她,他就是个开酒肆的,管旁人作甚:“姑娘,南山阁没有令人一喝就醉的酒,您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听也猜到了:“那你给我上几坛烈酒,越烈越好。”不能在酒里下药,段翎会发现的。   她知道灌醉段翎,偷亲他这个做法很不道德,但为了活命,道德、节操可以先扔一边,等完成任务再报答段翎的“救命之恩”。   掌柜伸出几根手指头:“烈酒有是有,但价钱不低。”   她看懂了,掏出几锭银子:“银子不是问题,你给我上最好的烈酒,先来三坛。敢给我假酒,我就砸了你南山阁的招牌。”   沉甸甸的银子到手,掌柜满面笑容,向林听保证道:“南山阁从来不卖假酒,姑娘您放心。”   掌柜叫来小二带她上三楼雅间,那里够偏僻,够安静。   雅间熏了香,中间的茶桌摆着一瓶红艳的花。小二说这些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好花,今早刚刚摘下来的,新鲜着,花瓣还有露水。   林听对花不感兴趣,绕着雅间走了一圈,撩开垂在东面的纱帘,看到一张挂着铃铛的床榻。   这间雅间怎么还有张床,跟她以前见过的雅间不一样?   床榻上的被褥还是鸳鸯戏水图案,也太暧昧了,怎么看都不适合她和段翎。林听放下纱帘:“小二,给我换一间雅间,不要有床。”   小二迟疑道:“这间是南山阁最偏僻最安静的雅间,找不到比它更好的了。如果您是不想看到床,放下纱帘就看不到了。”   林听还是坚持要换。   “好吧,那小的去问问掌柜,麻烦您等等。”小二跑出去。   片刻不到,小二又跑回来了,段翎走在他身后。小二说:“抱歉,今天客人多,没有别的雅间了。姑娘,这位公子说是找您的。”   段翎目光越过小二,落到林听的脸上:“林七姑娘。”   林听没法换雅间,只好和段翎一起进这间,让小二去拿酒和饭菜。进门前,她往纱帘那里看了几眼,确定床榻全被遮住才放心。   段翎坐在她对面,挂着淡笑的脸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善菩萨:“林七姑娘有何要事找我?”   林听也扯出笑容:“听说段大人要去苏州了。”   皇上派锦衣卫去查苏州动乱不是什么秘密,他无须隐瞒:“没错,陛下派我去查苏州动乱。林七姑娘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问我是不是要去苏州?”   “我是来给你送行的。”   段翎直视着她,好整以暇道:“你来给我送行?林七姑娘这是以什么身份来给我送行?”   林听舌灿莲花:“朋友,想以朋友的身份来为你送行。老实说,我一直很想拥有一个像段大人你这样的朋友,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和我成为朋友。”   “朋友?”   她斩钉截铁:“对。”   段翎轻笑出声,拒绝人也是温温柔柔的:“实在抱歉,我并不想和林七姑娘你成为朋友。”   林听心道,拒绝得也太直接了吧,这次连表面功夫也不做。   就在此时,小二送酒菜进雅间。她等他离开了,再问:“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难道是你觉得男女之间不可以做朋友?”   段翎抬眼看窗,外面正晴空万里:“不是。只是我觉得以我们的关系,不适合当朋友。”   “好吧。”   林听觉得段翎肯定是还记恨着以前她对他做过的那些事:“但即使做不成朋友,我也希望你今天能给我一个为你送行的机会。”   段翎捏了下发痒的手腕,收回视线,看向她的眼睛:“林七姑娘好像很喜欢给人送行。”   “段大人此话何意?”   他道:“你昨天不是去城门送你朋友出城了?我说的是你那个从梁王府里救出来的朋友。”   林听懵了:“你……”   昨天她易了容,用的香粉是京城里常见的,说话时也牢记着用口技,段翎是怎么发现的?上次在梁王府也是,他直接就认出了。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段翎垂了垂眼,手腕越发地痒了,没从正面回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做了这些事,就会留下痕迹、破绽。”   林听始终想不明白他是如何连续认出她两次的,久久没能回神:“谢谢你昨天没拆穿我。”   他抬起眼:“谢我?我昨天可是朝你射了箭。”   她趁机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可你射偏了,不是?谢谢段大人手下留情,我敬你一杯。”   段翎看了一眼酒杯里微微晃荡的酒水,没接:“林七姑娘言重了,你之前还在黄鹤楼救过我的命呢,要谢也是我谢你。”   林听脑子转得很快,嬉皮笑脸道:“那你敬我一杯?”   段翎:“……”   他静静地看着她,还是没有要接下酒杯的意思。   林听猜测道:“你觉得我今天过于殷勤,对你有所图,在酒里下了药?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我绝对不会做伤害段大人之事。”   说罢,她仰头喝下手中那杯酒,喝完后将酒杯彻底倒过来,以证明自己没假喝:“你看。”   段翎:“我知道这酒里没毒,也没药,你不必如此。”   林听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急如焚:“那你为何不肯喝我敬你的酒,你还是不肯原谅以前的我?以前的我确实不像话……”   他微笑着打断:“我很快就要去苏州了,不便喝酒。”   “一两杯也不行?”   段翎不为所动,婉拒了:“我今晚启程,还是不喝的好。”   今晚?林听瞬间瞪大眼睛,差点急得拿不稳酒杯了:“你今晚就启程?不是明天再走?”   他望着她眼底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没想到你打听得这么详细,连陛下让我何时离开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没错,陛下是让我明天离开,但我提早启程。”   林听犹如百爪挠心,咕哝道:“也太赶了吧,何时回来?”   陶朱打听到的是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但她仍然想向段翎求证,想得到他准确的回答。   段翎漫不经心:“我已经收拾好行囊了,也不算赶,见完你回府便启程, CR 至于何时回来,尚未清楚。酒就不喝了,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他起身想往外走。   情急之下,林听拉住了他的手腕:“段大人。”   段翎回头看,她纤细五指握着他黑红色的护腕,指腹隔着护腕与衣袖压在他腕间那些丑陋扭曲的疤痕上面,她却对此毫不知情。   他目光落到林听的手,再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移,最终回到她的脸:“林七姑娘还有事?”   林听低着头没说话。   段翎指尖微动:“林七姑娘,你到底还有……”   林听措不及防地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仰头直接强吻了上去,就算磕到唇齿,也不松开。   不完成亲段翎的任务会被系统抹杀,亲段翎,可能会被他杀。   横竖都是死,她要破罐子破摔,赌一把。毕竟前者是被抹杀,绝对会死,后者则是“可能被他杀”。   强吻上去的那一刻,林听脑子一片空白,心脏跳动极快,因为这次跟前两次都不太一样。   第一次亲到段翎时,他被黄鹤楼的大火弄晕了,处于昏迷状态。第二次亲到段翎时,有梁王的命令,可以说成是被迫的。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段翎清醒着,而她自己主动亲了上去。   林听闭上双眼,温凉的唇瓣死死地压着他微热的薄唇。时隔多日,她再次默念数字,一息,二息、三息、四息、五息……   他们滚烫的呼吸纠缠到一起,仿佛密不可分,随着时间的推移融为一体。   段翎的身子微僵,漆黑的长睫轻颤,瞳孔猛地紧缩,玉面上破天荒地露出类似于茫然的神色。   明明他可以推开林听,或者用剧毒将她杀死的。   可段翎的手抬到半空,却落不下去,指骨泛着白,唇上的潮湿气息正在侵蚀他,由外到内。   林听捧着他脸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挪到了脖颈上。   脖颈此处是每一个人的命脉,只要对准某个地方轻轻割一刀,鲜血便会喷溅出来,令人迅速死去,连开口说话的机会也没。   段翎在诏狱曾这样杀过那些被判了死刑的罪犯。   林听却越过了他脖颈,像上次那样,按住他后颈,长指插进他墨发,指间无意识地穿梭在发丝间,她以绝对占据主导地位的方式,加深这个吻,防止分开。   她是要亲他,而不是要杀他。段翎不受控制往后退了一步,林听紧跟着他,顺势将他压到了茶桌上,茶具被横扫在地,噼里啪啦,滚在他们交叠的脚边。   那瓶花也掉了下来,砸到地面,花瓣散开,露水飞溅。   林听不敢睁眼,视死如归地亲着他,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从她唇角滑落,拉出一道道银丝。   段翎鬼使神差地微张嘴,不自觉摩挲着她的唇。   雅间的温度仿佛因为这个潮湿炽热的吻变得更高了,他们的唇瓣落了潋滟、暧昧之色。段翎撑在茶桌上的苍白手背因用力而浮现出几根青色的血管。   二人衣衫相抵,唇齿摩擦出声,林听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二十八息、二十九息、三十息,系统提示音来了,很准时:【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第35章 第 35 章 死里逃生   没听到系统提示音之前, 林听毫无章法的强亲算得上粗暴。   她担心“蜻蜓点水”式的亲吻不作数,浪费这个最后可以活命的机会,于是壮着胆子撬开段翎没抿紧的唇角, 深深地吻了进去, 与他的唇舌相缠着。   唇舌相缠的瞬间,林听察觉到段翎似乎动了下。   她怕中途再次失败, 越发用力地压着他, 几乎是要覆在他身上,手脚并用, 企图束缚住他。   可没什么接吻经验的林听呼吸困难,进行深吻时不怎么会换气,又不敢离开段翎去吸一口气, 避免亲吻中断后要重新计时。   随着亲吻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脸也越来越红,纯属憋的。   憋气难受,林听的手脚不禁乱动起来,十指插进段翎发间后又挪出来,再插回去,细白指尖没入柔软漆黑青丝, 而留在外面的掌心紧贴着他后颈。   她踩在地板上的脚也移了位置, 踩过散落的花瓣,碾出红紫花汁,在木板留下混乱的痕迹。   花瓣尽碎, 香气四溢。   段翎的衣领微松,压在他上方的林听长发垂落,发梢顺着领口进去,若即若离地扫过里面的皮肤, 一缕正落在锁骨上,然后往下坠落,落到心脏处,随心脏跳动而起伏着。   他呼吸更乱了,手指划过身后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响声。   还没反应过来,段翎就下意识地迎合上去,喉结滚动,吞咽林听在无意间渡过来的津液,任由她的舌尖在口中肆意搅动。   等反应过来,段翎能感受到林听鼻尖轻轻地蹭过他的脸,呼吸喷洒过来,裹着女儿香的湿润,令他皮肤泛起一阵密密麻麻、陌生的颤栗,让藏在皮肤底下的骨头也发了痒。   段翎依然没推开她,他好像并不厌恶,反而……   为何会如此。   雅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亲吻的暧昧水渍声和混乱的呼吸声。林听身子发烫得厉害,亲得太久,感觉嘴巴不是自己的了,既麻又红肿,沾满惑人的沉香。   最令林听惊讶的是段翎不仅没推开她,也没动手杀她。   难不成是因为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主动强亲段翎,他感到太震惊,所以并未反应过来?   林听听到系统提示音后掀开眼 ,立刻离开了段翎。离开的瞬间,水渍声消失,一根银丝被拉断,她先往后退了几步再看他。   “我……”林听抹了抹唇角残余的水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离开段翎后,他还坐在茶桌上不动,眼帘垂着,不知在看哪儿,薄唇经过一番蹂躏,红肿得厉害,却又异常摄人心魄。   段翎平静到达了诡异的地步:“你为何如此?”   林听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怀疑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喝太多酒,脑子犯糊涂了。”她清楚这是个烂借口,但又能怎么办呢。   “喝太多酒了?”   他眼尾的绯色很浓,抬眸看人时,像能看穿人的内心。   事已至此,林听只能不停地跟他道歉了:“对,喝太多酒了。对不起,我不该亲你的。”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林七姑娘你只喝了一杯酒。”   “今天的酒太烈了,我喝一杯酒,脑子就犯糊涂了。”林听又说了一声对不起,莫名有种以醉酒的借口欺负了良家妇男,正在祈求对方原谅的错觉。   罪过啊罪过啊。   雅间此刻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砸烂了的茶具,还有被踩碎的花瓣。林听不知何时退到了靠近房门的地方,时刻做好逃生的准备。   段翎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花瓣:“你是想说酒太烈,你喝醉了,脑子犯糊涂,这才亲了我。”   林听硬着头皮点头。   他又问:“那你亲我之时,可还认得我是谁?”   她犹豫要不要撒谎,但看到段翎那双眼睛,情不自禁地说了实话:“认得,你是段大人。”   他将落到花上的视线移到她的脸:“你认得,还是亲了。”   林听不吭声了,心想段翎是不是要开始跟她算账了,自己能不能在他动手之前跑出南山阁。   “段大人,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急事需要去办,先走一步了。今天之事,真的非常抱歉。”林听边说边察看段翎的表情。   段翎语气不明道:“好,那我就不耽搁林七姑娘了。”   林听拉开了门,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可见想离开的心有多迫切:“段大人,你不走?”   “我想坐一会再走。”   她感觉自己死里逃生了:“可以,你想坐多久都可以。”   他“嗯”了一声。   林听关上雅间的门,跑下楼,奔出南山阁后不久又折回来,给掌柜赔了银钱——摔碎的一套茶具。花倒不用赔,本就是赠送的,装花的瓶子也不值几个钱。   掌柜熟练地拨动算盘算银钱:“只赔茶具即可,二 椿日 十两。”   什么?那套成色一看不怎么样的茶具居然要二十两!林听拿荷包的手一顿。她本想赔了钱就立刻回林家,不在南山阁久留的,因为待得越久越危险。   但听闻要赔那么多银两,她还是决定据理力争。   “那套茶具这么贵?你还不如去抢,我看它最多值五两。”虽说林听目前是有点私房钱,但都是冒着危险赚来的血汗钱。   更何况,私房钱也不是很多,她不会大手大脚花掉的。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才好,譬如吃喝玩乐……反正不当冤大头就对了。   林听说话的声音很大,一楼的食客都看了过来。   掌柜可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了南山阁的名声,忙不迭道:“好吧,姑娘您说赔几两合适?”   他一般都是这样赚那些世家子弟和贵女的银子,他们不差银子,摔烂了就照他说的价钱赔,不曾料到今天遇到的这个姑娘会质疑南山阁茶具的价钱。   失策了。   林听稍加思索:“我个人认为,赔三两合适。”   掌柜还是头回遇到这么会砍价的姑娘,看她穿着绫罗绸缎,应是个贵女,怎么只肯给三两?   他怀疑听错了:“三两?您刚刚不是还说它最多值五两?”   林听捂住逐渐扁下来的荷包:“我是说它最多值五两,没说它就值五两。你刚刚还说它值二十两,骗我钱呢,我不跟你计较已经很好了,你还想如何?”   她没退让。   茶具是掌柜用二两多买回来的,也没亏,但他还是说自己亏了:“三两有些亏了,不过我看姑娘很是投缘,赔三两也行。”   看她很是投缘,方才还说高价诓骗她?林听不信他的鬼话。   林听忍住肉疼,赔了银子,接着又想起段翎还在南山阁的雅间,要是被他碰见她亲完他后在跟掌柜讨价还价赔偿之事就尴尬了。   思及此,林听看了眼楼上,赶紧收好荷包走人。   今天没坐林家的马车来南山阁,因为她抱着有可能会死的心来的,所以现在要自己走回去。   离开南山阁,她在街上没走几步,迎面撞见今安在,这厮不接生意,闲得到处逛了?不过林听现下没和他打招呼的心思。   她嘴还红着呢。   林听捂住自己红得过分的嘴巴,做贼似的往旁边躲去,站到买拨浪鼓的摊子前,佯装路人。   可今安在何许人也,眼神犀利,一眼便看到鬼鬼祟祟的林听了,他走过去:“林乐允?你捂住嘴作甚,莫不是被人揍了?”   林听险些翻白眼:“你才被人揍了,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他双手抱臂,被压在下方的那只手拿剑,斜睨着她:“既然不是被人揍,那你的嘴怎么了,捂得这么严实,自己咬烂了?”   “与你无关,滚开,我要回府了。”今安在在梁王府见过她亲段翎,如果见她嘴巴比那日还要红肿几分,难免不会联想到一起。   林听越是想回府,今安在越是不让她轻易回府。   他身手比林听好,拦住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气得林听直跺脚:“你是不是皮痒了,找抽啊?快让开,我今天真的没空跟你吵。”   她急着回林家用冰敷嘴。   今安在语气清冷道:“你反应这般大,倒叫我越发好奇你的嘴到底怎么了。我瞧你是从南山阁里面出来的,遇到事了?”   “没遇到事。就算遇到事,我自己也会处理,你再不让开,休怪我对你动手。”林听不断地回头往南山阁方向看,希望段翎不要在这个时候走出来。   今安在怎么会受她威胁。   他留意到她一直在看南山阁:“你武功还是我教的,你确定要对我动手?再说了,你还要捂着嘴,用一只手对付我?若是用两只手,可就捂不住了。”   她算是明白了,今安在这厮肯定是故意的。林听忍了忍,忽略发麻的嘴:“今安在,你今天话很多,可以闭嘴了,滚回书斋。”   今安在绕着她走了圈,打量道:“你裙子怎么皱巴巴的?”   林听:“我摔了一跤。”   今安在面无表情点点头:“摔了一跤,裙子皱了,却没半点脏,你挺会挑干净的地方摔。”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林听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踹了今安在一脚,越过他,奋力朝前跑。却被今安在揪住衣领往回拽,他顺便挪开了她捂嘴的手。   林听红肿的嘴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今、安、在!”   与此同时,段翎从南山阁里走出来,似随意地看了一眼正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他们,然后撩起同样很皱的衣摆,上了段家马车。   今安在也看到段翎了。   他没错过段翎绯红欲滴血的薄唇和明显泛着皱的衣衫。   而跟段翎情况相似的还有林听,今安在这张冰山似的脸有了一丝罕见的惊诧,看了看段翎,又看了看她。   今安在欲言又止道:“你和段翎在南山阁里?”   林听马上反驳:“你别造谣,我和他清清白白的!”说这句话时,段家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她才知道段翎从南山阁里出来了。   风吹过,薄薄的车帘轻晃几下,隐约露出车内之人的半张脸,只见他下颌线条流畅,微抿的薄唇透着一股近似淫.靡的红。   林听看了,登时闭嘴。   马车停了,段翎拉开帘子,似乎忘记前不久发生过的事:“林七姑娘,你怎么还在街上,不是说有急事要办,可要我送你一程?”   送她一程?不会是上西天那种吧。林听摆手,皮笑肉不笑道:“不用麻烦段大人了。”   段翎没忽略了林听身边的今安在:“今公子。”   他颔首:“段大人。”   距离拉近后,今安在更加确认林听和段翎唇上的红是一模一样的。段翎的唇角甚至还有一点牙印,很明显是旁人弄出来的牙印。   段翎放下了帘子,马车越过他们,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   今安在看林听的眼神意味深长,不再拦她,也不再追问她的嘴是怎么回事:“你回去吧。”   “不行,你得听我解释。”这回轮到林听不让今安在离开了,她伸手揪着他的衣领往回拽,他一定是误会她和段翎有某种关系了。   今安在:“不用解释,你说得对,这的确与我无关。”   林听扯住今安在不放:“我不管,你得听我解释。陛下要派段翎去苏州查动乱之事,我今天请他到南山阁,只是想为他送行。”   听到苏州动乱几字,今安在稍怔,随后拂掉她的手,老神在在道:“可你不是说你们关系并不好,关系不好也能送行?”   “缓和一下关系嘛。”   今安在了然:“哦,缓和关系……然后就跟他亲了?”   林听死活不认:“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段翎亲了?敢造锦衣卫的谣,你胆子也忒大了,我们是一起吃了几道很辣的菜。”   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亲了段翎这件事,会产生误会的。   “好,你说的都对,我信你,你这下可满意了。林乐允,你何时学会欲盖弥彰这套了,真叫我刮目相看。”今安在推开她,从容不迫地抬步回书斋。   林听没追上去,改天再跟他解释吧,她现在要回去冰敷嘴。   普通的接吻自然不会亲成她这般,但林听太怕不成功了,要多用力有多用力,使劲地摩挲。   她摸了下肿得很明显的嘴,下次绝对不亲那么用力了。   不对,没下次了。   回到林家,林听从角门进,避开府中仆从,直奔听铃院,进房间躺下,唤陶朱去取冰块。   陶朱知道林听去见的是段翎,现在看到她这幅模样,浮想联翩,手里拿着冰块为她敷嘴,含着泪道:“七姑娘,您 和段大人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是她“欺负”他了,林听脸热:“没有的事。”   陶朱抽泣:“真的?”   林听也拿帕子包了几块冰敷嘴,想尽快消肿:“真的,我骗你作甚,段翎真的没欺负我,倒是我有点对不住他。哎,不说了。”   陶朱泪汪汪地看着她:“那就好,我还以为七姑娘你……”   “你还以为什么?”   “没什么,七姑娘没事就好。”陶朱以为林听为了让段翎误会她喜欢他,与他亲热了一番。那样牺牲也太大了,幸好不是。   不过陶朱还是心疼自家七姑娘:“那您的嘴是怎么回事?”   林听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在南山阁里点了一桌子辣菜,辣肿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今安在难骗,陶朱非常好骗,她信了:“原来如此,您以后不要吃那么多辣菜了,对身体不好,您看您的嘴都被辣肿了。”   林听心虚:“好。”   敷着敷着,唇上的麻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舒服,林听睡了过去,陶朱还在给她敷。   短短一刻钟里,林听做了个噩梦,蓦地惊醒了。   敷冰敷太久也会伤皮肤,所以陶朱在林听睡着后不久就停下了,坐在床榻旁边的小凳子绣花,见她醒来,放下手中的东西过去。   “您又做噩梦了?”   林听抹去冷汗:“你派人去打听,段翎现在是否离京了。”噩梦里,段翎被亲后,当时没杀她,但离京后派了锦衣卫暗杀。   太恐怖了。   哪怕这只是一场梦,林听也将它放心上了,因为也不是没可能。她想在段翎离京前,当面再向他郑重地道一次歉,希望能得到他不会杀自己的承诺。   林听起身,见陶朱站着不动,催促道:“快去派人打听。”   陶朱想问为什么的,他们不是刚见完不久?而且段大人不是明天再走?听到催促便顾不上问了:“好的,奴现在就去。”   她打听回来的消息是段翎正准备出门:“七姑娘,段大人准备出门了,您这是想送他出城?”   “嗯。”   林听感觉自己强亲段翎像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强亲完后担惊受怕他会不会惩罚她。   *   夜幕刚降临,京城里便亮起千万盏灯火,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牛车马车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其中有一辆挂着段字灯笼的马车向前行驶。   不到片刻,马车停了下来,前方是城门,守城官兵要检查。   守城官兵走近看,见是段家的马车,不敢阻拦,连验文书的步骤都省去了,直接让人放行。   段翎却叫停了马车,长指揭开帘子,朝外面看。   明亮的灯火之下,段翎薄唇犹如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红得妖冶反常,愈发衬得容貌极盛,他语调柔和轻缓:“怎么不检查?”   守城官兵也听说过皇上要派锦衣卫去查苏州动乱,见到段家马车时便猜是他:“您是段大人,绝不会窝藏逃犯,不必查。”   段翎淡淡一笑:“换作其他官员,你也会直接放行?”   守城官兵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听出了段翎的言外之意,他觉得他们直接放行,是为失职。   他惶恐跪下道:“段大人,是卑职失职了,以后无论是何人的马车,卑职都会仔细搜查,不让谢家五公子有任何机会逃出城。”   段翎垂眼看守城官兵:“怎么说跪就跪了,起来吧。”   守城官兵忐忑地起来了。   他好像并无责罚的意思,反倒是和颜悦色提醒道:“愣着作甚,还不检查本官的马车?”   “是。”守城官兵没想到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那么好说话,抹去冷汗,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马车,以确认里面和下面都没藏人。   在他们检查马车的时候,林听追了上来:“段大人!”   段翎要放下帘子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后方。只见林听站在另一辆马车上,都不等车夫拿出脚凳,匆匆跳下,扶裙跑来。   守城官兵没拦住林听,因为这里还是城内,她也不是要冲出去,还有就是,这个人好像认识段大人。二人既是相识的关系,想必是特地来城门送行的。   林听跑到段家马车旁才停下,喘着气道:“段大人。”   她靠近时,晚风也带了一丝香甜的气息。段翎低下头,神色如常:“林七姑娘怎么来了?”   林听跑得太快,脸颊是红的,发鬓还有些许薄汗:“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再一次跟你道歉。”   段翎:“道歉?”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被旁人听到,林听凑到他耳边道:“段大人,真是很对不起,我不该亲你的,我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眨了下眼:“你不是已经在南山阁跟我道过歉了?”   林听:“我觉得当时诚意不够,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歉意,要不这样吧,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去为你取来。”从此两清。   段翎的指节敲着窗沿,似在思索:“我想要什么……”   她又道:“段大人要是实在讨厌我,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这件事其实不用死也可以做到的,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敛眸,仍然温润:“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并无此意。”   林听惴惴不安,还想说些什么,鼻子微微一动,忽地闻一缕血腥味:“怎么会有血腥味?”   她疑惑地看过去,发现血腥味是从段翎手腕上传来的,血沿着雪色的皮肤流出,形成一道骇人的红线,滴答滴答地砸下来。   “你手腕的旧伤裂开了?我给你找东西包扎。”   林听怀揣着强亲段翎的愧疚,想为他做点什么,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又拿出帕子。   她刚要碰到段翎手腕时,手被他抓住了:“不用劳烦,这不是旧伤裂开,而是新伤。我有一种病,需要自伤压制,不管也没事。”   什么病需要自伤压制?林听闻所未闻:“什么病?”段馨宁也没跟她说过段翎有病在身。   “一种很奇怪的病。”段翎极慢地松开了林听的手。 第37章 第 37 章 溃不成军   林听见段翎不想说到底是什么病, 也没再问下去。毕竟他们不是可以无话不说的关系,有点到即止的礼貌关心就行了。   “希望段大人早日康复。”她斟酌须臾,仍然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 “你还是擦擦血吧。”   流这么多血, 当真不会晕?锦衣卫的身体都这么好的?   段翎对腕间流出来的血没多大感觉,习以为常, 刚刚才没留意, 也就没擦去。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林听递来的帕子,目光一顿。   鲜橙色的帕子上绣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青色虫子。   林听顺着他视线看去, 意识到拿出来的帕子恰好是她绣的。   前阵子,李惊秋硬要她学刺绣,从简单的花草学起, 结果还是绣得不堪入目。这张帕子也是,上面的草被绣成不太像草的草了。   李惊秋眼光挑剔,嫌林听绣得丑,让她扔掉算了,免得被沈姨娘看到,到处说她的坏话。   但林听没扔,并不觉得丑, 好歹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用做帕子的丝绸可不便宜。不好看就留着自己用,不送人。   她看到是这张帕子,准备收回去, 换另一张:“我拿……”   “错了”二字还没说出口,林听就看到段翎接过去了。他抚过丑得别具一格的刺绣图案:“谢谢林七姑娘,这帕子是你绣的?”   林听挠了挠下巴,难得不太好意思道:“是我绣的。”   段翎手指压着帕子, 莞尔道:“林七姑娘手艺不错,这几条虫子挺生动的,我从未见过有人能绣成这般,瞧着很是别致。”   听到前半句,林听有点小开心,终于有人懂得欣赏了。听到后半句,她笑容瞬间滞在脸上。   虫子?什么虫子?   林听试图纠正他:“段大人过奖了,不过我想说的是,上面的不是虫子,是草。要不你再看仔细 点?真不是虫,是草。”   段翎还真就借着月光,仔细地看了几眼,随后望向她:“是我眼拙了,竟把草看成虫。”   她干咳几声:“对了,冯夫人和令韫她们怎么没来送你?”   说话间,柔滑的帕子从段翎掌心掉落,他指尖一动,将它抓了回去:“锦衣卫离京办差是常有的事,又何必送来送去。”   林听言归正传:“段大人,今天之事,我……”   他温和依旧:“是酒惹的祸,你何错之有。况且你已经多次向我道歉,我还能杀了你不成,难道我在你心中是蛮不讲理之人?”   她嘴皮子厉害,能说会道:“段大人怎会是蛮不讲理之人,你在我心中最是通情达理了,就是我自己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段翎笑而不语。   “此事,我不会跟旁人提起半个字,也不会让你名声受损的。”林听话锋一转问,“段大人,你真的不生气?”真的不会产生想杀她的念头?   “不生气。”段翎放好帕子,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林七姑娘你可放心了?”   她松了口气:“那我在此祝段大人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段翎:“承你贵言。”   说完,帘子落下,隔绝掉双方的视线,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城门,被城外浓重的夜色掩盖。   林听转身就回去了,不带一丝犹豫的,陶朱紧随其后。   也不知李惊秋从何得知林听去城门送了段翎,喜笑颜开坐在听铃院等她回来:“回来了。”   林听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天,身心疲惫,恨不得快点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床睡个安稳觉:“阿娘,你怎么在这个时辰来听铃院?”   李惊秋放下西瓜:“听说你是去城门为段二公子送行了?”   “你听谁说的?”   “你甭管我是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负责林家马车调动的仆从是李惊秋亲自招的,她想知道林听去向并不难,问问就行。   林听一听李惊秋的语气,便知瞒不过她了:“是,我是去城门见他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找他是有与人命有关的‘正事’的。”   李惊秋脑子没能转过来:“与人命有关的事?”   她脑子转过来一点了,慌张道:“你这丫头不会是沾上了人命官司,要拜托段二公子给你摆平吧,我叫你平日里安分点又不听。”   一旁的陶朱听不下去了:“夫人,不是这样子的,七姑娘她去为段大人送行是因为……”   李惊秋喝住她:“你别说话,林乐允你来说。”   时至今日,林听终于找到一个想象力比陶朱还要丰富的人了,那就是她的母亲:“您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沾上人命官司。”   李惊秋拍拍胸口,抬手轻拧了她一把:“吓死我了,说什么与人命有关的事,怪渗人的。你以后再说这些胡话,我定要罚你到祠堂跪着抄一百遍佛经。”   林听耸了耸肩,压根不信李惊秋会罚她到祠堂跪着抄佛经。   “段二公子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可有说何时回来,去苏州会不会有危险?”李惊秋又扯回了话题,非要知道他们相处得如何。   林三爷也是当官的,李惊秋听他提过苏州动乱。   林听撒起谎来不打草稿:“他说他不喜欢我,厌恶我,让我别烦着他。没说何时回来,至于会不会有危险我就不确定了。”   李惊秋不信:“不可能,段二公子断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她打听过了,段翎虽是锦衣卫,但涵养极好,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温润如玉,无论待谁都是彬彬有礼的,不会对女子恶言相向。   被识破谎言,林听也不辩解,拿起李惊秋吃剩的西瓜就啃了几口:“西瓜很甜,正好解渴。”今晚说了那么多话,口干舌燥的。   李惊秋继续旁敲侧击:“你们两个没吵架吧。”   “没。”她能和段翎吵什么架?林听作为一个商人,最会审时度势,她没权没势,得罪锦衣卫可没好处,更别提朝中官员也没几个敢得罪锦衣卫的,怕招报复。   不仅如此,林听强亲了段翎几次,还自认有些亏欠他。   具体怎么补偿段翎,她还没完全想好,他也没说想要什么。不过即使他说过了,她也不一定给得起,说不准是什么大宝贝。   想着想着,林听想到了在南山阁发生的事,冰敷过的嘴又开始发麻。她今天居然撬开段翎的唇角,往里面伸了舌头,与他纠缠。   林听觉得自己还能活着,纯属侥幸,财神保佑。   李惊秋不知林听心中所想:“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段二公子是锦衣卫了,他忙于公务,你得体谅,不要因为有一段时间见不着他就使小性子闹别扭、吵架。”   林听:“……”   李惊秋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女子该如何拴住男子心的办法。   她专心地吃西瓜,等李惊秋说完了,再道:“这些没用,如果一个人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付出,对方都是不喜欢的,甚至还会讨厌我。”   此话一出,李惊秋不知想到何人何事,蓦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她才道:“也是,你说的对。如果一个人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付出,他都是不喜欢的,甚至还会讨厌。”   周围的仆从噤若寒蝉。   李惊秋掏出帕子给林听擦去嘴角的西瓜汁,忆起过往,自嘲一笑:“在这一方面,活了几十年的我倒是没你看得通透。”   林听猜到她是将自己代进去了:“阿娘,我不是在说您,我是在说我自个儿,您别误会。”   此时,一个婆子跑进来道:“夫人,三爷唤您过去!”   李惊秋讶然,冷哼道:“他找我?他不去找沈姨娘,来找我作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婆子脸色铁青:“九公子在外头闯了祸,要赔足足三千两。三爷来找夫人,就是想问您有没有三千两,好拿去救九公子。”   林听深知自己脱离林家的机会来了,刷的一声扔掉西瓜皮。   李惊秋怒火中烧:“我就说这个贱人怎么就突然来找我了,原来是惦记着我那点嫁妆。可笑,他和沈姨娘生的儿子闯了祸,与我何干,我凭什么出银子?”   婆子打抱不平道:“三爷也太欺负人了,这些年一直冷落夫人,偏宠那沈姨娘不说,如今还要您当掉嫁妆,去救九公子。”   李惊秋当即夺门而出。   林听忙追上去:“阿娘,您等等我,我陪您一起去。”   “你回去,这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李惊秋不想污了林听的耳,赶她回去。   林听抱住李惊秋的手臂不放,坚持道:“不,我就要去,求求您了,就让我陪您一起去吧。”   李惊秋拗不过林听,随她跟着了:“那你待会可别说话。”   出了听铃院,过垂花门,顺着右边长廊直走就是李惊秋住的院子,她们一进去便能看到跪成一排的人。沈姨娘跪在最前面,她身后是林舒和山哥儿。   院子里的仆从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站在一侧。   林三爷在拉沈姨娘,看样子是舍不得她跪在青石板上:“别跪着,起来,当心伤了腿。”   沈姨娘眼眶通红,保养得当的脸哭起来还有几分好看,分外的惹人怜爱,她一边念叨着山哥儿可怜,一边跪着不愿起来。   李惊秋风风火火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林听站她身边看着他们。   林三爷非常不满李惊秋的态度,但碍于有事相求,压下不满道:“山哥儿遭人陷害,需赔三千两,否则就要被抓进官府。”   李惊秋怒不可遏,忍住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所以你来找我要三千两?”   他板着脸:“不是要,算是我向你借,以后会还的。”   林听被逗笑了,林三爷拿府里钱从来不还的,他的口头承诺永远作不得数,谁信谁倒霉。   李惊秋扫了一眼还跪着的沈姨娘和林三爷,神情很冷:“没有。我没有三千两,我不管你是找老夫人借,还是去同僚借,反正我是没有,请回吧。”   林三爷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快:“你不是还有嫁妆……”   沈姨娘扯住李惊秋的裙摆,哭得好不可怜:“夫人,我求您帮帮我们, 椿日 山哥儿平日里唤您一声母亲,他也是您的儿子。”   李惊秋无动于衷:“我李惊秋没生过儿子,哪来的儿子?”   沈姨娘拉住她的手,还在哭:“夫人,您可不能这么冷血,山哥儿可是三爷唯一的儿子,您要是恨我,我给您磕头了。”   “唯一的儿子”这句话触动了林三爷,他拦下沈姨娘,不让她磕头,盯着李惊秋:“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是不是要看着我断子绝孙才满意?你到底给不给?”   “没有怎么给?”   林三爷气急败坏:“家门不幸,我怎么就娶了你啊。”   李惊秋抢过仆从手里的扫帚,要赶他们出去,没半分商量道:“出去,全给我滚出去。”   沈姨娘哭得更凄凉了,林三爷躲开总是砸向他的扫帚,对李惊秋道:“你信不信我休了你?”   “你有本事就休了我。”   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林听站出来了:“我可以帮你们筹到三千两。”她没说自己有三千两,而是说可以帮他们筹到。   大燕的三千两相当于现代的几百万了,哪能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的,林听轻易拿出来只会招怀疑。说可以帮忙筹到,还有点可信,因为她认识段馨宁。   林听见他们都愣住了,重复一遍:“我可以筹到三千两。”   李惊秋又砸了林三爷一下,转头看林听:“林乐允你是不是疯了!”身在官场的林三爷都不能一下子筹到三千两,她怎么能筹到?   沈姨娘改为扑到林听身上:“七姑娘,你说得可是真的?”   “真的。”   林三爷半信半疑:“你?你打算如何筹够三千两?”   林听推开沈姨娘,走到他们中间:“您别忘了,我认识段家的三姑娘。”她也拿段馨宁来当挡箭牌,“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姨娘急切问:“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答应了不算,要父亲答应才行。”林听看向林三爷,“我要您立个欠我三千两的字据,五年内归还,不算息钱。”   林三爷好面子,总不能要她直接给自己:“我答应你,只是父女之间就不用立字据了吧。”   “不行。”   沈姨娘生怕林三爷会拒绝:“三爷,若五天后筹不到三千两,山哥儿就要被抓进官府了,他身子骨弱,是万万受不住的。”   还跪在原地的林舒呆呆地看着林听,她真的很羡慕她这个七姐姐,敢这样跟父亲说话。换作她,早就两股战战,哭起来了。   林舒垂下脑袋。   林三爷咬咬牙,终究是应了下来:“好,我给你立字据。”   林听走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除此之外,您还要签下允许我外出自立门户的契约,此事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包括我阿娘。”   趁林三爷现在还没冒出将她嫁出去,以获得聘礼的方式来筹钱的想法,先说服他签下契约。   林三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你竟然要……”   林听:“行还是不行?”   沈姨娘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想着能救山哥儿的三千两:“三爷,你可不能不管山哥儿。”   林三爷考虑了很久:“林乐允,你想清楚了,确定要这样做?这件事对你可没半点好处。”在他看来,脱离林家不是个好选择。   林听:“想清楚了。”   觉醒后,林听就在想这件事了,眼下还隐隐有些兴奋。只要林三爷签下这份契约,以后她就自由了,婚事由她自己作主。   林三爷大怒,没说答应,却也没说拒绝,挥袖离去。沈姨娘着急万分,赶紧追了上去,哭道:“三爷,山哥儿的事不容耽搁啊。”   林听没追,认定林三爷会答应,最晚明天会再来找她。   李惊秋放好扫帚,端详着林听:“你要为了他们,去问段三姑娘借钱?你是不是怕他真的会因我拿不出三千两而休了我?”   “我自有打算。”   林听唤仆从取热水来,将李惊秋推进房间里:“好了,阿娘,你累了吧,我今晚来伺候你泡个脚,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李惊秋刚刚险些被林三爷气死,也确实是累了,没再多说什么:“你以后做事注意点分寸。”   *   林听猜得果然没错,林三爷第二天又来了,脸色很臭,带着一份允许她外出自立门户的契约和借三千两的字据。她一手交钱,他一手交契约、字据。   得偿所愿的她要多高兴有多高兴,吩咐仆从去买肉回来弄烧烤,还派人去请段馨宁过来吃。   三千两的事,林听也跟段馨宁说了,让她帮忙打掩护。   段馨宁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好奇林听怎么会有三千两。她的月例比林听多出不少,可攒起来离三千两还远着,要想得到三千两,只能张嘴问父母拿。   “做生意赚的。”林听含含糊糊道,依然没跟段馨宁说书斋的存在,她太单纯了,她二哥还是段翎,万一说漏嘴就不好了。   段馨宁对做生意不太感兴趣,只问了几句就聊别的了。   “我二哥去苏州了。”   林听教完陶朱烧烤,自己拿了一只鸡翅来烤,洒上香油和孜然:“我知道,昨天去的。”   她半撩着袖子扇风,不大的院子渐渐地盈满烧烤的香气,烟雾随风往上飘,树上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叫着,和着烤肉的滋滋油声。   段馨宁闻着香喷喷的鸡翅,咽了咽:“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别人说的。”   “哦。”段馨宁没怀疑,喝着林听递来的酸梅汤,“父亲说苏州的动乱与前朝余孽有关,不知我二哥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林听给鸡翅翻了个面,安慰道:“你二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要不要放胡椒。”   “要一点。”   “那就一点。”林听给她的鸡翅洒了一点胡椒。   段馨宁也想学烤肉,问仆从要了一串肉放炭上烤:“乐允,我二哥他在外面好像有相好的了。”   林听手一抖,鸡翅差点掉地。段翎有相好的了?她记得原著里没有的,也有可能是蝴蝶效应导致。那她强亲他,岂不是更罪无可恕?毕竟他可是有对象的人了。   “你二哥相好是谁?”   段馨宁摇头:“不知道,我是昨天才发现的。”   她感觉不对:“昨天?”   “昨天他快要启程时收到一封信,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嘴上有牙印,我猜是他的相好弄上去的。”段馨宁烤焦一串又换一串。   身为罪魁祸首的林听默默地烤肉,不问了。她可不是他的相好,那完全是迫不得已之举。   段馨宁没发觉她的异常。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二哥身上有女子的胭脂水粉,真想知道我二哥的相好长什么样。”   林听低头:“其实吧,对方不一定是你二哥的相好。”   她这句话说得太小声,跟自言自语似的,段馨宁没听见:“也不知我二哥现在到哪儿了。”   此时此刻,段翎身处距离京城七十里远的驿站。   此处比不得繁华热闹的京城,北面靠山,不近水,所以有些荒凉,人烟稀少。昨天段翎先行,锦衣卫后行,今天才追上来。   他们吃过驿丞准备的饭菜后,天色已晚,段翎先上楼休息。   驿站建了多年,房间不免偏旧,里面却很简洁,没异味,也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一床一桌一椅,角落还有个半人高的柜子。   窗开在南面,朝着山。   段翎关上窗,将包袱和绣春刀放桌面,抬手解开护腕。   护腕一松开,衣袖便往下滑,露出有着斑驳伤痕的手腕,洒了上好伤药的伤口正在愈合,如红褐色的蜈蚣。他没多看,躺到床上歇息,但很快便起来了。   一闭眼,段翎脑海里就会浮现林听按住他强亲的画面。   欲瘾如约而至,在体内翻滚着,不到片刻,段翎大汗淋漓,散开长发被汗濡湿,色泽更黑,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绮丽好看。   他五指并拢,仿佛想抓住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抓住,握成了拳,手腕、手背间的青筋狰狞。   欲瘾一次比一次强烈,而且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段翎强忍住不碰它,他还是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不为欲瘾所控制,拖入肮脏的泥潭。   可就在此时,放在袖里的鲜橙色 帕子掉了出来。一股熟悉的女儿香飘到段翎鼻间,刹那间,他溃不成军,彻彻底底地泄了出来,几滴溅到了帕子上。 第38章 第 38 章 帕子   段翎缓缓地直起身子, 没擦去脸上的汗,随它滴下来,只垂眸看那张被不小心弄脏了的帕子。   房间里, 石楠花的味道很浓郁, 帕子上的更浓郁。水液沿着布料边缘滑落,留下一道浑浊的痕迹, 味道逐渐渗透进去了。   现在他没割腕, 也没亲自动手舒缓,怎么会……   跟无意识夜遗不一样, 他是完全处于清醒状态的。正因为处于清醒状态,段翎能够清楚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闻到一股女儿香, 然后他便失控地丢了。   会是因为这张帕子么。   段翎整理好自己,问人要了一盆水,再将帕子捡起来,放进水里,洗去黏在上面的污秽。   洗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拧干水,放到靠近窗台的木架晾。   开窗后, 夕阳斜洒进屋内, 伴随而来的还有风,轻轻地吹拂着还微湿的帕子,石楠花的味道似乎没了, 却又似乎还在,被掩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   京城里,林听踩着夕阳的尾巴走进书斋,进去前戴上新买的鬼面具, 摘下门口的风铃,不让它响起,再放轻脚步,想吓今安在。   书斋所处的位置太过偏僻,很少正常来买书或看书的客人,平时除了林听和今安在就没别人了。她无声地走过一排又一排书架,寻找今安在的身影。   今安在在京城没朋友,不接生意期间,偶尔会到街上走走,但大多数时间会待在书斋里。   林听找遍书斋前院也没见到他,于是去了后院。   后院最近养了几只鸡和狗,鸡是今安在养来吃的,狗是今安在养来玩的。鸡跟狗此刻都在槐树下待着,她朝它们招了招手。   鸡咯咯咯叫起来,狗高冷地转过头,用屁股对着林听。   她顺了顺狗毛再往里走,前方还有一块两人高、三人宽的大石头,东西不算很多,放眼看去,几乎是一览无余,不见今安在。   林听怀疑他是出门了,正欲喊几声,看人在不在时,听到那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一些声音。   今安在在大石头后面?   林听检查脸上的面具是否还在,想绕过去吓人。   还没走近大石头,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当真要袖手旁观?他们可都是为了你。”   “我劝过他们了,是他们执迷不悟,非要一意孤行。”今安在的声音很冷,“还有,以前的我已死,我如今叫今安在。”   和他对话的男子激动道:“你别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今安在的脸掩在面具之下,神色不辨,露出来的眼睛如霜冰:“我记得,她当时就死在我面前,我怎么会忘记她是怎么死的。”   男子极为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含恨道:“你明明都记得,为何不肯振作起来,为她报仇?”   被抓的手泛疼,今安在置之不理:“我手刃了害她之人。”   男子低低地笑了声:“手刃了害她之人?不够,只杀一个人远远不够,你要把他们全杀了,方能告慰你姐姐的在天之灵。”   今安在并未理会他这番话,只道:“你走吧。”   “为什么当年活下来的人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辜负了你姐姐。”   “你不也活下来了?你既这般舍不得我姐姐,当年怎么不跟她一起去了,反倒成为当今公主的面首?”今安在将他推开。   男子踉跄了几步:“我那是忍辱负重,静待复仇良机……”   今安在漠然道:“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你可知就因你一己之私,害了谢家满门?要不是你以我的名义去找谢家,他们怎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谢家之事,是我的疏忽,那个狗皇帝太狡猾了。不过他们死得其所,谢家军肯定会对朝廷心存芥蒂的,日后可为我们所用。”   谢家军虽然是朝廷的兵,但忠的却是谢家将军。   男子当初以今安在的名义找上谢家,就是看中了谢家手下那支谢家军,想说服他们出手相助。   今安在倏地掐住男子的脖颈:“为我们所用?你间接害了谢家满门,还想让谢家军为我们所用?不,应该是为你所用。”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找谢家,更没想过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男子被掐住脖颈,喘不过气,脸慢慢地泛起了青紫色,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下旨抄了谢家的人不是我,哪、哪里是我害了谢家满门,真是可笑。”   今安在终究还是松了手:“可若不是你,他们便不会死。”   男子跌倒在地,捂住脖颈,咳嗽着道:“你怪我,怎么就不怪当今皇帝疑心重、狠心?谢家是开国功臣,他还是说杀就杀了。”   他的脸因仇恨扭曲。   “说实话,谢将军当时拒绝了我,不愿出手相助。念在旧情,也没向皇帝那厮揭发我,只让我转告你,好好活着,远离朝堂。”   今安在:“谢将军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我只想好好活着,远离朝堂,是你自作主张。”   男子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远离朝堂?他们都在找你,有想杀你的,也有想帮你的,你注定无法远离。”   “我说了,我如今叫今安在,以后也只有这个身份。”   今安在语气不耐烦。   男子冷笑道:“自欺欺人,狗皇帝已知晓你还活着了,你不死,他心不安。如果你真想活着,唯有顺着我给你铺的路走。”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暗沉笼罩着书斋后院,今安在握紧剑柄:“住口,不要再说了。”   “我这是在帮你。”   二人相对而立,今安在眸色如墨,剑指男子:“我就问你一句,苏州动乱可与你有关?”   “幕后之人不是我,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罢了。”男子挑眉,知道他不会杀自己,抬手推开剑,“你管得了我,管不了旁人。”   今安在不语。   “那么多人为了你去死,你如何能独善其身?痴心妄想。”男子扔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没看见躲到石头另一边的林听。   她蹲着一动不动,在消化他们说的话,这好像是惊天大瓜。   今安在竟是朝廷正在找的前朝余孽,跟谢家被抄一事也有关。刚刚那个男子是当今公主的面首,听着却又像他姐姐的相好?   好吧。   其实林听之前也有过今安在的身份绝不简单的念头,但没想到会跟前朝有关。今天得知此事,震惊之余又觉得有迹可循。   林听分析了下,男子显然是想反大燕复大夏的,不仅以今安在的名义做了很多事,还不停地劝今安在。而今安在对这件事没兴趣,只想远离朝堂纷争。   慢着,今安在以后会不会因此离开书斋?她更想知道这个。   林听是真心把今安在当朋友的,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希望他们的书斋能长长久久开下去。   “偷听够了就滚出来。”今安在早就发现林听了,只不过碍于男子在,没揪她出来而已。   林听站起身走出去:“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今安在瞧见她发间落有叶子,也不出言提醒,倚到石头上,不答反问道:“你都听到了?”   “你想杀我灭口啊,我把你当朋友,你想杀我灭口?”林听自然相信今安在不会这么做的,否则她一偷听完就先跑为敬了。   今安在不咸不淡道:“你真得去找大夫看看脑子了。”   林听拉了下吊在后院里的一根细绳,只听“叮”一声,周围立刻亮起一盏盏暖 CR 黄色的小灯,驱散因夕阳落下而变得暗沉的院子。   原本站在阴影之下的今安在变成站在光中,他被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住光,又缓慢地放下,望着那些小灯失神。   拉绳亮灯是林听闲暇时让今安在弄的,他懂得机关术。   林听松手,嘻嘻地笑:“这样看东西,清楚多了。感觉如何,我就说拉绳亮灯很方便吧。”   今安在没回她:“你就不想问我的真实身份?”   “我猜到了。”一般只有前朝皇子那种身份的人才能惹得大燕皇帝忌惮,引来杀身之祸。即使他不挑明,林听也能猜到。   安静片刻,今安在看着她:“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替皇帝办事,我是前朝余孽,万一他知道我的身份,你准备如何处理?”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   他若有所思:“你和段翎是那种关系,还能站在我这边?”   林听:“你可是我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段翎抓走,我会替你隐瞒的……我说过了,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以前的关系很恶劣。”   今安在冷淡“哦”了声:“是亲过不止一次的恶劣关系?”   林听:“……”她发现今安在根本听不进人话,果然,物种不同是很难沟通的,容易气死人。   她在心中打了他几拳,尽量心平气和道:“梁王府那次是事出有因,我不亲段翎,梁王就要杀我,你说我亲还是不亲?”   今安在:“梁王府那次?也就是说南山阁那次也是亲了。”   他套出话了。   林听狡辩:“没有!南山阁那次是吃了辣菜,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就是在里面吃了辣菜而已,你再提一次南山阁,我就打死你。”   “恼羞成怒了。”   林听简直服了今安在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安在,你没说话,没人当你哑巴,真的。算我求你了,闭嘴吧。”   今安在错开眼,忽问道:“你不怕我会连累你?”   有些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会怕被他连累,他们不是为撇清关系,告到朝廷,就是赶他走。   林听思考了须臾,一本正经道:“怕。所以你可否给我五百两当封口费?五百两不行,三百两也行,一百两也行,不能再少了。”   今安在:“林乐允。”   “嗯?”   “我还是杀了你吧。”因为林听,今安在将男子说的话抛之脑后,不愉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一剑劈死她。   林听不可能待在原地等劈,四处逃窜,抓起鸡就往今安在身上扔,鸡叫得更响了,鸡毛簌簌落,几根鸡毛插在他高马尾上。   他戴着一张丑面具,头顶几根鸡毛,却手持长剑,追在她身后,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狗被他们撞到,汪汪汪叫,院子顿时鸡飞狗跳。   *   在不用做任务、书斋又不接生意的一个月里,林听过得非常舒坦,只时不时去布庄看看。   从前林听去布庄需要偷摸去,今时今日光明正大去。   因为林三爷已经没有资格干涉她做不做生意了,虽然他签下的那张许她自立门户的契约还没多少人知道,但他们各自心知肚明。   林听今天也去了麟记布庄,想查查账。陶朱守在她身边,伺候着茶水,同时监督掌柜和伙计干活:“没客人时就扫扫地。”   伙计频频偷看坐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算账的林听。   少女坐在凳子上,红裙明黄丝绦,耳垂的明月珰晶莹剔透,衬得不施粉黛的脸白皙如雪。   麟记布庄刚开业,伙计就来了,却只见过掌柜,没怎么见过布庄的真正东家,一个月前才第一回见东家,年纪比他还小的东家。   长得还这般好看……   掌柜敲了伙计一记,打断他神游:“看什么看,快干活。”   现在是生意淡季,客人不多。林听看完账本就躺到柜台旁边的躺椅上吃葡萄了,陶朱站背后给她捶背:“生意是不是不太好?”   林听:“不算特别差。”淡季嘛,正常,稳住心态,反正她还有私房钱,不会让布庄倒闭的。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布庄,问有没有杭州丝绸。   掌柜见来人气质非凡,模样出色,亲自迎客,热情道:“回公子,有的,请您随我来。”   陶朱无意地看了眼,赶紧推了把昏昏欲睡的林听:“七姑娘,您快睁眼看看是谁来了,段大人,是段大人,他回京城了。”   林听睁开眼,刚好与转头朝这边看的段翎对上了视线。   段翎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玉冠墨发,瘦了点,从被蹀躞带束着的腰可以看出,青色常服显得身姿清越,容颜却极妍丽。   她轻怔:“段大人?”   段翎目光落到她脸上片刻:“林七姑娘,好久不见。”   出于礼貌,林听放下怀里的葡萄,朝他走去:“是有一个月没见了,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她前天才去见过段馨宁,没见到他,所以他前天还没回来,不是昨天,就是今天回来的。   “今日刚回。”段翎说。   林听余光扫见掌柜手里拿着几匹丝绸:“你是来买丝绸?”   段翎这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嗯,要给母亲买一些丝绸,见马车经过布庄就进来了。”   难怪他会亲自来买丝绸,原来是路过布庄,想给冯夫人买。   冯夫人待她很好,林听一直牢记在心。听段翎说是要给冯夫人买丝绸,她也上心几分,打消了让掌柜来应付段翎,自己溜之大吉的想法,留了下来。   林听毫不迟疑道:“你喜欢什么丝绸,拿去便是,就当我送给冯夫人。要是你不知道冯夫人适合哪些,我也可以给你推荐的。”   “这家布庄是林七姑娘的?”段翎像是才发现。   林听不用向任何人隐瞒布庄的存在了:“没错,这是我的布庄,随便挑。”还有点小自豪。   段翎微微一笑道:“那就劳烦林七姑娘给我推荐了。”   她开始挑选了:“我见过冯夫人几次,她穿的都是一些颜色素雅的衣服,所以明艳的丝绸不合适,那匹淡青色的就不错,你身后的蓝色丝绸也不错。”   掌柜跟在他们身边,将林听说过的丝绸拿出来,放到一边。   陶朱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他们,想知道段大人有没有对她家七姑娘情根深种了。   可陶朱观察了很久都观察不出来,他们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会眉目传情,话间也不见亲昵。   看来她家七姑娘还需要努力一把才能搞定段大人了。   不得不说段大人也太难搞了,七姑娘这么有魅力,他怎么还没喜欢上?陶朱百思不得其解。   最终陶朱得出一个结论,段大人眼瞎了,不懂七姑娘的好。   林听则在想段翎什么时候走。强亲他的事已经过去一个月,她本来差不多忘得七七八八,今天看到段翎又回忆起了,然后不受控制地盯着他的唇看。   时隔一个月,段翎的唇早已恢复原来的颜色,淡红,不像南山阁那天那样红欲滴血,分外惹眼,留在上面的牙印也消失不见了。   她下意识抿了下唇。   段翎偏过头:“林七姑娘怎么这般看着我的……我的脸。”   “我看段大人好像清减了不少,就不禁多看几眼,是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病?”林听问最后一句话时很小声,没让其他人听见。   知道段翎有病的人似乎不多,她身为知情者,可以表示一下关心,但要避免旁人从她口中得知此事,这是基本的道德。   段翎抚过摆在长桌上的红色丝绸,感受着属于丝绸的柔软、细腻,淡淡道:“兴许是吧。”   林听东张西望,声音更加小了:“看过大夫也不行?”   “大夫治不了。”   大夫治不了?不会是什么绝症吧,那段馨宁这个小哭包知道,可不得哭死?虽说林听对段翎有敬而远之的心思,但也不想他死。   她沉吟半晌:“冒昧问一 椿日 下,你这个病会不会危及性命?”   他微顿:“应当不会。”   “那就好。”林听稍稍地放宽心,不然得考虑要不要告诉段馨宁,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了。   林听没忘还欠他一个人情,又道:“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你不必客气,尽管开口。”   段翎收回抚丝绸的手:“有心了,不过你帮不了我。”   也对,她又不是大夫,确实帮不了他,毕竟这是连大夫都治不了的病。林听只好道:“段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治病的办法。”   段翎不动声色地转动手腕,看向别处:“希望如此。”   林听想到今安在的身份,打算向段翎探探苏州动乱的消息:“苏州的事是不是很棘手?”   他抬了抬眼:“林七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苏州的事了?”   她镇定自若道:“我在京城里经常听人提起苏州动乱,就有点好奇,这才多嘴问一句,要是不方便说,你就当我没问过。”   “苏州的事是很棘手。”段翎往前走了一步,并未详细说,只说了这一句,接着似不经意地提起,“今公子是苏州人士?”   林听瞄了他一眼:“谁跟你说今安在是苏州人士的?”   段翎:“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我听今公子说话有些像苏州的,也可能是我猜错了。”   她低头看丝绸:“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是哪里人。”将话题转回买丝绸这件事上:“除了这几匹丝绸,你还要不要别的?”   “想再要两匹。”   林听抬头看他:“可以,还是给冯夫人买的?”   段翎平和道:“不是,是给我买的,我自己付银子,不知林七姑娘可否也给我推荐两匹?”   “谈银子多伤感情……”林听当即带段翎去最贵的丝绸面前,喊掌柜取出来,“你倒是比较适合艳点的颜色,看看这几匹怎么样。”   她见段翎穿过很多次大红色的飞鱼服,非常好看,应了那句人比花艳。明明是武官,却比文官还要精致几分,也是怪哉。   段翎凑近看,呼吸洒过林听放在丝绸上的手,烫得她一颤。   正当林听要收回手时,他就离开了:“这两匹不错,只是还有没有别的,我想看看别的。”   “有的。”   她又喊掌柜取出几匹贵到卖不出去的红丝绸:“这些呢?”   段翎选了两匹:“就这两匹了,麻烦林七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稍后我会让伙计送到府上的。”有钱赚,林听是不会嫌麻烦的,乐意至极。   段翎往袖子拿银子时,放在里面的帕子隐约露出一角。她瞧着有点眼熟,一时没想起自己曾给过他帕子,鬼迷心窍地扯了出来。   这一张绣着虫,不,是绣着草的帕子重新回到她手中。   看清上面图案的那一刻,林听才记起这是自己给段翎擦血的帕子,他是觉得随便扔了不礼貌,于是洗干净了,想还她?   段翎拿银子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林听,她纤白的指尖此刻正压在曾溅到过白色污秽液体的帕子上,还有将它握到掌心里的趋势。 第39章 第 39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   不远处, 陶朱目瞪口呆,这不是七姑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帕子?怎么会在段大人身上。   陶朱明白了,帕子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七姑娘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段大人对她死心塌地, 就是给点小甜头,叫他食髓知味。   七姑娘的招数是越来越奇妙了, 陶朱打从心底里佩服。   不行, 她得找纸笔记下来,日后兴许用得上。陶朱立即去柜台找纸笔, 飞快写下几行字。   林听看到了陶朱走去柜台刷刷刷地写东西,却也没多想,看一眼掌心里的帕子, 又看一眼面前的段翎:“段大人,这帕子……”   她话没说完,帕子就被抽走了,一阵带沉香的风拂面而过。   段翎面无波澜,放好帕子,平静道:“这帕子曾沾到过脏东西,就不还给林七姑娘了。”   脏东西是指血?人血的确不怎么干净, 林听没放心上:“没事, 一张帕子罢了,脏了就扔掉吧。不必因为它是我亲手绣的,顾及什么礼节而留下。”   段翎没回, 不疾不徐地将买丝绸的银子递给她。   林听爽快收了银子,唤伙计过来打包丝绸送到段家去。伙计手脚利落,很快便整理好那几匹丝绸,还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   她回首看陶朱, 陶朱还在写东西,也不知在写什么,写到一半停下来认真思索再落笔,眼神透着股获得了新知识般的跃跃欲试。   奇了怪了。   看书写字都会困的陶朱居然会学习,还是在这种时候学习?   若不是段翎还没走,林听真想凑过去看看陶朱在写什么了。她压下好奇心,送段翎出布庄大门:“欢迎段大人下次再来。”   麟记布庄开在棋盘街最热闹之处,一出门便能看到如潮水的熙攘人群,偶有宝马香车经过。   段翎一步步走下门前石阶,行至马车旁,回眸看她,神色似温柔,冷不防道:“我想见今公子,不知林七姑娘能否为我引见?”   林听本来要转身回布庄里的,听到这句话,险些滚下石阶。   为什么要见今安在,难道段翎在苏州查动乱时查到今安在了?那可怎么办。林听心中千回百转:“段大人为什么想见他?”   段翎:“不方便引见?”   林听摇头:“不是不方便,我想知道为什么。”   别人不知道段翎,她还不知道段翎?他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目的,不会平白无故做某件事。否则他就不是锦衣卫段翎了。   所以段翎突然说想见今安在,必定有他的目的。   “没什么,我就是想结识一下江湖人士。我是锦衣卫,外出办差时少不得与江湖人士有所接触,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说话滴水不漏。   段翎抬眼望着站在台阶之上的她:“今公子武艺高强,恰好是个江湖人士,还是你的朋友,想必绝非卑劣之徒,很适合。”   林听不信段翎说的话,以他的身份想找什么江湖人士没有?   她本想直接帮今安在拒了的,可转念一想,段翎疑心重,越见不到就会越怀疑,还不如先应下来,找机会反过来试探他,看他到底在苏州查到了什么。   于是林听说道:“我可以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一有消息,就派人去通知你。”   段翎朝她行了一礼:“那我就在此谢过林七姑娘了。”   林听:“举手之劳。”   他莫名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旁的,道别后踩着脚凳进马车里,帘子落下就没再掀开过,只随马车晃动而动,直到驶出棋盘街。   林听目送马车远去,回头让陶朱收拾收拾准备回林家。   陶朱不明所以,看外边天色:“您今天不是说等日落才回去?现在不到晌午就回去了?”   “我是让你回去,我自己留在外边,不是我和你一起回去,快去收拾东西。”林听要去书斋找今安在商议段翎想见他的事。   陶朱委屈巴巴道:“七姑娘,您又要丢下奴。”   林听捏她的脸:“什么丢下你,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让你先回府,以前不是常有的事?”   “就是因为是常有的事,所以才说您‘又’要丢下奴。”陶朱拉着林听的袖摆,“真的不能带上奴?遇到危险了,奴可以保护您。”   “你觉得我需要你保护?你看我像是需要你保护的样子?”   陶朱苦着一张脸,实话实说道:“好像不需要。”七姑娘这么厉害,的确不需要 她保护,反倒是她需要七姑娘的保护。   林听回柜台拿起还没看完的账本:“那不就得了。对了,你刚在柜台上写什么呢?我看你写得挺认真的,拿来给我瞧瞧。”   “就随便画画,没写什么。”陶朱藏好那张纸。   林听还有事要办,即使知道陶朱将写着字的纸张藏起来,也没追问下去,把账本交给掌柜,说剩下的改天再来看就离开。   三刻钟后,林听在书斋里看到了正勤勤恳恳地扫灰尘的今安在。就算身旁没人,他也戴着面具,完全不怕大热天捂出痱子。   她看了一小会,伸手过去摘下了今安在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英武的少年脸,由于长时间不见光,皮肤过于苍白,容色清冷,眉眼带着一丝厌世的寒意,瞧着不好相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右脸有道一指长的刀疤,虽说疤痕颜色淡了,但细看还是能看得见的。   之前林听问过今安在是不是因为这道疤才戴面具的,如果是的话,她可以给他用脂粉盖住,还拍胸口保证不会被人看出来。   不过今安在否认了,说戴面具只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林听掂了掂手中的面具,发现还挺沉,她有一个跟今安在一模一样的面具,可没他的沉。   今安在面无表情地瞥了林听一眼,想夺回面具:“想死?”   “我这不是怕你捂出痱子?”她灵活地躲开了,拿着面具坐到用来取书的木梯上:“我今天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重要的事?”   林听把面具放到一边,拎起另一个鸡毛掸子扫书架最上层的灰尘:“段翎他说想见你。”   今安在仰脸看坐在木梯上扫灰尘的林听,默默地换了个位置,免得她弄他一头灰尘,淡定问:“段翎在苏州查到我了?”   懒惰如林听,她扫了几下灰尘就不扫了:“我不能确定,暂时试探不出来,但无风不起浪,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近日谨慎点。”   今安在又默默地回到方才的位置,扫剩下的灰尘:“嗯。”   林听见他这么勤快,有点不好意思,又拿起鸡毛掸子扫灰尘了:“那你要不要答应见段翎?我觉得见也无妨,可以探探口风。”   站在下面的今安在被灰尘弄了一头,他忍住想杀人的冲动:“……你还是不用干活了。”   “这不太好吧。”   今安在严重怀疑林听是故意的:“我说不用你干活就不用,听不懂人话便去找大夫治耳朵。至于见面一事,我答应,你去回他,时间地点随他定。”   林听扔掉鸡毛掸子,走下木梯,去柜子里找吃的:“行,到时候我陪你去,有个照应。”   今安在冷眼看着林听翻找出柜子里的糕点吃掉,怪不得他买回来的糕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原来是让她给偷吃了。   他决定要从公账上扣钱:“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今安在继续扫灰尘:“我要送谢五公子出城。”   林听被糕点噎着,找到水喝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你找到谢五公子了,还要送他出城?”   “对。”今安在扫完灰尘,搬书到后院晒,“不过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并不是想让你和我一起送他出城。”   林听放下茶杯,追着出去:“你打算什么时候送他出城?”最好能够避开段翎巡查的日子。   鸡狗都被关进笼子里了,后院还算干净,今安在铺开书晒。   “暂时还没确定。”   她思忖道:“确定了告诉我一声,那谢五公子现在何处?”   今安在没出声,慢慢地晒完手头上的书,抬头看向书斋二楼方向,并且示意她往那里看。   林听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窗前,他容貌清俊,衣宽带松,瘦如骨架,搭到窗台上的十指有新长出来的指甲,顶替了那些被用刑弄断的指甲。   谢清鹤见林听看来,微微颔首,大约是听今安在提起过她,知道她是谁:“林七姑娘。”   *   三天后,林听陪今安在去见段翎,他定的见面地点是南山阁。踏入南山阁的那瞬间,某些画面蜂拥而至,她差点掉头走了。   坐在柜台前的掌柜认得林听,笑道:“姑娘,您又来了。”   林听:“呵。”   自那一天起,林听就“记恨”上这个掌柜了,谁让他想敲诈她的银钱呢,林听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便是旁人惦记着自己的银钱。   今安在瞟了她一眼,眼神别有深意,像是在说“你平时都没请我来过南山阁吃饭,倒是经常请段翎来,重色轻友的家伙”。   林听不想说话。   他回头对掌柜说:“麻烦带我们去找段大人。”   掌柜当然知道他说的段大人是谁,看了看登记册,找来个小二,让他带他们上楼去找段翎:“带他们到段大人定的雅间。”   到三楼雅间后,林听更想掉头走了,怎么会这么巧,段翎定的雅间正好是她那天亲他的那间。   进门前,今安在察觉到她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   林听一边走进去,一边犹豫着要不要让段翎换一间雅间。不过段翎今天既然能心无芥蒂地定这间雅间,是不是说明他真的不再介意她强亲他那件事了?   再说了,这是段翎定下的雅间,她身为一个客人,怎可要求他去换一间雅间,过于无礼了。   思及此,她往雅间里看。   雅间的摆件跟一个月前的差不多,红木茶桌,玉壶春瓶,瓶中鲜花璀璨,开得正盛,右下方的案几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   段翎比他们要早到,此刻就坐在香炉前,姿态随意,气质矜贵,一手拿着香炉盖子,一手往里放香料,再用一根细木搅拌,很快就有香雾漂了上来。   香雾弥漫,朦胧了他的五官,乍看似被百姓供奉着的神佛。   可神佛都是心怀善意、悲悯世人的,他手染无数鲜血,无法与常人共情,注定成不了神佛。   林听收回看段翎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垂在东面的纱帘,他似乎还没发现纱帘后面是一张挂有铃铛、叠着鸳鸯被褥的床榻。   应该是还没发现,不然段翎不会定这间雅间约今安在见面。   幸好段翎还没发现,毕竟林听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当初定了这种雅间,说不知情?她那天都强亲了他,他还会信她不知情?   说不定还会误会她故意定这种雅间,是想在强亲他后跟他发生点什么。林听走到段翎前面,晃了晃手,唤他:“段大人。”   戴着面具的今安在站在她身边,不卑不亢道:“段大人。”   段翎拿出搅拌香料的细木,盖上香炉盖,温和笑了笑:“你们来了,我就猜到林七姑娘一定放心不下今公子,陪着他来……你觉得我会伤害今公子?”   林听怎么可能承认,这不是得罪人嘛:“当然不是。今安在是个江湖人,不太懂世家大族的礼仪,我怕他会冲撞了你。”   段翎轻声地念了一遍这句话:“不太懂世家大族的礼仪。”   今安在:“她说得没错,我一介江湖人士,不太懂世家大族的礼仪,怕冲撞了段大人。”   雅间香气飘飘,段翎绕开香炉,坐到摆满了酒菜的桌前,眸中含笑,看着他们:“那又何妨,江湖人本就不拘小节,我自然也不会在意,两位请坐吧。”   林听应好,随便一坐,坐到了段翎的对面,今安在的旁边。   段翎倒酒的手停了停,随后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推过去:“这是秋露白,你们尝尝。”   林听站起身,想接过他手里的酒壶:“哪敢劳烦段大人给我们倒酒,给我吧,待会我来倒。”   接酒壶时,林听落在上方的手无意间拂过段翎拎着酒壶的指尖,从某个角度看,像是她要将他微凉指尖包裹进温热柔软的掌心。   段翎眼睫微动,避开了。   二人的手一触即分,只留下各自的体温、气息。   他放 好酒壶,直视着林听双眼:“不用了,你和今公子皆是客人,理应我来倒酒才是。”   林听忽然发现段翎在说话时很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是出自礼貌,还是因为有收藏人眼球的“爱好”?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坐回原位,不再抢倒酒的活儿。   今安在端起酒杯,一干而尽,根本不怕酒里是否下了东西。   段翎也举杯喝了一杯酒,目光扫过一旁茶桌上的鲜花,不知想起些什么,无意识地抿直唇。   他又捏了下因伤口结痂而发痒的手腕,敛下思绪,若无其事问:“今公子是苏州人士?”   今安在处之泰然:“不是,我只是在苏州住过几年。”   段翎似信了,好整以暇道:“难怪我听今公子说话有点像苏州的,想来是在那里住了几年,染上了当地人说话的习惯。”   “段大人怎么突然想起问我是不是苏州人士?”   段翎再次给今安在倒满酒,瞧着良善:“我刚从苏州那边回来,跟那里的人接触多了,想起今公子跟他们有些相似,便问了。”   林听插话道:“你们怎么只喝酒,不吃菜,当心喝醉了。”   她想吃饭了。   听了这话,段翎轻声道:“林七姑娘还会怕我喝醉?我离京那日,你不是希望我多喝几杯?”   今安在闻言扭头看林听,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她那日在南山阁到底是怎么和段翎亲上的,难不成也是强亲的?色胆包天。   林听灵机一动:“我不是怕你喝醉,我是怕今安在喝醉。”   今安在:“我谢谢你。”   她重重地拍了下他肩头:“他酒量不好,喝醉会发疯,倘若对段大人发酒疯就不好了。”   段翎指腹摩挲着酒杯外边凹凸不平的花纹,看了一眼林听拍今安在肩头的手:“如此说来,你见过今公子喝醉的样子?”   林听没见过,但为了圆刚刚的话,只能道:“见过几次。”   今安在斜了她一眼。   他有一样东西是永远比不上林听的,那就是嘴,她八面玲珑,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段翎放下酒壶:“既然如此,那就少喝酒吧,还是今公子的身体要紧。我看今公子年纪不大,是从何时开始闯荡江湖的?”   今安在:“我……”   林听尽量减少他们的对话次数,防止今安在回答得跟她以前说的不一样,露出破绽:“我知道,是十岁开始闯荡江湖的。”   段翎浅笑道:“十岁,真是早啊。今公子的亲人呢,他们愿意让你这么早出去闯荡江湖?”   她再次抢答:“他没亲人了,所以才那么早出去闯荡的。”   他露出歉意的神情:“抱歉,提起今公子的伤心事了,我自罚一杯。”说着,拿过酒喝了。   今安在:“无碍。”   段翎:“这世道生存不易,今公子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林听继续抢答:“他现在在给我干活,我有一家布庄,段大人你也是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一次货,这些事都交给他负责。”   他指节敲过桌面:“那未免大材小用了些。今公子可有兴趣到锦衣卫做事?以你的身手,到了北镇抚司,必定受重用。”   今安在不冷不热道:“我不参与朝堂之事。”   “可惜了。”段翎垂下眼,“不过也是,有不少人投身于江湖中,就是为了远离朝堂。听林七姑娘说,你们是一年前认识的。”   林听立刻听出了他的试探:“段大人你记错了,我说的是两年前认识的,不是一年前。”她和今安在是一年前认识的,但以前跟段翎说的是两年前。   段翎面不改色:“我记错了,你说的确实是两年前。”   她感觉他话间满是陷阱,不禁小酌一杯来压压惊,他们都喝过酒了,这酒应该没问题。即使有问题,有今安在也没问题。   秋露白不愧是数一数二的好酒,清香,回甘悠长。林听喝了第一杯,还想喝第二杯。她决定了,回去就打听如何做酒水生意。   段翎望着她倒酒,又望着她喝下去,问的却是今安在:“今公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林听:“也是两年前。”   段翎的笑意不减,柔声道:“林七姑娘可真是了解今公子,知道那么多事,几乎全替他答了,不知道恐怕以为你才是今公子。”   就在这时,他指间的琉璃杯掉下桌子,没有碎,沿着地面一路滚进雅间东面的纱帘里面。   林听猛地站了起来:“段大人,我去给你捡!”   她晚了一步,段翎坐在靠东面的那一边,已经抬手揭开纱帘,露出里面的床榻,大红色被褥和悬挂在四周的铃铛尤其惹眼。   今安在也站了起来:“床?这雅间里怎会有一张床?”   段翎弯腰捡起琉璃酒杯,转过身看林听:“上次你约我来,你定的也是这间,当时有床?”   今安在愣了愣,看林听的眼神充满着不可思议。   她约段翎来南山阁,定的是这间雅间,怀着什么心思,非常明显了,不止是想亲对方……   林听脑子转得很快:“当时没,可能是掌柜在这一个月里搬进来的。段大人你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了,不知道,这才定了这间。”   她把自己摘出去:“我这一个月里也没来过南山阁,所以也不知道,要不要现在换一间?”   段翎缓缓放下纱帘。   “不必麻烦,放下就好。”他拿着琉璃酒杯坐了回去。   今安在还没相信林听说的话,总感觉她是知道纱帘后面有一张床,不过他倒也没说什么。   林听心虚得很,连喝了几杯酒,以此抚慰自己弱小的心灵。   段翎极为贴心地提醒道:“我劝林七姑娘还是不要贪杯的好,你喝多了,不是喜欢亲人?”   今安在表情更微妙了。   林听被口中的酒水呛到,咳嗽得面红耳赤:“咳……”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色.诱段翎,时限一个半月。任务失败,抹杀;此为恶毒女配任务五,成功可获得五个积分。】   林听听完呛得越发厉害了,似乎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居然要走这个原著剧情? 第40章 第 40 章 心狠手辣   【据统计, 宿主目前的累计积分为十个,距离“解锁大礼包”的目标还差十五个积分。】   色.诱段翎的剧情,林听记得很清楚。“林听”当时是铁了心要成为段馨宁和夏子默的嫂嫂, 连色.诱昔日死敌的办法都使出来了。   可结果显而易见, 段翎不为所动,像看滑稽丑角在舞台上表演那样看着她, 时而给予一击。   不过林听很想问系统一个问题, 那就是色.诱的标准是什么?   【就是宿主做了让段翎他认为那是“色.诱之事”即可,至于色.诱是否成功都不影响任务的完成。】原著里的色.诱是失败了的, 因此成败不是评判标准。   做了让段翎他认为那是“色.诱之事”即可,这跟高考的命题作文有何区别?也是让她自个儿揣摩,想出来的东西要踩中命题呗。   林听肯定不会走“林听”的方式——她在段翎面前脱光了。   在段翎面前脱衣色.诱太挑战她的底线, 哪怕知道只要做了,任务就会成功,林听也做不来。   她要想别的方式。   今安在踹了一脚看似在发呆的林听:“林乐允?你是不是被这酒给呛傻了?愣着作甚。”   林听抹去唇角酒渍,对段翎道:“抱歉,我失礼了。”   段翎慢慢地饮了一杯酒,很好脾气说道:“无妨,你更失礼的事都做过了, 我已习惯。”   林听无话可说, 段翎说的在理,她着实做过比“用膳时咳嗽”更失礼的事,强亲了他, 还不止一次,他能忍而不杀,实属“大善”。   她坚信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装得很冷静。   今安在听得嘴角一抽,对林听彻底改观,却又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对段翎的所作所为过于胆大妄为,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锦衣卫冷血无情、杀人如麻,段翎也是锦衣卫,还身居高位,当然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纵然他是温文尔雅作派,也掩盖不了心狠手辣的事实。   所以林听轻薄段翎后还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想到了比死更可怕的折磨法子来惩罚她,还是因为……他在 CR 不自知间动了情呢。   今安在觉得不太可能.   最重要的是锦衣卫可不能有情,有情了,便有了致命的弱点,像段翎这样注定会登上锦衣卫最高位指挥使的人,会让自己动情?   也不知林乐允怎么就钟情于段翎了,她分明知道他真正的性格,知道他是个没心的,睚眦必报,但还是接近,世间情爱当真是一枚能令人昏了头的迷药。   真是看上段翎的脸了?   今安在不由得端详片刻段翎的脸,好像也不能怪林乐允会被他的好皮囊所迷惑、昏了头,段翎的确很有姿色,举手投足皆好看。   林听并不知自己在今安在心里成了一个大大的好色之徒,满脑子全是“怎么色.诱段翎”,“色.诱段翎的正确方法”,“色.诱段翎后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接下来这一顿饭,林听难得食不知味,只吃了半碗饭。   段翎看在眼里,面带淡笑问道:“可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我看你好像都没怎么吃。”   林听干脆放下玉箸,不再戳碗里的饭:“不是不合口味,我在来前吃了不少糕点,不饿。”   他听后没再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今安在聊着。   而林听也无心插话了。   戌时初,这次的见面总算告一段落,段翎派人用马车送她回府,没有亲自相送的意思。今安在则自行离去,绕路回书斋。   回到林家的林听上蹿下跳,跟猴子似的,烦得压根坐不住。   一想到“色.诱”这个词,她脑海里就出现许多少儿不宜的情景,比脱衣色.诱更夸张的也有,都怪以前看太多限制文,不由自主产生了不良的联想。   林听强制打断联想,警告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想,要想一些比较正经的色.诱之法,可这世间哪有什么比较正经的色.诱之法?   色.诱本来就是一件不怎么正经的事,她还想找到比较正经的色.诱之法,简直痴心妄想。   让她去色.诱段翎,还不如让段翎来色.诱她。   一到休息的时辰,陶朱就进来给林听铺被褥了:“七姑娘,您今晚出去见的是不是段大人?”   “嗯。”林听承认了,她相信陶朱,就算陶朱知道她出去见的人是段翎,也不会跟她母亲李惊秋说,必要的时候还能打打掩护。   陶朱总结了下,默默地记在心里:想让男子喜欢自己,得偶尔见上一面,要趁热打铁,加深他对自己的感情。就像七姑娘这般,若即若离勾着段大人。   林听扑进陶朱铺好的被褥,还是先睡一觉再想办法吧。   休息好了,脑子才灵光。   不到须臾,林听呼呼大睡。陶朱没立刻离去,拿出既可以驱蚊虫又可以安神的香料进香炉。   点燃香炉后,陶朱回到床榻边,轻轻地放下帐幔,忽听到林听梦呓:“段翎、段翎、段翎……”   陶朱看了她半晌。   七姑娘到底有多恨段大人,睡觉也不忘在梦中折磨他。   *   薄雾轻拢,天色未明,蝉鸣沿着没关牢的窗传进房间,一声又一声地敲着林听的耳膜。   她用手捂住耳朵,在床上翻来翻去,想叫下人把院中树砍了,让那些正在叫的蝉尽数散去,免得吵死人,没法睡到自然醒。   半刻钟后,林听坐起来,往窗外看了眼,却没真叫人砍树。   陶朱见林听醒来,勾起帐幔:“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天还没亮呢,要不再睡一会?”   “睡不着,起了吧。”   “好。”陶朱先唤人端洗漱用具进里间,“七姑娘,布庄的账本尚未看完,您今日是要去布庄继续看账本,还是要去见段三姑娘?”   陶朱等林听净完面,拂退其他丫鬟,弯下腰给她化妆。   林听连续打了几个哈欠,被蝉鸣吵醒,睡不够,还是有点困乏的:“去布庄看账本吧。”   段馨宁说过今天要与夏子默见面,不会在段家。而她还没想到色.诱段翎之法,找他也是徒劳,去布庄看账本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用待在府里胡思乱想。   陶朱拿铜黛给林听画眉:“好,那就去布庄。”   画眉画到一半,陶朱又道:“忘记和您说了,昨天冯夫人递了帖子过来,说很感谢你送去的丝绸,想请你参加赏花宴。”   赏花宴?林听想了几秒:“不去,就回帖子说我那日有事,不能去,还望冯夫人见谅。”   冯夫人本就有意要撮合她和段翎,她们少见为妙。林听前几天送丝绸也不是想和冯夫人变得亲近,只是对方曾送过她玉镯。   有来有往,仅此而已。   虽说她送的丝绸远远比不上冯夫人送的玉镯,但终归是一点点心意,不够的,以后再还。   陶朱丝毫没质疑林听的决定,她家七姑娘做什么都是有自己计划的:“七姑娘,这两天还要不要奴派人去打听段大人的行踪?”   林听单手托腮,半闭着眼,又打了个哈欠:“照旧。”   陶朱往林听发间插进一株淡粉色的半开牡丹花:“七姑娘,您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早起了。”   她也不想早起的,还不是蝉鸣声太大了。林听没跟陶朱解释,“嗯”了声:“知道了。”   窗外蝉鸣声仍在。   早起的并不止林听一人,还有大燕的文武百官。大燕规定,京中六品以上的官员必须上朝。   此刻鼓楼三声鼓响,百官入朝。他们有序从宫门进,一到四品的官员身着大红色官服,五品以下的则身着青色官服。纵目望去,绯青交加,染着天际。   段翎也身在其中。   今年才二十二岁的他在一群年纪普遍较大的大臣中很是显眼,身形板正高挑,容貌年轻出众。   文武百官到达奉天殿前的广场后,段翎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他们一起等待皇帝入殿。   很快,嘉德帝入殿了。   见到龙椅上的嘉德帝,文武百官纷纷行三跪九叩之礼。立在嘉德帝身旁的内侍等他们起来,扬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年迈的左丞相手持,朝笏站了出来:“臣有事启奏。”   “爱卿请讲。”   左丞相正气凛然道:“梁王在信州私开铁矿。”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是惊讶梁王私开铁矿,还是诧异左丞相敢弹劾梁王,只有段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嘉德帝喜怒不形于色,淡声问:“可有证据?”   左丞相知道嘉德帝宠爱梁王,俯首道:“老臣收集的证据被梁王截走了,私开铁矿兹事体大,还请陛下严查、严惩。”   但嘉德帝最后也没说什么,退朝后让锦衣卫指挥使和段翎留下,说是有事要问他们二人。   段翎出宫时已是晌午。   *   过晌午后不久,林听看完了账本,趴在柜台前用笔画圈圈。   布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今天的客人更是少得可怜,伙计闲到拍苍蝇,掌柜则指挥着他拍苍蝇:“那里有一只,是左边,不是右边,你这榆木脑袋。”   陶朱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拍苍蝇,布庄的地拖了,灰尘也扫了,眼下他们确实没什么活干。   林听决定放他们半天假,横竖没生意,干坐着没意思。   掌柜和伙计前脚刚离开,陶朱派去打听段翎行踪的乞丐就来了。乞丐在京城里的地位低是低,但他们情报比一般人要多,因为他们无处不在,几乎遍布京城。   陶朱得到段翎行踪后,给了乞丐十文钱,送走他,去找正在布庄后院数剩余布匹的林听:“七姑娘,段大人又要离京办差了。”   “他又要离京办差?”林听瞬间忘记自己数到哪里了。   也对,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离京办差乃家常便饭。难怪他在原著里没妻子,无论古代现代,没多少人能接受长时间的异地恋。   林听不再记剩余布匹数量,风风火火地走出后院,回到布庄前堂:“何时走,何时回来?”   陶朱:“一刻钟前出的城门,不知何时回来,打听不到。”   不知何时回来?要是再去一两个月……林听即刻关上布庄的门,拉着陶朱上马车,追出城去。   被拉上马车的陶朱一开始以为林听是要回林家,见马车经过官兵检查,驶出城门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回林家,而是出城追段翎。   马车速度很快,车内颠簸,陶朱扶住窗沿,稳住身子 :“七姑娘,您又要去为段大人送行?”   林听扶住另一边的窗沿:“不是,我想问段翎何时回来。”   陶朱不解:“若是只问这个,您也可以去段家问段三姑娘,段三姑娘是段大人的妹妹,她应该会知道段大人何时回来的。”   “你打听不到,说明北镇抚司这次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也不会知道,我必须要追上段翎问。”至于他肯不肯告诉她,到时再说。   林听让车夫再快点。   忽然间,车夫急急地拉停马,驶进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道:“七姑娘,前面出事了。”   林听揭开帘子,朝外看。   前面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簌簌落下,在半空打转,最后飘到马的尸体上。几步之外,段翎被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段翎没反抗,被黑衣人用绳索绑住了手脚。   陶朱也看到了,吓得脸色发白,伸手去拉林听,害怕道:“七姑娘,我们回城里报官吧。”   车夫不会武,也劝道:“七姑娘,陶朱姑娘说得对,我们还是回城里报官吧,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发现我们,后果不堪设想。”   林听做了个噤声动作。   为首的黑衣人抬步走近段翎:“你中了软骨散,在十二个时辰内,武功尽失,如同废人。”   段翎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已死的马,薄唇微动:“你是梁王殿下派来的?”   黑衣人冷笑一声,没回答,吩咐人把段翎带走。   林听跳出马车,让车夫和陶朱回去报官:“你们回城报官,我跟上去,一路上给你们留下记号,方便你们找到我们。”她还要防止黑衣人对段翎下杀手。   一起回去报官,等官府来了,还要花时间到处找人。   谁知道段翎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他死了,任务可就完成不了,她也得死。要是跟上去,见他们要对段翎不利,或许能设法拖延点时间,等人来救。   林听的武功不高,跟踪人却很在行,她不得不为段翎冒一次险:“你们快回城里报官。”   陶朱不答应,死死地拽住林听:“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我会没事的。”   陶朱依然不答应:“奴不能让您以身犯险,七姑娘,算奴求求您了,您跟我们一起回城报官,”   林听抬手打晕陶朱,扶进马车里,嘱咐车夫:“陈叔,你带着陶朱去北镇抚司找锦衣卫,说他们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有难。”   她刚听到段翎说的话了,他怀疑黑衣人的主子是梁王。   如此一来,倘若告知寻常官府,可能会被压着,没人出城寻,告知北镇抚司是最为稳妥的。   陈叔攥紧缰绳,不安道:“七姑娘,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城报官?”他觉得七姑娘疯了,为了一个男子,竟然不顾自身安危。   林听摸出带来防身的匕首:“报官一事就拜托陈叔你了。”   陈叔知道改变不了她的决定,调转马车:“七姑娘,万事小心,老奴必定速速回城报官。”   *   转眼间,天黑了。夜色如墨,偌大的树林黑沉沉一片,晚风如鬼魅掠过,树影摇曳,发出恍若哭泣的声音。   一道轻巧的身影毫无声息地拂过树枝,落入昏暗之中。   林听轻功还算不错,停在一间背靠悬崖的木屋外,用随身携带的迷药迷晕守在一扇窗前的两个黑衣人,然后极轻推开窗,看里面。   木屋内,段翎被绑在一张木椅上,手背被一把锋利的匕首钉在木椅扶手,刀刃深入骨肉,鲜血不断地往下滴,染红了脚旁地面。   梁王坐在另一张木椅上,不同的是手脚自由,没受伤。   他转动着匕首:“段指挥佥事,只要你把手头上的证据全交给本王,本王就留你一命。”   之前梁王在梁王府对段翎态度转好,也是因为得知他手头上有关于自己私开铁矿的证据,想拉拢段翎,让他自愿交出那些证据。   可段翎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油盐不入,没乖乖交出证据。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不交就去死。梁王就不信了,他堂堂一个皇子,还是一个受宠的皇子,杀不了区区一个锦衣卫。   梁王站起来,用匕首抵住他的脖颈:“段指挥佥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窗外的林听心弦绷紧。   段翎微微抬头看梁王,语气温润:“锦衣卫只忠于陛下。”   “好一个锦衣卫只忠于陛下,不知段指挥佥事到地府后还会不会说这句话。”梁王怒极反笑,抬手就要将段翎割喉,让他归西。   刀刃割破了段翎皮肤的那一刻,他眸色微敛,准备拔.出插在手背上的那把匕首捅死梁王。   但有人抢先了一步。   林听见梁王要动手杀段翎,马上破窗而入,冲过去狠狠踹了梁王一脚,踹掉他手上的匕首。   梁王随他父皇,多疑,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私开铁矿的事,哪怕是保护他的暗卫,所以他见段翎身受重伤,没反抗之力,就让暗卫都退出去,此刻屋内只有他们,没别人,被林听乘虚而入了。   段翎所有的动作停下来,只看着林听:“林七姑娘?”   “是我。”林听踹倒梁王后,又敲晕他,防止他大喊叫来人,随后跑到段翎面前,迅速替他解开绳索,再尽量轻地拔掉将他的手钉在木椅上的匕首,“你忍着点。”   段翎还在看着林听,汗沿着她白净的下巴滴落,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炽热的温度砸在手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听怕碰到段翎手背上的伤口,握住了他手腕,在梁王醒来之前,扶着他跳出窗:“等活着离开此地,我再跟你说。”   此地偏僻,处于高山之上,他们想跑出去没那么容易,林听一离开木屋,便拉着段翎跑。   很快,梁王的暗卫,也就是那些黑衣人发现不对了,追了过来,他们没法找地方躲起来,只能一直跑。段翎任由林听拉着跑,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似感到一丝困惑:“你不怕死?”   林听跑得腿酸疼,却不敢停下来:“当然怕。”   “那为何要来救我?”   她气喘吁吁道:“人命关天。段大人,你能不能别再跟我说话了,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咻”一声,一支泛着冷光的箭射在他们脚边,那些黑衣人用箭了。林听不得已回头看几眼,分辨箭射来的方向,好躲开。   这时,有一支箭破空而来,穿过黑夜,射向她。   林听正要躲开,一只手从她身边伸过来,直接握住了箭,铁镞划破掌心,血顺着箭身滑落。林听心一颤,顺着握箭的手看去,目之所及是一张秾丽的脸。   段翎没管自己有没有流血,好像习惯了,反手将箭掷回去,正中后方的一个黑衣人喉咙,继而夺取他腰间刀,指向其他黑衣人。   被砸晕后醒来的梁王跟在黑衣人后面:“给本王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血花开满山间,浓重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气中,地上残肢散落,没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只是被杀的是黑衣人,段翎还活着。   林听看懵了。   刚还叫嚣要杀人的梁王早就腿软了,牙齿在打颤:“本、本王可是大燕的皇子,你只是个锦衣卫,敢杀我, 不要命了。”   段翎手中刀还淌着温热的血,玉面却很慈悲,似杀人的不是他:“你说什么呢,我何曾要杀大燕的皇子,我杀的只是山贼而已。”   “你……”   梁王话还没说完就被段翎挑断了脚筋:“段翎!你、你放肆!本王一定要父皇诛你九族!”   段翎又挑断了梁王的手筋:“你以为你今天是怎么抓到的我,还不是我故意要引你出城,在城外杀人确实很方便,你说对吧。”   梁王恍然大悟。   难怪段翎被带到木屋后,又被他手下刺穿手背也不反抗,原来是要等他出来。梁王终于求饶了:“求你,求你饶我一命,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段翎慢条斯理地割下梁王的肉,如行凌迟之刑。   梁王的痛吟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他语无伦次道:“段翎,你不得好死,求你饶我一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都给你。”   段翎的手如玉,此时却用来割肉、剔骨,沾满了鲜血,还趁梁王清醒着,挖出了他的眼球。   梁王脸上顿时多了两个血淋淋的血洞,疼得想死:“啊!”   沾满血的眼球滑腻,瞳孔似还残存着主人的恐惧。而段翎神情柔和,仿佛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熟练地用东西包好一双眼球,这才抹了梁王脖子。   痛吟声消失了,山间重回安静,段翎突然想起些什么,起身看还愣在原地的林听,朝她走去,温柔一笑:“林七姑娘。” 第41章 第 41 章 难忍   山风呼呼地吹, 带来更浓的血腥味,林听不舒服地动了动鼻子,正欲往后退一步, 却忽然想起段翎方才徒手握住射向她的箭, 微微抬起的脚又放回原地。   他不会杀她的。   尽管林听还不清楚段翎不杀她的理由,但从他握住了射向她的箭这件事来看, 他不会杀她。   段翎没错过林听这个小动作, 目光缓慢地落到她放回原地的脚,看了半晌, 像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缠绕上去,又望向她的脸。   林听的脸只有些跑出来的汗,一点血也没, 干干净净的。   明明林听身边倒了不少被他所杀的黑衣人,却并未沾到一丝血渍,不知是过于幸运,还是运刀人控刀精湛,没让血沾到她。   不远处,溅到鲜血的叶子垂下来,一颗血珠顺着叶面掉落。   血落地面, “滴答”响, 传入林听耳畔,她不是第一次见段翎杀人了。见他夺过黑衣人的刀,就已经做好他要大开杀戒的准备。   可段翎如此残暴的杀人手法还是震撼到林听了, 能当上锦衣卫的果然绝非凡人,单纯是折磨人、杀人的法子,便有千百种。   林听看着附近的尸体残肢,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干呕了几声。   看正常尸体是没太大问题的, 但看被切割成一片片的尸体就很有问题了。因为她肚子空空,所以吐不出东西,只是干呕。   段翎是怎么习惯的,难道这是当锦衣卫的必修课?锦衣卫当久了,觉得这些是家常便饭?   在山上这个足够寂静的环境中,林听的干呕声很明显。   朝林听走去的段翎站住了,低头看满是血的双手,鬼使神差拿出自己的帕子擦去上面的血,再走过去。他面容姣好和善,如端方雅正君子:“林七姑娘。”   林听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半蹲在地上,歪过头看他,眼神微闪:“段大人。”她知道他必须得杀掉这些人,否则死的就是他们。   只是段翎的杀人手法能不能温和一点点?别那么残暴。   林听尽量将他解剖人体的样子想象成现代的法医,自穿书到现在,她的接受能力逐渐增强了。   段翎伸手过去,好像是给她拉着站起来,却半握着拳。   林听反应片刻才明白段翎的意思,不是拉手,而是拉手腕。她眨眨眼,迟疑几秒,最终还是张开手,拉住了他劲瘦的手腕。   在林听握住段翎手腕的刹那,他指尖几不可见微动,与此同时,心底产生一股陌生的感觉,渐渐散开,在丑陋的血肉之下窜动。   这股感觉实在过于陌生,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林听站起来后就松开了段翎,事已至此,无路可退,她也算和他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绑在一起了。即使她今夜没出手杀过一个人,也脱不去干系。   谁让梁王在林听眼皮子底下死去,死前又被她踹过一脚呢。   不过这梁王死有余辜,平日里仗着出生皇家,颇得皇帝宠爱,自诩身份尊贵,到处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虐杀了不知多少百姓。   但又正因为死的是梁王,他们的麻烦才大。他出事,会惊动整个京城,皇帝也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派人详查谋害皇子之人。   林听努力地冷静下来:“段大人,梁王他……”   段翎垂着眼,压了下被她握过的手腕,单手绑半松开的束袖护腕细带,温声细语道:“死的只是山贼罢了,林七姑娘不必惊慌。”   山贼?林听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山贼?”   梁王质问段翎是不是要杀大燕皇子时,他提过山贼二字,可她以为那是他故意说来让梁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没成想他真要把梁王当成山贼来处理。   段翎轻声:“不是么?”   林听立刻上道,两眼一睁就说瞎话:“对,就是山贼。这群山贼太猖狂了,居然打段大人的主意,好在你将他们都杀了。”   梁王不是山贼也只能是山贼了,今晚死的是“山贼”,他们能活,死的是梁王,他们不能活,因为这是一个以皇帝为尊的世界。   他们没法推翻皇权。   她想了想道:“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来时做了记号,还派人去了北镇抚司,让锦衣卫来寻你,万一他们寻到上山看到梁……”   段翎淡声道:“无碍,他们不会看到的。”他抬起眼,“抱歉,是我连累林七姑娘了。”   林听:“是我自己要救你的,怎么能说是连累呢。”   但他下次可否提早告诉她是在做局,不要让她跑一整天,又见证血腥场面。早知道是段翎设的局,就回林家喝酸梅汤吃西瓜了。   段翎还在绑护腕,长睫垂在脸上,有两道阴影。   以往能很快系好的护腕,今天却不能了,细带沿着指间掉落,还接连掉落三次。段翎忽略掉手腕上的麻意,想兴许是被匕首刺穿的那只手伤到筋骨了。   林听看了眼段翎伤痕累累的双手,没忘他掌心里有一道伤是因她而伤的:“我来帮你吧。”   段翎看她:“有劳了。”   她拿起护腕两侧细带,绕了几圈,差不多是近距离地度量着段翎手腕的尺寸,打下一个蝴蝶结:“你看可不可以?如果太紧了,我再给你放松一点。”   林听不是段翎,没法切身感受松紧,只能用肉眼看个大概。   段翎收回手:“不用了。”他拿出一瓶化尸水,跟浇花草似的浇到死状恶心的梁王尸体。   化尸水接触到皮肉的瞬间,冒出一股难闻的刺激性味道,在顷刻间将一整具尸体腐蚀掉,梁王化为乌有,似从未在山上出现过。   段翎脸色如常,握瓷瓶的手一如既往的白皙好看。   林听认出段翎用的是化尸水,心道他果真是有备而来。化尸水乃江湖之物,能助人毁尸灭迹,千金难买,她对此物也略有耳闻。   怪不得段翎说锦衣卫来也不会看到梁王。他到底是何时开始计划杀梁王的,在梁王府遭受侮辱的那一天开始?她猜是的。   心机也太深沉了。   看来段翎不是一般的睚眦必报,他真的真的真的不再记恨她强亲他那件事了?林听现在很担心段翎也在对她实施“温水煮青蛙”。   似乎不太像。   若他也在对她实施“温水煮青蛙”,他没必要替她挡下箭,放任箭射中就行,来个借刀杀人。   当然,林听是能靠自己躲开那一支箭,可段翎又不是她,并不知道。上次他在城门听梁王命令朝她射箭,也是射偏了的。   段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难道是因为段馨宁,他才对她一再容忍?那为什么原著里没容忍“林听”?林听仔细思考了下,应该是她觉醒后没再伤害他……强亲此事暂且不提,还救过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段翎是有恩必报之人?林听怎么感觉也不太像呢,但这个可能性最大。   无论如何,面对段翎时,行事谨慎点总 CR 没错的。   林听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权当自己是一个透明人,色.诱之事先缓一缓,她不可能这种情况下色.诱段翎,也没那个心情。   段翎见化尸水化掉了尸体,跨过原本有尸体的那块地,转身离开:“走吧,林七姑娘。”   她小跑跟上去。   京城外有不少山,这是其中一座大山,地形复杂,树木繁茂,又是黑夜,容易迷路,哪怕林听记忆力不错,也要找来时的记号才能确定走哪个方向。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顺着记号走,辛辛苦苦地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回到第一个记号那里。   遇到鬼打墙了。   其实就是夜暗,山路崎岖,且山上的雾气太重,模糊了视线,就算有火照明也难走。再加上参照物全是长得相似的树木,人走太长时间,方向感会变弱的。   林听仰头看天,想借星月来辨别方向,却发现自己很难看到天,参天古木将天遮挡住了。   她换个位置,从树木交错的缝隙望上去,夜空没月亮,也没星星,乌云密布,光线很昏暗。   倒霉,连颗指路星都没。   林听隔着衣衫摸财神吊坠:您老赶紧显灵,把我们弄走吧。   财神也是神,顺手救人也是可以的吧。林听真诚地向财神许完愿,想回头问段翎有没有办法,却见他正目不转睛看着一个方向。   段翎看着的方向很静,虫鸣鸟叫皆无,被一团灰色浓雾笼罩着,既潮湿又阴暗,像漆黑的庞大兽口,待人走进去便吞噬。   林听凝眸看了片刻:“那是……瘴气,有毒,不能靠近。”   也是这时,林听突然发现有个记号指向这个方向,证明她白天走过这条路,当时还没瘴气,现在却有了。所以此处的瘴气会在晚上出现,白天消失。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待到天亮,等雾气散去,再找出山的路,不然恐怕会迷失在山间迷雾,还有可能误入瘴气。   常人误入瘴气一般只有一个下场,那就被毒死。   无奈之下,林听只好建议道:“段大人,我们要不先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休息休息,等天亮再离开?白天这里是没瘴气的。”   段翎看见瘴气也毫不慌乱,没反对:“那就依林七姑娘所言,找个地方休息,天亮再离开。”   林听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内幽静森冷,四周石壁潮润,偶尔滴下几滴水,砸中生长在角落的青苔,发出清脆声响。   山上夜晚的温度更低,外面冷,洞内也冷,林听检查一遍山洞,确定里面没什么野兽之类的东西,再捡些树枝进去生火。   而段翎不知从何找到了水,用几片宽大的叶子装回来。   段翎的脸和手都洗过了,残留的水珠滑过几乎没瑕疵的皮肤坠落,愈发显得五官精致。他置身于这洞里,犹如一只专门用美貌勾引过路人的山间艳鬼。   坐着一块石头的林听多看了几眼,目光不自觉随着段翎脸上另一颗水珠移动,它先是滑过他眼帘下方,再滑过颜色偏淡的唇角。   她目光稍微偏移了点,看到段翎看起来很好亲的薄唇。   昔日在南山阁强亲段翎时没怎么留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唇似含丝缕沉香,触感很软,不是看起来好亲,是确实挺好亲。   强烈饥饿感将林听的思绪拉了回来,好饿,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她过去拿段翎接回来的水,想充充饥:“这水能不能喝?”   段翎回了个“能”后出洞片刻,拎了只已处理干净的野鸡进来。林听两眼发光,当即放下水,走到他身边:“你抓到野鸡了。”   他“嗯”了声,将野鸡放火上烤,洞内很快弥漫起肉香味。她两手托腮,蹲在旁边看,不停咽口水,暂时忘记段翎是个残忍的人。   林听专注看烤鸡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喜爱的东西。   段翎看了她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总算吃到烤鸡,心满意足:“你烤鸡的手艺真好,以后要是不当锦衣卫了,开个烤鸡铺子稳赚不赔。”   不等他回答,她咽下鸡腿肉,又道:“瞧我糊涂了,你即便不当锦衣卫了,也不差钱。”   段翎笑而不语。   烧鸡很香,林听吃得停不下嘴,段翎吃得并不多,两只鸡腿尽数进了她肚子里,彻底饱了。   林听吃完烤鸡,余光扫到段翎的手。她刚才在外面没看清,现在借着火光能看清他两只手都有伤,一只手被梁王手下用匕首钉穿,另一只手握箭伤了。   被匕首钉穿的手最严重,隐约可见皮肉之下的森森白骨。只不过白骨黏着血,染成了红骨。   放任不管,段翎当真不会疼死?锦衣卫也不是什么铁人吧。   林听看着这些狰狞的伤口,幻疼了,倒吸一口凉气,摸出腰间的伤药:“我给你包扎伤口。”   段翎没拒绝。   一般来说,药粉洒到伤口是最疼的那一刻,段翎却眉眼也不动,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听怀疑段翎疼到麻木了,不然不会没反应的,又拿出帕子包住他的伤口,没敢绑太紧,怕弄出血,更怕自己一用力就弄废了他的手,变成好心办坏事。   包扎的时候,林听动一下就问段翎疼不疼:“疼不?”   段翎:“不疼。”   “不疼?”她表示怀疑。   他反问:“无论疼不疼,你都要接着包扎不是?”   林听:“话虽如此,你要是感到疼,就跟我说,我可以轻点包扎,那你就不用那么疼了。”   他没再说话。   给段翎包扎好伤口,林听轻轻将他的手挪回去。   段翎道了声谢,望着眼前的火堆,没看她:“林七姑娘是如何发现我被梁王的人抓走的。”   林听往火堆里添了一些干木:“路过看到的。”   “路过?”   林听不可能让段翎知道她经常打听他的行踪:“今天天气不错,我便想出城踏青。好巧不巧,半路竟看到你被人劫走。”   她编造了一番说辞:“于是我就让陶朱和车夫回城报官,自己跟上来,给他们留记号。”   段翎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胆子大,敢孤身一人跟上来。”   冷风沿着洞口进来,林听凑近火堆取暖:“你是令韫的二哥,你出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正在燃烧的树木时不时“啪啪啪”响,段翎垂眸看窜起来的火苗:“可你不是已经派人回城报官了?何必再冒险跟上来。”   “北镇抚司行动再快也需要时间,难保你不会在此期间被杀,跟上去还能随机应变,况且我心中有数,凡事以自己性命为先。”   林听的话半真半假。   段翎也往火堆里添了些木头:“林七姑娘思虑周全。”   她挑了根比较直的树枝出来在地上乱写乱画,装作随口一问:“段大人,你今天是以锦衣卫外出办差的名义引梁王出城?”   “你猜对了。”早上左丞相刚弹劾过梁王私开铁矿,段翎出宫后不久就出城了,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要把证据找来交到皇帝手中。   林听旁敲侧击道:“也就是说,你并不用离京办差?”   火越烧越旺了,段翎不再往火堆里添树枝或干木头,眼底倒映着火光:“不用。怎么了?”   她扔掉手里那根树枝,去喝了点水:“没事,我就是觉得你伤势过重,不适合再离京办差,最好在京城里休养一两个月。”   色.诱时限是一个半月。   在还没完成任务之前,林听希望他哪儿也别去。   段翎的视线越过火堆,落到坐回对面的林听身上:“谢林七姑娘关心,我会有分寸的。”   林听不想让段翎以为是她关心他,接着补了一句 :“令韫如今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兄长了,你要是出事,她会很伤心的。”   段父除了冯夫人这个正妻之外,还有几房小妾,但不知道怎么的,她们一无所出,段家仅有的三个子女皆是冯夫人年轻时所生。   段家大公子英年早逝,段家现在只有段翎、段馨宁两兄妹。   “我会有分寸的。”段翎还是那句话,他看了下洞外夜色,“时辰不早了,你不休息?”   林听抬手烤火:“洞里也不算特别安全,需要有人守夜。”   “我来守夜便好。”   她压下铺天盖地的困意:“你受伤了,该好好休息,怎么能让你守夜,我来吧,你去休息。”   这个山洞里面还有一个小山洞,可以进里面也生一堆火,比靠近洞口的这里安全、暖和。   段翎:“锦衣卫可以几天不休息,我习惯了。”   林听再次提醒道:“你有伤,跟以前不一样。你放心,我武功是不太好,但嗓门大,肯定会在危险来临之前喊醒你的。”   他拂过火苗:“这样吧,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好。”林听想守夜的原因是不太习惯睡觉的时候有男子在附近,她知道段翎不会杀自己,至少今天不会,也知道段翎不会趁她睡着行不轨之事。   就是纯粹不太习惯。   可他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再坚持下去,反倒是显得她意图不轨,想趁他睡着做些什么了。   轮流守夜就轮流。   林听捡起地上的木头树枝,往小山洞里也生了一堆火。小山洞口处有不少杂草,形成一道天然的“草门”,她松开手后,草就挡住两个洞之间的视线了。   “那我下半夜再守夜,你记得喊醒我。”虽然她应该是不会睡着的,但说这句话也没事。   一刻钟后,林听清醒着。   两刻钟后,林听清醒着。小半时辰过去了,她依然清醒着。   不是林听不困,相反的,她困到眼皮泛疼,但不是困就能睡着的,真不太习惯睡觉的时候有男子在附近,怎么睡也睡不着。   林听睡着后喜欢手舞足蹈,院中丫鬟齐上都没能按住她,清醒时倒是能克制着不怎么动,担心声音传到隔壁山洞去,吵到段翎。   不能乱动的林听望着山洞壁,数往下滴的水珠。   一洞壁之隔外,有汗水滴入另一个火堆里,火花四溅,火烧得更旺了,映红滑腻的洞壁。   段翎此时犯欲瘾了,汗不断沿着脸颊、脖颈滴落,浸湿身体,他死死地抓紧身侧的衣衫,竭力抵制这一波来得毫无征兆的欲瘾。   今天受伤了也不能阻止欲瘾的到来,一波接着一波,段翎全身发麻,腰腹的麻意最重,他抿紧唇,忍住险些溢出喉间的轻吟。   他原是坐着的,因为突如其来的欲瘾,无声地躺倒在地了。   段翎下意识抓住一旁潮湿的洞壁,五指从壁面划过,留下几道指痕,而洞壁的后面是躺着的林听,她清醒着,却对此一无所知。   仿佛没尽头的欲瘾如灌进伤口的潮水,让人胀疼难忍。   段翎忍不住咬破了唇,面泛病态的红,他没碰,手使劲地抓着洞壁,缓解着得不到舒缓的痛苦。   碎石沿着洞壁滚落。   小山洞里,林听听到了外面传来动静,赶紧坐了起来,疑惑地朝被杂草遮挡住的洞口看去,没贸然出声。   她担心是外面出事了,左手捡起一根称手的木棍,右手掏出一把迷药,悄悄地走到洞口前,撩开挡住视线的杂草,往外看。 第42章 第 42 章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林听没看到旁人, 看到了走到山洞外的段翎:“段大人?”   段翎没回头看她,面朝洞外,声音有些奇怪, 透着一股罕见且惹人怜的虚弱:“我犯病了。”   “犯病了?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带可以遏制这个病的药?”林听怕他在深山犯病会死, 急得上前一步。   他手撑洞壁:“没药。”   林听更着急了, 段翎不会以犯病这种方式死在这里吧:“那怎么办?你要像以前那样自伤压制?可你现在本来就受伤啊。”   段翎呼吸很乱,很急促, 汗水濡湿了眼睫,撑在洞壁的手泛着白:“自伤压制也不行了。”   她也没辙了:“你先回来坐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这到底是个什么病?会让人一下子变得这么虚弱, 她从来没见过段翎虚弱成这样,感觉一推他就能倒下,任由她为所欲为。   段翎:“我出去一会。”   林听不解其意道:“你现在要出去?你犯着病呢,出去太危险了,还是先回来坐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段翎没回她, 往外走, 林听小跑上去,从后面拉住他手腕:“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出去。”   “松手。”   她松手了, 退一步道:“你不想留在洞里,我陪你出去。”   “我想一个人。”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林听搞不懂段翎,犯病了还要往外跑, 不怕死在外面都没人能知道?她又不会趁机伤害他。   段翎嗓音不稳,似带颤意:“出山洞外,向右走百步有个水潭,我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林听站在他身后:“你进那个水潭,用水来压制你的病?”   “试一试。”   她为难道:“可水潭深浅不知,容易出事,一个人真的不安全,你要是不想让我看见你犯病的样子,我背对着水潭也可以的。”   段翎:“不必麻烦,”   “不麻烦。”林听知道段翎疑心重,“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对你没不轨之心,要趁人之危。”她算是比他还要在乎他这条命了。   他回眸看了她一眼,只回眸,没转身,还是背对着她。   林听看到段翎的脸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见他眼尾绯红,一双眼睛被汗濡湿了,有不自知的勾人媚意。   是她看错了?林听还想再看一眼时,段翎转过头了。她收敛心神,将注意集中到解决他的“病”上:“就让我跟着你吧。”   段翎呼吸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没改口:“我自己可以。”   林听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乱到不能再乱,不敢再拖下去,没坚持了:“那你要去多久。”   “半个时辰。”段翎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脚步也很乱。   “如果你半个时辰后没回来,我去找你。”林听迟半拍才说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因为她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林听回山洞等,得知段翎犯病,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通过洞壁滴水的频率来估算时辰。   就这样等了半个时辰,段翎还没回来,林听灭了火出去找他。段翎倒是没骗她,出山洞后,向右再行百步,的确有个水潭。   可水潭里没有他。   林听连忙跑过去:“段大人,段大人,段翎!”   “哗”一声,有人从水潭里抬起头,一张貌若好女的脸露出来,湿发黏在他面上,肩头,腰背,水珠沿着下颌砸落,溅起水花。   他的衣衫自然也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上半身轮廓。   若不是林听认识段翎,说他是个妖精,看到这一幕的她也信了:“段大人,你、你没事吧。”   段翎的大半个身体还在水里:“你怎么来了?”   林听咽了咽:“我看你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就过来找你了,现在感觉如何,好点了没?”   他一顿:“还不行。”   确认他安全,林听也没那么紧张了:“那你再多泡一会,反正我都来了,就在旁边等,不会打扰你的。”又不是脱衣泡水,应该没那么多讲究,不看就行。   看她这架势,是不等他安全离开水潭,誓不罢休了。段翎掐住伤口,暂缓涌动的欲瘾:“林七姑娘,你手上抓着什么?”   林听低头看。   她还抓着棍子和一把迷药,忘记松开 了,摊开给他看:“棍子、迷药,不过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段翎手一动,迷药被拂到了林听脸上。   林听此刻没对段翎设防,不知他会这样对自己,目露震惊,直呼其名:“段翎,你……”   话没说完,她倒下了。   段翎回到水里,与欲瘾作斗争。在林听来之前,他曾试过用受伤不严重的那只手舒缓欲瘾,但没能成功,如今只能靠意志力。   而被自己迷药迷晕了的林听相当于在睡觉,还梦到了以前。   四岁时,小林听就认识段馨宁了,也通过段馨宁,见过对方的大哥和二哥几次,不过跟他们没太多交流,仅是见面问好的关系。   被设定为恶毒女配的她尚未觉醒,哪怕年纪还小,也被迫顺着原著剧情走,表现得心胸狭窄,妒贤嫉能,行事极为恶劣。   见过段馨宁两个优秀的兄长后,她愈发妒忌身世好、又备受家人宠爱、不谙世事的段馨宁。   当时小林听还没去过段家。   五岁那年,她初次去段家,参加段馨宁大哥段黎生的葬礼。   段黎生比段翎、段馨宁大十几岁,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很年轻 。他母亲冯夫人险些为此哭瞎眼,段父也伤心到生了一场重病。   段馨宁得知自己大哥以后再也不能醒过来,哭得更厉害。小林听表面安慰她,实则幸灾乐祸。   “呜呜呜……他们说我大哥、大哥死了。”段馨宁趴着哭道。   小林听看着段馨宁哭肿了的眼睛,心情愉悦,却假惺惺露出同样伤心的表情,挤出几滴眼泪,眼眶红红地劝她不要太伤心。   在外人看起来,小林听是真心实意对待段馨宁这个朋友的。   不然冯夫人也不会因为怕段馨宁太过伤心,整天哭,吃不下饭,所以递了张帖子到林家,请身为林家七姑娘的小林听来相陪。   在小林听来段家陪段馨宁之前,林三爷嘱咐过她,要好好地对段馨宁,凡事依着段馨宁,她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讨段馨宁欢心。   小林听对林三爷说的话嗤之以鼻,但佯装乖巧应下了。   她清楚只要自己不顺他意,就会被责罚。上次段馨宁去林家,想喂她吃龙须酥,她不想吃,拒绝了,结果被林三爷狠扇了一巴掌,嘴巴都被扇出血,肿了几天。   林三爷是等段馨宁走了才关上门惩罚她的,段馨宁不知情,可这也不妨碍小林听厌恶她。   渐渐的,小林听懂得一个道理,不想受罚,学会演戏,然后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将随意欺负她,瞧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脚底。   包括段馨宁。   今天是段黎生葬礼后的第三天,小林听哄睡了段馨宁,随意躺在她柔软的床上,细细地闻着上等香料散发出来的气息,幻想自己才是备受宠爱的名门望族贵女。   段馨宁睡得沉,任凭小林听翻来覆去,她也没醒过来。   小林听翻来覆去一会,忽然觉得无趣,坐起来盯着段馨宁看了眼,跳下床,绕着里间走一圈。   伺候段馨宁的仆从全在外间候着,里间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旁人会看到小林听做什么,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段馨宁的房间。   阳光穿过碧纱窗洒进来,照着锦绣被褥,檀木雕花拔步床。   离窗最近的梳妆台上,金钑花钏、金牡丹簪头、蝴蝶金步摇等精美首饰多得令人眼花缭乱。   梳妆台隔壁是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放了不少书、珍贵的砚台,两侧雪白墙壁垂挂名人画卷,角落里还有一把价格不菲的古琴。   小林听虽然不太懂这些东西,但能感觉到它们都是极好的。   好是好,就是不属于她。   小林听没心情再看下去,走出里间,跟外间的仆从说段馨宁睡了,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仆从知道小林听是重要的客人,没拦她。   出去后,小林听到后院摘了几支开得漂亮的花,掰下它们的花瓣碾碎,扔进面前的小湖里。   扔着扔着,她发现湖对面的凉亭有人,立刻停下扔花。   小林听看向凉亭,里面坐着个身穿守丧素衣的小男孩,他五官还没完全张开,却也生得极漂亮了,粉雕玉琢,唇红齿白,像细致的泥偶,压根不像凡间人。   她记得他,他就是段馨宁那个爱看书的二哥段翎,比她大四岁的他今年也才刚满九岁而已。   小林听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折磨花,朝凉亭喊了一声。   “段二哥哥。”   五岁女孩的声音有点软,小林听还刻意放柔了点。坐在凉亭里的小段翎似乎才看到她,放下了手中书,目光温和,却又有难以察觉的冷淡。   “林七妹妹。”   小林听走进凉亭,虚情假意道:“段二哥哥请节哀。”她讨厌段馨宁,也讨厌段馨宁这个仿佛没缺点的二哥段翎。   她幼稚地想他们最好伤心死,就此一蹶不振,却又继续装模作样道:“我阿娘说过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照顾自己。”   小段翎抬眸直视她。   他从不知节哀为何物,因为心中并无丝毫哀意。   就算是他自己的亲大哥不幸死了,也没伤心的情绪,跟往常一样。他听了小林听的话,扫一眼她曾在湖边用力碾碎过花的手,又扫一眼她好像带关心的脸。   她皮肤白里透红,发间没簪珠花,只有小小流苏,长辫用丝绦绑着,打扮得很素,毕竟段家刚办了丧事,是客人也不好穿太艳。   小段翎收回目光:“林七妹妹是过来陪令韫?”   小林听点头,说哭就哭,眼泪哗啦落下:“令韫得知段大哥哥……很伤心,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所以我便来陪她,她刚吃了块糕点,也终于睡着了。”   哭得怪可怜见的,根本不像面带恨意往湖里扔花的人。他一边无动于衷想着,一边递了张帕子给她:“辛苦林七妹妹了。”   他虽还不大,但谨守世家的礼节,对她的态度也很好。   小林听微愣,伸手接过小段翎递来的帕子,假哭道:“谢谢段二哥哥。”他越这样,她就越讨厌他,因为他拥有她没有的东西。   小段翎转过头看湖面,平静道:“林七妹妹也不要太过于伤心,你方才说过的,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照顾好自己。”   她点头如捣蒜。   凉亭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风吹拂过纱幔的声音。   “平复了心情”的小林听探头去看他手里的书,说话的语气天真烂漫,听不出一丝丝对他的妒忌和厌恶之情:“对了,段二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   小段翎抚过桌上的古书,纸角轻轻地刮过皮肤:“想看就看了。”说罢,他起身走到护栏前,垂眼看在湖中游着的诸多小鱼。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有种恶毒又愚蠢的冲动,想推他下水。   在小林听抬起手的瞬间,存在内心深处的善念猛地阻止了她,暂时压制住恶毒女配的设定,双手就这样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小林听不知道的是,水面上倒映着她一举一动。背对她的小段翎看着水面,自然也能看到。   良久,她垂下手。   她刚垂下手,他便转过身,平和地朝她走去,袖中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林七妹妹。”   小林听眼神闪躲,悄悄将差点推他下水的双手别到身后,往外跑:“段二哥哥,令韫可能醒了,我该回去找她了,改日再见。”   再次见面,已是几年后,那是她第二次来段家。   为讨段馨宁欢心,林听跟她玩了无趣的躲猫猫,误闯进一处院子。院子正中间跪着一名面容艳丽、身形清瘦的少年,烈日炎炎之下,汗浸湿了他的薄衣衫。   林听站在旁边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半晌,心想段馨宁的二哥段翎长得倒是越发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京城世家子弟还要好看几分。   不过段翎长得这么好看又有什么用呢?都不配给她舔.脚。   她又盯着看了几眼。   段翎为什么会被罚跪?段 馨宁经常在她耳边念叨他有多厉害,段父和冯夫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不管怎么样,看见段翎被罚,林听是开心的。优秀又如何,出生于簪缨世族又如何,还不是要被罚?跟她没什么两样嘛。   林听走了过去:“段二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跪着?”   段翎:“被罚。”   “被罚了?”林听故意走到段翎前面,让他看起来像在跪她,“段二哥哥你怎么会被罚?”   他似是没发现这个小细节:“做错了事,理应受罚。”   在比武训练之时,段翎差点失手杀了人,只因看见人流血、痛苦,会兴奋。这事没多少人知道,连冯夫人都被段父瞒着。   林听没细问是什么事,去拿了一碗水来,躲起来喝了几口,再拿去给段翎,让他喝她喝剩下的水:“天这么热,你喝口水吧。”   段翎垂在身侧的手没动。   他说:“林七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父亲罚我要跪一天一夜,不许用膳,更不许喝水。”   林听充耳不闻,上手去喂段翎:“不喝水跪一天一夜,你会晕的,喝一口,就喝一口。”   段翎受过鞭刑,跪了半天,又不能在此对她动武,倒真让她灌了些水进口中,其余的水洒到衣领上,顺着领口流进去了。   最后他侧过脸才避开。   段翎素来温柔似水的脸染上一抹杀意:“林七妹妹。”   林听得逞后,不急不慢地挪开碗,掏出帕子给他擦水:“抱歉啊,我只是想喂你喝水。”天之骄子也只配喝她喝剩下的水。   以后她还会将他踩在自己脚底下,肆意地践踏。   就在此时,段翎受过鞭刑的后背失血过多,晕了,他来不及给林听下毒,反而倒进她怀里。   林听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沉香,恍惚了须臾,下意识推开段翎,却突然想到,方才有仆从看见她来给他送水了,如果他出事,那……早知道避开仆从送水了。   真是麻烦。   她要推开段翎的动作改为扶住他,故作慌乱地朝外喊:“快来人啊,段二哥哥他晕了!”   片刻后,仆从将段翎扶进了房间,还找来大夫。   此事惊动了冯夫人,她匆匆赶来,确定没危及生命才放心,听下人说是林听及时发现他晕倒,“救”了他,感激不已,送了份礼。   林听见还有好处,做戏做全套,装出副很担心段翎安危的样子,不停地追问他的情况,让众人觉得她这个小姑娘心地善良。   而冯夫人见林听担心,便让她在外间稍坐片刻,等他醒来。   演过头的林听:“……”   戏演到一半得演下去,林听只好答应,安分到外间等段翎醒来。没等多久,她趴下睡觉了。   天快黑时,段翎醒了,但林听还没醒。他一揭开帘子出外间,看到的便是趴在桌上睡觉的她。   红色长丝绦垂在林听肩头,随着呼吸起伏微动。   有下人从院外进来,看到段翎醒来,喜上眉梢,转身吩咐人去通知冯夫人,接着又看到了还在外间睡着……等着的林七小姑娘。   下人小声道:“二公子,是林七小姑娘救了您,她担心您的安危,还坚持要留下等您醒来。”   段翎:“你说什么?”   下人忙重复一遍:“是林七小姑娘救了您,她担心您的安危,还坚持要留下等您醒来。”   她担心他的安危?段翎不相信,一个在几岁时就想推他下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担心他的安危,今天会救他,定有别的原因,反正不可能是担心他的安危。   段翎踱步到林听面前,以身挡住了后面下人的视线。   他手指藏着毒,只要轻轻碰一下林听,三天后必死,查不出死因,正要动手时,她握住了他手腕:“陶朱,别吵我睡觉。”睡迷糊了,以为这是自己家呢。   下人瞧在眼里,适时出声:“林七小姑娘,二公子醒了。”   她马上松开了段翎的手,站起来:“段二哥哥,你醒了。”   这一瞬间,林听的双眼过于明亮。段翎指尖微微蜷缩起来,蓦然地记起晕倒前一刻的感觉,倒进了一个充满女儿香的怀里,她没推开他,反而抱扶住了。   林听见他醒来,没久留,很快便离开,演戏演一天也累了。   她回林家倒床就睡。   梦到这里结束了,鸟叫声吵醒林听。她睁开眼,没立刻起来,而是躺着发一会呆,怎么就梦到了以前的那些不堪回首的破事儿。   林听一直都记得这些事,只是不太愿意回想罢了,因为那是受恶毒女配设定支配的自己,做了很多坏事,谁知道梦没放过她。   不过说实话,没觉醒的她对段翎确实是挺坏的。   不对,她怎么睡着的?还一觉睡到后半夜。林听记起来了,是段翎这厮用她的迷药迷晕了她,药效一个时辰,可恶至极,气人。   慢着,他人呢?   林听忙不迭爬起来找他:“段翎。”她现在很生气,所以不叫他段大人了,还恨不得揍他一顿,她做错什么了,居然弄晕她。   她趴在水潭边往里面看,段翎不会还在水里吧。   “段翎。”她再喊。   林听又往水潭周围看了看,奇怪,难不成段翎一个人走了?应该不是。他一个人回山洞了,但没把晕倒的她带回去?还别说,这是段翎能做出来的事。   她刚决定回山洞找人,水潭又有动静了,看过去果然看到段翎:“你为什么要对我用迷药。”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犯病,但我说了可以转过身,不想让我听到,也可以塞住耳朵。”   段翎看着她,不说话。   林听昏睡的这一个时辰里,欲瘾还在翻滚,现在也没减少半分,此时看到她表情生动的脸后,欲瘾更强了,像如百爪挠心。   “你怎么不说话?”林听连续说了一大串,见他不说话,有点说不下去了,感觉在唱独角戏。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林听:“???”我做什么了,系统是不是出故障了?   在林听一头雾水的时候,段翎微直起身子,仰头吻住了还趴在水潭边的她,滚烫的气息与沉香顺着相贴的唇瓣传进她口中。   段翎主动地亲吻着林听,学她之前那样勾住了她舌尖。   林听瞪大眼。 第43章 第 43 章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气息   段翎抬起手, 揽过林听的后颈,吻得下颌微动,喉结轻滚。   他温软薄唇紧紧地贴着她, 如逢甘露, 舌尖缓慢舔舐过她唇齿,厮磨纠缠, 气息含香惑人。   林听心口发紧, 下意识抓住了段翎抬起来的手腕。他护腕早就解开了,湿漉漉的袖摆失去束缚, 坠到手肘,露出完整一截手腕。   她的手就抓在那里。   大大小小疤痕纵横交错在段翎手腕上,似藏于阴暗潮湿深处的虫蛇忽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无所遁形,只能现出本身的丑陋不堪。   没了护腕与袖子,林听直接触碰到段翎手腕处的皮肤,直接触碰到他多次压制欲瘾的痕迹,直接触碰到他的丑陋不堪。   她却恍然不觉。   手腕疤痕起伏不平,有新有旧,硌着她指腹, 似虫蛇要缠上来, 林听不自觉摩挲过,想低下头看看这些是什么,却忽地听到段翎轻哼一声, 心神全被这道声音牵过去。   林听的第一反应是,她现在应该还晕着,迷药药效还没散,所以做了一个很荒谬的梦中梦。   不然段翎怎么会突然主动亲她, 他又不是疯了。   可这个梦也太过真实了,吻中的呼吸交错,唇齿相依,舌尖勾缠,彼此温度都那么真实。连她喘不过气这件事也是,真实到让林听觉得自己正身处现实与段翎接吻。   最玄乎的是,每当林听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段翎便会稍稍离开她,不过很快就亲了回来,细细地厮磨着,跟要留住什么似的。   林听想推开段翎,但抬眼看清他的神色后,又停下了。   段翎闭着双目,纤长漆黑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落到下眼睑,时不时轻颤一下,眼尾透红胜血,仿佛在遭受极大的刺激,染上一缕欲色,令本就艳的脸更艳了。   一滴顺着段翎高挺鼻梁滑落的水珠,融合了他的温度,砸到林听脸上,她呼吸不禁一滞,他在梦里是山间吸人精魄的妖精?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都说日有所思 CR 才会夜有所梦……可林听敢发誓,自己不曾这样意.淫过段翎,绝对没有,所以这是个毫无逻辑且怪诞的梦中梦。   但仔细想想,还是有那么一点“日有所思”的,譬如她在现实绞尽脑汁想办法完成任务,梦里系统就出现说任务已完成了。   难怪她什么都没做便听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如何才能从梦中醒来?是推开段翎,还是等他亲完?林听刚要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下一刻就被段翎亲得心神微乱了。   原来接吻还挺舒服的,上次她横冲直撞地强亲段翎,心中惦记着任务,又担惊受怕他会杀自己,除了感到软、麻外,没别的了。   过了许久,段翎离开林听变红的唇,鼻梁却还抵着她。   他睁开了眼。   林听东张西望:“我怎么还没醒,还在梦里?”中迷药昏迷真的很没安全感,得快点醒来。   段翎:“你以为是梦?”   她撑起身子,与他分开了:“不是梦,还能是真的?”   他抬眼:“不是梦。”   不是梦?那岂不是比梦更荒谬?林听闻言趴回水潭边,近距离地观察着水中的段翎,冷不丁狠掐了他一把:“你疼不疼?”   “尚可。”跟他受过的伤相比,这点不算什么。   林听又轻轻地掐自己一把,有感觉。这一切都是真的?任务莫名其妙完成了,段翎在任务完成后亲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犯病?林听想不通,眼神含困惑,看着段翎,脱口而出问:“你为什么亲我?”   她可不会傻傻地认为段翎是因为喜欢她才亲她。   就算他们关系有所缓和,不再像原著那样斗个你死我活,却抹不去她以前也确实伤害过他的事实,段翎不报复她就不错了。   喜欢她?天方夜谭。林听紧盯段翎,怀疑他犯病犯到傻了。   段翎指尖微微一动,凝视着她:“抱歉,因为我的病,亲了你。”他当时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亲上去,待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靠近她,不由自主地亲上去了。   亲上林听后,欲瘾虽得到缓解,但想得到更多。段翎不受控制地想着她,亲着她,努力让欲瘾消散。   然后,他失控了。   他竟然当着林听的面失控了,尽管她没能看到水下景象,对此不知情,现在也没发觉。可这是事实,他的欲瘾得以舒缓,酣畅淋漓,身体获得前所未有的愉悦。   经此一遭,段翎才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亲上去,身体先一步感知到她能舒缓他的欲瘾,无论是她气息,还是她声音……都可以。   思及此,段翎心口又一次涌上那种古怪的感觉。   段翎头一回遇到他始终想不明白的事,为何是林听,为何她能轻轻松松地舒缓他的欲瘾。   旁边的大树飘落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轻轻便能掀起一阵涟漪,水波将叶子推到了段翎半搭在水潭边的指尖,碰了碰他,又要顺着水流飘向别处,他张手握住了。   段翎握住了叶子,越握越紧,眼睛却看着林听。   林听听段翎说是因为他的病,茅塞顿开。他是想借亲她这件事来转移注意力,压住病痛,就像他当初以自伤来压制“病”?   这个理由比段翎喜欢她靠谱多了,而且林听亲眼所见,他确实有“病”,虚弱也是真的,不是胡编乱造。只是段翎发病到底有多疼,弄得他为了转移注意力,亲她。   林听在现代看过以性止疼的文章,因为它能促进身体放松。   段翎以吻止疼,算是异曲同工,也幸好他以吻便能止疼,否则……林听说出猜测:“你是想借亲我来转移注意力,压住病痛?”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理由了,他总不能也有个系统吧。   段翎没从正面回答:“多亏了你,我好多了。不过你可否先回山洞等我,我待会再回去。”   林听见段翎脸色的确好多,还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红润,想他大概不会因犯病死在水潭里,别扭地答应了:“好,我答应你,我回去,别再给我下迷药了。”   她定要跟段翎算下迷药的账,林听也蛮记仇的。   担心他的安危,怕他犯病出意外,想留在水潭附近守着,却被下迷药,谁能不生气。虽说她的担心并不是很纯粹,里面夹着自己想活着的私心,但也算是担心。   她没计较段翎借亲她来转移注意力,缓解发病之疼,反正她也为了完成任务强亲过他,算抵消了,但下迷药这件事是要计较的。   用的还是她的迷药!   早说接吻能解决不就好了,何必拖那么久,她又不是不顾大局之人。林听心中骂骂咧咧,头也不回地跑回山洞,重新点燃火堆。   坐着想了会,林听还有一事不明,她在水潭时哪里对段翎进行行色.诱了,任务怎么就成功了?段翎是不是觉得她坚持跑去水潭找他,是居心不良,想趁机对他做什么?   有可能。   因为有她在南山阁强亲段翎的“前车之鉴”,所以他才会这么觉得。林听感觉很冤枉,但无从解释,值得庆幸的是任务完成了。   误打误撞完成的任务……还挺爽的,不用再愁到掉头发了。   林听没高兴多久就想到了积分,还差十个才能“解锁大礼包”,在集齐之前肯定还有任务。   接下来的任务会是什么,还会不会跟段翎有关?原著里有那么多女配剧情,前面剧情也不是每个都要走,林听没法确定下一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又一个任务锤炼出“玩家”心态了。   一刻钟后,段翎回来了。   林听挪个位置,让段翎坐在靠近火堆处,他泡水那么久,刚从水里出来,衣衫肯定是湿的,前不久还刚犯过病,得快点烘干衣衫,免得犯完病,又得风寒,下不了山。   “多亏”那迷药,林听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好很多,可以跟段翎算账了:“段大人,你……”   段翎:“下迷药一事实属无奈之举,如林七姑娘所言,我当时不想让旁人看到我犯病的样子,而你不肯离去,只能出此下策。”   林听蓦地站起:“这话的意思是,我被下迷药是我的错?”   “不是。”   段翎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是我的错,还望见谅。”   林听噎住,居然道歉了,弄得她都不太好发脾气,又忽然记起段翎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现在还在大山里,千言万语化为轻飘飘的一句:“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算了,她不跟他计较了。   坐地上的段翎仰起脸看站着的林听,他的美人尖和喉结在火光映照下十分清晰,下颌线优越,从某个角度看有点像臣服的姿态。   她也垂下眼帘看向他,却反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一个锦衣卫长那么好看作甚,打听消息或杀人的时候能令人放下戒心?   段翎捡起一根树枝:“我方才在水潭那里亲了你,你……”   林听忍不住抿了抿被他亲过的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我也不会跟旁人说。”   他仍看着她。   林听先错开眼,指了下小山洞:“现在是下半夜,轮到我守夜了,你要是烘干了衣服就进里面休息吧,天亮了,我叫醒你。”   段翎收回视线,折断了树枝:“那就有劳林七姑娘了。”   他走进她睡过的小山洞。   林听看了一眼洞外,往火堆里添木块,烤着火等天亮。   后半夜的时间过得还算快,林听感觉没等多久就 天亮了,弄灭快烧了一晚的火堆,想叫醒段翎,一起下山。可她还没叫,他就撩开洞口前的杂草,走了出来。   她伸了个懒腰,望向段翎的手:“你的伤没恶化吧?”   “没有。”段翎年幼时曾当过一段时间的药人,百毒不侵,自愈能力强,寻常人受伤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好,他只需要几天。   林听看着也是没恶化,抬步往外走:“那我们现在下山。”   段翎走在她身后。   白天没了雾气和瘴气,下山的过程很顺利,快到山脚时,他们遇到了过来寻段翎的锦衣卫。   大燕民风开放,林听又是为了救人才跟上山的,不会有人多说什么,更何况这些都是锦衣卫,嘴巴最严实,绝不会外传。   林听知道陶朱现在肯定很担心她,于是马不停蹄赶回城里。   一回到林家,林听就直奔听铃院,走的还是隐蔽角门。陶朱见她回来,忙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怎么跟那些黑衣人跟了一夜。   林听没说实话,只说抓走段翎的是山贼,她将他救了出来。   “山贼?”陶朱和车夫皆不会武,耳力比不上她,昨天没能听见黑衣人跟段翎说的话,也就没听到“梁王”二字,“山贼抓了段大人?”   林听:“没错,段翎昨天没穿飞鱼服,他们不知道他是锦衣卫,见他衣着像贵公子,想将人抓走,再问他家里人拿赎金。”   京城外的山区经常有山贼出没,长住京城的人都知道。   官府不围剿山贼,放任不管的原因是大山易守难攻,而且小小山贼威胁不到朝廷,没必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去对付。   陶朱认真听着:“可段大人不是会武,当时为何不反抗?”   林听继续糊弄:“他们对段翎用了软骨散,所以他才反抗不了。”要是让陶朱知道罪魁祸首是梁王,梁王还死了,她肯定吓破胆。   “竟是如此。”陶朱了然了,“那段大人如今可安好?”   “他受了点伤,不过性命无忧。你没和我阿娘说昨天的事吧。”林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渴得要死,快步走进房间里倒茶喝。   陶朱跟着她进去:“奴知道您不想让夫人担心,并未告知夫人,也嘱咐陈叔不要多嘴了。”   “你做得很好。”   陶朱听了夸赞也没感到开心,欲言又止:“您是不是在计划报复段大人的时候喜欢上他了?”话本里也有这种情节,报复着报复着就爱上了自己的仇人,甘愿豁出性命。   林听口中的水全喷了出来:“你瞎说什么呢?”   陶朱:“您昨天为了段大人,不惜把奴打晕了,也要跟上那些黑衣人,奴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在意一个外人的死活。”   林听扶额:“我是在意段翎的死活没错,但不是喜欢他。”   “当真?”   “骗你,我发不了财。”   陶朱信了,这对七姑娘可是很恶毒很恶毒的誓言:“奴信您,七姑娘您没有喜欢段大人。”   七姑娘之所以会这般救段大人,是因为知道自己有救出人的实力,想让他彻底倾心于她,可谓是用心良苦。陶朱又明白了。   这一招太强了,即使她记下了也学不来,就不记这一招了。   林听不会读心术,不知道陶朱心里的小九九,放下茶杯:“昨晚你是如何瞒过我阿娘的?”   陶朱拿帕子给她净面:“昨晚夫人没来找您,也没派人来问您为何不去请安,恐怕是早早歇下了,您现在可要去见夫人?”   “不用,我想沐浴,然后睡一觉,你去喊人备水吧。”   “好。”   沐浴时,林听问陶朱,林三爷最近有没有去找李惊秋。   陶朱支吾道:“自您借给林三爷三千两那日起,他就没去过夫人院子了,生气您借他银两,还要立字据,觉得您没把他当父亲。”   “切,生气就生气,我还真没把他当父亲。”林三爷对她又打又骂,林听怎么可能会认他。   陶朱打抱不平:“三爷确实不配当七姑娘您的父亲。”   “昨晚到现在,院外东侧有没有人放孔明灯?”林听就算在林家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院外,会让院里仆从留意院外有没有孔明灯。   陶朱摇头:“没有。”   没孔明灯,也就是说今安在没事找她,书斋无事发生,可以安心休息了,林听沐浴完,发动秒睡技能,沾上被褥就睡着了。   没想到一觉睡醒便到第二天,林听醒来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打听京城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陶朱逐渐变成打探消息的小能手了:“京城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哦,公主的面首争风吃醋,为了公主大打出手算不算?”   林听:“这个不算。”   没发生什么大事?朝廷还没发现梁王失踪?这也在段翎的计划之内?也罢,她就不操心这件事了,留给段翎自己解决。林听准备去书斋看看,书斋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接过生意了。   每次去书斋,她都不会带陶朱,这次也不例外。   到书斋时,林听恰好撞上要外出的今安在,他还是抱着狗的,她稀奇道:“你要遛狗啊。”   今安在走到大街上:“它不舒服,我带它去找兽医。”   林听闲着没事干,陪他一同去找兽医:“你是不是不会养狗,给它吃错了什么东西啊?”   今安在顿了顿:“……”他没有养狗的经验,也不是不可能,“先找兽医看看再说。”   “行吧。”林听猜今安在就是给狗吃错东西了。   果不其然,兽医说狗是吃错了东西,才会不舒服的,开了点药,让今安在回去弄给它吃。   回去的路上,今安在护着狗,不让旁人撞到。林听觉得新鲜,很少见他这么小心翼翼:“你是从哪里带它回来的?这么喜欢?”   “街上救下的,它,很像以前的我,所以我想养它。”   “原来如此。”林听记得初见这只狗的时候,它身上有不少伤,“我回去给你找一些养狗手册,别再给它吃错东西了。”   今安在:“……”   林听刚想伸手去摸摸狗,忽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凌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街上百姓的惊呼声。她抬眼看过去,入目是慌忙躲避的行人和发疯狂奔的马,马上之人是个年轻的姑娘。   姑娘使劲地拉缰绳,试图控制失控的马,黄色宫装随风扬动,流云髻上的金步摇摇摇欲坠,略施粉黛的娇艳面容带了一丝慌乱。   可她控马失败了。   而她身后追着不少人:“公主!公主!”追着马的人有面首,也有内侍宫女和一些护卫。   就在马快撞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时,今安在飞快将狗放进林听怀里,纵身一跃,眼疾手快,强行拉住了那一匹发疯的马。   马蹄在老妇面前高高扬起,只差一点便撞上了。   旁观的百姓无一不捏一把冷汗,林听也是心惊胆战。好在马被及时控制住了,没人受伤。   坐在马上的公主花容失色,她看向拉住马的今安在。他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容,可拉住马的那只手因护腕受扯动往上移动,露出藏在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红色梅花胎记。   公主看着那块红色梅花胎记失了神,喃喃道:“歧哥哥。”   今安在听见了这一声“歧哥哥”,反应平平,松开了不再发狂的马。公主离开下马,拦住要走的他,本来还想喊歧哥哥的,但见内侍宫女追上来,改为:“公子。”   他充耳不闻要走。   内侍尖着嗓子呵斥:“公主唤你,你没听到?”   公主反过来呵斥内侍:“不得对恩人无理,若不是他,马怎会停下,靠你们这群废物?”   内侍不敢多言。   今安在朝她行了一礼,极冷淡道:“草民见过公主。”   “歧……公子,我……”   今安在:“草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公主追了几步,但终究没追上去,看着他走远。   今安在朝林听走过去,接过她 怀里的狗,“走啊,还看什么看,以为看表演呢。”   林听撇嘴:“哦。”   *   夜深人静时,北镇抚司里烛火长明,段翎坐在案前批阅近日的卷宗,待四更天才放下笔,走到窗前,看挂在窗前绳上晾的帕子。   这是林听昨天给他包扎伤口用的,也洗干净了。   段翎看了一会,正要转身进堂屋休息,一阵风将帕子吹起,落到了他脸上,本该立刻拿下来的,但他隐隐约约闻到了一丝残留的女儿香。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气息。 第44章 第 44 章 他呼吸乱了   翌日清晨, 淅淅沥沥小雨打破了一夜宁静,片刻不到,青石板潮湿, 种着花草的后院泥泞。   林听懒懒地趴在窗前听雨, 偶尔用手接点雨水。   昨天今安在遇见那个公主后,周身的气息更冷了, 散发着“生人勿近”这四个字, 回到书斋几乎不怎么说话,只专心给狗弄药。   她问他们是不是认识, 他只回了个“是”字就不再多说了。   大燕推翻大夏有八年了,今安在当时十一岁,公主恰好也是这个年纪, 他们应该是小时候认识的。   认识的人的父亲灭了自己的国,确实很难接受,今安在这样也正常。   林听回想昨天细节,公主喊了今安在“歧哥哥”,却在内侍追上来后改口喊“公子”,说明她很有可能认出他了,且有意替他隐瞒, 他们以前的关系必然很好。   改朝换代那一年, 林听才十岁,还没觉醒,不是待在后宅里受那些勾心斗角的熏陶, 就是忙着妒忌段馨宁了,不关心朝廷之事。   而原著是一本以男女主为主的限制文,除了肉就是肉。   虽说有那么一点剧情,但背景在大燕, 即使提过前朝,也只是寥寥几句。她没太多途径去了解这些事,还不能贸然向外人打听。   其实林听更担心的是,今安在以后的行踪会不会暴露,他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在众人面前,除了乖乖地等死,就是反了。   她看着雨水从指缝里滴落,砸到窗外的地面上,水花溅开。   陶朱端着一碟鲜李进来,放到窗台前案几:“七姑娘,鲜李是老夫人派人送来的,您尝尝。”   林听拿起一颗鲜李,只看不吃,奇怪道:“老夫人?她怎么突然往我院子里送东西,以前可没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三爷看不起李惊秋,他母亲老夫人也看不起李惊秋,很少关心李惊秋生的女儿,跟林听的关系不亲不近,只有节日时会见面。   对她来说,祖母如同虚设,幼时不需要,长大了也不需要。   雨越发大了,陶朱抽掉支窗棍子,把窗关小一点,避免雨水溅到她:“老夫人昨天见了昔日的手帕交,她们提到了七姑娘您。”   林听捏了捏紫红色的鲜李,又放到鼻间闻了下味道,酸甜的气息浓郁:“她们提到了我?”   陶朱慢慢道:“老夫人觉得您该定下婚事了。”   鲜李登时被林听扔回碟子里,又弹出去,掉到地毯滚了好几圈:“她派人送鲜李过来就是为了打探我口风吧,将鲜李送回去。”   “是。”陶朱立刻去办。   陶朱下去没多久,李惊秋来了,说公主要见她:“你何时认识的公主?我怎么不知道。”   林听离开窗,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公主要见我?”应该是公主昨天见她和今安在走得近,派人去调查了,知道她是林家之女。   李惊秋不知来龙去脉,觉得她能认识公主是一件好事:“你快告诉我,何时认识的公主。”   “昨日?”昨日刚见过。   李惊秋大喜,兴奋道:“那公主一定很赏识你,昨日才见过,今日又递帖子来邀你相见。”   林听不知道怎么解释,又不能提起今安在的存在:“阿娘,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就给公主回帖说我身体不适,不能应约。”   公主见她,无非是因为昨天的事,想通过她打听今安在。   李惊秋:“你拒了冯夫人的帖子,还想拒公主的帖子?人家冯夫人是喜欢你,不跟你计较,公主可不行,我们林家得罪不起。”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林听不再反驳,而且公主瞧着没恶意。   “公主邀你午时见面,还不快起来收拾收拾自己,别耽搁时辰了。”李惊秋唤丫鬟进来,“来人啊,给七姑娘沐浴更衣。”   收拾了大约一个时辰,李惊秋才勉强肯放过林听,还叮嘱她在公主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   林听没想得罪公主:“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午时刚到,公主的马车就来林家接人了。李惊秋得知,给林听插上最后一支花枝金步摇,好让她在公主面前不那么寒碜,接着就催促着她出门,不要让公主久等。   林听带着陶朱出去,刚走到大门便看到了一辆四面尽是丝绸的马车,车外悬挂着一只金玲,遇风即响,声音清脆悦耳。   在金玲声声轻响中,她扶裙下台阶,走向马车。   马车旁守着两个模样清秀的侍女,见她走出来,一人摆好脚凳,一人掀开车帘,态度毕恭毕敬的,异口同声道:“林七姑娘。”   林听点了点头,踩着脚凳上马车,一抬眼发现里面有人,脚步顿住:“公主?”她以为公主只会派人来接,不会亲自来。   公主朝她微微颔首,亲切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璀璨一笑。   “进来坐下吧。”   林听有点受宠若惊,留陶朱在马车前室,进里面坐下。坐下后,她才记起要行礼,正想起身补一个:“民女见过公主。”   公主端详着她的脸,拦住了:“林七姑娘不必多礼。”   林听又坐回去,怕直视公主,会让她感到冒犯,又控制不住好奇心,便偷偷地瞄了一眼对方。   公主似乎很喜欢黄色,昨天和今天的锦绣华服皆是同色,浓妆艳抹的脸倒是能压得住这身明艳的黄,腰间裙带同色,那里挂着一枚紫玉兰花玉佩,贵气逼人。   她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气,很好闻,林听动了动鼻子。   将林听一举一动纳入眼底的公主不由得又笑了:“林七姑娘这是喜欢本公主用的香料?”   林听如实说:“很香。”   公主大方道:“既然你喜欢,改日本公主让人送些给你。”   无功不受禄,她也知道公主来找自己的目的,于是婉拒:“不用了,我有用习惯了的香料。”   “可以,听你的。”公主不勉强,开门见山问,“林七姑娘,昨天和你一起的那位公子是?”   林听哪能不知道她想问什么:“他是我朋友,叫今安在。”   公主念了一遍,表情复杂,又问:“这名字很好听,你认识他多久了,有没有见过他的脸?我就是看他戴着面具,有些好奇。”   她们彼此对今安在的身份都心知肚明,却又很有默契地没点破。林听斟酌道:“认识两年了。我们是朋友,自然见过。”   公主沉默了一会,重新扬起笑:“他肯定很相信你。”   林听:“还行。”   “真羡慕你们的关系。”公主话锋一转,“林七姑娘,我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也太突然了,可谁敢拒绝公主发出的好友申请,林听答应了:“承蒙公主看得起,当然愿意……不知公主打算带民女去何处?”   她方才揭帘子看了眼,去的好像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明月楼。   公主:“明月楼。”   还真是青楼,林听吃惊:“公主要带民女去明月楼?”   “本公主听说你尚未婚配,正好可以在定下婚约前尽情享受。明月楼来了一批新小倌,身子干净着,本公主带你去看看。既是朋友了,本公主不能独享,要与你分享。”   倒也不必如此。   林听很早就听说过这位公主的风流韵事,但如此直观感受到还是头一回:“公主的好意,民女心领了,但民女 不太好这一口。”   “以后不要再一口一个民女了。”公主整理了下微皱的袖摆,继而揶揄道:“你试过了?”   “这倒没有。”   公主笑道:“没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好这一口?你放心,他们会伺候得很好的。你让他们学狗叫,他们就学狗叫,乖得很。”   林听:“……”   公主握住她的手,循循善诱:“你可曾有爱而不得的人?他们能令你忘记他,很舒服的。”   林听:“……我没有。”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财神,可小倌也不能令她忘记财神。   “没有也可以试试,什么事都会有第一次的。”   公主还是没打消要带她去明月楼的念头,劝道:“说不定经过这一次,你就喜欢上了呢。”   林听找别的借口:“公主,我实在是囊中羞涩。”   公主没当回事:“本公主带你来的,怎会要你出银子,你尽管享受便好,别的不用管。”   马车适时驶停,林听还没揭开帘子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丝竹之声,公主牵着她下去,很是轻车熟路:“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比林听先下马车的陶朱已然震惊到合不拢嘴,却又不敢质疑公主的行为,只能频频看林听。   林听根本拒绝不了公主,只好跟着她进明月楼。   不远处,有一队锦衣卫在街上进行例行检查,站在他们面前询问情况的段翎此时面朝明月楼,目睹了林听走进去的一幕。   明月楼内,林听绕过回廊,迎面遇到一群敷粉熏香的小倌。   他们扭着腰经过她们身边,狂抛媚眼,其中有两个小倌还大胆地往林听怀里扔了香帕,浓重香粉扑鼻,呛得她差点打喷嚏。   公主也收到一张帕子,随手丢掉了:“在明月楼,扔帕子代表他们喜欢你,想伺候你。”   林听将帕子丢远:“公主,我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说过了,没试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公主撩开回廊的珠帘,“你且先随我进去。”   楼内歌舞升平,热闹不已,莺声燕语搅得人心神荡漾。   林听稳了稳心神,观察四周。明月楼一分为二,左侧楼为女妓,右侧楼为小倌,中间是一个结着红绸带的大舞台,女妓和小倌轮流上去表演给台下的客人看。   舞台上方是彩雕木梁,满系叮当作响银铃,高挂八十八盏明灯,照亮身处下方的每一个人。   她观察到一半,目光飘到正在台上舞动的美人。   真好看。   好像是有点感兴趣了。   公主显然是明月楼的熟客了,老鸨很快过来招呼,她打量着林听:“公主,这位姑娘是?”   “她是谁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别问。去,把新来那一批的小倌给本公主找来。”公主吩咐完老鸨,带林听上右侧楼,进了雅间,陶朱和侍女留在门口守着。   老鸨办事非常利索,没让她们等太久,领了小倌上楼。   公主躺在罗汉榻享受小馆按摩:“你随便挑,看上哪个就留他下来,如果都喜欢,那全留下,一个小倌不过十两罢了。”   林听不想要小倌,想要到楼下看舞姬表演,没来得及出声,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公主皱眉头,不满道:“外面怎么这般吵闹?”   老鸨赶紧去打听,回来面露难色道:“是锦衣卫来巡查。”   自从谢家五公子谢清鹤逃脱后,锦衣卫巡查越来越频繁,由半个月巡查一次变成每隔几天巡查一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公主一把推开给她捏腿的小倌:“锦衣卫巡查?早不巡查,晚不巡查,偏挑本公主来的时候巡查,叫他们滚回去,改日再来。”   即使老鸨经营着京城里最大的青楼,也不敢忤逆锦衣卫:“带人来巡查的是段指挥佥事。”   是段翎?太巧了吧。林听下意识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公主看着她,撑起身,不甚在意道:“你怕什么,一群锦衣卫而已,又不能干涉我们找小倌,等他们巡查完,我们继续。”   对哦,她又没犯罪,躲什么,林听不找地方躲了。   可怎么还是感觉别扭呢。   过了小半刻钟,锦衣卫就查到了她们这间雅间,进来的是段翎,他飞鱼服在身,手握绣春刀,容颜过盛,却艳而不俗:“公主。”   公主对长得好看的人,会有较多的耐心,她以前见过段翎几次,认得他:“段指挥佥事。”   段翎像是才看到快坐到角落里的林听:“林七姑娘。”   林听讪笑:“段大人。”   公主略感诧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   被认识的人撞见来青楼,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尴尬的,林听尽量避免与段翎有眼神接触,向公主解释道:“我和段大人的妹妹是手帕交,所以也认识段大人。”   公主吃下小倌喂来的葡萄:“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她点了两个模样俊俏的小倌,让他们到林听身边,“去伺候她吃东西。”   小倌听命行事,去了。   段翎神情温和,无意识地摩挲过绣春刀的刀柄。   小倌快挨上林听时,她避开了,站起来道:“公主,我突然想起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段大人说,不方便让旁人听见。”   事到如今,林听忽然想明白公主为何坚持要带她来明月楼寻小倌了,想试探她喜不喜欢今安在。   顺便让她多看看别的男子,最好被他们的美色迷了眼。   虽说林听看得出公主并无恶意,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试探她对今安在的感情罢了,但林听不想牵扯进他们之间的事。可如果她直说不喜欢今安在,对方也不一定会信。   得想个办法。   公主看他们的眼神变暧昧,大手一挥,贴心道:“不方便让旁人听见?那你们去隔壁雅间聊完再回来吧,慢慢来,不急。”   林听转头又问段翎的意见:“段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不会耽搁你太久的,就说几句话。”   段翎指尖微动:“好。”   公主一直在看着他们,表情若有所思,连小倌也不理了。   他们先后出去,进了隔壁无人的雅间。林听关上门,一边想着脱身之法,一边朝段翎走去。   他松开握绣春刀的手:“林七姑娘想说什么?”   林听见桌上有茶,给段翎倒了杯:“段大人巡查辛苦了,喝杯茶,我想问你的伤如何了?”她没话找话,还不想回公主那个雅间。   “已无大碍,多谢林七姑娘关心。”段翎接过了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你经常来明月楼?”   林听否认很快:“不。”   “我第一次来,以前没来过,是公主要带我过来看看明月楼。我怎么会经常来,我可没那么多银子。”老天作证,她只想赚钱,是不会为了男色而花银子的。   明月楼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销金窟,林听怎么会经常来这里。   段翎放下茶杯,微笑道:“也就是说,倘若林七姑娘有足够的银子,还是会经常来的。”   林听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不,就算有足够的银子也不会经常来明月楼,因为我一般不为男子花银子。”   他不知想起些什么:“一般不为男子花银子?”   她斩钉截铁:“嗯。”   段翎没再问下去了,垂眸看桌上那一套青瓷茶具,余光是林听粉色的裙摆和她垂在身侧的手:“林七姑娘是怎么认识公主的?”   林听无意多提,怕牵扯到今安在,于是轻描淡写道:“机缘巧合下认识的,也不太熟悉。”   他似信了她所言:“林七姑娘可还有其他事?”   “没了。”   林听的脑子有一丝乱,找不到话说了:“你要走了?”   段翎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走向房门:“既无事,那我先走了,锦衣卫还需要继续巡查。”   林听蓦地想到了脱身之法,喊住他:“慢着,你把我也带走吧,带到明月楼大门前就行。”   段翎回首:“把你带走?”   “对,把我带走。”   他莞尔一笑,眼尾微微向上扬起,眼底倒映着林听的脸:“腿长在你身上,难道你想走还走不了?林七姑娘就别开玩笑了。”   “实不相瞒,今天来明月楼非我所愿,我现在想走。”林听压低声音,“可公主对我有些误会,恐怕不肯轻易放我离开。”   段翎又垂下眼:“你的意思是,公主强迫你来的明月楼。”   林听怕留下把柄,纠正他的用词:“也不能用‘强迫’这个词,主要是公主对我有些误会,想让我多见识见识这世间的男子。”   他像被逗笑了:“公主到底对你产生什么样的误会,才会想让你多见识见识这世间的男子?”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但我说的都是真的,还请你信我。”   要是这个方法行不通 ,林听得想别的办法了,毕竟她对那些小倌真没兴趣,也不想逢场作戏。   段翎缓慢掀起眼帘,视线游移在她的脸:“我信你。”   林听喜上眉梢:“谢谢段大人信我,那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就跟公主说有事要带我离开。”   他答应了:“可以。”   她真心感谢他出手相助:“麻烦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罢了。”   他们刚准备出去,房外有人敲门,公主的声音响起,语气带担心:“段指挥佥事,林七姑娘,你们有没有喝里面的茶水和酒?”   林听下意识看向段翎喝过的那个茶杯,呼吸一滞:“怎么了?里面的茶水和酒不会有毒吧。”   公主:“这倒没有。”   林听差点被吓死,茶水是她递给段翎喝的,里面要是放了毒,相当于是她杀了他,误杀锦衣卫也是杀。不过既然没毒,公主为何会有此一问?肯定有别的问题。   她的心再次悬起来。早知道就不多手给段翎倒一杯茶了。   公主又道:“老鸨说,这雅间原先是准备给另一位客人的,她临时不来才空着,里面的茶水和酒都按她的吩咐下了些助兴的药。”   明月楼是青楼,客人有时候会喜欢用一些助兴药物和工具。   公主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间雅间有下了药的茶水和酒,老鸨也是刚刚记起。她得知此事后,特地来提醒他们:“你们没喝就好,继续聊吧,本公主在隔壁等你们。”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公主回隔壁雅间了,林听却呆住了。   助兴的药……春.药?   怎么会是春.药!她居然亲手递了一杯放了春.药的茶给段翎?林听瞬间如遭雷劈,猛地转过身看段翎,目光不受控制往他身下看。   “段大人,我……”   春药对段翎来说没用,可当林听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处,仿佛隔着几层布料望到衣摆下的丑陋之物时,他呼吸忽然就乱了。   欲瘾要犯了。 第45章 第 45 章 他的丑陋   段翎接过那杯茶水时便闻出有药了, 但清楚这药对自己没用,与普通茶水无异,也清楚林听不知情, 不是有意为之, 于是喝了。   很奇怪的一件事,他现在不太想拒绝她给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犯欲瘾了, 因为林听那道直白的目光。她在看向他的丑陋……尽管没真正看到, 但还是有莫名的感觉滋生了。   段翎来不及细想太多,欲瘾席卷而来, 源源不断的麻意传到四肢百骸,勾起手腕伤疤的痒,传到指尖, 紧接着又引出一种渴望。   一种热烈的渴望。   十指连心,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渴望往心脏涌去,绣春刀从段翎手里滑落,砸到铺着厚毯子的地面上,发出低沉的轻响。   也是这一声轻响拉回了林听的思绪,她迅速挪开眼,看掉落到脚边的绣春刀, 刀刃冰冷, 散发寒光,它主人身上的气息却炽热。   糟糕,闯大祸了。   林听之所以会给段翎倒茶, 是因为听公主说过明月楼没客的雅间里茶水和点心都是新的,她们刚到雅间也是直接喝茶、吃点心。   又因为她觉得自己耽搁了他的巡查,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想拖延一下时间, 不让他那么快走,倒杯茶讨个好,多说几句话。   谁曾想这雅间是没客,但却是客人临时不来,空出的。   林听不知道段翎当过药人,见他此刻脸覆薄汗,眼尾泛潮红,误会是药效起来了:“我去给你找解药,段大人你、你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的。”说罢,她急匆匆地往外跑,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去找已到楼下招呼客人的老鸨,问对方有没有解药。   楼下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到处皆是红飞翠舞。   老鸨起初没听清林听说的话,听清后摇着扇子的手微顿:“您不小心喝了那雅间的茶水?”   林听心急如焚,都急出一身汗了,不时朝楼上看:“你就回答我有没有解药,有立刻给我。”   老鸨也无能为力:“姑娘,不是奴家不想给你,而是这玩意儿没解药,大夫也解不开,唯一的法子就是享受鱼水之欢。”   她是公主带来的,给老鸨胆子,也不敢在此事上撒谎。   林听脑袋疼,恨不得穿越回到刚才,阻止自己倒茶给段翎喝。还有,他以前不是不喝她倒的茶水?今天怎么就喝了,像以前那样接下后放一边,一口也不喝多好。   不过怪谁也不能怪段翎,茶是她倒的,总不能怪他接了茶水喝:“没解药,大夫也解不开,如果不享受鱼水之欢会如何?”   老鸨看了她几眼:“那肯定会伤害到身体的。”   林听没空跟老鸨解释:“当真只有享受鱼水之欢的法子?可不可以让人自行解决呢。”   “一般来说不行,来明月楼下药的客人都是为了玩,哪有人会自行解决。倘若小倌中了药,您不喜欢,换一个便是,奴家会安排人给小倌解决,不会出事的。”   老鸨不知道林听和谁进了那个雅间,段翎上楼搜查的时候,她下楼处理闹事的客人了,锦衣卫搜查是常事,老板不必随行。   后来公主才派侍女告知老鸨,隔壁雅间也要了。   说是给她带来的姑娘用,叫人不要打扰、擅闯。老鸨以为这姑娘是选中了小倌,眼下要找雅间行事,之后记起房中茶水有药也没太在意,但还是派人说了一声。   毕竟有些客人喜欢用药助兴,有些客人不喜欢。   老鸨见林听一言不发,连唤几声:“姑娘,姑娘?到底是小倌喝了茶,还是您喝了茶?”   林听不答反问:“如果置之不理,会不会死?”   老鸨不敢保证不会出人命:“如果置之不理,有可能会死,得想办法舒缓方可。姑娘,你若喝了茶水,千万别硬撑着。”   “没事了,你忙你的。”林听回过神,想跑上楼找他,却在楼梯遇到了公主,她手里拿着封信。   林听眼神无意扫过那封没署名的信:“公主。”   公主将信放袖子里:“林七姑娘?你不是在楼上雅间,怎么在楼下,段指挥佥事走了?”   “下来送段大人,他刚刚走。”林听止住脚步,抹了把汗。锦衣卫当值时喝了春.药,传出去有损名声,这事还与她有关,得帮段翎隐瞒,“公主您这是要离开明月楼了?”   公主面带笑容道:“有人写信邀本公主见面,本公主要走了,林七姑娘是要留下多玩一会,还是本公主现在就派人送你回去?”   “我想留下多玩一会,公主不必管我,去赴约即可。”   林听正愁如何避开公主,帮段翎解决误喝药茶一事。如今她有事要离开明月楼,太好不过了。   公主的心情很好,步伐轻快地走下楼梯,迫不及待去赴约:“林七姑娘切勿拘着,想玩什么随便玩,记在本公主账上。”   林听看得出公主心急赴约,侧身让她先行:“公主慢走。”   等公主下了楼梯,林听拔腿就往楼上跑。守在雅间门口的陶朱见到她,迎过去:“七姑娘,公主刚刚让奴转告您,她有事要先离开,您去留随意,我们可以回去了。”   林听往隔壁雅间看:“我知道,上楼的时候遇到公主了。”   陶朱不解问:“七姑娘方才为何下楼?奴还以为您要偷偷溜走,留奴在此骗公主呢。”   明月楼隔音好,站在走廊的林听完全听不见雅间里的动静:“我怎会扔下你一人面对公主,我方才有点急事,要下楼问老鸨。”   “什么急事?” 椿日   林听语塞,又看了一眼隔壁雅间,心虚得很,没底气道:“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她不想说,陶朱便不再问,相信她能够处理好。   陶朱想起和林听一起进雅间谈事的段翎,也往隔壁雅间看:“段大人去哪儿了,还在雅间?”   “他走了。”   “是么?”陶朱疑惑,“奴怎么没看到段大人出来。”   林听面不改色圆谎:“他从另一边楼梯下去的,你可能没看到。”明月楼左右两侧都有楼梯。   陶朱没再纠结:“我们回府吧,若是让夫人知道您随公主来了明月楼,肯定会生气的。”   林听心中有数:“你先回去,我要去处理那件急事。”   陶朱:“啊,这么急?”   她将陶朱往楼下推:“就是这么急,我必须快点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所以你先回去。来明月楼的事,你千万要替我瞒住阿娘。”   陶朱发现林听不打算跟自己一起离开明月楼,目露担忧:“您说的急事要在明月楼办?”   在明月楼办急事?明月楼这里除了女妓和小倌,还有什么?   七姑娘说的急事不会是办小倌吧,被明月楼小倌的美色迷了眼?她见过段大人那等百年难得一遇的姿色,竟还瞧得上小倌?   小倌有什么好的,还要花银子,段大人都不用花银子。七姑娘怎么这般想不开,想寻欢作乐,找个不要银子,还长得好的不行?   陶朱胡思乱想着,悄悄扫了眼经过的几个小倌。   他们倒是也有几分姿色,就是远远比不上段大人,最重要的是,这些小倌废银子,听说他们会拼命从客人身上挖银子,等客人没银子了,就毫不留情踹开客人。   想到此处,陶朱不等林听回答,又紧张问:“七姑娘,您不会看上明月楼的小倌了吧。”   “不是,我还有点事要问老鸨,跟小倌无关。”   陶朱半信半疑,低声提醒她道:“七姑娘,您的私房钱还剩下几百两,明月楼的小倌一晚就是十两,完事了,他们还会向您讨赏,您可千万别喜欢他们。”   倒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醒她穷,林听着急回雅间看段翎的情况,心不在焉道:“我知道了。”   陶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听几乎是冲进雅间,然后关门上锁,防止有外人进来,撞见段翎衣衫不整。她快步走到里面,隐约能看见纱帘后的人。   这间是明月楼用来招待贵客的天字号雅间,浴桶、被褥枕头一日一换,皆是新的,用过即扔。   此时此刻,段翎坐在一张红色的被衾上,背对着房门。   纱帘半遮半掩下,他颀长的身影越发惑人,蹀躞带束紧腰身,显得腰窄腿长,绯色官服映得肌骨如冰玉,黑色官帽之下的脸轮廓分明,下颌滚落几滴汗水。   林听止步于纱帘外,充满歉意道:“段大人,老鸨说没解药,大夫也不会有办法,抱歉。”   段翎抓紧绣有并蒂莲的被衾,气息乱,只道:“你走吧。”   此事因她而起,林听怎么可能会扔下他一个人,难以启齿道:“段大人,要不你自己试试?我到门外守着,不会有人进来的。”   段翎沉默不语。   林听当他默认:“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她不能扔下他,又不能留在房里看着,也不能上手帮他,守门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老鸨说吃了这药的人,一般不能自行解决,但林听还是抱了丝希望,望上天眷顾,他能自行解决,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她走出雅间,关门当守门神。   在此期间,有些小倌从走廊过,颇感好奇地看着林听,不明白她为什么站在门外,不进去。   小倌分得清明月楼里的女妓和女客,看穿着打扮就行。   她身穿绫罗绸缎,发间有金步摇,摆明是女客,而不是女客的丫鬟,该被供起来伺候,怎会在外守门,还没找到心仪小倌?   有胆大的小倌上前示好道:“姑娘,您可选了小倌?”   林听瞧见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自己一旦说没,他们就会留下来疯狂自荐,于是眼也不眨道:“选了,就在雅间里。”   小倌轻挥帕子:“既选了小倌,姑娘为何还站在外面,不进去享受,是不是这个小倌伺候得不好?明月楼可以随时换小倌的。”   “他,伺候得很好。”这句话有点烫她的嘴,“不用换。”   林听微微一顿:“至于我为什么站在外面……我喜欢,难道你们明月楼有规定,不许客人站在房外,留小倌在雅间里?”   来明月楼点了小倌后,什么也不做,喜欢守门外?这女客的癖.好比男客的还要怪。小倌看了看雅间,抿唇道:“这倒没有。”   有个小倌不甘心:“姑娘,您真不打算换一个小倌?”   林听:“不打算。”   小倌竭力推销自己:“那您打不打算要多一个小倌?有不少客人来明月楼都点两个小倌的。”   “我没那么多银子,今日所带银钱只够要一个小倌。”   这些小倌不知林听是公主带来的,也就不知她要的小倌会记在公主账上,还真信了她的话:“姑娘长得好,奴可以不收你银子。”   林听眼皮一跳,依然拒绝道:“不用了,你们找别人吧。”   他们没再纠缠,下楼去。   林听见段翎迟迟不出来,心知不妙,开门进去,这次也没忘上锁:“段大人,你怎么样了?”   回应她的是段翎压制不住的一声低吟,似痛苦、难受到极致,透着脆弱,却又撩人至极。   林听听得耳根子发麻。   都半个时辰了,还不行,他会不会死在这药上?   用手不行的话,试试泡冷水澡?她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往纱帘后看:“段大人,泡冷水或许可行,我去唤人拿水来?”   纱帘后,段翎躺在床榻上,官帽早已掉落在地,几缕散发落在脸侧,腰间蹀躞带半松,衣衫凌乱,垂下来的手指泛着异样的红。   林听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了,心跳加快,重复一遍问的话。   良久,他才道:“好。”   说话之时,段翎喉间又不可控地溢出几声低吟,手用力刮过床榻边缘的木板,指尖被磨出血。   林听仓促离去,找明月楼的人送冷水到房门。她没让他们进房,自己拎进来,倒入屏风后的浴桶:“段大人,你再忍忍。”   段翎听着她的声音,动了一下被汗濡湿的睫毛。   欲瘾不减反增。   疼、胀。病越来越严重了,段翎弓起腰背,腰腹轻颤,一不留神扯烂被衾上的并蒂莲。可他能撕毁被衾,却无法撕毁欲瘾。   他想掌控欲瘾,却一次又一次被它反过来掌控。   林听没得到段翎的回应,担心他是不是难受到晕过去了。要是没能在清醒时解决这药,一样会对身体有极大伤害的,他不能晕。   她赶紧放下木桶,跑去揭开纱帘:“段大人。”   段翎闻声看去,待看到林听,抓住被衾的手更用力了。欲瘾此时就如同一锅煮热了的油,而她是像一滴水,忽然从半空掉进油锅,导致滚烫的油瞬间炸开,迸溅。   他被欲瘾烫得不能自控,却又想伸出手抓住这一滴水。段翎闭了闭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而林听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心情很是复杂。   明月楼这药的药效太强了,把一个在原著里清心寡欲的人折磨成这样,跟犯了什么瘾似的。   林听走到床边,很轻地弄开段翎抓住被衾的手,想扶他去泡冷水:“我给你弄来冷水了。”   碰到段翎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被火炉烫了下。   谁知她刚碰上他没多久,他就要推开她。林听没松手,怕段翎站不稳,中了这药的人身体都处于极度亢奋状态,容易跌倒受伤。   她扶着他往浴桶方向走,很不好意思道:“我扶你去,此事因我而起,我该做点什么的。”   段翎闻着林听的气息,很快感到万蚁噬心,奇痒难 CR 忍。理智告诉他,该屏住呼吸,不能再闻下去,加重欲瘾,却还是闻着。   短短几步路,段翎好像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走到尽头。   一到浴桶前,林听就立刻松开段翎,表明自己对他没图谋不轨:“脱衣泡的效果可能会好点,我到门外守着,绝不会偷看的。”   段翎并未说话,抬手解开本就松垮垮的蹀躞带。   她扫了眼他被蹀躞带束缚着的细腰,顿时感觉鼻子一热,忙不迭朝外走:“一刻钟后我再进来,你有事也可以随时喊我进来。”   出到外面,林听才发现忘了呼吸,收心继续当守门神,望着高悬在半空的灯笼,数时间。   老鸨摇着扇上楼,一眼就瞧见她了:“姑娘怎么站外边?”   林听:“出来透透气。”   她看向紧闭房门的雅间:“听龟奴说,姑娘适才要了水?”   林听“嗯”了声,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心乱如麻:“怎么,明月楼要水沐浴也要另付银子?”   老鸨见她额间有汗,给她扇扇风,讨好地笑着道:“当然不是,您是公主亲自带来的贵客,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明月楼有,奴家定当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有需要,我会说的。”   林听只想老鸨快点离开,一刻钟到了,她得进门看看段翎,但不能当着老鸨的面推开门。   段翎的绣春刀还掉在门后,林听忘记捡起来了,会被看到。   老鸨不知她心中所想,八卦问道:“对了,姑娘要了哪个小倌?奴家先前带上楼给您和公主挑的小倌好像都在楼下了。”   林听睁着眼说瞎话:“我不喜欢你带来的那几个小倌,自己在楼内找了一个还算合眼缘的,明月楼不是可以随时换小倌?”   “对,明月楼是可以随时换小倌,只要客人您喜欢。”   林听没吭声了。   老鸨多看林听几眼,这小美人长得如此标致,哪怕她不认识公主,没有银子,小倌可能都愿意伺候:“奴家就不打扰姑娘了。”   林听见老鸨走远了才开门进雅间,捡起地上的绣春刀,放桌上,疾步走到挡着浴桶的屏风前:“段大人,还是不行么?”   段翎隔着屏风望她,强压欲瘾,不想让自己再次失控。   “林七姑娘回去吧。”   段翎呼吸还是乱的,林听听得出来。与此同时,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顾不上让他穿好衣服了,立刻越过屏风。   在她越过屏风时,段翎扯过巾帕,盖在腰腹下,挡住丑陋。   林听看见他掌心那道被匕首刺穿的旧伤被撕开了,鲜血流进指间,有几滴血滴进了浴桶里。   红色在水里渐渐散开。   “段大人,冒犯了。”林听当即拿出帕子给段翎包扎掌心的伤口,无意间扫见水下的景象,眼睛忽然就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段翎看着清瘦,但薄肌明显,匀称结实,线条流畅,性感硬朗,富有力量感,后背的肩胛骨如蝴蝶,在中间留出一条线,弧度漂亮,两侧腰窝微微凹陷。   他的锁骨落了些水,不知是汗还是从浴桶里溅起来的冷水。   林听尽量将目光放到段翎的锁骨之上,也就是他的脸:“段大人,我实在想不到办法了,你要是想到办法,我可以帮你去做。”   段翎抬了抬湿长睫,视线在她身上停顿片刻:“没办法。”   她对上他视线,心微动。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帮段翎……林听经历过一番又一番内心挣扎,终于凑过去吻住了段翎,谁让那杯茶是她倒的呢。   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段翎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林听是个现代人,不是特别看重这些事,也不讨厌跟他亲近,权当救人了。   段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吻,主动张嘴,让林听吻进来。   他披头散发,赤身坐在浴桶里,仰头接受林听给予的吻。她衣裙尤在,发髻整齐,站在浴桶旁边,闭着眼,弯下腰亲他。   段翎气息紊乱,差不多是本能地吞咽着林听的津液,铺天盖地的愉悦感将他笼罩,轻吟难抑。   轻吟落到林听耳畔,弄得她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不过她深呼一口气,继续了,顺着段翎微微张开的薄唇进去,与他唇齿轻轻相碰,相缠。   一波波酥痒在段翎心口处堆积起来,他抬起手搂住了林听的腰,也闭上了双眼,想要得更多,不受控制地舔.舐着她温软的唇。   他终究是被欲瘾掌控了。   欲瘾因林听的靠近到达巅峰,段翎薄肌绷紧,却没再反抗,贪恋又病态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搂住她腰的手缓慢收紧。   林听垂下来的长发丝落到段翎袒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偶尔扫过他,引得他双肩颤动。   他们的唇舌辗转纠缠着,亲吻不断地加深,温度也在变高。   过了一会,林听边吻着段翎,边将手放进水里,越过巾帕,摸索着,然后碰到了他。巾帕随水飘开了,露出水下景象。   段翎猛地掀开眼,低眸。 第45章 第 45 章 她下意识扔掉   林听的手白皙, 在水里更白了,如抓住水蛇那般抓住水中的丑陋之物。它虽是浅粉色,瞧着还是算不上好看。至少在段翎看来是不好看, 甚至是丑陋的。   它像一只长相丑陋的宠物, 落在林听手中,格格不入, 头还偶尔失控轻弹, 迫不及待想亲她的手,祈求着她的怜爱、抚摸。   林听碰到它的那一刻, 险些松开手了,仿佛怕被咬一口。   但她还是没松开。   段翎如今身处明月楼,待了那么久, 却没叫旁人进来解决它的想法,还弄破旧伤,说明他要与它耗到底,不要明月楼的人帮忙。   要是平日里,林听当然不会管此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唯独今日不得不管,因为它得不到舒缓, 可能会危及它主人的性命。若段翎死了, 她恐怕也活不了。   段翎是何许人也。   他是簪缨世家的公子,还是深受当今陛下重用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日后有望升到锦衣卫指挥使, 举止牵连甚广,遑论生死。   即使段翎侥幸地活了下来,但身体大损,难保不会报复她。   林听必须帮段翎解决它的原因有二:一, 怕死;二,茶是她倒的,尽管事先并不知情,可做了就是做了,自会承担后果,不会推卸责任,更不会扯旁人进来。   更何况此事与人命相关,如果有人因她而死,就算她最终没获罪,也过不了良心那一关。   不过林听依然以他的意愿为先,他若不让她碰它,便停下。   可段翎没有。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探进水里的手握住丑陋,看着她像刚养宠物那样,不太熟悉,尤其生疏地抚摸着它的头。   林听抚摸它的手法确实非常生疏,以前没在现实中亲手碰过这种东西。   她紧张到眼神乱飘。   而它很激动,在她掌心动来动去,不断地用头亲着她的皮肤,留下一点似口水的水,就像狗会黏着喜欢的人,舔着对方。   林听不由自主睁开眼看它的主人。段翎眉眼浓艳,薄唇抿直,好看的面容仿佛盛开到极致的花,没怎么出声了,微微扬起的修长脖颈却无端透着几分脆弱。   她没继续看他,专心挽救自己的过错,想象成做一场实验。   段翎一抬眼就能看到林听的脸,她双手不停地抚过水中的丑陋之物,神情颇为不自在,额间、鼻尖有汗,应该是紧张过度。   汗沿着林听下巴掉落,砸进水里,水花溅到他身上,段翎的心绪隐隐地被这点水花牵动。林听居然会愿意替他安抚这个失控的东西。   段翎感觉也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情绪难言。   林听……段翎无意识动了动唇,无声地念了这两个字,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深嵌入伤口。他却感觉不到疼意,只顾看着她。   丑陋在林听好看的双手映照下,显得愈发难看。   段翎想开口让她不要再碰它,离开它,可却开不了口,不仅开不了口,目光还随之而动。   只见林听慢慢摸索到丑陋的底部,指尖捻过它生长在两侧的小袋,可力度掌控得不太好,太用力了,弄得它狠狠地弹了下。   她下意识扔掉,不知为何总感觉它会咬她,明明它咬不了人。   林听生怕自己会弄坏了 段翎的东西,遭到记恨报复,瞬间后退一步,离开他,举起双手:“段大人,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段翎仰了仰头,似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想抓住她的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十根手指泛着白:“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迟疑片刻,继续碰它。   没曾想这跟妖魔似的它弹动了几下,吐了,粘稠的水断断续续地喷洒在林听的手上,散发着石楠花味道。   林听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不是成功了?在她想着功成身退时,它又起来了,头重新撞到她的掌心,这一点跟食髓知味的宠物也很相似,接着祈求怜爱。   还不行?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对付,真的比妖魔还要强?   林听硬着头皮再碰上它,段翎却在这时低低地喊了她一声:“林七姑娘……”他的声音跟以前很不同,听起来像多了一样东西,可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提醒她不要伤害它,林听这回没办法想象成是做实验了,心潮不平。   它是活的,又因她的靠近而活跃,林听能切身感受到它的温度、弹跳。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发生,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着生命的一部分。   段翎将林听变来变去的表情尽收眼底,看了她很久。   他从未让旁人碰过丑陋,林听一开始抓住它的时候,他是想拦住她的,可又发现这东西很喜欢她的触碰,会不受控制地挺动,蹭她的手,欢愉到吐出水。   小鱼择主也不过如此。   它背叛了段翎,投身于林听,成为她的宠物。段翎已经完全不能控制它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她手里活动,将浑浊的水溅到她的手,弄脏她。   第一次如此,第二次也如此,它沉沦于她给予的温度。   于是它不断地下去,又不断地起来,直到林听摸得手软了,也还生机勃勃。到后面,它吐不出东西了,软绵绵地躺在她掌心上。   一直以来,段翎都知道它很难控制,可如此失控还是第一次,毫无章法地撞红了林听的手,紧紧贴着她,似怕她会抛弃自己。   它微翘的头总是抬起来,用力吻过林听的指尖。   真的很像讨好她的宠物。   段翎虽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却也不得不承认就是如此。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它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想离开她,想时时刻刻待在她手上。   无论段翎用了多少法子,它在他手上都不受控制,今天只不过被林听碰了几下,就臣服了。   他又望向林听的脸。   林听闻着飘在空气中浓郁的石楠花味道,一阵头昏脑胀。   她很想知道明月楼用的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让它那么强,疯起了足足六次。有一两次,林听甚至怀疑自己快要按不住它了。   幸好在她累死之前,它不动了。   林听立刻站直身子,松开它,将手从水里拿出来,刻意没去看段翎,留时间给他将它洗干净:“我先出去,两刻钟后再进来。”   两刻钟过得很快,林听进来了,而他已不在屏风后,坐在了罗汉榻上,衣冠楚楚,眉梢带艳。   她站在两步之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段大人,你……”   段翎抬眸看她,眼神似乎有些变了,似乎又没:“今日之事多谢林七姑娘了,虽说无他人知晓,但你确实是帮我做了这些事。”   他停了须臾:“你可有什么打算?”说完,直视着她双眼。   林听若有所思。   段翎是在试探她会不会“挟恩图报”,要他与她成婚?她曾强亲过他,他误会她对他另有所图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个误会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   段翎不喜欢她,之前在水潭边主动亲她,是为了缓解犯病带来的疼痛,今日在明月楼给她帮忙,是屈服于药。   她……也不喜欢他,之前亲他,皆是为了任务,今日在明月楼帮他,是为了挽救“过错”。   他们不会成婚,也不能。   今日她要是“挟恩图报”,他兴许会找机会报复她。林听自然是没这个想法的,她会动手帮他,大部分原因是担忧小命不保。   林听立即道:“段大人,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是我该解决的。你不必拘于这世间的礼节,也不要想太多,当一场梦就行。”   怎么感觉他们的对话有点熟悉,她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林听强装淡定。   段翎看了一眼她泛着红的双手,眸色微流转,在他不自知间多了抹诡异的晦暗:“当一场梦?”   林听点头如捣蒜:“你知道,我嘴巴可严实了,之前发生的事,都没向旁人透露过半句。这次也一样,我若说出去,天打雷劈。”   他凝视着林听,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林听被他看得忐忑不安,感觉如同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着。对方是怎么想,她一概不知。   尽管药茶是她递给他的,但也算是无心之失,她最终也帮他解决了,他不会还生了杀心吧。   林听清了清嗓子:“段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段翎侧过脸,视线落到那些浑浊的水上,眼底情绪不明,语气却极平静:“你想走便走吧。”   林听一溜烟地跑了,跑得太快,发间金步摇掉落在地毯上。   她没发现,早跑出去了。   段翎看了半晌地上的金步摇,过去捡了起来,渐渐地握紧,任由上面的精致珠玉扎进掌心的伤口,鲜血染红上面的金、珠玉,死死地黏着金步摇,覆上一层血红。   *   林听没回林家,而是去了书斋,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推门进书斋,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今安在。他在喂狗吃东西,听到门上风铃晃动的声音也没抬头,他能靠脚步声分辨来人。   进来后的林听找了张椅子来坐,看今安在喂狗,调整心情。   狗对今安在也没好脸色,很是高冷,爱答不理,吃东西时倒乖顺点,安静舔着碗里的食物。   今安在等狗吃完东西了才看林听:“你今天怎么又来了?”以往没生意,也不用向他学习武功的时候,她是隔几日来一次书斋。   林听努嘴:“我也是书斋的老板,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天天都能来,还能在这里住下。”   今安在“呵”了一声,放狗回后院:“随你。”   她懒得理他,拿起鸡毛掸子扫旁边的书架,分散注意力,不让自己回想在明月楼做过的事。   书斋里的书架早就被今安在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一丝灰尘、杂物都没有,可林听还在扫。   今安在随意倚着墙面,长腿微曲踩着地板,抱臂看林听乱打扫,有种一脚踹她出门的冲动。他忍住了,方喊道:“林乐允。”   “干嘛。”   他决定眼不见为净,不看拿着鸡毛掸子乱扫一通的她:“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   林听握紧鸡毛掸子,想到了段翎,转过身背对今安在:“见了谁又怎么样?”她不会让任 何人知道他们今天在雅间里做过什么。   今安在掏出帕子擦剑:“你见了公主,还跟她去了明月楼对吧。”   原来说的是公主,不是段翎。她心稍安,转头看他,纳闷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见了公主?”   “我自有我的办法。”今安在插剑回鞘,扔帕子进远处的水盆里,又补一句,“她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可以放心。”   林听拿着鸡毛掸子,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了,给公主写信的人是你?你约公主见面了?”   “嗯。”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鸡毛掸子:“因为她找我去青楼?”   “不仅如此,有些事是该讲清楚的。”今安在把铁剑挂回墙上,瞧了几眼挂旁边的破画,这是林听贪便宜买回来的,丑得不行,“你能不能拿你的破画下来。”   林听顺便扫了下画的周围,当没听到最后一句话:“你确实该说清楚,免得以后有误会。”   今安在望着她抬起来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红?”   她眼神闪烁,垂下手,还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挡了挡:“被烫的,并无大碍,明天就好了。”   他随随便便地瞟了眼:“被烫的?我看不像是烫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太久磨红的。”   磨红。   不提还好,一提,林听掌心忽然变麻,仿佛那根东西又回来了,戳着她皮肤:“我说是被烫的就是被烫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今安在耸了耸肩,没放心上:“我就随口一说,你那么激动作甚,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林听决定不跟他说话了。   谢清鹤从后院里走进来,长袖微挽起,双手有点湿,脸上流着汗,还穿着煮饭时才会穿的襜衣:“林七姑娘,你来了。”   她“嗯”了声,放下鸡毛掸子,别手到身后,打量着谢清鹤这一身与他那端正清隽的脸很不符的装扮:“谢五公子,你这是?”   谢清鹤这些天在书斋里白吃白住,很过意不去,主动承担起做饭的事:“我刚去做了饭。”   “做饭?”林听斜睨今安在,这厮让谢清鹤去做饭的?   今安在:“……”   谢清鹤解释道:“林七姑娘别误会,不是今公子让我去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正好你来了,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用膳?”   见他请她留下来用膳,今安在挑了下眉:“谢五公子都开口了,你留下来用完膳再走吧。”   林听是有点饿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移步到后院的石桌上用膳,谢清鹤一共做了四道菜,炖鸡、炒青菜、清蒸武昌鱼、蟹粉狮子头,单看卖相是不错的。   林听看着很满意,肚子适时叫了几声,她先去洗手,用皂角洗了几遍。不是嫌之前沾到的东西脏,那物并无异味,很干净。只是林听心中至今有奇怪的感觉。   她又洗了一遍,想彻底洗掉那道若有若无的触感。   站在林听后面等洗手的今安在默默地看着她洗了一遍又一遍,忍无可忍道:“林乐允,你是不是故意的,皂角都被你用完了。”   林听:“最后一遍了。”   今安在翻了白眼:“你双手沾到粪了?洗这么多遍。”   她搓着手心的泡沫,慢慢地用水冲掉:“今安在,你身为前朝皇子,说话能不能别那么粗俗。我没有沾到粪,我爱干净不行?”   他满脸嫌弃:“你爱干净?以前随便拿水冲一下手就用膳的人,现在来跟我说爱干净。”   林听烦死他了:“人是会变的,我现在变爱干净了。”   今安在冷眼看她搓手跟冲泡沫,嘴毒道:“我看你就是沾到粪了,怕说出来让人笑话。”   林听觉得今安在会单身一辈子,嘴巴太毒了:“没有,你才沾到粪了,不会说话别说话。我以后有机会,一定毒哑你。”   站他们身后的谢清鹤听他们张口闭口都是粪:“……”   他谢家家风严,这些话是不能说的,也很少听到身边人说,听着新鲜,但又有点怪怪的。   今安在发觉林听还想偷偷洗一遍,催促道:“你这是第八遍了,即使有粪也干净了。快点,磨蹭什么,谢公子还等着我们呢。”   谢清鹤:“我不急的。”   林听挪开身子,咕哝道:“又不是不让你们洗,来洗啊。”   今安在又看了一眼林听被搓红的手,越过她去洗自己的手:“你今天古古怪怪的,除了公主外,你是不是还见了别人?”   林听掏出帕子擦干手上的水,走到石桌前的椅子坐下来:“这与你无关,快点洗你的手吧,磨蹭什么,谢公子还等着我们呢。”   谢清鹤听着哭笑不得。   今安在没再问,洗完手就坐到她对面,摘下那张狰狞面具。   谢清鹤去装了三碗饭来,递竹箸给林听和今安在:“我以前没下过厨,可能做得不太好吃。”谢家没被抄家前,他十指不沾阳水。   林听夹了个蟹粉狮子头,吃下一口后,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谢五公子谦虚了……”哪里是不太好吃,简直太难吃了。   今安在有先见之明,只吃碗里白饭,却故意没提醒她。   前不久,谢清鹤给他做过一碗面,今安在当时就决定要让林听也尝尝谢清鹤的“好手艺”。   林听余光瞄到今安在的表情,知道他肯定知道谢清鹤做饭的味道如何,在桌底狠踹了他一脚。   谢清鹤低头看桌底的脚:“林七姑娘,你为何踹我?”   她马上收回踹中他的脚,哈哈地笑道:“这菜太好吃了,我有点激动,一时情难自禁。”   今安在难得笑了笑。   很快,今安在笑不出来了,林听给他夹了两个蟹粉狮子头、一只鸡腿,还给他装了一大碗散发着异味的浓鸡汤:“这么好吃的菜,你也多吃点,独乐乐不众乐乐。”   谢清鹤终于觉得自己有点用了,目光灼灼地看向今安在:“林七姑娘说得没错,你也尝尝。”   他缓慢地抬起握住竹箸的手,被迫吃了几口林听夹的菜。   谢清鹤:“感觉如何?”   今安在宁愿饿肚子,也不想吃谢清鹤做的饭,正欲实话实说,让他以后不要做饭了,难吃的要死,话到嘴边却变为:“还行。”   林听给今安在竖起个大拇指,嘴毒的他竟然也会说好话了。   今安在放下竹箸,由衷发问:“谢五公子,你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菜,自己就不尝尝?”   “我在诏狱受刑时伤了胃,现在还没好全,不能沾荤腥,你们吃便好。”谢清鹤这些日子一般只吃青菜和米饭,偶尔喝点清粥。   林听转手夹了根青菜吃,还好,就是味道很淡,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做的菜难吃了。   谢清鹤忽问:“今公子,你打算何时送我离开京城?”   今安在倒了杯茶来喝,没再碰谢清鹤做的菜:“近日梁王失踪了,全城戒严,比之前更难出城了,我们还得等一段时间。”   林听刨饭的动作停下,装作不知道,问道:“梁王失踪了?何时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今安在不知道她曾为了段翎追出城外,还亲眼见证梁王死在段翎刀下:“此事是今日传开的,我也是刚得知不久,当今陛下命锦衣卫指挥佥事段翎去查。”   她差点喷饭。   滑天下之大稽,让一个杀了梁王的人去调查梁王失踪。林听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今安在没眼看林听:“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没事,就是好奇梁王怎么会突然失踪。”林听放下碗筷,站起来,远离这一桌黑暗料理,“我吃饱了,先回去,你们慢用。”   谢清鹤跟着起身:“你吃得不多,饱了?不如再多吃点?”   “我向来吃得少。”   今安在懒得拆穿她:“对啊,她平日里吃得可‘太少’了,跟那些吃两只猪蹄、三个包子、两只鸡腿都不饱的人不一样。”   林听:“……”   谢清鹤信了,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高门贵女也是吃很少,有些吃一口就说饱到吃不下了:“那下次,我再做别的给你吃。”   “好。”她嘴上应着,心却说不会再有下次。   林听走出后院,越过书架,走到门口,推开书斋的门。门上风铃声响,她一抬头看到了段翎。 第47章 第 47 章 金步摇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 天边尽染红橙,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书斋门前,也落到段翎身上。不过他背对着光, 五官被陷入阴影中。   他当前穿戴虽整齐, 但衣摆仍是留下了些许暧昧的褶皱。   林听握住门把的手一僵,下意识想回头看书斋里面, 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故作镇定道:“段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 门口往书斋里面看, 只能看到成排成排的书架,连接后院的小门在书架之后,那里有一道垂挂帘, 是不能直接看到后院的。   段翎没朝书斋里看,取出一支金步摇:“我跟着你来的。”   “跟着我来的?”   林听心跳猛加速,不是心动,是担心里面的人被发现:“你跟着我来的?也就是说你来了很久,怎么不推门进去,也不敲门?”   “你把它落在明月楼了,我过来还你。你进书斋时往门前挂了一张写着‘店家正在歇息, 请勿打扰’的牌子, 还顺手把门锁上了,所以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   林听恍然。   幸好顺手锁门了,不然被锦衣卫发现她窝藏朝廷通缉的逃犯谢清鹤, 得去蹲诏狱受审了。   顺手锁门是个很好的习惯,她以后一定要保持。   不过段翎恢复得也太快了吧,她以为他至少要一段时间的,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离开明月楼, 他后脚就跟上来还金步摇了。   林听目移到金步摇。   段翎握着金步摇,指腹轻轻地压过珠玉,上面的血早已被洗去,看着跟原本的并无不同。   林听接过略沉的金步摇。这可是金子,要是丢了,不用李惊秋开骂,她也会心疼到半夜跳起来捶自己几下:“有劳段大人了。”   他却说:“抱歉,我不是有意跟踪你来此的。”   她摸了摸失而复得的金步摇,半信半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还金步摇,多谢段大人。”   段翎似随口一问:“这一家书斋也是林七姑娘的?”   “是。这家书斋也是我开的,就是京城里的书斋太多了,生意不怎么好,我也不常来。”   不是老板,怎会随便挂那个休息的牌子。说是书斋的伙计又不像,既否认不得,还不如承认。免得找招段翎怀疑,引他去调查。   林听正要收好金步摇,段翎却先她一步伸手拿了过去。   “我来帮你戴上吧。”他说着,将金步摇极轻插进林听如墨的蝴蝶髻,寸寸地没入深处,牵动发丝,又被发丝包裹住顶端。   林听本想说不用的,但段翎的动作太快,话没说出口,他就插了进去。既如此,不好再推开,随他给她戴金步摇,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战战兢兢。   她抬了抬眼,入目的是段翎靠近的胸膛和双肩。   绯红官服衬得段翎偏瘦,可林听见过官服底下的那副身子,恍如白玉,瘦而不柴,腰腹肌理明显,人鱼线往下延伸着……   林听也不想记得这么清楚,奈何见过后就忘不掉了,只要接近段翎便容易记起那些小细节。   她垂眸看地面,想转移注意力,却看到了他腰下那双长腿。   目光定了定,转开了。   因为她不久前亲密接触过段翎腿间。林听要抓狂了,为什么人不能一键删除脑海里的记忆。   林听瞄了段翎一眼,他怎么这么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真的当成一场梦给忘了?   他都能当一场梦给忘了,她也一定能。林听不甘示弱地想。   金步摇上的流苏垂下来,扫过林听散落的碎发,段翎握住金步摇的手也无意地扫过她,指尖微插进发丝,勾起一丝丝痒意。   林听想挠头发,忍住了。   段翎以前是不是没给人戴过金步摇?戴得也太慢了吧,对准发间插进去就行,找什么角度呢,墨迹。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林听也只是在心里吐槽一二。   她耐心等着。   段翎忽道:“我还以为林七姑娘离开明月楼后会回林府,没想到你会孤身一人来书斋。”   林听:“我在书斋的后院晒了书,得在天黑之前来收书。”   戴金步摇时,他指腹不可避免蹭过她发间垂下来的丝绦:“收书,林七姑娘还有闲心收书……也是,你说过了,把明月楼的事当一场梦,自不会再在意。”   林听感觉段翎是特地过来再次试探她是否真不会外泄此事。   于是她一脸真诚道:“我林乐允虽没什么本事,但守诺还是做得到的。说句夸张点的,就算我被抓进诏狱,也不会供出段大人。”   段翎为她戴金步摇的手顿了下:“那你确实很守诺。”   林听悄悄拉了拉身后门:“这是当然,做生意的就讲究信用。《论语》有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则不兴,国无信则衰。”   他笑容如春风温柔,却又隐透怪异:“我相信你不会往外说的,你不必重复这么多遍。”   她心说不是你借还金步摇的由头再来试探我会不会往外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林听眼观鼻鼻观心,管理着自己的表情:“我知道了,从今以后,我不会提起半个字。”   他们靠得太近,段翎可以闻到林听清新好闻的发香,情不自禁地放缓了戴金步摇的速度。   就在林听快要忍不住提醒他时,段翎将金步摇一插到底,收回手:“好了,林七姑娘。”   林听顶着他的目光,尽量自然地关上书斋的门:“谢了。”   书斋门快关上的刹那,段翎抬手抵住了,林听心跳停止,他柔笑问:“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她脱口而出:“不能!”   “为何?”   林听也扯出笑:“我要回府办事,书斋没人,没法招待你。下次吧,下次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书斋。”   话音刚落,书斋里传出今安在的声音:“林乐允,你站在门口干什么?不走就回来给我搬书。今天刚晒完的,还堆在后院里。”   由于角度问题,从后院出来的他只看到林听,没看到段翎。   又因为段翎是习武之人,武功跟今安在不相上下,他没能察觉门外有除了林听之外的气息。   林听则当场石化,这今安在早不出声,晚不出声,非得在这时出声,拆她的台。要不是清楚他不会拿谢清鹤的性命来开玩笑,她都要怀疑他是锦衣卫的奸细了。   段翎眼尾微微上翘:“你不是说书斋没人,没法招待我?”   她尴笑:“他不是人。”   可他认出是谁的声音了,锦衣卫过目不忘,过耳的声音也是:“这不是今公子的声音?林七姑娘怎么就说他不是人了呢。”   林听破罐子破摔道:“今安在……他在我眼里不算是人。”   段翎轻笑一声,缓缓道:“你可真会开玩笑,不过也只有关系很亲近的人才会开这种玩笑。”   今安在现在不在后院,就站在书架前,虽还是没能察觉到段翎的气息,但听到了段翎的声音。   他冷静地拉了拉悬挂在书斋里的吊绳,让后院的烛火亮起。   为了出入方便,拉绳亮灯的机关有两个,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白天亮灯,是告知身处后院的谢清鹤有危险,让他多注意。   待拉完灯,今安在越过书架,走到门口,先看了眼发间多了支金步摇的林听,再看眼尾染着未褪潮红的段翎:“段大人。”   段翎望向走到林听身后的今安在,有礼唤道:“今公子。”   用完膳后,今安在就会立即戴回面具,今天也不例外,所以他此刻是戴着面具的:“段大人是来书斋看书,还是买书?”   段翎待人一如既往的温和,似很好相处的良善贵公子:“我是来还金步摇给林七姑娘的。”   今安在倚门抱臂,眼风又扫过林听发间的金步摇,嗓音跟他这个人很像, CR 淡淡的:“还金步摇?她的金步摇怎么会在你手上。”   即使林听知道段翎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也有点窘迫。   段翎神色自若地回道:“金步摇落在了明月楼,恰好被我捡到。本想喊住她的,可她走得太快,没喊住,我便跟了上来。”   今安在也不知信没信他说的话,视线来回在他们之间切换:“段大人今日也去了明月楼?”无人不知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锦衣卫例行巡查。”   林听插一嘴:“就是锦衣卫例行巡查,我也觉得巧,恰好碰上段大人例行巡查青楼。不过呢,我是守法良民,与我无关。”   今安在斜了林听一眼:“……”守法良民,亏她说得出口。   他趁段翎没留意,环视一遍书斋外面,看有没有其他锦衣卫随行,想确认对方是真的只是来给林听送还金步摇,还是查到了谢清鹤如今在书斋里,借故来查看。   今安在:“既只是来送还金步摇的,为何站门前这么久?”   段翎笑意不减道:“我想进书斋看看,但林七姑娘说书斋没人了,她又急着回府,没法招待我,却不曾想里面还藏着今公子……”   她不让他进书斋的原因,无非是因为谢清鹤。今安在知道:“原来如此,段大人进来吧。”   林听侧头看今安在,疯狂地使眼色:什么?谢清鹤怎么办?   今安在清清冷冷地眨了下眼:我心中有数,你故意撒谎,不让他进来,他兴许起疑心了,想打消他疑心的最好办法是让他进来。   她又挤眉弄眼:我知道这样会让他起疑心,可你让他进去也不是办法啊。谢清鹤一个大活人的,他是锦衣卫,很容易发现。   今安在看她:兵行险招。   林听瞪他:太冒险了,段翎的耳力与旁人不同,能听到人的呼吸声,我被他发现过。即使谢清鹤躲起来,他只要靠近就能听到。   段翎看着他们眉来眼去,面上的笑容似愈发盛了。   今安在转过身走进书斋,没再继续解读林听的眼神。她只好答应了:“段大人,请吧。”   段翎体贴问道:“你不是急着回府,怎么又留下了?”   林听脸皮厚:“我怕他招待不周,还是我亲自带你参观书斋比较好,府中之事也不是那么急。”主要是怕今安在应付不过来,被他在书斋里发现谢清鹤的行踪。   他扫过她握住门把的那只手,掌心朝下,五指纤细,指尖透着一缕被磨出来的淫.靡红艳。   “辛苦林七姑娘了。”   林听接话:“不辛苦,就是晚点回府罢了,谈不上辛苦。”   段翎与她擦肩而过,抬步走进书斋,看摆在书架上的书:“你为何会选择在此处开书斋?”   此地偏僻,极少人来,一般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开书斋,除非开书斋的目的压根不是为了赚银子。林听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见招拆招:“其实我开这书斋并不是为了赚银子。”   段翎记得林听随身戴个财神金吊坠,之前还让他把买补药的五百两给她,事后却没去买任何的补药:“不是为了赚银子?”   林听开始编:“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书斋,赚不赚银子无所谓。而我囊中羞涩,只能买得起偏僻处的房屋。”   她装出一副穷鬼的样子,不对,不用装,本来就是。   段翎含笑地看着她:“你的愿望不是‘发大财’?我记得你之前在莲花灯上许的愿是这个。”   林听一本正经:“人活一世,哪能只有一个愿望,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书斋的愿望是我小时候的愿望,‘发大财’是现在的。”   “你说得倒是在理。”   她转移话题:“你待会若看中哪本书,我可以送你。”   是哪本,不是哪些。   是可以送一本。   “那就先谢谢你了。”段翎眼弯了下,似漫不经心问,“书斋平日里只有你和今公子?”   林听没马上回答,而是先思索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听到了谢清鹤的呼吸,知道书斋除了他们和今安在外,有第四个人。   她也没思索多久,怕露出破绽:“不,还有一个人。”   段翎:“还有一个人?”   林听搜肠刮肚道:“他是今安在的朋友,进京来投奔今安在,没地方住,我就让他和今安在一起住我这里了。反正书斋没什么客人,空着也是空着。”   他安静听完,不咸不淡地夸了她一句:“林七姑娘大善。”   她左顾右盼,想知道谢清鹤躲在哪里,好替他遮掩:“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忙应该的。”   段翎耳朵微动:“今公子的朋友何在,我进来也有一会了,怎么不见他,这是出去了?”   林听:“他……”   “他在这里。”今安在与一个人从后院出来,语气并无半点心虚,“段大人想见我朋友?”   她赶紧回首,却发现谢清鹤也戴上了张丑面具,易容要花一个时辰,没这个时间。他还换了套黑色束腰衣衫,护腕窄袖,腰配匕首,不像世家公子了,像江湖人士。   今安在对外的身份是江湖人,他有个江湖朋友也正常。   段翎从容不迫道:“也不是想见今公子的朋友,只是我听到书斋里有第四个人的呼吸,想确认是你的朋友,还是贼人。”   他目光缓缓地掠过被面具挡住了脸的谢清鹤,勾唇笑:“今公子的朋友也喜欢戴面具?”   林听干咳几声:“今安在是长得丑才戴面具,但他……他以前行走江湖得罪太多人,弄得遍地是仇家,戴面具能防止他们看到。”   谢清鹤没出声。   段翎朝前走了一步:“遍地是仇家,那着实危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我一直都想多结识江湖中人,不会在乎对方过往,前段时间还请林七姑娘为我引见今公子。”   林听急中生智:“他叫沈剑归,是个哑巴。”段翎曾奉命去抓过谢清鹤,肯定听过他的声音,谢清鹤又不会口技,最好别说话。   谢清鹤看着他们,点了下头,表示她说得没错。   段翎又上前两步,挂在腰间的绣春刀擦过一旁书架:“原来沈公子不能说话,是我冒犯了。”   谢清鹤摆了摆手。   林听不露痕迹挡到他们中间,打断道:“不说这些了,段大人你不是要参观书斋?楼上也还有不少书,我带你去看看吧。”   她没让今安在带谢清鹤到街上去,等段翎离开了再回来。因为街上时不时有官兵巡查,他们遇到可疑之人,会要求看对方的脸。   今安在倒是无所谓,他虽是前朝皇子,但没多少人见过。   谢清鹤不一样。   通缉令贴得满大街都是,上面附有他的画像,只要不瞎,看到他的脸便能认出他是谢清鹤,外面比此时此刻的书斋更危险。   林听抓住段翎的手腕,将人往楼上带:“我觉得楼上的书更适合你。”快点看完快点走人。   他们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放到她自然而然拉住他的那只手。   今安在眼神古怪。   谢清鹤目露疑惑,她和段翎是什么关系?据他了解,段翎看似温柔,警惕心却非常强,在诏狱里像个恶鬼,怎会轻易让人碰到?   段翎垂着眼,一动不动。   林听见拉不动人便回头看,发现他们皆盯着自己拉住他的手看,立即松开,刚刚就是着急带段翎远离谢清鹤才会上手,她当没事发生:“你怎么不跟我上去?”   段翎转了下被林听拉过的手腕,还低头看着,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压疼了昔日的伤口:“因为我还想问沈公子一个问题。”   林听面色如常,代谢清鹤问:“你想问什么?”   书斋的烛火在段翎进来前就熄了,他在昏暗中直视着谢清鹤:“沈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虽没能看到你的脸,但感觉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林听心弦绷紧:“不会吧,沈公子刚来京城不久,也不常出门,段大人怎么可能见过他。”   段翎掀眼帘看她:“所以我才说感觉好像,而不是就是。”   今安在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背靠书架:“见过也不足为奇,毕竟他以前是跑江湖的。”   “今公子说得也是。”段翎淡淡一笑,不再看谢清鹤,迈步走向木梯,扶起 衣摆,拾级而上。   林听走在前面带路。   他们上楼后,谢清鹤并未回后院。段翎生性多疑,你越躲,他越疑。反正今天都戴面具见过了,再应付多一段时间又如何。   楼上,林听以最快的速度给段翎介绍了一遍书斋,又带他下楼,坦荡荡道:“你还想不想看后院?后院养了几只鸡和一只狗。”   段翎:“好啊。”   林听:“……”她其实就这么一说,让段翎觉得书斋没问题,没成想他连个后院也要看。看吧看吧,谢清鹤都看了,不差后院。   今安在坐在第一排书架那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二人从楼上下来,揭开垂帘,步入后院。   谢清鹤安安静静地坐在今安在的对面,望着一架书出神。   他看到段翎就想到谢家被抄那一天。一群锦衣卫将所有谢家人团团围住,不顾他们的解释,直接押入大牢,男的先审后杀,女的没入教坊司,后半生为奴。   带锦衣卫来抄谢家的不是段翎,而是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段翎后来才奉命来抓他。   不过无论是哪个锦衣卫领人来抄谢家都一样,怪不得他们。他们听命于皇帝,一切行动皆由皇帝授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谢清鹤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感觉,无能为力,无助、绝望。   没人能帮得了他们。   谢家三代为将,兄长皆在军中有职,唯他娇生惯养,不会武,活下来的却是他,他们全死了。想到这里,谢清鹤缓慢地握紧手。   他恨,怎么能不恨。   这时,今安在以剑柄敲了下书架,提醒谢清鹤注意眼神,进后院的林听和段翎要进来了。   谢清鹤忙收敛情绪。   林听送段翎出门,经过谢清鹤身边,正好看到他面具的系带松开了,面具即将掉下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按住他的面具。   在她扑上去的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片刻。   谢清鹤愣在原地。面具要掉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想抬手固定住,但被林听先按住了。   段翎见林听突然朝谢清鹤扑过去,下意识抬手想拦住她,却只抓到了一缕风,五指空空如也,证明她冲得不是一般的快。   他放下手,表情平静地看着还紧紧按住谢清鹤面具的林听。   林听发间的金步摇因她动作太快而摇摇欲坠,流苏不停地晃动,尾端敲打着发丝,最终掉落,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段翎的视线到金步摇上。   他给她戴的金步摇掉了。 第48章 第 48 章 沉香   谢清鹤也没愣多久, 手绕到脑后,重新系掉下来的系带。因为有林听帮忙固定面具,所以他很快系好了系带, 这回打的是死结。   刚戴上面具时, 谢清鹤也系得很牢,出来见段翎前, 还特地用力扯了扯, 确认它不会掉。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忽然掉落,谢清鹤也不清楚, 还很疑惑。   林听不知谢清鹤心中所想,跟他面对面站着,没转身回去看段翎, 尚未想好如何和段翎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冲过去替他按住面具。   这个举动确实有点反常。   但她太过担心段翎会看到他的脸了,到时他们三个人都逃不掉,不是要亡命天涯,就是要被锦衣卫抓进诏狱,择日处死。   林听可不会认为段翎见到谢清鹤后,会选择包庇她,他们的关系还远远没亲近到这个地步。   她不能赌, 小心为上。   段翎朝他们走过去, 弯下腰捡起金步摇,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道:“林七姑娘这是防着我看到沈公子的脸?”   站在不远处的今安在反应依然冷静, 坐着不动,估算了下他们离门多远,然后看向段翎腰间的绣春刀,又握了握手中剑。   林听转过身来面对段翎。   “段大人别误会, 不是防着你,是他招惹的仇人实在太多,常年习惯了戴面具,渐渐地变得害怕旁人看过来的目光。”事已至此,她唯有硬着头皮瞎编下去了。   “那也是沈公子的事,林七姑娘为何比他还要在意?”   段翎极缓极缓地摇着金步摇,方才敲打过林听发丝的几缕流苏相撞,叮当叮当响,尾端扫过他的手,有些硌的珠玉抵在掌心上。   林听佯装心平气和道:“沈公子是今安在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的事,我自要放在心上,既见到了,便要出手相助。”   他轻捏着金步摇的珠玉:“如果我说,我想看他的脸呢。”   她也逐渐冷静下来了:“你是以什么身份想看他的脸?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还是以我……朋友的兄长的身份。”   段翎捏珠玉的手停住,看着她:“这有区别?”   林听嘴皮子厉害:“当然有区别,如果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那么我们便是平民百姓,定要乖乖摘下面具给段大人看。”   略一思索,她少了些底气道:“如果是以我朋友的兄长的身份,四舍五入,我们也算半个朋友,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朋友。”   林听好像忘了段翎在南山阁里曾明确说过不想当她的朋友。   尽管她知道他们并无什么情谊,却还是动之以情道:“我今天之所以会带你进来参观书斋,不是因为你是锦衣卫,而是因为你是段翎,我朋友段令韫的二哥。”   本来还想说我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林听后来想想,还是不要提小时候的事,免得他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反而更恨了。   说完,她等着他的答案。   段翎走到林听面前:“你待朋友不是一般的好,对他们万般维护,先有今公子,再有被梁王掳走的姑娘,现有沈公子。”   林听仰首看着比她高出不少的他:“朋友本该如此。”   段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捕捉她看来的视线,拉入眼底:“好一个朋友本该如此,倘若你的朋友犯了罪,你也会包庇他?”   她看了看今安在和谢清鹤:“我相信我朋友,他们不会伤害无辜,怎会犯罪。退一步来说,就算被定了罪,他们肯定也没错。”   段翎再次抚过金步摇:“你就这么相信你的朋友?”   “对,就这么相信,朋友间理应互相信任。”林听话锋一转,“怎么说着说着说到犯罪了。”   他又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起了金步摇,听着它发出来的声音:“我只是好奇你究竟有多看重这些朋友,随便举个例子问你罢了。”   林听的目光被段翎手中的金步摇吸引去,怎么又掉了?   谢清鹤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听他们说,不禁捏着一把冷汗,频频看今安在。却见他只是沉默地听着,身体放松,并无半点慌张。   谢老将军曾效忠前朝,谢清鹤幼时听祖父谈起过今安在,说他不像他父皇那样优柔寡断,又不像他母后那样温顺,小小年纪行事便稳妥,长大后必定是个可造之材。   如今看来,祖父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单凭临危不乱这一点,就胜过无数人。可惜命运弄人,大夏灭了,他成为一个终日见不得光的人。被皇帝发现,难逃一死。   思及此,谢清鹤自嘲一笑,他现在和今安在并无不同,同样成了个终日见不得光的人,要每时每刻防范外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   以后,他都要这般东躲西藏地生活?谢清鹤垂眸深思。   段翎看了 椿日 谢清鹤一眼:“我如果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想看他的脸,你真的会让他摘下面具?”   林听也回头看了谢清鹤一眼,点头道:“说到做到,只要你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想看他的脸,我亲手为他摘下面具?”   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段翎握着金步摇靠近林听的蝴蝶髻,却迟迟没再为她戴进去:“你亲手为他摘下面具?”   林听表明自己的决心:“对,我亲手为他摘下面具。”   今安在手握剑柄,低眼端详着剑鞘上的复杂雕纹图案,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了林听说的话。   良久,段翎又一次将金步摇插进了林听的蝴蝶髻里,这次插得更深,更牢,却没插疼她,力度把控得很好:“我今日不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来书斋的。”   可能是觉得插在蝴蝶髻的右侧不太好看,段翎拔了金步摇出来,从左侧插进去,接着又拔了两次,插到蝴蝶髻的斜上方。   他当着旁人的面为她戴金步摇,仿佛不觉得此举过于亲昵。   今安在起初以为段翎是想用金步摇杀人,站了起来,见他真的只是给林听戴金步摇,掩在面具之下的脸表情十分微妙,悄无声息收回拔.出了一点的剑。   谢清鹤就站在林听的身后,比今安在要更清楚地看到这一幕,她和段翎靠得很近,离耳鬓厮磨的距离不远了,瞧着亲近。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林听在想,段翎拿着这支金步摇在她发间插来插去,是不是要警告她,只要她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他能像今日这样用一支金步摇便轻易地插死她?   林听惴惴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你说你今日不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来书斋,那……”   谢清鹤也跟着紧张起来。   今安在的表情越来越微妙了,他直接松开握住铁剑柄的手,好整以暇地倚着书架看他们。   段翎知道林听想问什么:“既然不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来书斋,那肯定得尊重你朋友。沈公子的脸,我就不看了。”   他居然会给她面子?林听震惊,她一开始只想赌一赌而已。   也不对,这面子不是给她的,段翎说不是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来书斋,那就是以段馨宁二哥的身份来,给段馨宁面子。   正当林听思索着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赶段翎走时,他又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下她发间金步摇。   温和却隐含侵略性的沉香萦绕在林听鼻间,她忽忆起段翎面若桃花,轻喘着在她掌心里一次次泄出的画面,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林听只退了半步就被段翎顺着蝴蝶髻移到脑后的手按住了。   段翎一手按住她,一手将金步摇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她发间,提醒道:“别再退了,沈公子站在你后面,再退可就要撞到他了。”   林听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就要撞上谢清鹤了,迅速地收回往后退的腿,对段翎说:“谢谢啊。”   与此同时,段翎松开了按住她后颈的手,很有分寸感似的。   旁观的谢清鹤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段翎适才按住林听的动作有点像想把她掐死,可事实却是他只为拦住了她往后退。   林听发间金步摇还在摇晃,感觉被段翎碰过的地方发着烫:“天色已晚,段大人你……”   段翎:“你这是要赶我走?”   她哪里会承认,嘟囔道:“没有要赶你走,只不过我瞧见这天色已晚,想问你何时走。你要是觉得时辰还早,留下来用膳呗。”后面那句纯属是暗讽他的反话。   谁知段翎竟顺着往下说:“可以,我刚好有点饿了。方才看到后院有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是你们自己做来吃的?”   今安在听到他提起后院那桌饭菜,眼皮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林听神情怪异,欲言又止道:“都是些粗茶淡饭,是沈公子做的,段大人吃不习惯的。”   “无妨。”   看在他不强行要求谢清鹤摘下面具的份上,林听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你真的要吃?”   段翎捻过碰过林听发丝的手指,笑看她:“林七姑娘这是不舍得让我吃沈公子做的饭菜?”   林听偷偷看一眼谢清鹤。   段翎留意到她偷看谢清鹤,也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摸了下鼻子道:“这倒不是,只是单纯觉得段大人吃不习惯。不如这样,改日我请你到酒楼吃一顿。”   今安在冷如利箭的目光射向林听:你又请他到酒楼吃?   林听接受到他的目光,回以一个眼神: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嘛,早点将他送走,你好,我好,大家好,我还心疼我的银子呢。   今安在眼皮不动:呵。   段翎看在眼里,出声打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没什么吃不习惯的,锦衣卫有时候外出办差只吃馒头咸菜,吃这个就好。”   林听心道,你可别后悔。   今安在用剑撩开垂帘:“既然段大人不嫌弃,那就吃吧。”   谢清鹤见段翎不再要他摘下面具,也不再用言语试探他,身子不那么紧绷了,跟着他们进后院,不声不响地为他装上一碗饭,演好哑巴江湖人的角色。   段翎过去净手。   林听探头看了看:“这里没皂角了,我给你拿些来。”   今安在抱剑而立,冷冷说道:“还不是让你用完的,刚刚洗了快十遍手,都要搓掉一层皮了,也不知道你在恶心什么。”   她非得撕烂今安在的嘴不可:“哪有的事,你给我闭嘴,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段翎放进水盆里的手一下子顿住了,抬起眼帘看林听。   接触到段翎看过来的视线,林听头皮发麻,怕他误会自己觉得他恶心,从而记恨她,又道:“我不是觉得恶心,只是。”   今安在眼神微动,似在问只是什么?   林听使劲地踹了他一脚,咬牙切齿:“我只是爱干净,我平日里也是洗那么多遍手的。”   段翎收回视线看水面,被搅动的水撕碎一张完整的脸。   今安在被林听踹中膝盖,却依然站得很稳,淡声道:“骗谁呢,以前一遍洗完,今天快十遍,差点把书斋里的皂角全用完……”   她将拿来的皂角放到段翎手里,眼疾手快抓了一只鸡腿抵到今安在的面具上:“你再说这件事,就罚你吃完这只鸡腿。”   谢清鹤不解地听着,鸡腿很难吃?为什么说罚吃鸡腿?   段翎用皂角洗过手,坐到石桌前:“你们不吃?”   林听威胁完今安在,忙不迭放鸡腿进不要了的碗里:“我们三个都吃过了,段大人自便。”   段翎拿起竹箸,却没夹菜:“沈公子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菜,你怎么只吃那么一点,不该多吃些?好歹是沈公子的一番心意。”   谢清鹤:“……”   今安在走到水池边浸湿帕子,擦了擦蹭到鸡腿的面具:“她说她向来吃得少,吃不下。”   林听握紧拳头,要不是现在离得远,她少不得再给今安在几脚,想毒哑他的想法愈演愈烈。   段翎看过这些菜,似不经意问:“你们经常在一起用膳?”   林听回过神,感觉站太久站累了,坐到段翎对面,倒一杯茶来喝,没喝谢清鹤炖的鸡汤:“也不是经常,就偶尔一起,偶尔。”   他看了下身边的空位置,继而看坐到对面的她,提竹箸夹了块鱼肉,不急不缓地吃下去。   林听紧盯着段翎,想看他吃了这些黑暗料理会有什么反应。   段翎面不改色地又尝了其他几道菜,像是才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你怎么盯着我看?”   此话一出,今安在和谢清鹤齐刷刷地看他们。林听视若无睹道:“我就想说,如果你吃不惯粗茶淡饭,可以不用勉强的。”免得到时候记恨到她身上。   段翎放下竹箸,反问道:“你觉得沈公子做的饭菜如何?”   今安在:“她说好吃。”   林听无话可说,总不能改口说难吃,这是人家谢清鹤辛辛苦苦做的,多少得给他个面子。   段翎:“好吃?”   林听顾及谢清鹤还在,昧着良心道:“我是觉得挺好吃。”   “林七姑娘对沈公子真不是一般的好。”段翎温和地笑了声,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清鹤听不懂,但吃过谢清鹤做的饭菜的林听跟今安在都听出了段 翎的言外之意。今安在不语,转头去大树底下看自己养的狗。   林听给段翎倒了杯茶:“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我觉得好吃,段大人不一定觉得好吃,你喝完这杯茶就不要再吃了吧。”   她端茶的手伸到半空,记起给他倒过药茶的事,想收回去。   不等林听收回去,段翎接过了这杯茶,他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背,留下一道微热的温度。   林听下意识看了眼段翎的手,他手指也是泛着红的。她在明月楼还没帮他解决之前,他自己在雅间里试着解决过,虽然失败了。   段翎一干而尽,放好茶杯,再不急不慢地起身。   林听抬头看段翎。他这是要走了?太好了!她压住激动,也起身:“段大人这是要走了?”   他微微一笑:“嗯,打扰了你们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就在此时,窝在大树底下的狗越过今安在,迈腿朝段翎跑去,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他衣摆。   林听瞪大眼,这狗是看人下碟?不理她,不理今安在,不理谢清鹤,谢清鹤就算了,他做饭难吃,狗都不吃,可为什么理段翎。   段翎被突然跑来的狗绊住,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它。   “金金,别挡道。”林听半蹲下来欲抱狗回到大树底下,又想起它往日里不怎么让她抱,刚犹豫着要不要让今安在来弄开它时,狗闻了闻她,居然主动让她抱了。   今安在走过来,他早就让林听别喊狗金金了,一开始便觉得很难听,现在仍觉得难听。   林听才不管,此刻对狗连喊几声:“金金、金金、金金。”   今安在忍住不打死她。   她抱着狗回大树底下,揉了揉它,再走回段翎身边,略感奇怪:“它怎么会喜欢亲近段大人?”上次要不是它生病了都不会让今安在抱,难得见它主动亲近人。   段翎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递给林听:“它兴许是喜欢沉香的味道,我自幼熏的都是沉香,身上也会戴着有沉香的香囊。”   林听接过香囊闻了闻,想了下,让谢清鹤试着去抱那只狗。   他去了,但狗没让他抱。   林听想验证狗是不是真的是因为沉香才亲近段翎的:“段大人,我可不可以把这个香囊给沈公子拿一会?待会就还你。”   段翎:“可以。”   谢清鹤拿着香囊抱狗,它终于给他抱了。   居然真的是因为沉香,林听取回香囊还给段翎,揶揄今安在:“你也买些沉香回来熏一熏,金金就不会对你这么冷淡了。”   今安在毫无波澜道:“一两沉香,一两金,买不起。”忽然,他想到什么,“我记得你没拿段大人的香囊之前,它就让你抱了,你何时沾上了段大人的沉香?”   林听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装糊涂道:“可能是我带他参观书斋的时候沾上的吧。”   段翎偏过脸看她。   今安在走到段翎身边,又走回狗那里,它不怎么愿意给他抱。证明只有沉香的味道足够浓郁才会让狗愿意亲近,味道太淡不行。   “你……确定是带段大人参观书斋的时候沾上的?”他喜欢刨根问底的性子还是没有变。   林听:“你靠近他的时间短,我带他参观书斋的时间长。”她决定明天就让陶朱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好用的哑药,让他变成哑巴。   今安在将信将疑。   林听在他不说话的间隙,带段翎出后院:“我送你出去。”   走进书斋,她顺手抽了本书给段翎,说好了送一本书给他,就送一本,不能食言:“你没喜欢的书,那我就自己选一本送你。”   段翎拿着书,看了下林听蝴蝶髻间戴得牢靠的金步摇,上面的流苏很是晃眼:“有心了。”   林听只送他到书斋门外:“段大人慢走,改日再来。”不要再来了。   “今日给你添麻烦了。”   段翎望着朦胧的夜空:“天黑了,可要我先送你回林府?毕竟是我耽搁了你回府的时辰。”   林听婉拒:“不用了,我们不顺路,我自己回去就行。”她现在还没从明月楼的事出来,暂时没法跟他单独相处太长时间,不然总会想乱七八糟的。   他也不勉强,走了。   回到段家时已是戌时末,段翎跟往常一样,向父母问完安就去书房了。书房所在的这处院子很僻静,因为没守夜的下人。   段翎将林听给的书放到书桌上,用火折子点燃书房里的烛火,取下腰间那个被谢清鹤拿过的香囊,毫不犹豫地放火里烧了。   等烧掉香囊,他打开书架的机关,看那些装着眼球的琉璃小罐看了半个时辰,再关上书架。   段翎坐到书桌前,抽出有关谢清鹤的卷宗和其他调查资料。   他一目十行看完,其中有一张纸的大致内容是:林家三夫人李惊秋曾有意将林听许配给谢清鹤,但没来得及约相见,谢家就被抄了。 第49章 第 49 章 茫然   段翎指尖缓缓地点过纸上写着林家七姑娘林听的地方。   林听之所以会护着谢清鹤, 是因为他们是……相识的关系?那以前在西街,他动手伤谢清鹤,她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反应。   也是, 当时处于众目睽睽之下, 任凭她与谢清鹤相识,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当众出面帮他。   而如今, 谢清鹤身处暗处, 没人盯着,她出手帮他了。   可林听就不怕一旦事发, 会被谢清鹤连累?如果她连连累也不怕,那他们该是多重的情谊。   段翎十几岁就当了锦衣卫,遇到的人数不胜数, 见过情深义重的,也见过忘恩负义的。前者很少,难遇;后者居多,遍地皆是。   不过他一向冷眼旁观着。   不知为何,见过林听对旁人这般,他却有些好奇,想得到。   段翎把卷宗和调查资料放回原位, 转过身看面朝院子的窗。夜间起了一阵风, 还下起雨,外边淅淅沥沥的,淋湿院中花草, 打得它们枝叶轻颤,簌簌地落下花瓣。   他看着雨,莫名想到了林听。今日在明月楼发生过的事都历历在目,欲瘾在她的安抚下, 从兴奋到获得极致的愉悦再渐渐平复。   这次的欲瘾因林听而生,也因林听而褪,从头到尾皆由她掌控,由她主宰。在那一刻,他的身体仿佛不再是他的,属于林听了。   段翎解开护腕,露出手腕上交错着的狰狞疤痕。   他皮肤容易留痕,自然也容易留疤。但只要有银子,不是不能用药祛掉这些丑陋的疤痕。不过段翎没用药,而是留着它们,记得每次欲瘾带给自己的难耐。   段翎看着欲瘾袭来,却又被伤口的疼痛驱散,还会生出一种另类的愉悦感。   可遇到林听之后,渐渐变了,他发现她不仅能用其他方式抚平他的欲瘾,还能给予他更强烈的愉悦,一种牵扯到心的愉悦。   他想尽办法都没能够控制欲瘾,却随她勾起,随她落下。他被欲瘾所控,欲瘾被林听所控。   也就是说她将控制着他。   最初,段翎是在驿站房间里闻到林听帕子便舒缓了欲瘾的那次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她影响着他。后来,经过水潭接吻,彻底确定了她能掌控他的欲瘾。   不是影响,是能掌控。   段翎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想,他得想办法解决林听,要不惜一切代价斩断她与欲瘾的关联,让自己的身体重回他的掌控。   可失败了。   就在今日,失败了。   他只不过被林听盯着丑陋之处看了几眼,那一般只会出现在夜里或早晨的欲瘾就突然出现了。   在林听慌慌张张去找明月楼老鸨拿解药的时候,段翎想通过撕裂伤口来暂时遏制它,没能成功。他尝试自己解决,也没能成功。   最终还是林听解决的,她非常轻易地就解决了。   她的手很温暖,令他沉溺,令他的身体生出喜欢。在那时,他忘记了所有,眼前只有她。   段翎终究是没法解决掉林听,也没法斩断她与欲瘾 的关联。   *   在林听和段翎走后,今安在锁好门,很是利落地给谢清鹤弄断打了死结的面具系带,帮他取下丑面具,随意地扔到一边。   谢清鹤还没从段翎的试探中走出来,心有余悸,满脸歉意:“抱歉,都怪我没系牢面具的系带,差点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今安在没吭声。   他走到谢清鹤先前站过的位置看了几遍,在后面的柱子上找到一根深深插在木头里的银针,然后用帕子包住,拔了出来。   银针在昏黄的烛火下散发着凉飕飕的寒意,谢清鹤看得心惊:“这里怎么会有一根针?”   这根银针很细,细到难以察觉,今安在看了片刻:“你的面具会掉不是偶然,是因为这一根针。它穿过了你原先打的结,弄松系带后刺进了你身后的柱子里。”   谢清鹤恍然大悟道:“是段翎做的?他想看我的脸。”   今安在将这根带毒的银针放进一个盒子里:“没错,是他掷出的银针,我当时也看到了,只是速度太快,也太准,我离你有些远,没法及时阻止。”   竟是如此,难怪他的面具系带会忽然松开。谢清鹤微怔:“你也尽力了,是段翎过于敏锐。”   今安在没反驳:“他的确敏锐,且武功不在我之下。”   今日还是比较危险的。   要是他们撕破了脸面,今安在也没法保证能全身而退,因为他只知段翎武功高,却从未与此人交过手,所以不清楚底细。   今安在又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毒针:“这根银针还有毒,入体即死,不过段翎今日好像只是想借它弄掉你的面具,并没有要杀你,否则银针会刺入你体内。”   谢清鹤顿感寒从脚底起,呢喃:“他还是怀疑我身份了。”   今安在淡定道:“他才二十出头就能走到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个位置,你说是靠运气,还是靠实力?没实力,很难在北镇抚司站稳脚跟。他会对你产生怀疑,很正常。”   他放好盒子。   谢清鹤不明所以:“段翎既怀疑我的身份,为何不坚持看我的脸,或者直接将我抓回去?”   直接抓人是锦衣卫经常做的事,他们甚至可以先斩后奏,除了皇帝外,几乎无所畏惧。   不到片刻,他想到了林听:“难道是因为林七姑娘?”   今安在若有所思:“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也有可能是想利用你引出联络你的谢家军,你不是说过谢家军曾试图与你取得联系?”   他面无表情道:“今日杀你一个,还是通过你将对朝廷有不满的谢家军连根拔起更好?”   谢清鹤神色悲伤。   “我并无谋反之意,谢家也没有,谢家军更没有,他们只是……只是想救我出城罢了。”   今安在抚着剑,语气无情地问道:“若你是当今陛下,你会容得下只忠于谢家的谢家军?”   谢清鹤说不出话。   今安在又问道:“谢五公子,你可知为何自古帝王无情?”   谢清鹤仍回答不出来,他被谢家庇护得很好,世间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离他太远了。从小到大,围绕着他的都是好意。   见他答不上来,今安在说:“因为有情的帝王活不下来,他们有情,遇事就会优柔寡断,这对一个帝王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他的父皇一样。   短暂的寂静过后,谢清鹤忽问:“你明知京城对你来说很危险,为何至今还留在京城?”   今安在眸色渐凝,握紧长剑:“我要杀一个人。”   一年前,他试着去杀对方,但失手了,还受重伤,躲在乱葬岗里差点死了,这才被林听救下。   谢清鹤第一次听他提起此事:“你要杀谁?”以今安在的身手,只要不杀当今皇帝,杀其他人绰绰有余,怎么会还没成功。   今安在眼神充满寒意,冷漠道:“当今太子。我要他死。”   谢清鹤猛地抬眼看他:“太子身边有暗卫随行,个个武功高强,你怎么可能杀得了太子,这不是送命?”不想举兵谋反,却要杀太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他不为所动:“哪怕是送命,我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谢清鹤不明白:“你这是要报灭国之仇?可你如果要报灭国之仇,该杀的不是当今陛下?”   “不是报灭国之仇,大夏本就气数已尽,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了。不是大燕的皇帝,也会有旁人来取代大夏。我之所以要杀太子,是因为他欠我一条人命。”   说罢,今安在走上二楼。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吹灭了书斋里的蜡烛,周围陷入黑暗。   *   林听刚回到林家不久,她沐浴完坐在罗汉榻上,看陶朱拿火折子点燃被风吹灭的几根蜡烛。   陶朱点好这几根蜡烛,去把窗关小点:“七姑娘您怎么这么晚回来。”再晚一点就要赶上这场雨了,到时恐怕会被淋个正着了。   窗关小后,雨声也小了不少,林听懒懒地睡下来,脑袋朝外,望着屋顶:“要处理的事比较棘手。”段翎这个人比较棘手。   她洗过的长发垂在罗汉榻边缘,时不时往下滴几滴水。   陶朱打开柜子拿出葛布,坐到罗汉榻下方的板子,为她擦干头发:“七姑娘可处理妥当了?”   林听迟疑:“算是吧。”   “那就好。夫人在您回府之前派人来问过您,奴说您见完公主后要去布庄办事,让奴先回府里报平安。”陶朱和她“串口供”。   她微微失神,没回陶朱。   陶朱以为林听这样就睡着了,看过去却发现她还是睁着眼睛的,只是出神地望着屋顶:“七姑娘,您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林听立刻回魂:“我今天就是太累了,想早点歇息。”   于是陶朱加快给林听擦头发的速度,好让她能尽早到床榻入睡:“您等等,很快就可以了。”湿着头发入睡,对身体不好。   她伸手拦陶朱:“也不用这么急,慢慢来,我这样躺着也挺舒服的。”   陶朱看了眼林听伸来拦住自己的手,她五指艳红,柔软的掌心亦是如此,有一种异样的红:“七姑娘,您的手怎么了?”   林听僵住,怎么又有人问这个问题,真的红得很明显?   他们为什么都会留意到?   林听借着烛火仔细看了看,发现是红得挺明显的,她天生冷白皮,掌心虽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但红成这样的次数并不多,之前不是被烫到红,就是被冻红。   她刻意没回想明月楼的事,尽量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抓一个东西抓太久了。”陶朱单纯,肯定不会想到那个方面。   陶朱心疼:“疼不疼?”   林听埋首进软枕里,没让陶朱看到她古怪的表情:“不疼。”不疼是真的,但麻也是真的。   陶朱继续给她擦发:“您说要处理的急事是抓这个东西?”   “不说这个了,反正这件事都过去了。”林听表情更古怪了,不太想再回答这方面的问题。   陶朱没看到林听的表情:“ 七姑娘,今日您和段大人在明月楼雅间里说了什么,我看你们聊了挺久,他是不是生气您找小倌?”   雨越下越大了,窗户被淋得噼里啪啦地响,林听抬起头来。   “我就想找他拖延点时间,顺便想想如何说服公主,让我离开明月楼的办法……不对,你为何会觉得他会生气我找小倌?”   段翎怎么可能会生气她找小倌,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难不成是担心她会“带坏”段馨宁?就算是担心她会“带坏”段馨宁,也不该是生气的情绪,而是厌恶。   林听严重怀疑陶朱疯了,说段翎会因此生气。   陶朱理所应当道:“段大人不是喜欢您?他喜欢您,肯定会吃醋、生气您去找小倌的。很快您就可以趁机折辱他,抛弃他了。”   “陶朱,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林听坐了起来,用手探了探陶朱额间的温度,“明明没病,怎么净说糊涂话。”   她好笑道:“段翎会喜欢我?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陶朱委屈巴巴:“奴没说糊涂话,奴只是觉得您为段大人做了那么多事,他定动心了。”然后七姑娘就可以开始实施报复计划。   林听曲指敲了下她的脑门:“你想得很好,下次别想了。”   “是奴妄加揣测,奴错了。”陶朱撇嘴。事到如今,七姑娘还要继续向她隐瞒这个报复段大人的计划。也罢,那就装不知道吧。   陶朱替林听擦干头发,叠好葛布:“后天是冯夫人的生辰,段家今晚派人递了帖子来,说想请您去。您是去呢,还是像以前那样拒了,备一份礼送过去?”   她考虑许久:“去吧。”   这回不是什么赏花宴,而是冯夫人的生辰,作为晚辈的她该去还是得去。毕竟冯夫人不仅仅是段翎的母亲,还是段馨宁的母亲。   林听离开罗汉榻,躺进床,拉过被褥盖到肚皮上:“很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不用守夜。”   “好。”陶朱不打扰她休息,放下帐幔就走出里间。   过了片刻,帐幔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床上的林听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后总感觉有东西在手心上,挥之不去。   最令林听难忘的是段翎在明月楼雅间时的反应,他仰起头,如画的眉眼泛红得厉害,在最后关头难以自控地亲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唇齿相依,缠绵勾人,呼吸混乱。   待结束后,段翎会埋首进她脖颈,潮湿的气息随之喷洒过来。   林听穿书前也不是什么纯洁的娃,看过很多限制文,也看过不少限制片,可亲手触碰男子的……还是第一次,导致她有点恍惚。   在夜深人静时,林听更恍惚了,有种还身在明月楼,而段翎亲完她后埋首在她脖颈处呼吸,双手紧紧地抓住她腰的错觉。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好怪异,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林听平日里见惯了段翎衣冠整齐的模样,一时间不太能适应他披头散发,赤着身染上潋滟欲.色的模样,太艳了,给人冲击性很强。   这样的段翎像一汪折射着阳光的水,乍看颜色极漂亮,却会在你靠近时将你拖进去。那时,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你四肢,再溺死你,吞食你的尸骨。   果然,裹着毒的人或物的外表大多是漂亮的,用来迷惑人。   林听蹬开被褥,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看话本。反正睡不着,看话本可以转移注意力。   看到半夜,林听困倦到眼皮都睁不开了,正想扔下话本回床,余光扫到梳妆桌,一支被她随手摘下的金步摇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林听走过去,拿起这支微凉的金步摇,流苏垂到指间。   她摇了摇金步摇,听着流苏撞过金子的声音,心又被赚钱给勾去。得多赚点钱买金子,金子太好看了,比段翎还要好看。   一想到金子,林听瞬间把在明月楼发生过的事抛之脑后,搬出藏在床底的小箱子,数银钱。   然后她抱着装有银钱的小箱子,美美地睡着了,不再失眠。   转眼间到了冯夫人生辰那日,林听稍作打扮便携陶朱去段家,先去见过冯夫人,将带来的礼物送给对方,再去找段馨宁。   冯夫人倒是想留林听在身边说会儿话,奈何今日客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说,就由着她去找段馨宁了,毕竟以后再说也不迟的。   段馨宁见到林听不惊讶,早就听母亲说过今日要请她来了。   “我感觉我母亲把你当成她的第二个闺女了,前几日,我本想写帖子请你今日过来的,我母亲却说她已经派人送帖子给你了,比我还要快。”段馨宁笑着吐槽。   林听腹诽道,因为你母亲误会我跟你二哥两情相悦。她掩去不自在:“因为我是你的手帕交,所以冯夫人才会如此重视我的。”   段馨宁抱住她:“哪有,是你太好了,我母亲也喜欢你。”   林听拿了块甜软的点心吃:“我刚在大门前看到夏世子了,他今天也来给冯夫人祝寿?”   提起夏子默,段馨宁就会害羞,将情窦初开这个词演绎得淋漓尽致:“嗯。京城中的世家大族一般都会派人来给我母亲祝寿。”   京城中的世家大族一般都会派人来给冯夫人祝寿是没错,但世安侯府大可派其他人来,没必要让世子亲自前来,他却亲自来了。   林听心知肚明,打趣道:“那你躲在这里,不出去见他?”   段馨宁牵着她的手,含羞带怯道:“乐允,其实我……我现在有点不知如何面对夏世子。”   林听挑眉:“为什么?”   段馨宁挥退仆从,小声问道:“你有没有和男子亲近过?”   “……”前天刚与段翎亲近过的林听被点心呛了下,险些噎死在此,“你问这个作甚?”她身上有什么亲近过男子的痕迹?   见林听噎着,段馨宁给她倒了杯茶,声如蚊呐道:“我和夏世子亲近了,感觉很奇怪,就想问问你。是我糊涂了,你又没有心上人,怎会与男子亲近过。”   林听抓住重点:“你和夏世子亲近过了?你们干了什么?”   段馨宁扭开脸,不看她,耳朵通红:“你莫要再问了,夏世子说不久后会向段家提亲的。”   林听大概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了,久久无言,连喝几杯茶才问:“什么时候?”尽管她看过原著,知道他们很早就会做,但从段馨宁口中得知,还是感觉不现实。   “就前几天。”   段馨宁没跟林听说太细节,她本就是容易害羞的性格。林听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便有人敲门喊她们二人出去入席用膳了。   寿宴上,宾客云集,热闹非凡,入目皆是身穿华服之人,他们面带笑容地向冯夫人说着贺词,不难看出段家在京城中颇受追捧。   此时的段府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杯觥交错间,丝竹声和欢声笑语交织到一起,莫名突兀。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感觉有一部分人的笑容很假。   段家树大招风,还有个当锦衣卫的儿子,说不惹人忌惮是不可能的。林听看了几眼,没再看,顺着长廊走到女席,却不想刚准备坐下就被冯夫人喊过去了。   冯夫人想和她同桌而食。   今日是冯夫人寿辰,按理说,能与她同桌而食的都是亲人,林听一个外人混进去不太合适。   冯夫人没让林听尴尬,还贴心唤了其他几个跟段家有点亲戚关系的贵女和夏世子都坐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林听被冯夫人安排坐到了段翎的旁边。   段翎在她左手边,段馨宁在她右手边,林听如坐针毡。   “林七姑娘。”他唤她。   林听这才转过头看段翎,发现他们坐得不是一般近,转头就是他的肩膀,一不留神还会碰到他的侧腰和手:“段大人。”   时隔一日再见段翎,她还是会觉得尴尬,挥之不去的尴尬。   段翎垂下眼看林听的手,她宽大的袖摆稍微往上移了移,露出戴着玉镯的手腕,很好看。   其实他之前就看到了林听戴着这只玉镯:“这只玉镯……”   “冯夫人送我的。”   段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眼神似含了丝异样的情绪,细看又没了:“你可知这只玉镯的含义?”   林听抬起手看看这只玉镯,困惑道:“有什么含义?”冯夫人说段馨宁也有一只这样的玉镯,给她们凑对,她才收下的。   他道:“这只玉镯……”   就在这时,系统出来了,林听没能听段翎把话说完。 CR 第50章 第 50 章 亲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 请宿主在段翎今岁生辰那日当众对他说“我想与你成婚”。由于段翎的生辰在本月月末,时限也为本月月末。】   【任务失败,抹杀;此为恶毒女配任务六, 成功可获得六个积分。据统计, 宿主目前的累计积分为十五个,距离“解锁大礼包”的目标还差十个积分。】   林听听得一愣一愣。   在段翎今岁生辰那日当众说“我想与你成婚”这句话?要她向他求婚?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虽说林听记得原著里的她强亲完段翎, 是曾当众不要脸地说过想与他成婚的话, 但原著一笔带过,说他也当众拒绝了。她就没放心上, 以为会走其他剧情。   却没料到就是它!   原著的女配剧情那么多,怎么就偏偏选中了“当众求婚”?   林听感觉这个任务有点挑战她的厚脸皮,因为“当众求婚”的后果必定是被段翎当众拒绝。当然, 她也不是想他答应的意思,只是如此一来,误会将加深。   最重要的是,段馨宁也会得知此事,到时该如何解释,说“其实我喜欢你二哥很久了”?   林听并不在乎旁人的想法,却在乎亲人与朋友的想法。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好处就是她母亲李惊秋和冯夫人会知道段翎不喜欢她, 以后不会再有撮合他们,定下婚约的念头。   可林听仍是头疼。   她感觉自己对着段翎说不出那一句“我想与你成婚”的话。   林听抬眸看段翎,只看到他薄唇一张一合。她脑子被系统音占据了,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过了会,林听才慢慢听见段翎的声音,低柔温润,悦耳动听, 像轻微的电流,顺着耳朵进入她的身体,润物细无声地游遍她全身:“林七姑娘在想什么?”   在想要跟你“当众求婚”的事,她心说,嘴上却道:“就突然想到了些事……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玉镯有何含义?”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只玉镯是给我将来的夫人的。”   林听倒吸一口凉气,忙解释道:“我、我不知道,冯夫人说想送我一份礼,就把它送给我的,还说令韫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没说过这是给你将来的夫人的。”   她真的以为只是“闺蜜镯”,否则不会收下的。哪能想到冯夫人见她没几次,就决定要送她这只本该给未来儿媳妇的玉镯。   太草率了。林听惊叹。   段翎又看了一眼她腕间的玉镯:“令韫是也有一只,不过你这只确实是给我将来的夫人的。”   林听感觉自己被人放在火上烤了:“我想冯夫人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才会将它送给我。”   他没说话。   她东张西望,怕旁人看见,干脆伸手到桌底,想摘下这只烫手的玉镯:“我现在还给你。”   段翎还是没说话,视线落到桌底,看她迫不及待地摘玉镯。   片刻后,玉镯还戴在林听腕上。她居然摘不下来,可能是这段时间吃胖了:“段大人,不是我现在不想还给你,我摘不下来。”   他只道:“不急。”   林听又试了几遍,结果一致,于是她很诚恳道:“我回去后会想办法摘下来的,你放心。”   段翎的视线在林听因用力摘玉镯而红了一圈的手腕停住,她到底有多想摘下玉镯,不言而喻。他移开视线,“嗯”了声:“随你。”   林听放下微微撩起的袖摆,挡住那只暂时摘不下来的玉镯。   等回林家,她可以往手腕涂抹些润滑的药膏或油,试着把玉镯取下来。眼下在宴席上,不方便离席去找药膏或往手腕涂油。   段馨宁凑过来:“乐允,你跟我二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她方才在和坐在自己旁边的其他贵女说话,并未留意到他们说什么。   “就随便聊聊。”   林听看向段馨宁手中的玉镯,至今想不明白冯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和段翎看起来像两情相悦?是什么给冯夫人的错觉?   段馨宁没追问,给她倒了杯果茶:“这个好喝,你尝尝。”   坐在她们对面的夏子默经常看过来,段馨宁却始终没跟他对上眼,不是拉着席上的贵女聊天,就是转头看林听,没让自己闲着。   段馨宁内心很矛盾,一方面很高兴能和夏子默更进一步了,一方面又觉得不知如何面对他。   林听留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但没出手干涉。她虽是段馨宁的手帕交,但也不能干涉对方太多,尤其是男女感情上的事情。   不过林听还是有种自家养得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她多看了夏子默几眼,是看“拱了自家白菜的猪”的眼神。可落到旁人眼里,却不同了。   段翎提起茶盏,抿一口茶:“你有话想和夏世子说?”   林听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明就里道:“没有,你为何会觉得我有话想同夏世子说?”   他错开眼,心不在焉地看着过来给冯夫人敬茶的宾客,温温柔柔道:“我见你看了夏世子许久,还以为你有话想同他说。”   林听找借口:“你看错了,我没看夏世子,我看他后面的王姑娘,她戴的簪子好看,我在想待会要不要问她在哪家铺子买的。”   坐在夏子默后面的王姑娘跟她有过一面之缘,但不熟。   也不知段翎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平和地点评了句:“那支簪子看起来的确不错,但我看着,它好像不太适合林七姑娘。”   “不适合我?”林听压根没仔细看那个王姑娘戴的是什么簪子,听到段翎这句话才认真看,发现她戴的是一支很素雅的木簪子。   林听觉得段翎说得对,是不太合适,她喜欢金银类的首饰。   譬如那支金步摇。   段翎缓慢摩挲着杯沿:“夏世子有意向段家提亲,想与令韫成婚,令韫可曾与你提过此事?”   林听怎么感觉他在暗暗敲打,提醒她不要打夏子默的主意:“今日刚听令韫提起过。”   段馨宁恰巧听见,垂下脑袋,脸颊染红霞,摇着她的手:“二哥,乐允,你们怎么在说这个,别说了,当心叫旁人听见。”   当事人不想提,林听自是不会再提,安分守己地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不适用在寿宴上,宾客各怀心思,不少人会找寻时机攀关系,专心吃饭的人极少,林听勉强算一个。   之所以会说是勉强算一个,是因为段家今日请了京城中有名的戏班子来贺冯夫人寿辰,他们就在不远处表演着,她边吃饭边看戏,算不得完全专心地吃饭。   至于任务,先暂时抛一边,毕竟整天想着也不是办法。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此为真理。   林听吃饭吃到一半,忽听到冯夫人轻声地唤她:“乐允。”   她看过去。   围着冯夫人献殷勤的宾客已被打发走,此刻只有段父坐在她身边。段父长得跟段翎有点像,即使年纪大了,岁月也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面容仍然姣好,剑眉星目,俊秀有加。   段父行事作风低调,哪怕是在今日这样比较喜庆的日子,也穿得很低调,一身深褐色的锦 袍,腰间不戴任何配饰,只有蹀躞带。   他也是锦衣卫,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的首领。   段父有一点跟段翎很不一样,那就是不苟言笑,无论何时瞧着都面无表情,仿佛天生不会笑。   林听仅见过段父两次。   一次是在他大儿子段黎生的葬礼上,还有一次就是现在了。   段馨宁也很少向她提起他这个父亲,所以林听对段父不了解。不了解归不了解,她得向长辈问好:“冯夫人,段老爷。”   冯夫人微笑地看着林听,给段父介绍她:“她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林家七姑娘,叫乐允。”   段父顺着冯夫人的目光朝她看,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冯夫人的笑容淡了点。   他离冯夫人近,自然看得见,终于开口,态度还算正常:“我听说你是令韫的手帕交,幼时便认识了……也认识子羽。”   林听离得远,没发现他们的表情变化,毕恭毕敬地回道:“是的,我幼时还来过府上。”   段父没再问林听什么,让她坐下继续用膳,不用拘着。   此时,戏曲终了,林听坐下后头也不抬地吃剩下的饭。向段父问好后,她莫名其妙产生了正在见男朋友家长的错觉,很不自在。   段父唤段翎:“子羽。”   他闻言放下手中玉箸,望向段父,淡淡地笑起,一副端方君子的姿态,平静道:“父亲。”   段父不冷不热问:“时隔多月,可有谢家逃犯的下落了?”段翎奉命抓拿谢家逃犯不是秘密,不用怕旁人会听到,况且他只问有没有谢家逃犯的下落,没问细节。   林听停止吃饭,谢家逃犯,说的不就是谢家五公子谢清鹤?   她竖起耳朵听。   “尚未。”段翎不露痕迹地看过立刻停止吃饭的林听,心想她可当真是关注谢清鹤此人的消息,一听到他,连饭也不吃了。   段父目光如炬,咄咄逼人:“以前就没你破不了的案,抓不了的人。如今是怎么了,时隔多月,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家逃犯也抓不住,你要陛下如何想你?”   林听做贼心虚,都不敢看段父,耷拉着脑袋,当个透明人。   主要是段父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官职比段翎的还要大,言行举止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莫名令人心惊肉跳,林听不得不正视,看着他就心生敬畏。   她偷瞄段翎。   段翎神情柔和,反应平平,丝毫没有被段父这番话影响到。   他当锦衣卫,纯属是想享受杀戮的快感,并不是为了效忠谁。陛下又如何,他要是效忠陛下,就不会随心所欲地杀了梁王。   而坐在段父身边的冯夫人眼微冷,却温婉笑着,抬手握了握他的手:“今日是我的寿辰,还有客人呢,你们两父子聊公务作甚。”   冯夫人又道:“若你们想聊公务,改日回北镇抚司再聊。”   她一出声,他就熄火了。   段父敛起所有情绪,没说下去了:“夫人您说得是。”   冯夫人这才松开段父的手,吩咐仆从给林听布菜,让她多吃点,说她看着都瘦了,无旁人知晓他掌心多了一道极深的掐痕。   用完膳,时辰还早着,年轻的后辈被冯夫人安排到花园里闲聊,林听和段馨宁也在其中。   宾客带来的仆从则被安置到其他院子一起用饭了,他们是仆,吃饭会比主子要晚。有些宴席还不会备仆从的饭菜,是冯夫人心善,派人备多一份给他们的。   陶朱也去了,所以她没跟着林听来花园,在别的院子用饭。   花园甬路相衔,错落有致,林听沿着青石板道进去,越过垂花门,再过假山流水便能看到了争奇斗艳的百花,有些花绕水盛开。   今日天气好,有不少蝴蝶围着花飞,有一只还飞到林听肩上,她抬起手想碰它,蝴蝶却飞走了,落到走在后面的段翎手上。   段翎下意识地握住那只蝴蝶,在林听看过来时,松开了手。   蝴蝶又飞走了。   很快,他们走进了花园深处,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要投壶,林听没兴趣,只站旁边看着。   段馨宁对这种小游戏很感兴趣,去跟那些贵女和世家子弟一起投壶,却没有投中过一次,最后还是夏子默教她,她才中的。   也是因为投壶,段馨宁不再避着夏子默,肯看他,也肯跟他说话了,偶尔还偷摸碰碰手。   主动偷摸碰手的人当然不是羞答答的段馨宁,而是夏子默。   林听默默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段翎那一张貌若好女的脸:“段大人,你不去投壶?”   段翎射箭射得准,投壶也能百发百中,正因如此才没挑战性:“我不太喜欢投壶,林七姑娘呢,你怎么也不去投壶。”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太喜欢,而且刚用完膳,不想动。”   后半句才是真实理由。   段翎笑了笑,走到几步开外里的水池边看鱼。林听本想离他远点的,但又听见他冷不丁地问:“你和谢家五公子是什么关系?”   林听呼吸一紧,收回要离开的脚步:“谢家五公子?”   他回首看她,然后唤仆从拿来鱼食,再让人退下,抛鱼食进水里喂鱼:“对,谢家五公子,谢清鹤,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听心跳如擂鼓,望着水中鱼,不答反问:“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段翎又往水里抛了点鱼食,平易近人道:“我是负责抓拿他的锦衣卫,调查过谢家,发现你母亲曾有意要将你许配给他。”   将她许配给谢清鹤?   林听想起来了,李惊秋以前是说过想约谢清鹤和她相见,但还没行动,谢家就火速被抄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件事跟你要抓拿谢家五公子有关?据我所知,在谢家被抄前,京城里也有不少姑娘想与他结秦晋之好。”   段翎不再抛鱼食:“你也想与谢家五公子结秦晋之好?”   他的关注点怎么总是那么奇特?她实话实说:“这倒没有,我母亲让我和他相见而已,又不是我想和他相见。上次我和你在南山阁相见,也不是我想的。”   林听见他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又重复问了一遍:“我母亲是否曾有意要将我许配给谢家五公子,跟你要抓拿他有关?”   “无关。”段翎说。   他弯下腰,放鱼食到旁边,伸手进水池,抚过因鱼食而浮上来的鱼:“我只是好奇,你如果见到他,会如何,是向官府举报,还是视若无睹,亦或是伸出援手。”   林听眨了眨眼,说得一口漂亮话:“我是大燕的守法良民,自当会向官府举报他的行踪。”   段翎极轻地笑了声,推开要蹭他手指的鱼:“当真?”   “当真。”林听拿起地上的鱼食,喂没吃到的鱼,边说边看他神色,“我跟谢家五公子又没什么交情,犯不着为他冒险。”   段翎垂下眼帘,望着水从指间滑落,消失于水池中:“如此甚好,希望林七姑娘说到做到。”   林听摸着滑不溜丢的鱼,纠结再三,问道:“你奉命抓拿谢家五公子,抓不到会如何?”   他微歪过头看她,眸底是她的倒影:“你觉得我会如何?”   “陛下会责罚你?”   段翎碰了下从林听手底下游过来的鱼,弯了弯眼,笑颜极具蛊惑性,勾人不自知:“怎么,要是陛下会因此责罚我,你会助我早日抓到谢家五公子?”   她讪笑,低声道:“我哪能助你抓到他,我没这个实力。”   “是么。”   他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一瞬间想捏死手边这条若即若离的鱼,却还是放它游走了,起身净手。   林听撒掉所有鱼食,也用干净的水洗了洗手,掏出袖里的帕子来擦水:“你是锦衣卫,你都没能抓到他,更别提我了……你还没说陛下会不会责罚你呢。”   段翎眼睫微动了下:“不清楚,陛下的心思,谁能猜得着,都说圣心难测了。不过只要谢家五公子出城,我就能抓住他。”   她有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说只要谢家五公子出城,你就可以抓住他?”   段翎缓缓道:“因为我给守城官兵 CR 下了命令,凡是出城的男子,皆要被摸脸,防止他们易容。女子一般不用,但只要是跟谢清鹤身高相似的女子要扣下。”   林听听完,一下子没拿稳用来擦手的帕子,被风吹掉。   他抓住了。   林听无言片刻:“哦。”段翎这是要堵死谢清鹤出城的路,他想出城难于登天,长久待在城里又不是办法,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还要时刻担忧锦衣卫找上门。   段翎将帕子放回她手里:“谢清鹤不会武功,又曾在诏狱里受过重伤,至今还没被锦衣卫发现,说明一直有人在帮他。”   林听攥紧帕子,继而松开,表面不动声色:“可能。”   他朝她走了一步,却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说那些帮他的人会不会送他出城?”   “我怎么会知道。”   段翎凝视着林听的双眼,含笑说道:“他们敢送谢清鹤出城,我就全抓了。帮他的人与他同罪,会死的。我想看看,他们为了救他,是不是连死都不怕。”   有世家子弟过来找段翎:“段二公子,我们去喝杯酒吧。”他们在段家会喊他段二公子,出到外面才会喊他段大人或段指挥佥事。   段翎不再说这件事,跟他们走:“林七姑娘,失陪了。”   林听:“好。”   听了段翎那番话后,林听没心思吃喝玩乐,找个地方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段馨宁想去找她的,但被夏子默绊住了脚。   林听坐到屁股疼,顺着花园石道走,活动筋骨。   走着走着,她走到一个放下了一层薄纱的凉亭前,隐约看到里面有道修长的人影,他坐在栏杆前的长椅上,手边似乎有一壶酒。   凉亭之外,凉风习习,绿水荡漾。林听感到一阵熟悉,这好像是她幼时来过的凉亭,当时自己在里面还差点推了段翎下水。   一段很恶劣的回忆。   直觉告诉林听,此刻坐在凉亭里面的还是段翎,他不是和那些世家弟子喝酒了?怎么一个人待在这个凉亭里?也可能是喝完了,话说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   她踮着脚,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此处,不打扰他,凉亭内却传出询问的声音:“谁在外面。”   林听脚下一拐弯,揭开薄纱进去:“是我,我刚好经过这里,看到里面有人就停下来看了一眼。”顺便解释了她不是跟着他来的。   凉亭内透着一股酒香,段翎身上也透着一股极惑人的酒香。   段翎看着她走进来。   林听见段翎没回应自己,走到他面前,犹豫着要不要叫下人过来送兴许是喝醉了的他回房。他酒量是比她好,但不代表喝不醉。   她弯下腰,伸手到段翎眼前晃了晃:“段大人,你……”   手被抓住了。   林听怔住,段翎仰起头亲了过来,舌尖细细地舔舐过她抿着的唇瓣,撬开,钻了进去。 第51章 第 51 章 遭报应   段翎薄唇湿软, 亲上林听的唇角后,先轻轻地摩挲过,反复厮磨, 或重或轻, 酒香染进她的齿间,与她纠缠得难分难解。   凉亭四面薄纱被风吹动, 从外依稀可见两道紧挨着的人影。   薄纱在他们身边晃动着, 段翎掌心贴在林听后脑勺,五指陷入了柔软的发丝中, 无意识地抚过。她发间丝绦垂落,扫过他的手。   酥麻传开,叫人食髓知味。段翎又一次贪婪汲取属于林听的气息, 想让她的气息包围住他,不留一点缝隙。他不由自主用鼻梁蹭过她的鼻尖,呼吸错乱着。   唇舌相接,水光淋漓,温热潮湿,他不禁吻得越来越深了。   亲林听的原因是什么……   他看着林听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听着她的声音, 便想亲她, 想汲取她的气息,感受她的温度。没喝醉,很清醒, 就是想亲。   其实每当林听靠近他,段翎就会想到她一次又一次不顾危险来救自己的场景。与旁人的虚伪不同,她是真心实意想他活下去的,从她那时的眼睛能够看得出来。   一开始觉得没什么, 时至今日,他想抓住,攥在手里。   这般想着,段翎亲得乱了心跳,没过多久,唇瓣染上艳红,摩擦出来的,心也随之被一根弦勾着、缠着、绑住。明明这根弦很细薄,看着非常脆弱,一扯就断。   它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绑住了,挣不开,也不太想挣开。   段翎继续吸吮着林听的唇瓣,由心到身皆喜欢这一种新奇的感觉,欲罢不能,无法自拔。   他没闭眼,就这样望着林听因吃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眸,她的眼睛比他见过的都要生动,尤其是在装着他时,令他有强烈的满足感,想留下,以鲜活的方式留下。   段翎想将林听留在身边。   在段翎看着林听的同时,她也在看着他,眼底的震惊快要溢出来。上次段翎在水潭边主动亲她,是因为犯病太疼太难受,那这次呢,他为什么又主动亲她?   林听闻着空气中的酒香,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下,他这次主动亲她,是因为喝醉了?   她走进凉亭时也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了“是我”。段翎知不知道她是谁?应该是醉糊涂了,分不清来的是她,不然也不会如此。   凉亭下面的水声潺潺,却无法掩盖凉亭内的接吻水渍声。林听听得清晰,唇齿被吻得发麻,脸颊被他呼吸出来的热气烫得发红。   下一刻,她推开了他,想说自己是谁:“我是林……”   这时,靠近林听的那一面薄纱扬起,落到他们中间,挡住了她的脸,很快又落下,段翎便是在薄纱落下的刹那,再度吻上去的。   林听未尽的话语被段翎尽数咽下去,他张着嘴,舌尖如毒蛇的信子,灵活缠住她,却无意识地藏起了所有的毒,只剩柔软。   她眉心猛跳,有点喘不上气,往后退一步。   段翎却揽住林听的腰,将她拉回来,唇齿刚分开又贴回去了,一根银丝落在她唇角,转眼被他舔舐去,他仿佛病态般渴望着她。   林听脑子一片空白,在段翎舌尖极轻碰了下她时,本能地抵过他,不知是不是要推他出去。   远处传来段馨宁寻找她的叫喊:“乐允,你在哪儿?”   还有夏子默的声音:“可能在前面的凉亭,我方才看见林七姑娘往这个方向去了。”他之前来过段府,知道前面有个凉亭。   林听赶紧使劲将人推开。   段翎并未像刚刚那样拉住她,被推倒在栏杆长椅上,绯色常服褶皱颇多,蹀躞带间的腰腹窄瘦,长腿掩在衣摆之下,黑靴若隐若现,使染上酒意的皮囊裹着层诡异。   他双手压在长椅边沿,苍白的手背泛起青筋,发间玉簪松开了,掉到地上,长发披散到身后,有几缕落肩前,绮丽得雌雄莫辩。   被推开后,段翎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林听。他脖颈微仰,明显的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上轻滚着,薄唇奇艳,泛着暧昧水色。   林听看着段翎,蓦地一窒,思绪乱成一锅粘稠的白粥。   她第一念头是撒腿往外跑,但又停了下来,深深地呼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通过段馨宁刚刚的声音估算他们离凉亭还有多远,大概要多久才能走到这里。   确定他们走到凉亭还要一会后,林听折返回段翎面前,迫切想知道他今日所作所为到底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否则心不安。   林听再次伸手到段翎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目光随着她手指移动,静默地看着,给人感觉要舔上她指尖,不太像意识清醒的样子。   段翎醉了。林听得出这个结论,顿时说不清心中滋味。   最终,她匆匆撩开薄纱,走到凉亭外面,走得很急,犹如落荒而逃,沿着传来段馨宁和夏子默声音的石道去,拦下他们。   段馨宁本就是要来找林听 CR 的,见到她,没再往凉亭方向走,也就没看到凉亭和凉亭里的段翎,只是疑惑林听的嘴巴怎么变红了。   瞧着有点像亲过人。   也有可能是自己前不久刚与夏子默行过亲密之事,太敏感了。碍于夏子默也在,段馨宁没问出口:“乐允,我们去放风筝吧。”   投完壶后,夏子默亲手给段馨宁做了只风筝。段馨宁惦记着林听,又特地让他多做了一只。   段馨宁从夏子默手里拿过那两只风筝:“你喜欢哪一只?”   林听是段馨宁的手帕交,夏子默不会盯着她看,也很少看向她,眼睛由始至终系在段馨宁身上,所以没留意到她嘴巴是否过红。   夏子默顺着段馨宁的话说道:“今日很适合放风筝。”   林听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放风筝,满脑子都是段翎那副醉酒后勾人的模样:“你先收着,我改日再来和你放风筝,今日不太舒服。”   段馨宁把风筝扔回到夏子默怀里,抓住她的手,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哪里不舒服,怎么会不舒服呢,是不是吃错什么了?”   支着风筝的竹条险些戳到夏子默的脸,他默了默:“……”   林听故意打了个哈欠:“兴许是起得太早,有些困乏了,我想先回去。”寿宴差不多快结束了,她这个时候离开也不是不可以。   段馨宁依依不舍,想留她在府上过夜,建议道:“要不你去我房里歇息吧,今晚就别走了。”   林听拒绝了。   留在段府过夜,难保不会再遇到段翎,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酒醒后的他会不会记得凉亭的事,还是先回林家的好。   段馨宁见林听坚持要走,也不勉强,唤人找来应该用完饭了的陶朱,然后亲自送她们出府。   被段馨宁忽略的夏子默没个世子样,一手拎着一只风筝,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他知道她重视林听,所以也要适当表示一下关心。   林听一上马车就趴下了。   紧随其后的陶朱吓一跳,以为她晕了,急道:“七姑娘?”   “我没晕,你别误会。”林听爬起来,抬屁股到坐板,半躺半坐着,双腿随意搭在用来踩的脚凳上,完全没贵女的姿态,用李惊秋的话来说就是乡野丫头。   陶朱早习惯了,坐到林听身边,先给她揉揉太阳穴,再捏捏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听掏出一张帕子,盖到脸上,也遮住了嘴巴,像是要挡住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光:“我遇到了一件非常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什么事?”陶朱关切地望着脸上盖了帕子的七姑娘。   林听怎么可能会跟陶朱详细说在凉亭里发生的事,没回答,而是问:“你有没有喝醉过?”   陶朱回忆着:“喝醉?”   她坐直身子,帕子从脸上滑落,斟酌问道:“你酒醒后还记不记得酒醉时发生过的事?”   林听知道自己的酒量,无论和谁喝酒,都点到即止,不会让自己喝醉,怕醉后乱说话,把系统和任务、穿书什么的全说了,所以没醉酒的经验,得问旁人。   陶朱见过她嘴巴更红的样子,没把这点红放心上:“前几年守岁的时候,奴喝醉过一次。”   “怎么样?”   陶朱不太好意思道:“奴不记得当晚发生过什么了,不过院里的婆子说奴醉后给她磕头,喊她阿娘,他们笑了奴很久。”   林听陷入沉思。   那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段翎亲了?不过她以前也干过几次这样的事,算不算遭报应了?   肯定是遭报应了,段翎这厮还不一定会记得他亲过她。还一亲亲了两回,她推开了,他又拉回去,喝醉的段翎这么野?如果进凉亭的人不是她,他也会亲对方?   也亏得是她不跟他计较,换作别人可就难说了。林听不自觉咬了下唇,上面还残存一缕酒香。   陶朱忽然凑过来闻她:“七姑娘,您用膳时喝了酒?”   林听也跟着闻了闻肩头的衣衫,上边也有沾到酒香,在凉亭的时候跟段翎挨太近了,她面不改色道:“喝了一点,没醉。”   一回到林家,林听就让陶朱去取水来沐浴,她身上全是段翎的味道,闻着容易心猿意马。   陶朱看了眼天色:“时辰还早呢,您要在这个时候沐浴?”   林听“嗯”了声,撒谎道:“在段家和贵女、世家子弟投壶,出了一身汗,黏着不舒服。”   陶朱不疑有他,当即唤仆从去准备浴汤,伺候她沐浴。   沐浴完,林听没理微湿的长发,拉着陶朱下棋,坚决不让自己有任何空闲时间回想凉亭的事。   陶朱棋艺不精,输了好十几次:“七姑娘,你今天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下棋?”   “因为下棋静心。”   林听必须忘记今天的事。   *   两日后,林听去了一趟书斋。自段翎来过书斋,今安在便计划要将谢清鹤安置到京城别处了,今天是送谢清鹤离开书斋的日子。   其实今安在本来就没打算让谢清鹤在书斋长住下去,只想让他在这里住几天,接着出城。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出城的日子得推迟,谢清鹤还不能走。   如果事先知道出城的日子要往后推,今安在是不会带谢清鹤回书斋的,差点连累了林听。   今安在清楚林听为何会同意让谢清鹤在书斋暂住几天,因为他,她担心谢清鹤被官府抓后会受不住严刑逼供,从而供出他。   却不曾想短短几天就出现意外,被段翎察觉了。   尽管没能确定段翎是不是真的知道谢清鹤就在书斋里,他也得早作打算,先把林听摘出去。   今日再见到林听,今安在罕见地道了声歉:“抱歉。”   林听抬手拍了拍今安在的肩膀,坐到书架前,咬了口苹果道:“我是相信你留有后路才会让谢五公子暂住书斋的,而且书斋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也有份。”   因为今安在一直很强,所以她愿意相信他的一切决定。   “但我很好奇,你的后路究竟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林听顿了顿,“要是不方便,也可以不说,只要保我平安就行。”   今安在迟疑片刻,坐到她旁边,望着前面的书架失神。   “我父皇给我留下了一个金库,当今陛下想找到它,既是怕我利用这个金库复国,也想得到里面的金银珠宝,充盈大燕国库。”   今安在从来没动过里面的金银珠宝,觉得那是民脂民膏,不属于他。从小到大,无论日子多苦,用的都是自己赚的银钱。   林听诧异:“金库?”古代皇帝真有钱,还偷藏金库。   “这个金库就是我的后路,必要之时,我会拿它来跟皇帝谈判,不会让你和谢五公子出事的。”几条人命与可能会威胁到大燕的金库,皇帝会选谁,显而易见。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你对金库的金银珠宝当真没兴趣?”   今安在看穿了林听的心思,冷斜了她一眼,凉飕飕道:“我要是对那个金库有兴趣就不会同你开这家书斋,接生意赚银钱了。”   林听用力地咬苹果:“那倒也是。”原来她身边都是有钱人,只有她是真正的穷鬼,那个谢清鹤好歹还富过,太欺负人了。   苹果被她啃得不堪入目。   今安在余光扫见满是牙印的苹果,嫌弃地挪了挪位置。   不到片刻,林听变得殷勤:“今安在,你以后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个金库,我也不是打你金库的主意,只是想见见世面。”   “滚。”   林听收起笑,啃掉剩下的苹果:“哦,浪费我表情。”   今安在:“不过你之前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没有留后路呢,难不成你愿意陪我去死?”   林听反过来极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扔苹果核进竹篓:“你想多了,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送终,不可能陪你去死的。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诡计多端。”   她擦去沾到手上的苹果汁:“但即使没你,我也有后路。”   “你能有什么后路?”今安在质疑。林听虽是林家的七姑娘,但林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林三爷在朝中的官职也不怎么高。   就算她认识段家三姑娘段馨宁又如何,段馨宁在这种事上帮不上忙,除非段翎能出手相助。   林听站起来,敲了下今安在的脑门,再抬腿踹他一脚。   “瞧不起谁呢,我说我能预知将来,你信不信?”林听看限制文时是跳过 不少剧情,不知道谢家的事,但不代表都不知道。   原著里,段馨宁和夏子默待在一起时偶尔会提到些其他的事,毕竟夏子默是世子,知道的事不少……而现在那些事还没发生,她要是能利用好,说不定能成为大燕历史上第一个女国师,压下男国师。   几乎没皇帝是不迷信的。   大燕这个嘉德帝更加迷信,崇奉道教,广招道士,不限男女。只要林听能说出将来会发生什么大事——比如,哪里会降下天灾,有旱灾之处何时下雨等等,嘉德帝定会奉她为国师的。   这是她的保命符。   可不到万不得已之际,林听不会这样做。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也可能会死,比她去接江湖生意还要担惊受怕三分。   所以她这两年来,宁愿接生意攒钱,也没去混个国师当当。   今安在不信:“你能预知将来?不可能,这世上没人能预知将来会发生何事,净胡扯。”   林听哼了一声。   楼上的谢清鹤收拾好东西了,拎着包袱下来,朝她行了个大礼:“林七姑娘,这几天打扰了。还有,很抱歉,差点连累了你。”   林听也没躲,受了他行的大礼,毕竟她的确为此提心吊胆了几天,还要费神应付段翎:“希望你日后不要被发现,行事当心些。”   谢清鹤:“我会的。”   今安在知道他身上还有旧伤,接过他的包袱:“走吧。”   谢清鹤朝门口走了几步,蓦然回首,看着林听,问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林七姑娘?”   林听先是稍怔,随后看向谢清鹤,扯出个笑,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有缘自会相见的。”   他也浅浅一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给你们做饭菜。”   林听:“……”   这个就实在没必要了,谢清鹤做的饭菜难吃到能把她送上西天。遇到他之前,林听真不知道有人做饭能难吃到这个地步。   今安在听到谢清鹤说这句话,记起那些饭菜的味道,有点犯恶心:“你说够了没?说够了就跟我走,别惦记你那什么饭菜的了。”   他直接把谢清鹤拽走了。   书斋瞬间安静下来,林听站在原地片刻,走进后院,狗趴在大树底下刨土,鸡被关在笼子里。今安在嫌它们到处拉屎,脏,干脆不放它们出来的,整天关笼子。   林听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狗头:“金金,你给我吐几块金子出来吧,我不想当穷鬼了。”   狗扭过头,没理她。   林听不在乎,继续撸狗,撸够了再进书斋里看新出的话本。   书斋的买书工作一般是交给林听的,她采买时会买一批话本,得空就窝在书斋里看话本。   谢清鹤既离开了,书斋得偶尔打开门做卖书的生意,就算没客人也要做做样子。于是林听没锁门,还收好了那张写着“店家正在歇息,请勿打扰”的牌子。   近日书斋没接那种江湖生意,不会有那种人来,林听不用戴面具,以平时样貌示人即可。   正当她聚精会神看话本时,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走进来。   林听丢下手中话本,懒洋洋地从铺了毯子的躺椅上爬起来,朝门口看过去:“您是想看书,还是买书啊,我这里的书都很便宜的……段大人,你怎么又来了?”   段翎没穿飞鱼服,腰间也没挂绣春刀,一袭看似普通的玄衣,墨发玉冠,像一副精美的画。   他越过书架,行至她身侧:“林七姑娘这是不欢迎我来?”   林听目移到段翎薄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他们在凉亭接吻的画面,眼睛跟被火烫似的,迅速转开了:“当然不是。”   段翎捡起林听随手扔到地上的话本,放回桌上,随和问:“今公子和沈公子怎么不在?”   她心乱如麻:“出去了,今天都不在,你是来找他们的?”   “我是来买书的。”   林听信他才怪:“买书的?”前些天不是参观过书斋?当时为什么不把想要的书买走,也没让她送那本给他。段翎应该是还怀疑谢清鹤的身份,想来书斋探口风。   可惜他来晚了一步,今安在将谢清鹤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好,那你要哪本书,我去给你找。”身为书斋老板,林听还是知道书放在哪个位置的。   段翎淡淡回道:“我想找《庐山记》,你这里可有?”   “《庐山记》?有的,你稍等,我去给你找来。”林听搬来木梯到东侧倒数第二个书架,熟练地爬上去,在最上层翻找。   段翎抬头看踩坐着木梯的她:“我母亲寿辰那日,你很早走了,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林听找书的动作微僵:“身体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原来如此。”   她找到段翎要的书了,递给他,爬下木梯,轻轻松松将它搬回原位:“找到了,你看看。”   他接过书,翻看几页,给了银子:“多谢林七姑娘。”   林听欲言又止。   段翎合上书:“你是有话想和我说?”   林听还是想再次确认他还记不记得当日发生过的事,试探道:“冯夫人寿辰那日,我记得你和那些世家子弟去喝酒了?”   他直视着她,莞尔一笑:“是。一开始我是和他们去喝酒了,但后来我自己去了凉亭。”   “然后呢?”   段翎目光落到她的唇上:“然后……我亲了你,你忘了?” 第52章 第 52 章 我想与你成婚   林听忍不住踉跄了下。   原来段翎记得醉酒后发生过的事!那他亲她时是半醉半醒状态?既如此, 为何还会亲她,那瞬间是酒意上头了?哪怕还有点意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林听还是不敢往段翎喜欢她的方向想, 因为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宁愿信他是酒意上头了,当时分不清她是谁, 事后才回过神。   “你。”她表情古怪地望着面如冠玉的段翎, 欲说还休,只说了个“你”字就没下文了。   段翎却很有耐心地等着。   半晌后, 林听唇瓣翕动:“你那天为什么会亲我?”在水潭接吻那次,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段翎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神色不变, 却暂未言语。   林听被段翎看得不自在,又因为他迟迟不说话,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逐渐占据了上风,他不会真喜欢她吧?所以才会借酒亲她?   可段翎怎么会喜欢她?   林听想不到他喜欢她的理由。原著里,段翎没喜欢过任何人,一辈子都没娶妻。即便她穿书进来,产生了蝴蝶效应, 也不至于让他从厌恶她, 变成喜欢她。   感觉太牵强了。   难道段翎可以彻底忘记她以前做过的事?怎么可能呢。像他这样睚眦必报的人,怎会忘记她小时候三番五次使计想害他的事情。   换位思考,倘若林听是段翎, 绝不会喜欢上一个在小时候屡次伤害过自己的人,长大后能既往不咎,已经算是大圣人了。   反正她做不到。   林听知道那些事是未觉醒前的她无意识地顺着原著设定去做的,但段翎并不知道, 在他心中,她当年是真的想害他、杀他。她又不能告诉他真相,没法辩解。   段翎怎么可能会忘却前尘,喜欢她?他又不是受.虐体质。   林听认真地思考了下。   她是母胎solo,现代的朋友都说她在别人的 CR 事上表现得聪明,却在自己的情感事上有些迟钝。   高中时,一个男生经常来找她问问题,还给她买吃的。   林听以为对方只是爱学习,买吃的给她当“补习费”而已,后来还是朋友提醒她,说男生喜欢她,她还不信,直到他主动表白。   而她和段翎……关系更复杂了,虽然有过亲密接触,但不是因为任务,就是因为其他特殊原因——水潭犯病、明月楼误喝药茶。   这几次都牵扯不到喜欢。   林听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可见到段翎现在安静的样子,又隐隐约约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   她属于那种有疑问就要想办法得到答案的人,此时亦是。   亲过段翎几次后,胆子也莫名跟着变大了些。见他不答,林听踌躇了老半天,终于厚着脸皮问道:“你亲我是因为……”喜欢我?   段翎还在看着她,忽地开口:“你先前为何在南山阁亲我,我那日在凉亭便是为何亲你,你在南山阁亲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林听懵了。   那就不是喜欢她了,在南山阁亲他时,她给人的感觉像没带几分真心,故意轻薄他。所以段翎只是想让她知道莫名其妙被人亲,到底会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段翎居然在报复她?还以这种方式。他也太记仇了,那件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好吧,无论过去多久,做过了就是做过了。   她的错,她认。   林听没回答段翎最后那个问题,而是再次为南山阁的事道歉:“我知道原因了,抱歉。”也幸好他不是喜欢她,否则太奇怪了。   段翎:“抱歉?”   林听一脸“请放过,我真错了”的表情:“嗯,很抱歉。”   他指腹压过蓝色的书皮,低低笑了声:“林七姑娘这是又打算当它是一场梦,然后忘掉?”   不然呢,他不是亲回去了?她强亲过他几次,他也亲过她几次,这该抵消了吧:“对。”   段翎笑意淡了些许,若有所思道:“好,我知道了。”   林听略一思忖,把段翎刚给她的银钱塞回去,碰上他的手指后飞快离开,没停留,忍住肉疼道:“这本书也当是我送你的,以后你来书斋拿书,都不收银钱。”   段翎垂眸看掌心的银钱:“这样似乎不太好,林七姑娘打开门做生意,怎么能不赚钱。”   他声音如常,情绪难辨。   外出归来的今安在恰好听见这两句话,怀疑林听是不是被美色迷昏头,疯了,视钱如命、不肯吃亏的她竟对段翎说出他以后来书斋拿书,都不收银钱的话。   之前请段翎到南山阁用膳,现在卖书不收他的银钱,林听真是“出息”了,段翎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超过了金银?太难得了。   今安在推开门,走进去:“林乐允,你方才说什么?”   林听一惊。   今安在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转过头,再一次给他使眼色:段翎拿的书,我来付银钱,不会让书斋承担损失的。   书斋不是林听个人的,今安在也是老板之一。她记得,也没想过占今安在便宜,自己负责损失,不过段翎应该不会拿多少书吧?   应该不会,他的书房比她这家书斋要大,藏书更丰富。   林听给今安在使完眼色,又道:“我方才说,段大人以后来书斋,不用收银钱,你记住了。”对外,她才是这书斋唯一的老板。   今安在意味深长看了他们几眼,还算有礼地喊了声“段大人”,放好剑,拿起鸡毛掸子打扫,动作娴熟,可想而知经常做这种事。   段翎缓慢地移开眼,似随口问道:“沈公子怎么不和今公子回来,他们不是一起出去的?”   林听与今安在对视一眼,她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为何?”   她很是淡定道:“他有些事需要处理,所以今天就走了。”   段翎的唇角弧度小了点,像真心可惜失去结交的机会:“可惜了,我还想与沈公子结交的。”   林听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装模作样安慰:“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不少,我相信段大人日后能结交到更好的,不必可惜。”   今安在沉默听着。   段翎又翻开书看,眼底倒映着漆黑的字:“不一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无论是何事,换了个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林听耸了耸肩:“那也没办法,缘分这东西不能强求的。”   “若我偏要强求呢。”   这是偏要抓到谢清鹤的意思?段翎也没错,他是锦衣卫,这是他的职责,林听不太自然道:“一般来说,强求不会有好结果,还可能两败俱伤,不如顺其自然。”   段翎眉梢微动:“两败俱伤、顺其自然……可我就算是两败俱伤,我也要得到我想要的。”   林听决定不再跟段翎说这件事了,有今安在在,他应当不会抓到谢清鹤:“那我祝你好运。”   正在用鸡毛掸子扫墙上蜘蛛网的今安在不由得回头看了看。   怪哉,怎么感觉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是他的错觉?今安在没深思,继续扫墙上蜘蛛网。   段翎慢条斯理地收好书,把林听塞回来的银钱放书架上:“你前几天送过我一本书了,今天买书还是得给钱的,你收下便好。”   他侧身准备离开:“我就不打扰林七姑娘做生意了。”   林听看着段翎的侧脸,没忘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喊住他:“我记得月末便是你生辰了。”   段翎停下来,目光穿过一排书架,缓缓落到她身上:“没想到你会记得我在何时生辰。”   “你是令韫的二哥,我听她说过,一来二去的就记得了。”   “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林听硬着头皮道:“我想给你送一份礼。”她以往从未在段翎生辰那日去段府给他贺生辰,即使段馨宁请她去,也找借口不去。   久而久之,段馨宁便意识到林听跟段翎关系不似表面和睦了,也没再强求她去给他过生辰。   正因如此,林听有点担心他今年跟以往一样,不请她过去。   尽管林听可以通过段馨宁的关系,在当天溜进去,但她认为还是得经过段翎的同意,毕竟那是他的生辰,该讲究些礼数。   段翎:“你给我送礼?”   林听点头道:“没错,我就想问问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他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才道:“有心了,不过你想什么就送什么,送什么都是你的心意。”   “行,我自己选。”   礼物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实用最好,林听打算给他送一支束发的玉簪。也算是弥补她为了完成任务,活命,不得不在段翎生辰当日当众说出“我想与你成婚”这句话,打扰他过生辰。   当众说这句话,对他名声是没影响的,对她也没多少影响。   大燕民风开放,不少贵女勇敢追爱,以前有一个还下药把状元郎给睡了,她不算特别出格。   只不过引人议论罢了。   思及此,林听又开始烦恼如何跟段馨宁解释了。   不远处,今安在无声冷哼。他过生辰,林听只给他送了个苹果,说什么平平安安,生辰吃苹果好。那苹果还不是她买的,是卖苹果的摊主见她长得好,送的。   今安在可不会认为林听会送个苹果给段翎。说实话,他至今仍然不太能理解林听的转变,喜欢上一个人,变化真有那么大?   他不再扫蜘蛛网,拎着鸡毛掸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掺和。   林听没理今安在。   段翎并未久留,在她问完生辰的事后,很快就离开了书斋。   待段翎离开书斋,今安在又拎着鸡毛掸子回到林听面前:“你说要给他送礼,送什么?”   “与你何干。”林听在思索要花多少银钱买玉簪,借了三千两给林三爷,她只剩下几百两。   今安在漠然:“苹果?”   林听明白他为什么阴阳怪气,作发誓状:“我发誓,你下次过生辰,我不会再送你苹果了。”   他抖了抖鸡毛掸子,将它挂墙上:“不送苹果,送桃子?”   林听:“……”   她拿过段翎放在书架上的银钱,放进装钱的柜子里:“今安在,我 CR 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是的,你在我眼里就是这样重色轻友的人。”今安在越过她,撩开帘子,去后院找狗。   林听朝他做了鬼脸,然后回林家拿私房钱去给段翎买礼物。   *   到段翎生辰那一日,林听带着礼物,早早便去了段家。   去得太早,其他客人还没到,于是林听先行去了段馨宁的闺房,跟她待在一处,在此期间,不停地喝水,不到一刻钟喝完四壶茶水,要唤仆从送来第五壶。   段馨宁纳闷道:“乐允,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喝茶水?”   “吃太多点心了,口渴。”其实林听是紧张,一想到不久后要当众对段翎说“我想与你成婚”,就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段馨宁拿开她手边的茶壶,劝道:“那也不能一次喝那么多茶水,伤身体,过一会再喝吧。”   林听没再碰茶壶。   “你还是第一次来给我二哥贺生辰。”段馨宁很开心,他们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不再是以前的面和心不和,她也不用夹在中间了。   林听不知如何回应,要是可以,她不想过来给段翎贺生辰。   段馨宁看向她带来的礼物,拿过去摸了摸,惊讶道:“你还给我二哥准备了礼物?我二哥知道,定会高兴的。是什么?”   礼物装在一个系了粉色蝴蝶结的小盒里,从外面是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的,上手摸也摸不出。   林听:“一支玉簪。”   段馨宁把礼物放回原位:“玉簪?你真会挑礼物。”她也是纠结了很久才决定好送什么给段翎的,挑礼物的活儿可不轻松。   有仆从走进来,弯下腰到段馨宁耳边低语数句,随后退下。   林听没过问。   段馨宁从罗汉榻上下来,主动说:“我母亲得知你一大早便来了,想唤你和我过去见她。”   林听心想,等过了今日,冯夫人就不会频频见她了。   她们一起去了冯夫人的院子,林听在那里见到了段翎。他正在给冯夫人请安,见到她也不诧异,有礼道:“林七姑娘。”   冯夫人的房里点着香炉,含香的烟雾弥漫,飘到每个角落,可段翎身上的沉香却没被这些香压过,她站在数步之外也能够闻到。   林听看他:“段大人。”   冯夫人坐在红木椅上,转动着佛珠,柔笑地看着他们:“你们喊得也太疏远了。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在幼时便认识了。”   她想让段翎改口唤林听的小字“乐允”,让林听改口唤段翎的字“子羽”,如此才显得亲近。   段馨宁担心冯夫人是听说了他们以前关系不和的事,松开林听的手,走过去,趴到她腿上,撒娇道:“阿娘,我觉得他们这样喊,没什么不妥啊,您就别管了。”   被段馨宁一打岔,冯夫人便没提这件事了:“都坐下吧。”   林听坐在了段翎对面。   仆从鱼贯而入,送茶水点心给他们,林听取茶抿了口。冯夫人越看她越满意,把佛珠交给婆子拿着:“李夫人近来可好?”   林听放下茶盏:“家母一切安好,劳冯夫人挂念了。”   冯夫人又关心了她几句,片刻后找借口带走段馨宁,只留丫鬟守门,让林听和段翎单独相处。   段翎低着头喝茶,没看对面的林听,仿佛不知冯夫人的用意。   林听坐了须臾,站起来,拿出放在长袖中的小锦盒,双手递给段翎:“段大人,生辰快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还望喜欢。”   他抬眸,也是双手接过她递来的礼物:“多谢林七姑娘。”   锦盒上的粉色蝴蝶结扫过段翎手心,又痒又麻,他五指微微蜷缩:“你今天很早就来了?”   “也没多早。”   段翎:“天刚亮就来了,是没多早。”   林听:“……”   他指尖勾过蝴蝶结两端:“我能不能现在拆开看看?”   林听退回他的对面,坐下去:“当然可以,送给你便是你的了,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段翎不急不缓挑开绑着锦盒的绸带,露出放在里面的玉簪。   玉簪的玉虽不是极好的玉,但也不差,色泽剔透,簪身没复杂的花纹,表面光滑温润。   只有簪头雕着不足拇指大的白羽上,一个极小的铃铛落在上面,表面被白羽包裹着,实则压着它。瞧着却并不突兀,反而很别致,跟普通的雕花簪子不太一样。   白羽取自翎,而铃铛的铃又与翎同音,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段翎将玉簪从锦盒里取出来,抚过白羽与铃铛,感受着它们的轮廓:“这份礼,我很喜欢。”   林听听段翎说喜欢,肉更疼了,这支玉簪虽不是特别贵,但也花了不少银钱。怕做簪子的人拿劣等玉替换她选来做簪子的玉,还花时间盯着对方做。   “段大人喜欢就好。”要是他说不喜欢,她也没办法了,林听的财力只允许她买这种档次的礼物。   段翎放玉簪回锦盒。   冯夫人和段馨宁回来得很是时候,林听前脚刚送完礼物,她们后脚就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宾客都到齐了,林听跟着他们出去。   段翎的生辰比冯夫人的还要热闹三分,他在朝为官,自会有同僚来。所以正堂外的西面齐刷刷地坐着一排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官服的颜色和图案来看,他们在北镇抚司里都是颇有地位的。   东面坐着的是与段家有交情的世家,还有一些想借此机会来打听段翎婚事的贵女。   林听没在正堂外,身处正堂内,跟上次一样,她和段翎同桌,但没挨着坐,他们中间隔着段馨宁和夏子默。   正堂点了不少红蜡烛,屋檐下也挂着成串的大红灯笼。   林听的脸被烛火得微红,她想着任务,越来越紧张,垂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动来动去,还时不时偷偷地往段翎那里看。   林听的动作很小心,就连坐在她身边的段馨宁也没发现。段翎却似有所察地朝林听看来,她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他身后。   他收回视线,与凑过来的人闲聊,似也只是随意一看。   林听在寻找着说那句话的时机,还没等她想好,系统就出来催促了。因为今天是完成任务的日子,也是完成任务的最后期限。   这次完成任务的时间地点都是系统安排好的,今天和段家。而“当众”的标准是超过五十个人,还要让他们听见,知道这话是对段翎说。这很考验林听的厚脸皮程度。   她急出一头汗。   段馨宁看到林听额间有汗,拿出帕子给她擦汗:“乐允,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太热了。”   桌上有长辈,段馨宁不能喊丫鬟过来给林听扇风,太过显眼,容易给他们留下娇生惯养的不好印象。段馨宁虽不太懂人情世故,但还是略懂礼节的。   林听接过她的帕子,自己擦掉那些汗:“有一点。”   段馨宁悄悄唤来贴身丫鬟,让她取来几个冰盆,放到离林听不远的地方,几乎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仅有段翎留意到。他侧目看了眼下巴有薄汗的林听,只看了一眼。   有了冰,林听不再出汗,很凉快,可紧张丝毫不减。   她默念着那句话,却迟迟说不出口。林听现在非常佩服那些可以当众求婚的人,他们勇气可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林听豁出去了,站起来。   她面朝着段翎。   除了站在后面伺候的下人,客人都是坐着的,当林听忽然站起来时,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冯夫人也是,慈爱道:“乐允这是有话想和子羽说?”   林听视死如归:“对。”   冯夫 人还是笑着,贴心道:“要不要子羽和你出去?”   “不用了。”她说。   段翎也站了起来,也面朝她:“林七姑娘,你想说什……”   林听紧张过度后是极致的平静,于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我想与你成婚。”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众人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各异。   段馨宁呆若木鸡。   夏子默也没好到哪儿去,瞠目结舌,手中的酒杯掉了下来,滚下去,砸到地上的毯子,发出闷响。   就连一贯镇定的冯夫人也怔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看周围宾客的反应,又能确认这是真的。   林听没看他们,等待段翎的拒绝,然后装作伤心地溜走。   嘈杂过后,四周变安静。   段翎眼也不眨地看着林听,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她和其他人以为段翎会以沉默拒绝的时候,他说话了,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好。” 第53章 第 53 章 无路可退   在林听站起来的那一刻, 段翎的心莫名动了下,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却见她不是要离开, 而是面朝他, 看样子似有话要说。   段翎能感受到林听很紧张,她脸颊微红, 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染着难以察觉的忐忑。   她在紧张什么?他不禁感到疑惑, 对此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很快,林听开口了, 她说有话想和他说,但没让他跟她单独出去,而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说。   在林听话间停顿的间隙, 段翎情不自禁地利用他当锦衣卫多年的经验,去猜测对方下一刻可能会说什么。就是望着对方的双眼,然后猜测,几乎没出过错。   就当段翎想到一些林听可能会说的话时,她又开口了。   她说:“我想与你成婚。”   我想与你成婚。   段翎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下意识在心里默念几遍这句话。成婚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经常从旁人口中听过,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婚。   林听为何会跟他说这句话,她怎么会突然想和他成婚?   直觉告诉段翎,林听行今日此举是另有图谋。可那又如何呢……他想将她留在身边, 感受着她的气息,成婚也不是不可以。   沉默了良久后,段翎听见自己回答了:“好。”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 传到了正堂外面,全场的人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一字激起千层浪。   话音刚落,宴席上的不少宾客吃惊到起身,面面相觑。还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反应迅速,他们井然有序地出桌,站成一排,异口同声道:“属下恭贺段大人。”   锦衣卫的声音嘹亮,仿佛能传遍整个段府,震耳欲聋。他们说恭贺之话时,眼睛落在正堂里的林听和段翎身上,尊敬有加。   林听一阵迷惘。   锦衣卫方才大概是听到段翎喊林听“林七姑娘”了,也朝她祝贺道:“我等恭贺林七姑娘。”   宾客见此,纷纷反应过来,暗道段翎和林听兴许是早已心意相通了,不过在今日之前都没捅破窗户纸,选择借着段翎的生辰来捅破窗户纸,顺便定下婚事。   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女方当众向男方求婚事的,也是新鲜。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祝贺一番方可,毕竟喜事一桩,他们不谋而合地面朝正堂,齐声道:“恭贺段大人、林七姑娘。”   一声又一声或真情或假意的道贺把林听的腿砸软了。这怎么回事,段翎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事先,林听有两种设想:一是他当众不留情面地拒绝她,使她丢脸。二是他维持他的温柔形象,好心给她解围,说她是喝醉了,胡言乱语,让人送她回去。   可段翎都没有,他竟然同意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同意了。   林听无路可退了。   说喝醉了和开玩笑都不行,要是段翎没答应,她可以这么做,但他答应了就不行了。答应了,代表他也有意与她定下婚事。   若她改口,像在玩弄段翎一样,如此一来,他恐怕就成为京城里的笑话了。被人拒绝不可笑,但被人以醉酒或开玩笑为由玩弄了才可笑,尤其是像段翎这种身份的人。   玩弄段翎的下场,林听承受不住,且对不住他,不能改口。   能改口的只有段翎。   冯夫人喜笑颜开,过去牵住林听的手,很是亲昵道:“好孩子,这种事该由子羽去府上提的。”她说了几句段翎的不是。   林听还处于宕机状态,耳朵嗡嗡嗡叫,听不清冯夫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对方很高兴,拉着她到身边坐下,言语间对她更照顾了。   段父的位置被林听占据,他唯有退到旁边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林听都稀里糊涂的,不停有陌生人来给她道喜,殷勤地祝贺她与段翎定下婚事。   冯夫人见林听魂不守舍的样子,觉得她是过于激动才会如此,主动替她挡下那些来道贺的宾客。   跟林听一样魂不守舍的还有段馨宁,她无法相信林听会对自己的二哥说出“我想与你成婚”这句话,他们从前不是面和心不和的?就算近来关系有所缓和,也不能突飞猛进到喜欢吧,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林听喜欢她二哥……她二哥也喜欢林听?不然也不会同意。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他们从前就对对方有意,只是假借关系不和来隐瞒?段馨宁有好几次想过去问,但林听身边围绕着很多贺喜的人,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段翎身边也全是贺喜的人,将他团团围住,连脸都瞧不见。   段馨宁暂时问不到林听跟段翎,只好问坐在她身旁的夏子默了:“你平素同我二哥走得近,你可曾听他说过他心悦乐允?”   夏子默顿住:“不曾。”   她捏着帕子,又问:“那可曾发现我二哥待乐允有不同?”   他想了想:“也不曾。”   段馨宁跟夏子默有了肌肤之亲后,相处时会无理地闹一些小情绪,此时此刻就是,她有点小生气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夏子默可太冤枉了,他平素里同段翎也不算走得太近。段翎喜欢独来独往,整天待在血腥冰冷的北镇抚司,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即使见面了也只聊朝堂之事。   而且段翎喜怒不形于色,无论对待何人都是笑脸相迎,哪里能看得出他对林听有何不同。   看得出来才怪。   反正夏子默看不出来,可对段馨宁不能这么直说,得委婉点:“你二哥是锦衣卫,想瞒什么瞒不住?你我没发现也情有可原。”   夏子默反问:“那你可曾听林七姑娘说过她心悦你二哥?又可曾发现她待他有何不同?”   段馨宁仔细回忆。   “没,我以前提到我二哥时,乐允看起来也没太大的反应。她喜欢我二哥,为何要瞒着我?”   夏子默为讨她欢心,恶补过上百本爱情话本,里面的剧情,他皆记在心上了,想到一个可能性:“我想林七姑娘是不好意思,担心你会介意她和你二哥在一起。”   “我怎么可能会介意,只要乐允喜欢,我都不会介意的。”   夏子默伸手到桌底去牵她:“话虽如此,但林七姑娘又不是你,拿不准你是怎么想的。瞒着你,也是太过在乎你这个朋友了。”   段馨宁没反驳夏子默。   若她是林听也会有顾虑的,至于林听为何会选择在今日公布此事,想必是觉得时机到了,不想再瞒下去,干脆向大家公布。   难怪她感觉林听今日表现得怪怪的,先是连喝几壶茶,又是在不怎么热的天里出一身汗。   原来是为此事紧张。   段馨宁理解了,甚至还心疼林听,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就在此时,林听魂魄归体了,她见段馨宁看过来,找了个借口离开冯夫人,去找段馨宁。   可不等林听想好说辞解释,段馨宁伸手抱了抱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介意。你喜欢谁都可以,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你不用有顾虑。”   林听僵住身子,这下子真是百口莫辩了,而且她现在还没弄明白段翎同意的原因,最好先静观其变,免得将事情搞得更乱。   夏子默看着相拥的她们,适时道:“恭贺林七姑娘。”   林听:“……谢谢。”   她想找段翎问个清楚,但好巧不巧的是宫中来人了,嘉德帝忽传他进宫,段翎领旨而去。   段翎离开后不久,生辰宴也很快就结束了,宾客尽散,一切似回归平静,冯夫人亲自送林听出门。   林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回到林家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消息传播得迅速,今晚才发生的事,也传到林家了。林老夫人和林三爷见她回府,立刻派人来打听,但全被李惊秋打发回去了。   李惊秋得知这个消息,直接守在听铃院等林听回来,旁人一概不让进。她都还不知道来龙去脉,他们有什 么资格先知道?   所以林听一进院门就看到了李惊秋:“阿娘。”   李惊秋喊下人关院门,拽着她进房,又关上房门:“你告诉我,今晚的事是不是真的?”   “是。”林听走向梳妆桌,心不在焉坐下来,很慢很慢地卸下发间的首饰,卸到那支被段翎碰过的金步摇时,动作一顿。   段翎到底为什么会同意?   这个问题困扰林听一晚上了,得不到答案,就如万蚁噬心。   而李惊秋听到林听给出肯定的答案,面上一喜,却道:“你太鲁莽了,就算你和段二公子早已情投意合,也不能如此行事,哪有姑娘家当众向男子说这种话的?”   林听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充满困惑的脸,没回李惊秋的话。   其实李惊秋也没有真的要责怪林听的意思,就是觉得她行事太鲁莽,不顾后果,多说两句罢了。   李惊秋思忖道:“那你跟段二公子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林听仍没回,放下金步摇,没骨头似的趴到桌上,歪着脑袋,还在想段翎同意婚事的意图。   李惊秋见林听不理自己,似怒非怒地捏了一把她的脸。   “现在知羞了?今晚跟段二公子求婚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羞了,幸亏他没移情别恋,当众拒绝你,否则你该如何是好?”   就是因为段翎没有当众拒绝,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才不知如何是好。林听无奈道:“阿娘,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你想知道什么,我明天再告诉你,行不行?”   李惊秋原本还想追问的,见林听心神恍惚,便作罢了。   可李惊秋实在是等不到明天了,想马上知道今晚发生过的所有事,于是留林听在房里安静地待着,去问守在外间的陶朱。   外间的交谈声隐约穿进里间,林听抱头抓狂,她简直要疯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林听没想过要和段翎成婚,不,应该说她没想过在这个世界成婚,只想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带着李惊秋和陶朱离开林家生活。   不行,她要冷静下来。   还是那句话,事到如今,得弄清楚段翎是怎么想的。他是误会她有什么意图,索性将计就计,答应了?毕竟婚事能定下,也能退。还是……他真的想与她成婚?   成、婚。   段翎会是真的想与她成婚么?林听的心停跳一拍,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么样,想通过扫落桌上的那些首饰来冷静,可又担心会摔坏,忍住了,反而将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回首饰盒里。   纵然她再心烦意乱,也不能拿首饰来宣泄情绪,摔坏了,还要花银钱买新的,还卖不出去了。   林听盖上首饰盒,决定明天去找段翎问个清楚。   *   夜色渐淡,晨间炊烟袅袅地升起。一夜未眠的林听撇下陶朱,独自出门,打算去北镇抚司找段翎。之所以不去段家找他,是因为容易被冯夫人和段馨宁发现,她们知道后或许会过问。   既是独自出门,自然没马车随行,她走路去的。   长街上摩肩接踵,周围的商铺很早便开门招揽生意了,商贾客人进进出出,嘈杂喧闹,像一锅煮沸的水,不停地发出声音。   林听空腹出门,走到一半,肚子在叫,有些饿了,顺路去早市买吃的。段翎忙,去北镇抚司不一定能立刻见到他,得填饱肚子。   早市的街头巷尾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引得她直咽口水。   她去了包子铺买包子。   包子卖完了,林听需要等下一笼包子。等待的过程中,有人从身后拍了下她的肩,回头一看,见到今安在:“今安在?”   今安在的脸照旧不离丑面具,左手握铁剑,右手拎着一包用纸装着的烧饼。他有时起得早,会到早市上打听江湖消息,寻找书斋的生意对象,顺道买早膳。   林听也知道今安在的习惯,只是没料到会那么巧,撞上了。   他听没听说过昨天的事?   按照他的性子,要是知道此事,非得冷嘲热讽她一番不可。   今安在看了一眼她:“你今天来书斋?”林听只有去书斋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才会孤身一人,不带丫鬟陶朱在身边。   林听看今安在的态度,确认他还没听说过昨天的事:“不去,我有别的事要办。等书斋有生意了,你再放孔明灯通知我就行。”   他倒没问她要办什么事。   包子铺前支有几张桌子,此时坐满了食客,他们正在闲聊着,声音传进林听和今安在的耳中:“你们吃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一个男子翘着腿,慢悠悠地啃着包子,不以为然道:“吃这么快作甚,你赶着去投胎?”   催促他们吃快点的人说:“投胎你大爷的,捡钱去不去?”   “捡钱?哪里有钱捡?”   “去段府门前捡。你们还不知道吧,段家有喜事,冯夫人要在门前连撒三天钱,谁都能捡。”   林听闻言眼皮一跳,冯夫人也太重视这桩婚事了,还撒钱三天。她没忘今安在还在,想让他快点离开,别再听下去:“你……”   今安在好整以暇站着,打断道:“有钱捡,你不去?”   她以前也蒙着脸去捡过人家的喜钱,还非要拉他一起,说什么人多力量大,能多捡点喜钱。   林听拿过老板递来的包子,拉他走:“说了今天有事要办,没法去捡钱。”今安在能晚一天知道就晚一天知道,她不想被他损。   今安在一头雾水:“你要去办事就去办,为何非拉我走?”   他们还没离开包子铺,那些人又接着八卦了:“连撒三天的钱,不愧是段家,出手真阔绰。对了,段家的喜事是什么?”   “段二公子和林家的七姑娘在昨晚当众定下婚事了。”   今安在脚步一停。   林听忙不迭松开今安在,想溜走,却被他拎了回去:“林七姑娘?林家有几个林七姑娘?”   坐在包子铺前的人正好听见这话,还真以为他傻到不知道林家有几个七姑娘,插话道:“林家当然只有一个林七姑娘。”   今安在不冷不热地瞅了林听一眼,眼神似在说“你厉害”。   林听:“……”   这些人不知道林七姑娘就在眼前:“林家?段家怎么看得上林家,这门第不太合适啊。”   “人家喜欢就行。”   “也是。”   “你们是不知道,这林七姑娘的胆子有多大,在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向段二公子说‘我想与你成婚’,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女子‘求娶’男子的。”   “什么?居然是林七姑娘主动提这桩婚事的?我还以为是段二公子和林七姑娘早就定下婚事了,借他生辰那日公之于众。”   越来越多人凑到包子铺这里八卦:“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小舅子认识李家六公子,他昨天去段家给段二公子贺生辰,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有人感叹:“说真的,我还挺佩服林七姑娘的,我当年要是能有她的胆子,早娶上媳妇了。”   今安在往外走了好几步,远离包子铺,林听跟了上去。   他审视着她,语气耐人寻味:“你昨天不止去给段翎送生辰礼了,还跟他定下了婚事?”   “此事说来话长。”林听暂时找不到解释的说辞,老实说,她自己都还是稀里糊涂的。   今安在:“那就长话短说,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即可。”   林听扶额:“是。”   “段翎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自求多福。”今安在彻底确认林听被段翎的皮囊迷得死死的,扔下这句话就拎着烧饼走了。   林听没追他,边吃包子边往北镇抚司去,先见了段翎再说。   没多久,林听就到了北镇抚司,它一如既往冷冰冰,似往前走便要被冰死,但她还是挪步上前:“两位官爷,我想找段大人。”   锦衣卫打量着林听,没 用绣春刀拦她:“您是林七姑娘?”   林听现在有点不想承认这个身份,但也知道必须得承认这个身份才能进北镇抚司:“是。”   两个锦衣卫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露出身后的石阶:“段大人说过了,只要林七姑娘来找他,直接放进去,您进去吧。”   段翎知道她会来找他?   林听拾阶而上,快步走进北镇抚司,没走几步又跑回门口问锦衣卫:“段大人有没有说让我去哪儿等他?”她以前是在他的堂屋见他的,万一改地方了呢。   锦衣卫道:“您以前在哪里见段大人的,今日就在哪里。”   “好,谢谢。”   林听直奔段翎的堂屋,途中遇到一些昨天去过段翎生辰宴的锦衣卫千户。他们还认得她,拱手朝她行礼:“林七姑娘!”   她很想告诉这些锦衣卫,他们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但没脸说。昨天的她也是很大声地对段翎说出“我想与你成婚”那句话的,于是林听点了点头就跑了。   他们看着她的背影:“林七姑娘今日瞧着有点害羞。”   跟昨日的不太一样。   林听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跑得愈发快,是冲进堂屋的,一抬眼,段翎看似清瘦的身影撞入她眸底,绯色飞鱼服衬得他唇红齿白。   她站住了:“段大人。”   段翎放下卷宗,骨节分明的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起身朝林听走去,递给她:“你来了。”   林听看了眼杯中微起涟漪的淡青色茶水,终究是接下去,一干而尽:“你知道我会来?”她吃了几个包子,现在口渴得很。   他弯眼:“猜的。”   她不动声色握紧茶杯,望着他恍若白玉的脸:“那你应该也能猜到我今日为何事而来吧。”   “婚事。”段翎碰上她的手,林听眼睫一颤,却见他只是拿走她手中的空茶杯而已,抽离的瞬间,指尖轻轻地划过她掌心。   林听整理整理混乱的思绪:“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段翎又不急不慢地倒了杯茶,但没再递给林听,而是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桌边:“你问。”   林听看了他片刻:“昨日,你答应我的原因是什么?”   段翎抬了抬眼。 第54章 第 54 章 定下婚事   四目相对间, 林听不躲不闪,微仰起头,很专注地看着段翎, 仿佛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   段翎无意识地用视线描摹着她眼睛的轮廓, 一遍又一遍,压在桌沿的手也跟着动了动, 然后道:“我想与你成婚, 便答应了。”   林听匪夷所思道:“你说,你想与我成婚?”   “嗯, 我想与你成婚。”   她终于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你喜欢我?”   段翎:“我想你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如果你需要我的喜欢,我可以学着去喜欢你。”   林听哑口无言, 有几分不知所措,段翎说想留她在他身边,所以他目前是有点喜欢她的。   段翎有点喜欢她……   尽管她之前也有猜测过这个可能性,但现在还是很难以置信。不过愣是再难以置信,林听也得信了:“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在你生辰宴上说我想与你成婚?”   段翎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些陌生的情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笑道:“你不是喜欢我?”   林听怔住。   “你如果不喜欢我, 怎会担心我的安危,怎会几次舍命救我,怎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我求婚事。”段翎语调低低柔柔的, 中间却似含着毒,“难不成是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林听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违背良心道:“我是喜欢你。”不然没法解释她当众“求婚”,其他理由太勉强, 只有喜欢这个理由了。   她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呢,林听一时间也想不出接下来要说的话。   段翎一步一步走向林听,将她略歪的金步摇扶正,温柔打断道:“我想你留在我身边,而你喜欢我,便依你说的,我们成婚。”   “你不会后悔?”   林听试图改变段翎的想法,就算他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又如何,她不喜欢他。一切都是因为系统,这样成婚,对段翎来说不公平。   段翎很缓很缓抚过林听发间的丝绦:“我从不做后悔之事,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便可。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与我成婚的,那你继续喜欢我,不要变,可好?”   刹那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下:“我、我。”   他静静地看着她。   林听憋了老半天,憋不出话,只好撒谎:“没事了,我一开始以为你会答应我,是碍于你妹妹令韫的情面,不想让我在宴席上难堪,日后再找机会解除婚约。”   段翎收回手,笑着道:“你太不了解我,我不会碍于任何人的情面,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林听如泥塑木雕站着。   如此说来,这桩婚事是敲定了,她真要和段翎成婚!?   段翎没错过林听脸上的表情,眸色晦暗了片刻,抬眸看她时又恢复如常:“你今日可还有事要办?”   林听心情复杂,垂下脑袋,如实道:“没。”她今天只想来北镇抚司找他问清楚这桩婚事。   “我一个时辰后散值。”   她抬脚便往堂屋的门口走:“那就不打扰你办差了。”   段翎握住她的手腕,看向堂屋里竹帘后的美人榻:“你在堂屋里等我散值,我再送你回府。”   林听垂眸看他握住自己的手,抬起来的脚迟疑着收了回去,不太确定地问:“等你散值?”   “你不愿意?”   她不太想:“不是不愿意,只是这样会不会打扰你办差?”   段翎又一次提起她“喜欢”他:“你不是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应该时时刻刻想与他待在一处,你不想与我时时刻刻待在一处?”   林听尴尬到头皮发麻:“你说得没错,但我可以忍,之前都忍住了,现在、以后都可以。”   他却说:“不用忍了,你我如今已有婚约在身,何须再忍呢。你想见我,随时可以见我,想与我待在一处,也随时可以。”   她无言以对。   段翎等林听坐到美人榻上才松开手,她手腕满是他的温度:“你若觉得无聊,可以看书。”   林听:“好吧。”   段翎回到不远处的书桌办公,堂屋只剩下翻阅卷宗文书的轻微声响,林听不由得放轻呼吸。   她透过竹帘缝隙看段翎,他侧脸胜雪,几乎没瑕疵,眉眼如画,薄唇微粉,大红色官服在日光的映照之下更红了,翻阅着卷宗文书的双手白皙修长,很是好看。   这样的段翎很符合原著里的描述,秾艳的皮囊,狠毒的心。   可这样的段翎却说想留她在身边,林听看着他,微微失神,在她努力改变自己在原著里命运的同时,好像也改变了段翎的命运。   段翎批阅完几份卷宗后,看向坐在竹帘后 面的她,忽问:“你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林听立刻回神。   她破罐子破摔了:“不太能确定,可能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好看,想接近,长大后才意识到这是喜欢。”   段翎搁下笔,似笑非笑:“原来你这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我当时还以为你很厌恶我。”   林听否认了。   “不是。当时小,不懂事,想通过别的方式来吸引你的注意,但你都不为所动,还……还让我当众难堪,我也以为你厌恶我。”   “原来如此。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厌恶你,我只是不喜欢任何人罢了。”段翎又取了一份新卷宗,摊开来看,“你喜欢了我这么久,我居然一直没发现。”   林听语塞。   大约过了半刻钟,有锦衣卫叩门进来,他们起初没看到林听,只向段翎行了礼,面色凝重道:“段大人,有缇骑出事了。”   林听见有人进来,往美人榻里面挪了挪,让竹帘挡住自己。   段翎:“何事?”   “前几天,忽然有十几个缇骑的身体发热。今天,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大夫束手无策,其中有一人熬不过去,死了。”   他无动于衷,敲着桌面上的卷宗,淡淡道:“先把他们集中起来,带到一个地方安置。”   锦衣卫道是。   竹帘后,林听面色一变。   是瘟疫。原著的那一场瘟疫要来了,她不知道瘟疫的具体源头是什么,没法避免它的到来,只知道这场瘟疫会死很多人。   又因为它是在京城里爆发的,影响更大,最后连住在皇宫里的妃嫔也染上了,弄得民心大乱。   林听将脑袋探出竹帘,看段翎和进来的那几个锦衣卫。   段翎余光无意地扫过那颗探出竹帘的脑袋,只见她的红色长丝绦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的手不禁动了下,错开眼,问锦衣卫:“这十几个缇骑都去过何处?”   锦衣卫:“东街。前几天是这一队缇骑去东街巡逻的,回来的第二天就先后出现发热了。”   段翎缓缓地合上卷宗:“东街可有身体发热、溃烂之人?”   他们来找他之前就有去调查过了:“目前所知,有几个,他们跟缇骑的症状完全一致。”   “把他们全抓起来。”   锦衣卫略有犹豫:“随便抓人会不会不太妥当?”朝廷里那些言官一逮住机会就参他们。   段翎面不改色,看似漫不经心道:“那就以有案件需要他们协助为由,将他们全抓起来,等确定这究竟是什么病,再作定夺。”   锦衣卫领命而去。   他们一离开,林听就从竹帘后出来了,走到他面前,却又留出些距离:“我刚刚听见了。”   段翎掀起眼帘看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觉得这像瘟疫?东街有发热,然后身体溃烂的人,去东街巡逻的十几个缇骑回来后也相继出现了这些症状。”   早发现瘟疫,早点处理,应该不会死那么多人。   林听再道:“实不相瞒,我以前在某本书上见过类似的病症,上面说这是很罕见的瘟疫。”   段翎:“什么书?”   她绞尽脑汁圆话:“忘了。你也知道的,我很喜欢看书,又开了家书斋,平日里接触的书很多,有些书看几眼就不看了。”   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注视着她:“可有法子医治?”   林听摇头:“书上没提能彻底医治的法子,但提了暂时遏制的法子,那就是煮靛青根来喝,你可以在问过大夫后给他们试试。”   段翎“嗯”了声,望向铜壶滴漏,取下发上的官帽:“散值时辰到了,你到堂屋外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衫,再送你回府。”   她见段翎要换衣服,立即出去了,还替他关上门,没偷看的意思,尽管早就将他看光了。   段翎换衣衫很快,林听没等多久,他便推开门出来了。   他说:“走吧。”   林听走在段翎旁边,身高差很明显。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她发间的丝绦扬起,落他肩头,一扫而过,深红色的裙摆与腰间垂下来的裙带也拂过他浅蓝色的锦袍。   北镇抚司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显然是段翎安排好的。   林听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的马车:“其实你真的不用特地送我回去,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段家和林家是相反方向,不会同路。   段翎:“你不是喜欢我?怎么会不想我送你回去?”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提起这句话了,林听听得耳根子发麻,怀疑段翎是故意的,但看他表情又是一本正经的,仿佛当真在疑惑她的喜欢为什么跟旁人的不一样。   林听辩解:“我主要是怕你太累了,毕竟你昨日忙生辰的事,昨晚又被陛下召进宫里,应该很晚才回府,今天又忙了一上午。”   “我说过了,锦衣卫可以几天不休息,我现在不累。”   林听妥协:“那好吧,麻烦了。”以后得想个办法,让段翎打消“让她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就在林听要踩着脚凳上马车的时候,另一辆马车徐徐地停在了他们身边,一个人撩开帘子从里面出来,喊了声:“段指挥佥事。”   她看过去。   此人面白似鬼,长相阴柔,身形瘦削,披着黑色外袍。   他见她看过来,也十分随意扫了她一眼,眼神却倏地定在她脸上,眼底翻涌起来的情绪复杂难辨,不过一瞬间便尽数藏起来了。   林听没见过此人,但通过对方的打扮和声音,大致能猜到他的身份,应该是东厂那一边的。   段翎侧过身:“厂督。”   厂督?东厂的老大?林听知道东厂和锦衣卫不和已久了。   踏雪泥冷冷勾唇,目光又掠过林听:“想必这位便是与段指挥佥事定下婚事的林七姑娘吧。”   林听眼观鼻鼻观心:“见过厂督。”她现在是段翎的“未婚妻”,面对他的政敌,得拿捏着分寸,不能太尊敬,也不能太失礼,还得防范对方报复到她这里来。   踏雪泥收回落到林听脸上的目光,开门见山:“段指挥佥事好大的架子,咱家三番五次请你到东厂一聚,你都不肯来。”   段翎不亢不卑:“公务繁忙,还望厂督见谅。”   踏雪泥恨得咬牙,想撕碎段翎这张姣好的脸。段翎上次抓走他的心腹王忠后,又从他手中劫走了王忠看得比命重的孩子,以此撬开了王忠的嘴,得知朝中哪些官员是他的人,将他们全拉下马了。   “段指挥佥事,做人不要赶尽杀绝,否则容易后悔。陛下现在重用你,不代表以后都会重用你,得罪那么多人,对你没好处。”   踏雪泥站一会就站累了,叫个小太监趴下,给他坐背。   小太监身子弱,趴不稳,差点把踏雪泥给摔了。他登时暴跳如雷,对着小太监又是踹又是骂,指桑骂槐道:“你这个贱人也想害咱家?咱家看你是找死。”   踏雪泥力气很大,没几下就打得小太监鼻青脸肿,哭着求饶了:“厂督饶命,奴知错了。”   林听看不得这种画面,也帮不上忙,只能扭开头不看。   踏雪泥累了:“起来。”   小太监赶紧爬起来,趴到地上,让踏雪泥坐到自己的背,这回死死地撑住,很稳,一动不动。   段翎:“谢厂督提醒。”   踏雪泥本来还想借别的事敲打敲打段翎的,但见到面色不太好看的林听,心微动,临时改变主意,扔下几句狠话就带人离开了。   段翎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抬手撩开马车帘子,示意林听进去。   她越过他,上去了。   帘子落下的瞬间,段翎也进了马车内,坐在林听对面。她眼神漂移不定,就是不往他身上看。   段翎也没看她,吩咐车夫去林家。他刚说完,马车就动了,林听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着。   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段翎进马车后不久便闭目养神了。   马车到林家时,正好碰上要出门的李惊秋,她一开始还没认出这辆马车是谁家的,后来见林听和段翎弯腰走出来,才认出这是段家的马车:“段二公子。”   段翎颔首:“李夫人。”   李惊秋知道他们这桩婚约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今日冯夫人派人来找她,说后日会送来聘礼,到时见面商议两个孩子的婚期。   于是她没什么顾忌地笑着打趣道:“我就说乐允怎么一大早不在府里,原来是找段二公子去了。昨天才刚见完,今天她又迫不及待去见你了,瞧着真是一刻都不想和段二公子分开。”   林听两眼一黑,连忙扯了扯她 CR 衣袖,压低声音:“阿娘。”   李惊秋充耳不闻,笑意不减地看着段翎,越看越满意,长得一副好皮囊,家世好,性格还温柔,这种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不过她家闺女也不差,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李惊秋笑容愈发盛了:“段二公子今日休沐?”   “不是。只是散值了。”   “乐允这丫头在你当值的时候去找你?”李惊秋转头看林听,“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锦衣卫公务繁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再怎么想见段二公子也得忍忍。”   林听有些无奈:“我以后不会在他当值的时候去……”   段翎轻声:“无妨。”   李惊秋更觉得段翎通情达理了,想邀他进府里坐坐:“段二公子进府里喝杯茶再走吧。”   他平和道:“我一个时辰后还要进宫一趟,就不进去了。”   李惊秋没再留段翎,进宫的事可不能耽搁,谁都能等他,唯独陛下不能等:“那改日吧。”   她目送段翎离去:“乐允,你说皇宫是怎么样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皇宫呢。”   林听也看了看渐行渐远的马车:“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惊秋忙捂住她的嘴,看周围有没有旁人,生怕被听了去:“瞎说什么呢,皇宫是陛下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是好地方。”   林听拉下李惊秋的手,她就是看到没人才说的:“皇宫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您是不知道宫墙之下有多少尸骨。”   李惊秋半信半疑:“这皇宫当真有你说得这么恐怖?”   林听走进府里:“有。”   与此同时,驶离林家的马车先回了一趟段家,再去皇宫。马车不能进宫,段翎沿着宫门走进去,跟内侍前往宫中的炼丹室。   炼丹室寂静,越过门,朝里走十几步就能看到几个丹炉,它们置于有着特殊意义的坛上。   段翎目不斜视地走着。   前方,身穿道袍的嘉德帝赤脚坐在地板上,闭眼面朝丹炉。   段翎行礼:“陛下。”   嘉德帝睁眼,浑浊的眼珠子透着精明,抖了下宽松的道袍,站起来:“辛苦你了。”他需要药人的血来炼丹,据说能长命百岁。   药人非常难得,拿一万个人去炼药人,都不一定有一个能成功。有些人无法忍受试药的痛苦,自尽而亡,有些人无法熬过各种药性,在试药的过程中死去。   嘉德帝秘密炼过几批,只有一人活了下来,就是段翎。   话音刚落,有内侍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有一把匕首和一个碗到段翎面前:“段大人。”   段翎拿过匕首,熟练地割开掌心,放血进碗里。   嘉德帝昨晚召段翎入宫是有紧急的差事需要他处理,而今天是他每隔两个月进宫献血的日子。   放血的过程有点慢,但嘉德帝很有耐心地等,绕着丹炉走:“梁王失踪的事可有眉目了?”   “尚未。”   嘉德帝看着这小半碗血,沉默须臾:“那谢家五公子呢?”   “有些线索了。”血放够了,段翎放下匕首,没让内侍帮忙包扎伤口,只洒了些止血的药粉。   嘉德帝吩咐内侍拿血下去给道士炼丹,看向段翎时目露欣赏:“你回去吧,休养几天。”   段翎习以为常,原路返回,走出皇宫,坐上回府马车。   *   五天后,林听去了京城里最有名的首饰铺,是李惊秋硬要带她来的,觉得她该好好拾掇自己。   林听和段翎的成婚日子定下了,就在两个月后。   李惊秋知道林家的门第远远比不上段家,但也不想让她家闺女看着寒碜,希望她穿着打扮都跟段家三姑娘段馨宁同样矜贵。   “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李惊秋带她看金做的首饰。   林听知道李惊秋的小心思,却装作不知道:“阿娘,我的首饰已经够多了,不用再买了。”   李惊秋让掌柜拿上好的首饰出来:“让你挑,你就挑,别给我东扯西扯的,又不用你花银子。”   林听:“……”   她只好佯装挑首饰了,不过挑着挑着,林听还真看进去了,金子做的首饰就是沉,闪闪发光,叫人移不开眼,心生喜欢。   “你喜欢这个?”一道清冽的声音落她的头顶。   手握一支金簪子的林听回首,发现李惊秋和陶朱不知何时出去了,此时站她身后的是段翎:“段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翎接过林听手中的金簪子,抬起手,将它插进她发间:“是李夫人让我来陪你挑首饰的。”   林听抬起头看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今天不用当值?”   “休沐。”   段翎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和那些首饰,拿起一支金钗,“可要试试这个?”   林听想接过金钗:“我自己来戴……”   段翎又将金钗插进了她发间,插进去的瞬间,他弯下腰,张嘴吻住了她的唇。当站在不远处点货的掌柜要走过来时,段翎离开了。 第55章 第 55 章 适合   这个突然的吻如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只余温凉和些许染香潮湿。林听惊讶到又往后退了半步,发间没戴稳的金簪子掉落。   段翎这次及时接住了坠到半空的金簪子, 放回去, 低眼的姿态有点像玉面菩萨:“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亲近,毕竟你在南山阁便是如此待我的。”   林听顿了顿:“喜欢。”   掌柜快走到他们身边了, 却又被店铺的伙计叫走:“东家, 陈夫人定的金镯怎么不见了?”   段翎看似顺手拿起一双嵌金的紫玉耳铛,平静地端详着缀在末端的几个精巧小铃铛, 轻轻摇了下,听铃铛击玉:“你既喜欢,为何近来都不主动亲近我?”   林听搜肠刮肚地想借口。   “因为我感觉这一切不太现实, 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段翎抬手取下林听耳垂上的流苏耳坠,为她戴上新的紫玉耳铛,指尖握住了她耳垂:“今日呢。今日可还感觉一切不太现实?”   他没帮人戴过耳铛,不太熟练,找了几次才对准那个小小的洞,缓缓地将耳铛顶部推进去。   林听耳朵周围莫名痒得很,段翎的手很热, 紫玉耳铛却冰冰凉凉的, 二者温度交织在一起,让碰到的人如身处冰火两重天。   紫玉耳铛全戴上了,她耳垂因此晃动两下:“没了。”   段翎没看面前的林听, 而是看向对面的镜子,镜面倒映着他们的模样,二人皆是浓艳的容貌,五官精致且深邃, 轮廓分明,却有各自的特色,他偏妖艳,她偏冷艳,可她的双眼看起来又很温暖。   不得不承认,段翎还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双眼睛,很喜欢,只要她朝他看过来便能感到强烈愉悦的一种喜欢,撼动心弦。   林听顺着段翎视线看去,先看了眼他的脸,再看自己。   镜中的她略施粉黛,梳着双髻,明艳杏色丝绦在左右两侧垂下,似要攀缠身前两缕长发,偶尔划过耳垂,擦过上面的紫玉耳铛。   林听今日穿的恰好是浅紫色广袖留仙裙,与紫玉耳铛很是相配。她骨相虽偏冷艳,但因实际的性格跳脱,所以眉眼带一丝俏皮,有着专属于少女的灵动、活泼。   看了小片刻,林听目光渐渐上移,措不及防地与段翎对上,他在看着镜中的她,她在看着镜中的他,仿佛透过虚幻看真实。   段翎唇角慢慢地弯出好看的弧度:“这双紫玉耳铛如何?”   林听想将这双紫玉耳铛取下:“它很美,无论是谁都会喜欢它的外表,但不太适合我。”   段翎按住林听的手,拦下她:“你现在觉得好看就行了,至于到底适不适合,这很重要?”   这时,李惊秋带着陶朱进来了:“这双耳铛好看,是段二公子挑的?眼光真好,很适合乐允。陶朱,你说是不是很适合?”   陶朱木讷应道:“是。”   她至今还不敢相信林听会当众向段翎求婚事,此刻看见他们站一起,感觉既诡异又和谐。   七姑娘是真心想和段大人成婚,还是这也是报复的一环?应该是后者,七姑娘从小到大都厌恶段大人,不可能改变报复念头的。   可成婚后如何实施报复呢?难道是冷落段大人,学喜欢养面首的公主,用段家的银子找旁的男子?让他日后独守空房。   陶朱认为自己想对了。   林听见陶朱的表情千变万化,有些奇怪,却没空问她,被李惊秋逮着去看别的金银首饰了。   段翎没在首饰铺待多久,北镇抚司派人来寻他,说有加急的公务,希望他能够回去处理。   林听无所谓 ,段翎在的时候,她才不自在,走了还好。   李惊秋倒是有点担忧,建议道:“段二公子这么忙,你们成婚后岂不是聚少离多?万一感情因此淡了怎么办,你得想个法子,让他时时刻刻惦记着你。”   林听抚过摆出来的金银首饰,随口道:“对啊,他很忙,成婚后聚少离多是肯定的,要不在还没成婚之前,解除婚约?”   李惊秋当她是不满段翎太忙,没时间陪她,说的反话。   “别说这些傻话。”   林听挑眉,嘀咕道:“距离成婚还有两个月,说不定段家会在这段时间里提出解除婚约呢。”   李惊秋以为她是担心婚事成不了,安慰道:“你别怕,我看段二公子心中有你,冯夫人也很喜欢你,婚事必定会顺顺利利的。”   买完首饰,李惊秋又带林听去买衣裳,买几套,定做几套。   林听反过来要给李惊秋买两套,她母亲知道林三爷靠不住,往日里省吃俭用,只想给她最好的,身上那套还是上两年买的旧裙。   李惊秋一开始还推脱不要,但拗不过林听坚持,只好进帘后由着裁缝拿尺子给自己量身。   林听则在成衣铺里闲逛。   陶朱不在她身边,刚去给李惊秋买糕点了,还没回来。   她走走停停,摸过挂在架子上的橙色齐腰襦裙,感受着它的柔软,有点好奇这是什么布料,自家布庄似乎没进过这种货。   不知待会能不能从成衣铺东家口中探出这套裙子的布料从何而来,林听心想着这件事,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猛地抬头。   成衣铺门口站着一个人,林听地仔细辨认着他的脸,记起他是她前几天见过的东厂厂督。   他见她发现了自己,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林七姑娘。”   林听警惕:“厂督。”她可忘不掉他是如何打骂小太监的,有着跟段翎相似却又不相似的狠。他今天来,不会是要像狗血影视剧那样,抓她去威胁段翎吧?   段翎是对她有点好感,有点喜欢,但林听并不认为这点新鲜的喜欢能抵得过他的前途和命,想抓她去威胁他,成功的可能很低。   最终只会苦了她。   林听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暗示一下这个厂督,无论他们在朝堂上有什么分歧,有什么利益冲突,段翎是不可能会为她让步的。   但不等林听出言暗示,踏雪泥就先说话了。他直视着她,表情阴沉沉,瞧着就不好相处,很冒昧地问:“你确定要和段翎成婚?”   “厂督此言何意?”   踏雪泥拂了拂袖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挪开眼:“咱家是好心提醒你,段翎风光不了多久了,你和他成婚也没什么好日子过的,说不准还会被他牵连。”   他嗓音虽没寻常太监尖细,但听着还是有些怪。   林听自然不信段翎的政敌会对她有好心,进退有度道:“我还是听不懂厂督您的意思。”   踏雪泥脸色更阴沉了:“你找个机会把婚给退了吧。”   这个人也太奇怪了,他们在此之前只见过一面,怎么一上来就劝她和段翎解除婚约?尽管林听也很想这样做,但并不意味着她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当枪使。   她皮笑肉不笑,八面玲珑道:“厂督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踏雪泥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可忍住了,泄气般地踹一脚门槛,挥袖走出成衣铺。守在外面的小太监见他出来,迎上去。   小太监小声问道:“段指挥佥事对厂督这么不留情面,你可要奴找人把林七姑娘抓了?”   踏雪泥使劲地扇了他一巴掌:“不准动她一根头发。”   小太监捂着脸,忙应是。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了几眼他们,踏雪泥今天穿的是常服,神情虽阴郁,可面容还算不错,只要不开口,露出那把嗓子,旁人一般很难发现他是没了根的太监。   踏雪泥阴恻恻地瞪了下那些看着他们的行人:“看什么看?”他低声骂几句,上马车走了。   还在成衣铺里的林听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只看到踏雪泥出门后扇了小太监一巴掌,觉得莫名其妙,没再想,继续看摸裙子布料。   *   接下来的几天,林听没能见到段翎,根本找不到机会打消他想与她成婚的念头,只能干着急,掰手指头数越来越近的婚期。   而系统在段翎生辰那日说完任务完成后,最近没出现过了,也不知道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当时她听到段翎的回答是好,连耳边的系统音都顾不上了。   林听思考了很久,决定写封信给段翎,约他出城踏青,探探口风,看他有没有改变主意的倾向,不然到成婚当日就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坐到书桌前,喊道:“陶朱,研墨。”   陶朱立刻过来为林听研墨,见她拿出信纸和信封,便问道:“七姑娘,您要给谁写信?”   “段翎。”   陶朱不理解:“您想对段大人说什么,直接到段家找他当面说便是,为什么要写信呢?”   林听蘸墨写字:“有些话不方便在段家说,要约到外面。”   “我知道了,七姑娘这是要和段大人私下相见,用话本的话来说就是‘幽会’!”陶朱恍然。   听到幽会二字,林听握笔的手一抖,把段大人的段字写歪了,又抽过一张信纸重写:“陶朱,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陶朱闭嘴。   林听飞快写完这封信,让陶朱找人送去给段翎。   信是上午送出去的,回信是下午收到的。林听拿到后立刻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字如其人这句话还是有点对的,段翎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外形秀美却暗含强劲,不容忽视。   林听放好信,趴在罗汉榻上跟陶朱玩叶子牌。玩到太阳下山,她有点想躺床休息了,却听院中的丫鬟说东侧有孔明灯升起。   ——今安在有事找她。林听马上出府,去书斋见今安在。   时辰不早了,天色昏暗,书斋没点烛火,比街上更暗,她进去后还得花点时间适应才能视物:“今安在,你就算要省银钱也不用这样省吧。”蜡烛都不点一根。   今安在又坐在楼梯上擦剑,剑身折射出来的寒光映着他双眼:“明天我送谢清鹤出城,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就放孔明灯了。”   林听走到今安在跟前:“明天?可易容出城不行了,你准备用什么办法送谢清鹤出城?”   今安在:“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不会再牵扯你进来。”   “你有几分把握。”她也没想再掺和进谢清鹤的事里,只是担心他这次送人出城会有危险。   今安在搁下剑,总算肯去点蜡烛了:“一开始只有五分的把握,但现在变成七分的了。”   林听不解问道:“为何会从五分的把握变成七分的?”   “明天原本是段翎负责巡城事务的,但我不久前探听到的消息是换人了,他好像有事要去办,所以不参与明天的巡城。他不在,我的把握就多了些。”   林听陷入沉思:“明天原本是段翎负责巡城事务的?”   今安在察觉不对劲,不再擦铁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不成这是段翎设下的陷阱?”   她恍惚了下:“是我写信约了段翎明天去城外踏青。”   今安在思忖片刻,席地而坐:“既然是你约段翎出城踏青,那就不是他设下的陷阱了。”   “不过他以后要是确认了你认识谢清鹤,可能会误会你是 椿日 故意引他出城的。尽管你在约他出城之前,并未知道我要在明天送走谢清鹤。你要不要改日再约他?”   林听踌躇几秒:“临时改时间更显得欲盖弥彰了,况且也不利于你送谢清鹤出城,如果你被抓了,我还得给你收尸,就这样吧。”   今安在不语。   半晌后,他问:“你们的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提起婚事,林听就头疼:“能不能别提这件事?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明天的安危比较好。”   今安在不以为意:“这不是要给你准备成婚大礼嘛。”   “不用了,谢谢。”   *   翌日一早,太阳初升时,林听与段翎共乘一辆马车到城门。守城官兵之前受过他的提点,如今看到段家的马车也会拦下来检查。   段翎撩开帘子,让他们看,坐在他身边的林听镇定自若。   守城官兵先朝他行了一礼,再小心翼翼地检查马车,连车底也没放过。坐在车外的陶朱和小厮全下车,站在一旁等他们检查完。   按照规矩,守城官兵还需要碰段翎的脸,看是不是被易容之人假扮的。但他们没这个胆子,怕冒犯他,欲言又止道:“大人。”   段翎让林听当着他们的面,用手碰他脸,着重碰下颌等处。   林听诧异:“我?”   “嗯。”   易容过的人不能让人稍用力地碰脸部位置,否则假皮与真皮肤会出现分层,很容易分辨的。   不过守城官兵一般不会同意人用自己碰自己的方式来证明没有易容,因为他们可能会控制力度,看似很用力的碰,实则很轻,这样就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所以只让守城官兵触碰。   而段翎身份特殊,让身边人触碰也勉强可以,毕竟只要不是自己,旁人是很难掌控力度的。   林听顶着车外守城官兵的视线,倾身上前,双手缓慢地碰上段翎线条流畅的下颌,沿着他皮肤碰了片刻,指腹微微一用力地抚过,很轻易便留下一道红痕。   她忙道歉:“抱歉。”   段翎垂眼看近在咫尺的林听,看了眼她发间的金步摇,认出是以前那一支,眨了下长睫。   他说:“没事。”   红痕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尤其明显,还隐隐有一丝色气,林听迅速收回手:“可以了没?”   守城官兵也检查过小厮和车夫的脸了,给他们放行:“可以了。”林听和陶朱都是身高跟谢五公子谢清鹤完全不相似的女子,不会是男扮女装,不用接受检查。   马车驶出城门,车轱辘碾过地上的沙尘,留下两道辙印。   林听不禁担忧起今安在,守城官兵搜查森严,他今天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成功地送走谢清鹤?   真有七分把握?   段翎坐在她对面的坐板上,绯色衣袍垂落在车厢内,像花瓣。他冷不防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林听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告诉他,她没出手帮谢清鹤,却也不会出卖他。   马车内置有茶具和热水,段翎慢条斯理地沏茶,他一举一动皆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你昨天怎么突然想约我今天出城踏青?”   “我想……见你了。”   段翎沏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下,若有所思地笑道:“是么。”   林听点头:“就是想见你了。”是想见段翎没错,然后想办法打消他想和她成婚的念头。   这是她最近的目标。   段翎沏好茶,拎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热雾飘起来,从他眼前过,模糊了表情。待热雾散去,段翎唇角含笑,没说话。   林听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很快记起正事,暗戳戳试探:“婚期将近,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抿了一口清茶,不答反问道:“我该有什么想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说每个人在成婚前都会冒出很多想法,有些人甚至在成婚前几天忽然解除婚约,就想问问你。”   段翎晃了下茶杯,望着漂浮在里面的一片茶叶,笑得很是良善:“我没有。难道你有?”   她讪讪:“我也没有。”   他放下茶杯,语调温和道:“你不必担心,婚事定下了就不会变,我们会如期成婚的。”   她担心的就算是婚事如期举行,林听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端起茶杯喝茶:“希望如此。”   段翎又看了她一眼。   出城时还是晴空万里的,当他们到踏青之处时,天便变了,乌云密布,光线昏暗,几道雷声过后,暴雨如注,敲得马车哐当响。   雨太大了,马车难行。   马夫问段翎怎么办,他们现在离京城有点远,冒雨回去危险,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雨。   段翎扫了眼外面,问车内的林听:“段家有一处宅子在城外,从我们这里出发,往西侧行大约半刻钟就是,去那里避雨如何?”   京城里有不少富贵人家会在城外安置宅院,偶尔出城小住几日,适当地换个环境放松放松,段家在此处有宅子不足为奇。   林听:“可以。”   车夫立刻朝他说的那个方向去,行半刻钟后果然看到了一处宅子,停下马车让他们出来。   陶朱一手给林听撑伞,一手扶她:“七姑娘,当心路滑。”   宅子青砖灰瓦,周边萦绕着参天的古树,从外面看很普通,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宅子门后是石桥流水,放眼看去,花木扶疏,长廊蜿蜒,两侧窗棂雕花。   顺着长廊往里走,连续穿过两道攀爬着藤蔓的石门就是有十几间厢房的后院,林听和段翎各自进了一间厢房里休息,等雨变小。   虽说段家人不常来这里住,但会留几个仆从守着宅院。仆从见他们来,怕他们方才有淋到雨,立刻去准备换洗衣物送进房里。   林听进房后,坐窗台前看雨,雨越下越大,没变小的迹象。   陶朱昨晚没睡好,刚坐下时还能保持精神,坐下没多久,昏昏欲睡了,靠着桌椅打瞌睡。   她给陶朱披了件外衣。   令林听没想到的是,这场雨下到晚上,她们今晚得在这宅子里过夜了。好在宅子里有充足的粮食,仆从为她们做了晚膳。   用完晚膳,林听才想起段翎没出来吃东西,拉住其中一个仆从问:“你们家二公子呢?”   仆从道:“二公子他说不饿,让我们不用准备他的晚膳。”   “好,你们下去吧。”林听想了想,让陶朱先回房去铺被褥,她要去段翎的房间找他。   而段翎犯欲瘾了,此刻,他躺在床榻里,如玉的脸上盖着一张帕子,手里握着一张帕子,妄图借闻林听的气息来平复这来势汹汹的欲瘾。   可即使他今晚闻着她的气息,也得不到舒缓。过了很久,段翎抬起握住帕子的手,越过几层衣摆,用它来裹住自己,弄了三刻钟。   就在这时,林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段大人?”   盖住脸的帕子从段翎脸上滑落,他在林听的声音里猛地泄了出来,弄脏了她的帕子,粉色的帕子兜住了不少白。 第55章 第 55 章 见不得人的阴暗   林听敲门的同时又喊了几声, 也不见有人回应,不由得猜段翎是不是忘记吹灭烛火就休息了。   她刚刚敲门是因为看到房内还有光线,以为段翎还醒着, 便想借着送糕点的名头, 继续旁敲侧击地试探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不料段翎会那么早入睡,现在戌时初, 才刚入夜不久。   林听在房门前徘徊须臾, 望着屋内微亮的光线,还是决定走了, 总不能把已经休息的段翎喊醒,她休息时也最讨厌被打扰。   她正欲抬步离去,身后的房门开了, 点了香炉的屋内传出浓郁的沉香味,还传出段翎的声音。   “有事?”   段翎呼吸微乱,但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林听没发现,转过身看他,抬了抬手中里的一碟糕点:“我听说你没用晚膳,来给你送些糕点,饿了随时可以吃。”   说罢, 她抬眼看他。   段翎换了一身新衣袍, 发鬓略湿,绮丽的眉梢似染着淡淡的潮红。林听看了几眼 椿日 ,平白无故地感觉端着糕点的手有点麻意。   他就站在门前, 背对着屋内的烛火,整张脸陷入阴影中,接过她递来的糕点:“多谢了。”   “你方才是在休息?”   “是。”段翎朝屋里走了几步,将糕点放到中间的茶桌上, 侧目看不远处的香炉,沉香味越来越浓,像是要遮挡其他什么味道。   林听留在房门外,不太好意思道:“打扰你休息了。”   段翎压在茶桌的手紧了紧,新的一轮欲瘾正在袭击着他的身体:“你也是怕我会饿,好心过来给我送糕点,何谈打扰。”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你现在是接着休息,还是……”   理智告诉段翎,应该让林听走,然后他关上房门,接着用那种办法自行解决,防止任何人知道他不受控制的病究竟是什么,可出口却是:“我又犯病了。”   林听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记起他曾在她面前犯过一次病:“那你这次打算怎么熬过去?”   段翎回头,眉梢间的潮红愈发重了,不知是不是太痛苦了。   他问:“你可否帮我?”   “我帮你?”是接吻?就像那次在水潭边那样借接吻来转移注意力?尽管林听说过当此事是一场梦忘了,但至今仍忘不掉他从水里出来,仰头亲上她的那一幕。   林听下意识抿了下唇,直白问:“你说的是,让我亲你?”   段翎压抑不住了,呼吸不仅仅是微乱了,脸颊覆上薄汗:“不是。你今晚留在我身边就好。”   林听迟疑。   段翎这次犯病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坚持让她留在山洞里等,他自行去水潭里熬过去。   虽说最后没熬过去,为转移注意力亲了她,但也能说明他当时不想让她看到他犯病的样子。   可这次变了。   段翎竟然主动说想要她留在他身边,陪他熬过这次的犯病。   在段翎眼里,他们如今有婚约在身,她又“喜欢”着他,此时此刻见他犯病了,不可能会拒绝“今晚留在他身边”的请求,甚至还会因担心他而主动留下照看。   林听犹豫了下,答应了。   “你等等,我去给你弄点水来。”弄水来浸湿帕子给他擦汗,若直接用干帕子擦汗,久了会不舒服。   段翎的房间里虽有一个水盆,但里面没有水,好像是用过水后倒掉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水。除她之外,没人知道他“有病”,叫仆从过来,有被发现的风险。   去弄水前,林听先回了趟自己住的厢房,吩咐陶朱早点歇息,还等她进了隔壁厢房再出门。   林听不太想让陶朱知道她即将要待在段翎身边一晚上。   段翎的房间离她们的厢房不是很近,有一段距离,来回一趟得花了不少时间。林听捧着水盆回去时,他已不在茶桌前,而是在床榻上了,周围是垂下来的帐幔。   她撩开其中一面帐幔,坐到床榻边,拿起水盆里的帕子拧干,擦去段翎滑落到下颌的汗。   他那秀长的脖颈也汗涔涔一片,泛着层潋滟的水光色。   林听瞧见后,握住帕子的手一顿,最终还是擦了擦段翎的脖颈,指尖不小心拂过他喉结。   段翎闷哼了声,脸转去另一侧,没让她看到他此刻的神情。林听依然以为是他犯病太疼了,没多想:“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   她见段翎的汗止不住地流,想拉下他盖在身上的被褥。这些汗大部分是因为犯病才冒出来的,但盖被褥会更热,出更多汗。   段翎在林听碰上被褥的那一刻,扼住了她的手腕,潮湿气息仿佛黏上她:“我想盖着。”   林听想收回手,但不知为何忍住了,潮湿气息彻底黏上她。   “可你出了好多汗。”   段翎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过林听手腕处的皮肤,但力度极轻,像克制到病态的程度,她没发觉。他嗓音很低,暗含一抹见不得人的阴暗,重复道:“我想盖着。”   “好吧。”林听纠结片刻,只好随段翎去,继续给他擦汗。   他也松开了她的手。   房内的香炉还点着,空气中满是沉香气息,段翎那些似痛吟的声音时不时地落在她耳畔。   过了良久,段翎转过头看林听,漆黑长发落在肩头上,貌若好女。他薄唇微动,语气似乎还是那般平静禁欲,但说的话却不是:“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亲我。”   湿帕从林听手里滑落。   就算他们亲过了很多次,也行过更亲密的事。她听到这句话时也会感到震惊,毕竟以前大多数是怀着目的,直接开亲的。   按理说,反正他们都亲过那么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更别提他们还定下了婚事,纵使是误打误撞定下的,也是真实存在的。   但她还是觉得不一样。   就在林听举棋不定之时,段翎又痛吟了一声,她身体比脑子先行一步,弯下腰亲了过去。   痛吟声断了。   林听一碰上他,段翎就缠了上来,如男鬼般,唇舌相抵时,他五指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腕。   这个晚上,林听感觉自己的嘴不是自己的了,在段翎犯病期间,他们接了几次吻,每次的时间都不短,过了很久才分开。   后半夜,段翎熬过去了。   林听当时实在困得糊涂,给他擦完最后一次汗后就爬上床睡过去了,没回自己的厢房。   而段翎侧身躺着看林听的睡颜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忍不住抬起手,指尖隔空描摹着她的五官,然后认真体会着心中的情绪。   林听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措不及防地给了他一巴掌。   段翎没躲,被打得正着。   她梦呓:“不准抢我的钱,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林听打完人后没收回手,还放在段翎有少许指痕的脸上。段翎也没推开,闻着属于林听的气息,情不自禁地张嘴,含咬住她打在他唇角的那根手指,舔舐而过。   段翎将林听打过他脸的五根手指全含咬、舔舐了一遍,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微微失神。   *   林听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一早,吱吱喳喳的鸟叫声沿着房间里的后窗传进来,她睁开眼,醒了过来,但意识还没怎么回笼。   她睡相一如既往的差。   本来在床头的脑袋转到了床中间,由竖着睡变成打横睡,双脚胡乱搭在床上,也不知搭到什么了,温软温软的,很舒服。林听抬了抬脚,踩了几下脚底的温软。   意识渐渐回笼,她记起昨晚发生过的事,这间房是段翎的。   林听瞪大眼,自己居然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还是在身边有男子的情况下睡着了!随后她感到脚底有异样,貌似有东西舔过,留下一丝潮湿,几乎是立刻缩回脚。   她缩回脚的瞬间,段翎坐了起来,长发落腰间,容颜惑人。   林听忽然反应过来,她的脚不是踩在被褥上,而是踩在他脸上……应该是她将段翎踩醒了,他也没反应过来,想开口说话,结果唇瓣就碰到了她的脚,给她一种被人舔了下脚的感觉。   慢着,她踩了段翎的脸?   林听看了眼踩过他的脚,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段大人。”她顾不上穿回鞋,是赤着脚的。   几层裙摆之下,她那些仿佛被舔过的脚趾头不安地扭动着。   段翎捡起她扔在床榻上的丝绦,掀开被褥起身,绯色的单衣令他看起来比花还要艳三分。   林听看向段翎拎着的长丝绦。她睡觉前有个习惯,那就是必须把绑住头发的丝绦全解开。昨晚 太困了,照顾完他就躺下睡了,但睡前不忘把丝绦扯下来,随手一扔。   段翎走到林听面前,抬起手将丝绦还给她:“你的丝绦。”   她随手绑好头发就想走。   段翎又弯下腰捡起林听的绣花鞋,在她快要握上门把手的时候说:“你不要你的鞋了?”   林听闻言折回来拿鞋,以飞快的速度穿好鞋,临走前记起些什么:“你身体如何了?”   段翎:“好多了。”   她怕陶朱早起会察觉端倪,急着想回去,有种跟他偷.情的错觉:“那就好,我先回去了。”   林听走得急,没发现床榻上的被褥换过了。昨晚段翎又泄了一次,弄脏了衣衫与被褥,所以换了被褥。她睡得熟,并不知道他在床的另一边难以自控地泄了一次。   她走出段翎房间,沿着长廊快步走,奔回厢房。   还没走近厢房,林听就看到了陶朱。陶朱守在开着的房门前,正东张西望寻找着她的身影。   林听扬声喊:“陶朱。”   陶朱迎上来:“七姑娘,您去哪儿了?”她适才敲门,不见林听回应便推门进去了,见人不在就想着在门口等会,如果再不见人出现就去找宅子里的仆从问问。   林听清了清嗓子,尽量自然解释道:“我今天很早就起来了,见你还没醒,随处走走。”   陶朱没怀疑,拉林听进屋:“奴来给您重新梳发吧。”   她随手绑的头发有点乱。   陶朱给林听重新挽发后不久,仆从来请她们去用早膳。雨在后半夜停了,用过早膳,他们一行人在今天上午离开了这宅子。   马车刚到城门,林听就听见了混乱嘈杂的声音,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一队骑兵冲出城外。   段翎下马车询问情况。   守城官兵忙不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段翎听:“谢五公子昨日逃出城了,冯镇抚使收到消息,说他如今身处城外十几里处的一个小镇,要派人过去搜查。”   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昨天没参与巡城事务,代替他巡城的人是他的一个下属冯镇抚使。   当听到谢清鹤在昨日逃出城时,段翎缓慢转过头看向林听。她还掀着帘子,脑袋探出车外,与他对上眼,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听的表情并无一丝一毫变化,要多自然就有多自然。   段翎先收回目光。   守城官兵又道:“冯镇抚使昨日找不到您,交代卑职见到大人便问‘找到谢清鹤要如何处置,是抓回来审,还是就地斩杀’。”   昨天要是没人帮谢清鹤,他是不会逃得出城的,抓回来审比较好。但负责这桩案件的人是段翎,冯镇抚使得问他的意见。   越过上级擅自作决定是官场的大忌,锦衣卫不敢如此行事。   段翎弯了下眼睛,笑容好看,笑意却不达眼底,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吩咐下去,一旦找到谢清鹤,不用管他说什么,就地斩杀,不必带回来审。”   守城官兵踌躇:“这……冯镇抚使说,应该有人协助他逃出城,最好是将人抓回来审。”   他看似心不在焉地整理了下衣摆,还是温温柔柔的:“我说,一旦找到谢清鹤此人便就地斩杀,不必带回来审,你听不明白?”   守城官兵忙称是。   段翎回到马车上,看着林听:“方才去处理了点事。”   她“嗯”了声。   马车驶进城里,帘子轻晃,时而有阳光从缝隙照入,洒向段翎:“你不好奇是什么事?”   林听:“我听到了,是谢家五公子趁你不在,逃出城了,你现在是要带人去抓他?那把我和陶朱放下来吧,我们走回去便可。”   他分外平和道:“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先送你回府。”   “好。”   城门到林家,有几条路线可选择,最近的一条是从东街过。车夫一开始选了这条路,段翎发现后让他改道,林听并未反对。   她知道原因,东街是最先出现瘟疫的地方。但现在还没调查清楚,官府不能随随便便说是瘟疫,所以没多少人知道是瘟疫。   林听看着马车绕道而行。   段翎将林听送到林家后,还不疾不徐地进府里喝了杯茶再离开,也算是回应李惊秋前些日子说请他改日进府喝茶再走的话。   在段翎进府喝茶期间,林三爷和沈姨娘想过来献殷勤,被李惊秋一脚踹开了。林三爷当然生气,但又不敢当着段翎的面发脾气。   直到段翎离开,李惊秋也没让林三爷跟他说上半句话。   于是林三爷厚着脸皮到听铃院找林听,让她到段翎面前说几句好话,他已经很久没升官了,就差人脉。   她懒得理林三爷,充耳不闻,气得他忿忿地甩袖离去。   李惊秋直夸林听做得好:“我跟你说,无论他以后找你做什么,你拒绝就是,他没拿你当女儿,你也不用拿他当父亲。”   林听不想提林三爷这厮,拉过椅子坐下,转移话题道:“阿娘,你最近要是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府了,也让府里的仆从少出门。”   林家平日里吃的食物都是由菜农送上门的,除非突然想吃别的菜,否则很少需要外出买。   李惊秋:“为什么?”   “东街不是有人得病出事了?听说还死了好几个人。”   李惊秋没怎么放心上:“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因病死去,我们过好我们的,管旁人作甚。”   林听反驳道:“情况不一样,东街那种病是会人传人的。”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他们不就是没银钱治病才会死的嘛?我听官府的人是这么说的,没说人传人。”李惊秋拿起瓜子来嗑。   林听没法跟李惊秋说清楚来龙去脉:“反正你听我的就是,这段时间内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府,待在院子里。我们管不了林府其他人,那便只管好我们院子的。”   李惊秋见林听这么认真,总算听了进去:“好,听你的。”   嘱咐完李惊秋,她又派人去告诉段馨宁,尽量不要外出。然后林听自己连着三天没出门,原因是见不着段翎,自谢清鹤逃后,他变得更忙了,她还担心出府会染上病,干脆闭门不出。   林听闭门不出的第四天,段馨宁亲自上林家来找她了。   段馨宁来找林听是因为太子妃邀她到东宫见面,她不太敢独自带丫鬟去,也不好让母亲冯夫人陪着,否则会显得不信任太子妃。   又因为这些是她们女眷之间的事,段父不好直接干预。   他只让段馨宁放心去,说太子妃不可能伤害她的。倘若实在害怕,找个信得过的手帕交跟着去,毕竟带自己的手帕交去东宫和带冯夫人去东宫的意义很不一样。   段馨宁想找林听陪着。   林听安静地听她说完:“太子妃邀你去东宫?你以前和太子妃有过来往?我怎么没听说过。”   “只见过几面。”   段馨宁以前在旁人的宴席上或路边偶遇见过的太子妃,没说过多少几句话,也没单独见过对方,正因如此才不太敢独自带丫鬟前往,她不习惯跟陌生人的相处。   林听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别担心:“太子妃以前可邀你去过东宫,或约你到别的地方见面?”   段馨宁喝掉林听给她倒的温水,不那么紧张了:“不曾。”   林听不明所以。   那就奇怪了,太子妃没必要通过段馨宁拉拢段家。主要是太子不能和段家走太近,段家两父子皆是锦衣卫,太子和段家走太近,皇帝会怀疑他现在便觊觎着皇位。   既不能拉拢,太子妃邀段馨宁去东宫的目的是什么?林听琢磨良久:“要不你还是婉拒了?”   段馨宁咬唇道:“太子妃前阵子就写帖子邀过我几次,我都回帖拒了,这次再拒,说不过去。”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的,拒绝的次数太多,会下了太子妃的脸面。   确实不能再拒了。林听考虑了下:“那我陪你去,何时?”   “今日午时三刻。”   太子妃邀段馨宁午时三刻在东宫见面,她们巳时末出发。   林听上马车前隐隐感觉有人藏在暗处窥视着她,抬目环视林家大门外 的周围,又不见人影。她敛下思绪,进了马车,却在进马车后立刻掀开帘子看外面。   果不其然,林听看到一个躲在暗处里的人走了出来,他身穿褐衣,脚踩白靴,戴小尖帽。   他看样子是想跟上马车的,见她发现自己便装作路过走了。   林听拧眉。   他是跟踪段馨宁,还是跟踪她?她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段馨宁见林听盯着外面看,也凑过来看一眼:“怎么了,你看什么?”   林听放下帘子,若有所思:“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那个人有点像太监。   虽然他穿着跟平民百姓差不多,很低调,但瞧着很瘦弱,腰背习惯弯着,面白无须,也没喉结,还有走路的姿势也异于常人,像幼时净过身的太监。   太监……   林听不禁想起了来找她说过莫名其妙的话的东厂厂督,会不会是他派来的人?如果是他,那今天这个人应该是来监视她的。   他为什么这样做,真打算利用她去威胁段翎?可又不太像。总不能是保护她吧,他们素不相识。   “跟踪我们?”段馨宁大惊,顿生后怕,下意识想探头出去看清楚。却被林听拉住,“好像而已,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他走了。”   段馨宁还是很忐忑不安:“怎么会有人跟踪我们呢?”   林听安抚她:“不知道,先别管这件事了,等从东宫回来,我再派人去查,有结果告诉你。”   午时二刻,到东宫了。 第57章 第 57 章 可要我进来陪你?……   林听仰首看面前的东宫。   午时阳光正盛, 光线洒在宫殿的黄琉璃瓦上,折射出来的阳光映照着飞檐处栩栩如生的神兽,神兽之下是金顶红门, 雕梁画栋。   林听站在殿门前, 不用进里面便能感受到那股专属于皇家的气派。只不过这金碧辉煌中透着一丝无情,缺少了人气, 显得冷冰冰的。   她收回眼, 打起十二分精神,随内侍进东宫里见太子妃。   太子妃此刻正在后花园里摘花, 想亲手给太子做一些鲜花糕,见人来了就放下手中的花和剪子。她先看段馨宁,再看林听, 温婉一笑:“段三姑娘,这位是?”   段馨宁福身行礼:“回太子妃,她是我的手帕交,名唤林听,字乐允,是林家的七姑娘。”   林听也跟着福身行礼。   太子妃对林听也略有耳闻:“林七姑娘?你是那位和段指挥佥事定下婚事的林七姑娘?”   林听勉强谨守礼节,低着头, 看地上的青石板, 并未直视太子妃,因为未经允许看宫中贵人是大不敬,所以就算她好奇太子妃, 也忍住不看对方:“是。”   太子妃抬手缓缓抚过身旁娇艳的花,惊扰上面的蝴蝶:“你们都抬起头来吧,不必拘礼。”   得到太子妃允许,林听才不急不慢地抬起头来, 望向前方。   前方是小小一片花海,数不清的花争奇斗艳,而太子妃身处其中,绣金刺绣锦缎长裙压着底下的花,举手投足尽显雍容华贵。   常人第一眼看过去只会看到花中的太子妃,不会被花分散注意。   她擦脂抹粉的脸偏窄瘦,乍一看,五官并不是那么惊艳,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细看还是不错的,很耐看,瞧着大方端庄。   林听没多看。   太子妃离开花海,走进不远处的凉亭,友善招呼她们二人坐下。段馨宁表现得有点拘谨,紧挨着林听坐,太子妃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让她们喝茶吃点心。   段馨宁受宠若惊,拿着太子妃递过来的糕点,迟迟没吃,过一会鼓起勇气问:“不知太子妃今日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妃唤宫女取来那些摘下的花,一边掰落漂亮的花瓣,一边道:“以前本宫便对段三姑娘一见如故,想与你结识,今日寻你来,也是为了此事,吓着你了?”   林听淡定地喝了口茶,对段馨宁一见如故?她不相信。   段馨宁频频看林听,见对方面色无异,受到她的情绪感染,稍安心道:“太子妃抬举了。”   太子妃热情地拉着段馨宁话家常,偶尔也会提到坐在她旁边的林听,没冷落林听,做事周全。   段馨宁渐渐放松下来。   她心无城府,见太子妃确实没恶意,便没再排斥,说话自然了不少,没那么拘谨了,到后面还觉得太子妃像一个贴心的大姐姐。   林听默默地吃着点心,并不怕太子妃在茶水点心里放东西,不管她有什么目的,都不会在邀段馨宁来东宫的当日出手,除非太子妃敢肆无忌惮地得罪段家。   闲聊着,太子妃似不经意问:“段三姑娘还未婚配?”   林听脑海里的警钟敲响。   说到婚配,段馨宁小脸顿时变通红,忙喝茶水掩饰,低垂着眉眼,回道:“我尚未婚配。”   夏子默的父亲还没回京城,没法带他上门提亲,提亲一事暂时搁置,外人是不知道的,她也不会把这些事说给太子妃听。   太子妃笑了笑,牵过她手:“那段三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其实从段馨宁的反应可以看出她有心悦之人,可太子妃还是问了这个问题,似要她亲口承认。   林听感觉不太对劲,抬眸看太子妃,却暂未打断她们说话,继续吃点心,不动声色听着。   段馨宁忸怩道:“有。”   太子妃端详着段馨宁这张白嫩好看的脸,牵住她的手紧了下又松开,笑问:“是哪家公子?”   段馨宁已经对她卸下防备,但碍于又害羞了,没说出来,只道:“以后您便会知道了。”   林听放下糕点,拿起茶。   太子妃还想再问,林听故意弄洒手里那杯温凉茶水,淋到自己和段馨宁的裙摆上,然后立刻站起来,充满歉意道:“失礼了。”   被林听这一打断,太子妃不好再问下去,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让人带她们下去整理衣裙。   她们二人前脚刚去别处整理衣裙,太子后脚就来凉亭了。   他疾步走到太子妃面前,表情冷漠,目光如炬,出言质问道:“人呢?你把她怎么了?”   太子妃笑着:“殿下急什么,臣妾只是想看看殿下心悦的女子是何等容貌,何等性情罢了,又不会伤害她,你何必为了她,扔下公务,赶来质问臣妾呢?”   说罢,她伸手想握他。   太子避开了,没让太子妃碰到他,冷声道:“她是段家的三姑娘,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二哥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你邀她来东宫,让父皇知道,会如何想孤?”   “殿下也记得您是大燕的储君,不能越过父皇,与锦衣卫有任何关系。”太子妃上前:“既然如此,殿下为何还要喜欢段三姑娘?”   “您明明也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的,为何就是不肯放下她?”   太子对此避而不谈:“你身为太子妃,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即可,别试图干涉孤太多。”   太子妃定定地看着他:“臣妾是太子妃,也是您的妻子。”   他皱眉,不满道:“孤之所以娶你,是因为父皇赐婚,孤对你无情,你不是一早就知道?”   她低低地笑了声,却含泪:“臣妾知道,也知道殿下对段三姑娘情深义重。当年她重病,您远在苏州也不惜一切代价寻药救她,哪怕要舍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太子眉头皱得更深。   “您是太子,一举一动牵连甚广。一旦被人知道您因一己之私,如此任意妄为行事,名声难保。为了个女子,值得么?”   太子妃拭去眼角处的湿润,缓慢地走回桌前,搅乱篮子里的碎花瓣:“可惜,段三姑娘在您送药回京前就找到其他良药治好了身体,无法得知殿下您的情深。”   太子对她落泪无动于衷。   她呢喃:“不对。即使段三姑娘需要您取回来的药,您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给她,只能借旁人的手。”当今陛下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纳锦衣卫指挥使的女儿。   他不想再听:“住口。孤警告你,以后莫要再找她。”他正要离开,林听和段馨宁回来了。   段馨宁见过太子,知道他身份,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林听是通过此人衣着和行为判断对方身份的,他穿着明黄色五爪蟒袍,上面绣着祥云,还随心所欲进出东宫,准备离开前又和太子妃站得那么近。   太子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了看她身边的段馨宁,不冷不热“嗯”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妃早已恢复如常,脸上也没泪了,目送太子离去。   等人彻底走远了,她才回首看她们,眼神主要是落在段馨宁脸上,紧接着以忽感身体不适为由,让她们先回去,改日再聚。   就这样,她们被内侍送出了东宫,到宫门外面乘马车。   不过林听最后没有上马车,因为她居然发现今安在在宫门外,他也没避着她,就站在一个比较明显的地方,像是有话要跟她说。   他今天依然是面具不离脸,身形瘦长,但没随身佩剑。   林听不清楚今安在有什么事找她,也不清楚他要不要带她走,所以不能让段馨宁坐在马车里等她回来,让段馨宁先回段府。   她并未直接走向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他走到 隐蔽的角落,待确认没人跟着,周围也没人才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在宫门外?”   今安在双手抱臂,朝她走近,口吻古怪:“你认识太子?”   他们同时开口。   林听:“你先回答我。”   今安在这几天一直在调查太子的行踪,寻找刺杀他的机会,见林听被拿着东宫令牌的内侍接走,生了顾虑,于是在宫门外等她。   “我要找机会刺杀太子。”今安在以前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林听目瞪口呆:“什么?你疯了?”刚送走如烫手芋头的谢清鹤,又要刺杀太子。除了用找死这个词来形容今安在,她想不到别了,毕竟他没复国的打算。   今安在:“此事与你无关,当不知道就行,我不想对你撒谎才会在你问我时如实说。你还没回答我,到底认不认识太子?”   “我不认识。是太子妃要见段令韫,我陪她来。”林听静下来想想,今安在是个有分寸的人,他要刺杀太子,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刺杀的理由是什么?”   “他欠我一条命。”   就算周围没人,她也压低了声音:“你真的想好了?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很有可能死。”   今安在没跟她争论:“林乐允,我问你,如果你在乎的人明明没罪,更没一点错,却莫名因旁人惨死了,你会不会报仇?”   林听不再劝今安在了,如果李惊秋和陶朱其中一个因旁人出事,她定会让对方加倍奉还的。   今安在还有事要办,没空跟林听多说:“我先走了。”   她拉住他,嘱咐道:“你打探消息的时候尽量避免到东街,不要进去,那里真的很危险。”   “你前几天不是跟我说过了?”   林听轻哼:“是跟你说过了,但我怕你忘了,仗着自己武功高,到处去,你要知道,什么病都不会因你武功高而避开你。”   面具之下,今安在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是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时候挺唠叨的。”   林听:“……”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他爱去不去吧。   他们在宫门外分开,林听绕路走回林家,挑了条离东街最远的北长街。走到一半时,她听到行人说锦衣卫公布了瘟疫一事,还在两刻钟前风风火火地去封锁了东街。   从今日起,除锦衣卫外,其他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出东街。   林听听明白了,锦衣卫证实这是瘟疫后直接采取隔离手段。不管了,还是赶紧回府的好,今日过后,直到瘟疫结束再出门。   此时,前路发生了骚乱。   直觉告诉林听出事了,快逃,一定要迅速离开北长街。她几乎是立刻掉头,拔腿就开跑。   后面也有人在跑,边跑边扬声喊,提醒大家道:“快跑,这里有个从东街里逃出的人!他染了病!脸都烂了!会传给我们的。”   林听暗道倒霉。   她都绕开东街回林家了,怎么还能遇到从东街逃出来的人。   林听卯足劲儿跑,却在快跑出北长街的时候被收到消息过来的锦衣卫拦住,她不能离开了。   因为北长街出现了从东街里逃出去的染病者,他们不确定街内的人有没有接触过对方,所以也要把此处封锁起来,等上级安排。   林听自知没法离开,从混乱的药铺子抓了些能消毒的药,不忘放下银子,再把可溶的药放进水里,浸湿帕子,做了简易的口罩,牢牢地蒙住口鼻,聊胜于无嘛。   守在街头巷尾的锦衣卫脸上也蒙了用药水泡过的面巾,他们都是在来执行公务前到北镇抚司领的面巾,比她自制的更好。   林听蹲在靠近锦衣卫的角落,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自己。   其实林听一开始做了不止一个“口罩”,分给仓皇逃窜的行人,但他们没理她,只想找关系离开北长街,不被锦衣卫隔离起来。   林听蹲到腿麻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心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领兵前来的是段翎,他没戴面巾,手握绣春刀,绯色官服如血,面色柔和,却不为北长街的凌乱和哭喊而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说:“不服从锦衣卫安排的,杀。试图逃走的,杀……”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段翎看到了蹲在角落里的林听,她双手抱住膝盖,此时正歪过头看他。   尽管林听脸上还包着几张拼接的帕子,他也一看认出了她。   段翎握住刀柄的手收紧。   嘉德帝觉得反正都治不好染病者,他们最后会死,而多活几天只会传给别人,不如将那些染病者集中起来,秘密地杀了,对外说是染病死了,提前送他们上路。   也就是说,只要被确诊为染了病的,难逃一死。   锦衣卫不知段翎为何停下,也没留意到他正在看角落的人,等了小片刻,疑惑道:“大人?”   段翎没回,迈步越过围住街头的锦衣卫,径直走向林听,冷静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听起身,没什么好隐瞒的:“从这路过被扣下了。”   “可有碰过东街的人?”   林听摇了摇头道:“没有。对了,令韫是和我一起去东宫的,她现在安全回到府上了没?”   段翎垂眸看她:“她已经回到了,你不是跟她一起去的东宫?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回去?”   她没细说:“临时有些事需要处理,就没上回去的马车。”   段翎:“你暂时不能离开了,需要在北长街住三天,在这三天内,出现发热与身体溃烂的皆会被判定为得了瘟疫,你可知道?”   “我知道。”   林听感觉造化弄人,她嘱咐旁人小心点,被隔离的却是自己。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被暂时隔离起来,不能回林家而已,又不是一定会得病。   段翎看了林听良久,忽问:“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   林听看着他没戴面巾的脸:“你小心点,出门戴面巾。”锦衣卫跟大夫一样,整天要面对那些染病的人,危险程度很高。   “仅此而已?”   她想了想:“还有还有,你帮我转告我母亲和陶朱,说我没什么大碍,三天后就会回去的。”   他再问:“没了?”   林听又仔细思考了下:“多给染病的人喝靛青根,让他们熬到你们找到治疗瘟疫的办法。”   原著里没怎么提这场瘟疫最终是如何消失,但既然它会消失,那应该是找到里可以治疗的药物。   不过可能要等。   段翎眉眼微动,轻声念了一遍她后半句话,意味不明:“让他们熬到找到治疗瘟疫的办法?”   她听出段翎语气不太对,正想问怎么了,有锦衣卫来找他。   今天被困在北长街的人不少,有些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贵女,还有正在休沐的官员,他们吵嚷着要离开,需要段翎去处理。   段翎还没发话,那些世家子弟闹到他面前来了,因为这里就是街头,是出去的路口之一。    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子想越街离开,被锦衣卫用绣春刀挡下。   其中一个男子大步向前推锦衣卫,破口大骂:“我父亲是吏部尚书,你们谁敢拦我!?”   吏部尚书这官挺大的,锦衣卫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身后的段翎。段翎微微一笑,温声细语道:“吏部尚书?”   男子猜他是个能作主的:“对!还不快点给本公子放行。”   段翎:“抱歉,不能。”   男子气急败坏道:“你是何人,竟不把吏部尚书放眼里。”   他漫不经心道:“我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叫段翎。你若能不染病,活着离开北长街,日后大可让你父亲在朝中参我一本。”   男子更气了。   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官,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官,这厮竟然真的敢不把吏部尚书放眼里。   不行,他今天必须离开北长街,待在这里三天,万一没病也染上病了呢。男子笃定锦衣卫不敢对自己动粗,抢了旁边一个锦衣卫的绣春刀,挥动着冲出去。   那些官职较低的锦衣卫确实不敢拦他,也不敢伤他。可就在男子即将冲出北长街的那瞬间,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后膝盖。   他疼得扑倒在地。   “谁、谁敢伤我,不要命了?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男子忍疼爬起来,还想走出去。   段翎又往弓搭上一支箭,瞄准他的后脑,勾住弦的手指很稳:“试图逃走的,杀。方才那一箭是警告,你确定还要再往外走?”   男子还是不信,回头瞪他:“你怎么敢,这是滥杀无辜。”   “你可以试试。”   段翎勾住弦的手指好像要动了,男子看见后身子一僵,终究是不敢再往外走了,软倒在地,伺候男子的仆从忙跑过去扶他回来。   男子身下一片濡湿,他被吓得失禁了。经过此事,其他蠢蠢欲动想离开的世家子弟顿时安分。   林听站角落里当透明人。   很快,她被锦衣卫统一安置到北长街的一家客栈里,住进一间比较干净的房间,到晚上还吃了两份锦衣卫发的饭,太饿了,所以要多了一份,幸亏锦衣卫愿意给。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林听进了房间就没怎么出去过,百无聊赖躺在床上发呆。说实话,被隔离起来,她还是有点不安的。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病,而是瘟疫,一不留神容易染上。   林听躺了一会,又坐起来,再躺回去,坐不住也躺不住,她住在客栈三楼,身边静悄悄的,时间过得愈发慢了,度日如年。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林听穿好鞋,离开床榻,推开窗看外面空荡荡的长街和没星辰的夜空。   忽然,有人在房外叩门。   林听时刻保持着警惕,没贸然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房中间,手握迷药,看着门口:“谁?”   “段翎。”   林听马上放好迷药,跑过去开门:“段大人?”为防止有人在晚上逃出被封锁的街道,锦衣卫是日夜轮值守着东街和北长街,她晚上领饭的时候听锦衣卫提过一嘴。   打开门,段翎就在门外,他仍然没戴能降低感染瘟疫可能性的浸药面巾,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不是飞鱼服,而是常服。   林听现在看见个人就高兴:“你是巡查到这家客栈了?”   “是。”   “你巡查完就要走了?”   段翎抬起眼帘:“你可要我进来陪你?今晚,一晚上……” 第58章 第 58 章 林听顿时清醒了   林听当然是想有人陪着自己的, 因为实在太无聊,也有一点点的担惊受怕。可倘若陪伴对象是段翎,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最重要的是, 段翎不怕被她传染?林听是没接触过从东街逃来北长街的染病者, 但被隔离在此的大多数人都说自己没接触过染病者,为了能离开北长街。   所以这话的可信度不高。   在旁人看来, 只要靠近他们一步就会有被传染的风险, 该避之不及的。毕竟事关性命,情有可原。思及此, 林听不答反问:“段大人不怕我接触过染病的人?”   段翎好整以暇:“你不是说你没有接触过染病的人?”   林听拿出火折子点蜡烛,方才躺下床前吹灭了所有蜡烛,现在房间昏暗:“话虽如此, 但我也有可能是为了出去,骗你的。”   蜡烛燃起来的刹那,林听的脸被映得微红,他目光落到她身上:“你会在此事上骗我?”   林听噎住。   随后她道:“好吧,我不会。”在有没有接触过染病者的这种事上撒谎,一不小心会害死其他人的,她做不来这样的事。   段翎手提着一盏好看的灯笼, 四角流苏无风也轻晃:“那就行了, 你说不会骗我,我信你。”   林听听段翎这样说,不由自主又仔细回忆一遍白天的场景, 看到底有没有在北长街无意地接触过可疑之人,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答案还是没有。   自从她得知京城爆发瘟疫的剧情要来后,出门都不会让外人近身的, 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瘟疫面前,多加小心总没错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林听缓慢地眨了下眼:“可无论如何,在外人看来,我都是很有可能染上病的人,如果你在这里陪我一晚,被人发现了,那……”你岂不是也要被隔离了?   段翎似并不在乎,淡淡道:“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目露茫然,反应略迟钝:“啊?”他这是要滥用锦衣卫的职权?   林听无意识扣了下有点痒的指甲:“这不太好吧,你封了两条街,得罪了被困在里面的达官贵人,他们日后恐怕会费尽心思找你的错处,向陛下参你一本的。”   段翎抬腿跨过门槛进去,衣摆划过门:“我不在乎。”   林听愣愣地看着段翎走进来。他关上了门,将黑夜的昏暗挡在房外,将手中灯笼吹灭,放到地上,走向站在烛光下的她。   他们的距离很近了。   林听仰头看段翎,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平视只能看到他胸膛,稍抬眼看到的是他白皙的脖颈和上下滚动着的喉结,想看到他的脸,只能站远点,或者仰起头。   她忘吹灭点蜡烛的火折子了:“你真要留下来陪我一晚?”   段翎接过她手中还在燃烧的火折子,往烛台那里一按,掐灭了:“我犯病的时候,你不是也留在我身边陪了一晚,如今我陪你,不应该?更何况,我们有婚约在身……很快就要成婚了。”   林听欲言又止:“情况不一样,你的病又不会传给我,可我要是染了病,你也会染上的。”   “我不会染上的。”   她走到罗汉榻坐下:“你怎么确定你不会染上,就因为我说我今天没接触过染病的人?”   而段翎踱步走到窗台前,手抚过窗沿,看林听看过的长街、夜空:“反正我不会染上的。”   林听眼一亮:“你们锦衣卫找到了可以治好瘟疫的药?”   段翎回眸看她的双眼。   “尚未。”   林听像泄了气的气球,扁下来了。也是,朝廷应该没有那么快就找到可以治好瘟疫的药。原著里瘟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导致民怨沸腾,最后才解决的。   她又道:“既然还没有,你就别说这么笃定的话,别和今安在一样,仗着自己武功高便什么也不怕,我说了也没放心上。”   段翎也走到罗汉榻前,但没坐下,像是困惑:“今公子?”   “你今天不和令韫一起回去,是去见他了?”他轻笑了声,笑声很悦耳,清晰传进林听耳中,让她有耳朵被细细舔.舐过的错觉。   林听情不自禁坐直身子。   段翎放好灭了的火折子:“我听令韫说,你们在宫门外就分开了,你在宫门外见的今公子?”   林听眼皮一跳:“我前几天见的他,我今天是去办别的事,与他无关。”段翎也太敏锐了,绝不能让他知道今安在近日出没在太子四周,还有刺杀太子的想法。   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似笑非笑:“你很关心今公子。”   关心?林听听着就来气,没忘今安在嫌弃她唠叨,于是呵了声道:“我才没有关心他,只是见到他时顺口提了句东街的事罢了,他还不领情,嫌我唠叨。”   段翎没再提今安在:“你被困在北长街里出不去,不怕?”   她双手托着腮,长丝绦落在手肘间:“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事到如今,哭哭啼啼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还不如当被阿娘禁足三天,三天后我就可以出门了。”   他平静道:“你倒是想得开,我听你的语气,你好像 椿日 很相信朝廷会找到治好瘟疫的药?”   她说好话:“这种时候,不相信朝廷,还能相信谁?”   “万一找不到呢?”   万一找不到?那原著里的瘟疫是如何解决的?应该只是时机未到。林听略一思索:“你别说这些丧气的话,我相信凡事都会有解决办法的,这次的瘟疫也是。”   段翎没说话。   她倒了杯水来喝,随口问:“那些已经确认染病的人如今在何处?”已经确认染病的人当然不会跟他们这些只需要隔离观察的人待在一起的,否则会传给他们。   “集中起来了。”   集中起来方便大夫治疗,防止他们乱跑,传染给旁人。林听理解,放下杯子:“你能不能告诉我,目前所知染病的人有多少?”   她无聊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人聊天,肯定得多说几句。   段翎也倒了杯水:“目前所知染病的人有三百六十七人,疑似染病的人有一千三十二,被困在东街和北长街的人有一万多。”   东街和北长街住了不少百姓,白天还有逛街买东西的客人,一万多人被困也在正常范围。   京城有八十万人左右,得先困住这一万人,保全剩下的人。   “从发现瘟疫到今天,死了多少人?”林听忽然发现段翎误拿了她喝过的杯子,出言拦他喝水,“这个杯子是我用过的。”   “一百五十三。”段翎好像没听见,还是喝完了杯里的水。   林听咽了咽,后知后觉她刚说的那句话有点多余了,他们亲过不止一次,他也吃过她不少……所以现在来计较这个,没必要了。   她转移视线,眼神乱飘,也没再问有关瘟疫的事情,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一下静音。   段翎放杯子回水壶旁边:“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林听听后下意识往床榻方向瞄了眼,上面的被褥乱糟糟的,有她躺过的痕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要留下来陪我一晚?”   他颔首:“嗯。”   虽说不是第一次跟段翎单独待一晚,但林听还是感到一丝紧张,再次提醒他:“你、你若是因我染上病,可不能怪我。”   段翎没犹豫:“好。”   热风顺着敞开的窗户进来,吹拂过林听的脸,让她产生些许奇怪的微妙感觉,又瞄了几眼床榻:“那你……”你睡哪里?跟我睡同一张床?林听问不出口。   下大雨那晚,他们之所以会同床共枕一晚上,是因为她照顾他照顾到很困乏,脑子迷迷糊糊的,见到床就爬上去睡着了。   段翎仿佛会读心术般:“我睡你现在坐着的罗汉榻即可。”   罗汉榻?她站起来,给段翎让位置,回到床榻坐,却没立刻睡,仍望着他。罗汉榻对她来说都有点小,只能用来坐,躺着睡觉是不可行的,段翎来说就更小了。   他目测有一米八多,躺在上面,腿是要落在外侧放着的,这样睡一晚上,应该会很不舒服。   林听低头看床榻,这张床榻很是宽敞,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况且段翎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要做上一次就做了,不会等到今天。   所以不用担心这个。   可林听还是说不出口,见段翎吹灭刚点燃不久的蜡烛,又要抬手解开腰间的蹀躞带,她转身躺下去,拉过被褥盖头睡觉。   蹀躞带镶嵌着玉佩等物,休息时是要解开的,不然会硌到。林听知道这件事,但方才看到段翎用那双骨肉匀称的手慢慢地解开蹀躞带扣子的那一刻,脑海里自动浮现了他腰下的景象。   老天作证,她不是好.色.之徒,整天想着那种画面。   纯粹是因为之前看过,视觉冲击太强,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掉。有很多事,当时看了做了没太大的感觉,但事后回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感觉,像她现在这样。   林听盖过头后也还能听到蹀躞带被解开的“咔哒”声。   接着是段翎放蹀躞带到桌上的声音,他躺到罗汉榻的声音……林听身处黑暗,耳力更强了,尽管她现下更希望自己听不见。   罗汉榻就在床的对面,段翎侧躺着,睁眼便能看到裹着被褥的她,他冷不丁问:“你不热?”   林听用袖子擦了擦脸颊的汗:“不热,我还觉得晚上有点冷。”   今晚是这段时间来最热的一晚,之前的晚上可能会有点凉意,今晚却闷热得很,时不时还有缕热风吹进来,不关窗,关窗更热。   吹进来的热风穿过段翎垂在身侧的手:“冷?”   林听点头如捣蒜,意识到他看不见,张嘴说:“有点,不是很冷,盖上被子就没感觉了。”   段翎在昏暗中注视着她,却问:“你是不想见我?”   话音刚落,林听掀开被褥了,一张带汗的脸在昏暗中泛着水光,她抹去汗,否认:“不是。”   他弯了弯唇:“也对,你正喜欢着我,怎会不想见到我呢。”   林听:“……”她脸一热,恨不得又埋头进被褥里,怎么又提这句话了,以前是拿她说他不配舔她脚来说,现在是拿“她喜欢他”来说,关键是她还没法反驳。   她深呼一口气,岔开话:“你明天是回北镇抚司处理公务,还是带锦衣卫到街上巡查?”   “先回北镇抚司处理其他公务,再带锦衣卫到街上巡查。”   “到哪条街巡查?”被封的街有东街和她身处的北长街,这两条街很大,相距也较远,一条在最东面,一条在最北面,仅凭段翎一个人,是没办法全打理好的。   北镇抚司应该会派他负责一条街,派另一个官职不低的锦衣卫负责另一条街,实行轮值。   不得不承认,林听希望管理北长街的人始终是段翎。   被隔离后,没任何娱乐活动,没人陪她说话,锦衣卫送饭时只能说上几句而已,真的会很烦闷,偶尔能看到个认识的人会好些,即使这人是段翎,林听也想要。   段翎:“今日我巡查的是北长街,明日我巡查的是东街。”   “哦。”她有点失落。   林听翻过身,努力让自己快点入睡,睡觉的时间过得最快。段翎今晚没来之前,她甚至有迷晕自己的冲动,等三天后再醒来。   但仔细想想,此举是行不通的,先不说迷药的药效只有一个时辰。就说昏迷时没有自己的意识,任人拿捏。假如有染病的人逃上来,她也不会知道,那死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这次睡得很快,不到片刻便进入梦乡。   翌日,她日上三竿才醒。   林听醒来时,段翎不在房间了,昨晚他来的事好像一场梦。   可地上那只被遗留下来的灯笼却告诉她,一切是真的,段翎来过。林听敛下思绪,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起来,戴上锦衣卫给她的面巾,开门看外面有没有早膳。   昨天锦衣卫本来直接放饭到门口就要走的,是她在房里听到动静,打开门,问他要多一份饭,再问一些关于瘟疫的问题。   门外果然有一份饭,还有一盆用东西盖住的水。   林听把它们全拿进来,牢记锁上门,洗漱后吃饭。她吃得很慢很慢,怕吃完就没事干了。   但即使吃得再慢,也有吃完的时候,林听又陷入发呆状态,过了半个时辰,她无聊到去玩段翎忘带走的灯笼,看它是怎么做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的灯笼快要被她玩坏了,林听才停手。   不知道段翎肯不肯帮她从外面带一些话本进来,不过他愿意也没用,今天他巡查的是东街,不会 来。她想求他帮忙,得等明天,到时候再过一天就能出去了。   林听仰天长叹。   现代被隔离还有手机玩,古代连手机也没,太难受了。   正当林听郁闷时,客栈楼下和街上都变吵了。她压下郁闷,没开门下楼,到窗那里看大街。   大街原本只有巡逻的锦衣卫,现在多了一群想离开此地的百姓。俗话说,法不责众,几个人要走,可以用武力镇压,多了不行。   煽动百姓往外走的是昨天那个要走,却被段翎用箭拦住的男子:“我们没染病,锦衣卫凭什么把我们扣下,北长街出现过染病的人,我们留在这里很危险的。”   百姓附和。   “他说得对,我们又没染病,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男子扯着嗓子道:“说关我们三天,没事就可以离开,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的,三天后还不让我们走。我听说,染病的人都会死,现在还没找到治病的药,这是要我们给他们陪葬!”   在死亡面前,百姓的胆子变大了,竟敢使劲地推来拦住他们的锦衣卫:“放我们出去!”   林听看着,心道不妙。   普通锦衣卫没法处理,朝街头唤:“冯大人,有人闹事。”   冯镇抚使手握绣春刀走来,警告道:“你们可知妨碍锦衣卫办差、袭击锦衣卫是什么罪名?”   百姓看见他那把已出鞘的锋利绣春刀,不免有些退缩。   男子死活不肯退,煽风点火:“罪名?我们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罪名。我们冲出去,他们总不能把我们全杀了。”   百姓的情绪又被他这句话调动起来了,不仅推锦衣卫,还捡东西来砸他们:“冲出去。”   北长街闹得不得开交时,东厂却十分清闲安静。   踏雪泥躺在摇椅上,优哉游哉地吃着葡萄。过了会,他稍稍坐正,用帕子擦沾到葡萄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问一旁的暗卫:“东街和北长街的情况如何?”   暗卫:“回厂督,这两条街都被锦衣卫控制起来了,瘟疫暂时没法传遍整个京城。”   踏雪泥“啧”了声,扔掉帕子:“锦衣卫还有两把刷子。”   小太监习以为常捡帕子。   踏雪泥冷笑道:“既然瘟疫没法从东街和北长街传出去,那就再放一些得了瘟疫的人到其他地方,待瘟疫彻底传开,咱家倒要看看陛下还能不能坐得住。”   小太监惶恐地听着瘟疫一事,不断冒冷汗,却不敢背叛踏雪泥,他的老母亲在踏雪泥手中。   所以踏雪泥根本不怕小太监听到此事,继续对暗卫道:“今晚,你到西街放几个染病的人。”西街最多的是商贾,他们会到处做生意,容易将瘟疫传开。   暗卫道是。   踏雪泥喜欢喂鱼,像以前那样拿了把鱼粮喂鱼,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不知想起些什么,斜了一眼小太监:“咱家让你派人盯着林七姑娘,不让她靠近东街和北长街,你办得如何?”   小太监支吾道:“回厂督,林七姑娘这些天都没有出门。”   踏雪泥点点头。   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所隐瞒:“但林七姑娘昨天出门了,还发现了奴派去的人。”   他眉头紧皱:“什么?”   “奴的人怕引起林七姑娘的怀疑,不敢再跟下去,就回来了,所以不知她昨天去了何处。”小太监察觉踏雪泥有要发怒的迹象,身子一抖,立刻跪了下来。   踏雪泥一脚踹翻他:“你就不知道换一个人跟着,打探她昨天去了何处,有没有回林府?”   “奴、奴现在就去。”   踏雪泥想拔刀杀了他算了,用鱼粮狠砸他:“还不快去!”   另一厢,北长街的百姓还在闹着,不知和锦衣卫僵持了多久,这场闹事最终还是被压了下来,他们没能成功走出北长街。   不管外面闹得多厉害,林听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房里,非拿饭拿水不出房门半步,直至天黑。   她趴在桌上用水作画。   就在此时,房门再一次被人敲响,林听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没管。响第二次的时候,她蘸水的手指停住了:“段大人?”   “是我。”   林听跳下椅子,又给段翎开了房门:“你今天不是巡查东街?晚上怎么还会来北长街?”   段翎进房关门,松了松护腕,却没完全解开,还是遮住手腕的:“你今晚不用我陪你了?”   林听沉默了几秒:“这样当真不会对你有影响?”   “一晚和两晚有区别?”   好像没啥区别,她摸了下鼻子,望着段翎走向他昨晚睡过的罗汉榻,斟酌道:“你今晚,睡床吧。我睡外面,你睡里面。”   段翎解蹀躞带的手微顿:“你是要和我睡同一张床?”   “其实床还挺大的,能睡两个人。”林听也不太想睡罗汉榻,她今天中午试过在上面睡午觉,难受得要死,“你要是介意……”   “可以。”   就这样,他们再次同床共枕。林听背对着段翎,失眠了。但段翎似乎很快入睡了,因为她听到了他平缓的呼吸声。听着听着,林听眼皮慢慢垂了下来,睡着了。   睡到天蒙蒙亮,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水驱散热意,带来了凉意,林听没盖被褥,真的冷了,不自觉往别处靠,缩进温暖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睡觉依然不安分的林听抬了抬腰,隔着裙子碰了个东西,它温度偏高,她下意识地挨近了很久,然后感到裙子多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潮意。   林听顿时清醒了。   她发现自己越过了床的隔线,滚进了段翎的怀里,还像八爪鱼那样死死抱住对方的双臂,力气很大,不肯松开,而他的……又在她裙子附近,导致他没办法推开她。   林听意识到这个,想原地去世。她发誓,以后一定一定要改掉睡觉不安分的这个臭毛病。 第59章 第 59 章 你身上怎么会有旁人的味……   如今快天亮了, 这很明显是男子的正常晨起,而她却在睡梦中无意地乱蹭了一段时间。林听顾不上裙子有点潮,猛地跳离床榻。   再看床榻, 段翎不知何时醒了, 正在看她,眼尾有潮意, 染着红, 似雪的脸也染薄红。他绯色的衣襟因她而松,露出大片皮肤, 腰间系带也不稳,窄腰的线条姣好。   因为段翎缓慢地坐了起来,所以散开的长发顺着肩滑落, 荡出一道弧度,似要撩拨人心弦。   林听不禁看了他好几眼,转瞬回过神来:“段大人。”   段翎拉过被她踹到床尾的被褥,盖了盖腰腹的位置,柔声道:“抱歉,弄脏了你的裙子,劳烦你换了裙子后, 戴上面巾去唤守在三楼的锦衣卫, 以我的名义,问他拿一套男子穿的新衣衫。”   “好,你等等。”林听自己有衣裙换, 不用去问锦衣卫拿。   那些衣裙是李惊秋得知她被困北长街,托人送来的。但李惊秋急急忙忙的,只知道送换洗衣服,没想过送些解闷的小玩意。   而外人往北长街送东西的机会只有一次, 用完就没了,即使父母是朝廷命官也不行。幸好她母亲给她送了衣物,否则林听也没裙子换,得跟段翎一样等着。   她放下隔开床榻的纱帘,到衣柜拿出新裙,换得极快。   林听既是不适应在有男子在的情况下换衣,又是想尽快去找锦衣卫给段翎拿衣衫。一想到他身上还沾着那些东西,她脸就发热。   尽管今天没直接看到他衣衫之下的景象,但也跟直接看到没区别了。林听系裙带的手有点颤。   奇怪。   之前也不是没看过,还碰过,今天的感觉怎么不一样了?之前的感觉是为弥补自己的过错,尴尬到死。现在的感觉也有尴尬,但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林听竭力平复心情。   她放下纱帘捞起面巾戴上,跑出去,不到一刻钟,拿着新衣衫回来。这里是北长街,有成衣铺,虽说被封街后,没人做生意了,但店铺里还有些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衣衫。   林听越过纱帘将衣衫给段翎,再越过纱帘蹲到房门处,望那只灯笼,背对着床榻,等他换。   段翎换衣衫的速度不快不慢,换掉的衣衫在地上,脏的地方朝里叠,从表面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换好衣衫后,他没立刻撩开纱帘出去,透过纱帘看林听的背影。   今天早上,她一蹭过来,段翎就醒了,看着她缩进他怀里,看着她张开手抱住自己。当丑陋起来时,他第一反应是离开她的,但她一蹭,他就下不了手了。   段翎敛眸,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走出来:“我先走了。”   林听见段翎不提方才,也不主动提,为他开门:“好。”她没问他今晚来不来,这个节骨眼问,似乎会有种诡异的暗示。   段翎衣冠整齐,面色如常,皮囊虽还昳丽,但看不出前不久在床榻之上无意间露出的勾人、魅惑姿态了。临出门前,他站住道:“今天是我巡查北长街。”   这是今晚也来的意思?林听眼睫一颤。   他握着绣春刀,接着道:“但晚上需要留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今晚就不来北长街了。”   怎么感觉像丈夫给妻子报备晚上不回家呢?一定是她的错觉。林听“ 唔”了声,看了段翎一眼,忽地拉住:“你还没戴面巾。”   她被隔离那天看到段翎,就说过一遍了,让他出门戴面巾。   这两天,段翎每次来找她,都会沐浴过一番,换一身衣衫,或洒大夫做出来的药水,这很容易看得出来。防疫工作做得还算到位的,避免带病毒进房间里。   但怎么就不戴面巾?   反正他出现在她门外都是没戴面巾的。林听当时以为段翎是在敲门前摘下了,所以才没在意。   可今日见段翎出门也不戴,林听无法坐视不管。   她拿出没用过的面巾,塞他手里:“这是我没用过的,你戴上再走吧,别抱侥幸,觉得瘟疫不会传给你。”要是你感染了,再来见我,我岂不是也要被感染了?   虽说林听很感谢段翎在百忙中抽时间来这里,但安全第一,她不想他染病,也不想自己染病。   林听接过段翎的绣春刀,让他空出手去戴面巾。   在她的灼灼目光之下,段翎指尖微动,终于抬手戴面巾。垂下来的面巾挡住了他下半张脸,让人忍不住盯着他露出的上半张脸看,美人尖好看,眉眼如画。   哪怕他戴上面巾,也难掩殊色,一看便是美人。   林听默默地摩挲着绣春刀鞘身的雕纹,待段翎戴好面巾,还绣春刀给他。段翎拿回绣春刀,不多言,转身走了。   等他走后,林听领了锦衣卫送来的饭菜,关起门发疯。   她怎么可以对段翎做那种事,既不是系统的任务,又不是情非得已,必须要那样做。睡觉冷就冷,横竖冷不死,乱动什么?   发完疯,林听想躺下,快走到床榻时又刹住脚。即便段翎换过了上面的被褥,也没什么异样的气息了,还有一缕淡淡香气,看着也还是会不自在。其实他泄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得非常清晰。   夏季衣衫很薄,他们又紧紧地挨着,醒后必定会有感觉的。   林听坐到罗汉榻上喝水静心,用手给自己扇风,紧接着发现自己换下的那套湿衣裙被段翎一并带走了,大概率是拿去扔掉。   毕竟被困在北长街,没机会洗干净,也没机会找地方扔,总不能朝街上扔,随地扔东西不可行,更别提里面还有她的贴身衣物。   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不舒服也睡那张小罗汉榻了。   林听正为此心猿意马着,窗边传来一道极轻的攀爬响声,她立刻将早上的事抛之脑后,躲到靠近窗的那根柱子后,手伸到腰间,握住把迷药,准备随时洒出去。   段翎和送饭的锦衣卫只会在房门外出现,会偷偷靠近窗外的,很可能是想通过攀爬房屋逃出北长街的人,她不可掉以轻心。   一人从窗外跃进来,轻松落地,低声唤:“林乐允。”   今安在?   林听一喜,从柱子后出来:“还真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今安在利落关上窗:“我听说北长街被封,想到了你,因为觉得以你谨小慎微的性格,那日回去会走一条离东街很远的路,而这条路很有可能是北长街。”   当然,他没仅凭一个猜测就来了北长街,而是先到林家打听消息,确定林听是否真的被困。   确定后,他才行动。   不过被困在北长街的人太多,今安在没法立刻锁定她的位置,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他只能靠自己,找到了今天才找到。   今安在轻描淡写道:“我是趁锦衣卫交直的时候进来的。”   林听坐回罗汉榻上,感动道:“那也太危险了,如果你被锦衣卫发现,要被扣下来的。但你确实够义气,就冲你今天冒险来看我,回去我送你一份大礼。”   他打量了下房间,很干净,桌上还有一份没吃的饭菜,嘴毒道:“我只是来看你死了没。”   她登时收回感动:“我决定收回送你一份大礼的话。”   今安在抱长剑,倚着柱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应在负责被封的两条街,你没让他把你弄出去?”   林听感到无语:“拜托,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他虽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但擅自将有可能染病的人带走,怕是要被撤职。”   他静静听完,挑了下眉,别有深意问:“你怕连累到他?”   林听:“……”   她解释:“我没染病,等三天就能出去了,为什么要找关系出去?退一步来说,我染病了,找关系出去,岂不是祸害人?”   祸害的还会是最亲近的人,母亲、陶朱、段馨宁她们。   今安在:“你说得有道理,可留在北长街更易染病,昨天我也潜入了北长街,发现有不少同你一样被困的人发热了。今天,他们确认染病,已被锦衣卫带走。”   林听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是他们不小心接触过染病的人,我敢肯定,我没有碰到过,被困后也立刻找东西来遮住口鼻了,至今没出过房门半步。”   今安在:“所以你是真的铁了心要在北长街待够三天?”   林听坚定道:“过了今天,我明天就能走了。要是我现在叫你带我走,算是‘逃犯’,即使我最后被确认没染病,也有罪,到时就不能回去见我阿娘了。”   所有被困的人都要登记在册,方便观察身体状况,官府还知道他们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今安在知道林听的选择了:“随你,你要是染病死了,我过来给你收尸。不对,得瘟疫死的人的尸体是要被官府烧掉的。”   林听想拿杯子砸死他,怕惊动守在外面的锦衣卫,忍住了。   “别诅咒我,谢谢。”   据今安在所知,时至今日,死了那么多人,朝廷仍没找到治好瘟疫的药。最奇怪的是,那些染病的人被带走后皆变得杳无音讯。   染病有朝廷命官和世家大族的人,他们被带走后,竟然也没了消息,他们的家里人对此闭口不言,有几家还悄悄准备棺材。   锦衣卫还没说他们病死,他们的家里人为何提早准备棺材?   这可不吉利,治瘟疫的病只是暂时还没找到而已,又不是永远找不到。除非那些人提前知道什么消息,知道他们必定会死。   今安在曾试着调查,但没查到任何消息:“段翎可曾和你提过染病的人都会被带去何处?”   林听如实道:“没有,他只说过官府将他们集中起来了,具体会被带去何处,他没说,我也没问。”毕竟这算锦衣卫的机密了。   她纳闷:“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又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今安在还没调查清楚,不会随意下定论:“就随便问问,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他走向窗。   林听忽想到跟踪过自己的人,喊住他:“还有,你离开北长街后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东厂厂督,我和令韫去东宫那日,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我怀疑是这个厂督 指使的。”   今安在分析:“东厂厂督?我听说过他,但没见过。东厂历来跟锦衣卫争权,他派人跟踪你们,是想抓住段翎的弱点?”   林听耸了耸肩:“不清楚,你就说能不能查吧,你要是不能查的话,我出去再想办法查。”   “能。五十两。”   “你去死吧。”林听抬腿就要踹今安在,他却跳出窗外躲开,轻功了得,身手矫健,没几下便攀过旁边的房屋,消失在她眼前。   *   今安在一离开北长街便去调查林听说的东厂厂督,发现他是成年后才做的太监,摸爬滚打数年,坐上厂督之位,杀过不少人,阴狠毒辣程度跟锦衣卫不相上下。   踏雪泥此人今年虽四十岁了,但长得好,又是太监,模样显得年轻,看着只有三十出头。   至于踏雪泥成为太监之前是什么身份,家住何方,有无亲人,有无妻儿等等,今安在查不到,这些事跟被人抹去了似的。   不过踏雪泥近日是否有派人跟踪林听,他还是可以查到的。   踏雪泥不仅派人跟踪林听,还派人跟踪她母亲李惊秋。今安在能够理解他派人跟踪林听,想威胁段翎。跟踪李惊秋作甚?拿林听母亲威胁段翎?感觉不太可能。   今安在利用江湖关系,查踏雪泥查得很快,刚入夜就查完了,也有踏雪泥没多少事可查的原因。   他当即又回到北长街找林听,将今日所查到的事告诉她。   林听一听,跳了起来,抓住他问:“他还派人跟踪我母亲?你可查到他为什么要派人跟踪我和我母亲?”真的是因为段翎?   今安在沉吟片刻:“恐怕只有踏雪泥自己才知道真正原因了,他手底下的人仅领命行事,不知缘由,我也无从查起。”   她担忧:“他除了派人跟踪我母亲,还有没有做别的事?”   他背靠窗,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长剑:“没,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你怕他伤害你母亲?”   林听抿唇:“肯定啊。”事关李惊秋,更加马虎不得。   今安在将长剑挂回腰间,站直身子:“你怎么不告诉段翎?他是锦衣卫,还一直在跟东厂斗,想查踏雪泥,比我更轻而易举。”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不太想找段翎查这件事。林听渐渐地恢复冷静,回到桌前吃晚膳,边思忖边道:“找你不行?”   “也不是不行,只是好奇你不找他的理由,怕麻烦他?可你们都快成婚了,还怕麻烦他?”   林听没回。   房外骤然响起敲门声,她吓一跳,示意今安在别说话。锦衣卫早就送晚膳来了,应该不是来送饭的,段翎说过今晚要留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也不会是他。   “何人?”   “段翎。”段翎又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林听吃惊。天黑了,她也不催促今安在离开的原因是知道他今晚不会来:“段大人?你不是说今晚要留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   门纸倒映着段翎颀长的身影:“提早办完便又来了。”   林听瞬间变得手忙脚乱,忙不迭指了指窗,让今安在先走,他却朝她摇头,无声地说不行。   现在是锦衣卫在街上巡逻的时辰,有一队锦衣卫恰好就在林听住的房间正下面。若今安在此刻跳窗出去,定会叫他们看见。   他有把握在这群锦衣卫手底下逃走,只是他们会看见他从林听住的房间出来,她会有麻烦。   林听顺着今安在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楼下那一队锦衣卫。   段翎又出声了:“你在里面干什么?”   她忙想解决的办法:“在换衣服呢,我换好衣服就给你开门。”天杀的,怎么就那么巧,被段翎撞上今安在潜进北长街。   林听念及今安在跟段翎的武功相当,他听不见段翎的呼吸声,段翎也不能听见他刻意隐藏的呼吸声,拉他走到衣柜,塞他进去。   床榻是实心的,藏不了人,房间又没多大,能藏人的地方只有这个小衣柜了,她也是没办法。   “林乐允,你觉得它能装得下我?”今安在用口型说。   今安在虽瘦,但四肢修长,还高,这个比寻常衣柜要小一半的客栈衣柜对他来说有点逼仄了。   林听也用口型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忍忍吧,快进去,你不能被困在北长街。”锦衣卫会将被困的人调查得清清楚楚。   今安在:“……”   她用力推今安在进去,他勉强地收长腿进去,全身上下紧挨着柜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今安在刚进去,林听就关上柜门,去给段翎开房门了。   段翎看着沿她脸颊滑落的汗,缓缓问道:“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今天虽有点热,但待在房间里换衣服,是不会出这么多汗的。   林听撒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整天坐着无聊,方才我随便跳了跳,活动活动筋骨,出了身汗。听到你的声音,才去换衣服的,有些汗还没来得及擦。”   段翎拿出一张染着沉香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擦擦吧。”   “谢了。”林听没跟段翎客气,接过来就擦,她以前也给他用过几张帕子,算是有来有往了。   段翎进房坐下了。   林听想找个借口支开段翎,给躲在衣柜里的今安在离开的机会:“段大人,你这几天不是忙着巡街,就是忙着处理北镇抚司的其他公务,可有回过府上?”   段翎的鼻子几不可见地动了下,抬眸笑望她:“我今晚是先回了一趟府里,再来找你的。”   那就不能以他让回家看看的名义让他走了,林听内心苦恼,脸却笑,坐到他对面,看他身后的衣柜:“那就好。你用晚膳了?”   段翎淡声道:“和前两晚一样,我是用过晚膳来的。”   衣柜里的今安在静默地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前两晚,这话的意思是他们前两晚都待在一起,还没成婚便同床共枕了?   那今晚呢,难道他要待在这小到不能再小的衣柜里一晚上,看他们睡觉?今安在挪了挪因曲起来而发麻的腿,没发出动静。   林听趁段翎没留意,看了眼衣柜:“明天我就能走了,你今晚可以不用留下来陪我的。”   “你赶我走?”   她一脸为他好的表情,真诚道:“当然不是,我睡相不好,怕会连累你睡不好觉,你白天要办差,晚上睡不好是不行的。”   段翎摘下护腕,袖子变宽松,垂下来也还是能挡住手腕的疤痕:“没事,我不介意,况且你我以后也要同床共枕,总得适应的,我适应你,你适应我……”   林听顺着他的话道:“说得没错,可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适应,你最近太忙了,得休息好,正所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快答应吧,她祈祷。   尽管段翎没听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说法,但能大概猜出她想表达的意思:“我习惯了,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林听一紧张就想喝水,这次也不例外,倒了杯水来喝。   段翎忽道:“你身上怎么会有旁人的味道?”   林听刚喝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有些喷到他脸上:“你说什么?”什么叫她身上有旁人的味道?林听下意识闻了闻自己。   段翎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你身上怎么会有旁人的味道?”她喷到段翎脸上的水顺着皮肤滑落,落到唇角,张嘴说话时,水流进唇齿,他咽了下去。   林听这才想起拿帕子给他擦脸,可身上只有他给她擦过汗的帕子,她自己的帕子在罗汉榻那里放着,于是快步走过去拿。   她刚拿到帕子,身后就响起了衣柜被打开的声音。林听身子一僵,猛地转身:“段大人!”   段翎看着衣柜里的今安在,轻声道:“原来是今公子啊。” 第50章 第 50 章 裹着毒的温柔   小衣柜狭窄阴暗, 今安在不仅要小心翼翼地收着手脚,还要压抑呼吸,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但他在江湖上独自闯荡多年, 忍耐力还算强, 可以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今安在听到段翎问林听的那个问题, 顿时有不详的预感。下一刻, 老天验证了他这个想法,柜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房内烛火光线直直射进来, 刺到今安在的双眸,他本能闭了下眼,抬起没拿剑的那只手挡了挡, 然后透过指缝看到站在柜门前的人。不是林听,而是段翎。   而林听站在离衣柜稍远的罗汉榻边上,拎着一张帕子。   今安在顿了顿,缓慢放下手,抬头正视段翎。段翎的脸仿佛被水洗过般,还有未干的水渍,发鬓、衣领微湿, 但并不狼狈。   反观他, 身子被迫缩在小衣柜里,戴着丑面具,手握铁 椿日 剑, 姿势扭曲,怎么看都很奇怪。   明明他和林听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关系,可不知道怎么的,当发现他藏起来的人是和她有婚约的段翎时, 今安在无端想到了“偷情”和“抓奸”这两个词。   太古怪了。   今安在的目光越过段翎,看向他身后已石化的林听,使眼色:你还愣着作甚,不说点什么?   倘若来的是旁人,今安在能直接乘其不备,神不知鬼不觉用药迷晕对方,让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晕,事后只要林听一口咬定她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晕了便可。   奈何来的是段翎,今安在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药迷晕他。   段翎既是锦衣卫,又是林听将来的夫君,今安在总不能跟他打起来,不由得有了些顾忌。   林听反应过来了,立刻朝他们跑去,看着藏身于衣柜的今安在,话却是对段翎说的:“他……”   段翎神情温和,眉眼似染疑惑:“今公子为何在此?”   她心跳如擂鼓:“他得知我被困北长街,担心我,所以过来看我。你也知道的,他是江湖中人,行事随心所欲,不受约束,这才不管不顾擅闯了北长街。”   段翎:“那今公子对你真是情深义重,可就算是江湖中人,也得服从朝廷的安排不是?”   林听好像完全站在段翎这一边:“是。无论他是何人,都该服从朝廷的安排,不能在北长街被封的情况下擅闯,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一顿,让他快点走了。”   今安在的嘴角抽搐了下。   他们能不能让他离开衣柜再继续说?今安在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腿隐隐有抽筋的倾向。   段翎还站在衣柜前,似乎忘记离开,让他出来了。今安在不知如何开口,请段翎稍稍往后退几步或侧过身,让他离开这个衣柜。   林听倒还记得他:“段大人,你能不能让他先出来?”   段翎闻言后退两步,退到她身边,温润如玉道:“不好意思,忘记今公子还在里面了。今公子你快出来吧,衣柜这么小,你还藏了那么久,肯定很辛苦。”   今安在这才得以从衣柜里出来,手脚皆麻,得花点时间恢复,没随意走动:“段大人。”   林听余光扫到段翎的脸,把从罗汉榻拿来的帕子给他。   段翎随便擦了下,笑道:“今公子的武功不是一般高,居然能在被封的北长街来去自如。”   今安在在柜子里也闷出了一身汗:“段大人过誉了,北长街守卫森严,我只是侥幸进来罢了,并非你所说的来去自如。”   段翎先看了眼今安在,再看了眼同样有汗的林听,若有所思问:“你方才让今公子躲起来,是怕他会像你一样,困在北长街?”   林听无话可说:“嗯。”   今安在因血液不流通的手脚恢复如初,但还是没动,原地站着,安静地思索段翎会如何对他。   段翎将半开的窗完全推开,看还在长街巡逻的锦衣卫,手指轻敲窗台:“你自己被困北长街都无怨言,却怕今公子被困?”   她跟今安在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他和我不太一样。”   今安在情况跟她不一样,他是前朝皇子,被锦衣卫扣下详查,有被发现身份的风险。她被扣下,三天后能走人,他被扣下,可能无论染不染病都不能走了。   段翎回首看林听,仍含着笑,斯斯文文的:“今公子和你有何不一样,是你不易染病,还是今公子易染病,不能被困北长街?”   能言善辩的她难得语塞。   段翎往回走,一步步走到林听身前:“今公子前两天也来了?”他要处理公务,一般是晚上来的,不排除今安在在白天来看她。   “没,他是今天才来的,前两天,他没来过。”今安在确实是今天才找来的,她这次没撒谎。   段翎猝不及防问:“你想我如何处理今公子?”   林听默不作声。   让今安在被锦衣卫扣下?还是让段翎放他走?前者会使今安在陷入困境,后者会使段翎担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林听选不了,段翎并不欠她的,没必要这样帮她。   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就是段翎不知道今安在今晚来过,今安在成功溜走,这样就不算段翎徇私枉法了,可他偏偏拉开了衣柜。   林听头疼了。   段翎观察着她,试探问道:“你想让我放今公子走?你当初被困北长街,我问你可有话要和我说,你只字不提让我放你走,今日却想让我放过今公子走?”   林听懵了。   原来段翎当初问那句话有这个试探的意思?没听出来,但当时有不少人看见她,官府也记下她了,难道要他光明正大徇私枉法?   就算她提了想让段翎放自己走,他真的会同意?毕竟放她走比来见她有本质的不同,就如同是很喜欢很喜欢与喜欢的区别。   林听转念一想,段翎应该只是怀疑她想让他放今安在,于是举了个例子来问:“我……”   今安在适时站了出来。   他没让林听为难,打断道:“段大人把我带走,按照规矩办就行,我是不是要先在北长街待够三天,再被锦衣卫带回官府,定下今日擅闯北长街的罪?”   林听是让他去查东厂厂督踏雪泥,但没让他查完就立刻回来告知她,是他自行返回北长街的,何况她也不知道段翎会来。   今安在愿自行承担后果。   段翎的视线落在今安在的面具上,随后低下眼,掩去情绪。   “今公子也是因为太过关心她才会擅闯北长街,我可以作主免了你的擅闯之罪,但为了其他百姓的安全着想,你也的确必须在北长街待够三天才能离开。”   今安在颔首:“好,多谢段大人。这家客栈可还有空置的房间,我在此住下即可。”   林听着急,又用口型道:“不怕被锦衣卫查出你的身份?”他来京城后是弄了个假身份,粗查没问题,谁知能不能经得住细查。   段翎背对着她,看不见。   面朝她的今安在看见了,他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淡定一点,锦衣卫要是那么容易查清我的身份,我早死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听强行淡定下来。   段翎过了会才回今安在的问题:“这家客栈没空置的房间了,今公子你只能移步到别处。”   住在同一家客栈,万一出事可以相互照应。如果今安在必须留下,林听也想他在这里:“没了?今天锦衣卫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又跟他聊了几句,楼上好像还有一间空房。”   段翎低低笑了声,似夸赞她:“你真是跟谁都能聊得起来……你是何时跟那个锦衣卫聊的?”   “取午膳时。”   他了然道:“难怪,房间是今天晚上没的,有人住了进去,现在还有房间的客栈在街尾。”   林听露出遗憾的表情,她住的客栈在街头,要是今安在被锦衣卫安排住到街尾,那他们离得不是一般的远,北长街很大的。   不过没房间了,没办法。   又不能随随便便跟旁人调房,因为无法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染病。虽说可以用药水清理一遍房间,但工程量比较大,锦衣卫都是等走了一批人,再一起处理的。   段翎提醒道:“对了,今公子,住进客栈里的三天是不可以出来的。擅自出来会被视为想逃跑,锦衣卫有可能会伤害你。”   林听也知道这件事,上次擅自跑到大街上闹事的男子和百姓都被锦衣卫抓走了,受到惩罚。   其他百姓对此是认同的。   他们怕从北长街跑出去的人传病给自己,觉得朝廷管得严格是对的,该惩罚便惩罚,千万别让那些尚未确认是否染病的人离开。   段翎扫了一眼林听,娓娓道来:“也就是说,今公子可不能再因为担心她而过来看她,否则被人发现,我也帮不了你。”   林听:“……”   今安在没说什么,他也不是要整天见到林听,今天过来纯属是看她死没死而已:“好,我记住了,今晚劳烦段大人了。”   段翎善解人意道:“今公子客气了,我和她即将成婚,你是她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   他眼神再度划过今安在的 椿日 面具:“留在北长街的人都要确认身份,今公子得摘下面具。”   今安在没迟疑,解开面具系带,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他左脸近乎无瑕,俊秀白净,右脸有道一指长的刀疤,颜色并不深,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还没被擦开。   抛开右脸那道刀疤不说,今安在的姿色是属于上乘的。   段翎看向林听:“你不是说今公子长得太丑了,怕吓到人,所以才戴面具的?可我瞧他长得比你之前在明月楼找的小倌还要俊俏三分呢。”   怎么又提起她到明月楼找小倌的事?是公主找的小倌让她选,不是她主动去明月楼找小倌。   算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件事,林听没再为此争辩。   当初她还不知道今安在的真实身份,怕他是人尽皆知的通缉犯,为阻止段翎摘下今安在的面具,看他的脸,撒谎说他长得奇丑。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所以林听也不打算收回来了,睁着眼说瞎话:“丑啊,我觉得他长得非常丑。”   今安在随她说,不反驳。   段翎明显的不信:“你真的觉得今公子难看,哪里难看?”   林听没想到他还会问下去,违背良心道:“他脸上有疤,疤太丑了,没了疤,或许还行吧。”   段翎不自觉抚上手腕,指腹隔着衣衫触碰那些疤痕,似有点心不在焉:“仅仅是因为一道疤,你便觉得今公子长得丑了?”   林听还比了个手势:“对,这疤太丑了,那么长,那么大。”她曾在明月楼看过段翎手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因为他当时赤身,但现在只想着圆话,没想起来。   段翎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变小了点:“原来如此。”   今安在知道林听在为之前说的话找补,没别的意思,并不在意。而且他们吵架的时候,骂对方的话比说丑更难听,骂丑算轻了。   段翎垂下手,抬了抬眼帘,眼神回到林听脸上:“那在你眼中,怎么样才算得上好看。”   林听看了他一眼。   “这东西得看眼缘,你问我,我一下子也说不出来。”怎么感觉话题扯远了?她眨了眨眼。   段翎又望向今安在脸上的刀疤,似顺口问一句:“今公子当初是如何受的伤?这疤虽淡了,但我看得出受伤时很严重。”   今安在微微出神。   这道伤疤是在国破当日留下的,叛军闯入皇宫,见人就杀。他那时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皇子,即使换上了小太监的衣服,还是被叛军迎面砍了一刀。   鲜血溅开的那一刻,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具宫女的尸体给压在下面了。   他呼吸间全是难闻的血腥味,然后亲眼见证周围血流成河。   叛军杀完这座宫殿的人,往皇宫深处去了,没发现他还活着。今安在愣了好久,才缓慢动手推身上的尸体,想出来。可他手脚皆软了,连具尸体也推不动。   当今安在以为自己注定要死时,一个青年走了过来,推开他身上的宫女尸体,将他抱出来。   青年依然尊称他为殿下:“殿下,臣来迟了。”   今安在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偏阴柔,却又带着一股正直之气的脸。只见青年眼含担忧地看着他,不是他以往见惯的那种虚情假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心。   就是这个青年带他找到也还活着的母后,设法送他们出宫。   今安在对男子的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他是父皇口中清正的好官,名唤应知何。他佯装归顺新朝,这才找到机会救他们。   不过自那天后,今安在就没再见过应知何了,要是有机会,真想和对方道声谢。国破那日,他浑浑噩噩的,连句谢谢也没说。   长大后,今安在不是没打听过应知何的消息,若他活到现在,也有四十岁左右了,只是这人好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没了踪迹。   可惜了。   思及此,今安在碰了下脸上的刀疤,压下回忆,漠然道:“当初有人想杀我,他用的刀划破了我的脸,没刺中我的要害。”   在江湖闯荡之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有随时丧命的可能,他这个回答并没有问题。   林听放心了。   段翎不会同情任何人,大概是天生就缺乏这种感情,只会旁观他们的痛苦与挣扎。小时候当药人,他不断看到有人在身边因试药而死去,也没太大的感觉。   于是段翎只是和颜悦色道:“看来今公子以前过得很苦。”   今安在:“世上比我苦的人也不少,我能活下来已经比大部分人好多了。你是锦衣卫,应该见过更多受过各种各样苦的人,毕竟没有谁是永远一帆风顺的。”   段翎“嗯”了声:“这世间确实没人永远是一帆风顺的。”   今安在无意再回忆以前,也无意再说以前的事,语调清冷:“段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还有一件事要说,你要把你的剑交给我。”在北长街被封期间,寻常人不能随身携带刀剑,防止他们攻击守街的锦衣卫。   今安在把剑给了段翎:“请带我去别的客栈。”   “慢着。”林听插话,想找张帕子给今安在擦擦因躲柜子而闷出来的汗,却发现没帕子了,最后一张给了段翎,“今安在,你用你自己的袖子擦擦汗吧。”   今安在:“连张帕子都不舍得给我?你也太吝啬了。”他知道林听吝啬,但不知道她这么吝啬。   林听无语:“没了。”   她给了段翎好几张帕子,用着用着就用没了,不是连帕子都舍不得给。林听可太冤枉了:“段大人,你还有没有帕子?”   段翎:“我也没了。”   今安在白了林听一眼,终究是直接用袖子擦汗了,袖子束着护腕,触感略硬,比不得柔软的帕子,擦得皮肤微微生疼,不过也好过让汗黏在脸上,那样更难受。   段翎等今安在擦完汗,轻车熟路地推开门,往外走:“今公子把面具收好,随我出去。”   今安在拎着面具走出去,跟在他后面,顺手关上房门。   林听留在房内,没出去。   这家客栈有三层,每层皆有两个锦衣卫把守,他们见到段翎,先行礼,再看他身后的今安在,不解道:“大人,这是?”   守在此处的锦衣卫对住在里面的人都有印象,却没见过眼前人,方才又不见段翎带人进来。   他从房间里带出来的?   他们记得,那个房间里住的是与段翎定有婚约的林七姑娘,不然他们也不会总给她两份饭。她今天中午还要了三份饭,非常能吃。   段翎言简意赅:“他是今日‘不小心’闯进北长街的人,我现在带他去安置,你们手中可有多余的面巾,给他一张。”   锦衣卫一头雾水。   误闯?北长街的街头街尾皆有锦衣卫把守着,寻常人怎会误闯进来?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没质疑段翎,长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更何况他又不是要带人走,而是带人进来。此地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们没多问,给了今安在一张面巾,回到原位把守。   段翎下楼时遇到负责带人进客栈安置的锦衣卫。   他此刻正带着一个身穿布衫男子进来,看见段翎,主动汇报情况:“此人躲在偏僻巷子里,一躲就是两天,想找机会逃,今天才找到,卑职带他来安置。”   今安在捕捉到关键词:“这家客栈不是没房间了么?”   锦衣卫不知问问题的是究竟何人,见他在段翎身边,怕他是个有身份的人,如实回答了:“回这位公子,还有最后一间。”   今安在转头看段翎:“段大人,你刚刚不是说没了?”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要是你实在想住这家客栈,我可以让锦衣卫带他到别的客栈。”段翎望向那个被锦衣卫带进来的男子。   男子被锦衣卫抓走,心情本来就不好,听说又要走来走去,嚷嚷道:“我就要住这家客栈。”   说完,他还坐到楼梯上。   锦衣卫拿绣春刀指向男子,呵斥:“闭嘴,安排你去哪家客栈就去哪家,哪来这么多话。”   而段翎似很好心地把选择权给今安在,犹如菩萨低眉,分外和气:“今公子,可要和此人换?”男子还没入住,房间还是干净的,只要想换,现在说一句话就行。   今安在见男子不愿意,不想强人所难:“不用换了。”   段翎得到他的答复,公事公办地吩咐锦衣卫:“那你把人带上去吧,他身份可确认了?”   “回大人,确认了。”   锦衣卫收好绣春刀,拎起一脸无赖相的男子上楼去。男子骂骂咧咧,锦衣卫反手扇了他一巴掌。男子捂住脸,不敢再吭声了。   今安在沉默了。   跟北镇抚司的其他锦衣 卫相比,段翎当真算得上“温柔”了,不过是那种裹着毒的温柔。   段翎继续往楼下走,见今安在一动不动:“今公子?”   今安在跟上去。 第51章 第 51 章 你不让我留下陪你,是想……   月光如水, 覆盖整座京城,被封的东街与北长街如一潭死水静谧。林听就是在这片静谧中探头出去,越过窗看楼下的长街。   段翎带今安在离开有三刻钟了, 也不知是否安顿好了。   林听朝窗外看半晌, 她明天就能离开北长街了,可却换成今安在要在这里待够三天方能离开。还有, 经历过今安在的事, 段翎出去后,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她是等段翎回来再休息, 还是不等呢?他又不一定会回来。   就在林听昏昏欲睡时,段翎回来了,赶紧又打起精神, 跑过去,殷勤地给他倒杯水,段翎好歹帮了她的朋友今安在,自己给他倒水是应该的:“怎么样?”   她担心的锦衣卫登记今安在身份的过程中发现不妥。   林听抬起头看段翎。   段翎回来前又沐浴过了,此刻穿的是一套青色衣衫,在烛火映照之下,眉眼精致, 唇色淡粉, 格外明艳,像个勾魂摄魄的蛇妖。   他喝下她递来的那杯水,唇角微张, 喉结在林听眼前滚动。她不经意瞧见,不动声色错开眼。   段翎不快不慢地喝完林听的水,回道:“我已安置好今公子,你放心, 只要他在这三天内不染病就可以离开北长街了。”   听他说话的语气,锦衣卫登记今安在身份时并未发现不妥。   得知此事,林听松了一口气:“今晚的事麻烦你了,也谢谢你。”就算今安在和段翎说过类似的话,她也得对他说一遍。   良久,段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她为今安在道谢的话。   段翎取下束发玉簪,被裹在白羽里的铃铛轻响,在偏静的房间传开。林听看过去,现在才发现他用来束发的簪子是她送的,   看到别人用自己送的礼物,心中会产生些满足感,林听也不例外。尽管当时花银钱的时候很心疼,但不花都花了,得学会欣赏。   他取下玉簪的刹那,长发倾泻而下,划过尚未离开的手。   林听目光随着段翎拿玉簪的手移动,指节如玉,跟这支玉簪完美融合到一起,很赏心悦目。   段翎将玉簪放到桌上,随后解开腰间蹀躞带,也放到桌上,接着走向床榻坐下,看还站在房中间的林听:“你不休息?”   她动了,但没走向他,走向罗汉榻:“今晚我睡罗汉榻。”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我睡相不好,会影响你休息。”   段翎淡然道:“我不是也说过了,我们得互相适应对方。你到底是真的怕影响我休息,还是因为今天见了今公子,不喜……不太好意思与我同床共枕了?”   “若是前者,你上来即可。”他直视她,眸色微暗,却难以察觉,“若是后者,我……”   林听麻溜地上了床。   她表明自己是前者,边拆发间的绑发丝绦,边道:“你忙公务忙了一整天,刚才还带今安在去别的客栈安置,想必很累了,休息吧。”   绑发丝绦有好几条,林听尽数握在手里,打算全拆完再扔到枕头底下放着。可不等她拆完,有一条丝绦掉了出去,落到躺在旁边的段翎脸上,正中他唇角。   段翎呼吸微顿,丝绦残存发香,扑鼻而来,像要闯入身体。   林听道了声歉,迅速倾身过去拿走那条丝绦,发梢扫过段翎垂在身侧的手,他无意识收紧五指,发丝却还是从指缝滑走了。   紧接着,林听也躺下了。   她用脚勾起床尾的被褥,再伸长手拉过来,盖到脖颈下面,还特地把被角压在腰背,裹得严实,防止自己睡觉睡到半夜又觉得冷。尽管今晚没下雨,天气如常。   “我今晚睡觉一定安安分分的,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休息。”   段翎转头看着裹成蚕蛹的林听,继而侧过身子,正面对着她,如墨长发落在床榻上,与她也散来的青丝不分彼此地纠缠到一起。   房内现在只留下一根燃着的蜡烛,昏黄灯光令段翎的艳脸多了几分亲和,乍看更像靠皮囊来吸引人的妖精:“你怕打扰到我休息,所以才这样对你自己?”   其实是怕再发生今早那样的事,林听没法说实话:“对。”   段翎又看了她几眼,长睫落脸上,有两道极淡的阴影,漫不经心道:“你这样,不难受?”   “不难受。”   他半信半疑:“连翻身都难,怎么会不难受。”   林听讪笑道:“有什么难受的,不过是翻身难而已,不翻身就是了。我阿娘经常说我睡相不雅,让我改,正好趁此机会改了。”   段翎视线游移在她的脸上:“旁人说不好,你便要改了?”   她平躺着望床顶:“是得改改了,听陶朱说,我有时候睡觉还会打人,她压都压不住我。”   段翎知道,前不久刚被林听扇过一巴掌,那巴掌印快天亮了才消失。他却并不厌恶,反而有一丝丝喜欢,疼中带有强烈的愉悦。   “既然如此,那随你吧。”段翎闭上了眼,似要准备入睡。   林听也闭眼睡觉。   兴许是心中惦记着事,她很久也没能睡着,又不能翻来覆去,唯有侧过头看看身边的段翎。他的睡相无疑是极好的,不会乱动。   林听转回头,裹着被褥,艰难翻了个身,背对着段翎。   翌日清晨,林听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了熟悉的浓郁沉香——她不知何时又靠近段翎了。不过他们中间是隔着两层被褥,倒是不像昨日那样能清晰感受到什么。   还好。她心说。   林听起身要下床,发觉四肢有点无力,走路如踩着棉花,呼吸出来的气息偏热。她很快愣住了,染病的症状之一就是身体发热。   怎么会?林听摸了摸额头,不是很烫,但温度的确比昨天要高。她刚想叫醒段翎说这件事,他就起来了:“你的脸很红。”   她退开几步,远离床榻。   虽说林听脑子还乱糟糟的,但仍然选择老实说:“我发热了,可能……”可能染瘟疫了?   听到她说发热,段翎感受到有东西狠狠地捏住心脏。他指尖掐进掌心,却异常平静:“也可能是风热,找大夫来看便知。”   他的血治不好瘟疫,现在染瘟疫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死。   段翎面无表情地想象了下林听因这场瘟疫死去的画面,发现心口传来一阵很陌生的闷意。   林听差点忘了还有普通的感冒发烧,如今是夏季,得了风热的人也不少:“对,也有可能是风热。那你待会找大夫给我看看?”   身体没任何症状时,大夫是诊断不出来的,但如果出现了症状,就能判定是不是染病了。   她冷静下来。   段翎离开床榻,站起来,拿起蹀躞带封住腰,穿好衣物,似乎并无太大情绪波动,永远都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北长街有大夫守着,我待会去带他过来。”   林听找出面巾戴上,始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他将玉簪插进发间,束好长发,看向她:“你离我那么远作甚,你和我同床共枕三晚,要是染病会传给我,早就传了。”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林听没再往角落移动,找个地方坐下了:“你出门记得戴面巾。”她不想自己传染给他,他再传染给别人。   段翎戴面巾出去了。   林听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本来以为今天能离开北长街回林家见母亲的,谁知道发热了,希望这只是寻常风热,不是瘟疫。   她拿出金财神吊坠,双手合十许愿,嘴里念叨:“财神保佑,千万不要是瘟疫,千万不要是瘟疫,是 寻常风热就好了。”   财神微笑地看着她。   林听把小小金财神吊坠放到桌子上,虔诚地跪拜道:“我求您了,财神,发财可以往后靠一靠,先保佑我平安,谢谢。”   段翎和大夫推门进来,看到的便是林听在跪拜财神的一幕。   即使大夫脸上覆着两张面巾,也掩不住惊讶。拜财神,许平安愿,能行得通?他头一回见。   林听看见他们,收好金财神吊坠,坐到罗汉榻上等诊治,仿佛刚刚那个迷信的人不是她。   大夫拎着药箱进去,给她诊治。   诊治期间,林听忐忑不安,一直紧紧地盯着大夫的脸,生怕他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大夫被她盯得满头大汗,很谨慎,再三确认后才道:“姑娘莫担心,这是风热,不是瘟疫。”   站在一旁的段翎突然发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真的是风热!林听的心情大起大落,激动到想跳起来。她就说嘛,自己防护得那么到位,又没接触过染病的人,怎么会染病了。   想来是她昨天晚上藏今安在藏得着急,出了一身汗,当时只拿帕子随意地擦了擦脸和脖颈,等段翎送今安在离开再擦身子和换衣服,闷了汗,这才得风热。   林听顿时感觉力气回来一分了,深深地给大夫鞠一躬,难得大方,足足给了他一锭银子、   “谢谢大夫。”   大夫一开始没收,见段翎神色无异才收下:“多谢姑娘。”   收下银子后,大夫开了一张药方:“抓药回来喝,很快就能痊愈了。”说罢,拎着药箱走出房间,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段指挥佥事在生辰当日被姑娘求婚事一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至今也还有人在议论,他也有所耳闻,想必是这位姑娘。   段翎端详着药方:“你今天暂时不能离开北长街了。”   林听坐在罗汉榻上猛喝水,得了风热多喝水,利于恢复正常的体温:“我知道今天不能离开北长街了,即便我得的是普通风热,也会有人会害怕是瘟疫。”   自从知道不是瘟疫后,她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身体放松着:“等风热褪去再走吧,大夫说了,喝药很快就能痊愈了。”   段翎唤来锦衣卫,交药方给他去抓药,熬了再送过来。   得风热会想睡觉,刚醒不久的林听靠着墙,闭眼坐了会,睁开眼看到段翎还在:“你不走?”锦衣卫最近都很忙,不会休沐的。   “你病了,我理应留在你身边,像你上次那样照顾犯病的我。”段翎再次提起了上次的事。   “小病而已,我喝完药睡一觉就行,不用管我,忙去吧。”   段翎默了默:“好。”   林听挂念着她母亲李惊秋:“段大人,我阿娘这几天是不是总派人来向你打听我的情况。”   “确有此事。”   她沉吟半晌:“我今天不能如期回去,我阿娘肯定会很担心,你能不能帮我带封信给她?”   “可以。”   *   信送到李惊秋手上时,身在东厂的踏雪泥也得到了林听被困北长街,还出现发热的消息。   他勃然大怒,拂掉桌上的饭菜,将负责跟踪林听的小太监打个半死:“咱家让你看好她,你就是这样看好的!她如果染病死了……咱家要你给她陪葬!废物!”   小太监被打到没意识了。   踏雪泥额间青筋跳动着,扔掉染血的长鞭子,懒得理他,喊来暗卫,下命令:“你立刻去北长街,把林七姑娘给咱家带出来。”   暗卫没立刻去,劝道:“厂督,您这样会惊动锦衣卫的。”   踏雪泥冷着脸,越说越气愤:“会惊动锦衣卫又如何,咱家还怕他们不成?段翎也是个没用的,和她有婚约,也不想办法把人带出来,让她留在北长街。”   “惊动锦衣卫就是惊动陛下,还望厂督三思,以大局为重。”暗卫跪了下来,再度劝道。   以大局为重?踏雪泥一脚踹向他的肩膀:“你这话的意思是让咱家什么也不做,继续放染病的人出去,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暗卫:“林七姑娘不一定是染上瘟疫,也有可能是风热。”   踏雪泥弯下腰看他,眼神犀利,表情阴狠:“你敢保证她这些天不会在北长街染上瘟疫?”   暗卫当然无法给出这个保证:“属下会派人留意北长街,一有消息,会马上告知厂督。”   踏雪泥阖目思索片刻:“你把治瘟疫的药方拿出来。”   “您现在要抓药给林七姑娘?万万不可,段翎这些天都在她身边,很有可能会发现的,到时就前功尽弃了。”暗卫震惊。   “我让你把药方拿出来。”踏雪泥不为所动,还是那句话。   暗卫不敢再忤逆踏雪泥,去取出药方,双手奉上,却又俯首叩地:“属下求您再等几天。”   朝廷迟迟找不到能治瘟疫的药,百姓已经心生不满,如果封了两条街也没能阻止瘟疫蔓延,死那么多人,民心必定大乱,失去民心的皇帝还如何坐稳皇位?   虽说一场瘟疫不足以直接将一个皇帝拉下来,但这是个好的开始,日后只要他们再往火堆里添把柴,火就能烧得更旺了。   暗卫知道踏雪泥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希望他能成功。   踏雪泥握紧药方,理智回来了:“也罢,咱家先到北长街看看她现在如何,再作定夺。”   *   林听现在在睡觉。   喝完药一沾上床榻就睡得很沉,从上午睡到太阳下山。一觉睡醒,她感觉好很多了,身体温度降下去,手脚也不再无力。   林听在床上赖了半个时辰,待房间暗下后才起来点蜡烛,刚点上,锦衣卫就过来送饭了。   今天送饭的锦衣卫敲门?   她心生警惕,吹灭火折子,拿过支窗的棍子,别在身后,去开门,接过锦衣卫手里的饭,看都没看对方就要关门,却被拦住了。   林听正欲抬起棍子劈去,他拉下面巾:“看清楚我是谁。”   这声音不是今安在是谁?林听抬眼看去。今安在穿了身飞鱼服,左手还握着一把绣春刀,瞧着确有锦衣卫的风范,不像冒牌货。   林听睁大眼:“你怎么又来了,段翎不是说过我们不能擅自离开房间?你从哪儿弄得飞鱼服,穿着还挺人模狗样的。”   今安在实在受不了她的用词,什么叫人模狗样?   此时,楼梯方向传来其他锦衣卫的说话声,今安在迅速侧身从门缝进房,拉上门,扫了她一眼:“听说你出现发热了?”   “你怎么会知道?”   林听捧着饭菜坐下,打开来吃,睡了将近一天,饿了。   “听送饭的锦衣卫说的,你不知道你名声有多大,所有的锦衣卫都听说过你当众向段翎求婚事的事,他们也知道你在北长街,你出现发热,哪能瞒得住。”   今天的饭菜很清淡,林听吃得没滋没味:“说话不阴阳怪气会死啊,今天的饭菜怎么这么清淡,你弄的?”没多少荤腥。   “不是。不过你生病了,吃清淡点的也好。”今安在用药迷晕了送饭的锦衣卫,换上飞鱼服去领饭,领的便是这样的饭菜,也就是说北长街的人今天都吃得清淡。   林听继续吃。   很快,她吃完了:“你假扮成锦衣卫被发现,罪名比你擅闯北长街更重,我没事,你回去。”   今安在打量着林听:“被我迷晕的那个锦衣卫醒过来不会记得发生什么事,而段翎被召进宫里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不对,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更像偷情了。他说完才反应过来,却也没管,反正又不存在:“你当真只是风热,不是瘟疫?”   “我骗你作甚。”   林听隔着裙子摸了摸肚子,还没吃饱:“大夫说的还能有假,就是风热,不是瘟疫。我早上吃完药又睡了一觉,感觉好很多。”   她喝水漱口:“若是瘟疫,从开始发热到现在,我早就起不来了,怎么还能开门取晚膳?”   今安在看也是。   染瘟疫的人哪有这么好的胃口?即使饭菜过于清淡,不合口味,也能把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的人怎么可能染了瘟疫。说他染了瘟疫,也比她染瘟疫要可信。   林听趴在罗汉榻上,可怜兮兮道:“你怎么只拿一份饭,我吃不饱,我一般吃两份饭的。”   今安在:“……”他以为林听生病了,胃口会很不好。不料她身体恢复能力强,哪怕生病了也比常人好得要快。早上生病,下午就快好了,还能吃两份饭。   他算是服了她:“我再去给你拿一份,这样行了吧。”   林听捏了捏手腕,被“隔离”几天,怎么还胖了,应该瘦才是:“不用了,少吃一点,饿不死。你还是先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   今安在戴上面巾,没任何留恋,推门就走,他对一个眼里只有金银和吃的有什么留恋的。   还没走出客栈,今安在迎面撞见归来的段翎,于是学其他锦衣卫那样避到一边,微微弯腰,手握绣春刀向他行礼,没出声。   经过昨晚,今安在知道他能通过味道辨人,今天来找林听前,用了法子掩盖自己原本的气息。   他脸上的面巾还包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送饭的锦衣卫时不时会直接接触到被困在北长街的人,所以他们的面巾不太一样,更严实。   段翎看了眼今安在,收回目光,与他擦肩而过,拾阶而上。   今安在用余光看段翎。   段翎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显然是太监,因为走在较前面的那个说话怪声怪气的,还自称咱家。   他说:“段指挥佥事,不是东厂想干涉你办差,是陛下见你太辛苦了,让东厂协助锦衣卫管东街和北长街,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段翎没回头,笑着温声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与厂督你无关。况且我也不觉得这是干涉,能得东厂协助调查瘟疫,难道不是好事一桩?”   东厂的人也来了?今安在抬眸,恰好看到东厂厂督踏雪泥。   踏雪泥也戴着面巾,看不清脸,一样和他擦身而过,没拿正眼瞧他这么一个小小的锦衣卫。   今安在没久留,离开了。   踏雪泥进客栈后,以怕有人趁锦衣卫不备逃走为由,要亲自查一遍房间,因此见到了林听。   他站在房外,拿着名册,斜睨着她:“林七姑娘?”   林听朝踏雪泥行礼:“厂督。”她戴的面巾比他要多,有两张。虽说这是普通的风热,但旁人也可能会有所怀疑,忌惮、嫌弃。   “林七姑娘真不是染了瘟疫,只是风热?”踏雪泥问话的语调像是质疑段翎包庇她,毕竟确认染病的人要被带到别的地方,生死不明。   她回道:“是风热。厂督若不信,可以找大夫来看。”   其实林听此刻还有力气站着和说话,就足以证明她没染瘟疫。踏雪泥哼了哼,拿着名册下楼,带小太监去检查别的房间。   段翎没随踏雪泥走,而是进了房:“你用过晚膳了?”   林听:“刚用完晚膳。”   他走到放有空饭碗的桌子前:“今公子送来的晚膳?”   她诧异:“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是他,他不是在街尾的客栈?是锦衣卫给我送吃的。”   段翎轻笑:“在街尾的客栈又如何,有腿,还是能走来的。我方才在楼下看到今公子了,你不让我留下陪你,是想让他来陪?”   又被发现了?   这次是怎么发现的?今安在说过他掩藏气息了,不是从气息里发现,还能从哪儿?段翎认人的办法怎么这么多。林听哑口无言。   段翎忽然抬手摘下她的面巾,低下头亲过去,林听躲开了。   林听第一个念头是她还生着病,靠近兴许会没事,但会通过接吻传染。又因为林听是偏过脸躲开,所以段翎的唇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段翎怔了下,像是没想到林听会躲开自己,可也没离开,反倒张嘴咬住耳垂了,本想咬掉的,最后却只是用舌尖讨好似的舔舐过,将它含进了温热的口中。 第52章 第 52 章 本能   耳垂是林听较敏感的位置, 被段翎先咬再含后滋生一缕酥麻,接着不受控制传至四肢百骸。   他会有这个举动是在她意料之外的,林听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在原地, 直到耳垂的潮湿愈发烫人,下意识转回脸看段翎, 却令他还没离开的唇擦过她温热的脸颊, 留下柔软的触感,最终若即若离地定在她唇角。   林听喉咙发紧。   段翎每次亲过来都很突然, 打得她措手不及,要呆住片刻。   耳垂还热着,像还被咬含住, 在他口中。林听想伸手碰一碰,拂去那一缕酥麻,但忍住了。   “他今天之所以来看我,是因为从锦衣卫口中得知我出现发热,来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段翎跟林听挨得很近,鼻梁抵着她,时而眨动的长睫似能拂过她皮肤:“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今公子这个‘朋友’陪着。”   林听:“……”   想多了, 他们不能待在一起太久。除非是接了书斋生意,出外做任务,不然会对骂起来的。   他们对骂最高记录是一个时辰, 有几次差点还打起来。   也不算是打起来,就是手里抓到什么东西就往对方身上砸。每次都以林听获胜结束,今安在说他懒得跟疯子计较。   所以她不可能喜欢他在身边陪着,防止一言不合吵起来, 有事见个面,确认对方死没死就行。   不过段翎在客栈楼下遇到今安在,应该没拆穿他假冒锦衣卫,否则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她也会听到。既然没有什么动静,那就说明段翎又放了今安在一马。   段翎始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是今安在是她的朋友。   林听心跳忽漏跳一拍。   而段翎垂着眼,慢慢嗅闻着林听的气息,病态贪恋,仿佛是想让她的气息永远留存在身上,却藏得很好,甚至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这个似乎成了本能的举动。   “如果知道你喜欢朋友陪着,我今天就把令韫带过来了,何必回回都劳烦人家今公子。”   林听眼皮颤动。   带段馨宁来北长街?大家都想离开这里,他却说要带自家妹妹过来,段翎一定在开玩笑。   她有点受不住段翎传来的热气,有直烫心口的错觉,欲后退躲开,可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知为何又停下了。   “别说笑了,这里危险,怎么可以让令韫过来。”   段翎像真是在说笑,也不再在意这件事了,没接着往下说。   他稍微退开了些,却又在下一刻重新亲上来,吻落在林听紧闭的唇,舌尖往她唇角碰着。   林听脚不动,脑袋却微微往后昂,抬了抬手,想抓回被段翎摘下来的面巾,包住口鼻。可失败了,他腿比她长,手也比她长,压根拿不到,于是放弃夺回面巾。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比白天刚生病时还要烫几分。   林听调整呼吸:“我还生着病,这样……会传 CR 给你的。”说实话,她是不会亲一个生病了的人。段翎可能是见她面色红润,忘记她早上才刚生过病的事了。   段翎微怔,摩挲着手中的面巾,凝视着她:“你刚刚躲开,是因为你还生着病这件事?”   林听犹豫了下:“嗯。”   段翎:“也是,你喜欢我,怎会躲开我,是因为还生病。”   又来了,不过林听现在听到他说“你喜欢我”都听习惯了,反正不能反驳,只嗯嗯嗯地点头,一副“你说得对,就是这样”的表情。   她斟酌道:“你是负责东街和北长街的锦衣卫,若出现发热,哪怕不是瘟疫,而是染上寻常的风热,底下人也会慌乱的。”   段翎:“染便染了……”   话音刚落,他撬开了林听的因说话微松开的唇齿,深深地吻了进去。真正亲到她的那一刻,段翎感觉身体的难耐被抚平。   林听惊愕。   原以为段翎知道原因后会停下的,不曾想他还是亲了上来。   真不怕被她传染风热?   不容林听细想,段翎松开那块面巾,以手固定住她后颈,舌尖轻而缓地压过她,不断舔过她,将她的舌尖拉入他口中,让她以接吻的方式,短暂占据他的身体。   林听感觉自己的唇舌被段翎反复蹭过,他们挨着太近,接吻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算是负距离。   她听到段翎又在吞咽她的津液,就像吞咽寻常的茶水。   这次接吻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亲着亲着,林听发现自己被他抱桌子上了。但他们之间还存在身高差,段翎依然还需要微弯着腰,落到比她更低点的位置。   段翎从下到上仰吻着她。   他不自觉地让林听处于上位,看起来像她在主动亲他。   渐渐的,吻到达前所未有的深度,林听心一下子乱了,直觉告诉她,得停下了。林听刚要开口,段翎便错开脸,腰背弯得更加低,将下颌搁到她的肩头上。   缓了好一会,段翎离开林听,拿帕子轻柔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那是他们接吻留下来的。   林听感觉口中满是沉香气息,很香,很蛊惑人。   她见段翎擦得慢,弄得很痒,夺走帕子,乱擦一通,把嘴巴擦得更红了:“我自己来就行。”   段翎转身给她倒了杯水。   林听扔掉帕子,喝掉他倒的水,太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段翎总是吞咽她津液的原因,亲完后,她口渴得很,要补充水分。   房间过于安静,林听没话找话:“你不用陪厂督去巡查?”看东厂厂督的那个架势,是要把北长街都巡查一遍。她住的客栈在街头,意味着他们才刚开始巡查。   “时辰尚早,我是还要随厂督到北长街各处巡查一番。”   她悄无声息地从桌子上下来,抚平衣裙的褶皱:“陛下不是把瘟疫一事全权交给锦衣卫处理?为何忽然让东厂的人参与进来?”   段翎抿了下唇:“圣意难测,谁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   “你快去吧,别耽搁了。”说到此处,林听装作很困的样子了,打几个哈欠,“生病很容易犯困,我现在又想睡觉了。”   段翎:“你睡吧。”   林听躺进床榻,盖好被褥,只露出脑袋:“你今晚还……”今晚这么忙,应该不会过来了吧。   “等巡查完,我会过来。你不是还病着?晚上还是需要人陪在身边的。”段翎系好有点松的护腕。接吻时,她的手不知往哪里放,就抓住他手腕了,弄松护腕。   护腕系牢的瞬间,所有疤痕全回归到阴暗之中。   “我差不多好了。”这几天晚上面对段翎,林听都有些紧张。至于紧张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段翎走了几步,拉开房门,复述道:“我会过来的。”   “可我要睡了。”   睡了就没法给段翎开门了,林听可不想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醒来后对着他又不好发脾气。   “我知道。”   林听想了几秒,让一步道:“那我不锁门,你到时直接进来就是。”免得他吵醒她。   临出门前,段翎才擦了擦唇边快要干了的水渍。   段翎前脚刚离开林听房间下楼,踏雪泥后脚就检查完这家客栈了,走到他身边:“段指挥佥事,怎么不在楼上多陪陪林七姑娘?”   他依然不卑不亢的:“这不是要陪厂督巡查北长街?”   “以段指挥佥事的能力,想把林七姑娘弄出去,不难吧,怎么还留她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是怕被那些言官参,还是怕陛下怪罪你徇私枉法?”踏雪泥似在调侃。   段翎含笑相对,回答得滴水不漏:“我身为锦衣卫,自是要事事以陛下,以朝廷为先。”   好一个事事以陛下,以朝廷为先。踏雪泥嗤笑一声。   他像逮住机会就对段翎冷嘲热讽,不为任何人:“怪不得都说锦衣卫没有丝毫的真情,眼中只有权力。段指挥佥事如此待林七姑娘,不怕她后悔当初当众向你求婚事,日后找了旁人去?”   段翎笑意不减,并未反驳他的话,如心胸宽广的端方君子:“锦衣卫自是比不得东厂有情。”   踏雪泥眯了眯眼。   “东厂有情”这句话说出去,怕不是要笑掉了人家的大牙。   谁人不知东厂做的全是腌臜事,擅长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之人,为自己谋利,不配谈情一字。   明面上,百姓见到东厂会尊敬有加,背地里,他们都会朝东厂吐口水,既是嫌这些没了根、不男不女的太监肮脏,又是嫌他们做尽坏事,哪怕沾上一点也晦气。   踏雪泥没接这话。   他神色如常:“瘟疫出现有一段时间了,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又找不到治瘟疫的药,你们锦衣卫准备何时将他们全杀了?”   朝中有不少大臣知道嘉德帝想让锦衣卫杀了染病的人,以绝后患,其中有一部分大臣反对。   但踏雪泥是东厂的厂督,也是直接为皇帝负责,为皇帝办事,和锦衣卫一样,无论如何,永远支持皇帝的一切决定。所以不管朝中有多少大臣反对以杀戮止瘟疫,东厂都不会反对的。   抛开东厂厂督这个身份,踏雪泥更希望嘉德帝这样做。   待锦衣卫将染病的人全杀了,踏雪泥就会想办法传扬出去,让整个天下人都知道当今陛下是如何“妥善处理”这场瘟疫,又是如何“爱护”他大燕子民的。   踏雪泥一想到这些即将发生的事,就感到兴奋。   段翎从锦衣卫手中接过另一本名册,翻看几页:“厂督急什么,陛下是有把他们全杀了的想法,已经让锦衣卫把染病的人集中起来,但还没真正下旨呢。”   踏雪泥嫌戴面巾热,烦躁地扯了扯,让新来的小太监给自己扇风:“咱家会着急,自然是担心瘟疫得不到控制,越来越严重。”   他叹了口气,好似很不愿接这个烫手芋头:“如今陛下派东厂和锦衣卫负责解决瘟疫一事,若出了意外,你我都不好过。”   段翎合上名册道:“只要陛下一下旨,锦衣卫立刻动手。”   踏雪泥挑了挑眉:“段指挥佥事说得对,我们行事要谨慎些,万般皆以陛下的旨意为准。行了,走吧,还有其他地方没巡查,麻烦段指挥佥事继续带咱家去。”   由于踏雪泥只是象征性地查了一遍北长街的人,看过即走,很快就查到了街尾那家客栈。   街尾客栈较偏僻,离街头非常远,环境倒可以,住满了人。   他们提早得知东厂要来查,没敢给房门上锁。踏雪泥畅通无阻,走到最后一个房间。他一开始是亲力亲为的,到后面就让身边的太监代劳了,他站在旁边。   当听到太监念出“今安在”时,倚着围栏看客栈楼下的踏雪泥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房间。   房间里站着一个黑衣少年,他抱臂而立,下半张脸被面巾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一点点旧疤,眼神冷淡,看着就不太好惹。   踏雪泥与他对视上。   今安在不像其他人那样害怕东厂,也没行礼,目光不偏不倚的,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   太监念完名字,合上名册,斥责今安在:“不得无礼,还不快点向厂督和段指挥佥事行礼。”   踏雪泥上前一步。   今安在朝他们行礼:“草民今安在,见过段大人、厂督。”   踏雪泥受了他的礼,看似随意拿过名册,一目十行看到底:“今安在?北长街是在几天前被封,你怎么是昨天入住客栈,竟还是由段指挥佥事亲自带来安置?”   段翎看了今安在一眼:“他是昨天误闯进北长街的。”   “北长街的入口日夜都有锦衣卫把守,他是如何误闯进来的?”踏雪泥“啪”地扔掉名册,目光如炬,“段指挥佥事这是在糊弄咱家,此人到底是如何进北长 街的?咱家怀疑你以权谋私。”   段翎镇定自若:“我说他是误闯进来的,他就是误闯进来的。厂督有任何怀疑,大可去查。”   踏雪泥没再看今安在,看着他:“好啊,那咱家要带他回东厂查,段指挥佥事可答应?”   今安在皱眉。   东厂这是借此事来抓住段翎的错处?见段翎亲自带他来安置,时间还是昨天,以为他和段翎有关系,想带他回东厂审问,证明段翎在处理瘟疫一事上出了差错?   今安在审视着不远处的踏雪泥,他的面巾被扯得有些歪了,眼睛周围有些岁月留下来的痕迹,眯眼时细纹会出来,瞧着很精明。   踏雪泥察觉到今安在在看自己,回首看去,又看了他一眼。   段翎气定神闲道:“不可,此人既误闯了北长街,那就要在此处待够三天,这是规矩。”   踏雪泥气笑了:“您跟咱家说规矩?你擅自带一人进北长街的时候可想过规矩?真可笑。”   他温和地重申:“他不是我带进来的,他是误闯进来的。”   “你!”   段翎无动于衷:“很晚了,厂督巡查完也该回去了。”   “咱家要带他回东厂。”   段翎平易近人道:“厂督,陛下是让东厂协助锦衣卫,而不是把北长街和东街交给东厂。你要真想带他走,可以去请示陛下。”   踏雪泥跟他僵持片刻,最终甩袖离去,看着并无要去找嘉德帝的想法。段翎只派了两个锦衣卫送他,自己还留在今安在房门前。   等踏雪泥走远,段翎对今安在道:“打扰今公子休息了。”   今安在看出房外:“段大人职责所在,谈何打扰,倒是我差点连累你被东厂抓住把柄。”   段翎弯了弯眼,笑意却有点淡,言语随和道:“今公子言重了,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段大人慢走。”   从今安在住的客栈出来,段翎在街上站了会再去沐浴,回林听住的客栈。他推门进去,发现她已经睡了,姿势是趴着,长发越过肩,落至身前,有些挡住了脸。   段翎坐到床榻边上,撩开挡住林听脸的头发,露出她五官。   半晌后,他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划过林听额头,随后往下,指腹轻轻压过包裹着眼睛的薄眼皮,感受眼球轮廓,逗留了片刻,才顺着窄挺的鼻梁到她抿着的唇。   林听在睡梦感觉有点痒,转了转脸,像拍蚊子那样又给了段翎一巴掌,不过这次跟上次不太一样,这次打的是他的手背。   段翎没收回手,指尖回到林听的眼皮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林听陷入美梦,对此浑然不觉。   过了半个时辰,段翎终究是上了床,躺到林听的身侧。   *   天色微明时,林听就起了,段翎比她起得早,坐在茶桌前。过了一天一夜,林听的风热彻底好了,今天是离开北长街的日子:“段大人,是你带我出去?”   段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着指间杯子:“是。”   林听怕他久等,立刻跳下床收拾东西,人逢喜事精神爽,语气偏轻快:“好!你等等。”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套换洗衣物而已。林听将它们全塞进包袱里,打个结放到一边,用锦衣卫送来的水洗漱:“行了。”   段翎看着她飞快地做完这一切:“你不用早膳再走?”   林听归心似箭,哪里还想在北长街用早膳再走,回家和母亲、陶朱她们一起大吃特吃不香?   她背上包袱,握住门把手:“不用了,回去再吃也不迟。”林听眼下非常迫切地离开北长街,被困了四天,也无聊了四天。   段翎:“你得先去一趟皇宫再回林府,还是先吃点的好。”   林听的手从门把上滑落。   “我为什么要去皇宫?”她可不认识皇宫里的人,上次去东宫,还是因为段馨宁要见太子妃。   “皇后想见你。”   “为什么想见我?”林听成为十万个为什么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认识皇后这么大的人物。   段翎走到林听面前,将她发间微翘起的碎发压回簪子下面。   “皇后想知道是谁提出用靛青根来暂时遏制瘟疫的,我如实告知了,所以皇后要见你。”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林听放下包袱,打开早膳:“皇后不会以为我能治瘟疫吧?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只知道用靛青根来遏制瘟疫,不知道如何用药治瘟疫。”   “今日一早,宫里来人说皇后找到了治瘟疫的药,皇后想见你应该不会是以为你能治瘟疫。”   终于找到治瘟疫的药了,林听听到这个消息后放宽心。   不过皇后身处后宫,如何找到治瘟疫的药?她疑惑,也问了出口:“皇后是如何找到药的?”   “不清楚。”段翎也是刚得知此事,确实不清楚。   林听接过就开吃。   时隔多日,系统再次出现:【触发恶毒女配任务……】 第53章 第 53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 请宿主脱光了躺到段翎的床上,而且段翎需在场,持续时长为一刻钟, 时限为两个月, 任务失败,抹杀。】   【此为恶毒女配任务七, 也是第一轮的倒数第二个任务, 成功可获得七个积分。据统计,宿主目前的累计积分为二十一个, 距离“解锁大礼包”的目标还差四个积分。】   【第一轮的最后一个任务的积分为二十二个,但等宿主完成任务七才能得知具体内容。】   【如果宿主成功完成这轮的所有任务,累计积分为五十, 得到两个要用二十五积分才能解锁的大礼包,到时可以用第二个大礼包来终止系统颁布第二轮任务,抹杀系统。】   【只要使用了第二个大礼包,系统将不再干涉您的行为。】   【注意,是第二个大礼包才能终止系统颁布第二轮任务,抹杀系统。第一个大礼包不能。换而言之,必须要完成第一轮的最后一个任务。】   系统音萦绕着林听耳畔。   她抓住了三个重点:一, 这次的任务是“脱光了躺到段翎的床上”。二, 除此外,还有最后一个任务。三,能摆脱系统控制了。   慢着, 她脱光了躺到段翎的床上!?林听夹菜的竹箸掉了。   原著里的她当众向段翎求婚不成,脱衣色.诱又失败,也没有放弃要与段翎成婚的想法。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林听”誓要闹得段馨宁的家鸡犬不宁,让夏子默后悔跟段馨宁定下婚约, 顺便狠狠报复这个每次都阻止了她设计段馨宁的二哥段翎一辈子。   于是“林听”通过段馨宁进段府,再瞒着段馨宁,找机会脱光了躺段翎床上,想冤枉他对她做了那种事,逼他与她成婚。   可还是失败了。   在段家人收到消息过来前,段翎和“林听”僵持了一刻钟,他见她不肯离开,直接用药迷晕她,无声无息送回林家了,没惊动旁人,从此她不能再进段府。   林听下意识望向身上的衣裙,顿时感觉面前的饭菜不香了。   段翎看了眼像在发愣的林听,弯下腰捡起掉到地上的竹箸,开门问锦衣卫拿了双新的,放到她手边:“今天的饭菜不合你口味?”   林听没看段翎,怕眼神会暴露情绪,埋头吃饭:“不是。”   段翎注视着林听曾被他舔舐过的耳垂,那里变红了,她的脖颈和 椿日 侧脸也逐渐染色:“你的脸比昨天还要红了,不舒服?可还需要再找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段翎说,林听也能感受到身体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因为风热,是因为系统说的那个任务。   她又用天太热了的借口:“我没事,就是天太热了。”   林听担心段翎会看出她的不对劲,转移话题:“只有皇后要见我,跟皇上没关系吧。”   段翎“嗯”了一声:“跟皇上没关系,只有皇后要见你。”   林听对当今皇帝没有什么好感,谁让他纵容梁王胡作非为。但对皇后有点好奇,只因是她提议皇帝颁布允许女子立女户的律法。   不过皇后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据说她体弱多病,这两年来更是病入膏肓,整天卧病在床。   嘉德帝宠爱皇后,到处找名医治她,也治不好。   林听以前喜欢蹲在大街小巷里听百姓八卦,有些人说嘉德帝会如此宠爱皇后,是因为他真心喜欢她,难得帝王有真情,也有的人说,是因为她有“治国之才”。   嘉德帝还没当上皇帝时,皇后就在他身边了,她既是他妻子,也是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   他能建立大燕,当上开国皇帝,皇后功不可没。   百姓觉得皇后没福气,辛辛苦苦地陪嘉德帝打拼江山,却在大燕建立后不久病倒了,几乎没享过一天的福,也没留下一儿一女。   幸好嘉德帝不是忘恩负义的,即使皇后一病就病了那么多年,他也待她如初,到处寻医给她治病。尽管都没什么用,但也足以证明他对皇后还是很上心的。   反正百姓只要提到这位皇后,语气无一不是带惋惜的。   嘉德帝不禁止民间谈论此事,不诋毁皇后即可。因此,皇后的好名声在民间传开,人尽皆知。   林听也略有耳闻。   这场瘟疫出现时,皇后恰好病得更重了,陷入昏迷,连续几天没醒,但和瘟疫无关,是多年来积攒的病彻底爆发了。嘉德帝见宫中太医无用,往民间招揽神医。   因为这阵仗太大了,所以就算林听在瘟疫出现后待在林家,哪里也不去,不能再到大街小巷听百姓唠嗑八卦,也听说过这件事。   如今皇后要见她,也就是说皇后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了。   刚从昏迷中醒来便操心瘟疫一事了,不愧是一国之母。最关键的是,还真让她找到治好瘟疫的药。要知道朝廷自发现瘟疫开始就着手找药了,可都没找到。   倘若皇后真如民间所说的那样,想必是不会为难她的,可能只是想问问靛青根的事。林听赶紧把饭吃完,拎起包袱随段翎进宫。   争取早去早回,李惊秋和陶朱还等着她回家呢。   一个时辰后,林听进后宫了。但由于段翎不能随意进出后宫,他留在宫外,她是一个人随内侍进去的,没戴面巾。找到了治瘟疫的药,再蒙面见皇后不符合礼仪。   内侍对林听很尊敬,有问必答,径直将她带到皇后寝殿前。   待宫女通报皇后,内侍又将林听带进寝殿内。她刚踏入寝殿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林听微微抬眼看周围,现在是白天,寝殿却很暗。尽管里面点着不少蜡烛,但颜色昏黄,给人一种即将“油尽灯枯”之感。   她往里走时,有几个宫女走出来,一个端着空了的药碗,一个拿着染血的衣物,她们神情悲伤,既是为皇后病重,也是为自己。   皇后一旦逝去,她们何去何从?没什么去处比这里更好了。   宫女知道皇后今天要见谁,她们看见林听,纷纷收敛起悲伤,朝她行礼:“林七姑娘。”   皇后一般只见皇上,连后宫的妃嫔也不见,更不会见宫外人,主动召见一个宫外人还是第一次,她们不由对这位林七姑娘产生了兴趣,偷偷地看了她几眼。   跟在内侍身后的少女面容很艳,不施粉黛,脸颊白里透红,唇瓣也透浅红,鼻梁窄且高挺。   她身上那套嫩黄色的长裙明艳,如闯进昏暗寝殿的一缕阳光。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随意看过来时,又像眼里只有你一人,没什么虚伪的情绪。   宫女不敢多看。   林听也朝这些宫女点了点头,继续随年轻内侍往里走。   她发现皇后寝殿没多少华丽的摆饰,除了原本就有紫檀木房梁和金砖地板外,过道两侧的的架子空空如也,就算摆了东西,也只摆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越往里走,苦涩药味越浓,寝殿内不是没有点香炉,可香味却压不过这些日积月累的药味。   又因为皇后生病不能吹风,只偶尔开两扇窗通通风,其余的全关上,导致药味愈发散不出去,飘荡在寝殿内的各个角落。   林听看了看窗。   每扇窗前皆挂着一串小风铃,但没风吹进来,也就没声响。   内侍见她盯着风铃看,一边走着,一边好心解释:“这是皇后娘娘几年前亲手做的风铃。”   林听了然,原来是皇后在几年前亲手做的,难怪有几个风铃有些烂了,宫女也不把它们换掉。   他们越过一道垂着纱帘的门,走到躺美人榻上的皇后面前。   内侍行礼后退下。   林听没东张西望,俯首行礼:“臣女林听见过皇后娘娘。”   “平身吧。”皇后以帕捂唇咳嗽几声,待气息平稳些,从宫女手里接过茶水喝一口,抬眸看她,“听段指挥佥事说,提出用靛青根来暂时遏制瘟疫的人是你?”   林听站起来,回道:“回皇后娘娘,是臣女提出的。”   皇后又咳嗽几声,勉强坐起来,虚弱问:“你是怎么想到用靛青根来暂时遏制瘟疫的?”   她用应付段翎的说辞来应付皇后:“臣女偶然在一本书上见过类似的病症,上面有说靛青根可以暂时遏制,便告诉段大人了。”   皇后揉着太阳穴,问了个跟段翎一样的问题:“什么书?”   “不记得了。”无论是谁来问,林听都只会是这个回答,“皇后娘娘是想找这本书来看?可您不是已经找到根治瘟疫的药了?”   既然找到根治瘟疫的药,为什么还要在意只能遏制瘟疫的靛青根?林听想不明白皇后的用意。   皇后看着垂下脑袋的林听,静默片刻,又喝了几口茶,润润因病经常发干的喉咙,慢慢地说道:“是啊,本宫找到了根治瘟疫的药,不过本宫以为你……”   林听等她把话说完。   “本宫还以为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夫。”皇后似感到遗憾。   大燕有男大夫,也有女大夫,只不过女大夫还比较少,有很多人认为女子学医不好,不让她们学医,只让她们在闺阁中待嫁,但会有些背着家里人偷学的女子。   皇后会以为她是背着家里人偷学医的女子也说得过去。   不过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夫又如何?皇后想让她治病?林听深知宫中人不简单,说话谨慎:“臣女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大夫,只是个爱看杂书的寻常女子罢了。”   皇后也没质疑林听,还给她赐了座:“你刚从北长街出来?”   林听挺直腰板坐着,却一直没抬头:“对,前几天经过北长街,正好碰上锦衣卫封街。”   在现代,直视对方说话算得上一种基本礼貌。在古代,得看情况,现在的情况跟去东宫见太子妃是差不多的,最好少看少说。   就在此时,太医过来给皇后问诊了,在殿外等召见。她没见,叫宫女出去把太医打发走,问林听:“昨天你得了风热?”   林听毕恭毕敬回:“对。不过今天已经好了。”   “年轻就是好,昨天刚病,今天就恢复如常了。”皇后抬了抬手,拂动悬挂在美人榻旁边的小风铃。不用风,也让它响了。   林听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在:“臣女相信皇后娘娘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皇后极轻地笑了声,失神地望着半空,喃喃道:“好起来?好不起来了……这是老天对本宫的惩罚,这是老天对本宫的惩罚。”   林听没回话。   这个时候,她不能反驳皇后,也不能顺着皇后的话说。   只是林听不理解皇后为何会这样说自己,她为大燕做过不少事,比皇帝还要受百姓爱戴,老天怎会惩罚她,她背地里做过坏事?   就在林听胡思乱想之际,皇后开口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本宫是如何找到治瘟疫的药?”   林听如实道:“想。”   其实她真的非常好奇皇后是如何找到治瘟疫的药,但不能直接问,万一对方不想提呢。既然皇后主动提此事,顺杆下便是。   皇后挥退宫女和内侍:“那本宫只告诉你一人,因为本宫是仙人,无所不知,你可信?”   不信。   林听没表 现出来,笑着,口齿伶俐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皆非凡人,说是仙人也没错。”   “可仙人也不能总是泄露天机,所以本宫才会病入膏肓。”   林听情不自禁抬起眼看倚着美人榻坐的皇后。她四十多岁了,又重病缠身,瘦骨嶙峋,看着很憔悴,哪怕身穿专门配给皇后的璀璨华服也提不起半分血色。   像骷髅撑着一套衣服。   不过憔悴归憔悴,瘦归瘦,皇后身上还是有股奇特的气质,莫名给林听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意识到自己在未经允许下直视皇后,又低下头了:“皇后娘娘为何只告诉臣女一人?”   皇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帕子全是血。她习以为常将帕子叠起来,没被林听瞧见:“本宫瞧着林七姑娘投缘,便只告诉你一人。”   林听不明所以。   她发现很多人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的举动时,就会用这个理由去搪塞人。上次太子妃找段馨宁,也是说对段馨宁一见如故。   段馨宁单纯,信了太子妃所言。林听却不是段馨宁,不会信皇后。她觉得皇后在古代为女子争取权利,还找到根治瘟疫的药,是个了不起的人,跟她不相信皇后今天说的话并不冲突。   林听保持沉默。   皇后见她不说话,坐直身子,又道:“你还真信了?”   林听琢磨不透皇后:“皇后所言,臣女自然信。”她八面玲珑,这句话挑不出一丝差错。   皇后此刻说话的语调有点像十几岁少女,故意骗了人后又说出真相:“本宫骗你的,哪来的什么仙人,哪来的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本宫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找到治瘟疫的药,是因为本宫会医术。”   “皇后您会医?”   皇后不再碰风铃,听着它声音变小,直到沉寂下去:“本宫会医,只是没多少人知道。可惜医者不自医,本宫治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情恶化。”   寝殿过于闷,林听闻着浓郁药味过久,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皇后也不知怎么看出来的,唤来宫女打开两扇窗,然后透过敞开的窗看外面的景色。她手撑住脸,看了片刻,看得睡过去。   重病的人随时随地都能睡着,这不足为奇。宫女对此司空见惯,关上窗,轻手轻脚走到林听身边,带她离开,没打扰皇后休息。   出宫途中,林听遇到了两个算认识的人,避也避不开。   第一个是公主,第二个是厂督踏雪泥。东厂跟锦衣卫有所不同,他们是太监,能够出入后宫,有时还会帮皇帝监视后宫的妃嫔。   公主见到林听,先让宫女、内侍走远点,担心地问她近日有没有见过今安在,他是否染病。   虽说治瘟疫的药找到了,但公主依然不想今安在染病。   这些天,公主一直在打听今安在的消息,可他行踪不定,根本打听不到,想找林听问问,却又得知她被困北长街,自顾不暇了。   林听:“他没事。”   压在公主心口上的那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那你呢,你被困北长街几天,没事吧?”   她吃饱喝好,就是白天无聊了点,得风热也是个小插曲,很快就好了:“我也没事。”   公主的心情好了不少,眉开眼笑:“你今天怎么会进宫?”   “皇后娘娘想见我。”   公主本来还想问下去的,随后记起今安在说的话,他让她不要再找林听,于是没再多说,得到今安在平安的消息就走了。   而公主走后不久,林听遇到了踏雪泥,他阴沉着张脸,走路风风火火,好像谁杀了他全家。   回到林听身边的内侍忙向踏雪泥行礼:“厂督。”在这京城里,除了当今陛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锦衣卫和东厂,否则非死即残。   “厂督。”林听侧过身,让踏雪泥先行,即便路很宽。   踏雪泥却没直接越过林听,而是停在她前面,阴阳怪气道:“林七姑娘?听说皇后今天召你入宫?”东厂的消息比公主要灵通,她还不知道的事,他们会知道。   林听心平气和,这是皇宫,他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是。”   他今天比以往还要烦躁三分,待碍于身处皇宫,不能随便打太监发泄,竭力压着脾气,似随口一问:“是因为瘟疫的事?”   现如今,所有人都好奇皇后是如何找到治瘟疫的药,踏雪泥好奇也正常,不会暴露什么。   他今天进宫是想查清楚皇后是从哪里找到治瘟疫的药。   这个瘟疫明明是他花了几年时间,秘密让找百个大夫合力做出来的,事后还把他们全杀了,绝不会有旁人知道治瘟疫的药是什么,除非朝廷也花几年时间研究。   可瘟疫还没持续多久,皇后居然拿出了治瘟疫的药方。   要不是暗卫太过忠心,还求他不要拿出药方,破坏计划,踏雪泥都要怀疑他背叛自己了。   不过踏雪泥也可以肯定不是暗卫背叛自己,如果是,嘉德帝现在就会知道是谁弄出这场瘟疫的,他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他觉得这件事太诡异了,一个病重的皇后怎会找得到药方。   那道由死去的上百个大夫写成的药方还在踏雪泥身上,可她拿出来的药方又跟他的一字不差,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诡异的事?   林听没傻乎乎地全盘托出,只道:“抱歉,不便告知。您若想知道,可以去问皇后娘娘。”   踏雪泥有被气到。   林听真不愧是跟段翎有婚约的,说话都喜欢拿皇帝、皇后压人,叫人不爽,却又不得不屈从。   踏雪泥想打人,可终究只是跺了跺脚,黑着张脸越过林听。   林听没在宫中久留,快步走出去,上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段翎就坐在里面,手握一份卷宗看。她进去后,坐在了他身边,因为对面的坐板放了几份卷宗。   锦衣卫有多忙,林听算是见识到了,白天办差,晚上加班办差,时不时还要出差,甚至有点想问段翎,他月俸到底是多少。   不过问人家月俸什么的,太冒犯了,林听按住八卦的心思。   段翎见她回来,放下卷宗,将放在案几上面的茶水点心推过去:“皇后和你说了什么。”   林听早膳吃得不多,现在饿了,拿起点心就吃,没隐瞒他:“皇后说,她因为我让你用靛青根去暂时遏制瘟疫,以为我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夫,所以才想见我。”   “皇后还说她会医术,治瘟疫的药方是她写出来的,但医者不自医,她治不了自己。”   段翎没细问,送她回去。   马车到林家,林听这回也不等车夫摆好脚凳就跳下去了。   李惊秋和陶朱原先是打算在大门前等她回来的,后来得知皇宫召见林听,不知她何时才回来,回听铃院等着了,现在门前没人。   林听下了马车不忘向段翎道谢,道谢完,欲跑向大门,看到了今安在,快踏上台阶的脚停住。   她拐了个弯,朝他走去。   找到治瘟疫的药后,被困在东街和北长街的人喝上一碗就能离开了,今安在自然也能离开。   还站在马车旁的段翎看着林听朝今安在,没太大反应。   林听顾不上段翎还在,反正他也知道她认识今安在,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今安在很少会到林家找她,是出什么事了?   今安在没想到段翎今天还会送林 CR 听回府,他从北长街离开,顺路过来转交一封信给她,是已经出城的谢清鹤拜托人送进城里的。 第54章 第 54 章 画像   信封外面什么也没写, 今安在直接将它交给林听了,反正段翎又不会夺去看,遮遮掩掩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倒不如自然点。   今安在很从容道:“这是江湖上的朋友托我转交给你的。”   江湖上的朋友?林听虽听不出是谁给她写的信, 但当着段翎的面得装知情,毕竟她之前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广交好友:“好。”   林听收下信后放进袖中, 没第一时间拆开来看:“你是何时离开北长街的?”她今天一大早就离开北长街了, 对那里的事不清楚。   “方才。”   今安在比林听离开得晚,不然也不会现在才来到林家。   段翎也走了过来, 没问这封信的事,似乎对它并不感兴趣,唇角含笑道:“今公子。”   今安在的身子转向他, 手握铁剑,面具在阳光下更丑陋,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段大人。”   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林家大门开了,有丫鬟走出来洒扫。   丫鬟只认识林听和段翎,注意力也只放到他们身上,欣喜朝府里喊:“七姑娘回来了!”其他丫鬟听见, 掉头进府告知李惊秋。   今安在见此, 说他待会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   林听没留今安在,他身份特殊, 不便以她朋友的身份进林家。最重要的是今安在不喜欢与陌生人有太多接触,就算是接书斋生意,他都跟客人保持距离的。   她目送今安在离开,蓦地想到自己该出言请段翎进府里喝杯茶的, 刚刚太着急冲进去了,只记得跟他道声谢:“段大人你……”   “我还要回北镇抚司,你代我向李夫人问声好。”段翎看了林听一眼,又看了一眼今安在离开的背影,回到段家马车旁。   “好。”   林听没再急着冲进府了,而是站在台阶之上看着马车驶远,不知道为什么,忽感到有点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转瞬就被即将能见到母亲的喜悦冲去,林听没有多想,越过丫鬟跑回府里,直奔听铃院,半路见到休沐在家闲逛的林三爷也不喊,像一阵风。   林三爷被她带过的风吹懵了,差点没看清冲过去的人是谁。   过了片刻,林三爷才意识到林听看到他这个父亲,居然没停下来问好,全然没把他放眼里。   简直岂有此理。   攀上段家这棵大树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她姓林,是林家人,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她亲生父亲。林三爷越想越气,当即扔下浇花的水壶,想追上去骂一顿。   可林三爷走了几步,又记起林听瞒着众人另立女户的事。这样算来,她的确不是林家人,如此一来,他没教训的资格了。   林三爷没想把林听另立女户的事说出去,因为觉得不光彩。   又因为他想和段家攀扯上关系,所以林听不说出来,他也守口如瓶。在外人眼里,她还是林家人,段家多少会帮扶帮扶林家的。   也罢,他不和小辈计较那么多,林三爷咬碎了愤怒咽下去。   站在不远处的沈姨娘目睹了这一幕,走过来说:“七姑娘也太不懂规矩了,三爷您是她父亲,她见到却当没瞧见似的。”   林三爷的愤怒宣泄不出去,此刻听见沈姨娘念叨更觉厌烦:“你给我闭嘴,她也是你能说的?”他怪她生的一双子女不出息,被李惊秋生的女儿抢了风头。   沈姨娘噤若寒蝉。   林听不就是与段家定下婚约?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否如常成婚也说不准呢,至于这般捧着她?   虽如此想道,沈姨娘却没表露出来,好声好气顺着林三爷。   在他们说话间,林听早已跑远。她跑得飞快,快到听铃院了,人未到,声先至:“阿娘!”   李惊秋刚得到林听回来的消息,准备出门去接人,刚踏出院门就听到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了,但没再像以前那样呵斥她得注意贵女的形象,而是面带喜色。   林听被困北长街这几天,李惊秋想了很多,只要她平安,其余的都是浮云。说话大点声怎么了,说明闺女身体健康,值得高兴。   李惊秋忙上前绕着林听走一圈,眼眶变红:“瘦了。”   分明胖了的林听:“……”可能在母亲眼里,女儿永远只会饿瘦,不会长胖的,哪怕胖了也觉得瘦了,然后让你不断地吃。   李惊秋心疼不已:“瘦了这么多,回来得多吃点,补补身子。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三个猪蹄,待会一定要全吃完。”   林听咽了咽口水,知她莫若母,三个猪蹄不多也不少。   陶朱站在李惊秋身后,眼睛也是红红的,说话带着哭腔:“七姑娘。”她们很少分开这么久,还是在有瘟疫的危险情况下。   林听安抚了她们一番,再去吃李惊秋为她准备的大餐。北长街的伙食不差,但家里的更好。   她吃完又陪李惊秋唠嗑。   李惊秋在听铃院待到晚上才回自己的院子,林听沐浴过后躺床,拿出今安在送来的信看。   原来是谢清鹤听说了瘟疫的事,担心他们二人的安危,于是吩咐人写下这封信。他很谨慎,没用自己的字,也没用自己的人,托今安在认识的江湖人转交给她。   信上说他认识一个江湖神医,如他们有需要,可送进城里。   谢清鹤托人送信进城时,朝廷还没找到治瘟疫的药,不然他应该也不会托人送这封信了。   林听看完信后烧掉,信上也说了,如果他们不需要就把信烧掉,不用回信。谢清鹤还挺讲义气的,这个时候还记挂着他们。   她烧掉信又躺回床。   房间非常安静,安静到仿佛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林听翻了个身,面朝床里面,不由自主想到段翎前几晚躺在她身边的画面。   段翎身子散发着沉香味,一躺上榻,连带床也变香了,她连续几晚都是从那股沉香中睡着的。   如今床上没了这股沉香气息,林听竟然有几分不习惯。   肯定是沉香闻起来太舒服,她喜欢上这种味道了,对,一定是这样。可惜沉香太贵,买不起,不知以后能不能用第一个大礼包兑换永远花不完的金银珠宝。   林听睡不着,爬起来点燃房间的香炉,往里面放一些闻起来也舒服的香料进去,没有沉香,用沉香的“平替”香料也是可以的。   香炉缓缓飘出烟雾,香气传开,染上榻。她深呼一口气,然后被呛到了,味道过于浓郁,可能是没经验,一次性放太多了。之前要熏香,都是陶朱给她弄的。   林听忙不迭下床,打开所有窗散味道,还弄灭了香炉。   香气渐渐淡了,她站在窗台前看着夜间细雨出神,随后感到有点凉飕飕的,又滚回床榻。   林听想早点睡着,双手双脚摊开,躺在被褥上面,闭上眼。   但她睡觉没法由始至终维持同一个姿势,否则不舒服,半刻钟翻了几次身,指尖无意划过身下柔软被褥的那一刻,冷不丁想起了指尖拂过段翎长发的触感。   在北长街那几晚,林听躺在床上曾不小心将手插.进段翎发间,因为他们同床共枕,她又是爱动来动去的,所以偶尔会误碰到他。   林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深夜就是爱想些乱七八 糟的。她转过身,改躺为趴,埋头进被褥里。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终于睡着了,但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段翎只穿着件红色里衣,腰间带子松垮垮的。而她踹了他一脚,脚底踩着他的脸。段翎却不生气,反而张嘴咬住她的脚趾,舌.尖动起来,一根又一根地舔舐过,再顺着她脚踝向上。   梦到这里,林听被惊醒了,浑身发着烫,面红耳赤,冒出来的汗沿脸颊坠落,砸到手背上。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难道是因为她曾说过段翎不配舔她的脚,所以做了一个他舔她脚的梦?可她说段翎不配舔她脚是很久之前的事,要做梦也该以前做梦吧,怎么会现在做梦。   况且那是她还没觉醒时说的话,不是她真正的心里话。   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这句话真没错,段翎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贵公子,怎么可能会舔她的脚,还舔得那么仔细……就算他有点喜欢她,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林听自己都不会舔自己的脚,嫌脏。尽管段翎的癖.好特殊,喜欢收藏人的眼睛,但也不代表他别的方面也特殊,喜欢舔.脚。   太荒诞了,荒诞到林听恨不得一键删除自己做梦的记忆片段,这个梦好像在意.淫段翎,因为梦是她做的,而不是别人。   林听捂住失控砰砰砰乱跳的心脏,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大概是系统这次颁布的任务太令人浮想联翩,导致她在晚上做这样的梦,都怪垃圾系统。可林听刚缓过去,梦中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回放了,挥之不去。   段翎舔上她脚的那瞬间,他眼尾似带着经过压抑的潮.红,怕吓跑她一样,尽量不让某种贪婪的情绪露出来,很轻地舔.舐着……   林听从床上坐了起来,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但脑子这玩意儿有时不受控制,你越不想想某件事,它越给你往那里想。   最后她给自己洒了迷药。   迷药使林听陷入昏睡中,如她所愿,脑子不再乱想,也没做别的梦,总算一觉睡到天明。   *   一晃眼,五天过去了。   冯夫人请林听到段府,说是请了画师为她和段翎作画。   大燕有个被皇后带起来的习俗——男女在快成婚前会请画师作一幅双人画像,存下来作纪念。   林听不知道大燕有成婚前画像的习俗,之前她没成婚的打算,也就没怎么留意成婚方面的事,听冯夫人说起这个习俗,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和段翎一起作画?   成婚前的画像,听着就亲近,也算提醒林听婚期将近,这本来是在接受范围之外的,但她今天却没对画成婚前的画像产生排斥。   林听有些惊讶。   自己竟然并不排斥让画师为她和段翎画一幅成婚前的画像。   就在林听想着这件事时,一个由画师带进段府的外族女子走了过来,请她去换裙子和化妆。毕竟这是成婚前的画像,穿着打扮终归要和往日里的有所不同。   冯夫人为她准备了套衣裙发饰,就放在靠近后院的厢房里。   外族女子还不太会说中原话,说得不太流畅,断断续续的,但咬字还算清晰。林听听得懂,想带上陶朱,让她帮忙化妆。   谁知外族女子拦住了她们,嘱咐林听换完裙子后,等段翎给她化妆。这也是大燕画成婚前画像的习俗,画像前,男子给女子化妆,女子给男子束发,以表喜欢。   段翎此刻就在林听身边,自然也听到了外族女子的这番话。   林听目瞪口呆。   让段翎给她化妆?林听有点担心他会给她化成滑稽的调色盘,还是省去这个步骤吧:“他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我找人做就行。”   外族女子有些为难,不按习俗来,画像就没特别的意义了。大燕人又随当今皇帝,很是迷信,认为成婚前画像是否顺利,代表着他们成婚后是否和睦相爱。   林听不清楚还有这层寓意,拉着陶朱便往厢房方向去。   段翎出声了:“我会。”   “你会?”林听脚步猛地一顿,诧异转头,看了眼他,眼神写满了“你会?你是骗我的吧”。   “嗯。”   他都这么说了,她再拒绝好像不好。林听答应了,先去换衣裙,再坐到厢房里的镜子前,唤段翎进来,仆从守在房外听候吩咐。   段翎走近她的一刹那,林听紧张了,没由来的紧张,掌心微微出汗,紧接着回忆起那个荒诞的梦:“你、你今天休沐?”   “对,休沐。”   段翎边回边拿起化妆的用具,弯下腰,先往林听脸上敷一层薄薄的粉,修长手指无意间擦过细腻的皮肤,引得她一阵颤栗。   林听抬起眼看段翎。   他的脸在她面前,近看也没什么瑕疵,反而更精致了,唇红齿白,鼻梁弧度优越,睫毛漆黑且长,双眼天生微弯,像时时刻刻在笑,给人很好相处的错觉。   熟悉的沉香黏上空气,时隔五日再次钻进林听鼻间,令她想屏住呼吸不闻,又想多闻一口。   林听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动,眼珠子也跟着不安地乱动。   段翎学习能力强,学什么都很快,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化妆技术,化得比陶朱还要好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故意用化妆弱化林听极具攻击性的长相,还顺着她长相化,完完全全呈现本来的面目。没被弱化攻击性的容颜艳到极致,如开得正盛的红莲。   林听还挺喜欢的。   不知不觉,到涂胭脂这个最后步骤了。段翎净手后打开胭脂盒,指腹沾一点胭脂,压到她抿着的唇上,缓缓地滑动,擦过她唇缝,涂进去,沾到唇齿间的热气。   林听心跳加速,想起了他舔她脚的那个荒诞梦。她扣了扣手指,眼睛看向段翎很快又移开。   段翎给她涂完胭脂,并未用湿帕子擦掉,直接放下手。   轮到林听给他束发了。   林听站起来,段翎坐下,她抬手抽出他发间玉簪,坠下来的长发撞进她五指,似要缠住她。   空气中的沉香越发浓了,林听拿过檀木梳,从头梳到尾,却见段翎随意搁到桌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像是在忍耐着些什么。   她停下:“是不是我弄疼你了?你要是疼了就跟我说一声,我轻点就是了,不用忍着的。”尽管林听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用力,但还是要以段翎的感觉为准。   段翎能猜到林听是因为看到了他握起来的手,才会这样问。   他松开手:“不是。”   林听还是放轻了力度,当他是给她留面子,所以没直说:“你疼了一定要跟我说。”他给她化妆化得那么舒服,她该有来有往。   段翎垂下眼。   林听聚精会神给段翎束发,不过自己扎头发和帮别人扎头发不太一样,她弄了几次,他头发经常从指间溜走,掉一缕出来。   折腾片刻,林听总算握齐了段翎的长发,拿过冯夫人准备的玉冠:“就好了,你再等等。”   段翎却将玉簪递给她:“用这支玉簪束发便可。”   林听目光落到他握在手里的玉簪上,还是她送的那一支:“可这是冯夫人为你准备的新玉冠,今天用它来束发比较好吧?”   “那又如何。”   林听迟疑了下,放下玉冠,接过玉簪,插.进段翎发间:“好了,你看看可不可以。”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束太紧,束太紧会难受,可束太松又会有发丝掉落。   段翎:“可以了。”   她往后退一步,让他能起身:“那我们出去。”   画师早就在后院等着了,见林听和段翎出来,叫他们坐到对面凉亭,保持一个姿势半个时辰。   林听刚坐好,画师又说话了:“林七姑娘、段二公子,你们坐近一点,不要离得太远。”   离得远?哪有?林听看了看她和段翎的距离,不到一根手指。她明白了,画师是想让他们手臂挨着手臂,很亲近地坐着。   在段翎坐过来前,林听坐过去了,大红色裙摆压着他衣摆。   段翎见林听主动坐过来,看了她几眼。又因为林听面 朝画师,所以他能看到的只有她的侧脸。   凉亭只剩下他们二人,身体紧挨着,绑住林听蝴蝶髻的长丝绦垂下来,落在段翎掌心上,他不自觉收拢手,再一次握住了丝绦。她这次没怎么乱动,丝绦没滑出去。   画师开始作画了。   四周偏静,只余鸟叫虫鸣,还有一些风吹过花草的簌簌声。林听喜动,要干坐着半个时辰,对她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挑战。   林听坐了片刻,总感觉哪里痒,但没蚊虫飞过,纯粹是想动,但不知怎么的,还是克制住了。   她决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段大人。”   他下意识侧头看她。   画师握画笔的手顿住,提醒道:“段二公子,您能不能把头转回来,我正好画到您的脸。”   段翎转头回去,面向不远处的画师:“你想说什么。”   林听不太好意思了,如果不是她忽然叫他,他也不会动:“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当锦衣卫?”因为段父是锦衣卫指挥使,所以他“子承父业”,也当锦衣卫?   但她又感觉不是。   段翎像是能看穿了林听心里面的想法:“我不是因为我父亲才当的锦衣卫,我当锦衣卫,是因为我想当,我很喜欢查案、审讯、杀……抓人的那种感觉。”   怪不得段翎整天办差也不厌烦,原来是热爱这份工作。林听做不到,她不热爱干活,热爱的只有钱,干活也是为了钱而已。   林听说了几句话,又想动了。听画师说已经画完头,她轻轻歪了下头,不过身子依然不动。   如果在现代,用相机一拍就行,古代只能一笔一划画。   画师画到他们头以下的身体了,当看到段翎握住林听丝绦时,落在画纸上的笔停了停,抬头看段翎和林听,最终还是将这个并不是很明显的小动作画进去:红色的丝绦被一只手攥在掌心上。   半个时辰过去后,林听脑袋靠着凉亭的柱子,睡着了。而画师作完画,低声跟段翎打声招呼,留下画,带着那个外族女子走了。   段翎站起来,看了半晌画,走到林听面前,想叫醒她。   可段翎看着林听,又不出声了,她唇上胭脂是他亲手涂抹的。看着看着,段翎亲了上去,一点点吃掉她唇上那些用花做的胭脂。   林听醒了。 第85章 第 85 章 胭脂香   胭脂因接吻而晕开, 蹭到林听的唇角,她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一缕湿润擦过, 令人心颤。   段翎贴着林听, 一下又一下地摩擦过,也沾上了不少色泽浓艳的胭脂, 唇渐渐与她同色, 不久后,颜色甚至比她还要深点。   胭脂也在段翎的唇角晕开, 附近皮肤红了一小片,泛瑰丽。   他还在舔舐着她唇上的胭脂,喉结滚动, 将胭脂咽了下去,属于胭脂的花香在他们身侧飘荡着,顺着呼吸渗入身体里面。   林听脑子仿佛被这股也沾染上段翎气息的花香侵蚀了,有种即将要被溺死的感觉,本能地张嘴呼吸,却被他沾了胭脂的舌尖轻勾住,把她的舌尖也弄红了。   他们唇齿间满是胭脂香。   段翎左手垂下来与林听十指相扣, 右手托着她后颈, 指尖抚过上面的发丝,很温柔,像是想借此蛊惑住她, 让她不要后退。   林听舌尖被段翎勾住太久,发麻了,于是无意识动了下,压过他。几乎是同一时间, 段翎的呼吸变急,睁开眼,结束了这个吻。   他离开后,她脑子总算清醒了。刚才是睡醒,现在是清醒。   林听不自在地抿直唇。   风吹进凉亭,带来新鲜空气,驱散胭脂花香,也驱散林听身上陌生的燥热。她抬起头,最先入目的是段翎红到不能再红的唇。   他这次的唇红有一半是因为接吻摩擦,有一半是因为蹭上了她的艳红色胭脂,下颌也没能幸免,莫名的色气,似被狠狠蹂躏过。   林听鼻腔一热,似有流鼻血的冲动,忙错开眼,不再看了。   段翎不动声色侧过身,收好画像,拿着在手里,把一张帕子递给林听,没像上次那样替她擦。   林听没多想。   凉亭中间的桌子摆有水果点心茶水,她拿帕子沾点茶水就擦嘴。胭脂差不多全被他蹭去了,所剩无几,随便擦擦就没了,剩下的只有难忘的温热柔软触感。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她好像快要习惯段翎突如其来的吻了。思及此,林听呆如木鸡。   段翎没看林听了:“我母亲想见你,让你在画完像过去,就穿着这套衣裙,不用换下来。”   这套红衣裙有几分像成婚时穿的婚服,做工精致细腻。   不过她只当是普通红裙。   林听擦完嘴,藏好染有胭脂的帕子,生怕人瞧见似的:“你呢,你不去?”今天他们一起画成婚前的画像,冯夫人不应该只会见她一个,扔下自己的儿子。   他又转过身,望向凉亭外,拿着画像的手紧了又松,力度掌控得很,画像并未有一丝褶皱:“你先去,我……两刻钟后再去。”   “好吧。”林听其实有点想看看画师画的那幅双人画像,见段翎卷起来要带走的样子,又没开口问他拿了。不对,她为什么要在意这幅画像,好不好看又如何?   林听没问段翎有什么事,他是锦衣卫,经常有事要忙。   不过……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他是去处理一件紧急公务,还是看一份卷宗?林听顺手拿起块点心吃,遮掉他留下的气息。   她咬字不清:“那你快去吧,我到冯夫人的院子等你。”   段翎走了。   等段翎走远,林听才记起他唇上的胭脂没擦,要是被人看见,岂不是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管了,想必他会有分寸的,说不准边走边擦呢,她就不用操心太多了。   林听找到跟段家仆从同在后院门候着的陶朱,去见冯夫人。   段馨宁也在冯夫人的院子里,见她进来就迎上去:“听说你和二哥在后院里画像,画完了?”   林听:“画完了。”   段馨宁目露遗憾,她一听说林听今天过来和段翎在后院里画像,就想去看。但被冯夫人拦住了,不让她去打扰他们画像,说是不吉利,就连冯夫人自己也没去。   遗憾归遗憾,段馨宁没过多纠结。她母亲说得并非没道理,成婚前做事,讲究的就是吉利。   她也希望他们顺利成婚。   段馨宁拉着林听往屋里走,看过她的红裙,用尾指勾住她的手指,一晃一晃地摇着,小声撒着娇:“画像在哪里?我想看看。”   林听有一瞬间想抽回被段馨宁握住的手,只因想起了方才在后院发生的事。段翎亲着她时,与她十指相扣,指腹还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她的手背,跟勾引人似的。   手背隐隐发热,她摈弃杂念:“不在我这里,被段大……”   冯夫人听见了她们的话,笑着道:“都快成婚了,怎么还叫段大人?该改口唤子羽了。”这是她第二次想让林听改口了。   段馨宁这回没说些什么。   在林听还没当众向段翎求婚事之前,段馨宁担心母亲会为难她,所以才会在母亲说想让他们改口唤对方时阻止。可今时不同往日,如母亲所言,他们快成婚了。   段馨宁想到成婚二字,又想到了夏子默,他父亲至今未归,他们的婚约还是迟迟没定下。   如果不是知道夏子默的父亲是真的被皇帝外派出京城办事,段馨宁都要怀疑他故意找理由拖延,并不是真心想娶她的了。   她敛下情绪,看向林听。   林听顶着冯夫人柔和的视线,略感别扭地改了口:“画像不在我这里,被子、子羽拿走了。”   她经常喊段翎“段大人”,跟今安在在背后偷偷蛐蛐他的时候,直呼其名——段翎,还是头一回唤他的字,段子羽,子羽。   林听喊着,有点烫嘴。   段馨宁失望道:“二哥拿走了?二哥怎么拿走了,我还没看呢。”她望向冯夫人,“阿娘,成婚前的画像是不能给旁人看的?”   “这倒不是,你二哥拿走了,可能是怕弄脏吧,今天看不到,以后也是有机会的。”冯夫人回了段馨宁,亲昵地唤林听过去,“画得如何,可还算顺利?”   她至今还没看过一眼画,却道:“画师画工精湛,画像很好看,过程还算顺利。”就是坐得屁股有点疼,身子微微发僵。   冯夫人看林听身后:“子羽怎么不和你一起来见我?”   林听先向她问好,再回答:“他好像有事要办,两刻钟后会过来的。”她知道他们大户人家讲究礼节,替段翎解释清楚。   冯夫人责怪段翎:“有 椿日 事要办?今天是画成婚前画像的日子,没事比得上你重要,子羽也是个拎不清的。乐允,你受委屈了。”   这话听得林听耳根发麻,什么叫没事比得上她更重要?太看得起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了:“他应该是忽然想起有紧急的公务需要处理,锦衣卫忙是在所难免的。”   “忙也不能如此啊,难道他成婚当日也要处理公务?”冯夫人牵她在身旁坐下,饮了杯茶。   林听默了几秒,这也不是不可以,她不介意的。   段馨宁完全站在冯夫人这一边,低声替林听打抱不平道:“二哥也真是的,公务就不可以往后推一推,非得今天去做?”   角落里幽幽地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男儿本就该以能为朝廷效力为荣,你二哥他……”   冯夫人目光扫过段父,像是被茶水呛到,捂唇轻咳了几声。   林听也是这时才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人,段馨宁的父亲为什么坐在角落里?若不是他坐在角落里,她也不至于看不见他。   段父听到冯夫人的轻咳声,叫丫鬟给她多倒一杯茶,生硬改口:“你二哥他的确做得不对。”   这些年她都没怎么正眼看过他,只有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私底下不理他,他知道她这是还怪他当年没阻止段翎当药人。   段父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吭声了,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听感觉气氛怪怪的。   冯夫人待她依旧很热情,聊了些有关段翎小时候的事。   林听耐心听着,听到后面居然还产生了些兴趣。她虽是穿书进来的,但这本书的主角不是段翎,不会描写他小时候发生过什么。   冯夫人感慨道:“在子羽小时候,你是除了家人外,第一个亲近他的,我就留意到你了。只可惜,长大后,你们就少了来往。不过好在,你们的关系如今又好回来,还要成婚了,真是缘分啊。”   林听:“……”   “你还记不记得,子羽有一次在外受伤,还是你把他带回来的。你们两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倒在大门前,差点把我吓晕。”   她什么时候救过段翎?林听茫然了:“我把他带回来的?”   冯夫人眼神和蔼地看着她:“对啊,我记得那一年,你才刚满十二岁,而子羽十六岁。”   林听根本没印象。   十二岁那年?是她给段翎设陷阱,引他入狼窝的那次?奇怪,她没觉醒之前发生过的事都记得,包括引他进狼窝这件事,为什么偏偏忘了自己又从狼窝里救回他?   冯夫人转着佛珠,见她一脸茫然,又道:“你,真忘了?”   林听尴尬一笑:“记不太清了。”何止记不太清,她甚至有点怀疑这是冯夫人编出来的。   却听段馨宁附和道:“我记得,我那时都吓哭了。”只不过大人说怕他们回想起被困狼窝的恐怖场景,她就没提过,直到现在。   既然段馨宁也记得,说明确有此事,林听想到一个可能性。   难不成她小时候也有觉醒的时刻?只不过当时年纪太小,过小的身体承受不住,意志力还不够坚定,觉醒时的记忆被强行抹掉了。   因为必须按照原著恶毒女配设定做事,所以不能觉醒。   长大后,她彻底觉醒,记起自己是胎穿进书里的现代人,不受原著恶毒女配设定控制,系统就出来了,想将一切带回“正轨”。   会是这样么?但是不是也不太重要了,反正她一定会做完剩下的两个任务,摆脱系统的。   刚过两刻钟,段翎来了。   他撩开珠帘,走进来,行到冯夫人面前:“母亲,父亲。”   林听看过去,发现段翎换过衣服了,身上那一套红色衣衫跟在后院凉亭坐着画像的不同。   是今天太热,出了汗,办差前换衣服?还别说,她也有点热。这套红裙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多层了,哪怕用再轻薄、再好的布料,也避免不了走起来会热。   她落到段翎身上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往上移,停在他唇角,前不久刚沾上的胭脂全部消失了,擦得倒是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林听收回视线。   冯夫人将佛珠挂手腕上:“听乐允说,你把画像拿走了,怎么不拿来给我们大家看看?”   段翎面不改色道:“画师离去前嘱咐过,这幅画像上的笔墨尚未干,最好先挂起来晾晒。”   林听一听就知道他撒谎。   后院的风很大,早就把笔墨吹干了,更何况,他是将画像卷起来带走的,怎么可能没干。   话虽如此,但她没拆穿段翎的必要,说不定是画像不太好看,他才没拿出来给旁人看。就像她在现代自拍,拍丑了、拍糊了会默默点删除,不让别人看到。   林听缄口不言。   冯夫人闻言,没再坚持要看画像,顺利画完就行了:“你方才去处理公务了?”   段翎没有从正面回答:“处理一件失控的事。”   “可处理好了?”段父又插话了,他说话做事一般不问是什么事,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处理好了。”说这话时,段翎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正在偷偷往嘴里塞三块小糕点的林听,她似乎在尝试一次能吃多少块小糕点。   段父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一向让我很放心,除了让谢家逃犯逃出城那件事外。”   冯夫人听到段父声音时,眉眼闪过一丝不耐烦,转瞬又被温婉的神色掩盖了:“既然处理好了,那就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吧。”   她又拿佛珠来转了:“无论是什么公务,都比不得眼前人重要。子羽,你得记住这句话。”   段翎:“我记住了。”   段父闭上嘴,继续坐在角落里喝自己那壶冷茶。   林听当然听出了冯夫人和段父之间的不对劲,但也不奇怪。这世上,貌合神离的夫妻不少,不过他们貌合神离的原因会是什么?   段翎到她身旁落座。   他一坐下,林听就闻到沉香味了,很浓郁的沉香味。尽管沉香过浓也不呛鼻,但她还是能闻出来的。段翎换衣服的时候,房间是不是点着放有沉香的香炉?   林听瞄了段翎几眼。   而冯夫人看着身穿大红裙的林听,建议道:“今天国师游街驱邪祈福,你们也去看看?”   当大燕结束了类似于爆发瘟疫这样的重大灾难,就会有国师游街驱邪祈福,随处抛洒装了银钱的福袋,以求大燕往后平安顺遂。   每到这个时候,街上都会很热闹,堪比过节日。   段馨宁生怕林听会拒绝,忙出言劝道:“乐允,据说捡到福袋就会有好运,我们去吧?”   其实段馨宁不劝她,林听也会去的。不仅仅是因为捡到福袋会有好运,还因为福袋里有钱。   既然如此,肯定得捡。   林听去把身上这套“隆重”的红裙换掉,穿回自己的衣裙就和他们出门了。换裙之前,林听产生过去段翎房间换,然后躺上床的想法,完成那个任务。   可行不通。   段府有厢房给她换,找什么借口去段翎房间换?他们还没成婚呢。关键是,还要他人在场。于是林听打消了借换裙的事去段翎房间,再躺到他床上的想法。   林听暂时不再想任务了,牵过段馨宁的手,往长街前方走,可刚牵上,就觉得不对了,这只手绝对不可能会是段馨宁的。   她转头看身边,是段翎。   而段馨宁在林听发呆时见到街对面的夏子默,跟她说过一声,以为她知道就朝他过去了。   林听下意识想松开牵住段翎的手,却被他反握了,几根手指插进了她的指间,扣住她的手背,像一把锁,直接便锁住了。   她睫毛一颤。   不等她开口说话,段翎道:“你不是想牵我?”   林听怀疑自己要是解释说想牵的是段馨宁,他又会说那句“你不是喜欢我”?她听久了,甚至有种自己真的正在喜欢着他的感觉。   椿日  她干脆不说出真相了:“但当街牵手不太好。”顺便解释了为什么会在牵上他后想松手。   段翎轻笑:“你都当众向我求婚事了,还在意当街牵手?”   林听语塞。   她身为一个现代人,确实不在意当街牵手,随他吧,亲都亲过很多次了,还在意牵手干什么?可即使这样想,感觉还是很不一样,只因牵手的对象是段翎。   林听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段馨宁和夏子默一起从对面走过来,她手里还多了两串冰糖葫芦:“乐允。”   段馨宁早就跟夏子默说过自己今天要出门看国师游街驱邪祈福了,还说会先来什么地方,所以夏子默会在这里不是偶然。   她递了一串较大的冰糖葫芦给林听:“国师还要半刻钟才到这条街,我们先吃串冰糖葫芦。”   林听接下,张嘴咬了颗:“不错,没那么甜,不容易腻。”   话音刚落,段馨宁见到她与段翎相牵的手,脸红了红。他们是当事人,也没脸红,反倒是她脸红了,然后看了下夏子默。   夏子默没错过段馨宁看过来的眼神,伸手要去牵她。却被段馨宁躲开了,她以帕遮面,羞道:“街上有那么多人,你别这样。”   他只好又收回手了,有点羡慕林听的胆大,说牵就牵。   夏子默认识段翎的时间也不短了,虽还没很了解对方,但还是觉得他不是会主动牵女子手,所以主动牵手的应该是林听,毕竟她是个敢当众向段翎求婚事的人。   林听不知道夏子默此刻是怎么想自己的,飞快地吃完一串冰糖葫芦,全神贯注地盯着街头的方向,等国师过来,抢福袋。   等了片刻,国师来了。   国师坐在一顶四面镂空的檀木轿子里,一袭道袍,手挽拂尘,鹤发童颜,看似仙风道骨。   轿子后跟着几队人马,几十个道士,十几个奏乐的乐工,上百个皇帝派来保护国师的官兵。   待其他乐声停下,而唢呐声响的一刹,国师缓缓地睁开眼,嘴里念着咒语,从身前的篮子里抓起一把福袋,朝轿子外抛去。   福袋被抛到半空,又落下来,像是一个个从天而降的福气。   林听看到福袋的瞬间,两眼发光,立刻松开了段翎的手,扑过去,跳起来抢,一下子抢了七八个,往怀里揣好后又继续抢。   段翎看了看变得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还在抢福袋的她。   段馨宁瞠目结舌,被林听的速度惊到了,这抢得太快了,她一个也没抢到:“乐允……”   夏子默知道段馨宁想要,于是也去抢了,但也只抢到两个。   当他看到林听抢了那么多的时候,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跟国师串通好的?不然她怎么会猜到国师要往哪里扔,提早跑过去。   林听没告诉他们,她以前拉着今安在去抢过很多福袋和喜钱,抢出经验了。只要看到对方的眼神,就知道他下一刻要往哪里扔。   到后面,林听拿不了那么多,容易掉,跑回段翎面前。   她急急忙忙的,来不及多想,全塞进段翎怀里了:“你帮我拿一下,小心点,千万别掉了。”又给了几个段馨宁,“送你的。”   段翎:“……好。”   林听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确认段翎拿稳了再开始抢下一轮福袋。她抢得太厉害,就连坐在轿子里的国师也忍不住看出来。   国师都忘抛福袋了,还是林听提醒他的:“完了?那么快?我记得上一年的福袋有很多的。”   他回过神来,接着抛。   林听跳得高高的,在福袋掉落下来的前一刻,将它们抓住。   国师眼皮一跳,他想起来了,上一年游街的时候,也遇到一个抢福袋很厉害的姑娘,当时她蒙着脸,也是这样跳起来抢的。   林听这一轮抢了十几个,没手拿了才不抢了,又跑回段翎面前,喜笑颜开地数“战利品”。   段馨宁站一旁,看着身上堆满福袋的段翎,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她拉着夏子默去买灯笼,怕自己当着段翎的面笑出来。   在林听数福袋时,一个锦衣卫越过人群走过来,在段翎身旁低语几句。   他神色如常地听着。   林听数完福袋,见锦衣卫过来又离去,分个福袋给段翎,顺口一问:“又有紧急公务?”   段翎接过林听递来的一个福袋,望着她,平静道:“不是。是谢清鹤带着谢家军造反了。” 第55章 第 55 章 福袋   林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你刚说什么?”   她刚刚找了个少人的地方数福袋,他们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嘈杂声,但远处的旁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因为他们说话音量并不大。   段翎抚过福袋上的绣纹, 随后系腰上,仍直视着她, 重复道:“谢清鹤带着谢家军造反了。”   这个消息过于震撼, 林听手一抖,抱在怀里的福袋洒一地。   谢清鹤造反了……原著里有这个剧情?她也有点不确定是自己没看到, 还是原著里并没有。不过无论如何,以现实发生的为准。   可谢清鹤看起来不太像是会造反的人,为何突然造反。   是谢清鹤出城之后遭遇了什么, 忍无可忍,选择造反?还是有人以谢清鹤的名义造反?就像之前有人以今安在的名义联系谢家,间接导致谢家被皇帝下令抄家,还在幕后推了一把苏州动乱。   她更倾向于这是个误会。   不知今安在如今有没有听说此事了,造反的消息是压不住的,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如果真是谢清鹤造反,会不会牵扯到他?   林听决定不瞎猜了, 找个机会去书斋见见今安在, 问清楚。   段翎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福袋捡起来:“你这是什么反应,不相信谢清鹤此人会造反?”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福袋全掉了, 半蹲下来,跟着捡:“你是锦衣卫,我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 突然听见有人造反,肯定很惊讶、害怕,没反应才奇怪吧。”   林听尽量自然点。   段翎捡起最后一个福袋,站起来,还给她。他捡福袋的过程中,用一根红绳串住它们了,不会再散落。林听接过去,成串的福袋沉甸甸垂下来,在她手下晃动。   他捻了捻碰过福袋的手指:“你说得也是,你若没反应,那岂不是一早便知道了,怎么会呢,你和谢清鹤又没什么交情。”   林听在这件事上很有底气,她的确是不知情,任凭段翎如何试探,都改变不了:“出现造反这么大的事,你不用入宫见陛下?”   段翎好整以暇:“陛下现在要召将军进宫商议此事。”   言下之意,还没他的事。   林听观察着段翎的表情,他不是锦衣卫?怎么这么冷静,好像谢清鹤造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街上的唢呐声忽然停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街上看,她发现本该畅通无阻的国师被拦下来了,其实也不能说是被拦下来了,是前面的路有人,他过不去。   按理说,没人敢挡国师驱邪祈福游街队伍的,无论是朝廷那些厌恶道士的言官,还是过路百姓,皆因嘉德帝很看重国师。   而抢福袋的百姓聚集在街两侧,是不会堵在游行队伍前的。   倘若是不知情的外族人误闯大街,跟在队伍后面的官兵早把人抓走了。林听不由得好奇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当众拦住国师的路,官兵还不敢对对方动手。   她目不转睛看着。   长街前面出现了另一队人马,他们身穿轻甲,手持长矛,行走时步伐整齐划一,气势很足。   一个女子骑着马走在他们前面,她面容微冷,五官深邃,双目有神,肤色偏黑,扎着方便动作的高马尾,也手持长矛,红黑色的骑服迎风不动,看着就重。   女子遇上国师,既不下马行礼,也没给他让路的打算。   林听看了几眼,望向段翎:“这是?”这个女子明显是朝中人,段翎应该知道她的身份。   段翎抬起手,不急不缓摘下落 CR 到她发间的红碎纸:“她啊,她是大燕第一位女将军,也是唯一一位女将军,比男将军还要强。”   “当年,皇后力排众议,求陛下给她封的将军。事实证明,皇后眼光不错。这位女将军几乎是战无不胜,对了,她叫杨梁玉。”   杨梁玉?林听觉醒后忙着去搞钱了,对朝廷之事知之甚少。   他摘下了三片红碎纸:“陛下今天要召见的便是这位杨将军,她前几日才刚回到京城,回来后每日坚持出城训练手底下的兵。”   国师抛福袋的同时,有小道士在轿子旁洒红碎纸,图喜庆。   林听抢福袋抢得起劲,生怕抢晚了,哪里会管身上有没有沾上红碎纸,只要它不弄到眼睛,就不会引起她注意,见段翎从她发间拿下红碎纸才知道自己沾到了。   于是林听用手拍了拍脑袋,希望把那些红碎纸抖落下来,但抖落的只是一些偏大片的,小片的还顽强地黏着发丝,像红色花瓣。   她看不到自己的头,不清楚是否抖干净了:“还有没有?”   “还有。”段翎视线不离林听,指尖轻点她还要再拍脑袋的手,阻止道,“我来帮你。”   林听没拒绝。   她接着旁敲侧击打听消息:“陛下召见这位杨将军,是不是想让她去镇压谢……那些反贼?”   “没错,陛下是想让杨将军去镇压反贼,取谢清鹤的项上人头。”段翎手指穿梭在林听发间,灵活且轻柔,弄得她很舒服。   林听眨了下眼。   段翎没扔掉摘下来的红碎纸,它们还在手里,淡定道:“这些不算什么秘密,不久后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了,你觉得杨将军能不能顺利除掉这群反贼?”   她不知道段翎摘完红碎纸了,心中想着事,脑袋依然向着他,眼睛朝地面看:“你也说了,杨将军几乎是战无不胜,肯定行。”   他不说话。   林听摸着福袋,若有所思道:“你们怎么确定是谢清鹤带谢家军造反的,他不是前不久才刚逃出城?这也太突然了吧。”   段翎:“朝廷收到的消息就是谢清鹤带谢家军造反,至于陛下派出去的人是如何确定是他,我暂时还不知道。陛下手底下又不是只有锦衣卫办事,还有东厂。”   林听追问:“你是说探得谢清鹤造反消息的人是东厂?”   他“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陛下这次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是东厂,锦衣卫没参与。”   她陷入沉思。   段翎放好红碎纸,见林听的脑袋还在眼前,情不自禁地再次抬起手,碰上她挽起来的长发,勾过丝绦,又极轻地插进发里。   林听感受到一阵麻意,但没动,兴许是有红碎纸掉到发髻里面了,所以他才会将手插进去。   等了一会,她忍不住了。   主要是他的指腹仿佛抵着她头皮擦过,弄得林听的心也发麻,没法集中思绪去思考别的事:“还没好?”有那么多红碎纸?   段翎抽出插进她发里的手指:“好了。”   林听心神不定地挠了挠头发,继续看街上。国师和杨梁玉还在僵持,谁也不让谁先过去。   国师坐在轿子里,抬头看坐在对面马上的杨梁玉,微笑道:“杨将军,今天是陛下吩咐贫道驱邪祈福的日子,您可知?”   杨梁玉没正眼瞧他,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坐骑,冷冷道:“你这是要让本将军给你让路?”   国师笑意不减:“驱邪祈福有关国运,至关重要,您……”   杨梁玉打断道:“本将军忍你很久了,整天说什么驱邪祈福,一切为了大燕。事实上,根本没做过一件真正有利于大燕的事。”   她眼神凌厉,语气很不屑:“难道我们这些为大燕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比不上你一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臭道士,必须给你让路?少拿什么国运说事,本将军不吃你这一套,赶紧给本将军让开!”   国师笑容微凝滞,杨梁玉直呼臭道士,完全不把他放眼里。   街道两侧百姓议论纷纷。   而林听捡够福袋了,又不能立刻抛下段翎,去找今安在问谢清鹤的事,索性也看起热闹,顺便借此机会深入了解大燕这个朝代。   杨梁玉见国师一动不动,稍弯下腰,轻压着马头,却仍居高临下看着他:“还不让开?”   这个杨将军的性格还挺霸气的,林听心道,目光飘向国师。   国师听了这番话也没让开,今天若让开了,就相当于让杨梁玉在他脸上踩过去,日后还如何叫底下人信服,叫百姓敬重?   他重新扬起笑容,放低姿态:“贫道只是一个小小道士,自然比不上你们这些为大燕出生入死的将士,可陛下非常重视这次的驱邪祈福,实在耽搁不得。”   “既然耽搁不得,你快点让开给本将军过去,不就行了?”   国师苦口婆心劝道:“驱邪祈福是绝不能中断的,只能前进,不能往后,更不能退到两侧,否则就是将大燕的国运让了出去。”   林听感觉国师的嘴皮子功夫挺厉害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难怪他能当上国师,取得嘉德帝信任。   杨梁玉冷哼,不同他耍嘴皮子:“一句话,让还是不让?”   国师沉默不语。   答案不言而喻,不会让。   “那就怪不得本将军了。”杨梁玉扯了下缰绳,直接带兵冲过去,冲散国师身后的人马。   国师脸色骤变,从轿子里出来:“陛下要是知道……”   杨梁玉头也不回,越街而过:“本将军自会向陛下请罪,就不劳国师费心了。”这次倒是喊了他国师,但怎么听都有讽刺的味道。   在杨梁玉越过国师后,有一个妙龄女子从人群中跑出来,笑着朝她招手,扬声道:“阿姐。”   尚在旁观的林听怔住,这女子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起来了,是书斋的客人,她托书斋找一个名唤傅迟的人。   林听不是什么过耳不忘的人,要经常听才会记住一道声音,但这道声音太有辨识度,脑子自动记住了,再听到就想了起来。   在她得知今安在是前朝皇子后,怀疑傅迟可能跟他有关系。   因为锦衣卫、梁王当时都查过傅迟,而且傅迟待过的房屋衣柜里刻有“殿下他还活着”这几个字,所以她才有所怀疑。   林听也问过今安在这件事,他说不认识傅迟这个人,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派傅迟来找他。   这些年,有不少人想找他复国,今安在见怪不怪了。   今安在有时会亲手解决一些意图不轨的,可他始终查不到被梁王所杀的傅迟究竟是何人派来。   如果她真的是当初托书斋找傅迟的客人,那么今安在是不是可以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线索?   林听的余光无意间地扫过远处的阁楼,看到了踏雪泥。   踏雪泥站在楼阁之上,手拎一串葡萄,时不时吃一颗。他正垂眸看着大街,唇角勾起,饶有兴致地欣赏国师与杨梁玉斗的场面。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踏雪泥,他怎么恰好出现在这条街?踏雪泥总不会和他们一样,是专门过来抢福袋的吧,再说了,要抢就不会站到远处的楼阁上面。   林听感觉他像是早就算准这里会发生什么,特意过来看的。   踏雪泥身边站着一个男子,应该是手下。不知道男子凑到踏雪泥耳边说了些什么,踏雪泥抬手捶着楼阁的围栏,笑弯了腰,可他即使在笑,也是阴恻恻的。   他们并未发现林听在看楼阁,她所处的地方有点隐蔽。踏雪泥听完男子说的话后,也对他说了两句,男子似领命离去。   林听心生疑惑。   段翎察觉了,顺着她的视线朝楼阁看去:“你在看什么?”   “我看见了厂督。”   他也看到了,但只看了一眼,反应平平:“他在又如何?”   林听反问:“你不怀疑他今天来这里有目的?”她都能感觉到不对劲,段翎会感觉不到?   他慢条斯理道:“只要东厂不干涉锦衣卫,锦衣卫也不会干涉东厂行事,所以 CR 他今天来这里有任何目的,都与我无关。”   林听也没再看踏雪泥了,看向喊杨梁玉阿姐的那个女子。   只见杨梁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将跑出来的女子带上马。很快,她扬长而去,犹如一阵风消失在大街上,留下已经乱了的驱邪祈福队伍和无法再维持笑容的国师。   林听思索片刻,忽地扯了扯段翎的护腕:“段大人。”   段翎看她扯他护腕的手。   林听扯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可认识这位杨将军?”她说的认识,当然不是指他们在朝中见过面的那种,是指谈得上话的那种。   他没有整理被她扯歪了的护腕,任由它歪着:“我并不认识杨将军,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听斟酌着道:“她是大燕第一位女将军,我有点好奇。”   段翎似是信了:“杨将军出身平民,自幼父母双亡,也没其他亲人,与妹妹相依为命,刚才被她带上马的便是她妹妹。”   “杨将军十七岁那年被皇后看中,带进宫里,二十岁当上将军,一战成名,如今二十六岁。”   才二十六岁就当上了大将军?林听暗暗惊叹:“还有么?”   段翎接着道:“回京城前,杨将守过边境,击退过鞑靼无数次,因此,那些竭力反对过她当将军的朝中大臣无一不心服口服。”   皇后真是慧眼识珠,还能在这个还没有女子为官先例的朝代力排众议,助她当上将军。林听由衷佩服:“不过你不认识杨将军,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段翎看了她一眼。   “陛下重用每一个人之前,都会派锦衣卫去调查清楚对方的底细。重用他们之后,也会派锦衣卫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原来如此。”林听挑了挑眉,不露痕迹地将话题转到杨梁玉的妹妹身上,“那杨将军的妹妹呢,她也会武?平日里是随杨将军出外,还是留在京城里?”   倘若她是随杨梁玉出外,那就没时间结识进京赴考的傅迟,也不会到书斋找人帮忙寻他了。   林听想再验证验证。   段翎:“行军途中危险,杨将军会将她留在京城。”   林听心潮起伏:“哦。”   他往前走了几步:“你对杨将军未免也太过好奇了,仅仅是因为她是大燕第一位女将军?”   她跟上去:“是啊。”   段翎回头看林听,却没再提杨梁玉,话锋一转:“你今天抢了多少个福袋。”   话转得太快,林听一愣:“三十六个。给了令韫三个,给了你一个,还剩三十二个。”夏子默抢到了两个,所以她没给他。   给了段馨宁三个,给了他一个。段翎缓慢地抬了抬眼,看过林听还拎在手里的一串福袋。   她发觉他在看自己的福袋,不确定道:“你还想要?”   段翎移开眼:“不是。”   “乐允,二哥!”段馨宁提着两盏精巧的小灯笼回来。   她刚和夏子默到街的另一头买灯笼,结果被僵持着不肯让路的国师和杨梁玉挡住了回来的路,等他们走了才能回来找林听。   段馨宁没被他们影响心情,也还不知道有人造反的事,指着前方道:“我们再到那里看看?”   林听没打扰段馨宁的兴致,陪她去逛了半个时辰。   逛完街,林听找借口说自行回家,没让他们送,然后去书斋找了今安在,问他知不知道谢清鹤的事,还有没有跟谢清鹤有联系。   “我会去查清楚的,有消息会通知你。”今安在也不清楚,他不像她一样,认识段翎这种掌握朝廷消息的人,谢清鹤近日也没再联系过他,情况不明。   林听迟疑了下,问道:“你觉得谢清鹤有可能造反?”   今安在摘下面具,眉眼冷淡,摸了摸趴在地上,不肯吃东西的狗:“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没有。”他不想牵扯进造反这种事。   林听没多问,走出书斋。   段翎在书斋外面等着她,手指拎着福袋的细绳,轻轻转着。 第85章 第 85 章 成婚   林听僵住:“段大人?”   段翎不再转福袋, 平和问:“你来书斋,是也想送一个福袋给今公子,让他也沾沾福气?”   林听就用他说的这个借口:“对, 做人不能太自私, 有好东西就要分享,你今天怎么也来书斋?”这次也是跟着她来的?段翎还是怀疑她和谢清鹤有关系?   他轻捻福袋, 透过布料感受装在里面的银钱, 淡笑道:“走着走着便到这里了,你信么?”   林听讪笑:“信。”段翎都信她了, 她肯定也得信他。   即使知道不可能。   段翎迈步往巷外走,没进书斋看的想法:“我送你回去?”   “好。”   他将她送回林家就走了。   林听像之前那样请段翎进府里喝茶,他也婉拒了, 没进去,只是又看了一眼她的福袋。   今日过后,林听很少能再见到段翎。因为有人造反一事,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他变更忙了。   最后段翎还被嘉德帝派出京城办事,一离开就是一个多月。   林听不知道他的行踪,迟迟没能找到机会完成任务。任务还没完成,他们的婚约也还没解。   在段翎外出办差的期间, 林听又去书斋找过今安在几次, 问他是否联系上谢清鹤了,每次答案都一样,还没有, 所以一直没能真正确定带人造反的是谢清鹤。   *   转眼间,到成婚那日了。   虽说有人造反,但百姓还是要正常过日子的,因为镇压反贼的时间多则几年, 少则几个月。   更何况,大燕也不是没人对付反贼,不至于说有人造反,就乱成一锅粥了,所以林听和段翎的大婚如期举行,没受到影响。   嘉德帝在段翎成婚前两日召回他,还给他赏赐了不少东西。   成婚这一日,天还没亮,林听就被丫鬟从温暖的被褥里拉出来,换上颇有重量的大红色婚服。   换上婚服后,林听尚未恢复意识,昏昏欲睡的,只觉这只是一场梦,直到丫鬟往她脸上敷粉才醒过来,看向镜里的自己。   真要和段翎成婚了?   林听还处于一种“一切都不太真实”的状态,就是感觉虚幻,但心态有些变了,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的隐有一丝丝期待。   期待?   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林听愣住了,她怎么会对和段翎成婚有期待?这不是因为系统任务,阴差阳错定下来的一桩婚事?   林听心乱如麻。   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成婚,多少有点期待?毕竟成婚对象又不是讨厌的人,还是个皮囊挺符合她审美的,看着赏心悦目?   应该是了,她低头看身上的婚服,心稍稍地安定下来。   林听想了下和段翎成婚的好处,他自始至终没反对过她出外做生意,不会像传统古人那样认为女子成婚后就要留在后宅里。   这一点,她还挺喜欢的。   段翎是锦衣卫,公务繁忙,成婚后没多少时间跟她待在一处,她应该不会受到太多束缚,兴许比在林家生活还要自由些。   还有,即使她已另立女户了,李惊秋知道后肯定还是要她成婚的。以李惊秋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到时她恐要被李惊秋逮住去跟各种各样的男子相看。   一旦她和段翎成婚,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一举多得。   如此看来,他们也算是各取所需,段翎想让她留在他身边,而她能够借此躲开李惊秋“催婚”,还能找机会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系统发布这个任务时,距离婚期还有一个半月,而完成时限为两个月。今天是大婚的日子,也就是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这么一想,挺完美的。   可一日又一日相处下来,林听愈发意识到,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好像没法再单纯地拿他当只存在小说里的角色对待了……   丫鬟没察觉异样,继续替林听画黛眉、涂胭脂。   林听抬起手,碰了 CR 碰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中,好像见到了画成婚画像那日的段翎,他穿着袭红衣,弯下腰,亲自为她描眉画眼。   她的心微微一动。   不久后,镜子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段翎的身影散去。   成婚当日,还要让母亲或“家庭美满”的妇人为新娘子梳头。林听母亲尚在,自然由她来梳。   “一梳梳到头……”李惊秋站在林听后面,口中念着吉祥的梳头话,用檀木梳梳过她柔顺漆黑的长发,从头梳到尾,中间没有丝毫停顿,寓意着有头有尾。   林听听着李惊秋念那些话,握住了她袖摆:“阿娘。”   段家和林家离得不远,成婚后,她想回来是可以立刻回来的,但林听还是舍不得李惊秋。她觉醒后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带着母亲出外生活。   可现在呢。   世事无常,她要成婚了。   李惊秋面带喜色,眼却微红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怎么了?”   林听摸过婚服上的金绣图案,心情很是复杂,闷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喊一喊你。”   “你这孩子,今天都要成婚了,还拿你阿娘来逗趣。”   李惊秋偷偷擦了擦眼角,又给林听梳了一下,不放心地嘱咐道:“段家是京城中有名的世家大族,规矩可能多些,不要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你就耍小性子。”   林听难得不反驳李惊秋,顺着她道:“好好好,知道了。”   李惊秋想了想:“不过冯夫人那么喜欢你,段三姑娘又是你最好的手帕交,段二公子还心悦着你。你只要做事不太过分,他们是不会生气的,也不要太拘着。”   她的闺女不像她,嫁给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男子,段翎是喜欢她家闺女的,他们两情相悦。   林听无言以对。   “只要做事不过分?那在您眼中,什么事才算过分呢。”林听有点担心李惊秋会怕段家介意,然后让自己关掉布庄,不要再在外面做生意,她是做不到的。   李惊秋让给林听化妆的丫鬟退下,压低声音:“就算段二公子忙,经常外出办差,你也千万不能生二心,找旁的男子。”   她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说这种事,但有些事就是要在成婚前说清楚,否则以后惹祸再说便晚了。因为李惊秋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子,所以才会提起。   林听:“……”   她母亲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居然连婚内出轨也想到了。林听彻底没话说,过了半晌才道:“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的。”抛开她不是这样的人不说,倘若和段翎成婚后这样做,小命休矣。   待梳好头,李惊秋去找了一本小册子过来,交到林听手上。   林听不用翻也知道这本小册子里面是什么内容——房中术,无论是穿书前后,她都看过不少,虽没实践经验,但理论知识丰富。   古代,母亲会在女子成婚前给小册子,让女子知晓房中术,这是约定俗成的事了。林听收到李惊秋给的小册子,并不惊讶。   李惊秋不知道林听早看过了,小声说道:“你有空看看,晚上小心点,别弄伤了自己。”   林听随手塞好小册子,没打算看,还是回一句“知道了”。   眼看着成婚时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跟着越来越乱了,不知道如何应对今晚的洞房花烛夜。   李惊秋交代完这些事,唤丫鬟进来,没在林听房间久留,她身为新娘子的母亲,忙着呢,得出去招待客人,清点礼单什么的。   林听穿戴整齐坐在床上,拉开袖摆看手腕间的那只玉镯。   之前她取下来过一次,瞒着冯夫人偷偷还给了段翎。他们定下婚事后,他又将它送回来了。   林听摸了下温凉的玉镯,抬头看窗台。窗外晴空万里,还有凉风吹进来,不热,她却出了点汗,今天比当众向段翎求婚事还要紧张,心脏似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陶朱拿帕子给林听擦汗:“七姑娘,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她嘴硬:“我才没有。”   陶朱还想说些什么,林听的眼一眯,看到了一样东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从窗外拿进一个锦盒,不知是何人何时放在这里的。   “这里怎么会有个锦盒?”陶朱跟在她后面,困惑道。   林听看着毫无花里胡哨装饰,连绸带也没一条的锦盒,似乎猜到是谁了,直接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一个大苹果,金子做的苹果,还是实心的,拿着就很重。   今安在这厮给她送了一个金苹果当成婚礼物?林听放下金苹果,探头出窗外看,没有人。   他应是放下礼物便走了。   陶朱看清锦盒里装的是什么,吃惊到合不拢嘴:“这是谁送的,一个金苹果?”真金假金?   林听捧起金苹果看了片刻,心说今安在还是头一回这么大方,以往吃他几块糕点都要从公账里扣,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抽出放在锦盒下面的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几个字。   送你。成婚礼。   没署名。   林听看着这张纸条,仿佛能看到今安在冷着脸提笔写字的样子,说不定写完了还翻个白眼。她想想都想笑,将锦盒盖回去:“是朋友送的,你拿去放好。”   陶朱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半信半疑:“您的朋友?”   放下礼物,不打声招呼就走的朋友?但这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进来的?不过能送出金苹果的朋友,交情不浅。慢着,七姑娘还有她不知道的朋友?   林听回到床上坐着:“对,一个嘴巴不饶人的朋友。”   陶朱见林听不欲多说,也识相地不多问,转身拿锦盒去放好。这可是金子,不得藏好点。   吉时快到了,林府外锣鼓喧天,隔着几堵高墙也能传进来。   “七姑娘,吉时到了。”外间的丫鬟叩门提醒,陶朱拿过绣着蝴蝶、牡丹的红盖头,盖到林听头上,遮住脸,再扶她出去。   出到外面,周围嘈杂,满是欢声笑语,恭贺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听心跳如擂鼓,有丫鬟递上一条系着花的喜带,让她拿在手里。   与此同时,风裹着一缕沉香气息,越过红盖头,拂林听鼻间,似轻轻地吻了下,再抽身离去。   她终于张开手握住喜带。   红盖头晃动着,林听低下眼睛,隐约能看到牵住喜带的另一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腕间垂着与她同色的婚服袖摆。   是段翎的手。   林听不由自主地松开喜带,又握紧,随他继续往外走。   段翎看到了林听的小动作,在她松开喜带那一刻,他产生了难言的阴暗情绪,可她下一刻却重新握紧喜带,阴暗情绪转瞬散去。   出到林府大门,他们停了下来,暂时站在台阶之上。仆从端着喜糖和喜钱过来,成婚时洒它们是习俗,让大家沾沾喜气。   仆从见林听像在发怔,低低唤了她一声:“七姑娘。”   林听缓慢地抬起没握住喜带的手,抓住一大把喜钱,用力洒出去。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对外洒那么多喜钱。   等林听洒了一次,段翎才不疾不徐拿起喜钱洒。   喜钱不是洒一次就结束了,起码洒 个几次。林听往装有喜钱喜糖的篮子里抓,却不小心抓到段翎的手,他恰好伸手进来拿喜钱。   这般看着,两只手交叠,她不知是要拿喜钱,还是要拿他。   能言善辩的喜娘瞧见,当即说他们有默契,抓个喜钱也能抓到一起,日后必定恩爱不离。   林听心颤,迅速放开了段翎的手,重新抓住喜钱洒。接到喜钱的人连声道喜,四周欢闹不已。   结束洒喜钱,林听被段翎牵着,送进花轿里面。   在段翎退出花轿时,手似无意地擦过她的红盖头,指尖若即若离勾过垂下来的红穗子,弄得它又晃了晃,扬起来,露出她半张化了妆的脸,林听不禁瞄了眼他。   段翎却及时退出去,放下帘子了,她没能偷瞄到他此刻的样子,有种被吊起胃口的感觉。   鼓乐齐鸣,长长的迎亲队伍穿过一道又一道热闹街道,往段府去。轿夫扛轿比林听坐马车还要稳,她感受不到一丁点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下了,帘子再次被人从外撩开。   尽管林听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前方,也还是下意识抬了抬头。不到片刻,段翎牵住了她的手,他嗓音清润:“到了,出来吧。”   林听起身出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段府门前却很亮,数不清的大灯笼高挂半空,洒下能压住黑暗的光线。   待林听出了花轿,段翎才将那条喜带放回她手中。段府外面铺着喜庆红布,他们踩着它们进去,拾级而上,跨过大门前的火盆和放了苹果的马鞍,往里走。   就在此时,鞭炮声起。   火红鞭炮接二连三炸开,落得满地红,引人捂耳欢笑,林听便是在这一片笑声中踏入大堂的,被她握在掌心里的喜带有点湿了,被汗濡湿的,颜色比较深。   冯夫人和段父坐在大堂前方,向来喜爱素雅的她今天难得佩戴金钗,穿了一套鲜艳的衣裙,此时眼含慈笑,看着他们二人进门。   段馨宁站在旁边,从林听进门就紧紧地盯着她看了,心中百感交集。要知道他们以前的关系并不好,如今却拜堂成亲了。   他们停在大堂中间。   喜娘面带笑容走到前边,声音嘹亮道:“一拜天地。”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林听忽略跳得飞快的心脏,转过身,面朝大堂之外,也是天地之外,弯腰拜下。到“二拜高堂”时再转回来,拜冯夫人和段父。   “夫妻对拜!”喜娘声音越发大,像要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听到“夫妻”二字,林听微顿住。这时,另一头的喜带极轻动了下,拉动她的喜带,也拉动了她的心弦,林听鬼迷心窍拜了下去,亲手斩断了最后的悔婚机会。   拜完堂,林听离开大堂,与段翎暂时分开,被丫鬟送进张灯结彩的婚房。陶朱跟了进来,让其他丫鬟出去,问她渴不渴。   她只在早上吃过点素食,现在又饿又渴:“我想吃东西。”   一般来说,新郎尚未来揭盖头之前,新娘是不能吃东西的。可陶朱心疼林听,先给林听喝了杯水,再想悄悄拿糕点给她。   陶朱刚碰上摆在桌上的糕点,就有人来敲门了,她只好收回手,走过去开门,却见段府的丫鬟端着还冒热气的饭菜,鱼贯而入。   “这是……”陶朱不解,段翎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她们提早拿饭菜过来,岂不是凉了?   林听鼻子灵,闻到了饭菜香气,肚子不受控制叫起来。   “二公子让您先用膳。”丫鬟放下饭菜,毕恭毕敬将段翎的话转告她,随后便关门离开。   陶朱立刻扶林听坐到桌子前,夹了些菜喂她吃。新婚当晚的红盖头得由新郎亲手揭开,否则会不吉利,所以陶朱没让林听掀开红盖头,而是伸进红盖头里喂她。   林听觉得这样吃饭很麻烦,也很慢,有几次想掀开,懒得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但每次都忍住了,乖乖张嘴吃陶朱喂来的饭菜。   吃着吃着,她蓦地发现喂自己吃饭的人变了,变成段翎了。   林听缓缓闭上嘴。   段翎握住勺子的手停了停,放回桌上,看面前还盖着红盖头的她,嗓音似带笑:“不吃了?”   林听咽下口中的饭菜:“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没听见开门声,是太专注于吃饭了?不对,段翎这个时候怎么会回婚房,不该在前院里招呼客人?   段翎起身去拿玉如意:“在你吃第二碗的时候就进来了。”   陶朱在他进来后出去了。   第二碗?现在是第三碗了,他喂了她快两碗?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林听一想到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不知道怎么面对段翎了:“那客人怎么办?”   他拿着一枚玉如意回到她面前,“到时辰了,他们走便是,我又不是一定要陪着他们的。”   说罢,玉如意落到红盖头下方,勾住它,缓慢地往上掀开。   随着红盖头一点一点地被掀开,林听先看到段翎的婚服衣摆,再是腰间蹀躞带,然后是胸膛、双肩,脖颈上的喉结,最后是脸。   红盖头彻底被掀开了。   林听也适应了房间的光线,看段翎看得更仔细。   烛火下,段翎面容姣好,眉眼染着一抹惑人的艳意,往下看,腰窄腿长,大红婚服如烈火,衬得他白如雪,比妖精还要像妖精。   段翎从容不迫放好玉如意,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进她手里:“合卺酒。”   夫妻要喝的合卺酒。   今天她又一次接触到这个词,林听定定地看着合卺酒。   段翎倾身过去,喝林听拿着的酒,喝酒时,眼睛在看她。他唇因酒多了层潋滟的水色,再将自己手里那杯递到她嘴边,温热指尖与微凉的瓷杯抵着她皮肤。   林听对上段翎眼睛,抿着的唇松动,也喝下了他递来的酒,唇齿间尽是好闻、难散的酒香。   婚房的红蜡烛还在燃烧,红光暧昧,她瞥了眼满桌的饭菜。   “对了,你用过晚膳没?要是还没,你要不要也吃点?不喜欢吃这些,你可以叫人做别的。”林听一紧张就习惯没话找话。   “在外面吃了些,我不饿。”段翎眼微弯,注视着她。   林听红妆淡抹,皮肤仍然细腻,镶珠凤冠两侧流苏有轻微的晃动,却显灵动,身上的宽袖长裙婚服层层叠叠,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裙带顺着裙摆垂下来。   段翎看了两眼,帮林听取下沉重的凤冠:“时辰不早了,可要唤人取水进来沐浴?”   沐浴?沐浴之后呢?林听眼神乱飘着,心不在焉:“好。”   下人手脚麻利,一眨眼的功夫就准备好浴汤了,她们没在婚房多待,拎着装水的木桶出去。林听先沐浴,段翎到屏风外坐着等。   她念着段翎在不远处,本想加快速度洗完的,转念一想,洗那么快,接下来就没事做了。   于是林听放慢速度。   房间很安静,沐浴的水声清晰,隔着屏风传进段翎耳中,他垂了垂眼,握住书的手收紧。   林听也没拖太久,免得他生疑,估摸着时辰,擦干身子穿衣,走出屏风:“我、我可以了。”   段翎淡淡地应了声,越过她,走进屏风后沐浴。   林听心猿意马。   趁他沐浴,脱光了躺床上,在段翎沐浴完之前穿好衣服?不行,万一他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呢?而且系统说的在场,是要让他知道她是裸着躺床上的“在场”。   若今晚脱光了待床上,有种主动邀请段翎行房事的感觉。   绝对不能是今晚做任务。   虽说林听目前可以接受和段翎成婚了,算是等价交换吧,但还没做好和他行房事的准备。   林听走到床榻坐下,忽然记起屏风后只有一个浴桶,里面装的是她用过的浴汤,段翎方才没唤人进来换过水就直接沐浴了!   听声音,段翎已经进去了,现在再提醒,好像也没用了。   况且他应该也是知情的,算了,她就当不知道吧。林听拂掉洒在被褥上面的红枣桂圆,掀开被褥,滚进去,脑袋也埋了进去,在思考着装睡的可行性。   她还没思考出来,段翎沐浴完了,带着一丝潮气坐到床榻上,掀开被褥:“你睡着了?”   林听不出声。   是的是的,她睡着了。   段翎俯身轻轻地含.住林听垂在身侧的手,极温柔地吞.吐着,她全身像通了电,弹跳起来。   他却没停下来。 第58章 第 58 章 无所遁形   烛火摇曳, 光影不定,段翎背对着那些红蜡烛,身子弯 椿日 得很低, 吻过林听的指缝, 唇齿划过她的指尖,轻咬再松开, 像在取悦。   林听坐起来后, 不自觉想抽回自己的手,段翎却按住了她手腕, 摩挲微突起的骨头,落在指尖的吻顺着手背上去,落在手腕这块骨头上, 舔舐过,然后含吻住。   湿热的触感从手上传到林听心口,如一汪染着香的水浸泡过来,一点点地染湿她的皮肤。   她有些呼吸不了了。   “段大人……”林听尚未改得了口,之前在冯夫人面前喊了一次段翎的字“子羽”,但在他面前,还是脱口而出喊“段大人”。   段翎没离开林听, 唇舌还很亲密地贴在她腕间, 如蛇一般黏腻,一圈又一圈缠住,他仿佛并不知道她方才是装睡:“你醒了?”   林听当然不能坦白说她是装睡, 硬着头皮道:“对,刚躺着等你回来,躺太久就睡着了。”   他轻声:“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沐浴得太慢, 叫你久等。”   林听竭力忽略那游移在腕间和手指的烫人热意:“不,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段翎抚过林听戴着的玉镯,含红了她指尖,又含红了她手腕,眼尾上挑着看她,柔声提醒:“现在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不用他提醒,林听也忘不了他们今日成婚,现在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婚房里面贴满的“囍”剪纸、燃着的龙凤花烛和床榻上的段翎,无一不在告诉她这个事实。   林听曲起手指:“嗯。”   段翎将林听曲起来的手指分开,用亲吻的方式将它们分开:“你喜欢我,不应该也很喜欢这个洞房花烛夜?”   因为林听是坐了起来,段翎是低着身子吻她指尖、手腕的,所以她俯视着他,她能看到他整一张脸,脖颈,若隐若现的锁骨……   林听咽了咽口水。   此时此刻,他的一切似乎在她眼前无所遁形,可又像是他心甘情愿地呈现到她眼前的,让她掌控他,让她彻底地占有他。   林听看到这样的段翎,不由得想起了他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指挥锦衣卫办事的样子。那时候,段翎虽也是温温柔柔的,但总有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如今,这股压迫感消失殆尽,只剩下勾人沉沦的温柔。   如果将段翎比作一株花,那它便是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带毒艳花,想摘他,一不小心会深坠悬崖,落进万劫不复之地,尸骨无存。   林听努力不被迷惑。   她不答反问道:“你迎亲又招待客人,忙了一整天,应该很累了,不如今晚早点休息?”   原本林听想说自己累了困了,想早点休息的,但记起段翎在她装睡时张嘴含.住她指尖,觉得这并不是个很好的借口,最好从他那里找借口,让段翎主动停下来,听起来还像她在关心他。   段翎:“我不累。”   林听的手指渐渐习惯他的温度了,可越是如此,她越想缩回来:“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段翎在林听手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咬印,淡到连她也很难发现,因为并不疼,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过,尽管这很快就会消失。   他仰着头望她:“你是不想和我行夫妻之事?”   林听否认:“怎么可能,我是在担心你,你听不出来?你前两天才回京城,回京城后不久就要着手准备迎亲的事了,连着几天都不休息,肯定很辛苦很难受。”   在段翎开口前,她又道:“你说过锦衣卫可以几天不休息,我记得,但你已经有几天了。”   他笑了声,暂不语。   林听有理有据:“还有还有,你不是还有病在身?万一劳累过度,引得病发了怎么办?”尽管她至今还不清楚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没忘他病发时的痛苦神色。   段翎凝视着她双眼,却问:“你可会介意我有‘病’?”   “我之所以会提起这个,还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不是因为我介意你有病。”虽说当众向他求婚事,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系统任务,但她的确不介意。   段翎眸光微敛,手握她的一缕头发:“你都还不知道它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病,就说不介意了?你喜欢我,喜欢到这个地步了?”   林听当没听到第二个问题,只回第一个:“反正没骗你。”   他笑意不减:“也对,倘若你介意,便不会当众向我求婚事了。毕竟你向我求婚事之前就知道我有‘病’了,也见过我‘发病’。”   她好奇:“不过,你现在愿不愿意跟我说这是什么病了?”   林听见过段翎发病后,曾因好奇回去偷偷查过医书问过大夫,但他那些发病症状并无太大特殊之处,就是难受,出汗,会疼,太广泛了,有很多病都会出现这样的症状,没能确定是什么病。   段翎的手顺着她长发上去:“你一定要现在就知道?”   “也不是一定要现在就知道,还是到你想跟我说的时候再说吧。”不知为何,林听听到这句话时,产生了一种很莫名的感觉,似有东西缚过来,没再问下去,何况她也不是会勉强人的性子。   “那就以后再说。”   段翎沐浴回到床榻后都是一边舔吻着她手指,一边回答的。比如她在说话时,他便在亲,存在感很强,令她时时刻刻也没能忘记他。他要回答时,才稍稍离开。   她的手沾满了他的气息,潮中含香,林听口干舌燥地点头。   林听还想继续拖延,一时半会适应不过来:“你最近有没有犯过病?”她说的最近是他被嘉德帝派出京城办差的那段时间。   段翎恍若没发觉她有拖延时间的心思:“犯过……几次。”   “几次?”她听后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想撩起袖摆看,“你不会还是用自伤来压制吧?”   段翎反过来握住林听的手腕,没让她看长袖之下的疤痕:“不是,我不再用自伤压制。”自伤也没办法再压制他的病了,有些东西尝过了,便不能再中断。   她手还压着他袖摆:“你找到别的压制办法了?是什么?”   段翎没回答,离开林听的手指,仰首吻上她,舌尖缓缓抵过她还没张开的嘴,徘徊着,如轻叩紧闭的房门,求她放他进去。   林听垂眼看脸泛薄红的段翎,神思恍惚,感觉自己被通过行交.合之事杀人的男鬼勾住了脚。   进退不得。   忽然,林听听到一道轻微的铃铛声,目光顺着这道声音移动到段翎发间,发现他沐浴后还用一支玉簪束发,玉簪上的铃铛与白羽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   不过段翎并未将所有长发都挽起来,半束半散,如画眉眼艳中带娇,乍看比林听更像新娘。   他有不少长发垂落在身前,带着沐浴留下的潮意,时不时扫过林听,使她发痒,想拂开,又想抓住,最终却又什么也没做。   婚房里没风,可段翎一动,玉簪的铃铛就会响。   看到铃铛白羽玉簪的那一刻,林听的神思回来了,无意识地微张嘴,接纳了段翎今晚的吻。   刹那间,段翎兴奋了起来,但藏得很好,没被林听感受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他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悄无声息包围她。   案上的龙凤花烛越燃越烈,床榻之上,两道身影交叠。   不知何时,段翎躺了下来,但林听还坐着,弯下腰和他接吻,这样看起来也非常像她在俯身主动亲他。事实上,她后颈被他轻轻地按着,腰也被他的右手揽着。   段翎咽下快要溢出来的低吟,情不自禁地抚过林听的腰,手指攀过垂下来的红色裙带,握紧。   林听察觉到了,抓住段翎的手,远离她腰间的裙带,压到一旁的枕头上面,再与他十指相扣,没给他扯开裙带的机会。   他吻得更深了。   段翎舔过林听的唇 CR 齿,不久后,他勾着她的舌尖往后退,退回自己口中,引她进他里面。   林听如他所愿,进去了,试图用吻来蒙混过关。   段翎十指猛地痉挛了下,愉悦到不能自己,低吟终究是难遏,从喉间溢出来,传进她耳畔。   他反应太大,林听想退开。段翎闭上嘴,抿住了她伸进去的舌尖,以此阻止,等林听没推开的想法,再张开,让她动起来。   林听亲得唇角发酸。   可段翎还没有腻,反而像找到了心中喜爱,停不下来。   林听散开的长发全落在段翎身上,发香萦绕着他,像一张柔软的网,从四面八方过来,笼罩住他,将他变成了她的所有物。   段翎却对此心生喜欢。   亲到后面,林听忍不住喊停了,再不喊停,明天就不用出去见人了,嘴巴肯定会肿得不像样。   也是这时,林听才发现段翎腰下一直盖着张绣着鸳鸯的薄被褥,此刻薄被褥有了不属于它的轮廓。她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男子亲了那么久会这样也正常。   林听匆匆地移开了视线,抓紧被褥的边缘:“你……”   段翎直起身子,亲上林听侧脸,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像是在缓解着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她心脏骤停,整张脸因这个啄吻而麻掉。   他大约猜到了她的忧虑,没再亲她的嘴,细细碎碎的吻尽数落在脸上了,或重或轻,亲昵缠绵,比正常的接吻更令她心悸。   可她没理由拒绝他。   段翎亲过林听额头,眼睛,鼻梁,在耳垂辗转,回到眼睛。   在段翎亲她眼睛时,林听会自动闭上眼,总不能睁着眼,让他唇舌直接接触到她的眼珠子。   不过即使林听闭上了眼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段翎的唇舌紧贴过她的眼皮,舌尖舔舐过,似要隔着眼皮舔舐过里面的眼珠子,力度时而大,时而小,想吃掉般。   被舔眼睛的感觉过于奇怪,倒也不是难受,还有点舒服,但就是很奇怪,林听注意力不受控制聚到眼睛上,心情随之波动。   她不禁扯了一把他长发。   段翎感觉不到疼一样,舔林听眼睛舔得更用力了,在她快要忍受不住这种刺激之前挪开。   他额头抵着林听的额头,调整呼吸之时,下颌朝前,薄唇擦过她,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吻。   她头脑发着热,眼睫垂下来,目光再次扫过段翎腰下。   被褥轮廓越来越明显,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林听双眼仿佛能知道它的温度,被烫红了。   段翎重新吻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吻在她唇上,也没有吻在她脸上,而是吻在了她脖颈。   这里是她敏感的地方,林听喉咙顿时发不出一丝声音了。   段翎唇齿间的热意不断轻拂过她脖颈处的皮肤,舔舐、含咬、厮磨,吮出一道道淡红,由始至终没用力,像怕会咬吮出血。   这一缕热意,顺着林听脖颈往下,逐渐越过她里衣的衣领。   现在是晚上,沐浴后一般只穿一件贴身的里衣,女子则会多一件穿在更里面的肚兜和薄裙,除此外就没其他衣衫了,所以越过里衣就相当于越过最后一道防线。   段翎咬过衣领,欲拉开。   林听用手抵住了他胸膛,如实道:“我还没准备好,能不能改天?”就算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说接受对方的身体就接受。   她是现代人没错,思想观念比古代人要开放也没错,但思想观念开放归开放,初次直面真正的性,不是擦边行为,哪怕以享受为主,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犹豫的。   段翎松开了。   他脸枕在林听心脏上,听着她心跳,紊乱的呼吸还没恢复过来,音色也与往日不同,染了欲,低沉不少:“改天?”   林听紧张到出汗了,点头如捣蒜道:“对,改天。”   “好。”他答应了。   段翎抬起头,吻去林听脸颊的汗,没让自己的丑陋碰到她。   “那你怎么办?”新婚之夜让他洗冷水澡也太离谱了,林听纠结片刻,想用手帮段翎。可刚刚接吻的时候,手被他牵得太紧,至今还发着麻,动不了似的。   段翎眼微动,目光落到她双脚上,如一团火,灼烧过。   林听算是“博览群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我的……”下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他抬眸:“你可愿?”   林听迟疑了下,见段翎忍得眼尾泛红,下颌坠着汗,垂在身侧的手因用力按住床榻而发白。她没吭声,慢悠悠地将脚抬过去,越过被褥,进到温度极高的暗处。   微微扬起的绯色裙摆盖住了她双脚与他的丑陋。   段翎则伸手握住她的脚。   待龙凤花烛烧完时,林听困乏到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段翎为她擦净脚底,与她同床而眠。   林听睡到第二天辰时末才醒,看着陌生的婚房发愣。这不是她的房间,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听赶紧坐起来。   对哦,她成婚了。林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躺了回去,裹着喜被翻滚,从外面滚进最里面。   段翎呢?她忽然想到他。   林听翻身面朝床榻外,猝不及防地对上段翎看过来的视线。他衣冠整齐,手握茶杯,坐在罗汉榻上,一旁的案桌堆了几份卷宗。   今天,段翎又恢复平静的姿态了,绮丽模样虽不曾有丝毫改变,但眉眼间的媚意已消去,看不出昨夜曾失控。   林听又坐了起来。   她脚底似乎还有点红,不小心夹过他的脚趾动了几下,随即装作不经意地拉过裙摆盖住露出来的双脚。   段翎在林听盖住双脚的前一刻看见了,他的茶杯一动,茶水起涟漪,过了会,放下它,没有再喝:“唤人送水进来给你洗漱?”   她清了清嗓子,从榻上下来,故作自然:“唤人进来吧。”   成婚第二日需要早起去向长辈请安,而现在时辰不早了,她起得晚,段翎早起却没叫醒她。   段翎唤人进来。   仆从一早便在房外候着了,听到他的声音,立刻端水进来。   陶朱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往林听那里看,从头看到尾,见她神色无异、还站得稳稳的,才放心,快步上前伺候她洗漱。   林听洗漱的时候打了几个哈欠,昨晚到后半夜才睡觉,即使今天起得晚也还是感到很困。   待洗漱梳妆完毕,已是一刻钟后,林听打起精神出门。   他们昨天刚大婚,段府里挂着的大红灯笼和红绸带还在,地上铺着的红布也还在,她踏出房间就看到了,产生了些微妙的感觉。   林听没表露出来,随段翎去冯夫人院子,给她和段父请安。   冯夫人并没有怪林听这么晚来请安,喝了她奉的茶后,还送她一份礼,留他们下来用早膳。   他们来了不久,段馨宁也来了,一来就缠住她:“乐允。”在段馨宁心里,无论林听与谁成婚,永远都先是她的手帕交。   冯夫人见她们关系好,也高兴,笑了笑道:“先用膳吧。”   她发话后,他们入座。   早膳喝粥养胃,冯夫人叫丫鬟给他们装一碗炖得香软的粥。   段翎长睫垂落,看着这碗粥,却想到了昨晚,林听的双脚踩在他的丑陋上面,几刻钟后,丑陋被她踩泄了,弄湿了她双脚,水从她脚趾缝滴落,弄脏了大红裙摆。   林听那时候像是被烫到了,脚乱动,又踩了它几下,他却不觉得疼,还发觉丑陋又有起来的迹象,就因她随随便便地踩了几下。   想到这里,段翎看向她。   林听也在看着面前的白粥,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林听同样想到了昨晚,她踩着他,他就那样在她脚底失控。不止一次,有几次,次数多到她诧异,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吃了药。就在林听生了这种怀疑的时候,段翎停下了,打消了她的怀疑。   林听没敢再回想。   半个 CR 时辰后,用完早膳了,冯夫人要去佛堂念经,没留他们,她又和段翎回房间,他有三天“婚假”,今天不用去北镇抚司。   回到房间,林听没有事做,便坐到罗汉榻上吃糕点茶水。可经历过昨晚的事,她现在单独跟段翎相处,脑子就会想到某些画面,一不留神弄洒了茶水,裙子全湿了。   夏天的衣裙很薄,一壶茶水足以湿到肚兜里面。   坐在书桌前的段翎起身。   “你裙子湿了……”   “我换掉就行,你坐着吧,不用管我。”她灵光一闪,跑到衣柜前拿一套新裙,当着段翎的面进床榻,放下帐幔遮挡,明面上换掉湿裙子,实则脱光了待床上。   很好,换衣服肯定要脱光,所以段翎知道她在床上是会先脱光再换衣服的,知情的条件满足了,如今只要拖到一刻钟就行。   不过换个裙子要换足足十五分钟?也太长了吧。不管了,反正段翎不会嫌她慢,催促她。   林听默数着时间。   帐幔却被段翎撩开:“你的肚兜掉了,你在穿什么?”   新的肚兜在他手上。 第35章 第 35 章 我们如今是夫妻了   帐幔被撩开的那瞬间, 林听懵了,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兴许是她上榻时上得太快,放在裙子下面的肚兜掉了, 掉在榻外, 又因为放下来的帐幔遮挡了视线,没能立刻察觉, 身处榻外的段翎却可以看见。   林听头皮发麻。   她被那一壶茶水弄湿裙子的时候, 他也在场,知道湿到了最里面。既然茶水将肚兜都弄湿了, 总不能穿回去,得换新的。   所以段翎一看到榻外掉有肚兜,还是干净的, 就捡了起来,不用问也知道是她新拿来换的。他们已经成婚,当然不用唤丫鬟进来送衣物,多此一举。他直接撩开帐幔把肚兜给她,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林听抬起眼,看向握住肚兜的那只手。   段翎手洁白如玉, 肚兜很红, 白红这两种颜色差别很大,她一看过去就会锁定它,挪不开。   肚兜的几条细红系带垂在段翎指间, 他指尖正压住肚兜上的红牡丹刺绣,好巧不巧,那个位置在平日里紧紧贴着她胸口。   林听眼皮一跳。   关键的是,肚兜要最先穿的, 她却迟迟没发现新肚兜不在,说明进床榻后一直没换上新衣裙。   换得慢,勉强还能说得过去,他不会深究。可脱光了躺榻上,又没下一步动作是什么意思?   说心血来潮想睡觉,有裸睡的习惯,因此才没第一时间换上衣裙,然后再睡?不行不行,如此一来,每晚睡觉都要脱光了躺床上,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听提了提盖住光溜溜身子的被褥,现在离一刻钟还远着。   而段翎看了看她扔在榻尾的湿衣裙,眼神在最上面的肚兜掠过,湿肚兜颜色比干肚兜要深。   他拿着肚兜的手几不可见地动了下,摩挲过上面的红牡丹,再看盖着被褥的林听身上,很显然的,她此刻没穿衣裙,是光着的。   林听回过神:“原来肚兜掉外面了,我就说怎么找不到。”   段翎撩起帐幔的手还没放下来:“你找不到,怎么不让我帮你找,或者帮你去衣柜找新的?”   她尴笑:“我以为它掉在被褥里了,想自己先找找……也不太好意思叫你帮我去找肚兜。”   他扫了眼挡住林听身体的被褥,碰到肚兜红牡丹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你以为它掉进被褥里,然后钻进去找?”   林听感受到段翎看过来的视线,有种他能穿透被褥,看到底下自己的感觉,她微微发僵,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嗯,不可以?”   段翎浅浅一笑,也不细究,将肚兜往前递:“可以。”   林听本想让段翎放肚兜到床上的,见他都递到面前了,又不好这样说了,只能伸出藏在被褥下面的手去接住:“谢了。”   喜被也是红色的,一抹白从里面飞速探出,一闪而过。段翎掌心一空,红肚兜被拿走了。   林听拿到肚兜后,用余光瞄段翎,他还站在原地,没离开。   “你要看着我换?”   “我去书房办点事,你慢慢换。”话音刚落,段翎转身离开床榻,放下帐幔,脚步有点急促,但他是习武之人,没让她听出来。   林听差点掀开被褥追出去了,中途想起自己还是裸着的,硬生生止住,出声挽留他:“你等我换完,我陪你去书房不行?”时间还没到,他得待够一刻钟。   段翎强压着再一次席卷而来的欲瘾:“你想陪我去书房?”   “对。”   他仍然往外走,拉开房门:“你换完再到书房找我便可。”   林听攥紧肚兜,不知是要先穿好衣物追出去,还是继续光着躺床,可段翎要是走了,继续也没法成功:“你就这么急着去书房?真不能等等我?我会快点的。”只要再等上半刻钟就行了。   段翎没松口:“我在书房等你。”说完,他就出去了。   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房间只剩下林听一人,她认命地穿上被段翎拿过的肚兜,再套上衣裙,掀开床榻帐幔出去。   段翎到底去书房办什么事,那么突然,还急到连等等她的时间也没?林听仰天长叹,离成功就差一步,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也罢,失败乃成功之母,下一次一定能成功的。   林听在房间坐了半晌,没马上去找段翎,他连等等她都不肯,证明那件事肯定很急。她何必去打扰,等他处理好,再去也不迟。   不过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透顶,林听唤陶朱进来下棋,一下就是三刻钟,暂时忘却烦恼。   又过片刻,陶朱欲言又止,她的小表情哪里逃得过林听双眼:“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的,难道你还怕我会责怪你?”   “七姑娘,您是不是和段大人……姑爷吵架了?”陶朱问。   林听左手从棋奁里摸出颗黑棋,放到棋盘上,右手从小碟拿起块绿豆糕,放进口中:“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他吵架了,没有。”   陶朱捏着白棋:“如果你们没吵架,怎么没待在一处?今日可是你们成婚后第一日,理应形影不离一整日的。”现如今呢,她待在房间里,段翎去了书房。   林听嘴角一抽,无奈道:“谁告诉你,成婚后第一日要形影不离一整日的?也不嫌腻。”   成婚而已,两个人又不是彻底绑在一起,成了连体婴儿。   她推开棋盘的黑白棋子,站起来:“不下了,我去找他。”这个时辰,段翎该办完事了。   林听去过段翎的书房,还认得路,不用其他丫鬟带路。谁知她刚到书房,段翎就走出来了,可能是天气热的原因,他脸有点红。   段翎看到的第一句话是:“你换一套衣裙要三刻钟?”   她解释:“我这不是见你急,怕打扰你办事嘛,所以在房间里等到现在才过来,你办完了?”   “办完了。”   林听指了指书房里面:“我能不能进去挑几本书来看?”看书打发时间是个不错的选择。   段翎关上门,走下台阶,侧目望着林听,见她脸颊落有几缕碎发,不由自主想替她别好,手抬到半空,记起指尖前不久刚握住过什么,又溅上了什么脏污之物,顿了顿,最后却还是碰上她的碎发。   碎发被他捻起来,缓慢地别到林听耳朵后,指腹划她皮肤。   林听没躲,习惯了。   段翎洗过几遍的手散发一股香,她闻着就想偏过头看一眼,却被他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等晚上回府再进书房挑吧。”   林听抓住关键词:“晚上回府再挑?你要和我出府?”   “你不想?”   林听可太想了,闷在府里跟他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出去闲逛:“想!什么时候,去哪里?”   段翎:“现在。你想去哪儿?”   一说到出去,林听就来劲了:“听说京 椿日 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叫玲珑阁,那里从白天到晚上都有表演,要不要去看看?”   “依你。”   *   林听去到玲珑阁才发现它开在南山阁对面,它们分立在街道两侧,有点要争客的意思。   不过玲珑阁的确有与南山阁争客的资本,它不仅比南山阁高了一丈,还比南山阁装饰得更富丽堂皇。门前牌匾泛金光,瞧着像用真金子融掉,以其为墨题的字。   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别的酒楼喜欢往门前挂红灯笼,玲珑阁则不然,灯笼是五颜六色的,每个灯笼尾端还系着条客人写下的福带,单看这些福带,它不像酒楼了,更像一座祈福楼。   楼阁外挂满彩色丝绸,屋檐之上站着几名胡姬,她们迎风起舞,脚踩琉璃瓦,手拉细绳,牵动那些彩色丝绸,勾勒出一幅幅画。   路过的行人不花一文钱,抬头便能看到她们灵动的舞姿,不知不觉间将玲珑阁这个地方记住。   就连林听也愣是在玲珑阁外面看了片刻才跟段翎进去。   楼内有假山流水,就在进门处,潺潺流水声听着舒服,正中间种着一棵足有三层楼高的树,也不知玲珑阁的东家是如何找人将这么大一棵树移进来种下的。   林听绕着大树走了一圈,心道这新开的玲珑阁果然是个好地方,相信它很快就会超过南山阁,成为京城里最受欢迎的酒楼。   段翎:“我们上楼。”   玲珑阁一楼大堂人多,过道都显得拥挤,他要了一间雅间。雅间在楼上,安静又不会拥挤。   林听闻言走向楼梯。   领他们去雅间的伙计见他们模样出挑、衣着不凡,热情道:“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玲珑阁?”   她闻着空气中的酒香,有点想喝酒了:“是。”   伙计即刻为他们介绍玲珑阁的好菜好酒,林听对吃的上心,听他提起吃的,登时认真听。   上到三楼,段翎忽然停下,望着向前方。她也跟着看,发现走进雅间的男子很像太子。他没穿象征着太子的衣衫,穿着像寻常的公子,可能是想掩饰身份。   不过林听还是不太能确定,歪头看段翎:“他是……”   段翎“嗯”了声,没管。   伙计听不懂他们打的哑谜,也不会管客人私事,只管将他们带到雅间:“两位客官,到了。”   他们的雅间就在太子对面,她见段翎不在意便进去了。   伙计出去时贴心地拉上门,林听听到门被拉动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外看一眼,没想到会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今安在。   他打扮成伙计的样子,端着放满菜的托盘,从太子所在的雅间经过,再进隔壁雅间送菜。   今安在这厮不会是计划在今天刺杀太子吧?她倏地站起来。   “怎么了?”段翎此时背对着雅间门口,没有看到外面的今安在,等他转过身,伙计早已关好门,而玲珑阁是酒楼,周围皆是浓郁的酒香,轻易便能掩盖味道。   林听怕他起疑心,伸了伸腿:“腿有点筋痹,站起来就没事了。”她又用上腿抽筋的借口。   他看她的腿:“是么?”   林听坐回去,给段翎倒了杯酒,玲珑阁也有秋露白,酒香比南山阁的要醇厚点:“我骗你作甚,我腿经常筋痹,我都习惯了。”   段翎端起她给他倒的酒:“那得找个大夫看看。”   “改天再说吧。”   他慢慢地抿了几口酒,低柔笑,双眼弯起,看着很和善:“你好像什么事都喜欢说改天。”   昨晚的事因段翎这句话回到林听脑海中:他眼尾绯红,低吟不断,硬得发疼时,她却喊了停,说还没做好准备,问能不能改天。   林听突然感觉有点热,很不自在地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她一口喝完:“我只是觉得没大碍,也罢,那随你安排吧,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段翎抚过琉璃杯的雕纹,再搁下:“听说腿经常筋痹,多按揉会变好,可要我帮你按揉?”   她呛酒了,咳嗽起来:“你帮我按揉?现在?”   段翎起身走到林听身后,掌心覆上她清瘦的后背,轻抚轻拍着,给她顺顺气:“不是现在,是等回府,入夜之后。我们如今是夫妻了,我不能帮你按揉腿?”   林听后背荡开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不是说不能,是太辛苦了,我有空自己按按也行的。”   段翎垂眸:“随你。”   她将话题转到太子身上:“太子今天来玲珑阁,你看见了不管,真的没关系?”锦衣卫有监视朝廷命官和皇亲国戚的职责,将他们有异常的举动告知嘉德帝。   “我今天不当值。”   林听佯装好奇:“太子会武?独自来玲珑阁就不怕出事?”   段翎推开面朝玲珑阁楼内的那扇窗,看隐匿于百姓中的暗卫:“太子自然不会独自出外,他每次出外,身边至少会跟着十个武功高强的暗卫,常人看不见罢了。”   他收回目光,回来坐到她对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天,太子身边又多了十个暗卫。”   林听恍然大悟地“哦”了声:“居然有那么多暗卫跟着。”   二十个暗卫,比以前多了一倍,今安在知不知道此事?太子身边的暗卫调动瞒不过耳目众多的锦衣卫,可今安在只有一人。   门被玲珑阁的伙计推开,他来上菜:“两位客官久等了。”   林听不动声色又往雅间外看,迫切地想出去找今安在说暗卫的事,对段翎道:“我想如厕。”   段翎:“不用我陪你?”   “不用。”她回完他,离开椅子,又问伙计,茅房在何处。   伙计给她指了路。   林听快走出去,像是急着如厕,一离开段翎视线范围,更是跑起来的,确认今安在暂时不在太子那间雅间附近后,四处找他。   她不能守在这里等今安在来找太子时拦住他,这样容易让太子的暗卫发现并且怀疑他们的。   可玲珑阁太大了,跑得快也没能在短时间内找遍所有地方。   林听跑得大汗淋漓,停在没多少人走动的长廊大口喘气,再找不到今安在,她就快累死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将林听拉进了长廊旁边的柱子后,她本能地曲起手肘往后撞,被人挡下,紧接着抬腿往后踹,又被挡下。   林听正欲大喊,身后响起了今安在的声音:“是我。”   他松开她。   她立即回头看今安在,极小声问:“你今天来玲珑阁假扮伙计的目的是不是刺杀太子?”   “是又如何?”他之前就跟她坦白过这件事了,不用隐瞒。   “万万不可,太子可能察觉到有人在暗处调查他的行踪了。”林听把有关暗卫的事告知他。   今安在皱了下眉,若有所思:“暗卫多了?好,我知道了。”太子并不知道是谁想刺杀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之前刺杀失败过一次,现在还没死心。   林听用“你想找死”的眼神看着他:“那你还打算行动?”   “没有。”   今安在不会白白去送死。   林听放心了,拿帕子出来擦汗,见他一动不动:“那你还不赶紧走,在玲珑阁当伙计当上瘾了?多少银钱一天?”   今安在走出柱子,准备离开玲珑阁,冷淡应道:“现在走。”   林听想起昨天收到的金苹果,拉住他,忽道:“谢了。”   “谢我什么?”   她嬉皮笑脸:“你昨天不是给我送了一个金苹果,当成婚礼?你还是头一回那么大方。”   今安在很嫌弃地推开她的手:“对啊,我头一回那么大方,可你连‘头一回那么大方’都没有,只给我送过个不要钱得到的苹果。”   林听:“……”   他怎么跟段翎一样记仇?他是明着记仇,段翎是暗着记仇。慢着,她为什么会想到段翎?   今安在扔掉当玲珑阁伙计要搭在肩上的褐布,又伸手去解绑在额头上的一层汗巾和腰间的布袋,随口问:“你怎会在玲珑阁?”   “出来 椿日 逛逛。”   他斜了她一眼,了然道:“和谁?和你的夫君段翎?”   林听踹了他两脚:“我是和段翎出来的,但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加上‘夫君’二字?”   今安在撩起眼皮,啧了声:“为何?你不是很喜欢段翎?别跟我说你听到‘夫君’二字会害羞,我会吐的,真的会吐。”   她的拳头蠢蠢欲动,咬牙切齿道:“今安在,你够了啊。”   “今公子?”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他们不约而同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只见段翎在不远处。   段翎也在看他们。   不过他先是看了一眼好像要脱衣服的今安在,再看林听:“我见你太久没回来,便来找你了。可你不是说如厕?怎么在这里?”   只是要解开腰间有股臭味的布袋扔掉的今安在不禁放下手。 第70章 第 70 章 我喜欢这个味道,很好闻……   今安在这身装扮皆是从玲珑阁后院房间里偷拿的, 有股别人用过留下来的汗味,所以他才想扔掉些味道重,但又不贴身的物件。   他看到段翎后不自觉地望向林听, 并未擅自开口说话。   热风吹过长廊, 拂到林听脸上,却似乎变得有些凉了。她下意识走到段翎身边, 神色自然:“我如厕回来的路上看到他, 就停下来说了几句话,让你久等了。”   段翎淡声道:“也没等太久, 就是饭菜有点凉了,也无妨,待会唤人拿去热一热便是。”   饭菜都凉了?林听纳闷。   自己找了今安在这么久?不至于吧, 明明还没超过一刻钟,而且最近天热,饭菜怎么会容易凉,玲珑阁拿上来时就是温凉的了?   她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今公子这是来当玲珑阁伙计?”段翎打量着今安在的打扮,布衣小帽,不过他肩上那条褐布、额间汗巾被随意扔到地上了,腰间用来装打赏的布袋还在。   不等今安在回答, 林听道:“对, 我开的布庄和书斋最近生意都不太好,他就出来给人当伙计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事的。”   “原来如此。”   段翎倒也没质疑:“以今公子的身手, 当伙计可惜了。”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的东西,“只是今公子既然在玲珑阁当伙计,方才为何脱开、扔掉这些东西?”   今安在波澜不惊, 言简意赅:“它们脏了,而且我没想在玲珑阁长久做下去,今天就会走。”   段翎平易近人道:“今公子可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膳?”   他们昨天刚成婚,今安在不会没眼色到打扰他们:“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段翎微微一笑,玉面绯衣更显柔和,瞧着便是良善温润的年轻贵公子,很有礼地侧身给今安在让路:“那今公子慢走。”   今安在转身离去。   林听没看今安在,看段翎,拉了下他护腕:“我们上楼?”   却见他抬手取下腰间的沉香香囊,系到她裙带上。香囊没过多的刺绣,很简约,两面只绣一根白羽。也没过多的颜色,纯杏色。   林听低头看,他系香囊时牵动裙带,裙带牵动她的腰,有点痒又有点麻,痒麻顺着腰往上,传到心口:“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段翎的手极缓地离开她腰:“你不是喜欢这个味道?”   她是喜欢这个味道没错,但听他这样说,总感觉有另一层意思,不知是不是想多了。林听碰了碰腰间多出来的香囊,指尖瞬间染香,这香气跟会缠人似的。   林听看了下绣着一根白羽的地方,丝丝缕缕沉香扑鼻:“嗯,我喜欢这个味道,很好闻。”   *   他们在玲珑阁待了一上午,中午才离开。不过他们前脚刚出来,几个锦衣卫后脚就找上了段翎,说有急事要他去北镇抚司处理。   有些事,段翎不当值时可以不理,但这件急事是他嘱咐过锦衣卫,一有消息就要及时禀告。   所以锦衣卫明知段翎刚成婚,正在休婚假也来告知他。   林听站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听完,做好自己回府的准备了,不料段翎问:“你随我去北镇抚司可好?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回府。”   “我随你去北镇抚司?这不太好吧,你不是要去处理公务?我去作甚,我自己回府即可。”他们还是搭马车出门的,她也不用走回去,只需要上马车坐着。   段翎:“你不是喜……”   林听在段翎说出这句话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我去。”   锦衣卫见她捂住段翎的嘴,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因为他在诏狱里对待犯人过狠,每次都是用温和语气去审问那些倔强不肯松口的犯人,手里却割着对方的肉或剔对方的骨,像没感情的精致人偶。   如今他成婚,看着好像是有一点变化了,但就是不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有所改变。   林听不知这几个锦衣卫心中所想,垂下掌心微湿的那只手。   段翎张嘴想说话时,唇舌不小心地碰到了她捂住他嘴的掌心。这些锦衣卫没发现,段翎似乎也没发现,只有她发现了。林听手微紧,蓦地想到了他在昨天新婚夜俯身舔过、吞.吐她十指的事。   她没表现出来,踩脚凳走进转向去往北镇抚司街道的马车。   段翎跟在她身后。   林听一上马车就闭上眼,想今晚吃什么,怕在这个触发昨夜回忆的时候看到他又会胡思乱想。   段翎:“你乏了?”   北镇抚司有堂屋,可以供人歇息,上次她还进他专属堂屋躺过竹帘后的美人榻,林听睁开双眼:“只是想闭闭眼而已。”   “眼睛不舒服?”段翎倾身过来,手点上她眼角,端详她倒映着他面容的眼底,内心深处又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满足感、愉悦感,她这时眼里有他,只有他。   他手指温热,覆在她眼角,弄得林听想眨眼了:“没有。”   段翎收回手。   约莫两刻钟,马车驶到北镇抚司了,林听轻车熟路去段翎的堂屋待着,他去诏狱审犯人。   诏狱昏暗潮湿,墙壁的烛火忽明忽暗,段翎推开刑房的门,走到被吊挂在墙上的工部尚书面前,抬眼看他:“徐尚书,听说你曾和谢家五公子谢清鹤见过面?”   工部尚书受过刑,脸上有伤,说话不太利索了:“在、在他起兵造反前三个月见过,我当时念及他是故友之子,没上报朝廷。”   其实是谢将军曾救过他的命,谢家被抄家时,他没能做什么,心存愧疚,没法恩将仇报。   段翎往前走一步,绕过地上碎肉:“谢清鹤为什么找你?”   工部尚书本不想说的,奈何自己有把柄被锦衣卫抓住,不说实话不行:“他托我照顾照顾他进了教坊司的母亲和妹妹。”   朝廷官员看上教坊司里的人,用钱打点打点关系很常见,一般不会出什么事的,顶多就是落得个好色的名头,没人会追究。   段翎将烙铁从烧得正热的木炭里面拿出来:“你帮他了?”   工部尚书叹了口气,全盘托出:“我是想出手帮他,但我还没来得及打点教坊司里的人,他母亲和妹妹就死了,命运弄人啊。”   段翎转动着烙铁,一抹猩红停在他眼睛前:“为何而死。”   工部尚书身子一抖,垂下眼皮,唇瓣翕动着道:“他母亲早在他找我之前就生了重病,没钱打点,教坊司的人置之不理,他妹妹便只能自己想办法筹钱救她。”   想当年,谢将军是开国功臣,谢家在京城里的地位极高,所有人都往他跟前凑。谢家有难,大家则避之不及,还有的落井下石。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想到这里,工部尚书心情复杂。   “然后呢?”   “钱是筹够了,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妹妹伤心欲绝,当晚也投井自尽了。”工部尚书忙道,“我只知道这些,其余一概不知。”   谢清鹤逃出城后,他母亲和妹妹才死的。工部尚书事先真不知道他会 CR 造反,他文文弱弱的,性子也较单纯,不然也不会找上自己帮忙,看着并无造反之意。   可能是听说亲人死了,谢清鹤才产生造反念头。   工部尚书有几分动容。   段翎眨了下眼,无动于衷地听着他说,将烙铁扔回木炭里。   工部尚书听到烙铁砸到炭上的声音,身子又是一抖,冷不丁想起些事:“还有一件事,东厂厂督在她们死的当日去过教坊司,说是有犯人逃了进去,要巡查。”   踏雪泥是个太监,要不是以巡查的名义去教坊司,容易叫人想起他的残缺,不过他去教坊司也确实没干什么,只是巡查。   其实工部尚书并不觉得踏雪泥会和她们的死有关系,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希望锦衣卫不要再对他这把老骨头行刑,还想活着见自己病重的老母亲最后一面。   段翎没接着审问,走出死气沉沉的诏狱,仰头望太阳。   阳光刺目,他一开始不太适应地闭了闭眼,渐渐习惯了,便睁开,看那抓不到的太阳虚影。   即使段翎今天没亲自对人动刑,衣衫也沾了诏狱里面的血腥味,靴底还踩到不少黏稠的血液。去堂屋前,他到浴室沐浴,熏香。   沐浴完,段翎还是选了套与昨日婚服同色的衣衫穿上。   昔日,他喜欢绯色的衣衫,是因为它的颜色像极了血。如今,他喜欢绯色的衣衫,更多是因为成婚时见林听穿大红婚服,化红妆,感觉这种颜色愈发好看。   段翎穿好衣衫,扣上蹀躞带,朝外走,及腰长发披散在身后,沾过浴汤的发梢往下滴水,顺着腰线坠落,无声砸到地上的毯子。   毯子吸掉了水。   他拿葛布擦了擦有水的发梢,抬手拢起长发,还没绑上护腕的袖摆因此滑落,露出手腕。   段翎抽出玉簪,想束发,却在经过摆在浴室外间的一面镜子时,无意地扫了眼,目光稍顿。   镜上之人五官秾丽,被浴汤熏过的皮肤,白里透着红。   他抬起来的双手手腕却布满疤痕,虽然说近来没再添新伤、新疤,但多年积攒下来的狰狞疤痕还在,一道接着一道,十分明显。   段翎用祛疤药涂过了,可由于疤痕数量比较多,留疤的时间过长,短时间内没能看出有太大的变化,这些丑疤痕还爬在皮肤上,如蜈蚣般,又如附骨之疽。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移开眼,慢条斯理束好长发。   待束好长发,段翎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随手拎起一样东西,砸向镜子,镜子顿时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四分五裂,碎片落地,依然映着他的脸,他手腕上的疤。   段翎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位,越过镜子碎片,拉开门出去。   听到声音跑来查看情况的锦衣卫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立刻站住,弯腰行礼:“段大人。”   段翎单手系着护腕,温柔一笑:“我不小心砸碎了里面的镜子,你唤人过来打扫一下。”   不小心砸碎了里面的镜子?锦衣卫不明所以:“是。”   段翎这才去堂屋。   此时此刻的堂屋里,林听正懒懒地趴在美人榻上,边吃着蜜饯边看话本,别提有多惬意了。   话本和蜜饯都是锦衣卫拿来给她的,林听没乱翻乱动段翎的东西,一进门就很安分守己。不安分守己也不行,这里可是北镇抚司。   林听看话本看得太专注,连段翎何时来的也不知道,直到吃完小碟蜜饯,口渴了想倒水,身旁伸出一只手,递来一杯茶水。   她还是接过喝完了才发现不对劲,谁给倒的茶?   林听一转头就看到段翎,迅速擦了擦嘴角,坐起来:“你审完犯人了?”她知道他今天是专门过来审一个很重要的犯人。   段翎:“审完了。”   “那我们回府?”林听弯腰穿鞋,上美人榻前,她把鞋子脱了,脚上只剩下白色的罗袜。   他看她被罗袜挡住的双脚,半蹲下来握住了。   林听拿鞋的手停在半空,段翎握住她双脚的那一刻,他手指不可避免地隔着罗袜碰到了她的脚趾,跟直接握住几乎没区别。   这个画面令林听又一次想起了以前做的那个梦,他舔她脚。画面冲击性太大,林听想缩回脚。   段翎却先一步将鞋接了过去,套向她脚,穿上。   林听没再动。   他是要帮她穿鞋,又不是要杀她。林听想着,垂下眼看他。   段翎是半蹲着低头的,而她坐在美人榻上,裙摆散开,双腿自然垂在榻边,从某个角度看,像他要钻进她裙摆里做些什么。   林听赶紧挪开眼睛,第一次觉得穿鞋的时间过得很慢。   等他穿好,她腿都麻了。   腿一直绷紧,血液不流通,不麻才怪,林听暗骂自己脑子不干净,看到他就总想歪,想到那些事,她站起来缓了几秒才动。   从北镇抚司回段府要三刻钟,林听坐在马车里睡着了。   昨晚她很晚才睡,今天上午没补觉,起床向长辈请安后去了玲珑阁,下午又随段翎去北镇抚司,待堂屋里面看了快一个时辰的话本,现在困乏到坐着也能睡着。   她睡着后不安分是不分时间地点的,手脚偶尔动一下。   段翎就坐在旁边看。   林听的手不动时,垂到身侧,落到坐板外,悬空,指尖自然蜷缩着,像是邀人去牵住她。   他看着看着,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拇指,一寸寸地往里深入,再握住她的食指,最后把全部都握住,触碰属于她的温度。   林听又开始动了,无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还摸好几下,在睡梦中也要确认是什么东西。   段翎眼睫一颤,微微失神地凝视着林听反握住他的那只手。   她还在动,细长的手指顺着他手背上去,摸到他略硬的护腕,再从护腕缝隙里钻进去,继续摸索着,直接接触到他的疤痕。   段翎呼吸骤停。   林听双眼紧闭着,却拧了下眉,似乎是因为摸到的东西凹凸不平,她又没办法分辨出是什么。   理智告诉段翎,应该立刻收回手,拉好护腕,可被她摸过的疤痕皆颤栗不止,仿佛在忽然之间拥有了生命,要挣脱皮肤。   过了会,林听眼皮微动,有睁开眼的迹象。段翎拿开了她的手,将被推上去的护腕往下拉。   护腕拉下去的那一刻,林听掀开眼皮,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她意识在梦里和现实反复横跳,然后逐渐回来,看向自己还热乎着的手,忐忑问道:“我刚刚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你握住了我的手。”   林听完全清醒了,坐直身子:“除此之外呢?”没乱摸吧,她睡觉既喜欢打人,也喜欢乱摸。   段翎不露痕迹地转动手腕,压下陌生的悸动:“没了。”   “那就好。”林听伸了个懒腰,撩开帘子,趴在窗那里看街上,顺便吹吹风,让脑子更清醒。   马车到段府时,天已经黑了,他们不用去和冯夫人用晚膳,也不用早晚请安,径直回房即可。   段翎还记得林听说过想进书房挑书看,先带她到书房。   林听进书房才记起段翎书房里有一堵墙装满了人的眼球,因为他们最近变得亲近很多,所以她总会被他的温柔面目迷惑,即使内心深处是知道他真面目的。   不过段翎只是喜欢收藏人的眼球 而已,那些眼球还是从锦衣卫有权处理的犯人尸体里取的,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即使如此,她仍然忍不住朝挡住眼球的那一排书架看。   段翎踱步穿过几排书架,挑出几本林听会看的书,没抬头看她,却又能察觉到她正在盯着某个地方看:“你在看什么?”   林听在撒谎和说实话中纠结了一秒,最终选择了后者:“我在看你放人眼睛的那个地方。”   “你怕了?”   他挑书的动作一顿。   林听沉吟:“怕倒谈不上,就是总感觉有眼睛在盯着我们。”   书房光线昏暗,段翎拿着书走出来,颀长的身影投到地板上,落到她的脚边:“你要是介意,我也不是不可以把它们处理掉。”   林听抬了抬眼帘:“你说的处理掉,是把它们全销毁掉?”   段翎走近林听,落到她脚边的影子移开了:“不是,是把它们转移到别的地方,不留府里。”   她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就留在这里吧,我不介意。”   这是段翎的书房,他想放什么是他的自由,哪怕他们成婚了,她也无权干涉过多,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不该强行要对方为自己作出改变。尽管是有点瘆得慌,但以后可以少来。   林听双手接过段翎挑出来的书,发觉他选这些恰好是她喜欢的,就像按照她的喜好挑选。   段翎:“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挑的书,再挑过便是。”   “没有不喜欢,这些是我想看的,看完再挑别的。”林听拿着书就往外走,但不是因为害怕书房里的眼睛,是因为时辰不早了。   回到房间,林听让段翎先沐浴,怕他今晚还是用她用过的浴汤沐浴。她沐浴到最后会用浴汤仔仔细细地洗过身体下面的,他用它来洗脸、洗身子,不太好。   段翎没反对,唤仆从拿热水进来倒进浴桶就先沐浴了。   林听坐在床榻上等他沐浴,挡住浴桶的屏风很大,纱帘也较厚,如一道门,看不到对面的人,只能听到沐浴时搅动的水声。   她为了不去听那些水声,翻开段翎给她挑的书来看,可奇怪的是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看完一行字都不知道讲了什么。   晚上不适合看书。她想。   林听去推开面朝无人院子的木窗,在那里站了小片刻才回床榻。回床榻不久后,段翎沐浴完了,她又唤仆从拿热水进来。   仆从先把用过的浴汤拿走,再拿热水进来,前前后后花了一些时间,林听也耐心地等着。等他们走后,她检查一遍新拿来的衣物,确认肚兜在才解开衣裙。   温热水泡澡舒服,林听却没多泡,尽量快地洗一遍便离开浴桶,擦干身子,穿衣裙了。   她出去时,段翎已经在床榻上了,坐的还是床榻外侧。   在北长街那几晚和新婚当晚都是林听睡床榻外侧,他睡床榻内侧的,今日他居然换了位置。她若是想进床榻,得从他面前经过。   林听缓慢地走过去,坐在最外侧,用葛布擦着长发,今晚她洗了头发:“你怎么睡外面了?”   “不行?”   “行。”林听垂着脑袋,继续擦头发,段翎忽从她背后吻了上去,舔去她耳垂残存的水珠。 第50章 第 50 章 你有多喜欢我?   林听感觉自己的耳垂被蛇舔过, 裹着致命的危险,又带来不可否认的舒服,如润物细无声的雨, 逐步地蚕食掉她的领地, 但不会引起反感,在不知不觉中适应。   蛇信子沿着林听耳廓移动, 舔得仔细, 将沐浴后残存的少许水珠舔舐去,留下了沉香气息。   她不由得捏皱了手中的葛布, 想抬起头看段翎。   段翎却离开了。   林听松一口气,无端又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下一刻,她的右耳被他吻住, 像方才那样舔过,也把水珠舔干净,就像在沙漠中迷失方向的缺水行人,找到一滴水便视若珍宝。   因为段翎是从她身后亲过来的,所以他胸膛紧挨着她后背,而他们皆身穿一件单薄的里衣,靠上的那瞬间, 跟皮肤贴着皮肤差不多。林听能清楚地感受到段翎的身体, 很热,薄肌恰到好处。   林听终于抬起了头,往右边侧, 看向正在亲她耳垂的他,可长发还没撩开,几乎挡住了她整张脸,也挡住了她的视线。   当林听要撩开长发时, 段翎隔着长发亲了下她的脸、鼻尖。   她撩发的手停住。   很快,段翎替林听撩开了,随后毫无遮挡地吻在了她唇上,可只是蜻蜓点水,没久留,勾得她心痒痒,林听下意识扬起下巴,他却亲在她侧脸,还是蜻蜓点水。   林听的心乱了下,转过身,面对面地直视段翎。   亲脸之时,他五指插进她还没擦干的长发里,抽出来后沾满了她的水,指尖此刻泛着水色。   林听落在段翎脸上的目光移到他的手指,再回到他脸上。段翎眉眼低垂着,长睫漆黑纤长,骨相优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里衣细腰带没系牢,打得结有些松了,衣襟微敞着,虽没露出什么,但人看了就想看下去。   林听将葛布捏得更皱了,她有时真的怀疑段翎是男鬼化身。   “你最近很少主动亲我,可你以前分明很主动的,为什么?”段翎抬了抬手,指腹压在她唇角,眼神很平静,不掺一点欲,仿佛刚才那个从她背后亲过来,色气又贪婪地舔舐她耳垂的人不是他。   段翎比林听高,坐着自然也比她高,他现在不低头、不弯腰,是俯视着她的。可不知为何,他俯视着她,也像在仰视着她。   当察觉到这个,段翎有身体和意识同时失去控制,全归于林听麾下的感觉。起初,他只有身体不受控制,今时今日,他连自己的意识都好像要控制不住了。   段翎紧盯着林听。   林听当然不会跟段翎说以前主动是因为系统任务,不亲他就会死。现在要她主动亲段翎……倘若他实在想她主动,也不是不行,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只要是她不排斥的行为,她都愿意做。   她没有出声回答段翎的话,而是用行动告诉他,自己现在也可以主动。林听凑近,亲住了他。   两唇相贴,气息纠缠。   林听刚亲上段翎,榻边两侧被勾住的帐幔突然松了,缓缓掉落下来,遮住身处榻内的他们。   段翎张嘴,愉悦地承受她给予的吻,双手搂住她的腰。   林听发梢还在往下滴水,砸到了他搂住她后腰的手,渗透手腕处的袖摆,弄湿里面的疤痕。   接吻的水渍声和长发滴水的声音交织到一起,冲击着段翎的耳膜。这个吻没持续多久,段翎中止的,他捡起掉到被褥上的葛布,覆到林听脑袋,给她擦干长发。   林听还没从吻中回过神,段翎就在给她擦头发了,没过多久,发梢不再有水滴,被擦干了,柔顺地披散在腰脊,可他仍在抚着。   过了会,段翎叠好葛布,忽问道:“你有多喜欢我?”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林听咬了下淡红色的唇,今晚亲吻的时间不长,嘴巴没肿,也没麻。   “想知道便问了。”   林听想了几秒,斟酌着道:“是喜欢到要和你成婚的程度?”她当众跟他求过婚事,这样的回答应该挑不出什么差错。   段翎弯唇笑了笑。   喜欢到想和他成婚的程度,可她究竟是因为真心喜欢他才和他成婚,还是因为旁的事呢。   段翎笑淡了些,用手碰林听在跳动的心脏,最后用掌心盖住,视线不离她,将她所有表情尽纳眼底:“据说喜欢一人,心中会装着他,你现在的心正装着我?”   林听心跳再次加速了,她心脏外面是她的胸……被段翎的掌心盖住了,尽管他只是想感受她的心,但碰到那里也是事实。   段翎一说话,声音就好似能够从手传过来,直达她的身体。   林听想通过放缓呼吸来控制失控的心跳, 可失败了,跳得还是很快,像即将要跳出胸腔:“如果按你这么说的话,是吧。”   说着,她看了一眼身前并未乱动的手,想让段翎拿开,又不知从何开口,回答完就沉默了。   段翎垂下手,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轻柔悦耳:“你的心装着我,倒是叫我想剥开你的身体,取出你的心来看看了。”   林听想到那满墙的眼睛,还真有些怀疑他会做得出来。   段翎躺下来,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又转头看林听,见她不说话,唇角微弯道:“我开玩笑罢了,你还真信了?”   林听还坐着:“没有。”   掉落的帐幔还没被勾回去,依然挡住榻内的他们。他躺着,她坐着,从榻外看,他们倒映出来的影子隐隐约约交叠,即使没挨着,看着也像她坐在他身上。   段翎转回头,垂眸看喜被的交颈鸳鸯刺绣图案。   “很晚了,你不休息?”   他今晚没提过行房事,只是亲了。林听敛下乱糟糟的心绪,拉过枕头和被褥,也躺下,闭眼道:“对,很晚了,该休息了。”   段翎像是才发现烛火没灭,起身掀开帐幔,弄熄它们,再回到床榻。房间陷入安静,林听侧躺着,耳朵搁在枕头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是有点快的。   她捂住心脏,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看什么也没有的墙。   一夜无眠。   翌日,林听起得比段翎还要早,不过她刚醒来,他便醒了,就在她要爬着越过他下床的时候。   这个姿势很容易引起误会,像要爬到他的身上。   林听匆匆地越过去,坐到床榻边穿鞋,看窗外还暗沉的天:“我吵醒你了?”林听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段翎竟然还能被她吵醒?他的睡眠也太浅了。   段翎目光追随着她:“没有,但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天蒙蒙亮,光线很暗,没点烛火的房间也一样。林听适应后能清楚视物,转动手腕,活动筋骨:“睡不着,想出去练练武。”练武出一身汗,应该能平复心情。   段翎也知道她会一点武:“你武功是谁教的?”   林听抽出丝绦,绑了个高马尾,没隐瞒:“今安在教我的。”哪怕她不说,他见过今安在用武,也能发现他们的招式相似。   他不急不慢直起身,手有意无意地撑在林听躺过的被褥,里面还留存着她的温度、气息:“你自认识今公子后,便跟他学武了?   林听走到衣柜前,找一套方便练武的裤裙,到屏风后换上。   段翎还躺在床上,而且现在是男子易晨起的时辰,她脱光进去换衣服,跟故意勾引有何区别。   她系好护腕的带子,不自觉地跟他抱怨:“对,认识今安在不久后,我就跟他学武了,但我可能在这一方面没太大的天赋,武功平平,怎么也提不上去。”   “不,一定不是我的问题,肯定是今安在那厮教得不好。”   林听才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絮絮叨叨道:“他教我一招,我只是一刻钟没学会而已,他就骂我蠢,让我不要学了。”   段翎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今安在的名字,声音却一如既往,听不出来:“为什么想学武?”   她不假思索道:“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你想保护的人是谁?”   林听脱口而出:“我阿娘,陶朱和段令韫。”段馨宁是段家的三姑娘,身边并不缺人保护,但段馨宁不缺人保护是一回事,她想保护段馨宁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向屏风:“没了?”   林听越过屏风,正好与段翎对上眼:“还有你。”   听起来有点不自量力,她刚说的三个人皆不会武,遇险难自保。段翎不同,今安在或许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林听不确认段翎问“没了”的意思,于是添上了他。   段翎从床榻上起来,语气难辨情绪:“你想保护我?”   林听愈发琢磨不透他了:“我也知道我自不量力,你若不喜欢听,当我没说过就是。”有些武功高的人是不喜欢听到这种话的。   他走到放玉簪的梳妆桌前,先碰过她的首饰,再拿起玉簪束发:“没有。你去练武吧。”   林听跑到院子去练武,一练就是半个时辰,练得满头大汗。   段翎洗漱完,穿戴整齐站在窗台前看林听练武,她使出的一招一式依稀有今安在的影子。   天彻底亮了,段翎早已坐到罗汉榻上看书。而林听用帕子擦擦汗,回房沐浴,才穿好衣裙,下人就在外面叩门说段馨宁来找她。   林听直接开门见段馨宁。   房外的段馨宁一听到开门声便抬眼,看到她刚沐浴过的样子,又念及现在是早晨,不知想到哪里去了,羞红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听见段馨宁脸浮红霞,怎会猜不到她误会了什么:“没有,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刚练完武,闲着呢,有什么事说吧。”   一句话打消误会。   段馨宁知道是自己想多,脸却更红,凑到她耳边细语几句。   林听听后,脸色大变,抓住段馨宁的手,避开仆从,拉着她走到院外,没忘段翎耳力好,离得近可能会听见,远一点就不会了。   “我不是让你注意一点,你怎么还是没注意?”林听不想段馨宁像原著里那样未婚先孕,之前得知她跟夏子默发生关系,千叮嘱万嘱咐她要做好避孕。   毕竟古代避孕手段也不少,只要稍加注意,一般不会怀上。   林听之所以没阻止段馨宁和夏子默在婚前发生关系,是因为她管不了这事,他们情到深处要做,还能去拦着不成?况且她又不是时时刻刻守在段馨宁身边。   段馨宁摸上自己还平坦着的肚子,两行眼泪滚落:“我注意了,可还是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办啊,乐允。”   她兴许是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从小到大走的路都是他们选好的,长大后遇事不会自行处理。   林听拿出帕子给段馨宁擦眼泪:“你找大夫确认了?”   “我不敢找大夫把脉,怕阿娘阿爹知道。”找大夫进段府把脉,定会瞒不住的。乔装打扮到府外找大夫倒是可行,不过段馨宁的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带丫鬟去。   林听冷静下来:“那你是靠这个月的癸水没来,判断的?”   段馨宁哭得梨花带雨,眼眶绯红,瞧着可怜兮兮:“嗯。”她的癸水向来准时,没迟过一次,这个月居然推迟了足足十天。   她安慰道:“别哭了,我今天陪你出府找大夫,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你有没有将此事告诉夏世子,他怎么说?”这厮还不上门提亲,原著里不是挺利索的?   段馨宁抽泣着:“还没有,这几天他出城去找他父亲了。”   这段剧情怎么跟原著不太一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林听按下困惑,先带段馨宁去看大夫比较重要:“走,我们出府。”不过她得回房跟段翎说一声。   林听让段馨宁在房门外等,自己进去,走到段翎面前。   段翎放下手中书,看着她:“我方才听到令韫的声音了,她一大早过来,是找你有事?”   林听避而不答,只道:“我们想出府一趟。”段馨宁暂时不想家里人知道此事,也还没确定她是否怀了,所以没告诉他。   段翎站起来,将她有点斜了的裙带系正:“就你们二人?”   “就我们二人。”   林听就这么看着段翎解开自己的裙带,又系回去。他打的结很好看,也很正,两条垂下来的裙带顺着她的腰往下,到裙摆附近。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子,那里有仆从摆好的饭菜:“你还没用早膳呢,用完早膳再去?”   林听记挂着段馨宁的事,难得忍住想吃东西的冲动:“不吃了,到街上随便买点就行。”   段翎也不勉强她:“那好,你们去吧,何时回来。”   现在是上午,她们是出府看大夫,不是到街上闲逛,用不着多久,中午之前回来也有可能。她略一思索道:“应该不会很晚的,你今天是有带我出去的打算?”   他淡笑道:“不是,你想和她出府便去,早点回来。”   林听当即就去了。   出府后,她们换了套衣裙,戴上帷帽,喊车夫把马车停在一条小巷前等,再绕路去找大夫。多人显眼,她们连丫鬟也没带。   药铺大夫见她们衣着寻常,身旁有没伺候的丫鬟,只当是普通女子,并未多加关注,叫段馨宁伸手出来,他隔着一张帕子把脉。   在大夫把脉期间,段馨宁如坐针毡,另一只手拉住林听。   大夫没花多长时间就把完脉了,问段馨宁近日是不是睡得不好,食欲不振,心情郁闷,接着说她气血不足才会导致癸水推迟的。   段馨宁的心情跌宕起 椿日 伏,讷讷道:“不是怀了孩子?”   大夫行医多年,见过不少误会自己怀孕的女子,习以为常了,没太大反应,蘸墨给她开张补气血的药方:“不是。我当大夫几十年了,从没看错过一次。”   压着段馨宁的大石消失了,大夫没理由撒谎,而且她近日确实因夏子默拖着不上门提亲的事,睡得不好,吃得也变少了。   段馨宁:“谢谢大夫。”   林听拿药方去抓药,这只是补气血的药,段馨宁等会可以光明正大拿回段府。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出府顺便买了这些药,反正药又没问题。   药铺人手不够,抓药有点慢。林听倚在药柜前等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完成任务的法子。   抓好药,她们没在街上多待,立刻回了府。   林听先去段馨宁院子陪她喝完补气血的药,再回去找段翎。   段翎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过,不是看书,就是看卷宗,见她回来才放下这些东西,他们没一起用早膳,却一起用了午膳。   到了晚上,林听先沐浴,在段翎去沐浴时,她脱.光躺床榻,盖被褥盖到脖颈,脱.掉的衣裙放在床边,能让他一眼看到的那种。   片刻后,段翎回来了,也如她所愿,看到床边的衣裙。   不等他问,林听便开口解释:“我最近少眠,看了本医书,里面说不穿衣服睡,或许可以改善,我想试一晚。”这个借口比喜欢裸睡好,过了今晚,她就说此法子对自己毫无用处,以后不必再试。   话间,被褥微微滑落,林听却浑然不觉,注意力在他身上。   段翎扫了眼林听不小心露出来的一截肩,垂了垂眸,弯腰进榻,盖上她拿出来的另一张被褥:“最近少眠?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林听总算发觉肩露出来了,将被褥拉起来:“也就这两天的事,我现在不是跟你提了?”   他躺到她身边:“若此法无用,明日唤大夫进府看看。”   “好。”林听心虚。   一刻钟后,林听终于听到了“任务完成”的系统音。她不穿衣服没安全感,很想穿回去,可又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这样躺着。   以如厕为由穿衣服也不行,房内有干净的夜壶。   林听担心自己睡着后会乱动,所以硬撑着不睡,想等段翎睡着,偷偷起来穿衣。如果他明天看到,就说自己早就醒了,是穿完衣服又回去睡回笼觉的。   可老天没给林听机会,她几乎是一动,段翎便会醒。来来回回几次后,早就困到睁不开眼的林听实在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她光.溜.溜地躺在段翎怀里,他的寝裤跟里衣一样薄,和在北长街那次不一样,这次跟没有阻挡似的,她没穿衣服,而他只有里衣、寝裤,就这样抱着她,很亲密,跟正常的夫妻并无不同。   就在这时,段翎动了。 第72章 第 72 章 洗发   林听却不敢乱动。   因为不知道段翎刚才动的那一下是在睡梦中动的, 还是醒过来了,如果是前者,她乱动会吵醒他, 如果是后者……那也没办法了。   林听更希望是前者, 如此便能趁段翎还睡着,找机会穿上衣服。昨晚裸睡, 衣服都放在床榻外, 不是说想立刻穿上就穿上,她得越过他出去, 否则拿不到。   她屏住呼吸,抬眼。   此刻,他们是面对面抱着的, 她只需要微微抬起眼就可以看到段翎的脸,他是闭着眼的。   幸好,他没醒。   林听轻手轻脚离开段翎怀里,刚想爬出去,他又动了,还睁开眼,吓得她立刻滚回床榻里面, 盖上那张被丢弃已久的被褥。   段翎侧过身看她:“你醒了?你说不穿衣服睡觉, 或许可以改善你少眠,昨晚睡得如何?”   他好像不知道她滚进过他怀里,林听也不提, 裹紧身上的被褥,装模作样打个哈欠,似很困的样子:“不好,一点也不好, 这个法子对我一点用也没有。”   “没用?”   她斩钉截铁道:“对,完全没用,我一晚上都没睡着,困死我了。”就算睡得很好,也绝对不能说好,一定得往不好方向说。   段翎仿佛没有一丝怀疑:“那就只能看大夫看看了。”   找不着大夫看,以后再说。林听不想再裸着跟段翎说话,也不想裸着越过他去拿衣服:“你……能不能帮我拿衣服进来?”   段翎看了看她,下床去拿那些叠在床外的衣裙:“好。”   肚兜夹在衣裙最里面,一般不会碰到,但段翎拿的时候,叠起来的衣裙有些松了,红色肚兜布料若隐若现,还有一角露了出来,擦过他垂下来的手指。   林听脸一热,有看见段翎碰到她贴身衣物的原因,也有看见他那曾在她掌心里当过宠物的东西在早上起来的原因。   段翎拿着衣裙走过来。   林听伸手出被褥拿,可还没碰到,段翎就握住了她的手,坐她旁边,拉过被褥盖住丑陋:“你是不是不喜欢它,觉得太丑了。”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说喜欢?感觉怪怪的,说不喜欢?也不行。林听下意识看了眼他,挑能回答的回答:“不丑。”   段翎注视着她:“不丑?”他一直都认为它是个丑陋之物,还是个不受控制的丑陋之物。   可此等东西却总是肖想着美好,偏偏他还放任它了。   林听点头。   也许是段翎的东西随他,能在悄无声息间迷惑人,叫人觉得它纯良无害,放下戒心。她支支吾吾道:“在我看来不丑。”   段翎见她不回第一个问题,换了个问法:“那可厌恶它?”   避无可避了,林听耷拉着脑袋,没看他:“不厌恶。”这也是实话,她要是真厌恶一样东西,恐怕连看它一眼也不会的。   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才能在现实中完全接纳。养宠物也需要一段适应期,它亦是如此。   林听偷瞄了它一眼,什么也没看到,毕竟被盖住了。   段翎拂开林听脸上碎发,看她神色:“既然你觉得不丑,也不厌恶,为何不肯碰一碰它?”   林听猛地抬眸,有点无言:“我没碰过它?”什么叫她不肯碰一碰它,之前碰过好不好?   他还握着她碎发,久久没放开:“你现在不肯碰它。”   林听:“……”   “你现在想让我碰它?”   段翎松开了她的碎发,语调很低:“你可愿意?”   林听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段翎好像很信任她,丝毫不怕她会做出伤害他的事。他这么一个多疑的人竟会如此信任她。林听指尖动了下,最终还是选择用在明月楼对待它的方式——手。   一回生两回熟。   不过她垂下来的头发不小心被水溅到了,段翎拿帕子给林听擦干净,垂着眼帘,似愧疚:“抱歉。”   她接过帕子,自己擦。   段翎看向林听那些还挂着水的长发:“待会我给你洗发。”   “你给我洗发?”   “嗯。”段翎说到做到,他收拾好出去,亲自端了水进来。   他去端水时,林听也收拾好自己了,还在用帕子擦头发:“你真要给我洗发?”在现代,林听去过发廊洗头,但在穿书进这个古代后,只让丫鬟和李惊秋帮她洗过头,除此外,是她自己洗。   段翎握上她的长发:“我给你洗发有何不妥?”   他是古人,还是个自小便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身居高位的锦衣卫,会帮人洗发?毕竟自己洗发,跟帮别人洗发不一样的。   林听扯出一抹笑:“没有不妥。”就是有点怕他会戳到她眼睛,或把泡沫弄进她眼睛里。   段翎拉林听到靠近窗台的躺椅躺下,再端水到躺椅后。   水里有放捣成粉的香料,她长发一沾水就染香了,压下石楠花的味道。段翎拿起皂角涂抹到上面,双手细细揉搓,看它生出泡沫,泡沫水顺着他指间掉落。   林听一躺下便闭上双眼了,生怕眼睛会受到“伤害”。   可段翎洗发洗得太温柔了,泡沫和水都不会溅进她眼里。林听想了想,缓缓地睁开眼,对上他处于她上方的脸。段翎神情专注,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不禁看着他。   段翎的目光从林听的长发转移到她正在看着他的双眸上,洗发的手停下来,掌心泡沫还在掉个不停:“是我弄得你不舒服了?”   林听错开眼:“我很舒服。”说罢,觉得这对话有歧义,又道,“你帮我洗得很舒服。”   段翎这才重新抚进她的长发,指腹压进深处,紧贴过头皮。   耳朵靠近头发,有泡沫水流过耳后是不可避免的,段翎用手拂开的同时也拂过她的耳朵,令林听想到他吻过她耳朵的 场景。   他们亲近过的次数不少,有很多事都能牵动那些回忆。   林听身子一紧。   段翎仿佛并未察觉到林听的异常,拂开耳背的泡沫水后继续为她洗发,搓洗了一遍,再用水冲三遍,在碰到额间发时,他手指划过她额头,留下几滴清水。   林听抬起手想弄开,却碰上段翎也伸来为她擦掉的手,他虚握了握她,再擦去那几滴水。   “好了。”段翎拢起林听的湿发,用一张葛布包起来。   林听坐起来:“谢了。”   段翎没拿帕子擦掉手的水,站在林听身边:“你头发会脏也是因为我,我给你洗是应该的。”他的丑陋在她面前失态了。   林听没吭声了,站到窗台前,借风吹干头发。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得在巳时前出发回林府。也亏得他们起得早,否则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头发一干,林听就唤陶朱进来为她梳妆打扮了。   林听知道李惊秋希望自己过得好,所以她回门不能太随便,得打扮,叫李惊秋看了开心。陶朱手脚快,不到片刻便给她打扮好。   午时,马车停在了林府大门外,段翎先下去,随即扶林听。   虽说林听并不需要人扶,但见林府大门前有那么多人看着,还是把手给他,再踩着脚凳。   段家会与林家结亲,是林三爷做梦也没想过的事,段家二公子居然成了他女婿。林三爷头一回对林听的事上心,记得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一早便带人出门等。   林大爷,林二爷,林四爷和他们夫人、儿女也在,说夸张一点,整个林府的人几乎都在,除了生病不能吹风的老夫人外。   他们知道段家在朝中有权,皆盼段家帮衬自己的儿女。   林听扫了他们一眼,以前逢年过节,她或许都没法见到这么多“亲戚”,今天倒见到了。关键是他们还装作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一口一个“乐允”地喊着。   果然,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权利金钱的吸引力都太大了。不过这不是她的权利金钱,是段翎的,他们真正怕的人也不是她。   林听又惦记她的任务大礼包了,不知道是不是随她选奖励。   他们叫完她,还喊段翎。   段翎笑而不语。   林三爷越过其他人,以岳父的身份靠近段翎:“子羽……”   可他还没把话说完,就被李惊秋撞开了,要不是沈姨娘扶住林三爷,他差点被撞飞。她笑吟吟地拉过林听和段翎,带他们进府。   跟他们来的段家仆从卸下马车后的回门礼,送进林府。   回门礼有吃的,也有金银首饰,比李惊秋给林听准备的嫁妆还要多些,看得人目瞪口呆。   李惊秋回头一看,喊段家仆从送进她院子里。正准备凑上去的林三爷一下子止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堆金银珠宝被搬走。   身为“岳父”的林三爷也没法近林听和段翎的身,旁人也不能。李惊秋的泼辣性子在林家出了名,他们不喜欢她,也不敢招惹她。   李惊秋不在乎他们如何想自己,只管眼前的林听、段翎。   进府后,李惊秋没在大厅逗留,直奔听铃院,觉得林听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待着会更舒服。   段翎没来过林听住的院子,情不自禁多看几眼。   林听的院子和她这个人的性格有点像,装饰物全是明媚色彩的,像一缕阳光,直射人的内心。   院子右边有个秋千,现在没人在上面坐着,段翎却能想象出林听坐在上面荡的样子,她定会笑着,然后荡秋千荡得很高。   段翎走进屋里,进门后不久看到摆满泥偶的木架子。   他以前也听段馨宁提起过,说林听会做泥偶,做的还很好,曾给她捏了一个泥偶当礼物。   这些泥偶是以真人为原型捏的,段翎看见了李惊秋、陶朱,还有一些听竹院的其他丫鬟,最后是林听自己,许是对着镜子捏的。   林听见段翎盯着泥偶看,顺口说道:“这些都是我做的。”   “我知道。”   林听惊讶:“你怎么会知道?”她没跟段翎提过,也没送过他泥偶,更没在他面前做过。   段翎慢慢地又看了一遍架子上的泥偶:“令韫跟我说过。”   差点忘记段馨宁了,可能是她不经意跟他提过吧,而段翎又是个记忆力极好的人,一听就会记住。不过提到泥偶,林听还是有点自豪的:“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很好看。”   林听开心了:“有机会给你也做一个。”要不是卖泥偶赚不了钱,她可能会开个卖泥偶铺子。   段翎顿了顿:“好。”   “那你现在在这里看一会,我回我自己的房间看看。”   林听有话要问李惊秋,避开段翎,拉她到房间里,悄悄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画着踏雪泥的纸:“阿娘,你看看这张画像。”   对于踏雪泥会派人监视她们母女一事,林听越想越不对劲,想过几种可能性,考虑了很久,终究还是决定逐一排除,先从李惊秋这里着手,看她认不认识他。   如果李惊秋认识踏雪泥,那么林听想弄清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再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李惊秋不认识踏雪泥,林听就将这件事告诉段翎。   李惊秋一头雾水,看了画像一眼,目露疑惑:“这谁啊?”画像上的男子皮肤苍白无血色,阴柔面相,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是阴狠,跟披上一张不属于他样貌的画皮似的,看不出具体年龄。   林听让她再仔细看看:“你不认识画上之人?”   “不认识。”李惊秋皱了皱眉,从她手里拿过画像,不解道:“我怎么会认识画上之人。不是,你怎么会以为我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之前找我说过奇怪的话,我以为阿娘认识他呢。”   林听轻描淡写带过,没打算将踏雪泥派人监视的事告诉李惊秋,免得她提心吊胆,李惊秋心里一有事,就会睡不着,吃不下饭。   李惊秋又看了一眼,这张脸看过应该不会忘的,但对她来说很陌生,确确实实没见过他。   她担心问:“此人找你说过奇怪的话?该不会是骗你说他认识我,问你拿钱?你千万别信他。”京城里也不缺这种招摇撞骗的人。   林听将画像烧掉:“不是,你放心,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李惊秋半信半疑。   “真不是?”   火苗吞噬掉画像中的人,林听在它烧上来之前松开手,看纸渐渐成了灰烬:“真不是,没人能够从我手里骗走一文钱。”   李惊秋认可地点了点头,见林听面色红润,抬手碰她的脸,确认她这几天过得好,心满意足道:“这倒也是,谁能骗走你的钱,我家闺女最聪明了。”   林听忽然抓住李惊秋的手,拉开衣袖,露出有瘀伤的手腕。   “怎么伤的?”   李惊秋忙收回手:“我不小心撞到的,今天是你回门的日子,这又是小伤,不提也罢。”   林听看她表情不对,怎么可能相信这一番话:“不小心撞到的?你不会骗我吧?”   李惊秋眼神闪烁,想揭过这个话题:“我骗你作甚。”   林听又抓起她的手,盯着手腕处瘀伤看:“你看着我说,这到底是不是不小心撞到的?”   知道瞒不过她了,李惊秋如实道:“你父亲昨晚过来,想让我今日在子羽面前提提他升官的事。我不愿,狠骂了他一顿,他恼羞成怒推了我一把,就伤到了。”   林听转身就要出去找林三爷算账:“那个老东西敢打你?”   李惊秋拦住林听,再次提醒她:“今天是你回门的日子,别闹事啊,叫段女婿见了不好。更何况,你父亲也不是故意打我,只是无意地推了我一把。”   “他不配当我父亲。”她打断道,“阿娘,你跟他和离。”   林听不能容忍林三爷伤李惊秋,还有就是,只要李惊秋跟林三爷和离了,她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设法逼他提早 归还三千两。   李惊秋捂住林听嘴巴:“你这傻丫头说什么呢,我和离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她观念传统,觉得父母和离会影响女儿。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怎么可以连累自己的女儿?   林听坚持:“这怎么会影响到我名声,不会的,你放心。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会影响到我名声,你也一定要跟他和离。”   李惊秋摇头:“不行。”   林听不让步:“阿娘,你要是不答应我,跟他和离,那我就住下不走了,谁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打你?”这次是用“无意推了一把”揭过,下次呢。   “你!你是不是疯了,你刚成婚几天就要回娘家住?”   李惊秋戳她脑门。   林听却轻轻碰了下她手腕上的瘀伤:“我不是疯了,我是担心你,你要是不想我担心,便跟他和离,我给你在京城里买个宅子住下,日后我不再回林家。”   李惊秋不料她会这么坚持,生怕她说到做到,今天留在林家,最后松口了:“我考虑考虑。”   “别骗我。”   李惊秋捏了林听一把,但并不重:“没骗你。”   如果不是李惊秋还拉着她不放,林听早冲出去找林三爷算账了:“你最好是认真考虑,而不是敷衍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我敷衍谁,也不敢敷衍你。不过你今天千万别闹事,不吉利,可记住了?”李惊秋当然高兴女儿护着自己,却还是以她为先。   林听哼了哼。   话音刚落,房外响起叩门声,她仔细听,发现是段翎来了。   李惊秋马上开门,让他进来看看林听的房间,都是夫妻了,无须顾忌:“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好了没。”她留他们在此单独相处。   段翎走进来,环视周围。   林听不太自在,她成婚后,有很多东西没带走,留在这个住了多年的房间,不乏一些比较私密的,比如收藏的香艳话本和画册。   不过段翎应该不会发现的,她藏得很好,李惊秋也从来没发现过,以为她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新婚当日还嘱咐她一定要看小册子,不要伤到自己。林听拉出一张椅子给段翎:“你坐……”   段翎却走到她躺了十多年的床榻,问道:“我可否坐这?”   “可以,你坐。”房间有丫鬟备好的热茶水,林听将椅子塞回桌底,转身去倒了两杯茶。   段翎极缓地抚过床榻上叠好的被褥,林听在上面躺过很长时间,即使她成婚后没在这里继续睡了,四周也依然有她的气息。   他不自知贪婪地闻。   昨晚,段翎身边就萦绕着林听的气息,她睡觉一如既往不安分,总是会滚来滚去,被褥易散开,他给她盖上不久,她又会蹬开。   其实段翎还有别的法子阻止林听弄开被褥的,就是用被褥将她裹起来,绑住,只是他没用。   段翎一夜无眠。   他要处理翻滚的欲瘾,就在她身边,压抑着,无声地处理欲瘾,没吵醒她,也没碰到她。   快天亮时,段翎才勉强处理好欲瘾,清理干净。可他刚躺下榻,林听就滚过来了,毫无遮挡,白红黑这三种简单到极致的颜色交织,形成一幅令他难忘的画卷。   段翎忍不住将这幅画卷拥入怀中,他并没想做些什么,只是很想抱住林听,可她却忽然面对面地抬起腿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欲瘾去而复返,而林听也醒了,可她没立刻阻止。   于是他遵循欲瘾了,到后面,察觉到林听有离开的念头,便赶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停下了。   想到这里,段翎抬头看向端茶朝他走来的林听。   林听递了一杯茶给他:“你先喝杯茶,倘若饿了,再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她怕耽搁回门时辰,让李惊秋等太久,没用早膳就来了,她没用,段翎也没用。   段翎“嗯”了声,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林听用过的东西。   李惊秋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就过来唤他们去用午膳了,没喊林三爷。林三爷主动来了,也被李惊秋拒之门外,瞒着段翎。   不过李惊秋也知道像他这种世家大族公子,是能看出来的,瞒也没用,只是没拆穿罢了。   用过午膳后,林听在林家待到日落时刻才离开。   林三爷逮住时机出门送他们,准备提起自己升官的事。但他还没开口就被林听绊了一脚,跌倒在地,手腕撞向门前的石狮子,撞得红了一片,疼到说不出话了。   其他人注意力都在段翎身上,几乎没人留意到她做了什么,就连林三爷也不知是谁绊的他:“谁?谁绊的我?岂有此理!”   李惊秋没半点担忧,只觉得他在女婿面前丢脸,语气难掩嫌弃道:“是你自己没站稳吧。”   林听唤下人来把他扛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上马车。   段翎目睹林听伸脚绊人的全过程,回眸看了眼被下人扛起来的林三爷,他疼得叫了几声,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被李惊秋捂住嘴,瞧着很是狼狈不堪。   站在府外的人只隐约地听见林三爷含糊地喊着:“子羽。”听起来像是有话要和段翎说。   段翎却下台阶,跟着林听上马车了,放下帘子,隔绝视线。   林听进了马车后,又有点舍不得李惊秋,撩开马车侧面的帘子看,直到马车越驶越远。   但她依然没放下帘子,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出神。   片刻后,马车驶入闹市。   林听目光突然一定,落在不远处,只见夏子默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手里拎着壶酒。她想到了段馨宁说他出城找父亲了,联系不上他的话,叫停了马车。   段翎:“怎么了?”   林听站了起来,弯腰要出去:“我看见了夏世子。”   段翎顺着帘子缝隙也看到了夏子默:“那又如何?你特地叫停马车,是要跟夏世子问好?”   “不。我找他有事。” 第73章 第 73 章 动情   林听迈步出马车前, 回首补上一句:“是有关令韫的事。”有些话不好当着段翎的面说。   段翎也不再追问了。   林听担心夏子默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不等车夫摆脚凳,火急火燎跳下车, 快步朝他去。   夏子默走几步喝一口酒, 垂着眼看地上,没看前面, 也就没看到林听, 见有人挡在前面,也没抬眼看一下, 直接绕路走,他走路摇晃不定,还隐有跌倒的倾向。   林听皱眉看着夏子默。   他长得好, 身穿华服,尽管喝得半醉,不修边幅,胡须也没刮,依然透着股大家公子的气质,还多了几分不羁的风流之意。   她却越看越想揍夏子默,段馨宁因为他茶饭不思, 他倒好, 说要去出城找父亲,却喝得烂醉如泥,没看出有去找段馨宁的心思。   林听见夏子默往左边绕路走, 也往左边走,继续挡他的路。   夏子默也不生气,或者说他懒得跟挡路的人计较,踉踉跄跄地往右边走, 林听又挡住了。   喝得半醉的人平衡性本就不好,夏子默站不稳,摔到地上,手中酒壶被砸碎,酒水四溅。他总算有点反应了,用余光扫过面前的裙摆:“这位姑娘,这条街那么大,你为何非得走我面前?”   林听当然不会扶夏子默,他要摔便摔:“找你算账。”   夏子默这才抬起头,眼神涣散,慢慢地聚焦起来,落到林听面上,认出她是谁:“林七姑娘?”   她指了指旁边少人,但又一览无余的地方,这样大大方方见面,不会叫人误会他们有什么。   “跟我来。”   他拍了拍因喝太多酒而发疼的头,起身随林听走过去。   林听离夏子默几步远,不想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开门见山问:“为什么还不上段府提亲?”   夏子默唇角微动,反问:“是令韫拜托你来问我的?”   她想起昨天哭得那么惨,担心自己会怀孕的段馨宁,没忍住抬腿踹了他一脚:“这很重要?”   过路的行人见她忽踹了他一脚,纷纷好奇地看过来,但听不见他们说的话,看两眼就走了。   夏子默自知理亏,也清楚林听这是想替段馨宁出气,所以没有躲开,任由她狠狠地踹了自己一脚。她踹得不轻,他感觉被踹中的地方应该红了一片。   其实林听还想多踹几脚的,可现在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你只管回答我,为什么还不上段府提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令韫做了什么。”说到此处,林听下意识回头看段翎所在方向,段家人只知夏子默有意求娶段馨宁,不知他们已行夫妻之事。   夏子默不语。   林听迟迟听不到他回答,没好脸色道:“你说话啊。”   他握了握拳:“我……”   没下文了。   林听等了老半天只等来夏子默的一个“我”字,等得不耐烦了,咄咄逼人道:“难不成你说会上门提亲是哄骗令韫的?”   夏子默按了下还疼着的太阳穴:“我没想哄骗令韫,只是我暂时确实没法上门提亲了。”   林听的拳头硬了,目光如炬:“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子默又沉默了很久,松开紧握的拳头,偏开脸,像是不敢面对段馨宁的手帕交:“我改日会亲自去找令韫说清楚的。”   这是不打算跟她说原因了,林听怎么会听不出来:“令韫昨天以为自己怀了你的孩子。”有些事,不能净是女子承担了。   夏子默震惊,表情复杂:“你是说,令韫有了孩子?”   林听瞪了他一眼:“没有,也幸好没有,否则摊上你这不负责任的人,倒了天大的霉。”   夏子默没反驳,可段馨宁若是与他成婚才是倒了天大的霉。   林听懒得再跟他多说,转身就走。夏子默上前几步,想追上她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也转身离开,瞧起来很是颓废。   坐在马车里的段翎似没怎么关注外面的情况,低着头喝茶,手指摩挲过杯子,听到林听揭开帘子进来的声音才抬起眼,入目的是她尚带余怒的脸:“说完了?”   林听:“说完了。”   段翎给她倒了杯茶润润嗓子,猜测道:“我记得夏世子有意求娶令韫,但至今没人上门提亲,你找夏世子,是为了此事?”   他猜中了,林听只好选一些能说的说:“是为了此事……”   段翎不为所动:“夏世子不再打算上门提亲?”他们两家尚未交换庚帖,双方父母也未曾为婚事见过面,只有夏子默口头提过,他想反悔,随时可以反悔。   不过段家自然不会在乎夏子默的,世安侯府世子又如何,他们两家谁也压不了谁也一头。   林听喝了口茶:“嗯。”   段翎面无波澜,撩开垂下来的帘子,看夏子默渐行渐远的身影:“夏世子他可有说原因?”   林听气愤道:“没有,他只说暂时没法上门提亲,改日会亲自找令韫说清楚。”若不是当初看原著,见他对段馨宁还算好,而段馨宁也喜欢他,他们的结局很好,她也不会放任不管。   段翎放下帘子:“你觉得他不上门提亲的原因是什么?”   “他脑袋被门夹了。”   他知道她正生气着,为旁人的事生气:“他移情别恋了?”   移情别恋了?林听陷入沉思,原著里,夏子默桃花运确实挺旺盛,但他眼里只有段馨宁,倒是很少出现过女配搞事,除了……她这个既恶毒又笨笨的女配。   可她如今没搞事啊,林听咬牙切齿:“不知道,他要是敢移情别恋,我不会放过他的。”   段翎神色淡淡,不欲掺和进他们的事:“我们现在回府?”   “回吧。”林听一肚子的火,回去就劝段馨宁找过旁的男子,段馨宁是段家三姑娘,想要什么男子没有,不必死守夏子默。   可转念一想,他们是原著的男女主,她很有可能拆散不了。   林听更气了。   *   接下来的日子,林听非常清闲。布庄的生意好起来,有掌柜替她打理,不用操心,而书斋最近不接生意,今安在有自己的事要办。   至于段翎,他休完婚假后经常早出晚归,还是因为谢清鹤造反一事。其实也不是他一个人忙,朝中大臣都忙得晕头转向。   嘉德帝起初觉得谢清鹤为人文弱,即使造反了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不过仍想让杨梁玉杨将军去镇压,毕竟能够尽早拿下他们就尽早拿下,免得夜长梦多。   但恰逢她身体不适,嘉德帝只好作罢,让另一位将军前往。   谁曾想,谢清鹤居然能带着谢家军接二连三地取胜,夺了几座城池。消息传回来,朝野震动。   谢清鹤是在苏州起兵的,一路朝京城打过来,势不可挡般,短短几月时间,竟越发壮大。   嘉德帝坐立不安了。   于是他派出了尚未病愈的杨梁玉,她倒也厉害,带病打仗也能旗开得胜,一下子就夺回一城。   嘉德帝见此,心稍安些,却仍然终日愁眉不展。   因为杨梁玉传了一道消息回来,说朝中有人暗中助叛军,泄露大燕军中布防和运送粮草的路线,请嘉德帝派人调查清楚。   嘉德帝并未秘密调查,而是大张旗鼓吩咐锦衣卫与东厂一起调查。这段时间里,他们不断地抓人、审人,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唯恐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大燕有变,百姓会有感觉的,林听对此也略有耳闻。   但林听很少问段翎这些事,主要是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早上,她还没起,他就走了。晚上,他午夜方归,她早熬不住,睡了,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今日午夜下起了细雨,裹着水意的风微凉,林听沐浴过后趴在窗台前看前院,风越窗进来,拂过她脸,也吹过散在肩头的长发。   陶朱走进来为林听披上一件外衣,劝道:“天转凉了,您不要坐在这里吹风,容易染病。”   林听单手托腮,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我有分寸的。”   陶朱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前面不仅有雨,还有一道被雨水笼罩的院门,雨夜幽暗,院门亦是如此:“您是在等段大人回来?”   “哪有,我是睡不着,坐在这里看看雨,我怎么会等他。”林听拢了拢外衣,不再看了。   雨声还响在她耳畔。   陶朱也觉得不可能,七姑娘又不是因为喜欢才和段大人成婚的,而是因为报复,她怎么会委屈自己晚睡,等段大人回来?   “时辰不早了,奴伺候您休息?”陶朱想关上窗。   林听拦住陶朱,没让她关上窗,将她往外推:“我都说了,睡不着,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我困了自会回榻上休息的。”   “那您也不要太晚休息,睡不着躺床上也比你睁着眼好。”   待陶朱出去,林听又坐回窗台前,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院门方向飘去,手百无聊赖地敲着窗沿。   雨声有点催眠,她躺在窗台前的罗汉榻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间,林听感觉有人将自己抱起来,努力地想睁开困得沉重的眼皮,却在闻到沉香气息的时候,不自觉地抓住抱住他的手臂,动鼻子嗅闻起来。   闻着到一半,林听被放下了,那股沉香似要离她而去。   林听抬手拉住那只手。   段翎正想给林听脱鞋,被拉住 椿日 手后回到床榻上。他回府之前沐浴过,衣衫也换了,一身血腥味尽数消失,剩下好闻的沉香。   她反过来抱住段翎,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清瘦的胸膛,双手环着他腰腹:“段翎……” 第74章 第 74 章 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   段翎眼睫微动。   林听没醒, 喊完这一声后,难得安分地躺在他怀里睡。   他没推开,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放, 垂眸看了林听良久, 心中有不明的情绪积攒着,渐渐堆积如山, 抬手抚过她不施粉黛的脸。   段翎身体温度高, 手指的温度也高,在微凉的雨夜抚过来, 很暖和,林听抬了抬头,也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 触感如玉。   房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房内数支烛火轻晃,光映照着四周,榻上落下两道依偎着的身影。   不过林听到最后还是“死性不改”,开始动手打人了。   段翎轻松地握住了林听双手,再用膝盖轻压着她在半空中乱踢的腿,可她脑袋也在动, 撞了他下颌几下, 他能躲却没躲,导致那里红了些,像被打了什么印记。   林听虽喜欢段翎身上这股沉香气息, 但不喜欢受到束缚,躺在他怀里太久就要动,滚出去。   段翎没让林听顺利离开。   很快,她在睡梦中微微蹙眉, 挣扎的力度变得更大了。   他凝视着林听蹙起来的眉,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她顺着他手臂下去,翻身滚进柔软的被褥,长发散开,遮住肩头,也遮住了脸。   段翎怀里的温度转瞬间消失了,没碰到人的十指蜷缩起来。   林听睡得正香,对此浑然不知,没过一会再翻了个身,露出脸,面朝有沉香气息的方向,也就是面朝坐在床榻外侧的段翎。   他又看了半晌,最终上了床榻,重新将林听搂入怀里,她一开始还是挣扎了下,因为感觉到束缚,可最后停了下来,枕着他睡。   此时,烛火燃尽了,房间一片黑暗,段翎却仍能看到林听。   她衣襟微松,挂在脖颈上的金财神吊坠掉了出来,他拿起来端详片刻,金子是真的,有点沉,挂在脖颈上会有一定的重量。   金财神吊坠不大,很精致,瞧着有些日子了,表面却没一丝磕碰,由此可见,戴它的人小心。   段翎没看多久,将金财神吊坠放回去,再埋首进林听颈窝里汲取属于她的气息。他习惯了她的气息,也彻底迷恋上了她的气息,无法自拔,如吸食过五石散的人,想戒也戒不掉,陷入病态。   以往公务忙时,段翎会留宿在北镇抚司里,不会回府。   可如今,总要回府看看。   段翎想闻着林听的气息,尽管他有她的帕子和其他贴身衣物,上面有她的气息,但终究是冷的,没有温度,他想感受她的体温。   他缓缓地闭上眼。   林听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很特殊,特殊到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只知道想抓牢,死死地抓牢。   段翎回想了下,他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收藏人眼睛的呢。   是少年时喜欢的。   那时,在狼面前,林听的眼睛在短短一瞬间切换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一种是仿佛遵循着某种指令的冷漠,一种是愧疚心疼。   就是因为那一眼,段翎喜欢上了收藏人的眼睛。   但无论是幼时,还是少年时,她转换眼神的次数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次,可他每次都记住了。   两年前某一天,段翎忽然发现林听看向他的眼神维持在愧疚上了,没了冷漠。而她的行为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想方设法害他和段馨宁,反而对他敬而远之,对段馨宁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段翎不由得好奇起来。   不过他就算是有点好奇,也没对林听多加关注。   当时的他更喜欢从当锦衣卫的杀戮中获取快感,缓和长久压抑着的本性。直到她经常在他面前出现,这双本就令他有莫名感觉的眼睛因此经常落入他视线范围。   久而久之,段翎还会下意识追逐着林听的双眼,深夜里,对着满墙密密麻麻的眼睛,想的却是她的眼睛,画下的也是她的眼睛。   段翎不是没见过比林听好看的眼睛,但她看过来的眼神是旁人无法给予他的,独一无二。   后来,她还亲了他。   亲吻时,他们离得前所未有的近,林听大多数情况下会闭着眼睛,可段翎好像还是能透过那一层眼皮,看到底下的眼睛。   他很愉悦,快感攀升。   虽不知为何如此,但段翎通过此事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喜欢的都是林听的眼睛,那双因他有了不同情绪波动的眼睛。   所以纵然段翎这些年收藏了不少人的眼睛,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眼睛,会产生一定的愉悦感,却远远比不上林听一眼。   段翎又一次碰上了她的眼睛,再倾身过去吻过,极轻。   林听没反应,继续睡着。   段翎搂着林听入睡,手没再松开过,始终锁在她腰间。   这一场夜雨下到天明才停下,房屋琉璃瓦、地面皆是湿漉漉,花草枝叶间也有残存水珠。   林听揉着眼起床,坐在床榻半睁着眼发呆,昨晚好像梦到有人抱了自己,不对,她怎么会在床上,不是在罗汉榻睡着的?   昨晚被抱了不是梦,是段翎将她抱回床的?他昨晚是多晚回来的?林听伸手摸摸旁边被褥的温度,床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醒了便起来洗漱用早膳吧。”   林听掀开垂下来的帐幔,朝床外看:“你怎么还在?”   段翎就站在她昨晚待了很久的窗台前,身穿一袭杏色的常服,容颜过艳,长发间的玉簪在照进来的太阳下显得晶莹剔透,稍抬起来的手碰着还没干的雨水。   他转头看她,半张脸藏进阴影中,半张脸被光照着,说不清哪一边所占的地方更多,却弯了眼,似含着笑:“我不能在?”   林听迅速从床上下来,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唇角扬起来了。   她弯腰拿鞋穿,走到他面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月都是早出晚归的,我以为你这个时辰已经去北镇抚司了呢。”   段翎:“今天中午要进宫一趟,上午不用去北镇抚司。”   “进宫?是不是为了反贼一事?”尽管林听并不想喊谢清鹤作反贼,但必须得这样喊,现在的他对大燕来说,就是个反贼。   林听也不是忠于大燕,对这个朝代有多少感情,只是住在天子脚下,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段翎无意多提:“嗯。”   问太多有故意打听的嫌疑,她去洗漱,以尽可能快的速度。   他则唤人进来摆膳。   时隔多日,他们再次同桌用膳,林听每天的胃口都好,今天特别好,吃了两碗粥和一碗面片汤,五个肉包,三张烧饼,几条油炸桧,最终还干掉一碟青枣。   一旁的陶朱默默地看着,即使很早就知道自家七姑娘素来吃得多,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   她看了眼坐在林听身边的段翎,他倒是习以为常了,比她这个跟林听多年的丫鬟还要淡定。   陶朱想了想,看来段大人爱七姑娘爱到可以接受她的一切。   就是不知道七姑娘下一步要怎么做,真要找旁的男子来报复段大人?没多少夫君能接受妻子这样做的,确实能报复到他。   可段大人到时候又爱又恨,会不会在一怒之下杀了七姑娘?   陶朱不禁打量起段翎,段大人那么温柔,哪怕被七姑娘报复了,由爱转恨,也不会伤害她。   “陶朱,帮我倒杯茶。”林听吃得太多,想喝口茶去去腻,见陶朱发愣,扯了扯她的衣角。   陶朱立刻给她倒茶。   段翎也吃完了,放下玉箸,用水净手,再用帕子擦了擦。   林听正想问他上午打算做些什么,如果没事做,可以和她出府,玲珑阁今天有新的表演。   不等林听开口问,有下人在外敲门,低眉顺眼道:“二公子,老爷唤您过去。”段父是锦衣卫指 CR 挥使,段翎今天上午不去北镇抚司,中午要进宫,他也会知道。   段翎听完下人说的话,不甚在意地打发了去,看向林听:“你刚刚想说什么?”他观察力强,自然可以察觉她有话要说。   她吃饱了倚在罗汉榻上,没骨头似的:“没事,你先去。”   段翎去了。   林听待在房间里看话本等段翎回来,但没能等到他回来。段父找段翎聊了一上午,他们聊完,他就得乘马车进宫见皇帝。   她没再在房间里待着,去找段馨宁,近日段馨宁心情不佳,闭门不出,偶尔得去开解对方。   段馨宁今日倒没为夏子默的事伤心,前几天见她来就说夏子默那厮如何如何,今日见她来,说的是冯夫人和段父吵架的事。   林听若有所思问:“为什么?”他们看着不像会吵架的人。   段馨宁想着有很久没去给母亲请安,怕她会担心自己,于是今早去请安,谁知刚靠近父母的院子便听到他们争吵,还砸了东西。   冯夫人性子温婉,段馨宁很少见他们二人吵架,更别提还动了手——尽管是她父亲被她母亲砸,但他们吵架和动手是事实。   她摇了下头道:“我不清楚,我听到他们提起了我二哥。”   林听一怔:“你二哥?”   段馨宁抿唇:“对,他们不仅提到二哥,还提到大哥,不过我一进去,他们就不说了,好像不想让我听见。吵完架后,阿娘去佛堂念经,父亲去了书房。”   他们因为段翎和已故的段大公子段黎生吵架,还瞒着段馨宁?林听又问:“你只听到他们的名字,没听到别的了?你再想想。”   段馨宁仔细回忆:“阿娘好像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死’,我就只听到这句,阿娘是在怪父亲当年没照顾好同样当了锦衣卫的大哥?”   她是段家人都不清楚,刚和段翎成婚不久的林听更不清楚。   “可能是吧。”   林听没乱下定论,但是有一点想弄明白他们吵架的原因。   *   正午刚到,段翎便进宫了,去的不是议事大殿,是炼丹室。   炼丹室垂下来的纱帘遮挡了阳光,使得里面阴沉。内侍走在前面为段翎撩起纱帘,让他进去。   嘉德帝依然穿得跟个道士似的,面朝南面端坐着,散落的几缕头发有些花白,他脸上皱纹比以前更多了,一道道皱纹侵蚀掉昔日的俊朗,气色也不怎么好。   段翎走进来的时候看了看他,进来后看着地上:“陛下。”   嘉德帝先关心朝事:“可有查到是朝中何人暗中助反贼?”目前此事是重中之重,一想到朝中有人助反贼,嘉德帝就怒不可遏。   他似有迟疑:“臣……”   听出段翎话间有迟疑,嘉德帝掀起眼帘,手敲过一个没在炼药的丹炉,听它的声音:“嗯?”   段翎敛眸,站在几步之外,从容不迫道:“臣尚未查到是朝中何人暗中助反贼,但臣查到京城里有人传信给反贼谢清鹤。”   纱帘无声拂动,划过嘉德帝的脸,他目光一冷:“是谁?”   内侍惶恐跪下。   段翎语气没起伏:“信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送出去的。”   此话一出,嘉德帝倏地站起来,趔趄了下,内侍赶紧上前搀扶,段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嘉德帝神情怪异:“皇后身边的宫女?证据在何处?”   段翎取出锦衣卫截获的信,内侍忙不迭起身去接过来给嘉德帝。嘉德帝很少让臣子近身,一般由内侍接下,再呈上给他。   他一目十行看完信上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捏皱了信纸。   段翎像是没看到。   嘉德帝撕碎了信,又用火烧掉,守在炼丹室内的内侍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他会迁怒自己。   烧完信,嘉德帝仿佛又苍老了几分:“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段翎不卑不亢:“是。”   嘉德帝挥了下手,内侍像以往那样拿来碗和匕首。段翎刚握住匕首,就有人闯进来了,从外面追进来的内侍不停喊着皇后娘娘。   下一刻,皇后出现在他们眼前,她先是看了眼段翎,再看嘉德帝,弯腰行礼:“陛下。”   嘉德帝扶起皇后,唤内侍搬来椅子给她坐:“你怎么来了,你有病在身,不能外出吹风的。”说着就要问责照顾她的宫人。   皇后没坐:“是臣妾坚持要过来见陛下的,与旁人无关。”   “你想见朕,派人来说一声,朕便会去,何必亲自来,万一病情因此加重了该如何是好。”   她咳嗽了几声,没回,越过嘉德帝,行至段翎面前,审视着:“这孩子便是药人?”他二十岁出头,对她来说可不就是个孩子。   炼一个药人有多难,药人会遭受多大的痛苦,皇后也清楚。   段翎作壁上观。   嘉德帝想将皇后拉回来:“皇后,你不用管此事,朕……”   皇后却夺过内侍端的瓷碗,砸到地上,没动几下便气喘吁吁了:“这世间根本没有长生不老的药,您为何这般执迷不悟?大燕会沦落至此,跟您脱不了干系。”   瓷碗碎片溅起来,划伤了嘉德帝的手,内侍大惊,想拦住皇后,却被他挡下:“你说朕为何这般执迷不悟?”   皇后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给了他一巴掌:“我知道了,因为你太自私了,我当初、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她不再自称臣妾,也不再尊称他为陛下或您。   内侍又全趴跪在地上了。   皇后方才所言已是大逆不道,没想到她还敢扇皇帝一巴掌。   “你们先退下吧。”嘉德帝并未大怒,还有理智,让段翎和内侍退下,没当他们的面说太多。   段翎弯唇一笑,却没人瞧见,他不疾不徐地抬步离去,没回府,去北镇抚司的诏狱提审犯人。   *   十一月初,天转凉,京城里的树落叶簌簌,段府院子里的几棵树也落了不少叶,堆在地上。   仆从见有叶子就拿扫帚去扫干净,扫地声吵醒还在赖床的林听,她伸了个懒腰,赤脚下床,头发也不梳,站到窗前看院中。   “奴吵醒您了?”仆从看林听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停下来。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她们是负责打扫的仆从,以为她早就醒了。   林听打了个哈欠,去刷牙洗脸:“没有,你继续就行。”   她今天想去书斋看看。   自玲珑阁一别,林听快有小半个月没见过今安在了,在这期间,她不是没有去过书斋,也去过两三次,但今安在都不在。   林听严重怀疑今安在这厮一有时间就守在东宫外,寻找刺杀太子的机会,才会不常在书斋。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以前只要去书斋,一般能看到他。   不过今安在倒是还惦记着书斋后院里的那只狗,林听每次去,发现狗吃的食物很新鲜,说明他会抽时间回来给狗准备吃的。   去书斋之前,顺路去一趟北镇抚司,看看段翎。   对,就是顺路而已。   昨天林听去给冯夫人请安,她提到了公务繁忙的段翎,言语间透露着担心,怕他吃不好。   既然顺路去一趟北镇抚司,那要不要买些吃的给他呢?   做是不可能的,她做烤肉还可以,毕竟用肉来烤,怎么也香,即使难吃, 也难吃不到哪里去,可做饭菜不行,容易成为第二个谢清鹤,弄出来的全是黑暗料理。   罢了,还是叫府里做些吃的吧,段翎有可能吃不惯外面的食物。林听吩咐下人去做,加快洗漱速度,用过早膳就准备出门。   她还没出去,段翎回了。   段翎目光扫过林听的发髻:“你今天要出府?”她平日里要是不出门,怎么舒服怎么来,头发经常半挽半披,今日将长发全挽起来,还穿戴整齐,像是要出府。   林听往后退一步,仰头看他:“我打算去北镇抚司。”   他低头:“找我?”   下人这时才装好食盒送来,林听接过来给他看:“给你送吃的,冯夫……”她还是没习惯改口,“母亲怕你在北镇抚司里吃不好,但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段翎:“休沐。”   林听困惑:“我记得你休沐的日子不是今天啊。”记错了?不可能,他们休沐的日子会变动?   他眼尾微微上挑,柔笑道:“你还记得我何时休沐?”   林听:“……”段馨宁提过一次,她就记住了,记忆力太好没办法,可不是有意去问他休沐时间的,“令韫提过,我记住了。”   段翎打开食盒看里面的菜,拿出来,他人都回来了,自然不用再将这些饭菜拿去北镇抚司。   他坐下来:“是母亲让你给我送的,还是你给我送的。”   冯夫人并未直接让她给段翎送饭,昨天只是在她面前提了下,所以不能算是冯夫人让她送的,林听踌躇数秒:“是我……”   段翎提起玉箸尝了几口。   她坐到对面看他:“你昨晚没回来,是一整晚都在办差?”   段翎吃饭细嚼慢咽,举手投足皆透着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优雅,绯色官服在身时更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这样的人却在床榻上有点娇,会躺在她身下,让她亲他,然后埋首在她脖颈里轻喘低吟。   这段时间,他们见面的次数虽少了,但他还是跟她亲近过。   有时候,林听睡到半夜是被段翎亲醒的,有一晚,她望着他潮红的脸,鬼迷心窍地答应用腿帮他,不过隔着裙子。大概是睡糊涂了,第二天回想起来还是懵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总有一种被“温水煮青蛙”的错觉。   段翎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接着咽下饭菜才道:“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回来,你一晚上没睡?”   林听感觉他抓的重点很奇怪,总往别人身上抓:“昨晚我起夜,你不在,那时候很晚了。”   “昨晚那个犯人嘴太严实了,我审他审到天亮,是没回。”   “那你用完膳就休息吧。”段翎回来了,她得改天再去书斋,今天就看书,不会吵到他的。   就在这时,丫鬟进门来禀道,府外有人找林听。   “何人?”   丫鬟认得夏子默,他来过段府多次:“是夏世子。”   夏子默?他今天来找她干什么,为了段馨宁?可这厮都不准备上门提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他不是说要亲自跟段馨宁说?   林听很不客气道:“不见,让他滚回他的世安侯府。”   真是给他脸了。   段翎平静地问道:“夏世子可有让你们去寻令韫?”   “夏世子刚到时找的是三姑娘,但三姑娘说什么也不肯见他。然后他又唤奴进府寻少夫人。”   林听明白了。   夏子默想见段馨宁,段馨宁得知他不打算上门提亲后,不想再见他,他见不到段馨宁,想让她这个手帕交劝劝段馨宁,打得一手好算盘,林听才不会帮他。   不过她准备出门暴打夏子默一顿,刚起身就听到了系统音:【触发恶毒女配任务,请宿主买合欢药回来,给男主夏子默下药。】 第75章 第 75 章 最后一个任务   林听瞠目结舌。   最后一个任务居然是给男主夏子默下药, 跟段翎没有关系?   系统并未理会她的震惊,还在说着剧情:【在男主与女主决定成婚后不久,宿主需买合欢药回府藏起来, 然后给夏子默下药。宿主一定要注意, 做任务期间务必瞒着众人行事,不得透露半分。】   【在此之前, 就是从今日开始, 宿主还需要走原著恶毒女配剧情——每隔五日打探一次夏子默的消息,每隔十日出现在夏子默面前, 见一面。】   林听:“……”   【完成任务的时间为男主女主决定成婚后,从那天起算,时限三个月, 任务失败,抹杀。】   【此为恶毒女配任务八,成功后即可获得第二个大礼包——您可以选择抹杀系统。】系统音依然冷冰冰的,没任何感情地再次重复她可以抹杀自己的话。   林听听完,刚从椅子里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脑瓜疼了。   她之前也有猜过最后一个任务会是什么,但以为会和段翎有关,因为之前走的剧情全是和他有关的, 所以只把他有关的剧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万万没想到这次的任务会是给夏子默下药。   穿书前,林听看到这段剧情的时候差一点气死。   男女主都决定成婚了,女配还抱着一丝希望, 整天打探夏子默的消息,逮住机会在他面前晃悠,不停地刷存在感,希望能够在他们成婚前将他们分开。   不过夏子默不是说暂时不上门提亲了?难道他很快又会改变主意, 上门求娶段馨宁?夏子默他凭什么想不娶就不娶,想娶就娶?   林听先把烦人的任务抛之脑后,正好夏子默今天来了,不妨问个清楚。于是她站起来,朝外去:“算了,我去见他一面。”   段翎:“我陪你去。”   林听脚步一顿:“不用了,你一夜未睡,留在房里休息。”   段翎也跟着站起来,很温和:“令韫是我妹妹,我这个当二哥的,理应关心一下她的事。”   此言有理,林听没法反驳,也罢,待会牢记不提夏子默和段馨宁做过的事就行:“好。”   她疾步出外,还没走到段府大门,远远便看到一人立门外。   这人不是夏子默是谁?   今天凉风阵阵,夏子默却衣衫单薄,面容偏憔悴,眼神黯淡,也瘦了不少,孤孤零零站着,好像风再大点就能将他吹走。   林听加快步伐,走出大门,双手抱臂,斜睨着夏子默,没好气道:“你找我想说什么?”   段翎站在她身后。   “林七姑娘。”夏子默看到他,欲言又止,“段二公子。”   他是段馨宁的二哥,夏子默对不住她,也无颜面对她家里人,选择见林听,有林听是段馨宁手帕交的原因,也有这个原因。   段翎却只是对夏子默淡淡一笑,并没有因为段馨宁和他的事而改变了态度:“夏世子。”   夏子默面向林听,恳求道:“林七姑娘,你可不可以帮我劝一下令韫,我真的想见她一面。”   她面无表情的:“你都不打算上门提亲了,还见她作甚?”   夏子默厚着脸皮:“我就……就想见令韫最后一面,还望林七姑娘成全。”他知道林听和段馨宁关系最好,无话不说,只要她答应帮忙劝,段馨宁会听的。   林听还以为他改变主意,要上门跟段馨宁道歉,然后再提亲,现在听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既然系统出来颁布这个任务,说明他们不久后还是会和好,甚至决定成婚。尽管林听能猜到夏子默或许是有苦衷,就像狗血小说剧情那样,但不妨碍她生气。   她撇了夏子默一眼,嘴毒:“见她最后一面?你要死了?”   他噎住:“不是,我父亲将要被陛下派去驻守安城,抵挡反贼,我也将随父前往安城。”   谢清鹤带兵打到了安城,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安城这个地方对大燕来说非常重要,一旦被谢清鹤夺走,大燕岌岌可危。   虽说嘉德帝先前已派杨梁玉前往镇压反贼,但不知为何,她身体每况日下,即使刚开始夺回了一城,后面皆是有心无力,前几日还传回已卧病在床的消息。   嘉德帝只能另派他人了。   为鼓舞士气,嘉德帝计划派太子亲自到安城守着,待反贼来,镇压他们,最好能一举而灭之,夏子默父亲世安侯则随行协助他。   此事还没多少人知道,可过了今天,上面的圣旨就会下来,大家都会知道,所以夏子默现在提前跟他们说了也不要紧。   林听还是没好脸色,眼神犀利:“陛下也派你去?”   世安侯手握兵权,打过仗,有经验,派他去守安城,情有可原,派夏子默去的理由是什么?   “不是,是我想去。”   夏子默避开了林听的眼神,望向段府里面,可看不到段馨宁,只看到一些从廊道经过的仆从。   林听不明所以:“你为什么想去安城?”担心他父亲安危?   他避而不答:“我真的很想在临 CR 走前见令韫一面,林七姑娘,算我求你了,帮我劝劝她。”   “你何时离京?”夏子默要离京,那她还如何每隔十日就出现他面前,直到可以开始做任务那一日?系统说的每一个条件都必须得满足,否则不算完成任务的。   夏子默:“明天。”   明天?那她也得去安城了,不然做不到每隔十日就出现在夏子默面前……骂他一顿或揍他一顿,系统只让她出现在夏子默面前,没说要做什么,骂打也行。   可要以什么借口去安城?   林听烦得头大了:“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上门提亲的?怕自己去了安城后,没命回来,所以才说最后一面?”原著里没这段剧情,这段剧情是多出来的。   夏子默安静了下,模棱两可道:“你也可以这么想。”   还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林听忍无可忍,又想抬腿踹他了,但腿还没抬起来就被段翎拉回去。   林听歪头看段翎,摆明在问他为何要拦住她踹夏子默。   段翎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林听的手腕,示意她看身后:“令韫来了,这事交给她处理吧。”   段馨宁来了?林听转过身看,发现她确实出来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到夏子默面前的。   夏子默见段馨宁出来,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令韫。”   她却甩了他一巴掌,眼眶微红道:“你还来干什么?”林听那天见完夏子默后,回府就告诉她了,段馨宁已经知道他要违背诺言,不能上门提亲的事。   这还是段馨宁第一次打人,她的手都在轻轻地发着抖。   夏子默看着段馨宁,抬起手想抚她的脸,记起他们现在的关系,又放下手了,保持距离:“对不起,是我夏子默负了你。”   段馨宁撇开脸,没看他,攥紧帕子,忍泪听:“夏世子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对不起。”   他重复着这一句话。   林听听不过去了,换作她是段馨宁,不会只给夏子默一巴掌,不把他揍得鼻青脸肿都不解气。   段馨宁本就是个小哭包,遇到点小事可能也要哭上一小会,何况遇到这种事,早哭过好多回了,今天倒是没当着夏子默的面哭。   林听知道段馨宁眼下只是强撑而已,伸手过去牵住她。   段馨宁像是通过林听的手获得了勇气,终于正眼看夏子默,一字一顿道:“夏世子,你走吧,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说罢便松开林听,要回府里去。   夏子默追了几步,下人知道他的身份,没出手拦阻。但他又不追了,留在府外:“令韫。”   听到夏子默唤自己,段馨宁情不自禁停下,希望从他口中听到其他话,可他却闭口不言了。   段馨宁心灰意冷,带着丫鬟头也不回走了,留下他们几人。   她走了,林听也没留下来的必要,对着夏子默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回府找段馨宁。   段翎还留在府外,问了个林听一样的问题:“夏世子为什么想去安城?”夏子默是世安侯府的世子,地位本就不低,若不是皇帝有令,不需要靠军功稳固地位。   夏子默这回没避而不答:“我不想当个什么也不懂的纨绔世子,所以想随我父亲去安城。”   段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笑道:“原来如此。”   “段大人。”夏子默忽然换了称呼,直视着他,低声道,“陛下可能也会派你去安城。”   段翎缓慢收回看林听离去背影的目光,捻着刚握过她的手指,面色如常:“那又如何?”   夏子默恍惚了下。   嘉德帝生性多疑,派锦衣卫到安城刺探消息之余,肯定会让他们监视太子和守城的世安侯,将他们一举一动记录下来。其实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一定程度上可以警告那些暗地里想乱来的人。   而嘉德帝如今信任的锦衣卫是段翎,应该会派他前往安城。   夏子默却不想让段翎去。   如果他去了,恐怕会……夏子默眉头紧皱着,沉吟片刻道:“安城危险,段大人刚成婚不久,该多留在府中陪林七姑娘才是。”   段翎眨了下眼:“我自有分寸,就不劳烦夏世子挂念了。”   夏子默还没放弃说服他:“若陛下想派你去,你称病在府便可,相信陛下会体谅你刚成婚,派旁人去的。”嘉德帝是信任他没错,但不代表只有他一个人能用。   段翎似漫不经心道:“夏世子,你好像很不想我去安城。”   “太危险了,你是令韫二哥,我不想你出事。”夏子默没看着他说话,锦衣卫审犯人审惯了,他们对人的表情和眼神很敏.感。   他看了一眼夏子默:“可夏世子不也去了安城?你都不怕危险,我是锦衣卫,本就是做尽危险之事,又岂会怕危险?”   夏子默拳头松了又紧,脱口而出:“我和你不一样。”   段翎像是听不懂他的话:“有何不一样?区别在于你是世安侯府世子,而我是锦衣卫?”   他垂眼:“我父亲在安城,会舍命保护我,但你没有,一旦发生些什么,你将孤立无援。”   段翎又看了夏子默一眼。   “夏世子说笑了,我身处安城,怎会孤立无援?安城不是还有你和侯爷守着,太子也在,一旦发生些什么,你们不会出手相助?难不成你们会通敌叛国?”   风吹过段翎发间玉簪,铃铛轻叩玉雕白羽,发出叮铃叮铃声,和着他的声音,愈发悦耳。   夏子默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抬眸:“你就不怕反贼攻破安城?到那天,若撤退不及,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段翎温温柔柔地提醒道:“反贼还没到安城呢,夏世子怎么就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呢,这可不行。还有,祸从口出,叫陛下听见了,是要怪罪你的。”   夏子默不再说下去:“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京城,多陪陪林七姑娘和家人,不要去安城。”   段翎笑意不减:“我还有事,就不送夏世子了,你慢走。”   夏子默缓步离开。   风渐渐停了,段翎发间的玉簪没再发出响声,他抬了下手,摸到那只小铃铛再松开,回府。   *   夏子默离开的那日,林听苦恼着如何完成任务,从京城到安城,走最快的水路,也要七八天的路程。要想在十日后见到他,她这两天就得出发前往安城了。   苦恼没一会,她收到嘉德帝命段翎前往安城的消息。   林听前脚刚得知这个消息,段翎后脚就从北镇抚司回来了。   他今天没有进诏狱审犯人,坐在堂屋里看卷宗,所以身上这套大红色飞鱼服是干净的,没有其他味道,只有一股浓淡适宜的沉香。   她一靠近段翎就闻到了,随即想起陶朱今早说的话:“七姑娘,有时候您从奴后面走来,奴闻着味道,还以为是段大人。”   思及此,林听低头看腰间绣着白羽的杏色香囊。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沉香是因为这个香囊,还是因为与段翎同住一室,经常同床共枕。   可京中不缺乏喜欢用沉香的贵人,不是每个人用了都有相同味道的,跟自身体质有关系。   所以她身上的沉香气息是从段翎那里来的?林听不让自己再想这件事,又不重要,想它作甚。她探头出房门看刚走进院子的段翎,丝绦顺着发鬓垂落到身前:“听说陛下要派你去安城?”   段翎跨过房门门槛,林听的长丝绦擦过他的手。   “嗯,两日后出发。”   林听在心里面打着小算盘:“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还没确定,但此行至少要两个月。”段翎边说边摘下黑色官帽,放到架子上,随后解开双手护腕。要是他没在北镇抚司沐浴再回来,回来是要先沐浴的。   仆从早就准备好浴汤了,送进来后离开还为他们关上了门,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听想事想得入神,没发现自己跟着段翎走到了浴桶附近。   她在想能不能跟着段翎去安城, CR 可他不是去游玩,是以锦衣卫的身份去办差,要不还是自己去算了?   但她离京是瞒不住人的,又不是去一两天,段翎必定会知道。最重要的是,去安城的借口还没想好,那里快要打仗了,总不能说想去游玩,图安城够危险?   这个借口一听就假。   目前比较说得过去的借口就是她担心段翎,想跟着去。   倘若他不答应,那只好偷偷去了,被发现了再说吧。安城是危险,可危险不等于会死,起码有生机,不完成任务却等于死。   林听掩好眼中情绪,望着段翎:“你要离京这么久?”   段翎缓缓地打开腰间蹀躞带的扣子,劲瘦腰腹线条流畅。她没留意,注意力集中在他脸上,因为想观察他表情,知道他的想法。   “你这是不想我离京?”段翎没有什么表情,反过来问她。   “安城危险,我担心你。”   段翎挂好蹀躞带,褪下飞鱼服,身上仅剩一件里衣和长裤,闻言似笑非笑:“所以呢。”   林听说出目的:“所以我想跟着你去安城,行不行?”   他没说行不行,笑容盛了些:“我还以为你劝我不要去,没想到你会说想跟着我去安城。”   林听挑了挑眉:“要是我劝你不要去,你就会不去?”   “不会。”   她听了这话,心口莫名有点发闷:“那不就行了。”   段翎本想脱开里衣的,余光扫到手腕,那些被衣衫暂时遮住的丑陋疤痕仿佛就在眼前,他又放下要脱衣的手了:“并非如此,只是陛下有旨,不得不从。”   林听不信,嘟囔道:“你要不想去,可以称病在府。”   他弯了弯眼,手伸进浴桶里,拂过含香的浴汤:“没病却向陛下称病,此为欺君,你不知?”   话虽如此,但林听还是感觉段翎有办法留在京城,不去安城,只是他没那样做而已:“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我想跟着你去安城?”   段翎看起了涟漪的浴汤,抽手出来,指尖滴水:“你想跟我去安城,真的是因为担心我?”   林听“嗯”了声。   她朝他走近:“我知道你去安城是有公务在身,带我去也不好,我可以跟你分开走,以别的身份到安城,再跟你汇合。”   段翎也朝林听走一步:“你自己也说过了,安城危险,你就不怕随我去后,没命回来?”   “怕,但我还是想去。”   她就是因为怕没命才要去安城的,否则谁喜欢往快要打仗的地方去,又不是嫌命长,想找死。   段翎:“你去安城,有可能会看到准备攻打安城的反贼。”   “我知道。”   他手压着浴桶,抚过上面纹路:“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听一脸无辜,耸了耸肩道:“我能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她不知谢清鹤造反的个中缘由,但他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没再联系过他。   段翎不说这个了,忽道:“我要沐浴了,你要在这里看?”   林听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浴桶旁边,立刻越过屏风出去:“你先沐浴,我不打扰你了。”虽说她在成婚前就见过赤身的段翎,但在成婚后,他们即使有过亲密举动,他也很少会把衣服全脱掉。   出屏风后,林听坐在罗汉榻上泡脚,嘴上也没闲着,吃点心,没先去睡觉,要等段翎沐浴完,他还没回答肯不肯让她跟去安城。   林听泡好脚,擦干就趴着看话本打发时间。没过多久,屏风那里传出穿衣声,段翎沐浴完了。   她抬眼看去,只见他长发半湿,微乱地垂在腰间,濡湿了里衣,藏在衣下的皮肤若隐若现。   林听咽了咽,不知道是在咽口中的点心,还是咽其他东西。   段翎走过来,也坐到罗汉榻上。而林听还是趴着的,双脚朝后曲起,在半空中有一下没一下摇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她怀疑他在装傻,明明才说过不久:“跟你去安城的事。”   段翎目光落到林听还在摇晃的脚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想抓住,却忍住了:“你若实在想跟我去,那便去吧,两日后,我们一起出发去安城。”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林听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   林听还沉浸在能去安城的喜悦中,段翎却忽然弯下腰吻上了她的脚,他终究是没能忍住。   她下意识缩回脚。   段翎握住了,舌尖舔舐过林听脚趾,带过一丝丝湿意。   林听瞪大双眼,她只梦到过他舔她的脚,现实中被舔.脚还是第一次,他是不是疯了? 第75章 第 75 章 突如其来   林听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缕湿意顺着脚踝往上, 落到小腿肚。他真亲了她的脚,这不是梦!   她迫切想收回脚,可力度却没收住, 脚底踩了下段翎白里透红的脸, 踩中的那一瞬,不止感受到了他舌尖的柔软, 还感受到了挺直的鼻梁弧度和唇瓣温热。   林听心跳如擂鼓, 往后滚的同时成功缩回被段翎亲过的脚。   段翎没拦了,而是坐在罗汉榻上看着她, 握过她的手撑在榻沿,手背隐露因克制过而生的青筋,却又被垂下来的长袖摆遮住了。   林听也在看着段翎。   他薄唇潋滟微红, 衣衫比刚沐浴完的时候更乱了些,墨色长发就这样披散在白色里衣上,像幅简约到极致的水墨画,仅用黑白两种颜色便能描绘出好看的景象。   她默了片刻,下罗汉榻去端来茶水给段翎漱口。   段翎没立刻接住茶水,较随意倚坐着,稍微仰起头望站在罗汉榻边的林听:“为什么?”   “脏。”尽管她有睡前泡脚或洗脚的习惯, 也觉得很别扭, 他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亲下去的?林听无法想象,太古怪了。   “脏?”   他朝林听裙下看去。   林听有种想把段翎眼睛捂住的冲动,屈膝半跪到罗汉榻上, 端着一杯香茶就要往他嘴里灌。   可段翎却在林听凑上来时,顺从地张开了嘴,即使如此,还是有点茶水顺着唇角出来, 因为林听不知道他会主动张嘴,所以一开始灌得用力,后面才放缓。   茶水打湿了她捏住他下颌的手,顺着指尖坠落,砸到裙摆。   烛火摇曳,将段翎的脸映得更红,他下颌被林听用手捏过,还有未消的指痕,一样泛着红。   段翎并不觉得疼,反倒以此为乐,感到难以言喻的舒服,希望林听更用力一点,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专属于她的痕迹。   他不禁轻哼了声。   林听以为弄疼段翎了,连忙松开手,让他自己用茶水漱口。   段翎藏好眼底情绪。   待段翎用茶水漱过口,林听又拿来牙粉和杨柳枝,他这次没说什么,她递来便接下用了。   林听看完他洗漱的整个过程才感觉脸上的燥热褪了些许,放好茶具,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但又没办法做到:“你刚刚……”   她说不出后半句话。   段翎拿起她掉落的丝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那么做便是了。”   林听不知如何作答,决定转移话题:“两日后出发去安城,是走水路?”走陆路时间会比水路要多几天,时间会超过十天。   “乘船去。”   是走水路,林听放心了。   段翎拿起她的帕子,擦去洗漱后留下的水,叠好放一旁,离开罗汉榻,上床榻,像要休息了。   “你不用晚膳?”林听今晚见段翎过戌时还没回来,自己用过晚膳了,她不是会为旁人挨饿的人,何况他最近都很晚回来。   段翎仍躺在外侧,留内侧给她:“在北镇抚司里用过了。”   他吃过就不用唤人进来送膳了,林听“哦”了声。她刚吃过不少点心,也需要洗漱,没跟着段翎上床榻:“你先休息。”   今晚林听洗漱很慢,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段翎亲她脚的画面,他一边亲,一边抬眼看着她,似要将她那时的细微表情记住。   段翎顶着一张艳脸做这种事,过于匪夷所思了。   林听出神地看盆里的清水,水面有她的倒影,也有段翎的倒影。林听搅了下水面,他亲她脚的虚影终于消失了,她捧起水洗了把脸,还拍了拍,让脑子清醒点。   过了半刻钟,她结束了这场磨蹭的洗漱,吹灭烛火回床榻。   林听放下帐幔,正要越过段翎进里面,他起来了,但不是主动亲她,只是轻握过她衣角又松开,偏热的手指划过她微凉的手背。   这是段翎想让她主动亲他的暗示,林听发现了,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当作还没发现,直接越过他,躺进去睡觉,就这样揭过。   可她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 人内心的眼睛,还是亲了上去。   段翎闭上眼,唇却微张,让自己的感官变得更敏锐,能更好地感受林听的气息,她的声音。   林听的长发从上面掉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抚过段翎的身体,引得他轻颤,十指并拢,抓紧被褥,弄得它尽是褶皱。   房间有扇窗没关牢,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潜进来。   床榻周围的帐幔扬起来,露出里面的风景。林听正在弯腰俯吻着段翎,他衣领松开,两截精致的锁骨露出来,好像能被她墨发染黑,白与黑不分彼此纠缠。   林听本是坐在段翎身边,以一个有些辛苦的姿势亲他的,但不知从何时起,段翎将她抱坐到他腰上了,方便她弯腰亲他。   她完全没察觉,直到段翎腰腹敏.感地颤动着,通过紧贴的皮肤传过来,林听才有所察觉。   就在此时,他跟没被满足似的扬起脖颈,含住她唇角,他们亲了足足两刻钟才歇下,没做其他什么。   *   两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出发去安城当天,林听早早收拾好行囊,随段翎离府,没带陶朱。   按照规矩,锦衣卫离京办差是不能带无关之人的,她已是例外。不过哪怕段翎允许林听带陶朱,她也不会带的,京城远远比安城要安全,陶朱留在京城比较好。   原先林听估计要七八天才能到安城,但官府的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六天就到了目的地。   也幸好官府的船快,不然林听快要吃腻船上的食物了。   由于船在水上,很难及时补充新鲜食物,吃的不算特别好,她迫不及待想到岸上大吃一顿。   一下船,林听就直奔码头附近的店铺,问段翎要不要吃点再去找太子和世安侯。他刚到安城,是要先去见他们一面的,但她认为吃一顿饭的时间耽搁不了什么。   段翎没反对,把他们的行囊交给其他锦衣卫拿去安置,走进她选的一家馄饨铺子,坐下来。   馄饨有大碗中碗小碗,林听毫不迟疑要了两大碗馄饨。   老板做馄饨需要点时间,她眼睛闲不住,到处看。安城没京城繁华,却也是一座热闹的大城。   数条长街虽纵横交错,但并不显凌乱,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香车宝马沿着大街缓行,百姓避开马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路旁小贩放声吆喝,不少孩童无忧无虑地嬉笑打闹,时不时到小贩那里买一串冰糖葫芦。   反贼要打过来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可安城百姓看起来没有要逃亡的想法,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林听纳闷了。   正常来说,他们会急着离开安城,避开战争,等战争过去再回来?他们却表现得过于平静。   她看向段翎。   他反应平平,像没看出安城的异常,用热水洗了一遍勺子。   “两位客官,你们的馄饨做好了,慢用。”老板端着两大碗馄饨走过来,放到他们桌上。   林听接过段翎递来的勺子,看了眼冒热气的馄饨,喊住老板:“不是说反贼要打到安城来了?”   老板回头看她,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对啊。”   “你们就不怕?”   他浓眉向上挑了下,灌了几口用劣质茶叶泡出来的浓茶,粗着嗓子道:“有啥子好怕的。”   百姓不怕打仗?为什么,最怕打仗的不应该是百姓?林听不理解,莫不是他们觉得太子和世安侯都来了安城,安城不会败?   老板见林听目露不解,没解释,笑了声:“姑娘您在安城住上几日便知我们为何不怕了。”   他回去继续做馄饨。   林听也没再多问,先喝些汤,再吃馄饨,边吃边想着任务。   几日前,她曾以段馨宁名义让段翎帮忙打探一下夏子默的消息,说要写信寄回去,完成了每隔五日打听一次他消息的任务。   林听离府前见过段馨宁。   段馨宁听说她要去安城,很担心,见劝她不成,只好说了不少让她小心点的话,后来大概是想到夏子默,变得欲说还休。   明眼人一看便知段馨宁的想法,林听也知道她放不下夏子默,想知道他的消息,又说不出口。   林听干脆借完成任务给段馨宁打探消息,可谓是一举两得。   就算她因为夏子默不上门提亲一事,想揍死他,但凡事还是得以段馨宁的意愿为先,毕竟感情的事最是剪不断,理还乱。   现在林听来到安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明天见到夏子默。   问题是夏子默在哪里,她还不知道,怎么去见?   段翎是帮她打听到夏子默的消息了,却没说确切位置,只说他人已平安到安城。林听也不敢细问,原因是段馨宁远在京城,又来不了,知道夏子默如今是否安全就行,不用知道确切位置。   说段馨宁拜托她带一些话或东西给夏子默也不行,因为段翎可以代为转交和转述,所以她和夏子默完全没必要在安城见面。   林听只能另想办法了。   她瞄了一眼段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你待会要去哪里见太子和侯爷?”夏子默很有可能跟在侯爷身边,问出侯爷的位置,或许就能知道他在何处了。   段翎握住勺子的手动了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不答反问:“怎么,你又想随我去?”   她否认:“没有,我就随便问问,你不能说也没关系的。”   他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放好勺子:“是不能说,太子的行踪要保密,侯爷的行踪也是。”   “那你要去多久?”   段翎轻声道:“一个时辰左右,我先送你去宅子,再去见他们。”锦衣卫来之前,安城的官员就收到消息,给他们置办好宅院了,一来便可入住,所以他方才让锦衣卫拿行囊去安置。   林听抬手指不远处的茶馆:“我能不能在那家茶馆等你,我一个人待在宅子里太无聊了。”这是实话,她一个人闲不住的。   “你初到安城,人生地不熟,可要我唤个锦衣卫跟着你?”   她马上拒绝了:“不必,我随身带着迷药和毒.药呢,寻常人伤不了我。你办完事到茶馆找我就行,我在那里听人说书等你。”   段翎留下吃馄饨的银钱,还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起身道:“好,我办完事到茶馆找你……你不会到别处去吧?”   “不会的。”   如段翎所说,她在安城人生地不熟,没打算到别处去,就待在这家茶馆里等他回来。   林听目送段翎离开。   他一消失在大街尽头,她就去茶馆了。小道消息最多的地方莫过于酒楼、茶馆这些地方。   果不其然,林听刚坐下听书没一会便听到茶馆里的百姓议论太子一行人,其中就包括夏子默。   太子到达安城那日很高调,全城的官员都去迎接了。他们之所以这么高调行事,是因为想安抚民心,告诉百姓,当今太子亲临安城,不会让安城发生任何事的。   夏子默当时跟在太子身边,围观的百姓也有看到他。   主要是夏子默此人有那么几分姿色,还是个世子,有些女子记住他了:“那个夏世子长得太合我心意了,不知可有婚配。”   一人笑 椿日 嘻嘻地给她泼冷水:“人家是世子,你别想了。”   林听默默听着,心道夏子默这厮只是个没担当的玩意儿,只有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和惯会说甜言蜜语哄女孩子开心的嘴,不过段馨宁就是被他的脸和嘴给迷惑了。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被同伴泼了冷水的女子也不生气,大大方方一笑,接着听说书。   她们只说了几句有关夏子默的话,林听没听到有用的消息。   忽然,有人拍了下她肩膀,林听抬头看去,一张很熟悉的丑面具映入眼帘:“今安在?”除了他,不会有人戴这种面具了。   今安在扫了她一眼。   他们做书斋生意时就喜欢到酒楼和茶馆打探消息,今天有缘在同一家茶馆碰上了,不过今安在并不是很想在安城看到林听。   对视过后,他们异口同声问:“你为什么会来安城?”   不等今安在回答,她想到了太子,知道他为什么来安城了,还没放弃刺杀,跟太子跟到安城。   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今安在看林听神情便知她猜到了自己来安城的目的:“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来安城。”   “我跟着段翎来的。”   今安在露出来的双眼写满不理解,他缓了一会:“你明知安城危险,却还是跟段翎来?”   她百口莫辩。   罢了,他爱怎么想就这么想吧。林听抓了一把瓜子来嗑,点了点头:“嗯嗯嗯,你说得对。”   今安在:“……”   林听嗑瓜子的速度很快,发出来的声音听得今安在头疼,他难得耐着性子道:“安城的情况有点不对劲,你快点离开。”   她嗑完一把瓜子了:“不用你说,我也看出来了。”   就算太子亲临守安城,百姓也不该这么淡定,不怕反贼。事出反常,必有妖,安城有问题。   林听突然灵机一动,站起来拉着今安在走到无人的角落。   今安在闻着从林听身上飘来的沉香,感觉好像在哪里闻过这股味道,不由得看了看她腰间的香囊,目光定在上面的羽毛,想到了段翎,这个香囊是段翎的?   他没想太多,只是闻着沉香就感觉段翎此时就在他们身边。   怪不自在的。   林听没发觉今安在的不自在:“你一直跟着太子一行人对吧,你知不知道夏世子住在何处?”   今安在顿了下,语气带狐疑:“你打听夏世子干什么?我记得他是你手帕交的意中人,你这是在帮你手帕交打听他的行踪?你手帕交也来安城了?”   “别问这么多,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每逢林听要做什么,段翎喜欢问理由,今安在也喜欢问理由。但不同的是,她可以不回答今安在,也不在乎他胡思乱想。段翎不行,毕竟他们成婚了。   今安在自知撬不开她的嘴,却还是如实道:“太子和侯爷他们是分开住的,不在同一处,我没怎么留意夏世子的行踪。”   他又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去帮你打听一下。”   林听当然希望今安在能够帮自己,他不仅武功高,还有数不清的江湖路子,容易打听到消息。   “你帮我打听一下,明天中午前能不能打听到?”她必须得在明天过去前见到夏子默。   “应该能。”   得到他保证,林听稍稍放宽心了:“那好,明天中午,我在这家茶馆等你,不见不散。”   今安在绕回刚才的话题:“你真不打算离开安城?”   林听仰天长叹,生无可恋道:“我没法离开,你照顾好你自己就好了,不用管我。”她还要完成任务,安城是非待不可了。   他依着墙抱臂:“是不是只要段翎不离开,你就不离开?”   能不能不要把她说成一个为了爱情不要命的超级恋爱脑?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林听按了按太阳穴:“反正我不会离开的,你不用再劝我了。”   今安在不劝林听了,就像她不劝他放弃向太子复仇,尊重对方的选择,尽管他非常不理解:“既然如此,你自求多福。”   林听摆了摆手,回到茶馆坐下:“你做事也小心点。”   今安在没久留。   她安分地坐在椅子上听人说书,等段翎来找,听着听着有些困了,打起了瞌睡,脑袋不受控制往下坠时,有一只手接住了。   林听被手托住脸的瞬间,立刻醒了,睁开眼看到段翎。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扭头看外面,太阳已下山,肯定过一个时辰了,睡着的时间过得真快。   林听揉了下眼睛,起来随段翎去安城官员给他安排的宅院。   宅院地处城北,不大,却也不小,从大门走进去,先入目的是雕花廊桥,红墙上攀满藤蔓,石板道两侧种满花,还有个小水池,里面养着五颜六色的鱼儿。   看着像寻常官员会住的宅院,不会过分张扬,但也不寒碜。   宅院里配了几个仆从,她们给他们准备了晚膳,再带他们去后院的房间。林听和段翎住同一间房,他们成婚了,如无意外,晚上一般会住在同一间房。   林听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像往常那样沐浴更衣后躺床。而段翎出院外吩咐锦衣卫一些事再进屋沐浴,比她晚很多。   段翎今天沐浴特别的慢,快半个时辰还没好,林听感觉奇怪,喊了他一声:“你还没好?”   “好了。”   话音刚落,林听听到段翎从浴桶里离开的水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翻了个身。在茶馆里睡了会,现在很精神,并不困。   林听正想到院子里走走时,房间的烛火灭了,段翎上了榻。   不知道是不是林听的错觉,她感觉他的呼吸有点乱,仔细一听,那呼吸又好像是正常的。   她差点以为他要犯病了。   林听实在睡不着,又不想打扰段翎休息,坐直身子,想下床:“你要休息了?我还不困,我出院子走走……”话还没说完,段翎吻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嘴。   她先是一愣,怎么这么突然?随后任由段翎亲自己。   不知亲了多久,他忽地停下来,视线落在她裙带之下,指尖极轻划过,忍住突如其来的欲瘾:“我想亲你,你可愿意?”   林听因接吻缺氧,反应变得迟钝,亲她?他不是在亲了?   于是林听“嗯”了声,却见段翎退到她脚踝处,掀起裙摆,进去最里面,吻上了她刚洗过的地方。 第77章 第 77 章 我陪着你吧   风敲打过花草, 簌簌地响,段翎恍若身处峭壁,被烈日晒得口干舌燥, 而眼睛看不见, 只下意识抓住一枝花,花有他想要的水。   段翎薄唇微动, 仅靠本能摸索着, 碰了下花,再极缓地含过, 只得到一丝潮意,根本缓解不了他的渴,最后含吃进去, 希望能从中得到一点能喝下去的水。   花被段翎吃在嘴里,碾出了少许花汁,勉强解了一点渴。   获得水的他重新活过来。   尽管烈日还在敲击着四肢百骸,段翎也觉得好了很多,可口渴后喝到水会越发想喝更多,恨不得喝个酣畅淋漓,于是继续含吃花, 让少得可怜的花汁落入口中。   花汁渐渐多了, 他察觉到,喉结上下滚动着,全部喝掉。忽然之间, 一只手使劲地将段翎从峭壁那里拉出来,像是要救他。   他掀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将自己拉出峭壁的人。   林听正用很复杂的眼神望着段翎, 他似被烈日晒得绯红的脸朝上仰着,染了花汁的唇也很红,明明该是很狼狈的样子,可落到他身上却并不显狼狈,反而惑人。   她没看多久,松开手,又像上次那样去给段翎找水了。   林听走得很快,而那脚步声一听就十分凌乱,不知是因为急着给 椿日 他找水,还是因为别的。   段翎抿了下还有花汁的唇,坐在原地不动,等她回来。   没等多久,她回来了。   段翎看了眼林听端着的水,倾身过去喝,瞧着像她在喂他喝水,如同一个很娇弱的贵公子,即便他实际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做过的事也并不娇弱。   林听见他咽水下去,忙道:“怎么喝下去了,吐出来啊。”   她想让他把口中的东西吐出来,尽管看小说看过有人喝,但还是觉得那是不太能入口的,如果可以,还是吐出来还好点。   他充耳不闻,咽了几口。   林听只好作罢。   段翎喝得很慢,慢到林听手脚酸软,站着的双腿更严重,微抖着。他轻扯了下她裙摆:“你若是站不住,为何不坐下?”   林听略一思忖,坐在了段翎身边,她也没法坐远,这地方本来就不大,而且还要喂他喝水。   段翎再喝几口便不喝了。   她看了段翎两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但又找不到。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段翎感受到林听的目光,唇角勾出一道小弧度,轻轻地笑了起来,犹如蛇蝎美人,皮囊是极好的,内心却裹着剧毒,沾上一点就没命。   如果换作以前,林听或许会敬而远之,可如今,却做不到了,甚至还想触碰伸手一下,看看皮囊之下的剧毒到底有多毒。   她被这个想法惊到了。   紧接着,林听又想到自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段翎,愈发地习惯他。她眼神微闪,口不择言道:“你好看,行了吧。”只字不提方才发生了什么。   段翎手指沿着林听的裙摆上去,牵住了她的手:“如此说来,你很是喜欢我这张皮囊。”   林听无言以对。   他指尖穿过她指间,有点痒,有点热,林听忍不住低头看。   段翎忽抬手搂住她,挡住了她要往下看的视线。而林听双手一开始是垂在身侧的,过了一会,也抬起来,搂住了他腰腹。   他们此刻的气息相似,难分彼此,林听却还是闻了闻。很快,段翎推开她:“你先休息。”   她微怔:“你呢?”   “我犯病了。”   林听恍然大悟:“所以你刚刚又是为了转移犯病的疼痛?”   段翎:“是,又不是。”   “你犯病了,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休息,我陪着你吧。”   他错开眼:“今晚不用,这次犯的病比之前的都要严重,我有点遏制不住,恐会伤了你。”   林听担心:“你之前都没伤过我,今晚怎么会伤到我。”说到一半,她感到有点头晕,倒下了,“你又对我用迷药……”   *   林听一觉睡到天亮。   她睡醒时,段翎还在,背对着她,护腕解开放在一旁,握着一样透明的药膏往手腕处涂。   不过林听没有看到,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你在干什么?”   念在段翎犯病痛苦的份上,她不跟他计较下迷药的事了,也没问他昨天犯病怎么样,因为他现在还好好的,这就是答案。   段翎动作一顿,放下被撩到手腕上方的衣袖,拿起护腕,不慌不忙地绑好,那些因药膏有些湿润的疤痕才刚出来不久便又消失了:“等你醒来一起用膳。”   林听发现时辰不早了,忙不迭起身:“你等了很久?”   “没多久。”   她张嘴咬住几条丝绦,空出双手拢起长发,束好后用丝绦扎牢:“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或者叫醒我,不用干坐着等。”   段翎隔着护腕捏了下难祛的疤:“无妨,今日我无事。”   林听扎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你今日无事?为什么,我还以为你初到安城会很忙。”他今日无事,她如何去茶馆见今安在?   “该忙的是太子和侯爷,我们锦衣卫只需要适时刺探消息,待安城的官员有所行动,再监视他们。锦衣卫初到安城,他们必定谨言慎行,监视也无用,不如什么也不做,让他们放松警惕。”   段翎向她解释。   林听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那你不用处理其他公务?”   他将碰到药膏的手浸入水里,洗去药味:“不用,你不是说一个人待着无聊,正好我今日有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她听到这里,没控制好力度,不小心给扎头发的丝绦打了个死结:“你难得休息一日,还陪我到处去,会不会太劳累了。”   段翎擦干手,握了下香囊,药味彻底散去,朝她走去。   “不会,你不是喜欢到酒楼看表演?安城有一家酒楼总有些罕见的表演,你应当会喜欢的。”   林听费劲地解开丝绦上的死结:“你以前来过安城?”   他越过她的手,解开丝绦死结:“锦衣卫去一个地方之前会将这个地方调查清楚,所以我现在可能会比安城的百姓更了解安城。”   林听死活解不开的死结,段翎轻轻松松便解开了,但他没有将丝绦还给她,而是握在掌心里,轻柔地给她重新挽了发:“你今日想出去,还是想留在院子里?”   出门总比一整天待在院子里好,她出门兴许还能找到借口溜去茶馆,待在院子里可就难了。   林听:“想去。”   “好。”段翎勾过林听的发丝,绑好丝绦,打的虽不是死结,却绑得很牢,还不会让她感到疼,意识不到他绑得有多牢。   他们用过早膳就出门。   去酒楼途中,马车经过昨日的茶馆,林听趁段翎不注意,瞄了几眼,可她在外面,看不仔细里面的人,不知道今安在是否来了。   现在才刚到巳时,尚未到他们约定的午时。不过关键的是,她如何在段翎跟着的情况下,顺利得到今安在打听回来的消息。   林听感觉自己为了完成任务,脑细胞死了不少。   段翎随着林听视线看出去:“你在看什么,这不是你昨日去过的茶馆?你今日还想去?”   她赶紧顺坡下驴:“对,里面的说书先生说得太精彩了,听得我还想再去一次。”名正言顺去茶馆的机会来了,得抓住。   他看着茶馆,暂不语。   林听尽量自然道:“如果你不喜欢到茶馆听书,去完酒楼,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到时候可以先回宅子,也可以找个地方等我。”   段翎没回这个,却问:“既然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得这么好,你昨日怎么还在茶馆里睡着了?”   说到此处,林听露出遗憾表情:“我连续赶了几天路,实在是太累,听到一半就睡着了,不然我肯定会一直听下去的。”   他似信了:“等你看完酒楼表演,我再和你去茶馆。”   倒也不必如此,林听劝道:“你喜欢听说书?如果你真不喜欢,不用勉强、委屈自己的。”   段翎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微微一笑:“我喜欢看书,倒是很少听说书,试试也挺好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何谈勉强、委屈,难道你不想我和你去?”   林听无奈:“……想。”   他随意地撩开另一面帘子,看人群熙攘、车水马龙的大街。   林听掰了下手指:“可不可以在午时前到茶馆?昨日的那个说书先生今日午时开始说书。”   段翎回首看她,若有所思:“当然可以,听书从说书先生刚开始讲的时候听最好了,有始有终嘛,否则讲得再好,也容易听不懂,乐趣便少了很多。”   安城酒楼不比京城差,某一些地方做得甚至还要比京城好。譬如价格不贵,质量还上乘,这是林听到酒楼后的第一感受。   京城民风开放,安城更胜一筹,当地人也热情。   林听坐在台下看表演时,那些表演者会跳下来和她互动,有一个姑娘还给她送了一枝花。   但那一枝花还没被 椿日 她拿热乎,就到段翎手上了。   起因是林听见段翎盯着花看,以为他喜欢,便送给他了。一枝花而已,又不是金银珠宝。   可不知为何,林听看到段翎低头闻花的时候会想到昨晚。   昨晚,她将段翎从裙摆里拉出来,先看到的就是他那张比花还要艳的脸,唇上还沾着不少属于她的东西,透着股腥甜气息。   其实她这次一样可以阻止段翎的,就在他亲上去的那一刻。   但林听想到他们成婚有一段时间了,也逐渐适应做更亲近的事,还有,她不得不承认有点喜欢这样的亲近,他要做什么就做吧。   奈何段翎亲那里,给她的刺.激太大了,林听没经历过,腿差点抽筋,最终还是选择推开他。   倘若林听那时不推开段翎,他唇舌就要钻进深处了。她越想越热,不喝酒楼里那些能提高体温的酒水了,倒两杯凉茶去热。   就在林听要提起茶壶倒第三杯凉茶时,段翎按住她的手背。   她看过去。   他唇红齿白的,一手拿着花,一手还按着她,微抬起眼的姿态比舞台上的花魁还像花魁,一颦一笑能勾去人魂似的:“你热?”   林听感觉手背被一根羽毛扫过,痒进心底,她更热了,匆忙拂开他的手:“嗯,我热。”   京城天气转凉了,安城却还没有,但也不到热的地步。   段翎原是笑着的,被林听拂开手后,笑淡了些,缓慢收回去,亲手给她倒一杯凉了的茶:“你觉得这家酒楼的表演如何?”   林听起先还认真地看了会,后来想到昨夜的事就没心思看了,现在见午时将近,得去茶馆见今安在,更没心思看了:“尚可。”   “你喜欢哪个表演?”   她没仔细看,只记得第一个表演,不过说喜欢第一个表演会不会显得很敷衍?因为第一个表演中规中矩,除了表演者过分热情外,没有其他可圈可点之处。   林听心想着还是不要选第一个,选别的:“第三个。”   段翎疑惑:“第三个?”   林听听出他的语气不太对劲,心中咯噔一下:“怎么了,你觉得第三个表演不好?”她说了喜欢第三个,又不能随随便便改口。   段翎用她喝过的茶杯倒茶来喝:“原来你喜欢这种表演。”   这种表演?第三个表演到底是什么?偏偏她又不能问他,问了就等于说自己刚才压根没看。要不是段翎还在,林听都想随机抓住一个人问第三个表演是什么了。   段翎提醒:“快到午时了,我们是不是该去茶馆了?”   正事要紧,林听不再想此事:“对,该去了。”今安在看见他们一起去茶馆,应该不会贸然出现,会想别的办法传递消息。   茶馆客人不少,他们坐在最靠前的一张桌子旁,林听故作轻松要了一碟瓜子和一壶茶。   段翎好整以暇坐她身边。   林听装作好奇地东张西望,表面在看茶馆装饰,实则在搜寻人:“昨日我来没怎么仔细看,今日一看,这家茶馆还挺素雅的。”   段翎看她一眼,打量了下茶馆,笑着道:“还不错。”   此时,说书人先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再扬声道:“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位清官的故事。讲之前,我想问问你们,可听说过应氏?”   座下百姓回道:“我们只听说过陇西李氏,琅琊王氏这些世家大族,还从未听过应氏。”   说书人抚须,叹息道:“哎,看来你们都没听说这应氏。”   林听也没听说过应知何,为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说书,转头看段翎:“你有没有听说过?”   段翎不知想到些什么:“我在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   “然后呢?”   他淡淡道:“他只说应氏是难得好官,可惜了。没了。”   说书人又拍了下惊堂木:“你们刚提到的世家大族都有上百上千年的根基了,但应氏不同,它如昙花一现,只出现几年,却经历了两朝,还是靠一人撑起来的。”   他掷地有声:“此人名唤应知何。他寒门出身,苦读多年,连中三元,当官后清正为民,前朝覆灭后,留在大燕为官。”   “不过他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利和活着,只是为了能够继续为百姓做事。照理说,这样的官该青史留名才是,为何会销声匿迹?”   说书人娓娓道来。   林听边听边看周围,午时已到,今安在看见她了没?   说书人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就在应知何要步步高升之时,变故出现了,应氏一夜之间消失了,全府上下几十口人凭空消失,可人怎会平白无故消失?”   “官府也查不出来,只可以确定没有贼人进屋,他们的所有东西都在,就是人消失了。”   座下百姓来了兴趣,忍不住问:“应知何也消失了?”   说书人见勾起了他们的兴趣,心满意足:“没错,应知何也一起消失了,有人说是鬼怪作祟,有人说应氏是得罪了人,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相究竟是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惊堂木落到桌上,发出沉重声响。   座下一片哗然,不满道:“今日讲完这个故事不成?”   说书人还是走了。   午时的这一场说书结束了,林听还没在茶馆看到今安在,他也没用别的方式将夏子默的消息传给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段翎侧目看她:“说书先生都走了,你还要留在茶馆?”   事到如今,林听唯有从他口中探得夏子默在何处了,今天还剩半天,时间不等人:“你……”   有几个男子经过她身边,八卦道:“听说从京城来的夏世子今天去花楼里买醉,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结识世子呢。”   林听听到“夏世子”和“花楼”两个词,脸色猛地一变。   夏子默居然敢去喝花酒?离开京城前还依依不舍地上门去找段馨宁,来到安城后却去花楼?   他哪来的胆子!   看她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林听当即拦住这几个男子,冷声问:“你们说的花楼在哪里?”   男子见她虽长得好看,但一副要揍人的样子,磕磕绊绊说了实话:“出了茶馆,往右走,再拐个弯,直走就是我们说的花楼了。”   林听大步流星往外走。   段翎也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拉住她:“你要去找夏世子?”   一想到段馨宁和夏子默接下来会和好的剧情,林听简直气炸了,握了握拳头,直呼其名:“谁让夏子默背着令韫去花楼喝花酒,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段翎遇事冷静,堪称漠然,但他习惯用温柔伪装:“可他们并无婚约,夏世子想做什么,与令韫无关,也与段家无关。”   林听现在不仅仅是为了任务要去见夏子默,还为了段馨宁:“我不管,我就要收拾他。”   “替令韫收拾他?”   “不然呢。”若不是因为任务和段馨宁,林听绝对不会再跟夏子默扯上半点关系,嫌晦气。   段翎知道林听意已决,没再拉住她,只是跟着她去花楼。   他们离开后,藏身于茶馆暗处的今安在出来,给了在林听面前八卦的几个男子一些银钱。   普通人怎么会知道夏子默的确切位置,是今安在见段翎在林听身边,特地雇这些男子以这种八卦的方式传递消息出去的。   林听没见到今安在,得知夏子默去了花楼,气在头上,又急着去找他,所以还没察觉到。   今安在缓缓地走出茶馆,望了一眼林听和段翎离去的背影。   林听走到一半,感觉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回头一看,茶馆门口没人。她站住,段翎也站住:“怎么突然停下,不去花楼了?”   “当然去。”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椿日   花楼离茶馆并不远,就算林听是走过去的,半刻钟也到了。   有些花楼是男女都可以进,有些花楼是只招待男子或只招待女子的,这家花楼只招待男子,外来女子一般是不能进的。   守在大门前的男子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地盯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林听:“女子不得入内。”   “我找人。”   男子:“不行。”   她正想用迷药迷晕守门的两个男子,段翎拿出锦衣卫腰牌,温润如玉道:“锦衣卫巡查。”   他们听到是官,立刻瑟瑟发抖地让开路:“大人请。”   林听感觉他们的态度不正常,即使平民惧怕官,也不至于怕到这个程度,除非是他们遭遇过什么,在当官的手底下吃过刻骨铭心的亏,但她现下无暇深思。   她快步走进去,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花楼老板。   花楼老板误会林听是过来抓偷吃的男人,还带着当官的朋友,为难道:“姑娘,花楼有规矩,不能透露客人行踪。您这样,我们以后还如何开门做生意?”   林听:“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是你告诉我的。”她言归正传,“夏世子在何处?”   夏世子?没听说夏世子有婚配或交好的女子啊。花楼老板心中嘀咕着,看了下段翎腰间的锦衣卫令牌,不打算淌这趟浑水:“夏世子在三楼左边第二间雅间。”   “谢了。”   林听扶起裙摆跑上去,生怕晚一步会让夏子默跑了。   而段翎依然慢慢走着。   她跑到花楼老板说的那间雅间,推不开门,抬腿就踹。   反锁着门的那块木头被踹断了,门也就被踹开了。雅间里的夏子默听到动静,走出来:“谁?”   林听扯断门后的珠帘,砸向夏子默,接着看到房内还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你居然敢背着令韫来花楼喝花酒,找女子?还装深情、有苦衷,看我不打死你。”   她再信原著,就是傻子。   夏子默眼睛被珠帘砸中:“林七姑娘?你怎会在此?”   女子系好头纱,转过身。   林听拿起东西就往夏子默身上砸,砸得起劲:“你倒是希望我不在,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站在他们旁边的女子似乎看不过眼了,想拦住林听。   林听本不想理女子的,见她要拦自己,反而想看看夏子默来花楼找的女子长什么样子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女子的头纱。   头纱被扯掉的瞬间,雅间变得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林听愕然。   面纱之下,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脖颈上还有明显的喉结。   男扮女装的谢清鹤。   她往后退了步,视线在夏子默和谢清鹤之间徘徊:“怎么会是你?”夏子默和谢清鹤私底下有联系?谢清鹤现在可是反贼,而夏子默是随父来安城抵抗反贼的。   就在这时,段翎进来了。   林听飞快地将手里的头纱扔回谢清鹤头上,挡住了他的脸。   段翎走进雅间后,先是看了林听一眼,再看夏子默,最后看跟夏子默差不多高的“女子”。   “女子”被头纱遮住了脸,看不清五官,手垂在袖摆里面,林听就站在“女子”身边。 第78章 第 78 章 林听不见了   雅间经过林听乱砸, 一片狼藉,段翎越过地上被扯断的珠帘,走到他们面前:“夏世子。”   “段大人。”夏子默看到他的瞬间, 不自觉地望向谢清鹤, 想让他离开,却又没法在这时开口, 因为过于突兀, 容易惹人怀疑。   谢清鹤却在看林听。   头纱挡住旁人看过来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看出去的视线, 林听落进谢清鹤眼底是一道略朦胧的影子,他脑海里却能浮现她的脸。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过了,他还听说她跟段翎成婚了。   林听看起来过得不错, 她刚刚掀开头纱的时候,他看到她脸了,面色红润,貌似还长了些肉。   谢清鹤一直都挺怀念当初生活在书斋的那段时间,今安在外冷心热,林听大大咧咧的,他们二人同时出现, 周围会变热闹。   可惜他回不到从前, 以后也没机会过这种生活了,想再给他们做一顿饭的愿望恐怕也要落空。   谢清鹤感到遗憾。   林听不知道谢清鹤在想什么,她念及谢清鹤在瘟疫爆发时想给她和今安在送兴许能治病的大夫, 今天当作没见过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不会插手旁的。   退一万步来说,段翎发现了雅间的“女子”是谢清鹤, 她也可以说从未揭下过谢清鹤的头纱,不知他是男扮女装的谢清鹤。   不过夏子默是怎么回事?   林听听段馨宁说过,夏子默跟谢清鹤是相识的。   但这不足为奇,他们父亲同朝为官,难免会有些往来,嘉德帝也不会因此怀疑,毕竟谢家没被抄家之前,和朝中官员都有往来。   谢家被抄家后,他们就马上断绝来往了。世安侯亦是如此,即便得知嘉德帝有意将谢家抄家,也没为其求情,撇清了关系。   当时有几个大臣为谢家求情了,事后被嘉德帝找了个由头下了狱,世安侯府成功明哲保身。   所以夏子默来安城后为什么要和谢清鹤见面呢?   林听想到了两个可能性。   一是夏子默与谢清鹤在京城时就私下交好,乃挚友关系,今日约见对方,想说服他就此收手。   二是夏子默早已“通敌叛国”,表面效忠大燕,随父出征,实则投向谢清鹤,今日约见对方,想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这样也能够解释夏子默不上段家求娶段馨宁了。   可夏子默在大燕的地位不低,是有权有势的世子,只要不犯大错,这辈子堪称衣食无忧。为何冒险参与谋反?要清楚,一旦失败,等待他的将是抄家灭族。   难道是想得到更高的权力?历史上也不缺乏身居高位的人参与谋反。问题又来了,夏子默的父亲世安侯知不知道他这样做?   林听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对面,段翎就立于他们对面。   段翎看着她朝自己走来。   他旁若无人地拿出帕子给林听擦了下额头,她一路跑上楼,还动手砸东西,出了不少汗,碎发沾到汗,黏在额头、脸颊。   林听夺走帕子,自己擦,他擦得太轻,总是会弄乱她的心。   段翎也随林听去,指尖却碰过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撩到一旁,随后笑看夏子默:“夏世子如今还有兴致到花楼喝酒?”   夏子默保持沉默。   段翎扫了一言不发的“女子”,接着道:“你不是说不想再当什么也不懂的纨绔世子,所以才会随侯爷来安城,建功立业?”   谢清鹤明知道段翎不会通过遮住整张脸的头纱看到自己,还是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而林听没吭声。   段翎眼睛看着谢清鹤,仿佛要透过头纱看到底下,却问夏子默:“夏世子不仅来花楼,还找了女子作陪,当真对令韫无意了?”   提到段馨宁,夏子默眼底闪过纠结:“我和段三姑娘没有任何关系,我来花楼,找女子作陪又如何,段大人这也要过问?”   说罢,夏子默拉起谢清鹤就要越过段翎,离开雅间。   这间雅间的门被林听一脚踹烂了,暂时关不上,他要换个地方继续寻欢作乐也说得过去。   林听没掺和进去。   段翎环视一遍雅间,忽然出声喊住了他:“夏世子。”   夏子默身子一僵,面朝雅间外,头也不回,心中忐忑,语气却如常:“段大人还有什么事?”   段翎似好心建议:“你身上有伤,不如先包扎一下再走?”   林听方才打夏子默是没留情面的,他脸上有几道被东西刮过的伤痕,皮肤还渗着几滴血珠。   夏子默贵为世子,很少受伤,此刻的小伤口正火辣辣疼:“不用,小伤罢了。”他没怪林听打人,也没资格怪她打人,这和上次那一脚一样 CR ,是他应受的。   段翎不勉强。   夏子默脚步不停地离去,像带着被人打扰兴致的不满。   谢清鹤临走前又看了林听一眼,他们隔着头纱对视上,他很快转过头,跟上夏子默走了。   林听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微失神。夏子默对段馨宁有情,日后还要与她成婚,达成HE结局,就算要联合谢清鹤在安城做些什么,也不可能会伤害段翎的吧。   段翎也看着外面:“你说的收拾夏世子便是打他一顿?”   林听回过神:“我只打他一顿,也是便宜他了。”夏子默该庆幸自己没真到花楼找女子。   他握住她的手,看因拿东西砸人而变红的掌心,缓慢地抚过:“确实是便宜他了,可你就不想看他身边女子长什么样?”   “不管他身边女子长什么样,在我心里面都比不上令韫。”   段翎不置可否。   林听揉了下鼻子,闻不习惯专属于花楼的胭脂水粉气息,也想走了:“走吧,我们回去。”   段翎放下她的手:“回去?你不想到街上再逛逛?”他似乎并未被夏子默所为影响心情。   “不逛了,累了。”   她是喜欢热闹没错,但现在更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思考夏子默跟谢清鹤的事,理一理思绪。   更何况今天狠狠地打了夏子默一顿,给段馨宁出气,也间接完成了每隔十日见夏子默一次的任务,没有必要再逛下去。   段翎答应了:“既然你累了,那就回去,改日逛也可以。”   林听走出去又退回来看这扇被她一脚踹坏的房门,摸向自己腰间的钱袋:“你说,在花楼里踹坏一扇门要赔多少银钱?”   段翎弯下腰捡起林听掉在地上的香囊,拍了下不存在的灰尘,给她挂回裙带那里,系好。   林听见他低头给自己系香囊,诧异道:“香囊怎么掉了。”   说完反应过来,香囊可能是她打夏子默时掉的,动作幅度太大,系在身上的东西会晃来晃去,腰间的钱袋重,掉了会有感觉,香囊则很轻,掉了会没感觉。   段翎骨节分明的手在林听腰间停留片刻才挪开,直起身子看她,唇角含笑:“你总是丢三落四的,以前掉金步摇,如今掉香囊。”   林听作发誓状:“以后我会改掉丢三落四这个臭毛病的。”   他不再多说。   林听拉着他下楼去找花楼老板,良心不允许她踹烂别人的门后直接走人,开门见山问花楼老板:“门被我踹坏了,要赔多少?”   花楼老板跟被吓了一跳似的,忙摆手:“坏了便坏了,不用赔,姑娘和大人高兴就行。”   什么叫她高兴就行?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林听心疼归心疼,还是掏出了自己的小钱袋。段翎给她的钱袋,她昨天就还回去了。   “不行,我不赔,心不安,到底要多少银钱,你说个数。”   花楼老板却要给她跪下。   林听眼疾手快地扶住花楼老板,茫然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要赔银钱,又不是要你的命。”   花楼老板迟疑着伸出五根手指头,怕她觉得太多,又缩回了四根,讨好道:“一两银子。”   她放下五两银子就走了。   花楼离宅院较远,他们乘马车回去。一路上,林听都趴在小窗前,撩开帘子观察大街的人:“安城百姓好像很怕当官的。”   段翎不以为意,轻敲着坐板:“没有百姓不怕当官的。”   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托着腮道:“我知道没有百姓不怕当官的,可他们也太怕了,看到当官的就跟看到夺命阎王一样。”   京城百姓见到当官的可不会这样,虽说他们对官府的人也有惧意,但只要平日里没有犯过事,看见官是不会这么战战兢兢的,该做生意的正常做生意。   林听话锋一转:“对了,你今天不用办差,明天呢?”   段翎好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拧了下,声音却还是柔和的,听起来如春风:“得去见见安城的官员,你明天也还想出门?”   林听耸了耸肩:“没有,我待会到前面的书斋买几本话本,明天待在房里看书,哪儿也不去。”她记得前面那一段路有家书斋。   “安城近日不太平,我明天会留两个锦衣卫守着宅子的。”   她爽快道:“可以。”   回到宅子,时辰还早,林听让段翎回房休息,她在院子里想今天的事,但想到后面想烦了,干脆看刚买的话本,看到黄昏时刻。   宅子除了他们和仆从,还有跟随段翎从京城来安城的其他锦衣卫,不过林听很少看见这些锦衣卫。因为后院又分为东院西院,她住在东院,而锦衣卫住在西院。   林听看了一下午的话本都没人打扰,也没听到嘈杂声。   只是看书看太久会有一个坏处,那就是眼睛疼。林听将话本扔到一边,做了套眼保健操。   等眼睛舒服点,她进屋找段翎,推门进去后发现人还没醒,怕自己会弄出动静吵醒他,放轻脚步想出去,可还没走几步又折回。   到黄昏时刻,安城的温度终于变低了点,而段翎褪去了外衣,仅穿绯色里衣躺在床榻,没盖被褥,林听想给他盖张薄被。   她压低身子,伸手进床榻里面扯出薄被,盖到他身上。   不知是段翎太过于疲倦,还是她动作太轻了,他好似没被弄醒,垂下来的长眼睫没动过。   林听给段翎盖完薄被后,没立即走,鬼使神差留在床榻边,视线渐渐往下移,落到他白皙的脸。段翎容貌浓艳,睡颜却温和无害,比醒着的时候更迷惑人。   不知不觉,她看了半晌,视线落到段翎淡粉色的唇上,又落到他散落在锁骨上方的长发。   薄被只盖到了段翎胸膛那里,有些地方还是露出来的。   他双手也在外面。   林听轻轻地握起段翎的手,想放进被褥里面,谁知他没护腕束住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她下意识看一眼,可还没看清,段翎就将手收回去了。   一开始,林听还以为段翎要醒来了,他却只是动了下。   斜洒进来的一缕夕阳没什么温度地落到床榻,林听用手挡了下,反而留下了一道属于她的剪影,她一动,剪影便会随之而动,偶尔会落到躺在床榻的段翎身上。   林听顿时玩心大发,用双手做了一些其他动作,待夕阳彻底褪下才停下,她又看了他一会。   看着看着,林听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碰上了段翎的脸。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迅速地收回手,转身走出去,不忘关门。   林听出去后,段翎慢慢睁开了双眼,坐起来看紧闭的房门。   他脸上似还有她的温度。   *   天空轰隆隆响,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到琉璃瓦,沿着屋檐掉落,连成一面面帘子。   林听坐在屋檐下昏昏欲睡,到用午膳时间,仆从过来唤她。   她进屋用午膳。   今天是林听来安城四天了,宅院的仆从逐渐熟悉她,大致了解她口味,做的饭菜也越来越合她心意。   屋内五道菜全是林听爱吃的,她提起玉箸开吃。段翎白天出去,傍晚才会回来,林听中午是一个人吃饭的,不用等他回来,跟他们在京城时的情况差 不多。   这几天,她都在宅子里待着,很少出门到处看。   倒不是段翎不让林听出门,而是她有点水土不服。刚到安城第一天没什么感觉,这几天才感到不适,不想动,就想躺坐着。   不过今天比前几天好很多,林听感觉自己快要适应安城了。   用完午膳,雨还在下。   林听把之前买回来的话本全看完了,现在百无聊赖。等雨小了,她起了去书斋买话本的心思,拿伞出去,两个守大门附近的锦衣卫也拿伞跟上,离得不远不近。   她是知道锦衣卫存在的,觉得有必要跟他们说说自己要去哪儿:“我想去书斋买点书。”   锦衣卫颔首:“是。”   林听转了下淡蓝色的油纸伞,雨滴沿着绘有白羽的伞面洒落,砸到地面又溅起,擦过她裙摆:“你们家大人今天在官衙办差?”   锦衣卫:“是。”   “昨天也在官衙?”   “是。”   林听连续听锦衣卫说了三次“是”,哭笑不得,不禁回头看他们:“你们只会说这个字?”   “是……不是。”锦衣卫犹豫道,“您想让我们说什么?”   算了,他们少话,她总不能硬要他们多说,林听踩着雨水上马车:“没。你们随意即可。”   林听到书斋买完书,雨又变大了,虽说她是乘马车来,不会被雨淋到,但跟过来的两个锦衣卫就算有伞也会被大雨淋到的。   反正林听不急着回宅子,干脆在书斋看一会书。   负责保护她的两个锦衣卫身穿便服,出现在书斋也不会太引人注目,之所以说不太引人注目,是因为他们还是有点引人注目的。   锦衣卫大多蜂腰猿背的,跟着段翎的锦衣卫好像随他,长相都不差,哪怕他们面无表情站在书斋门口,也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姑娘,有些胆大的还上前搭话。   他们被缠得不耐烦,又不能动粗,求救似的看向林听。   “少夫人。”   他们没有暴露自己是锦衣卫,像下人一样喊她少夫人。   林听:“……”   她最终还是出手相助了。   这次大雨下到傍晚才变小,林听抱住书往外走,放进马车后,记起段翎,不如绕路接他一道回宅子?她让车夫驶去官衙。   到官衙,林听持伞下来,问门前官差:“段大人走了么?”   “你是何人?”   还没等林听回答,官衙的大门开了,薄薄一层雨帘仿佛应声散开,段翎抬步从里面走出来。   刚走出来时,他没抬眼看前方,侧头听身旁的官员说话,余光扫到一抹红色裙摆,脚步微顿。   段翎转头看前方。   小雨淅淅沥沥,沿着青石板流动,少女手持淡蓝色油纸伞站在雨中,裹着雨丝的风吹过她的脸,几条红丝绦在肩头滚动。   下雨天暗沉无光,红色身影鲜明,如闯进阴暗的一缕阳光。   段翎指尖微动,一步一步走下门前石阶,朝她走去,没拿官员递来的油纸伞,像没看到。   “你怎么来官衙了?”   林听也朝段翎走去,抬高手,让油纸伞可以盖住比她高很多的他:“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接我回去?”   她“唔”了声:“我下午闲着无聊,又去书斋买了点新话本,正想回去时记起你是这个时辰散值便来了,你是散值了吧?”   “散值了。”段翎接过林听手中伞,撩开帘子让她进马车。   马车途经酒楼的那一刻,雨停了。林听探头出去,呼吸雨后清新空气:“我们今晚就在酒楼吃饭?”她不想再闷在宅院里了。   “可以。”   林听扶裙下马车。   段翎看了看锦衣卫和车夫:“你们也去点些吃的吧。”   “是。”   一个时辰后,他们才从酒楼出来,林听吃得太多,想走路消消食,顺便逛街,所以没上马车,车夫就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段翎吃东西一般是点到为止,不会吃太少,也不会吃太多,所以不会出现林听这种吃到撑的情况,不过他也下马车陪她一起走。   林听每路过一个摊子便会停下看,好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她买了纸风车送段翎。   也不是林听想送,主要是一个风车三文钱,两个风车五文钱,买两个划算,正好一人一个。   风一过来,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就转动了,林听将它举高。段翎垂下眼看自己手里的纸风车,它也在动,被风吹动,却又生出风。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们以前没法将段大人和纸风车这玩意儿联系到一起,今天看到总感觉怪怪的,像看到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貌美恶鬼融进人群。   他们不约而同噤声。   林听发现不远处有一家糕点铺,想买些回去明天吃,她拉了下段翎的护腕:“我想去那家铺子买些糕点,你在这里等我。”   段翎不再看风车:“你想买什么糕点,让他们去买便是。”   他说的他们是锦衣卫。   林听摇头:“不用,我想自己去。”每家糕点铺的糕点都不一样,她要去选自己喜欢吃的。若锦衣卫去买,他们不确定她喜欢吃什么,会每样都买一些,浪费。   “我很快回来的。”   林听去了。   在她去买糕点时,大街忽然乱了,一群暗卫和官差持刀冲出来,追着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   一队弓箭手对准黑影跑过的屋顶,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百姓纷纷躲起来。   林听也听到动静了,好奇地看,只见逃跑的那道身影熟悉。   有锦衣卫急匆匆跑到段翎面前,禀告道:“段大人,太子遇刺,受了伤,他们正在追的是刺杀太子的刺客,刺客身受重伤,我们要不要助太子抓住刺客?”   段翎没回答锦衣卫,而是先望向糕点铺,那里空无一人。   林听不见了。 第79章 第 79 章 心脏   黑影在大街小巷逃窜, 凌厉箭声呼啸而过,偶有几支箭与他擦身而过,刺破衣衫, 鲜血渗出。   暗卫、官差对黑影穷追不舍, 分道而行,企图包抄他。   虽说大部分百姓躲了起来, 但仍有些胆大的百姓伸长脖子看热闹。若是普通贼人, 不足以惊动那么多官差,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过就算他们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身影, 此人就如矫健的豹子,跑动速度极快。   他在屋顶上跃过街道与另一条街道的间隙时,几滴血洒落下来, 砸到站在下方的百姓头顶。   被砸中的百姓怔怔地摸了下自己头顶,才发现那是血。   弓箭手还在朝屋顶放箭,想一箭将刺客射下来。如果他们连一个身负重伤的刺客都没能抓住,那么太子是绝对不会轻饶他们的。   只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刺客实力过强,身负重伤了还能反应敏捷地躲开箭,不被他们追上。   就当他们苦恼要如何抓住刺客时,他从屋顶掉了下来。   今安在从屋顶掉下来后, 砸到街上的一个卖布摊子, 也幸好砸到还算柔软的布里,身体受到一定缓冲,否则会伤得更重。   但他还是吐了口血, 在他们追上来之前竭力地爬起来,掌心在布匹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印。   五颜六色的布匹染到鲜血,透着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   今安在捂住腹.部伤口,却捂不住流个不停的血, 他失血过多,头昏脑眩,却强撑着离开街道,跑进没什么光线的小巷子。   倘若没有受伤,今安在可以轻松逃脱,可惜他这次受的伤实在太重,一直甩不掉这些人。   追过来的暗卫和官差见他消失了,开始仔细地搜小巷。   藏在暗处的今安在屏住呼吸,一手捂住刚洒了些止血药粉的伤口,一手握住铁剑。他还没成功杀了太子,不想死,也还不能死。   可今晚好像真的逃不过了,今安在仰头望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月亮,隐隐约约看到了他母后,她面容充满慈爱,朝他伸出手。   今安在刚想握住他母后,另一张脸代替 了他母后的脸,然后那人还很用力地掐了他一把。   刹那间,今安在因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褪去,回到现实中。   林听半蹲在他身前,压低声音:“你还没死吧,死了,我就不救了,浪费我时间,还要冒险。”话虽如此,语气却是带着急的。   官差今晚追捕今安在时没放声大喊是刺客,但林听跟他经营书斋那么久,又跟他学过武,清楚他的招式,很快就确认他的身份,当机立断选择跟上去看看情况。   今安在:“……”   她扶他起来,歪头问:“这次救你,给我多少银钱?”   今安在:“……”   林听:“你的命值个几千两吧,我收你五千两,你看如何?”   几千两,一时不知该说她把他的命价钱说得太高,还是说得太低。今安在本想让林听走,不要管他的,奈何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很想闭眼睡过去。   她又掐了今安在一把:“你还没回答我呢。”他失血过多,未经处理昏睡过去,可能会死。   今安在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声音有气无力。   他眼皮往下掉,又睁开:“你一个人救不了我的,快走。”   今安在很早就知道林听武功虽不高,但逃跑、躲避能力强,躲开官差的搜查不在话下,所以能找到巷子里来,也能安全离开,但带上身负重伤的他就不太行了。   他是想活着,却也不想连累她,今安在还是希望林听离开。   林听斜了今安在一眼,哼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要是实在不行,我会把你扔掉,掉头就跑的,毕竟我的小命最重要。”   她想了想,补一句:“若被他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就刺你一刀,以锦衣卫妻子的身份将你抓住,在太子面前立功。”   说着,她拿出一把匕首。   今安在无话可说,直觉告诉他,林听真做得出来,不过这样也好,她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巷子一条接着一条,绕得人眼花缭乱,跟走迷宫似的,林听却能在昏暗的环境里认清方向,听到前方有脚步声就换路走,身手敏捷程度不比今安在差。   在此期间,今安在感觉她的轻功比以前更好了,不由问:“你是不是跟别人学了别的武功?”   她顿了下:“算是吧。”   林听又绕进一条新的巷子:“我和段翎成婚后不久,他给了我一本书,让我照着上面学,不懂的就问他,我练了有一段时间。”   他自知不能昏睡过去,于是多说两句:“难怪你不再用我教你的了,身手还有点像段翎,不过他教给你的武功确实更适合你,假以时日,兴许能成为个高手。”   林听扶着今安在走了片刻,也有些累。他看着瘦,可不轻。她抹去汗,喘气:“好啊,那你努力活着,等我成为高手揍死你。”   今安在不吭声了。   林听觉得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停在一堵墙前,想翻过去,暂时躲进巷子里的房屋。   他皱眉:“我如今没什么力气了,过不去,而且你的轻功也还没好到能带一个人翻过墙。”   她指了指墙下狗洞,面不改色:“你爬进去,我翻过去。”   林听并未打算勉强自己带着今安在翻过这一堵墙,他瘦,又是练武之人,身体柔韧性比常人还要好,应该可以钻过这个狗洞的。   今安在这才发现面前的墙下有个狗洞,他以前习惯飞檐走壁,很少会留意靠近地面的洞。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却能屈能伸,选择弯腰朝狗洞去。   林听见今安在顺利钻过去,足尖用力踩地,双手往上抬,攀过墙,眨眼间翻到墙的另一面。   这间房屋没人住,紧挨着巷子的小院是荒废的,杂草丛生。今安在过去后闭眼躺在地上,无力站起。林听正要将他拉起,又有人从墙外翻进来了,还不止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她抓一把迷药洒过去,药粉迎风散开,夏子默赶紧扯着谢清鹤往后退。   谢清鹤连忙捂住口鼻,出言道:“林七姑娘,是我。”   他不会武功,是被夏子默拎着带进来,谁知刚落地,迎接他们的是一把迷药,差点被迷倒。   林听握住匕首的手瞬间松开,紧盯着他们:“谢五公子,夏世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待迷药散去,谢清鹤放下捂口鼻的手:“今公子如何?”   她和谢清鹤同时开口。   夏子默上前探今安在的鼻息,确认他是否还活着:“谢五得知有人刺杀太子,猜到是今公子所为,随后我们又得知刺客身负重伤,便追过来,还好,赶上了。”   今安在艰难地掀开眼,却已经体力透支到没法发出声音了。   林听很少见今安在伤得这么重,只见过一次,就是她从乱葬岗将他救回来的那次,那次比这次还要伤得更重些,真的差点死了。   谢清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先简单为今安在包住腰间那一道险些致命的长伤口:“太子的暗卫和官差被我们的人引开了,林七姑娘,你先走,我们善后。”   林听没走,不太放心问道:“今安在可有性命之忧?”   “我带来的药都是上好的药,他腰间那道可以致命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蹲下来为今安在处理其他伤口:“谢五公子,你今天救今安在是为了报答他曾救过你的恩情,还是为了让他和你一起造反?”   谢清鹤包扎的手稍顿:“林七姑娘觉得我会是为了什么?”   林听没有从正面回答:“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谢五公子是为了报答今安在曾救过你的恩情才出手相助,而不是怀着其他目的。”   “为何?”谢清鹤问。   林听看了今安在一眼:“今安在不想当皇帝,只想在报完仇后当个无拘无束的江湖人。”   谢清鹤缓缓站起来,脸依然清隽,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悲伤:“可你也看到了,今公子凭自己根本没办法杀了太子。哪怕他侥幸杀了太子,也活不下去的。”   他垂了垂眼:“无拘无束的江湖人……若是可以,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但我们的身份注定我们没办法成为这样的人。”   今安在身为前朝皇子,即使不想造反,也会有人要他造反。   这是他逃不掉的命运。   谢清鹤也是在决定造反时才意识到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避不开,只能直面。   林听给今安在绑好手臂上的刀伤,直视谢清鹤:“那也是今安在自己的选择,我们总不能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替他作出选择。”   他没躲开她的目光:“我今日救今公子只是为了报答他曾救过的恩情,别无他意,林七姑娘可以放心将他交给我们了么?”   夏子默也附和道:“我们不会做不利于今公子的事。”   林听撇了夏子默一眼。   如果说几天前,夏子默和谢清鹤见面,有想说服谢清鹤收手的可能,那他们今天再次一起出现,还过来救今安在这个有着前朝皇子身份的人,明显是要造反了。   要不是林听现在急着回去找段翎,时间不允许,她很想直接问夏子默为何要跟谢清鹤造反。   不过今安在交到他们手上的确比较好,林听救下他,也没空守着他,况且她也相信谢清鹤不会伤害他:“麻烦你们了。”   谢清鹤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临走前,林听问出了一个憋在心底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造反?”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谢清鹤怎么就突然造反了。   谢清鹤扯出一抹苦笑,不欲多说,只道:“造化弄人。”   夏子默表情凝重。   林听见此,不再追问,越墙离去,回到大街上。   太子遇刺,全城戒严,街上的人一下子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去。   林听到一家快关门的成衣铺买一套新衣裙换上,之前那套沾上今安在的血了,不能再穿。   离开成衣铺后,她跑过大街,四处张望,没看到段翎。   他去助太子抓刺客了?   可就算段翎去助太子抓刺客了,按照他性格,也会留个人下来告知她的,现在连车夫和马车,还有那两个锦衣卫都不在了。   去找今安在之前,林听没忘记段翎还在街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找了个乞丐,给对方些银钱,让他去跟段翎说她身体不适,去如厕了,时间可能要长点。   难不成他发现她撒谎了?   其实她才离开不过两刻钟,现代的半个小时,肚子不舒服,如厕半个小时也说得过去吧。   林听心神不定往回宅子的路走,才迈开腿,下起雨了。今天这雨几乎是下了一整天,停不到半个时辰,又开始下一场雨。   她带出来的油纸伞在马车里,街上买油纸伞的店铺又关门了,只好以手挡挡脑袋,后来发现挡不住什么就不挡了,直接淋着走。   安城的天气好像因为这一场大雨变了,变得凉飕飕的。   时隔多日,安城终于和京城一样,也转凉了。林听拢了下身上有点薄的衣裙,加快步伐。   还没走几步,一把伞从她身后伸过来,挡住瓢泼大雨。   紧接着,沉香传来。   林听立刻转过身,一抬眼,先看到握住伞柄的手,洁白如玉,修长如竹,指尖微微泛着红,然后再看到一张无瑕疵的脸。   她吃惊:“你……”   段翎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雨水:“方才街上有点乱,官差要搜查, 我让车夫牵马车到别处了。你只派人告诉我要如厕,却忘说要去何处如厕,没法给你送伞。”   林听摸了下鼻子:“抱歉,我忘了,你一直在街上等我?”   雨水从天而降,却被油纸全接住了,没再碰到他们,周围只剩哗啦啦的雨声,相较于雨声的急促,段翎的嗓音显得很平和:“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林听的心莫名停跳一拍,如有一阵电流窜过去,酥麻难耐。   她转移话题:“我如厕出来,听说有人刺杀太子?你是锦衣卫,不用去帮太子抓刺客?”   官差一开始是只顾着追人,没大喊刺客,但全城戒严后,太子遇刺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了,所以她此刻知道太子遇刺一事不奇怪。   段翎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又擦她发间雨,手指没离开过她。   “锦衣卫此番来安城只为探查消息、监视安城官员,至于旁的事,与锦衣卫无关。太子遇刺,自会有暗卫和官差出手。”   林听“哦”了声,她也不太希望段翎掺和进这件事里。   段翎摩挲过她发丝,闻着她发香,似不经意问:“你是如厕出来才听说有人刺杀太子的?”   “对,不过我如厕前听到街上传来抓人的声音,但肚子实在太不舒服了,又以为是抓普通的盗贼,就没跟人打听,先去如厕。”   段翎看着她双眼,看她眼底的自己:“怎么换了套衣裙?”   林听靠近他,仰起脸:“我如厕的时候不小心弄脏衣裙了,就到附近成衣铺买一套新的换上。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无碍,回来了就好。”   她语塞:“我只是去找个地方如厕,肯定会回来啊。”   段翎叠好擦过她脸的帕子,放回腰间:“天太暗了,我怕你迷了路,找不到回来的路。”   林听抿了抿唇道:“怎么可能,我虽然没有你的过目不忘,但也不至于会迷路,又不是几岁的孩子,肯定可以找到回来的路。”   “是我多虑了。”马车停在这条街的街头,段翎带她过去。   林听淋了些雨,坐进马车不动会冷,即使披了一件段翎从官衙里带回来的外衣也还是冷。   她不受控制地往段翎那里凑,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体的温度总是会比她要高一点,挨着舒服。   一靠近段翎,她垂在腰间的长发就会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马车有个炉子,时常温着水,段翎给她泡了一杯热茶:“你不是说去买糕,糕点呢?”   林听赶着去救今安在,哪来时间买糕点,也不可能拿着一袋糕点去救人:“我还没买到,身体就不太舒服了,所以先去如厕,谁知回来后,铺子关门了。”   她端起热茶,一干而尽,登时暖和了些:“改日再买吧。”   段翎又给林听倒了一杯:“有些事不能改日做,如此便晚了,但糕点确实可以改日再买。”   林听感觉他话中有话。   他放好茶壶:“你说身体不适,现在如何?回去的路上有家药铺,可以进去让大夫看看。”   她心虚:“如厕完就好了,可能吃错了什么东西。不用看大夫,今晚全城戒严,很多店铺都打烊了,药铺很有可能也打烊了。”   段翎看了看车内的两个纸风车,又看了看车外的大雨,轻声道:“想必是你正好吃到这家酒楼不干净的那道菜了,看来我们以后出去要多加注意点才行。”   林听:“……”   说得她很倒霉的样子。   两盏茶的功夫,马车到宅院大门了,林听下马车直奔房间,又换了一套衣裙,刚买的那套因为淋过雨有些湿意,在由热变冷的今晚穿太久容易生病。   之所以没等沐浴再换衣,是因为仆从准备浴汤要一些时间。   林听换好衣服,坐在罗汉榻用葛布擦头发,等下人送来浴汤,段翎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察觉到段翎的视线,撩开长发:“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要不要我帮你。”   林听忽然又感觉有点热了:“我自己来就行。”   仆从敲门后拎水进来,倒进干净的浴桶,她们手脚虽比不上段府的仆从麻利,但也不算慢,不到片刻便弄好了放了香料的浴汤。   等仆从关门出去,林听放下葛布:“那我先沐浴了?”他们每天晚上都要经历等对方沐浴这件事,本应习以为常,没什么感觉的了,可她每次还是会心跳加速。   段翎抬手取下发间的玉簪,放到桌子上:“去吧。”   今晚的他特别平静。   林听以前起码能感受到段翎的一点点情绪波动,今晚却没有,尽管他表面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和善温柔,但好像没了情绪。   比她捏的泥偶还要像泥偶——精致,像人,又不像人。   林听留意到这一点,多看段翎几眼,最后才越过他,走到浴桶旁边,拉过两侧帘子,挡住自己,解开腰间裙带,褪下外衣,里衣、肚兜,一件一件搭到屏风上。   段翎看过帘子后的纤瘦身影,忽说道:“你是在如厕后出来才知道太子被人行刺一事的,定然没看到那个逃到大街上的刺客。”   林听迈进浴桶的脚一僵,最终还是进去坐下,温热的水没过手臂。她望着身前泛起涟漪的浴汤,试探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像……谁?”   林听背对着帘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握皱了擦身的巾帕。   段翎站起来:“说来也奇怪,我觉得他像今公子,刺客虽没戴面具,只用一块普通的布蒙住脸,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像今公子。”   林听怕自己坐进浴桶后太久没动手洗澡,他听不见水声会怀疑些什么,用帕子开始洗起来:“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怎么会是今安在?刺杀太子可是死罪。”   “我只是说像,又不是说他就是今公子,何来看错一说?”   话音刚落,段翎掀开了挡住浴桶的帘子。   林听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撑在浴桶上,俯身过来亲上她唇角,先稍用力含.咬,后轻轻舔.舐,舌.尖抵过她唇齿,吻进去。   沉香随之涌来,林听下意识张开嘴,尔后反应过来自己还是赤着的,不太习惯这样接吻,想伸手拿衣裳,却被段翎握住,他五指嵌入她指间,成了十指相扣。   细细密密的吻落到林听唇角,脸颊,脖颈,锁骨,又回到她唇角,贪婪地夺取她的气息。   叫她喘不过气。   段翎如同一条色泽漂亮的毒蛇,落到她脸上,然后就沿着脸爬动,所到之处,潮湿滑腻。   林听情不自禁抛下今天的一切,微抬双肩,迎合段翎的吻,因为她有种不迎合他的吻就会被这个吻拉下水里,一起沉沦,活活溺死的感觉。   段翎吻过林听溅到水滴的侧脸,继续俯身,吻住、含过她正在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心脏柔软,仿佛能融化在他口中,而他像个妖物一样,喜欢吃人的心脏。   他吞.吐着她的心脏。   林听心脏的红与他舌尖的红同色,却又有些许不同。 第80章 第 80 章 以后要是 CR 喜欢上了旁人,……   隔着一层皮肤, 段翎能清晰地听见林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又因他在亲着她的心脏, 那心跳声仿佛能通过他的唇舌, 直达他的身体,他的心脏。   两颗心脏同时跳着, 速度渐渐趋同, 似连成了一体。   砰砰砰地响。   林听像是也感受到了,手指蜷缩起来, 无意识地反握住段翎的手,低眸看弯下了腰的他。   她几乎可以确认了,自己不是有点喜欢段翎的亲近, 而是喜欢他的亲近,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种没有任何目的、遵循本能的亲近。   林听眼睫微抖。   喜欢一个人分为生理性喜欢和心理性喜欢,她对段翎产生了生理性喜欢,不知不觉被他的样貌、气息、身体吸引,想和他亲近。   思及此,林听不自觉地捏紧了段翎的手,指甲刮过他手背又松开, 留下几道轻微的红痕。   红痕在他皮肤上很明显。   片刻后, 段翎抬起身子,亲过林听的唇,松开她手, 却按紧了她后颈,两唇相贴,舌尖不断厮磨着,温热又有一缕湿意。   林听抬起双手环住了段翎的腰腹, 仰首与他接吻,主动进入他口中,舌尖压过他。段翎心甘情愿地被她压住,并且为此愉悦。   浴汤逐渐变凉了,而她已经不在浴桶,到了床榻之上。   林听盖着被褥,并不冷,反而因为和段翎接吻,热了起来。他还在若即若离亲着,犹如一根原本只轻轻扫过她心脏的羽毛,现在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重重的痕迹。   房内烛火忽明忽暗,光影打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时而陷入阴影中,时而袒露在光线下面。   段翎始终含吻着林听唇角,一次一次地加深吻,失控又克制地舔舐过她唇齿,温柔般蚕食,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恍若不会厌烦这样的亲昵,还觉得不够。   他对此近乎痴迷。   林听本来是躺着的,后面段翎又像以往那样将她抱了起来,使得她坐在他身上,再一次让她处于上位,从他的上方吻下来。   段翎还是那么喜欢承受林听的吻,想感受她身影落在他身上,尽管没能完全笼罩着他,但也笼罩了一半,似大发慈悲地将他纳入了她身体,让他里面停留。   林听习惯成自然,弯着腰亲段翎,无处安放的手顺从身体本能,插进了他散落的长发,再缓慢地越过它们,握住他的后颈。   脖颈挨近命门,是大部分人既很脆弱又很敏感的地方。   对段翎来说也是。   段翎生性多疑,不会将自己的命门交到旁人手上,可他不止一次被林听握住后颈了,每次都不想反抗,还想让她握久点,甚至产生了死在她手上也可以的想法。   要是林听会亲手杀他,那么他的血有可能会溅到她身上,她染着他的血……段翎愉悦了,她主宰着他的身体,主宰着他的性命。   他扬起脖颈,喉结滚动,轻喘着,低吟了几声。   这一次,林听听着段翎难耐的轻哼、低吟声,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接受和他行房事了。   一阵风沿着木窗吹进来,吹灭了房间里的烛火,四周变暗,段翎的护腕、蹀躞带、外衣落地。   就在这时,段翎看到了自己手腕那些扭曲狰狞的疤痕。   尽管房间此刻变得很暗,但人的眼睛一旦适应了暗沉的光线也能清楚视物,他的疤痕在黑暗中也无所遁形,暴露于人前。   疤痕的颜色是淡了点,可也只是淡了点,并未消失,仍然像一条条难看恶心的虫子,深嵌在他皮肤上,蜿蜒着,叫人难以忽视。   段翎五指紧握成拳。   林听的手离开段翎发间,又不想再和他十指相扣,因为那样会令她心颤,所以想改为握住他的手腕,顺便调整一下接吻的姿势。   段翎却躲开了。   林听正处于他的上方,低头就能看到他的所有,一览无余。   段翎捂住了林听的双眼,其他动作也停下来。若在今晚行房事,那她会看到或通过身体相贴、纠缠之时感受到他腕间疤痕。   到时蒙住双眼也没用。   先不说他不想穿着衣衫与林听行房事,这样做,她会怀疑的。不妨等上几天,待西域的良药送来,去掉疤痕再行房事,在等药这几天还可以学学如何隐藏欲瘾。   段翎如今犯欲瘾,碰上林听会彻底地失控,一次比一次严重,控制不住力度,总想要得更多,前几次还弄烂了她的帕子。   不能被林听发现,连他自己都厌恶欲瘾,更别提她了。   段翎眸色晦暗。   林听突然被他捂住双眼,摸不着头脑:“怎么了?”他不会想跟她玩什么蒙眼play吧。   段翎挪开手,离开床榻站起来,背对着她,拿起衣服穿上。   不做了?   林听看着段翎穿衣服,更懵了,今晚还以为他会做到最后一步,补新婚之夜的洞房,没想到忽然就停了下来,不过她没有说话。   “今晚,你淋了些雨,该早点歇息才是。”段翎穿好衣服后还是背对着她,披散的长发及腰,“我还没沐浴,就先去沐浴了。”   她迟钝半拍:“哦。”   他行至衣柜前拿新衣衫,唤仆从进来换去浴桶里凉了的水。   仆从鱼贯而入,不敢抬头,眼睛看着地板,利落换去浴桶的水,添上香料,全程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声音,怕惊扰了他们。   她们走后,段翎才离开衣柜,拉过帘子,褪衣进浴桶。   而林听窝在放下了帐幔的床榻穿衣裙,穿前用帕子擦了擦下面,那里因接吻有些湿了,是正常的生理性反应,最后拉过被褥盖上,望着床顶,听段翎沐浴。   经历过刚刚的那件事,林听现在毫无睡意,精神得很。她埋头进被褥,从里到外滚了几圈。   等段翎沐浴完进床榻,林听还醒着,探出个脑袋看他。   四目相对,谁也没先移开。林听目光落到段翎被热水熏得微红的侧脸,又落到他与她厮磨过的唇,没话找话:“你沐浴完了。”她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废话。   段翎倒是回了:“嗯,沐浴完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我睡不着。”林听说完才察觉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性暗示,干脆闭嘴,又将头埋回被褥里。   老天作证,她没这个意思,但解释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段翎掀开林听的被褥,露出她的头,又提起今晚太子被人行刺一事:“既然你睡不着,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晚行刺太子的人真是今公子,你会如何做?”   还有完没完了?   早知道他还要问有关今安在的事,她就装睡了,现在再装已经晚了。林听沉默几秒,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如何做?”   段翎眼底情绪淡淡,抚过她垂下来的发丝,无声地缠绕在指间:“我觉得你会出手相助。”   发丝牵动着林听的头皮,她看了一眼段翎抚过来的手。   “如果今晚行刺太子的人是今安在,还被我遇见了,我会出手相助,毕竟今安在是我的朋友,我实在没法对他见死不救。”   尽管今安在去刺杀太子这件事是真的,但段翎现在只是在假设,所以林听选择如实回答了。   段翎松开林 听长发,她被他手指绕过的那缕头发有了弧度。   “你为了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救下行刺太子的人是什么罪名,你可知?是同罪。”   林听点头:“我知道。”   段翎活了这么多年,从不结交朋友,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人可以为朋友做到这个地步?”   林听沉吟片刻:“我不清楚旁人,我可以。当然,我也不是置自己于不顾,我会先以我为先,出手相助前留一条后路,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事。”   他专注凝视着她:“即使如此,你待今公子也是真的好。”   林听眼神不躲不闪。   “有来有往,谁对我好,我就会对谁好。”她为将今安在从此事里摘出去,又道,“不过今安在肯定不会是今晚行刺太子的人。”   林听脸不红心不跳,言之凿凿:“他是江湖人,哪怕收人银子,替人办事,也不敢去行刺当今太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段翎低低地笑了声。   “你说得对,今公子是江湖人,向来远离朝堂之事,又和太子无仇无怨的,怎么可能会去行刺太子,确实不太可能是今公子。”   林听不知如何作答。   段翎偏过脸:“兴许那时的天太暗,我看错了,才会觉得刺客像今公子。还有,今公子现在应该还在京城,怎会出现在安城。”   林听瞄了段翎一眼,他今晚总是问今安在,是不是在安城办差时见过今安在,所以试探她?   她没接这话。   段翎转脸回来,侧过身,跟她面对面,神色如常,却忽问:“在你心里,今公子很重要?”   林听斟酌着道:“在我心里,朋友自然是很重要的。”   他指腹压过被褥的刺绣图案,停在并蒂莲上,似随口一问:“我呢,我在你心里可重要?”   她一顿:“重要。”   段翎视线落到她的脸,似笑非笑:“你方才迟疑了。”   林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迟疑,就是下意识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你一直在问今安在,忽然问你自己,我没反应过来。”   段翎眉梢微动:“你说我在你心里也重要,有多重要。今公子更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林听眨了眨眼:“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跟“我和他掉进水里先救谁”差不多,简而言之,送命题。   “这很难回答?”   是很难回答,林听欲言又止:“你这是在逼我回答?”   良久,段翎碰过她搭在被褥上的手,淡声道:“我没有要逼你回答,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可我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林听手指动了动,但不是躲开,而是微张开,让段翎顺利碰到他想碰到的地方——她的掌心。   段翎指尖点入她掌心:“你当真只把今公子当朋友对待?”   林听听出了点不对劲:“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今安在吧?”这不是误会妻子喜欢其他男子的狗血戏码?怎么就发生在她身上了!   段翎看着她,不说话。   林听险些跳起来:“我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就算有喜欢,也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你想的那种。”她喜欢今安在?荒谬。   他们属于那种会互相嫌弃死对方的,她瞧不上今安在,而他眼里只有复仇和他捡回来的那只狗,根本产生不了男女之间的感情。   要是今安在知道有人以为她喜欢他,绝对会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被无语到吃不下饭的。   林听自己想想也要掉一地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下手臂。   段翎:“是么?”   林听抬手起誓,斩钉截铁道:“我发誓,我真的只把今安在当朋友,对他从来没有过旁的心思,如有半句虚言,我这辈子再也赚不到银钱,成为穷光蛋。”   “穷光蛋?”   她解释:“穷光蛋的意思是很穷很穷,连个蛋都买不起。”   段翎回想起林听对金银的态度,又扫了一眼她的脖颈,伸手过去握住有她体温、也有她气息的金财神吊坠,放到眼底下仔细看:“你这是发了个毒誓啊。”   金财神吊坠是挂在她脖颈上的,他一拿过去,林听不得不跟着过去,所以他们距离猛地缩得很近,呼吸在一瞬间里交错。   她理直气壮:“反正我没有撒谎,发个毒誓又如何?”   段翎似是信了林听说的话,握紧金财神吊坠,没让她离开,又问:“你对我的喜欢是哪种?”   林听垂眼,思索了下,这才缓缓道:“我以前不是说过了,是喜欢到要和你成婚的喜欢。”   段翎看她垂下来的双眼。   “也就是说,你对我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除了我之外,你可还曾喜欢过旁人?”   “喜欢”这个词接二连三涌进林听耳中,跟洗脑似的,叫她招架不住,无端有些不好意思:“是男女之间的喜欢,除了你之外,没喜欢过旁人。”   她喜欢段翎的亲近。   生理性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其实这也是林听第一次对男子产生了生理性的喜欢。   无论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她都遇过外形很好的男子,可都没产生过生理性喜欢,就是只想站在远处欣赏一下,没有想跟对方进一步接触和亲近的念头。   林听心乱如麻过后又慢慢冷静下来了,产生了就产生了,何不顺其自然?又不是什么坏事。她认清了自己的心,坦然接受。   她看向段翎。   只见段翎弯了下眼,埋首进她颈窝,嗅闻着越来越熟悉的气息,眨眼时长睫扫过她皮肤:“那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上旁人?”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林听此刻不太想撒谎:“我不确定。”成婚了,也有和离,没有谁一辈子是一定会跟谁绑在一起的。   段翎抬起头来端详着林听,再次伸手盖住她双眼:“你以后要是喜欢上了旁人,我……”   林听也再次拉下段翎捂住她双眼的手,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他却不往下说了。   林听等了又等,好奇道:“你想说什么,怎么不往下说了?”她是真想知道他会说什么。   段翎避而不答:“我也不知我想说什么,便不说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一些威胁我的话,譬如要杀了我之类的。”林听可能看太多狗血小说了,脑子里总是浮现一些破剧情。   他失笑,过了会才道:“我在你心里面是这样的人?”   林听:“……”林听很想问问段翎,还记不记得书架后面的一墙眼睛,之前有一段时间,她还挺担心他会挖她眼睛出来的。   段翎将金财神吊坠放回她的脖颈:“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那你会做什么?”   他闭上眼,睫毛落下阴影,温声细语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很晚了,我们该歇息了。”   很快,段翎的呼吸变得平缓,也不再动,像是睡着了。   林听翻了个身。   *   次日一早,段翎出门办差了,林听才慢悠悠起床洗漱用膳。   用膳之时,林听回想起段翎昨晚的异常,他似乎不太想她碰到他手腕,之前她就有这种感觉了,昨晚过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咬了口包子,眼神飘来飘去,飘到站在一旁的仆从身上。仆从的脸有被挠出来的伤,瞧着还挺严重的,有些地方被挠出了血。   “你的脸怎么了?”   “回姑娘,奴的脸昨夜被一种有毒的虫子爬过,醒来便感到痒,挠了几下便成这样了。”   林听咽下嘴里的包子,喝掉一碗豆汁:“你别再挠,拿点药擦擦,不然容易留疤的。”没多少人想自己的身体留有疤痕。   仆从:“奴记住了。”   她拿帕子擦嘴:“今日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找药吧。”   “是。”   林听又看了一眼要退出去的仆从,留疤?她好像知道段翎为什么不太想她碰到他手腕了。   用完早膳,林听以想出去逛逛为由出门了,锦衣卫紧跟着。   她在街上走走停停,直到看见安城一处高楼挂出一盏写着“金”字的大红色灯笼才安心。   昨晚,林听跟谢清鹤说过,安置好今安在后记得在安城最高的楼挂一盏这样的灯笼。如此一来,他们不用见面,她就能知道今安在的情况,还能避免多生事端。   希望今安在接下来好好养伤,那些伤没十天半个月养不好。   林听怕跟来的锦衣卫会发现端倪,没敢多看灯笼,去买了点昨晚没买到的糕点就准备回去。   回宅子的路上,林听经过一家成衣铺,看到两套跟她当初和段翎成婚时穿的婚服很像的衣衫。   她将这两套衣衫买下来。   林听想,是时候把他们的洞房花烛夜补回来了。   入夜后,她先沐浴,换上红裙,躺进床榻里。   戌时末,段翎回来了,这个时辰算晚归,他会用过晚膳才回。所以林听没提让段翎用膳,只让他沐浴后穿上她挂在屏风的红衣。   一般来说,沐浴后只穿里衣和薄长裤,不会穿一整套衣衫的。段翎虽不解,却还是穿上了。   他刚走到床榻边,林听就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段翎一怔。   林听发间戴着金步摇,身上那套红裙跟他的款式差不多,他们一起换上后看着有点像婚服。   段翎垂眸看红衣:“你这是给我买了一套新衣衫……”   林听踮起脚,吻住了他。   段翎被她压到床榻上:“我准备好了,你可要和我圆房?”   他正要推开她。   林听拉起段翎没束护腕的衣袖,露出有着纵横交错疤痕的手腕,低头亲了下。她亲上他疤痕的那一刻,段翎的身子剧烈一颤,仿佛遭受了莫大刺激。   刚穿上的 红衣滚落在地。   她又亲了他疤痕一下。 第81章 第 81 章 宝贵   此刻房间烛火大亮, 柔和光线映照着段翎手腕的疤痕,林听的吻落到疤痕上,没厌恶的情绪。   段翎紧盯着林听。   她正在亲着他那些疤痕。   明明林听说过疤痕难看, 却还是在今晚亲了他腕间疤痕, 好像在用行动告诉他,她并不厌恶, 还愿意接纳它们。段翎双手发麻, 呼吸顿时乱得一塌糊涂,丑陋也在林听亲上去的时候起来了。   他的身子还颤栗不止。   林听感受到了, 轻轻地亲过段翎左手腕,又亲过他右手腕,两只手腕的疤痕数量相差不大, 在本该白净的皮肤上稍显突兀,像一幅完美的画多了一点瑕疵。   她亲过后还用手摩挲几下,真不知道段翎是如何忍痛朝手腕割那么多刀,有很多道疤痕是交错的,肉眼可见一道伤叠着一道伤。   不过都是旧伤疤了,说明他这几个月来没有再割手腕。   林听看完段翎手腕的所有疤痕,垂首亲躺在她身下的他, 从他精致的眉眼开始, 顺着高挺鼻梁往下,吻住早已微张的唇。   她气息很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段翎呼吸更乱了。   林听的主动令他溃不成军,喜欢到无法自拔。段翎想碰林听,却发现双手似乎被泄了力气,还没从她亲疤痕一事中缓过来。   于是段翎抬眸看林听。   林听先是抿了抿段翎的唇角, 再沿唇缝吻入内,可她刚一亲进去,他就迫不及待追逐过来了,唇齿相撞,舌尖相抵,气息潮湿。   段翎微微仰脸,哪怕唇红了,也还想她亲得更深,更用力。   林听也如段翎所愿,腰背又弯低些,单手抬起他下颌,唇齿贴得愈发紧,加深这个吻。她占据着绝对的主导权,而他甘之如饴,   他张嘴呼吸着,不知道是想呼吸新鲜空气,还是想通过呼吸将属于她的气息尽数藏进身体里。   叮当几声,林听发间金步摇与其他发饰碰撞,晃人眼。   段翎搂住林听的腰,掌心落在裙带间,尽管他手腕间疤痕还残存少许痒麻,但也比方才好多了,勉强算恢复如常。过了小片刻,染香的红色裙带掉落在他身上。   此刻,房内烛火越烧越旺,光线也越发明亮。床榻上,段翎皮肤过白,落到他身上的裙带过红,白红交错,像一份待拆的礼物。   林听扯开了那条裙带。   段翎难以自控地舔吻过她,恨不得与她连为一体才好。   林听早已习惯和段翎做一些亲近的事,又在昨天确认了自己对他有生理性喜欢,自然不会再扭扭捏捏,毕竟他们也成婚了。   她稍微侧过头,吻他泛红的脸,段翎搂紧了林听的腰,也跟着侧过头,妄图和她继续接吻。   林听却吻在了他下颌,接着是脖颈处正滚动起伏着的喉结。   这一瞬间,段翎陷入窒息,忙不迭地松开了林听的腰,抓住被褥,使劲攥紧,似要扯破它,以此缓解她带给他的愉悦冲击。   他低吟难抑。   林听又吻回了段翎发出低吟的唇,手渐渐碰上他束发的铃铛白羽玉簪,抽了出来,长发立刻如瀑布流落下来,铺满软枕。   玉簪被她放到一边,铃铛晃动,时不时敲击用玉雕琢而成的白色羽毛,轻响,随后沉寂。   林听抚过他长发。   段翎轻喘,睁着眼看她,眼尾染绯红,如蹭到了她的胭脂。他虽并未化妆,但愈发像浓妆艳抹的绮丽男鬼了,一步步引人过去。   林听鬼迷心窍亲向段翎眼尾,像要将这一抹勾人的绯红抹去,他眼尾却因她变得更红了。   她不禁摸了下。   段翎抓住林听伸过来的手,拉到唇间亲,舌尖灵活穿过她指间,亲了手指,也亲了掌心。   林听没有看自己被段翎亲的那只手,而是看他抬起来的手。没了护腕和袖摆的遮挡,他腕间的疤痕终于大大方方见光了,不再藏在似永无天日的布料之下。   段翎见林听盯着疤痕看,又下意识想收回去,被她拦住了。   此时此刻,房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安城继昨日后又下起了雨,接连不断的雨水撞击着花草,滋润着快要干了的泥土。   房内有两扇窗没关,风雨的凉意闯了进来,却始终没法到达床榻。林听再度握起段翎的手腕,一边亲他,一边轻拂过疤痕。   被林听触碰过的疤痕似连着段翎的丑陋,她每碰一下腕间疤痕,丑陋就会动一下,像以前那样想离开他,到她身上,让她收纳它,再与她紧密贴合。   段翎不停地回吻着林听,而她弯腰亲得有些累了,直起腰。   他坐起来,延续吻。   他们面对面坐着,林听主动亲过他后,段翎也主动了,薄唇印在她的额头,耳垂,侧颈。   林听抬了抬头,段翎仿佛得到允许,又亲了几下她的侧颈。   侧颈旁边是双肩,段翎逐一亲过,吻极轻,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却又在水面撩拨起一波波的涟漪。她握紧他手腕,捏红腕间的疤痕,添了丝艳色。   林听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雨声,握过段翎手腕后,又握过他的丑陋靠近温暖且湿润的地方,像是想给它上药,让它消除肿.胀。   他手腕疤痕,乃至全身都因此痒了起来,也叫人心痒。   段翎想动,但牢记着不能被林听发现自己的病,强行忍住了,躺回去,垂下手腕,任由她来。   就这样,林听握着丑陋进去了,速度极慢极慢,方便两者互相适应对方,湿滑如膏药的水紧紧包裹住它,给它治病、消肿。   段翎似痛吟了一声。   病彻底爆发了,不过他掩盖得很好,没露出破绽,林听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是正常的。   她抬起腰,又坐回去。   房外还在下的雨水濡湿花草底部,林听给予段翎的药水也濡湿了他的皮肤。一开始,他感受到疼痛,后来,肿.胀得到了舒缓。   疼痛得到舒缓,获得用药过后的舒服后,段翎却差点压不住病了,毕竟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他连忙抬起头,去亲林听,将差点压不住的病压回去。   林听还是没发现不对。   她低下头,挽起来的发髻有点松散了,金步摇摇摇欲坠。   还是从前那一支金步摇。   段翎认出来了,这次他在金步摇掉下来的前一刻,将它插了回林听的发间,插稳了,颜色璀璨的金步摇撞过她头发的时候,丑陋也用力地撞了下金步摇的主人。   金步摇发出来的声音动听,林听险些坐不稳,诧异看了段翎一眼,他只是仰头亲吻着她。   林听没多想。   正当她又想坐起来时,外面大雨下得急促,冲刷过琉璃瓦的雨水沿着屋檐倾泻而下,有不少水从窗台溅进来,丑陋也出了水,它泄出比药水还要黏腻的水。   尽管如此,它还是藏在温暖之处不肯出来,跟下雨天就躲起来的动物差不多,直到重新起来。   它还没有被治好,林听只好将掉出半截的它缓缓地塞回去。   因为段翎没有擅自动,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她,所以只有林听才有权利将它塞回去。   半夜,雨停了。   林听睡着了,段翎躺在身旁看她。他一只手握着那支金步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另一只手点过林听紧闭的双眼,勾起她散落的碎发,露出她红润的脸。   今晚林听安安分分的,没有再打人了,不知是非常珍惜这宝贵的睡觉时间,还是懒得动。   段翎将林听戴过的金步摇放到脸上,闭眼闻残留发香。   金步摇冰冰凉凉的,可段翎却能感受到一抹温暖,温暖窜过四肢百骸,汇聚到他心口处。段翎掀开眼帘,放好金步摇,倾身过去搂住林听,埋首进入她的心脏。   过了一会,段翎感觉有点不真实,抬首去亲林听。   平日里,她清醒着跟他亲太久,可能都会感到喘不过气,别提进入梦乡后了,更喘不过气。   林听推了段翎一把,他稍微离开 片刻,待她喘过气了再亲。   她还没醒过来,但在梦里有被水溺到的感觉,恢复睡觉不安分的本性,反手就扇了段翎一巴掌,再踹了他一脚,打完人,转过身去,继续睡自己的觉。   段翎没顾自己有巴掌印的脸,从林听身后吻了下她的肩。   *   翌日,林听睡到中午才醒,还赖了会床,要不是饿到肚子叽里咕噜地叫,想起身吃点东西,她恐怕还会赖到下午都不起来。   至于段翎,她想他应该早起去办差了,并不在房间里。   林听唤仆从送水进来,伸了个懒腰,又打了几个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慢腾腾地坐到镜子前梳头发。还没梳到一半,她打起瞌睡,趴到桌上睡着了。   仆从送水进来,见林听趴在桌上睡着,不知该不该叫醒她。   这时,有人从房外走进来,越过她们,行至林听身边,拿出她卡在发间的檀木梳,再捧起她的长发,不疾不徐接着往下梳。   仆从看到段翎,放下水就出去了,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头发被檀木梳梳过,有点舒服,林听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以为仆从进来接着为自己梳头挽发了,念叨一句:“好舒服。”   如果换作以前,林听会闻到段翎身上的沉香,但今天不行了。经过昨晚,她身上的沉香味道不比他淡,兴许还要浓郁半分。   “你想吃什么?”   林听依然趴着,闭着眼道:“我想吃炙鸡、烧鸭、蒸软羊和红烧猪蹄,这几样菜一起吃有点腻,还要一碗酸梅汤,去腻。”   “好,我知道了。”   不对,这声音不是仆从的,是段翎的。林听眼皮一动,睁开眼睛:“你今天又不用办差?”   段翎打开林听的首饰盒,拿出丝绦和发饰:“我把一些事交给手底下的锦衣卫去做了。”   林听明白了,也就说他原本是要办差的,但临时改了主意。   她坐直身子,看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段翎,他左脸比右脸红了点:“你的脸怎么了?我说的是左边,比右边好像要红一点。”   “不小心撞到了。”   昨晚她扇他那一巴掌比前几次要用力,红印没能完全消去。   林听半信半疑:“不小心撞到?”段翎会不小心撞到?像她这样莽莽撞撞的人撞到还情有可原。他武功高,反应快,不太可能。   段翎神色不变:“对,昨晚不小心撞到了。”   “昨晚的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林听挠了挠脑袋,努力回想昨夜,他们做得并不激烈,循序渐进,全程由她主导,他也温温柔柔的,不会出现他们当中哪个人不小心撞到哪里的情况。   段翎为她挽好发了,平静回道:“昨晚你睡着了的时候。”   昨晚林听是比段翎早睡,太累了,眼皮睁不开,一睡过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那你是怎么撞的?”她看着不像是撞的,反而有点像被人打,可谁敢打他?   “撞到门上了。”   林听多看几眼,觉得他没必要骗她,没再怀疑了,翻找柜子:“我给你找点膏药涂一涂。”   段翎淡然:“它对我来说都算不上是伤,用不着涂膏药。”   “我知道你是锦衣卫,不怕疼,但还是得涂的。正好我经常磕磕碰碰,出外会带能够活血化瘀的膏药。”林听找到膏药了,拧开,“你弯下腰来,我给你涂。”   段翎终究还是朝林听弯下了腰,她手指沾些膏药,涂向他微红的皮肤。   林听看着段翎近在咫尺的脸,不知想起什么,犹豫问:“不会是我在睡觉的时候打的你吧。”   他否认:“不是。”   “那就好。”也是,就算她睡觉会乱动打人,以段翎的身手,能轻松躲开。他可是锦衣卫,怎么可能乖乖在原地给她打呢。   林听松了一口气,盖回膏药,站起来:“很快就会好的。”   她洗漱完,环视一遍房间,没看见他们昨晚穿的红衣红裙,忙问他:“昨晚的衣服去哪儿了,你让这宅子里的下人拿去洗了?”   衣服通常是由下人洗的,林听之前没有怎么过问,但昨晚的红衣红裙被用来擦过他们的东西,有那些痕迹,她想留着自己洗的。   段翎:“我拿去洗了。”   她不可置信,看他的眼神充满质疑:“你拿去洗了?”   “难道不行?”   “也不是不行。”即使他们做过了,林听听到段翎亲手洗她的贴身衣物,还是会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主要是很难想象他用手搓洗她肚.兜和亵.裤的画面。   不过段翎洗了就洗了吧。   反正林听也不是很想干活的人,除非有让人心动的银钱赚,否则只想躺平享受,况且她那套衣裙沾到的大部分东西是他的。   林听坐在桌子前等仆从送饭菜进来,准备一次性把早膳和午膳都吃了。她起太晚,又不能在梦里吃,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补回来。   仆从没让她等太久,半刻钟后端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进来。   林听望着摆在面前的饭菜,感觉最近自己的生活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这实在是太爽了,希望以后的日子也能这么爽。   只是她今天又要做“每隔五日打探一次夏子默消息”的任务了,林听忿忿地多吃两碗饭。   段翎坐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了杯茶。   林听不经意地瞥过段翎侧颈,发现他那里有她留下来的吻.痕。段翎亲她时,力度控制得很好,她亲的时,就不分轻重了,怎么舒服怎么来,没太注意会不会留下痕迹。现在看来,过重了。   不过也不是特别明显,吻.痕在他衣领往下一点的地方,挨近了才能看见,旁人应该看不见。   林听移开眼。   段翎缓慢地转动着空了的茶杯,似没发觉她曾看过来的视线,柔声道:“你今天下午……”   她猜到他想说什么,没等他说完便道:“我下午想出去。”   “你想出去?我还以为你用完膳后想留在房间里继续休息。”段翎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阴影,那是昨晚休息不够,今天才会有的。   林听将碗里饭菜一扫而空:“我不困了,还休息什么,不休息了。”说罢,不受控制又打了个呵欠,生理性眼泪都出来了。   段翎:“……”   她嘴硬:“我真不困。”   他“嗯”了一声,顺口问:“你今天下午出去想做什么?”   林听不动声色按了下眼睛,敛好困意:“我出去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随便出去走走。你知道的,我是个闷不住的人。”   段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笑着道:“那就出去随便走走。”   *   雨后初晴,万里无云,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自叛军要攻打安城的消息传开,城门便关上了,除却官家人,寻常人等不得进出,百姓只能在城内活动。   林听步行穿过大街,偶尔转过头看一眼身旁的段翎。   段翎目视前方,对街道两侧店铺和门前小摊售卖的东西没兴趣,只是他习惯观察,所以一路走来会把所有人和物记住。   林听则绞尽脑汁地想今天要如何打探夏子默的消息。   夏子默背着段馨宁“去花楼找女子”,被他们发现,林听没法再以段馨宁的名义请段翎打探他的消息了,毕竟在段翎眼里,夏子默和段馨宁已经绝无可能。   因为段馨宁一旦知道这件事,不会再接受夏子默,既如此,她也不会再拜托林听去打探他,他们段家人眼里都容不得一粒沙子。   哪怕是性子软的段馨宁。   就算段馨宁现在远在京城,还没知道夏子默去花楼找女子的事。可林听知道了,她该写信告知段馨宁此事,而不是打探夏子默。   如果再以段馨宁的名义打探他的消息,会显得她别有用心。   最重要的是,林听根本没有办法向他们两兄妹解释夏子默那晚去花楼找的女子其实是一个男子,还是起兵造反的谢清鹤。   忽然,段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想找个地方坐坐。”林听随意找个酒摊 子坐下,“老板,给我们来两碗酒。”   酒摊子和酒楼都卖酒,但前者不卖饭菜,只卖酒水,价格比酒楼便宜,是兜里没多少钱,又想喝酒的百姓常来的地方。   老板上酒很快。   林听一口喝掉大半碗,段翎先是静静地看着她喝酒,然后开口了:“你可是有烦心事?”   她喝完剩下的那半碗酒水:“没有,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不等林听坐热屁股,锦衣卫又找来了,他们会时刻关注着段翎的动向,遇事能立刻来找他。   锦衣卫连行礼都忘记了,语气急促:“大人!叛军来了!” 第82章 第 82 章 被带走   林听闻言, 放下碗:“你先去忙你的,我自行回去。”   段翎看了林听一眼,从找过来的锦衣卫中挑出二人, 让他们送她回宅子, 随即便离开了。   叛军打过来的消息也很快传开,安城百姓总算有点反应了。   林听在回去的路上看到行人骤减, 店铺纷纷闭门谢客, 长街在转眼间变得空荡荡,瞧着清冷。   她走几步, 回头看锦衣卫,一脸好奇地说起叛军:“太子遇刺受伤,叛军却在这时来了, 你们家大人是不是去协助侯爷?”   他们挑了一些能说的说:“大人只是亲自去查探情况。”锦衣卫很少会直接参与到战事之中。   说到此处,林听脱口而出问道:“那他可会有危险?”   两个锦衣卫知道他们是刚成婚不久的夫妻,对视一眼道:“您不必担心,大人不会有事的。”   林听意识到自己的话题逐渐歪了,默默拉回来:“安城除了侯爷,还有没有其他将军?”她身处此地,担心安城安危合情合理, 况且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   锦衣卫毕恭毕敬回答道:“除了侯爷, 还有两位在几年前就守在安城的将军和夏世子。”   她似疑惑:“夏世子?”   段翎太过敏锐了,还总能“反客为主”,林听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打探夏子默, 怕被怀疑,但在旁人面前旁敲侧击打探还是可以的。   而且又不是她主动问起夏子默,是通过其他问题诱导锦衣卫主动提起,自己再顺着他们的话往下问, 一般挑不出什么差错。   林听心中小算盘敲响。   锦衣卫见林听很不解的样子,又道:“夏世子虽还不是将军,但侯爷有意将他带上战场。”   林听借机抛出打探消息的问题:“所以夏世子现在跟在侯爷身边,随时准备出城迎战?”   “是。”   打探到夏子默的消息了,任务完成。林听身子松懈下来,又问了他们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快回到宅子时,她看到了本该在京城里待着的踏雪泥。   林听脚步一顿,朝前看。   凉风呼呼,吹动马车前的灯笼,踏雪泥就站在马车旁,他看起来很畏寒,在这种只是有点凉的天气就穿得很厚,披在外面的裘皮让人怀疑是不是到了冬天。   他还握着个手炉,面色也比之前苍白不少,不过眉眼依然阴郁森冷,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林听不甘示弱回视。   锦衣卫见到踏雪泥,立即站到林听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再行礼问好:“厂督。”   踏雪泥站在原地不动,抬手拢了下衣领,冷笑一声,没理他们:“林七姑娘,好久不见。”   “厂督。”   他眯了眯眼,说话的语气似有点恨铁不成钢:“你竟随段指挥佥事到安城,胆子可真大。”   林听缓缓从锦衣卫身后走出来,迎风而立,打量着踏雪泥,猜不透他意欲何为,皮笑肉不笑道:“此事与厂督您无关吧。”   踏雪泥往前走了一步:“林七姑娘就不怕死在安城?”   “厂督这是在威胁我?”   他拢好衣领,又迅速把手放到手炉那里取暖,阴阳怪气:“段指挥佥事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林七姑娘如今和段指挥佥事成婚了,咱家哪敢威胁你啊。”   林听哪能听不出踏雪泥的阴阳怪气:“不知厂督今日过来所为何事,找段翎?他不在。您要是想找他,可以去官府打听打听。”   这条街巷口就在宅子数步开外之处,她不相信踏雪泥是偶然经过,想必是特意找过来的。   踏雪泥挑眉:“咱家不是来找段指挥佥事,是来找你的。”   “找我?”   林听表面冷静,内心警惕:“厂督找我作甚?”她身边只有两个锦衣卫,而踏雪泥身边有十几个人,动起手来没多少胜算。   踏雪泥忽道:“你今日见咱家出现在安城,会想到什么?”   她陷入沉思。   东厂不会瞒着嘉德帝来安城,因为这里有锦衣卫,他们偷偷过来肯定会被发觉,所以踏雪泥会出现在安城,是被嘉德帝派来的。   嘉德帝派了锦衣卫来安城查探消息,又派了东厂过来,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他很重视安城,不容有失,二是他不信任段翎了。   如果是前者,林听不太在意,如果是后者,她就要在意了。   古代有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若对臣子有了猜疑之心,那对方处境就危险了。可嘉德帝为何突然不信任段翎了,他觉得锦衣卫也有可能背叛大燕?   林听反诘:“我今日见您出现在安城,该想到什么?”   踏雪泥知道她不是蠢笨之人,定是想到了,就是不肯回答罢了:“没有谁能永远得到陛下的信任,即使是段指挥佥事。”   她继续假笑着,滴水不漏道:“我真听不懂您的话。”   他甩了下衣袖:“你是聪明人,怎会听不懂咱家的话呢,怕不是不想懂。咱家之前就跟你说过,段指挥佥事风光不了多久,你偏不听,还是和他成婚了。”   林听左耳进,右耳出,单刀直入:“我一直都很想知道,您为什么总是找我说这些话?”   踏雪泥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自说自话:“你不是有个江湖朋友,叫今安在?咱家瞧他就不错,不如你与段翎和离……”   林听听得直皱眉。   他是东厂厂督,能查到她有今安在这个江湖朋友,不足为怪。但他说的这番话很奇怪,居然劝她与段翎和离,去跟今安在一起?   说实话,林听真的觉得踏雪泥脑子可能有病,之前劝她不要与段翎成婚,现在他们成婚了 ,他又过来,劝她与段翎和离。   今日踏雪泥还是肆无忌惮当着两个锦衣卫说这番话的。   林听听不下去了,收了假笑:“厂督,还请慎言,我不会和段翎和离的,至少现在不会。还有,这是我们的事,不劳您费心。”   踏雪泥眼神愈发阴冷。   她不与段翎和离,待大燕被推翻那一日,定然不好过。   段翎是药人,身体异于常人,百毒不侵,可药人命短,只有嘉德帝知道让药人恢复正常的办法。段家不会背叛嘉德帝,而新朝不会容下坚持效忠嘉德帝的段家。   这也是嘉德帝信任段家,很少怀疑他们会背叛自己的原因。   所以踏雪泥由始至终没想过拉拢段家,或者说服他们和谢清鹤一起谋反,那样只会让嘉德帝通过他们知道他想推翻大燕。   踏雪泥见说服不了林听与段翎和离,不欲多说,只道:“既然如此,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林听大步流星地越过他,走进宅子,喊锦衣卫锁上门。   成功关上门后,她褪下表面的冷静,趴到门缝那里朝外瞄,见踏雪泥上马车离开了才放心。   自确认她母亲李惊秋不认识踏雪泥此人后,林听便把踏雪泥做过的事全告诉段翎了,他说过会查,但不知他查得如何了。   她决定等段翎回来就问。   *   夜幕落下,月光如水,宅子寂静,只余风声,林听在等段翎回来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风过无痕,而房内烛火摇晃,无端多了数道人影,他们悄无声息靠近林听,想将她带走。   她倏地起来,洒出迷药。   有两个人躲避不及,被迷晕了,林听又抓起一把椅子狠狠朝其他人砸过去,没让他们顺利抓住自己,她学的武功还是有点用的。   不过他们人太多了,武功还挺高,对她非常不利,关键是林听处于被包围状态,逃跑、躲避的能力施展不开,忙大喊一声,宅子里的锦衣卫却没任何反应。   林听猜到他们出事了。   而段翎未归,她只能靠自己。三十六计,跑为上计,林听立刻跑出房,想拉开大门往外冲,可刚碰上门把,后颈就被人劈了下。   用手劈她之人的武功比方才的那几个人还要高,可以说跟今安在不相上下,林听实在躲不开。   林听倒地时看到腰间的香囊松开,滚到青石板,沾上灰尘。   然后……她就没意识了。   再次醒来,林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营帐,她抬手揉了揉还疼着的后颈,暗骂几声打晕自己的人,紧接着坐起来观察四周。   营帐里面只有一张可收起来的木床和一套桌椅,没别的了。林听走到桌子前,倒茶水喝。   抓她来此的人要是想杀她,早杀了,犯不着在茶水里下毒。   林听喝完茶水,望向明显有人守着的营帐帘门,没轻举妄动,又回去坐了下来,开始思考是谁抓她的,是昨天才见过的踏雪泥?可她怎么感觉不是他做的。   林听又观察了一遍营帐。   营帐有点透光,可以确定此刻是白天,而林听肚子不是特别的饿,证明她只是晕了一晚上,也只是被抓走了一晚上,时间不长。   也不知道段翎有没有发现她被人抓走了,不会那么巧,他忙到一整晚都没时间回宅子吧。   算了,自救最靠谱。   林听正想走到营帐帘门偷看外面的情况,有人过来了,她匆匆躺回床榻,拉过被褥装睡。   帘门被人撩开,阳光洒进来,一道颀长身影落到地上。   她竖起耳朵听动静。   只听朝床榻走来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林听压着呼吸,闭目不动,感受到对方站在榻边看自己,看了大约半刻钟也没离开,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这是个男子。   他忽然抬了抬手,林听也感受到了,担心对方改变主意要杀自己,不再装睡,当即睁眼。   万万没想到撞入她眼底的会是谢清鹤那一张清俊的脸。   林听难以相信地看着他:“谢五公子?昨夜是你派人去抓我的?”难怪关她的地方不是房屋,而是营帐,这是叛军扎营的地方?   谢清鹤收回伸到半空的手,充满歉意唤道:“林七姑娘。”   林听翻身下床,没理乱了的头发:“昨夜到底是不是你派人抓我的?”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不是。”   林听满腹狐疑,还没相信谢清鹤说的话:“那我为什么会在你这里,难不成是你救了我?”   他沉默片刻道:“抓你的人是我手底下的一位将军。”   林听不明所以:“他抓我作甚?”她又没特殊身份,总不能是为了威胁段翎吧。他虽是锦衣卫,但来安城仅仅是打探消息,回禀嘉德帝,并不能直接干涉战事。   谢清鹤难以启齿:“他想劝今公子以前朝皇子的身份和我一起造反,但今公子不肯答应。”   这确实很符合今安在的性子,她不觉得奇怪,接着听下去。   谢清鹤低下眼:“他无意间听到我和夏世子提起你,得知你与今公子相识,还误会了你们的关系,想利用你来逼今公子造反。”   原来是因为今安在,林听能理解造反的人要是拥有一个好名义,会更顺利,可理解不代表支持:“你不是答应过我,说不会逼今安在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他抬起眼:“我说到做到,当然不会逼今公子造反。”   林听捋了下思路:“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手底下那位将军瞒着你,昨晚潜入城里把我抓来了。在此之前,你和夏世子并不知情。”   夏子默都通敌叛国了,叛军必定对安城情况了如指掌,所以他们能在夜里潜入安城,不惊动城里的人,把她抓走,再离开。   谢清鹤:“对。”   林听往外走:“好,我信你不知情,我可以走了么?”   “暂时还不行。”   她刚消下去的疑心又起来了:“什么叫暂时还不行?”   他很不好意思:“林七姑娘有所不知,那位将军在军中地位很高,我得先劝服他才能放你离开,否则我怕他会伤害你。”   林听不信:“你是他们主上,你说的话,他们岂敢不从?”   谢清鹤对她很有耐心:“他和我父亲出生入死多年,早已结为兄弟,算是我半个父亲。而我父亲死后,谢家军便跟随他了。”谢家军创立之时,他就在了。   她看着谢清鹤赤忱的双眼,终于信了:“你这个主上当得也挺窝囊的。你要是劝服不了他,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真诚道:“抱歉。”   林听心烦意乱:“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你得给我个时间,我等不了太久。”尽管待在他们这里,可以随时打探夏子默的消息,随时见夏子默,但段翎……   反正就是不行。   谢清鹤给出了个时间:“三日,你看如何?”   林听不同意:“三日太长了,一日,过了今日,无论你有没有劝服他,明日都得放我离开。”   谢清鹤见她坚持,即使没把握在一天内说服他,也答应了:“好,我答应你,无论我有没有劝服他,明日都放你离开。”   林听说那么多话,说得口干舌燥,又饮了一杯茶:“今安在如今在何处,我想见他一面。”   他征求她的意见:“今天晚上安排你们见面,可好?”   “行吧。”   谢清鹤出去一趟,端来还热着的饭菜:“我知道你现在兴许没什么胃口,但多少得吃点。”   胃口还是有的,她心说。   林听接过去了,在夹菜前想起某件事,谨慎地问:“谢五公子,这些饭菜是不是你做的?”   谢清鹤近日忙,没闲暇时间下厨:“不是,若林七姑娘想吃我做的饭菜,我可以立刻去给你做。”说着便要端走这些饭菜。   她拦住他:“不用客气,我随便吃点就好,不劳烦你了。”   “委屈林七姑娘了。”   只要不让她吃谢清鹤做的饭,让无肉不欢的林听吃没有荤腥的窝窝头都愿意。说夸张点,她不怕饭菜里有毒,怕饭菜是他做的。   林听确认饭菜不是谢清鹤做的后,放心了,敞开肚皮吃。   谢清鹤原本还担心林听被困在此处,胃口会不好,谁曾想她吃光所有饭菜了,他好像记得她在书斋说过自己向来吃得少。   林听站起来,指了指营帐外:“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谢清鹤顺着她手指看了眼营帐,为难道:“此为军营重地,怕是不能,还望林七姑娘见谅。”   “哦。”   他又道歉了:“抱歉。”   林听:“哦。”   谢清鹤听了有些不知所措:“林七姑娘这是生气了?”   林听双手抱臂,反问:“你说我该不该生气?”先是稀里糊涂在夜里被人打晕抓来这里,还不能乱走,只能待在小小营帐之内,不生气才怪,她又不是大圣人。   他低声:“该。”   林听拉过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那不就得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晚上你再来带我去见今安在。”   谢清鹤掀开帘门出去了。   刚出去没多久,他遇到那位将林听抓来的将军:“归叔。”   归叔年逾四十,身体却依然强壮,孔武有力,双目锐利。他刚练完兵,汗如雨下,脱了上衣:“你方才去见那个林七姑娘了?”   “嗯。”   “你还喜欢她?”   谢清鹤惊讶抬头,结巴了:“归、归叔,您在说什么呢,”   归叔倚到用来练拳的木桩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差点和林七姑娘相看了。”   他眼神微闪:“那又如何,母亲以前也经常要找女子与我相 看,何以见得我喜欢林七姑娘。”   归叔哼笑:“话虽如此,但你每次都拒绝了,唯独没拒绝林七姑娘的,默许你母亲见她母亲李夫人,这还不是喜欢?”只可惜,他们还没相看,谢家就出了事。   谢清鹤哑口无言。   “当初在李夫人找上门之前,你是不是就见过林七姑娘了。”归叔拂落肩膀的汗,揶揄道。   他猜对了,谢清鹤的确在很久之前就见过林听,她当时蒙脸抢福袋,由于抢得太激烈,面纱掉了,露出底下洋溢着笑的脸。   自那以后,谢清鹤便记住林听了,还悄悄去打听过她。   得知她是林家的七姑娘。   但谢清鹤并不是主动的人,本以为再无交集,直到有一日,母亲问他想不想和林七姑娘相看。   林七姑娘的母亲李惊秋在京城到处找世家大族公子跟她相看,想为自己女儿觅得个好夫婿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但他没想到李夫人会找到他们谢家,选中他。   可偏偏就是那么巧,谢家出事了,他们二人没能相看。   现如今回想起来,谢清鹤略感遗憾,却又庆幸他们没能成功相看,不然就要连累对方了。   归叔拍了下谢清鹤的肩:“等你登上皇位,何愁没女子相伴。到那时,你若还喜欢林七姑娘,抢了便是,她成婚了又怎么样,你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第83章 第 83 章 笑里藏刀   谢清鹤瞠目结舌, 反应过来后郑重其事道:“林七姑娘待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恩将仇报,还请归叔莫要再说这些话。”   其实他也不想当什么皇帝的, 之所以会同意造反, 是因为恨当今皇帝对谢家那么狠心,又恨大燕视他母亲和妹妹的性命如草芥。   又因为皇帝有意斩草除根, 杀了谢家军, 他不忍见他们为谢家而死,想为他们博一条生路。   仅此而已。   归叔却被谢清鹤一如既往单纯的性子逗笑了:“恩将仇报?你以后可是陛下, 娶林七姑娘是她的福气,哪能叫恩将仇报。”   谢清鹤难得出言反驳长辈:“对方不愿,便是恩将仇报。我们既厌恶以强权压人, 为何又要在得势后以强权压人,这样不是成为了自己厌恶的那种人了?”   归叔微愣:“小五。”   这话令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成为将军的那段日子,京城里的权贵随意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谢清鹤顺势劝说他:“归叔,我们放了林七姑娘吧。”   归叔回过神来,没松口:“不可能,今公子还没答应和我们一起反了那狗皇帝,放了林七姑娘, 你有把握劝服今公子?小五, 你不能把所有事情想得太简单。”   可笑,京城里的权贵能以强权压他,没一丝愧疚, 他得势后为何不能以强权压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反而为他们着想?   归叔望着谢清鹤,语重心长道:“做皇帝, 心不能太软。”   他不为所动:“我不知做皇帝要如何,只知做人该言而有信,我答应过林七姑娘和今公子,不会逼他们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归叔怒其不争。   谢清鹤直视他,言辞恳切:“归叔,算我求您了,放了林七姑娘,也不要再逼今公子。”   归叔是看着谢清鹤长大的,比旁人更清楚他的性子优柔寡断又重情义,这是很好的长处,也是能致命的短处:“我说过了,不可能。小五,你得以大局为重。”   他不认同:“归叔。”   “好了。”归叔没让他再说下去,“此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多说。除非今公子答应和我们一起反了那狗皇帝,或说出前朝金库在何处,否则林七姑娘不能走。”   谢清鹤渐渐目露失望,不解道:“归叔,您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归叔没错过他眼底的失望,却道:“人是会变的,你不也变了?以前你可不会忤逆我,现在为了儿女私情,竟连大局也不顾。”   “我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我只是不想昧着良心行事。”   归叔不语。   谢清鹤还没放弃劝服他:“今公子才是前朝皇子,我们以他的名义推翻了大燕,皇帝也轮不到我来当,不是么?倒不如不要将今公子牵扯进来,我们自己……”   “他不是不想当,只想复仇?待事成后,我们将太子送到他手中,任由他处置,而他下一道禅位的圣旨,你名正言顺当皇帝。”   此话一出,谢清鹤知道自己劝服不了他了,闭口不言。   归叔转移话题:“对了,之前给你送来大燕军中布防图的人是谁,可有查到了?”大燕运送粮草的路线是世安侯爷告诉他们的,但大燕军中布防图并不是。   谢清鹤:“还没查到。”   “不过他昨日来信说他到了安城,想和我见一面。”他也好奇对方是谁,能弄到大燕军中布防图的人肯定身居朝中要职。   归叔默了良久,不太放心,嘱咐道:“得小心有诈。”   “我会谨慎行事的。”   谢清鹤等归叔走远了,又回到营帐找林听:“林七姑娘。”   林听此时正坐在床榻上编辫子,打发时间,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继续编头发:“怎么又回来了,没劝服你那位将军?”   谢清鹤承诺:“我明日会让你安然无恙离开此处的。”   林听漫不经心地绑了一条麻花辫,甩到在身前,抬眼看着他:“我离开后,今安在呢?”   当初会把今安在交到谢清鹤手里,有她没法照顾他的原因,也有相信谢清鹤为人的原因,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谢清鹤麾下有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将军。   谢清鹤如实道:“今公子身负重伤,乱动容易加重伤势。我谢清鹤可以对天发誓,在今公子伤好后,也会让他安然无恙离开的。”   她颔首:“你最好言而有信,不要让我们后悔曾帮过你。”   谢清鹤脸上闪过失落。   “我不会骗你的。”   林听摸向腰间:“昨晚,你见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有没有香囊?”她被打晕过去前似乎看到香囊掉在地上了,但不太确定。   谢清鹤茫然:“什么香囊?我没看到,它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去问问归叔有没有见过。”   她喊住他:“不用麻烦了,应该是掉在我住的宅子里了。”   *   段翎是在天亮后才回宅子的,一进门就停下了。院子悄然无声,很是清冷,仿佛没有一丝人的气息,而香囊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他看了一会才走过去捡起来,香囊散发沉香气息,却也沾染佩戴之人的气息,二者融为一体。   段翎拿着香囊走进房间。   只见房间凌乱,烛火尽灭,桌椅歪斜,茶杯茶壶碎了一地。   跟在段翎身后的锦衣卫也察觉到不对劲,快步去找留守宅子的锦衣卫和仆从,发现他们不仅晕了,还被人绑在屋内的柱子。   锦衣卫赶紧用法子将他们弄醒,问他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仆从听说林听不知所踪,惶恐跪下,声音带颤:“昨晚有一群蒙着脸的黑衣人闯进 CR 来,二话不说将奴打晕。”言下之意,他们也不知道林听被黑衣人抓走的事。   段翎松开捏紧香囊的手,抚平皱褶,将它系到自己腰上:“你们可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仆从瑟瑟发抖:“没。”   他转过头看向留守宅子的锦衣卫,弯腰拿过他们掉在一旁的绣春刀,缓慢地拔了出来,指尖越过锋利的刀锋,抚过冰冷无情的刀身,微笑道:“你们呢。”   锦衣卫比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仆从要好很多,记住了不少细节,譬如那些人手上有长期握兵器的茧子,还有他们昨晚用的刀样。   段翎看似平静地抬了抬眼,温和的笑容里却隐隐带了一缕杀意:“画下他们昨晚用的刀。”   锦衣卫马上拿笔作画,为保准确,他们一人画了一张。   他接过去仔细看:“他们都用这种刀?”瞧着不像军刀,像大街就有得买的普通刀,想来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故意用别的刀。   他们忙回:“是,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握了一把这样的刀。”   段翎把画有刀样的纸还给他们,缓缓道:“你们去查查安城卖刀的铺子,看哪家铺子最近卖过这种刀,还是一次卖出十几把的。”在大燕买刀具要登记在册的。   锦衣卫领命而去。   他们办事一向迅速,不出半日便把安城卖刀的铺子查了个底朝天,取回一份不薄不厚的名册,上面都是买过这种刀的人。   段翎一目十行地看完名册,没有人一次买了十几把刀。   虽说黑衣人有可能是分开买的刀,防止引起注意,但那十几把刀也有可能是从城外带进来的。   城外……   段翎想起前不久在花楼里男扮女装的谢清鹤,合上名册,让锦衣卫去找名册上买过刀的人,全审一遍,他则去找夏子默。   这处宅子在城东,而夏子默住在城西,搭马车去得半个时辰,段翎直接骑马,只用了一刻钟。   夏子默今早收到谢清鹤传过来的信,才得知林听被归叔掳走的事,他正烦着,见段翎找上门来,第一反应是躲,可硬生生给忍住了:“段大人,你怎么来了?”   怎么没守卫进来通报?   他转念一想,段翎是何许人也,不想被守卫发现易如反掌。   段翎拾级而上,跨过门槛,迈进他的房间,走路很轻,没动静,跟鬼似的:“她不见了。”   “她?你说的她是谁?”   夏子默明知故问。   段翎走到他面前:“林听,林乐允,她在昨晚不见了。”   “林七姑娘不见了?何时的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了?”尽管夏子默很想带林听回来,但不能被段翎发现他已经知道此事。   “昨晚。”段翎转了下手腕,低垂着眉眼,呢喃,“对啊,好端端的,她怎么会不见了。”   夏子默听着他温润轻柔的语调,莫名一阵头皮发麻。   段翎摩挲过佩戴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又摩挲过那个有点脏了的香囊,猝不及防地问:“夏世子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心跳如擂鼓,但并未表现出来:“我怎么会知道林七姑娘在哪儿,自花楼一别后,她就没再找过我了,我也没再见过她了。”   “此话当真?”   “我骗你作甚,自是真的。”夏子默朝外走,“我也派人帮你找。”还没走出去,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他脖子上多了一把绣春刀。   刀刃冰凉,温度极骇人,夏子默被迫停下来,侧目看他:“段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翎稍微用一点力,绣春刀便划破了夏子默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他面无波澜看着:“夏世子觉得我是什么意思呢?”   夏子默感觉在被审:“你怀疑我和林七姑娘的失踪有关?”   段翎轻轻地笑了一声,又用了点力,刀锋嵌入夏子默的脖颈:“所以,夏世子有还是没有?”他虽尊敬地喊着夏世子,但行动上压根不在意夏子默是什么身份。   先别说锦衣卫拥有直接抓拿王公贵族和先斩后奏的权力,即使没有,只要段翎想,也会想方设法杀,就像当初杀梁王那样。   段翎看了一眼刀身。   滴答滴答,血沿着刀身坠落,砸到地毯上,夏子默能感受到他的杀意,忍着痛道:“林七姑娘失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段翎“嗯”了声:“就当夏世子跟她的失踪没任何关系,可你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夏子默正欲回答,段翎似好意提醒道:“夏世子想好了再回答,不然我怕控制不住手中的刀,不小心杀了你就不好了。”   他闭上嘴。   段翎笑意不达眼底,朝他多划一刀:“我今天耐心不太好,还希望夏世子能快点回答。”   夏子默今天受的伤恐怕比之前加起来的还要多,还要重:“我明天会带林七姑娘回来的。”   “她在谢清鹤那里?”   他瞬间断定道:“你果然知道我和谢五在私底下有来往。”   段翎敛下笑:“我不在乎你和谢清鹤在私底下是否有来往,你们在谋划什么。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她是不是在谢清鹤那里。”   夏子默怔住,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来安城就是为了帮皇帝监督他们,怎么会置之不理。   他终究是回了:“是。”   段翎依然没收回绣春刀:“谢清鹤为什么要抓她走。”   夏子默没说出今安在是前朝皇子的事:“我不知道,不过谢五绝对不会伤害林七姑娘的。”   他绣春刀上的血越来越多:“好一个谢清鹤绝对不会伤害她,他不会伤害她便能抓她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子默垂眸看那些血,感受着脖颈传来的疼痛,心道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这件事明明不是他做的,但面临死亡威胁的是他。   那喜欢自作主张、越过谢清鹤行事的罪魁祸首归叔却没事。   他简直想骂爹了。   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倒是全落到他身上了。思及此,夏子默脑海里浮现段馨宁的脸,心口泛疼,他因为父亲参与谋反一事,不敢上门提亲,失去了她。   段翎打断他的伤春悲秋:“我今晚要见到林乐允,若见不到,可能就要委屈一下夏世子了。”   夏子默:“……”   “今晚?明天不行?你放心,林七姑娘定会平安无事的。”   归叔今天一整天都会在军营,明天才会外出半个时辰,是送林听离开的好时机,如果提前到今晚,难保不会被归叔发现,依他倔强的性子,必定不会放手。   段翎弯了弯眼,重复一遍:“我今晚要见到林乐允。”   夏子默想死的心都有了:“好,我这就写信给谢清鹤,让他今晚送林七姑娘回来。”   段翎这才收回绣春刀,残留的鲜血划过刀尖。他视而不见,仿佛忘记差点杀了夏子默,还很有礼貌地道谢:“劳烦夏世子了。”   夏子默怕耽搁时间,顾不上包扎脖子的伤,先写信送出去。   在夏子默写信期间,段翎擦去绣春刀的血渍,安静坐在房中喝茶,瞧着跟平日里并无不同,可握杯子的那只手很用力,修长指尖微微泛白,手背青筋明显。   夏子默不想惊动父亲,没有唤人进来为他包扎,自己对着镜子包扎,疼得呲牙咧嘴:“今晚我陪你出城接林七姑娘回来。”   他们一个是世子,一个是锦衣卫,想出城门还是可以的。   段翎放下茶杯:“好。”   夏子默无意地扫了一眼茶杯,目光忽地定住,它裂了。   裂缝爬满杯身。   *   晚上,乌云盖顶,苍穹无星无月,夜雾笼罩着城内城外。   林听见过今安在后从他的营帐里出来,一直守在外面的谢清鹤朝她走去。他手里拿着封刚看过的信,忽然说要在今晚送她离开。   她没偷看他的信,怕是什么机密,看了不能走:“不是说明天,怎么改变主意了?”不过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能早点离开也好。   谢清鹤欲言又止,将信递给她:“你看信就明白了。”   林听飞快看完信上内容。   段翎竟然知道夏子默 椿日 和谢清鹤在私底下有来往,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谢清鹤今晚打算如何送她离开军营,林听昨晚被归叔打晕过,知道他的实力。   所以她有点担心。   谢清鹤略一思忖:“我试着找人拖住归叔,再送你离开军营。”   一刻钟后,谢清鹤找去的人成功拖住归叔,林听在他的掩护下离开了军营,可能老天都在保佑他们,离开的过程还算顺利。   谢清鹤没带手下,因为他还没自己的心腹,平时保护他的那些人都是归叔派来的,他们一知道他要送林听走的事,归叔也会知道,所以他是一个人送她走。   他没送林听到城门附近,只送到离城门还有几里远的地方,   而段翎与夏子默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他们一人牵着一匹马,站在还算空旷的草地之上。   谢清鹤的目光先落到段翎身上,他面如冠玉,长身鹤立,绯衣被夜风吹得轻晃,发间玉簪的铃铛也轻晃,但铃铛声音并不大,离得很近了才能听到一点点。   段翎的腰间不仅挂着绣春刀,还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谢清鹤看见香囊的那一刻,想到了林听白天问他有没有见过她香囊的话。他止住脚步,没再往前走,再三跟林听道歉:“林七姑娘,我替归叔跟你说声抱歉。”   林听听谢清鹤提起这个人,又摸了下后颈,如果想她原谅他,得让她劈晕他一次才行。   所以林听没有吭声。   夏子默被段翎的“温柔”折磨了半天,生不如死,此刻见到林听如见到救星:“林七姑娘!”   段翎偏头看他。   夏子默又闭上嘴了。   他总算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笑里藏刀了,今天他就被段翎笑里藏着的那把刀割了好几下。   林听始终记得夏子默伤了段馨宁的心,仍然对他没好脸色,径直越过他,走到段翎身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之前她还骗段翎说自己跟谢清鹤没关系。   该怎么向段翎解释呢?   林听头都大了,都怪那个将军,好死不死的,动歪心思抓她走。也罢,看段翎到时候怎么问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夏子默没打扰他们,牵着马朝谢清鹤走去,想送他回去。谢清鹤没带手下出来,又不会武功,一个人回军营不太安全。   “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清鹤收回看林听和段翎的目光,看夏子默包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你脖子怎么了?”   “别提了。”   夏子默的脖子至今还疼着,上了药也没好到哪儿去。   林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迟疑小片刻,抬手扯了扯段翎的护腕:“我们也回去吧。”   段翎点了下头。   下一刻,他拔.出腰间绣春刀,掷了出去,刀破开晚风,裹着杀意,直刺还没走远的谢清鹤。 第84章 第 84 章 睚眦必报   绣春刀破开晚风的一刹那, 也产生了属于自己的刀风,刀尖异常锋利,在黑夜中泛起寒光。   这一刀过于突然, 站在段翎身边的林听都没反应过来。   周围寂静, 绣春刀被掷出去时会有一点声响,夏子默和谢清鹤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眨眼的功夫, 刀离谢清鹤很近了, 对准的是心脏,只要他被刺中, 难逃一死。   可谢清鹤本就是个文弱公子,即使看到刀也没能及时躲开。   夏子默倒是反应过来了,却也只来得及将绣春刀打歪了些, 刀尖还是没入了谢清鹤的身体。值得庆幸的是,位置从心脏偏移到手臂,没伤到要害之处。   绣春刀的冲击力大,谢清鹤踉跄了几步,夏子默忙扶住他。   鲜血从谢清鹤伤口涌出来,渗湿衣衫,一片红色触目惊心, 他疼得脸发白, 却忍住没喊。   谢家被抄家时,谢清鹤在牢狱里受过刑,早已领教过各种各样的疼痛了, 所以还能忍得住。   夏子默抬起头,看不远处的段翎:“段大人,你……”   不等他说完,谢清鹤忍痛将绣春刀拔了出来, 任由伤口流出更多的血,然后一步步走向段翎。   夏子默牢记段翎的心狠手辣,唯恐他会再次出手,想拦住要走过去的谢清鹤:“谢五。”   谢清鹤推开了夏子默,双手奉还刀:“段大人,你的刀。”   他不怪段翎对自己起了杀心,也没资格怪,受伤后反而轻松了点,毕竟林听会被归叔抓到军营,他也有错——无能的错。   夜色下,绣春刀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血渍,染红了刀上雕花。   林听的心情大起大落,见谢清鹤没死在段翎刀下,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虽说有些事可能是谢清鹤间接导致的,但他罪不至死。   最重要的是谢清鹤若死在这里,还在军营的今安在怎么办?   段翎会对谢清鹤动手在林听意料之外,刚刚见面时,他神情分明平和,不像是要动手的人。   但仔细想来,段翎会动手也很符合他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   原著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说起来,看过原著的她才是这世上最清楚段翎真面目的人,不过当林听看到他动手的时候,只有担忧谢清鹤会死的情绪,依然没有因此害怕、想远离他的情绪。   一想到段翎昨夜办差一晚上,今早回宅子发现她不见,找了一天,林听就忍不住望向他。   她站在段翎旁边,这样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林听看了段翎几眼,又看他们面前的谢清鹤,稍加思索,想上前去接过他举在半空的绣春刀。   段翎余光扫过想上前的林听,一手握住她,一手接下绣春刀,没再当着林听的面对谢清鹤动手,也没让她碰到谢清鹤的血,他淡淡道:“抱歉,手滑了。”   说是手滑,但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他是真想杀了谢清鹤的。   谢清鹤艰难地抬起受伤了的那只手,双手给林听与段翎行了一礼,却也道了一声:“抱歉。”   他离林听不远,她能闻到从谢清鹤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林听心情复杂。   谢清鹤身形瘦削,立在风中,站得不太稳,摇摇欲坠,行完礼后感到晕眩,往一侧倒去。林听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就本能伸手过去扶,无关乎是谁,却被段翎拦住了。   而谢清鹤靠自己站稳了。   林听朝夏子默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快点把谢清鹤带走。   停在几步之外的夏子默立刻冲上来,忙不迭地拉走谢清鹤,把人扔到马上,牵过缰绳就走,他走晚一步都怕谢清鹤没命。   段翎没拦,放他们走了,他不疾不徐擦去刀身的血,这把绣春刀在今日之内染过两个人的血,一个是夏子默,一个是谢清鹤。   片刻后,绣春刀回到刀鞘,段翎对她道:“我扶你上马。”   林听本想说我自己可以的,但见他伸手过来,又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了,被他扶着上马。   段翎牵起缰绳往城门方向走,目视前方:“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和谢清鹤没什么交情。”   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清了清嗓子:“对不起,我骗了你。”   段翎笑着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没错,是谢清鹤害得你要撒谎骗我, 错在他身上。”   “……嗯?”他这个脑回路是林听暂时没法跟上去的。   段翎拉了下缰绳:“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对他这般好,仅仅是因为你们曾经差点相看过?”   她困惑:“我对他好?”   他低笑了声,回眸看她:“你一而再再而三帮他遮掩身份,还不是对他好?如果这都不叫好,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好?”   如此说来,的确易引起误会,林听抿唇:“我一开始会帮他隐瞒身份,是因为……”是因为今安在,拥有前朝皇子身份的今安在。   说到此处,她顿住了。   尽管段翎没将夏子默和谢清鹤在私底下有来往的事告知皇帝,对皇帝不是那么忠心,但她也不太能未经今安在同意,随随便便说出他是前朝皇子的事。   段翎虽回眸看她,但前行的脚步没停下,走的路也没偏斜:“怎么不说了,是因为什么?”   林听纠结再三,撇开今安在的身份道:“不是因为我们曾经差点相看过,是因为今安在,他和谢五公子有交情,所以我当初会让谢五公子暂住在书斋里。”   他视线不离她:“也就是说你为了今公子才会帮谢清鹤?”   “对!”   说出来,林听舒畅了。   之前瞒了段翎那么多事,她也不好受,总感觉憋着一口气,很辛苦,如今这口气出来了。   段翎慢条斯理道:“一开始你帮谢清鹤隐瞒身份,是因为今公子。后来呢,花楼那次,你也帮他隐瞒身份了,还是因为今公子?”   林听沉默了几秒,将被风吹到身前的丝绦拨回身后:“花楼那次,不是因为今安在。”   “你自己想帮他?”   她眼神飘过段翎发间玉簪,铃铛击白羽的声响勾人心弦:“京城爆发瘟疫时,他给我和今安在写过信,想帮我们。我见他有这份情义,在花楼又帮了他一次,我也没做别的,就只当没看到他。”   段翎笑淡了些:“原来如此,不过你们之间还写过信啊。”   “其实就那一封,没了。我不知道谢五公子要造反的事,也从未参与过。”后半句话,林听咬得极重,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段翎转头回去,没再看她:“谢清鹤为什么要抓你走?我问过夏世子,他说不知,你可知?”   她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   “你误会了,不是谢清鹤抓我走的,是谢清鹤手底下一位将军自作主张抓我走。”林听斟酌道,“今安在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想用我来逼今安在说出来。”   段翎再次回眸看她,似笑非笑道:“今公子也来安城了?”   “嗯。”他抓重点很有一手,林听忐忑地想,段翎会不会又提起太子遇刺一事?他之前就怀疑过是今安在做的,现在知道今安在也来了安城,兴许更加怀疑了。   林听头大加头疼了。   可段翎没有提起太子遇刺一事,也不知是忘了此事,还是故意忽略不提,只问:“今公子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想得到。”   林听心说,前朝皇子的身份和能拿去招兵买马的金库。   “我不能说。”   段翎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抓你走的将军是谁?”   林听摸着马鬃:“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见过他,但听谢五公子唤他归叔。”她昨晚被他打晕时,是背对着他的,没看到脸。   归叔,段翎记得此人是谢家军里颇有实力的一位将军。   林听拢过马鬃,给它扎辫子:“你是何时发现夏世子和谢五公子有来往的?”段翎问了她那么多,她也要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   段翎:“在你之前。”   她是在花楼时发现的,他说在她之前,那很早就发现了:“你为什么不将此事告知陛下?”   “不想说便不说了。”   林听松开马鬃,猜测道:“是因为令韫喜欢夏世子?”   “不是。”段翎对亲情没太大感觉,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段馨宁喜不喜欢夏子默,他们会不会在一起,都与他无关。他没将此事告知嘉德帝,纯粹是不想罢了,不是因为他们。   “你是怎么发现的?”   段翎笑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既做了,无论多谨慎,都会留下痕迹。”   林听倾身朝前,趴马头上,看走在马左前方的段翎,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头:“你也上马吧,我们一起骑着走比你牵着走要快。”   手指的温度仿佛能穿过衣衫落到段翎的肩头,他眨了下眼。   最终,段翎也上了马。   马上的地方并不大,无论如何都会碰到彼此的,不过林听当然不在意这些,毕竟他们做过了,只是身后多了个人,不能再没骨头似的坐着,否则会多占地方,让他坐得不舒服,于是她坐直身子。   坐直身子后,林听的腰背不可避免地擦过段翎身前,他的气息缓缓落在她后颈,虽说那气息闻起来柔和,但存在感很强。   林听垂下眼,段翎双手越过她两侧腰,拉住控制马的缰绳。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透白,依稀可见底下的血管,皮肤似很薄的样子,瞧着非常漂亮。   林听看着看着,不禁记起那晚的事,段翎与她融为一体的那一刻,敏.感得不行,用这双手抓紧她腰,又松开,去抓身旁被褥,十指和他的脸一样,泛着绯红。   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那晚有几次,她感觉到段翎是想向上挺.腰的,可他总是挺到一半又落了下去,像是有所顾忌,导致落有汗的腰.腹不断地轻颤着,汗沿着腰滑落,弄湿被褥。   林听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回头看段翎。她一动,散落在腰间的长发便抚过他握缰绳的手。   段翎就坐在林听后面,能看到她一举一动,自然能看到她回头看自己,他没开口,等她说话。   林听却没说话。   她又把脑袋转回去,只是转回去之前偷瞄了眼他的腰。   林听的偷瞄小动作没瞒过段翎的眼睛,待她转脑袋回去,他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腰身被蹀躞带束着,香囊随风而动。   *   谢清鹤回到军营了,归叔就在他住的营帐前,手拿着几十斤重的大刀练武。他借着昏暗的夜色藏好受伤的那只手臂:“归叔。”   “将人偷偷送走了?”归叔转动手,挥刀一劈,旁边用来练拳的木桩顿时裂开,倒在地上,其中一小截碎木溅到谢清鹤脚侧。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碎木:“您知道我要将林七姑娘送走?”   归叔收了刀,仰头喝掉一大碗水,这才说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你还没将她送走前,我就察觉了。”   谢清鹤震惊:“您为何不阻止我?”要不是归叔坚决不让他送林听走,他也不会偷偷行事。   “阻止你?”   归叔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你都愿意为了她,瞒着我做这种事了,我若阻止你,你恐怕要将我恨上,日后同我离了心。”   他眼尾似红了点:“我膝下无儿无女,向来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实在不想你同我离心。”   谢清鹤听了这话,着急道:“不会的,我恨谁,也不可能会恨您的。只是您这次真的做错了,不该这样对林七姑娘和今公子。”   “好,此事就当是归叔我做错了,这下子,你可满意了?”   谢清鹤没想到归叔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变态度,不由得愣了愣,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半信半疑:“那今公子?”   今安在还在军营养伤。   归叔猜到谢清鹤会提及今安在,毫不犹豫回道:“等今公子养好伤,我亲自送他离开。”   谢清鹤还想再确认一遍:“等今公子养好伤,您真会送他离开?不再逼他跟我们一起造反,也不再逼他说出金库的下落?”   “我还能骗你不成。”   谢清鹤闻言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淡笑:“太好了。”他既是欢喜归叔真的改变了主意,也是欢喜印象中的归叔又回来了。   归叔不太高兴谢清鹤质疑自己, 扔刀给他:“接住。”   换作以前,谢清鹤还能勉强接住,但今晚手臂受了伤,这把刀又有几十斤重,他没能接稳,还被刀撞倒,疼得站不起来,被夏子默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又流血了。   归叔闻到血腥味,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扶起谢清鹤,查看渗血出来的伤口:“你怎么受伤了,何人伤的你,林七姑娘?”   他扔刀过去,用的是刀背那一侧朝向谢清鹤,不会划伤人。   谢清鹤推开归叔,自己用手捂住伤口:“不是林七姑娘,您别问了,这是我该受着的。”   归叔紧皱着眉头,送谢清鹤回营帐,唤人来给他上药包扎。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听也回到宅子了。马刚停在大门,就有锦衣卫从里面走出来,牵过它。   锦衣卫是段翎的手下,不敢过问他的事,也不知他今晚去何处将林听带回来的,但见她平安,他们不约而同卸下心中大石。   他们好歹跟了段翎几年,见过他在诏狱审犯人。有时候,他笑容越盛,不代表心情好,也可能是想杀人了,表现得越平静也是。   今天的他令人毛骨悚然。   锦衣卫眼观鼻鼻观心,行完礼,默默地牵着马退下了。   林听并未察觉他们的异样,迈过大门后直奔后院,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沐浴过,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沐浴。她不忘问段翎,昨晚留守宅子的锦衣卫和仆从有没有事。   段翎走在林听身后,看她落到地上的影子:“他们没事。”   “那就好。”   林听回到房间,沐浴了整整两刻钟,出来见段翎在院中跟锦衣卫说话,想着先到床榻坐会,没成想坐变成躺,睡着了。她每次等他都会睡着,天生不适合等人。   院外,段翎站在大树底下,树影斑驳,瞧不清脸,他正在听曾跟在林听身边保护的锦衣卫说昨天发生过的事。   段翎折下几片树叶,把玩着:“厂督来找她说了什么?”   锦衣卫面面相觑,有点不知如何复述,主要是踏雪泥说的话太冒犯了,又是让林听与段翎和离,又是让她找旁的男子。   他碾碎树叶,扔掉:“你们一字不落地给我说一遍。”   大人开口,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不敢不从,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踏雪泥说过的话。   段翎听完后笑了,踩过地上树叶:“厂督让她与我和离?”   他们噤若寒蝉。   段翎踱步离开大树底下,取水来洗手,又用帕子擦干净:“除此之外,还发生过什么事?”   锦衣卫这些天是以林听的下人身份出行,喊她少夫人也喊习惯了,现在也是喊少夫人:“少夫人见完厂督就进宅子了。”   “她见厂督之前呢。”   锦衣卫仔细回想:“少夫人在酒摊和大人分开后,很担心您的安危,问我们,你昨日去办差可会危险。”   段翎唇角微弯,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她……还说过什么,你们也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他们既能够记得住踏雪泥说过的话,自然也能记住林听的。   听到一半,段翎唇角弧度消失了,抬起眼,轻声道:“慢着,她还向你们问了夏世子?”   锦衣卫:“也不是少夫人向我们问了夏世子,是我们说到夏世子,少夫人才随口问了一句。”   “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锦衣卫不明白他为什么着重问这个,却还是如实道:“对,少夫人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段翎没问了,让人退下,   他回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了林听呈大字型躺在床榻的样子,她披散着长发,衣袖滑到手肘,裤裙更是滑到膝盖,毫无形象可言。   段翎放轻脚步走过去,拉被褥盖过林听双脚,再握住她的手放进里面。随后他去用林听用过的水沐浴,沐浴完坐榻边看她。   没多久,林听拂开被褥,又伸手出来,垂到床榻外面。   段翎盯着林听看了半晌,忽俯身咬.住她指尖,像食人艳鬼那般,想咬碎了,连皮带骨咽下去,可最终还是跟前几次那样,舔了。   林听醒了,段翎抬头亲她的唇:“我今晚想与你行.房。”   “啊?”   林听懵懵地回吻着他。   段翎擦过手,越过她的裤裙,轻轻抵了半根手指进去。 第85章 第 85 章 你现在可有喜欢上旁人了……   段翎常年用绣春刀, 手指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碰过来会令人产生一阵阵舒服的酥麻感,林听不由自主地享受着他的触碰。   以前林听就仔细观察过段翎的手, 也牵过他的手, 不止一次十指相扣,所以清楚他指尖的轮廓和触感, 还有温度, 可今天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温柔碰着她, 指腹上的薄茧缓缓摩挲她皮肤。   他像得了肌肤饥渴症,手离不开她,一定要时时刻刻碰着。   段翎在触碰着林听时, 也还在亲她,含过她唇齿,吻比往日要重一点,带着难以察觉的病态侵.略感,可他手的力度始终很轻,浅浅地按压着林听最柔软的皮肤,给她按摩似的, 让她放松下来。   但林听放松不下来, 段翎的手温度太高了,所过之处像过了一层火,她的感官跟着他手走。   林听的脸随之发烫了, 好像感觉段翎正在抚着她的脸一样。   事实上并不是。   不过林听仍遵循本心亲了亲段翎的唇角,握住他撑在一旁的另一只手,掌心紧贴着他腕间的疤痕,她的手好看, 他的疤痕狰狞。   段翎因此吻得更深,身上出了汗,白皙的手指染了水。   林听很喜欢和段翎接吻的感觉,对他吻过来的唇舌都有所回应,鼻梁相抵着,呼吸交错。   “林乐允。”他唤她。   林听微怔,段翎好像是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字:“怎么了?”   段翎说话的时候还在啄吻着她的脸,长指缓慢地动了几下:“你现在可有喜欢上旁人了?”   林听呼吸乱了:“没有,你不会还觉得我喜欢今安在吧?”   前不久问她以后会不会喜欢上旁人,如今问她现在可有喜欢旁人了,难道在段翎看来,她有成婚后会“出.轨”的迹象?   “不是今公子。”   不是今安在,难道是谢清鹤?毕竟段翎总是提她和谢清鹤差点在双方母亲的撮合下相看了。   林听琢磨道:“我可没有喜欢谢五公子,他手底下的将军抓我走,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我来逼今安在说出他们想要的东西的下落,谢五公子对我也没喜欢之情。”   段翎:“不是谢清鹤。”   不是谢清鹤?她身边还有什么男子?总不能是夏子默吧,林听首先排除了这厮,认为段翎是因为别的事才会这么问,她认真回答:“我没有喜欢上旁人。”   “你随我来安城,真的是因为担心我?”段翎在京城时就问过这个问题了,今晚又问一次。   林听不想再骗他。   “老实说,我之所以会随你来安城,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你自己?”   林听:“没错,是因为我自己。”她不能说出系统,也不能说出任务,只能说到这里了。   段翎手指轻抠软处,垂着眼看她:“不是为了别人?”   林听用脑袋撞了段翎一下,仰头调整呼吸:“当然不是。”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怎会为了别人涉险,况且她还能为了谁来安城?   话音刚落,段翎原本落在林听脸颊的吻又回到她唇上。   他继续缠着她接吻。   在他们接吻期间,林听发觉段翎养的那披着一层粉色皮的宠物弹跳了起来,越过手,头撞进了柔软的水里,水没过它,似要淹死它,它却不管不顾到处顶撞着,或重或轻,毫无章法,只遵循本能。   林听情不自禁看它。   只见它大半个身子没入水里了,只剩下一点身子露在外面,两侧的小袋子虽没能掉进水里面,但被溢出来的水弄湿了。   小袋抖动,水又掉下去。   不知为何,今晚的它跟那一晚的很不一样,乖顺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如蛇般的攻击,就是看似柔软,但行动起来不会比其他动物差,攻击力度准确且强。   很快,它将水撞得颤动,一遍又一遍留下属于自己的形状。   林听感觉它有点乱来,伸手往下想弄它出来,掌心一滑,它又进水里,还直接进到最深处。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像是想叫停它,可语气又不是生气的。   最后,林听都懒得理了,或者说压根理不了,只能任由它在水里动,不过它总是撞得水花四溅,很激烈,弄脏了其他东西。   *   翌日刚过午时,林听被敲门声吵醒。站在门外敲门的是锦衣卫,他们有急事找段翎:“大人,您派去苏州的人回来了。”   段翎听到苏州二字,离开床榻,让锦衣卫到隔壁院子等他。   林听被吵醒后,没了睡意,睁开眼,坐起来看段翎。他一边从容不迫地 CR 穿衣束发,一边抬眸回视她:“你不再睡一会?”   她伸个懒腰,靠在紧挨着床榻的墙:“现在是什么时辰?”   段翎看了下房内滴漏,又看林听,抬手扣好腰间的蹀躞带,再挂上香囊:“刚过午时。”   刚过午时?她又睡到这么晚?林听从床榻里爬出来:“都午时了,再睡可能就到晚上了。”   “那你先洗漱,我出去见他们。”段翎推开门,走出去。   不到片刻,林听收拾好自己,也推门出去,想唤仆从准备午膳,恰好遇上回来的段翎。他手握一张画像,应该是锦衣卫送来的,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但没多问。   段翎却将画像摊开,递到林听眼前:“你看看画上之人。”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她在回门那一日拿踏雪泥的画像给李惊秋看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听一头雾水地看了。   画上之人站得笔直,身穿前朝官服,容貌出色,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   她摸着下巴道:“此人是你们锦衣卫要抓的人?”   段翎:“不是,此人名唤应知何,我们在安城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过他的故事。”   林听记得有关应知何的那个故事:“你找他的画像作甚?”   段翎顺着她的视线又看了一遍应知何的画像,目光停在他和踏雪泥完全不同的那张脸上:“我怀疑应知何和厂督有关系。”   还没与林听成婚前,段翎就派人去查踏雪泥了,因为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处于敌对状态,所以他们会互相查对方,试图抓住对方的把柄,以此拉人下马。   查一个人,一般会从过往查起,段翎调查踏雪泥,自然也会调查他的过往。只是踏雪泥过往宛若白纸,太干净了,挑不出差错。   可越是干净,段翎就越觉得不对,于是他没中断过调查。   当初,段翎抓走了踏雪泥的心腹王忠,从王忠口中探得踏雪泥每年都会去一个地方,苏州。   至于踏雪泥每年去一次苏州做什么,王忠就不知道了。   哪怕王忠是踏雪泥的心腹,他也不会将自己所有的事告诉王忠,留有一手,行事很谨慎。但段翎只要抓住一个线索就会追查下去,时至今日,终于查到了些事。   踏雪泥去苏州是为祭拜。   不过由于踏雪泥是去一座山的山顶烧纸祭拜的,附近又没埋过任何尸体,没法确认他祭拜谁。   眼看着线索要中断了,段翎又查到踏雪泥行走在苏州大街时被当地的老者误认成另一个人。   老者将踏雪泥误认成一个名唤应知何的人,拉住他问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他一家子怎么就突然消失,还消失了那么多年。   后来老者看清踏雪泥的脸,又很抱歉说自己认错人了。   认错人算得上是一件比较寻常的事,不寻常的是踏雪泥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惩罚这个老者。按照他易怒和喜欢打人的性子,本该会将人打得半死的。   毕竟伺候过他的太监死了很多,大部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踏雪泥对寻常百姓也没丝毫收敛,有一次,他到大街闲逛,经过他身边的男子不小心弄湿了他的靴子,被他打断了两条腿。   这样的人怎会突然改性子,放过当街对他拉拉扯扯的老者。   段翎得知此事,派人去调查了应知何的生平,发现他的年龄跟踏雪泥一致,而他连同全家一起消失后一年,踏雪泥出现了。   踏雪泥在那一年入宫当太监,后为嘉德帝挡刀,一步一步获得他信任,爬到东厂厂督的位置。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段翎从不相信巧合二字,就算踏雪泥不是应知何,也一定和这个应知何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应知何……   段翎是听父亲提过应知何,但那不是他第一次知道应知何,第一次知道应知何,是在小时候。   当年,段翎身处嘉德帝炼药人的地方,那里有不少人,也有应知何的亲人,他们试药后陷入痛苦,意识不清时会喊应知何。   待药效过去了,他们坐一起也会说应知何,担心他的安危。   他们和段翎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被嘉德帝拿来炼药人,不一样的是段翎只需要试药就好,守着药人的护卫因为他的身份,对他很是尊敬,而他们除了试药,时不时还会被抓出去严刑拷打。   嘉德帝知道应知何救了前朝皇子,想要让他们说出来。   可他们没说。   在段翎成为真正药人前,他们全死了,一部分是在试药过程中熬不过去,死的。一部分是经不住严刑拷打,重伤不愈而亡。也就是说,应氏那么多人不是凭空消失的,而是被嘉德帝抓走了。   此时此刻,段翎省略掉药人的事,将其他事告诉林听。   林听吃惊,难以置信道:“所以应知何有可能是厂督?也有可能是厂督认识的人或亲人?”   “嗯。”   林听有个疑问:“倘若应知何是厂督,那他们的脸怎么会不一样?完全就是两张不同的脸。”人的脸是会随着年龄的变化而有少许的变化,但不会到这种程度。   段翎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还找到了答案:“江湖上有一种换脸的法子,他可以换脸。”   “换脸?”   段翎也知道不少江湖之事:“换脸法子歹毒,人在换脸后,身体会变弱,不能久站,惧寒,日日承受痛苦,生不如死。”   正因为换脸过于歹毒,需要割皮削骨,再用苗蛊入体,难度极大,稍有差池会死,所以很少人会去尝试,它也被人渐渐遗忘了。   林听拧眉:“那你可查到厂督为何派人监视我和我阿娘?”   “还没查到。”   林听若有所思道:“我能不能将这幅画像送回京城,给我阿娘看看?”她母亲没见过踏雪泥的脸,那有没有见过应知何呢。   段翎收起画像,没问其他:“好,我唤锦衣卫送回京城。”   就在此时,仆从跑进来道:“大人,有一个自称是东厂厂督的人带着十几个人闯了进来。” 第85章 第 85 章 【任务正式开始】   段翎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淡定, 不慌不忙将画像放回房间,随仆从出去。他们现在身处的是后院,踏雪泥带人闯进的是前院。   林听略一思忖, 紧随其后, 想知道踏雪泥今天过来的目的。   前院有锦衣卫,他们面无表情, 手握绣春刀, 随时准备拔刀,踏雪泥带来的人站在他们对面。   林听走进前院, 先看到的是踏雪泥,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仿佛当这里是自家院子。   她刚看过应知何的画像, 此刻见到踏雪泥,不禁多看两眼。   踏雪泥背靠着石桌,依然裹得严实,双手藏在手炉里,没露出来。他阴柔的脸毫无血色,愈发瘦了,即使披露那么多件衣裳, 也不见臃肿, 反而瞧着单薄。   林听真的很想知道踏雪泥到底是不是消失多年的应知何。   段翎缓步到踏雪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厂督今日怎么来了,还带了那么多人。”   踏雪泥阴恻恻地笑 了几声:“陛下这次又派东厂协助锦衣卫办事, 咱家今日过来,是想问问段指挥佥事可有查到什么。”   他瞥过自己带来的人:“咱家会带这么多人,是因为咱家往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了,怕有人要杀咱家, 不是想伤害段指挥佥事。”说罢,挥手让他们都退到院外。   林听嘴角一抽,踏雪泥今日这架势看着就像过来找麻烦的。   段翎也让锦衣卫和宅子的仆从退到院外,含笑道:“原来厂督是为了公务,可既是公务,厂督为何不等我到官衙再问?不过我今日不办差,明日才会去官衙。”   踏雪泥似感到抱歉:“是咱家思虑不周了。”   段翎直视他:“对了,听说厂督前日也来了,不知厂督那日所为何事,也是为了公务?”   踏雪泥敢当着锦衣卫说那些话,就不怕段翎会知道,他面不改色道:“我和林七姑娘投缘,得知她也在安城便过来瞧瞧。”   林听:“……”   不是,谁和他投缘了?他们一共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东厂的人都是这么厚脸皮的?   她不理解,还大为惊讶。   段翎笑意不减:“厂督刚到安城不久便过来看她,还说了那么多‘关心’她的话,有心了。”   踏雪泥漫不经心地扫了林听一眼:“可惜她没把咱家的话听进去,把一根草当成是个宝,没能瞧见身边还有其他宝贝。”   林听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说的那些话都莫名其妙,她会听进去才是个没脑子的人。   段翎抬手接住从大树上飘落的叶子,叶身有一条青色虫子,他垂眼看着,微微一笑:“厂督有没有想过,在你眼里是宝贝的东西,在旁人眼里兴许是根草呢。”   踏雪泥斜睨着段翎,眼神掠过他的脸,心道林听就是眼皮子浅,被他这张皮囊迷了去:“谁是草,谁是宝贝,日后自见分晓。”   段翎笑而不语。   踏雪泥抖了抖身上的裘皮,站起来:“既然段指挥佥事今日不办差,那咱家就不打扰你了。”   “厂督慢走。”   由始至终没出过声的林听此时也附和一句:“厂督慢走。”   踏雪泥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收到了林听被谢清鹤手底下的将军掳走的消息,也收到了今安在如今在军营养伤,他们想逼今安在说出金库下落的消息。   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踏雪泥也想今安在有复国的念头,但绝不能以逼他这种方式。这些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威胁皇子?尽管前朝已灭,但在踏雪泥心中,他永远是正统的皇家血脉。   一群蝼蚁暂时借风登上了高处,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不怕被人一脚碾死,落得尸骨无存。   踏雪泥神色越来越冷。   要不是他暗中助他们,他们岂能顺利造.反,一路势如破竹到安城?竟敢打今安在的主意,他们也得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们该庆幸他们对他的计划还有点用,否则踏雪泥定要他们活不过明日,立刻付出代价。   林听被掳走后安全回来,今日瞧着并无不妥,说明今安在在军营平安无事,那些人还没对他做什么。踏雪泥不动声色地收回看林听的目光,转身朝院外走。   段翎忽道:“应知何。”   踏雪泥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段指挥佥事方才说什么?”   青色虫子从叶子掉落,跌在地上,还在爬动着。段翎稍抬了下腿,靴底往下压,轻轻松松踩死它:“厂督可有听说过应知何?”   踏雪泥镇定自若,反问:“听说过又如何,没听说过又如何,陛下让段指挥佥事去查此人?”   他回道:“不是陛下让我去查,是我自己想查此人。”   踏雪泥随意抚了下手炉,手还没被捂热,语气如常:“咱家听说过他,一个消失了多年的人。平白无故的,段指挥佥事为何要查应知何,他跟安城的事有关?”   知道应知何的人是少,但并不代表没有,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员会听说过不足为奇。   林听留意踏雪泥的神情,但看不出来有变化,仍然很冷淡。   段翎:“他是否跟安城的事有关,我不知道。我会查应知何,是因为我对这个人很好奇。”   踏雪泥耸了耸肩,像是对应知何不感兴趣:“咱家对应知何知之甚少,仅是听过罢了。段指挥佥事想查他,咱家也帮不上忙。”   他没久留,走了。   林听有所顾虑:“你直接试探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段翎反应平平,捻起林听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指尖擦过耳垂,两种不同的体温相碰,他温热,她微凉:“说不定他会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破绽。”   林听耳垂被碰到的那一瞬间,感觉回到了昨夜。   昨夜,他们做了三次,第一次是她在下,后两次都是她在上,但段翎做到一半总会坐起来,低吟着亲她脸颊、耳垂。而她就坐在他腿上,双.腿环在他腰间。   段翎似乎很喜欢亲她的耳垂。   他撞过时会松开她的耳垂,退出时又会亲回去,如此循环往复,最后到关键时才停下来,埋首在她肩窝上,抿着唇,却不受控制地轻哼着,敏.感地颤着。   今日林听去照镜子,发现耳垂还很红,不是被咬伤了的那种红,而是被亲得太久了,就跟她和段翎接吻一样,时间长了就会红。   林听不再想,在段翎别好她的碎发后,揉了揉自己的耳垂。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万一他真是应知何,会当上东厂厂督也是为了替家人复仇,怕你将此事告知陛下,对我们起了杀心,要杀我们灭口怎么办?”   段翎听林听一口一个“我们”,双眼微弯起,不太在意道:“那就要看他杀不杀得了。”   锦衣卫从院外进来:“大人,太子派人来说想见您。”   林听竖起耳朵听。   今安在刺杀失败,自己身负重伤,至今还没下得来床。但太子受的伤没那么严重,却也不轻,这几天都在养伤,很少见人,他今天突然想见段翎怕不是有要事。   段翎问出了她想知道的:“太子派来的人可有说是何事?”   锦衣卫:“没说。”   段翎“嗯”了声,正要跟锦衣卫出去,林听下意识拉住他:“你还没用膳,用完膳再去?”   太子派来的人只是说太子想见他,又没说要即刻去,晚个两刻钟还是可以的吧。她一顿不吃就饿得慌,段翎长时间这样,不怕胃出问题?更别提他还有别的病。   段翎回头看林听拉住他的手,最终留下用了膳再去见太子。   林听闲得无聊,让仆从去买些做泥人的泥回来。她看话本看腻了,想找点其他事情来做。   就在林听要大展身手捏一个段翎时,仆从去而复返说外面有人找她。   找她?   她在安城人生地不熟,谁会找她?今安在还在谢清鹤军营里,踏雪泥刚走不久,也不太可能是谢清鹤,他昨晚才刚被段翎刺伤。   林听捏了捏泥巴,没贸然见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女子。”   “她还说了什么?”   仆从对视一眼道:“她自称是公主。”他们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刚来了个自称是东厂厂督的人,现在又来个自称是公主的人。   公主?她不是应该在京城,怎么来了安城,不会是因为今安在吧?林听洗掉泥巴,解开围身裙,叫了两个锦衣卫陪她出门。   宅子门外停着两辆低调的马车,几个人守在马车旁边。   其中有一个人是林听见过的,公主带她去明月楼找小倌时,她们的身边就跟着这个侍女。   林听可以确认马车里的人是公主了,行礼道:“公主。”   她刚喊完公主,面前那一辆马车的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撩开了,但先下来的是男子,一袭紫色衣衫,身形略高,凤眼薄唇,面 容还算俊,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公主带面首来安城?   林听之所以知道他是公主的面首,是因为她曾撞见过他在书斋后院和今安在说话,记得他长什么样,也记得是他假借今安在的名头去接近谢家,害谢家被抄家。   她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一步,不喜欢这个人的处事方式。   男子寄人篱下多年,惯会察言观色,对别人的一举一动很是敏.感,尽管林听没表现得太明显,他也感受到了她并不喜欢自己。   他没见过林听,不知道她认识今安在,只以为对方猜到了自己的面首身份,瞧不起面首。   男子隐忍着敛下眸。   公主扶着裙摆从车里面出来,已经落地的他立即抬手扶她。   她一落地就推开了男子,越过他,走到林听面前:“林七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林听礼貌而疏离道:“我很好,公主怎么来安城了?”   她是公主,到安城城外,守城士兵也不敢拒之门外,毕竟叛军就驻守在城外不远处,怕公主会出事。林听并不疑惑公主是如何进城的,只疑惑她为何要来安城。   公主看了一眼侍女和伪装成普通人的内侍,他们迅速退到远处。负责保护她的九个暗卫藏在暗处没现身,可也退远了点。   随后,公主又看了一眼锦衣卫,他们却在等林听的话。   公主地位虽高,但没法插手锦衣卫的事,他们更怕段翎,唯恐林听会在自己当值期间出事。   林听一看便知公主想问今安在的事了,对锦衣卫道:“你们先退下。”   “是。”   公主又拉着林听远离那两辆马车,一改平静,急切问道:“歧哥哥他是不是来了安城?”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听到这消息,然后就瞒着父皇来安城。一进城,又听说太子哥哥被刺杀了,直觉告诉她是今安在做的。   林听知道公主肯定是通过什么方式确认了今安在如今身处安城才会来的,问她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罢了:“今安在是来了安城。”   公主趔趄了下,喃喃道:“刺杀太子哥哥的人是歧哥哥?”   她没吭声了,公主知道今安在身份,或许也知道今安在要刺杀太子的原因,否认也没用。   公主激动地抓住林听的手,怕抓疼她又松开了:“他们都说刺客身负重伤,他现在如何了?”   “他现在没性命之忧。”   没性命之忧就好,公主松了口气:“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林听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不能,你暂时不能见他。”她没说出今安在在叛军军营的事。   公主目露失望,随即自嘲道:“也是,歧哥哥应该也不想再见到我。”她说这话时没用“本公主”的自称,而是寻常的“我”。   很快,她扬起笑容,又变回仿佛视男子如玩物的公主了:“本公主在来安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她也要来安城,于是本公主便捎上她了,今日带她来见你。”   林听不明就里。   公主走到第二辆马车旁,掀帘子:“段三姑娘,出来吧。”   段馨宁缓缓地从车内出来,手无意识扶着还算纤细的腰,她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芷兰跟着。   段馨宁?林听快步走过去,又惊又气道:“段令韫你是不是疯了,居然一声不吭来安城?”   还只带个丫鬟?如果不是半路遇到公主,不知道有多危险。   难道是因为放不下夏子默才出来安城?林听差点被郁闷死了,她认识段馨宁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段馨宁胆子这么大。   林听绕着段馨宁走了一圈,确定她没磕磕碰碰才放心。   “本公主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有缘再见。”公主召回人,在男子的搀扶下回到马车里面。她想去见太子,关心一下这个哥哥。   林听跟公主道谢后目送她离开,再带段馨宁进宅子里。   芷兰见林听牵着段馨宁走得有些快,忙不迭道:“林七姑娘……少夫人,您走慢点,三姑娘她身体不适,不能走太快的。”   林听放慢脚步,回头看段馨宁的脸色:“你身体不适?”连续赶路几天是容易身体不适的。   段馨宁忽然就哭了,哭着说道:“乐允,我有孕了。”   此话一出,林听感觉有一道雷劈向了自己:“你说什么,你有孕了?我们之前看过大夫,大夫不是说你只是气血不足?”   那大夫不是还说他当大夫几十年了,从没看错过一次?   庸医。   段馨宁抹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又找了几个大夫,他们都说我这是有孕了。”   林听看向她还没显怀的腰:“所以你来安城找夏世子?”   段馨宁很依赖她:“不是,我是来找你的。我不知如何是好,怕阿爹阿娘知道,只想到你。”   这事太棘手了,林听一时也想不到解决办法,谁让夏子默通敌叛国了呢。她走进房里,关门:“你是怎么瞒着他们来安城的?”   他们应该还没有知道此事,不然早就写信告知段翎了。   段馨宁小声道:“我说我想到京城外的寺庙吃斋念佛半个月,为二哥祈福,但不想带那么多人,只带芷兰。”她从小到大很少对父母撒过谎,所以他们没怀疑。   林听默了默,好吧,乖乖女撒起谎来,真是无人能敌。她摸了下段馨宁的腰:“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   林听脑细胞又死了不少:“你打不打算跟夏世子说?”   芷兰帮段馨宁擦泪,段馨宁抽噎着:“可我们已经没任何关系了,你说我要不要和他说?”   林听:“……”   有些剧情越走越歪了,譬如她和段翎,有些剧情却雷打不动地顺着原著走,譬如段馨宁和夏子默,怎么也避免不了未婚先孕,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原著的男女主。   林听按了下太阳穴,颇为无奈道:“跟他说,否则他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个命苦的深情人,却过得心安理得。”   那些古早文男主就是这样自以为深情,其实怎么也不是的。   林听怕段馨宁误会,赶紧补上一句:“我让你跟夏世子说此事,不是让你就这样原谅他。”   段馨宁似找到了主心骨,窝进林听怀里:“好,听你的。”   *   掌灯时分,月光和从房内洒出来的烛光映照着宅子里的青石板。段翎外出归来,踩着青石板往里走,刚走到院中,看到了林听。   她坐在长椅上,腿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段馨宁。   段翎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好看的眉,却在林听抬眼看来时,恢复如初,抬步朝她们二人走去。   林听不等段翎开口问,立即言简意赅给他解释了一遍。   段翎静静地听着,听到段馨宁有孕的消息也反应平平,犹如一个冷漠无情的人。但他骨相艳中带柔,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反应。   “你们告知夏世子了?”   “我找锦衣卫给他送信了。”今天事出有因,段翎知道她找人去给夏子默送信也没关系。   林听之前都是尽量避免通过锦衣卫打听夏子默的,上次还是她诱导他们先提夏子默,再顺着问问题的,而且这个法子最多用一次,用多了也会让人怀疑的。   虽说不是所有锦衣卫都像段翎那么敏锐,但他们既然是锦衣卫,也会有一定的敏锐度。   林听打量着段翎。   段翎适当露出一丝身为兄长的关心:“夏世子还没回信?”   段馨宁插话:“还没。二哥,你能不能先别告诉阿爹阿娘?我以后会自己跟他们说的。”   他没答应,却也没拒绝,只问:“你想堕胎?”   段馨宁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坚定摇头道:“不,我不会堕胎的,这是我的孩子。”   林听扶额,古代医疗卫生条件差,女子很难,无论是生孩子还是堕胎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段翎当然不会干涉段馨宁的事 ,没再说什么:“嗯。”   没过一会,有仆从来禀:“夏世子来了,想见段三姑娘。”林听接段馨宁进宅子后,跟她们这些下人说过段馨宁的身份。   段馨宁站了起来。   林听不太放心她一人:“要不要我陪你去见夏世子?”   段馨宁想单独去跟夏子默聊一聊这件事,她脸皮薄,有些话当着林听的面说不出口:“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去见他就行。”   林听刚抬起来的屁股又放回去:“那我在后院等你回来。”   段翎陪她坐在后院等。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林听没等到段馨宁回后院,却等到了系统音:【男女主已决定成婚,任务正式开始,请宿主尽快买合欢药回来,给夏子默下药。】   林听呆滞,什么?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他们决定成婚了?说好的不会轻易原谅夏子默呢? 第87章 第 87 章 真得抓紧时间完成任务了   段馨宁恐怕又被夏子默这厮的花言巧语给哄住了, 林听想。她猛地起身,要去看个究竟。   段翎取代段馨宁,坐在林听身边, 她一动, 他就能察觉到。   见林听突然离开长椅,段翎握住了她手腕, 仰头看她, 像是不解:“你要去哪儿?”   “去找他们。”   林听必须得知道段馨宁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原谅了夏子默,如若不然, 她今晚会被气到睡不着,甚至半夜起来会想“杀人”。   她也不是妄图拆散如相吸磁铁的原著男女主,只是希望段馨宁不要那么轻易原谅夏子默而已。   夏子默做事是有难言之隐, 可有难言之隐也不是他哄段馨宁做尽了夫妻之事,然后连一个解释也不给就跑了的理由。他要是想祈求段馨宁的原谅,得付出代价。   可段馨宁却轻易原谅了。   林听终于知道恨铁不成钢的滋味是什么了,但凡段馨宁过一段时间再原谅夏子默,她都不会那么气,要知道她今天刚跟段馨宁说过不要轻易原谅他。   不过主要的错在夏子默身上,林听拳头又蠢蠢欲动了。   段翎还没松开林听, 指腹压着她腕间的玉镯:“令韫不是说想一个人去见夏世子?既如此, 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林听装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和好的事,毕竟她是通过系统提示音知道的:“他们聊了快一个时辰了,我有点担心, 想过去看看。”   他眼睫微微一动:“他们聊完了,令韫自会回后院找你。”   自林听被人掳走过一次,现在宅子周围日夜都会有不少的锦衣卫守着。只要他们在前院见面,不到外面, 一般不会出什么事的。   林听真的坐不住了,也快忍不住了:“我还是想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前院有间用来招待客人的堂屋,段馨宁和夏子默去了那里。   林听小跑着奔向堂屋。   走进堂屋,她闻到了血腥味,放眼看去,夏子默跪在段馨宁面前。他手腕有一道新的割痕,流着血,明显是血腥味的来源。   段馨宁正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给夏子默包扎,紧张到连可以唤仆从进来帮忙处理伤口都忘了。   林听眼皮一跳。   他们这是搞哪一出,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男主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后悔不已,接着下跪又自残,博得女主原谅的戏码?   真不愧是古早狗血俗套po文的剧情,林听如鲠在喉,有种无法改变剧情走向的无力感。   段馨宁看到林听和段翎了,拖着哭腔道:“乐允,二哥。”   段翎见惯了血,毫无波澜地唤仆从进来给夏子默包扎伤口。跪在地上的夏子默这才起来,但没看其他人,只看着段馨宁。   林听则将段馨宁拉进堂屋里间,拿来水,帮她洗掉手上的血:“发生什么事了?”她说话时尽量收敛了“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情绪和对夏子默的嫌弃。   段馨宁还在消化夏子默刚说的话,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林听迫不及待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快说啊。”堂屋里间只有她们,不会有旁人听去。   段馨宁终于开口说了。   夏子默之所以不上门提亲,是因为偶然得知世安侯通敌叛国。而他虽身为世安侯之子,但始终劝服不了父亲,又实在做不出大义灭亲之举,让夏氏一族没了最后一丝生机,更不想连累她。   当夏子默解释到这里时,段馨宁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就通敌叛国了。她脑子乱糟糟的,却还是牢记着林听的话,不轻易原谅他。   谁知夏子默要过来抱她,段馨宁一气之下,抓起了放在装水果碟子上的小刀,指着他。她本来只想吓唬他,让他离开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不小心伤了他。   尽管如此,夏子默依然没退开,反而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   夏子默求她原谅他。   他说他一直是真心想上门提亲和她成婚的,但造反一事已成定局,在这个节骨眼回头只有死。世安侯府背叛了嘉德帝,若再背叛谢家军,回去向嘉德帝称臣,夏氏一族不可能活下去的。   嘉德帝怎么可能会愿意接受一个曾背叛过大燕的家族。   如果段馨宁不愿意堕胎,那就等等他,造反成功,他们成婚,他将八抬大轿迎娶她过门。造反失败,成婚一事就此作罢,他绝不连累她,会独自上断头台。   夏子默怕她不信,用血写了张婚书给她,以此做保证。   她胆子小,心又软得跟棉花似的,听夏子默这样说,又见对方因自己流了那么多血,被吓呆,最后为了让他快点包扎伤口,心慌意乱就答应了这一桩婚事。   段馨宁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垂着脑袋,不敢看林听。   她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肚子,声如蚊呐:“乐允,我知道我这件事做得不对,不该这么轻易就原谅他的,可我……对不起。”   林听安静良久:“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也没对不起我,人生在世,对得起自己就行,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便可。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更何况,是他的错。”   按理说,段馨宁今晚收下夏子默所写婚书,答应会和他成婚的那一刻,最后一个任务就彻底生效了,不用等他们成婚。   即便他们二人日后解除婚约,没能成功成婚也没关系。   尽管如此,林听还是感觉自己改变不了他们的剧情。前车之鉴是她提醒过段馨宁注意别怀孕,而段馨宁做了措施,也怀了。   所以她气也没用。   可林听即使很清楚这个道理,也还是控制不住生气。   段馨宁红了眼圈,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乐允,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的没用?”   林听没带帕子,这次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别哭了。没用的人是他,不是你。”   段馨宁越想越止不住泪。   “世安侯为何要造反?他可是侯爷,陛下还那么信任他。”   林听暗道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有些人对权力的渴望是无穷无尽的,他是侯爷又如何。”   “乐允,你和我二哥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此事了?”段馨宁发现林听的反应不太对,正常人听说身边人通敌叛国,不会这么平静的。   她一开始知道时还不敢相信,问夏子默是不是撒谎来骗她。   林听灌一杯凉了的茶水入肚,消消火:“我也是来了安城才知道夏世子跟谢五公子私底下有来往,不比你早知道多少天。”   “我二哥他……”   林听知道段馨宁想问什么:“段翎不会将此事告知陛下。”   众所周知,锦衣卫比朝中其他官员还要忠于陛下,段馨宁诧异:“我二哥他亲口说的?”   林听平复心情:“你二哥他要是想告知陛下,早就说了。”   段馨宁欲言又止:“二哥是锦衣卫,怎么会帮子默瞒着陛下?难道二哥他也想……”造反?   “他没有。”林听看了眼堂屋外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仆从离开,“夏世子的伤口应该包扎好了,我现在陪你出去见他。”   她们一出到堂屋外间,夏子默就看了过来:“令韫。”   段馨宁没理他。   夏子默想过去牵段馨宁的手,却被林听拦住。她眼神不善,扫过他被包扎过的伤口:“夏世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当令韫是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人?”   闺蜜耳根子软,不争气能怎么办,努力给她争回点呗。   夏子默先望向段馨宁,再望向她平坦的肚子,低声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她好。”   林听拳头咯咯作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着张脸:“想她好?我怎么看不出来,别以为跪一跪,流点血就很了不起了。”   夏子默接受她的数落:“我知道这些都比不上令韫之前受到的伤害,我以后会弥补她的。”   林听:“……”他每说一句,她就想揍他一拳是怎么回事。   段翎坐在旁边,目光扫过桌上那把还沾着血的小刀:“时辰不早了,夏世子也该回去了。”   逐客令。   夏子默听得出来,不过时辰确实不早了:“令韫,我明日会再来看你的,你好好养身子。”   段馨宁躲在林听身后不出来,夏子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段翎转头看段馨宁:“你有孕在身,又赶了几天路,得早点休息。”他唤她的贴身丫鬟进来,“芷兰,你带三姑娘下去休息。”   芷兰进来扶段馨宁。   段馨宁今晚本来想和林听一起睡觉,说说心里话的,但对上段翎这个看似好相处的二哥,她莫名不敢开口了,怂怂地应道:“乐允,二哥,你们也早点休息。”   林听拉住要往外走的段馨宁: “今晚要不要我陪你?”她们以前也不是没试过同睡一屋。   段馨宁又看了看段翎,咽下快到嘴边的“好”字:“不用了,芷兰晚上会陪着我的。”   她随芷兰去后院的厢房。   林听看着段馨宁走远,也和段翎回自己的房间。   房内烛火被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吹灭了几支,光线偏暗。段翎拿出火折子去点亮蜡烛,漆黑的眼底倒映着烛火:“夏世子跟我说,令韫收下了他用血写的婚书。”   点亮蜡烛后,他们落在地上的两道影子也清晰了点。林听盘腿坐到罗汉榻,看自己和段翎的影子:“我也听令韫说了。”   段翎收了火折子,用手轻轻点过燃烧起来的火苗,感觉不到烫似的,红光落到骨肉匀称的指尖,很是赏心悦目:“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满意他们决定成婚一事。”   林听捏了下罗汉榻的栏杆,直言直语道:“是不太满意。”   “你为什么不太满意?”刚点燃的蜡烛又被风吹灭了,段翎行至窗台前,取下支着窗的棍子,关掉木窗,从源头上掐断房内烛火会被外来风吹灭的可能性。   林听化愤怒为食欲,抓起一碟糕点就往嘴里塞,咽下去道:“觉得夏世子配不上令韫。”   他重新点亮了蜡烛后放手进水盆里洗:“仅此而已?”   提起夏子默,林听就想骂几句:“因为夏世子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令韫能遇到其他良人。”而不是顺着剧情设定与夏子默一生一世一双人。   段翎低笑:“在京城里,有不少贵女想与夏世子成婚,成为世子夫人。没想到他在你眼里,却成了‘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林听把一碟糕点全吃完了:“那是她们没擦亮眼睛,跟令韫一样,被夏子默的脸骗了。”   段翎细致地擦去手上水渍:“你当真这么想夏世子?”   林听当软枕是夏子默,捶了一拳,咬牙切齿地重复一遍道:“对,夏世子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也配不上令韫。”   就骂夏子默怎么了,就看不起他怎么了 ,他做的事该骂,也令人看不起,没担当,只会一味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逃避的家伙。   段翎端详着林听的脸,擦去她唇角的糕点碎屑:“可你当初不是也说过我不配舔你的脚。”   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   林听看着段翎近在咫尺的双眼,有种会被他眼底漩涡无声无息吞噬的错觉:“我不是跟你解释过那是谣言了?”不是她还想骗他,而是这玩意儿不好承认。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的,林听明白了,段翎从来没信过她的解释:“我承认,我当年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是我年少不更事,胡言乱语,你没必要放心里。况且我们的情况跟令韫和夏世子不一样。”   林听眨了眨眼,扯他的护腕:“要不我给你道个歉?”   段翎莞尔一笑:“我那时在你心里可能真的不配舔你的脚,如此一来,你只是说出心里话,没做什么,何错之有,又道什么歉。”   她感觉自己说不过他:“那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作甚?”   “我用什么眼神看你?”   林听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下他天生微扬的眼尾:“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眼神,你在想什么。”   段翎抬了抬眼,长睫扫过她的手指:“我在想,现在的你为何跟小时候的那么不一样。”   林听心漏跳一拍,收回手:“有什么不一样,样貌还是性情?这很正常,每个人长大后都会变的,你也不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可以跟他坦白,唯独穿书和觉醒这件事不行。   先不说系统不允许,就算她能说,说出去也没人信,兴许还会以为她疯了。若不是林听亲身经历,也不会信这世上有穿书的事。   段翎看了她半晌,直起身子,又笑了:“也是,小时候的你讨厌我,现在的你却喜欢我,当众向我求婚事,与我成婚了。”   林听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我小时候也不是讨厌你,你别误会,我压根就没讨厌过你,反正小时候就是不懂事。”   她觉醒至今也没讨厌过他,起初会选择远离并不是因为讨厌,纯粹是因为怕他见到她,会想起她昔日的所作所为,从而报复她。   话题扯太远了,都扯到小时候了,林听试图拉回来:“你不反对夏世子和令韫的婚事?”   段翎淡然道:“这是令韫自己的选择,我为什么要反对?”   “这倒也是。”   他们私定终身,没多少人知道,除非段馨宁拿那一张血婚书出来,否则哪怕夏子默造反失败了,她和段家也不会受到一丝牵连。   林听不再想此事,转而想任务,要买合欢药、下药……   下药有个前提条件,瞒着众人给夏子默下药。意思是下药前不能告知任何人,连段翎和段馨宁都要瞒着,难度太大了。瞒段馨宁轻而易举,瞒段翎却难如登天。   如今她出门,身边不是跟着几个锦衣卫,就是跟着段翎,怎么找机会?完全找不到机会。   林听烦到用脑袋轻轻地撞罗汉榻的靠板,撞了两下后撞到一个比靠板软点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发现是段翎伸过来的手背。   她不撞了。   段翎注视着她双眼:“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林听跳下罗汉榻,在睡前洗漱一番:“令韫突然来安城,还有了身孕,方才她又收下了夏世子写的婚书,我需要点时间接受。”   段翎坐到她坐过的地方。   他平和道:“主要是因为令韫收下了夏世子写的婚书吧,毕竟夏世子今晚还没来之前,你和令韫坐在院子时不是这样的。”   林听用杨柳枝沾上牙粉来刷牙,咬字不清道:“没错,主要是因为这个,我刚刚也说过了,我觉得夏世子配不上令韫。”   段翎忽问道:“所以你准备劝令韫放弃这一桩婚事?”   她刷牙的动作没停:“没有,一切以她的意愿为主,我只会给一点意见,采不采取看她。”   段翎没再问了。   *   自段馨宁收下婚书那晚开始,夏子默每天会偷偷过来见段馨宁,连续十多天没中断过,可林听一直没找到机会完成任务。   因为段翎去哪儿都带上她,包括去官衙办差。他倒也不是察觉到她想做什么,而是为了防止她再被叛军掳走去威胁今安在。   在此期间,谢家军进攻过安城几次,皆“失败”告终。   林听虽知道世安侯跟成了叛军的谢家军在演戏给身在安城的太子和远在京城的嘉德帝看,但也猜不透他们下一步想怎么做。   不过林听并不担忧城破后,自己和段翎、段馨宁会有危险。夏子默这人是没什么大用,可他绝不会让段馨宁出事,也不敢让她家里人出事,怕她恨他,厌恶他。   所以林听只需要担忧能不能在期限内完成任务。   段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到时辰去官衙了。”   林听磨磨蹭蹭地走出后院,看走在前面的他,犹豫着道:“我今天能不能不去陪你去官衙?”她也不是不喜欢跟段翎待在一起,只是真得抓紧时间完成任务了。   他回头:“为何?”   她拿段馨宁来当挡箭牌:“我今天想留下来陪陪令韫。”   段翎束好护腕:“我听说令韫最近嗜睡,白天也经常睡觉,反倒是晚上才有点精神,你今天留下来陪令韫干什么,陪她睡觉?”   林听:“……”   她立刻想了个别的借口:“其实是我自己还想继续睡觉。”   段翎目光落到林听的脸上:“官衙里有堂屋,你这些天中午不是在那里睡习惯了?今天也可以去官衙接着睡,何必留在宅子里。”   她正欲回答,锦衣卫拿着一封信朝他们走来:“大人, 京城里来信了,是给少夫人的。”   林听接过去看。   是她母亲李惊秋看完寄回京城的应知何画像后,送来的信。 第88章 第 88 章 画他   信上先问林听是从哪里得到这幅画像的和此人是否还活着。   接着才说她在很久以前见过画上之人, 他叫应知何,年少时就住在她家隔壁,他们是邻里。   应知何家境贫寒, 一心考科举, 却不是为了光耀门楣,只是为了能站到高处为百姓办事。   李惊秋之所以会记得应知何,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番话。   她终日拘泥于后宅, 见识短浅,又受到商人父亲重利观念的影响, 眼里更是只有利益,认为商人做生意为的是钱,而他们考科举为的是名和利, 出人头地。   应知何却说只是为了能站到高处为百姓办事,听着是挺冠冕堂皇的,但李惊秋就是不信。   他们两家是邻里没错,可双方父母都非常不对付。   李惊秋父母觉得寒门难出贵子,冷嘲热讽应知何这厮没有自知之明,家里明明那么穷了,整天还只顾着念书, 没点良心。   最重要的是, 应知何不一定能考取功名,他父亲便是如此,连个秀才也没混上, 籍籍无名。   很多人因为他父亲的“差劲”,并不怎么看好应知何。   应知何父母却始终支持他念书,即便穷到砸锅卖铁。他们反而觉得李惊秋父母是井底之蛙,瞧不起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当时李惊秋父亲还没赚到什么钱, 没能搬去别处,被迫和应知何一家人继续做邻里,所以他们几乎是每月一大吵,几天一小吵。   关系堪称恶劣。   双方父母每次吵架都以李惊秋父母获胜,应知何父母太文绉绉了,骂人的词来来回回那么几个,什么有辱斯文、不可理喻等等。   李惊秋倒是很喜欢看他们吵架,经常会站在一旁听。   应知何也在一旁听着,但不同于李惊秋的看热闹,他是在劝父母不要再跟她父母吵下去了。   李惊秋对应知何没多大感觉,但有天见他为省钱买书买笔墨,饿得瘦骨嶙峋,仿佛被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好心给了他一个馒头。   应知何一开始不肯收,李惊秋直接将馒头塞他嘴里了。   他整个人都呆了。   她跟收小弟似的:“你比我小一岁,以后就叫我惊秋姐吧,叫一声给你一个馒头,如何?”   应知何取下口中馒头,沉默良久,就在李惊秋等得不耐烦要走时,他喊了:“惊秋姐,谢谢你。”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见。   李惊秋听应知何喊她姐,开心了,又多给他一个馒头。   应知何一手握着馒头,一手握着翻旧了的书:“抱歉,我父母这样说你们家。”他父母说他们家是眼里只有钱,没半点人情味。   她咬了口自己的馒头,大手一挥:“我父亲不也是骂你们家是没出息的玩意儿?当扯平了。”   他终于也低头咬了口馒头,就算很饿,也吃得慢条斯理的。   李惊秋看在眼里,心说没富贵人家的命,倒是有富贵人家的作派。她看了一眼应知何不离手的书:“你整天看书,不嫌无趣?”   她只识字,看不明白这些晦涩难懂的书,一看到就想睡觉,难以想象他整天看书是什么感觉。   应知何失笑:“我可以从书里得知很多前所未闻的东西,我喜欢看书,怎会觉得无趣。”   李惊秋打量着他,也笑了笑:“你就是传说中的书呆子?”   他没生气她说他是书呆子,抚过书:“孔子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也是这么想的,而很多道理可以从书中学习到。”   李惊秋不理解“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的意思,但从他后半句话能猜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撇了撇嘴:“你家那么穷,怕是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够。”   应知何:“我可以替人抄书,攒够进京赶考的盘缠。”   李惊秋“啧”了声,不屑道:“抄书能赚几个钱,你抄到手断都攒不够进京赶考的盘缠。”   他不吭声了。   李惊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嘴巴有点毒,尝试挽回:“我说这话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你今后要怎么做。”   “我知道。”   她还是感觉自己打击到应知何了,莫名有点小内疚,转移话题道:“我看你晚上学习到很晚,又不点灯,不怕弄坏眼睛?”   他很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学习到很晚,又不点灯?”   李惊秋晚上要给父亲看铺子,很晚才回来。他们两家的院子挨得近,墙也不是很高,能看到对方院中的情况,所以她夜归时常见到应知何坐在院中,借月光看书。   应知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我为何从未看到你回来?”   说起此事,李惊秋百思不得其解:“你看书看得太认真,有一次我往你脚边扔一颗石头,你连头都不带抬的,我都要怀疑书里是不是有金子了。”   事实上,她怀疑他是看不起商户之女,故意不理她的。   应知何摇头:“的确有人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话。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考取功名,当上官后,站到高处为百姓办事。”   李惊秋:“……”   她嗤之以鼻:“你就吹牛皮吧你,我看当官的没一个东西。就拿我们县里的官来说,他们明面上说着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事,背地里拼命地贪我们的银钱。”   应知何一脸正气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人去改变他们。”   李惊秋几口吃完一个馒头,拍拍沾了馒头屑的手,斜睨着他:“那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   他知道李惊秋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却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口说无凭,只有成功做到才算真的。   李惊秋转身:“我回家了,你继续念你的书吧,书呆子。”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你晚上要不要到我家铺子看书?有空就给我搬搬东西,除此之外,不用干别的。我家铺子没客人时很安静,应该吵不到你念书。”   铺子晚上虽没多少生意,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父母让李惊秋一个人去守铺子,原因是她力气很大,揍人厉害,走夜路也不怕。   开门做生意,总不能黑灯瞎火的,铺子自然要点一盏油灯,直到关门,而有油灯就有光了,应知何可以借她的光看书。   应知何听得有些心动,但碍于他们两家的关系,又迟疑了。   “可以么?”   李惊秋打着偷懒的小算盘:“可以,得干点活而已。还有,不能让我阿爹阿娘和你父母知道这件事,这是我们的秘密。”   应知何朝她鞠一躬,由衷道:“惊秋姐,真的很谢谢你。”   李惊秋还没受过人这么大的礼,颇为无所适从,最终故作大方地挥一挥手:“客气什么,谁让我们是邻里呢。晚上记得来,若被发现了就说过来买东西。”   就这样 椿日 ,应知何喊了她两年“惊秋姐”,在她家铺子借光看书看了两年。又因为他的脑子灵光,反应快,所以从未被人发现过。   后来,李惊秋父亲于机缘巧合之下赚了大钱,从一个小商人变一个富商,随后他当即搬离此处,她和应知何从此没再见过面了。   但她长大后听到过一些应知何当官的事迹,都是好方面的。   应知何确实如他说的那般为百姓办事,不过李惊秋那年已经和林三爷成婚,没打算去找他这朋友叙叙旧,怕被人说趋炎附势,他们都是对方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李惊秋在信上说完她和应知何的往事,写了几页纸骂林听。   骂林听没跟她这个母亲说和段翎去安城的事,李惊秋还是在林听走后,从冯夫人口中得知的。   李惊秋长篇大论骂到最后,让林听赶紧从安城滚回京城,还不忘让她代自己向段翎问好。   林听一目十行看完。   她把所有信纸塞到段翎手上:“我阿娘认识应知何。”当初京城有瘟疫,踏雪泥派人监视她们,不是要害她们,是怕她们染病?   如此看来,踏雪泥就是应知何了。踏雪泥会这么在意她的婚姻大事,也是因为认识她母亲?   可他们仅仅是认识的关系,他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吧。   林听纳闷。   段翎看信的速度比她快,翻到最后一页:“你想怎么办?”   她摊了摊手:“认识他的是我阿娘,不是我,我和他之间又没有任何关系,不用做什么。”   林听想知道踏雪泥为什么要派人监视她们和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应知何,完全是出于担心他会伤害她阿娘,没有别的心思。   如今敢肯定踏雪泥不会去伤害李惊秋,林听就放心了。   段翎不急不缓处理掉李惊秋寄来的这封信,回到去官衙这件事上:“走吧,我们去官衙。”   林听坚持:“我今天就是想在宅子里睡,不想去官衙睡。”   他也不勉强:“好,那我让锦衣卫去官衙取今天要批阅的文书,留在宅子里办差。”事到如今,锦衣卫仍然不直接参与进安城的战事之中,他们公务如常。   林听被段翎打败了:“我忽然又不想睡觉了,我和你去官衙吧,将文书搬来搬去的太麻烦了。”   这就是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听去到官衙,照旧是吃吃喝喝,今天还在罗汉榻的案几上练字,作几幅画,尽量表现得自然点,不让段翎发现她有异常之举。   她对着周围事物画画,画着画着,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段翎。   画美的事物或人会让心情也变得愉悦的,于是林听拿开之前画的几幅画,抽了新画纸画段翎。   林听画好这幅,随手放案几上晾干,然后坐在椅子发呆。她现在发呆还想能想什么?想任务。完成任务的步骤有二,一是先买合欢药回来,二是对夏子默下药。   还得亲自去买合欢药,亲自对夏子默下药,不能假手于人。   一般来说,寻常药铺有合欢药买,但在段翎眼皮子底下,她怎么进药铺问老板要合欢药?这个任务是要在瞒着众人的前提下完成的,包括买合欢药的剧情。   林听绞尽脑汁想办法。   窗开着,一阵风吹过来,将平摊在案几上的画纸吹落。   段翎走过来,弯下腰将画纸捡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微顿。画上的年轻男子一袭绯色常服,眉眼低垂着,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书。   而这个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林听画的是他。   尽管段翎方才察觉到林听一边看他,一边在纸上动笔,便有了猜测,但亲眼看到她画的是他时,还是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林听的画功算不上好,可画出来的神态生动,说明是花了心思去观察画上之人,再下笔的。   段翎拿着墨水已干的画走向林听,把它放回她面前的案几。   她这才回过神,藏好思绪,抬眼看他:“你处理完今天的文书了?”   “嗯。你方才在画我。”   林听偏头看画,画中的段翎也在看着她似的:“我看到什么就画什么,方才刚好看到你就画你了,你觉得我画得如何?”   段翎抚过画纸边角,碰到她放在案几的手:“画得很好。”   被夸了,当然会高兴,林听烦恼总算被这一抹高兴冲淡了些,卷起画:“这幅画送你了。”   她突然想起他们婚前画过双人画像:“差点忘了,我还没看过我们成婚前的那幅双人画像呢,等回京城,你拿给我看。”   段翎顿了下:“画像就在书房里,回去后,你去看便可。”   林听离开罗汉榻,站起来,不明所以:“你就这么一直把它挂书房,不是说要挂在房间里?”   他似乎不太在意:“你要是喜欢挂房间,也可以挂房间。”   林听没纠结画像挂哪里了,更想知道另一件事:“那幅双人画像是不是画得不怎么好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藏着掖着不让其他人看,也不让我看。林听并未把这话说出口,而是道:“我还没见过,有点好奇,就随便问问。”   段翎收下她的画:“那幅双人画像和你今天的画一样,画得很好,没有不好看。”说着,他朝窗外看天色,“到散值时辰了。”   到散值的时辰就是可以回去了,她“哦”了声,随他出去。   回去的路上,林听心中惦记着段馨宁,下了趟马车,想买点酸果子,她这段时间孕吐得厉害,吃酸的东西能稍微缓解一下。   叛军这几天没攻打安城,城内百姓照常开门做生意,跟没事人似的吃吃喝喝。说实话,林听很佩服他们的心态,她要不是要做任务,早就有多远溜多远了。   去买酸果子时,林听与一个妙龄女子擦身而过,她感觉对方看起来眼熟,回头多看几眼。   林听想起来了。   这个女子是大燕将军杨梁玉的妹妹,她怎么会在安城?   女子没戴帷帽,所以林听才能看到她的脸,大概是觉得这安城远离京城,没多少人见过她。   女子没见过林听,即使今天擦身而过也不会知道他们是谁,她却在国师游街那日见过女子跑向杨梁玉,喊杨梁玉“阿姐”。   杨梁玉病得愈发重,回京城休养了是人尽皆知的事,女子作为与杨梁玉相依为命的妹妹,这时候不该守在杨梁玉身边照顾?   女子居然撇下病重的杨梁玉,离开京城,跑到安城来。   看她行色匆匆,像是要去办什么事或见人。林听至今还怀疑对方是当初托书斋找傅迟的客人,见她出现在安城,想弄清楚原因。   段翎就在林听身边,她看到女子,他也会看到,平静道:“杨将军的妹妹竟然来了安城。”   林听盯着女子快消失的背影看:“对啊,她怎会来安城。”   段翎没错过林听脸上的细微表情,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也不问她为何对杨梁玉的妹妹那么感兴趣:“你想跟上去看看?”   “想是想,不过……”   他接过老板递来的酸果子,放进停在一旁的马车,让车夫先回去:“那我们就跟上去看看。”   武功高的人真是无所顾忌,段翎想跟踪人就跟踪人,她却要担心被对方发现,从而慎重考虑跟不跟。林听羡慕死了,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好。”   林听轻功有不少长进,段翎是侦察能力极强的锦衣卫。即便女子时不时回头看,也没发现自己被他们跟踪了,直奔目的地。   半个时辰后,女子东张西望地走到一处宅院的后门,连续敲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两下。   女子敲完门不久,门缓缓地开了,没人出来,她走了进去。   林听做贼似的躲在宅院斜对面的一堵墙后,压低声音问段翎:“你知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   “厂督。”   踏雪 CR 泥一来安城,段翎就派人去查他了,知道他住在何处。   林听瞪大眼:“杨将军的妹妹和东厂厂督有来往?”杨梁玉知不知道这件事?说起来,她在战前忽然病重一事也挺蹊跷的。   段翎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四周,问道:“现在看来是这样,你还想不想继续跟进去看看?”   林听还是有点顾虑:“万一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里既然是踏雪泥住的宅院,那么肯定有人守着,暗处或许还有暗卫,毕竟他是个出门也要带不少人的人,擅闯易被发现。   踏雪泥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兴许不会杀她,但段翎是他本就不喜欢的锦衣卫,还是有可能会将他的事告知嘉德帝的人,踏雪泥恐怕不会轻易放段翎离开。   段翎轻描淡写道:“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   他都这么说了,林听还有什么理由不进去,她也该相信段翎的实力:“那我们小心点。”   林听跟着他走,成功避开巡逻的守卫和藏身于暗处的暗卫。   不到半刻钟,他们发现女子在一间厢房,里面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东厂厂督踏雪泥。   他们对视一眼,先后敏捷地跃上屋顶,揭开琉璃瓦往下看。房内的声音清晰地传上来:“厂督,您还没找到傅迟的尸体?”   正在屋顶偷听的林听顿时茅塞顿开,难怪女子后来到书斋让她不用再找傅迟的下落,原来是当时从踏雪泥这里知道了傅迟已死。   踏雪泥躺在软榻上烤着火炉:“傅迟的尸体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   “当初梁王抓走他,逼问殿下的下落,他宁死不屈,最终被杀,尸体被拿去喂狗了。我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刚得知傅迟的死,承受不了他尸骨无存的消息。”   女子险些站不稳。   踏雪泥闭了闭眼:“我已命人为他建了个衣冠冢。”   当年踏雪泥救出今安在后,每年都会去苏州看他一眼,确保他平安无事。可一年多以前,他离开苏州去寻太子报仇,从此下落不明,踏雪泥只好暗中派人打听。   傅迟便是那个人,他会伪装成进京赶考的人,是想查探前朝皇子今安在是否还活着,会和女子相识相恋完全是一场意外。   正因如此,踏雪泥知道傅迟失踪后,会那么着急找他。   过了一会,踏雪泥又有气无力道:“你放心,你阿姐吃的药没问题,只是看起来病得严重,两个月后会恢复如常的。”   女子是在傅迟死后才知道踏雪泥这号人的,否则也不会拜托书斋找傅迟:“我相信你。”   “你走吧。”   女子没走:“你答应过我的,推翻大燕后不会杀我阿姐。”大燕被推翻是迟早的事,她阿姐是大将军,注定会随大燕而亡,所以她必须为她阿姐谋得一条生路。   踏雪泥掀开眼:“我说到做到,你们都会没事的。你是傅迟心上人,我不会骗你。”   忽然,踏雪泥的眼神一冷,朝屋顶掷出一把匕首:“谁!” 第89章 第 89 章 藏起来   踏雪泥如今虽体弱, 但掷出的匕首还是挺准,直刺林听所在的位置。段翎正准备徒手抓住时,她扑向他, 二人顺着琉璃瓦滚了一圈, 匕首落在他们身后。   他们躲闪的速度过快,身处房内的踏雪泥和女子没能看清他们的脸, 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身影。   踏雪泥阴着脸走出去, 头也不回对女子道:“你先离开。”   与此同时,暗卫听到动静赶来, 纷纷举起弓箭,试图用箭射落屋顶上的人,阻止他们离开。   刹那间, 箭如雨下。   段翎避开之时,还跟以前那样握住了几支箭,反手扔回去,每支都准确无误刺中持弓的暗卫。   踏雪泥从容不迫地看了一眼受伤的暗卫,抬头看林听和段翎,让站在前面的暗卫往后退:“林七姑娘,段指挥佥事, 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咱家这宅子里来了?”   即使林听成婚了, 他一如既往喊地她“林七姑娘”,但不是像夏子默那些人一样喊习惯了,难以改口, 而是还只当她是林七姑娘。   林听睁着眼说瞎话:“我说我们是路过的,厂督您信么?”   其实这话连她也不信。   纵然林听相信段翎能带她从这些暗卫手底下离开,但他们能不扯破脸皮就不扯破脸皮吧。毕竟以段翎的行事风格,他兴许会将过来拦他的人全杀了再离开。   踏雪泥坐到院中的栏杆上,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手炉,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路过不应该在墙外,你们怎么上了咱家的屋顶?”   林听从段翎身后出来,一本正经道:“此事说来话长。”   踏雪泥听着她说话的调调,不知想起什么,不自觉地弯了下唇。他意识到,抿直唇,不冷不热道:“那林七姑娘就长话短说。”   她生动地做了个放纸鸢的动作,按照他说的“长话短说”,用一句话编借口:“我在外面放纸鸢,线断了,它掉到您屋顶上。”   “真巧啊,然后你们就擅自上了咱家的屋顶找纸鸢?”   林听像做错事后向长辈承认错误的孩子:“是。我仗着自己会轻功就乱来了,我知道我们这样做不对,应该先告知您。”   踏雪泥点了下头:“捡纸鸢要掀开屋顶的琉璃瓦?”   她死活不认:“我们没有,那片琉璃瓦本就被人拿开了,我捡纸鸢时看见才走过去的,还想把它放回去呢,您别误会了。”   他慵懒地倚着栏杆旁边的红柱子:“你可真是伶牙俐齿。”   林听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我这是叫实话实说,不叫伶牙俐齿,还望厂督明察。”   踏雪泥看她空空如也的手,又看段翎的手:“纸鸢在何处,你不是说你们是来捡纸鸢的?”   她倒打一耙:“我刚是找到了,可前有您用匕首刺我们,后有您的手下朝我们射箭,我吓得一抖,纸鸢不知道掉哪去了。”   踏雪泥呵了声:“如此说来,倒还是咱家的不是了。”   林听摆手,语气诚恳道:“不是,都怪我们擅自闯进来,该是我们给厂督您赔不是才对。”   他揉了揉要抬着的脖颈,露出来的五指病白,指骨没多少肉,似只剩下一层皮:“赔不是就不用了,你们下来吧。咱家这样跟你们说话,脖子快要断了。”   下去?   他要是来个瓮中捉鳖怎么办?林听牵起段翎的手,踩着琉璃瓦往墙外走,婉拒道:“我们直接离开便是,不打扰厂督了。”   踏雪泥岂会猜不到她想什么,慢悠悠地起身:“且慢,咱家有些公事想和段指挥佥事说。”   林听替段翎回答:“您明日到官衙找他说也是可以的。”   他目光越过她,落到段翎脸上,似笑非笑:“咱家要说的公事很急,等不到明日。段指挥佥事来都来了,留下来喝杯茶又何妨。”   林听不语,悄悄伸手到腰间抓了把迷药,心想他们如果强留段翎下来,她就将迷药洒出去。   踏雪泥见林听不说话,眼尾微微上挑:“怎么,林七姑娘这是怕咱家会害段指挥佥事?你也太看得起咱家了,咱家哪有这个胆子啊,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   她才不信。   踏雪泥都敢与人联手推翻大燕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这么坚持要段翎留下,看来他们是避免不了撕破脸皮了。林听看向段翎,使眼色道:“待会我洒迷药,再一起往外跑。”   段翎却答应了:“既是很急的公事,那就听厂督的。”   林听握住他手腕,小声道:“你怎么答应了?”踏雪泥以急事为由留下他,极可能是个幌子。   段翎俯视着院中的人,若有所思:“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他轻身一跃,落到院中。   林听当然不会扔下段翎一人在此,也跟着下了屋顶。那些暗卫见踏雪泥没下命令,并未上前抓他们,反而让开路给他们走。   即使如此,她也时刻谨防着这些暗卫会忽然偷袭他们。   踏雪泥察觉到了,但当不知道,将手炉扔到太监手里,闲庭信步到书房前,开门请段翎进去。   段翎抬步进去。   林听想跟着进去,踏雪泥抬手拦住她:“林七姑娘,咱家今天要和段指挥佥事说的是公事,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这是不让她跟进去的意思了:“我在院子里等他出来。”   踏雪泥指了下对面。   “对面堂屋备有茶水糕点,林七姑娘可以去堂屋等。”   林听坐到书房前的台阶,双手抱膝盖,做好等人的准备:“不用了,我就在院子里等。”   而踏雪泥看着林听倔强的后脑勺,微微失神,彻底打消还想劝她与段翎和离的念头。林听会寸步不离守在院子里,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她担心段翎,怕他会害段翎……还有,她喜欢段翎。   不是那种单纯停留在皮囊的喜欢,是可以为他冒险的喜欢,否则她确认暗卫不会再动手后大可先走,而不是和段翎一起留下来。   踏雪泥关门:“随你。”   林听听到关门声,回头看一眼,轻手轻脚起来,想趴到门缝那里偷听,却发现暗卫守在不远处,她不得不安分地坐回原位。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从堂屋里端来茶水糕点,放到台阶附近,还贴心为她倒了杯还热着的茶,双手递给她:“林七姑娘喝茶。”   林听瞄了眼:“不喝。”   小太监放下茶水,捧起一碟精致的糕点:“那您吃糕点?”   她百无聊赖地托着侧脸,看院中的花草,没随随便便吃这里的东西:“我不饿,谢了。”   见此,小太监默默退下。   等小太监走了,林听才看还放在台阶上的东西。白玉碟装着八块晶莹剔透的小糕点,糕点表面有碎花瓣,闻着也有花香。   瞧着还挺好吃的,不过林听挪开了眼,甚至将糕点推远点。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回头看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他们怎么还没说完?   林听正想去敲门问问,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段翎走了出来。   踏雪泥也走出来,先看了一眼没被动过的茶水糕点,再看一眼她:“林七姑娘不吃糕点,是觉得咱家会派人在里面下药?”   “我只是不饿罢了。”   踏雪泥没再理茶水糕点,说自己忽感身体不适,就不送他们,唤了个小太监来送他们离开。   尽管林听不太相信踏雪泥会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但还是跟着小太监走向正门。直到出去了,她才相信他确实是要放他们离开。   林听心中的困惑压不住了:“你们在书房里说了什么,他怎么会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   段翎侧过头看她,轻声道:“他是跟我说了些公事。”   她越来越不明白了,还以为踏雪泥说有公事要和段翎说是个幌子,没想到他真的是说公事。   踏雪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知道他们不是为了捡纸鸢才擅闯进来的,大概也知道他们偷听到他和女子说的话,为何还要维持他是忠于嘉德帝的东厂厂督形象?   林听往街上走,追问道:“除了说公事,他没说别的了?”   “只说了公事。”   “好吧。”不管怎么说,他们能不费吹灰之力离开是好事。   长街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林听却全然听不见,净顾着看街旁的药铺了。   段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入目的是家药铺:“你怎么盯着药铺看,是不舒服,还是想买药?”   她灵机一动:“买药。”   没办法悄悄到药铺买药,那就用一个挑不出差错的理由去。   段翎:“买什么药?”   林听毫不犹豫:“给令韫买安胎药,她身子弱,怀了孩子后比以前更瘦了,得补补身子。”   段翎“嗯”了一声,没理由反对她给段馨宁买安胎药。   她示意他看街头的烧饼摊:“我饿了,你帮我去买几个烧饼,我去买安胎药,这样省时间。”   段翎脚步微顿,最终走向了跟药铺是反方向的烧饼摊。   等他走远,林听迅速去买帷帽遮住脸和买新外衣披外面,接着走进药铺买合欢药。买完合欢药,她出外面扔掉帷帽、新外衣,又走进去再买安胎药。谨慎起见,没一起买两种药,分开买。   时间紧迫,林听来回地跑,在微凉的天气里出了点汗。   她还没来得及擦掉汗,段翎就拿着用纸包着的烧饼走回来了:“有很多人在药铺里买药?”   “还行,人不多。”   段翎用帕子给她擦去额头的细汗,温柔道:“我还以为你是挤着人去买药,所以出了汗。”   林听接过烧饼,随后仰着脸,方便他给自己擦汗:“药铺没开窗,很闷,闷到有点热。”   段翎收好帕子,望向她拎着的药:“这是令韫的安胎药?”   安胎药是一大包的,林听拎在手上,合欢药则是很小一包,被她塞到裙带里了:“对。”   “还要不要再买什么?”   林听说话时就没往自己放有合欢药的裙带看过一眼,避免他发觉:“不用了,等令韫吃完我们今天买的酸果子和安胎药再说。”   回去后,林听将安胎药给仆从,吩咐她们去煎药,然后到段馨宁的房间看看她的情况。   段馨宁刚吐过一轮,神色恹恹的,此刻坐在罗汉榻,小口地吃酸果子,见到林听才露出点笑容:“乐允,你回来了。”她也知道段翎会带林听去官衙办差的事。   林听坐到段馨宁对面,给她披上滑落到腰间的薄毯子。   “今天感觉怎么样。”   段馨宁靠着林听的肩膀:“吃了你给我买的酸果子,好多了。”说到一半,她莫名想哭。   怀孕后,身体很难受,段馨宁一开始坚定要生下这个孩子,现在又有点怕生下这个孩子。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矛盾。   林听听说孕妇情绪波动大,于是说其他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夏世子今日是不是来过了?”   段馨宁刚睡醒不久又昏昏欲睡:“你怎么知道他来过了?”   林听一进来就看到茶桌有两只用过的茶杯,段馨宁喝茶用一只就行,而下人不敢用主子的茶具,所以她猜夏子默今天来过了:“桌上有两只用过的茶杯。”   “他刚走不久。”   段馨宁不太想在林听面前提夏子默,怕她想起自己那晚轻易就原谅了他的事。段馨宁在乎林听,自然也在乎她的看法,最担心的是林听以后会不理自己了。   林听给段馨宁捏腿,让她给自己捏肩:“他找你说什么?”   段馨宁抬起双手给林听捏肩,她力气小,捏得很轻:“他说让我相信他,再等他两个月。”   林听:“……”   她非常想叫夏子默有多远滚多远,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话。   林听在心底里将夏子默骂得半死,后知后觉抓住一个关键词:“两个月?为什么是两个月?”   难道夏子默有把握在 接下来的两个月推翻大燕?他们真的打算推谢清鹤上皇位?不是林听瞧不起谢清鹤,他性子太软,容易被人拿捏,不适合当皇帝。   历史上有很多个朝代存在几年就被灭了,譬如存在不足两年的玄汉和只存在四年的后汉等等。   林听不太想新朝也这样,想生活在较少动乱的朝代。   段馨宁继续捏她肩头:“我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夏子默很少会跟她说造反的事。   林听拉下段馨宁的手:“他将你们的事告诉侯爷了?”   “我没问过他。”   林听不再说夏子默了,她嘴馋,拿起一颗酸果子来尝尝,结果被酸到忍不住全吐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么酸,以为是一般酸。   怪她嘴馋。   段馨宁连忙下了罗汉榻,倒杯茶给林听喝:“你没事吧。”   “没事。”   林听被酸出眼泪了,边擦边道:“我给你买了安胎药,吩咐人去熬了,今晚喝完再睡。”   “乐允,谢谢你。”段馨宁抬起头,拉住她,眼眶渐渐地又红了一圈,泪水仿佛就要掉下来。   “不许哭。”命令似的。   段馨宁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好,我不哭。”   林听伸手摸了下她的肚子:“你在里面要乖乖的,不要闹你阿娘,不然等你出来,我揍你。”   段馨宁破涕为笑,也低小头看自己的肚子:“它还小,哪能听得懂你说的话,说了也是白说。”   “或许它能听懂呢。”   林听知道段馨宁心情不好,陪了她快一个时辰再离开。   入夜有一段时间了,宅子四处点着烛火,房内灯火通明。林听回房时,段翎正在帘子后沐浴,水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她能听见。   林听突然记起自己身上还放着合欢药,趁他在沐浴,掏出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系统说过的“宿主需买合欢药回府藏起来,然后瞒着众人给夏子默下药”。   可藏在哪儿呢?   藏在房间外,怕被每天都要仔细打扫一遍卫生的仆从发现。藏在房间内,怕被段翎发现。她没有锁东西的习惯,忽然将一样东西锁起来,肯定会引得段翎怀疑。   他是武功高强的锦衣卫,想开个带锁的盒子轻而易举。而他们衣物、佩饰等东西是放一起的,她能碰到他的,他也能碰到她的。   林听陷入沉思,要不去房间外的地方挖个洞,藏进去?让合欢药远离段翎,这法子可行,仆从打扫卫生不会挖土。   问题又来了。   如何在不被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去房间外的地方挖个洞?   白天她和段翎几乎是形影不离,而仆从也会到处走动,很容易被人看到,所以夜深人静时去挖洞比较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等他睡着后再出去。   主要是合欢药放在身上太久,也有不小心掉出来的可能性。   林听刚做好决定,段翎就沐浴完了。她听到穿衣的声音,第一时间是将还没能立刻藏好的药重新塞回腰间,抬起眼看过去。   段翎拉开帘子走出来,长发染了些水,微湿,垂在腰后,绯色里衣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腰间系带略松,落在腰侧,随着走动轻晃,无论怎么看都是腰窄腿长。   林听坐到镜子前解发间丝绦:“我刚刚从令韫房间回来。”   段翎:“我知道。”   她解完丝绦去衣柜拿衣服:“你先睡,我还要沐浴。”   他回床榻了。   待林听沐浴完爬上榻的时候已经很晚,段翎却还没睡,侧过身亲她,熟练地舔舐过她脖颈,再往上亲入口中:“今晚,我们……”   “不行!”   他像是没料到林听会拒绝,怔住了,随后问:“为什么?”   今晚做完她就没力气起来挖洞藏合欢药了,肯定会倒床就睡的:“我有点累。”避免夜长梦多,尽早藏好合欢药才是目前的要事。   段翎垂下眼,藏好眼底情绪,吻了吻她的脸颊:“既然你累,那我们今晚就不行房了。”   “嗯,睡吧。”   林听不动声色并拢起双腿,压下因他的吻而产生的情动,故意打了个哈欠,转过身睡了。   她熬到半夜不睡,蹑手蹑脚爬起来,轻轻地给段翎洒了些迷药。以前她是没办法对他下药的,但如今他对她没防备,不然她洒迷药时,他就会醒了。林听意识到这个,心情很复杂,她等了一会,确认段翎昏睡过去,再到隔壁的院子挖洞。   锦衣卫夜间会巡逻宅子,但不会巡逻靠近段翎的地方,他们知道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出事。   林听以飞快的速度挖了个小洞,埋好合欢药,将土盖回去。做完这一切,她没在此地久留,洗干净手和擦掉鞋底的泥,一溜烟跑回了房间,段翎还在床上睡着。   她越过段翎,回床榻里面躺下,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   藏点东西弄得跟杀人埋尸似的,林听也是佩服自己了。她没再背对着段翎,头侧着看他。段翎睡颜姣好,下颌线条流畅,唇色偏红,因为他睡前曾亲过她。   过了片刻,林听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一早,林听在鸟叫声中睁开眼,床榻之上只剩她一人了。林听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转头就看到了段翎。   他赤足站在房中,衣衫不整,长发披散,几缕落在肩前,面容依然绮丽,透着几分似艳鬼的勾人,又透着几分似毒蛇的难缠,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林听瞬间清醒了。 第19章 第 19 章 你怎么站在那里?   可林听一眨眼, 段翎的脸便又有像往日那样的浅笑了,她方才所见仿佛只是刚睡醒的幻觉。   林听目光落到他踩着木板上的赤足:“你怎么站在那里?”   她还是第一次见段翎如此失态的样子,也不能说是失态, 就是他每天一早下了床后会收拾好自己, 不会衣衫不整,还赤足。   他不会是发现了合欢药的事, 准备质问她吧, 林听紧张了。   但段翎怎么会发现合欢药?昨晚她对他用了迷药后还在床上等了一段时间,确认他彻底昏睡过去再到隔壁院子挖洞埋药的。   不要做贼心虚, 自己吓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然后自露马脚, 先看段翎会跟她说什么。   林听又冷静下来了。   段翎朝床榻走来,站到林听面前,抬手抚过她被压得微微翘起来的几根碎发:“你醒了。”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又能让对方听得清晰。   段翎感受着林听头发的柔软触感,慢慢地松开手:“我做了个噩梦,心中有些不安。”这话算是解释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林听紧绷的身子放松了, 不是因为埋在隔壁院子的合欢药。   她仰头看着段翎。   难怪他会披头散发地下了床, 连鞋子也忘穿,林听之前也做过不少钱没了的噩梦,醒来后心也是慌慌的, 得去数好几遍自己藏钱的箱子,以确保那真的只是梦。   所以当听到段翎说做噩梦时,林听很是感同身受,那滋味不好受:“你做了什么噩梦?”   段翎:“我梦到了你。”   林听脸黑了, 幽幽道:“梦到我是噩梦?”她有那么恐怖?   段翎掌心再次压到林听心脏,手随着她的心跳而上下起伏:“梦到你为了别的男子离开我。”   林听听得一愣一愣的。   噩梦往往能反映人内心深处在意什么或害怕什么,他说梦到她为了别的男子骗他,也就是说这是段翎内心深处在意着她。   他内心深处在意着她,不再是流于表面的浅层喜欢……林听无意识捏了捏手指:“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你梦到我为了别的男子离开你,说明我不会这样做。”   段翎眼眸微弯,笑着道:“我相信你,你不会离开我的。”   林听看着他眼底轻微的红血丝:“对了,你是什么时候醒的?”她总感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比你早一点而已。”   林听没怀疑。熬夜,眼睛可能会有红血丝。做噩梦,睡眠质量不好,眼睛也有可能会有红血丝。再说了,段翎没必要骗她。   不过段翎会忽然做噩梦,会不会是因为她昨晚对他用了一些迷药?迷药是今安在做的,没听说有副作用,她之前睡不着也给自己用过,并未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应该与迷药无关。   可转念一想,林听又觉得不是不可能,毕竟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思及此,她有些担心,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你做噩梦后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段翎不轻不重地抓住了她晃动的手:“没有不舒服。”   林听任由他抓着:“我做噩梦醒来,身体会有一点不舒服,你没有就好。今晚我让人去给你取些牛乳来,喝了不容易做噩梦。”   她用另一只手碰了下段翎垂在身前的长发:“我帮你束发?”她好像只在画婚前双人画像时按照大燕习俗给段翎束过一次发,而他给她挽过不知道多少次发髻。   “好。”   林听让段翎坐下来,她则站起来,拢起他墨黑的长发。   段翎背对着林听,没能看见她的神色,她也没能看到他。段翎眼神缓缓落在前方半空,却又像是在看别处,冷不丁道:“你真心希望令韫生下夏世子的孩子?”   林听握发的手停了停,以为段翎终于看不过眼段馨宁和夏子默的事了,所以才问她这个问题,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   一会过后,她才道:“我希望令韫能顺利生下孩子,是因为她选择不堕胎,所以我希望她能顺利生下孩子,少吃点苦头,不要出意外,与夏世子这个人无关。”   林听说完,也给段翎束好发了,先前被遮住的脖颈露出来。   他转过脸,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令韫的孩子没了 ,那她和夏世子就再无可能了。”   段馨宁这次会原谅夏子默,孩子占大部分原因,她像大多数母亲那样被孩子拴住了,尽管这是不该的,但段馨宁还是这样做了。   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   倘若段馨宁的孩子没了,她将对夏子默彻底心灰意冷,不会再见他,那他们的婚事就会作罢。   林听耸了耸肩:“反正我只关心令韫,无论她会不会改变主意,我都会支持她的。”至于夏子默,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话音刚落,她看到段翎手内侧有刮伤:“你手怎么伤了?”   段翎看了一眼手内侧被尖锐石子刮出来的伤口:“也许是做噩梦醒后不小心刮到哪里了。”   林听十分细致地给他清理被刮伤的地方,再轻柔抹药。   他安静坐着。   抹完药,林听扫过他无意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只见上面交错的疤痕变淡了很多,疤痕处的皮肤与其他皮肤颜色相差不大了。   她握过段翎的手,撩起他的袖子,看仔细:“你的疤淡了很多,感觉用不着多久就会消失,你用药了?想祛掉这些疤?”   “我是用了药。”就算她再三明确表示过不厌恶他手腕的疤痕,段翎还是想祛掉它们。这段时间,他用了西域良药,可疤痕消失的速度并没有大夫说的那么快。   林听不禁握紧他的手。   段翎手腕的疤痕一看就存在很久了,他身为段家二公子,要什么祛疤良药没有?以前也有机会祛疤,却迟迟没用药,如今才用。   很显然的,他是因为她才用药祛疤的,以前的他压根不在意有多少疤痕,所以疤痕越积越多。   林听把段翎的袖子放下来:“我真的不讨厌这些疤。”   她又强调一遍。   段翎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林听带来的温度:“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祛掉这些疤。”   林听想了想,又撩起段翎的袖子,朝他摊开手:“祛疤的药在哪儿?我顺便给你抹了。”   他前不久说自己刚睡醒,应该还没来得及抹祛疤的药。   “我自己来就行。”   林听充耳不闻,没把手收回去,段翎最终将药交给她。   她拿了药就开抹,这种祛疤药闻起来没太浓的药味,不难闻,反倒有清清凉凉的气息。   段翎无声垂眸看专注给他上药的林听,不知在想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林听始终是两点一线,白天去县衙,晚上回宅子,偶尔会遇到过来探望的夏子默,但毫无接触对方的机会,更别提了下药,只因她身边有段翎。   没能快点完成任务,林听不安心,感觉死神在背后盯着她。   凉飕飕的。   林听打了个寒颤,拎着茶壶的手一歪,茶水倒出来,尽数淋到她握住茶杯的那只手上,房间寂静,显得水滴声响亮,不过幸亏这壶茶水是温的,不会烫到。   段翎接过林听手里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手:“你这几天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   “我有点想我阿娘了。”   他碰过她沾了茶的指尖,茶香在他们之间散开:“你要是想回京城,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   窗外夕阳照进来,映红了林听的脸:“不用这么麻烦,等你可以回去的时候,我再跟你一起回去就行。”   就在这时,有仆从来敲门说夏子默有事要找她,想跟她见一面,现在正在堂屋等她过去。   林听吃惊:“找我?”   仆从:“是。”   夏子默这厮找她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又和段馨宁闹别扭,怕段馨宁动胎气,让她去劝吧。   林听听到他就来气,可她必须要为完成任务而有所谋划了。   今天是没法给夏子默下药的,毕竟合欢药还在隔壁院子埋着,现在没时间去挖出来,重点是段翎还清醒着,她实在不敢。   但他们今天见面后,她或许可以借机探得夏子默往后几天的行踪,从而制定下药计划。林听的小算盘打得飞起,对仆从道:“让他稍等片刻,我很快就过去。”   这是一次光明正大的见面,她犯不着感到心虚。话虽如此,林听还是偷偷瞄了一眼段翎。   他没什么反应。   林听清了清嗓子:“夏世子找我,应该是为了令韫的事。”   段翎:“嗯。”   她坐在罗汉榻上穿鞋,丝绦飘垂下来:“那我去了?”   “好。”   宅子不大,林听不到片刻便到堂屋了。夏子默坐在靠近大门的椅子,他见她来就起身,直截了当道:“今公子想见你。”   林听近日被任务烦着,没怎么打听今安在的消息。因为做人得先顾己才能顾其他人,所以她得先顾好自己:“今安在的伤好了?”   夏子默对林听毕恭毕敬的:“今公子他好得七七八八了。”   即使林听知道了夏子默今天是过来传话的,也没收起对他不满的情绪,有事说事:“他说要见我,在哪里见?什么时候。”   夏子默说了个酒楼的名字:“明晚戌时三刻,我也会去。”   林听倏地嗅到了可以完成任务的机会,却并未表现出来,面色如常:“你为什么也会去?”   他迟疑道:“今公子吃的伤药令他暂失武功,他一人行动危险,谢五公子让我陪在他身边。”   什么?   林听举起一把椅子就要砸过去:“伤药会让今安在暂失武功?你当我是傻子啊,怎么可能,是不是你们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   夏子默算是怕了林听和段翎这对夫妻,段翎上次差点用绣春刀杀了他,林听打了他几次,关键是都不能还手。夏子默忙不迭地往后退几步:“我们没有!”   林听仍举着椅子,扫了他一眼,冷冷道:“给我个解释。”   他解释道:“今公子伤得太重,想在短时间内好起来,要用些特殊的药。我们在用药前也问过今公子的,他同意了,我们才用。”   她半信半疑:“我姑且信你,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夏子默想拿下她手中的椅子:“半个月后才能恢复,你若不信,明晚可以当面问今公子。”   “我知道了。”林听在夏子默伸手过来前故意松开手,任由椅子砸下去,正砸中他的脚。   他这下子疼到连话都说不出了:“林七姑娘,你……”   林听没半分愧疚,言辞犀利:“我什么?你连这个疼都忍受不了,那你可知令韫以后生孩子比你现在要疼上千万倍。”段馨宁不会跟他说这种话,她来说。   夏子默登时闭嘴了。   林听嫌他碍眼:“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   扔下这句话,她先走了。   回到房间,林听看见段翎站在窗台前看院子。她走到他身边,探头出窗外:“我回来了。”   段翎侧目看她。   林听没隐瞒他,老实道:“夏世子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令韫的事,而是因为今安在想见我。明晚戌时三刻,在岁长酒楼见。”   她和段翎说开了,而他没再提过刺杀太子的刺客,又不是那么忠于大燕,就算知道今安在要见她,段翎也不会抓今安在的。   所以林听跟他坦白此事。   “可要我陪你去?”段翎收回看她的目光,移到紧挨着隔壁院子的那一堵墙,藤蔓攀爬在墙上,开了几朵花,有蝴蝶绕着花飞。   林听顺着他视线看院中飞来飞去的蝴蝶:“我一个人去就行,夏世子说会派人接我去,也会派人送我回来,不会有事的。”   “夏世子明晚也去?”   窗外的风拂过林听的手,她张开五指,风又吹过指间:“今安在暂失武功,谢五公子不放心他,让夏世子陪在他身边。”   段翎余光里有她的手:“那你明晚代我向今公子问个好。”   林听爽快:“没问题。”她一想到明晚能完成任务,甩掉大包袱,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的。   至于对夏子默下药后该如何向众人解释,她也早就想好了,但前提是得成功对夏子 默下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段翎听着林听轻快的语气,随意搭在窗台的手指微动,轻轻地敲了下:“你明晚何时回来?”   “不会太晚的。”   明晚要对夏子默下药,她今晚就得把合欢药挖出来了。   *   时间过得快,转眼便是午夜,林听像上次那样又给段翎洒了些迷药,等他呼吸声变得更平缓,陷入深度睡眠后,她才出去。   一回生两回熟,林听没一会就把盖住合欢药的土挖开了。合欢药有东西包着,没被土弄脏。   林听取了药,推土填好洞,立即回去,没在院子里待太久。   今晚的秋风裹挟着丝丝缕缕凉意,比前几晚要冷。她上了床榻就钻进被褥里取暖,只露出脑袋在外面,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动。   林听挪了挪身子,凑到段翎的耳边,试探唤道:“段翎?”   段翎一动不动。   今安在做的迷药就是比一般的迷药要好,她一边腹诽着,一边趴在段翎身旁,从他的眼睛看到唇,再唤一声:“段翎?”   见段翎还是一动不动,林听躺回原位,拿出金财神吊坠,然后虔诚许愿,明天一定要成功,念了很多遍才肯放下它,闭眼睡觉。   一觉睡到翌日太阳下山。   林听见窗外天色暗了,赶紧起来,怎么会睡到这么晚?   段翎早醒了,他坐在对面的罗汉榻,衣冠整齐,左手执黑棋,右手执白棋,自己一人下棋。   林听急忙穿衣服:“现在什么时辰了,不会过戌时了吧。”   “刚到戌时。”   她穿好衣服,跑去洗漱梳头:“你怎么不叫醒我?”   “从这里去岁长酒楼只要一刻半钟,而且夏世子的人还没来,你不用那么急,慢慢来。”   听段翎说夏子默派来的人还没到,林听就没那么急了。   她打着哈欠朝段翎走去,发现他在下的这一盘棋陷入了僵局,难解:“你怎么下棋了?”   他说:“静心。”   林听抓起几颗棋子,抛起来又接住:“为什么需要静心?”   段翎眼也不眨地看着棋盘,修长指尖轻轻点过棋子:“我在想……如何处理一件事,那件事扰乱了我的心,我需要静心。”   林听了然,将棋子扔回棋奁,光滑棋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着,声声入耳。   “那件事很棘手?”   段翎像是不打算再解这盘棋了,抬手推乱棋盘上的棋子,再拿起来放回棋奁:“很棘手。”   林听很少听段翎说遇到棘手的事,不免担忧:“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要是能够帮上忙,你尽管开口。”她脑子或许虽比不上段翎的,但人多力量大嘛。   段翎凝视着她:“无妨,那件事还没发生。”   林听安慰道:“事情都还没发生,你就想如何处理它了?不如先放宽心,说不定你担忧的事不会发生呢,别想太多。”   “你说得对,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不会发生呢。”   段翎低声道。   林听在房间等了等,见外面还没动静,不由得想出去看看,段翎却拦住了她:“你真要去找他?”   她茫然不解:“当然要去,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   “好,我明白了。”   他拿出一包药,倒进茶水里,当着她的面喝了下去。   林听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那包药有点眼熟,像她买回来的合欢药,但来不及阻止他:“你吃的是什么药?”   段翎轻笑着:“你不是要去找他?你去啊。”门被锁上了。 第91章 第 91 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见此, 林听下意识看向自己藏着药的裙带,她还没有动作,段翎伸手过来, 从她裙带里拿出一包药。从外观上看, 这包药跟他刚刚所吃的药几乎一模一样。   林听心跳如擂鼓。   段翎打开药,端详片刻, 眼底似含着永远不会散去的笑意, 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药?”   不等林听回答,他自己答了:“合欢药。”说罢, 手一倾斜,药洒到地上,弄脏了毯子。   这是林听千辛万苦买回来的药, 她不自觉上前。   段翎握住了她手腕:“不对,是被调包了的药。你买回来的合欢药,方才已经被我吃了,这包不过是寻常的药粉罢了。”   林听目露震惊:“调包了?你何时调包的?”是她藏药的那晚,还是她取药回来的昨晚?   段翎极轻地抚过她的脸。   “你藏东西那晚,我就在不远处,亲眼看着你用树枝挖了个洞, 将它埋进去。我很好奇你埋的是什么, 便等你睡着,挖了出来看。抱歉,擅自动了你的东西。”   林听:“……”   她的迷药为何会对段翎没用, 难不成他有先见之明,两晚都提前服了可以解迷药的解药?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她今天大概率没法完成任务了,合欢药都没了。还有, 她该如何向段翎解释合欢药的事和如何处理他吃了合欢药的事。   林听眼神乱飘,飘到一旁桌上那只被段翎用过的茶杯。   段翎直视林听的双眼,指腹摩挲着她眼角,温柔到不正常:“我万万没想到你藏的是合欢药,当时我在想,你为什么要买合欢药回来,会不会是要和我一起用,毕竟我们成婚了,是夫妻。”   林听被他碰过的眼角泛起一阵阵烫意,烫进皮肤深处。   这世间也不是没有夫妻用合欢药,用来增添情.趣。如果可以,林听起初也很想用这个理由,然后光明正大买药回来。   但不行,还是那一句话,要想完成这个任务,必须要瞒着众人,所以买药一事不能被段翎知道。如今被他发现,意味着她以后还要瞒着他再买一次合欢药。   林听想死的心都有了。   段翎笑容愈发盛了:“而你将药藏起来,是想给我惊喜。我等了几晚,也不见你拿药出来,还以为你忘了,可你昨晚拿出来了,今天还要带着它去酒楼。”   他弯下腰,掌心握捏着林听的后颈,轻吻过她的唇角,鼻梁抵过 她,隐隐带一缕滑腻又粘稠的病态,悄无声息地夺取人的呼吸。   “这药,你是想对今公子用,还是想对夏世子用?”   林听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都不是。你之前猜对了,我是想对你用的。”这次藏药被段翎发现,暂时不能完成任务,可以当作是寻常的事来处理,也就可以用买药回来给他用的理由了。   段翎喃喃:“想对我用?那你带它去酒楼见今公子他们?”   林听恨不得晕过去算了,可眼下的情况并不允许她晕过去,该面对的,逃不掉:“我是打算今晚见完他们,再回来对你用的,所以提前挖了出来,随身带着。”   段翎没说话,抬起手,掌心里的门锁钥匙被他抛出了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钥匙可能是砸到了树,发出哐当的轻响,随后再掉到地上,悄然无息了。   林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见段翎将门锁钥匙抛出窗外,想通过爬窗跑出房间,找仆从去告诉今安在,她今晚不能赴约了。   当然,她还会回房的,没办法,谁让段翎吃了合欢药。   “我出去一趟……”   “都这样了,你还要去?”段翎将迈向窗的林听拉回来,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林乐允,你觉得我会信你么?”   “我只是想找人告诉今安在,我今晚不能赴约了。”林听语速极快地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怎么可能会扔下吃了合欢药的你,去见他们。”   段翎看了林听几眼,仿佛在确认她这一番话的真实性。   紧接着,他将她抱到茶桌上坐着,像是怕她站得累了:“不用去了,我早已派人去和今公子说你今晚不能赴约了。正因如此,夏世子才迟迟没派人过来接你。”   林听茅塞顿开。   怪不得夏子默那么不守时,原来是段翎在她睡觉的时候派人去跟今安在说她今晚不能赴约了。   其实林听也能理解段翎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以为她带合欢药出门找别的男子,要“出轨”。   而段翎屡次三番后试探无果,出此下策,阻止她“出轨”。   毕竟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没多少人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或自己的妻子“出轨”的。换作是她,得知对象要“出轨”,必定先狠狠揍对方一顿,再分开。   不过林听是要带药出门给人下药没错,但不是要“出轨”。   段翎望着林听千变万化的表情,低低地笑了声,缓慢拉落她的裙带,看它往下坠落,不厌其烦问道:“你真的喜欢我?”   裙带落下的瞬间,林听感觉腰间一松,却没阻拦。她看过他可能是因药效变得微红的眼尾,斩钉截铁道:“喜欢。我喜欢你。”   他们距离太近了,林听半个身子几乎是紧贴着段翎的。避无可避,她能感受到他炽热的温度和他因情绪波动而微颤的身体。   段翎捻过她垂在后颈的长发:“我该不该相信你呢。”   林听抓住他的手腕:“你可以不信别的,可你一定要信这个。我喜欢你,你信我。”虽说还不确定有多喜欢,但是真的有喜欢。   段翎收紧放在林听后颈的手,不到片刻又迅速松开。   他腰弯得更低,咬住了林听的唇,在咬疼她前离开了,留下浅浅的牙印:“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人眼睛不会骗人,嘴会骗人。”   林听抿了下被段翎咬过的唇,无奈地抬起双眼:“那你看着我眼睛,我像不像在撒谎?”   段翎看了看她双眼。   她见他一言不发,心中忐忑:“如何?你倒是说啊。”   段翎用茶水洗过手,垂下来落进裙摆里:“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骗我,你的行为却告诉我,你心中另有所属。所以我觉得很奇怪,甚至有点没办法确定人眼睛是不是当真不会骗人了。”   “我没有!”   林听激动得要跳下茶桌,垂在两侧的双脚微微摇晃着。   段翎一把将她按了回去,他的手也跟着回去。她呼吸不畅,仰起头咬他唇角:“我真没有。”   他顺势吻她侧脸。   她忽然推开段翎,这一刻,他眼底罕见地交错着多种情绪。   下一刻,林听又主动吻上来,在换气间隙,她额头抵着段翎的,呼吸纠缠,感受着他染了淡淡茶香的手指,她皮肤内里也似也染了茶香:“你信我可好?”   段翎没回答,反过来握住林听的手,贪婪地吻着她,带有一丝似怨夫般的求而不得与不安。   林听咬破了段翎的唇角,他感觉不到疼似的,还想她多咬几口,让他感知到她此刻就在他身边,可林听只咬了一口就没咬了。   刚入夜,房间烛火还没点,周围昏暗,他们却能看清彼此。   段翎盯紧林听,她不甘示弱地回视。他看久了,想用另一只手盖住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再被她眼睛骗了,结果被她一巴掌打落。   林听打人的力度并不轻,直接将段翎的手打红了一大片,不过也有他皮肤容易留痕的原因。   “捂什么捂?我都不怕你看到我的眼睛,你怕什么。”   段翎又笑了,在黑暗里的那只手这时才动了下,指尖曲起,像以往那样勾过在茶桌上落有露水的两片花瓣:“因为我发现你的眼睛跟旁人的不一样,会骗人。”   林听踹了段翎一脚,鞋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他衣摆上,但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身体本能,她重申道:“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他轻捏花瓣:“你喜欢我是真,喜欢旁人也有可能是真。”   段翎在大燕见过很多三妻四妾的男子,也见过喜欢豢养诸多面首的贵女,她们对每个面首都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收他们入房。   这世上有个词叫“喜新厌旧”,再好的皮囊,看多了也会厌倦。林听会因为皮囊喜欢他,也会因为皮囊厌倦他,喜欢上旁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要怪就怪他们这些人出现在林听面前,令她一时心乱了。心乱就容易迷路,他要做的就是将迷路的林听带回来。段翎想。   他问:“你现在到底喜欢今公子的脸,还是夏世子的脸?”   林听窘迫。   怎么说得她像花心大萝卜,林听自认还蛮专一的,比如喜欢金银这件事就从来没变过:“都不喜欢,我现在喜欢你的脸。”   林听特别强调:“我喜欢谁的脸都不可能喜欢夏世子的。”   问夏子默,这确定不是膈应她?林听因为段馨宁的事,别提有多厌恶夏子默了,看着就烦。   对于一个看着就烦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对方的脸。   林听不明白段翎为何会觉得她可能喜欢夏子默和今安在,就单纯因为她今晚带着合欢药去酒楼见他们?好吧,确实有点蹊跷。   房间越来越暗了,段翎低着眼,没信她说的话。   段翎手指完全藏进了茶桌上的花里,就此藏在了无光的暗处,暗处挤压它,又吞噬它,给予它温暖,叫人情不自禁喜欢上。   他似也随之进了暗处,被阴影笼罩着:“你不用解释了。”   林听感觉段翎今晚是听不进任何话了,暂时不解释了,等他药效过去,明天清醒了,再解释吧。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段翎,到后面忍不住将他的手从花里抽出来。   段翎则将林听往茶桌里推,从她睁着的眼睛亲吻下来。   林听下意识地闭眼。   茶桌上的茶壶茶杯摔了下来,噼里啪啦地响,碎了一地,碎片溅起来,擦过段翎的衣摆,又落回地上。茶壶倒是没有碎,但茶水顺着壶嘴溢出来,弄湿了地毯。   茶香味散开,充斥着整个房间,段翎踩过那些茶水,没停止吻林听,热切地渴望着什么。   林听坐在茶桌,双手撑到后面,裙摆全堆腰间,没垂落桌沿,腿也在上面,倒是没被殃及。她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又睁开眼。   段翎将从林听口中夺来的气息咽了下去,亲得她唇齿发麻。   林听近来习惯了段翎温柔如细雨的亲吻,有点受不住他热切过头、又用力地亲吻,感觉要被人拆吃入腹,慢慢又生出一股刺激,刺激如电流,流遍她四肢百骸。   这股刺激令林听如身处没尽头的大海,怎么游也游不上岸,最终只能落得被淹死的下场。   她脑袋不由自主往后退。   可林听每往后退一点,段翎就会立即跟上来,吻没中断,含着沉香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她身侧。   林听退无可退,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药的原因,段翎今晚怎么也亲也亲不够,不断地贴近她,像是要跟她成为连体婴儿,不分开。   求生本能让林听快逃。   她却还是选择留下了,尽量张开已经变麻的嘴给他亲。   过了会,林听担心段翎会被药弄得难受,摸索着解开他的蹀躞带。蹀躞带一松开就滑落了,镶嵌在上面的金属珠玉擦过她的手。   房外风声簌簌,段翎搂紧林听,吻移到她脖颈。他半压着她,而她压着茶桌,茶桌相 CR 当于承受二人的重量。虽然他们都不重,但是茶桌还是被压得咯吱响。   林听感觉不太妥当,生怕亲着亲着就掉下去:“我们。”   段翎用嘴堵住了她,他今晚的吻带着不再压抑的渴望,也带着几分不知是对谁的怨恨、妒忌。   林听依然有点想下茶桌,他再次将她拉回去。拉扯中,林听的绣花鞋掉了,双脚露出来。她腿脚半垂,渐渐地绷紧,又踩了一脚他就站在桌前的长腿。   段翎原地不动,但他发间的玉簪铃铛晃个不停,铃铛声起。   玉簪在阴暗中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铃铛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白羽的同时也在被白羽撞击着。林听听得心乱如麻,将它拔了出来。   段翎的长发顺肩而下,蹭过林听身前的皮肤,弄得她发痒。   在段翎眼里是丑陋,在林听眼里是宠物的东西也在此时撞过她腿。林听一边抬头亲段翎,一边握住撞红了她腿的宠物,摸过它微肿脑袋,又捏了下,习以为常地安抚着,不让它乱撞。   林听知道段翎的情绪起伏也会影响他养的宠物,它此刻不安地躁动着,哪怕被她握住了,也横冲直撞,差点撞出她掌心。   段翎没理它。   可十指连心,更不要说它了,段翎不由得被它牵动着心绪,偏过脸看向被林听当宠物宠着的东西,他们两唇因此稍稍分开。   很快,他亲林听耳垂,潮湿又黏人。她有种误闯藏在阴暗角落的蛇窝,里面的蛇爬上了身。   不过有一点区别,蛇碰着是冰冷的,段翎碰着是热的。   林听被他亲出了汗。   他停在她耳畔,忽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旁人。”   “我知道你还不信我说的话,就算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也是不信的吧。”还有完没完了,林听不再抚掌心里的宠物。它等不到安抚,离开她,找到近处一口狭窄的洞,使劲地钻进去。   钻了半天,它只钻了半个脑袋进去,因为洞收紧了,没让它进去。林听袖手旁观,没帮它。   宠物讨好地蹭了蹭她垂在腿边的手,林听似乎无动于衷。   段翎却握住了它,将宠物缓慢而坚定地送进去,等它进洞最里面再松开手:“对,我不信。可我又想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听好像是因为段翎说的话受了莫大刺激,又好像不是。只见她猛地张嘴咬住他半露出来的肩,呼吸急促,将他咬出血。   血从段翎白净的皮肤里冒出来,似雪地有飘落的红梅花瓣。   林听松口。   段翎看也不看,擦去她唇角的血渍,毫不在意地俯首亲她。   他方才用言语顶撞了她,宠物也出洞顶撞了她,再进洞,一次又一次,仿佛不会停止,还很用力,尽管不会将林听撞疼,但她还是承受不住昔日的宠物这样对自己。   在此之前,臣服于她的宠物是有过攻击力强的时候,可没有哪次像今晚这样,林听想远离它。   它却缠死她了。   这玩意跟它主人一样,笑里藏刀,似要撞死她。   林听数到五次时,感觉非常不对劲,严重怀疑它是妖物,失控地骂了几声,卯足劲儿推开还在亲着她的段翎,宠物也掉了出去。   然后她跳下茶桌,绕开地上茶杯碎片,一瘸一瘸跑回床榻。   段翎也回到床榻亲她。   林听不受控制地瞄了一眼还精神抖擞的宠物,段翎似很愧疚自己的宠物肆意地顶撞了她:“对不起,它是不是撞疼你了。”   现在也不疼,只是它用脑袋猛撞时给她带来窒息的刺激。   林听生怕这只不乖了的宠物会再来撞自己,往榻里挪了挪:“怎么会这样?”那药是她亲自去买的,药效没有那么强,不会让它变成这样的,肯定有别的原因。   “因为我的病,所以它才会这样,你不是说过会帮我的?”   “什么病?”   段翎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林听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了。   林听反应过来后改为往榻外挪了挪,还没靠近榻边就被段翎握住脚踝,拉了回去:“你帮帮它,也帮帮我啊,林乐允……” 第92章 第 92 章 我信你   段翎五指有劲, 如一锁锁住了林听的脚踝,难以解开,他将她拉回去的刹那, 帐幔落下。   林听抬起双手, 想抓住点东西,像溺水者想抓住水上的浮木, 得以喘口气。不过床榻上没什么东西, 她挥动着手,只抓住了落下来的帐幔。   帐幔晃动得厉害。   不知是林听太过用力, 还是帐幔太脆弱了,她一扯,帐幔就裂开了, 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床榻上,一截被她攥在掌心里。   林听扔掉扯坏了的帐幔,破碎的布料飘落到床榻外的地板。   段翎在刚才就犯病了,被病折磨着,在疼痛与愉悦间反复横跳。他靠近林听,彻底向她袒露自己的病:“林乐允……”   他的嗓音本就悦耳动听, 此时此刻更是多了点勾人的味道。   林听的呼吸又乱了。   从段翎第一次唤她“林乐允”开始, 林听就觉得他跟别人不太一样,她听别人这么喊时没什么感觉,可听他这么喊时, 耳朵会产生微妙的酥麻,牵动心弦。   林听望向段翎。   段翎眼尾染着绯红,喉咙间溢出因发病而生的低吟,不禁扬起脖颈呼吸, 皮肤覆有层细汗,他一动,一滴汗便沿着下颌滚落,再顺着脖颈而下,滑过喉结。   汗砸到了林听的脚踝。   啪嗒一声,林听被这一滴汗烫得心口发颤,身子紧绷。   她是反应过来了,但又没完全反应过来,以前听说过这种“病”,但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这种“病”的人。他有这种“病”,又吃了那种药,难怪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而段翎经年累月地割腕就是为了遏制它,真是个疯子。   林听欲言又止。   段翎的脸蹭过她侧脸,有一下没一下地亲过她。他微微抬起又落下的劲瘦腰腹很漂亮,薄肌如玉,皮肤白里透着一抹红,林听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   他垂下来的几缕长发扫过林听的肩膀,再似有似无划过她正在跳动着的心脏,痒意直通心脏。   林听疯狂地眨了眨眼。   段翎的指尖掠过她肩背:“怎么,你厌恶我这个病?”   这倒不是,林听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有一点惊讶罢了。”还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才会出现本能逃离。人在面临死亡和重大刺激的那一刻都会如此。   段翎:“那就好。”   林听撩开他的长发:“你当初不肯跟我说是什么病,也是因为怕我厌恶?”之所以用“也”这个字,是因为他当初不让她看手腕和碰手腕,也是怕她厌恶那些疤痕。   段翎用吻来回答她。   林听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段翎是段家二公子,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贵公子,还是掌握着实权的锦衣卫,今时今日却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的一面,怕她会厌恶他的疤痕,厌恶他的“病”。   这样的段翎像是脱离了原著,林听自知可能招架不住,却又忍不住想触碰他,回吻着他。   心脏越跳越快。   段翎伸长手去拆掉她发间乱得一塌糊涂的丝绦:“那你以前说过要帮我的话,可还算数?”   他像在向她示弱。   林听看着似如精美又易碎瓷器的段翎,咬咬牙道:“我说话算话,我既答应了,便会帮你。”   与此同时,段翎还握着林听的脚踝,拿起来放到他肩上,指腹摩挲过踝骨,跟爱不释手似的。   林听前不久刚踩了几次段翎的腿,现在又踩他的肩头。   段翎倾身上前,颀长影子蓦地落在林听的身上,也被她纳入了,两道影子重叠,也有一小部分影子猝不及防地消失,又猝不及防地出现,如鬼魅忽隐忽现。   他低头看影子,丑陋的影子被美好的影子吞掉,又被吐出来,循环往复,影子不停地交错。   段翎又想和林听接吻了。   林听却摸着颤动的肚子,歪头看不远处的绿豆糕,忍无可忍道:“我有点饿了,想吃绿豆糕。”   她没骗他,是真的饿了,睡一整天,没吃过东西。林听本来打算去酒楼见今安在,顺便大吃一顿,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段翎将林听抱了起来,走到有绿豆糕的地方,再放下她。   林听站在案几前,拿起绿豆糕就吃,段翎从她身后抱过来,紧紧抱着,像怕会失去,他们影子又重叠到一起了,丑陋重归美好,真正贯彻了“形影不离”这个词。   他抱得太突然,林听一下子吃撑了,拿绿豆糕的手一抖,香甜的绿豆糕掉了下去,她回头看。他亲了过来,尝她口中的绿豆糕。   没亲几下,她转头回去了,继续狼吞虎咽地吃绿豆糕。   他现在做什么也没法打消林听要吃绿豆糕的心思,再不多吃点东西,她一定会被活 活饿死的。   段翎没动了,等她吃完。   林听吃了九块绿豆糕才勉强止住饿意,转过身,拿起一块绿豆糕,递到段翎面前。他犯病到现在,也该吃点东西补充补充体力?锦衣卫也是人,也会饿,也会累的。   “你要不要也吃点?”   段翎却借着寥寥无几的月光仔细看暴露在空气中的另外两块软糕,它上面缀着一抹红,似是一粒红糖,而四周白皙,毫无瑕疵。   他的手覆上去时,软糕会微微陷下去,触感温热、柔软,散发着甜香,吸引着人去吃它。   段翎张嘴吃了。   没人吃林听拿着的那块绿豆糕,它最终掉回到碟子上。   待段翎吃完软糕,他们在案几前站了好一会才回到床榻。她这时候困得不行了,再加上站太久,也累得不行,想倒床就睡。   而段翎没给林听这个机会,将她捞了起来,接上断开的吻。   这一晚,林听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分,都不带翻身的,她还没帮段翎治好病,段翎就帮她治好“睡觉时会动手打人”的病了。   林听睡着后,段翎彻夜未眠,他躺在她身边,侧躺着看她。   她对此一无所知。   段翎看了半晌,下床榻走到镜子前。镜中倒映出一张美人脸,皮肤有未散尽的潮.红,他新换上的绯色里衣微敞着,露出两截锁骨,往上点的脖颈戴着一条红绳。   红绳挂着个金财神吊坠。   那是林听迷迷糊糊时才勉强答应给他戴一晚的金财神吊坠。   段翎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金财神吊坠都比不过,他一把扯下红绳,想将它往地上砸,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又系回脖颈上。   *   林听不知道自己睡到第二天的哪个时辰,只知道自己又是被饿醒的,昨晚吃的九块绿豆糕早就消化了,肚子叽里咕噜叫个不停,愣是她再想睡,也没法接着睡。   得起来吃饭了。   可她又很累,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恨不得躺到天荒地老。   要是有人能喂她吃饭就好了,林听心想着,睁开双眼,发现段翎又在看着她。   林听没被吓到,他这次是坐在床榻边看着她的,他上次站在房中定定地看着床榻才叫吓人。   段翎见她醒来便笑了。   “饿了?”   肚子叫的声音太大了,林听用手摸了摸,却没不好意思,她会饿成这样,拜谁所赐?林听暂且抛下还没完成任务的烦恼,懒洋洋道:“饿。”她很饿,快饿死了。   段翎端来水,让林听坐在床榻洗漱。她恰好还不怎么想走动,就探出半个身子刷牙洗脸。他站一边给她递杨柳枝、牙粉和帕子。   等林听洗漱完,段翎出门去取早膳进来,摆放到桌子。   林听虽有点疑惑段翎为什么不唤仆从送早膳进来,要亲自去取早膳,但她也没问,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来,埋头干饭。这不是什么大事,他想去取就去取。   饭菜入肚后,林听活了,手脚也恢复力气。吃到一半,她发现坐在对面的段翎没怎么动筷:“你怎么不吃,不合口味?”   段翎这才提起玉箸夹菜。   两刻钟后,林听吃饱喝足了,双手托腮,坐在旁边看他吃。   林听很少有吃不完东西,要扔给段翎吃的情况,但时常有抢他还没吃的东西来吃的情况。   段翎把自己还没有动过的两个肉包推给她,林听又把肉包推回去:“我不是想要你的包子。”   他放下玉箸,也不吃了,擦了擦手:“那你是有话要说?”   她点头如捣蒜:“对。”   段翎:“你说。”   林听见他连包子都没吃就擦手了,先问:“怎么不吃了?”   “饱了。”   “哦。”林听给段翎倒了一杯茶,言归正传道,“你现在可愿意相信我昨晚说过的话了?”她要不是喜欢他,昨晚可不会那么包容他,段翎应该也能感受到的。   段翎抿了几口茶:“你昨晚说过很多话,问的是哪一句?”   林听捏了捏袖摆:“问的是‘我喜欢你,没有喜欢旁人’这一句。”不知为何,她这次对着他说出“喜欢”二字时会感到紧张。   他不语。   林听知道他还不信,又发了个毒誓:“你还不信我?我对天发誓行了吧,此话若是假的,我林听,林乐允将不得好……”   段翎握住茶杯的手收紧,指尖泛白,出言打断了林听的发誓:“我信你,你不用发誓了。”   “此话当真?”   段翎喝完茶杯里的茶水,放好茶杯:“当真。我信你了。”   林听目光没离开段翎的脸,觉得有必要再跟他说说合欢药的事:“合欢药的事,我……”   他又打断了她的话:“我也信你了,你真的不用再发誓。”   林听沉默了片刻:“你昨晚派人去跟今安在说我不能到酒楼赴约了,他有没有说什么,就是他有没有约我改天再见面?”   段翎垂眼:“他没说。”   她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没说啊。”那他们下次见面,夏子默还会不会一起去?下药的良机不会就这样溜走了吧。真叫人头疼。   他看了眼她敲桌子的手。   “今公子没提过此事,倒是问过你昨晚为何不能去赴约。”   林听感觉有点对不住今安在,明明答应去酒楼见他,却临时改变主意,让他扑了个空:“你派去的人是怎么回今安在的?”   段翎牵过她快要敲红的手,放到眼底看着,柔笑道:“说我犯病了,你要留下来照顾我。”   林听竟无言以对。   她觉得今安在肯定很疑惑,段翎看起来那么健康,能有什么病。毕竟他用到了“犯病”,忽然生一场病是不会这样说的,只有患上时常会发作的病才会这样说。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林听认命了。   段翎忽然拿出两颗糖豆,吃了其中一颗,将另一颗给她。   他们成婚后,他偶尔会从外面带回一些零嘴给她吃,林听早已习惯,见他吃了,也接过来吃了。不料糖豆刚进嘴里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她都没尝出什么味道。   就算林听没尝出什么味道,也装模作样地点评,表示她认真尝了他给的东西:“这个糖豆还行,没你以前买给我的好吃。”   “这不是糖豆,是我派人从苗疆天水寨买回来的难离蛊。”   林听诧异:“难离蛊?”   段翎含笑道:“你吃的是母蛊,我吃的是子蛊。从今日起,我不能离开你百步,一旦离开你百步,我会全身发疼,痛苦不堪。你离开我多久,我就会疼多久。”   他事不关己似的接着道:“如果你离开我一日,我会死。而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事,疼的人是我,死的人也是我。”   林听怀疑段翎疯了,居然吃这个对他没半点好处的难离蛊。   这不是把他的性命完完全全交到她手上了?她想他死,简直易如反掌,离他百步远一日即可。   虽说难离蛊对林听没任何影响,但她只要离段翎超过百步,他就会发疼,那她还怎么跑出去给夏子默那厮下合欢药,完成任务?   林听自认没有当着段翎的面对夏子默下药,还能瞒得住段翎的能力,这对她来说难于登天。   段翎起身,想端走桌上的碗碟,她拉住他,没让他走。   “为什么这样做?”   段翎顺势与她十指相扣:“你吃了难离蛊,就不会发生你被人掳走一夜,我还不知道的事了。因为你离我百步远,我就会疼。”   “只有这个原因?”直觉告诉林听,肯定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段翎还怀疑她要“出轨”。   段翎目不转睛地看她,“嗯”了一声:“只有这个原因。”   是不是只有这个原因也不重要了,林听现在不由得有点 担心自己再次被人掳走一日,然后段翎直接疼死:“告诉我怎么解蛊。”   他缓缓道:“安城危险,等离开安城,我再解蛊。这蛊对你真的没任何伤害,你不用担心。”   她反过来抓住段翎的手。   “我知道你没在此事上骗我,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段翎不知想起什么,染笑的眼眸有一闪而过的晦暗,语气却如常道:“那你担心什么?”   “你。”   他微怔:“我?”   林听掐红了他的手,反问:“你就不怕自己会为此而死?”   段翎弯着唇,似为此感到愉悦:“哪怕你再次被人掳走了,我也会在一日之内将你找回来的。做不到,那便去死,这样不好?”   林听:“……”   她根本劝不动他:“算了,随你吧。”她得想个办法,尽快见到今安在,问他知不知道如何解难离蛊。今安在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说不准也知道解蛊的法子。   段翎抽走手,揉了揉她有淡淡阴影的眼下方:“你昨晚晚睡,今天就不要出门了,多休息。”   林听也没想过今天要出门到外面:“令韫身体如何?”   他揉林听眼下方的手指转移到她眼皮:“她喝了安胎药后比前几天要好点,没什么大碍。”   “我晚上去看看她。”林听的腿还有点站不稳,走路很明显,得再缓一下午。况且她们住得近,就在同个宅子,随时可以见面。   “夏世子今天晚上会来看令韫。”段翎提到夏子默,神色不变,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林听噎住,斟酌着道:“我可以等夏世子走了再去。”   “他很晚才会走。”   她知道段翎的意思了,改口:“我在他来之前去看令韫。”   段翎笑意不减,垂下手:“即使如此,你们也有可能遇到,我现在还不太想你们见面。”   林听一改再改:“我明天去看令韫。”她没合欢药在手,今天见不见夏子默也无所谓,得先买合欢要回来再进行下一步。   段翎没再说此事,去罗汉榻那里处理锦衣卫送来的文书了。   他今天仍没去官衙办差。   林听用完膳又想睡觉了,在爬上床前无意看了眼房门,发现还有锁:“门怎么还锁着?”   段翎批阅文书,头也没抬,很温和道:“我方才顺手给锁上了,等出去的时候打开就行。”   她收回迈向床榻的脚,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如厕。”   段翎处理文书的速度很快,没半刻钟就处理十份了,堆在一旁:“房里有干净的夜壶。”   林听总有种段翎要将她困在房间里的感觉:“夜壶不行。”   “我陪你去。”   茅厕离房间不足五十步,就在院子里面,难离蛊不会生效,可段翎也要陪她去。林听想了几秒,没反对,等他开房门的锁。   段翎搁置手头上的文书,离开罗汉榻,拿出钥匙开门。   林听走出了房门后,感觉很古怪。院子里以往时不时会有仆从经过的,今天却没有,连打扫卫生的都没有,安静到诡异,她们好像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段翎拿着锁门的那把锁站在她身后,低柔问:“怎么了?” 第93章 第 93 章 你就这么想出去?   林听望着除了他们, 空无一人的院子:“怎么没人?”   段翎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钥匙和锁,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我怕她们会吵到你休息,所以让她们退出去了, 有何不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钥匙和锁:“没有, 就是忽然太安静了,我有点不习惯。”   他这是怕她会悄悄地通过其他人联络夏子默或今安在?所以即便用了难离蛊, 也将她困在这个院子, 再让仆从离开,避免她与旁人接触, 亦避免旁人与她接触,以这种方式阻止她“出轨”。   林听眼观鼻鼻观心。   她经此得知一件事,自己这回遇上了非同一般棘手的难题。   这个任务容易引起误会, 段翎观察力强,且敏感多疑,她又不能说出真相,该怎么办呢?   她余光无意间掠过稍远处的院门,那里似乎也上了一把锁。   林听敛下思绪,暂时装不知道段翎要困住她,在他陪同下去了茅厕, 然后又回房间。林听先进的房间, 段翎走在后面关门。   紧接着,林听听到锁门的动静,她没回头看, 不管他们谁先进房间,谁走在后面,段翎想锁门都会锁的,并无太大区别。   进房间后, 林听观察起周围,因为她发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最后林听的目光定在窗。   房间里有三扇窗,窗边原本是没挂东西,此刻却挂上了珠帘子,不是被风一吹就会响的那种,而是需要人撩动它才会响的那种。   也就是说,她若是想从窗爬出去找人,得撩起珠帘子。   林听还不能以想看风景为由撩起珠帘子,珠子是透明的,用西域成色极好的琉璃制成,帘子中间还有数道一指宽的缝隙,不影响人站在里面看外面,还能透风。   昨天窗边还没珠帘子的,今天突然有了,显然是段翎挂上去的。而她昨晚到今天睡得太沉,丝毫没听见他挂珠帘子的声音。   林听走到窗前,用手指撩了下珠帘子,珠子相互碰撞,哐当哐当,只要身处房间就能听到。   段翎看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道:“这珠帘子可好看?”   她放下珠帘子,偏头看他:“好看是好看,但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往窗边挂珠帘子的?”   他也走到窗前:“如你所说的,它好看,还能防别人闯进来。要是在你被人掳走前,我挂了这些珠帘子,那你会及时发现有人闯进来,兴许就不会被人掳走。”   林听的嘴角抽搐了下。   又用这个理由,别以为她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也罢,她此刻困乏得很,脑子实在转不过来,一时间想不到 破局的办法,先睡一觉再说。   林听滚回床榻,闭眼道:“我睡了,两个时辰后叫醒我。”希望睡醒后就能想到破局的办法。   段翎则回罗汉榻看文书。   他处理完文书,抬眸看床榻,林听睡得正香,她体力应该是恢复了不少,手脚又不安分了,脚往旁边一蹬,被褥掉地上。   林听将被褥踹掉后不久,似是感到冷,手摸来摸去,想拿东西取暖,结果只摸到一个枕头。   段翎见怪不怪了,跟以前那样拿张新被褥盖到她身上。   林听脑袋歪着,手搭枕头,衣襟微松,从段翎这个角度看进去,能看到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细细密密的吻痕,红白交错。   她的脖颈空无一物,那个金财神吊坠还被段翎戴着,林听今天忘记问他拿回来了。因为她没借过给别人,所以潜意识觉得金财神吊坠始终在自己身上。   段翎弯腰给林听盖被褥时,颇有重量的金财神吊坠从他衣衫里掉出来,在半空中晃了几下。   就在此时,她抬起手,抓住了轻轻擦过被褥的金财神吊坠。   他以为她醒了,又看了看林听,结果发现人还没醒。她会抓住金财神吊坠,很有可能是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东西擦过身前的被褥。   段翎想将金财神吊坠从林听手里取下来,但是她抓得很紧,甚至往回拽,死活也不松手。   而他的脖颈戴着用来系挂金财神吊坠的红绳,林听抓住它往回拽的那一刻,段翎也跟着被拽了一下。她就像牵住了一根能够控制他的绳索,令他随她而动。   段翎视线转落到这根红绳上,它因拉扯有轻微的颤抖。   林听的力气比不过段翎,如果他直接用力地扯回来,必定能成功。可用力扯东西,会吵醒林听不说,还会扯伤她这只手。   于是段翎握住林听的手,利用巧劲掰开了她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待五根手指全被掰开后,金财神吊坠又在半空中晃了几下。   段翎把她的手放进被褥,再把它放回自己脖颈下的衣衫里。   林听双脚还伸在被褥外,窄瘦的踝骨原本是很白的,如今泛着一抹淡红。昨晚她双脚架在他肩头上,被段翎握得太久了。   他极轻地抚过那一轮红圈,眼睛微微涣散,目光似落到了林听脸上,思绪却不知落到何处。   过了很久,段翎才离开。   窗外天色逐渐暗沉下来,两个时辰到了,他唤醒林听。她嘴上含糊应着“我知道了”,但眼睛没睁开,还趴在床榻里头睡。   段翎想再唤林听一声,还没开口,耳力极好的他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有人正一步步靠近院门。   她听不见。   他没再唤她,起身出去。   他们住的房间离院门不远,一样在百步之内。段翎在对方敲门之前拉开了门,很快又关上。   他走出去。   来的人是段馨宁,还有她的贴身丫鬟芷兰。芷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抬起来要敲院门,见段翎出来,往后退一步:“二公子。”   段馨宁越过芷兰,缓慢地走到段翎面前,瞥过紧闭的院门,略感怪异。院门一般是不关的,仆从怕挡住主人进出,即使要关上,也会等到夜深人静后才过来关。   但段馨宁并未深思:“二哥,这也太巧了,我刚到这里,你便出来,你这是要出门?”   “不是,我经过院门时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段馨宁纳闷了。   她们都还没敲门,他怎么会听见院外有动静,是她不小心踩到石子,弄出动静而不自知?   段翎没束护腕,宽松的长袖垂下来,盖住了拿着钥匙的手,平易近人问道:“你怎么来了?”   段馨宁的注意力被转移,抿了抿唇:“我是来找乐允的。”   他没拿灯笼出来,又站在无光处,深陷阴影,五官模糊,看不清表情:“你找她有事?”   “没事,我就是想见见乐允。”自段馨宁来了安城后,林听几乎每天都会去她的院子看她一眼,偶尔会隔一天,可现在连续两天没去了,段馨宁有点担心林听。   “她睡下了。”   段馨宁闻言着急:“乐允今日这么早就睡下了?她身体不适?”她们以前闲聊会聊到对方作息,她知道林听很少会这么早睡的,平日里起码要亥时后才睡。   段翎从容不迫:“她没有身体不适,你莫要多想了。”   院门被关上了,段馨宁没法看院中的情况:“没有就好。不过我听说二哥昨日就不让下人进院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段翎语调听起来却仍旧良善柔和:“我近日睡不好,人多嘈杂,我便让他们离开院子了。”   段馨宁深信不疑:“二哥近日睡不好,可要找大夫看看?”   他轻描淡写:“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安心养胎便好。对了,夏世子这个时辰还没来看你?”   她不太好意思道:“我今日不想见他,没让他进门。”   段翎低眼看地上的一只蜘蛛,它往前爬着,想从院门的底下爬进去。他不动声色地踩住了蜘蛛,碾死它:“晚上风大,你有孕在身,不宜在外久留,回去吧。”   段馨宁还站在院外,没走,小声道:“等乐允醒了,麻烦二哥你帮我跟她说,我想见她。”   她终日待在房间里养胎,心情郁闷,唯一的慰藉就是林听。   “我会转告她的。”   说罢,段翎回到院子里。   留在院外的段馨宁恍惚中听到了锁门的声音,问芷兰:“芷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芷兰生怕段馨宁出来会磕着碰着,小心翼翼照顾,一门心思全系在她身上,哪有心思留意其他东西:“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段馨宁揉了下太阳穴:“可能是我听错了,我们回去。”   而房间里的林听不知道段馨宁来过,还在赖床,直到段翎回来再起床:“什么时辰了。”   “戌时一刻。”   林听补完觉,终于精神了。可她看着越走越近的段翎,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的他,心里打起鼓来。段翎今晚不会又犯病吧,她是答应过帮他,奈何身体吃不消。   每当林听累到想要拒绝段翎时,他就会埋首到她心脏处轻轻地喘,轻喘声似透着一股想要人怜惜的脆弱,气息也撩拨着她心脏。   林听听着段翎有些娇的轻喘声,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明明她知道他或许是有意的,但还是被蛊惑到,然后被现实上了一课,那就是不要轻易心软,对旁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狠心”。   之前段翎掩饰得太好了,大部分时间都让她处于主导位置,做的次数也恰到好处,她喊停就停。昨晚却……茶桌五次,站着一次,床榻一次,面对面抱着一次。   她想停也停不下来。   这难道就是合欢药加性.瘾的力量?林听赶紧甩掉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去想任务,眼下的重中之重是再买一次合欢药。   可再买一次合欢药谈何容易,万一又被段翎发现了呢。   留给她做任务的时间不多了,倘若再失败一次,小命就悬了。林听无声叹了口气,坐床边穿鞋,随口一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段翎站在她对面用水洗手,水滴沿着指间砸落,回到水盆里,水面泛起涟漪,倒映出来的他微微扭曲:“出去见令韫了。”   林听站起来:“令韫刚才来过?你怎么不叫我出去见她。”   他慢条斯理地擦手:“我见你好像还没睡够,就没叫醒你,想让你多睡一会。令韫找你没什么急事,只是想知道你这两日为何不去见她,改日再见也无妨的。”   林听语塞,早知道段馨宁来就不赖床了,也许能见上一面。   可惜了。   算来,她有两天两夜没出去过,也没见过旁人了,林听话锋一转:“你明天去不去官衙?”   有了难离蛊,林听不能离他百步远,段翎去官衙,她必须得跟着去。只要出去了 就能看到人,见到人就有机会买合欢药。   段翎叠好擦手的帕子,不答反问道:“你想去官衙?”   林听飞快地洗漱一遍,手都还没擦干就牵过段翎,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笑着道:“你总不能一直留在宅子里办差,我已经休息好了,明天可以陪你去官衙。”   段翎动了下被林听握住的手,却没抽出来,她掌心的水弄湿了他的手,带着凉意:“离开安城之前,我都不会再去官衙。”   她笑容僵在脸上,表情管理失败了:“为什么,是因为我前段时间说过想在宅子里睡觉,不想跟你去官衙的话?我只是那天不想去而已,不是以后也不想去。”   不去官衙了,她还怎么名正言顺地出门见人?林听抓狂了。   段翎仿佛没发现她的异样:“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忽然发现在宅子里处理差事也挺好的,也不是非得去官衙,你觉得如何?”   林听用上次那个理由:“文书搬来搬去的太麻烦了。”   他坐了下来,抬起头看她:“我已经吩咐他们以后不用送文书到官衙,直接送来这里了。”   她没话说了,文书本来是要先送到官衙记录在册,再分发给官吏处理。段翎倒好,利用锦衣卫的职权,直接截取文书过来。   片刻后,林听按捺不住了,又道:“我想出去走走。”   段翎取出茶叶来泡,用来烫茶壶的水冒着丝缕热气,水雾袅袅,他平静问:“什么时候?”   她试探:“明天。”   他倒掉烫茶壶的水,飘在空气中的水雾更多了:“安城这几天不太平,最好不要出去,免得遇到危险,不如过段日子再出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听还能说什么?她坐在旁边看段翎泡茶:“你说的过段时间是几天。”   他拎着茶壶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下:“你就这么想出去?”   林听嘴巴闲不住,拿起一个苹果啃了几口,边吃边道:“我都待在房间里两天两夜了,当然想出去,你快说过段时间是几天。”   段翎烫完茶壶,将刚烧开的水往里倒,不到片刻,茶香四溢,混着他的沉香:“还不确定,等那天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林听寻思着他说的那天不会是要等到离开安城那天吧。   倘若真的是那天,她到时候可能成为一具尸体了。林听感到不安时就想摸贴身戴着的金财神吊坠,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她大惊失色,连苹果都不啃了:“我的金财神吊坠怎么不见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段翎淡定提醒道:“你昨晚把它给我戴了,你忘了?”   林听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做到累趴下,想让段翎早点结束。因此他说什么,她几乎都答应了,包括他问她拿金财神吊坠,但仅剩的意识让她只答应借给他戴一晚。   毕竟它是真金,还是个财神,哪能随随便便送人。她还很少让人碰,借给段翎戴已是例外。   说来也奇怪,段翎不差钱,也不信神佛,戴它作甚,图她定做的金财神吊坠好看?还有,他不是戴一晚?怎么现在还没还给她。   不过段翎也不至于贪她小小一块金子,林听的心安定下来。   茶泡好了。   段翎先给她倒一杯。   林听接过茶杯的同时瞄了瞄段翎的脖颈,但看不到放在衣衫内的金财神吊坠,只看到若隐若现的一根红绳。红绳紧贴着他的皮肤,顺着衣领一路往下,消失了。   她错开眼,防止自己又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林听等了半晌,见他没要提还东西的意思,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也忘了什么?”   段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拿着轻晃几下,看里面的茶水起伏,困惑道:“我忘了什么?”   林听并未扭扭捏捏,摊手道:“你还没还我金财神吊坠。”   他抬手摘下脖颈的金财神吊坠,放进她掌心:“抱歉啊,我也忘了你只答应借给我戴一晚。”   不知是不是林听的错觉,她感觉段翎在说到“一晚”时尾音微微上扬,似含着笑,却又似暗含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段翎没喝一口茶就放下了:“我去准备水给你沐浴。”   “……好。”   沐浴后,林听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前,透过珠帘子看院中风景,依然半字不提他将她困在房间里的事,看到后面又回床上看话本去了,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林听白天睡了快一整天,所以晚上不困,精神抖擞。   段翎却好像很困了,把洗过的长发擦干就躺到她身侧睡了,没熄灯,留着光给她看话本。   林听一口气看完一本话本,正想起来喝口水,却瞧见了段翎放在枕头旁边的门锁钥匙。   难离蛊说的百步距离是直线距离,所以她悄悄地离开房间,离开这个院子去找人,只要没离太远,控制好范围,蛊就不会发作。   林听伸手去拿钥匙,刚碰到钥匙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 第94章 第 94 章 怕她找旁人   房内烛火映照床榻, 林听和段翎的影子一高一低,她坐着,他躺着, 他握住了她的手, 影子产生交错,他们目光也交错着。   对视片刻后, 林听的目光渐渐地下移, 移到自己腕间。   钥匙触感冰冰凉凉,段翎握过来的掌心却是温热, 热意沿着她腕间散开,传到周围的皮肤。   林听没推开段翎,反而用另一只手拿起钥匙, 放到榻外的小桌后回眸,继续与他对视:“你把钥匙放帛枕旁边,睡觉时容易被它硌到,放在外面比较好。”   她没骗段翎,方才之所以伸手去拿钥匙,的确是因为这个。   林听是有想过悄悄拿钥匙开门出去找人,可她用迷药都没法迷晕段翎, 让他陷入沉睡, 怎么确认他是真睡还是假睡?哪怕是真睡了,他也是可以醒过来的。   如果偷溜出去被逮个正着,段翎会更怀疑, 说不准愈发坚信她想方设法出去找旁人,贼心不死要“出轨”,然后看她看得更牢。   现在林听要做的是取得段翎的信任,让他自愿放她出去。   当然, 这个自愿放她出去不是随便她到处去,就目前来说,段翎也暂时做不到。是以,他们像前些日子那样就好了,他带她去官衙办差,和她偶尔到街上逛逛。   林听从来没想过通过大吵大闹出去,因为那样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治标不治本。   最重要的是,倘若段翎不自愿放她出去,她是不可能在武功高强的他眼皮子底下偷溜出去的。   他们身上还有难离蛊呢。   林听离段翎远点,他就会疼。段翎发现她不见,肯定会调查她曾去了何处,做过什么。如此一来,买药的事又瞒不住了,谈何做任务?   可“瞒着众人行事”偏偏是完成任务的前提条件,不然林听可以旁敲侧击暗示段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苦衷的,不做就会死。   正因为有了这个条件限制,她一旦暗示他,自己要去做些什么,让他不要管,就相当于永远满足不了完成任务的隐瞒前提条件,也就相当于永远不能完成任务。   她连暗示他也不能。   除此之外,林听并不厌恶,也不害怕段翎这样对自己。只是她要完成任务,必须得出去。   所以要他自愿放她出去。   林听见段翎不说话,俯身去看他,垂下来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弯眼道:“是我吵醒你了?”   段翎专注看着她的双眼,随后缓慢地松开了她的手:“不是你吵醒我,是我还没睡着。”   林听直起身子,往床榻外面去:“你接着睡,我去灭灯。”   他“嗯”了声。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林听回床榻。她是没睡意,但躺床上闭着眼睛想事情还是可以的。   林听翻来覆去一个时辰,最终又睡过去,不过今晚浅眠,在后半夜醒了。醒来后,林听发现段翎并没睡,而是背对她坐着。   她不禁也坐起来,扯了扯他的衣摆:“你怎么不睡?”   段翎听到林听的声音,转身看她。林听也看着段翎,他长发垂在肩前,面容姣好浓艳,肤白唇红,比浓妆艳抹的人还要精致几分,像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偶。   她无意识扯紧他的衣摆。   段翎轻轻地勾起唇角,扯出一抹笑容,瞧起来很无害,他表情如常道:“睡不着想起来坐一会,你睡便好,不用管我。”   林听也睡不着了,提议道:“要不我去给你做点安神汤?”院子里有小厨房,里面备有不少食材,她上次叫仆从做宵夜时发现的。   “安神汤?”   她拿过叠好的外衣披上,系好裙带,再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红丝绦,随意扎了个高马尾就要下床:“对,我会做安神汤。”   除了特殊情况,林听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很少会喝安神汤。不过她虽不喝,但会做,因为她母亲李惊秋有时会睡不好,她想亲手给李惊秋做安神汤,便去学了。   林听下了床后一动不动,纵然门锁钥匙就在床榻边,她也没拿来开锁,故意等段翎开锁。   段翎看了林听一眼,终究是跟着她下床,取钥匙开门。   仆从不在,他们又常待在房间里,没人会点院中的灯,深夜的月光又没多少,周围一片漆黑。   林听提着一盏灯笼和段翎一起走出房门,不急不缓地越过漆黑的青石板道,直奔小厨房。   她到小厨房的第一件事是放下灯笼,点燃那里的油灯。   油灯亮起的刹那,林听撩起袖子去找做安神汤的材料,将它们洗干净:“你给我生个火。”   段翎行至灶边生火。   待灶里的火苗窜起,他按灭手中的火折子,侧头望向林听。   林听站在小水池前,身上的杏色齐腰襦裙随夜风而动,扎起来的高马尾垂到腰际,绣着听字的红丝绦夹在发间,少许碎发坠在侧脸,鼻梁弧度优越,唇色微红。   她将袖子撩到手肘处,水池里的水飞溅起来,只 弄湿了手腕。段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林听手脚麻利,很快就做好了安神汤,给他装上一碗。   “你尝尝。”   段翎接过来一干而尽:“你以前是不是给人做过安神汤。”   林听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段翎身边,也喝了一碗安神汤:“我以前给我阿娘做过安神汤。”   他没再多问。   林听不清楚安神汤对段翎有没有用,只清楚它对她非常有用。从小厨房回去后,她躺下床没一会就酣然入梦了,打雷也吵不醒。   段翎还清醒着,他没太多表情,将林听抱进怀里,给她解开高马尾,指尖抚过柔顺的长发,勾缠着丝绦,很久都没有放手。   丝绦生了些褶皱。   段翎蓦地发现,他不是不想林听找旁人,而是怕她找旁人。   怕……   段翎知道“怕”这种情绪,在诏狱审犯人时见多了,他们有的怕自己会熬不过刑罚,死在诏狱里面,有的怕自己会连累家里人。   他知道归知道,见过归见过,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感觉就像自己的心被人抓住了,一举一动皆受到这种情绪牵引,失去控制,前路又迷茫,完全找不到方向。   *   小雨淅淅沥沥,不断敲过屋顶的琉璃瓦。林听听着雨声,盘腿坐在罗汉榻,跟段翎下棋。   一眨眼,过了三天,她还是没能出院子半步,连离开房间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更别提见人了。   在这期间,段馨宁还来找过她一次,不过她们依然没见着。   林听捏着一颗黑棋,似随口道:“我近日睡得很好,就算是打雷也吵不醒我,你让那些原先在院子里伺候的仆从回来吧。”   段翎则捏着一颗白棋,目不斜视看着棋盘,没从正面回答:“这几天,你可有感到不便?”   “这倒没有。”   这几天是段翎在“伺候”着她,林听要是回答说感到不便,岂不是说他“伺候”得不好?   说实话,段翎“伺候”得很好,他准备一日三餐、浴汤,还洗衣裳。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关了几天,不但没瘦,还胖了。   段翎温柔道:“你既没有感到不便,那她们在不在院子里伺候也无关紧要。正好令韫养胎要人伺候,芷兰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们留在她院子再好不过了。”   林听将黑棋放到棋盘中间:“我也不是要她们全回来,回来几个就行,这样你就不用每天都帮我洗衣裳,可以安心处理差事了。”   下一刻,段翎的白棋跟了过去,包围她的黑棋,随即吃掉。   她又输了。   段翎不以为意,莞尔一笑:“无妨,洗几件衣裳罢了。”他捡棋子回去,“要不要再来一局?”   林听推开棋奁,拿果脯吃:“不来了,我连输好几局了。”   她跟陶朱下棋,陶朱连输,她跟段翎下棋,她连输。林听算是知道陶朱不爱跟她下棋的原因是什么了,总是输就不想玩了。   窗外的淅沥雨声没停过,段翎微微低着眉眼,抬起双手收好棋盘和棋奁:“那就不来了。”   她递一块果脯到他嘴边。   段翎吃了下去。   就在这时,林听隐约听见敲门声,但不太确定,因为外面还下着雨:“好像有人来了。”   段翎早就听到敲门声了,只是见她没听到便没有理会。他起身朝房外走:“我出去看看。”   林听忙不迭吃掉手上的果脯,跟上去:“我陪你去。”   段翎婉拒:“不用。”   她拉住段翎不放,目光灼灼地看他:“我记得院门也上锁了,你撑伞开锁不便,容易被雨淋到,我去给你撑伞,如何?”   段翎听了,注视着她。   林听分明知道他让仆从离开院子,不让她出门见任何人、接触任何人,是要将她困住,可林听却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似的。   其实段翎一开始设想过林听被困住后会有什么反应,愤怒、厌恶等等,不曾想她会待他如初。   她到底是还在演戏骗他放松警惕,还是真心喜欢他呢。   段翎终究是答应了。   林听喜上眉梢,立刻去拿伞,脚步轻快地随他出去开院门。   院门一开,他们先看到的是夏子默。他手持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立在外面,穿得人模狗样的,用来敲门的手还高高抬着。   林听本以为是段馨宁又来了,见是夏子默,迅速收好笑容。   她刚收好笑容,就见段馨宁扶着腰从夏子默身后走出来,而芷兰站在段馨宁的旁边撑伞。   “二哥,乐允。”段馨宁时隔多日才见到林听,险些喜极而泣,她生怕是自己不小心对林听说错什么话,惹对方生气了,所以林听这些天找借口不肯出门见她。   林听上前一步,转而想起她是和段翎共撑一伞的,雨会淋到他,于是退了回去:“令韫。”   段馨宁上前几步:“乐允,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林听哭笑不得:“你少给我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怎么可能不想再见到你。”即使她对段馨宁有点恨铁不成钢,但远远不到绝交。   如果林听真想跟段馨宁绝交,之前就不会经常去看她,担心她心情不好,也不会给她买孕妇喜欢吃的酸果子和安胎药了。   提起此事,段馨宁看了眼段翎,忐忑道:“我这几天过来找你,二哥不是说你歇下了,就是说你有事要办,没法出来见我,让我安心养胎,过一段日子再来。”   林听:“……”   她不可能跟他们说自己被困在院子里,想出也出不来:“你二哥没骗你,我也不是故意找借口不见你,这几天确实有事要办。”   不过“有事要办”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了,她在京城有家段馨宁也知道的布庄,能说要办生意上的事,在安城就不行了。林听又不是段翎,他来安城是为了办差。   尽管如此,段馨宁也没怀疑,很信任她:“是我多心了。”   夏子默倒是听出了些端倪,可并未说出来,等她们说完才 开口:“段二公子,林七姑娘。”   段馨宁这才记起他们来的目的:“乐允,子默有事找你。”   林听没忘段翎怀疑她想给今安在或夏子默下合欢药,态度疏离道:“夏世子找我何事?”   段翎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神色自若,握过她手中伞。   不知为何,夏子默总感觉凉飕飕的:“今公子托我来问你,五日后可否见面。见面的时辰和地方不变,戌时三刻,岁长酒楼。”   林听是很想直接答应的,但现实不允许,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你容我想想。”   夏子默本以为林听会像上次那样马上答应的,谁知道她还要想想:“林七姑娘要想多久?”今安在还等着他带消息回去。   她没回他,看向段翎。   段翎没看他们,看的是伞外的雨,雨水连成一道道帘子,朦胧了人的视线,难望到远处。   林听思考片刻才回道:“不如这样,夏世子你先回去,我想好了会派人告诉你的。”   夏子默迟疑:“好吧。”   段馨宁一头雾水,他来前只和她说有事找林听,没说是什么事,所以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今公子是谁:“你们说的今公子是谁?”   夏子默不知如何回答。   林听避重就轻道:“我在江湖上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以后若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等今安在成功报仇,报仇后还能活着的时候,她就介绍他们认识。   段馨宁开心地应下。   林听伸手捏了捏段馨宁总算多点肉的脸:“你这几天身体怎么样。”段翎是跟她说过段馨宁的情况,但还是想当面问问。   “还可以。”夏子默这几天给段馨宁找来很多听说能减轻孕吐反应的食物,她吃得多了。   林听:“那就好。”   段馨宁看了看院子里面:“乐允,我能不能进你院子坐会儿?”几日不见,她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和林听说,今天来都来了,进去说会儿话,等雨停再走也不迟。   “她要昼寝了。”段翎转了下握伞的手腕,伞面雨珠滚落。   段馨宁感到讶异,望着他们,半信半疑道:“乐允何时有了昼寝的习惯,我怎么不知道。”   林听心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午睡的习惯,嘴上却说:“来安城后,我就有了昼寝的习惯,中午休息几刻钟对身体好。”   段馨宁只好失落离去。   她走了,夏子默也没留下来的理由,紧跟段馨宁步伐离去。   他们走后不久,林听回到房间,几次三番想跟段翎提五日后见今安在的事,却又无从开口。   他好像能看穿她的内心,主动问了:“你想去见今公子?”   段翎拿着一双新的绣花鞋走过来,半蹲到林听面前,脱开她那双溅到雨水的鞋子,再褪去微湿的白色罗袜,露出里面的脚。   林听双脚落在段翎手里,踩着他常年握笔和握绣春刀的掌心,她低头看:“你想我去么?”   “我不想你去。”   段翎一边说,一边给林听穿上干净的罗袜,绑好两条系带,重复道:“我不想你去见他。”   她被他碰过的脚生了一缕热:“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段翎将她双脚套进绣花鞋里,抬眼笑,像是不解,轻声细语道:“那你就去啊,何必问我。”   林听倾身上前,观察着他的神情:“你不会拦着我?”   他道:“不会。”   她看了眼房门,段翎还是上了锁,连着锁头的锁链泛寒光:“先不说这个了,我饿了。”   段翎轻柔地放下林听的脚,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林听趴到罗汉榻的案几上,脸压着手背,低声道:“都可以。”她不怎么挑食,有肉就行。   段翎去给她弄吃的。   林听习以为常地望着又被他从外面锁上的门发呆,五日后,她是一定要去岁长酒楼见今安在,顺便给夏子默下合欢药的,所以要在这五日内出门买合欢药。   *   到了晚上,林听在临睡前问:“安城最近还是很不太平?”   段翎侧过身,长发与她落在软枕上的交叠,分不清是谁的,他捻起一缕:“你想说什么。”   她动了动,凑近他,开门见山道:“我明天想出门。”   段翎默不作声。   林听张开手抱住段翎,拿他来取暖:“我们身上有难离蛊,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百步的。”   不知过了多久,段翎同意了:“好,明天我们出门。”   她在他怀里很快睡着。   段翎放下怀里的林听,离开床榻,缓缓地打开门,赤足到院外看被乌云盖住一半的月亮。   院中的尖锐碎石割破他双足,鲜血渐渐地染红了石子。 第95章 第 95 章 【恭喜宿主,最后一个任……   翌日天亮不久, 林听就起来了,难得不赖床,主要是怕今天又睡过头, 没能出门买合欢药。   她前脚刚醒, 段翎后脚就推门进来了,淡淡的阳光沿着门缝洒进来, 在门前留下道长影。   林听看过去。   他玉簪束发, 绯衣如火,垂在身侧的双手骨节分明, 皮肤白得不像话,行走间步履轻缓,挂在腰间蹀躞带的香囊晃动弧度很小, 瞧着跟往日并无不同。   她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段翎,不由自主放缓穿衣裳的速度。因为他出入不再锁门,回归从前了。   看着看着,林听手一松,腰间还没系牢的裙带掉下去。   段翎接住裙带,抬手环过她的腰,将裙带绑好, 还将香囊挂上:“用过早膳, 我们便出门。”   林听抬高手,方便段翎给自己绑裙带和系香囊:“好。对了,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她这几晚都给他弄安神汤, 多少有点效果吧。   “很好。”   她瞥了下光线明媚的外头:“那就行,以后我有空常弄。”   林听睡眠质量虽很好,但这几晚喝安神汤后发现会变得更好。以后常弄安神汤来喝,不仅仅是为了段翎, 还是为了自己。   用过早膳,他们到宅子大门乘马车前往长街。没有锦衣卫跟着,只有一个驱车的车夫坐前面。   林听掀开帘子看马车外。   叛军近日攻城,长街是比往日要冷清点,可还是有不少人走动。马车经过早市时,百姓们扎堆议论的声音传了进车里面:“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进城里来?”   林听一听便知百姓们口中的他们是指已成了叛军的谢家军。   一满脸胡子的男子道:“我哪能知道。不过他们会不会打进来,跟我们也没多大关系。”   “此话怎讲?”   胡子男嗤笑:“安城这些狗官就没拿我们当人看过,得罪他们了,动辄找个由头把人关进牢里。难道他们还能比这些狗官难对付?反正谁输谁赢,我不在乎。”   有人东张西望,好心地提醒他:“你当心祸从口出。”   他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来安城做生意人不明所以地问:“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离开安城,去别的地方?”他说的当然是打仗之前,不是封城的现在。   包子铺的老板是土生土长的安城人:“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安城人信地神,无论是生,还是死,都不会离开安城的。”   女子压低声音插话道:“我听说安城的地神显灵了。”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真的?”   女子一脸对地神的敬畏:“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问最近去拜过地神的人。自上个月来,神像每隔数日就出现了‘江山之异’这几个字,半个时辰后又会消失。”   百姓议论纷纷。   胡子男将面汤喝完,呵笑几声,直言道:“江山之异,地神这是要告诉我们,江山要易主了?”   “慎言!你不要命了!”   胡子男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早就死了,他言行举止确实毫无顾忌,不怕狗官要自己的命:“啧,这年头连实话也不能说了?”   “可能是有人故意在神像上写字,过半个时辰后又去擦掉?”有的相信了,也有的质疑。   女子曾亲眼见到神像出现字:“不,很多人亲眼看到字是突然出现,半个时辰后又突然消失,这不是地神显灵,还能是什么?”   渐渐的,不断有人附和。   一对夫妻站出来,男子言之凿凿道:“我和我媳妇昨天去拜地神也看到了,就是突然出现的。”   安城人向来把地神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今时今日听说地神真的显灵了,无一不激动万分。   胡子男又道:“地神都显灵了,我们应该顺应天命才对。”   话音刚落,官兵持着刀剑冲过来,将议论过此事的人全抓了。他们本来很怕当官的,可念及地神显灵,纷纷变得视死如归,还敢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官兵恶狠狠地押他们走,杀鸡儆猴,扬声道:“你们散布谣言,我们怎么就不能抓你们了?”   林听见此,放下帘子。   字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怕不是 CR 用了明矾或其他东西写字。   段翎仿佛没听见那些话,随意地倚坐着,闭目养神。忽然,他长睫微动,睁开眼,直视着林听:“你昨晚说想出门,却没说要去哪儿,你想去哪儿?”   林听正在想以什么理由去药铺:“我想买几件衣裳。”   临近秋冬,安城一天比一天冷,得多穿点衣裳。虽说段翎前不久给她买过几套秋冬穿的衣裳,但很少人会嫌自己衣裳多。   段翎摩挲着腰间香囊,对帘子外的车夫道:“去成衣铺。”   车夫改道而行。   到了成衣铺,林听认真挑起衣裳,做戏做全套,说来买衣裳就要买:“你看这两套怎么样?”   段翎顺着她视线看去,架子上有两套颜色不同的长裙,淡青色那套领口和袖子有一圈小绒毛,可以挡风。天蓝色那套偏薄些,但刺绣图案好看,栩栩如生。   他回道:“都不错。”   林听又看了几套别的,最后还是只要这两套:“我看你穿得挺单薄的,你要不也买两套?”   段翎对买衣裳一事不是很感兴趣:“不用了,我不冷……”   林听没等段翎把话说完,直接拉他到放着男子衣裳的地方:“我觉得这套浅杏色和红色的适合你,我买下来送给你。”段翎给她买过衣裳,那她也给他买两套。   段翎抚过林听为他挑的两套衣裳:“你买下来送给我?”   她手一挥,当即掏出钱袋结账,很爽快的样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板,多少银子?”   “二十两银。”老板此刻就跟在他们身后,立马答道。   林听的心有点碎,这么贵?超出预算了,也罢,就这么一回。她蜗牛爬行似的将银票递过去,在老板伸手拿时还下意识抓紧了。   老板笑眯眯:“姑娘?”   银票不像沉甸甸且不怕摔的银子,它脆弱,容易撕烂。林听松手了,眼睁睁看着二十两银票落入成衣铺的钱柜子里,离她而去。   她深呼一口气,忍住久违的肉疼,安慰自己没关系,有财神在身,以后定能将银钱赚回来。   老板锁上钱柜子,给他们叠好衣裳:“二位是夫妻?”   林听还沉浸在失去二十两的情绪中,顺口问道:“您为什么猜我们是夫妻?”即使她买衣裳送他,他们也有可能是长得不像的兄妹或者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老板看了看他们的眼睛,笑而不语,记自己的账去了。   林听心里还惦记着买合欢药,没在成衣铺久留。回到大街,她先让段翎把衣裳放进马车里,再尽量自然地牵他到处走走。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只想逛街散散心的人,林听一路上走走停停,偶尔进一家铺子看看。   闲逛之余,她将周边的药铺位置都记住了,估算大致距离。   逛到后面,林听停在一家酒楼门前:“我们就在这里用午膳吧。”这家酒楼旁边有一家药铺,直线距离绝对不超过百步,她进酒楼后可以找机会偷溜出来买药。   段翎颔首,随她进去。   林听看似随意,实则精挑细选地要了一间不是面朝长街的雅间,所以哪怕打开窗也只能看到酒楼后院,看不到隔壁的药铺。   她拉开椅子刚坐下,小二迎上来问他们需要点什么菜和酒。   林听点了几个菜和一壶酒:“先点这几样。对了,还要麻烦你留在这里帮我们温一下酒。”   温酒大约需要半刻钟,林听计划就在这半刻钟内出去买药回来。而小二留在雅间温酒,可以帮她看段翎是否离开过雅间。   但以什么理由出去呢?   如厕和买东西这种借口用太多了,显得很假。林听苦恼着。   “好的,客官。”在这种偏冷的天气温酒再喝很正常,小二经常帮客人温酒,他记下了。   小二去给他们拿酒了。   林听等小二拿酒回来的时候拼命想出去的借口。   小二很快回来了,她愈发着急,脑袋却空空如也,眼神无意扫过段翎,隐约看到他的手又有刮伤:“你手怎么又伤了?”   段翎垂下手,袖摆挡住那一道刮伤:“我今早瞧见院中有颗好看的石子,心生欢喜,便捡了起来,不曾想被它刮破了手。”   此话半真半假。   “真”是他的确在院中看到一颗好看的石子,想将它紧握在手里,却被它伤了。“假”是段翎是在昨天深夜瞧见的,不是今天早上。   “我去给你买药。”林听走得很快,没给段翎拒绝的机会。   出了酒楼,林听仍然跟上次那样乔装打扮一番,再分开买两种药。她回到雅间,小二还没温好酒,而段翎在看他用热水来温酒。   林听没想到今天会那么顺利买到合欢药,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她稳住心神,拿出伤药,坐到段翎身边的椅子:“你把手给我。”   他把手给她。   她给段翎上好药,小二也温好酒了,给他们各倒一杯,接着去端来饭菜:“客官慢用。”   段翎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   林听敲了下桌子,推碗筷给他:“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未时初,他们用完午膳。林听出来买合欢药的目的达到,还逛不逛街对她来说不那么重要了。   可就算方才去药铺有买药给段翎涂抹伤口的原因,去过药铺就立刻回去,还是有点可疑。   于是林听继续逛半天,敞开了玩够再慢慢乘马车回去。   回宅子后,林听想去看段馨宁。昨天之所以不同意段馨宁进他们的院子,是因为她不想段馨宁进去看到那些用来锁门的锁。   段馨宁还怀着孕,要是受到什么惊吓,对她对孩子都不好。   此时此刻,林听一进门就拽着段翎朝段馨宁院子走:“我买了些糕点给令韫。”她今天去看段馨宁,得带上他,她住的院子离他们的院子有点远,超出了百步。   段翎唤仆从把马车里的衣裳和其他糕点送回他们的院子,然后道:“你可以唤下人送过去。”   林听脚步不停,踏上石阶,绕过长廊:“我想亲自送去。”   他默了默:“好。   林听借跟段馨宁聊天的机会,偷偷把合欢药藏在了她房间里。因为她们是在里间聊天的,段翎在外间,所以他不会知道。   而段馨宁也没发现,她并未时时刻刻留意林听的一举一动。   待入夜,林听和段翎留在段馨宁的院子里用晚膳。当他们要离开时,夏子默来找段馨宁了。   林听让夏子默转告今安在,她几日后会去赴约见他的。   说完她就走。   但夏子默进屋后跟段馨宁没说几句吵起来了,林听还没走出院子就听到他们的吵架声,当即折回去:“夏世子,你明知道令韫有孕在身,还跟她吵?”   夏子默紧皱着眉头。   他走了几步,平复心情:“不是我想跟令韫吵,是她自有了身子以来就越发不可理喻。”   段馨宁埋首在芷兰肩上呜呜呜地哭着,听到这话,气道:“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她怀孕后脾气渐长。   夏子默听到段馨宁哭,后悔刚刚跟她吵了,态度瞬间软下来:“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林听像堵墙挡在他们中间,不让夏子默靠近段馨宁:“如果你整天不舒服想吐,行动不便,我看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还说她不可理喻,我看你才不可理喻。”   段翎的视线在他们之间徘徊,最终只落在了林听脸上。   夏子默:“我……”   林听懒得听夏子默往下说,一字一顿道:“请回吧,夏世子。”她不想当着段馨宁的面打他。   夏子默见段馨宁现在的确不想见到自己,不再说话,把拎过来的酸果子放桌上就走了,而林听又陪了段馨宁一会才离开。   她回到房间越想越气。   段翎走到林听身后,替她解开发间丝绦,动作很轻,也很慢:“时辰不早了,我唤人送浴汤进来,你沐浴后早点休息。”   唤人送浴汤进来?院子不是没仆从了?林听顿时将夏子默这厮抛之脑后,微歪头看段翎。   “唤人?”   段翎手里拿着她的丝绦:“嗯,昨天不是你说想留几个仆从在院子里伺候?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就唤了几个回来。”   林听“哦”了声,又看了眼房门,他今晚也没再锁门。   其实林听想过了,如果自己妥协了那么多天,段翎还不肯信她,再困住她,她还是不会大吵大闹,但会揍他一顿,将人绑起来。   当然,她不是段翎的对手,但他不会反抗她这一点就够了。   *   到了和今安在见面那日,林听早早去段馨宁房间里取走合欢药,又提早半个时辰到了岁长酒楼。段翎也在,不过没和他们待在同一个雅间,在酒楼的一楼等她。   林听来得太早,今安在、夏子默还没有到,她需要等一等。   不久后,门开了。   她一听到开门声就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药,转过身看门口。   先走进来的是今安在,他受重伤后卧床养了数日,又要 喝那么多药,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点。   夏子默跟在今安在后面,但暂时没进来,关上门在外面守着,看样子是要等他们说完再进来。   今安在今天没戴面具,有一指长刀疤的脸露出来,但面色还是不错的,眉眼清冷:“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还以为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早把我给忘了。”   林听:“……”   她站起来,打量着今安在,确认他身体无恙,嬉皮笑脸道:“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你可是给我送过金苹果的人。”   今安在阴阳怪气道:“呵,今天不照顾你犯病的夫君了?”   林听干咳几声:“他那天突然‘犯病’,我不是故意不来见你的,况且他又不是天天犯病。”   今安在朝她走过去,他没了武功,走路都不太习惯了:“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段翎有病?”   林听又坐了下来,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动:“你也没问啊。”   今安在:“……”他挑了下眉,缓缓地坐到她对面,随口一问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林听喝了口茶,面不改色:“这是他的私事,不便细说。”   今安在便不再问了,也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我今天来见你,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她思考着待会如何给夏子默下药,心不在焉问:“什么?”   “金库的钥匙。”   林听猛地瞪大双眼,险些握不住掌心的药,不可置信道:“今安在,你说要给我什么?”   今安在目露嫌弃:“一个月不见,你聋了?我说我要把金库的钥匙给你,这次可听见了?”   她满腹狐疑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把金库的钥匙给我?”   今安在拿出一把钥匙给她:“你以前不是问我能不能带你去金库看看?现在我直接把金库钥匙给你,你以后想去就去看。”   金库钥匙有个小机关,机关里藏着金库所在地的地图。   林听没接他的钥匙:“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除非你以后带我去看,否则我才没空去。”   “真不要?”   她斩钉截铁:“不要。”   过了半晌,今安在才收回钥匙,跟她聊了片刻别的,再打开门让夏子默进来。   夏子默从外面进来后关上门:“林七姑娘。”他因为前几天跟段馨宁吵架,让她哭了的事,看见林听会不太自在。   林听很想忽视夏子默,却还是假情假意提起茶壶和茶杯给他倒杯茶:“多谢夏世子这段时间保护今安在。你站外边等了我们那么久,也渴了吧,喝杯茶。”   “客气了。”夏子默有些惊讶,毕竟她之前还打骂过他。   他双手接过来喝了,与此同时,段翎在隔壁雅间捏碎了一个茶杯,碎瓷片刺进掌心。   林听不知道段翎在隔壁雅间,还以为他在一楼,注意力全在系统音上:【恭喜宿主,最后一个任务完成,您可以选择是否抹杀系统了。】   她毫不犹豫:“抹杀。” 第95章 第 95 章 第一个大礼包   【好的, 在此之前,系统将为您兑换第一个大礼包。】   林听从一开始就等着第一个大礼包了,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 她赶紧问:“是什么?”   【复活一次。】   她拧眉, 感到莫名其妙:“复活一次?为什么会是这个?”   【因为您在原著里尚未过二十岁就自戕而亡,所以即使您觉醒了, 不管有没有系统, 有没有任务,您都会在二十岁前经历恶毒女配的死亡, 这是无法避免的。】   林听记得“林听”会自戕而亡,但她以为只要不再被系统要求强行走剧情和靠自己的能力脱离了林家就能避免了,原来并不行。   系统还在道:【系统出现, 就是给穿书人,也就是宿主一次彻底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如今您成功了,等经历死后再复活便不会再受原著限制。】   她默默听着,眉头没松。   【宿主放心,您如今任务成功,系统已为您安排了没有一丝一毫痛苦的病死。】   林听有顾虑:“那我如何当着大家的面死了又复活?”   【死后停尸是习俗,之所以会有这个习俗, 不仅仅是因为死者家人想死者在头七回家看看, 还是因为大夫怕人出现假死症状,不是真死,会在七天内活过来。】   林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安排我在头七那日复活?”这样一来, 确实说得过去,历史上就有扁鹊救了出现假死症状的虢国太子的例子。   系统:【没错,宿主您将会在头七那日复活。】   “我能不能跟其他人说或暗示这件事?”林听知道自己死后能够复活,但她母亲李惊秋、段馨宁、陶朱……还有段翎, 他们都不知道,会以为她真的死了,得伤心七天才能再看到又活过来的她。   林听最担心的是她母亲李惊秋会承受不住她死的打击。   段翎倒还好,他是心狠手辣的锦衣卫,见惯生死,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挺强的,虽喜欢她,但又没有到要死要活的那个程度。   【不可,宿主您是异世之人,本不属于这世界,就算任务彻底结束了,也不可跟书中人提起、暗示任何有关任务和系统的事。】   说罢,系统消失了。   紧接着,一道敲门声将林听的思绪拉了回来:“谁?”   “是我。”   林听一听就听出是段翎的声音,即刻起身去开门:“你不是在楼下等我?怎么上来了。”   段翎看了一眼夏子默,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茶杯,没开口。   就在此时,夏子默的药效发作了,茶杯从他手中滑下去,掉到地上,哐当一声,四分五裂。   今安在没有去搀扶他。   他们不熟悉,夏子默近日会随身保护他是因为谢清鹤的嘱咐,彼此都是有自己的目的。又因为今安在向来对陌生人话少、冷淡,他们除了正事,不谈其他。   不过今安在还是问了一句:“夏世子,你怎么了?”他暂失武功,去给夏子默开门时没能察觉林听往茶壶里放药的动静。   夏子默踉跄几步,抱住腰腹道:“有人在茶里下了东西。”   今安在挑眉:“你进来之前,我和林乐允都喝过茶。”言下之意是他们喝了怎么没出事。   夏子默疼得大汗淋漓,牙齿打颤道:“我也不知道。”   见夏子默疼成这样,今安在打开茶壶,闻了闻里面的茶水。他会辨药、制药,无论有没有暂失武功都不会影响这个能力。   今安在单靠闻茶水闻不出什么,正沾一点来尝,林听拦住了他:“是我往茶水里下药的。”   瞒着众人下合欢药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可以承认自己下药。   “你?”今安在吃惊。   今安在并不是很了解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夏子默是林听手帕交段馨宁的心上人。   房间里响起道痛吟声。   痛吟声是夏子默发出来的,他腰腹一阵阵抽疼,脸褪去血色,发着白,手背青筋紧绷:“林七姑娘为何要往茶水里下药,你、你下的是什么药?”   密密麻麻的疼逐渐沿着腰腹扩散,他疼到快要怀疑是毒.药了,直接来几刀都没那么疼。   段翎看着夏子默不像是中了合欢药的反应,眼底染上疑惑。   林听也在看着夏子默:“我一直很想让你也尝尝令韫日后生孩子的疼,所以给你下了这药。”   今安在会制药、制毒,她在京城收到要给夏子默下药的任务时,想提前做好准备,就去书斋问今安在有没有能解合欢药的药了。   他听见她问这个,立刻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林听踹了今安在一脚,他才没多问什么。   但他说合欢药是没解药的,一般只能通过行鱼水之欢解决。   不过今安在有个“以毒攻毒”的法子,那就是用一种令人痛苦的药来压下合欢药的药效。   他当时就把这种药和其他防身用的迷药、毒.药全给了她。这药不和合欢药一起用,单独用也是防身 药,令别人痛到没法反抗。   只是药效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过后,身体便会恢复如初。   林听没跟今安在客气,全收下了,也在那时决定令夏子默疼一场,谁让他上门找段馨宁说什么“是我夏子默负了你”,然后就扔下段馨宁,一个人跑去安城了。   她来到安城后得知段馨宁当真怀了孕,越发坚定这个念头,且对夏子默没半点愧疚之心了。   他该吃点教训的。   而林听前些日子藏合欢药,没把这些药也一起藏起来的原因是段翎对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清二楚,包括这些用来防身的药。毕竟他整天给她穿戴、整理衣物,要是发现少了药,恐怕会产生怀疑。   他是怀疑就会去查的人。   谨慎起见,林听没挪动这些药,只藏了新买回来的合欢药。   今天总算顺利下药了,两种药一起下,系统说让她对夏子默下合欢药,没说不让加别的药。   林听往后退一步,退到段翎身边,话却还是对夏子默说的:“不过你放心,疼半个时辰而已,比生孩子的时辰要短很多。”   她拉着段翎坐下来:“这半个时辰里,我和他们都会在雅间里看着你,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你就好好地给我感受这种疼吧。”   夏子默不吭声了。   原来生孩子这么疼,夏子默咬紧牙关抵住疼意,疼到后面,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对不起段馨宁。他都差点难以忍受这种疼了,段馨宁怎能忍受得了?   夏子默闭了闭眼,他如林听所说,放开身子去感受这种疼。   今安在从他们这几句话中大致猜到发生了何事,斜了眼林听,她坐下后倒掉那壶有药的茶,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吃瓜果点心,好像当雅间角落里的夏子默不存在。   他再看她身边的段翎。   段翎倒是在看着夏子默,只是表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也觉得夏子默这厮伤了他妹妹的心,今日被林听下药是“罪有应得”。今安在心道。   今安在没掺和进他们的事,坐回原位等夏子默的药效过去。   半个时辰后,药效过去了,夏子默像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湿的,撑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林听见夏子默没事了,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在她走出雅间前,他忽道:“我对不起令韫。”   她头也不回:“这话,你该对她说,而不是对着我们说。不对,我怎么记得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了,光有张嘴有什么用?”   夏子默感到无地自容。   林听带段翎离开,回去的路上闷闷不乐,完成任务后自然是很高兴的,可从系统口中得知自己会死一次,又高兴不起来了。   车轱辘碾过长街,马车轻晃,林听发间垂下来的丝绦也跟着轻晃,她转头看段翎,欲说还休。   段翎似有所觉,也转过头看她:“你有话想和我说?”   他们目光于半空交汇,林听心想着自己“病死”的事,在二十岁之前死,那很快了,但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她先移开眼,耷拉着脑袋看马车坐板:“没。”   不是没,而是说不得。   段翎凝视林听片刻,握住了她沾有发香的丝绦,轻声问道:“你给夏世子下的是什么药?”   林听将腰间的药掏出来,大大方方让他知道少了哪种药:“就是今安在以前给我的药。”   段翎扫了眼:“你是何时计划给夏世子下这种药的?”   凉风从帘子的缝隙钻进来,林听有点冷了,毫不客气地将手塞进段翎垂下来的掌心:“之前就想了,没找到机会罢了。”   他收紧掌心,包住林听每一根指尖,属于她的凉意传来:“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此事?”   林听靠着车板:“我怕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会阻止我。”   “你这样做没有不对。”   林听抽手出来,拿出车内常备的零嘴来吃。她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大吃特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我今天还想去看令韫。”   段翎变得空空如也的手被凉风拂过,覆盖林听留下的那抹凉意,他五指逐渐收拢起来。   她没得到段翎的回应,咽下零嘴,忍不住又说了遍:“我今天还想去看令韫,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去吧。”   在马车快回到宅子时,段翎望着林听吃完最后一块零嘴,又开口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林听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再擦擦手,心情总算好点了,伸了个懒腰:“什么事?你问。”   段翎轻轻地抚过她脸:“你为什么又要去药铺买合欢药?” 第80章 第 80 章 是药三分毒   林听擦手的动作顿住。   段翎怎么又知道了?那天从酒楼离开, 她旁敲侧击问了下为他们温酒的小二,对方说他待在雅间里就没出去过,所以他不太可能跟着出去看她买了什么药。   难道有锦衣卫跟着她?   也不太可能, 林听反追踪术还算强, 除非是段翎和今安在这种高手跟踪她,否则一般能发现, 之前她就发现了踏雪泥派人跟踪。   但现在重点并不是这个, 重点是如何解释她又去药铺买合欢药,毕竟段翎既然这么问, 肯定已经确认她又去买了合欢药。   不过段翎这次发现了她去买合欢药,居然没有拆穿她?   想看她会不会对旁人下?   幸好系统是她的角度出发判定做任务时是否“瞒着众人行事”了,也幸好段翎发现后当作不知道, 没拆穿她,不然在她的角度看来就是没瞒住,又会失败。   林听继续擦手,硬着头皮道:“我又去药铺买合欢药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还想和你一起用。”她说这句话时舌头都打结了。   跟锦衣卫成婚就相当于跟个调查高手成婚,谁能“出轨”?   可林听也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难消去。如今完成任务了, 没有性命之忧, 她可以慢慢从他心里拔.出这颗种子。   段翎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眼微微弯着:“药在何处?”   林听将擦手的帕子随意扔到一边, 从后腰拿出一包合欢药:“在这里,我随身携带着呢。”   上次买的合欢药被段翎吃了,导致她没药下给夏子默。林听这次买了两份,分开藏在段馨宁的房间, 今天在一起拿出来,防止自己弄丢,或出现什么别的意外。   林听赌段翎只知道她买合欢药的事,不知道她买了多少份。   如果他连买了多少份都知道,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另一份合欢药不见了。反正她以后不会再对夏子默下药,也不会再做出疑似“出轨”的举动了。   林听的手拿着合欢药,眼睛看着段翎:“这就是合欢药。”   段翎捡起她随手扔到一边的帕子叠好:“原来你和我行房时喜欢用合欢药,我现在才知道。上次我以为你只是贪图新鲜才买回来一试,不曾想是喜欢啊。”   林听当即否认:“不!我不喜 椿日 欢。”再不否认,她担心他日后行房都用合欢药,那可不行。   他摩挲着她帕子,指腹压过上面歪歪扭扭的莲花刺绣:“倘若不是喜欢,怎会又买合欢药?”   她讪笑道:“我还是贪图新鲜,想再试一次,不是喜欢。”   段翎似信了:“今晚?”   林听回想起他那晚吃了合欢药后像个艳鬼缠住她的行为,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撩开帘子,把合欢药扔进马车经过的一条小巷子。   他倒是情绪稳定,看向帘子外的小巷子:“你怎么扔了?”   她放下帘子,隔绝掉他看出去的视线:“我突然又不想用了。”   段翎:“为什么?”   林听心说你是十万个为什么?整天问为什么。她清了清嗓子,似郑重其事道:“合欢药用多了,对你身体不好。我不能因为一时贪图新鲜,置你身体于不顾。”   段翎低低地笑了下,柔声道:“它不会伤到我身体的。”   林听坚持:“不可能,是药三分毒,会伤到身体的,所以我们以后还是不要用合欢药了。”吃药的不是她,就算伤到身体,也不会伤到她的身体,但会累。   “好,我们以后不用合欢药了。”段翎放好她的帕子。   她松了口气。   *   林听来到段馨宁房间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榻上喝着安胎药。   段馨宁既怕疼,又怕苦,每次喝安胎药都是皱着脸的,喝完要立刻吃点蜜饯,否则易作呕。   林听见段馨宁快要喝完安胎药了,大步流星越过芷兰,等她放下药碗,拿起蜜饯往她嘴里放。   甜意驱散了段馨宁口中的苦意,她抬起头,看到林听。   段馨宁闲着无聊,今天本来又想去找林听的,但听说林听和段翎要出门见那个今公子,就乖乖地留在自己房间里待着了。   他们要去见认识的人,她总不能也跟着去凑热闹。虽然林听说过以后有机会介绍她和今公子认识,但今天显然不是好时机,他们这次见面应当是有事要聊。   “乐允,你何时回来的?”段馨宁咽下口中的蜜饯,问道。   林听坐到榻旁的坐板,想用手指轻刮她鼻子,发觉自己的手有点凉,便收了回去:“刚回来的,一回来就过来看你了,感动吧。”   段馨宁问芷兰要多了一个手炉,递给林听:“今天比昨天要冷不少,你快拿手炉暖暖。”   她接过手炉,还不忘逗段馨宁:“你还没说感不感动呢。”   段馨宁笑了:“感动。”   林听摸着手炉,觉得有必要跟段馨宁说说她今天对夏子默做了什么:“我今天见了夏世子。”   提到夏子默,段馨宁脸色微变,自他们那天吵架后,她就没再见过他了,不是夏子默不再过来找她,而是她没让他进门。   段馨宁沉默良久,唇瓣翕动:“你今天怎么会见到他,是他又来了,还是他找你劝我?”   林听:“都不是。”   段馨宁茫然道:“都不是?难不成是你去找的他?乐允,你不用为了我,去找他说……”   她打断:“我不是去见我在江湖上的朋友?他也在。”   “哦。”段馨宁没多问。   林听望着段馨宁这副想问,但又不开口多问的样子,她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道:“实不相瞒,我给夏世子下了药。”   段馨宁那一张柔白的脸满是惊诧:“你给他下了药?”   房间里的安胎药药味还没散去,林听闻着就苦,还想给夏子默也灌一碗安胎药,让他知道这药有多苦:“是能令他感受到生孩子有多痛苦的药,他疼了半个时辰,我瞧着别提有多解气。”   她又道:“对了,你以后要是真的不想要夏世子了,他再缠着你,你就跟我说,我教训他。”   段馨宁倾身过来,张开手想抱她:“谢谢你,乐允。”   “当心你的肚子。”林听怕压到段馨宁腹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将她按回去,“我会这样也不全是为了你,也有别的原因。”   段馨宁牵过林听被手炉捂暖的双手,泪盈于睫,却忍住不哭:“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   林听故意拿腔作调地喊她段三姑娘:“段三姑娘客气了。”   她破颜一笑。   最后林听等段馨宁睡着了再走,出到外间,她没看到段翎,问打扫的下人才知道他在院中。   于是林听快步走出去,可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院中的段翎。他背对着房门,长身鹤立于大树旁边,衣袂被冷风吹动,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斑驳树影笼罩下来,掩盖掉他落在地上那道影子。   林听看了一眼段翎的背影,加快脚步:“你到院子作甚?”   天冷了,屋内有炉子,屋外只有呼呼吹的冷风,在院子待上片刻就会感到冷。她现在穿着几件还算厚的衣裳,也有点冷了。   段翎听到林听的声音,回头,不答反问:“令韫歇下了?”   林听进里间找段馨宁前便跟他说过会等她睡着再出来,所以她出来就意味着段馨宁歇下了。   如果可以,林听也不想段翎等自己那么久,奈何还没解开难离蛊。今天她在今安在还没开门给夏子默进来前,问过他知不知道解开难离蛊的法子,他说不清楚,还反过来问她为何问难离蛊。   今安在是不清楚解难离蛊的解法,但听说过苗疆蛊虫,也接触过一些,那玩意儿难对付得很,厉害的蛊虫甚至能控制人的心神。   林听没跟他说她体内有难离蛊,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了。   又有一阵冷风从院子的四面八方吹来,林听不禁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令韫睡下了。”   段翎给她披了件披风,抬手系领口的细带:“我们回去。”   林听这才留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件绯色的披风:“你真的要等离开安城后再给我解难离蛊?”   “嗯。”   她微微仰头看他:“要是我死了,难离蛊会怎么样?”   段翎系细带的手一顿,随后慢条斯理地打结:“要是你死了,难离蛊还没解,那我也会死。”   林听眼睫微颤。   那得尽快让段翎解开难离蛊,她死后可以复活,他却不行。   他给林听系好披风系带,又给她拢了下领口,指尖擦过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白与黑交织到一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点好奇。”林听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有点好奇。   段翎的手顺着林听身前的长发下去,握住了她手腕,再顺着手腕下去,五指插入她指间。   林听反牵住段翎的手,往他们院子方向走,岔开话题道:“好冷,我回去得用两个暖炉了。”   日落西山,残阳照进院子,两道身影斜落,掠过青石板道。   *   半个月后,段翎收到嘉德帝要回京城的旨意。他要回京城,林听自然也要回去,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当晚就迅速收拾好行囊了。   段馨宁和他们一起回去。   当初段馨宁来安城不是为了找夏子默,是为了林听。何况她离家多日,得回去向父母解释。   一开始段馨宁以“到寺庙吃斋念佛半个月,为段翎祈福”为由离开家中,她父母没察觉异样。不久后,他们察觉了,而她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查也就罢,但只要想查便查到她去了哪儿。   他立即修书一封给段翎。   他们原本是想让段翎马上派人送段馨宁回京城的,后来想想又不放心,怕她在半路上遇到危险,等段翎一起回来才最安全。   她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力大,却也受限制,无旨不得出京,否则会亲自来接她回去。   就这样,段馨宁在安城待了段时间,没回京城,直到现在。   所以林听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又去帮段馨宁收拾。她有孕在身,平日里要用的东西有点多。林听怕仆从收拾行囊时会漏掉些,就想去帮她收拾和检查一遍。   CR  林听折腾半天才帮段馨宁收拾好行囊,中途还帮段馨宁赶走又来找她的夏子默,回到房间都累瘫了,躺在罗汉榻身上一动不动。   段翎半弯下腰,撩开林听脸上的碎发,拿帕子擦去她的汗。   林听任由他擦汗。   她在这种天气都累出汗了,可想而知收拾行囊有多累:“陛下只让锦衣卫回去?”   段翎目光落到林听的脸上:“不。还有东厂的人。”   还有东厂的人,也就是说踏雪泥也会回京城。不过这不是林听想问的,她想问的是太子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回京城。今安在恢复武功了,应该还会找机会刺杀他。   如果嘉德帝令太子跟他们一起回京城,那很有可能会要锦衣卫护着他的。段翎若是护不住太子,轻则受到责怪,重则给他陪葬。   段翎若是成功护住太子,意味着今安在报仇又失败了。   今安在刺杀太子失败一次就会受一次重伤,还一次比一次严重。最重要的是,他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逃掉的,稍有不慎会死。   林听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太子呢,他还留在安城?”   世安侯爷对上谢家军“屡战屡败”,太子再留在安城会很危险,嘉德帝大概会召他回京。   段翎把帕子放进温水里,又拿起来拧干,重新擦她的脸:“太子后日和我们一起回京城。”   林听担心什么来什么:“太子要和我们一起回京城?”   他“嗯”了声。   她盘腿坐起来:“太子为什么不和东厂一起回京城?”   帕子被段翎放到水盆边缘,他指尖有残余的水,滴答地砸进水盆里,溅起水:“也一起。”   锦衣卫、东厂一起护送太子。林听更加担心了,毕竟太子还有自己的暗卫,今安在上次仅仅是对上太子的暗卫就受了重伤,再加上锦衣卫跟东厂,岂不是得死。   希望今安在不要在他们回京城的路上胡来才好。   林听真不想给他收尸。   段翎对林听的情绪转变很敏感,多看了她两眼。他擦干手,若有所思道:“你在担心什么?”   林听魂不守舍:“我担心回京城的路上会出现意外。”   段翎行至窗台前,撩开垂下来的珠帘子:“有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在,能出现什么意外。”   不等林听回答,他再问:“你是担心今公子在我们回京城的路上刺杀太子?”隔了那么久,他终于又提起太子遇刺一事。其实他们之前对此都心知肚明,只是段翎没明说出是今安在做的,现在却明说了。   林听抿了下唇,坦诚道:“你猜对了,我是担心这件事。”   段翎看窗外:“今公子为何要刺杀太子?是有人雇他杀太子,还是他自己想杀太子呢?”   她又饿了,吃几块桃酥再回答:“他自己想杀太子。”   段翎松开握住珠帘子的手,一面珠帘子掉下来,珠子哐当响:“今公子与太子有仇?”今安在既不是受雇于人的亡命之徒,那除了仇,几乎没别的东西能让他如此豁得出去,刺杀当今太子。   林听吃完桃酥,倒了杯水来喝:“没错,他与太子有仇。”   今安在与太子的仇跟前朝被大燕所灭无关,即使她坦言他们有仇,段翎也不会想到前朝之事。   林听半个月前在酒楼忘记问今安在,她能不能对段翎说他的身份了,所以暂时还是不说出来。   段翎:“什么仇?”   她转着手中茶杯,斟酌道:“太子欠今安在一条命。”   他缓缓道:“太子还是皇子时就一直小心谨慎,当上太子后亦是如此,不敢犯一点错,不敢仗势欺人,叫人抓住把柄。”   林听相信今安在不会骗她:“即使如此,也不能证明太子没害过人,这世上多的是表里不一之徒,他说不定在背地里做过什么。”   “太子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下,他的确谨言慎行。”   林听搁下茶杯,咕哝道:“今安在不会骗我的,太子以前肯定害死过他在乎的人,所以他现在才要太子一命偿一命。”   段翎看着她。   林听意识到这话不对:“我不是说你骗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锦衣卫虽奉旨监视太子,但不一定完全清楚他一举一动,我也不是说你们锦衣卫办事能力不行。”   怎么越抹越黑了呢。   段翎笑意不减,像是并不介意:“我方才还没说完。”   她忙道:“你接着说。”   他听着发间传来的铃铛声,接着道:“人活在世,无论多谨言慎行,也会有失。太子也是,几年前,他在苏州犯下了件错事。”   苏州。今安在就是从苏州来京城报仇,林听感觉段翎接下来要说的事会跟今安在报仇有关。   “什么错事?”   段翎回到林听身边:“太子抢了一名老妇的救命药,不仅如此,他手下怕她会到处乱说,动手杀了她。为毁尸灭迹,他们还将她尸体剁碎,喂给了狼狗。”   直觉告诉林听,被太子害死的老妇跟今安在有关系,这个有可能就是今安在势必要杀他的原因:“你觉得此事跟今安在有关?”   段翎没回,吻上她:“你说今公子快说了一晚上了。”   “不是你先问我的?”   段翎没再说话,含吻过林听脸颊,温柔又细致地舔舐着她耳垂,顺着脖颈往下,舌尖落在锁骨,他缓慢地抽掉了她的裙带。   时隔半月,他忽提起合欢药的事:“我是药人,合欢药对我来说没用的……”   林听眼皮一跳。 第98章 第 98 章 你说什么?   这药对段翎没用, 也就是说那晚他的行为与药效无关。   照段翎这么说,迷药、毒.药等药是不是都对他没用?难怪迷药对他没用,她还以为他是提前知道她要做什么, 服过解药。   林听咽了咽。   不过段翎怎么会是药人?原著里没提过此事。林听对药人不太了解, 但在其他小说里看过一些相关内容,她知道这是拿去试药的人, 也就是另类的“实验体”。   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林听正欲开口问, 段翎又吻了下来,鼻梁与她的错开, 擦过皮肤,然后唇齿相依,舌尖相抵, 吻渐落到实处。林听压根没法说话,只能姑且放到明天再问。   之所以是明天再问,而不是今晚结束后再问,是因为她一结束就会陷入沉睡,绝对问不了的。   林听看段翎近在咫尺的脸,他皮肤和五官都几乎毫无瑕疵。   段翎习惯性握住林听后颈,微微向前压, 因为这样吻得深。他始终微张唇, 舔舐、勾缠着她。   林听不由自主抬起双手环住段翎的脖颈,迎合他的吻。   他的吻温柔是温柔,可也隐含侵略。林听想她今晚得主动, 拿到主导权,由她控制节奏,否则恐会像那晚那样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半个月来,他们不是没再行过房, 只是一晚的次数虽比正常人要多,但比那晚要少两次。   于是林听就认为段翎“犯病”后要行房的频率是她还能勉强接受的,没想到是他又有所克制了,合欢药那晚才是真正的他。   林听心跳如擂鼓。   下一刻,她拉过段翎的手,将并未反抗的他压到罗汉榻,跨坐到他身上,继而俯身亲他,而她已经松垮垮的裙摆盖住了他衣摆。   段翎的蹀躞带滚落在地。   他顺势跟林听十指相扣,缓缓地闭了眼,让她亲自己。   林听沿着段翎唇角亲,他薄唇柔软温热,触感极好,仿佛在蛊惑她亲得更用力。事实上,林听也这么做了,亲得更用力了。   段翎的唇因摩挲愈发红,跟涂抹了一层胭脂没什么区别。他喉结难耐地滚动,溢出吟声。   每当林听主动,段翎就会变得很敏感,随便一碰都会轻颤。   即使林听只是主动亲吻着他,并未做别的事,段翎的愉悦感也攀升至巅峰,随即像烟花般绽放。   房间内的温度也随之攀升,房间外的冷风被门窗隔绝在外,吹不进来。段翎额间覆薄汗, 椿日 十指指尖泛起红,他抓紧了林听的手。   这时,林听稍微侧了侧头,窄挺的鼻梁擦过他的脸,呼吸喷洒过去,如烙印烙进他皮肤底下。   段翎眼睛微动,眼尾绯红,一滴汗沿睫毛落下,犹如泪水。   林听也没比段翎好多少,她真心觉得接吻是个体力活,明明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却会感到热和累。   除此之外也有别的感觉,她跟段翎接吻,经常会有种被电轻轻地电了下,不会疼,但会发麻,还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刺激感。   刺激感积攒到一定程度,仿佛形成一缕能够润物细无声的水,缓缓游遍林听全身,令她感到舒服,最后水再直奔一处,流出去。   林听亲段翎的时候也会握住他脖颈,此刻便握住了他侧颈。   握住后颈跟侧颈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后者容易不小心碰到喉结。林听拇指无意识地动着,指腹碰着、轻压着段翎的喉结。   段翎脖颈再次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喉结似颤非颤,滚动得剧烈,像被欺负得狠了,受不住。他松开了林听的手,搂住了她的腰。   他掌心很热,落到林听腰间的刹那,她的腰麻了几下。   林听顺着段翎唇角吻过他侧脸,她跟他亲得多了,自然就熟练起来,手脚还会不安分地乱动。林听握住段翎侧颈的手往上移动,蹭过他耳垂时捏了捏。   因为林听想到段翎总是喜欢吻她耳垂,耳垂又是她的敏感处,就想捏捏他耳垂,看他是不是。   就在林听捏过段翎耳垂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颤,好听的声音也是微颤的:“林乐允……”   她莫名有点心虚,不再捏耳垂,安抚性地亲他仍微张的唇。   段翎搂得她愈发紧了。   林听觉得段翎搂得太紧了,亲他的同时空出一只手去掰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尽管段翎搂得紧,但林听一掰,他的手就开了,随后继续与她十指相扣。   就在短短一瞬间,又换成是段翎亲林听了,他绕到她身后,覆在林听身后,从她的侧脸吻过,辗转到后颈、肩背,像滑腻的蛇。   林听攥紧罗汉榻的扶沿。   她忽然发现自己今晚没能抓住主导权,段翎将她亲得脑子混沌,哪里还记得抓住什么主导权。   林听的心随着段翎的吻动,潮湿又炽热,如干燥寒冷的冬日里得到一股热风拂来,热风由外到内进入她的身体,一寸寸地进到深处,彻彻底底地温暖了她。   风是无形的,经常在无形中撩动人心弦,段翎给林听带来的热风却是有形的,接二连三地在她体内留下热风的轮廓和温暖。   段翎还在亲着她。   过了良久,不知是由吻而生的热风,还是有其他东西而生的热风又变成了一道热流,轰然爆发,似滋润花草树木的热雨,裹挟着温暖冲刷过她的身体。   这下子,林听完全感觉不到冷了,只有源源不断的热意。她刚转头想看正在身后亲她肩头的段翎,他就仰首亲了过来。   摆在罗汉榻对面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们紧挨着的身影。   林听趴在罗汉榻上,段翎覆在她身后亲吻着她侧脸、后颈,长发纠缠到一起,不分彼此,丑陋深嵌美好之中,无法自拔。   *   出发回京城当天,也下了雨。大雨倾盆而下,天色暗沉,偶有闪电掠过,周围亮了瞬又暗下。   他们回京城选择的不是水路,而是陆路。数辆马车连成一串,穿梭在官道之上,车轱辘碾过湿哒哒的泥沙,不停往前走。   林听姿态随意地倚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怀里躺着段馨宁。   这辆马车的车夫是夏子默在他们临行前特地派人去寻的,瞒着太子安插了进来。官道比较平稳,车夫驱车又很稳,极少颠簸,段馨宁坐在里面不会难受,也能睡得着,毕竟她至今还嗜睡。   夏子默还要随父亲留在安城,不能跟他们一起回京,所以他只好想其他办法照顾段馨宁。   林听低头看怀里的段馨宁,将她滑落到腰间的毯子往上抬。   段馨宁往林听怀里钻。   她身子软乎乎的,还被捂得很暖,林听抱着段馨宁不难受,还挺舒服。段家两兄妹的身体都是热热的,抱起来都像暖炉。   林听别提有多羡慕他们了,她是属于那种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的人,躺在被窝里也难捂暖。   她摸了下段馨宁白里透红的脸,段馨宁又往她怀里钻。   车内有炉子,芷兰用炉子热了点水,泡一壶茶,倒一杯给林听:“少夫人,您喝杯茶。”她说话声音很小,怕吵醒段馨宁。   林听伸手接过茶,喝完再放下。芷兰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瓢泼大雨淋过官道,瞧着没变小的迹象,反倒有要越下越大的迹象。   大雨过后会更冷,芷兰担忧段馨宁的身子,怕她受寒。   林听也顺着帘子往前面看了一眼,她想照顾段馨宁,留在了这辆马车,没和段翎同乘一辆马车,他的马车就在她们的前面。   她看着前面微微出神。   前晚她和段翎做完后果然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才问他为什么会是药人,可段翎并未说出原因。   林听收回目光,也收回思绪。忽然,段馨宁像是做了噩梦,黛眉蹙起来,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双手抓紧林听的衣摆。   林听见此,也不让段馨宁睡了:“段令韫,你醒醒。”   段馨宁醒了,满头大汗。   天冷出汗得及时擦去,否则容易生病,林听赶紧用帕子给段馨宁擦汗:“你做噩梦了?”   “我梦到你……”段馨宁刚睡醒,嗓子有点哑。她说到一半,起了哭腔,“我梦到你走了。”   林听听着她的哭腔,不明所以道:“我能走去哪儿?”   很快,林听反应过来了,段馨宁说的“走了”应该是“死了”的意思。她直言道:“我知道了,你说梦到我走了,是梦到我死了吧。”   段馨宁生怕鬼神听了去,立即捂住林听的嘴,眼睛还红着:“不能随便说这个字的。”她刚刚也是吓懵了,不该说出这个梦的。   现代都还有些忌讳提起“死”字的人,更不用说古代人了。   可林听想要给她们打预防针,即便她不能向她们提起、暗示死后会复活的事,也可以借机跟她们聊聊跟“死”有关的事。   芷兰认同她家姑娘,朝林听摇了摇头:“三姑娘说得对,您还是不要再说了。”她接着安慰段馨宁,“三姑娘,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少夫人会平安无事的。”   林听拉下段馨宁的手。   “生死有命,不必看得太重。”话虽如此,但她非常爱惜自己的小命,只是想通过这句话劝段馨宁日后不要为她的死太过伤心。   段馨宁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忐忑不安,拽紧她的手。   林听想让段馨宁说出那个梦,别憋在心里吓自己,于是道:“你梦里的我是怎么死的?”   段馨宁死活也不肯说。   她也不好逼段馨宁:“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吧。”   天黑前,马车到达官驿,林听先下去。她一下去就看到了段翎。附近的雨水结成水帘,段翎站在前面,手持一把血红色的油纸伞,没有让锦衣卫替他撑伞。   雨天朦胧,事物如坠云雾,难以看清,段翎的绯色常服却很鲜明,叫人一眼看去便能锁定。   林听回头看段馨宁,见有芷兰扶着段馨宁下马车,也有锦衣卫为她们撑伞。她一手接过锦衣卫的伞,一手扶起裙摆往段翎走去。   段翎偏头朝她看来。   林听不施粉黛,眉眼灵动,丝绦与长发落身前,身上那套橙色齐腰襦裙裙摆拂动着,裙下的绣花鞋隐约可见,踩过地上的雨水。   他目光最终落于林听所持油纸伞,她喜欢用和当天衣裙颜色一样的东西,油纸伞也是橙色的。   段翎缓慢地眨了下眼。   两道身影离得越来越近,林听走到段翎的面前,仰起头,用眼神示意他收伞,走进她的伞下。   CR  段翎那张艳脸在昏沉的光线下很是夺目,唇红齿白,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他看着林听,渐渐的,弯了眼,走进她那一把鲜橙色的伞下,收去血红色的油纸伞。   踏雪泥刚掀开马车帘子就看到了这一幕,挪开眼就进官驿。   太子坐在第一辆马车里,出来得比段翎要晚,比林听要早,但没有即刻进官驿,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她感受到了,也看过去。   不过林听发现他不是在看他们,是在看他们身后的段馨宁。   太子的视线似乎还是落在段馨宁微微隆起的腰间,她腹中孩子有三个月以上了,已经有点显怀,眼睛毒辣的人能看出来,林听不动声色地挪动身子挡住段馨宁。   太子这才扫了林听一眼,收回视线,迈步走进官驿。   段馨宁也来了安城的事,太子也知道,就是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来安城。她二哥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想瞒住一件事易如反掌。   毕竟满朝文武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包括他。思及此,太子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满,转瞬又敛好,面不改色地跟官驿的人说话,不以势压人,却也不失风范。   林听瞄了眼太子的背影。   她想起太子妃曾约段馨宁到东宫见面的事,难道是因为太子?原著也没提太子和段馨宁有纠葛啊。好吧,原著就是比较短的一篇限制文,很多东西没展开写,重点是男女主之间的肉。   段翎顺着林听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太子:“怎么了?”   林听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太子认识令韫?”太子不一定会认识朝中官员的家中女眷。   段翎:“他认识令韫。”   “他们有来往?”段馨宁可从来没跟她提起过太子这人。   段翎撩开林听被风吹到脸旁的丝绦,又握住她的手,摆正油纸伞:“令韫跟他没有来往。”   林听怀疑太子对段馨宁有意,否则他不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段馨宁腹中的孩子,太子妃以前也不会那么关心她婚姻大事。   “乐允,二哥。你们怎么还不进去?”段馨宁喊他们。   林听拉起段翎就往里走。   驿丞早为他们准备好房间了,见人进来就往楼上引。林听和段翎住在同一间房,段馨宁在他们隔壁,太子则在他们对面。   林听刚进房间里放下行囊不久,驿卒便来给他们送晚膳了。   她开门时,看到有另一道瘦削的人影从远处走过,背对这个方向。他一袭布衣,有腰牌,瞧着也是个驿卒,要去给其他人送饭。   来送晚膳的驿卒见林听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小声提醒:“姑娘?天冷了,饭菜都趁热吃。”   林听侧身让驿卒进去。   驿卒放下饭菜就出去了,她摸着扁下去的肚子,提起竹箸吃饭,怕自己吃得太快,把菜全部吃完,先夹点到段翎的碗里。   段翎不紧不慢吃着。   林听顶着一张秾丽的脸狼吞虎咽:“照我们今天这样的脚程,还要多少天才能回到京城?”   “十来天。”   陆路比水路要慢很多。   林听迫不及待想回家看她母亲李惊秋了:“好。”十来天,她应该还没死,她们能见到面。   用完膳,林听离开房间,到官驿楼下转转,顺便散食。她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把段翎带上。   虽说段翎在今早履行“离开安城便解蛊”的诺言,解开了他们体内的难离蛊,离得远也没事,但林听早已习惯去哪儿都带上他。   外面还有雨,她走了一圈,走到屋檐下,留下来看雨。   段翎侧目看她。   林听突然眯了眯看前方,踏雪泥面无表情地手持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立于雨幕,一个驿卒好像惹恼他了,他一副要打死对方的架势,拉着驿卒走进偏僻的马厩。   等他们消失在眼前,她扯了下段翎:“你有没有看到?厂督把一个驿卒拉进马厩里了。”   段翎对此事无动于衷:“看到了。你想帮那个驿卒?”   林听感觉冷,将伸出来的手缩回袖子里:“也不是想帮他,只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已。”   她有自知之明,除非是帮至亲或好友,不然很少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去帮素不相识的人,人活在世,得以自己安全为先。   段翎“嗯”了声:“待会我唤人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何事。”   林听正准备转身进屋里,感到一阵晕眩,眼看着就要倒下,她当即抓了把段翎,不想自己摔成狗吃屎,飞快道:“扶我。”   其实不用她说,段翎也能及时扶住:“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听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便两眼一闭,变得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时,林听躺在房间里的床榻上,段翎站旁边。房内还有一个老大夫,他隔着一张帕子握住她的手腕,给她把脉。   老大夫面色凝重。   他见林听醒来,问:“姑娘,你之前可有感到不适?”   林听心一颤,不会是系统说的病要来了吧,那么突然?她紧张地看向段翎,问的却是老大夫:“没有。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老大夫看得出林听年纪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觉得很可惜。他看了一眼段翎,又看了一眼她,叹口气,欲言又止:“姑娘,你……你得了不治之症。”   段翎似没听清老大夫的话,抬了抬眼:“你说什么?” 第99章 第 99 章 隐瞒之事   老大夫的手还没离开林听, 他觉得很奇怪,这位姑娘分明说之前没有感到不适,那就是毫无征兆。可她脉象紊乱不堪, 瞧着像是沉疴宿疾, 将不久于人世。   不该如此的。老大夫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诊错病了,于是连忙再仔细地给林听把一次脉。   段翎见老大夫沉默, 平静地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 老大夫的表情变幻莫测,原因是林听的脉象忽有了变化, 时好时坏。如此一来,他不敢笃定她得了不治之症了:“抱歉,兴许是老夫方才看错了。”   段翎低声:“看错了?”   大冷天的, 老大夫出了一脸汗,他用袖子抹去,在段翎看似温和的目光下给林听把第三次脉。   这回脉象是不好的了。   老大夫不信邪,继续把第四、第五次脉,结果都是好到不能再好的脉象。从这两次脉象看,她还是个习武之人。身形虽偏瘦,脉象却十分有力, 状如洪水。   说夸张点, 这姑娘的体魄好到动起手来能打死一个他。   脉象怎么还能变来变去的?老大夫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没再说不治之症的事,只说林听现在的身体似有些不妥, 建议段翎找别的大夫给她看看,注意别受凉,好生调养一番。   段翎唤来锦衣卫送走老大夫,他留在 房间看着林听:“你之前当真没有感到身体不适?”   林听坐起来:“没。”   他坐到床榻边, 抬手轻轻地捻过她盖在身上的被褥,镇定自若道:“那就是大夫看错了。”   她指尖微动,碰过段翎的手:“如果大夫没看错呢,这世上也不是没有突发恶疾的人?”   段翎取来手炉,若无其事地放进她手里:“大夫看错了。”   林听:“……”   如今已到亥时,天色阴沉沉,段翎抬眼看了下窗外,柔和道:“时辰不早了,明天再找别的大夫给你看看。”他像是没有被今天这件事影响到,一如既往冷静。   “好。”   话音刚落,有人来敲门。   段翎:“何人?”   门外响起段馨宁的声音,略带着急:“二哥、乐允,芷兰刚出门取水,看到有大夫从你们的房间里出来,你们都没事吧。”大夫的模样太好认了,拎着个药箱。   段翎端详着林听气色还挺足的脸,淡淡道:“没事。”   没事怎么会找大夫?段馨宁仍然不是很放心,站在门口不肯离去:“二哥,你能不能开门让我进去看看乐允?”   他开了门给她进来。   在段馨宁进来前,林听起身到茶桌坐着了,正在倒茶来喝。   房间里放了不少暖炉,很温暖,却也干燥,导致她想喝水:“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段馨宁亲眼确认林听没事,终于放心了:“白天里睡太多,晚上倒是睡不着了。你们怎么也还没歇息,那大夫又是怎么回事?”   林听笑着道:“我腿脚有点不舒服,找大夫来看看。”   段馨宁有孕在身,受不了刺激,得小心对待。她不能贸然说自己前不久晕倒了,可能有病,得等段馨宁腹中的胎儿再稳定一些。   “腿脚不舒服?何时的事,大夫怎么说。”段馨宁又问道。   段翎清楚林听为什么不跟段馨宁说她曾晕倒过的事,并未拆穿她。他走到窗前看夜色,雨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仅有的一丝光线还是从房内传出去的。   林听语气很自然:“没什么大碍,大夫说过几天会好的。”   段馨宁点了点头:“那就好,听说腿脚不舒服,用热水来泡会舒服,我去找人给你拿热水?”说着就要出去叫人拿热水来。   她腿脚是没问题的,但用热水泡个脚也未尝不可,能够放松放松神经,所以没阻止段馨宁。   不过段馨宁也没在他们房间久留,看林听泡上脚就离开了。   待段馨宁出去,段翎解开袖外的护腕,随手放一边,又取下发间玉簪,回到林听身边坐下。   林听垂下来的双脚动了下,木盆里的热水微起波澜:“明天还要赶路,你早点歇息,不用管我,我泡完脚会自己收拾的。”   段翎却看着她,不语。   她的掌心撑在榻上:“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色不好?”   他思忖着道:“我在想,你听到大夫说你得了不治之症时的反应,你好像并不是很怕。听到大夫说看错了,你也不是很开心。”   林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趁机道:“人各有命,我怕也不能改变现实,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顺其自然便好。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还会有惊喜。”   段翎垂眸看她在水里的双脚:“顺其自然能得到想要的?”   “可有时候不顺其自然也得不到想要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什么也不做,省事又省心。”   泡脚不宜太久,段翎弯下腰,握住林听双脚,拿出来,再用帕子擦干:“你说得倒也对。”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林听就被段翎从暖被窝里捞出来了。   她脑袋歪在段翎的肩头上,睁开眼又闭上,困乏道:“不是说辰时启程?现在才刚到卯时。”   “大夫到了。”他抬起林听的脑袋,往床边靠,替她穿衣。   他们以前每次行完房事,都是他替她沐浴,穿上新里衣、襦裙。久而久之,段翎对林听的衣物穿戴比她还要熟练,平日里没事也会替她穿衣梳妆,像今天这样。   林听这才记起段翎昨晚说过今天还要找一个大夫给她看看。林听打了几个哈欠,勉强打起精神,坐到椅子上,等大夫进来。   大夫知道段翎是锦衣卫,进来行完礼后,立刻给林听把脉。   他把到的脉象是好的。   大夫站起来,毕恭毕敬:“回大人,姑娘身体并无大碍。”   林听好像有点明白系统的用意了,从现在开始让大夫给她看病,然后每个大夫得出的情况都不同,说明这病很奇怪,变化多端,日后就有她得过怪病的人证了。   她死后再醒来,可以归结于这病会让人出现假死症状,与怪力乱神无关,接着过正常生活。   林听想通这些事,也站起来,面朝大夫:“谢谢大夫。”   “姑娘客气了。”   段翎没让大夫离开,而是道:“她昨晚晕倒过一次。”   大夫看林听比自己还要红润的脸,着实想不明白她昨晚怎会晕倒,说他晕倒还更可信点:“老夫开一些补补身子的药给姑娘?”   林听打从心底里拒绝喝药:“不必。大夫您都说了,我身体并无大碍,还喝什么药呢。”而且药那么苦,这不是找罪来受?   尽管大夫也觉得她根本不必喝药,但没一口应下,望向段翎,为难道:“大人,这……”   段翎和颜悦色:“她说不必就不必,你可以走了。”   “是。”   大夫拎起药箱离开。   房间只剩下他们,林听本来还想到床榻睡回笼觉的,见天快亮,离辰时不远了,她又坐直身子:“我们坐一会再下楼?”   段翎忽而抚过她眼睛:“林乐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听心跳加速,反问:“难道你就没有事瞒着我?你还没和我说你为什么会成为药人。”   他笑了笑:“我要是说了,你便会将你隐瞒之事告知我?”   她勾他尾指,没吭声。   段翎低下头看被林听勾住的尾指,反过来勾住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是绝对不能告诉我?”   林听还是没吭声。   他的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按了下她眼角,按得有点红了才慢慢地松开:“我能不能问……”   她却答:“我喜欢你。”   答非所问,但令人愉悦,段翎眼底漾起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他正要说话,却蓦地听到了什么,手腕一动,抽出自己发间的一支簪子,长发散落的同时,簪子尖锐的那一端刺向窗外。   簪子掠过半空,带出一道风声,划破窗纸,刺了出去。   林听看得目瞪口呆,这一支虽不是她送给他的玉簪,但也是玉簪,段翎这厮太败家了,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将玉簪扔了出去。   纵然林听猜到段翎是因为发觉窗外有人才拿东西刺出去的,但他拿什么不好,非得拿玉簪。   话还没说完,她看到今安在跳窗进来,手里拿着玉簪。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来找你们有要事相告。”今安在是在看到大夫进他们房间又离开,确认他们已经起床了再过来的。   他正好听到了林听对段翎说我喜欢你,不太自在。从前听说过林听当众向段翎求婚事,可那是听说,如今是亲耳听到她说出这种话,感觉多少有点不一样。   第一感觉是林听还有这一面?他回想起自己总是被她打骂的画面,顿时后悔送她金苹果了。   今安在往房里走,将玉簪还给段翎:“打扰了,段大人。”   段翎接下,却不再用。   林听先跑去锁好房门,再回来打量着今安在身上这套驿卒衣衫:“不出我所料,你又来刺杀太子?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注意力在她的后半句话:“打不死的小强是什么意思?”   “夸你的意思。”   今安在瞥了林听一眼,如实道:“我来官驿不是为了刺杀太子,是来找东厂厂督踏雪泥。不,是应知何,应大人才对。”   说到应知何,今安在眼神变得复杂,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难受,不敢相信对方变成了这样。   林听一脸欣慰:“很好,那我就暂时不用给你收尸了。”   她在安城得知踏雪泥有可能是前朝大臣应知何,就告诉今安在了,只是不知道今安在追到官驿来找踏雪泥意欲何为。   倘若他是想与踏雪泥叙旧,大可等回到京城再叙,没必要冒险在当今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叙旧。   “你找厂督干什么?”问出这个问题,林听才记起段翎在身边,他还不知道今安在身份。她顿了顿,偏过脸看段翎:“他……”   今安在看出了她的顾虑。   林听大约是觉得未经他同意,不好对段翎说他的身份。这般看来,她还不算完全重色轻友,不过今安在现在不在乎让段翎知道。   因为以前怕段翎会将林听抓进大牢,现在不怕了,所以今安在坦白:“我是前朝皇子。”   段翎并未多 CR 问什么,语气很是淡定道:“原来如此。”   “就这样?”林听感觉他反应太过于淡定了,她起初得知此事时,内心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也有可能是自己没见过世面?   段翎失笑问:“你想我如何,将今公子抓起来,带回诏狱严加审问?”换作以前,他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做,现如今却不会了,只因林听一定会感到不高兴。   不知从何时起,他行事下意识以林听的喜怒哀乐为准则了。   段翎垂眼。   林听拉椅子坐下:“这倒不是,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   她将话题扔回到今安在身上:“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找厂督干什么。改变主意,想造反了?”   今安在摇头:“我想在回京前弄清楚一件事,应大人为什么要帮谢家军造反,如果是为了光复前朝,扶我上位,我劝他放弃。”   “如果是为了报仇,我祝他如愿以偿,还会帮他,毕竟他沦落至此,跟我脱不了干系。”应知何要不是偷偷放他和他母后离开,嘉德帝也不会灭了应知何全家。   她了然:“厂督……”她改口,“应大人的回答是什么?”   今安在今天依然没戴面具,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报仇,所以我接下来会帮应大人。”   “怎么帮?”   今安在略一琢磨:“应大人想让我怎么帮,我就怎么帮。”他向来有恩必报,有仇必还。   林听没再问了。   段翎却忽问道:“今公子想告知我们的要事是什么?”   今安在言归正传:“谢清鹤手底下那个叫归叔的将军知道你们要护送太子回京城,他们在这个官驿往下的一段路设了埋伏,你们最好换另一条路走。”   他有想过趁乱报仇,杀了太子,可最终还是选择来告诉林听和段翎,避免他们落入险境。仇可以日后报,朋友没了便没了。   所以今安在决定回京城再找机会报仇,不连累旁人。   段翎安静听完,从容不迫用另一支簪子束好散落的长发:“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走那条路。”   “段大人这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你们回去的路上设埋伏?”   段翎微微一笑道:“不是。防患于未然罢了,但还是多谢今公子特地前来告知我们此事。”   “如此甚好,那我先走了。”今安在也意识到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锦衣卫和东厂都在这里,即便他们遇险也有能力化解。   林听喊住他:“今安在,你说太子欠你一条命,是……”   今安在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害死了我母后。”当初应知何救走他和他母后,他们在苏州相依为命,不再过问朝堂之事,只想当个普通人,平安过完后半辈子。   偏偏天不遂人愿,他母后生了一场能危及性命的重病。   今安在为救她,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一味药,只不过当时因找药摔下悬崖,受了重伤,不敢面对母后,怕她担心,便托信得过的人送药回去,他则过几天再回去。   谁曾想回去后没有病愈的母后坐在院子里等他,等着他的只有一个噩耗,今安在不得不恨。   他回答完林听就走了。   林听目送今安在离去,坐在原地发呆。段翎打开衣柜,取出他们的行囊:“我们下楼。” 第100章 第 100 章 他离不开林听了   此番回京, 太子自然带上了擅自离京跑来安城的公主。   此时此刻,公主就坐在楼下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手握着酒杯。太阳斜洒进来, 映照她额间的金色花钿和厚涂了一层胭脂的唇, 紫色长裙微微拖在地上。   林听从楼上下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公主, 她一大早便喝酒, 浓郁酒香充盈着官驿大堂。   “公主。”林听经过公主身边时,不亢不卑地给她行了礼。   公主将落到窗外的视线收回来, 画了花的眼尾上扬,看向林听和段翎,艳红的唇轻勾起, 莫名也念了一遍公主二字,随后道:“林七姑娘,段指挥佥事。”   站在公主身后的面首立刻弯下腰给他们行礼,姿态卑微,尽显男宠的地位,他跟着她唤道:“林七姑娘,段指挥佥事。”   林听还没走出去, 太子也下楼了, 他见公主不分场合地喝酒,不禁皱了下眉头:“代阳。”   代阳随性地转动着酒杯:“太子哥哥,您可要喝上一杯?”   面首殷勤地给她倒酒。   太子见此, 眉头皱得更紧了,对代阳的行事作风很不满,换作其他公主,他不会多管, 奈何代阳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必须得管:“父皇要是知道你……”   代阳扬声大笑。   笑完,她仰头喝掉杯中的酒:“父皇如今心系炼丹,追求长生不老之术,连四哥哥失踪了也不上心,他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啊,父皇连他也不管,怎会管我呢,太子哥哥多虑了。”   林听默默拉着段翎往后退一步,因为公主口中的四哥哥就是被他肆无忌惮地杀了的梁王。   段翎毫无波澜。   他在诏狱里杀过的人很多,大部分是皇亲国戚和朝中官员。在旁人眼里,梁王或许代表着皇家威严,但在段翎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太子上前夺过面首手中酒壶,扔出窗外,不让他再给代阳斟酒:“四弟刚失踪,父皇就派锦衣卫去查了,何曾置之不理?”   面首连忙跪下。   代阳也扔掉手中酒杯,不顾林听和段翎还在,直言不讳:“可四哥哥至今还下落不明,父皇除了派锦衣卫去查,还做过什么?他没有,他整天待在炼丹室……”   太子看了眼他们,呵斥她:“住口,父皇也是你能说的?”   代阳似是喝醉了,止不住口:“太子哥哥,我说错了?父皇心中只有长生不老之术,还有皇后娘娘,哪有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就想不明白了,父皇为何一直独宠皇后娘娘,她重病缠身,年老色衰,膝下又无一儿一女,难道就因为她能通过占卜预知未来之事?”   林听微怔。   大燕还没建立前,皇后相当于出谋划策的“谋士”,辅佐嘉德帝打拼江山,建立大燕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从来没人提起过皇后能够通过占卜预知未来之事。   林听陷入沉思,随即想到皇后做过的事,她建议皇帝允许女子自立女户,大燕之所以会有成婚前画像的习俗,也是因为她。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林听脑海里产生了个荒谬的念头。   太子当即唤人来:“公主喝醉了,带她下去醒醒酒。”代阳被人带下去后,他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段指挥佥事,准备启程吧。”   段翎气定神闲,也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和林听走出官驿。   林听上了段翎的马车,是他要求的。不过昨天她陪了段馨宁一整天,今天也该轮到段翎了,林听没反对,派人去告知段馨宁。   由于他们并不是单独出行的,林听上了马车后也不能即刻出发,需要等太子跟公主一起。   她揭开帘子看官驿大门,恰好看到代阳从里面走出来。   代阳大抵是吃过醒酒的东西了,脸上虽还残留着醉酒薄红,但眼神不再涣散。面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公主您慢点走。”   林听很想向代阳问问有关皇后的事,想知道皇后是不是跟她一样,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   她放下帘子,眼神逐渐飘到坐在自己旁边的段翎身上。   “公主说的是真的?皇后娘娘能通过占卜预知未来。”正常人听了这些事都会生出好奇心,林听生出好奇心也不足为怪。   段翎拿出毯子盖到她身上:“我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否能通过占卜预知未来,不过皇后娘娘确实曾说对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嘉德帝有事会交给锦衣卫或东厂去办,段翎多少能察觉到异常,比如嘉德帝好像能提前得知哪里会出事,让锦衣卫去处理。   林听窝坐在毯子里,只露出个脑袋:“除此之外呢?”   段翎:“皇后娘娘常年闭门不出,很少有消息传出。”锦衣卫虽奉命监视皇室成员,但不包括皇后,而且嘉德帝将她保护得很好。   也就是说他也不清楚。   林听的脑袋一歪,躺到他大腿上,手伸到旁边拿吃的,摸来摸去没摸到。还是段翎将装着糕点的碟子挪了过来,放她手侧。   她边吃边问,咬字不清:“陛下真有那么宠爱皇后娘娘?”   自古以来,帝王多薄情,他们还会为了利益演戏,宠幸后宫妃嫔或许都是带有算计的,做出来的事说不清是虚情还是假意。   段翎眼睫垂下来,看着林听。她长发半挽,有几缕长发是散落的,此刻披在他绯色的衣衫,而丝绦划过他放在一侧的手。   他漫不经心道:“陛下看起来是挺宠爱皇后娘娘的。”   林听抬起手,熟练地往段翎嘴里塞了块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桂花糕是你叫人去买的?”   段翎颔首:“嗯,我今天早上吩咐官驿的人去买的。”   林听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沾到的 桂花糕屑,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困了,我先睡会儿。”   “又困了?”   她闭上眼:“天还没亮,你就叫我起来了,当然容易困。”   没多久,林听睡着了。   段翎就这样看着林听睡觉,目光游移在她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五官。即使林听闭上眼了,也掩不住眉眼过艳,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藏在了薄薄眼皮之下。   *   一到京城,林听先回林家找她母亲李惊秋。而段馨宁大着肚子不方便来林家看望李惊秋,被锦衣卫护送回段家了。   李惊秋只知道林听会在这几天内回京城,却并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天回到,所以看见她出现的那一刻还是懵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听抱住李惊秋,埋首蹭了蹭。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身上会有种特殊的味道,闻着舒服安心:“您不是做梦,我回来了。”   李惊秋确认是真的林听,抢过仆从手中扫帚便往她身上打。   “好你个林乐允,还知道回来,之前一声不吭地跟着子羽跑到安城,生怕阎王爷不收你?”   林听灵活地躲开了,没被扫帚打中一下:“阿娘,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回来了?”   “万一呢!”   李惊秋憋这口气憋了很久,自从知道林听去安城,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她在那里出事:“我知道你胆子大,但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话间,李惊秋拿着的扫帚还在挥动,仆从拦不住她,林听上跳下窜:“我比谁都在意我的小命,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李惊秋气结:“你就是耍嘴皮子厉害,也不知是随了谁。”   林听躲在院中大树后面,嬉皮笑脸:“我还能随谁,当然是随了我阿娘您啊。”   李惊秋:“……”   她怒道:“林乐允,你给我过来,我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眼里都没有我这个阿娘了。”   林听怎么可能乖乖出去挨打,油嘴滑舌:“阿娘,您消消气,我一回京城就来找您了,眼里怎么会没有您,全是您呢。”   李惊秋才不会因为林听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放过她。   虽说李惊秋喜欢段翎这个女婿,很满意这桩婚事,但她身为一个母亲,自私地更希望林听在喜欢对方的时候以自己为先。   李惊秋之所以不怪段翎,是因为了解林听的性子,就算段翎不让她去,她想去也会偷偷去的。   见追不上林听,李惊秋直接将扫帚扔过去:“你真有那么喜欢子羽,喜欢他喜欢到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跟到安城?”   扫帚扔得有点歪,扔到院门那处了,然后被一只手接住。   接住扫帚的是段翎,他一进院门,便看到了仿佛从天而降的扫帚,也听到了她们吵吵嚷嚷。   李惊秋诧异:“子羽?”   她还以为段翎会先回段家,没想到他会和林听回林家。   刹那间,李惊秋跟会变脸似的绽放出笑容,一把抽走他握住的扫帚,扔到院子角落:“子羽,你回来了,快进来。这些天是不是很辛苦?我看你都瘦了。”   林听从大树后面出来,幽幽地道:“你怎么不说我瘦了?”   李惊秋热情地拉着段翎往屋里走,斜了她一眼:“我又不瞎,你脸都圆了,哪里瘦了。”   她哼了哼。   段翎轻声:“母亲。”   他有一把好嗓子,又有一副好皮囊,李惊秋听着和看着都喜欢了,难怪林听会这么喜欢他:“子羽,今天留下来用晚膳再走?”   段翎:“好。”   李惊秋眉梢带笑:“你想吃什么,我待会吩咐人去做。”   林听挤到他们中间,一手挽一个人:“阿娘,晚膳我想吃红烧猪蹄、东坡肉、蟹粉狮子头、熏鸭……还要一壶秋露白。”   李惊秋还没消气,轻掐她的手臂,故意道:“就你会吃,我问的是子羽,又不是问你。”   林听歪头看段翎,看似认真地问道:“你想吃什么。”   段翎把林听说的重复了一遍:“红烧猪蹄、东坡肉、蟹粉狮子头、熏鸭和一壶秋露白。”   她又歪头看李惊秋:“听见没,他自己说的,要这几样。”   “你啊你,在家欺负你阿娘我,成婚后欺负子羽。”李惊秋真是拿她没办法,被逗笑了。   林听反驳:“我哪有。”   他们刚走进屋里就有仆从来说林三爷找李惊秋,她毫不迟疑回道:“不见,让他滚回去。”   仆从面面相觑:“三爷说您不去见他,他便不走了。”   “随他去。”李惊秋懒得理他没什么威胁性的威胁,吩咐仆从,“你们快去给我沏壶茶来。”   仆从退下:“是。”   林听嗑着瓜子:“我没在家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吧。”她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我考虑好了,我要跟你父亲和离。”李惊秋悄悄地看了一眼段翎,担心他会介意,毕竟高门贵族比较在乎这些东西的。   可段翎并未露出一丝介意的神色,李惊秋稍安心了点。   林听猛地跳起来:“太好了,何时签和离书?”李惊秋还住在林家,意味着还没签和离书。   “他不肯签和离书。”   李惊秋下定决心跟林三爷和离的重要原因是偶然偷听到他说等他和沈姨娘生的儿子山哥儿长大后,要利用她去逼林听求段翎帮山哥儿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   倘若他们不和离,日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李惊秋不想自己成为林听的顾虑,况且林听也希望他们和离。   林听被气笑了:“他还有脸不签和离书?我去找他。”   段翎知道林听非常在乎她的母亲,哪怕无法与之共情,哪怕还是不喜欢她将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他也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母亲您说便是。”   李惊秋将林听按回去坐下:“我会处理好的,你们不用管,就是觉得有必要跟你们说一声。”   她恨得咬牙切齿:“他要是一直不肯签,您打算怎么办?”   李惊秋摸着林听的头发:“我自有我的打算,我也不是吃素的,一定会让他签下和离书。”   她质疑:“当真?”   “你是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想当年,没人敢欺负我,都喊我一声惊秋姐,你敢小看我?”李惊秋敲了下林听的脑袋。   林听抱住她的手臂,勉强道:“那我就姑且相信您一回。”   “什么叫姑且相信我一回?”李惊秋瞪林听,给段翎倒了杯茶,话锋一转,又提起去安城的事:“乐允平日里很任性,这次跟你去安城,给你添不少麻烦了。”   段翎双手接过她递来的茶,淡笑道:“她没给我添麻烦。”   李惊秋推开林听,坐到他们对面,眼睛没离开过他们:“你不用给她面子,替她遮掩。”   林听无语。   段翎抿了一口茶才放下茶杯:“她真的没给我添麻烦。”   说实话,李惊秋对段翎的回答很满意,她嘴里说林听会给人惹麻烦,但听不得 CR 别人说林听。   林听打断他们:“阿娘,我饿了,什么时候用晚膳。”   “哪有这么快,你再等等,吃糕点垫垫肚子。罢了,我去吩咐他们快点。”李惊秋出去了。   林听靠近段翎:“用完晚膳,你先回去,我想留下来跟我阿娘住一晚,明天再回。”她也得给李惊秋打她要死的预防针了。   段翎闻着她的气息:“明天什么时候回?我来接你。”   林听思索片刻:“不用来接我,你刚回京城,明天肯定得进宫见陛下,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微顿:“嗯。”   晚膳过后,时辰还早,林听和李惊秋一起送段翎出门。   等段翎走了,林听才转身回府里,她牵着李惊秋拾级而上:“阿娘,我今晚要和你睡。”   李惊秋戳她脑门:“你都多大个人了,还要和我睡。”   林听抚过她有些粗糙的手:“不管我多大了,我都是您的女儿,不是?我今晚就要和你睡。”   李惊秋:“随你吧。”   晚上,一到亥时,林听就脱开鞋爬上床,钻进李惊秋怀里了。她冷不丁问:“阿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您会怎么样?”   李惊秋本来准备给林听捂暖手的,听到这里,在被褥底下踹了她一脚:“呸,大晚上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睡你的觉。”   说时迟那时快,林听抬脚压住她的脚:“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   李惊秋也抬脚,这一脚直接踹开她。林听又缠了回去,摇李惊秋的手,不依不饶道:“我想知道,阿娘您就告诉我嘛。”   “给你买副好棺材,等你过了头七,找块地埋了呗,还能怎么样?”李惊秋被她缠得不行。   林听:“不会伤心?”   李惊秋捏她耳朵:“有什么好伤心的,你都忍心扔下我一个人了,我才不会为你伤心。”   她抱紧李惊秋,撒娇道:“我不会扔下您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您都要记住这句话。”   “那你还问这种问题?”   林听抬起头望着她,能言善辩道:“想知道阿娘有多在乎我,以后我就可以有恃无恐了。”   李惊秋险些被林听气死,她忍住踹人下床的冲动:“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李惊秋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我从路边捡来的。”   林听:“……”   李惊秋冷声:“所以别想着有恃无恐了,你要是惹我生气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她似信了,一本正经道:“那我改天去找我的亲生父母。”   “你!”   李惊秋明知道林听是有意这样说的,还是会不高兴。   房间里还留着几支蜡烛,光线还算明亮。林听玩着李惊秋的头发,看到了几根白发。她用黑发压住白发:“要不是旁人都说我长得像你,我还真信了呢。”   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到后半夜才慢慢地睡过去。   *   与此同时,段府被深夜的黑暗笼罩着,只有段翎的书房还有一缕淡淡的光。   段翎站在书房的书架前,看装着眼球的成排琉璃罐。他身后的书桌摆满了林听的东西,她给的帕子,她给的福袋,还有她给他写“我喜欢你”的信纸等等。   那幅婚前的双人画像此刻就挂在挨近书桌的那一面墙。   画像里的林听身穿似婚服的红裙,眉眼洋溢着笑意,她身子微微向他倾斜,手臂贴着他的,红色丝绦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段翎关掉书架的机关,没再看眼球,去看画像,随后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脸贴到林听的脸上。   可画纸只有没什么温度的墨水气息,没有林听的气息。   他看画像看了一夜。   翌日一早,段翎没先进宫,而是先去了林家找林听。   他离不开林听了。   彻彻底底的。 第101章 第 101 章 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   林听刚醒来就得知段翎已经来林家等她一个多时辰了。   她从床上下来, 以飞快的速度穿好衣裙和洗漱,顺便看了眼房外,有门窗和帘子相隔, 什么也没看见:“他来一个多时辰了?阿娘, 您怎么不叫醒我呢。”   李惊秋亲自为林听挽发,抬眸看镜中的她:“子羽一来, 我就想进来叫醒你的。可他说等你自己醒, 我只好由着你睡了。”   林听一头雾水。   她不是跟他说过不用来接?他也答应了,今天怎么来了?还有, 他明知道她起得晚,却还是这么早来,是有急事?可又不太像。有急事, 还能等上一个多时辰?   林听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他现在在哪儿?”   李惊秋动作不慢,利落地用丝绦绑好她的长发,再往发间插一支金步摇:“在堂屋里。”   她揉了下眼睛,透过镜子看站在自己身后的李惊秋:“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这么早来找我?”   李惊秋年纪大了,一般比年轻人醒得早。而段翎来得更早,她差点要怀疑他一晚上没睡了:“这倒没有, 你们昨天没商量好?”   林听挑了挑眉:“我们昨天商量好的, 我说我自己回去。”   李惊秋不以为意:“子羽可能是担心你,现在的京城跟安城一样,也不太平。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他来接你,我挺放心的。”   “您觉得您女儿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放心好了,普通人伤不到我的。”林听啧了一声。   “你净会吹牛皮。”   林听手指点过梳妆桌的金银首饰:“对了,您方才说京城也不太平?京城最近怎么了?”   李惊秋:“有不少人说反贼快打到京城来了, 皇后娘娘近来病得越来越重,能不能撑到下个月都不知道……反正不太平就是了。”   皇后近来又大病一场,嘉德帝一怒之下杀了几个说治不好她的太医,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到能治好她的大夫。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李惊秋不懂什么国之大事,只想守护好自己的身边人。   林听抿唇:“哦。”   李惊秋抚过她发鬓,垂下双手:“好了,我们出去。”   堂屋门前站着两个仆从,她们看到林听和李惊秋便退到一边,唤道:“三夫人,七姑娘。”   林听“嗯”了声,越过她们,脚步轻快,发间金步摇轻响。   段翎早已听到动静,站起来面朝门口。门是敞开的,太阳穿过屋檐洒进堂屋,林听踩着阳光走进来,影子落到他身上,明明盖不住他的,却又好像完全盖住了。   林听一步步走到段翎身边,疑惑道:“你怎么来接我了?”   她每走近一步,段翎的心跳就加快一点。但他面色如常,并无异样,语气也如常:“我下午才进宫,便想着上午来接你。”   林听起初以为段翎一大早就要进宫,不曾想是下午,那的确有时间来接她:“可也不用这么早啊,我听阿娘说,你卯时就来了。”这个季节,卯时的天还没亮。   “你不喜欢我来接你?”   段翎目光渐渐地下移,看林听戴在耳垂上的紫玉耳铛。   成婚前,林听去首饰铺买首饰,他也跟着去,为她挑了这一对紫玉耳铛。她当时说它虽美,但不适合她,如今却戴上了。   段翎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林听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也晚:“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想问问罢了。”   她仰脸看段翎,目光落到他眼睛下方,那里有淡淡的阴影,他皮肤白,阴影虽淡,但也能令人看到:“你昨晚没睡好?”   他轻描淡写:“尚可。”   林听不太相信,上下打量着段翎,揣测道:“你不会刚回到京城就通宵处理差事了吧。”   段翎:“没有。”   李惊秋走了进来,刚刚特意走慢些,让他们先说上几句话。   此时李惊秋手里拎着几大包林听喜欢吃的点心,她清楚自家女儿的食量,很快就吃完的。   虽说林听回段家也可 椿日 以买,但李惊秋就是忍不住提前叫仆从买一些回来给她拿走:“等会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都是你爱吃的。”   林听听说有吃的,眼一亮,走过去看,想拆开来尝尝。   李惊秋打落她的手,走了几步,将点心整整齐齐地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瞧把你给馋的,我叫你带走,没叫你现在吃。”   “有什么区别。”   李惊秋见林听还想伸手来拿,斜了她一眼:“就是有区别,你还没吃早膳,现在不能吃。”   林听不明白她的脑回路,缩回手,嘟囔道:“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走。因为他们都还没用早膳,段翎又是下午才进宫见嘉德帝,不着急回去,所以和昨天一样,用完膳再走。   林府大门前停着段家的马车,旁边除了车夫,还站着一个很不讨喜的人,那就是林三爷。   林听权当没看到林三爷,目不斜视地走向马车,准备进去。   林三爷忙不迭拦住她:“乐允,你劝劝你母亲,她居然说想跟我和离,我看她是疯了。”   其实林三爷也不想在林家大门前说这些事,觉得丢脸。可李惊秋在府里不肯见他,他守在院门等,她又从后门出,只好趁段翎来,守在段家的马车旁边等。   昨天林三爷就想这样做的了,但又拉不下面子,考虑一整晚,今天总算勉强拉得下面子。   林听不为所动,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打他了:“让开。”   林三爷没让开。   段翎刚要动手,李惊秋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林三爷,双手叉腰,怒目而视:“你这是干什么?要点脸,我们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他被推得踉跄几步:“你想跟我和离,怎么就跟孩子没关系了?对乐允的名声不好,日后人家提起她,会说她父母……”   李惊秋的好心情瞬间被林三爷弄没了:“给我闭嘴。”   说完,将林听送上马车。   林听进马车前,无意扫了眼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低调马车。里面坐着个面白似鬼的人,他正撩起帘子看他们,眼神不复以前的阴冷,反而有几分破天荒的温和。   踏雪泥?她动作一顿。   他今天为什么过来,想来看看她母亲就离开?毕竟踏雪泥瞧着并没有要下马车的意思,以前也没有要和李惊秋相认的意思。   昨晚林听和李惊秋闲聊时,李惊秋提到了应知何,问她当初为何写信给自己打探应知何。   林听只说段翎因差事在查此人,调查过程中发现李惊秋可能认识他,就写信给她问问,没别的意思,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踏雪泥如今要造反,林听没法对李惊秋坦白,只好撒谎了。   李惊秋发现林听站住不动,顺着她视线看去,跟一双眼睛对上。不等李惊秋看仔细,那辆马车的帘子落下了,隔绝视线。   很快,马车离开了。   “看什么,还不进去?”李惊秋没多想,拍了下林听的手。   林听进去了。   回段家的路上,段翎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林听想知道段翎是真睡了,还是只闭着眼睛,伸手到他面前晃了晃,被他抓住手腕。   段翎只是抓住了她,漆黑长睫一动不动,并未睁开眼。   林听低头看圈住她手腕的修长五指,没推开,接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段翎旁边,用另一只手吃东西,时不时侧目瞄他一眼。   段翎眉眼如画,淡红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流畅,五官轮廓分明,绯衣之下的皮.肉细腻白皙。他坐着时,长腿需要屈起,蹀躞带的香囊落到腰侧,轻轻晃动着。   美人在侧,赏心悦目。   林听看了一会,鬼迷心窍地倾身过去,亲上段翎的侧脸。   就在林听亲上去的那一刻,段翎转过头,让她亲到他的唇,随后抬手捧着她双肩,加深吻。   段翎眼睫颤动,舔舐过林听唇缝,撬开她唇齿,舌尖抵入,与她相碰,不断地汲取她的气息。   林听又捏他耳垂。   段翎拉下她的手,林听的手指顺势再一次抚进他没束紧的护腕里,挠痒痒似的碰过腕间疤痕。   他轻咬她唇角,林听反咬回去,但记得他下午要进宫见嘉德帝,有注意分寸,没留下咬痕。   马车停下,吻才结束。   回到段家,林听先和段翎去他母亲冯夫人的院子给她问安。   冯夫人已经知道段馨宁怀孕的事,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愁眉不展,看见林听回来才露出笑容:“乐允回来了。让我瞧瞧,瘦了,定是子羽他没照顾好你。”   段翎没反驳。   林听:“……”她严重怀疑冯夫人选择性忽略自己多了点肉的脸,不然说不出这种话,“没有,我阿娘昨天还说我脸都圆了。”   冯夫人缓缓地牵过她的手,莞尔一笑:“可我瞧着,你就是瘦了,回来后多补补身子。”   林听点头:“好。”   她看得出冯夫人心情不佳,也猜得到是因为段馨宁怀孕的事,没待多久就回自己的院子。   陶朱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回了林听,喜极而泣,拉着她说了一大堆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情。   林听耐心地听完,等陶朱的情绪平复下来才回房间里。   进宫面圣得穿官服,段翎在换衣服,他解开蹀躞带,褪下常服,只剩件白色里衣和薄长裤,精致的锁骨、姣好的腰线若隐若现。   段翎没避着林听,所以她能看见他换衣服的整个过程。   尽管林听这段时间看习惯了,摸习惯了,此刻也有点口干舌燥。她摸了摸鼻子,将目光抬到段翎脸上:“你进宫要多久?”   他拉过垂在官服侧边的两条系带绑牢,再扣回蹀躞带:“不清楚,但会在入夜前回来。”   林听闲得无聊,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黑色官帽,递给段翎。   段翎没接,却弯下了腰。   她读懂了段翎的意思,抬高手,给他戴上,束起来的头发被官帽掩住,只露出绮丽的脸。   段翎直起身子,又比她高出一个头了,黑色官帽衬得他面如冠玉,艳中带着一抹仿佛天生的魅意,而绯红官服显得他腰窄腿长。   林听多看几眼:“我下午出门一趟,也会在入夜前回来。”   他问:“去哪儿?”   “书斋。”她开的布庄有掌柜打理,不用担心,但书斋没有,希望没人偷书,那些书都是用真金白银买回来充当门面的。   段翎低眸看着她:“可不可以等我回来和你一起去?”   林听又看了下段翎眼下方的淡淡阴影,沉默片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从宫中回来和我去书斋,会不会太累了。”她还想让他今天早点回来休息来着。   他笑道:“无妨。”   她不介意他跟着去,应下了:“那我等你回来再去。”   段翎这才出门进宫。   林听没事做,坐到书桌前,自己研墨,画画打发时间。画到一半,她看着纸上的段翎,不知想到什么,放下笔,去做别的事了。   *   日落西山时,段翎回来了,一走进院子便看到林听,她面朝院子坐在窗台上。夕阳铺洒下来,染红了她的脸和随风而动的衣裙。   林听也看到段翎了,跳下窗台,朝他走去,他也朝她走来。   她将被风吹到身前的长发拨回身后,指了指房间:“你进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就去书斋。”行走在大街上,锦衣卫的红色飞鱼服太显眼,换回常服比较好。   段翎越过林听进房换衣。   他没让林听等太久,片刻不到就换好了衣衫,随她去书斋。   书斋静悄悄的,很冷清。林听推门进去,悬挂在门上的风铃晃动,铃声打破寂静,驱散冷清。   林听不知道今安在决定帮踏雪泥复仇后还会不会回书斋,进门后喊了他几声,无人应答。   看来今安在今后是住在踏雪泥给他找的地方,不回书斋了。   他们经营一年多的书斋可能就此要散了,原本林听想着自己的武功经过段翎提点,增进不少,以后接生意更加得心应手,谁曾想今安在这个生 CR 意搭子没了。   林听往里走。   段翎跟在她身后,书斋的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次。   她拿起鸡毛掸子,边扫边道:“其实这家书斋不全是我的,今安在也是书斋的老板,我们明面开书斋卖书,实际由今安在跟江湖上的人接头,做江湖的生意。”   说到此处,林听着重强调:“就是做帮忙找东西、找人、护送人那种生意,但我发誓,书斋从来没有接过杀人、害人的生意。”   段翎看她用鸡毛掸子把书架扫得越来越脏:“我知道。”   她回头:“你又知道?”   段翎拿走林听手里的鸡毛掸子,免得她将灰尘扫到她自己的裙子:“当我发现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调查了一遍。”   一开始派锦衣卫去调查,调查不出来,他亲自去调查。   林听感觉段翎去现代都能当特工了,精通监视和收集情报等等:“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段翎放好鸡毛掸子,缓缓道:“你。我不知道你。”   她不明所以:“不知道我?你不是对我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我。”   他注视着她:“我是对你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了如指掌,可我不知道你。你有时做事奇怪,毫无章法,无迹可寻,所以我当真猜不透你此刻在想什么。”   段翎弯了弯眼:“不过,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就行了。”   林听拉他的手。   忽然,有人推开书斋的门,林听下意识地看过去,今安在的丑面具撞进她眼底:“今安在?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冷风吹着,从门外钻进来。今安在一手抱着一只狗,一手关门挡住冷风,眼睛看他们:“书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当初我也出钱了,为什么不回来。”   这只狗寄养其他地方都养瘦了,他放它下来,拿吃的出来。   林听牵着段翎走过去,半蹲下来摸狗。狗恹恹的,任她摸:“你不是要帮应大人复仇?”   段翎看她摸狗。   “我回书斋跟我要帮应大人复仇有关系?”今安在瞥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嘴角抽搐了下,成婚后的人都喜欢这样?他不理解。   林听夺走他手里的肉片,喂给狗吃:“好吧,我误会了。”   “你今天为何来书斋?”   她环视书斋里的书架,毫不犹豫道:“来看看有没有人偷我的书,目前看来没有。不对,我还没去楼上看过,待会得去看看。”   今安在:“……”他感到无语,“书能值几个钱,值得你回京城的第二天就赶来看了。”   林听:“反正谁都不许偷我的东西,一文钱也不行。”   今安在无声地翻白眼。   她抽出一本书,隔着面具拍向今安在的眼睛,随后再扯了下段翎的护腕:“我有些话想跟今安在说,你能不能先到楼上等我?”   段翎看了看他们,没多问什么,径直上楼等她。   今安在被林听拍过来的那本书擦到眼皮了,没好气道:“什么话?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林听知道段翎耳力过人,于是拽着今安在走到满是呼呼风声的院子,确保他听不见后,她还很小声:“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她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今安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又隐隐有不详的预感:“你说。”   半刻钟后,林听上楼找段翎,他坐在椅子上看她写的账本。   林听凑过去看,翻了几页,成就感满满:“这是书斋接江湖生意的账本,我写的,如何?”   “一目了然,很清晰。”   林听不忘也环视一遍二楼的几排书架:“二楼的书应该也没少,我们回去吧。”原本她还打算打扫打扫书斋再回去的,但今安在回来了,交给他便可。   段翎将账本放回原来的位置,起身下楼。   今安在正在楼下打扫卫生,林听拍了下他肩膀:“我们先走了,辛苦你打扫书斋,改天请你到酒楼吃一顿。”   他呵了声,当作回应,根本不信林听会请自己到酒楼吃饭,她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可林听没能走出书斋。   她又晕了。   今安在拧眉:“林乐允你怎么了?你不会又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以前她也装晕骗过他,等他走过来,再狠狠地踹他一脚。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今安在难得不知所措,手中鸡毛掸子掉下去:“林乐允?”   段翎似也愣住了,不过他没愣多久,握了握林听的手,抱着还有呼吸的她走出去,没说话。 第102章 第 102 章 时日无多了   今安在反应过来后, 迅速推开门追了出去,只见段翎将林听带到一家在京城很有名的医馆。   他摸不着头脑。   林听看着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晕倒。还有就是, 段翎好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否则不会如此冷静地将人抱来医馆。   今安在深呼一口气,压下所有疑问, 大步流星地迈进医馆。   一走进医馆里, 今安在就听见大夫用惋惜的语气对段翎说林听得了不治之症,无药可治。   他脚步一顿。   今安在感觉自己是产生了幻听, 林听得了不治之症?怎么可能呢,她往日里力气那么大,精神气还那么足, 打他都不带喘气的。   “大夫,您是不是看错了。”今安在快步走到大夫面前,看向躺在段翎怀里的林听。   大夫收回手,摸着长须,沉吟道:“说来也怪,我方才给这位姑娘把了三次脉,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脉象都显示命不久矣, 可中间那次却与正常人无异。”   段翎抱住林听的手微动, 又是这样,她的脉象会时好时坏。   今安在追问:“既如此,您为何说她得了不治之症, 不是说中间那次脉象与常人无异?”   大夫一脸“你有所不知的”表情,解释道:“正因如此才危险,难保哪一天死脉会占上风,夺了姑娘的命, 所以老朽才说姑娘得了不治之症,无药可治。”   他又道:“不过从姑娘的脉象来看,死脉也有可能会忽然消失,只能说一切得看老天了。”   今安在还是没法相信,双手紧握成拳:“真的无药可治?”   大夫也知道他们难以接受:“老朽骗公子作甚?我们这些当大夫的,自然希望能够多救几个人。可姑娘的病过于古怪,脉象时不时还会变,实属是前所未闻。”   段翎一言不发,给了诊金就带走林听。林听还处于昏迷中,纹丝不动,像睡着了,又不像,因为她睡着了会动手动脚打人。   今安在又跟着他走出医馆:“你这是要带她回去了?”   段翎碰过林听还有温度的皮肤,再捻过她的长发,声音没有变化:“我去找别的大夫。”   “我和你一起去。”   他头也不回,没说答应, 也没说不答应,今安在紧随其后。   短短两个时辰内,他们找了几十个大夫,诊断结果都一致。今安在忍不住问:“段大人,林乐允之前是不是出现过这种情况?”   段翎五指穿过林听垂下来的手指,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回握他,没有一丝一毫反应:“从安城回京城的路上出现过一次。”   今安在很少看到林听这么安静,非常不适应,想她起来跟他吵:“当时你没有找过大夫?”   段翎:“找了。”   “大夫怎么说。”今安在现在巴不得林听是故意装晕示弱骗他,然后突然醒来踹他一脚。   “和今天一样,有说她得了不治之症的,有说她没事的。”   今安在仰头看已经彻底黑了的天空,心沉到谷底,又束手无策。以前他母后得病,找到药就能治好,好歹有希望。林听的病却无药可治,只能看老天是否垂怜。   他错开眼,不再看似没了生机的林听:“你打算怎么办?”   段翎目光没离开过林听,即使她没回握他,他也将她握住:“她不会有事的,我带她回府。”   今安在有点佩服段翎,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见惯生死的锦衣卫,事到如今,还能这么平静。今安在差点要怀疑他不在乎林听的生死了:“她自己知不知道。”   “她知道。”说罢,段翎抱着林听坐进回段府的马车。   今安在不可能跟着他们回段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驶向前方,渐行渐远,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林听回到段府才醒,她还有晕倒前的记忆:“我又晕了?”   段翎垂眸:“嗯。”   林听没让段翎抱着她下马车,自己掀开帘子走出去,但下马车后自然而然握住了他:“我在书斋晕倒后,你直接带我回来了?”   她的手终于重新握住了他,段翎心口微动,不自觉反握:“先带你去看大夫,再回来的。”   林听能想到大夫会说什么:“大夫又说我得了不治之症?”   “也有大夫说你没事。”   段翎踏上段家大门的石阶,与她同时越过朱红大门,走进点了灯笼、亮如白昼的府里。大门一关,黑暗仿佛被挡在了外面。   即使林听知道自己死后会复活,心情也沉重。还是那句话,对她来说,这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睡一觉的事,对他们来说却不是。   “今安在也知道了?”   段翎走路不快不慢,柔声道:“我带你去看大夫的时候,今公子也跟着,所以他也知道了。”   她偏头看段翎,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你是怎么想的?”   “我相信你没事。”   阵阵冷风拂面,林听脸颊碎发被吹到耳后,她眼睫也随风微动:“但我也有可能会死……”   段翎的脚步几不可见地停了停,看了她一眼,再继续往前走,笑着打断道:“不会的。”   林听不说话了。   “乐允,二哥,你们刚从外面回来?”段馨宁本来是要去找自己母亲冯夫人的,见他们从大门方向进来,便停下问一句。   “对。”林听走过去,给段馨宁整理了下被冷风吹得微敞的衣领,防止风钻进去,“都这个时辰了,你不在房间里待着,去哪儿?”   段馨宁望向芷兰手里的安神汤:“我听下人说阿娘昨晚睡不好,半夜才勉强入睡,我吩咐芷兰做了安神汤,想亲自去送给她。”   她母亲会睡不好,肯定是因为她的事,段馨宁很内疚。   林听了然:“去吧。”   段馨宁能感觉到林听和段翎之间有点不对劲,却又不说上来是哪里不对劲:“那我去了。”   京城即将从秋冬步入冬日,林听冷得抖了下,没在外面逗留太久,拉着段翎一溜烟跑回房间,健步如飞,看不出前不久刚晕过。   回房沐浴完,她本想又和段翎说说有关生死的事,可记得他昨晚应该没睡好,就让他先睡了。   段翎躺在床外侧睡了。   林听躺在床内侧,没多少睡意,像以前那样歪过头看段翎。   *   转眼间过了一个月。   因为林听偶尔会晕倒,所以段翎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她,像在安城那样带她去北镇抚司办差。直到宫中传来皇后要见林听的消息,这是皇后第二次要见她。   林听没想到皇后会再次召见自己,毕竟她听说皇后近几天已经病到连床也下不来了,吃药吃不进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不禁猜皇后的意图。   就算皇后和她一样,是穿书进来的现代人,林听在还没确认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不会随随便便跟皇后相认的,以免惹祸上身。   皇后在这个朝代是做过很多有利于女子的事,可她是皇后,与皇帝是夫妻,一般来说,会站在皇帝这一边。林听得防着她。   进宫的途中,林听有点紧张,掀开帘子吹吹风,冷静一下。   段翎这次也送她进宫,此刻就坐在她旁边:“你觉得皇后娘娘为什么又要见你?”他知道皇后第一次召见林听的原因是她说出了能暂时压制瘟疫的靛青根。   林听放下帘子,脑袋靠着身后的车板:“我不知道。”   “我在宫门外等你回来。”段翎不问了,熟练地给她披上一件有绒毛的红色披风,动作温温柔柔的,易叫人产生贪恋之心。   林听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两道不同的体温相撞,透过一层皮肤,撞进底下的血肉。   段翎:“怎么了?”   她松了手,也往他身上盖件披风:“没事,我去去就回。”   “好。”   进宫后,林听先看到的不是皇后,而是站在皇后寝殿前的嘉德帝。她虽没见过嘉德帝,但他所穿的龙袍表明了他的身份,林听跟着周围的内侍和宫女行礼。   “陛下。”   嘉德帝想看看皇后病重也要坚持见的人长什么样,因为皇后现在连他也不见:“抬起头来。”   林听抬起头。   他半眯眼打量着她,忽问道:“你以前可见过皇后?”   林听也偷偷打量着嘉德帝,他四十多岁,却老成六十多岁的样子了,不过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俊朗:“回陛下,只见过一次。”   嘉德帝对那次也还有点印象,皇后见过什么人,是绝对瞒不住他的:“除此之外,没了?”   她摇头:“没了。”   嘉德帝没有为难林听,挥一挥手:“你可以进去了。”   林听原本担心嘉德帝会跟她进来看皇后,但见殿门关上了,他还留在外面,稍微放心些。   她前一脚刚走到凤床旁,宫女和内侍后一脚就全退出去了。哪怕皇后此刻下不来床,林听也向她行了礼:“皇后娘娘。”   皇后缓缓睁眼,眼神聚焦,气若游丝道:“你过来。”   林听走过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皇后没有再自称本宫,用的是我。   “皇后娘娘您问。”   皇后安静片刻才出声问:“你可知‘现代’是什么意思?”   林听暂时没回答。   皇后说一句话要咳嗽几声 :“你别担心,我没、没有恶意。自上次见过你后,我就总想着你,直觉告诉我,你是我的同类。这不,想在临死前又跟你见一面。”   她还是没开口。   皇后习以为常地擦唇角上的血:“我其实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我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凤床前垂挂着几层帐幔,林听没看到皇后用帕子擦血。   皇后气息越来越弱:“这个朝代其实也并不存在,只是一本名唤《一枕槐安》的限制文,我穿书进来的,但没有系统。”   林听若有所思。   她们穿的不是同一本文,大概是作者用同一个朝代背景写了两本限制文,内容互相有点联系。   皇后接着道:“我以为知道剧情就能改变一切,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不能,只要我说出一件将来会发生的事,或者是逆着书中剧情走,我就会大病一场。”   林听怔住。   如此看来,系统还真是给了她一次彻底摆脱原著,不受约束的机会,让她以后可以做自己。   而皇后没有。   林听始终没承认自己的身份,只是问出心中疑惑:“既然您知道这样做会损害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还要继续,不停下来?”   皇后强忍住咳嗽的冲动:“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还以为他能创造出太平盛世,不会被权力吞噬初心,令百姓过上安康的生活,事实却证明我瞎了。”   登上高位,还不被权力吞噬初心的人少之又少。林听心道。   皇后轻笑:“可惜我没法回头了,你也看到了,我病入膏肓,还被圈禁在这后宫之中。”   林听眨了下眼:“您上次召见我,怎么没和我说这些事。”   皇后掀开帐幔,看出来:“我原想带着这些事进棺材的,但又怕你会像我一样,还是忍不住提醒你了,希望你过得好。”   这些事在心底里憋了大半辈子,说出来,她还能舒服不少。   林听:“倘若我和您不一样,不是来自什么叫 椿日 现代的地方,您跟我说这些事,不会……”   皇后答了:“会死。”   她不在乎道:“可那又如何呢,我本来就要死了啊,早死一天,晚死一天的区别罢了。”   “还有,我想麻烦你替我跟段指挥佥事说声抱歉,当初我没能阻止陛下炼药人的计划,让他幼时经历那么多痛苦,成了药人,每隔两个月要进宫给陛下献血。”   林听原先是低着头看地板的,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凤床。   原来段翎是这样成为药人的,他还要进宫献血,段翎的父母怎么会同意送段翎去当药人?   林听想不通。   皇后放下帐幔,躺回凤床上:“我乏了,你回吧。往后,我们应该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站了片刻,转身出去。   殿门外已经没了嘉德帝的身影,只有一些宫女和内侍。林听随皇后的贴身宫女出宫,畅通无阻。越靠近宫门,她走得越快。   走出宫门,林听一眼就看到了段翎。冷风不断,他没有坐在有暖炉和毯子的马车里等她,而是站在马车外面,长身鹤立。   皇后的贴身宫女将林听送出宫门就走了,她拔腿跑向段翎:“你怎么不在马车里等我?”   “有点闷,便出来了。”   林听拉段翎进马车,自己抱一个手炉,也给他塞一个。   马车动了,离开宫门,驶向段家方向。段翎感受着手炉传来的暖意:“皇后娘娘找你何事?”   林听省略了她们说的前半部分内容,直接跟他说后面的话:“她让我替她跟你说声抱歉。”   “跟我说声抱歉?”   林听看着段翎双眼:“皇后娘娘说她当初没能阻止陛下炼药人的计划,对你感到抱歉。”   他淡淡地“嗯”了声。   她蹙眉:“母亲父亲为什么会同意送你去当药人?”她口中的母亲父亲是冯夫人和段父。   段翎弯唇一笑:“因为年幼时的我喜欢杀戮,所以我父亲一听陛下说当药人可以改变,便送我去了。可父亲失算了,我没被治好,至今也还是喜欢杀戮。”   林听一直都知道段翎的本性,对他喜欢杀戮这件事不惊讶,喜欢杀戮又不代表会滥杀无辜,但对段父送段翎去当药人的事惊讶。   “母亲没拦住他?”   段翎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我父亲是瞒着母亲将我送去的。她知道后,我已成了药人。”   林听又问:“这件事跟你大哥有关系?我之前听令韫说父亲母亲吵架时提起你和你大哥。”   他抚过手炉:“没有关系。只不过大哥是为了救陛下而死,而我大哥之所以会当锦衣卫,是因为父亲。母亲兴许是觉得他害了我和大哥,才会同时提起我们。”   她对段父产生了不满:“父亲为何对陛下这么忠心?”   段翎:“愚忠。”一开始是愚忠,后来是段父想从嘉德帝那里得到让药人恢复正常的办法,不得不让嘉德帝看到他的忠心。   林听无言以对,历史上的确存在很多非常愚忠的大臣,他们不管君主做了什么,都会拥护。   就在这时,车夫在车外喊道:“少夫人,二公子,到了。”   他们刚下马车走进府中,仆从就迎上来:“少夫人,二公子,夫人和老爷今天中午想跟你们一起用午膳,三姑娘也会去。”   林听脚下拐弯,往冯夫人的院子去:“好,我们知道了。”   段馨宁比他们早到,见他们来便站起。她怀孕四个月了,孕肚愈发明显:“乐允,二哥。”   冯夫人很少会把心中不愉快带给旁人,向林听笑:“你们快坐下。”他们一家人有一段日子没坐一起好好地吃顿饭了。   林听刚想走过去就倒下了,段翎依然及时接住她。   段馨宁吓得尖叫一声:“乐允!”要不是芷兰怕段馨宁跑起来会摔倒,伤到孩子,出手拦住她,段馨宁恐怕要朝林听跑过去了。   愣是冯夫人也变了脸色,对下人道:“还不快去叫大夫?”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大夫来了。他赶来匆忙,在大冷天都出了汗,随便用帕子擦擦脸颊,就上前给被段翎移送到榻上的林听把脉。   大夫把完脉,对上段翎的目光,眼神闪烁,磕磕巴巴道:“少、少夫人,时日无多了。”   一旁的段馨宁听完也晕了,冯夫人连忙让人送她回房。   冯夫人看向段翎。   他面无表情,指尖轻颤。 第103章 第 103 章 没用啊,那算了   窗外忽响一道雷声, 大雨来得措不及防,拍打着屋顶琉璃瓦和院中花草,红色花瓣掉了一地, 像雨水也冲刷不掉的鲜血。   天空一下子暗沉下来, 冷风裹着寒雨气息似能穿过紧闭的门窗,一点点地闯进来, 毫不留情吞噬掉房间的温暖, 带来无尽冷清。   段翎穿得不多,衣衫单薄, 却不觉得冷,站在榻边看林听。   冯夫人目露担忧,表现得还算镇定:“子羽, 怎么回事?”她对段翎去哪儿也要带上林听的事略有耳闻,如此形影不离,他对林听的情况应该很了解才是。   他没回她。   冯夫人见此,转而问大夫:“大夫,您再给她看看。”   她也怀疑是大夫看错了,林听很少生病,瞧着很健康的一个孩子, 怎么就突然时日无多了。   大夫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不敢有一丝怠慢。如冯夫人所愿,他跟之前那些大夫一样,给林听又把了一次脉, 可通过脉象得出的结论仍然是她已时日无多。   他只好硬着头皮复述一遍方才所言,却不想把话说得太死:“可能是在下医术平庸,夫人可另寻良医给少夫人看看。”   冯夫人深深地闭了闭眼,让仆从将大夫带下去。   段父在房间里踱步, 怕冯夫人为此担心过度,弄得她自己也病倒,于是道:“你别太担心,我派人去请京城里的其他大夫了。”   他走到冯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这个大夫不是也说了,可能是他医术平庸,找不到治乐允的法子。你身体不好,先回去歇着,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冯夫人不语,推开他,坐到不远处的椅子,想等林听醒来。   段父不再吭声了。   良久,段翎像是才反应过来:“你们不用再去找大夫了。”   冯夫人不可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乐允真得病了,我们得想办法找大夫给她……”   段翎给林听捻好被褥:“我找过了,他们都说无药可治。”   段父拍案而起:“你找过了?何时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别以为你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佥事就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   冯夫人挂念着林听的身体状况,再加上看不得段父这个时候还要端着老父亲的架子凶儿子,难得失态:“你给我闭嘴。”   “我说错他什么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们。”   此话一出,她看向他的眼神含着不再掩饰的恨意,一字一顿道:“你有资格教训子羽?你当初不也是瞒着我将他送去当药人。”   段父哑口无言,过了会,他低声道:“我那是为子羽好。”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冯夫人冷脸相对。   段翎没看他们:“你们吵到她休息了,可不可以先出去?”   段父横眉怒目:“你!”   “那我们先出去,乐允醒了,你记得派人告诉我们。”冯夫人一改温婉性子,没情绪地扫了段父一眼,似是警告,抬步往外走。   段父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重归安静,但隐约能听见屋外的风雨声和屋内炭火燃烧声。段翎坐到床榻,轻轻抚过林听垂在软枕外的长发,然后顺着长发往上,碰她的脸:“林乐允。”   林听没回应他。   她现在完全听不见段翎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片刻后,段翎又唤 CR 了林听一声,还是没得到她的回应。他拿出林听放在被褥里捂热的手,五指插进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段翎的心渐渐地传出一缕疼意,牵连着身体,身体也跟着疼了,比当药人时还要疼上几分。   尽管如此,他的表情也没多少变化,将脸贴到林听的脸上。   她并无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段翎抬起脸,凝视着林听,倏地笑了:“你瞒着我,不能告诉我的是此事?”   死。   林听要死。   难以形容的情绪朝段翎袭来,他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   冯夫人之前派人去找大夫的同时也派人去林家告知李惊秋,林听出事,总不能瞒着她的母亲。   李惊秋一收到消息就赶来段家,走路时身子都是微微颤抖的,但还是走得很快,哪怕是年轻力壮的仆从也跟不上她的脚步。   一进院子,李惊秋便看到了蹲在门前哭的陶朱,就算来前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来到这里后也要问一遍确认:“乐允怎么了。”   陶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三夫人。”   李惊秋心急如焚,一把将还蹲着哭的陶朱拎起来:“我问你话呢,乐允她到底怎么了?”   她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有点语无伦次道:“三夫人,七姑娘突然晕倒,我……大夫说七姑娘得了病,时日无多,无药可治。”   陶朱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难以接受,一直哭到现在。   李惊秋红了眼睛,却道:“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林乐允这丫头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看我不扒了她一层皮。”   陶朱抽泣着。   她也希望是假的,可事实却不是,她家七姑娘当真得了病。   李惊秋有些站不稳,趔趄了下,陶朱急忙扶住她。李惊秋呼了一口气:“带我去见她。”   陶朱赶紧带她去见林听。   林听晕了有两个时辰,此时此刻还没醒,安分地躺着。李惊秋不由得放慢脚步,下一刻又加快步伐,行至床边:“乐允。”   坐在床榻边的段翎这才转过身来,抬起眼:“母亲。”   李惊秋当即上前,眼含微弱的希望:“子羽,你告诉我,是不是乐允让你们撒谎骗我的。”   他薄唇微动:“不是。”   刹那间,李惊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她松开段翎,唇瓣翕动:“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话音刚落,林听醒了。   她的手被段翎握着,林听一动,他便感受到了。段翎回眸看她,视线交错:“你醒了。”   “嗯。”林听看到满脸泪水的李惊秋和眼睛红肿的陶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们都知道了。她坐起来,“阿娘,陶朱。”   李惊秋难受至极,心如刀割,她女儿还不到二十岁,那么年轻,老天太狠心了。她恨不得生病和时日无多的人是自己:“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林听用另一只手去牵李惊秋冰冰凉凉的手,因为她一路赶过来,出了少许汗,下马车后被冷风一吹,所以跟脸变得冰凉。   李惊秋坐到榻边的坐板,认真观察她:“不舒服得说出来,别自己忍着,我们一起想办法。”   “真没有。”林听坚持说没有,是因为她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会晕,还有就是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病得痛苦,跟着更难受。   李惊秋又掉了眼泪,以为林听特地说这些话来安慰她。   这些年来,哪怕林三爷做了伤害她的事,她受了委屈,李惊秋都没怎么哭过,还回去便是了,只要她女儿平平安安的便可。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李惊秋实在没法接受林听命不久矣,感觉有人在用刀子割她血肉,千言万语溢出喉咙,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只化为一声:“乐允。”   林听拿出帕子,给李惊秋擦眼泪:“阿娘,别哭了。”   李惊秋用力抱住林听,喃喃道:“不会有事的,阿娘找大夫给你治,一个大夫治不好,那就两个,两个都治不好,那就三个。”   这些话不知是说来安慰林听,还是说来安慰她自己的。   林听回抱李惊秋。   过了很久,她们才分开。   李惊秋摸着她的脸,罕见的温声细语:“我有个手帕交,以前也生了重病,后来被一个铃医治好了,我现在就去找她问问,还知不知道那个铃医的下落。”   林听:“不用。我……”   “你多休息。”李惊秋知道林听想说什么,没听,说要去问铃医的下落就去了,也不让林听和段翎送她出门,只让陶朱送。   林听望着李惊秋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再松开,问段翎:“今天的大夫说了什么?”   “大夫说你时日无多。”   段翎整理林听乱了的长发,不欲多说此事:“你午膳还没吃,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听捏了下袖摆,不答反道:“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他像是被她逗笑了,双眼弯弯:“你晕倒不是你能控制的,又不是你的错,说对不起干什么,你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林听耷拉着脑袋。   她刚刚看到李惊秋和陶朱哭的时候,差点也想哭了,可林听忍住了。因为她们看到可能会以为她在怕,从而越发地伤心。   毕竟死这个字就如同一块压在她们身上的大石,使劲推开,推不开。承受,又难以承受。   林听望向段翎。   段翎起身,准备出去唤仆从送吃的来,还没走半步,林听的手从身后伸来,攥住了他手腕。   他回头。   林听抬头,手有点用力,压红了段翎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她目光只落在他脸上,欲言又止:“我要是死了,你……”   段翎:“你不会死的。”   她一愣:“可大夫今天不是说我时日无多了?”   事已至此,段翎还不肯相信她会死?李惊秋她们还不肯相信,是因为刚得知。段翎则在她从安城回京城的路上就有所察觉了,也在一个月前确认她有可能会死。   林听垂了垂眼,酸涩的感觉从内心荡漾开,传至四肢百骸。   段翎弯下腰,与她平视,唇角微微上扬,似有着抹淡笑弧度,很好看。他低柔地重复道:“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林听心中莫名不安:“生死有命,天注定,不必看得太重。”她也跟段馨宁说过类似的话。   段翎倾身在林听额间落下极轻的一个吻,指尖勾过她垂到肩头的丝绦,慢慢地缠住了:“那我便想办法逆天而行,替你改命。”   林听闻言,心中的不安变得更强烈:“你想干什么?”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二哥,乐允可醒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段馨宁?   林听刚想下床给她开门,段翎就抬手按住她了,朝门外说:“门没上锁,你进来就行。”   段馨宁推开门,边哭边快步走进来:“乐允,我又做噩梦了。”她晕倒后刚醒就来找林听,觉得晕倒前的所见所闻是场梦。   芷兰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林听前不久才给李惊秋擦过眼泪,现在又给段馨宁擦眼泪。   段馨宁见他们都不说话,意识到这不是梦,顿时泣不成声。林听怕段馨宁哭太多,会动了胎气,转移话题道:“我饿了。”   不到片刻,仆从将午膳送进来,林听拉着段翎和段馨宁跟自己一起吃。她是在午膳时晕倒的,他们应该也还没吃饭。最重要的是,段馨宁有孕在身,不能饿着。   林听夹了一只鸡腿给段馨宁:“你愣着作甚,吃啊。”   段馨宁含泪咬一口。   林听也给段翎夹了一只鸡腿,夹菜也讲究个“雨露均沾”。   段翎看林听一眼,她此刻充满生机,适才却像要一睡不醒。他眸色微转,握住玉箸的指尖因用力泛着白,不过还是吃了。   用完膳,段馨宁在林听这里待到天黑才肯走。她前一刻刚走,李惊秋后一刻就带铃医来了。   无奈之下,林听又让这个铃医,也就是奔走于乡间的郎中给自己把脉。她不想细数看过多少个大夫了,感觉没病死前都要继续看大夫。   铃医把脉期间,李惊秋紧张地站一旁:“大夫,怎么样?”   “夫人您莫急。”铃医刚隔着帕子碰上林听的手,什么都没把到她的脉,李惊秋就问了。   李惊秋也知自己心急了。   铃医把完脉,没说什么,只是朝李惊秋摇了摇头。林听看在眼里,猜到是李惊秋让铃医不要当着她的面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如果得到不好的结论就摇摇头。   段翎对此并无太大反应,似早有预料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惊秋听完,失魂落魄。   她怕绷不住情绪,在女儿和女婿面前失态,想走,强撑道:“我改天再给你找别的大夫,今天时辰不早了,阿娘就先回去了。”   林听欲拉住李惊秋:“阿娘,你今晚就留下来住吧。”   段家多的是房间。   李惊秋拒绝了,说明天约了人在林家见面,也是有关找大夫的事,但明天下午会来看她。   林听见李惊秋坚持要回去,不勉强她,这次亲自送她出门。   目送李惊秋离开后,林听面朝段翎,碰了碰他的手,心情低落:“不想走了,你背我回房。”   段翎背对她,半蹲下来。   林听立刻趴上去,双手环住段翎的脖颈。她脑袋微歪,下颌搁到他肩头,呼出来的气息喷洒进他白净的脖颈,忽道:“段翎。”   段翎托着林听垂下来的双腿,不疾不徐往府里走:“嗯。”   林听又唤:“段子羽。”   他顿住:“嗯。”   林听目光下移,看向地面的影子,她的叠在段翎的身上。   *   次日上午,皇后崩了的消息迅速传遍整座京城。   大燕百姓从明天开始,皆需穿素服三天,为皇后服丧。林听院子里的仆从也在议论,她一觉醒来,不用出门都知道了。   林听昨天去见皇后的时候就感觉对方活不了几天了,因为过于憔悴,一看就知病入骨髓。   虽说林听不久后也会病死,但那是系统出手,没丝毫的痛苦,还能复活。皇后不是,她是真的病了,真的彻底死去,从此消失。   林听心情复杂。   她站在窗台前看快掉光叶子的大树,天越冷,叶子掉得越多,而仆从正在拿扫帚清理落叶。   段翎从房外走进来:“我找了个大夫给你开了些药。”   林听回到罗汉榻坐下,一副认命等死的样子:“我无药可治,吃什么药也不会有用的。”   他慢条斯理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呢。”   她不想拂段翎心意,思来想去,勉强同意喝一次:“那我就喝一次,真的只喝这一次。要是没用,你以后可不许再让我喝药。”   段翎答应了:“好。”   林听看段翎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他身后,没有仆从端药跟着他进来:“药呢?”早死早超生,早喝药也是,一口闷了完事。   他看着她双眼,柔笑:“药还没好,你再等两刻钟。”   “好吧,那我等等。”   等药过程中,林听打了个瞌睡,醒来发现段翎不见了,出房问仆从才知道他是去小厨房拿药。   她感觉不太对。   叫仆从去小厨房拿药就行了,段翎亲自去拿药干什么?林听不禁走向小厨房。还没走到,她遇到了段翎。他手中端着一碗红黑色的药:“你怎么出来了?”   林听走到段翎身边,如实道:“找你。这是我要喝的药?”   段翎递给她:“对。”   她接过去,却没立刻喝。   段翎抬了抬眼,眸底倒映着稀碎的阳光和林听。他笑问:“你为何不喝,药已经不烫了。”   林听:“药放了什么?”   他收了笑。   她摔了这碗药,拉过段翎的手,扯开护腕,撩起袖摆,露出他的手腕。一道还冒着血的刀伤爬在还有淡淡旧伤疤的皮肤上,血肉微微向外翻,狰狞又扭曲。   “你疯了,就算你是药人,你的血对我也没用的。”   段翎看碎了一地的瓷碗和被药洒湿的青石板,竟又低低地笑了声:“没用啊,那算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骗你,我不得好死……   段翎未经过处理的伤口还往外渗血, 林听立即拽他离开此处,回房间找出伤药,先为他清理伤口, 再用布条细细地包扎起来。   因为她怕弄疼段翎, 所以动作很慢,等包扎完, 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她必须得病死一次, 即使喝了他的药人血,也没法改变。   更何况, 她怎么能喝段翎的血,又怎么喝得下去?林听转头看桌上几张染成红色的帕子,那都是用来给他擦过血的, 周围空气中还弥漫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段翎敛眸,轻声:“既然没用,我以后自然不会这样了。”   林听放在段翎腕间的手往下移,抚过他隐约可见皮肤底下血管的手背,再顺着修长手指挪动,最终落到他微微泛红的指尖。   他指尖一动,没推开林听, 任由她将自己握在温热的掌心。   窗外风起, 院中大树又飘落一片枯黄的叶子,林听背对着窗,跟段翎面对面坐着, 看不到叶子飘落,他却看见了。冬日寒风无情,带走了一片又一片的叶子。   林听沉思片刻,郑重其事道:“我死后, 你一定要亲自为我送葬。”送葬会在头七后进行。   段翎:“我给你送葬?”   她直视着他:“我们成婚了,我是你妻子,你是我夫君,你亲自为我送葬,不是天经地义?难不成你连亲自为我送葬都不愿?”   他仍重复道:“你不会死的,既如此,我何需为你送葬。”   林听死缠烂打,硬是要他答应自己:“我不管,反正我死后,你一定要亲自为我送葬。”   僵持片刻,段翎如她所愿:“好。你死后,我一定亲自为你送葬。这样说,你可满意了?”   “当真?”   他点了下头:“当真。”   即使如此,林听也不太放心,怕段翎是在假意敷衍她:“要是你骗我,没为我送葬呢。”   段翎抚过她的脸,轻笑道:“骗你,我便不得好死。”   “我不要这个毒誓。”   他指腹又一次点上她的眼角,很有耐心:“那你要什么?”   林听稍加思忖:“以你心中最在乎的人或东西立誓,若你在此事上骗我,将永远失去你心中最在乎的人或东西。无论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都得不到。”   段翎没 有马上立誓。   林听没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你不肯依我所言立下誓言,是不是因为方才在骗我?”   他终究是立誓了:“我段翎,段子羽今日立誓,若在此事上骗林听,林乐允,将永远失去我心中最在乎的人或东西。无论是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都得不到。”   立誓后,段翎取出手炉放林听怀里:“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手压手炉:“你问。”   段翎眼也不眨地望着她:“你一直都是这么坦然面对死?”   “不是。”   他像是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用受伤那只手拎起茶壶倒茶,又问:“是最近才想通的?”   林听从段翎手里接过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对。最近。”   段翎抿了一口茶:“是在得知自己有可能会死之前,还是在得知自己有可能会死之后。”   林听迟疑了几秒:“得知自己有可能会死之后。”准确地来说,是得知自己病死后能复活,否则她比谁都慌张不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段翎将茶杯里的茶水喝完:“就是好奇。我在诏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很怕死,有的宁死不屈,不畏死,却很少见在短时间内从怕死变成不畏死的。”   林听:“……”   他喝完茶水后,手里还留着茶杯:“你真要死?”   什么叫她真要死?林听移开眼:“我也不想死,可那么多大夫都说我得了不治之症,肯定得死。”   段翎摩挲着茶杯:“我不想你死,你可否为我留下来?”   不待林听回答,他似自言自语道:“瞧我是糊涂了,你没法掌控你的生死,也不想死,我怎么能问你可否为我留下来。”   门外响起叩门声。   仆从隔着门道:“二公子,厂督想见您和少夫人,如今他就在堂屋。您是见,还是不见?”   如果段翎说不见,那他们就会找个借口将踏雪泥打发走。   段翎看了一眼林听。   林听知道他这是问自己的意思:“去跟他见一面也无妨。”   他随她:“那便见。”   仆从退下了。   林听扔掉染血的帕子,用水洗去手上残余的血腥味,然后披上件披风就去堂屋见踏雪泥了。   堂屋里,踏雪泥的面色比以前更阴郁了,看见林听和段翎的那一刻,阴郁不仅没化开,反倒又多了几分,整个人比天还要冷些。   他手指轻轻地敲着茶杯,见到主人家也并无要起身问好的意思:“林七姑娘,段指挥佥事。”   林听也没向他行礼了。   踏雪泥先看了看段翎,再看林听,最后看手中的青色茶杯:“咱家听说林七姑娘病了?”   林听心道,不愧是东厂的,消息跟锦衣卫一样灵通。随即她反问:“是又如何?”   踏雪泥缓缓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咱家偶然得到一根百年人参,倘若你需要,咱家也不是不可以……”   她听出了他的来意:“谢谢厂督的好意,我不需要。”   他刷的站起来,不解道:“这根百年人参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对身体大有益处,也可以治不少怪病,你确定不收下?”   起初,踏雪泥是打算派人送百年人参到段家,没打算亲自来的。可他昨晚纠结了一晚上,还是决定亲自送来,顺便看看这个牙尖嘴利的林听现在怎么样了。   林听看着他瘦得脱相了的脸,婉拒了:“无功不受禄。”   踏雪泥阴笑道:“好一个无功不受禄,命都快没了,还在意这些东西。莫不是嫌弃百年人参经过咱家的腌臜之手,不想要吧。”   很多人觉得太监没了那玩意儿后不男不女,嫌太监碰过的东西晦气,一般会尽量避免接触。   也罢,他跟个丫头片子计较什么。踏雪泥黑着脸:“林七姑娘放心,咱家由始至终没碰过这根百年人参,都是让旁人拿着的。”   站在他身边的侍卫朝林听走去,双手奉上装着人参的锦盒。   林听语气诚恳:“厂督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其实我不要您的百年人参,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它对我的病没用。”   踏雪泥沉默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余光扫见李惊秋走了进来。   李惊秋早上见完找大夫的人,脑海里全是林听的影子,等不及下午再见她,即刻就来了。到段家后得知林听在堂屋,李惊秋便直奔此处,不清楚他们在见客人。   所以当李惊秋发现堂屋里还有陌生人时,她止住脚步,想退出去:“抱歉,我不知道有客人在,你们继续,我到外面等。”   踏雪泥一看到李惊秋就下意识地侧过身体,哪怕他的长相已经发生了改变,她认不出来,也不想用这副太监的样子面对李惊秋。   林听拦住李惊秋,没让她等:“阿娘,我们聊完了。”   李惊秋出于礼貌问一句:“这位是?”林听给她看过两张画像,其中一张画像就是此人的,不过李惊秋至今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踏雪泥垂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眼底闪过丝微不可察的慌乱,恨不得立刻离开段家。   林听适时开口:“这位是东厂的厂督。”她没说别的。   李惊秋略感惊讶。   她当然知道东厂的厂督是一个太监,只是此人虽然非常瘦,但身形还是很高挑的,不怎么像太监,乍看反而像寻常的朝中大臣。   不过李惊秋惊讶归惊讶,没有表现出来,怕不小心会得罪人,连累女儿跟女婿,毕竟东厂厂督不是什么小官:“厂督。”   踏雪泥听她喊他厂督,指甲嵌入掌心,不冷不热:“嗯。”   话间,他似无意地扫了李惊秋一眼,可话是对林听和段翎二人说的:“咱家还有事,就不打扰林七姑娘和段指挥佥事了。”   段翎没留他。   还站在靠近门口处的李惊秋忙不迭牵着林听的手走到别处,给踏雪泥让路:“厂督慢走。”   这明明是一句很寻常的有礼客套话,却令踏雪泥的脚步停了停,很快,他又接着朝外面走。   他们擦肩而过。   等踏雪泥走了,李惊秋不放心问:“这个厂督来找你们干什么。”她怕他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林听回道:“来给我送人参,我没要,让他拿回去了。”   李惊秋困惑:“他跟子羽的关系很好?居然还亲自上门送百年人参。”她只知道东厂的存在,并不知道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也就不知道踏雪泥一直在跟段翎斗。   “他们的关系还行。”林听撒谎了,不然没法向李惊秋解释踏雪泥今天过来送百年人参的事。   段翎没拆穿她。   李惊秋感到可惜,她现在不怕欠人家人情,只要能治好林听的病:“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怎么不收下,说不定真的有用呢。”   林听低下头,靠着她的肩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李惊秋不再提百年人参了:“阿娘又给你找了位大夫,据说他很擅长治那些怪病,但他明天才回京城,你得等一天。”   林听揉了下李惊秋还有点红肿的眼睛,鼻子发酸:“阿娘,您以后不要再到处找大夫了。”   “不行!”李惊秋不可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李惊秋握紧她:“乐允,阿娘就问你一句,换作是我生病,你会不会到处寻医给我看病。”   林听听不得她说她自己病,脱口而出:“我跟您不一样。”   段翎抬眸看林听。   李惊秋有点生气:“你跟我说有何不一样?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什么也不做?”   林听不吭声了。   李惊秋软了声音:“算阿娘求你了,多看几个大夫。”   “我知道了。”林听如今内疚到没敢抬眼看她了,“阿娘,对不起,让您为我担心了。”   哪怕李惊秋清楚她能好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道:“知道对不起我,就赶紧好起来。”   林听“嗯”了声。   李惊秋抚过她发鬓,忽记起段翎还在她们身边:“子羽,这段时间就麻烦你照顾乐允了。”   段翎淡淡一笑,平静道:“她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麻烦。”   林听五指微微地蜷缩起来,握成拳。段翎对她的喜欢,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点。若非如此,他今天也不会割腕取药人血给她。   *   接下来的日子,林听看了上百个大夫,他们的结论皆一致。李惊秋也终于死心,不再给她找大夫,从每隔两天找一个大夫改为每隔两天给她做一顿好吃的。   就这样,林听还被养胖了几斤,脸色也越发地红润。   不过林听的脉象如初,还会时不时晕倒。大夫曾委婉对其他人说她有可能会在睡梦中死去,也有可能会在往后的一次晕倒中死去。   李惊秋为方便照顾林听,暂时不再回林家,同意在段家住下,就住在他们隔壁院子,也可以避免看见对林听不闻不问的林三爷。   林听别提有多想李惊秋跟自己住一起了,有时间就黏着她。   主要是林听得在死前多开解开解李惊秋,她怕自己死后,李惊秋承受不住,会去做傻 椿日 事。   今天林听也到李惊秋住的院子里待了半天才回自己的院子。   她推开房门往里走,没走几步,段翎的脸映入眼底。他近日都没去北镇抚司,休了一个长假。   林听看着段翎出神。   段翎站在窗台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发间玉簪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侧脸的轮廓比前一阵更清晰了,因为似乎瘦了点,但从那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艳丽犹存。   林听回过神来,走过去,伸手将窗关小点。天寒地冻的,站在窗前吹冷风容易受寒生病。   段翎看见她,眼神不再涣散,渐渐扬起笑:“你回来了。”   她仰起头:“嗯。”   林听解开段翎的护腕,看他因要放血给她喝而划出来的那道伤口。过了数日,伤口已经结痂。她拿出一盒药膏,往上面涂了些。   “你的疤本来快要全部祛掉了,现在又多了这一道。”   药膏微凉,落到段翎腕间皮肤,被林听推开,接着轻轻一揉,带过她的温度,变热了。他目光情不自禁地随之挪动:“只要坚持抹药,以后也会祛掉的。”   林听在乎的当然不是段翎会不会留疤,而是成疤前的伤口。她使劲地捏了他一下:“疼不?”   段翎却面色如常地碰过被她捏红的那一截手腕:“不疼。”   林听扔开药膏,上手扯开段翎衣领,将衣衫拉到手臂下,凑过去用力地咬住他裸露的肩头,咬出一个牙印,再问道:“疼不?”   他回答一样:“不疼。”   她压了压自己留下来的牙印:“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疼?”   段翎捡起她扔地上的药膏,却弯了眼:“你给予的,不会是疼。我都喜欢,那便叫愉悦。”   林听语塞。   半晌后,林听将他被她扯落的衣衫拉回去,盖住一大片紧致细白的皮肤:“那除了我外,旁人不能伤你,你也不能自伤。”   “好。”段翎把药膏还给林听,这是她自己买回来的药膏。   林听目光扫过自己闲暇时随便乱画的那些画像:“差点忘了一件事,你去拿我们成婚前画的双人画像给我看。”回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她今天才记起这件事。   段翎去书房拿那幅画来。   他手一动,一幅被卷起来的画像在林听面前徐徐地展开,画上二人皆是极艳的长相,眼睛尤其画得灵动传神,仿佛注视着她。   她原以为画师画得丑,段翎才将画像藏起来的,没想到画得那么好,简直跟真人一模一样。   “真好看。”   林听端详片刻,碰了碰画上的自己,又碰了碰画上的段翎。   段翎没看画,看她。   林听突然想到什么,没再看画像,小心翼翼地解下戴在脖颈的金财神吊坠,亲手给段翎戴上:“你帮我好好保管它。”她不想戴着金财神吊坠进棺材。   段翎低眼看被林听捂得很热的金财神吊坠:“给我戴?”   林听怕他弄丢,用红绳打结时打的是死结:“你先戴着。”等她死后复活还要拿回来的。   她摸了金财神吊坠好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松手,放它进他的衣衫里藏起来,不忘嘱咐道:“你千万不要弄丢了。”   段翎看林听近在咫尺的眉眼:“我不会弄丢的,你放心。”   林听眼珠滴溜滴溜地转,忽然说:“后天我们出去吧。”自她“生病”以来,就很少出门了。   冯夫人明天请了一些和尚来为她祈福,全府的人几乎都会在。林听最好也在场,因此选择在后天和段翎一起出门。   段翎:“你想去哪儿?”   林听似早有准备,毫不迟疑道:“我想到城外放纸鸢。”   “可以。”   她拿出昨天叫仆从准备好的竹子、线绳和宣纸:“放我自己做的纸鸢,今晚我就动手做。”   段翎拿起几根散发着清香的竹条:“我陪你一起。”他没做过纸鸢,不过他学什么都快。   林听将竹条分成两份:“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做两个。”   晚上,林听做完纸鸢后太累了,倒床就睡。段翎也做完了,可他没睡意,躺在床上看她。   一开始林听的呼吸平缓正常,后来越来越慢,忽然停下了。   段翎心跳也跟着停下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 落泪   下一刻, 林听的呼吸又恢复了,还翻了个身,手拍到躺在她身边的段翎肩膀, 发出一声响。她的脚也动了, 搭到他腿上。   林听在睡梦中碰到段翎,无意识地向前凑, 张开手将他搂入怀里, 睡进他身前,闻沉香。   这瞬间, 段翎的心跳也跟着林听的呼吸恢复了。他低头看靠在自己身前的漆黑发顶,看了许久,缓慢地抬了抬手, 回搂她。   过了片刻,段翎闭上眼。   林听偶尔在他怀里动来动去,段翎却睡得非常的安稳。   翌日,天还没亮,林听就醒了,难得醒这么早。更难得的是段翎还没醒,他侧身躺着, 双手搂住她的腰, 像一把柔软的锁。   晨间的光线昏暗,房间没点灯,窗也只开了一半, 有种看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感觉。可不知是林听太过于熟悉段翎,还是他们离得太近了,只要她稍微抬眼,就能将他的一切看得清晰。   林听看了一会。   她没立刻起床, 一动不动地躺段翎怀里,不过眼睛没有一刻是闲着的,转来转去,扫过掉出他衣领的那个金财神吊坠。   金财神吊坠下是段翎两截如玉的锁骨,红绳落在上面,顺着姣好的骨头轮廓起伏着,很漂亮。   林听本来是看金财神吊坠,不知何时看向他的锁骨和红绳。   天亮了,段翎才醒。   林听见段翎醒了,离开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地穿鞋。虽说今天冯夫人请了和尚到家里驱邪祈福,但她也不急着起床,因为他们是中午来,时辰还早着呢,所以他们晚点起也没关系。   她穿好鞋,先唤仆从送水进来洗漱,再到镜子前梳妆。   镜中人的皮肤一如既往红润,完全看不出命不久矣的样子。林听不由得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随后拿起檀木梳梳头发。   段翎走到林听身后,接过檀木梳:“我今天想为你挽发。”   林听看镜子里的段翎,他墨色长发披散着,白色里衣素净如雪,腰间细带垂落,隐约地勾勒出腰腹的形状,劲瘦得恰到好处,不羸弱,透出一股有力量感。   她收回视线,打开抽屉抽出几条五颜六色的丝绦,又打开首饰盒挑选出几样首饰,摆到桌面上,算是默认他为自己挽发了。   段翎专注地给她挽发。   仆从悄无声息地送早膳进来,放下就走人。林听得怪病,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她们都知道了,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则传千里。   林听不是没能感受到府中的气氛因自己发生了变化,但她暂时没法改变,于是当看不到。   段翎给林听挽好发后,又给她换上一套鹅黄 色的长裙。   等林听穿戴整齐,他才去收拾自己。他们正准备用膳时,段父来了,想跟段翎聊一些事。   段翎带上林听去见段父。   段父见段翎带林听到院子见自己,愣了小片刻。他听说段翎最近去哪儿都会带上林听,但不曾想段翎会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在府中的院子见面也要带上她。   他有些话不好当着林听的面说,一时间面露些许为难。   可素来观察力强的段翎此刻跟没瞧见段父脸上一闪而过的为难似的,淡淡道:“父亲。”   林听没喊段父,自从她知道段父将段翎送去当药人的事,对着他就喊不出这“父亲”二字了。   段父并未留意。   他叫院中的仆从退下,开门见山问段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世安侯爷通敌叛国的事了?”   此事非同小可。   不久前,世安侯爷和夏子默在安城打开城门迎接叛军,加入叛军的消息已传至大街小巷。   嘉德帝本就因为皇后病逝,陷入悲伤中难以抽离,得知世安侯爷背叛自己后,他悲怒交加,一病不起,如今暂由太子监国。   而叛军有了世安侯爷,如虎添翼,长驱直入,不日后,将打到京城。他们借安城地神显灵一事,扬起了顺应天意、推翻大燕的旗子,令造反变得名正言顺。   大燕危如累卵。   换作以前,段父还能理智分析处理这些事,现在却不能了。   段翎反应平平,压根不在意。他没从正面回答,只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段父顾不上林听还在,大怒道:“如果你知道,便是有意瞒着陛下,你怎可这般肆意妄为?”当初他要是不将此事瞒下来,上报嘉德帝,兴许还会有转机。   如此一来,嘉德帝念及段家忠心,很有可能会将能让药人恢复成正常人的法子告诉他们。   段父越想越怒。   段翎替林听系牢披风带子,没抬眼皮:“那又如何。”   林听默默听着,没插话。   就算段父早已习惯段翎对什么事都淡淡的态度,听了他这句话,也不禁气结:“段子羽!”   段翎无动于衷:“倘若您今天找我,是为了说这件事,那就请回吧,我们还没用早膳。”   段父皱眉:“我……”   就在这时,伺候冯夫人的丫鬟快步走过来,朝他们行礼,接着道:“老爷,夫人找您过去。”   段父压下怒意,清楚冯夫人为什么在这时候派人来叫自己走,无非是一直有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对段翎发脾气就出手阻止:“我知道了,待会就过去。”   丫鬟没离开,站在他们旁边:“夫人请您现在过去。”   段父深知冯夫人是表面看起来温婉,实则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现在跟丫鬟去见她。临走前,他缓和语气,叫林听多注意身体。   林听敷衍地点点头,没被段父影响心情,回房照常吃早膳。   吃完早膳,林听收到了一封信,是今安在以她朋友的身份托守在段家大门前的仆从送进来的。信上只有四个字:出门见我。   林听看到信,即刻出门。   她没瞒着段翎,把信给他看了,还和他一起出门见今安在。   今安在站在段家大门前,双手空空,没有佩戴刀剑,也没戴面具,还特意用易容的东西遮住了脸上那一道刀疤,瞧着不太像行走江湖的江湖人了,即使打扮低调,瞧着也像贵族的俏公子。   林听很少见今安在打扮成这个样子,他以前都是很明显的江湖打扮。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故作轻松:“有事?”   今安在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太自在,避开她的眼神:“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林听轻哼,抱臂道:“我还不了解你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会来这里找我,肯定有事。”   今安在:“……”   “有事就说,别扭扭捏捏的,以前我也没见你这样。”   他看着地上,咳嗽几声:“我听说为人驱邪祈福的时候,在场的亲朋好友多点,会更好。”   的确有这个说法,冯夫人昨天还问林听有没有什么朋友,能请就请对方过来,人越多越好。不过她觉得没必要,没跟今安在说。   林听眼热:“你也想来为我祈福?”难怪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原来是想过来为她祈福。   今安在抬头斜睨林听:“怎么,我不是你朋友?不能来?”   她似勉强:“算是吧。”   他面色清冷:“什么叫算是?”今安在决定了,等林听病愈,要到酒楼狠狠地宰她一顿。   林听不逗他了:“我说错话了。”她侧开身,让路给他进府,装得客气,“今公子,请进。”   今安在嘴角一抽:“你果然有病。”说罢,抬步进府。   他前脚刚进府,代阳公主后脚就来了:“乐允。”她也以朋友的身份来段家为林听祈福,改口喊了林听的小字,表现得亲近些。   林听万万没想到代阳会来,目露诧异:“公主,您……”   代阳拾级而上,目光先落到林听身后的今安在身上,再落到她脸上:“本公主是来为你祈福的,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林听察觉到了,偷偷回眸瞄一眼今安在,在代阳发现前转回头:“公主有心了,多谢。”   今安在默不作声了。   段翎很少过问旁人之事,即便发觉今安在和代阳公主之间不太对劲,也没兴趣多管他们。   林听扶起长裙摆朝里面走:“公主请随我来。”冯夫人准备了一处院子安置那些来为林听祈福的亲朋好友,她亲自带他们过去。   *   午时到,祈福开始。十几个和尚坐在院子里,齐声地念着经文。他们两侧点着数不清的香烛,香雾四飘,香烛气息浓郁。   冯夫人站在最前面,手指不断地转动佛珠,跟着和尚念经文。李惊秋也站在最前面,不过她不会念经文,只会重复一句话,让佛祖保佑她的女儿林听平安无事。   李惊秋离林听不远,声音能隐隐约约地传到她的耳中。   林听听着李惊秋的声音,非常想上前抱住她,跟她说自己是不会有事的,让她不要担心,也不要再为此伤心了。可不能这样做。   忽然,林听的手被人牵住了,她转过头看段翎。他没看她,看的是正在院中念经文的众人。   林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院中站了不少人,都是她熟悉的面孔。段馨宁身在其中,披了件厚披风,恰好能挡住隆起来的腹部,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段馨宁旁边是今安在,他和李惊秋差不多,不会念什么经文,又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向来是能动手就不动口,可此刻站得笔直,显然很重视这一场祈福。   代阳则在今安在旁边。   她聚精会神地看前方,没借机跟今安在说话,像不认识他。   其实代阳有点羡慕林听。不,不是有点,而是很羡慕,羡慕到妒忌。自己虽是公主,但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对她的,大部分是阿谀奉承的装模作样。   林听不一样。   有很多真心实意希望她好的人,从祈福就能看出来了。   思及此,代阳侧目,看向林听所在的方向,碰巧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敛好情绪,微微一笑。代阳的高傲不允许她流露出丝毫羡慕旁人的情绪。   林听收回到处看的视线。   祈福需要写祈福带,仆从给在场的人都发了一条祈福带。林听摸着柔软的红色祈福带,认真地思考等会要往上面写什么。   今天的祈福是为林听而做的,大家皆会在祈福带写下希望她好起来的话。林听却不想在上面写这些话,她又不是真的病了。   段翎垂眸看祈福带。   祈福?   祈福什么的,不过是无用之功罢了。他掌心逐渐收紧,捏皱了祈福带,又松开,抚平褶皱。   冯夫人让李惊秋先写祈福带,因为她是林听的母亲。   李惊秋走到长桌前,想了片刻才慢慢落笔,她没读过什么书,一直以来,字写得不太好,写祈福带时却写得异常端正清秀。   写完后,李惊秋神色虔诚,双手捧着祈福带踩上大树底下的木梯,将它系到光秃秃的树枝上。   没多久,轮到林听了。   她没怎么犹豫就落笔,飞快地在祈福带写下几句话。仆从伸手过来,想帮林听挂,因为她还“生着病”,爬梯时容易出现意外。   林听拒绝了,在众目睽睽下踩上木梯,抬高手系好祈福带。风吹过她垂到腰间的长发和丝绦,也吹过黑红交加的祈福带。   大树下,段翎仰头看她。   林听似能感受到段翎的目光,低头看他,又踩着木梯下来。   在林听下来期间,段翎放祈福带到长桌上摊开,弯腰提笔写祈福之言。不到片刻,他搁笔,将祈福带挂到大树的最高处。   段馨宁有身孕,不好爬木梯,一不留神会摔倒,到时候就麻烦了,只能由芷兰代她挂祈福带。   今安在从没写祈福带这玩意儿,是第一次,莫名有些紧张。   平日里,叫今安在杀一个人,他都不会紧张半分,如今却在写祈福带这件事上紧张,怕哪一步出了差错,会影响祈福效果。   他握紧笔,写了。   待所有人写完祈福带,已是半个时辰后,林听抬眼看大树。   在冬天里掉光了叶子的大树挂满祈福带,像突然间盛开了千万朵红花,璀璨夺目。风一吹,祈福带簌簌地响,又如同叶子相互碰撞发出来的声音,充满了生机。   哪怕这生机是假的,也叫人心生喜欢,心生一缕希望。   不知不觉中,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变了,变得有点暗了,还刮起大风来,看样子似要下雨。   可祈福既开始,不可能中断,那样会不吉利,于是主持祈福的和尚尽可能加快祈福速度。   除了写祈福带,还要朝天跪拜,顺序依然是从长辈到后辈。   李惊秋跪在蒲团上,一跪三叩首,嘴里念叨:“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我的女儿能长命百岁。求求您了,佛祖,放过我女儿吧。”   冯夫人跪在另一个蒲团上,同样一跪三叩首,柔声说着祈福之言。段父不善言辞,没说话,只是陪着她们一起朝天跪拜。   高墙之 外,停着辆马车。   踏雪泥揭开马车帘子走下来,看长得比墙还要高半截的大树,上面飘着一条又一条祈福带。   他拿着自己从寺庙里买来的祈福带,在想用什么法子把它挂上那棵树,又不惊动院子里的人。毕竟祈福带要在祈福当时挂才有用,过了时辰再挂就不算了。   高墙之内。   林听跪到李惊秋跪过的蒲团,段翎跪到冯夫人跪过的蒲团。   他们对视一眼,像当初成婚那样一起拜了下去。片刻后,起来的人只有段翎,林听没再起来。他似意识到了什么,偏过脸,碰了下她的手,低声唤:“乐允。”   其他人很快也察觉到不妥,李惊秋当即推开他们,冲上来,抱起晕倒后没了呼吸的林听:“乐允,你睁开眼看看阿娘。”   林听闭着双眼,面容安详,像睡着了,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她指尖擦着段翎的手过。   段翎想握住她,却只握住了吹过来的冷风,扑了个空。   不远处,段馨宁愣在原地,就连今安在也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正在为林听祈福,她怎么、怎么就这样了。他想上前查看,却又怕得知什么不好的消息。   李惊秋探得林听没了呼吸,撕心裂肺地喊道:“快去找大夫,我求你们了,快去找大夫!”   冯夫人忙应:“好。”   自从林听得怪病,段家就常备着两个大夫,冯夫人赶紧叫下人去找他们来。可两个大夫把完脉都只有一句话:“请节哀。”   他们不得不承认,林听死了,死在了他们为她祈福的这天。   李惊秋放声大哭。   此时此刻,有一阵风刮过高墙之外,吹走了踏雪泥手中的祈福带,他正要伸手抓住,紧接着听到了从墙内传出来的哭喊声。   不知道为什么,踏雪泥感觉这道哭声是李惊秋的。什么情况下,她会哭,还哭成这样呢。   踏雪泥没再抓住祈福带。   他被风吹走的那条祈福带,越过高墙,落到了段翎的脚边。祈福带上面写着:愿林听这丫头无病无灾……也愿她母亲平安顺遂。   段翎踩过地上的祈福带,从李惊秋怀里抱走林听。   李惊秋跟着站起来,摸了把眼泪,喉咙发疼得厉害:“子羽,乐允没死,她跟之前一样,只是晕倒了,过一会就能醒了。”   事实上,林听的身体没了温度,渐渐地和冬天的冷风一般冷,并非跟之前一样,而是死了。   他“嗯”了声,回屋里。   众人看着段翎将林听的尸体抱回屋里,没一个人阻止他。   段翎关上门,抬头就看到了林听昨晚做的纸鸢。他眨了下眼,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划过脸,坠落地面,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05章 第 105 章 找不到   轰隆一声响, 屋外猛地下起了倾盆大雨,砸湿大树上的红色祈福带,原本随风扬起的它们纷纷垂落, 转瞬间变得死气沉沉。   噼里啪啦的雨声穿透门窗, 段翎却听不见,他轻轻地将林听放下, 拿起桌上的两个纸鸢。   纸鸢的竹条偏硬, 拿起来时硌得段翎的手发疼,很疼。   其中一个纸鸢歪歪扭扭地画着不少图案和写了不少字, 段翎的目光先落到纸鸢左侧的一根羽毛,再落到纸鸢右侧的一只大铃铛。   他抬手,指尖微动, 抚过被她故意画大,形状也画得十分夸张的铃铛。铃铛下方写着:林乐允。羽毛下方写着:段子羽。   而纸鸢其他地方有写李惊秋、段馨宁、陶朱、今安在等人。   正因为这个纸鸢画满图案、写满字,所以远远看起来不好看,甚至说得上丑。不过近看能感受到另类的美,丑到极致的美。林听做的纸鸢和她绣的帕子很相似。   段翎摸着纸鸢,心想,他们明天没法一起去城外放纸鸢了。   他放好纸鸢, 回到林听身边, 俯身下去握住她发凉的手,十指相扣后,再次将脸贴到她脸上。   过了会, 一滴温热的水缓缓地从段翎的脸落到林听的脸上。   潮湿、炽热。   林听却感受不到。   半个时辰后,段翎唤仆从拿微凉的水进来,为林听褪衣沐浴,将她抱回铺着厚被褥的床榻, 再用她的水沐浴,跟以往并无不同。   沐浴完,段翎也上了床榻,掀开被褥,将林听的尸体搂入怀里,还将她双手分开,放到自己腰间,看着像她也在回搂着他。   段翎抱着林听的尸体睡到半夜,醒了,睁开眼的一刹那,眼睛瞬间染上属于深夜的昏暗。   她纹丝不动,他不习惯。   段翎下床,没有披上外衣就推门出去。大雨停了,院中的青石板道湿哒哒的,他赤足踩过。   地面残留的雨水弄湿了段翎双足,他走到大树底下,仰首看还没干的祈福带,看了半晌,产生想将它们全部扯掉的念头。   他抬起手,抓住正上方的一条祈福带,却迟迟没扯掉。   段翎想到了林听爬上大树挂祈福带的画面,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去找她系的那条祈福带。   可他哪怕记得林听系祈福带的位置,也找不到。   找到后面,段翎双足被大树底下的石头刮破,双手被大树上面的树枝刮破,血滴落,与地面的雨水融合到一起,颜色变淡。   他还是找不到。   *   林听死后的第一天,需要报丧,以便旁人来段家吊唁。   灵棚搭在堂屋里,周围的纸扎和白幡随风而动,哗哗啦啦地响。还没合上棺盖的棺材摆在中间,前方的祭台堆满了供品。   冯夫人和李惊秋站在棺材前,眼底倒映躺在棺材里的林听。   即便天亮了,灵棚里的蜡烛也常亮着,还有长明灯,光线看似柔和温暖,却温暖不了林听。   李惊秋至今还不能够接受自己的女儿死了,上半身越过棺材,趴在林听已经被整理过的尸体旁,一声又一声地唤她,嗓音沙哑。   冯夫人转过脸落泪。   虽说冯夫人一开始是因为觉得段翎喜欢林听,不想自己儿子孤独终老,所以才有意接近她的。但冯夫人和林听相处不久后,打从心底里喜欢上这姑娘了。现在亲眼见证她死,怎能不难过。   要怪就怪命运弄人。   冯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向段翎。段翎坐在棺材旁边,没什么表情,也没落泪,似无悲无喜。他身穿丧服,手拿着纸钱,面前是烧纸钱的丧盆。   一张张纸钱在丧盆里被火舌吞没,一眨眼便从纸变成灰烬。   段翎抬头朝外看。   昨天瓢泼大雨,今天碧空如洗。挂在院中的祈福带又重新随风飘动起来了,却不再有昨天的璀璨,反而多了一丝寂寥冷清。   段翎继续往丧盆里放纸钱,一抬起手,丧服袖摆往下滑,露出绑在他腕间五颜六色的丝绦,昨天林听发间绑的就是这几条丝绦。   丝绦紧挨着他腕间疤痕。   段馨宁坐在段翎的对面,面前也有一个丧盆,她手抓一叠纸钱,没放进丧盆 CR 里烧,只是在哭个不停。芷兰给段馨宁抹眼泪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她落泪的速度。   芷兰怕段馨宁哭多了,会伤到她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却又开不了口劝她不要哭,毕竟林听是段馨宁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   给段馨宁擦泪时,芷兰忍不住看了看已经哭不出声的陶朱。   陶朱失神地望着棺材。   棺材边,李惊秋对林听的尸体唤了良久,忽抓住冯夫人的手:“你看乐允的脸,她还活着,定是大夫看错了,我女儿没死……”   冯夫人知道李惊秋承受不住丧女之痛:“人死不能复生。”   “不。我女儿没死,你快看她的脸。”李惊秋的视线没离开过林听,疯狂地摇头,忍泪道。   即使林听死了一晚上,她的脸仍是白里透红,并没有出现死人的苍白,也没有出现尸斑。现在是冬天,温度低,尸体不腐坏很正常,可死人的脸怎会白里透红。   李惊秋不愿意相信林听死了,低喃道:“乐允还活着。”   冯夫人扶着李惊秋起来,替她擦泪,劝道:“乐允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会心疼的。”   不是冯夫人不相信李惊秋的话,而是林听没了呼吸一晚上,心脏不再跳动,身体又变得如此冰冷。不是死,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来看过林听的大夫都说她死了。   至于林听死后的脸为何还是白里透红,这就不得而知了。天下的怪事多了去,解释不清楚。就比如她得的怪病,也解释不清楚。   冯夫人当然希望林听还活着,但她死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李惊秋捂脸痛哭,哽咽道:“如果老天真要带走一个人,带走我就行,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活够了,为什么要带走乐允。”   其实她嘴上一直说林听没死,内心深处却是清楚林听死了的。   冯夫人能理解李惊秋的心情,多年前她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手送走了大儿子段黎生。   那滋味,冯夫人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她叹了口气,劝李惊秋:“你一晚上没休息,身子会熬不住的,该去休息休息了。”   昨晚她们几乎没有怎么休息,冯夫人始终守在李惊秋身边。   原因是林听得病后找过冯夫人,拜托冯夫人在她死后陪陪李惊秋,尽量不要让李惊秋独自待着。   冯夫人见李惊秋不说话,又劝道:“要是你病倒了,过几天,谁来为乐允送葬,你也不想她送葬时,母亲不在她身边吧。”   李惊秋这才有点反应。   对,她还要为林听送葬,她不能倒下,李惊秋打起精神来。   冯夫人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李惊秋,连忙带她离开灵棚,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回房休息。   段翎还在烧纸钱。   烧纸钱和烧香的烟雾萦绕整个灵棚,仿佛能在无形中夺走人呼吸,令人窒息。段馨宁差点喘不过气,抽泣着:“二哥。”   他头也没抬:“你说。”   段馨宁站起来,走到段翎面前,迫切问:“二哥,你快告诉我,我是在做梦对不对,乐允没有离开我们。”她还是那样,遇到不希望发生的事就说成是梦。   段翎拿纸钱的手一顿,慢慢地抬起眼:“她确实没有离开我们。”他转头看棺材,弯了弯唇,温柔道,“她不是在这儿?”   她愣住,随即又哭起来,想扔掉纸钱,却又怕惊扰了林听。   芷兰看在眼里,既是心疼,又是心酸。她也不受控制地哭了,接过段馨宁手中那一叠纸钱:“三姑娘,奴求您别这样。”   段馨宁转身扑进芷兰怀里:“乐允明明跟我说过,以后要带我吃遍京城的酒楼,她食言了。”   芷兰沉默。   段馨宁眼眼泛红,说话断断续续:“昨、昨天她还好好的,跟我说过很多话,还能爬树系祈福带,怎么突然……”突然就死了呢。   芷兰昨天也在场,岂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找不到话来安慰,只好轻轻地拍着段馨宁的背。   段翎对她们的哭声不为所动,烧完纸钱,起身看林听。   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而其他人时不时离开灵棚,就连段馨宁也离开过,因为她哭到小腹有些发疼了,所以芷兰把她带走,唯独段翎没离开过。   他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听的脸,手压住她手腕,过了很久,依然感受不到她的脉搏。   林听真的死了。   段翎碰林听的时间长了,她尸体的冰冷温度通过指尖传递给他,逐渐扩散,传至他的心。   好冷。太冷了。   在冬天里冷到段翎发颤,冷意又生出丝丝缕缕的惧意,结成一张细密粘稠的网,将他团团围住。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惧冷。   如今段翎惧冷了,只因这些冷意是从林听身上传出来的,可又因这些冷意是从林听身上传出来的,他惧冷也不想松开手。   段翎收拢五指,握紧她。   林听以前很喜欢将手塞进他的手里或怀里,当手炉来用,捂暖她自己的手。现如今,他怎么捂她的手,她都暖和不起来了。   段翎的视线如蛇般爬过林听,停在她双眼。他伸手过去,有薄茧的指腹点上那一层眼皮。   他想她睁开眼皮,露出里面的眼睛,再用这双眼睛望向他。   但林听没睁开眼。   又过了很久,段翎才极缓慢地收回手,回到丧盆前烧纸钱。   天黑了,灵棚地面有晃动的人影,几个仆从站在棺材两侧,见到被风吹灭了的蜡烛就重点。   李惊秋迎风进来,走向段翎,哑声道:“子羽,你回房歇会,今晚我来守夜。”在林听过头七之前,每晚要有人守着灵棚。   她白天会答应冯夫人去休息,也有今晚要守夜的原因,怕自己身体当真熬不住,守夜守到一半晕过去,搞砸第一晚的守夜。   段翎没挪动。   “不用了,母亲。”   李惊秋见此,不再劝段翎,坐下和他一起在灵棚守夜。   经过一天一夜,李惊秋好像有点接受林听病逝的事了。也不能说是接受,她担心真如冯夫人所说,林听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痛哭会难过,于是尝试着藏起悲伤。   风从灵棚外吹进来,拂过段翎发间的玉簪,上面的小铃铛遇风又响了,声音清脆且悦耳。   灵棚安静,李惊秋能听到铃铛声:“我记得乐允在你生辰时给你送过一支玉簪,是这支玉簪?”   段翎感受着铃铛在发间晃,拿纸钱的手停在半空:“是。”   李惊秋往丧盆放了几张纸钱,情不自禁地跟他说起林听:“金银钱财在乐允心中的位置很高,她很少为旁人花过银钱,更别说花那么多银钱为旁人做玉簪了。”   虽说林听从不吝啬在李惊秋身上花银钱,但那不太一样,她是林听的母亲。而段翎当初还没跟林听成婚,对她们而言是个外人。   段翎:“我知道。”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她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李惊秋说着又掉眼泪了,忙用袖子擦去,回头看一眼棺材,生怕林听会看到似的,“乐允,她很喜欢你。”   他捏紧纸钱:“嗯。”   李惊秋抬起脸看屋顶,让眼泪回眼眶里:“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寂不寂寞,乐允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寂寞。”   她脑海里现在全是林听:“以前她在府里,要不是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是找人唠嗑,没人陪她说话,她会寂寞的。”   李惊秋很后悔,后悔没对林听好点,平日里总是骂她。   丧盆里散发出来的火光照着段翎,却只照亮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深陷阴影,似将要被鬼魅吞噬。他回头看了眼棺材,变成背对丧盆,导致整张脸都陷入阴影。   段翎目光淡然,语气始终很温和:“她不会寂寞的。”   “也是。她看见谁都能唠嗑起来,不会寂寞的。”话虽如此,李惊秋还是取来几个纸扎小人烧给林听,想它们下去陪陪她。   段翎没再说话了。   李惊秋烧纸扎小人的时候,冯夫人来了,双手端着有饭菜的托盘。她听下人说,段翎今天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也没碰过一滴水。   冯夫人将托盘放到灵棚外的石桌:“子羽,吃点东西吧。”   李惊秋这才知道段翎至今还没吃过东西,附和道:“对,你快去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他没拒绝,去吃了。   冯夫人看着段翎把饭菜吃完。她让下人做的是林听喜欢吃的菜,段翎会吃饭,不知他是真饿了,还是因为这是林听喜欢吃的菜。   无论如何,他吃了便好。   冯夫人唤仆从准备一壶热茶来,在段翎吃完后给他倒一杯:“乐允很喜欢喝这种茶,还问过我在哪儿买的,她也想买些回去放着,有空让你给他煮茶喝。”   她回忆往事,眼底的悲伤与笑意交织:“令韫当时也在,问乐允为什么不自己煮来喝,她说她不想干活,扔给你就好。”   段翎接过茶杯,也喝了。   冯夫人总算松了口气,提起茶壶问:“要不要多喝一杯?”   “够了。”段翎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回灵棚中。冯夫人不打扰他们守夜,带着仆从离开。每晚守夜的人不用太多,一两个就行,她是打算明晚和段父来守的。   李惊秋目送冯夫人离去,又抬起脸看屋顶憋泪水,尽管如此,也 有几滴泪水沿着眼角流落。   段翎面朝棺材。   他碰过腕间丝绦,它们绑得很紧,勒到皮肤变了颜色。   *   第二天一早,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先来的是踏雪泥。   踏雪泥缓步走进灵棚,朝棺材鞠了三次躬,随后走到李惊秋和段翎面前,眼神扫过李惊秋还没消肿的眼睛,没说节哀顺变。   死了亲人的哀痛,是绝无法抚平的。踏雪泥同样经历过丧亲之痛,懂得。因此他不会对李惊秋说节哀顺变,只喊道:“李夫人。”   他既认识林听,会知道李惊秋的身份也不奇怪。   “谢谢你。”李惊秋认得踏雪泥,林听说他跟段翎关系不错,上次来段家给她送百年人参。   他不明所以:“谢我?”   李惊秋也朝他鞠了躬:“乐允跟我说过,厂督上次来是想给她送百年人参。虽说她最后没收下,现在还、还走了,但您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谢谢您。”   踏雪泥不想受李惊秋的礼,下意识伸手过去扶,在碰到她前又收了回来:“您客气了。”   他没久留,很快就走了。   从进门到离去,踏雪泥没往棺材里看过半眼,不想看到林听的尸体,只想记得她当初为了段翎,伶牙俐齿地怼他的模样。   到晌午,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例外,他们都会对李惊秋和段翎说一声“节哀顺变”。   今安在是临近黄昏来的。   他之所以会这么晚来,是因为不想直面林听的死亡,能晚点就晚点。拖着拖着,拖到了黄昏。   落日余晖,天空被映红一片,拉长了今安在的身影,他一步步走近棺材,弯下腰,深深地鞠躬,也没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吊唁完,他并未立刻离开:“段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段翎想了想,随他出去。   灵棚外,夕阳染红天际,色彩浓艳,绚丽得像一幅画,段翎一袭素净的丧服与之格格不入。   今安在拿出一样东西:“林乐允让我转交这样东西给你。”是她来书斋那次拜托他做的事。   段翎目光一顿。 第107章 第 107 章 送葬   这是一幅被卷起来的画。   段翎从今安在手里接过画, 解开绑住它的红绳,摊开来看。   今安在没偷看过林听交给自己的画,此刻见段翎并不在乎他会不会看见, 忍不住看过去。   画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林听,一个是段翎。画的是她张开手抱住段翎, 红丝绦缠到他肩上, 裙摆与他衣摆紧挨着的画面。   当今安在看到画中有段翎,不自觉地偏过头看向他。   段翎则仿佛没留意到今安在的目光, 全神贯注地看着画。林听画功一如既往的粗糙,衣物什么都是草草画几笔,勾勒出大致样子, 只有他们的脸比较清晰。   他极轻地摸过林听的侧脸,再看画的右边,那里写着一行小小的字:这是第一幅。猜猜我为什么抱你,答案在下一幅画里。   今安在也看到了这行字,心道林听临死前怎么变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画像让人猜,这么幼稚。   段翎卷起这幅画, 抬眼看今安在:“下一幅画在何处?”   今安在瞥了眼灵棚方向, 余光里尽是寓意着死亡的白幡,眼睛被刺痛了:“林乐允让我明天给你,所以我今天没拿来。”   他低眸看指间的那条红绳, 慢条斯理地将它绑回画卷中间,打的结跟林听一样,红绳两端垂下来:“为什么要等明天才给我?”   今安在抿唇:“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只让我这样做。”   林听说,万一她以后出什么事就把这些画给段翎,一幅一幅地给他。今安在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如今想来,林听是知道自己得了怪病,命不久矣才会这样做。   段翎若有所思,长睫掩住了眸底情绪:“一共有几幅画?”   今安在没隐瞒:“六幅。”从林听死后的第二天开始给,每天一幅画,给到她头七那日。   林听也不是只给段翎留了东西,还给其他人也留了。今安在给段翎送完画,还得给她母亲李惊秋和段馨宁、陶朱送东西。   今安在怀疑自己上辈子欠了林听的,她死后还给他找麻烦。   关键是林听只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寥寥几个字:麻烦了,我相信你。还有,别伤心,拿出你以前跟我对骂的气势来。   伤心?他当然不会为她这个没良心的伤心,都这个时候了,还区别对待他们。今安在昨天看完信,几欲把信撕了。在信上多写几个字会啊……她的确是死了。   他最终没撕掉信。   虽说林听以前不是没有给他写过信,但这是最后一封了,今后不会再有她写的信。今安在意识到这个,心情变得复杂难言。   段翎冷不丁道:“如果我今天就要看到所有的画呢。”   今安在直视他:“我想,林听在天有灵,会不高兴的,段大人应该也不希望她会不高兴吧。”   林听教今安在这么说的。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不得不说她很了解段翎,好像能猜到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提前做好准备,就是不知道段翎会不会真的因此改变主意。   今安在有些忐忑,林听肯定不想看到他们发生冲突的。   夕阳渐渐褪去了,暗沉笼罩下来,人的影子融进暗沉中。段翎看着地上的影子,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接下来的几天就有劳今公子给我送画了。”   今安在没想到段翎还会笑,尽管他笑容看起来挺正常,但怪瘆得慌。毕竟林听才刚死不久,大家在伤心落泪,他竟还笑得出来。   难道段翎一点也不伤心?   今安在努力忽略心中的怪异感,没说什么:“你放心。我既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接下来的几天早上,我都会送画来的。”   即使今安在也不明白林听要分开给画的意图,但会照做的。   段翎“嗯”了声。   今安在又瞥了眼灵棚,没再进去看林听。不看会不舒服,看了会更不舒服,他决定不看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段翎摩挲着画,唤来不远处的仆从,让他们送今安在出门,语气如常道:“今公子慢走,我还要回去守着,就不送你了。”   今安在走了。   段翎站在原地一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院子空旷,冷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呼呼地吹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丧服和手中的画。   他先回房放好这幅画,再回到灵棚和李惊秋一起守着棺材里的林听。虽说如今时辰不早了,但偶尔还是会有几个人来吊唁。   林家的人姗姗来迟。   他们是林听名义上的“娘家人”,却这么晚才来吊唁。   李惊秋当作没看到他们,可林三爷硬是要往她跟前凑:“乐允这丫头真是没福气,好不容易跟子羽成了婚,年纪轻轻的就……”   “滚。”她知道林三爷不是在为林听的死伤心,而是在为他自己不能再借段家升官伤心。毕竟很少男子丧妻会不再娶,再娶后一般不会管已死妻子的娘家。   林三爷不满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怎么说,我也是乐允的父亲。”   李惊秋抓起东西就往林三爷身上砸去,质问道:“你还有脸说你是乐允的父亲?我们大家为乐允祈福的时候,你在哪儿?乐允去世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林三爷躲避不及,被砸鼻青脸肿:“你简直是有辱斯文!”   段翎觉得有点吵。   李惊秋强压滔天的火气,不想让林三爷这种人影响旁人吊唁:“你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他认为她不可理喻。   林听没把他当父亲来看,李惊秋也是知道的,她不教导林听就罢了,还纵容林听。他这个当父亲现在还愿意来吊唁,已是仁至义尽。李惊秋居然还要轰他走?   不过林听死了,他欠她三千两的 那张字据应该不作数了。林三爷偷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李惊秋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想快点将他赶走:“还不走?”   林舒用帕子擦了擦泪水,拉住还想上前理论的林三爷,小声道:“父亲,我们还是走吧,七姐姐不会想看到您这样的。”   她们姐妹二人的关系是不太亲近,可林舒记得林听帮过自己的恩情,之前听说她生病,便想来段家探望,奈何被沈姨娘拦住了。   沈姨娘迷信,认为林听不详,还怕她会传病气给林舒。   直到林听死了,沈姨娘才肯放林舒来吊唁。林舒今天来到段家,越发后悔没来见她最后一面。   林三爷回头瞪了林舒一眼,脱口而出道:“你和你七姐姐一样,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林舒吓得一哆嗦。   段翎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难得正眼瞧了瞧林三爷。   李惊秋虽不喜欢沈姨娘,也不喜欢沈姨娘和林三爷生的女儿林舒,但见林三爷只会窝里横,直犯恶心:“你到底滚不滚。”   不等林三爷回答李惊秋,段翎便叫仆从“送”他出去了。林舒迅速地朝棺材鞠躬,然后离开。   谁知道林三爷回府的路上出意外,被马车碾断了一只胳膊。   消息传回灵棚,李惊秋漠不关心,他还有命和另一只手签和离书就行。无论林三爷是生是死,她都不再想顶着他妻子的名头了。   等吊唁的人全离开了,段翎站到棺材边看林听,她的尸体还如活人那般,没出现僵硬的情况。   他摘下自己腰间装满沉香的香囊,挂到林听的裙带上。   李惊秋这两天也会站到棺材边看林听,有种她还在身边的错觉:“老天让她得了怪病,又让她死后尸身不坏,我有时真不知道该恨老天,还是该谢老天。”   说到此处,李惊秋走过去牵住林听,她的手除了过分冰冷和不会动外,触感如初,柔软。   李惊秋端详林听片刻,喃喃自语:“不。就算老天让她死后尸身不坏,我也还是恨老天。”恨老天用一点点情来遮掩它的无情。   段翎只是听着,不语。   他给林听挂好香囊,取出一支金步摇,插进她的发间。   林听喜欢金银首饰,棺材里放满了金银首饰,就连她所穿红裙的刺绣都是用金银线绣成。   段翎牵住了她另一只手。   李惊秋默默退出灵棚,让他们单独待会儿。   出去后,李惊秋走着走着,走到了挂满红色祈福带的那棵大树底下。它原本是林听活下来的希望,却在前天见证了她的死。   想到这里,李惊秋心口抽痛,她慢慢地蹲下,缓一缓。   仆从拿着一条祈福带朝她走来:“李夫人,这是我们从地上捡到的,您看要不要再挂上去?”   李惊秋扶着大树起身,接过来看,鬼使神差地念出了这条祈福带上面的字:“愿林听这丫头无病无灾,也愿她母亲平安顺遂。”   祈福是为林听做的,怎么会有人把她也写上去?李惊秋感到奇怪,翻过祈福带的另一面,发现写这条祈福带的人没写名字。   一般来说,祈福带背面会写下对方的名字,为什么它没有?   是忘记写名字了,还是有意不写名字的?李惊秋越想越奇怪,谁会喊林听“丫头”呢,会这样喊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而冯夫人和段父是不可能这样喊她的,也不可能是林三爷。祈福当天,林三爷连来都没来,更何况,他不是能写出这种话的人。   李惊秋走了下神。   仆从见李惊秋长时间不说话,不禁唤她一声:“李夫人?”   李惊秋回过神:“你们拿梯子过来,我来挂上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人家特地为林听写的祈福带,哪怕没用,也该挂回去。   “是。”仆从去拿梯子。   李惊秋踩着梯子上树,亲手挂上这条没署名的祈福带。   *   今安在没食言,次日风吹雨打不动,准时来给段翎送幅画。   林听的第二幅画画的不再是人,而是开满莲花的连心湖。段翎记得连心湖,他们曾在观莲节那天乘船进入湖里赏莲,林听还和段馨宁到甲板放了许愿的莲花灯。   他将画看了一遍又一遍。   画的右边仍写着字:我抱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好了,你又来猜猜我为什么给你画这个湖,答案还是在下一幅画里。   林听兴许是被段翎以前常说的“喜欢”二字感染了,说或写“我喜欢你”都不带犹豫的了。   段翎轻点过“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心中也默念这几个字。   今安在和昨天一样,也是送完画就走了,他只有在跟林听互怼时才比较多话说,平时算得上沉默寡言,如无必要,不怎么说话。   段翎没留意今安在是何时走的,看画看了一个时辰,仿佛真的在猜林听为什么要给他画湖。   眼看着快到守夜时辰,段翎像上次那样卷好画,没再看。   去守夜前,段翎回房沐浴一番。沐浴期间,他点燃房内放有沉香的香炉,给丧服熏香。林听喜欢这个味道,光给她系香囊不够,他身上也得常有她喜欢的味道。   房间香雾弥漫,渗进各个角落,沉香浓郁,段翎坐在浴桶里,闭上眼。很快,耳畔似响了林听的声音,她在喊着他:“段子羽。”   他睁开眼。   房间并没有林听的身影。   段翎的眼尾被热浴汤熏得微红,秾丽的面容染了一抹似怨非怨的情绪,手微微使劲,不受控制地扯烂用来沐浴的巾帕。   他从浴桶里出来,长发被浴汤弄湿,往下滴着水,几缕湿发垂在身前,黏在白皙的锁骨上。   段翎拿过林听给他买的绯衣穿好,再在外面套上丧服。   红白两种颜色相撞。   他踱步到梳妆桌前,看过林听戴过的首饰。棺材里那些金银首饰是新买的,她用过的金银首饰还在房间里,没被人挪动过。   段翎神情淡淡地看着,拿起一支尖锐的金簪,抵到腕间,轻轻划了下,皮肤泛起一道小伤口。他没怎么用力,仅仅是流了点血。   即便如此,这道小伤口还是能覆盖前不久那道伤口。   伤口能用别的伤口覆盖,那疼痛呢,是不是也能用别的疼痛来覆盖。自林听死后,段翎的心口就不间断地泛起一阵阵疼意。   正当他想通过划伤手腕来获取新的疼意,用它覆盖心口的疼意时,金簪从掌心滑落,砸到毯子上,发出了一声难听闷响。   段翎微微失神。   过了片刻,他弯下腰捡起金簪,握住许久,再放回首饰盒里,拿放到一旁的葛布擦干长发。   梳妆桌的镜子倒映着段翎,五官精致,唇红齿白,长发漆黑似墨,如艳鬼现世,又 椿日 如画皮妖,画了张好皮囊来蛊惑人。他丧服之下,仿佛婚服的绯衣若隐若现。   出门去灵棚守夜前,段翎拢好丧服的衣领,藏起绯衣。   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守夜,李惊秋年纪大了,熬不住连续守夜,身体吃不消。而段馨宁大着肚子,做不来守夜的事。冯夫人和段父倒是想来守,但是段翎拒绝了。   夜色幽暗,段翎坐在灵棚里,把厚厚一沓纸钱烧完。风吹进来,搅动丧盆里的纸灰,也吹灭了几支蜡烛。   段翎推开丧盆,拿别的蜡烛点燃被吹灭的蜡烛。   待蜡烛全亮了,段翎又一次走到棺材边,伸手进去将金银首饰推到一边,然后进棺材里,躺到林听身侧,让她脑袋枕着他手臂。   翌日清晨,过来打扫灵棚的仆从看到段翎从棺材里出来,他们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他们家二公子昨晚竟然和一具尸体睡了一晚上!   林听是少夫人没错,可她死了,无论林听是什么身份,死了就是一具尸体。他们活了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有人搂着尸体睡觉的。   他们望着段翎,终于想起问好,磕磕巴巴道:“二公子。”   段翎朝他们颔首,算是回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举有不妥之处,将棺材里的金银首饰放回原处,平静地去取水洗漱。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   冯夫人连早膳都没用就过来灵棚找段翎,担心问:“子羽,你昨晚守夜是不是太困了?”   段翎:“尚可。”   她看了眼棺材:“我听下人说你昨晚是在棺材里面睡的,你困了回去休息,我来守夜就好。”   “我不是困。”   冯夫人着急道:“既不是困,那你为什么进棺材里?”   段翎坐回丧盆前,里面的纸灰已经被仆从清理掉:“因为我想感受一下林听这两天躺过的地方,所以进去了,有何不妥?”   “子羽,人死不能复生。”冯夫人也对李惊秋说过这话。   他低笑:“我知道。”   *   一眨眼的功夫,到林听头七这天了,今安在早早地来送画。   送完画,今安在离开段翎的院子,却没离开段家,因为林听今天要下葬,他得留下来送葬。   段翎这次没第一时间打开画看,他坐在院中大树底下的长椅,听风吹动祈福带的簌簌声。   过了大概半刻钟,段翎才看画。   时隔几天,画上再次出现林听的身影,她伸着手朝他跑来,裙摆和混着丝绦的长发扬起。   段翎抬起手,像是想隔着画牵住林听朝自己伸出的手,可他碰到却是毫无温度的一张画纸。   这幅画没有一个字。   他垂下手。   仆从快步行至段翎面前,欲言又止问:“二公子,夫人让奴来问你,何时开始送葬?”送葬意味着林听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段家,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段翎握着画站起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很是平易近人道:“等我换身衣裳就开始送葬。”   说罢,他回房换衣裳。   出来后,段翎依然是脚踏黑靴,白色丧服在外,绯衣在内,不过腰间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第108章 第 108 章 已小修   灵棚前站满了穿素衣的人, 见段翎来,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令他畅通无阻走到棺材前。   被仆从撒向半空的纸钱飘起又落下, 擦过段翎的丧服, 还有几张擦过脸,有些纸角尖锐, 弄红皮肤, 他却眼也不眨地看着棺材。   棺材里,林听双手交叠放到身前, 双目紧闭,脸上妆容恰到好处。按照习俗,人在送葬前是要盛装打扮一番的, 林听脸上的妆容是段翎今早来为她化下的。   段翎目光扫过林听的眉眼,鼻梁,抹了艳红胭脂的唇。   目光顿在她心口前,那里没一丝起伏,也就是说林听现在还是没有呼吸,没有活过来的迹象。   段翎眨了眨眼,眸色晦暗不明, 极缓地移开目光。   李惊秋也在看林听。   前几天, 李惊秋守灵棚能够忍住不哭,今天忍不住了。下葬后,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要是想林听, 只能到墓碑前祭拜。   李惊秋像林听死后的第一天那样,浑身没了支撑似的趴到棺材边,泣不成声:“乐允。”   陶朱怕李惊秋站不稳,摔倒受伤, 一边扶着她,一边抽噎。   这么多年来,林听都是陶朱的主心骨。她一下子没了,陶朱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深陷看不见尽头的茫然,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陶朱想伸手过去碰碰林听,又怕惊扰她的遗体,只敢站在棺材边喊她几声:“七姑娘。”   段馨宁听着她们喊,泪眼婆娑,无法想象没了林听的日子。   以前她们经常外出吃喝玩乐,出什么事了,她们互相给对方背锅,减少被父母骂的可能。   段馨宁一遇到不能跟父母说的委屈就去找林听,林听会耐心听,还会尽力给她想办法解决。她刚怀孕那段时间,若没林听在身边开解,段馨宁兴许会熬不过去。   林听给了她那么多帮助,她却在林听生病时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病逝。   段馨宁愧疚不已,甚至恨自己的无能:“对不起,乐允。”   今安在一言不发站着。   虽说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很多人走着走着就会分开,但他并不喜欢以这种方式分开。今安在抬了抬头,终究肯看进棺材里。   今天今安在除了要给林听送葬外,还有件事要做,是她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还让他发毒誓要做到的事。此事很荒谬,绝不会被众人接受,要瞒着大家做才行。   他的眼神落到段翎身上。   段翎忽转头看灵棚外:“进来吧。”话音刚落,锦衣卫立刻带了几个大夫穿过人群走进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解其意,冯夫人拭去脸上的泪痕,上前问道:“子羽,今天是给乐允送葬的日子,你找大夫来干什么?”   他牵起林听的手,似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找大夫来给她把脉。”   此话一出,众说纷纭。   给一具尸体把什么脉,死人的脉搏不是早就消失了?他们觉得段翎到了林听头七这天,还不愿意相信她已经死的事实。   明明是见惯生死的锦衣卫,到头来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妻子会死。思及此,他们心中唏嘘。   段父站出来:“子羽,要开始送葬了,你不可胡来。”   他也听说段翎进棺材和林听尸体躺了一晚上的事,认为段翎现在就是伤心过度,脑子不太清醒,这才总是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   段父拦住要靠近棺材的大夫,厉声呵斥:“你这样做,是要让乐允死也不得安宁?”他这一辈的人很讲究死后的规矩礼节。   段翎充耳不闻,温温柔柔地对大夫说道:“去给她把脉。”   大夫汗流浃背。   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大早被锦衣卫拉过来,为一个即将在头七这天入葬的姑娘把脉。   不过他们惶恐倒不是因为晦气,作为大夫,不讲究这些,主要是因为段翎要他们把脉,段父不让他们把脉,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大夫既不敢进,也不敢退,望向段翎:“段大人……”   段父冷道:“退下。”   冷风拂动段翎丧服衣摆,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守着棺材,重复一遍:“去给她把脉。”   大夫真不知道听谁的,他们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按照官阶,该听锦衣卫指挥使的,可锦衣卫指挥佥事动动手指头也能捏死寻常大夫。   于是大夫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常年吃斋念佛的冯夫人。   “夫人。”   冯夫人感受到了,哪怕他们不看过来,她也不会坐视不管。   “子羽,你怎么突然要找大夫给乐允把脉,难不成你至今还认为乐允活着?”冯夫人不疾不徐越过段父,走到段翎 CR 面前。   让大夫给林听把脉这件事不是件小事,需慎之又慎。   亲近的人与陌生人不同,后者在临下葬时触碰遗体,会惊扰亡魂。在活着的人看来,这也是非常不尊重死者的举动。因此,冯夫人想让段翎再考虑考虑。   段翎从容不迫道:“我就是想让大夫给她把最后一次脉。”   尽管他自己会给人把脉,以此判断对方是死是活,也想让几个大夫给林听把最后一次脉。   冯夫人无奈:“何必多此一举呢。”她这个儿子往日里遇事冷静,杀伐果决,不拖泥带水,遇到林听的事怎么就变得优柔寡断了。   “这不是多此一举。”   段翎牵着林听,另一只手给她整理发间的首饰,并未让步。   段父插话:“这不是多此一举是什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们心里都不好受。如果再这样下去,你今天不用去送葬了。”   冯夫人回头看段父,目光如炬,不满道:“他们是夫妻,怎么能不去送葬。”   段父缄口无言。   冯夫人看了一眼其他来送葬的人,压低声音劝道:“子羽,今天是乐允的头七。她的魂会在这一天回来,我们就让她安息吧。”   段翎给林听整理完首饰,抚过她脸:“等把脉了再送葬。”   段父怒火中烧:“我看谁敢上前半步。”他身为一家之主,实在无法看着段翎在葬礼上胡来。   段翎手腕转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旁锦衣卫的绣春刀拔了出来,“锵”一声,刀尖直指地面,刀身似泛着一缕杀意。   他弯了下眼,嗓音偏轻,但能令众人听见:“让开。”   “段子羽,你疯了!”段父很难相信段翎会这样对自己,他出手阻拦,段翎居然拔刀相向?   冯夫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忙不迭地挡到他们中间:“子羽,你冷静点。”   “二哥。”段馨宁吓了一大跳,想过去,被芷兰拉住。   今安在行走江湖多年,对刀剑声很敏感,几乎是一听见拔刀的声音就看向段翎了,目露震惊。   前几天见段翎反应平平,他还以为对方接受了林听已死的事。殊不知段翎到了头七这一天还不肯相信她死了,要找大夫来把脉。   不过他碍于身份,没多言,只在一旁看着他们。   李惊秋听到这里,抹掉眼泪:“听子羽的,让大夫给乐允把脉吧,我相信乐允不会怪他。”   她是林听母亲,冯夫人和段父自然要以李惊秋的意愿为先。   段父不再阻拦,他让开的瞬间,绣春刀被段翎插回刀鞘。众人高高悬起的心也随之落回原地,没人想看到送葬当日见血。   大夫终于得以上前为林听把脉。   把脉期间,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尽管他们知道林听死了,但见段翎这么坚持要让大夫给她把脉,还是不由自主生出丝希望。   时间过得很慢,大夫把脉不到一刻钟,而他们感觉过了一个时辰。李惊秋心跳加速,想催促大夫快点,又怕打扰对方把脉。   大夫把完脉,神情一致,结果也一致,林听的的确确死了。   李惊秋心如死灰。   今安在闻言失望,低头看落满纸钱的地面,又看棺材,鼻间尽是因丧事而燃烧的香烛气味。   段翎牵住林听的手微微僵硬,表面却看不出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唤仆从给大夫拿了些银子,轻声道:“你们可以下去了。”   大夫如获大赦,拿了银子后,不忘毕恭毕敬地给林听拜上一拜,紧接着立刻随仆从离开。   灵棚陷入短暂的沉寂。   最终是冯夫人出声打破了沉寂:“子羽,我们该开始送葬了。”送葬也有吉时和凶时之分,他们得在吉时结束前送完葬。   段翎掐着掌心:“嗯。”   “也是时候封棺了。”冯夫人分开段翎和林听的手,侧目示意仆从拿长钉子过来封住棺材。   就在仆从拿着长钉子靠近棺材时,段翎忽道:“且慢。”   冯夫人想起段翎曾进棺材与林听同眠的事,有些担心他会不让她下葬,要留着她的尸体,那样就麻烦了:“怎么了?”   段翎独自拉动沉重的棺盖,没让他们将钉子插入棺材:“等到下葬的地方再封棺也不迟。”   冯夫人转动着佛珠,平和道:“子羽,这不合规矩。”   段翎合上了棺盖,林听的脸顿时消失在眼前。他指尖微动,有想再碰一碰她的冲动,不过忍住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冯夫人暂时没说话,看向李惊秋,一看就是要询问她意见。   李惊秋看着棺盖合上,适时开口:“无妨,我也想在乐允下葬前,多看她几眼。”为了多看林听几眼,她也可以不守规矩。   冯夫人不再多言。   其实冯夫人也不是真的反对段翎做这些事,只是担心李惊秋会介意,毕竟他最近对林听做的事皆是不合规矩。倘若李惊秋不介意,她就没干涉他的必要了。   送葬开始,唢呐声起。   十六人小心翼翼地抬着棺材走出段家大门,段翎双手捧着雕刻有林听名字的牌位走在丧队前面。引路人则走在更前面,边走边撒纸钱,放眼看去,白茫茫一片。   丧队从段家出去,还要经过几条街才能到城门外下葬。   遇丧避让是约定俗成的事,百姓站到街两侧看丧队。只见捧着牌位的男子身形修长,容颜绮丽,头披白色丧布,腰系麻绳。   有人认出男子是谁,吃惊道:“这不是段家二公子?”   林听不是皇后,死了不用昭告天下。所以京城里有一部分百姓通过八卦知道她前不久病逝的消息,有一部分是还不知情的。   一个常关注京城八卦的屠户回道:“对,就是段二公子。”   “谁去世了?”   能让段翎捧着牌位送葬的人肯定是他亲近之人。   屠户叹息:“林家七姑娘,也就是段二公子的夫人,她前不久得了一种怪病,病逝了。”   提起林家七姑娘,大家便有了记忆。林听在段翎生辰那天当众求婚事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旁观的书生:“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们成婚还不到一年。”   妇人捂住自己小孩的眼睛,不让她看丧队,语气惋惜道:“是啊,天意弄人,他们成婚不到一年就阴阳两隔了。想当初,我还到段家门前捡过他们的喜钱呢。”   另一个人附和:“我也捡过不少他们的喜钱,真是可惜了,看着这么郎才女貌的二人。”   丧队离议论的百姓越来越近,他们忙噤声,直到丧队过去。   唢呐声不绝于耳,段翎目不斜视往城门走,指腹摩挲着牌位,始终按在林听的名字上。李惊秋和段馨宁她们跟在棺材旁边哭,送葬这天是可以放肆大哭的一天。   今安在跟在她们身后,在她们哭得无力时隔着衣袖扶一把。   丧队出到京城,纸钱撒了一路,段翎回眸看毫无动静的棺材,五指收紧。在快要捏碎牌位前,他收了力,牌位完好无损。   段翎仰头看天,数不清的纸钱在半空中打着转,被风一吹,飞得很高,有些挂到城外的大树上。   冷风吹动纸钱的同时也灌进他衣袖,拂动腕间的丝绦。   忽然,唢呐声停了下来。   抬棺的十六人也停了下来,他们整齐划一站在墓地前,等段翎下命令。何时放棺材进墓地里也是有讲究的,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可他们等了两刻钟也不见段翎下命令,不由得望向能主事的冯夫人和段父。冯夫人看了看天色,想再等半刻钟。半刻钟后,要是他还不下命令,她便出手。   半刻钟过得很快,冯夫人与段父对视一眼,走到段翎身边。   就在这时,段翎说话了。   “放棺。”   抬棺的人手起手落,将棺材放到墓地里早就挖好了的大坑。   棺材还没封上。   冯夫人吩咐抬棺的人:“先开棺,再封棺。 CR ”她没忘记李惊秋之所以会同意到这里再封棺,是因为可以在下葬前再看林听一眼。   “是,夫人。”抬棺的人推开棺盖,露出躺在里面的林听。   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棺材。抬棺的人抬得很稳,林听身上的大红衣裙并无明显的挪动,双手还自然地叠在身前。   李惊秋贪婪地看着林听,想把她的模样牢牢记住,毕竟看一眼少一眼了。虽说李惊秋不是没有林听的画像,但看画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远远不如真人。   而段翎走下埋棺的坑里。   冯夫人眼尾微红,没拦段翎。这真的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他想看林听看仔细点也是人之常情。   段翎弯下腰凝视林听,话却是对其他人说的:“你们到前边的林子歇一歇,我想和她说些话。一刻钟后,我们封棺下葬。”   尽管没有这样的先例,冯夫人也没反对,应下了:“好,一刻钟后,我们再过来封棺下葬。”   李惊秋一步三回头。   段馨宁亦是如此,舍不得林听,但也没留下来打扰段翎。   棺材附近只剩下他一人。   段翎握着林听发间的丝绦,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如蜻蜓点水的轻吻,很久才离开:“你说过要和我来城外放纸鸢的,可是你食言……”   他没再往下说。   地上的纸钱被风卷过,有一张沿着墓坑飘落,坠进棺材里。段翎捡起这张纸钱,扔到棺材外。   纸钱静静地躺在泥上。   段翎直起身子,抬起手拿下披在头间的白色丧布,又扯掉腰间那条麻绳,穿在外面的丧服掉地,里面那套近似血色的绯衣现出。   他再次进了棺材,绯衣跟红裙缓缓地交叠到一起,仿佛回到了新婚当日。段翎一手搂林听入怀,一手拿出匕首抵到脖颈。   太阳底下,匕首泛寒光。   正当段翎要用力一划时,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抓住了他手腕。 第109章 第 109 章 修回原版,只多了些男……   段翎掌心一松, 匕首掉了下去,砸到他们身下的棺材。他没管,只是盯着抓住自己手腕的人。   只见原本没了呼吸的林听此刻睁开眼, 与他四目相对。   对视的那瞬间, 一滴泪水沿着段翎绯红的眼角掉落,砸到林听冰凉的手背上, 发出轻响。   他怀疑这是幻象。   段翎曾幻想过不少林听忽然活过来, 睁眼看他的场景。   因为林听得知自己得怪病会死后的反应很奇怪,就像她早有预料, 尽在掌控中。林听对他说的话也很奇怪,所以他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林听会活过来。   于是他等。   从林听死后第一天开始等, 可她没醒。第二天,她也没醒。   第三天,亦是如此。   越到后面,段翎就越怀疑自己推断错了。林听可能真的只是在临死前看淡生死,才会说那些话,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他看着棺材里面色红润的林听,又想着再等等, 说不定她会在下一刻活过来, 唤他的名字。   可离下葬越来越近了,林听还是没醒,段翎感到一阵无望。   他想和她就此长眠。   至于他发毒誓答应过她的送葬, 也就此作罢。段翎不相信有什么来世,即使有来世,那都不是他们了。他这辈子得不到的人和东西,就是永远都得不到了。   有些感情, 没体验过倒还好,一旦体验过便放不了手。   他喜欢林听喜欢他。   他享受林听喜欢他。   段翎无法忍受林听不在身边的日子,虽说他向来热衷收藏人的眼球,不在乎它们是否从生物变成死物,到了林听这里却不行。   即便段翎可以买特殊的苗疆蛊虫回来,令林听尸身永存,让她以这种方式留在他身边,他也不想这样做,只想要活生生的林听。   在林听死后的第五天,段翎拿起绣春刀,想划向脖颈,余光却扫见她托今安在送来的四幅画。   他还有两幅画没看,得等到林听的头七,才能看完所有画。   段翎握刀的手顿住。   头七才能看完的画……还有林听坚持要他在头七给她送葬。   都是头七当日。   林听会不会在头七活过来,让他等到头七?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段翎缓缓放下了绣春刀,去看了一遍林听画的那些画。   他要等到她的头七。   奈何现实打破了他仅剩的希望,她在头七这一天也没醒来。   要下葬了,她不会醒了。   再等下去也没意义。   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要自我了断时,又看到了林听醒过来的幻象,她还出手拦住他。   幻象中的林听能碰他,可每当她碰他的时间长了,或者他要主动碰她,幻象便会如一戳就破的脆弱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   假的,全是假的。   有几次,段翎静坐在棺材旁守夜,看到林听从棺材里出来抱他的幻象,还看到她牵着李惊秋坐在院中,朝他招手的幻象。   现在应该也是幻象。   定是他太想林听在头七这一天活过来了,所以才会如此。   段翎感觉自己正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受刑,锋利的刀子割掉他一层层血肉,露出藏于深处的肮脏骨头,割肉剔骨之痛莫过于此。   他迟缓地抬起手,一点点地描绘着林听睁开的双眼。   哪怕是幻象,他也要抓住。   不顾一切地抓住。   而林听的手却顺着段翎的手腕下去,握住了他,十指相扣。她看着他:“我……”   话还没说完,林听就被段翎抱住了,由于贴得太紧,她能感受到他身子正在微微颤抖着。   段翎确认了,不是幻象,幻象不会说话,林听她活过来了。   林听回抱着段翎。   起初林听以为死后的几天会处于睡觉状态,不知外界的事,后来才发现不是的。她一直在他们身边,只是他们看不到罢了。   所以他们做了什么,林听一清二楚。包括段翎用她的丝绦勒住手腕,还想用她金簪自伤。   林听感觉整颗心被人揪住,各种情绪交织,撕扯她血肉。   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段翎,给予他力量,又从他那里夺取力量。   段翎闻着林听的气息,埋首进她颈窝里,她正在动的脉搏透过皮肤传到他身体,是活着的。   林听的脉搏牵动段翎的心脏,他心跳越跳越快,处于失控。   过了会,段翎的声音在林听耳畔响起。他没问别的,只问:“以后,你还会不会这样?”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毫不迟疑地肯定道:“不会了。”   段翎闭了闭眼:“嗯。”   “你不问我别的?”林听很轻地抚过段翎手上的诸多细小伤痕,她记得这是他半夜到挂满祈福带的大树底下弄出来的伤。   他离开林听颈窝,掀开微红的眼皮,眸底满是属于她的倒影,呢喃道:“我不在乎别的,只要你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林听不受控制地掉了眼泪,喉咙像卡了一团棉花,段翎是猜到她绝对不能说某些事,干脆不问,他只要她能醒过来就好。   “我们出去。”   林听站起来,踹了一脚棺盖,拉段翎离开象征着死亡的棺材,离开那个用来埋她的土坑。   他们刚离开棺材,就听见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乐允!”   林听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抹了把眼泪,抬头看过去。段馨宁站在不远处,她双眼瞪大,紧紧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表情复杂多变,有震惊,有不解,也有狂喜。   段翎说的一刻钟快过去了,段馨宁也想在林听下葬前,单独跟她说些话,就先过来问问他,谁曾想会看到林听死而复生的一幕。   段馨宁的注意力全在林听身上,没留意段翎穿了一袭绯衣。   尖叫声刚发出不久,身处前方林子的众人马上回到墓地。而李惊秋跑得最快,几乎是冲回来的,因为听到段馨宁喊的是林听的名字,担心她的遗体出 CR 了事。   李惊秋冲到墓地前,倏地停下,满脸不可思议,唇瓣翕动,最后怔怔地看着前方。本该在棺材里躺着的林听居然站了起来。   “乐允?”她试探地唤。   林听扑进李惊秋怀里,不受控制地哽咽了下:“阿娘。”   刹那间,李惊秋泪如雨下:“乐允,真是你?不会是阿娘在做梦吧。”她这几天睁眼就是躺在棺材里死气沉沉的林听,闭眼就是在梦里还活蹦乱跳的林听。   林听摇头道:“不是梦,是真的。阿娘,我还活着。”   段馨宁震惊过后,快走到林听身边,也不管她是人还是鬼,直接从林听背后抱住她,带着哭腔道:“乐允,我好想你。”   林听空出一只手给段馨宁擦眼泪:“别哭了,哭了那么多天,当心把你的眼睛给哭瞎。”   话虽如此,她也在哭。   段馨宁一眨眼,泪水成串地砸了下来,弄湿林听肩膀。她呜咽,不停地喊着:“乐允。”   如果哭能把林听哭回来,眼睛哭瞎了也无所谓。   今安在朝她们走过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林听,喉结滚了滚,才发出一点声音:“林乐允。”   林听用那一双因落泪而泛起红血丝的眼睛看他。   今安在不知该作何反应,林听活了过来?他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意后,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今安在心中的喜悦大于看见人死而复生的诧异。   林听感受到冯夫人的视线。   “母亲。”   “乐允?”冯夫人活了那么多年,还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   她不自觉地看向一直守在林听身边的段翎,这才发现他穿的不是丧服,是和林听身上那套红裙颜色差不多的绯衣,他想干什么?   冯夫人无意扫了眼棺材,捕捉到掉里面的匕首,它已出鞘。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   难道他想……   段翎让他们到林子等一刻钟是想和林听一起死。要不是林听突然醒过来,他现在可能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她知道段翎对林听的感情深,却不知道深到想随林听而去。   冯夫人一阵后怕。   死了的人忽然活了过来,有人满心欢喜,也有人惧怕。一个胆小的仆从往后退几步:“少夫人不是死了,怎会又活过来?”   段翎站到林听身前,言简意赅道:“她没有死,并不是死而复生,只是怪病让她看起来像死了而已。我们不知道,还险些将她下葬了。”   林听本来想对他们说这些话的,不料他先她一步说了。   不少人瞠目结舌。   他们看了一眼林听,半信半疑道:“看起来像死了?”   竟有这种事?   段翎牵过林听恢复正常体温的手:“以前不止一个大夫说过她脉象异常,死脉有可能会占上风,夺走她的命,也有可能会忽然消失。”   他环视一遍周围,没错过他们表情:“我们不妨请那些大夫过来,让他们看看,是不是真如我所说,她此等脉象会出现假死。”   冯夫人将放到匕首上的视线收回来,没惊动其他人。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段翎,心乱如麻,捏紧腕间的佛珠,当机立断道:“先回府,再找那些大夫过来给乐允看看。”   *   回到段家,林听坐在还没撤掉灵棚的堂屋里,任由一个又一个大夫给她把脉。至于其他人,和今早一样,全围在灵棚外等结果。   大夫最终证实了段翎说的话没有错,林听因为怪病,前几天出现假死症状,现如今恢复如初。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就是她的死脉已彻彻底底地消失。   一切尘埃落定。   林听安心了,日后她终于可以随心而行,不用怕被系统抹杀,被迫去做各种各样的任务。   她偏头看段翎,趁其他人的注意力放在正在说话的大夫身上,没留意这边,拉了拉他的袖摆。   段翎顺势握住了她。   袖摆遮住他们的手,他没低眸往下看,视线停留在林听灵动的双眼,再三确认她是活着的。   另一头,冯夫人听完大夫的话,差点喜极而泣,大方赏了金子给来段家为她把脉的大夫,又立刻唤仆从将跟丧事有关的东西全撤下去和送走前来送葬的人。   不仅如此,冯夫人还要在大门前洒几天的银钱,散财挡灾。   林听跟李惊秋她们待了老半天才依依不舍回房间,冯夫人准备了柚子叶水,让她回房仔细地沐浴一番,寓意着赶走病痛的晦气。   段翎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听。   林听沐浴完就抱着段翎往床上倒,她知道他这段时间来睡不好,一天最多休息一个时辰:“我困了,你陪我睡一会。”   他没闭眼。   林听看见了,伸手过去盖住他双眼:“闭眼,睡觉。”   段翎的长睫在她掌心下拂动,林听手痒,心口却感到闷闷的:“我叫你闭眼,你没听见?”   床榻四周飘着柚子叶的气息,它们涌进段翎鼻间,他拉下林听的手,如她所愿闭眼:“如果这是梦,那便不要让我醒了。”   林听吸了吸鼻子,用头撞过他胸膛:“你怎么变得跟我阿娘和令韫一样了,动不动说梦。”   段翎双手环住她的腰。   “因为怕。”怕是假的,怕他一觉醒来,她仍躺在棺材里,无论他说什么,她也不会回应。   林听默然。   很快,段翎睡着了。   她近距离地观察段翎,发现他眼底的阴影比昔日只多不少。   其实林听没困意,刚刚只是找借口让段翎睡一觉,现在他睡着了,她不用装出困乏的样子。   就这样,她什么也不做,陪段翎在床榻躺到天黑,晚上再出门跟李惊秋和冯夫人她们用晚膳。   *   今晚,冯夫人安排了团圆饭,庆祝林听恢复正常。只不过用晚膳前,宫中传来嘉德帝要见段父的消息,他不得已进宫一趟。   这顿团圆饭缺了段父一人,可冯夫人并未觉得不妥,没等他回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用完晚膳,林听送李惊秋回院子,然后带段翎去找今安在。   她死后去过冯夫人的院子,听到段父说起有关药人的事,知道药人虽是百毒不侵,但命短。   而嘉德帝知道如何让药人变回成正常人的法子,当然,他不会轻易告诉他们。她也没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打算找今安在问问。   他见多识广,兴许对药人有所了解,毕竟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是从江湖上传进宫里的。   本来她今天一复活就想问今安在这件事的,可是没找到机会。   林听快步往书斋走去。   她躺七天,骨头都躺软了,想多走走,不叫马车送他们去。   段翎腿长,很轻松就跟上林听,将她的手腕抓在掌心里:“你为何要带我去找今公子?”   林听脚步不停,还有加快的趋势,边走边解释道:“不想你命短,去问今安在有没有听说过药人,找办法让你恢复成正常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听头也不回:“你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她只知道成为药人前要经过很多痛苦,不知道成为药人后的下场,不然早就想办法了。   他们刚到书斋,今安在就推门出来了。林听死后的几天,他也没闲着,抽空出城外帮踏雪泥给叛军传递消息。今天要给她送葬,才在段家待了那么久。   现在今安在得空,准备到踏雪泥那里了解一下最近的情况,见他们过来,略感诧异。林听刚醒来,不该留在府里多休养?   今安在疑惑:“你……”   林听不等他问她来意,单刀直入:“你有没有听说药人?”   踏雪泥没跟今安在提起过段翎是药人,他还不知道:“略有耳闻。”前朝皇室也流传过用药人血能做出长生不老药的谣言。   她急切地问:“那你知不知道如何让药人恢复成正常人?”   今安在没有怎么留意过这种事:“我认识 椿日 的一个江湖人可能知道有关药人的事,我去帮你打听打听,但就算他知道有关药人的事也不一定会知道解决的办法。”   林听明白:“谢了。”   这一声道谢既是谢谢今安在帮忙打听药人,又是谢他在她死后帮她做了那么多事,连挖坟这样荒谬的事都答应了。林听怕自己醒得不及时,于是多留了一手。   林听有想过将挖坟的事拜托给段翎,可他不知道她能复活,而挖坟在大燕算是一种鞭尸的行为。她怕段翎答应了,却下不去手。   事关生死,她不敢赌。   所以林听选择拜托今安在,也没告诉段翎,担心他会阻止。   书斋晃动的风铃唤回林听飘远了的思绪,她望向今安在,他拿着用来锁书斋大门的锁链。   “你这是要出去?”   今安在清楚他们过来的目的是找自己,不会进书斋里,继续把门锁上:“去找应大人。”   他话锋一转:“一个月之内,世安侯爷会带兵打到京城。你们要是想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现在就走。要是不走,最好不要出远门,否则短时间会回不来。”   林听踌躇着问道:“你们当真要让谢五公子当皇帝?”   今安在:“他们想要谁当皇帝,我还是不在乎。不过我跟世安侯爷打过几次交道后发现他野心不小,不像是甘愿屈于人下的人。皇位会落入谁手,尚不可知。”   世安侯爷?原来夏子默的父亲想当皇帝。林听略一思忖:“你去吧,我们就不耽搁你了。”   今安在戴好面具:“一有药人的消息,我会去找你们的。”   “好。”   林听沿着来时路回段府。   *   段府的半夜寂静无声,月色顺着敞开的窗沿洒进房内,落到床榻之上。刚睡着不久的段翎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看身侧,林听不在。   他掀开被褥坐起来,喊林听的名字,并没有得到回应。   她今天活过来是梦?   段翎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双手深掐进床榻边缘的木板,十指指尖抠出血来,鲜血淋漓。   他离开床榻,还是想跑出去找找。不等段翎跑到房门,林听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微弱的烛火就这样毫无征兆落入阴暗中。   这样的画面像是午夜的一个好梦,美好却不现实。   冷风从门缝进,拂过她裙摆,也拂过段翎踩在木板上的赤足,他起得急,连鞋子也忘记穿了。   段翎目光紧锁着林听,贪恋又隐透着压抑的病态。   林听猜到发生了什么,正想放下灯笼朝段翎走去,他便快走过来,将她牢牢地抱住了,犹如一根沾满了毒的绳,寸寸地缠绕上去,却又不会让毒伤到她,只想留住她。   两具身体隔着薄薄的里衣紧贴到一起,心跳声频率慢慢地趋同,段翎眼底的病态褪去。   林听真的没死。   她还在他身边。 第110章 第 110 章 不会再有下一次   林听将脸抵到段翎胸膛前, 轻蹭过,双手环住他变得瘦了点的腰腹:“我刚刚去了茅厕。”   段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嗯”了声, 掌心却压着她。   片刻后, 他们才回床榻。   段翎握住林听的手腕入睡,不知是有意无意, 指腹恰好点在能感受到她脉搏的那个位置。   林听睡觉不安分的习惯不是死过一回就能改掉的, 今晚也不例外,踹了段翎几脚, 还将他挤到床边,仿佛要霸占整张床。   段翎并未反抗,只是没松开握住林听手腕和搂住她腰的手。   翌日一早, 林听被热醒,段翎体温一如既往的高,她被他捂出一身汗,肚兜和里衣都湿了。   林听轻手轻脚地推开段翎,越过他起床换衣裳。   换好衣裳,林听一回头就和段翎对上眼。他不知何时醒了,跟从前一样, 安静坐在床榻看她。   林听朝段翎走去:“我们待会去向阿娘和母亲问安?”她昨天刚醒来, 多出去见见人比较好。   段翎扬起笑:“好。”   林听看了看房间:“对了,我们做的纸鸢去哪儿了?”   她记得是放在房间里的。   他起身,拿起床榻边的外衣披上, 取过蹀躞带围到腰间,缓缓地扣好,再过去叠好她换出来的湿肚兜和里衣:“我拿去书房了。”   林听“哦”了声,当初她做完纸鸢的第二天就死了, 段翎大概是觉得他们以后不能一起去城外放纸鸢,干脆将它们收起来。   她的双手抬高,别到脑后绑头发,整张脸露了出来:“你拿出来,我想和你去放纸鸢。”   林听想多和段翎做一些事,让他有她活过来的真实感。   段翎走到放有水盆的架子前,弯腰洗漱,没用温在炉子里的水,用冷水:“什么时候?”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下午。”林听上午想多陪陪李惊秋她们,下午没事做。况且段翎还在休沐,不用回北镇抚司办差。   段翎拿帕子擦去滑到下颌的冷水,然后倒出温水给她洗脸。   “可以。”   在林听洗脸时,段翎解下金财神吊坠,戴回她的脖颈。   林听本来还在擦脸的,感到脖颈一重便垂眼,看到了金光闪闪的金财神吊坠:“你……”   段翎:“物归原主。”   她扔掉帕子,宝贝地握住金财神吊坠,端详好一阵子。   他问:“怕我换了?”   “这倒没有,你又不是差钱的主儿,总不能换成假金子。只是我很少跟它分开那么久,想多看几眼罢了。”林听这才将它放回衣内,“走吧,我们出去。”   他们去给冯夫人问安时遇上了段父,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脸凝重,看见他们也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直奔自己的书房。   林听瞥了一眼段父离去的背影,问段翎:“你觉得陛下昨晚为什么会召他进宫?”她不再叫这个人“父亲”,用“他”来代替。   段翎不感兴趣:“应当是为了世安侯爷造反一事。”   要是为了此事还好,林听怕狗皇帝会拿他是药人的事来做文章:“你何时回北镇抚司办差?”她没死,段翎不用继续服丧,嘉德帝应该很快就会让他回去办差。   段翎轻描淡写:“过两天再回。”   林听没再问,拉着段翎往冯夫人的屋里走。   冯夫人猜到他们今天会来请安,早膳都备好了。不过她还是担心林听,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对方会再次出现什么意外:“你昨晚睡得可好?”   林听知道冯夫人这是委婉地问自己的身体情况:“我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   冯夫人没问昨天棺材里匕首的事,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   虽然林听说的是下午到城外放纸鸢,但得提前出发,所以一到中午,她就乘马车前往城门。   京城的街道不复以往热闹繁荣,不少百姓都在为战事担忧。   林听掀开帘子看了片刻,又放下帘子,将手塞进毯子里面,将脚搭在段翎的腿,闭目养神。   没过一会,林听感觉到一道影子落到脸上,但不是摸她,而是隔空停到她的鼻子下方,停顿的时间不长不短,似在探呼吸。   林听睁开眼,面前没东西,那道影子就像是她的错觉。   她看段翎。   段翎左手是垂下来的,右手拎着茶壶,见她看来便笑:“天冷,要不要喝杯茶暖暖身子?”   淡淡茶香扑鼻而来,林听坐直身子,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张嘴抿了一口。她喝过不少人泡的茶,但总觉得他泡的最合口味。   段翎捡起林听掉到坐板的手炉,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听突然抬手碰他的脸。   她手被毯子捂得暖暖的,热意顺着段翎的脸进入身体,传到四肢百骸。他抬眸,注视着林听。   林听倾身过去,亲过段翎的唇角,茶香在他们唇齿间散开,她低声:“不会再有下一次。”   旁人听起来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段翎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段翎不说话,回吻林听。   一个时辰 椿日 后,马车到达城外的一片空旷草地,林听拎着纸鸢跳下去,迎风跑动。没过多久,纸鸢飞了起来,稳稳停在半空。   段翎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纸鸢,再看牵着纸鸢线的林听。她为让纸鸢飞起来,往前跑了一段路,头发和衣裙都被风吹得有些乱。   林听歪过头,目光扫过段翎手中的纸鸢:“你怎么不放?”   他轻轻地点了点纸鸢上面的图案,没有要放它的意思,走到她身边:“我不太会放纸鸢。”   “你不太会?”   段翎颔首:“小时候,我不是留在府中看书,就是跟父亲出门练武,只放过一次纸鸢。”   林听将自己的纸鸢线交给他:“你帮我拿着这个,我帮你放起来。”只要把纸鸢放起来,剩下的就容易了,掌控好纸鸢线便可。   段翎动了下她的纸鸢线,天上的纸鸢飞向另一个方向。   林听放起段翎做的纸鸢,抽空看他,语气略带自豪道:“你尽管放,掉下来了,我再给你放上去。我以前和令韫经常放纸鸢,一般是我先放起来,再给她的。”   段翎笑而不语。   车夫坐马车旁边看他们放纸鸢,他如今五十多岁,在段翎出生前就在段家当仆从了,算是看着段翎长大。   他记得段翎小时候放过一次纸鸢,不用学都能放得很好。   不过段翎当时放了不到半刻钟就扯回纸鸢线,还将纸鸢的翅膀折断,让它再也放不起来。   车夫至今也想不明白段翎为什么要那样做,明明纸鸢放得这么好,又高又远,小孩子该感到喜欢才是,段翎却好像不喜欢。   罢了,主人家的事,哪里是他一个小小车夫管得了。车夫站起来,牵马到别处吃草,打算过半个时辰再回来接他们回城。   天空飞着两个纸鸢,它们一开始若即若离,后来挨到一起。   林听放纸鸢放累了,原地躺下,橙色的裙摆散在草地上,颜色分外明艳,打破冬天的清冷。   段翎也躺了下来,在她身侧,林听转过头就能看到他。   可林听没转过头,手在身侧摸索着,用尾指勾住段翎袖摆,他今天没束护腕,她往上一撩,一截有疤痕的手腕露了出来。   冬天也有阳光,它洒下来,照着终日藏在袖中的疤痕。   段翎忍不住看向林听。   她半眯眼望天,从怀里掏出一包果脯,隔着干净的帕子拿了几块,塞进嘴里,甜滋滋的。   他们在城外待到太阳下山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马车被一个自称是皇后贴身宫女的女子拦下。林听听到皇后二字,立刻拉开帘子:“皇后娘娘派你来找我?”   “林少夫人,皇后娘娘生前托奴将此物转交您。”女子拦马车的时机巧妙,是在它经过偏僻小巷时拦下的,此刻周围没什么人。   说罢,她呈上一物。   林听没随随便便收下,谨慎地打量着:“这是什么?”   女子诚恳:“奴也不知,皇后娘娘只说必须将此物转交给您。”大燕有殉葬的习俗,皇后崩了,要贴身伺候的宫女殉葬,但她是皇后生前特赦出宫归乡的。   林听终究是接下了用几层绸缎包住的东西,打开后发现里面除了有一套长度和形状都有点特殊的银针外,还有一封信。   她没管银针,先看信。   信上写着如何让药人恢复成正常人的法子。这是皇后临死前找到的,不敢在林听进宫那天给她,怕会被嘉德帝察觉,只好让信得过的宫女在自己死后出宫转交。   林听飞快看完信,激动万分地抓住段翎的手,压下想尖叫的冲动:“你快看这是什么。”   她看信时没避着段翎,他早就看到了:“我看到了。”   要不是马车太矮,跳起来会硌到脑袋,林听兴许要跳起来,比段翎还要兴奋,好像能从药人恢复成正常人的人是她一样。   段翎看着眼前鲜活的林听,不禁握住她垂在坐板的裙摆。   林听生怕自己会弄不见这封信,想赶紧将那些内容背下来。她自己背下来,硬是要拉上段翎一起背,防止背错、背漏。   其实以林听的记忆力,很快就背下来了,可她还是一遍遍地重复背,直至回到段家才停止。   林听大步流星进府里:“我们现在要不要去跟母亲说?”   “改日再说也不迟。”   林听那股兴奋劲儿差不多过去了,冷静下来:“行。此事听你,改日再说,我们回房。”   回房途中,他们经过挂满祈福带的大树,段翎驻足看。   林听向前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又退了回去,站他身边:“你想把这些祈福带都撤掉?”   祈福带的红晃过段翎眼睛:“不是。几天前,我想找你写的那条祈福带,但怎么也找不到。”   提起此事,林听脑海里浮现段翎在雨后那晚跑出来找祈福带的画面。她当即爬上大树,找出自己挂的祈福带:“给你。”   段翎抚平祈福带。   “你一找便找到了,我那晚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它。”   “现在找到了也一样。”   段翎看过祈福带上的字,轻怔:“你写了我?”祈福带上面写着:愿段翎,段子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他默念道。   林听摸了摸鼻子:“不能写你?”她以前和李惊秋去寺庙拜佛时给李惊秋写过一条祈福带了,就把这次祈福的机会给段翎。   “你为什么写我?”   “想写就写了。”她转移话题,“外边冷,我们快回去。”   在大冷天里洗热水澡是最舒服的一件事,林听一回房就要水沐浴。沐浴到一半,段翎如蛇般从她身后吻过来,他唇贴过她侧颈、耳垂,辗转落至她的唇上。   气息因接吻纠缠,难舍难分,段翎以这种方式确认她时时刻刻呼吸着,不会再突然没了呼吸。   林听握着的巾帕掉入浴汤,啪一声,水花四溅。   有不少水溅到了段翎身上,弄湿仅有的一件白色里衣,也有几滴水溅到他的眼睛,又沿着睫毛掉落,砸到林听的锁骨上,烫得她指尖发颤,情不自禁抓紧浴桶。   段翎侧了侧头,轻咬她被浴汤热雾熏红的脸颊,又回到她的唇,舌尖跟鲜红蛇信子似的舔舐。   他放手进浴汤里。   浴汤的涟漪不断,段翎缓缓地曲起一根手指。林听反过来咬住他的唇,咬破皮,咬出血。   段翎低吟。   林听听着段翎的喘声,用力地扯了他一把。段翎被她扯入能容纳二人的浴桶中,水顿时溢了出去,他们面对面地坐着。   吻中断了不到片刻,段翎捧着林听的脸,重新吻回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白色里衣和长裤被她扔出浴桶,沾满浴汤后湿哒哒的。   林听的后背抵着浴桶壁,前面抵着段翎,几乎是抱在一起。   她抬起头吻过他下颌。   段翎扬起脖颈,林听摸过他滚动着的喉结。她仅仅是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喉结,便令段翎眼尾泛粉,微微湿润,差点失控了。   林听的手转移到他肩。   段翎将林听转过去,她变成了后背抵着他,前面抵着浴桶。   他又开始从林听身后吻过来,拨开她垂在身后的湿发,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后颈。林听双手撑在浴桶边缘,感受着段翎的吻。   浴汤没过他们的手肘,时不时地浮动,擦过林听往上一点的皮肤,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腿,调整一下在浴桶里的跪坐姿势。   如柱水流从林听腰后过,沉进下方,她双肩微耸起来。   段翎吻她的肩头。   浴汤凉得快,他将林听抱起来,离开了浴桶,给她擦干身子,再进床榻,拉过被褥盖住她,然后他也进去,沿着她锁骨吻下去。   一个半时辰后,林听睡着了,段翎没睡,他睁着眼望床顶,手放在她的心脏上。林听的心脏一起一伏,他的手也跟着起伏。   段翎缓慢地闭眼。   林听被压着心脏不太舒服,一把甩开他的手。段翎睁眼,还没做什么,林听就主动地钻进他怀里,张开双手搂住了他。   *   一切如今安在所说那样,世安侯爷跟谢清鹤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带兵打到了京城,来势汹汹。   一时间,京中人人自危。   自兵临城下那一天,林听便没怎么出门了,不是去李惊秋和段馨宁闲聊,就是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捣鼓泥人,捏了好几个段翎。   嘉德帝频频召见段父,偶尔也会召见段翎,无非是暗示只要他们尽忠,协助太子护住京城,他就会把能让药人恢复成正常人的法子告诉他们,否则带到棺材里。   段翎每次从宫中回来,林听都会掀开他的袖子检查一遍,确认他没有割腕取血给嘉德帝。   今天也是,段翎一从宫中回来,林听即刻上前扒开他护腕。   陶朱不知内情,见林听迫不及待地拉扯段翎的衣物,还以为她要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连忙带其他仆从退下,不忘给他们关门。   林听检查完,松了口气。   段翎手腕没新添的伤疤,倒是时不时有新添的捏痕,全是被她捏出来的,有些红色捏痕在第二天会形成一片片淤青,斑驳地分布在皮肤上,像被人虐待了。   但段翎拉下袖子,没理。   他还是很喜欢林听在他身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段翎都很 喜欢。   林听确认段翎腕间没伤就没看了,自然不会看到要过一会才泛起来的捏痕:“我们今晚去阿娘那里用晚膳,顺便庆祝一件事。”   段翎摘下官帽,脱掉略沉的飞鱼服:“庆祝什么事?”   林听从衣柜里找出常服给他:“庆祝我阿娘终于和离了。”也不知道她母亲用了什么法子,林三爷这次竟然乖乖地签下和离书。   他暂时没接过去:“怎么不拿我放在外面的那两套。”   她背靠着衣柜门,瞟了眼他说的那两套衣裳:“我看你总是穿那两套,试试别的新衣裳吧。”   段翎淡笑道:“不用了,穿那两套的其中一套就行。”   林听微微摊开常服给他看:“真不试?这套是我叫裁缝给你做的,昨天他刚做好送上门。”   话音刚落,她掌心一空,新衣裳落入段翎手中。他似不经意问:“这套衣裳花多少银钱。”找裁缝定做的衣裳会比成衣要贵很多。   她摆手:“别问。”   问就肉疼。   林听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给段翎买衣裳了,真的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否则……否则她就吃一个苹果。   她一边看着段翎换衣裳,一边抓起一个苹果,狠狠地咬了几口,随便嚼两下就咽进肚子里。 第111章 第 111 章 段翎笑着亲上她   段翎没让林听等多久, 很快就换上了她给他定做的新衣裳。   她扔掉苹果核,打量他。   杏色的圆领袍衣裳绣有繁复的图案,却不显凌乱, 金银线穿梭过其中, 透着一股花盛的绚烂,很少人能压得住, 段翎成功压住。   林听目光下移, 又见他双手轻捻着垂下来的琵琶袖,袖口半开, 露出隐约可见血管的手背。   琵琶袖旁边便是段翎的腰腹,蹀躞带勾勒出腰线弧度。   抛开段翎的脸不说,他骨架子长得是真的好, 腰窄腿长,很合适用来试各种各样的漂亮衣裳。   当然,林听穷,以她的财力,是没法总给段翎买新衣裳的,可偶尔买一两件还是可以的。   尽管林听在花银钱的时候会心疼,但看到他穿上身的效果会产生成就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现代玩换装游戏, 想尽可能将属于自己的人物打扮得好看。   林听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 她跟裁缝说的尺寸没丝毫差错,做出来的衣裳非常合身。不像“均码”的成衣那样,即使穿得上, 也掩盖不住其他地方不是宽些,就是窄些的事实。   林听记得以前段翎穿的衣裳也是定做的,毕竟他是段家二公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后来他就只穿她买给他的成衣了。   不过林听从来不觉得自己给段翎送成衣是什么吝啬的行为。   她已经很大方了,凡事量力而行,不要打肿脸充胖子。林听清了清嗓子道:“不错,我眼光真好。”先夸自己,布料是她选的。   林听推段翎到镜子前,示意他看:“你看看,感觉如何。”   段翎抬手碰了碰衣裳的绣纹,看镜子里的林听:“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   林听:“……”她整天抱他,多多少少知道大概尺寸,“给你就穿上,问这么多干什么。”林听严重怀疑他明知故问,不回答。   段翎没追问了。   林听回到衣柜前,准备也拿一套新裙子换上。李惊秋和离的大喜日子,她不能敷衍了事。   然后选择困难症出现了。   衣柜里堆满了段翎给她定做的衣裙,新裙子就有十多套,选哪一套好呢?林听不由得纠结。   她想了几秒,朝段翎招了招手:“过来,你给我选一套。”   段翎选出一套杏色长裙。   林听挑了下眉,看一眼他的杏色圆领袍,又看一眼杏色长裙 :“你是不是故意选杏色的?”   他弯唇:“嗯。”   “好,那就这套。”林听也有些喜欢杏色的,利落地换上。   *   今晚,李惊秋住的院子很热闹,挤满了人。其实她压根没想庆祝的,是林听坚持要庆祝而已。   于是李惊秋不去想叛军已包围京城的事,如她所愿,吃顿好的庆祝一番。李惊秋经历过林听的死后,只想过好眼前,没什么比一家子可以齐聚到一起更重要的。   冯夫人和段馨宁也在。   冯夫人看起来面色如常,只有段馨宁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和夏子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他是叛军,在造反还没成功前,他们得避嫌,自安城分开后,连信都没通过一封。   现如今,夏子默就在城外,她心中没一丝波动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这一丝波动,并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因为想知道他造反成功,会如何对待段家。   段馨宁失神地想。   林听端来一碟酸果,放到段馨宁身前的桌子:“吃酸果。”   段馨宁回过神,先看一眼林听的杏色长裙,再看一眼段翎的杏色圆领袍,随后默默地错开眼,摸着自己的小腹,拿一颗酸果来吃。   陶朱和林听院中的仆从得她真传,正在烤肉,肉表面烤成金黄色,一层油滋滋地响,香味四溢。林听过去将烤熟了的肉分给大家吃,分到段翎时,多给了一块。   段翎一口不剩地吃完。   而林听实在太好奇李惊秋是如何说服林三爷签下和离书,趁大家在吃烤肉,溜到李惊秋身边:“阿娘,他之前不是不愿意签和离书,现在怎么愿意签了?”   李惊秋:“真想知道?”   林听给她捏肩:“我不想知道,还会问您?真想知道,您要是不说,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李惊秋原本是想和 林三爷好聚好散的,奈何他始终不肯签和离书,惹怒她了。李惊秋昨天去林家,骗林三爷进房间,拿一把刀对准他下面,逼他在和离书上签字。   林三爷虽知李惊秋彪悍,但不知她会彪悍至此,敢威胁他,立刻破口大骂,问李惊秋知不知道威胁和伤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李惊秋说自己常年居于后宅,又没多少文化,不知道。   这话气得他险些吐血。   不过林三爷不相信李惊秋真会用刀伤害自己,装模作样罢了,他依然跟她僵持着,不签和离书。直到李惊秋在他大腿内侧划了一道口子,有血流出来,林三爷才知道怕,直骂她是个疯子。   即便林三爷有了孩子,也还是很宝贝他的下面,认为男子没了那里就不再是男子,活着无颜,死后也无颜下去见列祖列宗。   于是林三爷在腿间抵着一把刀的情况下,签了和离书。   此时此刻,李惊秋用三言两语对林听说完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过眼云烟。   林听听得认真,发自内心感叹:“阿娘,您太厉害了。”   虽说林听也想过不少能逼迫林三爷签下和离书的法子,但没有一条法子是比得上李惊秋的。   李惊秋往林听嘴里塞了一块烤肉:“那倒是,如果我不厉害,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以前李惊秋不和离是为了林听,不想和离,不是没法和离。只要是李惊秋想做的事,她就会想方设法做到,林三爷反对又如何。   林听嚼了几下肉。   “可这也危险,万一他恼羞成怒,出手伤害您呢?您昨天该喊上我一起去的,有个照应。”   李惊秋不以为意道:“他外强中干,胆小如鼠,哪敢伤害我。就算他有这个胆子,他也打不过我,你还真当你阿娘是吃素的?”   林听也往李惊秋嘴里塞了块洒有孜然的烤肉:“阿娘您才不是吃素的,您是吃肉的。”他们和离了,她也是时候想办法让林三爷提前把三千两还回来。   李惊秋捻起林听脸边的碎发,忽道:“真好。”   林听:“好什么?”   你还平平安安地活着。李惊秋心道完,嘴上却道:“这肉真好吃。去,给我多拿几块来。”   林听立刻屁颠屁颠地去给李惊秋拿肉,还有解腻的酸梅汤:“母亲大人,您的肉来了。”   “打哪儿学来的话,我又不是当官的,喊我大人作甚。”   林听嬉皮笑脸的。   吃完烤肉,她优哉游哉地拎着壶秋露白上了屋顶赏月。   琉璃瓦被风吹得冰凉,林听没坐下,站着仰头望天。她刚到屋顶没多久,身旁多了个人。   林听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他一上来,她就闻到了沉香。烤肉味道那么重,居然没能盖住沉香。   段翎半弯腰,铺了张毯子到林听身后的那一片琉璃瓦。   林听这才留意到他还带了毯子上来,她盘腿坐下,打开瓷白的酒壶,连喝几口再递给段翎。   喝酒能驱寒。   段翎就着林听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秋露白有点甜。   林听举起手,交叠起来做出一个望远镜的形状,透过指缝看微圆的月亮和它四周的星星。   她吹着夜风,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现在不是药人了,我的迷药是不是对你有用了?”林听还记得他用迷药迷晕过自己的事,一直挺想报这个“仇”来着。   段翎也抬眼看月亮,不答反问:“你想对我下迷药?”   林听被拆穿了也不认:“那倒不是,我就好奇问问。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对你下迷药,又不是闲着没事干。”   他缓缓地摇了下酒壶,酒水晃动:“我还以为你还‘记恨’我当初用你的迷药迷晕你的事。”   林听:“……”   她将酒壶拿回来:“我哪有这么记仇,你想多了。”要说记仇,还是段翎更记仇才是,一句“他不配舔她脚”记到成婚后。   段翎双眸染了些许笑意:“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听心虚地咳嗽几声,没再提此事:“眼看着京城快要守不住了,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想离开京城。”   她知道嘉德帝这是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现在离开京城不是件易事:“城外都是世安侯爷的人,他怎么离开?”   段翎敲了几下琉璃瓦,听它发出响声:“宫中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他可以从密道离开。”   林听朝后躺下,头枕着毯子:“你可知那条密道在何处?”   他垂眸看她因喝酒微红的脸:“不知。当年建造密道的人都被嘉德帝灭口了,他生性多疑,哪怕视锦衣卫和东厂为左膀右臂,也不曾向我们透露过密道一事。”   嘉德帝病后,太子将守在他身边的锦衣卫皆换成了禁卫军。   太子不喜欢锦衣卫,他上位不久就着手削减锦衣卫的权力。段翎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第一时间察觉到太子的意图,不过当时林听得了怪病,他不想理会这些事。   林听了然:“原来如此。”她喝了酒,身子发热,被晚风吹着很舒服,困意袭来,闭上眼。   段翎闻着风带来的酒香:“时辰不早了,我们回房?”   林听没回应,更没乱动,此刻侧身静静地躺着,心口起伏也不明显。他过了好一会才像前段时间那样用手去探她的呼吸。   温热气息落到段翎指上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她是睡着了。   段翎静坐片刻,抱林听起来,越过她随手放到琉璃瓦的酒壶,踩着月光,稳步离开屋顶。   李惊秋刚送走冯夫人与段馨宁就看到段翎抱着林听从屋顶下来,朝他们走去:“她喝醉了?”   他微微一笑,掌心托着她脖子:“她没醉,只是睡着了。”   李惊秋戳了戳林听发着烫的侧脸:“她倒是心大,在屋顶吹风就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突然,林听一拳打出来。   李惊秋反应敏捷,握住了她的拳头,不重不轻拍一下,不太好意思地对段翎说:“她睡觉有点不安分,辛苦你了,子羽。”   按理说,他们是夫妻,早就知道跟习惯对方的睡相如何,可李惊秋今晚既看到林听要打人的画面,得说两句话表表态。   李惊秋是林听的母亲,也和她同床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以前偶尔同床那几次,李惊秋还会将林听绑起来,就为睡个安稳觉。她喝了酒后打人更严重,李惊秋不禁担心起段翎:“要不你今晚留她在我院子里睡?”   段翎没有要松开林听的意思:“无妨,我已经习惯了。”就在此时,林听给了他一巴掌。   李惊秋眼皮一跳。   她听巴掌声就觉得疼了。   林听打到人便放下手,睡得很香。段翎面不改色:“如果您没什么事,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你带她回去吧。”李惊秋很想忽视段翎脸上的巴掌印,但忽视不了,他皮肤太白,巴掌印太红,她这闺女的手劲儿也太大了。   段翎抱林听回去。   两个院子紧挨着,出门向右边拐个弯就回到他们的院子了。   房间里有地龙和暖炉,林听一进去就被热醒了,喊热。段翎帮她脱衣服,只是冬天的衣服多,一件件脱下来需要点时间。   林听半醒半睡,闭着眼,懒得动,坐在床榻上等段翎脱完。   他忽俯身吻了吻她眼皮。   林听睁开眼,目光顿在他的脸,嘴角抽搐:“你脸……我打的?”是要拿东西来敷的程度了。   段翎笑着亲上她。   林听被他亲得晕乎乎的,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   下初雪那天,城门被世安侯爷攻破,京城血流成河,士兵的尸体堆满街道,血腥味冲天。   世安侯爷曾明令禁止自己的士兵做出伤害百姓、抢夺百姓财物的行为,所以他们进城后,百姓只是闭门不出,并未做出反抗。   他们虽是攻进了城,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攻进皇宫里。   锦衣卫守在皇宫的最外围,段翎身处其中,大红色的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皆落满雪花。   夏子默驱马到宫门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段翎:“段二公子。”他依旧没有唤段大人,只当段翎是段馨宁的二哥,而不是锦衣卫。   站在段翎身边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听见夏子默喊他“段二公子”,皱了皱眉。锦衣卫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官,比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要大,他有权命令段翎。   “你去把他给我杀了。”   段家对嘉德帝有多忠心,满朝文武百官都是有目共睹。   即使锦衣卫指挥同知不喜欢这个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段翎,也从不怀疑他的忠心。   段翎将绣春刀拔了出来,雪花抖落,被锋利刀尖割碎。   夏子默见此,拿不准段翎现在的想法,忙说道:“段二公子,大燕命数已尽,我们该顺应天意,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林七姑……林少夫人着想……”   不等夏子默说完,段翎的绣春刀刺了出去,破风而过,精准地劈进人脖颈里,鲜血喷涌出来,溅了一地,染红地面的雪。   段翎的手腕一转,又将绣春刀抽回,血沿着刀尖滴落。   前一刻还在命令段翎行事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颈,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了。   跟着他们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部分后退一步。   夏子默先惊后喜。   段翎好整以暇地拿出帕子擦去绣春刀的血:“开宫门。”   有誓死效忠大燕的锦衣卫上前,大声道:“段大人,陛下待您不薄,您竟这般贪生怕死。”   “你很忠心,我知道了。”段翎朝他一笑,手起刀落,刚擦干净的绣春刀又沾满了鲜血。   锦衣卫的尸体倒在段翎脚下,他跨过去,每走一步,地上就多点血。段翎没再擦刀,笑意不减:“我再说一遍,开宫门。”   宫门开了。   夏子默看着宫门:“段二公子,你随我进宫可好?”段翎今天跟他进宫,日后就是功臣了。   “不了。我答应过她,今天要早点回去的。”段翎抬了抬手,想拂去衣袖的血,但拂不掉。他看夏子默带来 的那一队人马,似很守礼,“麻烦你们让让。”   夏子默当即道:“让开。”   他挂念着段馨宁,又道:“段二公子,劳烦你帮我转告令韫,我明日一定会去见她的。”   谢清鹤从夏子默身后走出来:“段二公子,也劳烦你帮我向林少夫人问好。”他听说过林听得怪病,出现假死症状的事。   段翎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越过他们,骑马回段府。   进府前,段翎把沾到血的外衣扔掉了。林听知道京城被攻破后就有派人留意府外动静,听说他回府了便跑出来:“你外衣呢?”   段翎:“扔了。”   她解下自己粉色披风,踮起脚给他披上:“为什么扔了。”   “沾上了一些脏东西。”   林听系好披风的带子:“你今天看到谁了?”她断定夏子默这厮不敢伤害段翎,因此不是特别担心他会受伤,但还是想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夏世子,谢清鹤。”段翎暂时没看到那个绑过她的归叔。   林听不问了,拉着段翎往李惊秋院子走:“你回来得正好,阿娘给我们煮了莲藕排骨汤。” 第112章 第 112 章 不是有点喜欢,是喜欢……   城破几日后, 林听得知嘉德帝最终没能逃出京城,被世安侯爷斩杀在龙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皇后亲手将嘉德帝扶上龙椅, 也是她亲手将他拉下龙椅。   她先前曾给谢清鹤传过几封信, 有些被锦衣卫截取,交到嘉德帝手中, 也还是有些传了出去, 其中有提到过皇宫密道通往何处。   皇后常年被困后宫,又重病缠身, 看着是没办法干涉朝政。   可她仍在能力范围之内做了不少事,几乎要封死嘉德帝所有退路,为的就是弥补自己当年逆天而行扶嘉德帝上位的过错。   当嘉德帝试图从密道离开京城时, 他发现出口有重兵把守,又退回皇宫,想死也死在龙椅上。   不过即使嘉德帝落得死的下场,林听也觉得是便宜他了。   虽说嘉德帝已死,大燕已被灭,但今安在大仇未报。因为他的报仇对象由始至终没变过,不是嘉德帝和大燕, 仍是太子。   太子还没死, 他逃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极可能还没逃出城,还在城内。   无论是想复仇的今安在, 还是造反成功的是世安侯爷和谢清鹤等人,他们都不想太子活着。   今安在只是前朝皇子,也有不少人想拥护他当皇帝。往后新帝登基,难保不会有人拥护太子, 打着光复大燕的旗号起兵。   所以太子必须得死。   今安在近日忙着寻找太子踪迹,林听没怎么见过他了。   李惊秋向林听问起过今安在的情况,叫她带他回来吃一顿饭,还叫她好好地珍惜他这个朋友。   为林听祈福那天,李惊秋在初次见今安在,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挺好的。后来她在葬礼上经常伤心到站不稳,而他总能及时出手搀扶,见她没事了,又默默退下。   李惊秋记得他的好意。   林听明白李惊秋的意思,应下了,说等今安在一有空,她就请他过来吃李惊秋做的饭菜。   今安在现如今没空来段家,林听不太想见的夏子默倒是隔三岔五拎着不少养胎的东西来段家找段馨宁,顺便拜访冯夫人和段父。   显而易见的,夏子默想在孩子出生前履行娶段馨宁的诺言。   林听主打的是一个眼不见为净,夏子默来段家,她就待在院子里嗑瓜子、喝茶,不出去。   无奈她的八卦之心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灭不下去。主要是怕段馨宁又被夏子默说几句甜言蜜语哄骗了,轻轻松松地原谅他。   到后面,林听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派“打探消息小能手”陶朱出院子打听他们有没有见面。   没想到段馨宁没见夏子默,还把他带来的补品扔了出去。   段馨宁还让丫鬟转告夏子默,说她在这几个月里考虑清楚了,他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她的孩子是她的,今后与他没关系。   冯夫人和段父没多加干涉,段家家大业大,完全可以养段馨宁一辈子,多个孩子也不是问题。   至于旁人怎么想他们段家,冯夫人更是不在意了,她常年吃斋念佛,看得开。只要段馨宁喜欢,过得好,成不成婚都行。   夏子默在段家屡屡碰壁。   林听听完这消息,顿觉身心舒畅,胃口大开,多吃两碗饭。   吃饭期间,林听不停地瞄坐在对面的段翎。城破也有几天了,还没确认好新帝,也没任何有关新帝的消息传出来,她想知道谁当新帝,又不想去问夏子默。   段翎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只鸡腿给林听,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动道:“你想问什么?”   林听飞快地啃掉整只鸡腿,吃了口饭:“谁会当新帝?”   “你想谁当新帝?”   她耸了耸肩,用帕子擦去手指沾到的油:“这事又不是我说了算,我想谁当新帝没有用。”   段翎放下玉箸和碗,直视她双眼:“话虽如此,但我想知道你想谁当新帝。是谢清鹤?”   林听摇了摇头,如实道:“谢五公子他不太适合当皇帝。”   他似有些惊讶,笑问道:“谢清鹤在京城出现瘟疫时想给你送江湖神医,你不是觉得他是个好人,还为此帮他隐瞒过身份,怎么突然说他不太适合当皇帝了?”   林听思考了下:“我也不是突然说谢五公子不太适合当皇帝,之前我就这么觉得了。他是个好人没错,可太过重情了。”   她在自己一方宅院里想说什么说什么:“重情不是不好, 只是他的重情会被身边人牵着鼻子走,一不小心容易成为傀儡皇帝。”   段翎话锋一转:“前几天,谢清鹤拜托我向你问好。”   林听闻言看他,目露疑惑:“谢五公子前几天拜托你向我问好?”前几天的事,今天说?   他漫不经心道:“前几天忘记说了,今天才想起来。”   林听“哦”了声,对此没太大反应,她和谢清鹤就是点头之交:“京城这两天怎么样,还乱么?”她有好一阵子没到大街上去了,还怪想出门走走看看的。   段翎看了看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落到屋顶和树枝上,将它们染白:“差不多恢复如常了。”   “我们待会出门看看。”如果京城彻底恢复正常,那她的布庄也可以开始开门做生意了。   林听见帕子擦不去油,干脆放弃了,扔到一边。   段翎拿出新帕子,沾点茶水再给她擦手。油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属于茶的清香。   林听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问:“你以后还会不会当锦衣卫?”   两朝更迭,官场大换血。段翎现在不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不过以他的实力,要是想继续当锦衣卫,还是能当回锦衣卫的。   段翎擦掉她指间最后一点油:“也许会,也许不会。”   *   临出门前,他们遇到了李惊秋,她听说林听要出门,要跟着他们。李惊秋知道段翎身手不凡,有他在,林听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放心。   而林听心想着她们很久没一起逛过街了,便带她出门。   上马车后,林听用东西勾住帘子,观察外面。段翎说得没错,京城确实差不多恢复正常,大街小巷的店铺几乎都重开了,长街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   马车经过棋盘街时,林听喊停,跳下去看自己的布庄,确认它门窗紧闭、完好无损才安心。   段翎紧随其后。   李惊秋坐在马车里没下来,不过她有透过帘子看布庄。   很久以前,李惊秋就知道林听开了一家布庄,毕竟林三爷还为此事罚林听跪祠堂。但知道归知道,李惊秋只来棋盘街远远地看过布庄几次,从未踏足半步。   林听转过身看李惊秋:“阿娘,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李惊秋又看了布庄几眼:“不就是一家布庄,有什么好看的。”她今天近看林听开的布庄,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年轻时和父亲在外经商的那段日子,心情复杂。   她还挺怀念过去的。   虽说父亲重男轻女,但她好歹能接触喜欢做的生意。成婚后,身边就只剩后宅那些琐碎事了。   李惊秋眼神黯淡。   林听听李惊秋语气,断定她是想看的,立刻掏出钥匙打开布庄的门锁:“您就下来看看嘛。”   李惊秋拗不过林听,终究是下马车,和她走进布庄。   布庄说不上特别大,却也说不上小。李惊秋逛了一会,掀开用东西盖住的布匹来看:“瞧着倒是不错,一个月能赚多少银钱?”   林听:“不赔就是了。”   忽然之间,一道声音横插进来:“老板,我想买几匹布。”   “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做生意……”林听边说边朝门口看去,“厂督,您怎么来了?”   踏雪泥抬步越过门槛走进来,看一圈布庄,啧了声:“我方才不是说了,我想买几匹布。”   她跟段翎对视一眼:“抱歉,我糊涂了,您想要哪几匹?”   踏雪泥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站在林听右边的李惊秋,不再阴阳怪气:“不是说今天不做生意?”   “您不一样,我今天想做您的生意。”林听死后在大树底下见过那条写着“愿林听这丫头无病无灾,也愿她母亲平安顺遂。”的祈福带,猜是踏雪泥所写。   后来见踏雪泥来参加她的葬礼,就更确定是他写的了。   就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将祈福带弄进段府的,林听一度怀疑他是站在院子墙外抛进来的,不然怎么会掉在地上,而不是挂在树上。   踏雪泥走到李惊秋身旁的长桌,没看她,只看桌上五颜六色的布,选了几匹:“多少银子?”   林听报了个数。   他让随从拿布匹出去,自己留下来:“我几句话想单独和林七姑娘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不自觉回头看李惊秋。   “可以。”林听道。   出到布庄外,踏雪泥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接住些。白净的雪在有温度的掌心里逐渐化成水,顺着他指缝滴落,无法久留。   踏雪泥轻声道:“我知道你早就查到了我认识你母亲。”   林听点头:“嗯。”   踏雪泥缓缓收拢五指,握不住雪水:“我想求你一事,永远不要告诉她,我就是应知何。”   “为什么?”林听从前不跟李惊秋说踏雪泥的身份,是因为他那时候在谋反,还不一定能成功,她担心牵连到李惊秋。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林听有想过跟李惊秋说。   踏雪泥勾了勾唇:“我想应知何干干净净地活在她心里。”应知何是为国为民的好官,而踏雪泥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太监。   林听沉默良久:“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告诉她的。”   “谢谢。”   踏雪泥转身走了。   他前一脚刚走,李惊秋后一脚就从布庄里出来。她目光落到踏雪泥孤寂的背影上,莫名地感到一丝伤感,却没有多想:“乐允,把布庄的门锁上吧,我们去食肆。”   林听刚从段府出来时说过想到食肆吃点东西,李惊秋见踏雪泥走了,便想离开布庄去食肆。   段翎也走出来。   “好,我们去食肆。”林听过去抱住李惊秋和段翎的手臂。   *   晚上回段府,林听是被段翎背下去的,她白天走路走得太多了,哪怕从段府大门走到他们院子的路并不长,也不想动。   李惊秋说有事要找冯夫人,跟他们分开回院子。   林听没骨头似的地趴在段翎背上,两只脚在他腿侧晃来晃去:“我们以后去一趟江南,好不好?我想看看那里的雨。”   “好。”   林听的手向前伸,搂紧他,冷不丁道:“我喜欢你。”   段翎脚步一顿。   她重复一遍:“我喜欢你。”不是有点喜欢,是喜欢。   段翎听出来了,林听这一声“我喜欢你”跟以前说的那些不一样。他慢慢地弯起眼:“好。” 第113章 第 113 章 正文完   夏子默的父亲世安侯爷登基前一天, 今安在终于找到太子,大仇得报,随后来段府找林听告别。他要离开京城, 回苏州。他母后埋在那里, 今安在怕她孤独,往后想陪着她。   说实话, 林听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有点失落的, 今安在离开京城就意味着他们合伙开的书斋从此只是一家普通的书斋了。   不过林听还是尊重今安在作出的选择:“很好,以后我去苏州游玩就吃你的, 住你的了。”   今安在:“……”   他呵了一声,摩挲着剑柄,有种一剑劈死林听的冲动, 她真是死性不改,到这个时候还要占人便宜:“吃我的,住我的,都没关系,只要交足够的银钱便可。”   “我们可是朋友,谈银钱多伤感情,你这也太不厚道了。不行, 我得考虑考虑跟你绝交。”   林听抬腿踹今安在。   他躲开了。   今安在慵懒地依着掉光了叶子的大树, 斜睨她,无动于衷:“亲兄弟姐妹还要明算账,朋友怎么就不用明算账了, 这句话还是你以前说的,难道你忘了?”   她撇嘴:“哼。”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了,林听抖了抖脑袋和肩膀,雪花掉落:“走吧, 进屋里喝杯茶,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当心着凉。”   他倒是没理落到身上的雪:“不进去了,我坐今天的船离开京城,待会就走,没功夫喝茶。”   林听吃惊:“今安在,你急着去投胎啊,这么急离开。多留一天不行?我阿娘想给你做一顿饭。”她以为他最早明天走,谁知道是今天 ,还是今天的待会。   今安在的神情忽变得柔和:“想早点回去见我母后。”   告诉她,他报仇了。   林听听今安在提起他母后,瞬间理解他归心似箭:“好吧,我祝你一路顺风。”她忽然想到些什么,问他有关新帝的事。   她知道谢清鹤没野心,但他身边那个叫归叔的将军非常有野心。是他们先造反的,最后坐上皇位的却是世安侯爷,归叔会同意?   肯定不会同意。林听想。   今安在若有所思:“这是谢五公子早就和世安侯爷商量好的,旁人反对,也掀不起风浪。”   谢清鹤在此事上的果决令林听对他刮目相看了,原以为谢清鹤即使不情愿争权,也会顺着像父亲一般存在的归叔给他规划的路线走,不曾想他以这种方式反抗。   林听从袖子里掏出个苹果吃:“应大人不是想你当皇帝?”   今安在敛眸:“我想为我自己而活,不想被困在一眼便能看到头、满是勾心斗角的京城。”   “你以后不回京城了?”   今安在转了下手腕,沉重铁剑在他手中如一根轻盈的羽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再回京城。”   林听默了默:“你以后要是回京城了,必须得来找我,倘若被我发现你瞒着我,定叫你好看。”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叫我好看?”他无情嘲讽道。   她做出要揍他的动作。   今安在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他们聊完的段翎,又看了一眼天色:“一个时辰后就是船开的时辰,我要回书斋拿行囊去城外码头,得走了……有缘再见。”   “屁。没缘,我也要见。”林听反驳,“我送你去码头。”   今安在马上拒绝:“别。我不喜欢别人送我。”他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就是分别的场面。   她只好目送他离开段府。   等看不到今安在的背影了,林听收回目光,看向段翎。   屋檐下,段翎一袭绯衣,长身鹤立,在满是雪的院子里很显眼,就如白纸上的一滴红墨。   林听朝他走去。   段翎抬手拂去她发间残留的雪花:“今公子要离开京城了?”他离他们不远,能听到那些话。   她知道段翎能听见,却也回答:“对。他要回苏州。”   “你不想今公子走?”   林听握住他的手,往屋里走:“嗯,不过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反正以后又不是不能再见面了。不说这个了,我记得你说要出去办一件事,何时出去?”   段翎:“现在。”   她停了下来:“你出去办的是什么事?我能不能帮上忙?如果能帮得上忙,就带上我。我今天没事做,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   他柔笑:“不用,我可以处理好,日落前回来。”说罢,段翎松开林听的手,走出院门。   出门后,段翎往玲珑阁去,因为归叔在那里。   归叔的下落并不难打听,他如今是开国功臣,行事还十分嚣张,短短几天内,做了不少仗势欺人的事,在京城里名声响当当的。   世安侯爷对归叔是有不满的,可归叔有功,不能在这种时候罚归叔,不然即将登基的他就会被世人说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也会让其他立过战功的将士们心寒。   所以他暂且先按下不满,想待新朝稳定下来再对归叔动手。   段翎能猜到世安侯爷的想法,不过他不在乎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到了玲珑阁,段翎径直上四楼,行至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雅间。   他没擅闯,叩了下门。   “谁啊?给本将军滚。”里面传出一道极为不耐烦的声音。   段翎回道:“我是玲珑阁的东家,听说归大将军来了,便想过来见你一面,不知可否?”   坐在雅间里喝闷酒的归叔挑眉,以为又是想来巴结自己的人:“玲珑阁的东家?你进来吧。”   段翎推门进去。   归叔眯起眼看段翎,认出他是段家二公子、昔日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段翎:“段二公子?你是玲珑阁的东家?”没造反前,归叔和段翎同朝为官,自然是见过的。   段翎不急不缓地关上门,含笑道:“怎么,不行?”   “当然可以。”归叔拎起酒壶,猛喝了几口,再用袖子抹去唇角酒渍,“段二公子找我有事?”   段翎走过去,俯视着仍坐在椅上的归叔:“是有一件事。”   “有事直说便是。”   他温和有礼:“归大将军还记不记得你曾绑走过一个人?”   “段二公子这是找本将军算账来了?当初本将军绑走林少夫人是迫不得已之举,还望见谅。”尽管归叔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顾及段翎的身份,还是道歉了。   世安侯爷成新帝,他的儿子夏子默便是太子。而夏子默回京城后频繁去段家提亲,又频繁被段家三姑娘拒是众所周知的事。归叔不想得罪段家。   归叔见段翎不语,站起来给他倒杯酒,好声好气:“改日我亲自登门给林少夫人道歉?”   段翎接过酒杯,可下一刻,他像没拿稳,掉到地上了。   酒杯四分五裂。   归叔皱眉:“段二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我……”   “要杀你的意思。”段翎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他的心脏。   归叔从未想过段翎来此是为了杀他,他当初仅仅只是绑走林听,并未伤害她。还有就是,他是开国功臣,段翎怎么敢杀他?   正因如此,归叔方才对段翎没有防备之心:“你……”   段翎转动匕首,剜过归叔的心脏,看鲜血溢出来:“我杀了你,再跟你道歉,你看如何?”   很快,他抽出匕首,归叔没了支撑,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段翎将归叔的双眼挖了下来,熟练地用化尸水处理尸体,再让唯一知道他是玲珑阁东家的掌柜进来清理掉地上的血渍。   做完这些事,段翎回府。   回到府中,他先去书房放好归叔的眼球,再回房间。外面冷风阵阵,大雪飘扬,房间里却很温暖,林听躺在床榻睡着了。   段翎沐浴一番,上床榻,搂住林听的腰,埋首进她的颈窝。   林听醒了。   她揉了下眼,探头出床榻看窗外,发现天色有点阴暗:“什么时辰了?”段翎出门后,她回房回了个午觉,本来想睡半个时辰就醒的,现在看来好像睡过头了。   段翎拉林听回床榻:“还早着呢,继续睡吧。”   *   时间过得很快,林听感觉没多久便到次年春天了。段馨宁至今依然没答应和夏子默成婚,踩着春天的尾巴生下了一个女孩。   刚出生的孩子很小很小,林听都不知道怎么抱,总怕摔着。还是李惊秋接过去,给林听示范了几遍,她才学会抱孩子。   自段馨宁生下孩子后,林听一有空去她的院子抱孩子。   林听抱了两个月也没腻。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身上总有一股特殊的香味,仿佛一块甜而不腻的糕点,是成人无法拥有的气息,林听可喜欢闻了。   孩子不哭的时候很可爱,招人喜欢,哭起来的时候,林听招架不住,转手就放进段翎怀里。   可孩子在段翎怀里也没停下哭,林听对她是束手无策。   林听哄道:“别哭了。”   此话一出,孩子“哇”一声,哭声更大了,听着可怜兮兮。   林听:“……”要不是段馨宁正在里间睡觉,她一定要把孩子还给段馨宁,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凑到孩子耳边,小声道:“你要是再哭,等你长大了,我胖揍你一顿,你阿娘也帮不了你。”   孩子仍呜呜地哭着,小手动来动去,不知是不是要找阿娘。   林听拿孩子没办法,那么小,既打不得,又骂不得。她扭头看段翎:“你想办法哄哄她。”   段翎对孩子的哭不为所动,就是抱孩子的姿势有些诡异。他习惯拿刀杀人,或拿刑具对犯人用刑,不习惯抱孩子:“我?”   她讪笑道:“我哄过了,不行,她还在哭,换你来试试。”   一旁的奶娘实在看不过去了,心疼孩子一直在哭:“少夫人,二公子,要不让奴来试试?”   林听差点忘了奶娘在,立刻把孩子给她,带段翎溜之大吉。   *   五月初,林听和段翎从京城出发,乘船去江南。   一路上,大船小船坐了个遍。他们到江南的第一日,天下起了随风飘散的细雨,水上小船在雨中轻摇。林听身处其中,但没进船内避雨,坐到船头的竹板淋雨。   她一直很想试试不管不顾地淋一场雨,今日得以实现。   林听脱开绣花鞋放旁边,双腿垂到船外,浸入湖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而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细雨连绵的天空。   段翎就坐在她身边。   他们衣衫都湿漉漉的,脸也都被细雨冲刷过,碎发黏皮肤。   林听闭眼:“好舒服。”   段翎轻轻地“嗯”了声,随后倾身过去,单手握住林听的后颈,在微风细雨中吻住了她。   从林听活过来那天到现在,他时不时会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幸好不是。 第114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 没有系统   夏天炎热潮湿, 人容易出汗。林听哪儿也不想去,窝在房间里昏昏欲睡,薄里衣松垮垮的。   一个仆从掀开帘子进来:“七姑娘, 奴给您买来了饮子。”   林听懒懒地掀开眼皮,从罗汉榻上坐起来, 接过仆从递来的饮子, 连喝几口。饮子放了少许碎冰,喝起来冰冰凉凉的, 能消暑。   喝完饮子,她清醒了点。   林听抬眼看窗外红色的高墙,不由得怀念在现代的生活。在现代, 直接开空调度过整个夏天就行,不用像现在这样, 靠一点点冰来驱热,没过多久又会热回来。   不过怀念现代的生活也没用, 她在现代得癌死了。穿进生前看过的限制文里, 算是多了一次生命, 不存在什么能穿回去的情况。   仔细算来, 她穿进这本十八禁的限制文已有九年之久。不过不是身穿,而是胎穿,今年只有九岁而已, 还是个小孩子, 没法干什么事。   幸运的是她没有系统。   一般来说,穿书后都会附带一个系统, 可林听没有,她是自由的,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有自己的意识, 也不被原著剧情控制。   等长大后,她要开店铺赚银钱,愿望是能成为京城的首富!思及此,林听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就在她还想躺下来再睡一觉时,李惊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林乐允!”   林听听出李惊秋的声音夹带着怒火,一下子精神了,忙不迭地翻身下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虽不知她为何又发怒了,但躲起来总没错的,否则要挨顿骂。   可小孩子短胳膊短腿,比不上大人,林听还没藏好,李惊秋便走到她身边了:“往哪儿藏?”   林听赶紧做出一副无辜乖巧的样子:“阿娘,我没有啊。”   李惊秋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听。九岁的小姑娘嫌热,扎了个高马尾,只穿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衣,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鼻子皆随她,精致中带艳。   由于林听年纪尚小,长相暂时还没太多攻击性。   李惊秋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发不出脾气了,却还是冷脸:“老实交代,你昨天干了什么?”   林听似不解:“我昨天和令韫出门去看戏,没干什么呀。”   尽管她不受剧情控制,但依然跟段馨宁成了朋友。林听记得一些原著剧情,知道段馨宁上一年会遇到危险。可大人当时不相信她的话,她只好亲自去救段馨宁。   救下段馨宁后,她就认定林听这个朋友了,隔三岔五来找。而林听也很喜欢跟段馨宁在一起的感觉,干脆就顺其自然了。   李惊秋问的不是这件事:“你昨天是不是揍你四哥哥了?”   林三爷在林家中排行第三,前边还有两个兄长,李惊秋口中的四哥哥是林大爷生的儿子。   她伸手拉李惊秋的袖摆:“我只是轻轻地推了他一把,没揍他。令韫当时也在,可以替我作证。您若不信,我这就去找她来。”   李惊秋将赤脚站在地板上的林听抱起来,抱回到罗汉榻,半信半疑道:“轻轻地推了他一把?若是如此,他眼怎么肿了。”   林听晃了晃脚,不以为意:“他自己跌倒撞到的呗。”   “那你为何推他?”   林听暗暗地掐了自己一把,希望能挤出眼泪,瞧着可怜些:“四哥哥骂我有父亲跟没父亲一样,我一时气不过便推了他一把。”   李惊秋一眼看穿她的小动作:“哭不出来就别哭了,”   她放弃挤泪:“哦。不过我说的是真话,他确实骂了我。骂的还不止这些,有更难听的。”   李惊秋沉默片刻,掏出帕子给林听擦汗:“罢了,他也有错,这事不能全怪你。你父亲那边,我去说,绝不让他罚你。”   林听点头如捣蒜。   “不过你以后做事不许这么冲动了,你可是个姑娘家。”李惊秋自己粗鲁、泼辣,却不希望女儿这样,想林听名声好听些,日后能在京城里寻一户好人家。   不像她,跟林三爷这种人成了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姑娘家又怎么了?”林听伸手到案几拿一块西瓜吃,“难道他是男的,我就要让着他?”   “阿娘不是这个意思,你也跟我犟了。”李惊秋抹去她唇角的西瓜汁,“你得成为京城里大方得体的贵女,长大后才能找个好夫婿,平日里要注意言行举止。”   林听不认同李惊秋的话,但没说什么。她还小,没话语权。   跟在李惊秋身后的婆子道:“七姑娘还小呢,夫人您跟她说这些话,她可能还不太明白。等长大后,她自己会明白的了。”   李惊秋叹气:“希望如此吧,不然我可有得操心了。”   婆子说好话哄李惊秋开心:“七姑娘是奴见过最聪明的孩子,日后必定有大出息,找到一个好夫婿,夫人就放心好了。”   林听安静地吃西瓜。   刚吃完一块西瓜,有仆从来说段馨宁来了,想要邀她出门。林听扔掉西瓜皮,起身穿衣服,争取在半刻钟内收拾好自己。   李惊秋从袖中拿出一袋银子给会跟着林听出门的大丫鬟:“出门买东西不能总让段三姑娘的人掏银子,你要机灵点,看着办。”   大丫鬟:“奴明白。”   林听穿好衣服,跳下罗汉榻,经过同样是九岁的陶朱身边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又给她拿了块西瓜:“等我回来。”   陶朱是院里年纪最小的丫鬟,李惊秋让她过来陪林听玩的,不用干活。可陶朱年龄摆在那里,没法保护人,李惊秋向来只让大丫鬟跟着林听出门,陶朱留院里。   林听朝外走,不忘和李惊秋打招呼:“阿娘,我出门了。”   “慢点走,小心摔了。”李惊秋跟着林听走出房门,叮嘱丫鬟要记得给她撑伞,别晒得中暑。   林听一出林家大门就看到一辆马车,她对站在马车旁边的丫鬟和车夫做了个噤声动作,轻手轻脚地踩着脚凳上去,然后飞快地掀开帘子,扑进去:“我来了!”   马车内有两道视线齐齐地落到她身上,一道是段馨宁的,另一道则是段馨宁二哥段翎的。   林听上一年救过段馨宁后见过段翎几次,记得他长什么样。   当然,林听也记得原著里是如何描述段翎的,说他容貌昳丽,人前是京城里温润有礼的大家贵公子,人后是睚眦必报的锦衣卫。   他比她大四岁,今年刚满十三岁,还没当上锦衣卫。   可就算段翎还没当上锦衣卫,他在原著里的人设也不会发生变化,所以林听自认识段馨宁后就对她的二哥敬而远之,怕自己一不留神得罪对方,招来麻烦。   林听默默地放下手,她本来是要抓段馨宁,却差点抓到了坐在靠近车帘位置的段翎。林听扯出一抹笑容:“段二哥哥。”   她跟着段馨宁喊段翎哥哥,不过会在前面加上个“段”字。   段翎目光定在林听含笑的双眼片刻,手指微微一动,也笑了,平易近人道:“林七妹妹。”   段馨宁知道林听定会疑惑段翎为何会跟她们同乘一辆马车,拉她坐下,主动解释:“不久后便是我阿娘的生辰了,我和二哥一起出门买些东西送给阿娘。”   而段馨宁这一年来习惯跟林听出门了,没她在,会不习惯,于是叫车夫绕路到林家来找她。   林听不太自在:“好。”   古代大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几岁就要开始学礼节之事了,会在特定的日子给母亲父亲送礼是常事。她并没有感到惊讶。   马车驶离林家大门,驶向热闹长街,林听看着沿街卖吃的商铺,无声地咽了咽口水,心中的不自在渐渐被想吃东西的欲望代替。   到后面,香喷喷的食物终究是成功诱惑到她了:“令韫,段二哥哥,我想下去买点吃的。很快回来的,不会耽搁太久。”   不等段馨宁开口,段翎喊停马车:“林七妹妹去便是。”   段馨宁也道:“去吧。乐允,你想买什么,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说着,她欲扶裙摆起来。   “不用。”林听掀帘下去。   她怕他们久等,以极快的速度买完糕点,回到马车上。   林听是不可能吃独食的,先往段馨宁嘴里塞了一块,然后递一块到段翎面前:“你也尝尝?”   段翎接下了,但没吃。   她倒是没怎么留意,一边吃糕点,一边看马车外面的风景。   接下来,他们用了半个多时辰挑选礼物,林听也买了一份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的礼物。   段馨宁见时辰还早,想林听到段府玩一个时辰再回去。   林听起初不想去的,有点累了,可一听说段馨宁为她准备了一篮子荔枝,瞬间改变主意。   到段府后,段翎跟她们分开,回自己的书房了。   段馨宁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我二哥明年就要进国子监,最近经常会去书房里面学习。”   想进国子监学习的一般是皇室子弟或高门贵族的子弟,还需要满十四岁。前者,段翎是满足的,后者还不行,不过明年就够了,所以他明年进国子监。   林听了然。   他们的父母还不知道段翎将来会当锦衣卫,想将他送到国子监念书,日后入朝为文官也正常。   林听意思意思地夸了一句:“你二哥真厉害。”   段馨宁忽记起一件事:“对了,李夫人有没有和你说,让你以后每天来我这里做功课?”   她一头雾水。   “我阿娘没跟我说过。”李惊秋近来是有提过要让林听多学习,但没提过让她到段家做功课。   再说了,林听记忆力虽然好,但不是什么热衷于学习的人。   段馨宁牵起林听:“兴许过两天就会说。李夫人前不久亲自上门和我阿娘说好了,我阿娘准备让教书先生同时教我二哥和我们。”   她们比段翎要小,教书先生要教的内容自然是不一样的,但把他们三个人放一起,方便走动教学。毕竟这位教书先生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儒,只有一个而已。   林听目瞪口呆:“教书先生同时教你二哥和我们?”   段馨宁:“嗯。”   “这不太好吧。”林听撇了一眼段翎离开的方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画面,怪怪的,“不如我回去跟我阿娘说说,此事作罢?”   段馨宁沿着长廊回房间,闻言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很好啊,这样一来,我们以后每天几乎都可以见面了。”   “怕给你们添麻烦。”   段馨宁忙道:“不会。”   林听:“……”她以后真的要和段翎一起上‘补习课’了?   她总感觉有点不妙。 第115章 青梅竹马if番外2 送东西   从段府回到林府, 林听第一时间去找了李惊秋,迫不及待问有关她以后要去段府做功课的事。   天气热,李惊秋此刻坐在大树底下闭目乘凉, 听了林听的话,睁眼看她:“是又如何?”   林三爷不肯动用关系找京城的大儒给林听当教书先生, 李惊秋常年居于后宅, 又不认识什么人,能找到的只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可她想给林听最好的。   李惊秋撩起林听脸颊的湿碎发:“以前教你的那个教书先生不会再来了, 你休息一天,后天就开始去段家跟顾大儒学习。”   林听当即趴到她大腿上撒娇:“阿娘,我觉得以前的教书先生挺好的。顾大儒是博学多才, 可不一定合适我,您再考虑考虑?”   李惊秋早就做出决定了, 不会再考虑:“以前的教书先生挺好的?哪里好?他没有给你布置功课,你学不学, 他也没有责怪你, 你觉得他挺好的, 是吧。”   的确是这样, 她语塞了。   不过林听还想挣扎挣扎:“阿娘,我保证,我今后必定认真学习、做功课, 绝对不偷懒了。您就再信我一回, 给我一次机会?”   李惊秋挑眉,朝她一笑, 却冰冷地吐出二字:“做梦。”   林听失望:“阿娘……”   “你平日里不是很喜欢和段三姑娘待在一起?怎么不愿意去段家和她学习?”李惊秋纳闷。   她很想说玩和学习根本不是同一回事:“这不一样。”   李惊秋闭上眼:“在我看来,没什么不一样的。如果你后天不去段家跟顾大儒学习,今后就别想出门了, 给我待府里学刺绣。”   一听说要学刺绣,林听马上改口了:“其实我觉得试着跟顾大儒学习,没什么不好的。”   刺绣比学习还让她痛苦。   李惊秋又睁开眼,上下打量着林听:“此话当真?”   林听诚恳:“当真。”   *   到了要学习的那日,林听被迫早早起床乘马车去段府。   他们学习的地方是段府后院凉亭,她下了马车后,一边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随仆从进去,一边打哈欠,困到恨不得原地睡觉。   坐凉亭里的段馨宁见林听来就赶紧起身迎上去,让身边的丫鬟接过她的“小书包”放到旁边的长桌里:“乐允,你来了。”   林听又打了个哈欠。   大儒还没来,段馨宁有空多聊几句:“你昨晚没休息好?”   “不是,我昨晚睡得很好,可能是因为今天卯时初便起了,所以很困。你何时起的?”林听真受不了五点起床,困得要死。   “我也是卯时初起的。”她父亲要求她和她二哥每天必须在卯时初起床念书,段馨宁习惯了。   林听没再说话了。   忽然,她闻到一缕好闻的沉香,扭头看旁边。原来段翎也早到了,只是她既困,又光顾着跟段馨宁说话,这才没发现他。   林听看了一眼段翎,又看了一眼自己要坐的位置。她坐中间,左边是段馨宁,右边是段翎。   谁安排的位置?   为什么不给她安排在左边或右边,偏偏安排在中间。林听思考换位置的可能性,可还没等她想到如何说换位置,顾大儒就来了。   段馨宁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压低声音跟林听说顾大儒严厉,让她小心点,别被他罚了。   林听只好暂时不提换位置,走过去坐下,用手指撑开快要合上的眼皮,上“补习课”的第一天不能打瞌睡,不然容易被罚。   顾大儒进来后看她:“你眼睛怎么了,为何用手按着它?”   “眼睛不太舒服。”   林听睁着眼睛说瞎话。   顾大儒翻开书,似褒似贬道:“眼睛不舒服还来听课,林七小姑娘倒是个爱学习的孩子。”冯夫人前几天就跟他说过林听会来的事了,他知道她是林家七姑娘。   林听心虚地笑了笑。   顾大儒查看了段翎的功课,再给她们讲解书上的知识,讲解完,给她们布置了一份功课:“你们先做功课,我去办点事,一个时辰回来检查你们的功课。”   说罢,他离开凉亭。   林听百无聊赖地做功课,余光无意扫过段翎,目光停在他桌上的文章,先不说里面的内容如何,就说字,写得那叫一个力透纸背,比她以前的教书先生还要好。   她低头看自己写的字,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不过没什么好自卑的,这世上,人各有所长。   段翎似感受到她的目光,握笔的手顿住,抬起头来。   林听还没收回目光,跟他撞上了,四目相对,她手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段二哥哥。”   他看向那道墨痕,抚过桌上的书:“林七妹妹有事?”   她拿掉被墨水弄脏的纸,摇头道:“没有,你继续,我就是闲着无聊到处看看,不用管我。”   段翎错开眼了。   林听继续做功课,做到一半,段家仆从来凉亭说顾大儒临时有事,已经离开段家了,但让他们做功课做到中午才能走。   她听说顾大儒今天不回来了,收拾好桌面的笔墨纸砚,直接趴下来补觉。而段馨宁是个听话的,依然坐得端正,乖乖地做功课。   凉亭外流水声如一道吹眠曲,令林听睡得更香。   一觉醒来,林听惊觉段馨宁不在了,凉亭只剩下她和段翎。见此,她的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段二哥哥,令韫呢?”   “一刻钟前,母亲唤令韫去她的院子,好像是有事要问她,过一会应该就回来了。”段翎搁下笔,用镇尺压住一张纸。纸上笔墨未干,暂时还不能卷起来。   林听有点饿了,从包里掏出一袋果脯:“你要不要?”   段翎起身站到凉亭栏杆那里看水中鱼,有礼地婉拒了:“不用。林七妹妹你自己吃便是。”   她不想周围安静下来,没话找话:“我听令韫说你明年要进国子监了,恭喜段二哥哥。”   众所周知,进国子监后相当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有点像现代的大学毕业包分配工作,还是分配到极其好的岗位。   值得林听说一句恭喜。   段翎反应平平:“其实进国子监的事还没彻底定下,林七妹妹现在说恭喜还为时尚早。”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林听余光再一次扫过段翎的桌上,发现他方才不是在做功课,而是在画画,画的是一只眼睛。   林听看着那只眼睛,感觉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一双眼睛容易认,一只眼睛难认:“段二哥哥,你喜欢作画?”   段翎缓缓地转过身来,笑着道:“我并不喜欢作画。”   林听咽下嘴里的几块果脯:“哦。不过你画的眼睛好看。”她可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他画得不错,纸上的这只眼睛逼真。   段翎回到桌旁看画,指尖轻点过似在看着他的眼睛:“是眼睛好看,不是我画的好看。你不觉得她的眼神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看透了一切,却装作不知道的情绪?”   她没观察人眼睛的习惯,看不出来:“有么?”   垂在凉亭四周的帐幔被风吹起,段翎抓住它们,慢条斯理地绑好,挂到柱子上:“有。我看了几次,她的眼神都是这样。”   纸上的墨水干了,他卷起画,用红绳束好,放进一旁的画筒:“因为她,我最近喜欢通过看人的眼睛揣测对方正在想什么了,甚至产生了收藏人眼睛的想法。”   后半句话像是在开玩笑。   林听看他:“是谁?”   少年绯衣玉面,不过才十三岁便长得很高了,所以她必须得仰起头才能看到段翎的表情。   段翎避而不答:“林七妹妹做完先生布置的功课了?”   林听岂会听不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差点,没多少了。”这是顾大儒布置的功课,哪怕她不想做,也得做。否则一旦传到李惊秋耳中,她回去不得安宁。   段翎坐了下来:“那我就不打扰你做功课了。”   “……好。”林听吃掉最后一块果脯,提起笔写功课。做完回去就不用动笔了,也是件好事。   他看了她一眼。   *   就这样,只要不刮风下雨,林听都如常去段家学习。久而久之,她逐渐习惯跟段翎相处了,不像当初那样会感到不自在。谁让顾大儒整天说,不懂的就去问段翎呢。   她不得不经常跟他说话。   一年后,段翎进国子监了,但他有旬假,每隔十天回段府一趟。冯夫人让段翎有空教教林听和段馨宁做功课,他照办了。   林听每个月仍然会见到他,这种情况持续到她十三岁。   她十三岁这一年,段翎十七岁。再过几个月,他就在国子监念完书,“毕业”了。“毕业”前要考一场很重要的试,暂时取消旬假,全体学子皆不能离开国子监。   林听也就见不到他了。   正当林听想窝家里玩两天的时候,李惊秋让她去国子监给段翎送些吃的。在大人的眼里,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好。   “不去。”林听翘起腿,嗑瓜子道,“冯夫人和令韫会去给他送东西的,不用我们操心。”   李惊秋戳她的脑门。   “她们送她们的,我们送我们的,这是心意。子羽教过你不少东西,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林听去段家和段馨宁学习的这几年,李惊秋跟冯夫人也常来往了,关系变得亲近,她不再喊冯夫人的儿子段翎“段二公子”,而是直接喊他的字“子羽”。   李惊秋作势要揍林听:“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林听了解李惊秋的性子,话到此处,要是她再不同意,李惊秋会絮絮叨叨到她同意为止。既然这样,何必给耳朵找罪来受。   “阿娘您说得是。我去,我现在就去,行了吧。”林听从窗台上跳下来,拎过李惊秋准备给段翎的糕点,嘟囔道,“闻着还挺香。”   李惊秋看着她往外走:“在路上别偷吃,那是给子羽的。”   林听哼了哼。   国子监离林府较远,林听乘马车过去也得一个时辰,而仆从忘记给她拿柔软的垫子了,坐到屁股疼。她为转移放在屁股的注意力,打开糕点来看,想偷吃一块。   但林听又忍住了。   马车一停,林听就拿糕点下去,多坐半刻钟,对她的屁股都是一种折磨。   国子监大门有人守着,非国子监的先生和学子,不能进。她只好找门口的人转告段翎一声,说有人来给他送东西,让他快出来。   林听屁股太疼了,站不住,也坐不住,找个地方蹲下,总算舒服点。于是段翎走出国子监大门后,看到的是蹲在地上的她。   他脚步一顿。   段翎一开始以为是他母亲或段馨宁,没想到会是林听。 第116章 青梅竹马if番外3 避雨   林听今天穿了条杏色的长裙, 蹲在国子监门前很是显眼。她本人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东张西望。   正因如此, 林听也看到了身着青衿的段翎:“段翎!”早在半年前,她就这样直呼其名了。也许是相处的时间长, 胆子逐渐变大。   段翎走到林听身边, 低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林听站起来,裙摆动几下, 绣在上面的花映入他眼帘,又见她晃了晃被李惊秋打包得很精致的糕点:“给你送吃的来了。”   他的视线落到糕点上,又落回她的脸:“你给我送吃的?”   她将糕点塞进他手里, 二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发生碰撞:“对,你不是要在国子监待几个月才能离开?我阿娘怕你在这里吃不好, 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段翎五指微动,拎住她塞过来的糕点:“李夫人有心了, 你回去后, 帮我跟她道声谢谢。”   林听瞄糕点, 尽管有所克制, 眼神还是流露出对它的渴望:“你现在打开尝一块?这些糕点是我阿娘特地叫人去食香阁买的。”   语气酸酸的。   食香阁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糕点铺子,一天只卖十八份糕点,很难买到。她才吃过几次, 但每次吃都会感叹这家食香阁确实有傲的资本, 很少糕点能做到入口即化,还不那么甜, 吃不腻的。   不过它好吃是好吃,贵也是真的贵,几两银子就那么几块, 平摊下来,一块手指大的糕点要一两银子,吃得林听既爽,又心疼。   段翎如她所愿打开了那盒糕点,拿起其中一块尝了口。   林听眼巴巴看着。   他将糕点递回她面前:“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尝一块?”   “不太好吧,这是我阿娘让我送给你的。”话虽如此,她的手已经伸进装糕点的盒子里了。   段翎知道从林府来国子监需要一个多时辰,这距离算远的了:“无妨,你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来这里,想必也饿了。”   林听张嘴,一口吃下一块糕点:“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吃完这块,她缓慢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能不能再吃一块?我刚吃得太快了,没尝出滋味来。”   他知道这是林听想继续吃的借口,却没拆穿她:“可以。”   就在这时,有认识段翎的几个学子经过国子监大门时见到他们,走过来打招呼:“段兄。”   段翎朝这些人颔首。   学子望向林听:“这位是?”段翎的母亲冯夫人和他的妹妹段馨宁来过国子监,他们见过她们,不会误会眼前的小姑娘会是他的妹妹。   林听嘴里还含着糕点,暂时没法张嘴,怕一说话,就会喷糕屑出来。她努力地往下咽,奈何这次一口吃太多了,又没水,嘴里干,全部咽下去需要点时间。   段翎神色自若,温和地介绍道:“她是舍妹的手帕交。”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不太相信,他妹妹朋友怎么会特地乘马车来国子监给他送吃的?爱屋及乌这个词也用不到这个地方。   恐怕段翎说她是自己的妹妹朋友是假,他们之间有婚约是真,因为他没拒绝她送来的东西,还吃了,所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京城里有很多十三四岁就定下婚约,但暂时没往外公开的人。   学子看他们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却道:“原来如此,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而林听终于咽下糕点了,意识到贪心的下场就是差点噎死。   林听顺了顺喉咙,看着这些人的背影,问段翎:“他们是你的同窗?”怎么感觉他们临走前看她的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嗯。不过他们是外班生,我是内班生,我们只见过几面。”段翎素来不结交朋友,几乎对所有同窗都是礼貌又疏离的。   国子监传出一道钟声,连敲了三次,林听猜他要上堂,不欲在此久留:“我也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下起了大雨。   段翎抬手接了点雨,手指被豆大的水滴砸得泛红,而林家马车前的那一匹马被砸得乱动:“这雨太大了,等雨小点,你再走?”   她拉他进国子监的屋檐下避雨:“我不是不能进国子监?”   段翎垂下手,水沿着指缝滴落,从容不迫道:“没事,学正会理解的,毕竟在下大雨的时候回去危险。”说完这句话,他请守在大门前的人帮忙牵马车到后院。   林听抬头看了看忽然变得乌云密布的老天,又看了看被雨淋湿了点的长发,心道倒霉,带上丫鬟和车夫跟段翎进国子监里避雨。   段翎越廊而过,领林听去国子监的客殿,让她在此处避雨。   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去发丝的雨水:“你快去上堂,我和他们在这里待着就行。”   “倘若放堂后,雨还是这么大,我会来找你。”他唤人拿来几把伞给她,自己撑一把伞离去。   林听目送他走远,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然后打量起国子监。即使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客殿也摆满了书,内置数盏宫灯,天一黑或遇上暗沉的下雨天便会亮起。   雨水驱散夏天的炎热,她更想睡觉了,闭眼趴在长椅上。林听闭眼前,不忘让丫鬟留意雨势,一旦雨势变小了就喊醒她。   丫鬟早就习惯自家七姑娘心大的样子,派车夫到殿门守着,她则留殿内照看睡觉的林听。   半个时辰后,雨没变小,反而变大了,一道道惊雷响起,吵醒林听,她盘腿坐起来,睡眼惺忪,打个哈欠问:“我睡了多久?”   丫鬟给她整理了下睡乱的长发:“您睡了半个时辰。”   林听离开长椅,走到殿门看外面的雨:“都半个时辰了,雨还这么大,它不会下到晚上吧。”   车夫赶紧道:“如果七姑娘想现在回府,奴也可以的。”   她扫过车夫花白的两鬓,不知从哪儿掏出三颗糖,给他们一人一颗,再剥开最后一颗放嘴里:“还早着呢,不急,先吃颗糖。”   林听倚着殿门赏雨。   不知不觉又过半个时辰,到中午的放堂时间了。段翎说会在放堂后过来,怎么迟迟不见人。有事耽搁了?还是古代也有“拖堂”?   也不是林听挂念着段翎,想见他,主要是她饿了,前不久吃的几块糕点填不饱肚子,想让段翎带她去国子监的“食堂”吃午膳。   林听决定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很快过了,她饿到前胸贴后背,喊住两个经过客殿大门的学子:“你们放堂了么?”   虽然他们不知道国子监里为何会多了一位小姑娘,但见她身处客殿,知道对方应是个有身份的人,态度友好:“对,放堂了。”   雨声掩盖掉林听肚子发出的叫声:“你们认不认识段翎?”   他们见她似乎认识段翎,态度愈发地热络了:“国子监里无人不识段二公子,我们自然是认识他的,姑娘你找他有事?”   林听如实道:“是这样的,他说放堂后会来找我,可现在还没来。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平常在哪里上堂?我想去找找他。”   国子监有很多间讲堂,她不知道段翎在哪一间,像无头苍蝇,一间一间找过去也太费时间了。   他们立刻给她指了方向。   “谢了。”   “姑娘客气了。”他们见她没别的要问便走了。   丫鬟等他们离开了才道:“七姑娘,您怎么突然想去找段二公子了,要不我们再等等?段二公子说不定正在来的路上呢。”   “不等了,你和我一起去。”林听嚼碎糖,转头看车夫,“陈叔您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要是看到他,就跟他说我去找他了。”   车夫担心道:“老奴记住了,七姑娘您也当心点。”   林听撑伞出殿。   丫鬟忙不迭地跟上。   雨太大,快走到讲堂时,丫鬟手中的伞险些就被雨砸掉下去,还是林听眼疾手快地帮她握住。她的模样随李惊秋,力气也随李惊秋,年仅十三岁,力气就很大了。   等丫鬟撑稳伞,林听抬头看前面。国子监讲堂的门窗一般不关,方便学子随时进去学习。还有就是门窗离屋檐较远,沿着瓦流下来的雨水不会溅进去,不怕弄湿。   林听快步行至讲堂,放眼看进去,没发现段翎。她收起伞越过木门,往里走:“段翎?”   没人回应。   丫鬟迟疑道:“段二公子是不是忘记我们还在国子监了?”   “他记性好着呢,不会忘记我们还在国子监的,应该是有事耽搁了。”林听继续找段翎。   走到最里面发现这间讲堂里还有间小书室,门上有锁。她抚过门旁边的“书室”牌子:“讲堂的门都没锁,怎么锁书室的门?”   在阴雨这种天气,即使有灯照明讲堂,丫鬟也感觉阴森森的,因为放堂了,没别人,只有她们在,她想让林听回有车夫的客殿。   “可能里面有珍贵的书。段二公子不在,我们回去吧。”   林听忽然弯腰捡起靠门处的一个绣着“羽”字的香囊,放到鼻下闻了闻,确认是熟悉的沉香,她拍门问:“有没有人在里面?”   转念一想,国子监的讲堂是出了名的隔音,就算里面有人,也不一定能够听得见她说话。林听拿出一支簪子撬锁,跟做贼似的。   丫鬟被她此举吓一大跳:“七姑娘,您这是干什么?”   林听听锁声:“想看看里面。”她自懂事后就爱到大街小巷逛,跟一个老乞丐学过开锁。   丫鬟朝外看几眼:“这里是国子监,不是可以胡来的地方,趁还没人发现,我们快走吧。”   她不语。   锁开了,丫鬟的心死了。   林听推门进去。   一进去,她就看到了段翎。他站在一个书架后面,半个身子被挡住了,只在书间隙中露出脸:“谁把你锁在这里面的?”   锁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不可能是他自己锁的。   段翎不动声色垂眸看同样被书架挡住的一具尸体,平静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从林听这个角度,看不到书架后面的情况,她没好意思说是自己饿了,来找他拿饭吃:“我见你放堂后迟迟没来找我,担心你出事,便过来找你了。”   听到担心二字,他抬眼。   她摸了下鼻子:“结果发现你的香囊掉在书室门外,我怀疑你在里面,就……把锁撬开了。”   “你还没回答我,是谁把你锁在这里面的?”她又问一遍。   段翎趁雷声响起的刹那,将尸体踹进地道里,看似随意地挪动书架上的一本书,地板合拢起来,飞快地掩住了昏暗的地道。   他走出书架,身上那套象征着国子监学子身份的青衿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沾上一点血渍,没说是谁:“那人可能只是想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段翎话锋一转:“你饿了没,我们去用午膳?”   林听看肚子:“嗯。” 第117章 青梅竹马if番外4 回来了   折腾了这么久, 林听终于吃上饭,她坐在国子监食堂里狼吞虎咽,恨不得一下子将肚子填饱。   她的丫鬟和车夫也吃上饭了, 就坐在不远处,时刻留意着林听这边的情况, 当看见她像十天没吃过饭的样子时, 默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开头, 装作没看见。   段翎不急不缓地用着饭,偶尔抬眸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听。   林听不停夹菜,不停往嘴里塞:“看来我阿娘想太多了, 国子监的饭菜比外边酒楼的还要好吃,你在这里不会吃不好的。”   要不是古代还有观念束缚, 国子监不招收女的,她兴许会为这些饭菜, 努力地考上国子监。   段翎将一碗莲藕排骨汤推到她面前, 压着碗壁的手骨节分明, 指尖被传出来的热意烫得泛红, 他却不觉得疼,没立刻松手:“既然你觉得好吃,那便多吃点。”   林听没跟他客气。   她就是因为来给段翎送糕点, 才被大雨困在国子监的。   林听正要拿起勺子喝汤, 段翎收回手,看似漫不经心道:“这汤还有点烫, 你过会儿再喝。”   “哦。”她放下勺子。   刚放堂时,国子监的食堂里会挤满人,但现在距离放堂已经有一段时间, 没多少人了。周围较安静,林听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些什么,掏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   “给你。”   段翎接过平安符:“这也是李夫人让你送来给我的?”   她摸碗壁,确认汤没那么烫了,重新拿起勺子,喝两口再道:“前几天,我阿娘带我去墨隐寺里祈福,叫我给你求个平安符。”   墨隐寺很灵验,可每人每次到那里只能求一个平安符。李惊秋说自己替她求了平安符,叫她给段翎求一个,他出门在外念书,没人跟在身边,需要平安符护身。   当时,林听听着只觉好笑,他需要平安符护身?   退一步来说,就算段翎真的需要平安符护身,李惊秋能想到的事,冯夫人肯定也想到了。   谁知道李惊秋说平安符多了不压身,用的那套说辞跟今天让她来给段翎送糕点的说辞差不多,反正就是她们的一番心意。   林听实在拗不过李惊秋,最后还是为了他,拿出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当香火钱投进功德箱,虔诚地向寺庙的佛祖求了个平安符。   求平安符讲究的便是虔诚二字,用自己的钱最有诚意。   这话是李惊秋对她说的。   林听心疼压岁钱,想了个法子,那就是等离开寺庙,回府后,李惊秋给她一笔钱,数额跟那笔香火钱一样,这二者不相冲。   谁知道李惊秋不答应。   太气人了,林听那晚气到睡不着觉,又不是她想给段翎求平安符的,是李惊秋叫她求的。   此时此刻,林听看着这个平安符,如同在看着自己消失了的压岁钱。最重要的是,平安符是为段翎而求,内含他的生辰八字,她留着也没用,不然就留着用了。   段翎摩挲过平安符:“你亲自去墨隐寺求的平安符?”   林听喝完莲藕排骨汤,彻底饱了:“对啊,是我亲自去求的,我骗你又没银钱赚。怎么了,是不是冯夫人也给你求了平安符?”   他勾过平安符的细红绳:“我母亲前不久也给我求了个。”   “我阿娘说平安符多了不压身,你收着吧,如果觉得随身带不方便,就放到枕头底下。”平安符跟其他东西不一样,它不能“退货”,林听真的舍不得扔。   段翎将平安符放进腰带里,随后递一张帕子给她擦手:“好,我知道了。”   林听很是随意地擦了几下手:“你听说过墨隐寺吧。”   他淡淡地笑了声:“听说过。他们都说墨隐寺很灵验,我母亲还经常去那里吃斋礼佛。”   她清了清嗓子,暗示道:“墨隐寺灵不灵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收的香火钱很多,求一个平安符要给一两银子的香火钱。”   “那还真是有点多。”   就这么一句话,没别的表示?林听继续暗示:“求平安符的香火钱是我攒了很久的压岁钱。”   重点是她的钱。   段翎垂下长睫,看了一眼腰间的平安符:“原来你是用你的压岁钱为我求的平安符,我还以为是李夫人给的香火钱。”   林听猛地点头:“没错,我就是用我的压岁钱为你求的平安符,不是我阿娘给的,她说那样不够虔诚。”她再三强调,“那是我攒了很久很久的压岁钱。”   她年纪还不大,暂时没别的攒钱途径,能攒起来的不是李惊秋给她买零嘴的零花钱,就是过年时收到来自长辈的压岁钱。   段翎沉默了片刻,直视她双眼:“谢谢你的平安符。”   林听:“……”   又是只有一句话。   可她要的不是段翎的谢谢,她要的是钱,是一两银子!林听欲言又止道:“我为你求了一个平安符,你就只有一句‘谢谢’?”   段翎:“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你的钱。林听说不出后半句话,她爱钱是爱钱,但也清楚此事与段翎无关,不是他让她去求的平安符,不该问他拿钱的,除非是他自愿想给。   他微怔:“你说什么?”   林听后知后觉说出去的前半句话有些歧义:“我想要你收好这个平安符,在国子监里平平安安的,不要辜负我和我阿娘的一番心意。”不要辜负她的银钱。   段翎不自知地弯了弯眼,轻声道:“我会的。”   他们坐在靠食堂门口的位置,能清晰看到外面。此时,大雨渐渐转为小雨。林听见此,站起来,走出去:“雨变小了。”   他也站起来,拿起放在门口的油纸伞:“我送你们出去。”   她回头看段翎:“我认得路,我带他们出去就行。你下午还得上堂,早点回学舍休息。”   “不碍事的。”   段翎将林听送到了国子监大门,看着她上马车。   林听坐上马车后掀开帘子看出来,朝还在屋檐下的他摆手,扬声道:“我走了,你回吧。”   段翎还是站在原地看马车,直到它驶远,形成黑点,然后消失在雨幕中,再也看不见影子,他才转身回国子监的学舍里。   按照国子监的规矩,四个人住一间学舍,但学习优异者可独住一间学舍,段翎是一个人住的。   他刚回到学舍,就有人来敲门了:“段兄。”   段翎拉开门。   “姜公子找我有事?”   姜公子对他毕恭毕敬的:“打扰了,你有没有见过柴兄?”   段翎拿出腰间的平安符,心不在焉地回:“他今天和我们一起上堂,我自然是见过他的。”   姜公子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严谨,不好意思道:“不是。我是问你有没有在放堂后见过他?”   段翎面不改色:“没。姜公子为什么特地来问此事?”   “柴兄不见了。”   他眨眼:“你是何时发现柴公子不见的?”   姜公子对段翎没隐瞒:“我们约好今天中午去藏书阁温书的。放堂后,他说有点事要办,让我先回学舍,等他一刻钟。”   “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回学舍找我。”他担心道。   他之所以第一时间来问段翎有没有见过柴兄,是因为柴兄经常去找段翎问功课上的问题。   段翎跟柴兄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出色学子,每次旬试,段翎永远得第一,柴兄永远得第二。   其他国子监学子,包括姜公子在内,皆以为柴兄多少会有点妒忌段翎。不曾想柴兄从来没妒忌过段翎,考完试就虚心向他请教。   而段翎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样子,也愿意教柴兄。   在姜公子看来,他们关系还算不错的:“奇了怪了,这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我来找你之前,去过讲堂找他,他不在那里。”   段翎“嗯”了一声:“既然如此,你该去找学正了。”   “那我去找学正。”姜公子想了想,又道,“柴兄若是来找你,麻烦你找人告知我一声。”   “好。”   段翎关上门。   那个柴公子的戏演得很好,当着众人的面谦虚向他讨教学习,背地里给他能致人痴傻的药。   段翎有考虑过,是让柴公子喝那杯放了能致人痴傻的药的茶,或是杀了对方的,后来还是决定杀了,他想试试杀人的滋味。   第一次杀人,感觉不错。   本来段翎产生了挖柴公子眼睛下来的念头,可他还没动手,书室的门就被林听从外面打开了,这个念头因她的到来打消。   林听说她担心他出事,所以专门带丫鬟过来讲堂找他。   担心……   段翎无意识握紧手里的平安符,很快又松开了。   *   三个月后。   顾大儒要回趟老家,林听这几天不用去段家听他讲课。不用听课,不用做功课的日子别提有多惬意,她今天一觉睡到晌午。   李惊秋又来喊她起床了:“林乐允,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快起来洗漱用膳,今天下午得跟琴师学琴。”   林听捂耳,当没听见。   李惊秋掰开她捂耳的手:“我叫你起来,听见没。”   她拉被褥盖过脑袋,不满道:“段翎在国子监都有旬假呢,你怎么不给我也放几天假?”   “子羽是子羽,你是你。”李惊秋掀开被褥,拉林听坐起来,“想放假也行,等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想放多长的假都行。”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   那得等下一次投胎了,这辈子是没可能。林听拍床:“烦死了,可不可以让我休息一天?”   李惊秋敲了下她的脑门:“我养你这么多年也烦死了,我可不可以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林听不再抗议,下床了。   收拾妥当,用完膳,她去院中坐下,开始练琴,全院子的仆从则开始用东西塞住耳朵。陶朱犹豫了下,也用东西塞住耳朵。   只见林听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手在琴弦上拨弄来拨弄去,发出难以入耳的琴音。   琴师眼皮抽动。   他身为林听的师父,需要听她的琴音,指点她,不能塞耳。   一曲毕,林听腰杆儿挺直,有模有样压住琴弦:“如何?跟前几天相比,是不是有变化了?”   琴师皮笑肉不笑:“有变化了。”   她激动:“真的?”   他感觉自己耳朵还嗡嗡地叫:“嗯,变得更难听了。”   林听:“……”   她从不内耗,建议道:“居然变得更难听了,师父你该反思反思我为什么越弹越难听了。”   琴师:“……”   李惊秋确认林听停止弹琴,再走进她的院子:“今天不学琴了,就到此为止,你回房换套衣裙。冯夫人方才派人来请我们去她府上用晚膳,说是子羽回来了。” 第118章 青梅竹马if番外5 长大了   “琴师, 您可以回去了。”李惊秋转身面向琴师,知道他的耳朵受苦了,“您放心, 我不会让你今天白来一趟的,银钱照给。”   琴师如获大赦, 向李惊秋行礼, 抱起自己的琴就溜了。   林听还坐在琴前,手指轻轻地勾动琴弦, 脸上的表情无辜:“阿娘,我弹琴有这么难听?”   李惊秋避而不答,吩咐陶朱:“陶朱, 带你家七姑娘回房,我记得她有一套新的鹅黄色长裙, 你就拿那一套给她换上吧。”   被李惊秋忽视的林听忽弹了几下,琴声非常尖锐刺耳, 有种用指甲狠狠地刮过木板的感觉。   李惊秋不自觉用手捂住耳朵:“不要再弹了, 停下。”   她耳朵好像要聋了。   林听停下:“阿娘,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 我真不是学琴的料子,以后能不能不学了?”   李惊秋难得没再反驳,林听学了一年琴, 还能弹得这么难听也是罕见, 段馨宁比她学琴要晚两个月,弹得已是有模有样。   “你先去换裙子。至于以后还学不学琴, 今晚回来再说。”   林听听出李惊秋这是要松口的意思,差点开心到手舞足蹈:“好,我现在就去换裙子。”   *   到了段府, 仆从直接将她们带去正堂。原本坐着的冯夫人见来了就起身相迎,很重视她们母女。   “李夫人。”   冯夫人起身后,作为她的子女也该起身。段翎抬起双手,朝李惊秋行礼,唤道:“李夫人。”   他嗓音悦耳,李惊秋情不自禁地抬头,多看段翎几眼。十几岁的少年比他父亲还要高点,长开了的五官秾丽,看着白白净净的,还很有礼,很少会有人不喜欢。   李惊秋若有所思地侧目看林听,林听目视前方,并未发现。   段馨宁也跟着行礼:“李夫人。”她虽是朝李惊秋行礼,但目光飘到李惊秋身后的林听。   林听见段馨宁看过来,挤眉弄眼,逗得段馨宁无声地笑了。   段翎望向林听。   李惊秋和冯夫人寒暄几句,将话题转到他身上:“子羽,这几个月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   “尚可。”段翎道。   “那就好,我之前听说国子监有学子失踪了,连官府也找不到他,还担心你来着。”李惊秋见他的确不像是受到影响,放心了。   冯夫人知道林听去墨隐寺为段翎求平安符的事:“子羽有乐允求的平安符,不会有事的。”   提起这个,林听又心疼自己的压岁钱了,却不好表露出来。   冯夫人当然不知林听此刻心心念念的是压岁钱,拉过她的手,让她坐自己的身边,亲昵道:“乐允饿了吧,我们先用膳。”   用完膳,冯夫人以有事与李惊秋谈为由,让段翎带林听和段馨宁到正堂外面的院子下棋。   林听恰好只会琴棋书画里的棋,也不是第一次跟段翎下棋了,熟练地撩起裙摆坐到他对面的石凳,选择装满黑棋的棋奁。   她用黑棋,段翎便只能用白棋,段馨宁没参与,看他们下。   段翎每下一棋就会看一下林听眼睛,她发觉了,却没放心上,满脑子是如何赢了他:“你看我眼睛干什么?难道我眼睛还会告诉你,我下一步棋要往哪儿走?”   他颔首:“你眼睛确实告诉我,你下一步棋要往哪儿走。”   林听不信:“真的假的?”段翎若提前知道她下一步棋往哪儿走,能改变下棋方位,将棋子放到她要走的位置,挡她的路。   “真的。”   林听依然不信:“那你说说,我下一步棋要走哪儿?”   段翎像刚刚那样看她的眼睛,随即指了下棋盘上最右侧的位置:“这里。你要走这里。”   段馨宁就坐在林听旁边,一直在看着,好奇问:“我二哥有没有说对了?”她也是懂棋的,知道林听下一步棋能走的地方有三个,不一定会走段翎所说的地方。   林听诧异。   还真叫段翎说对了,她是下一步棋就是准备走那里:“不是我眼睛告诉你,是你猜的吧。”   段翎莞尔一笑,随她质疑:“你如果不信,可以再试试。”   林听又试了两次,段翎还是猜……说对了,难道他当真能透过人的眼睛,看穿人的内心?难怪她每次跟段翎下棋都会输。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会读心术?”   “读心术是何物?”   林听解释:“就是能看穿人的心,知道对方正在想什么。”   段翎往棋盘放了一颗白棋:“我不会读心术,我之所以说是你眼睛告诉我的,是因为你下棋前习惯看自己想下的位置。”   段馨宁回忆林听下棋前的小眼神,哑然失笑:“好像还真是哎,二哥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林听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会读心术。”她以前没少在心里想现代的事,被他发现可不得了。   他们下棋下了三刻钟,李惊秋还没有从正堂里出来,林听见输局已定,伸手去推乱棋盘上的棋子:“我认输,不玩了。”   她下棋的习惯一时半会是改不掉的,再下去也只会输。   段翎收好被推乱的棋子。   林听看段翎收棋,他手指修长白皙,因长时间握笔和握刀留下的薄茧不但不难看,还添了几分力量感,除此之外,几乎没瑕疵。   她常来段家,知道段父会教段翎武功,知道段翎练武时喜欢用的不是剑,而是略沉的刀。   林听看得微微失神。   其实她也很想学武功的,就是没人教,自学又学不会这玩意儿,不知道段翎肯不肯教她?   学会武功后,她以后做生意受欺负,不用忍气吞声,找到机会就狠狠地揍回去,别提多爽了。思及此,林听终于忍不住道:“段翎,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段翎收棋的手顿在半空:“你怎么突然想学武功了。”   “你就说能不能教?”   段馨宁小声地插一句:“乐允,李夫人同意你学武?”京城里很少有父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学武,觉得大家闺秀不该如此。   林听耸了耸肩:“我阿娘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也没想过说服她,不过我可以瞒着她。”   段馨宁胆子小,以往从未对长辈隐瞒过什么事,忐忑不安:“你胆子真大,万一李夫人发现了,定会生气的,你到时候怎么办?”   “只要你们不说,她不会那么轻易发现的。”林听很乐观。   尽管段馨宁仍有点担心,但她还是选择支持林听,信誓旦旦地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林听紧盯着段翎,故意咳嗽几声:“你二哥还没答应我呢。”   怕他不答应,林听绞尽脑汁,说出被发现后的应对策略:“万一被发现了,我会跟她们说,是我逼你教我的,不会连累到你。”   段馨宁不想段翎拒绝林听,帮忙劝道:“二哥,乐允是真心想学武的,你就答应她吧。”   段翎不语。   “你就教我嘛,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林听为达目的,豁出去了,“我求……”   她话还没说完,段翎便回答了:“我答应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许反悔,否则要倒霉的。”林听眼一亮,先看段翎,再看段馨宁,“令韫,你给我们作证。”   段翎目光又落到她眼睛上,里面倒映着他:“不会反悔的,以后我每天都教你半个时辰。”   段馨宁见林听如愿以偿,也打从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   “好,我作证。”   林听对功课不上心,对学武倒是很上心:“那明天开始?”   “可以。我明天不出门,会在府里,你何时有空便何时来找我。”不知不觉中,段翎已经收好所有的棋子,唤仆从来拿走。   仆从拿走棋盘和棋子后,另一个仆从端来解暑的甜羹。   林听仰头喝完一大碗。   段馨宁一不小心弄洒了甜羹,裙摆黏糊糊的,要回房换一套衣裙,让他们在院子等她回来。   林听一边等,一边吃葡萄,还不忘招呼段翎一起吃,她来段家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吃。   段翎没吃,突然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   林听往嘴里塞了几颗葡萄,再放下装葡萄的碟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他呼吸起伏不平:“不用,我自己待一会便可。还有,此事不必告知我母亲和其他人。”   段翎脚步微乱地走了。   林听有留意到段翎的脚步乱了,他不让她告知旁人,是怕家里人担心?念在段翎答应教自己学武的份上,她决定去关心关心他。   于是林听招来候在远处的陶朱:“陶朱,你留在这里。倘若令韫回来问起我们,你就说段翎有事先走了,我去如厕了。”   陶朱:“您要去如厕?”   林听没空跟她解释太多:“对,我要去如厕。”   说罢,林听离开这个院子,去段翎的院子。她熟悉段家,知道他住在哪儿,以前也去过他的院子,不用仆从带路也能找到。   片刻后,林听到了段翎的院子,她拾阶而上,敲紧闭的房门:“段翎,你是不是在里面?”   林听没听到动静,将耳朵靠在门板:“段翎?”   门内,段翎躺在床榻里竭力地强压欲瘾,十指紧攥床沿。他在十四岁那年出现正常少年该有的晨起反应和夜遗,十五岁那年出现不正常且不受控制的欲瘾。   两年多了,欲瘾还在。   今天不是段翎第一次犯欲瘾了,知道它跟晨起、夜遗的区别,前者随时随地出现,置之不理便不会消去,令人难受。后者只在早上或晚上出现,不管也能消去。   门外,林听还在敲门:“段翎,你到底在不在里面?”   段翎不会晕了吧?   她想起他回房前走路不稳的样子,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你再不回我,我就踹门进去了。”   正当林听要踹门时,里面传出了段翎的声音:“我没事。”   林听收回抬起来的腿脚:“你既然在里面,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我?我还以为你晕倒了。”   “睡着了,没听见。”   这话的意思是被她吵醒了?林听有些尴尬,隔着门跟他说话:“你现在感觉好点了没?”   段翎额间满是细汗,眼尾绯红,手往枕头底下伸去,摸索着,找出一把匕首:“好点了。”   林听看着门,没再多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别硬扛。”   “我有分寸的。”   她走下台阶:“我走了。”   “嗯。”   段翎听着林听离开的脚步声,毫不迟疑地划伤手腕。   *   一晃眼,五年过去了。林听偷偷跟段翎学了五年的武功,在十八岁生辰这日也去段府跟他学武。   段翎给她送了一份礼。   一支金步摇。   林听戴上金步摇后,只要动作幅度过大,它就会很响很响。 第119章 青梅竹马if番外5 喜欢,我可太喜欢……   要不是练武的时候不适合戴金步摇, 林听可能会戴一整天,而不是试一试就摘下来,谁让她喜欢跟金子有关的一切东西呢。   林听宝贝地摸了摸金步摇, 反反复复地戴了几次,最后才依依不舍将金步摇放回锦盒中。   段翎问:“你可喜欢?”   林听几乎是斩钉截铁道:“喜欢, 我可太喜欢了, 谢了。”   陶朱看在眼里,只觉得林听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金子。她每回得到新的金子, 晚上就会拿出所有的金子出来细数一遍,然后抱着它们睡觉,今晚应该也不例外。   所以陶朱打算今晚回去就替林听从床底搬出藏金子的箱子, 免得她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找。   段馨宁看在眼里,只觉得林听很珍视段翎送她的这份礼物。   “乐允,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快乐。”段馨宁从丫鬟手里接过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林听。   林听接过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手链。虽说在现代, 琉璃随处可见, 但在古代, 琉璃是稀罕物件,价格昂贵。   她当即撩起袖子,戴琉璃手链到腕间。阳光下, 它的色泽愈发地透亮, 折射出一道鲜艳的光,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段馨宁生怕林听会不喜欢琉璃手链:“你觉得怎么样?”   林听端详琉璃里的光影片刻, 笑着道:“你送的礼物当然是最好的,也是我最喜欢的。”   她受不住夸,顿时羞红了脸:“你惯会说话哄我开心。”   林听转了转腕间的手链, 一副“你冤枉了我的”样子:“我说的是真话,不是在哄你开心。”   段翎笑容几不可见地淡了一些,语气却还是柔和的,听不出异常:“你不是说申时前就要回去?现在时辰不早了,你得开始练武了,先把琉璃手链取下来吧。”   金步摇在练武时会掉下来,琉璃手链在练武时会磕着碰着。   “好,你等我一下。”林听取下琉璃手链,将它与装有金步摇的锦盒一并交给陶朱保管。   林听看他们:“对了,我阿娘让我带你们回府吃顿饭,你们待会跟我走。”她的生辰没有大办,不请其他客人,只是关上门做一顿饭菜,和李惊秋她们一起吃。   段馨宁本来还在遗憾不能陪林听吃十八岁的生辰晚膳,听她这么说,忙应下来:“好。”   段翎也回了个“好”字。   接下来,陶朱拿着东西到院门口把风,段馨宁则去找冯夫人,防止她会来找他们,撞见他们练武。她们一直帮林听隐瞒学武的事,总是这样分工合作。   她们全走了,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林听和段翎两个人。   林听先绑紧高马尾,又弯腰绑紧裤脚。自从跟段翎学武后,她来段府会多带一套方便行动的裤裙,一练武就换上,练完就换回常穿的长裙,不让旁人看出端倪。   段翎戴上护腕,束好细带:“你今天是用刀还是用剑?”   林听看他一眼,思索片刻,厚着脸皮指了指兵器架的绣春刀:“我今天想用你的绣春刀。”   几年前,段翎不顾冯夫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当上了锦衣卫。在这短短几年里,他接连晋升,如今官升至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他才二十二岁,算是京城里最年轻有为的官了。   指挥佥事需要带锦衣卫巡城,林听前不久出门逛街撞见段翎,一眼看中了他腰间那把绣春刀。   林听不是没在段府见过段翎的绣春刀,平日里不觉得有多好看。可就是不知为何,那日在街上看到段翎身穿大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样子,竟然觉得好看了。   她当时便想试试绣春刀在手里的感觉,甚至想掌控它。   可惜寻常人一般是不能用绣春刀的,也不能在私底下找人定做,林听注定没法拥有属于自己的绣春刀。但她仍然想试试用绣春刀的感觉,打起了段翎的主意。   段翎取下绣春刀,抛给她:“你为什么想用我的绣春刀?”   林听抬手接住了。   她初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绣春刀,抚过刀柄的兽头,又抚刀镡的镂空莲瓣,手指最终隔空地落在刀身,上面还雕刻有漂亮的镶嵌螭龙云纹:“我觉得它好看。”   段翎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移动:“觉得它好看?”   林听尝试挥动几下,听着绣春刀穿破风的声音,更喜欢了:“对,我觉得它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刀了。”好看又不失实用,以前她怎么就没留意呢,现在才发现。   段翎随意地抽出另一把刀:“你以后都可以用它来练武。”   林听拿余光瞄段翎,趁其不备,抬刀偷袭。她从来没赢过他一次,想看看偷袭能不能赢。   就在绣春刀快抵到段翎脖颈时,他敏捷地侧身,林听这一击瞬间落空了。紧接着,段翎下意识用手中的刀刺向她的心脏。   刀尖透着股森冷的杀意。   林听猜到这是锦衣卫的本能,不是针对自己,正欲避开,段翎就收回了刀,速度比她还快。   她却不想就此作罢,追了上去,绣春刀狠狠地撞过他的刀尖,“锵”一声响,火花溅开。   刀影交错间,段翎不由自主抬眸看林听,她也在看他。   他们的眼底倒映着彼此。   而刀身倒映着他们。   两刀相撞,产生震动,林听掌心被震得微微发麻,不过她早已习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开握住刀柄的左手,右手及时接上。   接刀的那一刻,林听换了招式,单手使劲地勾压住段翎的刀。绣春刀的刀刃略弯曲,可以勾压住敌人的长剑或平直的长刀。   刀风拂过院中的树,叶子簌簌地落下,飘在他们身侧。   段翎朝后弯腰,林听勾压他刀的一击再次落空。她反应迅速,转了下手腕,变成双手握刀,肩背齐齐发力,提刀劈向段翎。   林听用段翎教她的招式对付他,他们的招式几乎如出一辙。   又是“锵”一声响,段翎用长刀挡住了。她把紧绣春刀刀柄,盯着他,怕他有机会反击,可还有心思开玩笑:“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段翎弯了下唇:“你这话的意思是把我当你师父了?”   林听呼吸有点急促,汗沿着额头、脸颊坠落,濡湿衣裙:“你不是我师父,你是段大人。我听旁人都是这样叫你的,以后我也叫你段大人可好?段大人。”   他好整以暇道:“你若喜欢叫我段大人,也不是不可以。”   林听记得段翎说过能进攻就不要防御,或不要与他人僵持着不动。她飞快地收刀,换回单手持绣春刀,身子向前倾,劈刺过去。   却见段翎抬起手,径直越过林听劈来的绣春刀,仿佛不担心被它划破血肉,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听一愣,见刀尖差点刺进他的掌心,匆忙调转方向。   前一脚,林听刚调转完绣春刀的方向,后一脚,段翎就握住了她手腕,他指腹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压在她皮肤,烫得人心口发颤。   林听回过神来,心有余悸:“你疯了,如果我刚刚继续刺下去,你的手很有可能就废了。”   话音未落,段翎用巧劲掐了下她手腕,林听立刻失去力气,不受控制地松开刀柄,绣春刀掉到地上。与此同时,他的刀背抵到了她的脖颈。   段翎:“你输了。”   林听揉了揉不疼,但发麻的手腕:“要不是我不想伤你,你今天才不会那么轻易便赢了。”   她是不服气的。   段翎收刀,再捡起地上的绣春刀,放回林听手里:“你确定会是你先刺中我,而不是我先掐住你手腕穴位,让你无力再持刀?”   林听回想方才,发现段翎速度依然比她快,先掐住她手腕穴位的可能性比她先刺中他要大。   随后林听反应过来段翎今天是要教她这一招,兴奋了。   “今天要学的新招?”   段翎“嗯”了声:“没错,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的新招。”   她跃跃欲试:“好!”   他将因练武变得有点松的护腕带子束牢,似不经意问道:“你最近一年来,是有自学过其他武功,还是跟别人学过武?”   林听掏出张帕子,擦了擦滑到脖颈的汗:“你看出来了?”   段翎摩挲过刀柄的花纹,笑道:“看出来了,你跟我对招的时候会无意识用一些别的招式。”   林听思忖良久,跟段翎坦白了:“我有件事瞒着你……”他是锦衣卫,若是有心去查,不一定查不到,不如她跟他坦白。   “何事?”   林听望着他的双眼:“一年前,我在乱葬岗救了个江湖人,他叫今安在,武功也很高,跟你不相上下,我曾向他讨教过几招。”   段翎笑意不减:“一年前的事,你现在才和我说?”   “你也没问我啊。”   他垂下长睫:“你就不担心自己救下的是亡命之徒?”   林听想了几秒:“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所以我遵循内心救了他。这一年来,他也没做过伤害我的事,不是心怀不轨之人。”不仅如此,他还在替她干活赚钱。   段翎抬了抬眼:“只相处了一年,你便这么相信他?”   她不想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单纯的傻白甜:“改天我带你去见见今安在,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他不是心怀不轨之人了。”   段翎没再说别的,只道:“明天我有空,明天去见,如何?”   “行行行,就依你所言,明天去见他。”林听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故意喊他段大人,“不说这个了,段大人,你快教我新招吧。”   其实林听有担心过段翎会因为她跟别人学过武,不愿再教她学武了,幸亏他没那么小气。   林听凑到段翎的面前,求学之心旺盛:“要掐哪个地方?”   他给她指出来。   林听试着掐了下自己的手腕,只是有点麻而已,没到失力的地步,不知道是不是没掐对:“怎么不行,你把你的手给我试试。”   段翎伸出手腕,林听没解开他的护腕就直接掐住他手腕。正常打斗中,她是没有机会解开对手的护腕或撩起对手的衣袖,学掐穴位的时候也得按照现实来。   她边掐着他手腕穴位,边问:“感觉如何,我掐对了没?”   段翎没出声。   林听又用力地掐了他手腕一下:“这下,我总掐对了吧。”   段翎猝不及防地背过身:“你自己先练练刀,我过一会再回来。”不等她回答便离开了。   林听看着他离开,一头雾水,怎么教着教着,突然就走了?   她还没学会新招呢。 第120章 青梅竹马if番外7 意中人   翌日。   林听履行诺言, 带段翎到她和今安在合伙开的书斋去见他。   书斋处于偏僻的街巷中,没多少人经过,周围很安静, 他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来书斋前,林听跟段翎说了开书斋的事, 也说了和今安在合伙做生意的事, 没再对他有隐瞒。   段翎往前走:“你做江湖的生意,不怕遇到危险?”   林听逮住机会就夸自己:“我那么聪明, 学了五年武功,不是白学的。当然,也有你教得好的功劳。我做了快一年的江湖生意, 就没遇到过能打得过我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   林听补上一句:“你和今安在不算,我说的是做生意时遇到的人,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今安在与段翎一样,在几岁的时候便开始每日习武了, 皆有十年以上的习武经验。林听在十三岁的时候才接触这方面, 比他们晚太多, 暂时没法赶超他们。   段翎似笑非笑道:“今公子如今住在书斋里?”   “对。住客栈要花银钱, 住书斋不用花银钱,反正书斋是我俩开的,他住在里面, 能防止有人偷书, 他得空还能打扫打扫书斋。”林听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走到书斋门前:“你不是说书斋只是你做生意的幌子。”   林听上手推门,先走进去, 留段翎关门:“书斋是个幌子没错,但那些书都是我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总不能叫人偷了去吧, 他住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置可否,随她进去。   进去后,林听没见着今安在,喊了一声:“今安在?”   段翎跟在她后面。   林听回头看他:“今安在好像出门了,不在书斋,你是等他回来,还是改日再来见他?”   就在此时,今安在那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我在补后院的屋顶,它漏风漏雨。”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   林听当即领段翎走向后院:“漏风漏雨?书没事吧。”   今安在:“……”   他就知道她第一时间会开口关心书斋里的书:“书没事,我昨晚先用别的东西盖住屋顶了。”   林听闻言彻底安心了:“书没事就好。”不然晒书的工程量不小,有些书可能还要报废。   今安在无话可说。   “辛苦你了。”林听总算说一句好话了,“你还要多久才能补完屋顶?”她站在下面,哪怕踮脚也看不到屋顶的具体情况。   “快了。”   后院支有一架竹梯,今安在双脚踩着竹梯,手握瓦片,专心地补屋顶,并未往下看一眼:“前天我跟你说过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生意,你今天过来是有别的事?”   林听仰头望竹梯:“我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想见你。”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今安在听林听提起过,似乎有两个,还是两兄妹。他终于往下看,目光先落到她身上,再落到段翎身上,然后自报姓名:“在下今安在。”   “在下段翎。”   段翎此时看不清今安在的长相,他脸被一张面具挡住了。   今安在仔细补好破掉的屋顶,不急不慢沿着竹梯下来,落地后依然没摘下面具,淡淡地问:“段公子怎么突然想见我?”   段翎微微一笑,直视着今安在的面具,透过缝隙看双眼。他仿佛能通过人的眼睛,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有些好奇她跟谁学了其他武功,便想见今公子一面。”   “原来如此。”今安在收好竹梯,去洗了遍沾满灰尘的手。   洗完手,他没擦干水渍,转过身:“段公子就是教了她五年武功的人?”林听只说过自己有两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没说过是谁教她武功的,他猜是段翎。   段翎承认:“是我。今公子可是觉得我有哪里教得不妥?”   林听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插话:“怎么可能,你教得太好了,我这几年进步神速。”   进没进步,她自己是能感受得出来的,就像做数学题,做不做得出来,自己比谁都清楚。   今安在别有深意道:“我也想说段公子你教得真好。”   林听一直痴迷赚钱、学武,想他教她几招。而今安在见她武功底子不差,应是个有天赋的,心想着教就教吧,应该不会很麻烦。   没想到的是他快被林听气死,她聪明是聪明,但有时喜欢钻牛角尖,任凭他怎么引导,她都不出来。最重要的是,她还能带别人钻牛角尖,他有几次险些中招。   所以今安在很敬佩能教林听五年,还不被她气死的人。   段翎环视后院,忽道:“我想和今公子你单独聊聊。”话是对今安在说的,眼睛却在看林听。   今安在没意见。   林听以为他们要聊有关习武的事:“行,那你们聊,我进去等你们,不过别让我等太久。”   她进里面看书去。   看书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林听将眼睛从书中挪开,揉了下微酸的脖颈,看向被一道帘子隔开的后院。   他们怎么还没聊完?林听合上书,翻箱倒柜地找零嘴,最后只找到几块胡饼,她全吃掉。   奈何胡饼太干,噎着了。   段翎一进来看到的便是拼命喝水的林听:“怎么了?”   林听连续喝完一碗水才感觉喉咙舒服点,不那么噎:“我喉咙有点干,你们这是聊完了?”   他走到她身边:“嗯。”   今安在看桌上的胡饼屑,又看敞开的柜子,翻个大大的白眼:“你又吃了我买回来的东西?”   林听理不直气也壮:“谁让你们聊了半个时辰,我不找点吃的来打发时间,不得无聊死。”   今安在懒得理她。   她给他画饼:“等我以后赚了大钱,给你买几份食香阁的糕点。不对,不是几份,是把食香阁都买下来,我们何时想吃就吃。”   “希望我能活到你赚了大钱的那一天。”今安在冷嘲热讽。   “放心,你定能活到那一天的,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我记得了,是祸害遗千年。”林听一本正经道,毒舌程度不输他半分。   今安在忍不住拿书砸她。   林听拉过段翎,撒腿就往外跑,没被今安在掷过来的书砸中,“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跑到书斋外面,林听放缓脚步,说今安在坏话:“他这人的脾气不太好,连玩笑都开不得。”   段翎缓缓地低头看两只交叠到一起的手,她跑得太急,不像以前那样拉手腕,而是直接牵住了他。现如今,他们十指紧扣。   他的心莫名停跳一拍。   林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牵住了段翎的手,继续往巷子口走。   走出巷子,一辆绘有谢家家徽的马车恰好从他们面前经过,她忽问:“段翎,你是锦衣卫,是不是对朝中官员了如指掌?”   段翎顺着林听的视线看渐行渐远的谢家马车,不答反问:“你想问谢家?”   林听仰天长叹。   “不是我想问谢家,是我阿娘想让我跟谢家五公子相看。”过几天,她就要到南山阁跟谢家五公子谢清鹤相看了,林听至今没能说服李惊秋取消这场相亲。   段翎指尖微动。   林听感受到掌心被划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牵住他的手,自然地松开,不觉得有什么。   李惊秋在决定让林听跟谢家五公子相看前,曾问过她是否有意中人,她回答没有,李惊秋起初还不相信,后来确认她是真没有,竟然露出了似失落的表情。   那天过后,李惊秋就开始偷偷地为她张罗相看的事了。   即使林听察觉到不妥,改口说自己有意中人,李惊秋也不信,猜到她是为逃避相看而撒谎。   林听近来正为此事烦着,昨天过生辰太开心,短暂地忘记了,今天看到谢家马车又想了起来。她脑袋隐隐作痛,问段翎:“冯夫人有没有找人跟你相看?”   段翎:“没有。”   林听用羡慕的眼神看他:“冯夫人居然没有找人跟你相看。”凭什么啊,段翎明明比她大四岁,怎么没人对他“催婚”呢,不公平。   段翎垂下被她牵过的手:“你不愿意跟谢家五公子相看?”   林听踮脚,将脸凑到段翎眼前,神情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你看我像是愿意的样子?”   段翎眼底倒映着她凑过来的脸,过了会才回道:“不像。”   林听退回原位,又问:“你打算几岁成婚?”原著里他没有成婚,可她还是想问问他的想法。   “我不打算成婚。”   她走到大街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分一串给他:“你父母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你必定跟我现在一样,被他们逼去相看。”   段翎笑而不语。   林听吃了颗冰糖葫芦,无意看过地上属于他们的两道身影,灵机一动:“我倒是想到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就看你答不答应了。”   “什么办法。”   她怕路人听见,压低声音道:“从今往后,我的‘意中人’是你,而你的‘意中人’是我。”   反正他们都不打算成婚,互相替对方遮掩,躲避“只要不成婚就永无休止”的相看。这个解决的法子老土归老土,但胜在管用。   林听为躲避相看,甘愿一试:“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段翎似没听清她说的上一句话,重复了一遍:“你的意中人是我,而我的意中人是你?”   “对,你假装喜欢我,我假装喜欢你。如此一来,他们绝对不会给我们安排相看了,这样对你好,也对我好,两全其美。”   他没反驳,笑了笑:“倘若他们日后要我们成婚呢。”   “倘若他们日后要我们成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拖着。”照目前情况看,他们至少能拖几年,也就能过上几年耳根清净的日子。林听单是想想,心情都变好了。   段翎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同意了:“好,就按你说的做。”   林听用力地咬掉最后一颗冰糖葫芦:“我阿娘现在已经不信我了,我们不能直接到她面前说我喜欢你,或说你喜欢我。”   段翎将手中那串没吃过的冰糖葫芦还给她:“给你。”   她咽口水:“你不吃?”   “你吃吧。”   买冰糖葫芦的银钱是她出的,林听不跟段翎客气,接过去就吃,接着说:“我们得让她自己在‘无意中’发现我们‘喜欢’对方。”   段翎喊住拿冰糖葫芦到处晃悠的小贩,又给她买了几串冰糖葫芦,轻声道:“你想怎么样让李夫人发现我们喜欢对方。”   林听嘴里咬着一串冰糖葫芦,眼睛却还瞄他买的冰糖葫芦。   “你让我想想。” 第121章 青梅竹马if番外8 吻   林听利落地吃完几串冰糖葫芦, 和段翎乘马车到段府。她要见段馨宁,所以没先回林府。   到段府大门的那一刻,他们撞上了出门归来的冯夫人。   晚辈见到长辈归来, 不能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溜进府里找人,林听停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等冯夫人下马车, 表现得还算安分。   冯夫人下马车后, 先看被仆从牵走的另一辆马车,再看他们:“你们今天一起出门了?”   林听没细说:“对。”   冯夫人拾级而上, 握过林听的手,往他们身后看了眼:“就你们两个人,令韫不出去?”   他们以前一起出外, 一般是三人行,不然就只有林听与段馨宁出门, 而段翎有事不在,毕竟他忙。很少会出现林听与段翎出门, 而段馨宁不在他们身边的情况。   林听镇定自若撒谎:“她有事, 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出去。”   冯夫人牵着她进府里, 不动声色地看过段翎, 似随口一问:“乐允,我听李夫人说,你过几天要和谢家五公子相看了?”   提及此事, 林听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是有这么回事。”   长辈好像都喜欢谈论后辈的婚事, 希望他们早日成婚,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终日吃斋念佛的冯夫人也一样。她腹诽道。   冯夫人不知林听心中所想, 柔声道:“我对这谢家五公子略有耳闻,他跟京城的其他纨绔子弟不一样,从不拈花惹草, 笃学好古,才貌双全,是难得的良配。”   林听讪笑:“谢家五公子好是好,但他不太合适我。”   冯夫人一手牵她,一手转动光滑的佛珠:“乐允觉得谢家五公子不适合你?你见过他了?”   段翎一直安静地听着她们说,并未插过一句话。   林听如实道:“还没。”   李惊秋倒是给她送过一幅谢家五公子的画像,林听没打开看就叠起来垫书桌脚了。他们这场相看注定被她搅黄,没法成的,看不看他的画像,意义并不大。   “你还没见过谢家五公子,怎么就知道他不适合呢。”冯夫人眼神温和,看着她,“你莫不是害羞了,故意这般说的吧。”   林听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喜欢会武的,谢家五公子是才学过人,可他不会武,不合适我。”   段翎垂眼。   冯夫人像是被林听的直言逗笑了,用帕子捂了捂唇,随后道:“不会武,就一定不合适?”   她清了清嗓子:“没错,不仅要会武,武功还不能太低。”   冯夫人抿唇:“如此说来,那谢家五公子的确不太合适。他祖父和父亲虽都是将军,但他对武学是一窍不通,怎么也学不来。”   她话锋一转:“不过李夫人既然决定让你们相看,我也不好干涉,你回去再和李夫人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叫她改变主意,另择一个会武的世家公子与你相看。”   “好。”   林听也没打算请冯夫人出面劝李惊秋,就算冯夫人劝得了一次,劝不了后面的无数次,若想阻止李惊秋,只能用她的法子。   冯夫人没再说相看的事:“你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令韫?”   段翎出声:“是。”   “不打扰你们了。”冯夫人的院子跟段馨宁的院子不在同一个方向,离得有点远,他们不顺路,进府后没多久便要分开走。   林听目送冯夫人,扯了下段翎的护腕:“我过几天就要去南山阁跟谢家五公子相看了,我们必须得在这几天内行动。为避免夜长梦多,你明天过来找我。”   段翎:“去林府找你?”   她摸着下巴道:“像以前那样找我,不用做别的,否则显得太刻意,我母亲近日疑心重得很,会怀疑的。至于其他事,我会安排好的,你到时候配合我便可。”   他视线不离她:“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去林府找你的。”   林听拍拍段翎肩膀:“冯夫人如今还没逼你去相看,我比较急,所以你先帮我。你放心,我很讲义气的,一定不会过河拆桥。”   段翎双眼微弯,莞尔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过河拆桥。”   她收回拍他肩膀的手。   “走,我们去找令韫。”林听没想瞒着段馨宁,必要的时候,段馨宁还能够帮他们一把。   此时此刻,段馨宁正坐在大树底下的阴凉处绣帕子,听仆从说林听来了,立刻放下针线:“乐允,二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她看院子里的仆从:“我们有些话想跟你说。”   段馨宁瞬间明白:“你们先退下。”等仆从全走了,她低声控诉道,“好了,你们快说吧,今天神神秘秘的,弄得我心痒痒。”   林听直说来意。   片刻之后,段馨宁目瞪口呆:“你们当真要这么做?”   她坐到不远处的秋千上:“你要是能想到更好的法子,我们就不会这么做,你能不能?”   段馨宁摇头:“不能。”   林听用力地蹬一脚地面,将秋千荡起来:“那不就得了,你是不知道被人逼着去相看的痛苦。”段馨宁不会有机会尝到这种痛苦的,因为她有男主夏子默。   段翎走到树下的石桌,提起茶壶倒了杯花茶递给林听。   天气热,林听又接连吃了几串冰糖葫芦,正口干舌燥,接过茶杯,一干而尽,把茶杯放回段翎的手里,再让他放回石桌上。   段馨宁看了林听一眼,又看了段翎一眼,欲言又止,弱弱地问:“你们以后会不会成婚。”   幸亏她喝完茶了,不然恐怕会喷出来:“你想什么呢,我们是假装喜欢对方,骗她们,又不是真喜欢对方,怎么会成婚。”   段翎放茶杯的手一顿。   段馨宁还是觉得这个办法不太妥当:“如果你们以后一直不愿意成婚,她们定会察觉的。”   林听看得开:“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我们先过好当下,随心而行,得到想要的。”她边荡秋千,边转头看段翎,“你说是吧。”   段翎似是在想事情,迟迟没放下茶杯,听到她叫他才回神,指腹摩挲过杯沿的唇脂,含笑复述:“你说得是,我们先过好当下,随心而行,得到想要的。”   她琢磨道:“令韫,我记得你明天要跟冯夫人出城礼佛。”   段馨宁:“你也想去?”   林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是,我想你说服冯夫人递帖子到林府邀我阿娘明日出城礼佛。还有,帖子要提到你也会去。”   “为什么?”   她不再荡秋千,站起来捏段馨宁的脸:“你照我说的去做,过了明天,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段翎虽没问林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若有所思。   林听忽然走到段翎面前,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把你挂在腰间的香囊给我,我有用。”   他解下腰间香囊给她。   她拿香囊放到鼻下使劲地闻了闻,确认沉香是否还浓郁,然后感受到段馨宁用茫然的眼神看着自己,意识到此举有点像个变态。   林听解释道:“你们别想太多,这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段馨宁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在她看来,香囊是极为亲密的东西,不会轻易交到旁人手中的。不过他们要演戏,也算是情有可原。   林听收好香囊,从袖中找出一张帕子给段翎:“给你。”   段翎低眸看帕子。   帕子粉粉的,上面绣着一株神似虫子的草,还有一个乐字。这张帕子显然不是买的,因为没人敢开店铺卖绣成这幅模样的帕子。   段馨宁知道林听的绣工如何,一眼便看出是她绣的:“你要将你绣的帕子给我二哥?”   她打了个响指:“对。”   段翎抬手接下帕子,端详片刻:“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林听被口水呛到:“这不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想让你找个机会在我阿娘面前露出帕子。”   他抚过帕子的乐字。   “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听就忍住困意从床榻上爬起来,唤丫鬟进来给自己梳妆打扮。   陶朱见她昏昏欲睡,很是心疼:“七姑娘,现在时辰还早着呢,你不如再回榻上睡一会儿?”   林听打哈欠:“我约了人到连心湖看日出,得早点出门。”   “您约了谁?”   她抹去因打哈欠而流出来的眼泪:“令韫和她二哥段翎。对了,你今天不用跟着我出门,他们会来接我,还会送我回府。”   陶朱失落。   半刻钟后,林听已经穿戴整齐,临走前,她不忘调戏一番陶朱:“你乖乖在府等我回来。”   “您不吃早膳了?”陶朱生怕林听会饿着,追出去拦住她。林听摆了摆手:“看完日出,再和他们去吃早膳也不迟。”   林听大步流星走出院门,经过花园时,她被李惊秋喊住了。   “乐允,你要去哪儿?”   李惊秋迷信,听说用露水供奉神佛会更好,每天都会早起,亲自到花园采露水。无论是谁在此时从花园经过,都会遇到她。   而这一切尽在林听的掌控中,她站住道:“我今早约了令韫和她二哥去连心湖看日出。”   李惊秋眯了眯眼:“你今早约了他们去连心湖看日出?”   林听面不改色:“嗯,看完日出再去城外踏青,可能得晚上才回来。他们来接我去,现在应该在大门外,我得出门了。”   “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跟令韫说,我送你出门。”说罢,李惊秋小心翼翼将装露水的瓷瓶交给婆子,让她拿到府中的小佛堂供奉。   林听故意道:“你想跟她说什么,我帮你转告便是。”   “我想亲口跟她说。”   她挑眉:“哦。”   到了大门前,她们没看见段馨宁,只看见段翎。   李惊秋笑着看马车:“令韫在马车里?我有话想跟她说,子羽你能不能让她出来一下。”   段翎从容不迫:“令韫先去连心湖了,让我来接她。”   李惊秋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笑容仍在:“也不急,我改天再跟令韫说,你们去吧。”   “那我们去了。”林听顶着李惊秋的目光走进马车里。   李惊秋等马车走远点,派仆从去和冯夫人说自己今天身体不适,不能陪她出城礼佛了,再乘自家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段馨宁今天要出城礼佛,怎么可能会去连心湖看日出?   另一厢,林听确认李惊秋跟上来,松了口气,拿段翎准备的糕点来吃:“计划成功一半。”   段翎笑笑不说话。   连心湖湖边有一座凉亭,他们到那里后吩咐车夫拉着马车暂时离开,进凉亭看日出。   周围没什么人,很安静。林听坐了片刻,就看到太阳缓缓升起来,一道绚烂的光破空而出,映红湖水,也映红了他们的脸。   林听用余光瞄凉亭外,很快瞄到自以为躲好的李惊秋。   “你亲我。”她暗暗地勾了下段翎的手,转过身来,背对着李惊秋,想弄个错位的接吻。   他喉结微动:“亲你?”   林听感觉自己有点像给演员讲戏的导演:“不是真亲,我调整好角度了,你只需要朝我凑过来,脸停在我面前,不要乱动,我阿娘就会以为你在亲我了。”   段翎倾身上前,他们的距离骤然缩短,林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问道:“可以了?”   林听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你继续往前凑近点。”   他又凑近一点。   林听怕自己回头看会被李惊秋发现他们是有意的:“你帮我看看我阿娘还在不在?”她了解李惊秋,李惊秋看见他们“接吻”后不会久留,会马上悄悄地离开。   段翎看了眼凉亭外,李惊秋已经离开,附近只剩下他们二人,可他却道:“李夫人还在。”   还在?林听疑惑。   下一刻,段翎亲了上来,两唇相贴,她瞪大双眼,愣在原地。他蜻蜓点水一吻,很快离开。   林听:“……”   她、她居然被段翎亲了! 第122章 青梅竹马if番外9 我想和你定下婚约……   段翎离开后, 林听唇上仍然存留着温热且有些柔软的触感。   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长睫疯狂眨动,正欲发问时, 段翎坐直身子道:“李夫人走了。”   林听望向凉亭外,李惊秋确实不在了。不过她现在更在乎另一件事, 那就是他亲过来的事:“你方才……为何真的亲了上来。”   “李夫人好像不太相信我们, 往前走了几步再离开的。”   也就是说他怕错位不成功,被李惊秋发现他们在演戏, 于是真亲了?林听心乱如麻地想。   段翎观察着林听的表情,刚亲过她的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很是好听, 跟会蛊惑人似的:“怎么,你觉得我方才做得不对?”   林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倘若他方才没亲上来, 被李惊秋看到他们在假装亲吻,那就前功尽弃了, 李惊秋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他们, 非得逼她去相看不可。   过了半晌, 林听目光落到段翎的唇, 又迅速地错开眼。   “你做得对。”段翎为了接下来几年的安稳日子,能豁出去,她一样能豁出去, 不就是嘴对嘴碰一下嘛, 又不会少块肉。   段翎察觉到她看过来又移开的目光,没说什么。   林听侧了侧身, 面朝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脸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但我有件事要说。”   他凝视她:“你说。”   她不太自在:“你以后不按剧本来,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让我做好准备,别吓我一跳。”   段翎五指微微收拢,握成拳:“我刚亲你,吓了你一跳?”   林听似是感觉热,用手给自己扇风,没看他:“换我不按剧本来,突然真亲你,看你会不会吓一跳。我这是正常反应,好不好。”   段翎想象了下林听所说的场景,并未回答她这个问题,重点落在别处:“什么是剧本?”   她侧目看他:“你可以理解成是我早就安排好的事。”   他“嗯”了声,又道:“如果来不及提前跟你说呢,就像方才那样,迟一步便会被李夫人发现我们在骗她,那我该如何是好?”   她语塞。   段翎也不催促她回答。   林听斟酌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实在来不及提前跟我说,那就随机应变。”她忽然想到段馨宁,“此事不要告诉令韫。”   他摊开手,仿佛想接住斜洒进凉亭里的一缕阳光:“她不是知道我们要来连心湖看日出?”   林听舌头打结:“我是说不要告诉她,我们假亲变真亲。”段馨宁这几年跟着她看太多话本,想象力日渐丰富,谁知段馨宁得知此事后会不会真把他们当一对。   段翎垂下手,慢条斯理地整理护腕:“你怕她误会我们?”   她腰杆儿挺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我当然不怕令韫误会我们,只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此事,免得她想太多。”   “好,听你的。”   林听默了片刻,像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起身,随手拍了拍裙摆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抬步往凉亭外走:“日出看完了,戏也演完了,我们回去?”   段翎目不转睛看着林听背影,不知在想什么,在她快走远时,他道:“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她停下来:“为什么?”   他这才慢慢地走到她身边:“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你在出门前应该会跟李夫人说过我们看完日出再去城外踏青。而出城回城至少得几个时辰,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林听差点忘了这一茬,今天天黑前,她不能回林府,也不能去段府找段馨宁出来逛街,因为段馨宁要陪冯夫人去城外寺庙礼佛。   段翎建议:“你还没用早膳吧,不如我们去早市吃点?”   她抬起手伸了个懒腰,放在袖子里的香囊若隐若现:“也行,用完早膳,我们再分开。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随处溜达溜达,到天黑再回府。”   待在一处久了,段翎能够闻到林听身上有淡淡的沉香,知道她随身带着他昨天给她的香囊。   段翎的心情渐渐地变得愉悦:“我今天休沐,不忙。你想去哪儿,我都可以跟着你去。”   林听吃惊。   从小到大,他们几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她和他会单独见面,但不会长达一整天,只有带上段馨宁出门玩乐的时候会如此,可那样又不是他们单独见面了。   “你要跟着我一整天?”   段翎轻声细语道:对,也算是做戏做全套。哪怕李夫人发现我们今天没去城外踏青,她也只会觉得我们是临时改变主意,不想出城踏青了,想留在城内闲逛。”   林听用肩膀撞过他手臂,这是习武之人表示佩服的一个小动作:“不错嘛,你比我还要谨慎,想得很周到,真不愧是锦衣卫。”   段翎被撞过的手臂隐隐发麻,但又不是因为她撞得太用力。   *   京城早市在寅时初开始,辰时结束。他们卯时看完日出,从连心湖回大街,早市还没结束,街头巷尾溢满食物香气,到处是人。   林听不是第一次来早市,知道哪个摊子的东西好吃,抓起段翎手腕,径直往那去:“前边有个馄饨铺子,她家的馄饨做得可香了,比酒楼大厨做的还要好吃。”   她脚步轻快,发间的杏色丝绦垂到腰际,轻轻晃动着。   段翎有好几次想抓住杏色丝绦,却还是忍住了,语气如常:“多亏你,我今天有口福了。”   “啧,还跟我客气呢。”林听絮絮叨叨道,“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用完早膳,还有大把时间,去做点什么比较好?”   尽管段翎说过她去哪儿,他都可以跟着她去,但林听还是想“民主”地问问段翎的意见。   段翎反过来问她:“你平日里会和令韫去做什么?”   他是锦衣卫,平日里要到北镇抚司里办差,时不时还得出一趟远门,林听和段馨宁相处的时间比林听和他相处的时间要多不少。   林听回想过往:“我和令韫偶尔会去茶馆听听书,你喜不喜欢听书?不喜欢听书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到西街看人耍杂技。”   段翎喜欢听林听说话,暂未打断她,任由她滔滔不绝。   “临近月末,我们去西街,说不定还能看到一月一次的花魁游街。”林听边说边走,学武几年,身手愈发敏捷,拉着段翎也可以及时避开行人,不被他们撞到。   他紧跟她步伐。   林听颇为自豪:“我去年不是开了一家布庄?打那以后,我常到西街找物美价廉的布匹,认识不少在西街做生意的人,你去西街买东西,报我名字能便宜点。”   她忽然记起他是不差钱的主儿:“我知道你不差钱,也不用攒钱成婚,但省点又不是坏事。”   段翎弯唇:“我记住了,若到西街买东西,必报你名字。”   馄饨铺子生意好,坐满人。林听等了片刻才等到一张桌子,坐下后,她言归正传:“你是要去茶馆听书,还是去西街?”   他坐到她对面:“我们在此用完早膳,先去西街,再去茶馆听书听到下午,你看如何?”   “好。”   林听一抬眼就能看到段翎天生微红的唇,脑海里瞬间浮现他今早在太阳升起来时亲她的画面,柔软的触感仿佛重回她唇上。   纵然林听有意不去想今早跟段翎真亲了的事,有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就譬如现在。   一开始,她用“不就是嘴对嘴碰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来说服自己,可到底是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亲了,越想越别扭,就算他们当时只是演戏给李惊秋看。   林听偷瞄段翎。   见他跟完全忘了发生过什么似的,她心中的别扭散去几分,默念几遍只是演戏,只是演戏。段翎都没放心上,她放心上干什么。   段翎从桌子的箸筒抽出两个勺子,用热茶洗过,再用干净的帕子擦去水:“你在想什么?”   林听看他手中的勺子:“我在想馄饨怎么还没来,饿了。”   说曹操曹操到,老板端着两大碗馄饨走过来,热情招呼道:“两位客官,你们的馄饨好了。”   “吃吧。”段翎将一个勺子放进她面前的那碗馄饨里。   林听低头,只见馄饨汤水泛起一阵涟漪。她忽然发现,他们在一起吃东西的时候,段翎若在,他会先准备好吃东西的用具。   他……还挺贤惠的。   虽说贤惠这个词用在一个杀伐果断的锦衣卫身上,有点怪怪的,可他此刻很符合这个词,组合起来就是貌美贤惠的锦衣卫。   思及此,她想拍腿大笑。   段翎看到林听扬起来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你不是说饿了,怎么还不吃。”   林听装作若无其事,握住勺子,连吃几个馄饨,满足地感叹道:“真香,我们下次还来吃。”   他微顿:“我们下次?”   她喝了口汤:“对啊,难道你觉得它不好吃,不想吃了?”   “没有,它很好吃。”   林听斜睨段翎:“那是自然,我不可能带你来吃不好吃的东西,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吃遍京城美食。”她负责吃,他负责掏钱。   用过早膳,他们前往西街。   西街一如既往的热闹,车马喧阗,有杂技表演的地方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林听瞄准条狭小的过道,想拽着段翎冲进去看杂技。   林听冲在前面,快冲进去的那一刻,有个人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她本能地打一掌出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掌直接将人打倒在地了。   林听眼皮一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能一掌打倒一个人,我怎么不知道?这人该不会是要碰瓷吧。   她看了眼地上的人,感觉又不太像,他虽身穿低调的青衫,但腰间佩戴的玉佩价格不菲,瞧着是个有身份的公子,没必要碰瓷。   一个紫衫男子跑来扶起谢清鹤:“谢五,你没事吧。”   谢清鹤:“我没事。”   “你不会武,身子向来弱,怎么可能没事。”男子怒瞪林听,责骂道,“你竟敢伤他?他可是谢将军之子,谢家五公子。”   原来不是她变得厉害了,是对方身体太弱了。林听心道。   不对。   谢五公子?是她想的那个谢五公子么?林听眼皮跳得更猛。   谢清鹤忙不迭地阻止男子继续说下去:“是我突然朝林七姑娘走去,吓着她了,她才会如此。错在我,不在林七姑娘。”   男子震惊:“她就是要和你相看的林七姑娘?”会武功的?   林听并不惊讶谢清鹤会认识自己,李惊秋会将他的画像给她,谢清鹤的母亲也会将她的画像给他。她不看,不代表他不看。   “谢五公子。”林听有礼又疏离地唤了谢清鹤一声。   谢清鹤看向林听身后的段翎,目光落在他们相牵的手,眼中的喜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男子也看到了,他是谢家远房亲戚,刚来京城,不认识段翎:“林七姑娘,你不是答应跟谢五相看了?怎么还跟其他男子纠缠不清?当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段翎无动于衷。   谢清鹤藏好失落,皱眉道:“不得对林七姑娘无礼。”   林听越过他们:“谢五公子,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相看是双方母亲定下的,她单方面说取消不算,得等李惊秋出马。   他侧身让路。   “林七姑娘慢走。”   林听头也不回,成功挤进人群里看令人眼花缭乱的杂技。看到一半,段翎的声音忽在她耳畔响起:“我想和你定下婚约。”   她错愕:“你疯了。” 第123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0 考虑   段翎目视前方, 余光是林听表情丰富的脸:“按你说的那个计划,我们只能拖延几年,之后还要想别的办法拒绝相看。倘若我们成婚, 便能一劳永逸了。”   林听陷入沉思。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几年后, 他们年纪大了点, 李惊秋定会越发着急她婚事,不排除会出现经典的“以死相逼女儿成婚”桥段。   现代催婚都泛滥成灾, 更别提古代了,林听虽不赞同,但能理解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毕竟每个时代、每个人的思想观念不同。   如果李惊秋不是个好母亲,林听能抛下她, 一走了之。   可李惊秋除了思想守旧外,是实打实的好母亲, 林听这辈子割舍不掉, 又没法说服对方, 必须得面对来自母亲的日复一日催婚。   林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日后找人假成婚”这一招。   只是这招很危险。   一旦找到表面看似好掌控, 实则是个心怀不轨的人,他会不守约法三章,利用夫妻名义伤害她, 或者暗暗地转移她的财产。   前者应该不会发生, 因为林听会揍得他生不如死,谁伤害谁还不一定呢。至于后者, 防不胜防。成婚后,她所赚的每一笔银钱在律法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所以她没再想过假成婚。   不过假成婚的对象换成段翎,林听担忧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 互相知根知底,没喜欢的人,没任何感情纠葛,原本都不打算成婚的。   段翎眼里只有办差,她眼里只有赚钱,彼此互不干扰,他们假成婚不为钱、不为人,有共同目的,那就是躲避父母的催婚。   最重要的是段翎比她有钱,他绝对不会觊觎她财产的。   这样看来,她跟段翎假成婚是个不错的选择,也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林听确认性地问一遍:“你的意思是我们假成婚?”   段翎没从正面回答,只道:“我们成婚一事不是小事,我知道你需要点时间考虑清楚。”   林听沉吟片刻,眼神失控地乱飘道:“的确需要点时间考虑。”她只计划过他们假装喜欢对方,暂避相看,没计划过他们假成婚,从此永避相看,脑子有点乱。   “你想考虑几天?”   她伸出一只手:“三天。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考虑。”   段翎答应了:“可以。”   林听没再说话,继续看杂技,看着看着,心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直到这场杂技结束,她还抱臂站在原地看,一动不动。   他将林听的反应纳入眼底,等了一会,见她还是一动不动,魂没归的样子,才温声提醒道:“结束了,你要不要到别处看看?”   她回过神来,发觉周围的人已散开,只有他们不曾挪动:“前边好像有吞剑表演,我们去看看。”   说罢,林听往前走一步。   段翎从后面握住了她手腕,炽热的体温传过来,林听回眸。   他不仅没松开林听,反而握得更紧了,示意她看前边的人:“前边人很多,我们容易被挤散。”   她没推开他,接着往前走。   不远处,紫衫男子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见他们还拉拉扯扯,忿忿不平地转头看谢清鹤:“你今天回去得让姨母取消你和林七姑娘的相看,这样脚踏两只船的女子不配进谢家大门。”   谢清鹤收回视线:“我们尚未定下婚约,只是约好相看而已,林七姑娘想跟谁来往,我无权干涉,她何来脚踏两只船。”   男子扶额:“谢五啊谢五,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   “我是实话实说。”谢清鹤认真道,“还有,这世上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喜不喜欢。”   男子白眼翻上天。   谢清鹤真是被谢家保护得很好,终日只知道念书,然后念书还念傻了,想事情太过简单。   “你是不是喜欢林七姑娘?”男子若有所思问,“我可是听姨母说了,她以往要给你准备相看,你死活不肯答应,这次却答应了。”   谢清鹤沉默良久,低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男子瞠目结舌,感觉他眼睛出现了很严重的毛病:“她跟窈窕淑女有关系?我刚刚亲眼看见她一掌将你打飞了,这还叫窈窕淑女?此女粗鄙不堪,不是良配。”   谢清鹤:“……”   他面红耳赤:“我哪有被她打飞,你莫要胡说八道。”   男子知道谢清鹤脸皮薄,于是改口道:“好吧,不是被林七姑娘打飞,是被她打倒在地。”   谢清鹤不吭声了。   见此,男子苦口婆心地劝:“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看林七姑娘不适合你,你另寻良人吧。”   他油盐不进,坚持道:“你不用再劝我了,几天后,我还是会去南山阁和林七姑娘相看的。”   男子头疼:“你知不知道她身边的男子是谁,你有把握赢得过他?”尽管他不认识她身边的男子,但也看得出对方身份不低,气质这玩意儿是装不出来的。   谢清鹤回道:“他是段家二公子,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   男子一听是段家二公子,更想劝谢清鹤放弃了,谁人不知锦衣卫的心眼比筛子还要多,哪怕谢家如今在朝中地位高,也防不住锦衣卫在皇帝面前给他们穿小鞋。   他恨铁不成钢道:“她都有喜欢的人,你还要和她相看?”   谢清鹤摇了摇头:“他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亲近一点罢了。”   男子被他的天真气笑:“这叫亲近一点?谢五,你别自欺欺人了,我看他们根本不像朋友。你日后要是跟林七姑娘在一起,当心她背着你,与男子私通。”   与此同时,正在看吞剑表演的林听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谁在说她坏话?   林听揉了揉鼻子,袖中的香囊源源不断溢出一缕又一缕沉香,驱去因打喷嚏而产生的不舒服。   她不禁偏头看香囊的主人,发现段翎腰间挂上了新的香囊,颜色和外形跟她袖中那个相同。   因为随身带着相同的香囊,他们身上散发着很相似的味道。旁人闻到会以为他们关系十分亲近,这原本也是林听计划中的一环。   可不知为何,她此刻闻着沉香,会有说不出来的感觉。   是那个吻的作用?慢着,她怎么又想起他们那个算不得吻的吻了?林听猛地晃了下脑袋。   段翎留意到她的目光,笑问:“你还想要这个香囊?”   林听将目光放回近处的表演:“不是,我拿一个来演戏就够了,我只是好奇你有多少个一模一样的香囊。”沉香那么珍贵,到他这里,却变成了要多少有多少。   听了她的话,段翎放下要解开香囊的手,漫不经心道:“我房中有上百个现成的香囊。”   她终于知道段翎从小到大为什么会这么香了,敢情是被沉香熏大的:“上百个香囊,我和令韫的香囊加起来都没你的多。”   段翎看着她侧脸:“你以后若是需要香囊,可以问我拿。”   林听眼一亮:“这可是你说的啊,一言为定,不能反悔。”一想到以后能省一笔买香料的钱,还能用上珍贵的沉香,她就把刚刚那抹说不出来的感觉抛之脑后。   他抬起眼:“我答应过你的事,有哪一次没有做到?”   她笑了声:“好了,我知道你每次都会做到。为表感谢,我改天买两坛秋露白,送上府给你,怎么样,我也够义气吧。”   段翎睫毛微颤。   秋露白是京城比较贵的一种酒,她居然舍得买两坛给他……   可林听向来对他们两兄妹一视同仁,除了会送不同的生辰礼给他们外,买其他东西都买双份。   段馨宁兴许也有。   想到这里,他心底愉悦淡了些,似轻描淡写地问:“这两坛酒是只买给我的,还是令韫也有?”   林听这个月花钱太多,得平衡平衡收支,下个月再买给段馨宁:“这两坛酒是只买给你的。”   段翎直视她:“当真?”   “我骗你作甚。”林听见吞剑的表演也结束了,拉他离开。   *   待落日余晖时,段翎送林听回林府。他们刚到林府大门前,李惊秋便从府里出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有派人留意门外动静。   林听快步走到她面前:“时辰不早了,您这是要出去?”   李惊秋淡淡道:“我不是要出去,只是正好经过大门,看见段家的马车停在门前,猜是你们回来了,今天玩得可尽兴?”   “我们玩得还算尽兴。”林听跟段翎对视一眼。   李惊秋看段翎,眼神扫过他腰间那张半露的粉帕子。这么丑的帕子,是林听绣的无疑了。   段翎能把这么丑的帕子带在身上,肯定很喜欢林听,不像京城的纨绔子弟,只是玩玩。李惊秋绽开笑容:“子羽,今天辛苦你接送乐允了,要不要进去喝杯茶再走?”   林听在李惊秋看不见的地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段家马车。   “我还有事要办,就不进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段翎没久留,向李惊秋问好便转身离开。   林听没立刻回府。   待马车驶远,李惊秋道:“你不用和谢家五公子相看了,我明日会去谢家人说清楚的。”   她明知故问:“为何?”   李惊秋揪住林听的耳朵,拽她进府,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和子羽是怎么回事?”   林听戏精上身,“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还不老实交代?”   她还在演:“老实交代什么?我真的听不懂您的话。”   李惊秋走进院子里,关上门:“我今早跟着你们去连心湖,全看见了,你还想瞒着我。”   林听佯装诧异,随即憋住气让脸变红:“您、您看见了。”有些人不愿意相信自己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事,但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她母亲李惊秋就是这种人。   “我之前不是问过你有没有意中人,那时为什么不说?”   她睁着眼说瞎话:“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毕竟我和段翎从小一起长大,突然从朋友变成……”   林听点到即止,没说下去。   “傻孩子。”李惊秋戳她的脑门,“喜欢便喜欢了,管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反对。”   林听拼命压下要向上扬的唇角:“哦,我知道了。”   *   晚上,乌云盖天,光线昏暗。林听沐浴完就躺床睡觉,睡到半夜惊醒了。不知是不是初吻没了的缘故,她做了人生中第一个春.梦。   梦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先是亲了她,再舔了她的下……   其实林听觉得做春.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她的心跳还是因此加速了,身子也热起来。 第124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1 择日成婚   林听抹去额间的汗, 翻身下榻,没叫仆从进来,先点亮一支蜡烛照明, 再行至衣柜前,换掉被汗濡湿的里衣、肚兜、亵裤。   换完衣衫, 她没回榻上继续睡, 推开窗吹夜风,平复心情。   夜风很柔, 拂面而过时,林听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不想春.梦的事, 去想段翎说的假成婚。   说实话,她有点被说动了。   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何必绞尽脑汁去想别的法子。关键是,即使绞尽脑汁了, 也不一定能想到别的法子, 何必给自己找苦头吃。   要不就按段翎所说那样, 他们假成婚, 在人前,是夫妻。在人后,关系不变, 还是朋友?   看着是个很完美的计划。   林听点了点摆在窗台前的盆栽, 仍不能作出决定。她低头数盆栽的叶子,把决定权交给上天。   数到单数便照原计划走, 只是假装喜欢对方,互相遮掩几年,走一步看一步。数到双数便和他假成婚, 互相遮掩一辈子,不用再担忧以后如何应付李惊秋。   一片、两片、三片……   十六片叶子。   双数。   林听收回手,再考虑考虑吧,上天有时也挺不靠谱的。   她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晦涩难懂的书来看,想找回被春.梦赶走的困意,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门外响起叩门声,随后又响起陶朱的声音:“七姑娘,您起夜了?要不要奴进来伺候您?”   深夜,院子幽暗,林听虽只点了一支蜡烛,但烛光依然明显,只要经过外面都能看见。陶朱今晚守夜,宿在外间,更容易看见。   林听过去开门:“不是起夜,是睡不着了,起来看会书。”   “您换过衣服了?”   今晚是陶朱伺候林听沐浴的,衣服也是她准备的,她记得林听睡觉前穿的那件是有花纹的白色里衣,现在这件并没有花纹。   林听半真半假道:“今晚太热,出了些汗,所以换了。”   陶朱目露茫然:“今晚热?”夏天是热没错,不过今晚算是这段日子来比较凉快的一晚了。前几晚七姑娘不喊热,今晚却喊热?   “我觉得热。”   她没再问:“那奴给您扇扇风?”说着就要去取扇子。   “我现在不热了,不用扇风。”林听拦住她,“陶朱,你先坐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陶朱看了眼林听拿在手里的古籍,以为她半夜起床看书,脑子还不太灵光,要问自己有关学习上的问题:“奴没读过什么书,只认得几个字,不懂这些。”   她迟疑着又道:“不如您等天亮,去段府找段二公子问?”   林听知道她误会了,扔掉书:“我不是要问有关古籍的问题,我是想问你有关婚事的问题。”   陶朱不明所以:“奴知道您不想相看,也不想成婚,近来为此事烦着,可夫人不是说您不用和谢家五公子相看了?难道您担心夫人会再给您找别的男子相看?”   林听清了清嗓子问:“你觉得我和段翎成婚怎么样?”   “您别跟奴开玩笑了。”   他们是总角之交,关系亲近,却只是朋友,陶朱不相信林听会和自己的朋友成婚,她历来把所有感情都分得很清,是朋友就是朋友,不会牵扯到别的感情。   林听滚回床榻躺着,不打算跟陶朱说太多,她胆子有时比段馨宁还小,藏不住事:“也罢,你下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陶朱退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的窗没关,林听面朝外侧躺便能看到外边的夜色,幽暗笼罩着院子,四周寂静无声。   此时此刻,段府亦是被幽暗笼罩着,段翎倒在书房的地板上,衣衫凌乱,腰间蹀躞带松开了,隐约可见白皙中泛着潮.红的腰腹,上面的薄肌随呼吸微动。   他的脸覆着一张粉色帕子,绣有乐字的地方正巧落到唇角。   帕子下,他半闭着眼。   方才,段翎正在作画,欲瘾猛地席卷而来,令他坐不住,也站不住,最后跌躺在书房地板上。   欲瘾一年比一年严重了,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段翎这一年来必须动手解决,否则它不会褪下去,还会产生异样的疼感。   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书桌的画纸,将它们吹落在地。   十几张画纸皆画着同一双眼睛,落地后,纸上的眼睛仿佛在注视同样躺于地板的段翎。而他听到风吹动纸张的声音,偏了偏头。   覆在段翎脸上的帕子滑落,露出他双眼,与那些眼睛对上。   恍惚间,段翎感觉林听就在这里,就在看着他。段翎几乎是立刻坐起来,望向泛红的双手,只见掌心的污浊沿指缝掉落,缓缓地弄脏衣衫与他身下的地毯。   书房内好闻的沉香有一瞬间压不住突然出现的浓郁石楠花味道,他坐了半晌才起身收拾。   有几张画纸掉到他身边的地板,沾到些污浊,也脏了。   段翎拿出自己的帕子,细细擦去污浊,继而端详片刻纸上的眼睛,再放回书桌,找东西压着。   收拾好所有东西,他没回房间,躺到书架后的罗汉榻。   他书房有很多连书斋都没有得卖的书,林听经常来此看书,看累了就躺到这张罗汉榻小憩。   段翎盖林听盖过薄被,枕林听枕过的软枕,伸手进枕头底下拿她上次小憩落下的一条绑发丝绦出来,闻着属于她的气息入睡。   *   短短三天内,林听和段翎互生情愫的事被李惊秋传出去,认识他们的人见到他们都会道恭喜,好像他们互生情愫就会成婚似的。   计划非常顺利。   一切如林听所愿,李惊秋不再为她准备相看,京城里的媒婆也不再上门介绍世家子弟给她,她们可没胆子撬段家的墙角。   林听终于过了三天耳根子清净的日子,要知道前阵子,李惊秋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她院子,念叨一遍她的婚事还没着落之类的话,然后逼她去相看,现在不会了。   爽,太爽了!   林听心旷神怡,懒洋洋躺在院中摇椅上吃鲜李。   陶朱至今不太相信,怀疑是李惊秋想段翎当女婿,以取消相看为条件,要逼林听跟他在一起,所以林听上次才会问她那个问题。   尽管陶朱也希望林听能尽早定下婚事,找到好归宿,但不希望她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陶朱鼓起勇气问:“七姑娘,您是真心喜欢段二公子的?”   林听心不在焉:“嗯。”   假的。   “不是夫人逼您?”陶朱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子给她扇风。   林听被逗笑:“陶朱,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呢,我阿娘可没逼我‘喜欢’段翎的能耐。”   陶朱半信半疑。   她们刚说起李惊秋,她就从院外走进来,拿走林听手里的鲜李:“还在吃?到时辰出门了,记得带上你要送给子羽的生辰礼。”   今天是段翎生辰,也是林听考虑他们是否假成婚的第三天,她昨天才发现自己说要给他答复的日子撞上了段翎的生辰这天。   前几天,段翎问她要考虑几天时,林听没多想,她喜欢三这个字数,就脱口而出说三天了。   谁知这么巧。   林听唤陶朱进房取礼物。   半月前,她花钱买了块玉料,画了张图纸,再花钱请人做一支玉簪,对方昨天刚做好送来。   *   一个时辰后,林听随李惊秋到了段府,段翎亲自出门迎她们进去,其他来客默默地看在眼里。   进府不久,林听趁李惊秋去找冯夫人闲聊的时候,火速地撇下陶朱,拉段翎到无人的角落。   她拿出锦盒:“生辰快乐,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   段翎双手接过锦盒,笑了:“送生辰礼,何必偷偷摸摸的?如今众人皆知你我关系匪浅。”   林听:“……”   送生辰礼自然是不必偷偷摸摸的,可她还有别的事要说,怕隔墙有耳:“我说要考虑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你忘了?”   段翎解开锦盒的蝴蝶结,打开盒盖,轻轻地拿出铃铛白羽玉簪:“我自然是没忘的,我还以为你忘了。那你考虑得如何,是答应和我成婚,还是不答应?”   林听还有点犹豫。   他抚过玉簪的小铃铛,听铃铛声:“你还没考虑好?”   她没怎么留意段翎的动作:“你日后不会为了维护段家的名声,干涉我做生意吧。你也知道的,我喜欢自己做生意赚钱。”   外人不知道他们是假成婚,她日后的一举一动会牵扯到段家的,包括做生意。虽说大燕没有禁止朝廷官员的亲属经商,但有些官员为维护自己的名声,不沾经商。   “不会。”   段翎回答得很快。   林听又犹豫几秒,接着想象了下几年后还要应付李惊秋的日子,顿时感觉头疼得很,最终道:“好,我答应你,我们假成婚。”   “好,我们成婚。”段翎眼里含笑,取下自己发间的玉冠,弯下腰,将玉簪放进她手里,“你帮我戴上它,我想试试。”   她不觉得有什么,抬起手,插铃铛白羽玉簪进他发间。   “可以了。”林听松手。   段翎直起身子,垂眼看只到他肩头的林听,柔声道:“这支玉簪做工精致,我很是喜欢。”   话音刚落,仆从过来找他们,说宴席快开始了。   林听本来还想问段翎什么时候向众人公布他们要“成婚”的,见仆从来寻,打算之后再问。   宴席上,宾客如云。   不少人是冲着巴结段家来的,段翎一出现,他们就涌上来。   林听识趣地离开,想去找吃的。段翎越过那些人,回到她身边,牵着她走到庭院的高台之上。林听一头雾水:“你要干什么?”   段翎跟她十指相扣,从容地面朝宾客:“我要与林家的七姑娘林听定下婚约,择日成婚。”   此话一出,恭贺声不断。   宾客对他们的关系略有耳闻,并没有感到惊讶。   林听却吃了一惊,段翎居然在他生辰这天说成婚的事?他们才刚决定好假成婚,要不要这么急公布?搞得好像怕她会反悔一样。   罢了,何时公布也没太大区别。她扬起笑,进入演戏模式。   林听一下高台,段馨宁便疾步过来,语无伦次问:“乐允,你,我二哥,你们要成婚?”   “是假成婚,不是真的,改天再跟你详细解释此事。”   她怕旁人听见,语速飞快。   戌时,宴席结束。   林听听说段翎喝多了,正在堂屋醒酒,想过去看看,顺便问问接下来的计划。他们之前没假成婚的计划,她担心以后行事会露馅,被人发现是假成婚。   堂屋里没仆从,只有躺在美人榻的段翎,林听走过去推他。   “段翎?”   段翎睁眼,用手按住林听的后颈,往下压,让她亲上他。   她张嘴说话:“你……”   段翎却舔舐进去,林听唇角发麻,推开他:“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醉。”   他又吻回去。 第125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2 他是真喜欢林听……   仆从兴许是为了方便段翎休息, 没在堂屋点烛火,眼下此处昏暗,依稀可见两道人影交叠到一起。又因为没打开窗, 空气中飘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酒香气息。   林听今晚也喝了些酒,可有分寸, 远远不到醉的程度。   段翎被宾客敬了不少酒, 身上沾染的酒香更浓,酒香与沉香交错, 从他们紧紧相碰着的唇传给她,莫名弄得林听头昏脑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听感觉附近的温度不断攀升, 唇上的触感越来越不可忽视,既热又潮湿。他温柔地舔舐过她唇齿, 再如冰冷滑腻的蛇般勾住她舌尖不放。   尽管段翎刚开始深吻进去的时透着丝生疏,但很快就无师自通了, 力度温柔却暗含侵略感。   奇怪的是, 林听并没感到任何不适, 只是有点呼吸不过来。   段翎稍稍离开。   她见他离开, 连忙吸几口新鲜空气,紧接着就想继续说话。   谁知林听还没说出一个字,段翎便堵住了她的嘴, 舌尖又灵活地钻进来, 吻得比刚刚还要深。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水里游着游着,被底下的水草死死缠住脚, 游不上岸,最后沉入水底深处,濒临死亡前产生畸形的窒息快感, 至死的那一刻也无法离开水草。   林听渐渐从这个吻抽身出来,想用武来压制段翎,让他清醒点。喝醉了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有醉,她才不相信段翎说的话。   他肯定是醉了。   不醉怎么可能会这样亲她,周围又没旁人,不用演戏。   总不能是喜欢她吧。   还是段翎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可能性更大。   说时迟那时快,林听一手解下发间丝绦,一手扼住段翎的手,要将他压到美人榻的木板绑住,结果反过来被他扼住了手腕。   段翎指腹微微摩挲过她腕间皮肤,仰头轻咬她侧脸,不疼只痒,弄得那一片皮肤泛起酥麻。   林听失神了一刹,喝醉的段翎怎么像个会蛊惑人的鬼。   段翎见林听没露出厌恶的神情,吻向她耳垂,薄唇微张,唇齿抵着她耳边皮肤,含吮住。   林听仿佛被电流电过。   在现代,她看限制小说,在古代,她也“死性不改”地看限制话本,可仅仅局限于“看”,还从来没跟人做过这种亲密的事情。   这过于刺激了,刺激到林听不受控制地给了段翎一巴掌,他白净的侧脸即刻浮现巴掌印。   不曾想他舔上了她手指。   段翎一边病态地舔过林听手指,一边抬眸看她,眼尾绯红,跟有钩子似的,勾着人看他。   这一刻,林听不止唇角发麻了,全身发麻。认识段翎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他露出这一面。   她情不自禁地望着段翎,心想,以后绝对不能让他喝醉了。   就在这时,段翎吞下她一根手指,林听心神不定地暗骂几声,忙不迭抽出被含红了的手指。   再看段翎,他唇色潋滟。   林听觉得自己站在美人榻旁,不容易发力压制段翎,干脆翻身上榻,先用腿压住他腿脚,翻叠起来的红色裙摆因此覆到他衣摆。   不过林听显然高估了自己,她在别人面前算是武功高的,在段翎面前却不算,毕竟还没“毕业”,他又反过来压住她的腿。   林听气炸毛。   她就不信了,自己学这么多年武,会打不赢一个醉酒的人,林听蓄力狠狠地踹一脚段翎。   他似被踹疼,低吟几声。   林听抓紧时间绑他的双手:“等你酒醒,你就知道错了。”   段翎动了下,坐起来,要挣扎,林听立刻张开双腿坐到他身上,以自己的身体压住他,再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推他躺回去。她都快绑好了,不能功亏一篑。   其实林听主要是怕他会继续亲下去,又不能叫人进来帮忙。   段翎这下子倒是不挣扎了,他躺在她身下,眼也不眨眼地看着她,束起来的长发散落了几缕,衣襟微松,锁骨若隐若现,皮肤透着薄红,举止愈发像醉酒之人。   林听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种被热火烫过的感觉,不再多看。   她弯下腰,将段翎双手绑在美人榻前面的那块木板,又将他双腿绑在榻尾木板,只是他双腿太长,被绑住后只能曲着膝盖。   绑人也不轻松,林听出了一身汗,被段翎弄得筋疲力尽的。   也幸好她绑头发的丝绦有十条,拿四条绑住段翎,发髻还没散开,否则得披头散发出门了。   林听随意地用手擦掉汗,去不远处的茶桌倒两杯水,自己喝了一杯,拿一杯回美人榻给段翎:“张嘴,喝水,醒醒酒。”   他轻声重复:“我没醉。”   她摸了下被段翎亲红的唇,才不跟他客气,捏起他下巴,直接灌水进去:“我知道你酒量好,可也不能仗着酒量好,喝那么多,真当自己是酒圣,不会醉呢。”   段翎还在看着她。   林听努力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切,故作轻松道:“也就是我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计较,换作别人,段子羽,你死定了。”   她不怎么会喂人喝水,动作堪称简单粗暴,小半杯水进段翎口中,大半杯水洒到他身上。   一眨眼的功夫,水浸湿段翎衣衫,布料贴紧身体,勾勒出轮廓,再加上林听用来绑他的丝绦全是红色,这一幕怎么看都不对劲。   林听看得鼻子一热,匆匆错开眼:“我不是故意的。”   她掏出帕子给他擦。   擦到一半,林听忽然听到丝绦断开的声音,怔怔抬头看段翎,他双手双腿已经挣脱丝绦了。   还有完没完啊。   她当即扔开帕子,按住他。   不行,林听忍不住了,决定趁段翎还没清醒过来,使劲地揍他一顿,谁让他今晚这么折腾她。   正当林听抡起拳头,欲揍段翎时,他又一次吻了上来。   林听:“……”   又亲?   段翎喝醉了是不是有亲人的臭毛病?她回想过往,意识到自己以前好像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   下一刻,段翎抬手捧着她的脸,闭眼吻她,喉结缓慢地滚动。他被丝绦勒红的手在这时撞入她眼帘,林听目光微凝,动作一顿,突然就揍不下去了是怎么回事。   有人来敲门。   “林七姑娘,夫人请您过去。”堂屋里虽然没仆从,但堂屋外有,他们看见林听进去了,现在得知冯夫人要见她,便过来找她。   林听发不出声音回他们。   仆从疑惑地看始终没点灯的堂屋,又敲了敲,没敢擅自开门:“林七姑娘,您还在里面么?”   林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段翎,跳下美人榻跑出去。   “我知道了,这就出去。”   她迅速地开门,迅速地关门,站在门外的仆从只感到一阵风吹拂过来,根本没看清屋内。   仆从看林听像被鬼追的样子,面面相觑,一个年龄稍长的婆子问:“林七姑娘,您没事吧?”   林听装作鼻子痒,用手揉,顺便挡住嘴:“没事。”她做贼心虚,忘记仆从一般不敢抬头看主人或客人,不会留意到她唇色过红。   婆子又问:“二公子怎么样,可要奴去准备醒酒汤?”   林听回头看紧闭的房门,想到段翎衣衫不整的样子,咽了咽口水:“不用,你们也不要进去打扰他休息,他、他睡一觉就好了。”   “是。”仆从早已当林听是主人了,闻言纷纷退下干活,只剩一个婆子带她去见冯夫人。   林听松一口气。   不到片刻,她见到了冯夫人和李惊秋,她们坐在段府前院,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聊得正欢,笑容满面,而段馨宁站在她们身后。   走近后,林听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孩子们的婚事”这一句,不用猜也知道她们在说她跟段翎。   段馨宁是第一个发现林听的:“乐允,你去哪儿了?”   林听站到前院有点暗的地方,先喊了身为长辈的冯夫人,再回答她:“我听说你二哥喝醉了,去看看。”省略了后面的事。   冯夫人朝林听招手,和蔼可亲道:“乐允,到我身边来。”   她走过去:“冯夫人。”   冯夫人亲昵地握住林听的手,唤婆子拿玉镯过来:“这只玉镯是给子羽将来的夫人的,你既与他定下婚约,它便是你的。”   林听看出这只玉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珍稀之物,本想拒绝的,但又怕她们会生出怀疑,只好任由冯夫人把玉镯套进自己的手腕。   “谢谢冯夫人。”   冯夫人撩起林听脸颊碎发,别到耳后:“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林听不明就里:“谢我?”   “谢谢你喜欢子羽,选择了子羽。”冯夫人发自内心道。   尽管段翎不亲近她这个母亲,也不跟她这个母亲说心里话,但母亲就是母亲,冯夫人能看出自家儿子的心意,他是真喜欢林听。   冯夫人不看重门第,只要段翎愿意敞开心扉,与人成婚,不孤独终老便好。况且她是看着林听长大的,也很喜欢这孩子。   林听沉默片刻:“您言重了,我们本来就是相互选择的。”   李惊秋附和道:“对啊,他们本来就是相互喜欢,相互选择的,冯夫人您实在是言重了。”   冯夫人笑了笑,没再说此事,问她们:“很晚了,不如你们今晚留下来,明天再走?”林听是段馨宁的手帕交,以前经常留宿在这里,和她睡在同一间房。   至于李惊秋,住在厢房便可,段府有的是招待客人的房间。   段馨宁给林听使眼色,让她答应留下来过夜。段馨宁已经等不到改天再听解释了,迫不及待想知道林听为什么不按他们的原计划来,突然要和段翎假成婚。   林听读懂了段馨宁的眼神,转头对冯夫人说:“好。”   她们留宿在此,聊多晚都行,不用担心夜归会遇到危险。冯夫人拉着李惊秋聊孩子们的婚事,林听则找借口跟段馨宁溜回房间。   回到房间,林听不等段馨宁开口问,主动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给她听。   段馨宁震惊:“你是说,假成婚是我二哥提出来的?”   林听说了一大串话,口干舌燥,倒水来喝:“对啊,假成婚是你二哥提出来的,怎么了?”   段馨宁咬了咬唇,实话实说:“有点出乎意料,感觉我二哥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人不可貌相嘛,他也不想以后被冯夫人逼着去相看。”   林听放下茶杯。   段馨宁讷讷:“是么?”   “不然呢。”   说完,林听唤仆从拿她做的折叠床出来铺开,她睡着后会打人,为了避免打到段馨宁,只要留宿在段府,她们都是同房分床睡。   *   翌日,林听没赖床,难得比段馨宁起得早。她没叫醒段馨宁,轻手轻脚去洗漱,离开房间,准备绕院子跑上十几圈,锻炼身体。   练武之人要经常锻炼身体,否则体力跟不上,会练不好武。   早上不热,有微凉的晨风,林听又是慢跑,跑了几圈,没出汗。仆从怕碍着她跑步,不约而同地远离院子,去别处干活了。   林听跑到后面,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停下来往四周看,目光最终定在院门,段翎就站在那里,长身鹤立的,难以忽视。   她小跑过去,停在段翎面前:“你何时来的?”   “刚来。”   “段子羽,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林听撸起袖子,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   段翎看她因跑步而泛红的脸:“我昨晚并没有喝醉。”   林听啧了声。   “你还嘴硬,你昨晚……”   段翎弯下腰,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我昨晚亲了你。”   林听呆若木鸡。 第126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3 你刚刚说,你喜……   段翎竟然是清醒的?昨晚他清醒地亲了她几次?   林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甚至想问段翎,大燕是不是有她不知道的愚人节,所以他才会如此。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强装镇定:“我警告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就算打不过你,也绝不会让你好受。”   段翎还没直起腰, 再次在她唇上亲了口:“不是开玩笑。”   太诡异了,林听一下子没能接受这件事。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会约定假成婚只为骗过双方父母, 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走着走着就偏离既定的轨道了?   林听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段翎往前走一步。   他们一退,一进, 距离没发生任何变化,还是一如既往近。   林听方才绕院子慢跑了这么多圈, 没出汗, 现在站着一动不动, 却出了汗:“你喜欢我?”   段翎从袖中拿出染香帕子, 仔细擦去林听冒出来的汗,不露痕迹地留下属于他的沉香气息:“嗯,我想是的, 我应该喜欢你。”   他顿了下, 嗓音放得更轻:“林乐允,我喜欢你, 想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想跟你成婚。”   林听仍不信。   她揪住段翎的衣领,将他拉得更低, 凑过去闻他的味道:“你这一大早的,又喝酒了?”   没闻到酒味。   林听心脏咯噔了下,不再闻段翎,抬高手,摸他的额头:“你宿醉后生病了,说糊涂话?”   温度正常。   他没有喝醉,也没有生病。思及此,她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段翎握住林听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手,望着她腕间的玉镯:“如何,你可愿意相信我了。”   “乐允,二哥?”段馨宁从房里出来,走到院中,一眼便看到他们站在院门,但由于角度问题,并未看到段翎抓住了林听的手。   林听听见段馨宁喊他们的声音,几乎是马上缩回自己的手。   段翎掌心变得空空如也。   段馨宁困惑:“二哥,你怎么来了?”段翎很少会来她院子,她和林听倒是经常去他院子。   他看林听:“来找她。”   “找乐允?”段馨宁朝着他们走去,随后看院中有没有其他人,确定没才问,“二哥找乐允是想商议有关假成婚的事?”   段翎直起腰:“我……”   林听生怕他会说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讪笑着打断道:“没错,他来找我就是想商议有关假成婚的事,怕我们以后会露馅。”   段馨宁心思单纯,信了。   计划好接下来要怎么做很重要,一旦被长辈们发现他们这些后辈合伙骗人,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段馨宁没直接参与进他们的计划,但算是知情人,也算是“帮凶”,一样脱不了干系:“我们边吃早膳边商议此事?”   林听耷拉着脑袋,看地面,没看身旁的段翎:“好。”   段馨宁唤来仆从备早膳。   就这样,他们三人坐在院中吃早膳,林听坐在了离段翎稍远的位置。她此时的脑子乱得很,倘若离他太近,脑子会更乱。   段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林听,慢慢垂下眼。   段馨宁心系假成婚一事,没察觉他们的异常:“乐允,我不是要反对你和我二哥假成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你遇到意中人,真心想跟那人成婚,到时候该怎么办。你和我二哥和离,再跟那人成婚?”   以前段馨宁就听林听说过她自己只想赚钱,这辈子都不会成婚,可人心多变,凡事无绝对。   现如今,他们只是对外公布了婚约,还有转圜的余地。   段馨宁昨天刚得知他们要假成婚,还没理清楚,今天勉强理清楚了,不禁劝林听好好考虑。   林听知道段馨宁在担心什么,古代社会是男权社会,有一定的时代局限,和离对男子来说没多大影响,对女子来说却是有点影响的,她可能要面对些闲言碎语。   不过林听无所谓。   她都抛头露面做生意了,不在乎陌生人是怎么想自己的,名声再难听点又如何?她在乎的是段翎刚刚说的那番话,他说喜欢她。   段翎何时开始喜欢她的?   他们是朋友,他怎么就突然喜欢上她了。要是不成,他们兴许连朋友都没得做,他知不知道?   不是林听得知段翎喜欢她后,就想与他绝交,她很不想失去段翎这个朋友。可有些关系若是牵扯到别的东西,会很难回到从前的,除非他们进入新的一段关系。   进入新的一段关系不容易,前提条件是他们互相喜欢。   她喜不喜欢他?   朋友之间的喜欢肯定是有的,那男女之间的喜欢呢。   林听想不出答案,敲了敲太阳穴,偷看段翎,随即悄无声息收回目光,提起玉箸夹了块肉,魂不守舍地回答段馨宁:“你放心,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的。”   段馨宁尊重她的选择:“好吧,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段翎也提起玉箸,不过不是给自己夹菜,而是给林听夹了一只金黄的烧鸡腿,慢条斯理道:“先上门提亲,择吉日成婚。”   段馨宁对此早习以为常,看见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段翎给林听夹菜是常事,林听得到好吃的,往他们两兄妹嘴里塞也是常事。   “那你们平日里相处也得改变一下,千万别叫人看出端倪,我也会尽量帮你们打掩护的。”   段馨宁提醒他们。   段翎平静道:“我们会在外人前表现得比以前更亲近点。”   他们熟悉彼此,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用刻意去记,只要表现得亲近点便足够了。   林听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需要改变,我们跟以前一样就行”这句话咽回去,埋首吃段翎给她夹的烧鸡腿,嘴里满是肉香。   一顿饭时间过去,他们制定了一个大致的假成婚计划。   林听默念假成婚这几个字,他们的假成婚真是假成婚?掺杂喜欢的假成婚?简直荒谬。奈何事已至此,不是她提出取消假成婚就能够让所有事回归原本的轨道。   她茫然。   用完早膳,林听没在段府久留,去找李惊秋,乘马车回林府。   回府后,林听躺了几天,闭门不出,翻来覆去地思考段翎说喜欢她和他们将来假成婚的事。   在这期间,段馨宁想约她出门看夜间花灯,林听拒了。李惊秋想带她到寺庙里烧香还愿,感谢佛祖保佑她终于觅得一桩良缘,林听也拒了,被李惊秋骂了一顿。   她不为所动,继续咸鱼躺。   直到布庄的掌柜差人来说有一批布受潮了,可能要损失不少银钱,需要她过去处理。林听这才结束咸鱼躺的状态,带陶朱出门。   待林听处理好布庄受潮的布,已是中午,她到后院和掌柜他们用饭,没半点东家的架子。   新来的伙计捧着木碗,时不时好奇地打量林听一眼。   掌柜暗暗地掐了伙计一把,让别注意点分寸,别冒犯东家,然后道:“瞧我老糊涂了,今天见到东家竟没第一时间道喜。”   “道什么喜?”她的布都受潮发霉了,有什么值得道喜的。   掌柜笑道:“恭喜东家找到如意郎君,定下了婚约。”段家二公子在生辰宴上当众公布他们的婚约一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提及此事,林听不得不又开始苦恼如何妥善处理她和段翎的关系了,但没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随便应付几句就放下碗筷离开后院,进布庄里看账本。   林听刚拿起账本,还没翻开看,有人走了进来。   “林七姑娘。”   她抬起头,看向来人。   谢清鹤仍穿着低调青衫,身形清瘦板正,面容清隽,表情有一丝丝局促。他见林听看来,又唤了她一声:“林七姑娘。”   林听放下账本,走出柜台:“谢五公子,你是来买布的?”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她不解:“找我?”   谢清鹤走到林听身边,却留有几步距离,不会令人感到不适:“我听说林七姑娘你和段二公子定下婚约,不久后便要成婚了。”   林听“嗯”了声。   他踌躇着问:“你拒绝与我相看,是因为段二公子?”   她怀疑谢清鹤是介意他被拒绝了,世家公子多多少少会有点傲气:“不是,是因为我自己不想相看。当然,我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我只是不想与人相看罢了。”   谢清鹤抬眼看她。   林听的长相秾丽,充满冷艳,即使没有化妆,给人的视觉冲击也强,分外夺人目光。偏偏她双眼看起来温暖,恰好中和了冷艳,多了平易近人,极具有反差感。   他只看了两眼,没多看,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还有件事想问林七姑娘,倘若你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她挑眉:“你问吧。”   “你和段二公子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一直以来都没有要定下婚约的想法,也没有喜欢对方的苗头,怎么会突然决定要成婚?”   林听找了张凳子给他,自己则优哉游哉地躺到躺椅上。   “谢五公子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喜欢是件很突然的事,解释不清楚的。况且,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以前没有喜欢段翎?”   谢清鹤没坐下:“所以,你不是为了拒绝与人相看,也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喜欢段二公子,才同意和他成婚的?”   林听回道:“对,我是喜欢段翎,才同意和他成婚的。”   她当然不可能在谢清鹤面前承认自己就是为了拒绝与人相看才如此,谁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谢五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清鹤:“没了。”   林听转身想回柜台看账本,余光扫见门口多了道红色身影。她脚步一顿,视线往上移,落到红色身影主人的脸:“段翎。”   尚未离去的谢清鹤也看到了段翎,有礼道:“段二公子。”   段翎抬步走进布庄里,一步一步走近林听,问的却是谢清鹤:“谢五公子是来买布的?”   谢清鹤怕段翎误会他们,改口道:“我是来买布的。”   他语气平和,透着贵公子的温润:“谢五公子看中哪匹布了?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些?”   林听感觉不太妙。   “你有什么推荐?”谢清鹤见段翎一副东家“夫人”的作派,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往下道。   段翎给谢清鹤推荐了二十几匹花里胡哨的布,全是林听以前跟他抱怨过卖不出去,又贵的布料。他记忆力好,一一记下了它们的特征,今天还抬高了价:“谢家人不少,谢五公子多买些布,也用得完。”   谢清鹤二话没说付了钱,喊外面的仆从进来搬走布匹。   待仆从搬完布,他就走了。   段翎弯下腰,与林听平视:“你刚刚说,你喜欢我?”   林听语塞。   喜欢你个头啊,这叫演戏。 第127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4 朋友也可以喜欢……   林听转头看后院, 见还没人出来,无顾忌道:“我们不是说好在外人面前必须得假装喜欢对方?我方才所言是为了演戏。”   时隔几天,林听依然还没想好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 又怕失去段翎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唯有暂时只字不提他曾说过喜欢她这件事, 尽可能像以前那样相处。   段翎今天也没提:“你这几天都没出过门, 一直待在府里。”   不是在问她,是在陈述。   说明他这几天有留意她的动静, 林听听出来了,撒谎道:“最近天热,我不太舒服, 胃口也不太好,只想躺着, 所以不出门。”   段翎弯了弯眼,笑问:“胃口不太好?是‘一顿吃三碗饭、至少两个肉菜’的胃口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我吃多少?”   林听伸长腿, 用脚勾来谢清鹤没坐过的凳子, 示意他坐下。   段翎没坐这张凳子, 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神色如常道:“李夫人昨天去见我母亲时说的。”   她母亲怎么连她吃多少也要往外说?林听知道大部分父母喜欢在别人面前聊自己儿女做过的事,但她母亲说得也太多了吧。   林听看了眼对面变空的布架,又看眼手中的银两, 心道段翎是个当“销售员”的好料子。她将银两扔进柜台抽屉, 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来布庄找我,有事?”   段翎视线不离她, 反问:“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   她锁好抽屉,忽略心中异样, 回视他,自然道:“我们是朋友,你有事没事都可以找我。”   朋友二字咬得略重,不知是在提醒他,还是提醒自己。   段翎漫不经心地抚过身旁一匹鹅黄色的布,眼尾微抬,莞尔道:“对啊,我们是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听着他说朋友这个词,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段翎笑意不减,话锋一转:“你还要在布庄待多久?”   林听撩起自己鹅黄色的衣袖,拿起笔沾墨,在纸上记账:“可能还得待两个时辰,我要看完账本再走。”说着,她习惯向段翎抱怨自己遇到的烦心事,“有一批布受潮发霉了,得赔不少。”   他耐心地听她抱怨。   她絮絮叨叨:“近来生意不景气,卖不出布匹也就罢了,给我来这一遭,真是雪上加霜,我想开连锁店的梦想还能不能实现?”   “会实现的,我相信你。”段翎知道林听口中的连锁店是什么,她开布庄前跟他解释过。   林听:“希望如此。”   段翎环视布庄:“你就没想过开别的店铺?譬如,酒楼。”   “想过,但开酒楼不简单,反正比开布庄麻烦,我感觉我现在还没这个能力。”她也没这个财力,开酒楼的钱比开布庄的要多。   林听不想问段翎或段馨宁借钱,她是属于那种借了钱便会浑身不舒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还上的人,还是靠自己比较好。   记账记到一半,墨水没了。   林听正要拿墨条研墨,段翎不知何时走到柜台前,先一步拿到墨条,放进砚台里细细研墨。   她放下笔,歪了歪头看他,打趣道:“我何德何能啊,竟然能让段大人亲自为我研墨。”   段翎研墨动作娴熟:“小时候念书时,我就给你研过墨,还不止一次,你不记得了?”他不知想到什么,又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忘性真大,总是忘记一些事。”   她反驳:“我没忘。”   林听是真没忘段翎以前为她研过墨,只是他当上锦衣卫后,她也正好“毕业”,不用再跟着顾大儒念书,很少再在段翎面前动笔写字,也不需要他为她研墨了。   他们说话间,掌柜从后院里出来,看见段翎在此,又无声地退了回去,让他们独处。段翎和段馨宁以前来过布庄,掌柜认得他。   段翎留意到了,没理。   林听没留意,接着说:“顾大儒不喜欢娇生惯养的学生,从来不允许下人帮我们研墨,要我们亲自研墨,而我嫌研墨累,偷偷让你帮忙。”   她也不是让段翎白帮忙,每次都会给他些好吃的,算是报酬:“我做过的事,我都记得,才没有忘性大,你别冤枉我。”   段翎研墨的手一顿。   “你可还记得你十七岁生辰那晚做过什么?”他接着研墨,似随口问她一些往事,考她记忆力,看她是不是真的记得做过的事。   十七岁生辰那晚,也就是上一年的事,她做过什么?林听认真地回忆了下:“跟今年差不多呀,无非就是收你们的礼物,拆你们的礼物,吃几顿饭,喝点酒。”   段翎将研好的墨汁推回她手边:“墨好了,你继续记账。”   林听又用笔沾了沾墨汁,继续记账,可不知为何,今天落笔总是写错字:“你还不走?”   “你赶我走?”   林听扫过段翎身上那套大红色的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如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锦衣卫中午只休息半个时辰,如今午时将过,你得回北镇抚司办差了。”   她大手一挥,划掉纸上错别字:“还有,你一个锦衣卫杵在这里,旁人看见,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不敢进布庄买布了。”   段翎看了看那些错别字,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柜台:“你倒是清楚北镇抚司的上下值时辰。”   林听不以为意。   她不仅知道北镇抚司的上下值时辰,还知道段翎在哪一天休沐。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林听想知道,随便找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段翎忽道:“我明天要出城办差,兴许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怎么感觉像丈夫跟妻子汇报行踪?一定是她的错觉,一定是。林听咳嗽几声,微微坐直身子,将笔搁到笔架:“明天什么时候出城,要不要我去城门送送你?”   “不用。”段翎提起茶壶,弄湿帕子,再握住林听的手,擦去她写字时不小心沾到的墨汁。   擦墨期间,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皮肤,留下温度。   林听多看他几眼。   没一会,段翎收回手,叠好被她弄黑的帕子放腰间,走了。   段翎走后,林听突然没了看账本的心思,坐在柜台前,望着自己被他擦得干净的手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拿起账本看。   黄昏时刻,林听离开布庄回林府,刚走进院子,她就看到了双手抱臂的李惊秋:“阿娘。”   “你去哪儿了?”   林听看账本看得眼疼,抬手揉了下眼:“去布庄处理一批受潮发霉的布,顺便看账本。”   李惊秋对林听不肯跟自己去寺庙拜佛还愿一事耿耿于怀,此刻酸溜溜道:“我看你心里只有布庄,没我这个阿娘了。”   她过去抱住李惊秋,甜言蜜语:“哪有,阿娘您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布庄在您后面。”   “少来。”李惊秋哼一声。   林听忽想起段翎今天问过的问题:“阿娘,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七岁生辰那晚发生过什么?”   李惊秋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喝醉,也是唯一一次喝醉。   “你那晚喝醉了,子羽来看你,你却醉醺醺地抱着他闻,说哪来的美人,好香,你要娶他回家,还将子羽按倒在地,要不是我及时拉开你,你差点要亲上去。”   不过那是她的醉酒之言,谁都没有放心上,大家也很少提。   “什么?”林听瞠目结舌,难以想象那个画面,“我抱着段翎,说要娶他,还差点亲了他?”   “我骗你作甚。”   林听没再问,懊恼地回房间对着空气打了几套组合拳。   她怎么可以对段翎做出那些事?林听生无可恋地抓了一把头发,发髻瞬间变得乱糟糟的。   *   一个月过得很快,段翎出城办差回来的当天,冯夫人邀林听到段府用晚膳,怕他们两个小年轻长时间不见面,感情会变淡。   晚膳过后,冯夫人又让段翎陪林听去逛逛夜市,段馨宁不知道她的用意,硬是要跟他们出门。   冯夫人没法拘着段馨宁在府里,只好由着她了。   夜市挂满五颜六色的灯笼,映得整条街亮如白昼,街上人流如潮,林听越过他们,带着段翎和段馨宁到新开的玲珑阁酒楼。   段馨宁仰头看玲珑阁的牌匾,不明白她为何来此:“乐允,我们刚用过晚膳,你又饿了?”   林听摇了摇头。   “谁说进酒楼就一定要吃东西,我们今晚进去只看表演。”   这家新开的酒楼完全符合她的喜好,林听在段翎出城的这一个月里来过几回,直接爱上了。   林听牵起段馨宁的手就要进去:“这里的表演可好看了。”   段馨宁站在原地不动,脸染红霞,声如蚊呐:“乐允,你和二哥先进去,我约了夏世子在茶馆见面,待会再回玲珑阁找你们。”   “别去太久,早点回来。”说罢,林听嘱咐段馨宁的贴身丫鬟芷兰必须要寸步不离跟着她。   林听看着段馨宁走远,转身进玲珑阁,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段翎坐到她身边。   他一坐下,沉香便扑鼻而来,林听仿佛鬼迷心窍地看过去,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落入她眼底。   锦衣卫对人的视线很敏感,段翎察觉到了,不急不缓地转过头,跟她对视,但没有说话。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林听终于提起这件事。   他轻怔:“不知道。”   她想了几秒:“段翎,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也可以喜欢对方的。”段翎指尖轻轻点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莫名勾人,低柔道:“你……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 第128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5 你亲我   林听手背发痒, 而这一抹痒意似能传至心底深处,她挠不到,只能放任它。难以言喻的痒意过后便是滚烫, 同样沿着手背传开。   热。她感到了热。   林听想收回手,却见段翎用尾指勾住了她尾指, 只是勾住, 要牵不牵的,没下一步动作。   她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   微红的烛光打在段翎脸上, 柔和了精致的五官,唇红齿白,似容貌姣好的探花郎, 瞧着很和善,没半点属于锦衣卫的阴狠毒辣。   林听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拒绝段翎, 可她也无法立刻接受他说的话,毕竟他们当了那么多年的朋友, 不是说能变就能变的。   片刻后, 她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如果我不答应你,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做不成朋友了?”   段翎缓慢地松开了她的尾指, 淡笑道:“怎么会呢。”   尾指的温度渐渐消失,林听无端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随之而来的是心乱:“那就好,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他神情从容:“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试着喜欢我?”   她脱口而出:“不是。”   段翎抬了抬眼:“既然不是不愿意, 那就是愿意?”   林听招手唤小二拿壶茶水过来,不停地倒茶, 不停地喝茶,以掩饰心乱,没从正面回答他:“你得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假成婚需要时间考虑, 这件事也需要时间考虑,稍有不慎,极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   虽然段翎说不会有影响,但她觉得还是会的,多少会有点。   林听在段翎出城办差的一个月里,仔细地回想过从前,发觉自己偶尔会被他的皮囊吸引。这是出于纯粹欣赏,还是出于女性对男性的打量?她突然不太能确定。   有些事,不去想,就永远发觉不了其中的不对劲。一旦去想,就会出现自我怀疑和不确定。   林听便是陷入了这境地。   最重要的是,段翎亲了她几次,她居然没任何不适,反而有点贪恋他的靠近,他的气息。林听越往下深思,越感觉自己要疯了。   段翎唇角扬起弧度,拿走她手里的茶壶,放到桌子另一边:“你这次准备考虑多少天?”   茶壶没了,林听不再灌自己喝茶,思索道:“十天。”   他笑了声:“好。”   玲珑阁的舞台表演很精彩,台下百姓大声喝彩,喧闹不已。可林听现在听不见旁人的声音,耳边只剩下段翎的声音,仿佛忘记了自己今晚来此的初衷是看表演。   她无意识地捏紧手中还有少许茶水的杯子,随后放回桌上。   段翎看茶杯边缘的胭脂,林听今天到段府见冯夫人,为表重视,略施粉黛。此刻,她唇上的胭脂沾到茶杯,留下抹鲜红色。   他移开眼,不再看,又问:“所以你是要在这十天里想清楚,你对我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   林听迟疑:“嗯。”   段翎若有所思:“既如此,我们在这十天里要经常见面,最好每天都见面,长时间待在一处。”   她不明所以:“为何?”   “你不多加接触我,整天待在府里想,是不能确定你对我有没有男女之情的。只有多加接触了,你才能确定你的心意,不是?”   段翎说话轻声细语的,令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他思路走。   林听觉得段翎说得有道理:“可你是锦衣卫,要办差,一个月只休沐三天,我们接下来如何每天都见面,还长时间待在一处?”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用的是林听喝过的杯子,薄唇因此被杯沿的胭脂染得微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处理好布庄的事了?”   桌子有一整套杯子,林听没留心他拿哪个杯子来喝茶。   “处理好了。”   段翎慢慢喝完这杯茶:“你的书斋近日可有接生意?”   林听摊了摊手:“没有,今安在说他的狗病了,要照顾狗,没空接生意,下个月再接生意。”   今安在可宝贝他的狗了,凡事以狗为先,狗不舒服,他就不干活,不赚钱,专心照顾狗。他性子看似清清冷冷,说话毒死人不偿命,却是名副其实的“狗奴”。   有几次,林听和他的狗在后院打架,今安在帮狗,不帮她。   段翎喝完茶也还握着杯子不放:“你明日要不随我到北镇抚司?除离京办差、巡城、抓拿犯人、到诏狱审犯人外,我会在北镇抚司的堂屋看卷宗和批阅文书。”   他观察她表情:“你到北镇抚司后,待在堂屋即可。”   “这不太好吧,我会打扰到你办差的。”林听以前和段馨宁到北镇抚司接段翎下值,一起去玩,不过很少进去,一般在门外等。   段翎:“不会的。”   林听细数此举的不妥之处:“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在上值时带女子进北镇抚司,还连带十天,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朝中那些言官也许还会趁机参你一本。”   他缓缓道:“无妨,对外说有一桩案件需要你协查便好。”   不愧是锦衣卫,脑子转得就是快,借口都想好了。她琢磨片刻,决定就按段翎说的做:“我从明天开始随你到北镇抚司。”   过了会,林听冷不丁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伸手扯他护腕:“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锦衣卫是卯时初上值?”卯时初,凌晨五点,她哪能起得这么早?根本睡不够。   段翎颔首:“你没记错,我们锦衣卫是卯时初上值。”   她直言:“我起不来。”一两天早起,林听还能勉强起得来,连续十天早起,没门。就算李惊秋来揪她耳朵,她也起不来。   他早有预料,也想好解决办法:“我派人巳时再去接你。”   巳时,现代早上九点,恰好是林听平常的起床时间段,在她的接受范围内:“不用你派人来接我,我自己坐马车去就行。”   段翎看她被扯过的护腕:“锦衣卫每天辰时要巡逻城中大街小巷,巳时结束,到时会经过林府大门,可顺道接你到北镇抚司。”   林听不再纠结:“行吧。”   他们刚商量好此事,段馨宁就回来了,夏子默跟在她身后。   夏子默不是第一次见林听和段翎,认得他们,进玲珑阁前听段馨宁说他们也在,于是走来便唤:“林七姑娘,段二公子。”   林听没站起来,只是朝夏子默微微点头:“夏世子。”   段翎温和:“夏世子。”   段馨宁一看到林听,眼里就只有林听了,拎着夏子默买给她的糕点,越过段翎,坐到林听左侧,将糕点递过去:“乐允,你尝尝。”   林听稍微侧过身,面朝段馨宁,就着她的手吃下糕点。   段馨宁:“怎么样?”   “不错,里面好像还有花馅,哪铺子的糕点?我好像还没吃过。”她喜欢到处搜罗好吃的。   “就在玲珑阁对面的那条街上,我改天带你去。”段馨宁闻言绽开笑容,完全忘记了夏子默还站着,也忘记他还没有尝过,“我吃过了,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林听像以往那样拿起一块塞到段翎的嘴边:“你也尝尝。”   遇到好吃的就分享给他这件事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如今渐渐几乎成为了林听的本能。   段翎却没像以往那样立刻吃下,而是垂眸望林听的手。   她指尖正抵在他唇角。   林听见段翎迟迟不吃,纳闷地偏头看他,眼神似在问“你为什么不吃”,紧接着意识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过于暧昧了。   正当林听要把糕点拿回来的那一刻,段翎张嘴吃了。   夏子默从不远处搬来一张椅子到段馨宁旁边坐下:“林七姑娘和段二公子打算何时成婚。”   段馨宁守口如瓶,没跟夏子默说过他们计划假成婚的事。再加上他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见林听这么熟练地给段翎喂吃的,误会他们是真心喜欢对方。   段翎拿新杯子给林听倒茶,淡淡道:“三个月后。”   夏子默跟段翎的年纪差不多,也二十出头,打从心底里羡慕他不久后成婚:“恭喜你们啊。”   林听默默地喝茶水。   *   次日一早,林听准时出门。   林府大门前停着辆低调的马车,旁边却站着个无论如何也低调不起来的锦衣卫。阳光下,他大红色飞鱼服的图案栩栩如生,红得耀眼,随身携带的那把精美绣春刀不像是杀人的利器,更像佩饰。   林听快步走下台阶,疑惑地仰头看段翎:“怎么是你?”他昨天不是说派人来接她?她以为自己出门会见到今天巡城的锦衣卫。   段翎也低头看她:“今天出了点意外,我也要巡城。”   她顺口问:“什么意外?”   段翎目光停在林听的脸上,他喜欢看她,用目光描摹她的表情:“有人发现了逃犯的行踪。”   林听了然,事关逃犯,得官大的出马处理,底下的锦衣卫不敢随随便便拿主意,那可是要负责的:“你们抓住了逃犯没?”   他言简意赅:“抓住了。”   林听扫了段翎几眼:“你有没有受伤?”尽管他很少在办差时受伤,但她还是习惯性问一句。   段翎:“没。”   她不多问,踩着脚凳上马车,掀开帘子进里面。   到北镇抚司后,林听一开始还算安分地坐堂屋里看书,后来就坐不住了,在段翎去诏狱审犯人的时候出院子,见有休息的锦衣卫在凑堆打纸牌,也参与进去,赢了他们几两银子。   林听暂时将自己跟段翎来北镇抚司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玩得正起兴,头顶传来一道悦耳动听的嗓音:“玩得可开心?”   赢了银子当然开心。   “开心。”林听下意识回。   跟她打牌的锦衣卫立刻扔掉牌,纷纷拎起官帽戴好,站直身子,毕恭毕敬道:“段大人。”   林听忙不迭藏好赢回来的银两,再扔掉牌,抬头瞄段翎,一脸“刚才玩牌的人不是我”的表情。   段翎看一眼散落在院中石桌上的纸牌:“都散了吧。”   锦衣卫作鸟兽散。   院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了,林听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朝段翎笑:“你审完犯人了?”   段翎也笑了笑:“嗯。”   林听偷偷摸了下藏好的银两,拉起他手腕往里走,想远离纸牌:“外边热,我们进屋里。”   他任由林听拉自己进堂屋里,没提她打牌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你随我来北镇抚司的目的?”   林听:“记得,跟你多接触,看我对你有没有男女之情。”   段翎坐了下来,换成是他仰视她:“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知道你对我有没有男女之情。”   她眨眼:“什么办法。”   “你亲我。”   林听:“……” 第129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5 感觉   段翎抬起手, 一点点地牵住林听的手:“你觉得怎么样?喜欢一个人,你亲他时会有感觉的。我亲你时就有感觉,我很喜欢。”   林听严重怀疑段翎是故意的, 但没证据,想甩开他的手, 又感觉被他握得有些舒服, 最终没甩开:“我觉得不怎么样。”   “为什么?”   林听轻咳了几声:“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怎么样。”   “我只不过给你想个办法罢了, 你觉得不好,不用便是。”段翎笑着道,随后起身离开林听, 随意地取下黑色官帽,放到一旁。   她看着他颀长的背影, 鼻子动了动,闻到沉香, 也闻到一缕皂角香:“你刚刚沐浴了?”   段翎不疾不徐地解开护腕, 袖摆垂落, 有疤的手腕依然藏在布料之下, 没露出一丝一毫:“我每次从诏狱出来都会沐浴。”   林听“哦”了声。   他放好护腕,拿出一本话本:“我方才让锦衣卫去买的。”   她接过来看,眼一亮:“这是京城里新出的话本, 可受欢迎了。我看过上册, 一直买不到下册,你可以啊, 竟然买到了。”   段翎去诏狱审犯人的时候,林听看的是堂屋里有关天文地理的书,不是话本, 不然也不会坐不住,跑出院子跟那些锦衣卫打牌。   林听翻看几页,语气轻快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段翎笑而不语。   虽说林听很想立即看完话本,但有点乏了,打算睡一觉再看:“我有点乏了,先去睡一会。”   她打着哈欠走向供人小憩的美人榻,坐下后瞟一眼前方书案,上面堆满卷宗,不知段翎要看到何时才能看完:“你继续办差。”   段翎坐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卷宗来看:“好。”   林听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声轻,动作却不轻,将美人榻的枕头、薄被全踹到地面,半条腿垂在榻外,裙摆落到小腿肚上。   美人榻后方有扇面朝无人后院的小窗,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驱散热意,让她睡得更舒服。   段翎走到美人榻前,弯腰捡起枕头和薄被,放到别处。   林听对此一无所知。   他握住林听脚踝,拉下裙摆,盖住露出来的一大片白皙皮肤,将她垂在榻外的半条腿放回榻内,防止她再翻身会掉下去,摔醒。   “段翎?”   林听感觉有人握住自己脚踝,痒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话带睡觉时特有的鼻音。   段翎摆好她的腿脚再松手,坐榻边道:“我也有点乏了。”   她意识不清醒,恍惚中以为回到小时候,他们学习或玩累了就直接躺到旁边的美人榻闭目养神,只有段馨宁坚持回自己的房间,不肯在书房里将就着休息一下。   林听还困着,又闭上发沉的眼皮,往里挪位置,拍了拍身边空出的地方,示意段翎睡这里。   段翎看了林听半晌,终究是摘下发间的玉簪,躺到美人榻。   他闻着她气息进入午寐。   半个时辰后,林听醒过来,一掀开眼,看到身边的段翎,懵了片刻,随即推醒他:“你……”她本来想问他为何会在榻上的,下一刻记起了是自己喊他上榻睡的。   人在睡糊涂的时候总会干一些糊涂事,说一些糊涂话。   段翎被推醒:“怎么了?”   林听都记起了是自己喊他上榻睡的,还能说什么:“没什么,你接着睡,我起来看书。”   他透过窗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起来看卷宗了。”   她坐起来,又瞟一眼书案,那里的卷宗少了足足一半,心想锦衣卫真不是常人能做,脑子要好,体力也要好,否则做不完工作。   林听不再想,翻开段翎给她买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   转眼间过了七天。   起初,林听在北镇抚司待着不太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她今天一如既往坐到美人榻上看话本,段翎现在不在堂屋,也不在诏狱里审犯人。半个时辰前,他带锦衣卫出去查案,还没回。   段翎具体去哪里查案,林听没过问。锦衣卫要办的差事多得数不过来,她不可能一一过问。   不知为何,林听的右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导致她看不进话本。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难道有灾?   林听合上话本,微微扯开衣领,掏出贴身带着的金财神吊坠,拜了几下:“财神保佑,请让所有跟我有关系的灾都消失。”   就在这时,堂屋外面忽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收好金财神吊坠,跳下美人榻,走到门口,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出什么事了?”   锦衣卫道:“三坊街走水,段大人还在里面,不知所踪。”   话音刚落,她冲了出去。   林听武功是跟段翎学的,比北镇抚司里的寻常锦衣卫要好很多,他们一时间竟没能跟上她。   此刻的三坊街大火肆虐,浓烟滚滚,百姓们慌不择路地往外跑,乱成一团。林听看得心弦绷紧,大声喊地:“段翎,段子羽!”   锦衣卫终于跟上来。   他们一手拿弓箭,一手拿绣春刀,做足了救人的准备:“林七姑娘,此地危险,您还是先出去吧,我们一定会找到段大人的。”   林听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深入街巷,一听到着火的房屋里面有动静就跑过去踹开门,有几扇门被她踹烂了,“啪”一声倒地。   锦衣卫看得一愣一愣的。   林七姑娘会武?瞧这身手,似乎跟段大人七八分相似。不过他们好歹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没愣住多久,赶紧上前帮林听。   短短半刻钟,林听连续找了十几间房屋,都没找到段翎,倒是顺便救出不少被困火中的妇人和孩子,她让两个锦衣卫先送她们离开。   她看留下来的锦衣卫:“你们确定段翎是在这附近消失的?”   锦衣卫:“对。”   他们快找遍附近了也没见段翎,林听抹去滑到下巴的汗,尽量保持冷静,到处张望:“三坊街走水前,可有发生过什么?”   三坊街的火越烧越大,四周的温度极高,他们也是找得满头大汗:“不清楚,我们只知道段大人是追着一名男子进三坊街的。”   她心急如焚,走走停停,观察房屋:“那男子武功如何?”   小时候,段翎经历过一场大火,身处火场会有晕眩之兆,没法自保,容易叫人有机可乘,林听必须得尽快找到他在哪儿。   “此人身手不错。”锦衣卫紧跟着林听,她跟段翎有婚约,如果出事,他们恐会受到牵连。   林听陷入沉思。   换作平常,她是不会担心段翎打不过对方的。林听活了十多年,就没见过有人是他的对手,可怎么偏偏遇上着火的时候呢。   忽然,锦衣卫指着前方道:“林七姑娘,您看,段大人!”   林听抬眼看去,只见段翎被一个长相狰狞的男子挟持,从一间被大火烧得摇摇欲坠的房屋里走出来,脖子上架有一把短匕首。   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   男子谨慎地停在百步开外,扯着嗓子道:“想他活,就放我走。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浓烟飘散,时而朦胧视线。   林听估算了下男子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拿走锦衣卫手里的一把弓箭,悄无声息退到锦衣卫身后,借着浓烟的遮掩,敏捷地溜进近处一间还没被大火殃及的房屋。   她迅速爬到屋顶,站琉璃瓦上,看着下面,持弓拉箭扣弦。   段翎也曾教过她箭术。   林听深吸一口气,很是利落地将铁箭对准男子,可在要放箭的那一刻,她又犹豫了,怕自己会射偏箭,毕竟男子旁边就是段翎。   射还是不射?   林听经过一番纠结,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射出这支箭。   箭不偏不倚地射进男子持匕首的手,匕首顿时掉地。他想捡起来,林听毫不犹豫又射出一箭,“咻”一声,正中对方另一只手。   她不敢杀人,但敢伤人。   男子被迫找地方躲起来,锦衣卫追上去。而段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藏好掌心里见血封喉的毒,抬着头看站在屋顶上面的林听。   这是林听第二次冲进火场里找他了,小时候那次是第一次。   当时是冬天,天干物燥,段翎半夜突然生病,没力气离开着火的房间或躲进房间里的密道。留宿在段府的林听是第一个发现着火的人,喊完人后,独自爬窗进来找他。   找到人后,林听见大火烧到门口和窗,出不去,使劲地拖他进密道。她常年找段翎玩,知道他房间有密道,也知道在哪儿。   密道有通风口,他们在密道里待了很久,等火灭了再出去。   想到这,段翎微微失神。屋顶之上,林听扔掉弓箭,以极快的速度离开那里,跑到大街,拉他走出三坊街:“你没事吧。”   他回神:“没事。”   她拿帕子给段翎擦去脖子的血,男子的匕首划破了他皮肤,有一道血痕:“你脖子受伤了。”   段翎弯下身子,方便林听给自己擦血:“小伤罢了。”   “你不疼?”   段翎本想说没什么感觉的,见她这样,改口道:“有点。”   “走,我们回北镇抚司。”林听不管锦衣卫有没有抓住男子,先带段翎回北镇抚司包扎伤口。   一进堂屋,她就去找药。   找到药后,林听又端来水盆,命令似的指了指美人榻:“坐下,我给你清理伤口,上药。”   他坐下:“你很担心我?”   林听望着段翎脖子上的伤口,脾气变得暴躁,动作也变得粗鲁,一把扯过他:“废话,你是我朋友,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段翎看林听被汗濡湿的碎发,它们黏在她侧脸,挡住一小部分皮肤,他温柔地替她撩开碎发:“真的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她给他上药,再用布条包扎起来:“不然呢。”   段翎直视林听的双眼,看她眼底倒映出来的自己:“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会这么担心我。”   这话跟会洗脑似的。   林听:“闭嘴。”   他重复一遍:“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会这么担心我。”   林听想封住段翎的嘴,却鬼使神差地倾身上前,狠狠地咬了口他淡红色的唇,直到咬破皮,咬出血。不像是要跟他亲近,更像是要报复他不肯听她的话,闭上嘴。   待林听反应过来,想退开,段翎按住她后颈,吻了吻她,轻轻地撬开她唇齿,含.吮她舌尖。   她双手顿住,仍没推开他。   亲吻的时间稍微长点,段翎便不受控制发出轻吟,听得林听耳根子发麻,不自觉地回吻他。   一刻钟后,林听彻底确定了,她对段翎的亲吻有感觉。   湿了。 第130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7 约会   又过了片刻, 他们才分开,林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嘴巴因长时间接吻, 麻到没什么知觉,她早上对镜涂的胭脂不知何时晕开, 唇角周围的皮肤红得很是突兀。   段翎也没比林听好到哪里去, 他的脸也沾上了她的胭脂,红白交错, 一看便知做过什么。   林听直起身子,眼神乱飘,不动声色地微微并拢双腿。   他似乎没察觉到林听的小动作, 拿水给她洗去唇角的胭脂,忽问:“你考虑得如何了?”   她余光扫过段翎发间玉簪, 抿了抿唇:“还没到十天呢。”   段翎的视线始终落到她唇上,不知在想什么, 轻笑道:“你方才亲了我, 我还以为你考虑好了, 不用十天便能给我答复。”   林听不太自在, 哼了声:“我那不叫亲你,我那叫咬你。”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被段翎看得有些心虚, 好像自己咬了他一口, 就是对他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于是松口:“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一段时间。”   距离他们的婚期还有几个月, 可以先交往几个月试试,看是否合适将假成婚变成真成婚。   段翎大概能猜到林听口中的“交往”是什么意思:“好。”   林听清了清嗓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在现代没谈过恋爱,在古代试着谈也是可以的。   他虽习惯了林听忽然蹦出一两句奇奇怪怪的话,但习惯归习惯,有时还是会猜不透她的意思:“可我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男朋友?”   她知道段翎理解成男性朋友的意思了,解释道:“不。朋友跟我说的男女朋友不一样。”   段翎沉默片刻:“如此说来,令韫不是你的女朋友?”   林听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当然不是,令韫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不是我的女朋友。”   他仰头看站着的林听,唇上那道被她咬出来的小伤口明显:“我……是你唯一的男朋友?”   他们的关系从朋友变为男女朋友这件事令她感到别扭。   “可以这么说。”   林听转身背对着他,倒茶来喝:“我裙子脏了,我想沐浴,你想办法给我弄一套裙子来。”   即使林听没湿,也要换掉裙子。她到三坊街找段翎找了这么久,全身皆是大火烘出来的汗。   黏糊糊的。   不到片刻,段翎便给林听找来了一套蓝色的绣花新裙子,然后带她到北镇抚司的浴室沐浴。   北镇抚司原来是没有浴室的,但段翎有审完犯人就沐浴的习惯,所以他当上锦衣卫指挥佥事后,北镇抚司多了间浴室。   林听踏入浴室,沉香立刻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如一张网。这间浴室只有段翎用过,里面只有他的气息和他用过的东西。   她沐浴的速度很快,不久后便离开浴室,回堂屋。   浴室在堂屋隔壁,离得不远,拐个弯到了。进门后,林听将早已卷成团的脏衣裙放到一张矮凳子上,肚兜和亵裤在最里面。   她问段翎:“扔哪儿?”   他看了眼脏衣裙,不答反问:“你不要这套裙子了?”   “不要了。”林听踹门找段翎时,裙摆可能是勾过尖锐的木刺,有些地方破了几个小洞。   他又看了眼:“把它留在这里便好,我帮你处理掉。”   听段翎这么说,林听没再管脏衣裙,坐到一旁吃口葡萄,又吃口糕点,她每天来北镇抚司都能吃到新鲜的水果跟食香阁的糕点。   段翎拿林听的脏衣裙出去,再回来,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   翌日,也就是他们正式交往的第二天,林听没再去北镇抚司,都决定交往了,不用再通过多加接触来判断有没有男女之情。   不过她只有在刚决定改变他们关系的那一刻感到别扭,事后感觉并无太大的不同,仿佛一切如初,大概是太熟悉彼此了。   其实林听曾想过他们改变关系后会有其他变化,不料没有。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林听用力蹬了蹬腿,身下的秋千荡得愈发高,她发间那支金步摇不停摇晃,发出清脆响声。   李惊秋从院外走进来:“你今天不用去北镇抚司协助子羽查案?”她信了林听说的话,还真以为林听无意中得到什么案件的线索,每天去北镇抚司帮段翎破案。   她面不改色撒谎:“查完了。怎么,您不想我留在府里?”   “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想你留在府里。”李惊秋话锋一转,“你最近跟子羽怎么样?”   我跟他刚好上。林听腹诽。   她嘴上却道:“我们还能怎么样,就跟以前那样呗。”   李惊秋拉住秋千的吊绳,也坐了上去,林听往旁边挪屁股,两母女就这样在院中荡着秋千。   “阿娘,您成婚前有没有喜欢过谁?”林听清楚李惊秋跟林三爷成婚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搭伙过日子。   李惊秋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旁人,毕竟这个话题会招惹是非:“你问此事作甚?”   林听张手抱住她的腰,脑袋紧靠她手臂:“好奇嘛。”   “你好奇的东西还挺多。”李惊秋捏了捏林听的脸,“我成婚前跟你外祖父到处做生意,心里只有做生意。没喜欢过谁,倒是认了几个小弟,让他们帮我干活。”   林听玩着李惊秋腰间的玉佩:“他们现在在何处?”   李惊秋抬手抚过她的金步摇:“都是过客罢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但我想他们应该都像我这样,成婚生孩子了吧。”   她不以为意。   “对了,子羽今天下值后会和令韫来我们这里用晚膳。”李惊秋知道林听今天戴的金步摇是段翎送的,看见它就想起了段翎。   林听晃了晃快停下的秋千:“他昨天怎么没跟我说?”   李惊秋垂下手:“是我今天派人去请他们来的,子羽昨天还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她不解其意:“您为什么突然要请他们过来用晚膳?”   “你还好意思说,你常去段府连吃带拿,偶尔还在那里留宿,却很少请子羽和令韫来我们这里。”李惊秋一言不合就揪她耳朵。   林听捂耳朵:“疼!”   她不认同李惊秋的话,反驳道:“我也不是没请过他们,生辰的时候不是请过他们来?”   李惊秋松开她:“一年一次,你觉得够了?以前也就罢,现在你与子羽有婚约,日后要成为夫妻,你得让他感受到你重视他。”   林听还是不认同:“也不是一年一次,除了生辰,我也请过他们,细数下来有好几次。”   “那你呢,几乎是每隔一天就去段府,一年得有上百次。”   她感觉长辈总喜欢想太多:“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您别操心我们的关系了。”   李惊秋瞪她。   林听闭嘴了,请就请吧,反正她是不太在意这些事的。   傍晚,段翎他们来了。   用完晚膳,李惊秋让林听带段翎到后花园走几圈,消消食,让段馨宁留下来陪她说会话。   林听哪敢忤逆李惊秋,当即带段翎到后花园。   他们刚走到后花园,段翎的手从林听身后伸来,指尖缓慢而坚定地嵌入她指缝里,牵住了她,皮肤相贴。很显然的,这是他们抛开朋友关系,以新关系牵的手。   林听回头看他。   段翎也在低头看她。   她坏心眼地挠了挠他掌心,段翎则用按了按她乱动的手指。   不远处,李惊秋和段馨宁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正看着他们。李惊秋见他们“感情如初”,目露满意,笑道:“瞧他们,还牵上手了。”   段馨宁讪笑,得知李惊秋要偷偷跟着他们来后花园时,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们会露馅,打算想办法弄出点动静提醒他们。   谁知道他们那么谨慎,即使附近没人也演“喜欢对方”的戏。   段馨宁松了口气。   林听背对她们,对此不知情,继续拉着段翎往花园深处走。   段翎耳力过人,能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不过没回头看。因为无论附近有没有人,都不会影响到他:“你想不想乘船游湖?”   提到吃喝玩乐的事,林听就来劲了:“想。等你有空了,我们仨一起乘船游湖,放莲花灯。”   “就我们两个人去。”   林听脑海里闪过约会二字:“那就我们两个人去。”他们以前的确很少单独出去玩过,况且段馨宁跟夏子默约会也不会带他们。   *   两个月后。   林听窝在榻上昏昏欲睡,陶朱忽然掀帘进来,轻轻地摇醒她:“七姑娘,段二公子来了。”   林听不太想动,没骨头似的地趴着。   不知不觉,他们交往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以来,林听跟段翎的相处方式仍然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是见面会牵手、接吻。   有几次,他们差点擦枪走火,不知道是不是段翎太敏感的原因,他总是很容易起反应。虽说他们只交往了两个月,但他们认识了十几年,不算是刚认识就想做。   不过他们目前尚未做到最后一步,只停留在浅尝辄止阶段。   林听:“他来干什么。”   不是昨天刚见过?   陶朱摇了摇头:“奴不知,段二公子没说,他现在就在门外等着您,您是见还是不见?”   肯定见。   “见。”她翻身下榻,打开衣柜挑衣裙,再坐到镜子前,想化个淡妆,“陶朱,帮我画眉。”   陶朱怀疑林听中邪了,他们定下婚约已有一段时间,但她之前依然是随便套上件外衣就会出门见段翎,今天却破天荒打扮自己。   林听等了一会得不到回应,忍不住回头叫陶朱:“陶朱?”   陶朱这才反应过来。   “来了。”她忙不迭地凑过去,拿起桌上眉笔,熟练地给林听画眉,“七姑娘,奴好像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重视跟段二公子的见面,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林听:“……”怎么感觉这种台词,听起来有点耳熟?   不管了。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金步摇,插进发髻,又往耳垂戴一双紫玉耳铛:“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只是忽然想打扮打扮罢了。”   陶朱不再说这件事,拿出一盒新买回来的胭脂,抹了点到她唇上:“要不要奴随您出去?”   “不用。”   化完妆,林听马上出门。   林府大门前,段翎长身鹤立,绯色衣衫迎风微动,玉簪的铃铛则迎风而响,铃铛声时起时落。   林听快步走向他。   段翎拾阶而上,也走向林听,不等她开口问他来意,主动道:“我们今天去乘船游湖吧。” 第131章 青梅竹马if番外85 乘船游湖   偌大的画舫缓缓地向湖心驶去, 水面波光粼粼,泛起涟漪。   林听站甲板上吹着轻柔的湖风,手拿刚摘下来不久的莲蓬, 嘴里塞满了莲子,腮帮鼓起。   段翎就站在林听身边, 凭栏远眺, 修长白皙的指尖正在剥莲子。他每剥完一颗莲子,她就会及时倾身过去咬走, 吃进自己嘴里。   今天不是观莲节,连心湖显得很冷清,没多少画舫和小船。   林听侧了侧身, 背朝湖水,面朝段翎:“我怎么记得你今天要上值, 过几天才休沐?”言下之意是他今天为何会有空带她游湖。   段翎:“我跟旁人换了。”   也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佥事, 想“调班”轻而易举。她了然地点点头, 把手里还没动过的莲蓬给段翎:“你多剥点, 我还没吃够。”   有时候, 林听觉得锦衣卫是万能的,就拿段翎来说,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剥莲蓬也剥得比她利索……天生适合干活。   正好, 她不想干活,除非要干的活跟银钱有关。   画舫的围栏挂了不少小灯笼, 林听用手指戳了戳它们,歪头看段翎:“画舫有没有莲花灯?”   听说在船停在湖心时放莲花灯许愿非常灵验,她也想试试。   林听吃太多莲子, 身上染上了专属于莲子的清新香甜气息。段翎离她近,闻得清清楚楚:“有,我吩咐人买了。莲花灯在船舱里,你何时想放,进去拿便是。”   她立即走进船舱看了眼,随后吃一惊:“你买得也太多了,就我们两个人,放不完的。”   段翎也看了眼,平静道:“无妨,能放多少放多少。”   林听拿过一盏莲花灯,端详几秒:“你会许什么愿?”她认识段翎这么久,没见过他许愿。   李惊秋和冯夫人关系好,这些年,她们常相约到寺庙拜佛祈福,时不时会带上他们这些子女。   只要林听随她们到寺庙,少不得跪拜许愿“暴富”。段翎则不然,对神佛没有丝毫敬畏之心,跪拜它们,仅仅是出于“礼貌”罢了。   段翎将林听发间略歪的金步摇扶正:“我还没想好。”   林听打小算盘:“你要是到放莲花灯的时候还没想好,就写‘信男愿林听,林乐允暴富’。”   他莞尔一笑。   她将莲花灯放回原位:“笑什么笑,你还没回答我。”   “好,我答应你。”   就在此时,天骤然暗下来,整个湖瞬间陷入暗沉,雨毫无征兆地袭来,噼里啪啦砸到画舫。   林听忙不迭地跑进船舱避雨,可她跑的速度没有下雨的快,还是被雨淋到了头发和衣裙。   段翎跟在林听后面,自然也淋到了,脸上有雨水滑落。   船夫见他们被雨淋到,赶紧领他们去船舱里的房间,还唤船娘给他们准备浴汤和新衣服。   画舫的老板想过乘船游湖的客人可能会不小心溅到湖水或心血来潮想下湖凫水,出现弄湿衣服的情况,所以在画舫备有新衣服。   林听跟着船夫往里走,发现对方只给他们开一间房间的门。   她摸了下鼻子:“我们不是夫妻。”虽说他们有过不少擦边的行为,但还没试过一起沐浴。   段翎没说什么。   船夫看他们举止亲密,长相也般配,以为是刚成婚的年轻夫妻,得知自己弄错了,忙道:“抱歉。”他又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林听不介意道:“没事。”   说罢,她抬步进左边的那个房间,留右边的房间给段翎。   船娘紧随其后,将一套红色齐腰襦裙放到房内的床榻上,再拎浴汤进来倒入干净的浴桶。   待浴桶里的浴汤快满了,船娘退出去,贴心地关上房门。林听走过去给门上锁,再脱衣沐浴。   天热,浴汤不容易变凉,林听泡洗了两刻钟才起来穿衣服。   下雨期间不方便到甲板赏湖景,也不方便朝湖里放莲花灯,得等雨停了再做这些事。她倒向铺了被褥的柔软床榻,想睡会。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现在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间会过得很慢,她待着无聊,出去找船夫要了棋盘和棋子,到隔壁房间找段翎。   画舫烧水给客人需要点时间,船娘先给林听准备浴汤了,一刻钟前才送浴汤给段翎。林听来找他时,他刚沐浴完,衣襟微松,长发还没来得及束好,披在身后。   她见惯了他这幅样子,不觉得有什么,晃了晃手中的棋盘。   “我们下棋吧。”这场雨看起来起码还要下半个时辰,他们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比较好。   段翎放下擦发的葛布,接过她手中略沉的棋盘,行至罗汉榻。   林听进去后顺手锁门,脱鞋上罗汉榻,自然而然地盘腿坐在他对面:“要不要赌点什么?”   他目光在她窄瘦的双足停顿了片刻:“你想赌什么?”   林听思忖道:“一两银子一局。”俗话说,高手在民间,她近日常去街巷看老人下棋,棋艺进步了不少,有望能赢段翎的银钱。   段翎执白棋:“可以。”   第一局,林听输了,没了一两银子。第二局,林听输了,没了一两银子。第三局,结果如初,她又没了一两银子,共输了三两。   理智告诉林听不要玩,及时止损,但她想赢回输掉的那三两银子,再收手:“再来一回。”   半刻钟后。   林听想死的心都有了,没给段翎银子,反倒踹了他一脚:“你偷偷让我赢一局,你会死啊。”   他一手握住她踹来的脚,一手拿出她今天输掉的几两银子。   “还给你。”   “你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是那种输不起,要耍无赖之人?”林听边说便收回银两。   段翎望着她双眼:“自然不是,这银钱是我想还给你的,不是你让我还给你的,你怎会是那种输不起,要耍无赖之人呢。”   “这可是你说的。”   她收好银两,朝段翎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你过来。”   段翎凑过去。   林听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段翎环住她的腰,迅速地回吻,他们接吻的水渍声在某一瞬间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房间里的烛火昏暗,两道交叠的身影倒映在墙面。林听岔开腿坐到段翎身上,长裙摆盖住他衣摆,而她双手搭在他肩头,垂在他后背,无意识地卷过他的长发。   这个接吻姿势让他们的腰紧紧贴到一起,即使隔着衣衫也能随时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不知亲了多久,林听扬起脖颈,暂时离开他,想散散热意。   他低头亲过她侧脸、脖颈。   唇瓣柔软,触感温热,引人颤栗,林听被段翎亲得很舒服,却又有种即将失控的感觉,不禁收紧垂在他腰间的双腿和手。   段翎抬起头,缓慢地舔舐她敏感的耳垂,看着它变红。   她不禁扯了下他的长发。   他没停下。   林听忽然感受到什么,往下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段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一句话,紧接着故意咬了口他正在滚动的喉结。   段翎呼吸顿时更乱了,也不知是因为林听说的那句话,还是因为她咬了他的喉结。   林听想解开他的蹀躞带。   她是胎穿进这个书中世界的,拥有现代记忆,凡事以自我为先,不受古代规矩约束。如果她实在不喜欢段翎,哪怕他们成婚了,也会想方设法避免发生关系的。   可如果她确定了自己喜欢段翎,林听会遵循内心的感觉跟他发生关系,哪怕他们还没成婚。   段翎却抓住了林听的手,埋首进她颈窝里轻轻喘着气。   他不太想在婚前和林听行房事,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让她知道他有那种奇奇怪怪的“病”。   段翎有阴暗卑鄙的心思,他怕林听不够喜欢自己,接受不了他的“病”,想在成婚后再告知她。   “我们还没成婚。”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林听还是解开了段翎的蹀躞带,随手扔掉地上,很快,他刚穿上去没多久的新衣衫也跟着落地。   他见此,抱起林听坐到罗汉榻的案几,沿着她脖颈往下吻。   案几还有棋盘和棋子,林听稍微一动,黑白棋子便会接二连三地滚落,压在她垂落的裙摆。   段翎的手落入红色裙摆。   房外的雨越下越大,林听双手撑在案几,默默地听着雨声,片刻后,她忍不住抬高腿,踢了踢他的肩,不断地进行深呼吸。   案几的黑白棋子已经掉光,光滑的案上多了一小滩的水,房间似乎漏雨了,又似乎不是。   林听偏头看紧密的窗。   慢慢的,他们躺到床榻,段翎俯身亲林听,舔舐吮咬。   段翎挺身上前,动作很柔。他们距离渐渐缩短,直到没了距离。他的吻细细密密,像是要吻去林听脸上的汗,吞进腹中。   她鼻间萦绕着浓郁的沉香,越闻越喜欢:“段子羽。”   段翎声音微变:“嗯。”   林听躺在床上,发髻有点硌得慌,想解开绑住头发的丝绦,但她没力气了,只好让刚进去的他帮忙:“帮我解开头发的丝绦。”   他手指灵活,没一会就将林听发髻的丝绦全解开了。刹那间,她漆黑长发散落,铺在绯色被褥上面,也有几缕落到身前,挡住了被一层白净皮肤包裹着的心脏。   段翎撩开那几缕长发,抚过林听的心脏,再缓慢地吻上去。   她心脏在他唇齿跳动着。   林听抬了抬手,五指插.进段翎发间,他的影子却插.进她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叠再分开。   段翎有一下没一下地亲过林听心脏,再轻柔地亲她唇。   雨水淅沥,半刻钟不到,泄了。段翎跟林听对视一眼,她无声地拍了下他肩膀,主动亲他,他们在床榻上安静地躺了片刻。   他转头看她:“我……”   她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你不用说了,这很正常。”   段翎:“……”   林听翻了个身:“热。”   段翎听林听说热,又抱起她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带着雨水凉意的风吹进来,除去闷热。   窗是对着湖的,附近没别的船,不会有人从窗外经过。林听站在窗前,段翎就站在她身后。   林听望着大雨,情不自禁伸手出窗外,感受雨水砸落。   雨水“啪啪啪”砸到林听掌心时,段翎扶着丑陋重回湿润的美好,水被撞成白沫,与此同时,雨水一颤一颤地从她指缝里掉落。   一个时辰后,雨停了。   他们关上窗户,回到床榻,林听躺下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段翎这厮绝对不是人。 第132章 青梅竹马if番外19 成婚   他们是上午来的连心湖, 中午开始做,做完,林听一觉睡到下午, 完全不想醒来,至于到甲板放莲花灯许愿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要不是怕晚上不回去, 李惊秋会问东问西, 她恐怕会直接在画舫上过夜,第二天再回去。   入夜前, 林听起了,绯色被褥沿肩头滑落,她还没穿衣服。   睡觉时, 他们是赤着的。   段翎此刻正在床边穿衣服,他身上有不少林听留下来的红痕, 它们斑驳地分布在皮肤各处。   他皮肤容易留痕,林听受刺激了就会不受控制掐他, 又因为掐腰腹顺手, 所以那里最多红痕。   偏偏段翎敏感点在腰腹, 她每次掐那里, 他都会轻颤着喘。   林听半睁眼,看他的腰腹。   过了今天,这些红色的掐痕不出意外会变成青紫色, 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殴打、折磨过。   她下手好像有点狠了。   不过也不能怪她, 谁让段翎先让她趴在窗台前,从后面来, 没过多久又抱她坐到窗台上,从正面来,令她有种一旦不抱紧他, 就要倒向窗外,掉下湖的刺激感。   林听伸了个懒腰,继续打量段翎。他穿好白色里衣,抬手系腰间带子,盖住了身上的红痕。   她目光太明显,毫无遮掩,段翎感受到,抬眸朝林听看去。   段翎似不解:“怎么了?”   他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往手腕抹上等的祛疤膏,难看的疤痕到今天已经消失得七七八八了。在此之前,即使他们有过不少亲近的行为,段翎也没让林听看到疤痕。   林听歪了歪头,视线不离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吃了什么药?”一想到他们做了几次,她就头皮发麻。   段翎披上外衣,弯下腰捡起地面的蹀躞带:“没有。”   林听仔细想了想,吃药的可能性好像确实不大。毕竟他事先又不知道他们今天会在画舫里做,是她接吻来了感觉,凑到他耳边说做的,他怎么会提前准备好药。   兴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过于兴奋,做的次数多了点?   应该是这样了。   不然也没别的原因可以解释了,幸好她是习武之人,体力比一般人强,还能接受这个频率。   林听没再想此事,懒洋洋地摊开手:“帮我穿衣服。”   她睡了一觉还累,双腿有点并拢不起来,双手也酸酸麻麻的,不太想动,只想在床上躺平。   段翎拿起林听的大红色肚兜,坐回床榻,帮她穿上。以前他们做完擦边的行为,也是他帮她穿衣服的,一回生,两回熟。   帮林听穿好衣服,段翎又帮她挽发,最后再帮她穿鞋。   林听低头看。   她双足有几个淡淡的牙印,这是段翎留下来的。做完后没多久,他退到她脚边,舔了上去。   林听习以为常,错开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段翎手腕内侧,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针孔。她抓起他的手来看:“这是什么?”   段翎:“只要我在行房前用银针扎过此穴位,你便不会有孕,以后我都会这样做的。”   林听知道他会随身携带些暗器,有银针在身也不足为奇,她按了按针孔周围的皮肤:“会不会疼?”   “不会疼。”   她放开他的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法子的?”   段翎回道:“看书。”   穿戴整齐后,他们没在画舫久留,段翎背着仍不想走路的林听上岸,走进停在岸边的马车。   酉时末,林听回到林府。   李惊秋闲得无聊,听下人说林听回来了便到听铃院找她:“陶朱说子羽今天来找你了。”   林听尽量自然地坐到镜子前,一边摘下发饰,一边看自己的脖颈,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免得被李惊秋发现他们在婚前就做了,古代的长辈很看重这种事的。   她晃了下刚摘下来的金步摇:“嗯,他带我去乘船游湖。”   李惊秋今早没见过林听,不知道她出门前穿的是什么衣裙,也就不知道她回来后换了套衣裙,并未察觉异样:“子羽有心了。”   林听勾唇:“还行吧。”   李惊秋顺着敞开的窗户看房外,虽说现在雨停了,但院子还没干,到处湿漉漉的:“可惜今天下大雨,你们没法尽兴游湖。”   “没事,改天再去就好。”   林听将金步摇放进首饰盒里,悄无声息地垂下手揉了揉自己的腰。她是真不明白,明明动的人是段翎,累的人为什么会是她呢。   李惊秋见林听取下了所有发饰,走到她后面,给她解开发髻,拿过桌上的檀木梳给她梳头,忽道:“你们的婚期快到了。”   “对啊,快到了。”   林听看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李惊秋,笑问:“您舍不得我?”   “舍不得。”李惊秋道。   她开玩笑:“这还不好办?我不和段翎成婚就行了。”   李惊秋拧了下林听的胳膊:“这话可不兴说,我后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成婚。”   这时,陶朱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房:“七姑娘,奴今天吩咐小厨房做了莲子羹,您喝一碗?”   李惊秋停下话头。   林听接过莲子羹喝几口。   陶朱定睛看着林听身上的红裙。她方才得知林听回来,第一时间去小厨房拿莲子羹了,因此没怎么留意裙子,此刻才发觉裙子变了:“七姑娘,您的裙子……”   林听猜到陶朱要问什么:“我淋了些雨,便换了套裙子。”她原本就是因为淋到雨才进画舫船舱的房间沐浴换衣,没半点心虚。   说着,林听喂李惊秋喝一口莲子羹:“阿娘,你也尝尝。”   李惊秋:“还不错。”   “那您多喝点。”林听转移话题,不再提乘船游湖的事。   *   林听和段翎成婚的这天风和日丽,来捡喜钱的人特别多,将林府大门前那条道围得水泄不通。   她洒喜钱洒到手酸。   洒喜钱讲究的就是吉利,这个时候可不能吝啬,捡到喜钱的百姓越多,代表他们收到的祝福越多,所以尽可能地洒多点。   成婚的第一环节是洒喜钱,第二环节是游街,迎亲队伍需要走过京城的每一条街道,从白天走到黄昏,最后才往段府去,贯彻大燕“上午接亲,晚上拜堂”的习俗。   这意味她得坐很长时间的花轿,林听感觉自己的屁.股要开花。   但坐到屁.股开花不是重点,重点是无聊,花桥里只有她一个人,又不能掀开盖头看轿外。   可林听刚坐进花轿里就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坐板上有厚厚的坐垫,还有一碟她爱吃的糕点和话本。有了它们,林听自然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黄昏时刻,花轿到了段府。   林听合上话本,用帕子擦去唇角的糕点屑,再拉了拉有些歪了的红盖头,然后牵住段翎伸进来的手,随他走出花轿进段府。   戌时,他们在大堂拜堂。亥时,段翎回婚房揭林听的盖头。   林听被沉重的凤冠霞帔压了一整天,既累又乏,跟段翎一起吃过晚膳,倒床就睡,快睡着时想起自己还没沐浴,又爬起来。   段翎看得出林听困乏,今晚没打算行房。乘船游湖那天过后,他们便经常行房了,这个月来,起码有十几次,不差成婚这一晚。   于是他们先后沐浴,什么也没做就吹灭蜡烛,进床榻睡觉。   后半夜,林听滚进了段翎怀里,抬起腿夹住他的腰,乱放的手隔着里衣摸到触感很好的薄肌,不由自主地往衣摆里钻,摸进去。   段翎在林听靠过来的那瞬间醒了,他最近越发熟悉她的身体,她靠近他,他容易犯“病”。   林听摸着摸着,也醒了,抬了抬头看脸泛潮红的段翎。   显而易见的,段翎被她摸得起来了,正好林听睡了觉,精神多了,可以跟他来个洞房花烛夜。   林听摸了把段翎腰间的薄肌,越过他裤腰,感受着属于他体温与那股力量,又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些从话本里学来的荤话。   段翎以唇封住她的嘴。   他当然不是听不得这些话,只是怕自己会失控。成婚前,段翎有意克制过,尽管他们每回行房的次数多,但看起来勉强算正常。   林听用另一只手抚过段翎喉结,还不老实地用手指点了点。   段翎立刻喘了。   林听不得不承认她是故意的,喜欢听他喘的声音,很好听,听着有感觉,听久了会……   她坐起来,俯身亲段翎,长发垂他身上,扫过他皮肤,留下久久不散的发香,带过一阵酥痒。   段翎用力地按住林听双肩,不让她有机会中断这个吻。   林听也没想中断这个吻,撬开他唇齿,吻进去。不对,也不能算是撬开,他是主动张嘴的。   他们唇舌相缠,鼻梁相抵着,蹭过彼此的皮肤,段翎咽了咽,握住林听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这个吻结束后,段翎埋首进她身前,林听的双肩微微耸起。   房间昏暗,床榻四周的帐幔垂落,无风轻晃,她伸腿到榻外,又被段翎握住脚踝,拉回去。   林听又开始用手掐段翎了,他身上还有她前天掐出来的淤青,今晚添了新的掐痕。不过段翎很喜欢,因为这些是她弄出来的。   她唤他:“段子羽。”   段翎没回应,他唇舌正忙着,不知过了多久,林听渴了。   “我渴了。”   段翎去倒水,然后回榻将她塌下去的腰抬起来,让她坐着。   林听坐段翎脸上,喝着茶杯里的水,而他紧握住她的腰,喉结滚动,也一口一口地喝水。   等林听喝完水,段翎也喝完水了,就着残存的水,抱过她侧躺进,他们到天亮才重新入睡。 第123章 青梅竹马if番外20 日常(此番外完……   成婚半个月后, 林听睡觉爱揍人的毛病逐渐有好转的迹象。   一个累到连手指头也不想动的人,哪里来力气揍人,睡得跟咸鱼似的, 连翻身都懒得翻了。   林听万万没想到段翎会有性.瘾,还是从十几岁时就有了, 要不是他在成婚后的第二天告诉她, 她恐怕永远不会往这一方面想。   除了震惊外,她没别的情绪了, 他有性.瘾又不会伤害到她。   更何况她喜欢他。   跟喜欢的人待在一处久了,会想亲近,摸他, 亲他。林听经常这样对段翎,而他有性.瘾, 很容易产生感觉,一摸二亲就做上了。   她和他做的时候是真愉悦, 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做完的时候也是真累, 有即将升天的感觉。   所以林听很佩服段翎, 他每天竟然能按时去北镇抚司上值。   林听不能,近来总睡到日上三竿,一般过晌午才到布庄和书斋逛逛, 看有没有需要她出手处理的生意, 没有就打道回府。   不过他们昨天没做,她今天倒是起得早, 上午便醒了。   刚用完早膳,林听收到了今安在托人送来的信,信上说他今天出门遛狗, 没空晒书,让她早点滚到书斋去晒书,别到下午再去。   这封信如一把锤子,敲醒了林听,她成婚后的确是懒惰了不少,跟那些昏君差不多,沉迷于美色之中,荒废了自己的“事业”。   不行,她得回到正轨。   林听放好信,去找段馨宁,让她不要带丫鬟,随自己出府,前往书斋。林听想是时候将书斋和今安在的存在告诉段馨宁了。   到书斋,林听看见需要晾晒的书堆积如山,又想回府继续躺平了,这么多书,要搬到何时?   也罢,权当锻炼她体力了,林听撸起袖子搬书到后院。   段馨宁还在消化着消息,怔在原地看她搬书:“你说这家书斋是你和一个江湖朋友开的?”   林听:“没错,等他遛狗回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段馨宁呆呆地点了点头,过去帮忙搬书,可她力气小,平日里又没干过什么活,一次性只能搬几本书,搬一会还得歇一会。   “乐允,抱歉,我帮不了你多少。”段馨宁感到沮丧。   林听指她搬出来的一小堆书:“积少成多,你已经帮我搬很多了,别小看自己的力量。”   段馨宁的沮丧一扫而空。   搬到后面,晒太阳的对象忽然从书变成了林听与段馨宁,她拉着段馨宁躺到院中的大石头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心道舒服,难怪有些人有事没事喜欢晒太阳。   今安在回到书斋,入目的是一堆乱乱的书和躺平的两个人。   他跟怀里的狗面面相觑。   今安在:“……”   狗:“……”   他放下怀里的狗,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林乐允!”   林听听到今安在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用手挡了挡太阳,随后睁眼,先喊了他的狗“金金”,再跟他打招呼:“你回来了。”   今安在一开始不能接受林听给狗取的名字,不许她叫它“金金”,后来听她叫多,懒得理了,选择忽略:“我不是让你晒书?”   段馨宁见此,忙不迭地坐起来,眼含好奇看向今安在。觉得此人好生凶,居然吼乐允,又觉得他好生神秘,带着面具,不露脸。   林听:“我们晒了啊。”   她坐起来,示意今安在看地上:“你看,这些都是我们晒的书。难道你瞎了,看不见?”   今安在看了眼地上那些没摊开的书:“这样晒了跟没晒有何区别,你得把每本书摊开来晒。”他就不该怀侥幸心理,叫她来干活。   林听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他半蹲下来,将书一本一本地摊开:“算了,你还是走吧。”   林听没走,牵过段馨宁,介绍他们认识:“她叫段馨宁,是段家三姑娘,也是我手帕交。”   今安在闻言看段馨宁,眼神不冷不热,但态度还算可以:“在下今安在。”林听跟他说过,日后会介绍他们认识,他并不惊讶。   段馨宁面对陌生人,有些拘谨,声音很小:“今公子。”   林听了解段馨宁,知道她需要点时间适应,于是带她去逗狗。林听发现狗最近很亲近她,经常用头和爪子蹭她,闻她的味道,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今安在怕狗靠近林听,行为会变得跟她一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离我的狗远点。”   林听想揍今安在。   这话是人说得出来的?居然说她会影响他的狗。林听皮笑肉不笑:“我真心觉得你嘴是多余的,咱们把它割了,好不好?”   今安在面无表情,充耳不闻,转身对狗道:“过来。”   狗不理他。   林听拍大腿,哈哈大笑:“活该,你养的狗都不理你了。”她摸狗的脑袋,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夸赞道,“金金做得好,别理他。”   今安在:“幼稚。”   “呵,还好意思说我呢。”林听做了个鬼脸,一副很找揍的样子,“你自己不也幼稚?”   段馨宁听他们说话,忍俊不禁,跟着她摸了摸狗的脑袋。   今安在拿书砸林听。   段馨宁担心:“乐允!”   “啧啧啧,还恼羞成怒了。”林听躲得快,书没砸到她,砸到了身后的那一片空地,掀起灰尘。   段馨宁提起来的心放下去,就在这时,一个人掀开后院门前的帘子,从书斋里走出来,弯腰捡起书,还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林听回头看,眼一亮,语气轻快:“段翎,你怎么来了?”   “二哥。”段馨宁也回头。   段翎朝林听走去:“我回府见你不在,去布庄找你,可你不在布庄,我便猜你在书斋。”   林听接过他手中书,砸回给今安在:“我来书斋晒书,早上走得急,忘记让陶朱告诉你了。”   今安在也躲开了。   狗闻到一股更浓郁的沉香,调头跑向段翎,用爪子扒拉他衣摆。在今安在看来,它亲近林听,又亲近段翎,就是不亲近他。   林听接着逗狗。   今安在眼不见为净,用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吭地继续摊书,不到片刻,后院满是摊开的书。   她逗狗逗够了:“今安在,书斋里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今安在摊书的手一顿,若有所思道:“我刚见了个很喜欢做饭菜的朋友,他给我打包了份他做的饭菜,你饿了可以去吃。”   林听马上跑进书斋打开他带回来的食盒,里面有三个菜,两荤一素,还有几双没用过的竹箸。   她先试了试卖相还不错的蟹粉狮子头,然后……吐进渣斗,连忙喝了一杯茶水,压下那股味道。   天下竟有如此难吃的菜。   林听不用猜都知道今安在这厮是故意的,他绝对知道他朋友做的饭菜味道如何,让她来吃。   不过比起报复今安在,林听更想知道这些饭菜是谁做的,去跟告诉他“珍爱生命,远离厨房”。   林听都不敢回想方才吃进口里的蟹粉狮子头是什么味道的。   段翎与段馨宁慢林听几步,他们没看到她往渣斗里吐东西,只看到她望着饭菜微微出神。   段馨宁凑过去:“这些饭菜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它不止看起来不错,吃起来也很‘不错’呢。”林听笑吟吟地夹了块肉给段翎,这些饭菜太难吃了,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受。   段翎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林听给他使眼色:“怎么样?”   他缓了会,微微一笑:“如你所说,不错,不比酒楼做的菜差,一口便叫人‘回味无穷’。”   段馨宁拿起双新竹箸,夹他们吃过的菜:“那我也尝尝。”   下一刻,段馨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背过身去吐进渣斗,委屈巴巴道:“乐允,二哥,你们骗我,这哪里是不错啊,分明是很难吃,今公子是不是得罪他朋友了?”   毫不夸张地说,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菜。   远在谢府的谢清鹤莫名其妙地打了几个喷嚏,他没多想,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菜谱来看,明天学做什么菜好呢,糖醋排骨?   书斋里,林听给他们各倒一杯茶:“来,喝杯茶吧。”   不知何时,今安在抱着狗进来了,倚在墙边看他们,明知故问道:“你为什么不吃了?”   林听瞥了他一眼:“今安在,你会有报应的。”她说这话时完全忘记自己也骗了两个人吃菜。   *   晚上,林听回府吃了顿好的,安抚被黑暗料理伤到的胃。   吃过饭,她忽想起自己还有一本新买的话本没看,迅速去沐浴,然后回床榻坐着看话本。   正当林听看得入神时,段翎也沐浴完了,朝床榻走来。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往里面挪了挪身子,让他有地方坐下。   段翎坐到林听身边,薄薄的绯色里衣映入她眼帘,沉香钻进她鼻间,仿佛能蛊惑人的身心。   林听还是没抬头。   话本不厚,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一个时辰就快看到结局了。   “这是你新买的话本?”段翎倾身过来,披散的长发落到林听拿书的手,轻轻勾过她指尖。   她余光扫过他的长发,有一瞬间不能集中注意力看书。   “嗯。”   他又靠近了点,气息擦过她的脸:“何时能看完?”   林听终于抬眼看段翎,他今晚穿的是她买给他的里衣,被红色布料衬得愈发白皙,令人看了想解开它,露出底下的景色。   她不自觉地咽口水:“快了,再给我一刻钟就能看完。”   段翎静静地等着她。   可林听知道段翎在等她后便看不进一个字了,扔掉话本,连结局也不看了,仰首吻住他。   最后,林听跟段翎面对面,吻不断,她缓缓地坐进去。 第134章 正文段翎视角番外1 一个怪人   大夏末年。   蝉鸣阵阵, 在院中回荡。   段翎仿佛听不见外面聒噪刺耳的蝉鸣声,腰板挺直,安静地坐在书房里温书, 双眸低垂着,眼里只有书, 时而翻过一页。   忽然, 一仆从跑进来,忘了规矩, 大声喊道:“不好了!”   待看到段翎,仆从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马上停下来, 毕恭毕敬地行礼:“二公子。”   段翎合上书,缓缓站起来, 平和问道:“发生何事?”   仆从上前一步,稍稍抬起眸看眼前的小公子, 八岁的他粉雕玉琢, 即使还没长开, 五官也隐透着艳丽。长得既像段父, 又像冯夫人,完美结合了他父母的优点。   “回二公子,三姑娘今日出门差点被马撞到, 晕过去了, 如今在城西医馆,尚未醒, 夫人让您过去看看三姑娘。”仆从心神未定。   段翎生性凉薄,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毫无波动, 更无担忧。   不过段翎还是适当露出些身为二哥应有的担忧神色,因为他生活在大家族中,知道段父不接受一个不顾亲情、不顾段家的儿子。   他走出书房,往府外走去:“怎会差点被马撞到?”   仆从忙说清楚来龙去脉。   段馨宁今早随奶娘出门,趁奶娘和丫鬟不注意时独自走向别处玩,险些被街上一匹失控的疯马撞到。而林家七姑娘林听恰好经过,及时将段馨宁拉走了,不然她兴许会死在马蹄之下。   转述此事的仆从哪怕没亲眼所见,也觉得颇为惊心动魄。   段馨宁年纪尚幼,刚满四岁,是冯夫人最宠爱的女儿,如果她出事了,段家恐要乱好一阵子,还会殃及他们这些当下人的。   毕竟是下人没看好段馨宁,才让她有机会到处乱跑遇险。   主子少不得迁怒,很有可能将府里所有下人都发卖,换一批新的。思及此,仆从悄悄抹去额间冷汗,心说真是多亏了林七姑娘。   段翎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对仆从口中这位救过自己妹妹的林七姑娘没多少感觉,随口一问:“林七姑娘如今在何处?”   “在三姑娘身边守着。”   他脚步微微一顿,略感诧异:“她在令韫身边守着?”   仆从:“是的。”   段翎想了下,接着往前走:“令韫之前就认识林七姑娘?”   仆从思索:“听说是有过一面之缘,奴也不清楚。”段父在朝中受重用,段家在京城的地位自然是极高的,有不少人家想巴结。   这些人知道段家除了大公子段黎生外,还有尚未长大的二公子和三姑娘,有意无意地让自己的儿女去接触他们,想通过孩子来巴结段家,从而跟段家搭上关系。   林三爷也曾趁段家办赏花宴,将林听送来讨好段馨宁,但段馨宁身边有很多同龄的孩子,没怎么留意她,顶多算是有一面之缘。   段翎没再问。   医馆外全是伺候段馨宁的仆从,他们面色苍白,忐忑不安。   他目不斜视越过他们。   走进医馆不久,段翎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对上眼。   她坐在段馨宁的床边,用手托着下巴,扎起来的长辫子与几条丝绦垂到后腰间,鹅黄色的裙子则长长垂到地面,如正在绽放的花,颜色明艳夺目,充满着生机。   想必此人就是林七姑娘林听了,段翎收回视线,望向床榻。   段馨宁盖着毯子,双目紧闭,手伸出毯子外面,牢牢地牵住林听。以段翎对段馨宁的了解,她日后必定会对林听死心塌地。   此时此刻,大夫给段馨宁把完脉了,说她的身体并无大碍,晕过去只是因为惊吓过度,连续喝两天安神药便会恢复如初。   冯夫人松了口气。   段父站在冯夫人旁边,听了大夫的话,伸手去握她:“大夫都说了,令韫没事,你别太过担忧,当心你自己的身体。”   他们现在夫妻恩爱,冯夫人不顾旁人还在,也回握他,随后看林听,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听下人说,是你救了令韫?”   “嗯嗯嗯。”林听点头。   林听和段馨宁同岁,模样不可避免带着属于孩子的稚嫩。冯夫人见了,表情不禁变得更柔。   段翎走过去,停在几步之外,唤道:“母亲,父亲。”   冯夫人不知道他何时来的,也就不知道他听到了大夫说的话:“大夫说你妹妹身体无恙。”   他颔首:“那就好。”   一道目光从床榻方向来,落到他身上,似打量,似好奇,无论是哪种,皆没带有恶意,反而带有仿佛洞悉一切的诡异感。段翎觉得古怪,猛地转过头看回床榻。   林听愣了愣,朝他一笑。   段翎不太喜欢旁人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感受到冒犯,却没表露出来,也朝她一笑。   下一刻,他看到林听收起笑,看过来的眼神也产生变化,从没恶意变成暗含恶意。似在极短的时间内换了别的性情,遵循着某种冷漠的指令。   是他不小心看错了,还是她有意而为之?段翎眉头轻蹙。   “令韫有没有受伤?”段黎生得知段馨宁险些被马撞到的消息,匆匆赶回医馆,满头大汗。   段翎循声看去。   他大哥段黎生年少成名,比他大十一岁,今年十九,自前年起,经常替父亲训练手底下的锦衣卫,皮肤被太阳晒成小麦色,打扮也很随便,瞧着不像贵公子,更像个从寒门打拼起来的少年将军。   段翎挪开眼。   紧接着,他无意间发现林听在偷偷地看他,又偷偷地看段黎生,最后看尚在昏睡中的段馨宁,她眼底有羡慕、妒忌的情绪。   在有点身份的家族里,四五岁的孩子受周围人影响,会更早懂事,也会妒忌别人,去争宠,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段翎见多了这种人,能断定林听在妒忌段馨宁。   如此来看,她不是出于善意才出手救段馨宁的。   段翎当没发现,默不作声。   冯夫人对段黎生说:“令韫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伤。”   段黎生:“怎么还没醒?”   她解释:“晕过去了,不过大夫说今晚便能醒,你放心。”   “那匹疯马是谁的?”段黎生年少成名,也年轻气盛,话里话外都透着要去找人算账的意思,“他大爷的,我非拔了他的皮不可。”   段父不满段黎生言语粗俗,但念及他生气自家妹妹受欺负,要替段馨宁出头,没斥责:“你就不用管此事了,我会处理好的。”   当街纵马的是皇亲国戚。   即便他们段家在京城有地位,也不能胡来。段父想看看当今圣上会如何处置那个人,要是轻拿轻放,他势必要讨回个公道。   段黎生还想说些什么。   冯夫人忽道:“你先带这两个小的到医馆后院,陪他们玩玩,我和你父亲有话要说。”   两个小的?哪来两个小的,他弟弟段翎,还有谁?段馨宁不是搁床上躺着?段黎生不明所以。   “母亲,哪来两个……”   冯夫人侧了侧身,露出被她挡住了小林听:“她在这里。”   林听暗暗地使劲推开段馨宁牵住她的手,站起来,离开床榻,仰起头看段黎生:“段大哥哥,段二哥哥。”她喊段翎时没看他。   段黎生先向林听摆了摆手,以示打招呼,再问:“她是?”他来得急,还没细问今日之事。   段翎言简意赅:“是林七妹妹出手救了令韫。”   林听这才又看他一眼。   段黎生半蹲下来,看着小林听:“原来是你救了我妹妹。”说罢,一手抱起她,一手牵段翎,走出去,“走,大哥哥带你们去玩。”   走到后院,段黎生放下林听,也松开段翎,又半蹲下来,笑得阳光开朗,旁人很容易被他的笑容感染。不过也许是因为皮肤不白,他一笑起来,两排白牙明显。   他问:“你们想玩什么?”   段翎对玩并不感兴趣:“大哥,我就不玩了。”   “别啊。”段黎生拉住他,笑意不减:“你现在还小,多玩玩没事的。等你长大,大哥我得监督你练武,到时候便没机会玩了。”   林听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指了下秋千:“我想玩秋千。”   “好!大哥哥带你们玩秋千。”段黎生先抱段翎到秋千上,再抱林听。两个精致的小人一起,像对瓷娃娃,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段翎侧目看林听,她半个身子紧挨着他,他们衣衫交错。   他厌恶与陌生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不动声色往秋千另一边挪。林听发觉了,以为段翎是嫌弃自己,于是故意往他那边挤,恶心他,还一口一个段二哥哥叫着。   段翎看向林听双眼,想知道她还会不会露出那种眼神,想知道为何会如此。可他看了良久,林听也没再露出他初见她时的那种眼神。   他莫名感到一丝遗憾。   林听偏头,似天真道:“段二哥哥,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段翎神情温和:“我想提醒林七妹妹你,荡秋千时得抓牢身旁的绳子,否则会掉下去的。”   林听不再挤他,去抓绳了。   段黎生等他们坐稳了,开始推秋千:“要不要我推高点?”   林听:“要。”   段翎没说话。   “好,那你们抓牢了,别被我甩出去。”段黎生推得更高了。   林听欢呼道:“好好玩,段大哥哥,再高点。”由于离得太近,她的声音回荡在段翎耳边。   *   回段府后,段翎用过晚膳回书房,温书半个时辰,再研墨,翻开日录,记下今日发生之事。   他在纸上写了又划,最后只留下一行字:遇到了一个怪人,她叫林听,是林家的七姑娘。 第135章 正文段翎视角番外2 好在是真的(此番……   一切如段翎所料, 段馨宁经历过险些被疯马撞倒一事后对林听死心塌地,对她是有求必应。   段翎没有出手干涉,段馨宁待旁人如何, 与他无关。   可只要段翎发现林听设计段馨宁,想看段馨宁出丑, 都会将计就计, 反过来设计她,让她尝一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他倒不是念及亲情才阻止的, 只是不想林听得偿所愿。   一来二去的,他们关系变得恶劣,虽说表面维持着见面会问候的礼仪, 但是背地里斗来斗去的,而且每次皆以她作茧自缚告终。   一年后, 段黎生死了。父亲对外说他是在办锦衣卫差事时出了意外,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段翎便是其中之一。   他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听到父亲和母亲争吵才知道的。   当年当街纵马的是国舅, 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哥哥。皇帝当年没处置国舅, 只罚他闭门思过半个月。父亲气不过, 进宫面见皇帝,却依然得不到想要的公道。   国舅因此记恨段家,时不时给他们使绊子, 还撺掇皇帝降父亲的职, 拿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来说他生了二心,不适合再当指挥使。   皇帝性子软、昏庸, 又偏信外戚,当真找个由头降父亲的职,提拔了旁人当锦衣卫指挥使。   国舅没打算就这样收手, 想置段家于死地,不断打压父亲。   而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对大夏是越来越失望。不久后,父亲的挚友找上了他。那位挚友身边带着男谋士和女谋士,女谋士看起来比男谋士强很多。   那天过后,父亲就派段黎生秘密保护他的挚友。后来,段黎生为保护他的挚友,被人杀了。   此刻,段翎面无表情地仰头望挂满白灯笼、白布条的府邸。   望了片刻,段翎拿着一本书走到后院的凉亭。他还小,不用招待那些前来段府吊唁的客人。   去后院前,段翎趁大人没留意,到棺材旁边看过段黎生,他尸体僵硬,安安静静地躺着。   段翎收敛心神,翻开书。   还没看两页,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抬眸看去。林听站在湖边,碾碎花瓣扔进湖里,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很快,她发现他在凉亭了,又迅速装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段黎生葬礼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再见过面。有林听很少来段府的原因,也有他被父亲送去当药人了的原因。   父亲认为他冷血、喜杀戮是一种病,想治好他,听新帝说当药人可以治,便将他送去了。   奈何事与愿违。   段翎没被“治好”,反倒成为生性多疑的大燕新帝控制他父亲的工具。成为药人后,寿命会很短,除非找到变回正常人的法子。   不过新帝在控制段家的同时,也被他控制着。新帝非常迷信,听国师说必须要药人自愿献血,做出来的丹药才有长生不老之效,所以新帝不敢将他关起来取血。   只要段翎不杀新帝,不谋反,他要什么,新帝都会给。   *   段翎再次见到林听的时候,他在受罚,跪在院中。她想看他狼狈样,虚情假意地来给他送水。   那一刻,段翎想杀了林听,不知为何,终究是没下手。   过了几年,林听死性不改,继续设计段馨宁,段翎像以前那样阻止了,她愈发地厌恶他,厌恶到恨不得他去死才好。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将他引去狼窝。   她年纪虽小,但足够心狠。   可林听前脚引他去狼窝,后脚后悔了,折返回来拉着他逃跑,终于又露出初见时的那种眼神,不过这次多了些愧疚心疼的情绪。   段翎感到兴奋,失了神似的盯着林听的眼睛看。   好看。   他喜欢,是想挖下来藏起来,让它只属于自己的喜欢。   原本他一人能安全逃掉,不被狼伤到的,就因刹那的失神,被狼抓伤脚,还差点被咬中。   林听见他受伤也没有扔下他,反而捡起东西砸狼,扶着他跑,哪怕这样会拖慢自己的速度。   段翎恍惚中似乎听到了林听说抱歉,她不是故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回到段府大门,而扶住他的林听彻底没力气了,连台阶都走不上去,更别提敲门,直接倒在大门前。   林听倒下,半压在她身上的段翎也跟着倒下,双双躺地上。   段翎还有点力气,却没站起来敲门喊人,而是侧过身子躺着,注视累晕过去的林听,之后抬手撩开挡住她脸的湿碎发,完整地露出那双被薄眼皮包裹着的眼睛。   他将手覆上去,病态地感受着林听眼皮下的眼球。等其他人发现他们,已是一刻钟后。   可惜的是,林听醒来后又没了那种眼神,只字不提她救过他的事,像是怕段家会追究自己的责任,毕竟要不是她引他去狼窝,也不会发生他被狼伤了的事。   自那天起,段翎喜欢上了挖人的眼球,然后放到琉璃罐里。   *   他二十岁那年,她十六岁。   段翎偶然发现那种眼神在时隔多年后重回到她眼睛里。   但段翎早没了当初的兴奋,只是多看几眼罢了,没深究。他认为它会像前几次那样,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错觉般。   再加上他已经是锦衣卫,可以从杀戮和挖罪犯的眼球中获取快感,缓和自己压抑着的本性。   又过了两年。   段翎在南山阁见到林听,他们有两年没见了。如今她被人劫持,脖颈架有一把锋利的刀。   他立于楼梯下,视线情不自禁定格在她脸上,不,准确点来说,是定格在她双眼上。这眼神是近两年来一直都在,没消失过,还是一如既往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段翎掷出绣春刀,刺向劫持着林听的男子。她反应敏捷地从楼梯间跳下来,远离了危险。   等锦衣卫抓住犯人,他跟她没说上一句话便分开了。   只要段翎一想到林听近两年有可能一直都保持着这个状态,心底深处就滋生出久违的兴奋。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段翎不禁暗暗地观察起林听。   而她好像有意要接近他。   他收到林听派乞丐送来的一封信,她在信上说“我喜欢你”。林听喜欢他?怎么可能呢。   可林听貌似很不想让他发现那封信是她送的,怕信纸沾到的香气会暴露自己,还换了香粉。段翎没拆穿她,想知道她意欲何为。   数日后,林听忽然主动提起以前发生过的事,对他说抱歉,“激动”起来还拉住了他的手。   不过这不能说明些什么。   有一天,段馨宁心血来潮想学骑马,还带上林听去。   段翎负责教林听骑马。   林听学会骑马,高兴得朝他跑来,仿佛真能忘了他们以前的不愉快。直觉告诉段翎,林听另有图谋。在她快跑到他面前时,他躲开了,看着她滚进草堆里。   此事过后,林听请他到南山阁,说是偷听到有人要害他。说完,她还热情送他回北镇抚司。   段翎始终摸不透林听究竟是怎么想的,由着她接近自己。回北镇抚司途中经过西街,他们遇到了藏身于花球的谢清鹤和埋伏,林听竟抱住他滚进花车车底。   她滚烫的手落在他腰间,似能穿过衣衫,碰到底下的皮肤。   那瞬间,他心脏漏跳一拍。   后来,林听还亲了他。她初次亲他时在梁王府,受梁王命令亲他。段翎明明能在第一时间推开她,可看着她露出来的双眼,他鬼迷心窍似的没躲开,也没推开。   林听第二次亲他时在南山阁,以醉酒为由,亲了他足足三十息。段翎知道她没醉,她是有意要亲他的,但又是不带喜欢的亲吻。   这很奇怪。   林听不喜欢他,却又接近他,亲他。如果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然后再害他,那她为何一次次地舍命救他?演戏是不会演到这个地步的。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等段翎调查清楚,她居然在他生日宴上当众向他求婚事。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婚,更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和林听成婚。段翎震惊的同时也有难以言喻的愉悦,他答应了,他想和她成婚。   慢慢的,段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会受林听的影响,不想她在意今安在、谢清鹤等人,想让她永远将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   还有,想让她喜欢他。   成婚当晚,他们没有像正常夫妻那样圆房,林听还没做好准备,于是段翎决定一步一步来。   过了一段时间,段翎总算感受到林听似有似无的喜欢。   不日后,他们圆房了。   是林听主动的。   没过多久,段翎发现她瞒着他,偷偷打听夏子默的消息,还费尽心思找机会跟夏子默见面。   起初,段翎告诉自己,林听只是帮段馨宁留意夏子默罢了。   直到她背着他买合欢药,还在去见今安在和夏子默的那一天将埋在土里的合欢药挖出来。   段翎既恨,又怨。   恨外面的男子勾引林听,怨外面的男子勾引林听。倘若不是他们,她会真心喜欢上他的,都怪他们,段翎想杀了他们。   在此之前,段翎先把林听困住了,怕她去见今安在或夏子默。出乎意料的是林听没反抗,表现得没有要准备背叛他的意思。   他该不该信她?   也罢,她只是暂时被外面的花花草草迷了眼,他是她的夫君,日后与她共度余生的只会是他。   想归这么想,段翎做不到。他随林听去见今安在和夏子默,想看看她有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结果她还是下了药。   段翎几乎是立刻去了隔壁雅间,没想到林听下药是下药了,却不是下合欢药,想与他春风一度,而是下了种能令夏子默痛苦的药,说是要为段馨宁出一口恶气。   尽管林听还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事,但只要她不找别的男子,愿意永远地留在他身边,段翎都可以装作不知情,不过问。   真的只要她在就好了。   他原以为他们从此以后会好好在一起,谁知道她得怪病,要死了。段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段翎想象不出林听死后的画面,他整天整夜守在她身边,怕自己一不留神,她便没了呼吸。   就在所有人为林听祈福那日,她彻彻底底地没了呼吸。   他不愿相信林听死了,将她抱回了房间,想等她恢复呼吸。可他等啊等啊,林听身体仍是冰冰凉凉的,也没呼吸,她当真死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死了就是死了。   意识到这个,段翎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心灰意冷,打算在林听下葬之日下去陪她。正当他拿出匕首要自刎时,她活了过来。   段翎一度怀疑这是梦。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半夜惊醒,悄然去探她呼吸。   好在是真的。   林听真的活了过来。 第136章 现代校园if番外1 红色   “林听, 快起床!”楼下传来李惊秋很是响亮的喊声。   二楼,林听还躺在床上,眼皮动了动, 但没睁开,拉过被子盖过脑袋, 翻个身继续睡觉。   李惊秋没有得到林听回应, 知道自家闺女肯定又赖床了。她对推着自行车的段翎说:“麻烦你帮阿姨上楼叫林听起床。”   大家住在同一个大院的邻居,认识很多年了, 他们算是青梅竹马,今年都刚满十八岁,同岁。不过段翎比林听大两个月, 他们平时会一起上学,互相好有照应。   “好。”   段翎打下自行车脚撑, 轻车熟路地进屋里,再朝二楼走去。到林听房间前, 他抬手轻叩门。   “林听, 起床。”   过了几分钟, 房里才传出林听的声音, 听似习以为常道:“门没锁,进来帮我将桌子的试卷和书装进书包,大课间请你吃东西。”   段翎推开门, 进去便看到林听。她披着的长发垂到腰间, 睡裙皱巴巴,细肩带滑落肩头, 裙摆翻到膝盖处,露出小腿肚。她已经坐起来了,但屁股还没离开床。   他只看了一眼, 目光移到乱糟糟的书桌,过去帮林听收拾。   她慵懒地半眯着眼看段翎,尽管他穿着版型一言难尽的北中夏季校服,也依然不掩腰窄腿长。   林听不由得再一次感叹,原来不是所有人穿校服都难看的。   又过了几分钟,她终于舍得离开床,去衣柜找出校服,进厕所里换上,顺便刷牙洗脸。   等林听从厕所出来,段翎把书包递过去,看着她的脸,问道:“你昨晚熬夜做试卷了?”   林听接过书包,侧头对着落地镜看自己的黑眼圈:“嗯。”   高三一般不会上新课了,学校搞题海战术,老师整天讲题,学生整天刷题,要做的试卷特别多,少的时候,一天几张,多的时候,一天十几张,每科两张以上。   她出门下楼:“馨宁呢?”   段翎跟在她后面:“她去买包子了,在街口那里等我们。”   李惊秋见他们下楼,瞪林听:“你天天赖床,让段翎和馨宁天天等你去学校,你好意思?”   她反驳:“哪有天天,周末不是不用他们等我去学校嘛。”   李惊秋:“……”   周末都放假了,当然不用。   本来李惊秋还想说林听一顿的,让她晚上别再熬夜学习,早睡早起,毕竟身体垮了就什么也没了,但又怕耽搁他们上学,便又想等晚上再说:“你们快去学校吧。”   林听“嗯”了声,推自己的自行车出来:“那我们去了。”   李惊秋忽然想起自己做了饺子,看向段翎:“对了,段翎,阿姨今天早上做了好些饺子,你晚上记得带馨宁到我们家吃饺子。”   段翎:“好的,李阿姨。”   林听踩脚踏,发现很难骑:“我车胎怎么没气了?”她翻身下来,拿打气筒往车胎打气,接着听到漏气的声音,“应该是爆胎了。”   李惊秋也弯腰查看了下:“这可怎么办,你搭公交去学校,还是我让你爸搭你去学校?”   她拎过放在车筐里的书包,抬起腿,直接坐上段翎自行车的后座:“不用,段翎骑车搭我去学校就行,今晚回来再推车去修。”   林听拍了拍段翎的腰。   “走。”   校服很薄,她的温度传了进来。他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后再踩脚踏,骑车离开大院。   很快,他们到街口。   段馨宁小心翼翼地挂用塑料袋装着的早餐到车把,见他们在同一辆自行车上,目露不解:“听听,怎么是我哥搭你,你车呢?”   林听:“爆胎了。”   “要不我来搭你?”段馨宁示意她坐上自己的自行车后座。   林听伸长手,刮过段馨宁的鼻子:“就你那点力气,自己骑车到学校都累了,还搭上我。”   不过林听有力气,倒是可以骑段馨宁的车搭对方,但她懒得很,想让段翎搭,自己省力气,到学校兴许还能多做一套卷子。   段馨宁便不管这件事了:“我刚刚给你买了豆浆和油条。”   林听给她竖起个大拇指。   十五分钟后,到达学校。段馨宁取下挂在车把的几袋早餐,分给林听和段翎,他们同班,她跟他们不同班:“我中午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饭堂吃饭了。”   中午休息的时间比较短,所有学生都会留在学校的饭堂吃饭,再回教室趴着睡半个小时觉。   林听拿过油条,低头咬了口:“要不要我帮你打饭?”   段馨宁耳垂微红,眼神乱飘:“不用了,我自己会安排好的。”说完就背着书包走向教学楼。   “你觉不觉得馨宁今天有点奇怪啊。”林听看着段馨宁走远,用手肘推了下段翎的侧腰。不是她喜欢碰他腰,是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导致她遇事习惯推或拍他腰。   段翎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动,平静道:“是有点。”   话音刚落,上课预备铃猝不及防地响了,林听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问,拉着段翎回教室。   他们不仅同班,也同桌。早读管得松,她坐在位置上,弓着腰背,拿坐在外侧的段翎挡住自己,偷摸喝掉还温热的豆浆。   一个男生走到他们桌前:“班长,班主任让你到办公室拿我们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回来。”   段翎说知道了,等林听喝完豆浆再不紧不慢起身去办公室。   他一回来,她就风风火火夺过那张成绩单看自己的排名——第一。不过旁边还有段翎的名字,他们总成绩并列第一,所以名字齐刷刷排在一起,跟结婚证似的。   他们的后桌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对这结果并不惊讶。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常年占据全年级第一第二名,偶尔并列第一,这件事在班上出了名,在高三级也出了名,毕竟大家都会看看排名前几的人的成绩。   林听看完成绩单,满意了,名次不比段翎低就行,她心情愉悦地哼歌:“看完了,还给你。”   段翎传成绩单给后面的人看,余光扫过林听勾起来的唇角。   “你很高兴?”   她歪了下头,坦然地承认:“高兴,我喜欢压着你。”   他转头看她:“压着我?”   林听挑眉:“对。”   段翎若有所思,却没再吭声,从桌肚里拿一张物理试卷出来做。高三理科生的早读逐渐变成个摆设,因为他们该背的东西都差不多背熟了,所以很少再在早上读书,改为看题、做题,在题中复习知识点。   林听这时不做试卷了,趁老师还没来,找前桌聊八卦。她喜欢在晚上做题,白天放松身心。   前桌:“隔壁班转来了两个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   能下定决心在高三这年转学的学生都是强人,因为他们要适应新学校的教学模式,如果不适应,成绩往下跌是分分钟的事。   她由衷佩服高三转校生。   说到一半,前桌看了眼林听,又看了眼段翎,笑着揶揄:“不过他们没你的段翎好看。”   这话也不是骗人,段翎的气质和长相在他们学校是独一份。   “滚吧你,什么叫我的段翎。”不过林听早已习惯周围的人打趣她和段翎,没放心上,“他们转学来我们学校之前,成绩怎么样?”   段翎像是没有听见她们说的话,眨了下眼,安静地做试卷。   前桌想了想:“那个叫谢清鹤的成绩还不错,是文科生,另一个叫今安在,成绩一般般,是体育生。你放心,他们考不过你的。   林听还想多问点的时候,段翎轻轻敲几下她桌子:“你的物理试卷在哪儿?昨天发的那张。”   她偏过脸:“怎么了?”   他笔尖点过试卷:“我有道题不确定答案,想看看你的。”   林听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拉开装试卷的文件袋,拿出物理试卷,凑过去看:“哪道题?”   她一凑过来,发香就钻进段翎鼻间,他握笔的手微紧。   “这道。”   前桌默默地转过身去。   林听:“原来是这道题,我也不太确定,我昨晚用了两个解法,得出来的答案不一样。”   段翎的目光落她眼睛上。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他们的影子缓缓地交叠到一起。   大课间,林听带段翎到小卖部,履行早上说的大课间请他吃东西的承诺:“你想要什么?”   段翎挑了瓶便宜的饮料。   林听拿了两瓶跟他一样的饮料,她自己喝一瓶,然后绕路回教室,去六班把另一瓶给段馨宁。   到六班时,林听看到段馨宁身边坐着个男生,她换同桌了?林听记得段馨宁的同桌是个女生,正当她想进去给段馨宁饮料时,男生放在桌底下的手牵住了段馨宁。   段馨宁小声说了句什么,没推开男生,只是脸红了点而已。   他们十指紧紧相扣。   林听:“……”   他们这一看就不是纯洁的同桌关系,很有可能是谈恋爱了。她收回迈出去的腿,仰头看段翎,压低声音:“你妹妹谈恋爱了。”   他反应平平:“然后呢。”   “她居然不告诉我。”林听气呼呼地走了,不给段馨宁饮料了,她倒要看看段馨宁打算什么时候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件事。   *   下午五点半,下课铃响后,老师拖了十分钟才肯放他们走,林听像早上那样搭段翎的车回家。   天气热,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扔掉书包,上楼脱衣洗澡。   洗完澡,神清气爽的。   “林听,一回家就上楼干什么?我煮好饺子了,下楼吃饺子。”李惊秋又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她了,喊到整个大院都能够听见,“段翎和馨宁都来了,等你呢。”   林听也饿了,快步走下来,坐到他们中间空出来的位置,用手抓了个饺子吃:“洗澡。”   李惊秋用力地敲她手背:“脏不脏?用筷子吃不行?”   林听拿过筷子,大口吃了几个饺子:“段翎,今晚我去你那里做今天新发的数学试卷。”   遇到难题可以讨论,还能蹭蹭空调,她家只有她房间有空调,可那空调昨天坏了,还没修好。虽说也能去段馨宁房间里蹭,但讨论不了难题,数学是段馨宁的弱科。   段翎慢条斯理地吃着,咽下去后,回了个“好”字。   他们把饺子当晚饭了,吃完饺子,林听就带试卷去段翎房间,趴到他床上边吹空调边做题。   段翎吃得比林听慢,还没从她家回来,房间里暂时只有她。   林听做题做得入神,以为这是自己的房间,伸手进短袖里,将勒着胸的胸罩解下来,随手扔进旁边被子里,瞬间舒服多了。   段翎推门进来。   她穿的是短裤和一件薄薄的白T恤,胸前两点红色很明显。 第137章 现代校园if番外2 你瞒着我,谈了?……   林听听到开门声, 不自觉地抬起头来,随后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段翎的房间。   她尴尬到头皮发麻。   小时候的段馨宁很黏父母, 有几年,他们出差不得不带上她, 家里只剩下段翎一个孩子, 于是请林听的父母帮忙照顾几天。   李惊秋为省事,当时让林听和段翎一起洗澡、睡觉。她认为他们都是几岁的孩子, 不用避嫌。   所以他们有着小时候在同个水盆里洗过澡的革.命友谊。   可现如今,他们长大了。   得注意一下。   “我刚以为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了。”林听解释了句,忙不迭地翻开被子找出自己的胸罩。   “嗯。”段翎背过身去。   段翎的被子恰好跟她今天穿的胸罩同颜色, 有点难找。林听拎起被子抖了抖,裹进被子深处的胸罩终于掉出来。或许是她抖得太用力, 它掉出床外了,还砸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段翎身上。   眼看着就要掉到地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抓住它。   林听的视线沿着这只手往上移, 停在段翎的脸。他面色如常, 将胸罩递回给她, 扫一眼被她用笔圈出题干重点的数学试卷。   “你快做完这张试卷了?”   “快了,只是有几道题还没头绪,空着呢, 感觉有点难。”林听心跳如擂鼓地接过胸罩, 急急忙忙地走进厕所扣好再出来。   她捞起放书桌上的手机看时间,尽量装作自然点:“你吃得也太慢了吧, 比我晚半个小时。”   段翎坐到她坐过的床边:“李阿姨留我问了些问题。”   林听见他好像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也自然了不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妈,知道她啰嗦, 还不找个借口躲远点。”她平时一见李惊秋要开始滔滔不绝就立刻逃跑。   他笑了笑,没说话。   林听伸了个懒腰,熟练地倒杯水喝,段翎房间一直备有她的水杯:“我妈问了你什么,学习成绩?”长辈很喜欢拉着还在读书的后辈问学习成绩,隔三岔五问一遍。   段翎拿过她的试卷看:“李阿姨问你在学校有没有早恋。”   林听呛到,即使她真的跟人谈恋爱又怎么样,只要不影响到学习就行。国外不仅没早恋这个说法,还认为谈恋爱是人学习成长的一部分,好像只有国内有。   好吧,林听也能理解。   毕竟国与国之间的文化因国情而定,不分优劣,存在差异,而国内目前的性教育较为保守。   不过按照国内判断是否早恋的标准,她也是能谈恋爱的年纪了,已满十八岁,虽是刚过生日,刚满的,但也是满了,不算早恋。   林听坐到他旁边,又喝了口水:“我妈让你监视我?”   段翎拿铅笔在试卷上打了个分,他今天下课前做过这张试卷,记得正确答案,能快速算出分:“只是问问,谈不上监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回答什么,当然是没有。”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难道你瞒着我,谈了?”   谈个屁,没时间,况且也没有看得上的。她心道。   林听倒向床,一把扯过他手里的试卷:“是谈了,我跟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谈了,日日夜夜谈着,谈了好多年了。它们虐我千万遍,我待它们如初恋。”   段翎也躺下来,无意识地深深闻了下房间里多出来的气息。   林听看着试卷上的分数,嫌分低:“你怎么这么快就给我打分了,我还有几道题没做。”   “等你做完,再加上。”   “也行。”她继续做题,笔划过光滑的试卷纸,“我今晚不回去了,做完这张试卷,去馨宁房间打地铺睡,我房间好热。”   空调是昨天白天坏的,昨晚睡觉吹风扇睡觉,醒来一身汗,也不知道她爸妈是怎么能忍受得了没空调的房间。她有问过他们热不热,他们却说“心静自然凉”。   可能有人真的能做到“心静自然凉”,但林听做不到。   “可以。”段翎起身去拿书,他跟林听有些不同,她喜欢在晚上刷题,他喜欢在白天刷题,晚上看有关人体解剖的课外书。   林听探脑袋过来看了看,入目就是张血淋淋的照片和配文。   “又在看这种书?”   段翎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她低垂的领口,很快挪开了:“你不是都看见了,还问我。”   林听啧了声,用笔头敲他的书,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喜欢看这种书,想以后当外科医生?”   她之前就想问了。   段翎却隔空地指了下床底,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喜欢看那种书,想以后逐一实践?”   林听初中时通过同学接触到些带点黄的小说,现在高中直接看小黄.书。不过她有个奇怪的毛病,不喜欢看电子书,喜欢看实体书,断断续续攒了一大箱小黄.书。   而李惊秋向来不允许林听小小年纪就看这种书,会没收的。   所以林听瞒着李惊秋,偷偷地将那箱书搬到了段翎房间的床底下,让他替她保管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搬走。   林听有想过放段馨宁房间,奈何她母亲冯姨每隔几天便会到她房间打扫卫生,那里太危险。   段翎房间就不同了。   他自初中起就自己搞卫生,她父母很少进他房间,很安全。   林听翻身下床,从床底拉出箱子,讪笑道:“你想多了,我看这种书,才不是想以后逐一实践,只是觉得看它们能释放压力。”   段翎翻过一页,上面的是张更血腥的照片,人的心脏被剖开了:“我看这种书,也不是想以后当外科医生,只是觉得看着挺有趣。”   她耸了耸肩:“行吧,人类悲喜不相通,爱好也不相通。”   林听确认自己的书还在,又推箱子回去,回到床上,不怀好意问:“段翎,你存了多少钱?”   段翎:“怎么了?”   她殷勤地朝他笑:“我前几天又看中了一套书,要几百块。”她每个月的零花钱也就那么点,全用来买书了,存不了一点。   “你要多少?”   林听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下个月还你。”想着想着,她又伸多一根手指,“还是六百吧。”   段翎弯了弯眼:“你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什么嘛,搞得我好像不会还你一样。”林听收起殷勤的笑,“算了,不借就不借吧。”   “我没说不借。”   大女子能屈能伸,她笑容收放自如,又笑了,晃着他的手问:“你这是答应借我了?”   段翎打开抽屉取钱给她。   林听收到钱,激动地张开手抱住段翎:“啊啊啊!我终于可以买那套限量的书了!谢了。”   面对面拥抱,她身前的柔软挤压过他胸膛,段翎推开了林听,拉被子盖住身下,而林听沉浸在喜悦中,没察觉到任何不妥。   晚上十点半,段翎听到一道笔掉地的轻响,抬头看,原来是林听吹空调吹得太舒服,躺在床上睡过去了,握笔的手松开,笔滚下床。   段翎想下去捡起笔,林听睡觉不安分,突然扇了他一巴掌。   他握住她的手。   林听似在梦中感到了束缚,抬腿就踹。段翎被她踹中腰腹,疼中带爽,他呼吸不受控制乱一拍,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她的手。   下一秒,林听再次扇了他一巴掌,响亮的巴掌声在房间回荡。紧接着,她悠悠转醒,见段翎半张脸是红的,又见自己的掌心泛红且发麻,自然猜到了发生什么。   她在段翎房间睡着了,然后打了他:“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段翎低声:“我知道。”   就在这时,有人来敲门。段馨宁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听,哥,我切了哈密瓜,你们是出来吃呢,还是我送进去给你们?”   林听下床穿鞋,去开门。   开门后,她大步流星走出房外,先抓起一块哈密瓜吃,再问:“你家里还有没有冰袋?”   段馨宁不明所以:“还有几个,你要冰袋干什么?”难道是热?可她哥的房间不是有空调?   林听为了避免让段馨宁看到段翎的“惨相”,随手关上门。   她不太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打到你哥了,想拿冰袋给他敷一下,免得明天肿起来。”明天是周五,还要去学校,段翎若是顶着肿了的脸上课,绝对引人注目,   这话一出,也被林听打过一次的段馨宁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她睡着后把段翎给打了:“你在我哥房间睡着了?”   林听平时不怎么锻炼,但力气是真的大,打人是真的疼,段馨宁都不敢回想被她打的滋味。   林听:“嗯。”   她飞快吃完哈密瓜,跑下楼拿冰袋给段翎敷脸。   敷完脸,很晚了,林听趴在窗前对她家方向喊了声:“妈,我今晚和馨宁睡,不回去了。”   “明天记得早点起,别又赖床了。”李惊秋司空见惯,没多管,林听从小就喜欢往段家两兄妹身边凑,也喜欢在他们家睡觉。   “知道了。”   林听拉上窗,屁颠屁颠地离开段翎房间,跑去段馨宁房间。   段翎在林听走后,望着手中冰袋出神,莫名感觉身体越发热,然后拿遥控器,调到最低度,再拉过窗帘,关灯上床睡觉。   半夜,他做了个梦。   第二天一早,段翎醒来时感觉下面一片湿润,还黏糊糊的,味道偏腥,被子和裤子都脏了。   段翎想去厕所换衣服,刚下床,房间外面响起敲门声:“段翎,我可以进来吗?”是林听的声音。   他本能回:“可以。”   林听脚步轻快,语气也轻快:“段翎,我今天起得早,现在去给你们买早餐,你要吃什……”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向段翎有湿润痕迹的下面。   段翎瞬间记起自己的处境,几乎是立刻背过身去,因为他在她的目光下又起来了。段翎分得清“早上起来会有的正常反应”和“性.瘾”,这不是前者,而是后者,他性.瘾要犯了。   他十五岁那年有了性.瘾,现在十八岁了,性.瘾没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折磨着他的身体。   过了几秒,段翎声音比以往低点:“你先出去一下。”   “OK。”林听冲出去了。   男生嘛,气血方刚,晨.勃是很正常的事,她完全能理解。话虽如此,林听的脸还是忍不住发烫了,怎么就这么巧撞见他那个了呢。   段翎难得反锁房门,进厕所,开水洗澡,快洗完澡了,那里还是没一丝一毫要消下去的迹象。   他迫不得已握住了自己。 第138章 现代校园if番外3 重色轻友   林听没在房外等段翎, 回段馨宁房间,让他们待会直接骑车到街口找自己,再下楼回家拿书包, 骑已经修好的自行车去买早餐。   因为没问到段翎要吃什么,所以她随便买了点。   等他们期间, 她停好自行车, 蹲路边发呆。兴许是第一次当面看见男生晨.勃,脑海总是会浮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挥之不去。   文字描述和现实果然是有很大不同,她可以面不改色看小黄书,面不改色跟人讨论, 却暂时不可以面不改色看男生的那里,林听悲催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口嗨党。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被她看到的男生怎么就正好是段翎呢。   他们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容易想起这件事, 就算她能删除自己的记忆, 也不能删除他的。   林听默念几遍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又敲了敲脑袋, 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为转移注意力,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肉包吃。   没吃几口, 他们来了。   段馨宁骑在前面, 段翎不疾不徐地骑在后面。林听发现他头发有点湿,大概是洗澡洗头了。   “听听。”段馨宁手一动, 刹住车,慢慢停在她面前。   林听不动声色瞄了眼段翎,见他看来, 她迅速错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口吃完肉包,将早餐递给他们:“今天的肉包很好吃,我给你们都买了一个。”   段馨宁闻了闻:“好香。”   段翎接下林听递来的透明塑料袋,她眼神无意地飘到他手上,只见他指尖泛着异样的红。   林听没多看,转过身上车,往学校方向骑:“走吧。”   段馨宁跟上她,欲言又止:“听听,哥,我今天也有事,还是不跟你们去饭堂吃饭了。”   段翎“嗯”了声,从小到大,他很少过问段馨宁的事。   林听回头看段馨宁:“馨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她敢肯定,段馨宁今天中午又要避开他们,和那个男生吃饭。   “没有。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们?”段馨宁不太习惯撒谎,满脸通红,磕磕巴巴的。   段翎不插话。   林听严重怀疑段馨宁要重色轻友,但没点破,只问:“你以后不会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吧?”   “我这两天有事而已,下周就没事了,到时候再跟你们吃饭。”段馨宁只答应陪夏子默吃几天饭,她更喜欢和林听吃饭。   还不算太重色轻友。林听再问:“真没事瞒着我们?”   段馨宁低头:“真没。”她脸皮薄,还没想好怎么样跟林听和段翎说自己谈恋爱了的事。   林听不再问,看样子,段馨宁今天是不会告诉他们实情了。   *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在讲作文,林听坐在下面,将书堆得高高,挡住自己的脑袋,双手撑脸,眼皮耷拉着,听得昏昏欲睡。   语文是她的弱科,按理说要狂补才是,奈何一听就困。   老师站讲台上:“作文千万不能离题,一旦离题,分绝对很低。你们想想,六十分的作文,别人拿五十多分,你拿三十多分,一下子差二十分,很难追回来。”   他滔滔不绝,唾沫乱飞。   “写作文多用典故,紧扣题目,拿个四十分以上不是问题。还有,算我求你们了,把字写好看点。有些人的字写得跟画符似的,这是怕阅卷老师看懂,偷师学艺?”   学生安静,教室只有老师说话声和老式风扇转动的咔嚓声。   林听脑袋往下坠,惊醒了。幸亏老师沉浸在教学生得作文分的世界中,没发觉她睡了觉。   她拧开水杯,喝几口浓茶,偏过头,又悄悄地瞄一眼旁边的段翎。他们今天早上没说过几句话,跟以前不一样,他这是介意她看见他晨.勃?不想跟她说话了?   林听胡思乱想着。   “段翎。”她有些忐忑,试探性地推了推段翎的手臂。   她手微凉,在大热天时碰上来很舒服,令人想握住。段翎侧目,静静地等林听接着说下去。   林听不太自在,找借口跟他说话:“我有道题想问你。”   “哪道题?”   他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林听随便抽出张物理试卷,指最后一道大题,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这道。”她也不是头回在语文课做其他科的试卷了。   段翎拿起笔,翻开草稿本,在上面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   她看着段翎有条不紊地解题,心想是自己想多了,他看起来并没有过于介意早上的那件事,话少可能是今天没什么话要说。   这么想着,林听的心情逐渐变好,趴在桌子上:“段翎,我们中午加个菜吃,我请你。”   他轻轻笑着:“你不是没什么钱了?怎么还加菜请我吃。”   林听在他草稿本上随意画了几个圈:“我昨晚不是刚借了你六百?拿五百买书,还剩一百可以买吃的。”她特地多借一百,就是想到自己会嘴馋,买吃的。   虽说这钱是借来的,但也是她的钱了,毕竟以后要还的,不存在用段翎的钱来请他吃东西。   段翎点头:“行。”   林听纠结几秒,旁敲侧击:“我感觉你今天的话有点少。”   他笑容淡了些:“是你今天话少吧,以前一来到教室,有说不停的话,今天一句话没说,拿出试卷就做,做到上语文课。”   林听微怔,随后释然地笑了:“不说这个了,你中午想加什么菜?算了,我们还是到饭堂再决定吧。”学校饭堂的菜不太固定,昨天有的菜,今天不一定会有。   段翎将草稿本递给她:“解开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她看了会,放草稿本回他桌子上:“没问题,你写的解题过程很详细,我一看就懂了。”   讲台上,老师看了一眼他们,没点名道姓,但指向性很强:“咳咳咳,学习成绩好也得认真听课,不要在底下窃窃私语的。”   林听立刻闭嘴。   中午,下课铃一响,她扔下笔,拉着段翎冲去饭堂打饭,怕去得晚,好吃的菜全被人打走了。   林听跑得快,饭堂还没多少人,她赶紧拿餐盘去打了一份鸡排和青椒炒肉……说是青椒炒肉,其实只有青椒,没有肉。   她眼睛盯着西红柿炒鸡蛋,问段翎:“你要加哪个菜?”   段翎:“西红柿炒鸡蛋。”   “好。”   林听立即让阿姨给打份西红柿炒鸡蛋,然后找位置坐下,在开吃前,分一半自己的菜给他,再拿一半他的饭菜。他们这样能以最少的钱,尝到五个菜,很划算。   开吃没多久,他们身边坐下两个男生,林听目不斜视,专心吃饭,眼风都不带扫对方一下。   一个斯斯文文的男生说:“你看,有西红柿炒鸡蛋。”   另一个男生心情似不好,语气清冷:“谁让你来这么晚,有西红柿炒鸡蛋也被人打完了。想吃,下次就跑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谢清鹤:“我跑不快。”   今安在差点忘了谢清鹤没有一点运动细胞,不过他也没办法帮谢清鹤打这个菜,他忙着适应新学校的训练强度,总是晚几分钟下课。   成功打到西红柿炒鸡蛋的林听听到这里,不禁瞥了他们一眼,发现这两个人穿的不是校服。   今安在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也看了林听一眼。   林听想借此机会赚钱,能赚一块也是一块:“你们要不要我帮你们打西红柿炒鸡蛋?”   谢清鹤脸红:“你是?”   她直奔主题:“你不用管我是谁,你要是想我帮你打西红柿炒鸡蛋,给我三块跑腿费。”   段翎习以为常。   今安在:“……”这人是来学校读书,还是来学校做生意?   谢清鹤诧异:“三块?”   林听皱眉:“嫌贵?”   他摆手:“这倒不是。”只是惊讶有人拿钱帮人打菜。   她计划好了:“明天是周末,我们放假,你也不用在学校吃饭,下周一给你打,放在我们现在坐的这张桌子上,你看怎么样?”   谢清鹤不想拒绝她,从裤兜里掏出三块钱给她:“麻烦了。”   “不麻烦。”   林听收了钱,继续吃饭。   今安在很无语,谢清鹤就不怕被人骗了?但懒得说他。   谢清鹤并不知道今安在在想什么:“我来饭堂的路上经过荣誉榜,你猜我看到什么?”   今安在不猜。   谢清鹤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接上去:“这学校太厉害了,我数了下,居然有几个人上七百分的。”他们试卷的总分是七百五十。   “谢清鹤,我看你头发短,见识也短,这是重点高中,有考得好的学生不是很正常?”今安在翻白眼,“闭嘴,吃你的饭吧。”   林听抿了抿唇。   谢清鹤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是新来的那个转学生?难怪他们没穿校服,想来是刚到学校,没来得及报码数买校服。   吃完饭,回教室,她没多少睡意,不准备趴着睡午觉了,借段翎买回来的那本满分作文看。   段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林听看了几篇作文,感觉有点枯燥乏味,不知怎么的,就是看不进去。她眼神飘来飘去,最后停在坐在旁边的段翎身上。仔细一看,他皮肤好像比她还好。   她收回视线。   *   高三的时间过得非常快,一眨眼,他们就高考完,毕业了。   毕业后,林听感觉有很多东西变了,譬如不用再早起骑车去上学等等。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仨又在同一所大学,段馨宁是艺术生,文化课比他们差点也能上清大。   他们的父母比他们还高兴,收到录取通知书当天,两家人一起到酒店吃饭,还点了几瓶酒。   林听好奇地拿过酒瓶,给段馨宁倒一杯,也给段翎倒一杯。   应知何看见她倒酒,嘱咐他们:“你们还小,别喝太多酒,喝一杯试试味道就算了。”   “知道了,爸。”李惊秋在她几岁的时候离婚,后来跟应知何结婚。林听改口改得很快,他们刚结婚不久,她就改口喊他爸了。   李惊秋不以为意:“随便她喝,喝醉了,把她扔大街上。”   林听:“……”   冯叶还当林听还是小孩子,摸了摸她的头,面带慈笑:“不怕,到时候阿姨捡你回家。”   晚上九点半,他们才回家。   林听洗澡后又跑去找段馨宁和段翎打牌,好不容易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她想放纵一下。   打到后面,林听口渴,去冰箱拿瓶果汁,可没喝就轮到她出牌了。于是林听先坐回扫得很干净的地板,顺手放果汁到身边,打算打完这张牌再一次性喝完。   段馨宁没看到果汁,一不留神将它碰倒,果汁洒了一地,也淋湿了林听的脚和垂下来的裙子。   “我去拿拖把。”段馨宁立刻起身下楼找拖把。   林听抽几张纸巾擦裙子。   段翎则抽几张纸巾帮林听擦脚,擦着擦着,他的腰弯得越来越低。当意识到自己想舔上去时,段翎眼睫一颤,松开了她。 第139章 现代校园if番外4 亲还是不亲?……   林听低头只顾着擦裙子上的果汁, 没发觉段翎的异常。   段馨宁找到拖把过来了,捡起地板的纸牌,让他们拿着走到一边, 免得拖把撞到他们的脚。   “你们打翻果汁了?”冯叶住在一楼,听到楼上的动静, 便想上来看看他们怎么样, 谁知看到林听身上有果汁,而段馨宁在拖地。   段馨宁很少做家务, 笨手笨脚地拉动拖把:“嗯。”   “我来拖,你们回房间继续打牌。”冯叶走过去,柔笑着接过段馨宁手中的拖把。果汁不像水, 它黏糊糊的,比较难拖得干净。   段翎缓缓将纸牌装回盒子:“我有点困了, 不打了。”   林听扔掉被果汁染黄的纸巾,疑惑地看着他:“现在才十点, 你就困了?”她记得他通常在十一点左右睡觉的, 今天提早一个小时?   段翎回视着她:“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 想早点睡。”   尽管他们只喝了一杯酒, 但也不排除少量的酒精会影响到身体。她“哦”了声,弯腰擦自己双脚残留的果汁:“那你去睡吧。”   他移开视线,转身回房。   林听今晚没留下来睡觉, 听他说不打牌就回自己家里。   刚回到家, 手机响了。   打开一看,是微信的群消息。鹤:@聆听@段翎@正在养狗@宁宁, 你们明天有没有空?   林听回了他一条消息。   聆听:有。干啥?谢清鹤,你要请我们吃饭?   高三那年,林听帮今安在和谢清鹤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菜。学校每样菜有固定的份量, 卖完便没了,不会为了哪位学生多做,去饭堂晚了只能吃别人挑剩下的。   有些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来二去的,他们成了朋友。当然,朋友归朋友,数目要分明,林听还是收钱帮他们打菜的。   后来,她将他们全拉进她建的微信群,有事在里头聊,哪怕高中毕业了,群聊也没散,时不时有人在里面冒泡,就像现在。   几秒后,谢清鹤回消息。   鹤:不是吃饭,是想请你们到草莓园吃草莓。如果还想吃饭,我明天中午带你们去草莓园附近的房子,给你们做几个菜。   酸酸甜甜的草莓,林听的最爱。可他们这里的草莓并不便宜,三四十块钱一斤,而她能吃几斤,所以吃一顿草莓得上百块打底。   这对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少的开销。   聆听:哇塞,尊嘟假嘟?你居然会做菜,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学的?   鹤:真的。刚学没多久,不过我自己还没吃过,上次做了两个菜,我爸妈都说还可以,我想试一口,结果他们抢走吃完了。   聆听:那肯定是你做得太好吃,你们爸妈才会抢着吃完。   林听活了十几年,只会煮面和煎鸡蛋。正聊着,群里有其他人出来说话了,是头像是狗、昵称也跟狗有关的今安在。   正在养狗:谢清鹤,我摘的那些草莓可不可以带回家?   鹤:可以,这是我妈开的草莓园,也是我妈让我请朋友来的。你们到时候想吃多少摘多少,也能带回家,千万别跟我客气。   正在养狗:狗能吃不?   聆听:狗能适量吃草莓。今安在,你要带草莓回家给金金?   今安在养了只狗,林听见过几次,给它取名金金。不过这个名字至今还没有得到今安在的认可,她每叫一次,他就翻一次白眼。   正在养狗:……   林听瞧见这一串省略号,猜屏幕后的今安在狂翻白眼。   聆听:哈哈哈。   正在养狗发了条语音:滚。我警告你啊,林听,以后再叫它金金,我用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她连续发了几张今安在养的狗的照片,还故意在照片打上“金金”这两个字,这是她毕业前和段翎他们去今安在家时拍的。   聆听:有本事你就来。   谢清鹤十分无奈地看着他们俩在群里斗嘴,过了会,他努力拉回正题,打字问他们会不会来。   段馨宁姗姗来迟。   宁宁:去的去的,我刚刚去整理房间了,没看到微信消息,现在才看到。正好最近想吃草莓了……我能不能多带一个人去?   鹤:没问题啊。   高考完那天,段馨宁终于下定决心领夏子默来见他们,说他是她的男朋友,他们不用猜都知道段馨宁要带的人是夏子默。   宁宁:@鹤,谢谢啊=3=   正在养狗:去。   聆听:我也去!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没了我,摘草莓没人活跃气氛,你们会无聊的。   林听脸皮超厚。   正在养狗:呵。没你在,我们身边相当于没了只整天嗡嗡嗡叫的蚊子,耳根子能清净不少。   聆听:刚才有人在说话?   说他不是人呢。今安在怎么会看不出林听的言外之意。   谢清鹤也看出来了,有点哭笑不得,生怕他们掐起来,在群聊里刷屏,让段翎看不到之前的消息,赶紧出来发消息打断他们。   鹤:@段翎,你呢?   聆听:段翎睡觉了,我明早再问问他。@鹤,谢清鹤,你把时间地点发出来,我看我们几个明天是搭公交去,还是骑车去。   谢清鹤发了个定位到群里,让他们上午十点到草莓园就行。   林听回了个“OK”。   搞定去草莓园的事,她跟今安在又掐了起来,群聊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全是他们互怼的。一开始,谢清鹤还劝,劝到一半,发现他们越发来劲,改为默默窥屏。   就在这时,“叮”一声响,群里多了条不属于他们的消息。   段翎:@鹤,我也去。   聆听:段翎???你不是说困了,要睡觉?怎么还回消息?   段翎:忘关WiFi了,群消息太多,手机一直在响,我以为有什么急事,就起来看一眼。   林听信了,他没必要骗她。   被段翎一打岔,她不再跟今安在掐了,发了个“大家晚安”的表情包就放下手机去睡觉,前一秒吵得火热的群聊瞬间安静下来。   段翎看了会手机,确认她不会再到群里跟今安在聊才熄屏。   *   次日上午十点,他们准时到谢清鹤说的草莓园。   谢清鹤比他们早到,见人来了,将篮子、剪刀发下去。林听看着大棚下成排的草莓,不停地咽口水,迫不及待想去摘来吃。   “你们去吧,十一点出来,我给你们做饭。”说完,谢清鹤又给他们发了一顶草帽防晒。   “好。”   林听戴好草帽,拎着篮子往棚里走。段馨宁有夏子默陪,两人很是腻歪,她不当电灯泡。   段翎走在林听后面。   今安在本来也是要走这条棚道的,见她走在前面就改道了。   谢清鹤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分开走?”段馨宁和夏子默是情侣,他们绕开对方走,不打扰对方情有可原,为什么要绕开林听?   今安在半蹲下来摘草莓:“嫌她吵,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话,也就段翎能受得住她。”   谢清鹤不赞同,帮林听说话:“我觉得林听挺好的啊。”   “你脑子有病。”   另一头,林听边摘草莓边用矿泉水洗来吃,连多等几分钟也等不了:“段翎,这草莓好甜,你快试试。”她洗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段翎张嘴吃下。   今安在看了他们一眼:“要不是知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还以为他们是情侣呢。”   谢清鹤没放心上:“他们只是习惯了这样相处而已。”   今安在也就随口一说。   一个小时后,其他人的篮子几乎全满了,唯独林听的篮子还没满。她摘草莓,不是摘那些又大又红的,而是摘那些形状稀奇古怪的。   林听从篮子中挑出一颗像一只手的草莓送段翎:“送你。”   段翎握在掌心里,没吃。   下一秒,林听喊来其他人,也挑草莓送他们,问段馨宁:“你看,这颗看着像不像星星?”   段馨宁爱不释手,还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真的好像。”   今安在捏了捏南瓜形的草莓,很“佩服”林听的审美。谢清鹤也在端详着她给的鸡冠形草莓。   段翎看了看他们收到的草莓,又看了看自己收到的草莓,手无意识地用力,却始终掌控在恰当的力度,没捏烂这颗草莓。   谢清鹤放好草莓,带他们去草莓园附近的房子,然后摊开椅子:“你们坐会儿,我现在去给你们做菜,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吃了。”   林听:“要不要帮忙?”   “不用,守着草莓园的阿姨提前帮我把菜都洗好了。”   没有等多久,他们一起吃到了谢清鹤做的菜,也一起吐个底朝天,随后半死不活地瘫在躺椅上。只有段翎幸免于难,因为他说刚吃太多草莓了,暂时吃不下饭。   段翎喂林听吃草莓,让草莓的香甜冲掉她口中的饭菜味道。   谢清鹤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手忙脚乱:“你们没事吧?”他做的菜真的有这么难吃?   今安在嘴角轻轻抽搐:“没事,只是差点死了而已。”   他解开围裙,拿起筷子尝了小口,脸色大变,也吐了出来。他爸妈当初是怎么说得出还可以的话,又是怎么吃得完他做的菜的?   经此一遭,他们有了阴影,今天不再吃饭,买东西来烧烤。烧烤,怎么弄都不会难吃到哪儿去。   吃完烧烤,他们玩游戏。   林听恢复过来了,但只要回想起饭菜的味道就会有点反胃,她连忙喝了杯饮料:“玩什么?”   今安在:“真心话大冒险,不想说真话,或者不想做大冒险的人吃一口谢清鹤做的菜。”   她用“你怎么这么恶毒”的眼神看今安在:“你好狠啊。”   谢清鹤:“……”   今安在撕了几张纸,在上面写下一到六的数字,再叠起来弄乱,叫他们各抽一张,最后拿空饮料瓶到桌子转,看瓶口指向谁,谁就“发号施令”。   见瓶口转向夏子默,他说:“你随便念个不是你的数字,问她/他是选真心话,还是选大冒险。”   夏子默:“三号。”   段翎慢条斯理地拿出抽到的三号纸条,放到桌子给他们看,淡定地说:“我选大冒险。”   夏子默想了几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亲六号。”   今安在:“六号在哪儿?”   这也太倒霉了,开局就抽到他们。林听无奈地抓了一把头发,将六号纸条扔出来:“是我。”   夏子默认定他们不会亲对方,拿筷子夹菜给他们:“你们选亲还是不亲?不亲,你们都要吃谢清鹤做的菜。来,快吃……”   话音未落,段翎侧过头,握住林听的后颈,低头亲了上去。 第140章 现代校园if番外5 你……今晚留下来……   段翎亲下去前有意停顿了下, 给林听一次躲开的机会,确认她不躲,才握住她后颈亲上去, 彻底不给她躲开的机会,像纵横交错的藤蔓从四面八方而来缠住她。   亲的时间极短, 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时间再短,也是亲了。   林听难得反应迟钝。   “卧槽。”夏子默手一抖, 筷子上的菜被抖落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他却顾不上这些菜, 大吃一惊。段翎还真亲了?   段馨宁也没比夏子默好到哪儿去,一脸震惊, 显然是没想到段翎会直接照夏子默说的做。   谢清鹤愣在原地。   今安在倒是有点冷静,可不多, 在段翎亲上去的时候刚拿起一瓶饮料喝, 差点呛个半死。   他们多少觉得有点怪, 不约而同地看向林听, 又看向段翎。   段翎神情没变化,仿佛并未把这件事放心上,纯粹是为了不吃谢清鹤做的菜, 完成大冒险。   在他们看来, 段翎就是玩得起的人,玩游戏最忌讳遇上这种能够豁得出去、不顾一切的。   林听回过神来, 没想到段翎也这么怕吃到谢清鹤的菜。   也是,谁让这些菜像毒呢。他虽还没吃过,但看他们吃过后吐成那样, 心里肯定是有数了。   段翎玩得起,她也玩得起,不过就是个游戏嘛。再说了,林听同样不想吃那玩意儿,夸张点来说,放进嘴里都算折磨人的酷刑。   她压下心中那点异样,清了清嗓子:“来,下一个。”   这是要接着玩的意思,他们见当事人不介意,仅剩的一丝怪消散,收回纸条,又叠起来弄乱,让人抽:“好,再来!抽。”   而今安在一逮住机会就使劲地揶揄林听:“我们得要向段翎和林听学习玩游戏的精神。”   林听踹他:“滚吧你。”   段翎没说什么。   接下来,他们玩游戏没有再说亲人的大冒险,因为做过的事又做一遍就不新鲜,不好玩了。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不过玩了十几局,依然没有人受到吃菜的惩罚,他们无一例外坚持说真心话或做大冒险。   哪怕大冒险很难,他们照样做了,底线是吃苦不吃菜。   虽说选真心话,撒谎也没人知道,但玩这个游戏的人有个共识,那就是你要是在真心话上撒谎了,会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现代人在某些事上还是挺迷信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主要是不敢拿自己最在乎的人或东西去赌。   所以他们当中有人会为了逃避说真话,去选择大冒险。   又玩了几局,今安在瞥谢清鹤,忍不住说:“你看你做的菜把人逼成什么样了,宁愿说真心话,做大冒险,也不愿意吃你的菜。听我一句劝,以后远离厨房。”   谢清鹤不愿放弃:“可能我是学做菜的时间还太短了,不过你们放心,我爸妈请了个厨师来教我,相信很快会有进步的。”   今安在白眼翻上天。   段馨宁认为谢清鹤也是一片好意,不想他受打击,违背良心鼓励:“我相信你,做菜跟学习一样,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来。”   夏子默附和她。   “馨宁说得对,你今天做菜难吃,不代表以后都难吃。只要认真学,终有一天会学会的。”   谢清鹤被他们说得脸红:“好,等我学会,做给你们吃。”   学习,考出好成绩是对学习的一种认可,做菜,得到试吃人的夸赞也是对做菜的一种认可。   夏子默产生了搬起石头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谁还敢吃谢清鹤做的菜?就连段馨宁也被谢清鹤这番话弄沉默了,一味地讪笑。   “哈哈哈。”林听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他们说话,被逗笑了,心中的那点异样一扫而空。   段翎看了她一眼。   今安在敲了敲桌子,示意谢清鹤听自己说:“谢清鹤,这样吧,我给你个建议,既能让你过得舒心,又能找人试你的菜。”   他好奇:“什么建议?”   今安在一本正经:“你以后讨厌谁,就给她/他做一顿菜,我敢保证对方后悔得罪你。不对,他们不仅会后悔得罪你,还会跪地求饶,说他们以后也不敢了。”   他说得有板有眼的:“不是我说,如果你穿越到古代,当了官,完全可以创造出一种新的酷刑——不招供?吃菜吧你。”   谢清鹤:“我谢谢你啊。”   林听笑弯腰,就知道今安在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今安在,你舔舔嘴,能被自己毒死。”   看热闹看得起劲,林听嗑完手里那把瓜子了,正想伸手到左边拿,有人往她掌心放了一把瓜子。林听抬眼看,发现是段翎放的。   段翎在她左边,离放瓜子的地方近,好像是顺手帮她拿。   其实这是个很寻常的举动,以前段翎为她做过无数次,她也为他做过不少类似的事。只是林听今天看在眼里,莫名其妙地放大了对他们来说都寻常的一个举动。   林听觉得自己变矫情了,继续嗑瓜子,没再想。   他们玩到下午五点多才回去,离开时,林听有点后悔骑自行车来草莓园。夏天下午的太阳比早上还要猛,晒得人睁不开眼就算了,还像个火炉,非要将你烤化。   谢清鹤把能遮阳的草帽送给他们,还送他们到草莓园出口。   今安在骑车经过他身边,拍了下他肩:“走了,后天上你家打游戏,明天要遛狗,没空。”   位置排在狗后面的谢清鹤哭笑不得:“可以,我三叔不久前买了一台新游戏机,你来试试。”   谢清鹤看他们:“以后你们想吃草莓了,随时来草莓园。”   林听车把那里挂了一袋洗过的草莓,她时不时拿一颗放进嘴里吃,解嘴馋,也解暑:“你放心吧,我们不会跟你客气的。”   “走吧。”段翎说。   林听朝谢清鹤摆手,随后踩脚踏往前骑:“改天见。”   谢清鹤笑着:“好。”   *   大学开学那天,林听去学校报到完,又和他们聚一起吃饭。当然,不是吃谢清鹤做的饭菜,而是找了个在她学校附近的小餐馆。   今安在、谢清鹤和夏子默跟林听不在同一所学校,还比她早开学几天,但他们都报读同一座城市,偶尔出来聚聚还算容易,反正比那些不同城市的好多了。   不过毕竟是刚刚开学,大家比较忙,吃完饭就各奔东西了。   林听和段翎、段馨宁两兄妹同校,他们同路。回校的路上,她听他说要申请出学校租房住:“你为什么想租房住,不住宿舍?”   他言简意赅:“不习惯。”   开学前,段翎就在家里说过外出租房的事了,段馨宁不惊讶,父母也是以他们意愿为先的,没反对,况且他还是用自己这些年攒起来的钱租房,不用家里的钱。   林听尊重段翎的选择:“行吧,你什么时候找房子。”   不待他回答,她又问:“租房的预算多少,要不要我帮你在网上找找?”尽管她没找过房子,但也知道不易,花钱买菜都要货比三家呢,更别提花钱租房子了。   段翎轻声:“不用,我开学前就上网找过,看中了几套,等军训完有空会去看看房子。”   确实,租房不能只看照片、视频,得到现场看实物。林听思索了下:“我陪你去,很多大学生租房会被中介坑的,多个人掌眼好点,说不定我能帮你砍砍价。”   段翎弯了弯唇,眼底染上些笑意:“那我先谢谢你了。”   林听撞他胳膊一下:“都认识十几年了,跟我客气什么,咳咳咳,意思意思地给几百就行。”   他拿手机:“现在发你。”   她拦住:“我开玩笑的,瞧你还当真了。”林听是喜欢钱,但看在段翎曾借过她数不清次钱的份上,一般不会收钱帮他办事。   段馨宁没凑热闹,她自知不会看房,性子又软,也不会砍价,帮不上忙,去了兴许还会压低他们跟中介讲价气势。等段翎找到房子,倒是可以去帮忙收拾收拾。   林听看了眼时间:“我得回宿舍了。”她今天报到完就去吃饭,还没收拾好宿舍的东西。   “嗯。”段翎看着她走远。   *   半个多月后,大一军训终于结束,段翎在军训结束后没几天确认了要租的房子,不等学校同意他申请退宿就计划在这周六搬出校外,反正大学宿舍一般不查寝,可以夜不归宿。   林听没事做,过去帮忙。   段馨宁原本打算跟林听一起去的,但临时有点事,要晚点才能离开学校,所以她先去了。   住进房子前得大扫除一番,不过段翎提前找了家政阿姨,他们到时,卫生已经搞好,他们只需要把堆在门口的东西搬进去。   段翎让林听搬的都是小物件,她不怎么累,分神打量房子。   前几天陪段翎看房的时候,林听一眼就看中这套,现在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的眼光真不错。   满意归满意,她可舍不得花钱到校外租房住,学校一学期的住宿费才几百块钱,很便宜。   在校外租房一个月就是几千,一学期至少上万。   林听搬新买的台灯进房间摆好:“过几天请他们来你房子聚聚?庆祝你搬出来住。”她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今安在这些人。   段翎走进来,用刀划开装书的纸箱子,将书放书架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听帮他放书,然后去客厅拍了几张房子的照片发群里。聆听:看,这是段翎租的房子。   正在养狗:看着不错。   鹤:好看。   林听晒完照片,有些困了,不再回群消息,躺到还有塑料包着的沙发上:“我睡会儿,等馨宁来了,叫醒我。”他们仨约好搬完东西,晚上去小吃街吃东西的。   段翎:“好。”   晚上十一点,林听被刮风下雨声吵醒,坐起来,透过落地窗看外面,天黑了,但看不出具体时间:“段翎,现在几点了?”   段翎从房间里出来,按亮客厅的灯:“十一点了。”   林听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么晚了,馨宁还没来?还有,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你睡着没多久就开始下大雨了,我想等雨小点再叫你,谁知道它越下越大,有些地方淹了,馨宁给我发微信说来不了,还问你怎么样,我跟她说你还在我这里。”   林听打开微信,发现段馨宁在几个小时前也给她发微信了,只是她睡觉没看到,没回复。   她趴到落地窗看下个不停的大雨:“那我怎么回去?”   “雨太大了,回去不安全。”段翎走到林听身边,转头看她,“你……今晚留下来住吧。” 第141章 现代校园if番外5 留下来   留下来住?林听微愣。   落地窗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段翎的手似无意地落到上面:“我租的这套房子有两个房间,你今晚可以住在另一个房间。”   他们一起来看过房子,林听当然知道有两个房间:“可我没带衣服来。”她今天虽没干什么重活, 但走来走去也出了些汗,想去浴室洗个澡, 换掉身上的衣服。   段翎收回手:“我有几件还没穿过的新T恤和长裤, 如果你不嫌弃,选一套来穿就是。”   林听又看了窗外一眼, 疾风暴雨依然没停下来的迹象。   即使是白天,在这种天气外出很危险,更别提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留下来过夜是最好选择。   况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个房子里住了,无论是小时候, 还是长大后,但凡学校放假, 她肯定会去段翎家住上几晚的。   要是不去, 李惊秋兴许都要问她是不是跟段家两兄妹其中一个吵架了, 今晚的区别只在于没段馨宁在身边和这套房子是新租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段翎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住一晚又怎么了?   林听开玩笑:“那我今晚就住下了,先说好啊,不准收我过夜费。”这两天正好是周末, 没课, 不用为了上课赶回学校。在这里住一晚,明天还能坑段翎给她买吃的。   “你经常来我家住, 我家里人什么时候收过你的过夜费?我也不会收。”段翎带林听到房间衣柜挑T恤,“上面这一层都是新的。”   林听仰头看衣柜上层:“啧,开个玩笑嘛, 你还较真了。”   他的T恤对她来说有点长了,能够当连衣短裙来穿,至于裤子,更是长到没边,但这不是问题,穿的时候叠几下就不会绊脚了。   问题在于裤腰,由于男女体型存在些许差异,段翎的腰窄瘦是窄瘦,裤腰却还是比她大。   要怎么弄呢?   这个牌子的休闲裤束不了皮带,也没有腰间绑绳。林听想了想,把主意打到自己扎头发的发圈上。穿裤子后,用它扎紧裤腰,只要动作幅度不大,是不会掉的。   想好这些,她随意挑了件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   段翎半弯下腰,拉开衣柜中间的抽屉取出一条还没拆封的蓝色新毛巾,递到她手里,再拿出家政阿姨洗过的新床单:“你知道浴室在哪儿,我就不带你去了,我去隔壁房间给你铺床单。”   林听拆开新毛巾的袋子,随口问:“你有两张床单?”   他关上衣柜,转过身来:“我的床单每隔几天要洗一次,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即使用了洗衣机,也没法晒干,最好有替换的。”   也对哦,差点给忘了。以前她在家,每隔几天便会看到段翎房间的那个小阳台晒着床单。   林听洗床单没那么勤,一个月洗一次,当天晒不干,直接躺凉席上睡,将就一晚上,从来没想过多备一张,觉得浪费。   她没再问什么,正要走出房间,肚子叫了起来,声音回荡。   饿了。   “我饿了。”她回头看他。   段翎看过林听在叫的肚子:“我待会去厨房给你煮碗面。”   听到面这个字,林听的肚子叫得越发响,她抬手压了压扁下去的肚皮:“怎么会有面?”   段翎:“你今天还没去过厨房吧,冰箱里装满了水果、菜,柜子里有米有面,这是我昨天让家政阿姨买回来的,为了方便进来就能煮东西吃。”他很少吃外卖,喜欢自己做。   “有没有肉?我想吃肉。”倘若没有肉,林听会没食欲的。   “有肉。”   他这短短一句话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有肉就好。   “行。”林听揣兜里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微信消息,拿出来点开来看。不料是提醒大家今天有暴雨,让人尽量不要外出的短信。   林听往上拉,发现昨天也收到条同样的消息,但没看到。   因为经常收到垃圾短信,又屏蔽不过来,所以她很少看短信,通常只看微信,今天会认真看一眼,纯属是看外面正下大雨,而这条消息弹窗前面有写着暴雨等字眼。   段翎:“有人找你?”   林听摇头:“不是,这是什么暴雨提醒短信,你没收到?”   “你睡觉之后,我怕吵到你,把手机调静音了,在房间里看书,只是偶尔看看手机。”他也拿出手机来看,“是收到了。”   她边说着边往浴室方向走:“它昨天也发短信了,提醒我们今天下午会有大暴雨,可惜我们都很少看短信,也很少关注天气预报,不然你就能避开今天搬家。”   段翎笑了笑,没接话。   林听开着歌洗澡,兴起唱两句,这房子隔音好得很,不怕吵到隔壁,至于会不会吵到房子里的段翎,就不在她考虑范围了。   在家里洗澡,林听会磨蹭很久,在这里快点,十五分钟搞定。她关掉花洒,弯腰叠好裤腿,又绑好裤腰,做好这一切,推开门出去,闻到了股淡淡的煎肉香气。   往厨房去,香味越来越浓。   林听探头朝里看锅里的煎肉,咽了咽口水:“好香啊,你这做菜天赋比谢清鹤好多了。”   谢清鹤厨艺是公认恐怖。   段翎将煎肉翻了下,肉香再次散开:“快做好了,大概还需要两分钟,你到客厅等等。那个沙发的塑料还没撕,你帮我撕开。”   “你这里的WiFi密码多少?”林听想刷着短视频等,但手机这张移动卡没多少流量了。   他擦了擦手:“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直接输密码。”   她把手机给他。   “可以了。”段翎在密码栏打了串数字和字母,他手速太快,林听都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不过她对密码不好奇,拿回手机就走。   到客厅,林听撕开塑料,然后像不久前那样躺下去,举起手机刷搞笑视频,笑着笑着,手机没拿稳,砸下来,疼得她呲牙咧嘴。   这时,段翎端两碗面从厨房里出来:“林听,过来吃面。”   她扔掉手机,揉着还泛红的额头过去:“来了来了。”被手机砸了后的心情原本变差了,闻到面和肉的香味,心情又好回来了。   “你额头怎么了?”   林听坐下来:“不小心被手机砸了下,小问题,不用管。”   “等吃完面,我给你拿些药来涂。”外出租房,少不得要准备一个药箱应急,段翎也有。   她现在心里只有眼前这碗放了很多肉的面,稍微吹凉了点就立刻吃面:“真没事……太好吃了,你也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段翎“嗯”了声。   最后,她把面汤全喝光了。有好吃的原因,也有饿的原因。   吃完,林听抽两张纸巾擦嘴:“忘记拍照了。”她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发群里跟其他人分享。   “忘拍了也没关系,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煮一碗,在你吃之前提醒你拍照。”   她拍了拍他手臂:“很好,明天发个朋友圈表扬你才行。”   夏天比较热,段翎也穿着短袖,林听拍他手臂时是直接接触到他皮肤的,带来炙热的温度。段翎顿了几秒,随后起身给她拿药涂额头:“你额头还是涂点药吧。”   “行,听你的。”林听见他坚持,不再乱动,任由他涂药。   段翎放好药,收碗去洗。   林听跟着他进厨房,打开冰箱看有什么:“你有没有发过你这套房子的照片给你爸妈看?”   “还没。你怎么跟着我进来了?”段翎偏过头,发现她在冰箱前,“你刚刚没吃饱,还想吃?”   她关上冰箱:“吃饱了,闲得无聊,过来看你洗碗。”   “不玩手机?”   林听站到段翎身后:“不想玩了。”话锋一转,她八卦问,“段翎,你以后真的要当医生。”   他读的是医学专业。   “我应该会当法医。”段翎很快洗完了,接着慢慢用布擦干碗里外的水,放进消毒柜消毒。   她惊诧:“法医?”   他看了看她,低声反问:“你不喜欢法医这个职业?”   “没有不喜欢,只是有点惊讶。”法医这个职业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林听很佩服段翎的胆子。   高三那年,她见他爱看人体解剖的书,以为他想当外科医生,就算他后来否认了,她也还是这么以为的,没想到他是想当法医。   段翎离开厨房。   林听又跟着他出去,看客厅挂钟:“快十二点了,你得洗澡睡觉了。”她从下午睡到晚上十一点,现在很精神,可他还没睡过。   “不急。”他忽问,“你明天想去哪儿?”   “啊?”   这话题转得太快,林听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段翎耐心重复一遍:“我问你明天想去哪儿?明天周日,我们都没课,你就不想出去玩?”   “想去玩!不过我还没想好去哪儿,我今晚上网搜搜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先发微信给馨宁,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林听捡起自己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他说:“她在微信跟我说,明天夏子默来找她约会。”   情侣约会喜欢过二人世界,他们插进去就成电灯泡了。林听懂得这个道理,没再点开微信,“那明天就我们两个出去玩?”   今安在他们的学校离清大有点远,约他们出来玩,大部分时间得耗路上,而且临时约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   段翎直视她:“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跟谁出去不是玩?有得玩就行。林听耸了下肩,无所谓:“也行。你先去洗澡,我现在就上网搜地方。”   他走进她刚用过的浴室,里面还残存着沐浴露的味道。   林听回房躺床。   在房间里玩手机玩到凌晨两点,终于有点困意,她打个哈欠,想出去上个厕所再回来睡觉。   不巧的是厕所里有人。   这套房子只有他们在,厕所里的人只会是段翎。林听敲了敲门:“段翎,你还要多久出来?”   刚说完这句话,她听到里面传出闷哼和东西掉地的声音。   段翎在里面跌倒了?   林听不由得又敲了敲门,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回应。   “你说句话啊,你再不说话,我进去了?”她看过不少人在厕所里出事的新闻,越发着急。   就在林听犹豫着要不要尝试拧开门把看人到底有没有出事时,厕所门被段翎从里面拉开了。只见他被水淋湿,衣服贴着身体,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林听连忙伸手探他的体温:“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挺烫的,“我带你去医……”   段翎:“我这是性.瘾。” 第142章 现代校园if番外7 照片   林听呆愣地看着段翎, 一度怀疑自己幻听了。段翎有性.瘾?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会有?   段翎没再说话,越过她, 进房间换掉身上这套湿了的衣服。   房子恢复安静,林听心底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平静不下来。她连厕所也不上了, 马上掏出手机搜索跟性.瘾相关的知识。   林听只听说过性.瘾,但认为它离自己很远, 不曾仔细了解过,毕竟大多数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她当初也是其中一员。   大晚上的网速较慢, 网页过了会才显示出来,最前面一行字是:性.瘾是一种心理疾病。   她就纳闷了。   段翎心理有什么问题?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林听感觉段翎心理挺健康的。除了他爱好有些特别,喜欢看较血腥的电影和人体解剖的书, 可总不能说喜欢看这些东西, 就是心理变态了。   林听继续看下去, 长期压抑心理也会导致出现性.瘾。   短短两分钟, 她一目十行看完网页上的字,收起手机,深呼一口气, 缓解紧张, 做好心理建设后走到他房门前,打算喊他出来问问。   段翎是她十几年的朋友, 他身体和心理出了问题,林听做不到不闻不问,想尽可能替他想办法。   这次不等她敲门, 门开了。   段翎已经换好衣服,看起来跟平时没太大不同,只是脸上潮红还没完全褪去,难得有点脆弱。   林听不自在摸了下鼻子,尽量不往段翎的身下看,晃了晃手机:“我刚刚上网查过你说的那个了。”她没直接说性.瘾这个词。   他眼也不眨眼地望着她。   “然后呢?”   她一脸凝重,仿佛他得了什么重病,难以启齿,却还是问出口:“你爸妈知不知道这件事?”   段翎如实说:“不知道。”   确实,这件事很难跟长辈说,到现在也还有不少长辈觉得心理疾病是假的,没法理解。她就不同了,和他是同辈,接受能力强,可以理解:“你只告诉了我?”   “对,我只告诉了你。”他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   林听感动。   看来段翎很信任她,今晚被她撞见犯病后就向她坦白了,她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他要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一定帮他掩饰好。   林听又问:“你看过心理医生了没?如果还没有,我明天陪你去大医院看?”玩的事先放一边,陪他去看心理医生更重要。   段翎低头看地上的影子:“不用,我自己能控制好。”   林听半信半疑:“这能控制好?”网上说最好早点去看心理医生,进行心理疏导,她劝他,“我跟你说,做人不能讳疾忌医。”   他坚持己见:“我没有讳疾忌医,我真的能控制好。”   她迟疑几秒:“好吧,如果你以后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必须得告诉我,不想一个人去医院看心理医生,我就陪你去。”   段翎看时间,答非所问:“很晚了,你该回房睡觉了。”   林听没让段翎蒙混过关,用脚抵住他房门,防止他忽然关门:“你先答应我,否则我就在这里不走了。”听说性.瘾得不到解决,还会导致身体出现其他问题。   她刚搜索跟性.瘾时,下面弹出条相关的新闻,曾经有人忍受不了性.瘾的折磨,跳楼自杀,足以说明它会令人很难受。   所以林听才会这么担心。   段翎凝视着她双眼,握住门把的手动了动:“我答应你。”   “不许敷衍我。”林听盯着他,眼神质疑,再三强调,“一旦变严重了,必须跟我说,跟我去医院。否则被我发现,你就死定了。”   段翎淡笑:“不是敷衍你,你放心好了。把脚收回去,小心被门夹到,还要问我掏医药费。”   “你还笑得出来。”   林听这才勉强相信段翎,收回抵住门的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是学医的,尽管刚上大学,但也可以利用身边的医学资源去找找原因。   段翎知道原因。   他初中买过手术刀,随手抓过壁虎和老鼠,剖开它们,观察身体结构。看电影,见人死了,有血喷涌而出,就会感到兴奋。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喜欢杀戮,可那是法律不允许的,也是家里人,还有林听所不能接受的。   于是他压抑本性。   压抑着压抑着,十五岁那年有了性.瘾,他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是在接触医学和心理学后慢慢确认原因的——压抑杀性过度,身心都出现了些问题。   段翎:“无论原因是什么,我能控制住,不就好了?”   林听不太赞同:“话是这么说,但知道原因,或许能治好呢?”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看心理医生,只是段翎不想,她总不能逼着他去。   “算了,你不想找原因就暂时不找吧,有事找我,我随时都在。”她用手提了下要掉不掉的裤腰,回隔壁房间,不打扰他休息。   回房间后,林听没有立刻睡觉,困意因为段翎消失了。   她又上网搜有性.瘾的人要注意点什么,或者怎么做才可以减轻症状,最后总结起来记到手机备忘录上:多运动;多加强营养,忌辛辣油腻;保持愉悦的心情。   看着备忘录的内容,她心说好笼统的方法,对普通人适用,对患病的人也适用。不过不得不说,只要做到这三样,的确能健康。   可惜很少人能做到。   林听一夜无眠,第二天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成了国宝。   她出去刷牙洗脸。   段翎比她起得要早,做好早餐了,香喷喷的面冒着热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林听走到餐桌前:“以后每天晚上,我们去操场跑步吧?”每天晚上八点钟左右跑步,九点结束,他出学校回这里,她回宿舍。   “怎么突然找我跑步?”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想减肥,跑步能减肥。你也知道我的,无论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得有人陪着我,监督我。”   他弯眼:“好。”   林听拿起筷子就要吃面,段翎提醒她:“记得拍照。”   “对哦,差点又忘了。”她连拍了几张照片发群里。聆听:段翎做的面,超级香,超级好吃。   正在养狗:?   正在养狗:段翎居然会做面?不对,现在是早上八点半,你这么早又去找他了?还是你昨晚不回学校宿舍,在他那里过夜?   聆听: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晚下大雨下了一晚上,我回不去。   正在养狗:哦。谁让你明知道昨天晚上要下雨,也不早点回学校,活该被大雨困在校外。   今安在以为林听知道昨天会下大雨,帮段翎收拾好东西,下午就回学校,谁知道留到晚上。   聆听:……   她不知道好不好。   鹤:@聆听,别理今安在,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安全第一,你昨晚不冒雨回学校是对的,反正房子里有段翎和馨宁陪着你。   聆听:馨宁昨天有事没来,我一个人来的。不过段翎也没多少东西,收拾起来挺轻松的。   谢清鹤没再回。   段馨宁发了个黑色的猫猫睁大眼,很乖巧地坐着挨训的表情包出来。宁宁:我也不知道师姐为什么要找我这个新生过去帮忙做事,可我实在不敢拒绝师姐QAQ   林听也回了个表情包。   段翎将她爱吃的辣椒酱推到她手边:“别聊了,面要坨了。”   她放下手机吃面。   *   林听说到做到,每天晚上和段翎到操场跑步,中午偶尔一起去饭堂吃顿饭,被室友撞见几次,她们误会他是她的男朋友。   每逢这时,林听都会向她们解释,而段翎站在一边不说话。   跑步跑了一个多月,林听不知道段翎身体有没有转好,只知道自己胃口变大了不少,皮肤也变好了不少。果然,运动使人年轻。   这周周末又和今安在他们聚一聚,一见面,今安在就问她是不是去打玻尿酸,林听给他一顿好打:“我这是天生丽质。”   今安在弯腰作呕。   吃东西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人点了麻辣小龙虾,林听对段翎说:“你别吃小龙虾。”小龙虾好吃是好吃,可它属于辛辣油腻的食物。   今安在戴上塑料手套,嗤笑:“他为什么不能吃小龙虾?”   她瞪他:“关你屁事。”   “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今安在抓小龙虾剥开,“你管这么多,我还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呢。”   林听:“你管的也多。”   段馨宁张嘴吃下夏子默剥的小龙虾,待咽进肚子里才出声劝他们:“好了,你们别吵了,快吃吧。吃完,我们还得去看电影呢。”   林听想了几秒,主动夹了一只小龙虾到段翎碗里:“你想吃也可以吃几只,但不要吃太多。”   段翎却将小龙虾剥开,放进她碗里:“你吃吧,我不吃。”   她没多想,吃了。   吃完东西,看完电影,天还没黑,今安在和谢清鹤要搭车回自己的学校,而夏子墨和段馨宁还要继续约会,林听跟段翎回他的房子。   她想借他一本已经绝版了的书,原本让段翎今天出门前带上,见面后给她的,但他忘了。所以林听准备顺路去拿,今晚回学校看。   刚到段翎的房子,他说要打个电话,让她先进他房间书架找书:“那本书在书架的第六层。”   “好。”   林听看着段翎走去阳台打电话,等他关上门,她听不见他说话了,阳台门比厕所门要隔音。林听收回视线,进房间找书。书架六层有点高,她踮脚才能够得着。   拿到书的同时,一个同样放在书架六层的盒子掉了下来。   盒子的盖子没盖好,掉下来的瞬间,里面的东西全洒出来,掉得满地都是。林听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还有她以前送给段翎的小礼物。   林听吃惊,如果只有一两张她的单人照片,她是不觉得有什么的,可这盒子里起码有几百张。   段翎怎么会藏着这么多她的照片?难道、难道他喜欢她?   她心乱如麻地捡起照片,放回盒子里,盖好盒盖,再将盒子放回书架上,当作什么也没发现,拿着书就匆匆离开房间,往外走。   巧的是段翎恰巧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你找到书了?”   “找到了。”林听表情如常,却始终没与他对视,“我有点急事需要去处理,先走了。”   “我送你回学校?”   “我自己回去就行。”林听开门出去,跟落荒而逃似的。   段翎回房间,漫不经心地依着墙看书架五层的那个盒子。这是他故意让她发现的,因为是时候改变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过去取下盒子,一张一张地看过照片,再轻轻抚过上面的林听。 第143章 现代校园if番外8 暗恋   林听从段翎房子出来后, 几乎是一路冲回学校宿舍的。   有一个室友要出门跟男朋友约会,正在化妆,见她满头大汗地走回来, 顺手递了几张纸巾过去,疑惑地问:“外面有这么热?”   “还行。”她拉开椅子坐下, 将借回来的书放到桌上。   室友离得近, 看了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本书, 再看了眼:“我去,林听你好样的,居然找到这本绝版书, 哪儿买的?”   听了她的话,林听又想起拿书时无意间发现的那个装着照片的盒子, 瞬间感觉口干舌燥,一手拿纸巾擦汗, 一手拿水杯喝水:“不是买的, 是我借一个朋友的。”   室友边画眉边说:“能借到绝版书也是一种本事。”   另一个窝在床上的室友掀开床帘, 露出敷着面膜的脸, 语气充满打趣:“哪个朋友?是每天晚上陪你到操场跑步的那个朋友?”   林听没必要撒谎:“是。”   化妆的那个室友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嘴:“你们真没谈?”   “咳咳咳。”她被水呛到,咳嗽几声,“你们整天在想什么呢, 男女之间也是有纯友谊的。”   室友按了按面膜边缘:“男女之间确实有纯友谊, 但我看着你们不像,哈哈哈……不行, 我不能笑,待会把面膜笑掉了。”   林听放下水杯:“我对天发誓,我现在真没跟他谈。”   “嗯, 我们都相信你现在真没跟他谈。”室友异口同声,说到“现在”这个词时咬字很重。   林听:“……”   感觉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不知是哪个室友岔开话题,提到了国庆节:“下周放国庆,你们回家,还是留在学校?”   “这是除了暑假寒假最长的假了,不回家在学校很无聊。”   “出去约会就不无聊了。”   有人鬼哭狼嚎:“我也想回家,可我抢不到票,点了候补,感觉希望不大,谁能来救救我。”   林听没参与进这个话题,拿睡衣去厕所飞快洗了个澡,回来爬上床拉床帘,躺着发呆,满脑子都是段翎喜欢她这件事,不由自主起回忆他们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应该不是在上大学后,是高中?   正回忆着,微信有消息进来。林听心不在焉地扫了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看弹窗发现是段翎发的,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换作以前,她是没感觉的,看完对方消息,该回什么回什么,不会胡思乱想。可今天知道段翎喜欢自己后,感觉就很不一样了,会情不自禁揣摩他的言行举止。   过了一会,林听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指,点进和段翎的聊天框,看这条完整的微信消息。   段翎:忘了跟你说,那书不用急着还,慢慢看。   消息不长,林听却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琢磨段翎有没有别的意思。很快,他又发条消息。   段翎:对了,国庆回家的高铁票,我已经帮你们买好了。   他们一起来这里上大学,放假也一起回去。不止她,还有今安在这些人都发身份证号给段翎,拜托他买票,所以他说的是“你们”。   林听努力自然地回复他。   聆听:我不会急着还的,拖到你催我还,我再还,你要是忘记了,我就把它据为己有,嘿嘿嘿。那高铁票多少钱,我发你。   他秒回。   段翎:先欠着吧,你前几天不是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没多少了?等你下个月有钱了再还也不迟。   林听望着手机出神。   段翎好像总是秒回她消息,连她爸妈和段馨宁都做不到秒回消息,不过她自己也没法做到总是秒回别人的消息,情况好点是隔几分钟就回,差点是隔几个小时。   她微微捏紧手机,然后松开,回了段翎一个“好”字。   回复完,林听眼睛不离屏幕,猜他还会发什么,提前思考要怎么样应对,才不会被他察觉到她看到了他书架上的盒子。毕竟他还不知道她知道他喜欢她了,得装不知道,这样双方不尴尬。   可段翎没再发消息来。   林听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奇奇怪怪的失落感。她刻意忽略,把手机放旁边,拉过被子睡觉。   室友敲了敲她的床:“林听,你有没有抢到回家的高铁票?”她们知道林听家离这座城市不远,不用搭飞机。   “买到了。”她掀开被子。   没抢到高铁票的室友忙问:“你怎么抢到票的,教教我,我很早之前就开始抢了,一直抢不到。”   林听掀开床帘往外看:“我教不了你,朋友帮我买的票。”   “又是那个朋友?”   “对。”又一次地提起了段翎,林听忽然发现他在她生活里无处不在,有时候做什么事和说什么话都很容易联想到他。她拉回床帘,没让室友看到自己的表情。   *   放国庆节假前的那几个晚上,林听依然准时准点到操场和段翎跑步。每天晚上一起跑步成为他们的习惯了,如果她突然改变,说不跑了,他一定会怀疑的。   到放假那天,林听拉着个小行李箱到学校大门前等段馨宁。   还没等来段馨宁,等来了段翎。不过原先的计划就是他先回房子收拾东西,再到学校和她们汇合,一起打车到高铁站,最后在高铁站跟今安在他们汇合。   “我们上车等她。”段翎下车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手指似无意地擦过她握住拉杆的手。   刹那间,林听喉咙一紧,不自觉看过被他碰过的地方。   其实他们从小到大的肢体接触多到数不清,按理说,她不应该太留意的,奈何现在做不到了。   段翎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抬头见她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问了句:“怎么还不上车?”   “这就上。”   她略显手忙脚乱地上车。   几分钟后,段馨宁也来了,他们出发去高铁站。段翎坐在副驾驶座,她们坐在后面,林听的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面飘。   有一次,段翎透过前面的后视镜看到了,跟她对视上。   林听没立刻挪开眼,那样会显得心虚、不自然,她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你要不要水。”   段翎伸手过来拿矿泉水。   司机是个自来熟的,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段馨宁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始终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表示自己在听,只有林听和段翎时不时回司机的话。   到高铁站,林听一眼就看到了今安在他们,夏子默也在,她拉着行李箱过去:“进去吧。”   他们先后刷身份证进站。   段翎买的都是双人座,段馨宁跟夏子默,今安在跟谢清鹤,林听跟他。她有点不自在,可也没有说换位置,否则太欲盖弥彰了。   林听坐在靠窗的位置,向右边侧头能看见倒映在窗上面的段翎。他皮肤白,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显得五官很立体。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他长得好看,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观察,有点别扭,又有点新鲜。   她忍不住叫他:“段翎。”   “怎么了?”   段翎偏过脸看她,他们离得不远,他呼吸似能落到她皮肤上,若有若无的,还带着一缕淡淡香气,无形中仿佛会勾人似的。   林听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于是只好没话找话:“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们跑步跑了也有一段时间,她除了皮肤变好外,腿脚也变利索了不少,上体育课时轻松跑八百,算是健步如飞。   段翎:“还行。”他知道她问的是他的性.瘾。   她故意打了个哈欠,拿出眼罩往眼睛套:“有点困了,我睡会,等快到站了,你叫醒我。”   “好。”   一开始,林听本来是不困的,戴上眼罩后陷入一片黑暗,慢慢地就产生困意,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段翎叫她:“快到了,醒醒。”   林听迷迷糊糊地扯下眼罩,发觉自己正靠着段翎的肩膀睡觉。她明明记得自己是靠着车窗这边睡的……好吧,她睡觉不安分,睡到一半转过头去也不是不可能。   她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离开段翎,放眼罩进包里,再拿出身份证放兜里,准备下高铁。   段翎站起来,替她取下放在座位上面的行李箱。   林听一抬起头,段翎劲瘦的腰腹就在眼前,尽管还有一层衣服隔绝着视线,但她还是能够隐约看清他腰间的流畅线条起伏弧度。   她无意识地多看两眼,随后感觉鼻子有点痒,用手揉了揉。   到站了。   段翎顺手拉着林听的行李箱出去,她走在他后面,想了想,还是伸手过去:“我拿就行。”   他还行李箱给她,似不理解:“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她心虚:“哪有?”   出到高铁站外,只见应知何站在不远处,他开车来接他们。   回到家,林听扔开行李箱,半死不活地躺到一楼沙发。李惊秋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声响,拿着锅铲走出来看:“回来了。”   林听“嗯”了声,走过去抱了抱李惊秋,再回到沙发继续躺着。应知何感觉她有点不对劲,摸了下她的额头:“不舒服?”   “不是。”林听坐起来。   应知何给她倒了杯水:“那就是坐高铁坐累了,来,喝水。”   林听喝了口水,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爸,我听妈说,你们结婚前,你暗恋她很多年了。”   他取下一条围裙,打算进厨房帮忙:“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   应知何:“你妈没骗你,我那时候脸皮薄,不敢追你妈,只敢藏在心里,错过了这么多年。”   “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林听没暗恋过人,不知道,但又想知道段翎如今是什么心理。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她,不答反问:“你有暗恋的人了?”   林听歪了歪脑袋:“我不可能会暗恋别人的,喜欢直接上,失败就失败,大不了再找过一个。”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捏了捏她的脸,“暗恋一个人的感觉是她看你一眼,你就能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她一句话,难过到不行,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偷偷地看了眼段翎家的方向,若有所思:“那我妈当年和别人结婚,你知道后怎么样?”   他们家从来不避讳提李惊秋再婚,她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事。   应知何望向厨房:“当然是难受死了,不过我现在挺开心的,多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他朝厨房走去,“你歇会,我去炒菜。”   林听失魂落魄。   她要不要找段翎谈谈呢? 第144章 现代校园if番外9 我们在一……   吃过饭, 李惊秋叫林听送苹果去段翎家,说这些苹果是她朋友种的,由始至终没用过催熟剂, 既香甜又健康,在外面很难买到。   林听慢悠悠地捧着一袋大红色苹果越过大院, 去段翎家, 他们一家子也是刚吃过饭,还在大厅里坐着, 只有段馨宁不在。   她走进去:“冯姨、段叔,我爸妈让我送些苹果来。”   段翎离门口近,将沉甸甸的苹果接下。冯叶让他去洗苹果来吃, 朝林听招手:“快进来坐坐,上大学感觉怎么样, 还适应吗?”   林听坐到了冯叶身边,亲昵地抱住她手臂, 蹭了蹭:“感觉挺好的, 比高中自由很多。”   “瘦了。”冯叶摸她脸。   段翎把洗过的苹果放到桌上, 林听拿一个吃:“我今天穿了条黑色长裤, 显瘦而已。”虽说她经常跑步,但吃得也越来越多,算是“收支平衡”, 体重没什么变化。   林听没再说这个, 东张西望:“馨宁在哪儿,怎么不见她?”刚见段馨宁不在, 她以为段馨宁是去洗手或者上厕所了,过会就回来。   冯叶往楼上看:“上楼打电话,说是朋友找她有事。从回来到现在, 打了三个电话了。”   朋友?   林听觉得段馨宁撒谎了,很少朋友会在放假当天打电话的,一般是发微信聊,即使打电话聊,也不会连续打三个,所以应该是夏子默找她。情侣嘛,黏糊得很。   可林听是不可能拆穿段馨宁的,转移话题:“段翎,我家那台电脑坏了,想借你的用用。”   他们这次回来没带笔记本电脑,因为家里有台式电脑。   段翎也拿了一个苹果,但没立刻吃,而是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红皮:“你什么时候要用?”他没问她要用来干什么。   “现在。”   台式电脑不方便搬来搬去,想用就得进他房间。段翎缓缓地起身:“行,你跟我上楼。”   林听迅速啃完手中苹果,扔掉苹果核,不忘跟长辈说一声:“冯姨,段叔,我先上去了。”   尽管段翎有几个月没回家了,但他的房间仍是干干净净的。   林听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电脑坏了只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和他单独谈谈。   段翎先拉开房间的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再走到书桌前,半弯着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林听端详他的侧脸,忽问:“段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落在键盘上的手微顿,过了几秒,缓慢地看向她,轻声回答:“有。我有喜欢的人。”   她挪开眼,坐到书桌前,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心却不在这上面:“你为什么喜欢……她?”   “不知道,就是喜欢。”   林听又将目光转到段翎身上:“如果她不喜欢你呢?”   段翎笑了,只是笑容淡淡的:“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又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我才喜欢她的。”   林听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键盘:“你想没想过跟她说?”   他笑容更淡了:“还是不说了,万一她不喜欢我,知道我喜欢她后,从此不再跟我来往怎么办。还不如就这样,还能够正常见面。”   她脱口而出:“不会的。”   很快,林听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太过斩钉截铁了,好像知道段翎口中的“她”是她一样,忙不迭地补上一句:“我觉得不会的。”   段翎循循善诱:“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她才会喜欢我?”   林听没想到他会请教她,差点绷不住表情:“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没追人的经验,也没暗恋人的经验,帮不了你。”   他不这么认为:“你是女生,比我了解女生在想什么,兴许你喜欢的东西,她也会喜欢。”   她沉默了下:“段翎,人没必要再一棵树上吊死。”   “你这是在劝我放弃?”   林听纠结再三:“我也不是劝你轻易放弃,只、只是……我老实跟你说,那天我去你那里拿书的时候看到了书架上的盒子。”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摊开来说,哪怕他们以后相处会尴尬点,也不想他独自一人承担。   段翎转过身,面朝窗户,低喃:“原来你看到了啊。”   她怕他误会自己乱翻乱看他的东西,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是它掉下来。”   他垂眼:“哦。”   哦?就回一个“哦”字,难道他不相信她?林听忐忑不安,扯了扯他衣摆:“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段翎又转过身来,跟她面对面,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你打算怎么办?”   林听又紧张起来了。   段翎一步步走近她:“不对,我应该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她欲言又止。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仿佛带着落寂:“我知道了,你继续用电脑吧,我出去买点东西。”说完就走,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听追出去,却在二楼客厅遇到了打完电话出来的段馨宁。段馨宁倒是不惊讶林听会从段翎房间里出来,这是她从小到大经常做的事:“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段馨宁是在自己房间打电话的,没听见他们说话。   “我爸妈叫我送苹果来,刚来不久。”林听想起刚才的事,眼神闪烁,“上楼是因为我电脑坏了,想借你哥的电脑来用传点东西。”   段馨宁没有发现异样,只是感觉林听今天解释得有点多。平日里,如果她不问,林听很少解释自己来干什么,一直都是想来就来了。   不过段馨宁没深思。   林听趁她没留意,频频地看楼下,段翎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记得下楼吃苹果,很甜的。”   话音刚落,一溜烟跑下楼。   她没回家,而是跑出大院去找段翎。他说是要去买东西,有可能去开在街口的那个张记超市。   林听跑进超市:“张婶,你看见段翎了没?”住在这一带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所以她认识超市老板。   “没看见。”   张婶正在搬货,她开的是小超市,凡事亲力亲为,没请人帮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林听有的是力气,随手帮张婶搬了几箱水进去,然后站在超市门口到处张望,给段翎打电话,他不接。她打开微信给段翎发消息,问他在哪儿买东西,他不回。   怎么回事?   林听恨不得将屏幕盯出个洞,对面的牛杂店忽然放了首名叫《欲擒故纵》的歌,音量很大,吓她一跳:“听歌就听歌,放这么大声干什么,知不知道扰民了。”   “对面就那样,别理。”张婶推开冰柜,拿出一条冰棍给她,“天热,张婶请你吃条冰棍。”   “谢谢张婶。”她坐到超市前的长椅,不客气地打开来吃。   张婶也坐到长椅上,笑着看她:“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上大学了。”   林听点点头,张婶闲聊问:“在大学有没有找到男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脑海里闪过段翎的脸,握住冰棍的手紧了紧:“还没有。”老一辈在他们小时候喜欢问成绩,在他们长大后喜欢问有没有男朋友或女朋友。   “老板,算算多少钱。”有人进超市买东西。张婶不再跟她闲聊,去算钱,“我先进去了。”   就在这时,林听看到了段翎,她几乎是立即走到他面前:“我打电话给你,你怎么不接。还有,发微信给你,你也不回。”   以前都是秒回的。   段翎:“我没带手机出来,开电脑时顺手放桌上了。”   林听仔细回想了下,他的手机确实是在书桌上:“你出来买东西,不带手机,怎么给钱,赊账?”他们出门都不带现金的了。   他低头看她,平静地说:“我也不是真的想买东西,只是想出来走走,你怎么出来找我了?”   林听后知后觉自己太冲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就追出来,其实该让他一个人静静的。于是她没再提刚刚发生的事:“我也出来买东西,想顺便问问你在哪儿。”   段翎目光扫过她还没吃完的冰棍:“你这是出来买冰棍?”   林听:“……”   “突然想吃就买了。”   他背对着太阳,脸在阴影里,唇角隐隐有着小小的弧度:“那你今天胃口挺好的,刚吃完饭和一个苹果,还特地出来买冰棍。”   她无言以对。   “你以后出去记得带手机。”林听扔下这句话就跑回去了。   段翎望着她跑远。   *   放假的第二天,两家父母想热闹热闹,计划在大院里烧烤,还让林听他们请朋友过来,她直接在微信群里喊今安在和谢清鹤来。   人是下午来的,烧烤是晚上开始。林听坐到烧烤炉前,下意识地空出身边的位置给段翎。   谁知段翎坐到了对面,没看她,拿一根香肠和鸡翅烤。   林听看了眼他。   段翎烤好香肠,等不那么烫了再递给她:“你尝尝。”   林听心中一喜,眼睛也跟着发亮,他没有因为昨天的事而疏远她,不然也不会给她烤肠吃了。   她张嘴咬向香肠,段翎却敏捷躲开了,将香肠放进她手里,没像以前那样喂她,继续烤别的东西。他似是意识到他们不能再过于亲近,要跟她保持适合朋友的距离。   别人都在专心烧烤,没看他们这边,林听闷闷地吃完香肠。   放假的第三天,林听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主动给段翎发微信。聆听:馨宁说今天想骑车到海边看海,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过了十分钟,段翎才回。   段翎:你们去吧,我今天想留在家里看书,就不去了。   林听扔掉手机。   放假的第四天,林听去段翎家过夜,他待在房间里一整晚没出来,她连他的面也没见着。   放假的第五天,段翎洗了床单,晾在阳台,但风太大了,把它吹下院子。林听恰好出门看到,捡起来去找他:“你床单掉了。”   段翎说了句谢谢,然后就没别的了,并没有多跟她说说话。   放假的第六天,林听实在是无法忍受段翎跟自己保持距离,发微信喊他下楼,到院子后的小巷子和她见面。小巷子没什么人,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没两分钟,段翎来了,林听朝他勾了勾手指:“走近点。”   他不快不慢往前走几步。   “再走近点。”   段翎又往前走了几步,快走到她身边时,林听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我们在一起吧。”   他脚步一顿。   “你们在巷子里干什么呢?”李惊秋和冯叶一起出门买东西,回来经过巷子,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奇地往里看一眼,发现是他们。   林听走出巷子,面不改色撒谎:“没什么,我们刚经过这里看到一只猫,进去看看而已。”   段翎也走出巷子,笑说:“嗯,我们只是进去看猫。”   “猫呢?”李惊秋看巷子。   林听:“跑了。” 第145章 现代校园if番外10 低估了他……   回到大院, 他们各回各家。   林听趴在自家客厅里,失神地往外看。她感觉自己这几天受到段翎刺激,又冲动了, 可现在坐下来想想, 也没有什么后悔, 心里头竟还有一股微妙的兴奋劲儿。   不管怎么样, 以后段翎要是再敢保持距离, 她拧断他的头。   李惊秋放下买回来的东西,整理整理,随后伸手到林听面前晃:“别发呆了,过来拿东西。”   她回过神:“拿什么?”   “你明天就要搭高铁回学校了,我给你买了些土特产, 把它放行李箱带去, 到时候不要吃独食,分给你室友吃, 跟她们搞好关系。”   林听扫了眼堆积如山的土特产,想晕倒在地:“那也不用这么多呀,不知道的人看了这堆东西, 还以为我是来进货,而不是放假回家,反正我拿不了这么多。”   李惊秋戳林听脑门:“让你拿点东西去学校,还委屈了?”   但她还是松口了:“拿不了这么多, 挑些到隔壁, 送给段翎和馨宁,让他们带去学校吃。”   “哦。”林听站起来,对着土特产挑挑拣拣,最后挑了十包, 抱得满怀,“我去隔壁了。”   李惊秋:“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别又赖在别人家吃饭。”   林听撇嘴:“知道了。”   她到隔壁,先上楼把一半的土特产给段馨宁,再找段翎,将剩下那一半塞给他:“给你。”   “你买给我的?”   他们刚转变了关系,林听还不太习惯,时不时摸摸鼻子,挠挠下巴,小动作有点多:“你想多了,是我妈买的,我拿不了这么多去学校,所以拿些过来给你。”   段翎放好土特产,侧开身子,露出书架:“要不要进来看漫画?我昨天路过书店,看见你想看的漫画有下册,买了回来。”   “昨天的事,你今天才说?”说着,林听就要走进他房间。   可刚抬起腿,她犹豫了。   紧接着,林听回头瞄了瞄对面,段馨宁的房间在那里。   她还没做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的准备,不然拿漫画回家看算了,也不是非得在段翎房间看,今晚看完拿回来还就是。   段翎像是看穿了林听的想法:“你以前来我房间来得少?”   也对,她以前经常在段馨宁房间和段翎房间之间来回窜,越遮遮掩掩,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想到这里,林听抬头挺胸走进了他房间。   漫画深得她心,林听看到激动的地方,不禁手舞足蹈,毫无顾忌地在段翎床上打滚、捶被。   而段翎倚着书桌看她。   过了会,林听察觉他正在看着自己:“你看我干什么?你看你的书,或者看手机啊。”看得她都不自在了,身子莫名发热。   段翎依然专注地看着她,柔声问:“你刚刚在巷子里说的话是真的?你要和我在一起?”   林听看向房门,怕他声音会传出房间:“嘘,你小声点。”   “我房间隔音很好。”   她合上漫画,直视着他,这才回答:“你觉得我是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人?我言出必行。”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拉进距离:“所以,你也喜欢我?”   说实话,林听感觉自己对段翎的感情很复杂,可只要想到他以后会像这几天这样保持着距离,心底就涌起一阵空虚、不爽。   林听还设想过他得不到回应后,不再喜欢她,喜欢上别人,交了女朋友,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答案是很难过,她居然很自私地想段翎不要跟别人谈恋爱。   之前她没想过这些事,潜意识认为他能一直在自己身边,也就没发现自己会是这样的心情。这到底是对一个人的占有欲,还是喜欢?   林听起初分不太清楚,今天忽然想通了,这是占有欲,也是喜欢。因为林听又设想了下今安在和谢清鹤以后交女朋友,她不仅不会难过,大约还会拿来逗他们。   所以她约他到巷子见面,说出了“我们在一起吧”这句话。   林听反问:“你觉得呢?”   段翎眼睛没离开过她的脸,像蛇缠上去,将她表情变化尽纳眼底:“我想要你自己回答。”   她挑了挑眉,很吝啬地比了一小截手指:“嗯……我想了想,我对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吧。”   “一点点?”   林听盘腿坐着,歪了下头,明知故问:“怎么,你嫌少?”语气听起来还有一丝小嘚瑟。   段翎:“对,我嫌少。”   她幼稚地多比了半截手指,改口说:“那有一点喜欢吧。”   “一点?”   林听哼了哼:“你还嫌少?”她还没跟他计较他这几天既晚回她消息,又不怎么跟她见面。   他不说话了。   她望着段翎的脸,情不自禁地倾身过去,在他淡红色的唇落下一吻。段翎长睫微微颤动,好看的眉眼几乎是立刻舒展开来。   段翎抬起手反扣着林听的后颈,轻轻地啄吻她唇角,然后循序渐进深入她唇齿间,舌尖相抵,渐渐纠缠到一起,炽热的呼吸包围她,仿佛是要用这个吻来告别他们以前的关系,迎接新一段关系。   林听呼吸乱了乱,分神地想,这算是他们之间的初吻吧。   不对,这不是他们的初吻,高中毕业后没多久,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把初吻给玩没了。   段翎似感受到她分神,加深吻,舌尖舔舐过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勾着她再次主动亲他。   过了几分钟,他们分开。   林听怕再亲下去,嘴肿了,待会被人看见。不过她还没离开,埋首进被子里躺着,明明只是接个吻而已,谁知道腰和腿脚都会发麻。   她现在已经无心看漫画了,脑子乱糟糟的,呼吸也乱。接吻时,林听的手无处可放,放到了段翎腰间,无意地摸到刚劲有力的腰腹薄肌,她至今忘不掉那触感。   林听掀开被子看段翎,他背对她坐着,一截腰很明显。   手机铃声打断她思绪。   段馨宁给她发微信了,问她在哪儿,想和她出去逛逛。林听回复说自己在段翎房间看漫画。   宁宁:那你接着看。   聆听:不想看了,我也想出去走走,你先到楼下等我。   宁宁:好哒。   “我和馨宁出去逛逛。”林听坐起来穿鞋,临走前,打开手机的自拍当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嘴,确定看不出来有什么,开门出去。   她前脚出去,段翎后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大院。段馨宁站在大院门口,林听一到楼下就扑向段馨宁,牵住段馨宁的手往外面走。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大院门口,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   国庆假期结束,回到学校,林听每周末会瞒着段馨宁,出学校和段翎约会一次。在她看来,他们晚上一起跑步不算约会。   每次约会完,林听都会去段翎的房子待一会,坐在客厅里看电影,如果遇上他犯性.瘾,她就用手或腿脚帮他,让他释放出来。   就这样,他们瞒着大家,悄悄地交往了两个月。   但有次差点被今安在发现,起因是今安在跟大学同学来附近参加游泳比赛,经过段翎家,想顺路去看看他,打算到小区的楼下再打电话给他,还没打电话就看到了他们,当时段翎背着她。   那一瞬间,林听心跳骤停,觉得自己倒霉。她是回到小区楼下,心血来潮让段翎背着自己走几步的,不料会撞见今安在。   今安在拧眉:“你们……”   “我脚扭伤了。”林听的嘴比脑子快,“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今天来附近参加游泳比赛,顺道过来看看。你脚怎么扭伤的?”今安在看林听的脚,可她穿着到脚踝的长裤,又穿着运动鞋,完全看不见“扭伤”的地方。   她晃了下拎着的菜:“我这周末没事干,想过来他这里蹭饭,所以我们刚去超市买菜,我就是在那时候不小心踩空扭到脚的。”   今安在:“你真是干啥啥不行,买个菜都能扭到脚。”   林听翻白眼。   他嘴毒完,难得关心一句:“不去医院看看?当心伤到骨头,你脚废了。”   林听讪笑:“没那么严重,休息休息就好。”她拍了下段翎的肩,让他放自己下来,装作一瘸一瘸地走,“现在好很多,能走了。”   “随你。”   她装瘸装到今安在离开,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   自那天起,只要林听在外面,尽量避免跟段翎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防止被熟人看见。   搞地下恋情似的。   临近期末考试周,林听留在段翎这里过夜,复习累了就想放松放松,她在他面前会很放松。   晚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光线虽昏黄,但也映出沙发上两道交叠的身影。林听坐在段翎身上,弯着腰亲他,头发没扎牢,松开了,被他握在掌心。   接吻舒服,林听还喜欢听段翎在接吻时发出的轻哼,一有机会就亲上去,今晚也不例外。   不久后,上下颠倒。   段翎贪恋地亲着她,从额头开始往下亲,一路亲到她的唇,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往下。   林听双腿微微分开,自然垂在段翎腰间,而他曲膝半跪着,俯身下来亲她脖颈,再隔着一层衣服亲她肩头,手则越过衣摆,碰过她的腰,但没往下,只是握住了,固定住位置,不让她躲开。   她仰头喘气。   段翎唇舌回到林听脸上,落在她泛红的皮肤,极轻地咬过,最后亲向她敏感的耳垂,含住。   林听摸他喉结:“今晚我和你睡。”她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用多解释了。林听也不得不承认,她馋段翎身子。   他握住她腰的手一紧,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我没买……”   她猜到了段翎要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盒东西,打开拿出一个塞进他手心:“我买了。”   接下来,他们回了房间,没管被林听弄得有些湿了的沙发。   房间没有开灯,仅有的光线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月光。这些落地窗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况且段翎的房子在高楼,窗外也不是大街。   林听躺在床上,段翎埋首在她颈窝里亲着,月光似乎会流动,洒到他们身上,在地上留下起伏的影子,有水随月光流动。   到后面,林听站在落地窗看外面的月亮,双手撑在窗上,指尖微微泛着白,段翎站在她身后,吻着她后颈,没有分开过。   半夜,林听忍不住踹了一脚段翎,她实在是低估了他的病。   真是没完没了了。   凌晨四点半,林听又踹了段翎一脚,这次直接将身上的他踹下床,然后拉过被子呼呼大睡。 第146章 现代校园if番外11 谈恋爱   林听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狂补昨晚失去的睡眠。今天正好一整天没课,不用急着赶回学校。   醒来时,林听发现自己的身体很干爽, 没昨晚留下来的滑腻, 大概是段翎拿东西帮她擦过了。   床边柜子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白T恤, 是段翎的。   天是冷了, 可房子有暖气, 穿T恤也不会冷。林听伸手拿白T恤过来穿上,动作慢悠悠的,白T恤逐渐地盖住赤.裸的身体,长度刚刚到大腿.根,不用穿裤子。   虽然说他们昨晚才真正地做过爱, 但林听在和段翎确认关系后, 就在他这里住过很多次了。   只不过是分房睡。   每次过夜,她都是穿段翎的衣服等自己的衣服晾干, 不多带一套衣服过来,防止落下什么贴身衣物,被其他人发现, 不好解释。   毕竟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来段翎这里,今安在和谢清鹤他们也是他的朋友,一样会来的。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房间里还有些没散去的腥甜味道, 林听闻着, 不由得想起了昨晚,得出段翎的唇舌和手指都很灵活,从底下撩动着她神经。   林听晃了晃脑袋,不再想这个, 想出去刷牙洗脸。   她下床走了几步,发现小.腹还有明显的胀感和酥酥麻麻,有种段翎还没有出来的错觉。   刚走到房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她抬眼,只见段翎站在门外,修长白皙的手握住门把。   他弯了弯眼:“你醒了。”   林听懒洋洋打了哈欠:“有吃的没,我饿了。”话间没提昨晚的事,她早就知道他有性.瘾,只是一时半会招架不住,这才在后半夜做到做一半时将人踹下床。   这也不能怪她。   太困了,可段翎不断地动着,她又睡不着,只好踹人下去。   段翎也没提昨晚的事,撩起林听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再用发圈给她扎起来,方便她待会去刷牙洗脸:“我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但现在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她边往房外走边伸懒腰,衣摆扬起,露出大腿外侧的几个咬.痕:“行,那我先去刷牙洗脸。”   下午三点多,“劳累过度”的林听终于吃上今天第一顿饭。   段翎坐在她对面,不急不慢给她装了碗莲藕排骨汤:“慢点吃,吃得太快,对胃不好。”   林听看着段翎递过来的汤,猝不及防地想到了“贤夫”这个词。她喝了口,惊觉这味道跟李惊秋做的莲藕排骨汤一模一样:“嗯?”   他看出她想问什么:“我发微信问过李姨,这汤怎么做。”   “你居然问了我妈。”   林听还以为段翎是上网查怎么做的,转念一想也是,每个人煮汤的时间、放的配料和水略有差别,味道很难一致。他能煮出这个味,只能是问过李惊秋做法了。   她有一段时间没喝莲藕排骨汤了,连喝几口,又夹起只红烧鸡腿吃,追问:“那我妈就没问你为什么要学做莲藕排骨汤?”   他熟练地抽出几张纸巾给她擦去唇角沾到的油:“问了。”   林听扔掉鸡腿骨头,肚子总算有点饱意,不过还是把剩下那只鸡腿也吃了:“你怎么回答?”   段翎将纸巾放到桌边:“我说自己想喝,暂时还没跟李姨说我们的关系,你放心好了。”   她竖起大拇指。   他似随口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我们的关系?”   林听认真地琢磨几秒,他们交往了几个月,还不够一年,她打算交往满一年再告诉父母和身边的朋友,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想再等等,你想尽快告诉他们?”   段翎淡笑着说:“也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就什么时候吧,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她继续喝汤。   他拿起汤勺,把剩下的汤全给她:“今天要不要回学校?”   林听彻底吃饱了,放下碗筷,自己擦了擦嘴:“回,但吃完晚饭再回。我明天准备到学校的图书馆看书复习,不知道为什么,在宿舍看书,有时候看不进去。”   “你明天几点去图书馆?”   林听算了下时间:“八点半去饭堂吃早餐……应该是九点左右去图书馆。”如果没早八的课,她一般都是八点或九点起的。   段翎漫不经心地说:“我明天也去图书馆复习,一起?”   “可以。”   忽然,林听手机响了,段馨宁打微信视频通话给她。林听下意识想按接听,但又想起自己不仅在段翎的房子,还穿着他的T恤。   于是林听按了挂断,发微信跟段馨宁说自己现在不方便打微信视频通话,让她发微信过来。   段馨宁秒回,问她在哪儿,是不是去图书馆复习去了。   聆听:我在外面,怎么了?   林听不想让段馨宁知道她常独自来段翎的房子,所以只说外面。以前常去段翎家,那是在他家有人的情况下,如今情况不一样。   宁宁:我买了些吃的来你宿舍,想和你一起吃,你什么时候回来?附了个狗在等待的表情包。   她示意段翎看手机屏幕。   “馨宁在我宿舍,我得回去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还想在这里吃完晚饭再回学校的。   段翎走向阳台。   “现在天冷了,没什么太阳,你的衣服可能还没干。”   “没干也没关系,你这里不是有烘干机?拿去烘干就行,要多久?”说完,林听给了段馨宁回了一句“马上回去,你等等我”。   段翎听出林听无论如何也要提早回去见段馨宁,不会打发段馨宁走。他拿着衣服走进来,去给她烘干衣服:“大概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林听当着段翎的面换回自己的衣服,做都做过了,他也从头到脚亲遍她全身了,没必要避着。   换好衣服,林听去穿鞋。段翎走到门口,要送她下楼。   出门前,林听的目光停在他残留着淡淡潮.红的眼尾和有未褪牙印的唇角。昨天晚上,段翎动的频率很快,她受到的刺.激太大了,不受控制张嘴咬了他一口。   不是疼,是爽的。   她将脑子里的黄.色画面甩掉,清了清嗓子:“不用送我下去了,我到学校发微信给你。”   段翎感受到她的目光,知道她为什么不用他送,也不坚持。   “好。”   *   冬季的一天很快过去,林听窝在宿舍里的小床不想起来去图书馆复习了,可见室友纷纷起床刷牙洗脸,一副“我要努力,绝不挂科”的样子,她咬咬牙也起来。   林听不化妆,十分钟之内就收拾好自己,裹上羽绒服出门。一下宿舍楼,她看到了段翎。   雪花落在他身侧,越发衬得他跟个雪人似的白。   她看了看楼梯口,见室友还没下来,跑过去牵住段翎的手,给他暖和暖和:“等多久了?”   有雪花落到林听发顶,段翎抬起另一只手拂去:“没等多久,你想去哪个饭堂吃早餐?”   林听没有怎么思考:“我们前几天去吃早餐的那个。”   吃完早餐,他们到图书馆复习。林听复习累了就趴到桌面闭眼休息一会,段翎坐在她旁边,偶尔翻一页书,声音很小,听起来舒服。   休息够了,林听睁开眼,段翎的侧脸映入她眼帘。他唇角的牙印已经褪去,看不出痕迹了。   她勾了勾他手指。   段翎的视线从书上转移到她身上,低声问:“想回宿舍了?”   图书馆比较安静,林听哪怕坐在角落里,也压低声音:“不是,我要复习到晚上再回宿舍。”   忽然,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下她的肩:“听听,二哥,你们今天约好一起来图书馆复习?怎么不叫上我,你们俩是不是要抛弃我了。”   林听做贼心虚,立刻松开了段翎的手,转头看段馨宁。   由于角度问题,段馨宁没看到林听伸手到桌底勾他的手指,拉一张椅子过来,在她左边坐下。   她给段翎使了个眼色:“我们不是约好的,是偶然遇到的。”   段翎随便林听胡扯。   “真巧。”段馨宁没怀疑,自己不就是在图书馆偶遇的他们?段馨宁没再多问,让他们今晚和她一起吃饭,随后安静下来看书。   *   考试周结束,开始放寒假。每个大学放寒假的时间不同,林听这次没跟今安在他们一起搭高铁回,跟段翎段馨宁先回去。   天冷,林听回到家后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当然,她的不出去仅仅指的是不离开大院,在家玩手机玩得无聊了,会溜去段翎家的。   李惊秋习以为常,就算她晚上不在家,也不会去找她。   段翎房间有投影仪,林听经常以看电影的借口进他房间。关上门后,他们亲得天昏地暗,衣服掉了一地,电影声和段翎的低吟声此起彼伏,听得她耳根子发软。   林听以前偷偷看过片.子,也听过其他男人的呻.吟声,但没一个像段翎这样的。好像掌控主导地位的是她,明明是他在用力地动。   转眼间,到除夕了。   林听身为大学生,还可以领压岁红包。她领完长辈给的红包,当即拉段馨宁去街口买烟花回大院门口放。她们住的地方离市中心比较远,是可以放烟花的区域。   段馨宁是属于那种想玩烟花,又怕火花溅到自己身上的那种人,一直将握住仙女棒的手伸得长长,身子虽有些僵硬,但脸上带着笑。   “听听,帮我拍张照。”   夏子默让段馨宁过除夕时给他发放烟花的照片。   “好嘞。”林听掏出手机,对着段馨宁猛地拍了十几张放烟花的美照,接着点开微信私聊,全勾选上发过去,“发你微信了。”   林听放了个陀螺烟花,看它在地上疯狂地旋转,火花四溅。然后她再面朝段翎家喊:“段翎,下来,和我们一起放烟花。”   没两分钟,段翎下来了。   林听往段翎手里塞了一根仙女棒,拿打火机给点上:“你往前走两步,我给你拍张照。”   段翎往前走两步,仙女棒的火花绽放,在黑暗中耀眼,照亮了他的脸,五官瞬间清晰起来。   她抓拍了几张。   照片效果很好,林听满意地点点头,让段翎走回来。她又拿出陀螺烟花放,不过这次拿了十个,先点燃一个,让它在旋转时蹭着下一个,这样一来,烟花不断。   烟花璀璨,光影漂亮,正当林听还想拍照片时,段翎弯下腰亲了她一口,轻撬开她唇齿。   “听听,二哥,你们快看这烟花。”段馨宁喊他们。   得不到回应,她回头看。   段翎在段馨宁回头前一秒,离开了林听,轻轻地转动着仙女棒,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林听唇上有他的余温。 第147章 现代校园if番外12 恋爱日常……   除夕这晚, 林听在段翎房间度过的,而他在她身体里度过的,又到了凌晨才慢慢地停下。   早上, 天还蒙蒙亮时, 鞭炮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段翎的房间是隔音没错, 但他们昨晚做完后, 林听叫他打开窗散散味道, 到今天还没关,所以会有声音传进来。   她被刺耳的鞭炮声吵得翻了几个身,却懒得起来关窗。   段翎起来关窗。   关好窗,他回到床上,埋首进林听身前, 唇齿紧贴她心脏, 互相传递体温,再抱住她, 进去了,被子温热,她身体也温热。   林听睁开眼, 掐了段翎一把,扯着被子往靠墙那边滚去,他被迫离开被子和她给予的温热。   段翎的手越过被子,勾住她的腰, 将人拉回来, 重进温热。   她被他勾住的腰发痒,其他地方也似有似无的痒。林听习惯性地踹他,段翎握住了她抬起来的脚,往前进了点, 放到自己肩上,他只要稍微侧过头就能够亲到。   就在这时,林听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妈。   段翎放下林听的脚,退出来,拿过她手机,按了接听,放到她耳朵,里面传出李惊秋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房间?”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我出去了。”   李惊秋诧异:“现在还不到七点,你出去了?”林听在学校的作息规律,放假在家的作息就不规律了。向来是睡得很晚,除非她上楼揪着林听的耳朵,喊人起床。   林听半真半假地说:“今天的鞭炮声太大,睡不着,就早点起床了,闲着无聊,出去逛逛。”   她催促:“别乱逛了,快点回来,我们要拜新年呢。”   “知道了,我立刻回去,保证五分钟内回到。”林听坐起来穿鞋。在她跟李惊秋打电话的时候,段翎就开始帮她清理,穿衣服了,到现在已经穿好,只差鞋子。   挂了电话,林听对他说:“你先出去看看客厅有没有人。”   段翎走到沉甸甸的垃圾桶前,扫了眼里面用过的套,收起垃圾袋,拎着它出门看有没有人。   “没人。”   林听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下一秒,她僵住了。段翎的大哥段黎生恰好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跟他们对上眼了。   段黎生比他们大十几岁,在他们读初中时就上大学了,读的是军校,很少时间回家,后来进了部队服役,回家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今年是特地休假回家过年。   林听小时候跟着段馨宁喊段黎生大哥喊习惯了,今天见到他,脱口而出地喊:“大哥。”   段黎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段翎一眼,眼底满是探究。   他不疑惑林听为什么会从段翎房间里出来,只疑惑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从段翎房间里出来。   林听迅速地想了个借口:“我妈叫我来喊他去我家。”   段黎生:“为什么?”   她悄悄地扯了扯段翎的衣摆,撒谎不打草稿:“我家里要搬一张桌子,很重,需要四个人来搬,所以要段翎过去帮忙。”   年轻人找人帮忙干活一般找同龄的相熟人,而不会找长辈,她不找一楼的冯叶和段爸,越过段翎父母,上二楼找他也说得过去。   况且他们是穿戴整齐出来的,露出来的皮肤没有吻.痕,不会轻易让人联想到别的地方。   段黎生不疑有他,扬起笑:“这样啊,我也去帮你们。”   “不用那么多人,够了。”她家压根不用搬桌子,段黎生现在去她家“帮忙”,那就露馅了。   段黎生撸起袖子就要下楼过大院去她家:“没事,多一个人,搬起来轻松点。对了,你家是要搬桌子到楼上,还是搬到楼下?”   林听拦住他:“真不用,你昨天刚到家,今天就好好休息。”   段黎生在部队习惯早起,习惯运动,长时间休息是对他的折磨,但林听都说过两次不用他帮忙了,也不好再坚持:“行,那你们要是搬不动,记得喊我过去。”   她松了口气,拉着段翎走:“我们搬不动一定叫你。”   段黎生这才看到段翎手里拎着一袋用黑色袋子装着的垃圾:“段翎,把垃圾给我,我帮你扔,你去隔壁帮她搬桌子就行。”   扔垃圾要走出大院扔。   “听听,大哥,二哥,你们在说什么呢?”段馨宁也起床出来了,倚着房门打哈欠问他们。   “他们要去搬桌子……”段黎生想指林听和段翎,却发现他们趁段馨宁说话的时候走了,“咦,怎么走了?垃圾也没有给我留下。”   段馨宁刚睡醒,还有点懵,见林听和段翎走了,自己又听不懂段黎生说的什么垃圾,干脆不问了,拿起手机给夏子默发微信,回他不久前发来的新年快乐消息。   另一头,林听早已回到家,而段翎去街口扔垃圾了。   林听躺到客厅沙发上,身子放松下来,慵懒地望向有动静的厨房方向:“爸妈,我回来了。”   李惊秋瞥了眼躺着像条咸鱼的她:“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喜欢到处跑。”   应知何:“年轻人嘛,喜欢多走动是好事,就别说她了。”   林听附和:“爸说得对。”   李惊秋给他们一人一个白眼:“林听,去把鞭炮拿出来,和你爸到外面放。”放鞭炮,迎新年。   她上楼去刷牙洗脸,再去拿鞭炮到大院外点着,噼里啪啦地响,落了满地红,喜庆得很。   林听没忍住又拍了张照,私发给段翎,附了个字:看。   不到一分钟,他回了。   段翎:拍得不错。我在楼上也拍了张照,你看看怎么样。   附了张照片。   林听点开放大来看,照片上,她站在大院门口,手里拿着打火机,身旁是应知何,前面是烧得正到处乱飞的大红色鞭炮。   看完照片,她转身面朝段翎家二楼,半眯着眼看站在窗前的段翎,过了会,回他微信说:你扔完垃圾回去了?你偷拍我?   段翎:刚回到家。   他只回了第一个问题,没回第二个问题。林听哼了哼,没追究,点了保存照片。当她要放手机进兜里时,群里有人出来发红包。   鹤:祝大家新年快乐。   林听先点了红包,再回新年快乐和谢谢的表情包。谢清鹤发的是普通红包,而不是拼手气红包,每人一百八十八,很公平。   几秒后,今安在发拼手气红包。   林听又是第一个点红包的,然后抢了六分钱,少得可怜。她出来刷新一下再点进去看看别人抢了多少……他们全是几十上百的。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连几块钱几毛钱都没有,只有几分钱。   正在养狗:啧,我没看错吧。@聆听,林听你抢了六分钱?要不要我再发一次拼手气红包。不行,万一你又抢到几分钱怎么办,不如我像谢清鹤那样发普通红包?   林听就知道今安在大过年的也改不掉要嘲笑她的习惯,顶着个可爱讨喜的狗狗头像,说的话却那么欠揍,有空得揍他一顿才行。   聆听:你很欠揍。   聆听:改天我要上你家偷你的狗,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林听连发了两条消息。   正在养狗:……   他们正聊着,段翎也发了拼手气红包。林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点上了红包。没想到的是这次她抢得最多,一百九十多。今安在抢得最少,两分钱。   算得上是风水轮流转,林听笑弯了腰,心说段翎还挺旺她,笑完不忘往微信群里发消息。   聆听:啧,我没看错吧。@正在养狗,今安在你抢了两分钱?   连嘲讽的格式都差不多。   今安在不吭声了,谢清鹤适时跳出来缓和气氛。鹤: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出来聚聚?   聆听:今天肯定是不行的了,至于年初二,我要跟我爸妈去我外婆家,年初二往后都有空。   段翎:我也是。   宁宁:同上QAQ   今安在边喂狗吃东西,边抽时间回微信。正在养狗:我随时可以,你们约好时间,通知我就行。   鹤:好,等过完年初二,我们再商量哪天出来。   聆听:OK。   *   拜完新年,林听给手机调了静音,回自己房间补觉。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起得那么早,现在闲下来,感觉眼睛快睁不开了。   傍晚,她才醒。   大部分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林听也是,她先闭眼伸手往身边摸索着,找到手机后再睁眼。   有不少人给她发了微信,她起身坐着,先点开段翎的来看。   段翎:醒了给我发微信。   他怎么知道她在睡觉,难道是觉得她不回消息就是在睡觉?林听打字问段翎怎么知道的。   段翎:两个小时前,我来你家找你,想和你出门走走,你爸跟我说你睡觉了。睡得怎么样?   聆听:睡得很好,不是我夸张,感觉自己一觉醒来,能打死几只老虎。你现在回去了吧。   段翎:我还在你家。   聆听:你还在我家?也就是说你在我家待了两个小时?   林听在段翎家一待就是半个小时以上,甚至一晚上,可他跟她不同。尽管他有时候也会来她家找她,但不会待很长时间的,而且通常是在她会出现的情况下来。   段翎:嗯,应叔要和我下棋,下到现在,你醒了就下来吧。   林听随便抓了一把头发,让看起来不那么乱,随后去洗把脸,开门下楼,走到应知何身边,眼睛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段翎。   段翎也抬起头看她。   她怕被应知何发现,收回目光:“爸,怎么突然想下棋了?”   应知何观察着棋局,分神地回她:“你妈去隔壁找你冯姨聊天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就拉着段翎陪我下下棋。”   林听不再打扰出声打扰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他们下棋。   很快,应知何输了。   “不下了。”他收棋,“段翎你找林听有事是吧,你们聊,我去隔壁看看你妈还要多久回来。”   等应知何去了段翎家,林听跟段翎出去,却见他走到大院的棚下推自行车:“去哪儿?”她还以为段翎说的出门走走,是到附近走走,要骑车去的地方应该有点远。   “海边。”   林听睡了觉,精神抖擞,听说要去海边,当即坐上了后座。   靠海住的人为了过年气氛,在海边也挂了些用红色塑料袋剪成的灯笼。林听踮起脚,搂过段翎的肩,背对大海,自拍了几张,最后一张,她侧头,亲上了他脸。   段翎看了眼,唇角微微勾起,若有所思:“把照片都发我。” 第148章 现代校园if番外13 公开(此番外完……   几天后。   林听和今安在他们约好去露营, 在外面住一晚再回家。   去露营的第一件事是找个平坦的地方搭帐篷,林听暂时不想动脑子,不看字多的说明书, 看教搭帐篷的视频, 学着做。   他们一共六个人, 原本打算每两个人住一顶帐篷的, 可林听晚上睡觉实在不安分, 段馨宁又没什么力气,在她身边容易受伤,所以她们分开住,要多搭顶帐篷。   她手脚快,不用多久就搭好了自己的帐篷, 过去帮段馨宁。   在林听过去前, 夏子默已经在了,可他明显是属于那种家里有钱, 养尊处优,很少干活的人,哪怕有搭帐篷的说明书和扫码即可看的教学视频, 搭帐篷也很慢。   至于段馨宁,她也是属于很少干活的人,只在旁边给夏子默递搭帐篷的工具,没上手搭。   有了林听的加入后, 他们速度蹭蹭蹭加快, 迅速搭完。   连续搭两顶帐篷,花了半个多小时,算是运动过。林听有些口渴,想去找饮料来喝。她还没去找, 段翎拎着几瓶饮料朝他们走来,先给她,再给段馨宁夏子默。   林听拧开瓶盖,喝掉半瓶。   其实她搭帐篷时,段翎想过来帮忙的,林听没让而已。不过不是怕别人看见他们单独相处,毕竟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是怕自己下意识对他动手动脚,被人看见。   不远处的今安在往他们这边看:“你们的帐篷都搭好了?”   林听朝他点头。   谢清鹤走到夏子默开来的车那里,打开后备箱,搬些吃的下来,放到铺在了平地的野餐垫上面:“你们过来吃点东西吧。”   提到吃的,林听当即过去坐下来,段翎跟着过去,坐在她左边,段馨宁坐在了她右边。夏子默倒是不管段馨宁坐哪儿,只要段馨宁旁边还有空位留给他坐就行。   今安在坐在他们对面,随口调侃一句:“你们两兄妹还挺像守门神的,一左一右守着林听。”   “关你屁事。”林听戴上手套,拿了个寿司递到段馨宁嘴边。   段馨宁听了他的话,不太好意思:“从小到大,我们仨去哪儿都是坐一起的,习惯了。你要是想坐这里,我也可以跟你换的。”   “我坐她旁边?”今安在毫不犹豫摆了摆手,一脸嫌弃,“还是别了,她一抽风会揍人的,也就只有你们两兄妹能受得了她。”   他回想了下,好像还真是,他们仨一旦同时出现在某个地方,不是站一起,就是坐一起。   今安在有点佩服他们。   “今安在,你想死是吧,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林听继续喂段馨宁,“别管他,张嘴。”   段馨宁乖乖地张嘴吃下林听喂过来的寿司:“这个寿司好吃,我们下次还去那家店买。”   段翎看了她们一眼。   谢清鹤:“听说今晚会有流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   林听对流星什么的不是很感兴趣,埋头吃自己的东西,装作不经意将一盒寿司推到段翎面前。   段翎抬手拿了个寿司吃。   段馨宁:“对着流星许愿很灵的,希望我们今晚能看到。”   听到“许愿很灵”这句话,林听来了兴趣。李惊秋迷信,逢年过节会带她去寺庙里烧香拜佛,让菩萨保佑他们一家子平平安安。   而林听则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见一个菩萨就求对方让她在大学毕业前暴富,毕业后躺平环游世界,堪称广撒网式的许愿。   今晚试试流星许愿,林听拿出手机给段翎私发微信,有些话不能当他们的面说,否则太明显了。   聆听:我决定了,今晚我一定要看到流星,你陪我。   段翎:想许愿?   她在微信上发个“点头如捣蒜”的表情包,他答应了。   他们今天给手机调了振动模式,有消息进来,不会响铃,其他人就算看见他们同时看手机、聊微信,也不会想到他们正在私聊。   谢清鹤坐在离段翎有点近的地方,倾身上前拿东西吃时无意扫了眼他手机屏幕,没看到上面的名字备注或聊天内容,看到了他的聊天背景,是张男女双人合照。   虽说谢清鹤没看清他们脸,但能断定照片里的男生是段翎。   谢清鹤认识段翎的时间不短,还算是了解他,知道他不会用网上那些动作亲密的情侣照片当聊天背景,既然不会是网图,那就只能是段翎在现实中跟女生拍的。   想到这里,谢清鹤没忍住问:“段翎,你谈恋爱了?”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   他们目光纷纷落到段翎身上,除了林听,她心跳加速,在想他为什么会突然问段翎这个问题。   段翎面不改色。   他有时候遇到问题不会马上回答,而是反问对方,等对方回答了,自己再回答,今天也是这样:“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们目光转到谢清鹤身上。   谢清鹤不会撒谎:“刚刚不小心看到你的微信聊天背景了,是一男一女的照片,那女生好像还在亲着你……亲着男生。”   林听脑海里几乎是立刻闪过了前不久刚拍过的海边照片,段翎拿其中一张来当聊天背景了?   夏子默:“会不会是网图?我见过很多类似的网图。”   段翎还是很淡定,直接承认:“那张照片不是网图,我确实是在谈恋爱,谈了有几个月了。”   林听感觉今天的事有点脱离掌控,她身边的段馨宁好奇地看着段翎:“二哥,你真谈恋爱了,是上大学后认识的女生?”   他摇头:“不是。”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夏子默接话:“是校外认识的?”大学生出学校的机会多,段翎还是在外面租房住的,更容易认识外面的人了。   段翎:“也不是。”   今安在难得也参与了进来:“既不是大学同学,又不是外面认识的,不会是高中同学吧?”   “她确实是我高中同学。”段翎不动声色地扫过林听。   林听垂眼看地上,她不止是他高中同学,还是他幼儿园同学、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和大学校友。   今安在挑了挑眉,露出“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谁啊,我们认不认识?”   高三那年,今安在才转来北中,还是体育生,没跟段翎同一个班,所以不一定认识段翎口中那个是“高中同学”的女朋友。   不等段翎回答,他留意到林听今天过分安静了,换作以前,依她的八卦性子,肯定问得比他们还多:“林听,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你就没什么想问段翎的?”   林听顿了几秒:“我……”   段馨宁转头盯着她看:“听听,你不会一早就发现我二哥谈恋爱的事,帮他瞒着我们吧。”   林听望向段翎,很快又收回视线,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没错,我是很早就知道段翎谈恋爱的事了,还帮他瞒着你们。”   夏子默心中的八卦火苗越烧越旺:“他女朋友是谁?”   他想象不出段翎会交什么样的女朋友,绞尽脑汁回想高中,胡乱猜测:“我记得你们班有个文文静静的女生,是不是她?”   林听:“是我。”   她不想他们再猜来猜去段翎的女朋友是谁,主要是占有欲作祟,不想他们猜到别人身上去,又想着,既然是老天有意让谢清鹤看到了那张照片,那就干脆坦白。   还有就是这段时间来,他们过得真的是跟偷情没区别,林听感觉的确不太方便。现在想想,提早给段翎名分也不是不可以。   她重复一遍:“是我。”   夏子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原来是你……”然后反应过来了,睁大眼睛,“什么?是你?不是我说,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林听发现自己说出来后竟然变轻松了,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尴尬:“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   段翎眼底染笑。   段馨宁震惊到说不出话,眼神在林听和段翎之间来回跳跃。   今安在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都是朋友,朋友间的感情是在什么时候转变的?他难以感同身受,又感觉一切有迹可循,他们以前的相处确确实实跟寻常朋友不太一样。   谢清鹤早有预料,释然地笑了笑:“恭喜啊。”   段馨宁到现在仍然有种在做梦的感觉,拉起林听走进帐篷,想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后,她们才出来。   大家多多少少还是不太适应他们忽然变成男女朋友了,接下来做什么都会时不时看看他们。   林听起初还可以装不知道,可后来忍不住了,做了个挖眼睛的动作:“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我就把他眼睛挖出来。”   今安在轻“啧”了声,故意用她说的那种眼神看他们。   “你有本事就挖。”   林听扑过去,伸手抓今安在眼睛,他没防备,差点被她抓个正着:“林听,你来真的啊!”   气氛逐渐又正常回来。   到了晚上,林听跟段翎坐在一起等流星来,山上晚上比白天冷,她这次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拿段翎来取暖。   坐在前面的今安在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无声转头回去看前面,却见前面的段馨宁也是这样将手塞到夏子默手里取暖的。   今安在:“……”   山上的信号不好,玩手机都玩不了,早知道带狗来露营了。   谢清鹤揣着暖宝宝看夜空。   今安在用冰凉的手推了他一把,语气清清冷冷地说:“你的暖宝宝哪来的,给我一个。”   谢清鹤给了今安在一个。   坐在他们后面的林听趁他们不注意,仰头咬了口段翎侧脸,反正天黑,别人不仔细看,看不见牙印。   不知道为什么,交往的时间越长,她越想在他身体留下属于她的痕迹。做.爱时会咬他肩头、脖子,平时见面也会捏他手,咬他脸。   就在这时,流星划过夜空,光稍纵即逝,所有人不约而同看流星,而段翎偏过头看林听。   他脸上有淡淡的牙印。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