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被迫变成幼崽后[快穿] 作者:春羽 简介:   因为太猛干掉了主角,魔尊被主角的系统坑害,被迫穿成一个个幼崽。   但成为幼崽、失去成人记忆,魔尊就会乖巧听话吗?   他谁也不惯。   世界一:   大龄太子原本正准备造反。   太监:殿下,小殿下砸了您的青玉甁。   太监:殿下,小殿下在上书房以一敌三——   太监:殿下,小殿下剪了皇上的头发。   疲于教子的大龄太子,抱住皇帝爹的腿哭得很大声:爹啊!是儿子错了,不知养儿难呐!   世界二:我的过气影帝哥哥   影帝过去是个成功的演员。   虽然现在网上有人管他叫舔狗,但他相信女神真的是无辜的,他也一定能追到女神。   直到有一天,他那个离婚多年的爸去世,给他送来一个三岁半臭脸弟弟。   影帝正准备约会成功拿到影后的女神表白,一切准备就绪。   臭脸弟弟半路当街痛心大喊:儿啊,你为何不乖。   当天热搜:过气影帝隐婚生子。   影帝:不加过气行吗?   世界三:我的末世反派科学家妈妈   科学家被关起来做研究,儿子是人质,母子俩每天都面临生离死别和人性的考验。   魔尊背上小黄鸭包,锤爆了看守恶霸大队。   科学家:??   儿子,来让妈妈研究一下。   魔尊:来,先砍一万个丧尸再说。   别人家崽的家长:嘿嘿嘿,带崽,没空。   魔尊家的家长:呜呜呜,带崽,没空!   内容标签:   快穿 爽文 轻松 萌娃 第1章 太子爹   林小越在做梦。   梦里没有气得直喊他大名林越的带崽爹,也没有夏日里无忧乡开得正好的大莲蓬,阿娘做的荷花饼很香,但他还是更爱躺在晃悠悠的小舟上偷吃莲子。   梦里有很多很多乱糟糟的人,带着兵器在偌大的宫殿里,只用腿脚来来去去,笨拙得像是凡人。   一个又一个脑袋掉下来,像蹴鞠的球一样咕噜噜滚动起来,在石阶上涂出一道道红色墨痕。   直到梦到自己的小脑袋也咔吧一下掉了,林小越摸着脖子惊醒。   认真摸两下。   在的,在的。   脑袋还在脖子上面,不用特意再接一下,林小越放心地松口气。虽然梦是有些吓人,可孩子没太放在心上,一来他才五岁认知有限,二来在修真界,“接头”真的可行!   主角系统609看见破小孩就这样轻易将皇宫大屠杀、人头滚滚的画面抛之脑后,整个统都是傻的。   609跟林越有深仇大恨。它的分系统之一潜伏在修真世界五百年,只为了培养出自己的“主角”,获得主神奖励,完成数据升级,眼看马上又要跨年,主角也快飞升,五百年煎熬生活就要结束,结果林越这个反派魔尊出现,只是一剑!一剑就干碎了它的主角!   609恨不得当时碎的是自己,这样它至少毫无痛感。   它气疯了,违反主神规则,将林越的灵魂抽出,封印记忆,把林越灵魂限制成最无能为力的幼崽,再投放进结局极其凄惨的小世界。   只要能让这该死的魔尊尝尝痛苦的滋味、知道是什么残忍、什么是后悔!哪怕事后被主神追杀它也不管了!   结果它看到了眼前糟心的一幕。   啊啊啊——!为什么毫不在意呢?!那可是半小时起步的屠杀、上千颗滚滚人头?!   609疯狂地重播掉人头画面,泼狗血一般把血糊糊的场景冲进小号魔尊脑海。   假的,都是假的。   看不过来的林小越选择忽略,淡定地抬手搓搓自己的脸,将那些血腥画面抛之脑后。   作为一个在人类与妖兽争夺生存资源的世界里诞生的孩童,林小越早就见过厮杀场面,妖兽的身体部位显然更特别,掉下来也不止像球,还更可怕些呢。   609也从分系统数据里提取到这些,咒骂起世界:修真界的怪东西!你们修真界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做的,半点不知道保护儿童心理!恶心,恶心,恶心死了!!   正痛骂着,察觉到一丝杀毒系统的气息,609赶紧关机躲避。   它安慰自己,反正只要顺其自然,魔尊的魂魄自然会碎裂在一个个小世界里,到时它的罪证也将完全消失。   帘子外守候的太监听到动静,声音轻柔地唤了声“小殿下”,这才缓缓掀起帘子来。   织银的帘子掀起一角,太监长寿便对上一双瞪圆了的大眼睛。   视野拓宽,是孩童稚嫩柔软的脸蛋,出生尊贵的小皇孙皮肤极白,像冬日里的小雪人,唇红齿白,黑亮有神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更添两分天潢贵气,只是面容稚嫩,尚满是天真稚气。   小皇孙看了他一眼,忽地爬起身,抱了上来,小小的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并摸来摸去。   长寿不知道小皇孙为什么这样,整个人无力地紧绷着。   他进东宫伺候小殿下到今日整一个月了,但他还记得,一个月前,东宫其他三子二女五位皇孙接连出事,太子殿下沉着脸下令清洗东宫中所有照看皇孙们的宫人,夜里要拖出去的宫人直到天明了都没拖尽。   第二天,太子身侧的总管精细挑选,选中了他,来到东宫的独苗——小殿下身边。   这一月内,他每日都提心吊胆,民间老人去世时,家里后代都会因为财产闹得极为难看,何况皇宫里是皇上年迈,皇子间的争夺更是腥风血雨。他这样的小人物,一旦被牵连,那就得送了命!   小皇孙本身也不好伺候,小小年岁,便有些像太子,脾性隐约可见暴躁好怒。   但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次数太多了,长寿都有些……麻了。   再担心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就是一死。   是人就会死。   没错,他决定摆烂。   脖间一团热,长寿心里却很平静,轻声哄着突然抱着自己脖子不放的小祖宗:“小殿下,怎么了?是要奴才抱您出恭?”   长寿说话温温柔柔,林小越很是喜欢。家里人平时都对他吼来吼去的,孩子很少见到这么温柔的人。   因此林小越难得地知礼,收回摸对方脖子的手,笑着拒绝道:“不用,我自己来!”   小皇孙穿了身宝蓝色孔雀小袍,原本站在床边,一屁股蹲坐下来,滑溜地落到地上,动作流畅得像条短孔雀鱼。   一落地,林小越感受到比桌子还矮的视角高度,为之震惊。   他、他他他怎么变矮了?!   他每天都是吃饭第一名,怎么能变矮呢!   净手时,小皇孙吵着要看盆面,长寿轻轻地为他洗手,瞅见小皇孙盯着水里时而出现、时而晃没的倒影发呆。   “小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林小越撇开头,不再看水面和自己六七分像的小孩面孔,有些紧张地应声:“嗯。”   两份五岁的记忆掺杂到一起,林小越脑袋涨涨的,用修真界的经验总结——有人要害我!   按照修真界惯例,他所处的这个凡俗之地应该是什么小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运转规则。那段掉脑袋的梦,肯定就是幻影,用来吓出他的恐惧之心,越害怕,就越是上了“害人者”的当,说不得就要被吞没神智。林小越对此很有经验,当医修的阿姐归家,曾因他吵闹,吓唬过他好几回。   而且他好像“夺舍”了别人!这在修真界可是要被打成魔修的,放在凡俗之地也很吓人,林小越纵使才五岁,也知道这事儿千万不能叫其他人知道。   是哪个天杀的人拐子,把他藏到这个小世界了?   给他抓到了,腿打断,还要藏起来,不给接的机会!   不中用的爹,他都睡完一觉了,怎么还没发现他不见了,还不来救他?   林小越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摸了一遍全身,没发现一件召唤他爹的宝贝,失落得不得了。   小孩一双灵动的眼东看看、西望望,眼下呆的这处宫殿虽华奢得很,可一丝灵气都无,他体内也空空荡荡,连无忧乡的求救符都画不出来。   不过这里没有,别的地方总会有一点点吧?   只要有一点点,一点点灵气就够用了。   见小皇孙盯着关闭着的殿门,长寿用上大招:“小殿下刚好,殿下差人叮嘱过,过两日才能出门玩耍。过些时日,小殿下便要去尚书房进学了,不如我们认字玩?”   从小唯有太子殿下这个父亲,且很少能见一面,小殿下自是盼着太子能喜爱自己的,往常长寿这样劝说,效果都极好。   今天,林小越大声拒绝他,“我不,我要出去。”   “不玩,不出汗、不生病,我就看看!”   记忆里另一个小孩总是生病,他好像从小就没有娘,可怜得很;小孩的爹也不好,很少出现,总是不让他出去玩,关着他,只会换不同的人陪他在屋子里玩,印象中都没怎么出过门,简直惨过当魔修。   他可不是能被关住的小孩!   当下林小越循着记忆里最值钱、最要紧的东西的印象,直奔东宫的正厅。   长寿努力追上毫无预兆、突然起跑的小皇孙,头疼地问:“小殿下,您要干嘛呢?告诉奴才就行,别乱跑。您病刚好,可不能出汗见风啊!”   “我没事儿。”林小越一边熟练地躲人跑路,一边出声安慰慌张的仆从。   话音落地后几息,两只白净的小手用力一推,将东宫里严密看管的青玉瓶暴力推倒。   砰,哗啦啦——   碎瓷落了满地,声音清脆。   长寿感觉自己也跟着轻轻地碎掉了,耳边还回荡着小祖宗那句贴心的“我没事儿”,在心里幽幽道:你是没事了,我有事啊。   长寿叹口气,心里平静得就跟已经死掉了一般,吩咐小太监:“去告诉大总管,让他请太子殿下回来。”   ***   京都内城,一深宅后院。   数人围聚而坐,下位众人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大屋中,抬眼偷偷打量主位的男子。   男子一身玄衣,腰间悬一金锦玉带,头上分明箍一四爪龙冠,彰显其身份贵重非凡。   此人生得面如冠玉、仪容甚美,可年岁已稍长,气势逼人,整个人又透着股浓重的阴沉戾气,犹如鬼君,叫人望之心中惴惴,当真有雷霆万钧的压迫之感。   太子林霆双手举起,发红的眼底揭露疯狂之色。   “我愿做四十太子,可君父不容矣!如之奈何?!”   太子林霆今年四十有二,由当今的皇帝亲手抚养,长到三岁,便被立做太子,到明年,便是当了足足四十载的太子。太子之位自古就不好当,有一半的太子没等到继位就先死了,当四十载的江山继承人,想想都不易。   下座皆为太子党,早年的太子在众人眼中是完美太子,为人儒雅,行事公允,颇具贤君之风。   然而随着皇帝日渐年迈,好像一头疯了的狮子,看谁都像是不臣之人,而太子身为储君,有名正言顺之便,最叫皇帝忌惮。皇帝多番愈发苛责、折磨原本品行甚佳的太子,致使太子林霆性情愈发暴躁失控,待下残苛暴戾,如今已是恶名缠身,前路难测。   玩政治向来上船容易下船难,也从来只能往前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众人也只得跟着发出大不逆之语的太子上了。   事已至此,皇帝又如何?!   往好了想,风水轮流转,明年太子当,正好!   当下众人谨慎又激情地分析局势,点明利害,商议如何筹谋大计。   其人有太子兄妹至亲,更有太子一党的智谋心腹多人,兼有宫中皇帝身旁内应派出的人手,共同谋划,一时气氛高昂,如沸鼎加柴,烈火亨油,有焚尽一切之势。   “掌控京营的是武胜伯,对上忠心耿耿。”   “不日后便是秋日围猎,或可寻机起事。”   “去年安排了京营,今年应换轮……”   众人商量得如火如荼,甚至能通过谋划的缜密,畅想一番干掉皇帝,大事成后太子登基的美好生活。届时,这个天下就轮到他们……当家做主了!哈哈!   这时,东宫来人了,太监附在面色难得舒心的太子耳侧,耳语几句。   林霆听完猛地站起来,长袖带倒桌上的酒壶,面露惊色:“什么?父皇赏的百代长功青玉瓶被砸了!”   座下幕僚同样惊恐不已,惊慌又气恼地问:“是何人如此糊涂?唉,竟在此时坏事!”   老人都望自己长寿,作为皇帝,更是有无数人会献上长寿法门。那青玉瓶便是其中一种,皇帝在寿诞之日,赏下这套青玉瓶,每位皇子分到一只,据说只需后代们诚心供奉,便可增寿三十载,活至百岁。   皇帝今岁已七十,人到七十古来稀。眼下碎那青玉瓶,那哪是摔瓶子,简直就是扎皇帝心窝子啊!   林霆头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思虑过后,硬是强压着怒气,没把“逆子”交代出来。   上月东宫出事,如今他只有这一个子嗣,此时若暴露出这唯一的子嗣愚蠢不堪,座下众人如何能安心?如何为他成大事?   孤先忍一下。 第2章 太子爹   林霆抬手按住头,沉声安抚众人:“先散了吧,不必担忧,孤先回东宫处理此事。其余诸事,稍候再议。”   话音落地,人便如秋风扫落叶般,风卷而去。   追在身侧的小太监瞥见太子面色阴沉如水,怒气难掩,害怕得脖子都短了两截,不禁为胡闹的小皇孙担忧起来,太子殿下不会连儿子也鞭打吧?   被留下的众人少不得再嘀咕几句。   “究竟是什么人啊,如此大胆,不要命了?”   “看殿下面色,似乎是要紧之人。”不然太子也不会面露忍让之色。上一个能让太子这样的,还是当今的皇帝呢。   有人猜测道:“难道是先前得宠的太子良娣?我记得先前她父亲还与我们一道去过东宫,只是后来犯事丢了官。”   “胡言乱语!殿下绝非重色昏头之人。此事真相回头便知晓,尔等回去多思虑,下回我等再议大事。”   太子暂且顾不上大事了。   林霆靠坐在马车上,头发披散开,身侧小太监为他揉按着青筋时而鼓起作痛的额头。他这头疾已得了七八年,每每气急便会作痛。   他闭着眼,咬着牙,听着青玉瓶死亡前因后果。得知无人从中挑拨,竟然只是儿子犯傻,林霆无法理解地问:“孤记得他有四五岁了?”   “回殿下,小殿下刚满了五岁,正要去尚书房进学。”   “那怎么还如此蠢笨?”   回话的太监:……   这谁知道啊,又不是他的种!   努力编:“或许小殿下有小殿下的道理,只是奴才等人不知。”   “无论是什么原由,他定是个不聪慧的。但凡有点脑子,绝干不出此事!”太子无比嫌弃地下了定论。   他三岁开蒙,五岁时已写得一手好字,八岁时文章颇具章法,若不是生在皇家,至少是个清贵翰林。   骂完儿子是笨蛋,林霆吐出一口浊气,对呆在车厢一角的幕僚说:“张先生,孤要携皇孙向父皇请罪,还请速速想个办法,为他遮掩一番。”   张先生抬眼望太子一眼,神秘道:“依臣看,办法就在小殿下身上。”   “自上月之事后,殿下再不见皇孙。皇孙思父,年少无知,何错之有呢?错的当是之前的惹事之人啊!”   林霆听得面色一变,身周那股阴沉躁郁几乎翻滚出来,眼中血丝也更明显,马车上霎时无人敢动弹一下。   马车在沉寂中平稳快速地往前,直到穿出静谧的巷子,能听到外面的话语声。   路过一座高台时,听到外间年轻的书生在议论。   “爱东台巍峨如往昔啊!昔年有官员参太子私下与官员联络,圣上竟能为太子主动建此高台,只为方便太子招揽自己的幕僚门客。可惜太子不懂事,多番顶撞,实在有负圣上一片爱子之心。”   东,东宫矣。   爱东台的名字便是如此直白,昔日皇帝与太子之间父子相亲的证据,就这样传遍民间。   “哈哈哈——”林霆听得在车内低声笑起来,他口中发笑,面上却全然不似要笑,反而神情变样,似哭似怒,以至于显得狰狞可怖。   林霆想要对外大吼,好告知这天下人——分明是父皇一再为难于他!   他弱时,扶持爱怜,仿佛一人;强时,便要打压辱骂,放纵他养的那些狗来咬自己,削弱压制自己。若非父皇一再打压,致使他遭人轻视,他的孩儿们会出事?!   他满腔怨与恨,但什么都不能说,一旦说了便是犯上。   太子阴鸷的目光望向书生方向,轻声下令:“无端议上,是大不敬,诏狱的人也该动动了。”   有了这一出,一路上更是安静。   马车一路行驶,驶入东宫内。   太子林霆沉着脸下了马车,宫人规矩穿着宫人服、默然躬身行礼。   这一片暗色的静默,被一抹矮小的蓝冲破。   林小越听闻太监通报“殿下要到了”,便放下手里吃空的碗,扭身朝外跑来接人。   小孩跑动时,发尾的头发随着跑动一颠一晃,如同新长出来的尾巴。   林霆本怒火再起,细看发觉是个小儿,正满脸兴奋与欣喜地望着他,眼睛圆溜溜的,像只吃到鱼的快乐狸奴朝他跑来。   小孩一把抱住他大腿,紧紧抱住不放,仰起可爱的脸大喊:“爹!你回来了!”   这可是经过林小越验证的百试百灵的好招数,只要他这样抱上去,每个人出远门归来的人都会掏出一份给他的礼物。   而且他亲眼见到林霆,混合了记忆里盼望得到满足的欣喜外,还另有一份十足的新鲜感。   这可是——新的爹!   他从来没体验过有第二个爹的感觉。   小孩子心里头一兴奋,直接反馈到行动上,脸上的笑容越开越大,嘴巴也不停,甚至很狗腿地围着腿转起圈来。   “爹!我好想你啊!”   “爹,你最近在忙什么?我最近一直都看不到你……”   “爹爹爹爹!”   好喋喋不休的一张嘴。   林霆被“困”在原地,微微低头,长发半披,神情阴沉地盯着几乎挂在他腿上的孩子。   好小,一手便能拍下去、推开,也脆弱得仿佛一巴掌就能拍死。还蠢,犯了要命的大过,竟然还敢上来讨巧卖乖?   和孩子的兴奋相反,太子的心情糟糕透了,又想到正是对方的兴奋造成了自己的烦躁,心情顿时更糟糕了。   孩子太小太矮,林霆干脆一把按住小儿的头,语气又冷又凶:“别转了,站好。”再往侧边一推,满怀欣喜的小孩就这样被推远。   林小越的头和背都顶住硬邦邦的红色大柱子,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冷漠的质问——“孤问你,为何要摔那青玉瓶?!”   林小越第一反应是没反应。   孩子呆了。他想不通这个太子爹为什么如此生气,他这具身体是亲生的吧,难道还不比一个破瓶子金贵?   也没有放火把这个叫皇宫的地方烧光了,凭什么这么凶他?!   而且可能因为同时拥有两段记忆,他把这个“不太熟的男人”当成了第二个爹,被这样对待,就特别委屈。   孩子的手还抱着大人的腿,大眼睛眨了眨,嘴巴一瘪,就掉起了小珍珠。   林霆:……根本没用多少力吧?   他松开手,烦躁地反问:“你哭什么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愚蠢地胡来,最先害死的就是你自己!”   林小越才不听坏爹的话。   孩子气鼓鼓地猛锤坏爹腿上麻筋!   太子心力憔悴,又积郁心间,两下后腿脚一软,还真往后倒去,周边人急忙跑近,口中大叫着“太子”、“殿下”,可惜事发突然,林霆还是腿上挂着个小人,倒在地上。   “咚——!”   这是后脑勺和大地的碰撞,撞得林霆脑袋嗡嗡作响。   孤在哪?孤是在东宫吧。   孤怎么了?孤只是训了句儿子吧。   逆子!林霆在心内大骂,捂着后脑勺,另一手撑坐起来怒视小人。   小孩脸上还挂着两颗小珍珠,只是没有再生产,表情很讶异,就差明说——你怎么那么菜,一打就倒啊?   林霆暴躁地问:“刚刚又是为何?”   这话听得旁边人都不敢抬头,本以为是太子没站稳,没想到竟然是小皇孙干的?如今小皇孙是东宫唯一的独苗,对太子这位父亲不敬可是大过,传出去必定影响名声,忌讳得很,没见太子都问得含糊,他们哪里还敢多看,恨不得消失在原地。   当事人毫不在意。   小孩在林霆目光中爬起身,坐在林霆腿边,抬起小手抹掉脸上泪珠,认认真真回答:“你凶我,还推我,你坏。”   林霆气极反笑,伸手拦了要扶自己起来的太监,盯着小孩反问:“孤回来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林小越:“不过是个瓶子。”   “不过是个瓶子?”林霆目光落在小孩的脖颈处,“那是御赐之物,对帝王不敬,较起真来,可摘了你的头颅去。”   林小越忙在记忆里翻,他没找到明确的记忆,但隐约感觉是对的。   坏爹对了,那岂不是等同于自己错了?   林小越眨巴眨巴眼,秒装老实秒装乖。   “我只是想见你了。”新的记忆里,小孩的确很久很久没见到太子爹了,很是想念他,林小越顺着那份心境演,“可怎么等,你都不来。”   小孩跌倒了也没哭,只是说话的时候小手抓着了林霆的裤腿,微微用力扯着,像是抓紧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林霆陷入一阵沉默,有点晃神,回神便发觉裤子被小儿扯下去一截。   太子默默伸手把裤腿扯回来。   最后他说:“好了,孤知道了,别撒娇。”   林霆一招手,伺候的宫人一拥而上,相对而坐的父子两终于站了起来。宫人也悄然望着两人,感慨冰冷皇宫还有真情在,看,多动人的父子情啊!连长寿都摸了摸脖子,感觉又牢固了几分,说不定他又能活上几日呢。   林霆低头给小儿拍了拍他身上的小袍:“有理由也不可以行不敬之事,我们该去向你皇祖父请罪。”   林小越不愿下这个很破的台阶,他哼一声,扭过头说:“不去!除非你给我道歉。”   林霆后脑勺作痛,暗暗咬牙。   还是想打孩子。 第3章 太子爹   林霆沉着脸,黑色的长发微乱露出丝丝缕缕的白发,气质愈发显得阴郁,眼神也危险地盯着小孩,   眼看这父子二人吵起来,幕僚张先生连忙上前劝解:“小殿下勇于承认错误,是为勇也;又心底纯真,是为真也。既勇且真,这些都是大贵的品德啊,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说着好听的话,张先生还站在小孩身后,猛给太子使眼色,目光落向西方,正是皇帝居所文英殿所在方位。   既已出事,去往文英殿请罪当尽快最好,而且他们所商讨好的方案,须得小皇孙配合,绝不可父子互相拆台,不然恐坏了真正的大事。   为了我们的大事,冷静啊!殿下!   林霆正做着世上最大不逆之举,一旦失败,不止性命堪忧、必然还会身败名裂,可见其决心强大。   他与张先生一对视,便立刻为他们所谋划的大事恢复理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向小儿致歉又算什么?   林图收了面上躁色,蹲下,视线与小孩齐高,对视:“孤不应生气就推你,也不应多日不来见你,是孤没做好你的父亲。”   孩子对父母是最亲的,林小越又得了想要的所有结果,立马高兴起来:“我原谅你了!你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爹。”   俗话说得好,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林小越在无忧乡总是惹人生气、到处点火,于是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一些熄火的小本领。   林小越学着旧爹夸自己的样子,猛夸新爹:“其他大人做错事,才不会跟我道歉,只有你会,你就是最好的爹!”   搞定新爹,到外面找灵气,招旧爹。   回家回家回家!   能不能在天黑前回家呢?林小越兴奋地看着殿外,小脑袋都长高了一小截,表情无比期盼:“那我们出去吧!去给皇祖父道歉。”   林霆并不在意一个“最好爹”的封号,他只求小儿能配合行事。此时顺利,方浅浅认同张先生的话,心道:小儿只是纯真了些,看样子还算机灵。莽撞无知当是曾经那些教习不会教导,换新的便是。   父子二人换了一身衣服,坐上辇轿。   林霆不放心地把小儿抱在怀里,叮嘱道:“到了皇祖父的文英殿,你就按方才所言,一一说实话。该如何说,给父亲复述一遍。”   林小越大概弄懂了新爹如此紧张的原因,类比一下:   他的皇祖父就是修真界的大魔头,为了维持自己变态的权威和威慑力,动不动摘人脑袋玩玩,所以哪怕是亲孙子也不一定安全,他们父子两得小心伺候着大魔头。   之前还觉得自己惨过魔修,没成想新爹在外面也不过是伺候大魔头的普通魔修。   真是可怜。   林小越反过身,两只小手抱住林霆:“爹,你别怕,我等会就哭着说我太想你了,努力装可怜,到时候皇祖父就不会怪我们了。”   林霆怀里像揣了个小火炉,热烘烘的。   听见小孩的话,被火星子崩一脸。   儿,不需要你聪明的时候不要聪明。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太子殿下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哄道:“实话实说就行。说得太过,皇祖父会以为是假的,反而不信你我。可懂了?”   林小越:“懂!”   而后小孩的目光落在一旁,突然道:“爹,想出恭。”   “去。”   回来。   过一段路,林小越捂着肚子,故技重施:“爹、爹,还想出恭!”   林霆皱眉:“去。”   “爹爹爹!肚子好痛!”   林霆冷脸:“去。”   等孩子连带宫人一并走远,林霆又吩咐道:“再去几个人看着。”   片刻后,林小越被逮了回来,且暴露了他在假装肚子痛。   小孩在记忆里整个国家最好的皇宫里,跑了好些地方,都没有发现丝毫灵气。   没有灵气,就没法回家,林小越到底只有五岁,心态都要崩了,哪里还顾得上伪装装得真不真。   他很慌,要是一点灵气都找不到,要怎么回家呢?   他不会……回不了家吧。   太子爹的目光犀利,像个后爹。林小越低着头,编道:“爹,我害怕,我、还不想把脑袋摘掉。”   他知道自己是小孩子,长得矮,低头撒谎别人看不见脸。至于孩子为什么知道,你别问。   明明出发前还万分期待,林霆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突然又怕了起来,道:“你让孤道歉的时候可不像怕死的人。”   “你是我爹,我当然不会怕你。”林小越理直气壮。   过去老父亲带崽的亲子模式,让小孩对“爹”这个词带有一种听到、看到就安心的滤镜。   “孤乃太子,你是我子,不必如此惧怕。”林霆说这话时想起自己正在做一件大险之事,只能沉重地向小儿承诺,“孤的头颅在,你的就在。”   林小越想起那个一片红的幻影梦,里面好像真的有太子爹的脑袋球。   滚得可快了。   他伸手去摸林霆的头,发现真的很圆。   小孩眨眼忘了忧愁,惊奇地通知大人:“爹,你头好圆!”   还真想把你爹的头颅摘下来玩玩??   林霆忍无可忍,抓住林小越,给小孩肉墩墩的屁股来了两下:“坐好!已经耽搁几柱香了,不可再晚。”   轿夫们加快速度,林小越在晃动中,紧抱林霆的胳膊,胡思乱想着,忽地想到——他皇祖父是这个世界的大魔头,灵气在凡俗界绝对是宝贝,在外面碰运气,不如去皇祖父地盘找啊!   至于逛皇祖父宫殿的理由?   咳咳咳,故技再施就好了。新爹要是生气,就再给他揍两下。   想回家崽,不拘小节!   林霆则在脑海中复盘着到文英殿后要说的话,心情愈发沉重。   他等会竟要借小儿……啼泣邀怜。   从前他最瞧不上的卑贱之举,如今要主动为之。林霆自嘲一句,而后将这些许苦涩,尽数转化成动力。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轿夫载着两打心眼子,觉得轿子愈发沉时,文英殿到了眼前。   林霆携小儿下轿,在殿外等候召见。   太监来传话可以进殿时,各有计划的父子二人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携手入殿。   文英殿并不似东宫华奢,贵气暗藏在沉稳的格局中,仅大厅中间那张金黄的座椅,就胜过世上一切的金银珠宝,那是——皇位。   正坐于上位的帝王林巍身着黄色绣龙锦衣,腰系金玉带,虽年已七十,但龙姿虎目,气势非凡。   帝王登基已四十五年,大力改制兴民,恢复疆土,北击草原,无数战绩蕴养而成的一身威势,无比惊人。   他高高在上,目光下落,凝视太子与皇孙,神情亦不见喜怒,如同高傲凝望凡间俗人的神。   林霆携林小越走到面圣的正中处,方才松开小儿的手,撩起袍子,跪地磕头:“儿臣拜见父皇!”   林小越偷瞟了一眼大魔头,能屈能伸地跪下:“孙儿拜见皇祖父!”   林霆正等着林巍按流程发问,却不想身边小孩先一歪身子。   他扶手相扶,小儿又捂住了肚子,嘴唇也哆哆嗦嗦,然后吐出那句他熟悉的话——“孙儿、孙儿想出恭……”   又来了。   林霆酝酿好的情绪完全被打乱,心情暴躁地想——不是商量好了吗?   高座上帝王眉头轻挑,微讶,而后吩咐殿中宫人:“带小皇孙去,好生伺候着。”   这般失礼的事,自他成为天子便很少见了。   林小越被抱到往后方走。更衣之地有近有远,可帝王还在,自然不能有不雅的气味,宫人抱着小孩走得飞快,也走得颇远,够林小越努力感应文英殿内到底有没有灵气。   没有。   没有。   还有没有。   林小越在文英殿的净房内好痛苦,等他顺着催促出来时,宫人还瞧见了小皇孙发红的眼眶,忧心地问:“小殿下,怎么了?”   小孩摇摇头,自己顺着来路跑回去。   林小越还记得自己答应了新爹,要跟大魔头解释砸瓶子的事,他得赶紧回去。   旧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新爹可不能死了啊!   林小越难过又着急地往回跑,林霆正在忍着心内对自我的厌弃,为小儿请罪。   林霆低垂着头,脸几乎看着地面,沉声缓道:“自上月后,儿常心腑苦痛,不敢多思,更不敢回东宫,怕睹物思人。因儿臣少归东宫,越儿心念儿臣,思之甚苦,一时冲动之下,见着儿臣要紧的青玉瓶,便任性推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看一眼亲自养育自己十二载的父皇,再磕头:“父皇乃天下共主,身负黎民社稷,有任何一丁点不好,便是我的罪过。小儿年少无知,请父皇责罚儿臣吧!”   帝王林巍俯视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儿子,他年逾四十,性情大变,残暴不仁,面容也不复少时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好陌生的一张脸,一个人。   所以一个孝顺的孩子,会变得私下咒骂亲父、敢公然鞭打兄弟、一心唯有争权夺势。   今日怕又是为他出演一场惺惺作态罢了。   林巍的面容有瞬间波动,十几息后,只是淡漠地望着林霆,平静道:“朕不会怪罪一个稚童,太子何必如此?”   帝王的态度如此平静,仿佛不曾听出林霆言语中的离谱。   林霆额头沁出冷汗,更是心灰意冷。   帝王昔日疼爱、一手带大的太子,如今竟不敢回东宫,甚至连唯一的子嗣皆不敢再见,结果帝王毫无反应?   林霆只觉自己实在愚蠢,竟还对皇帝虚伪的动容和偏心抱有一丝希望,作出如狗儿般乞怜姿态,好生可笑。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蓝影冲来,撞进林霆怀中,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着急却不敢大喊的宫人。   林小越抱住新爹,抬头看一眼,就把委屈释放出来:“呜呜,爹!”小孩哭着,但还是很有责任心,抢着道,“要摘脑袋就摘我的吧,都是我干的坏事。”   然后是对着这爹想那爹的乱喊:   “我好想你啊,爹!你怎么还不来?你再不来找我,万一我也死了呢……”   林霆忍耐了一月,从不显露的痛,终于在残存小儿的一句“我也死了”时再也控制不住。   “孤怯弱。”   “孤错了。”   他用力地抱紧自己最后这个孩子,就像抱住了一群孩子。   眼泪在紧闭双目的脸上落下,冲洗掉他的太子颜面,只剩下作为一个父亲的痛苦与仇恨。   比方才的请罪真实太多,令人望之心痛。   高座之上,帝王脸上那从始至终坚固无比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林巍神情失控,面上展露出迷茫和震惊。   朕竟看不懂太子了? 第4章 太子爹   林巍一手带大太子,从婴儿躺在襁褓中呜呜啊啊,到一拱一拱爬行、颤巍巍站立、能走后一双小腿四处跑动,最后少年步伐轻盈有力……   太子自小走的每一步他都在,用心甚多,他自以为深知太子,更看出太子神情不对,非真心请罪。   却不曾想,太子竟当真被伤得如此厉害。   月前东宫惨案,朝中有任何牵连的大臣、东宫无数的宫人,上上下下皆被发疯的太子清洗一空,朝野皆惊。   他知晓后,恼太子太过残暴,牵涉人数过多过广,且无为君者之格局,令他失望,只是心疼太子丧子丧女,便帮他强压下满朝风言风语,不曾责备一句。   此刻帝王望着沉浸在儿女伤痛中的太子,心中多出两分宽容。   林巍:“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不过是个瓶子,朕谁的脑袋都不摘。”   这话明显是哄孩子的,奈何林小越根本没听。   孩子正伤心呢。   他流落到这个破地方的破皇宫,不知何时才能归家。   林霆倒是听见了,也不再哭,只是他心里恨皇帝的平静、无视,便只抱着怀中小小的孩子,边拍边哄:“越儿,越儿,爹来找你了,不哭不哭,哭多了伤身。   “你更不必忧心,往后东宫里,一只外头的蚊子也不敢飞进去,爹会通通拍死的!”   也不自称孤了。   他与小儿此时在皇位之下互相倚靠,林巍真正从心底认可了这个敢为他“摘脑袋”的小儿,而非仅仅出自血脉牵连的责任。   他拍孩子的动作温柔,一下又一下,说话声音也变得温柔。   听得皇位上的老人微微恍神,发觉太子已许久不曾这样跟他说话。   而林小越哭了一通,头有点晕晕的,被彻底拍迷糊过去。   孩子睡着了。   对林霆而言那就是小儿哭着哭着,突然没有了声音,也没了动作。他仿佛在一刹那回到了一个月前,第一反应就是小儿出事了。   林霆慌张大喊:“太医、太医!”   第一声太医因紧张成了哑炮、第二声宫人才听清,着急地望向他们的主人——皇帝。   林巍站起身:“还不快去叫太医!副医正若在,就带来,其擅小儿科。”那是当年偶尔会来文英殿给小太子诊病的太医。   接着又点了另一个擅医的宫人,叫人抓紧先看看皇孙。   帝王多疑的心中闪过无数猜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文英殿动手?!   会医的宫人凑近,在太子殿下吃人的注视下为小皇孙把脉。   小皇孙的脉象叫他皱起眉头,心中疑惑无比,额头挂着冷汗,嚅嗫道:“奴、奴无能,把不出问题。似乎、似乎没有大问题。”   “无能!”林霆痛斥一声,转头又着急地捏捏小儿又小又稚嫩的脸,“越儿,醒醒,你醒醒啊。”   通常来说,大部分小孩的睡眠质量都不错。林小越属于尤其高那种小睡神,隐约察觉到吵闹,但由于并不想醒来,继续用力沉睡。   凑近的林巍看了两眼,见孩子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小脸红扑扑的,神情亦无痛苦之色,心生怀疑。   就在这时,白胡子飘飘、头顶光光的副医正赶到。   看诊、把脉、再细问。   “小皇孙应是太过激动,一时伤神,困乏而眠,并无大碍。只需平缓情绪,稍加调理便可,圣上、太子殿下勿忧。”   林巍听完,直白地问:“哭累后睡着了?”   “差不多。”   林霆当时正低头看着小儿,庆幸其并无大恙,然后就不抬头了。   太子殿下没丢过这样的人。   林巍赏了东西,好心补一句,叫副医正口风严些。   但闹了这么一出,宫里想知道的都会知道——太子把皇孙睡着当成被害,像个市井莽夫一样在文英殿大叫太医。   待太医走了,林巍又看两眼跟太子小时候有五分相似的小皇孙,难得和缓地开口:“这般抱着,他睡不好,放他在偏殿睡会。”   “不必。”林霆拒绝,“多谢父皇不怪罪,他睡得沉,儿臣带回东宫即可。”   林巍神情再度冷下来:“朕留皇孙,可没留你。”   林小越躺在偏殿呼呼大睡,林霆被请到文英殿外。   高大的朱红色宫门下,太子殿下脸色难看,恨恨地踢了门口的长寿石龟一脚。   吓得张先生连连小声提醒:“殿下,冷静啊,冷静,千万冷静!”   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叫了太医,最后太子殿下独身出来,而不见小皇孙踪影?   睡醒的当事崽林小越也想问问发生了什么。   他抓着长寿:“这是哪儿,不像我的屋子,我爹呢?”   “回小殿下,这是文英殿的偏殿,圣上的住所,开恩让您睡在此处。太子殿下,他先行回去了。”长寿没敢说,太子殿下是被圣上赶出去的。   林小越有点生气,含糊地念叨:不讲义气,把我一个人丢给大魔头……   长寿不曾听清,问道:“小殿下,您说什么?”   系统609听得一清二楚,并且很想炸给小号魔尊看。   真是不要脸啊!明明你他丫的、你自己才是大魔头!!   林小越摇头:“我睡醒了,该去同皇祖父拜别了。”   彼时林巍边批折子,边怄气。   他留宿皇孙,换做其他皇子,必定受宠若惊,再叩头拜谢,宛若走了八辈子的运,才得如此脸面。可偏偏太子竟不给他这个帝王一分面子,还敢在门外踹石像,当真是被他给宠坏了。   听闻皇孙睡醒要来拜别,林巍想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冷着脸点了点头。   林小越看着长相普普通通的冷面老头,面前堆着一大堆东西,想到自己爹批改弟子课业的痛苦,感觉他也不是很可怕了,甚至也有点可怜。   原来当大魔头也还要写那么多东西啊!   小孩目光扫过厚厚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共情,接着开启话唠模式:“孙儿见过皇祖父,偏殿的床很好睡,有股特别的香气。”   “我睡得可好了,就是把肚子睡饿了。”   “你听,它还会打鼓。”   林小越凑上前,给皇帝听他肚子打鼓。   咕噜噜噜——   而林巍暗暗制止阻拦的宫人,听着小孩肚子叫,心道:有的大臣上的那些破折确实烦,不过这小东西可比太子知趣好玩得多。   林巍:“饿了便吃,可有什么想吃的?”   林小越在第二份记忆里扒拉出菜名:“四季福宝羹、金丝百鸟,玉山来,过青天云……”   一下数十个,听得底下候着的长寿为他的小祖宗提心吊胆,报这么多,别跟太子殿下似的,再被圣上赶出去。   等到报到三十个菜名时,长寿闭上了眼,他甚至还听到了旁边有人在使劲憋笑。要知道文英殿的同行,那可都是宫人中的顶尖,各个都是情绪管理大师!   可谁听到一个人一口气对皇帝报上三十个菜名,还没停,不想笑两声呢。   好大胆哦。   真是为了几口、不对,几百上千口吃的,不要命啦!   林小越报到嘴巴微干,脑袋里没了新菜名,话锋一转,甜甜地问:“皇祖父,你爱吃哪些?我们就吃你爱吃的。”   换作成全他人,林巍早在听到前面的菜名大排列,就在心里埋葬对方。可面前这个孩子才五岁,他还有一张很像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太子的脸,他稚嫩得像颗刚孵化的鸡子,无害而纯真,能哭睡着了,满脑子只有菜名。   帝王笑了笑:“先吃前面八个,回头再吃剩下的。”   爷孙两共进晚膳,气氛尚可,因为林小越是……长辈的小舔狗。   他多会气他老爹,就有多熟练讨好家中老人,好几次挑唆他祖父祖母揍他爹都成功了!可惜他爹不懂尊老爱幼,回头还偷偷揍他。要是敢不知死活地折腾老人,屁股会开花的!   想到爹,林小越又想到暂时回不了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情绪低落下来。   林巍问:“怎么了?”   林小越老实答:“想我爹了。”   年迈的帝王看着想爹的孩子,目光悠远:“那你快些吃完,再带两个菜,回东宫。”   帝王没说带什么,身侧老宫人已经动了,吩咐下去。   新爹也是爹,就先凑合一下吧!林小越几口扒完剩下的饭,再说上几句贴心话,带上长寿和御赐的食盒回东宫。   小孩一回到东宫,仿佛整个东宫就开始响起——“爹爹爹”的叫唤,充满了活泼的气氛。   书房外,林小越对堵门的宫人说:“我爹怎么可能不见我?你快去里面传话。”   林霆盖住自己正在编纂的大事要点,无奈地捂着头:“让他进来,别叫了。”   林小越见到他,心中踏实了不少,上前抱住他胳膊:“爹,我给你带了菜!”   食盒打开,林霆看着旧日在文英殿内常吃的菜式,脸色又难看几分,勉强夹了两筷子,根本没入嘴,便叫人摆到一边去。   林小越不解,小声地跟他咬耳朵:“有毒吗?”   林霆没答,将小孩抱到身前,问他:“你想当皇帝吗?”   林小越猛摇头,并伸手比划了半个他:“你是不知道皇祖父要看多少糟心东西,那些书摆满桌子,有这么高!”   数次监过国的太子殿下没话说了,且觉得心头又梗了口气。   小懒东西!这思想须得立即修正。   不然的话,他费尽心机谋逆岂不是白谋? 第5章 太子爹   林霆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在鲜少光顾的角落处找到蒙童书册。   林小越目光跟着转过去,因为存了点小心思,小狗腿主动上前拿书:“爹,你要什么书,是这本吗?”   “不是。”   “这本?这本?这本?”   从矮到高,小孩一本本问,慢慢垫高了脚尖,还是没够上林霆看中的书册。   林霆看着一无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所知的懵懂小儿,心内烦躁淡去,嘴角微微勾起:“在更上面些,你够不着,叫宫人拿便是。”   伺候的宫人:“是啊,小殿下,让奴才来吧。”   “你帮我搬个凳子,我来!”   即便会制造一点麻烦,林小越也坚持帮忙。历经一番艰难,他拿到《幼学》,高高兴兴地捧到新爹面前:“爹爹爹,给你。”   林霆看着小儿:“不必给我,这就是给你的。”   小孩懵了:“啊?!”   教导孩童,自有其方法。林霆摸摸小孩的头:“你去寻长寿,背完前五页,孤明日带你出宫玩。”   “真的?!”   林小越大喜。今日里最打击他的就是整个皇宫都没有灵气,外头固然更为穷困,不一定有灵气那种“好东西”,可万一呢?而且记忆中从未出过宫,这种类似被关了五年禁闭,然后终于放风的感觉,真的很爽!   林霆伸出一只手,展开:“孤言出必行,五页。”   小孩抓着书,跳起来转过身,跑动起来,口中呼喊:“长寿、长寿!”。   林霆收回空着的手,听着安静的东宫就这样响起一道吵闹的声音。但又因为仅仅就这一道声响,多听了会,更觉整座深深宫殿被寂静包裹。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林霆听了两句小儿清脆的读书声,招来心腹宫人:“告诉齐思礼,明日文会孤会到,让他把上下午安排好。”   文会只在上午,宫人将太子殿下这矛盾的话一字不落地默记下,恭敬退去。   书桌旁,林霆重新翻出自己藏下的纸,看着上面的寥寥几行字,瞥一眼因为不敢太快丢出去的食盒。   这些吃食本身自然没毒,可却代表着皇帝的轻慢。他的东宫死了那么多孩子,流了那么多血,那些人把他太子的脸和威严烂泥般踩在脚下。   他心内怒气滔天,恨不得烧了这皇宫,岂是一两口吃食就能平息的?   血的代价,就当由血来还!   深思熟虑一番后,林霆又用特殊字符在纸上写下两个重要人名,打圈待定,忽又听得脚步声噔噔噔地冲来,慌张地把东西再度藏好。   “爹爹爹,他们又拦我!”林小越被拦在书房外。   太子殿下擦擦额头上的汗:“放他进来。”   林小越得了许可,进书房,第一件事就是问:“爹,你有什么事要背着我干吗?”   “孤要处理公务。”林霆皱着眉问,“你背完了?”   “我背完第一页了!”   “全背完再来。”   “我不要。”小孩一把抱住林霆的腿,像只小树袋熊依附大树一样挂在上面,尽显小儿无赖。   林霆动动腿,小孩就哈哈笑起来,抱得更紧,并催促道:“再晃快一点,爹!力气再大一点!”   林霆无可奈何,把人拎下来,放到腿上:“那你快背。”   林小越记性很好,但他喜欢玩闹,故意背错后,见新爹还会像旧爹一样黑脸,就更觉得好玩,错得更多了。   一页纸的内容,不过百来字,错了……八处!不是一处也不是两处,是整整八处!   林霆听得一张脸直冒黑气,怀疑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可低头看小儿笑嘻嘻的小脸蛋,与自己十足相像,实在找不到什么明确的证据。   太子殿下悄悄锤了锤胸口,放小儿回去学后面几页。   接着,太子殿下二锤胸口。   太子殿下三锤、四锤……   子时将至,孩子一边勤恳背错字,一边小鸡啄米,瞧得林霆都开始心生不忍:“今日是第一日,明早起来再背完孤的话也算数。”   后面偷玩了好一阵的林小越打个呵欠,图穷匕见:“那好吧,我们一起睡觉吧,爹。”   林霆看着他:……   “自己睡。”   “我不!我要和爹一起睡!”   林霆坚定拒绝愈发黏人的小儿:“自己睡。”   林小越看他两眼,决定赖着不走,于是再度拿起了书。   两边世界字有些不一样,林小越两份记忆大概能认识几十个,剩下全靠他的单纯记忆,到了这大半夜,本来小脑瓜就不太中用了,简直就是出口乱读,一句话里全是错字。   “三之大者,百万红果注!”   错字、错字、错字!根本听不出原句来。   孤怎么会生出个不会读书的傻儿子?   林霆后脑勺肿着、胸口也不舒服,再听这个当真是无比折磨。   他犹豫了两秒,崩溃妥协:“睡吧。”   先放过自己吧,他真的没必要奔波费脑一整日,还如此折磨自己!   林小越见他快要碎掉的模样,一下又精神起来,笑嘻嘻问:“要不背完吧?爹,差不多、差不多了。”   “不必!”林霆吩咐宫人,“伺候小殿下洗沐。”   片刻工夫,林霆看着在床上乱滚的小儿,眼睛半闭:“儿,你不是困了吗?”   “我又清醒了。”   小孩凑了过来,挨着林霆,像是一团小火炉,幸好东宫内冰足,倒也不热。林霆半靠着,正欲睡下,听得小儿突然问:“爹,假如我出现在陌生的地方,应该怎么做呢?”   小儿又补充道:“身边没有我认识的人。”   “不会发生这种事。”他决不会再弄丢任何一个孩子,林霆发誓。   “如果呢?你回答我,爹爹爹——”爹爹不休机再度上线。   林霆头大,没耐心地反问:“身边有可倚靠的人吗?”这么小一个孩子,自己能做什么呢?就算是走丢了,也是老实待着等他找来最佳。   林小越看着他,答:“算有。”   “那就先依靠着,等孤去找你。”林霆脑补了一下那个情景,想象粘人小儿肯定会大哭特哭,便补了句,“不要哭,开开心心地先呆着,爹很快就来。”   “好。”   林小越问完未来大计,虽心中仍有些忐忑,但年幼的身体昏昏欲睡,贴着新爹两下昏迷般沉睡过去。   要是外头真的也没有灵气,短时间回不了家,新爹说了,先靠着他。其他的,等那不中用的“旧爹”找来再说,小孩子照顾好自己就很棒了!   林霆也很快入睡,只是没一会就听得有人轻声啼哭。   太子殿下怨气极重地醒来,招人询问:“哪个该死的搅人清眠?”   得知姓名,林霆想起是老二那边派来的奸细美人,无情道:“送去浆洗房,总管亦责二十杖。”   解决掉小麻烦,入睡更晚,林霆做起模糊的梦来。   林小越听到呓语声,微微睁开眼,忽地又听到新爹倒吸冷气,翻身,捂着后脑勺。   是碰着了头,痛!   林小越贴心地对着宫人一挥手,自己爬到新爹背上。   有他压着,绝对碰不到头。   小孩放心地呼呼大睡。   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动,总管又不在,干脆全做了窝囊废。   天光亮,林霆头脑沉沉、身体沉沉地醒来,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尤其背上,酸痛不已,沉得几乎有些抬不起来。   尝试翻身,刚翻过一点,林霆就发觉不对——他背上是真沉啊!   扭头一看,小儿在自己背上睡得脸蛋挤扁,鼓出两个小包,像是做了美梦,嘴角还咧着,开心极了。   一觉睡了比没睡还难受。林霆吐出一口浊气,把小孩从身上滚落,口中亦烦躁道:“下来。”   林小越滚醒一点点小脑瓜,记得他痛,爬起来又往新爹身上一趴,还用手往下按他,口中嘟囔,“别动啊,爹,脑袋会痛的。”   被正面按倒的林霆本气得不轻,闻言惊呆。   子爱、也如山?   林霆掐住小儿脸蛋:“醒醒,该起身了。”   林小越费劲睁开眼,听到新爹说:“儿,你书还没背完呢。”   小孩清醒,小孩震惊。   新爹你才是真正的大魔头吧!谁家好爹一大清早的,就把孩子抓起来背书的啊?   小孩无语,开始胡说八道:“爹,我看了你一晚上,可累了。”   一提起这个林霆又好笑又好气,明明是压他一整晚吧?   林霆:“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林小越没办法,爬起来跟着长寿重背昨晚没背完的最后一页,再寻林霆当面背完。   父子两正背着,文英殿突然来人传旨,册封林小越为颖孝郡王,赐封地汴州。   汴州坐落于江南一带,州府富裕,林小越年岁这般小,只享受封地的上贡与私库,完全不必负责州府实权管辖,相当于皇帝给了这个孙子一大笔源源不断的钱,但最值钱的不给。   鉴于皇孙可能听不懂,传旨的宫人还附送了翻译版。   林小越听得眼睛亮晶晶:“皇祖父待我真好。”   小孩上前要过圣旨,捧着细看,连连赞叹:“皇祖父的字都写得这么好看!就像是印上去的一般。”   这一封圣旨无疑会让小儿成为皇孙中的众矢之的,麻烦。   林霆看着不学无术的儿子,糟糕的心情更糟:“是值班房翰林们写的。”   一般人肯定会尴尬不已,但林小越丝毫不慌,小脸真挚地开夸:“可是这些字背后肯定都是皇祖父对我的关爱,汴州又不是翰林们的,是皇祖父的!”   吾儿、竟有佞臣之姿?   林霆不解,明明也没见过几面,为何小儿对皇帝如此殷勤,小小年纪就如此嘴脸谄媚?那些该死的教习,到底教了什么?   林霆领着东宫的人,敷衍地在宫门拜谢,送走传旨宫人,坐了马车往宫外去。   林小越忙于感受宫外是否有灵气,没空多照顾这个总是在生气的新爹了。   只是结果好像依旧是——没有、没有、一路都没有。   到了文会现场,林小越耐住性子,看新爹展示他渊博的学识。虽然没听懂几句,但不影响林小越在旁边哇哇赞叹。   在外要给大人面子,这个他很懂的!   感觉哇够了,林小越就捂着肚子,眼巴巴看着新爹,暗示:差不多就放我走了吧?   林霆无语地一挥手,小声下达限时令:“一刻钟内回来。”   一刻钟后,林小越被十多个伺候的宫人包围着带了回来,但没过多久,小孩又故技重施。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计划通过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风度翩翩,让小儿发现读书的好处与威风,并爱上读书的林霆,不得不面临这巨大的现实落差。   ——儿似朽木,恐无望矣…… 第6章 太子爹   一个人但凡聪明又高傲,大概率很难忍受笨蛋,于读书上,林霆就是这种聪慧又极其高傲的人。   太子殿下单纯无法接受小儿愚笨这件事本身。   他生来便备受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想要伺候他的人,都得是人尖里的人尖。   故而他身侧从小就包围着各种聪明人,或聪明机智、或细致沉稳、或圆滑讨喜……千般百色,唯独不曾见,头脑如此清澈之人。   这等场合,演也当演一演好学吧?身为储君之储君,又岂能暴露贪玩之心?   再想想面前这个“天天出恭”的小家伙是自己的独子,简直比看到他的死敌老二登基更令太子发愁。   林霆窝火地看着小儿,心里闪过万千沉重思绪。   当场打一顿管管?貌似更丢孤的脸面,还伤小儿颜面——   因着一心想走,小孩谄媚地喊:“爹,爹爹爹?”   还是回头另想办法算了!林霆认命地点头:“去吧。”   扭头面对众人,为小儿找补,“小儿素来活泼好动,又从未出宫,贪玩了些,诸位见谅。”   座下皆是林霆的下臣和未来朝中臣子,哪有人敢怪皇家的皇孙,还有人为博上位猛夸呢。   “小殿下活泼康健,聪慧机敏,实乃社稷之喜啊!”   林小越抛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眼光不错!   那书生也满脸喜意地回看。   今朝得遇明主!   一大一小目光相接,林霆瞧见,默默在心中将此书生打入“冷宫”。   鲍肆之交,能有什么好东西。   下座亦有人见着书生那不值钱的嘴脸心生嫌恶,不愿与之共席,起身便要走。全赖身侧朋友有眼力见,将人拉住,免得损了皇孙脸面,太子殿下一气恼,血洗当场。   林小越没了一刻钟禁令,欢喜地溜走,继续探索更为广袤的“宫外”世界,一半是纯好奇贪玩,一半是隐约记得要找灵气。   小郡王身后伺候的人几乎翻了两番,拉出长长的尾巴。   人一多,竞争就很激烈。   宫人们七嘴八舌地喊:“郡王,这里间无人,尘土大”、“小郡王,里面是花园。”、“郡王……”   新出炉的小郡王站在满是名贵异色牡丹的花园里,捂着耳朵,出声抗议:“别说了,你们每人一句,就像傍晚的鸟聚在一起,不闻鸟鸣之悦耳,只有吵了!”   宫人们却齐齐扭头。   “你是谁?!”   “为何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地?!”   “从实招来!”   林小越的小脑袋左右摇摆、幅度也不小愣是什么都没看见,宫人们的背影像山一样高大严实,把他这个小矮个的视野挡完了。   小郡王如同跳脚的猫,拉扯长寿的袖子:“快快快!抱我起来,让我看看外头!”   视野变高,林小越瞧见一个满脸怒色的漂亮青年,看着像是要炸开,比新爹还生气的样子。   样貌出众的布衣青年怒视着穿金戴玉的皇室稚子,一双桃花眼赤红,赤脚痛呼道:“皇室尊贵,一小儿矣,拥护不见人影,未免奢靡太过!”   花园还中还有其他赏景之人,闻声忍不住望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孩表示认同:“是啊。”   这么多人跟着,看东西的视野都被挡住了,确实很烦。只是新爹总生气,身体也很不好的样子,林小越感觉新爹没旧爹经气,不敢太肆意。   众人皆呆滞刹那,应该是这样的回答吗?   似乎不太对劲吧?小皇孙。   连青年都反应不过来,站在原地想了想,才道:“小殿下既然知晓,何故依旧如此?”   长寿小声提醒:“小郡王,此人非好人,无需理会他。”   其他宫人回嘴道:“此人言语不敬,又胡搅蛮缠,殿下不必理会。”   “我们小郡王身份尊贵,身边多些人照看又有何错?你这人,好生无礼!”   青年只盯着稚子,在他眼中,小孩是唯一可救之人,其他不过太子走狗耳。   青年张开双臂,高高举起,故意吸引来所有关注:“彼童如玉,失教为枭。东宫砺刃,四野萧萧!”   这一下,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就是为败坏东宫太子名声来的。   青年喊完,表情沉痛,扭头往花园的深井奔去,纵身而下!慷慨就义!   下——   下不去。   伺候林小越的过多殷勤宫人早把深井口临时封死,避免一切意外。   眼看青年茫然地趴在石板上,长寿都有些替他尴尬。打油诗都念完了,壮烈的气氛都烘托上去了,结果寻死不得……   两界文盲小孩还没听懂,看这人寻死觅活,发话道:“虽不是好人,也先把他绑了吧。”免得真死了。   外层身形健壮的宫人们听令而上,由于人数众多,两人按青年一肢都够用,惹事的嘴也捂得严丝合缝。   跟了一天,可算是干上活了。   他们动作过于迅猛、行动过于强硬,原本准备好说话的人一时胆怯,竟没能出声,窝窝囊囊地坐视小恶霸皇孙带着他的一大票狗腿子离场。   林小越在偌大的文会园林闲逛,东看看西看看,还去膳房转了一圈,吃上了同样很年幼的新鲜荷花酥。   填饱肚子,继续溜溜达达,沿着风景好的路走,走累了便让宫人换着抱会。这会儿林小越身后人更多了,多得都有些数不清,可以看出新爹确实很紧张他这个宝贝儿子,路上碰见个人,便恨不得再给儿子身边加一百个。   林小越对此很满意,威风地带着一票人霸气出行。   走的是短向,不多时便到了围墙跟前。   小孩为又没找到灵气失落了一小会,然后盯上隔壁开着紫花的树。林小越记得无忧乡的溪谷旁也有这样一树一树的紫花,雨天的时候溪水也会被染成一片青紫,像是他被狠揍过后的屁股。   “哗——”   大堆树叶被拨动的声音。   双眼发亮的小孩从狗洞钻出来,望向近处的一树紫花。   其他人则或从高墙翻越、或从狗洞追随小主子。   长寿从前也是个老实人,默默在心里跟这家不在的主人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刚致歉完,长寿就听到了人声,宫人们也围成一团,发现一队隔墙看守的人,两边人马对视几眼,突然动起手来。   林小越带的人不仅多,还有后来的东宫甲卫,攻击和防备都拉满了,立马拿下。   小孩兴致勃勃:“肯定有问题,走走走!”   长寿看看甲卫,感觉也很安心,只是要求抱着小祖宗。   林小越看了看长寿的腿,扭头点了一个腿最长的甲卫,吩咐道:“你要走快点!”   长寿一点都不在意。   带孩子的人才不想抱小孩呢。   而腿长甲卫看着小号太子,心里有点抖,腿也有点抖,强迫自己点头:“是,郡王殿下,下臣听见了。”   一大票人风风火火地往前,在三楼的木楼旁,包围了两个林小越觉得眼熟的富贵男人。   这两人身着轻薄蜀锦,纹饰似龙似蛇,望向东宫甲卫的面色十分难看,其中着朱衣的一人脸色臭得厉害,着蓝衣则神色平静地叹了口气。   见小孩面露茫然,腿长甲卫立马道:“是五皇子和六皇子,您的五叔和六叔。”   长寿贴近,补充:“与东宫不和。但毕竟是您的皇叔,是长辈,还是放了之前抓的那些人为佳。”   小孩坐在高个腿长的甲卫臂上,视线可以与所有人平视,他扫一眼长寿,轻轻摇头。   而后收回目光,望着五、六皇子道:“侄儿林越,见过两位皇叔。”   整个过程动作都不快,有种不徐不缓超越年龄的沉稳,长寿不自觉地就退到了侧后方,用微讶的眼神打量小祖宗。   五皇子林焱冷哼一声,急躁道:“既然认得出你皇叔,还不快放了我们的人!”   小孩也哼一声,但因不太熟练,哼得有点大声:“哼——!那肯定不是皇叔的人!”   “侄儿为何这么说?”六皇子林文插入两个哼人的话题。   “父亲的甲卫穿着甲衣,皇叔的人应该可以认出来,但一见面就打起来,可见那些人就是贼子。”   林焱没再哼,气恼地驳道:“这是我的宅院,你们突然闯进来,不与你们动手,难道还要请你用膳?!”   林小越眼睛瞪大了,满脸不信:“我来前问过,这宅子的主人是个外地的官员,好些年没回来过了!”   若是有人住,他自然会上门拜访。   林文抬头看树:“你五叔新购置的,来看这株紫英。”   林小越还是感觉不对,故意问:“那五叔可带了房契?”   “你爹会把房契带在身上?”   那当然不会。   可不影响小孩借题发挥啊!   林小越挺起小小的胸脯,小大人道:“那就可能是有,可能是没有。人我就先带走,回头五叔去找我爹领人吧。”   长寿开口补充:“若无问题,也不会在东宫甲卫手中吃亏,五殿下放心。”   林焱深吸了一口气,怒目而视,被林文连拍了两下肩,神情憋闷地抿了抿嘴,方才没说话。   林文点头道:“也行,我代你五叔答应了。”   小孩又看看木楼旁的花树,忽地开口:“五叔,我也喜欢这棵树,今日我第一天当郡王,叔叔送我吧,就当恭喜我!”   这下林焱神色更是难看。   林文得用力两手去压人。五哥林焱刚因办坏了差、丢了郡王不久,小孩当他面提这个,和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他继续强行代答:“行,这树还有开红花的,六叔再送你一株红的。”   “谢谢六叔,我要两株紫的!”   “好。”   花树和记忆里有些差别,但得了两株也可以看看,聊以慰藉。   既然树都是自己的了,那也没必要久待。小孩瞅两眼树,又威风地带着一大票人远路翻墙返回。   出了院墙,又进了隔壁园林,林小越拉着甲卫的手:“找些身手好的,我们回去偷听!”   甲卫和宫人们:??   宅院内。   过了好一会,确保太子家那根小独苗已经走远,五皇子林焱朝林文泄愤道:“你这是赔人又赔树啊,你这个老六!”   林文也很无奈:“五哥,我都叫你别来了,你非要过来,差点被抓个现形!事到如今,你又怪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叹口气:“今日暴露了行踪,脸注定是要丢了。五哥,快些走吧,等会热闹起来,小心走不了。”   林小越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这两位叔叔果真是想干“坏事”!说不定自己之前遇到的布衣人,都逃不脱这两位叔叔之手。   他在两人要走时突然冒头,大喊道:“那就别走了,两位皇叔!”   吓得两人都是一哆嗦,心内骂道:林霆家这小崽子怎么神出鬼没的?! 第7章 太子爹   林焱回头,对上一张很像太子少时的脸。从他有印象起,太子就是这样跋扈嚣张,想骂便骂,想说便说,仿佛他们这些其他皇子都低他千百等,令人恶心至极。   如今轮到他儿子,也要踩到自己脸上来?   林焱张大嘴,嘲讽道:“哈哈哈,换你爹来,他都不敢如此对待兄弟。你一个小辈,倒是会异想天开!”   林文瞅他一眼,心道:五哥,上次太子殴打兄弟,打的就是你啊。   这是欺负小孩不知事呢。   林小越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太子”官比皇子大很多,皇宫里所有人新爹排第二,怎么也得是大魔头下面的小魔头吧?   所以小孩脸上笑着,嘴上又开始胡说八道:“不是我请两位皇叔,是爹知道两位皇叔在,特意叫侄儿来请的。”   甲卫也听见两位皇子的密谋,心知其中有些蹊跷,正为难呢。   叫他们对皇子动手,若是太子他们自然敢,可若是小郡王下的令,那就不知道要不要办了。办得罪两位皇子,不办得罪唯一的小主子,简直两面不是人啊!   听得小主子随口一编,甲卫再次震惊。   还能这么干?不愧是小主子!借太子殿下之名,两位皇子自然就不好拒绝了,太子名义上可是半君。   有了合适的理由,他们就不必怕自己承担行事后果了,一队人朝着五、六皇子围拢。   林焱舔了下嘴皮,不信道:“你分明就是在偷听,哪有空——”   林文则瞥见甲卫们的动作,认命地和稀泥:“算了算了,无妨无妨,见见太子殿下也行,我们也有些时日没拜见太子大哥了。”   林焱又被拆台,气恼地瞪老六一眼,但还是甩了下袖子,贴近林文。   林小越“请”上两位皇叔,一起翻墙。   林焱站在围墙下,满脸无语:……   “我有钥匙!走门!”   小孩故意逗他:“原来五叔还有后门钥匙,你早拿出来啊,也能证明这宅院是你的。”   林焱瞪着小孩,表情不屑:“我拿出来你就放人?”   小孩作思考状,然后回答:“应该不会。”   “那你说什么说?!”   小孩满脸天真:“我喜欢说话啊。”   林焱气得直翻白眼。   “噗嗤——”林文愣是被逗笑,没憋住笑出声,惹得林焱又来瞪他。   林小越悄悄给聪明皇叔递眼色。   谁瞧见这么好玩的大人不想笑笑呢?我懂我懂。   林文和他对视上,竟真有种遇到忘年交的感觉。   回头再看林焱不敢置信地来回打量自己与小鬼,他心道不好,立马撇清自己:“这小子蔫坏,刚刚故意逗你呢。”   还用得着你提醒吗?!   林焱眼睛都气红了,冷哼一声,远了林文一步,小孩再说话他也不搭腔了。   林小越没了好玩的,懒散地坐回甲卫怀里,加快回到园林的速度。   重走旧路,进后门,过膳房,至花园处,便可见人群聚集。   林小越瞅了两眼,就瞧见文会里好些人竟然都跑了出来,他往中间处望去,看见新爹。   小孩大声喊道:“爹——!我回来了!”   一双小手也招摇着,好像生怕太子瞧不见他一样,明明是小小一个,一下便成了人群中最显眼的。   此时太子林霆正在挨骂,满面晦暗,瞳仁深处更有戾气翻涌。他身前站着了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是他曾经的授业老师,曾任太子少师的孔哲。   孔哲年迈,致仕已有十来年。   他拄着拐杖,站在染血的井边,痛心地望着太子林霆,正骂完太子性情暴戾,听得周遭人心惊肉跳、又佩服不已,敢这样骂太子的,孔贤师您是头一个呐!   忽闻一声中气十足的“爹”,满场人又震惊地望去。   敢打断孔贤师骂太子的,也很厉害嘛,再看看!   不想扭头看去,除了太子家新出炉的小郡王外,竟还有被东宫甲卫齐齐包围的五、六皇子。在场的人多少有点政治觉悟,心中惊讶:东宫这是要做什么?!   东宫代表——太子本人也从原本挨骂的烦躁恼怒转变为惊讶。   小儿这是要做什么?!   比起小儿胁迫叔父,他这个爹只是当众挨点老师的骂好像也不算什么了,根本不值一提。   林霆皱着眉,抛下孔哲,大步朝小儿走去。   孔哲有些不明所以,老人家年轻时眼睛就一般,如今更是叠加老花眼,只听出是个孩童,接着太子就跑了。他赶紧招手,便有个中年人上前来,为他说明场中发生了什么。   听闻太子的儿子都能号令东宫甲卫把五六皇子强行带来,老人手上拐杖狠狠击了两下地,发泄心中对于纲常混乱的不满。   林小越见新爹来接自己,高兴得很,性急地跳下来,噔噔噔地跑到林霆身边:“爹,我把五叔六叔带来了!”   同时有甲卫上前,小声告诉林霆发生了什么。   林霆听完,目光定定地落在小儿身上。   贪玩误打误撞也就罢了,还杀回马枪,最重要的是——小儿竟然有胆子将人强行带来,还是借他的口。   这行事,真可谓有勇有谋!   这还是他那个背书气死人的小儿吗?难不成孩子只是读书不成,脑子还是灵光的?   小孩面露嘚瑟,挑了挑一双眉毛:“爹,我厉害吧?”   伴随着小儿嘚瑟的一句,不明所以的众人更是噤如寒蝉。太子肆意也就罢了,这位小郡王还要炫耀,竟如此狂放吗?东宫真是不得了啊。   孔哲气得胡子直抖,通斥道:“胡闹!真是胡闹!”   小孩继续探头,这回有林霆在身侧,可没人敢挡视线,他亲眼看到一个老头骂新爹——   “太子自己行事无度,竟还将一稚子也教得如此不知长幼!东宫甲卫亦不知尊卑!”孔哲神情沉痛,一只空手因激动而颤抖,“众臣昔日废心教导,竟如倒流之水,令你不进、反退!”   林霆面色阴翳,听到太子时,他就知道孔哲要接着骂自己。类似这样的话,他已听了多年,折子上、这些老大人的嘴里、父皇的口中,有时他像现在一样,莫名就被冤枉了;有时他就是嚣张暴戾,有失贤德!   太子殿下从不辩解,不屑解释。   只是谁敢对他不敬,得先想好了,付不付得起代价。   五皇子林焱原本已缩了下脖子,默默站到林文身后,见状又站了出来。   林文默默看他一眼,又默默将目光转回孔哲身上。   比起整天瞎胡闹的亲哥,还是这位孔师可靠得多啊。   不想还有更可靠的——   满场寂静中,小孩听着孔哲骂他新爹,指着老人,开口就对林霆道:“爹,把他也抓起来!”   全场:???   林霆面色也不阴翳了,只顾得上动作极快地捂住小儿嘴巴:“不可冒犯,此乃吾师!”   小孩明显很有意见,挣扎着:“呜呜呜——!”   林霆用力继续捂孩子嘴。   满场除了自己人,其他人只会认定自己就是暴戾残忍。但唯有这个孩子,仅有小儿在意他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为了他无辜却被人责骂而气愤。   想到这,林霆心内的暴怒、气愤瞬间消失殆尽。他不能再愤怒下去了,他无法容忍只是护着自己的小儿也要无辜被骂。   他冷静地看着所有人,还有闲心抱起小儿在怀中。   林霆走到满脸怒色的孔师面前,介绍道:“孔师,这是我的孩子。”   离得近了,孔哲终于能看清那吵闹的小孩,也不由得看呆了去。   太像了。   只不过太子从前可乖巧许多,从未露出这种捂嘴还能看出呲牙咧嘴的表情来,此时小皇孙的眼睛也瞪得像黑亮的小铜铃。   再看向面色平静的太子,孔哲一时讷言。   林霆道:“孔师,他年幼贪玩,打听到隔壁没人住,便闯进人家宅子看花树,林焱、林文正在隔壁。”   他看向小儿归来的方向,语气幽幽:“真巧啊,老五这个莽夫突然喜欢上赏花了,还偏要在那栋三层高楼上赏。”   “你赏什么呢?”林霆回身,盯着林焱轻声质问。   他开口时,站满了人的花园里安静得不像话,都能听到风走过时的脚步声,沙沙入耳。   林焱一口咬定:“赏花,莽夫怎么不可以赏花。”   林小越:“呜呜呜——!”   他赏个鬼修的花!我才是真赏花的——   孩子出不了声,很生气地瞪新爹。   林霆看小儿一眼,依旧用力捂着,这孩子时而聪明时而蠢笨的,且个性如张先生所言,纯真过勇,他实在不信小儿这张破嘴。   他怀揣着个孩子,边晃动让小儿消消火,边无视了汗涔涔的林焱,冷冷地对孔哲道:“孔师,稚子无辜,下次还是请你明辨了,再开口吧。”   小孩也瞪着孔哲,表情平静起来,只是依旧“啊啊呜呜”,坚持发表自己的意见。   孔哲回神,再迟钝的脑筋也反应过来——自己和弟子被算计了!这个弟子不是林霆,而是被抓去诏狱的青年,孔哲的关门弟子。   老者看一眼那小小的稚子,尽力站直了,不那么倚仗手中拐杖,开口道:“或许是老臣糊涂了。然殿下所为之事,已多至无人愿辨其真伪,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此方为症结,盼太子药到病消。”   太子林霆的恶劣行事,已经多到没有人去分辨真假了,不是大家不能,而是根本不会去干,下意识就认定出太子的过错,可见林霆现在的名声有多差。   作为太子曾经的老师,孔哲还是盼着太子走上一条正路的。   林霆不屑地笑了下,有病的是孤吗?   是你们这帮蠢货!   “孤无话可说。”太子抱起小儿,昂着头,大步离去。   转身的刹那,怀中小儿又扭动了两下,林霆没管。   出了花园,林霆处理好糟糕的心情,低头一眼,小儿手里出现根长棍状的东西,赫然是孔哲的拐杖。   林霆如遭雷劈,崩溃地问身旁人:“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孤的儿子抢了孔师的拐杖,然后孤抱着他一路走了出来。   小孩终于得了说话的自由,笑嘻嘻抢答:“那当然不是,背面的人肯定看不到!”   太子殿下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8章 太子爹   特殊时刻,林小越还是很贴心的。小孩抬着大人的胳膊,话语关切:“爹,你说话说一上午累了吧,我们上车休息。来,我扶你!”   孤为何说话说一上午呢?还不是为了叫你瞧瞧学识渊博的好处。   结果——   结果不提也罢。   林霆摇摇头,拿过拐杖:“我们回去,给孔师还拐杖。不许说不。”   小孩不乐意,拦住林霆:“他骂你,还冤枉你!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孔师曾授我道理,解我疑惑。你父虽为储君,与常人不同,但也懂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林霆低头望小儿,“为学莫重于尊师,为父方才就被人骂没有教好你,此时更当以身作则,好好教你。”   小孩抬头,黑亮的大眼睛里装着大人的倒影。   “一事归一事呀!他错了便是错了。”   林霆并不懂得小孩有自己的秩序感,但还是耐着性子回道:“那你夺老人拐杖一事对不对?”   “不对,可事出有因。”   “不对就是不对。他那样一个老人,一不小心就摔倒,还不还?”   “你想还便自己去还吧。”小孩自己爬上马车,气鼓鼓地别过头去,“我不去。”   林霆敲了下小儿的头,听得一声“嗷”叫,拿起拐杖返身。   扬长而去后再回头确实很丢人,所以小儿不想去林霆也理解。何况小儿“拿”拐杖,是为他出气、鸣不平,一片赤子之心,又何错之有?   父子两不知宫人们皆听得心神乱飞,震惊于太子殿下的耐心和好脾气。东宫甲卫们也暗暗心惊:不曾想小郡王眼下竟如此得太子殿下看重,还好今日听了小殿下的差遣,我等来日前途大亮啊!   林霆回头走了几步,回到花园内,和还处在震惊状态的其他人视线碰个正着,令不少人眼睛变得更大更圆。   但太子殿下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甚至是无数大场面制造者。   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洗礼,神情云淡风轻地回到孔哲面前,将拐杖归还。   “孔师先前说得对,小儿是有些纯真,不知老幼少长。往后孤会好好教导的,还请孔师这次莫怪。”   孔哲接过拐杖,摇头:“无妨,稚子纯白如雪,殿下好好教就好。”   林霆点头,而后稳步离去。   许是走得不够快,短短一段路,林霆觉得好生漫长,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   依照大臣们的八卦,今日这事怕是也要流传甚广了。   孤的脸面啊!   可回到马车,林霆依旧没什么责怪小儿的心思,还得搂着儿子哄:“儿啊,还生气呢?”   林小越看着他,摇摇头。   被骂的都不气,他小孩气什么。   小孩语重心长地交代:“你这样心软,很危险的。”魔界很危险。   林霆疑惑:“嗯?”   “怎么说?”   小孩有些忧愁地答:“今日有人骂你,明日别人就不知道会怎么待你了。”   林霆闻言忍着尴尬,笑了笑。   毕竟太子殿下总不好直说——儿啊,你放心吧,你爹我在外面名声烂透了,是个杀神吧?今日骂他这个算是特例中的特例,老五他们会挑人。   倒是小儿这心思,听着竟有点对老人也能心狠手辣的意思?想起那声果断无比的“抓起来”,林霆心内惊道:吾儿不会既像个佞臣,还兼有昏君之姿吧?!   林霆忽地有种自己谋逆,倘若成功就是在葬送林家江山的感觉。   但他飞快释怀。   昏君又如何呢?   所谓昏君明君,也就那样,功德书笔在南党那群人手里,一切评判也不过是权势喧嚣。   他不是也在违背祖宗之法么?祖宗法度又如何,不过是些控制人的东西。   所有规矩,都要在人后!   “不气了就好。放心,他们最多就是嘴上吵吵。”林霆歪斜身子,半靠在软垫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身姿挺拔坐着,说上一上午,确实累啊。   路途中瞥见一簇低矮处的花,林霆叫来人,隔着厚厚的马车帘子吩咐道:“五皇子爱赏花,孤也爱赏花。他爱赏高处的,我爱赏这等只到腿脚处的。”   帘外的张先生听了,头低得厉害,颤着声劝道:“此花平平,似乎并无可赏玩之处,或许还会有主人不满。”   林小越没听懂:“我们只是看看也不行?”   “就是,看看而已,不算什么。”林霆放下帘子,“如此矮小的花草,一经风吹雨打就没了,有花堪折直须折。”   小孩听了想下马车:“爹,我去帮你折花!”   林霆赶紧把文盲小儿抓回来:“那是个比喻!并非要真折花!”   “你当真该多读些书了。”   帘子外,张先生无声叹气。   天真的小郡王啊,那哪是折花,是殿下是想要五皇子的腿;风吹雨打,表明五皇子再敢折腾,殿下就敢要了他的命!   马车里,小孩被抓着背诗,还得背出诗文真正的意义。   背完一首诗,逛累了的林小越靠着新爹,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睡着,也不知道自己半道就被单独运送回宫。太子殿下挺着自己发酸的腰,咬牙参与下午的秘密商议。   与此同时,五皇子林焱在回宫的路上被人打断了腿。   林焱抱着腿哀嚎,疼得冷汗连连:“来人、来人!人都死了啊!”   马车走的是大路,应当一喊就会有人报官,附近的兵士会立刻赶来。可此时人倒了一地,林焱腿都断了,都不曾看到一个人,说明动手的人必能够插手宫城的巡逻防卫,或是更在其上。   林文与林焱同车,险些以为自己也要遭殃,却不想来人打断了林焱的腿,看他一眼就退走。   林文爬起来,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药,塞进林焱嘴里。   而后倒吸一口冷气,语气后怕:“东宫,真是了不起啊!”   竟敢这样,当街就打断一个皇子的腿,如同在街上买了一条猪腿一般随意!   “东宫?我看、了不起的是他林霆。”林焱咬着牙,又怒又惧,“我不过是想看回热闹,我看他真敢杀了我啊。”   林文叹气,心道:都叫你别去了,非要去。   “再耐心等等吧,快了。”   他兄弟二人跟从二哥,布局多年,如今太子林霆已在悬空之境,离坠落只差那么一点了。   林文宽慰兄长:“哥,你的腿明眼人也知晓是谁干的。”   “父——,他自会偏心太子。”林焱清楚得很。太子又不是第一天如此蛮横,他的脾气,是天下之主一日日惯出来的。   “我们靠的从来是别的。”而非他们的父皇。   林文瞥见有巡逻兵士赶来,拍了下林焱肩膀,在他耳畔交待:“继续叫吧,最好叫得人人皆知。”   林焱迟疑了一下,抛却脸面,在道上大呼起来。   “啊啊——!痛、痛死我了!天杀的贼子!”   哀嚎声在皇城外晃荡,一路传到皇城内,翌日传闻和折子就飞向宫城深处,来到皇帝林巍案头。   ***   东宫。   长寿心情麻木地站在太子桌案前,等待着拷问。   宫里这两日热闹得很,传闻太子殿下打断了五殿下的腿,长寿清楚,那是真的。因此他老老实实站着,哪怕腿站麻木了,也不敢动弹,免得太子觉得他不规矩。   林霆头疼地写好小儿的进学计划,这才有工夫打量这个伺候小儿的贴身宫人。   瞧着是个老实的。   “本该送你去刑狱司。”林霆记得青玉瓶被砸之事,小主子犯错,罪责自然在看护的宫人身上。   而刑狱司,宫人竖着进去了,就几乎没有能竖着出来的。   长寿像根熟面条一样扑通跪下:“殿下慈悲。”   “起身,孤不喜跪来跪去。”林霆直接道,“算你福气好,吾儿甚是喜欢你,就免你一死。”   长寿强撑着,站起身谢恩:“多谢殿下,多谢小殿下。”   敲打一番后,林霆将小儿进学计划丢给这宫人,知晓长寿也读过一些书,如今半兼教习之责,询问道:“你瞧瞧,这个可行吗?”   长寿听到这个,根本不敢抬头。   又过了这几日,他已经发现了——小殿下分明在背书时逗着殿下玩呢!   可这他要是说了,那就是背叛了小主子;不说,被太子发现,也好不到哪去……   真是救我也小祖宗,坑我也还是小祖宗!   长寿只得硬着头皮,夸太子殿下对小殿下要读的书目安排精妙。   林霆见他只会窝窝囊囊地夸自己,很快失了耐心,挥挥手:“那就按这个来,你下去好好伺候他吧。”   话音方落,林霆又自己站起来:“罢了,孤去瞧瞧他在做什么,可有改过。”   自那日回宫后,林霆就没再出门,安静地留在东宫内,仿佛不知东宫外风雨大作。他坐得住,可小孩却像个小炮仗一样炸来炸去,时不时想着出东宫,惹得昨日里林霆发火,关了小儿一日禁闭。   算算时辰,眼下勉强也算一日了。   到了小儿所在的偏殿,却见四个宫人扒拉着小儿的腿,求着他别往柱子更上方爬。   林霆看得额头青筋直跳:“林越!你上辈子是猴子吗?下来!”   小孩回答道:“你不让我出这块地方,我到上面去看看还不成么?”   “是你非要闹着出去,孤才罚你的!”   “你非要关着我干嘛?多无聊,我一点也不开心。”林小越心情苦闷。哪怕魔界危险也不用这样吧?不应该想办法让他适应环境嘛。   局势不好跟小儿说,林霆干脆用进学当借口:“谁叫你先前不好好读书,眼下立马就要去尚书房,跟不上可怎么办?”   “跟不上就跟不上呗。”   小孩没觉得有什么,在柱子上扒累了,踩到林霆手上,被抱下来。   “你总不能太差。”   林霆对小儿的读书能力很头疼,听过一回背书后都没有勇气再听第二回。   小孩眼珠一转,抱住他脖子撒娇:“爹,我听闻尚书房里先生很多,教得也更好。我不是想出去玩,你让我去读书吧。等我读了书,给你帮忙。”   小孩隐约察觉到,在这个小世界中,读书就和修炼一样,好像读完书就能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林小越当然想玩耍,可这个世界也没太多有意思的,凡俗界的玩具对他而言有些无趣。既如此,不如在等旧爹的时候,顺带读书帮帮新爹,再顺带玩一玩嘛!   林霆抱着他往书桌走,听得心里又感动又无奈。   吾儿虽愚笨,但心肠至孝。   正好尚书房那边也安排得差不多了,林霆认命道:“好,那就去吧。”   总不能因为儿子不聪明就不让他进学吧?   丢脸就丢脸吧,小儿一片心意,不可辜负!   ***   三日后。   一早,林霆把打呵欠的困倦小儿打包到尚书房,再赶赴皓阳殿。   皓阳殿是众臣群集开朝会的大殿,九间五进,暗合九五至尊之理,殿内连小撑柱都出自巨木,须三人合抱,人站在殿内,顿觉己身之渺茫,如蝼蚁窥天。   林霆一身明黄太子服,长发束于身后,修长瘦削,更显出两分清傲,一露面就引得诸多目光追随。   阔极的皓阳殿内,如同有了颗小太阳般瞩目。   林文站在对列,余光观着这一幕,心内生出几分暗羡。   林霆谁也没看,走到最前列站定。   朝会开始的时间已近,钟鸣九响,迎来圣驾。   皓阳殿的龙椅设在七级高台之上,御座更为宽大。   林霆站在下首,余光去窥视皇帝,只觉距离甚远,看不清一片参自己的激愤声音里,皇帝究竟是何神情。   “太子林霆有十二罪,其罪一:暴戾好杀,崇德三十三年,崇德三十五年、崇德四十三年,太子在饷银案、谭山案、东宫案均威胁下臣,驱使东宫甲卫,肆意屠杀臣子、平民,致使血流成河!”   “其罪二:渎职贪污……”   群情激愤,指控的话一句又一句,从暴戾好杀到数典忘祖,桩桩件件,听着都觉十恶不赦,可斩九族。   但林霆只是安静地听着,面带几分漠然、几分不屑,如同一尊玉像,立在殿中散发冷气。   暗中看着的大臣们纷纷疑心不对,今日的太子令人陌生,往常他或是神情隐怒、或是气恼而去,哪会如此平静?!   等十二宗罪数完,又有太子党跳出来,为太子辩驳、指控参太子之人心怀不轨、目无储君。   两方吵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林霆又在想:临走时小儿又把眼闭上了,不会开堂还没睡醒吧?   愚钝小儿,不擅读书,还非要早早去进学,真傻。   过了会,连龙椅上林巍都察觉出太子反应不对,殿中吵闹声音也听得不悦,皇帝开口道:“不必吵了。”   “孔老大人呈了折子到朕这来,言明前因后果。不过误会一场,何须再吵?”   林巍威势十足,他一开口,顿时人人息声。   林巍看一眼太子,又开口道:“诸君如此不满,那便更换一批东宫甲卫。太子可有意见?”   林霆回神,顺从道:“儿臣没有意见。”   虽然老五的腿和东宫甲卫有何干系,老五能从中得到什么慰藉、或是任何补偿,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但无所谓,帝王满意即可。他如今只需要守住太子位置,暂时蛰伏,以待秋风起。   林霆对面是二皇子林风,而林文则站在林风下首,此时他低垂着头,手在袖子里握紧。   他兄长的腿被公然打断,父皇不仅不查太子,甚至一句责备都无,仅仅只是轻飘飘地更换东宫甲卫。   难道他和林焱,就比太子低微如此之多?!   二皇子林风同情地看他一眼,拍了下这位弟弟的肩,示意此番自己在呢,必不会亏待了老五。   一波将平,皓阳殿外忽地来了两位年轻翰林。   宫人通报过后,两位翰林领了一溜五个皇孙出来。   林霆望眼看去,五人分了两边,他小儿独占一边。   小儿头发乱了,白净的脸上有道红痕,衣服也有点乱糟糟;隔壁四个皇孙则衣裳不整,眼泪汪汪的,瞧着可怜得很。   林小越在殿中看到林霆,朝他笑了笑。和旁边四个小哭包一对比,小孩看起来更奇怪了。   林霆心忧小儿被欺负,主动问当值翰林:“怎么回事?”   “回太子殿下,原本我正在授课,讲授孝经。林越与林勇同坐,二人忽地打闹起来,其他几位皇孙看林勇打不过林越,在林勇喊了两句后上前帮忙,于是五人打了起来。”   臣子闻言纷纷支起耳朵,听听皇家八卦显然比吵烂架更有意思些。   “人数逾四,已到了圣上所言需要立刻上报的基准,故而我等领着皇孙们来了皓阳殿。”   林霆皱眉,看向五个皇孙:“四人哭,一人笑。你是说,吾儿一人打哭了四个比他更大的孩童?”   林巍也眯起眼睛,被勾起好奇之心。   翰林答:“是的,殿下。”   林霆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林小越都等了好一会了,忍不住举起手来,抢答道:“爹!他们人太多了,我只好抢了先生的戒尺,当做武器,用来挡开他们。”   翰林看着这个第一天来就干出尚书房第一例群殴的新学生,无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他没有胡说。   二皇子林风则看了会正在抽泣的林勇,此子是他的第三子,不甚聪慧,并不得他喜爱。但儿子被打哭了,他总要管管。   他亦问道:“最开始他们是为了什么吵闹?”   翰林迟疑:“据林越说,是林勇找他打赌,看谁能先背下先生今日所授功课的内容,林越提议败者学三声狗叫,林勇答应了。林越背书赢了后,林勇却不肯履行承诺,还推了林越。”   “但林勇摇头,不认。问他为何,他又不能答。”   林小越听了大声道:“我说的是真的,胆小鬼才不敢认!”   一旁的林风面色发红,双目暗含怒意,呵斥自己儿子:“林勇,你说实话。”   本来就在哭的小胖子林勇咬了咬唇,点了下头,眼泪就从他肉嘟嘟的脸上滚落了下来。   林风怒气填胸,转头看向林霆:“敢问兄长,兄长之子,何以如此辱我儿?!”   骂人是狗,在现今是极其歹毒的骂法,说一声侮辱也不为过。   可问题是——林霆他也不懂啊!   太子看向小儿,问:“你说,为何要用狗叫打赌?可有侮辱之意?”   小孩神情不耐:“他好烦,我随口说来吓他的。”   “我也没有要侮辱他啊!”小孩觉得自己很无辜,干脆抬头,“汪!”   第一声出,满堂无声,肃穆的皓阳殿瞬间都跟着活泼了起来。   “汪!”   第二声出,林霆已经冲上前,准备捂嘴。   没来得及,第三声太快——“汪!”。   皓阳殿回荡着清脆的小奶狗叫声,像极了。   林小越再次失去说话自由,气恼地瞪着新爹,摇头:“呜呜呜!”   我都叫完啦!   林霆都不敢抬头。他这一生,哪怕如今骂声加身,也是光鲜亮丽的,何时与狗叫牵扯过什么瓜葛。   林霆瞪着小儿。   小孩用手指着他的大手,让新爹松开他的嘴。再不松开,他可真要当小狗、咬人了!   二皇子林风笑出声:“哈哈哈,原来并非侮辱之意。”   林霆当下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人踩到了脚底,他收回手,反口拉林风下水:“挑事的人输了,却让赢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的人认罚,这就是二弟的家教吗?”   一个人的儿子学狗叫很稀奇,两个人的儿子都学,就只是一桩稚子笑料罢了。   林小越疯狂点头:“对啊!他输了不认,还打我,打不过又叫帮手,真没家教!”   看了半天热闹的林文默默地想:有没有可能,我们这些姓林的是一家人?   皇帝林巍都险些听笑了,开口问:“林勇,林越所言可有虚假?”   小胖墩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皇祖父,想到父亲母亲的叮嘱,老实摇头:“回皇祖父,没有。”   “那你为何不守承诺?”   “我、我怕当众叫了,大家笑我。”   “你说林越他为何不怕呢?”   林小越:“因为我脸皮厚!”   小孩发誓,他亲眼看到大魔头脸色沉了一下。怕真没了脑袋,小脑瓜疯狂转动,林小越谄媚道:“因为我皇祖父是皇帝!谁人敢笑我?”   前一句满朝听得想笑,但后一句满朝无人再敢笑,甚至都生出两分敬服之心:这便是皇家子弟么?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魄,不在意人言。   高座之上的帝王笑了,神色满意。   林巍朝着下方伸出手,招了招:“上前来,林家的小郡王。”   林小越噔噔噔地就上去了,站到林巍腿边。   帝王摸了摸稚子的脸,笑道:“确实无人敢笑你,皇祖父还在呢。”   下方众臣皆惊惶,纷纷跪地:“臣等惶恐,万不敢笑!”   林小越回头看去,看新爹都一并跪了下去,被吓一跳。   他回头,又撞上大魔头笑眯眯的假笑。林小越眨眨眼,选择继续当他的小狗腿,笑着说好听话:“皇祖父长命两万岁!”   “两万岁?哈哈哈。”年迈的帝王真正地笑出了声,“长命百岁就不错了。”   林小越表情诚恳地摇头,这话他可不敢跟大魔头皇祖父说。   放修真界,说人只能活一百岁,那不是咒人嘛!   因为真诚,小孩神态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皇帝笑声更明朗,明显心情愉悦,看得他身边大总管都佩服不已。   太子殿下可真会教啊!不知道能不能传他一手。   而太子本人细观之,也正怀疑宫人教习是不是有密传佞臣术?否则他小儿怎会如此谄媚天成!   大殿之上,两道充满探究心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第9章 太子爹   大总管的目光包含着几分隐秘的渴望。   太子殿下的目光则充斥着明显的责怪。   大总管疑惑地想:咱家什么都没干吧?   林霆倒是看懂了对方的渴望,可他心中涌出更多不平,你这厮羡慕什么、想要什么?还不是你们这群阉人搞出来那些不入流的媚上秘法,荼毒了小儿?!   林霆漠然撤走目光,看着皇帝笑着将他小儿抱起,放到腿上。   小儿并不知,光是隔空坐在那御座之上,又会引发多少嫉恨、诡谲阴谋呼啸而来。   孩子只瞧见了底下的他,又冲他笑得满脸天真。   林霆心脏缩紧了一下,目光转向皇帝。   帝王神色已重归平静,对跪下的满殿臣子道:“颖孝郡王今日第一天进学,些许口角小事,本就在理,也就罢了。五位皇孙一人赐一套《静心经》,抄写百遍,好平心静气,再给武师傅也添上几位,强健身体。”   四个打不过一个,传出来会显得一个厉害,也会显得四个无用。都是他的皇孙,林巍不愿叫其他几个一直如此丢人。   底下的皇孙们规规矩矩地谢恩时,帝王察觉怀里的孩子像个球一样泄了气,软软的瘫了下去。   一声“谢谢皇祖父”也说得有气没力。   还挺好玩的。   掌控下臣、心情愉悦的皇帝低头,对着怀中稚子小声道:“今日也留你吃八个菜。”   轻得除了林小越,也就身旁大总管能依稀听清几字。   底下众皇子、臣子只看到颖孝郡王又弹坐起来,扭过头跟皇帝说起悄悄话。   谁见了不得说——好一派祖孙相亲的和睦场面!   只不过众人看着这无比亲昵的场面,心里却在费劲揣测皇帝的心思。   颖孝郡王年幼,又得帝王新封,估摸着参太子时带上了颖孝郡王,引得皇帝不喜了,就和方才那句“朕还在”一样,是在提点他们呢!   不少人纷纷变脸,夸起皇帝、皇孙们来。   远离了话题中心的皇子们突觉有些寂寞,竟没人管他们了。   不过太子殿下不用担心,因为林小越说的是——“皇祖父,能带我爹一起吗?”。   林巍怔了一下,端着帝王的假笑,轻轻摇了摇头。   给皇孙脸面是一回事,把太子叫到文英殿用膳又是一回事了。   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放在心上,他并不想对外放出自己与太子重归于好的消息。   林小越还想开口,下首两位翰林对视一眼,一人上前道:“圣上,臣还有事要奏。”   “说。”   翰林告状:“颖孝郡王打闹时,将不少学生书扔了。据臣观察,被扔的学生都很欣喜,往日功课也不认真。”   皇帝听完,若有所思,低头问:“颖孝郡王怎么说?”   颖孝郡王不敢高声语。   小孩竖起四根小短手指:“当时有四个人追我呢,当然要找点帮手啦。”   “也就是说,你在本该听课的时候,不仅和林勇比赛背了个书,还有空左看右看,看哪个兄弟不好好读书?”   这当然不能认!   林小越睁大了眼,继续胡编:“不用那么麻烦,读书不好的看我们打架笑得最开心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巍作为一个帝王,自身上进努力,对后辈文武也都抓得很紧。太子儒雅善文,二皇子林风高大擅武,底下的皇子虽不如前两个突出,但也是各有所长,各个幼时起便在尚书房勤学苦练,才换得如今所成。   若非有林巍的重视,尚书房一个教书之地,哪来直通上报到皓阳殿的权力。   儿子的教养还能亲自抓抓,孙子实在太多了些,又有朝务,帝王也有心无力。   想到一群孙子里有许多学渣,林巍既嫌弃又头疼:“都赐一套《清净经》,皆罚抄百遍!”   所有学渣人在尚书房坐,罚从皓阳殿来!   翰林先生如愿以偿,欣慰地笑着退下。   每一个!每一个搅乱课堂的小崽子,全部、都应该被罚!   林霆却不信小儿一眼便能断定,认为是早有观察。   这便是小儿说的帮他么?   林霆心中泛起酸楚,小儿居然小小年岁便学会了察言观色。被自己疏忽的日子里,小小一个人,也不知流了多少泪?   太子刚心疼小儿心疼得心头作痛,忽地听到皇帝问:“孝经背到哪处?”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   小儿流畅背出数百字,一字未错。   年岁大的朝臣们听其背诵流畅,再看着那张与太子相似的脸,一时有种梦回几十年前的错觉。往昔,太子也是如此在皇帝面前背诵新学的经典,父子相亲。   其他皇子少不得在心里狂冒酸水,太子金贵,太子的儿子也金贵?父皇当真是爱屋及乌,又何其不公平!   太子殿下并不高兴。   脸慢慢冒出黑气,眼神也变得凶恶起来。   林小越坐在大魔头身上,看着底下也快变成新大魔头的新爹,在心里尖叫。   啊啊啊——!当孩子好难啊!   爱背书你们就自己去背啊,找小孩干什么?   真烦。   等我爹找来,把你们都抓去背功法,一个人要背十箱子,也不许错字!   皇帝又公允地点了其他皇孙,让四个小家伙背书。   两个小孩结结巴巴,另外两个小孩颇为顺畅。   林勇是结巴的那一个,他背完便失落地看着鞋尖,不敢去看头顶父亲林风难看的脸色。父亲喜欢聪明能干的孩子,他知道的。   孝经的内容他几天前就开始背,只是背着背着又忘了,好像那些字都进不了他的脑子一般。   林小越打了小胖墩一顿,心里早就没气了。他见小胖墩亲爹站在一旁,脸色黑得和新爹似的,甚至生出和小胖墩苦命相连的同情。   为什么呢?   小孩背得不好要挨训挨打,小孩背得好也要挨骂挨训。   大人爱背书,应该让大人去上学!   小孩无助地往后靠了靠,缩成一团,抓着大人的衣服,仰头看人,期待地问道:“皇祖父,你最厉害了,你罚完我们,这件事是不是就结束了、过去了?”   皇帝瞧出底下太子反应有些不对,孩子表现如此优秀还不满意?未免也太苛刻了些。   你幼时,朕可是有耐心得很。   皇帝再联想到宫里那些不当的教育手段,承诺道:“朕罚过了,自然是过去了。谁还敢再找你们麻烦,你们都来找皇祖父,我给你们撑腰。”   “多谢皇祖父!”   林小越高兴地大喊,另外几个小家伙听起来也很欢喜。   下方的林霆盯着神情振奋的小儿,面上挂着虚伪假笑。   呵,孤都打算谋逆了,还怕这个?   ***   林小越在文英殿把小肚子吃得鼓鼓的,要走时不舍地拉着林巍。   小孩晃来晃去地撒娇:“皇祖父,你要不再留一下我?我晚上给你暖脚!”   林巍看一眼殿外炽热的烈阳。   “七月的天,朕用不着,你回去给太子暖吧。”   迟早也是要面对的,总不能回不了无忧乡,新家也不回吧?   小孩认命:“那好吧,孙儿改天再来陪皇祖父吃饭。”   又回忆起自己祖母的经典名句,一并用上:“我看你都瘦了,要多吃些饭菜,把自己养得胖胖的。”   哄完大魔头,没走心的林小越瘫在小轿里回东宫,晃悠着舒服,又险些睡过去。留下林巍立在原地,他问身旁人:“朕瘦了吗?”   大总管打量了两眼完全没瘦的圣上,观其神情,斟酌着回:“夏日炎炎,难免清减几分。”   林巍感怀:“朕年纪渐长,许久不曾听到这等关怀之语了,似乎上次还是母后在时。”   大总管正要接话,忽地又听得帝王语气凉薄,问:   “你说,他是在哪学来的?”   五岁的小孩也不敢信么?   大总管头低得快与地面平齐,小心回答:“奴不知。那话听起来语气朴实,或许乳母、宫人们哄小殿下用膳,会如此说?不似大人言。”   “或许吧。”   林巍语气中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有的只是平淡的疲乏。   无数人在他面前演戏,拙劣的很多,高明得看不出来的也有,但所有人都藏不住,都会因为真正想要的而暴露目的。   皇孙想要什么他不清楚,但太子想要什么,他知道。   林小越怀疑太子爹想要揍他。   因此小孩回了东宫,就想偷偷摸摸溜回自己的小殿。   一路还算顺畅,小孩摸到小殿的门,面上露出轻松笑容。   好耶!成功溜回来了!   往前再走两步,小孩笑容原地裂开。   总是忙忙碌碌的太子爹,这会儿就堵在他小窝里。   因为拥有多次逃跑但结果更惨的经验,林小越老实进门。   “爹,我知道错了。”   “打架的事不是结束了,过去了,你躲什么啊?林越。”林霆拿先前皇帝的承诺挤兑小儿。   被喊大名的小孩蔫巴得更厉害,两只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襟,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坦白道:“我背书的时候不该装不会。”   林霆无意扫到小孩衣服拉下后那鼓起来的小肚子。   再看两眼。   吃得鼓鼓囊囊,这就是你口中的知道错了?!   他冷着脸问:“中午的菜好吃吗?”   “好吃——”小孩答一半卡壳,改口道,“个鬼。”   “摸着你的肚子说话!”   小孩摸到一个球,没话说了。可以胡编,但不能瞎编!不然会显得有点笨。   “爹爹爹。”林小越冲上去,抱住林霆胳膊,“爹,我只是想多跟你玩玩。”   跟我玩?孤看你是在玩孤吧!   林霆回忆起儿子背书时那嘻嘻的笑容,一个字都不信。   他沉下脸,对着门口冷声喊道:“长寿,进来!”   长寿在外面听完就心如死灰了,老实走进殿内,跪在地上,主动请罪:“奴欺瞒殿下,奴该死。”   这辈子就要结束了吧?   结束了也行,下辈子他想当棵树。   林小越着急地跳出来:“爹爹爹!是我不叫他说的,长寿只是听话!”   长寿闻言,抬头看小祖宗,有些感动地想道:这个把月孩子也没白带,死得也值了。   林霆看小儿挡在宫人前,宫人望着小儿满脸感动,倒显得自己十分多余,像个恶人。   他朝着小儿伸出一只手:“过来。”   小孩只迟疑了一秒,就乐颠颠地冲了上来,先抓住手,再冲进林霆怀里,撞得老父亲胸口都咔吧响了一声。   “过来了过来了,爹,我听话的。”   “你消消气?生气伤你自己的身体,多吃亏啊!”   “哎哟,我这里怎么好痛啊!这里上午被人打了。”   小孩乖了没三秒,捂着胳膊作起妖来。   林霆掀开他袖子一看,小孩胳膊原本白白嫩嫩,此时却有一道碍眼的红痕肿在上面。   太子殿下本来就只准备吓唬一下,再揍两下屁股给小儿长长记性,这下打孩子的心也消了。   “下去领十杖!”他随口打发了儿子忠心耿耿的贴身宫人,点着小儿的脑袋,“你怎么回事?第一天就去打架!”   谁到尚书房进学是去打架的?又不是校骑场的武课,打打摔摔难免吵闹。   林小越偷看到长寿松口气,就放心地歪在新爹身上,撒起娇来:   “好痛!”   “太医!叫那个副医正来!”   ***   林小越靠胳膊上这条红痕懒了三天,手臂上干干净净才再次去上学。   一去就坐错了位置,尚书房的伴读宫人领他到第一排最中间。   “小郡王,这是您的新位置。”   林小越看了看离夫子桌的距离,迷茫地眨了眨眼,尚书房的先生们这么玩不起吗?!   犯事小孩眨眨可爱的大眼睛,佯装乖巧:“好吧。”   紧接着上课,林小越发现自己单独有小灶,休息时他找林勇一问,发现先生要他学五倍的功课!   林小越气得大喊:“这不公平!”   小胖墩林勇很羡慕,酸溜溜道:“谁叫你聪明,这叫因材施教。”   林小越看傻子一眼看了眼小胖墩。   心里很不满,但怕新爹算旧账,林小越决定先忍忍。   一忍就是一本《孝经》飞快学完,学得林小越不想孝,只想笑。   可学这么多,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小孩人坐在座位上,心已经飞了。   想回家!   好想回家!   读书一点也不好玩。   看着学到茫然的颖孝郡王,当值的翰林先生露出欣慰的笑容。   让每一位学子都沉浸在学业中,是老师该做的。   这样还有力气打架不?   长寿也是伴读,站在课堂最后方,对着先生投以感激的目光。   小祖宗学累了,可不就没空上蹿下跳折腾他了么,尚书房的翰林们都是大好人啊!   翰林先生望来,竟然飞快看懂了这位宫人的目光,顿觉心酸。当初就该考差些,不然也不至于跑来给皇家带孩子!   正所谓,同是带娃人,何必曾相识。   坐到休息,林小越噔噔噔地跑到尚书房隔壁的大课堂去。   大课堂这头是更大一些的皇孙,年长的已有十七八岁,已是成人模样,最小也有十一二岁,有林小越两个高,看他小小一个也挺好玩。   林小越很轻松就要到了一份手绘的皇城简略地图,一份全国模糊地域图。   一群少年围着这个小家伙:“你要这个干嘛?”   “标记一下我去过的地方。”   这个话题引发皇家子弟集体心酸,他们也都没去过什么地方,只在皇宫里打转,最厉害的也就出宫转悠过一只手的次数。   没什么可聊的,少年们又分开,聊起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林小越坐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听,耳朵捕捉到他很感兴趣的字。   ——“仙丹”!   林小越凑过去问:“哪里?哪里有仙丹?吃了能飞吗?还是会怎么样?”   “据说是延年益寿的吧。”   “仙丹当然在炼丹房里,仙师们忙着呢。”少年人读过书,心中都知道是假的,语气嘻嘻哈哈带两份轻蔑,没注意到一旁小孩眼睛都是亮的。   竟然还有仙师?   不中用的爹!你的宝贝儿子找到回家的办法啦!   修真界的人在凡俗界就被称之为仙师! 第10章 太子爹   有皇宫地图,林小越悄咪咪就找到了炼丹房所在——宫城外围,相邻工部小工坊的角落。   难题是宫城外围超出了皇孙们的日常活动范围。   宫内多个关卡都有人看守,要怎么混过去呢?   林小越耐着性子,东宫、尚书房打转,暗中搜集了几日信息后,发现关键就在新爹身上。   他没办法出去,可新爹是太子,皇宫的二号人物,身上有块牌牌极其好用,除了皇祖父所在文英殿,去哪都行。   依照新爹喜欢关小孩的性子,想要新爹主动给是不太可能了,那就——偷!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能把牌牌偷到手,小孩这几日经常黏在林霆身侧,哪怕是被抓着背书也很配合。   这日休假,小孩也认真背诵:“……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吾家有儿初长成。   太子殿下听得心满意足,心情舒畅,心道:孤就知晓,孤的儿子不会蠢笨。   因为中间生了些波折,真实地体会过儿子是笨蛋的痛苦,林霆心内的满足感远比一开始就发现小儿聪慧来得更猛烈,甚至还能体会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   这种感受,是没体验过笨儿子的人无法体会的。   这才是孤该过的日子!   林霆赞赏地摸摸小儿的头:“背得不错,叫宫人们教你玩蹴鞠去。等你学会了,孤再带你去看蹴鞠赛事。”   林小越对这个极感兴趣,小孩半趴在他膝盖上:“蹴鞠要在哪看?”   “在宫外,崇礼坊。”   “宫外啊。”小孩失去一半兴趣,问,“宫里怎么没见?”   “早年间有的。”   那时林霆还年轻,弱冠之龄,通常是他和老二各率一队,在卫队各处到处找蹴鞠厉害的。皇帝也经常会露面,有时甚至会自己带一队,亲自下场踢。   直到皇帝逐渐老迈,一次下场崴脚后便很少再露面,过了半年,蹴鞠的宫人被训斥吵闹,他们的局也变得难组齐人手,宫中蹴鞠的热闹不复从前。   林霆当初不如林风牛高马大,一身蛮力,纯靠技术和战法、配合来取胜,颇为麻烦,放下后很快忘了蹴鞠。   小孩果然问:“那为什么现在怎么没了?”   林霆:“你皇祖父嫌吵。”   小孩抱了个球,满脸认可地点头:“那确实不能乱吵。”   不然大魔王一发飙,脑袋要变成蹴鞠的球!   宫人们低着头,根本不敢参与父子俩的对话。嫌吵这种暗示变老的话,数遍整个皇宫,敢这样随意说出口的,唯有太子殿下和小郡王。   林小越看一眼他的回家牌,拉起林霆的手:“爹,你也来玩啊!”   林霆刚怀念了一番从前,忆起几分对蹴鞠的喜爱,当下起身加入。   他只熟悉一会,便能展示花球,看得小儿目瞪口呆。   “哇!爹,你太厉害了!”   “我要学这个!要学这个!”   林霆看了看激动得乱蹦的小儿,抬手拭去汗水,笑了笑:“行啊,你先练简单的,再练后面的动作。”   小孩对花哨的动作很喜爱,埋头苦练起来。孩童的精力似乎总是很充足,歇一下又能继续,跑得头发蓬起来也不喊累,弯腰抱起球的时候像只小熊,拱来拱去,精力充沛。   读书聪慧,为人机灵,身体也越来越健壮了。林霆看着小儿,身体微倦,但体感舒泰。   转念一想,自己那么多兄弟,各个如此,不敢想皇帝从前日子多舒服,可皇帝却操控局势变成今日这般……   吸取皇帝的教训,该退位便退位,未来他和小儿绝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他也绝不会让权力凌驾于他们父子之上。   “哐当——”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琉璃窗碎了一地。   宫人吓得齐齐变身鹌鹑,因为那面琉璃窗是太子心爱之物。换作从前,大概有人要被拖出东宫。   但今日并非从前,林霆看着短短时日换了不少物件的东宫,只盯着小儿,吩咐下去:“晚间再减他两个菜!”   根本不须查,定是小儿干的好事。   小孩大笑:“哈哈哈,爹,我今晚本来就倒欠你两个菜!”   没得减咯。   ***   随后几日,小儿回尚书房进学读书,太子殿下继续内外奔忙,为大事奔波。   想要让所有人发现不了真正行动,表面工夫须得做好。   为迷惑其他人,太子党维持着先前的行事,费了不少心力谋划,再由太子殿下亲自出马,耗了两日工夫,为二五六皇子、以及围绕着他们的南党官员安排了“惊喜”。   又是朝会,皓阳殿中。   林霆目光隐晦地从一位武将面上扫过,两人还碰巧“视线”碰触。   铁皇党武将心道怪哉,太子殿下看他作何?   没等捋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二皇子那边的言官也瞥他一眼,忍着激动往旁边一步。   “臣有本要奏!”   不好!他们合伙害我!   武将头脑空白,愣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局中一环。   他没站队啊!也根本没有站队的必要。   太子党有几个官员则在面上演出强忍住惊慌的模样,实则心里在为言官鼓劲,盼着吵起来时,最好多牵扯一些官员进来。   果然,言官揪住太子行踪,指责太子与武将来往。   “……在秋狩之际如此行事,实乃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南党也暗忍激动,满心期待可以借此事再度压制太子,削弱皇帝对太子的信任。   私下联系武将,你想干嘛?一听就是帝王的忌讳。   挑拨离间这招他们用了多次,非常熟练,法子只要管用,就不必在乎次数。   见南党人马上钩,林霆心中也很痛快。   听名声便可知晓他不是圣人,被人算计却不还手。   今日这计更有后续,太子党与北党关系密切,调走武将,便有机会在秋狩前在京城武将队列中安插自己人,以期大事。   有朝一日,他必将一一清算!今日,权当收取一二利息罢了。   两方你来我往,局势即将扩大之时,尚书房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翰林院的管事宫人,脸色惨白如纸。   他神情都有些恍惚,甚至没看皇帝,而是看着林霆,语气幽幽,仿佛魂都飘了般道:“太子殿下,颖孝郡王逃课,把炼丹坊……炸了。”   林霆在与尚书房管事宫人对视之时,就微妙地意识到了不妙。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能如此离谱。   他猛地跨步上前,抓住对方:“颖孝郡王呢?他没事吧?!”   管事宫人吓一跳,后退一步却又被太子紧紧拉住。他回答道:“没事,颖孝郡王没事,就是刘、福两位仙师,还有他们的两个道童被波及了。”   林霆听得小儿无事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向御座上皇帝一礼,语气急切:“父皇!我先去瞧瞧越儿。”   那已是太子仅剩的孩子,林巍暗中也有遣人关照,务必保其安全。   皇帝利落点头:“太子你且去。”   眼见得太子急慌慌离开,险些在门口跌倒,高台之上的林巍也看得心中触动,忍不住心疼起自己亲手带大的这个儿子。   可旋即又想,太子是作为一个父亲在焦急,还是为他唯一的子嗣而焦急?   炼丹坊被炸,又是何人在背后推动?是太子、是二皇子、或是其他人?他们是要闹事,还是要毁了仙师为他炼制的丹药?   无数念头闪过后,皇帝心中温情消散,面色始终平静如古波。   而听得炼丹坊被颖孝郡王炸了,武将神色一变,隐约可见焦急与为难。   几个南党官员见武将如此,立马交换眼色,纷纷退下。   那位刘仙师,便是武将的正经岳丈!   太子党不可能一边炸人岳丈,一边拉拢人吧?   此事定有蹊跷,八成是阴谋,还好太子方自己乱了,否则损失更大,此时就应速速撤退!   对手退了,太子党便只能黯然落幕。   林霆赶路之时,经提醒,也知晓了武将岳丈同样“遇害”的消息,明白计谋已不能成。   一番辛苦,就此白费了。   大事进度被拖缓。   太子殿下摇摇头,随即扶额道:“此事先作罢。孤着急抓林越,一时顾不上了!”   赶至炼丹坊,林霆目光四处搜寻,终于找到蹲在废墟前,衣裳一角黢黑的小儿。   小孩满脸气愤,脸颊鼓起。   仙师?什么仙师?   根本没有仙师。 第11章 太子爹   林小越手里拿着根细棍,一下下撬着地上黑色的残灰,发泄心中不满。   灵气找不到,仙师也是假的。   回家的路又断了。   想着这,正难过呢,小孩发觉自己的身子忽地飞了起来,尖叫一声“啊——?!”   扭头看到新爹鬼修一般的发白的脸,小孩想到自己为来炼丹坊干的一系列事,脸上瞬间爬满了心虚。   林霆一手抱住小儿,另一只大手迅猛地拍上小孩屁股。   “啪——!”   “嗷——!”   “爹爹爹,呜呜,好痛……”   小孩眼泪飙出来,哭着求饶。   林霆睨一眼炼丹坊坍塌后庞大的废墟残块,再看手中轻飘飘的小儿,神色冷淡:“你就该打。”   话落又是狠狠几巴掌。   听得周边赶来的太子党官员都忍不住劝道:“太子殿下,您先息怒,千万息怒啊!皇孙还小,经不住的。”   小孩却哭嚎着,没求饶,还叫喊道:“呜呜,让他打,打死我最好了!”   林小越疼得都没力气捂屁股,这会儿非常非常讨厌新爹。   林霆听见这话气上加气,头又疼起来:“你还生气?”   他又高高地举起手。   林小越瞥了一眼,秒怂,开始哄骗大人:“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就知道揍人!”   周围官员立马道:“殿下息怒,先听小郡王说说吧。”   林霆看了满脸鼻涕眼泪的孩子一眼,才察觉到自己手掌也一片麻木,而且大人皮肉远比孩童结实。   太子殿下神情冷漠地将小孩放回地上:“说。”   小孩屁股痛,像先前那样蹲肯定蹲不了,像小虾米一样微微弓着背站着,眼泪还扑簌簌往下掉,他本就生得俊秀可爱,还真是望之生怜。   但林霆只需眼神往旁边一瞥,想着炼丹坊炸成一堆废墟有小儿大功,什么怜惜、心疼全都被狗叼走,只余下满腔怒气。   为了这小子安全进学,他把尚书房清了整整三遍!不知道在文人中又挨了多少骂。   结果小东西一转眼,跑来炸炼丹坊了。   越想越气,林霆面色痛苦地捂头。   却听到小儿带着哭音说:“哥哥、哥哥们说这里有仙丹,我想吃了仙丹,你的头就不会疼了。”   这是林小越提前想的理由,但说着小孩自己都信了,所以哭得愈发伤心,涕泪涟涟。   林霆的头有一刹那不疼了,但旋即便痛得更为剧烈。   当郡王的儿子要帮太子爹偷皇帝皇祖父做梦续命的仙丹吃。   在皇帝持续不断打压他的前提下,还有比这个更糟心的理由吗?   林越,你怎么不直接去谋逆呢?!是不会吗?   上一次还砸了青玉瓶。若非小儿如今是自己独子,林霆都担心小东西明天就会病逝在宫中。   不对,皇帝疑心那般重,若是二皇子那些人趁机布下谣言,也未必安全……   林霆头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往后踉跄了一步。   由宫人搀扶着,太子殿下训斥小儿:“孤近来头疼都是因为你。”   “你生性顽劣,屡次为非作歹、胡搅蛮缠,实该狠狠管教一回,才能明白己身的错误,知晓宫中的规则。”   小孩听得面上的眼泪慢慢停住,他抬着望着林霆,努力眨眼,似乎是想看清大人的模样。   林小越这下是真的伤心了。   他读了一段时日的书,已经能听懂很多话,知道为非作歹的评价有多过分。   明明他待新爹比亲爹都好,都在尽量顺着他了,可新爹却这么嫌弃自己。   小孩用手背搓搓鼻子,再搓搓眼睛,顶着一双桃子眼。   嘴硬道:“我不是个好小孩,难道你就是个好爹了吗?”   “我在尚书房读了书,知道有句话叫子不教,父之过。”   一说到读书,小孩心酸得不行,眼泪险些又要下来。他在尚书房过的那是什么苦日子啊?!比他在修真界读书辛苦得多。   林霆克制住不忍,硬着心肠,冷面唤人:“将颖孝郡王带回东宫。”   窥见他的冷面,本就委屈的小孩才不甘心老实被抓回去,林小越往后一退,捂着屁股逃蹿起来。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吗?!你太过分了!”   宫人跟在小孩屁股后面追,小孩就仗着个头小,往不伸手的人堆里钻。   “还说让我开开心心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底下人给尚书房的先生们送了好些东西,让他们给我加课。我每天学啊学,结果越学越多!”   “我每天都学不完,我不想帮你了。等你脑袋好了,自己学吧!”   眼见就要被宫人抓住,屁股也疼得厉害,小孩干脆原地一趴,一边小滚一边大喊道:“呜呜,我不活啦……”   两位被波及的“仙师”一身狼狈,其中一个刚包扎上。   两人听闻全程,面面相觑:学、学太多了?   我们两个何其无辜啊!   两人谴责地偷偷瞄向罪魁祸首太子,心有余愤。   官员们更是颇为惊诧,没承想,竟是学多了引发的一场“爆炸”,看来往后可不能逼迫家中小辈学习太过。   近来丢脸丢得习惯了,哪怕小儿学到炸炼丹坊、哭着在地上打滚,林霆心中也没有太多波澜,只记挂着正事,示意宫人抬上小儿跟上,坐上回东宫的轿子。   林小越被塞进轿子,站在角落处,身边还贴着两个宫人,防止他又闹出些意外。   小孩瞪着大人,林霆却只是闭紧双眸,看都没看他一眼,而且表情很难看,如同气到面目狰狞一般。   小孩也扭过头,悄悄呲牙咧嘴。   屁股好疼啊!   果然,当爹的都是心狠手辣的。   ***   林霆将小儿关好,转身离开,再往皓阳殿去。   路上手下人汇报小儿逃课、炸炼丹坊的整个过程。   “小郡王还是借着出恭跑的,他自己爬了出去,然后找了几个宫人,喝令这些人带他去前面找太子殿下。由于有令牌,小郡王又身份尊贵,那几个宫人不敢不听,依令行事。”   “小郡王身侧有宫人伺候,又有令牌在手,看守的人便也没特别注意,只是记了下。”   “等尚书房的人追到内宫门口,小郡王已经绕近道,到了炼丹坊。”   “……炼丹坊会炸,是小郡王觉得仙师们在骗人,说他们不是真仙师,气得往丹炉里丢了一把东西。谁知道那么不碰巧,没多久便炸了,幸好当时众人在送小郡王,并未出大事。”   林霆沉着脸,判断道:除了最后的意外,一环扣一环,还知道近道,分明是预谋已久。   “五日禁闭,任何人都不许进去看他,不许和他搭话。”   重回皓阳殿,官员们已散去。   林霆在门外候了两刻钟,便知晓皇帝在下他面子,想来是气狠了。   因此一见到皇帝,林霆先是请罪,接着就说了自己对小儿做出的重罚,希望父皇能消气。   他匍匐在地上,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尽着臣子的责任与本分。   太子年轻时很少如此,直到皇帝屡次在小事上大肆责骂他,经由身边人提醒,他才知道请罪这等事自己也是要做的。   他如今也习惯了这个动作,只是每次做时,偶尔会记起最初恍然大悟时的闷痛。   他又跪了许久,才听到皇帝开口。   “在东宫关着哪还治得住他,送来朕这儿吧。”   一刹那,林霆的心落到了谷底。   他仰头,恳求道:“父皇,儿臣会好好管教他啊!子不过,父之过,儿臣也当学会对他狠心一些。”   林巍撩起眼皮,淡漠地看着他:“你怕什么,他是你的儿子,朕的孙子。”   不做亏心事,何必如此心虚?   林巍吩咐大总管:“去接颖孝郡王过来,不必耽搁。”   林霆面色惨白,他不知道皇帝会对小儿做什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可万一他又发疯、针对自己,要做什么呢?!   半个时辰后,一只很脏的小孩站在皓阳殿里。   小孩瞧见林巍,神情很是激动,像是见到了最可靠的依赖般,闷头就朝着高台冲上来。   “皇祖父!你不知道,我爹这回可过分了!”   林巍伸手相挡:“先别过来。”   小孩:?   皇帝直白道:“你脏。”   小孩瘪了瘪嘴,但没哭没闹,飞快扒掉自己外衣,穿着里衣抱住林巍的腿。   “你要帮我主持公道啊!皇祖父。”   你爹知道你这么干么?   林巍本来很生太子的气,疑心其用心,但此刻想着太子送出儿子时那惨白的脸,竟忍不住有些心疼太子。   这什么糟心孩子啊。 第12章 太子爹   林小越被老一辈的长辈宠溺惯了,切入娇气包模式。   “我又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炸了座房子而已,我爹把我屁股都打肿了。”   小孩扭过身子,翘起屁股。   “你看你看!肿得好高。”   林巍听到“不小心炸了座房子”,忽然想起不对。   “你炸的炼丹坊是我的。”   皇宫被炸,心情又怎么可能会好,林巍保持着自己肃穆沉稳的表情。往常他只需要这样盯着人看,便能叫人在森严宫殿中匍匐倒地,瑟缩颤抖。   小孩没一点害怕,收回一个小屁股,趴到他腿边,理所当然地问:“那皇祖父生气吗?应该没有很生气吧?至少没有我爹那么生气吧?”   “既然你爹揍过了,朕便不揍你了。”皇帝又问,“你还有什么不平的?”   林小越说起想给林霆治头疼的事,证明自己是个孝顺小孩。   谎话说个两三遍,小孩已然完全当真,说起来那是情真意切。   于是最不好骗的皇帝也上了当,当了真。   林巍摸着小孩的头,感慨道:“朕的儿子们要是有你一半孝心,朕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小孩安慰他:“没事,皇祖父,以后我不孝敬我爹了,我专门孝敬你!”   “哈哈!以后不拿朕的东西去孝敬你爹了,要拿你爹的来孝敬朕吗?可这天下都是朕的,你这个小滑头,要拿什么来孝敬我?”皇帝将小孩拎起,就势要放到腿上坐下。   小孩直接“嗷——”一声,跪在林巍腿上。   “坐不下,皇祖父!我屁股痛啊!”   “看来太子这回打人确实很用力。”   “是吧?就说他太过分了!”   前一个考验话题岔了过去,一旁伺候的大总管默默为稚子松口气,却又听得皇帝开口问:“越儿啊,你想要这天下吗?”   林小越想起尚书房的苦日子,头摇得比上次太子问时更猛烈,且神色惊恐。   “我不要,我不要啊,我真的不要!”   把皇帝吓一跳,难道朕是在害你吗?   大总管:还能这么答?   咱家用不上,但咱家学会了。他每日的忧愁,就是圣上总问来问去的。   小孩听了后怕地催道:“皇祖父,要不你叫我爹再努努力,多生两个吧?”   太子也不看看,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皇帝半点不记小时候儿子们的天不亮起床教育,看一眼皇孙,体贴道:“回头朕让尚书房的先生们正常给你安排功课。”   “还是你最好了,祖父。”   皇帝得到一个软乎乎的小人拥抱,带着一点残余的大地气息。   但人老肉也少,腿上被小孩压得作痛,皇帝拍拍小孩,示意大总管将小孩抱下去。   小孩落地,林巍又问:“太子头疼有好些年了吧?”   大总管回忆着,很快答:“有八年了。”   “那更怪不上我了!”小孩抱怨一句,又追着大总管问,“我爹怎么得的头疼啊?你知道吗,能不能告诉我。”   大总管头疼,心道不愧是皇家人,都喜欢问这种要命的问题!   皇帝出声:“自然是因为他想太多。”   “他想什么?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小孩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皇祖父,你是不是也要想很多,你的脑袋痛不痛?”   林小越甚至开始猜,难道这个世界的凡人中了魔修的毒,最后都得了头很痛的病,所以才全部不要脑袋了!   难不成他是当大英雄,来拯救这个世界的?   皇帝日理万机,林巍自认算想得很多的人,偶尔也有头疼之症,但哪有太子那般严重?   说白了,还是他早年娇惯太子太过,致使其心性浮躁,不甚沉稳,一点不顺便似天崩地陷。太子若一直如此幼稚、心思简单,他又如何敢把天下托付给太子。   “朕的头偶尔也痛。”   小孩满脸心疼地看着他:“皇祖父,你千万别吃那些假仙师炼的仙丹!他们炼的没用的,连加点东西房子会炸都不知道,能指望他们什么。”   言之有理。   林巍又如何不知那些什么仙丹效用有限,但随着年岁上来,身体、精力处处不佳,佛家的百代长工青玉瓶他不曾拒绝,仙师要炼制仙丹他允了,还寻了道长入宫传授自己养生术。   有些无用,有些有用,小心斟酌着用。   此时听得稚子童真言语,他只笑看着。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知晓年老者的忧思呢?唉。   小孩拍拍心口,大包大揽:“皇祖父,我来炼!以后你和爹就吃我炼的仙丹!”   皇帝、大总管、其他宫人:?   ???   “颖孝郡王,你为何觉得你炼的仙丹就更好?仙师至少救活过好些将死之人,挽性命于垂危。”皇帝直白地问出口。   林小越想的是老爹找来时,身上肯定有丹药,到时候分皇祖父和太子爹一点便是。   但话问到这了,孩子只能乱编:“我有仙骨!”   “谁跟你说的?”   不能自曝来历,小孩又编道:“我做梦梦到的,不信皇祖父可以试试。”   皇帝觉得不用,但林小越觉得必须得试。在小孩稚鸟般叽叽喳喳的撒娇之下,皇帝只好答应翌日早起修炼养生术时带上小孩。   大总管在一旁瞧着,感觉太子殿下白忧心了。   圣上对太子很不满,可对这么一个小孩儿,绝不至于过分严苛,圣上要脸面的,不过是想吓唬太子殿下罢了。不过太子如此急切,倒确是圣上喜欢看到的反应。   **   东宫,夜色沉沉。   太子的书房仍亮着光,人还未曾歇下。   张先生见殿下凝望着文英殿方向心神不定,迟疑着道:“殿下,要不、让那位传个消息出来,看看小郡王……”   林霆冷厉地扫了其一眼,压低声音提醒:“此事绝不可再提,知否?!”   皇帝疑心深重,能在文英殿落下有分量的棋子极为不易,足足耗费了他们两年工夫,怎可仅仅因为想要知晓小儿的消息,就动用原本为大事安插好的重要人手。   张先生颇有些委屈:“颖孝郡王乃殿下独子,我见殿下上心,夜深无睡意……”   太子殿下闭上眼,轻声道:“不过一小儿。”   林霆睁开眼,双眸无比冷静,半点不见白日人前的狂躁之气。   “孤身系太子一党,身后是无数性命。这许多人犯险而为,孤亦装疯卖傻数年,自担骂名,只为迷惑众人。一朝轻动,倘若有异样便要血流成河,怎么轻动。”   昏黄的烛火中,张先生看到一双发亮的眼,如同夜晚狩猎的狼王,狠戾且隐忍。   但——   张先生:臣想睡了啊!   你又不睡觉放我走,又不让我出主意,干熬我啊?   张先生忍无可忍:“殿下圣明果断,那我先告退了?”   “孤睡不着。”   “唤两位美人来殿下解忧?”   “不必,不如干些正事。”林霆在桌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案上翻找出一本空白的折子,“劳烦张先生拟给工部,炼丹坊如此危险,怎可长留宫中?!究竟又是谁为了讨好父皇胡乱批的,其心不良,也当追究。”   张先生:好好好,还记挂着白天的事呢。   但张先生也不恼,打两个呵欠,认真拟写文书。太子殿下重情护短,他是早知道的,其实这也是太子身边能聚拢如此多人,重压之下多年不散的原因之一。   冷心绝情、半点人情味都没有听起来是厉害,可那样的主子谁敢跟呢?   忙到不知几时,张先生干脆在东宫歇下。   睡着时,太子殿下尚未安寝,睡醒时,太子已不见踪影。   “殿下去哪了?”   宫人答:“文英殿。”   那还真是不出所料啊。张先生:“哦。”   ***   同一时间的文英殿,太子殿下没精打采地看着活力四射的七旬老头和五岁小儿推功,旁边还有一位面色红润的八旬白发道长指点动作细节。   作为唯一的壮年人,太子殿下的表现委实有些逊色。   皇帝扫他一眼,目藏嫌弃。   小孩上半身练功,下半身因为屁股痛摸鱼,趁着转身瞥他一眼,又哼一声,扭过头去。   道长根本不看太子,只盯着小孩上半身的动作,由衷地夸赞道:“小郡王学得真是快,且一举一动圆融无比,恍若天成,怪不得我师说修道最宜灵气稚子!”   又对皇帝说:“圣上,我看小郡王所言仙骨也未必是假,极有可能为真。”   林霆:“什么仙骨?”   皇帝扫大总管一眼,大总管出声为太子解惑。   “昨夜小郡王劝说圣上不要服用仙师炼制的仙丹,言仙师靠不住。而后又提议让圣上和殿下您吃小郡王自己炼制的仙丹,说是梦到自己有仙骨。”   小孩还记着屁股的仇呢:“不给他吃。”   林霆:……“那全给父皇吃吧。”   “那就全给皇祖父吃!”   皇帝:?   朕也没说要吃吧。莫说五岁小儿炼制的“仙丹”,就是五岁小孩做顿饭,谨慎的林巍也不敢碰。   八十岁的道长笑哈哈:“小郡王孝顺,圣上真有福气。”   皇帝收功:“这福气朕先赐予道长。”   道长也不推拒,还跟小孩聊起动作来。   林小越听他问的一些细节都很关键,打量了他几眼,还缠着他感应了一番,结果也没感应到灵气,很快失去兴趣。   一个有些根骨的凡俗之人,生在这样全无灵气的地方,知晓太多对他而言并非好事。   对林小越自己而言,暴露他知道太多就更不好了。夺舍绝对不能暴露,这是修真界笨蛋都知道的铁律。   一旁,皇帝看着一直偷偷呵欠的太子,赶他道:“太下御前频频失仪,实在不雅,先回去吧。”   林霆看过小儿,也不再忧心,依礼拜谢后便离去。只在走前看着小儿,用口型交代他老实些。   小孩没有什么畏惧之心,拉着林巍袖子扯扯:“皇祖父,抱!”   林霆面色不郁。   皇帝却笑着抱起了皇孙。   林霆到了外面,和文英殿外无辜的长寿石龟面面相觑,骂道:“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父皇也不知管教管教,竟如此惯着!”   林小越在文英殿的日子比待在东宫还开心些,因为不用读书!   文英殿的宫人更不必说,讨人喜欢的本事比东宫中的更胜一筹。   就在孩子玩得快把太子爹的叮嘱忘干净时,长寿眼巴巴地出现了。   长寿想着来前太子殿下那句:“照料好郡王,就是你的活路”,再想到小郡王的赫赫战绩,别说眼巴巴了,跪下来求小祖宗的心都有了。   一个月提心吊胆三十二天,这种日子他真的受够了。偏偏小郡王有本事,太子殿下为了哄儿子还愿意留他一命。   林小越确实吃这套,主动问长寿:“你怎么了?”   长寿叹气:“太子殿下说,郡王要是不听他的话,就送我回老家一家团圆。”   小孩没听懂深意,但不信反问:“他有这么好?”   长寿平静地说:“我家里人都死了。”   所以威胁他死全家什么的,根本毫无威胁啊。   他甚至还能反过来哄小孩:“不过团圆也有团圆的好,您不用困扰。”   长寿知道孩子的天性是很难调教的,更多时候可能完全没有恶意,不经意就捣乱了。像小祖宗这样的就更不用说了,鬼知道小孩脑子里又冒出什么鬼主意。   林小越不喜新爹拿长寿来威胁自己。   他上前一步,摸了摸蹲着的长寿的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承诺道:“没事,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等他回无忧乡,一定把长寿带上!他爹应当也喜欢长寿这样的,说不定会收长寿当学生,那样长寿还能学些本事。   长寿听到的:看来真要死在宫里了。   他再度叹口气,面容依旧是温柔的样子。   行吧,小祖宗,这条烂命给你了。   头上的小手轻轻的,长寿想起自己潦草的一生。他进宫的时候年岁不大,年长的宫人说他们丢了最要紧的东西,他至今也没觉得那一点肉有多要紧,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就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问起其他人,说是想家,而他们这些阉人没了家,接着又说回裤裆里的事,说这辈子不能有后代了,将来也不会有家。   长寿想到这又想叹气,这不是也养上孩子了。总体还是不错的,就是真的好累!   为了长寿小命考虑,林小越在文英殿一连老实了两天,没砸东西,也没炸房子,连哭闹都不曾,无聊得他都想回尚书房再读两天书了。   直到皇帝满脸喜意地找上他,一把抱起:“越儿,你看看道长!”   林小越坐在他怀中,偏过头,看到一个白发黑了一小半的道长。   小孩惊奇:“他头发黑了!”   “道长说越儿你指点过后,他改了养生功的一些动作,日夜修炼,于昨日功成了。”林巍满脸兴奋地盯着小孩,激动道,“朕的皇孙,果真有仙骨啊!”   林小越眨巴眨巴眼,看向长寿。   我可真的一句正经东西都没跟道长老头说啊!   长寿:微笑面对人生。 第13章 太子爹   老道长突然白发转黑,年迈的皇帝兴奋成如此模样,长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引发一场极大的风波。   没有老年人能够抵抗年轻的诱惑,位高权重者尤甚。   小祖宗也是倒霉,孩童一时稚语,就撞入了这样一件纠葛的事。伺候小祖宗的他,也真的很倒霉啊!   若是小祖宗被帝王认定为有仙骨,那就必须满足帝王对仙骨的期许,否则——   长寿拧眉望向小孩,悄悄地摆了下手。   林小越看了长寿,但没看那么仔细,小孩犹豫了一瞬,在“利用老道长寻找回家路”和“长寿的脑袋”两者之间,选择了——义气!   他答应过长寿,当然不能自己背弃自己的承诺。   回家的路,他总能再找到机会的。   何况指望一个快要死的老头,不如指望他自己这具更为年幼的身躯呢,至少他能够活很久。   哄好自己,小孩用满脸的茫然打断皇帝的欣喜:“皇祖父,我没有指点他啊。”   林巍面上的欢喜一滞,老道长连忙开口解释:“那日早上,观小郡王推功,老道极有收获!所谓师不必言,一举一动、一行一范皆可为师。”   小孩抱住皇帝的脖子:“皇祖父,我可不要这么老的学生啊!”   林巍仍有些兴奋,淡笑着拍了下小孩屁股:“你倒是想得美,道长接下来还要指点朕呢。”   林小越听懂了这话,他皇祖父想要跟这个老道长学东西。   但这个老道长也没什么本事啊。   他看过了,老道长顶多就是多年努力,修成了一个小偏门。大魔头皇祖父可别到时候修炼不成,恼羞成怒。   小孩语气直白:“可是我瞧他也不靠谱。”   老道长一身道袍、手执长长的拂尘,旁观笑着,并未说话,也不反驳,风吹来,半黑半白的长发一飘,更显气质飘渺。   长寿看看自家五岁稚嫩小祖宗,再看看老道长,心里不是很有谱。   林巍也看了几眼老道长,甚觉安心。老道长其实是那诸多延寿法门中最为靠谱的,打了养生功后,他能察觉到身体更为康健了些。   皇帝问怀中小孩:“何出此言?”   小孩用一种‘你们都是笨蛋’的表情轻轻摇头,大方解惑:“他要是厉害,早就是一头黑发了。只黑一半,不是很奇怪吗?也不好看。”   老道长被说到关键处,大方承认:“小郡王说得是,臣本当再修些时日,再来寻圣上的。是老道一时有了进益,太过着急告知圣上了。”   一老一少,一来一回,倒是都有道理。   只是林巍瞧见道长远比自己红润的面色、复黑的白发,心中已在无声中有了偏向。   他不年轻了。昨夜里睡得艰难,半夜里还醒了,起夜两三趟,外间伺候的年轻宫人使劲睁都睁不开眼,被罚下去时他竟有些解气,细想原来是嫉恨年轻人的好眠。   一个功名赫赫的帝王,哈哈哈,竟然嫉恨一个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宫人?   抱孩子的手泛酸,林巍将孩子递给伺候的宫人,下令道:“我们去道院住几日,瞧瞧道长有几分本事。”   老道长在城外有一大座道院,在皇城内也有一小座。   林巍近来不闲,去的是位于皇宫西方位的小道院。   林小越和长寿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大眼瞪小眼。   怎么办?孩子尽力了,但还是被带上了。长寿认命地摸摸小孩的头,笑着道:“没事儿,我们还没去过道院呢,正好长长见识。”   小孩面露兴奋:“那我就看看,别的都不干。”   长寿忙看左右,怕皇帝的人误会了,紧张地撇清:“什么叫什么都不干,好像小郡王你会什么一样。你这个小家伙,可别千万捣蛋,坏事了你都分不清!”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老实就是。”   小孩歪在长寿身上,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那张粗糙至极的皇宫地图,问过长寿道院方向,比划了一下,发现离“家”越来越远。   “长寿,你说我爹在干嘛呢?他肯定在后悔揍我了!”   太子殿下没空后悔。   南方遭了灾,皇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帝过问后,没派和南党交好老二去办差,而是分派到自己头上。事情刚起了个头,因为武将一事失利被罚的南党就找上茬了,他烦得想借着装暴躁抽两个解解气。   什么时候了,还玩那一套党争!那些受灾的南地百姓,总归是南党人的父老乡亲吧?   朝中那伙清流顽固,近来还莫名其妙吹捧起他的小儿,说小儿砸青玉瓶、炸炼丹坊,都是清正圣上视听,实乃皇孙中的佼佼者。   小儿年方五岁,天天就知道找同一个“出恭”的借口到处乱来,要当什么佼佼者?不被取外号叫成“出恭郡王”,林霆就谢天谢地了。   他看破其中蹊跷,对下吩咐:“分明是又想挑起父皇不满,先反着编些小儿年少顽劣、天生反骨的故事传出去。再寻一两个孤得罪过的,叫人当街质问,事后再帮他宣扬开,尽力撇清孤与那些流言的干系,免得有人真误会孤蠢得用这种法子为自己造势。”   张先生好笑地领命而去。   黑自家小主子,这新鲜活也是叫他干上了。   马车停在道院门口,长寿探头一瞧,发现全是批甲兵将,心里又沉了几分。   小孩丝毫没察觉到不对,他出行新爹都要塞一队甲卫,皇祖父这个身份,多带些人多正常啊。   他一下车就跑起来,噔噔噔地去追皇帝和老道长。   “皇祖父,你等等我啊!”   林巍回头,拉上小孩,正好瞧着道院的门被落下重锁。   近来几桩延寿的事都不顺,皇帝派出人手,没查出什么,可心中到底不舒服。   小孩砸个瓶子说得过去,随手扔个东西就炸了炼丹坊,那也太巧了吧?   门一关,谁都打搅不了更安心。   林巍和老道长聊着经文,小孩能听到熟悉的清净经,抄写的时候手可累了,听了一会就神游天外。   你看这树,挺像一棵树!   看那个鸟,脑袋是白的!胖乎乎的,也不知道烤起来香不香。   老道长听了都不再坚持小郡王有仙骨,只时不时看一眼自己喂养出来的胖鸟。   皇帝看着这一老一少,无奈管起抓鸟的破事:“禁止颖孝郡王抓鸟,也禁止任何人帮他抓。”   若不是外头有那么多甲兵,长寿也只会以为这是祖孙玩乐。   熬到夜间,歇在道院的屋子里。   长寿关闭上门窗,也听得伺候的宫人站远了些,回身到床边交代小祖宗。   “我瞧……”他看向主屋,里间睡的自然是皇帝,“是真有意。”   小孩听这些话还得先解个谜,慢吞吞小声道:“那就让他试呗。”   长寿看着小孩满脸天真随意,怜爱道:“恐朝臣知晓,怪罪到您头上啊。”   小孩傻眼。   “我还是个小孩子啊。”   他才五岁呢,就算两个五岁加起来,也就十岁啊,两只手都能数完,小得很呢!   长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哪分这个,只管争权夺利,不管良心道德的。”   可也不能拒绝大魔头啊。   小孩打个呵欠,往后一躺:“那就再说吧。等我爹发现我不见了,会想办法的。你也先别愁,皇祖父看出来会不喜欢你的。”   长寿没想到自己还会被小祖宗提醒,无奈笑着躺在小孩旁边,准备哄睡。   没用他拍两下,心很大的小孩就睡沉了,倒是他全靠着那舒缓的呼吸声才入得睡梦。   林小越一觉睡醒,发现两个老头昨夜就开始练老道长的独门功法了,压根没人管他,出又出不去,无聊得就在道院里溜溜达达,爬树找虫喂鸟,吓得胖鸟离家出走。   第二天到了深夜,头发又黑了两处的老道长摇摇头,出了屋子。   他急急忙忙找到大总管:“您劝劝圣上,勿要操之过急啊。我劝了,没用。”   大总管一个伺候人的,问了许多,觉得皇帝不能连熬两日两夜,硬着头皮想劝,刚开口就被驱走。   两人没法子,一合计,老道长拉上大总管来找林小越。   长寿听了自是不同意,三人又唇枪舌战一番。   妥协出结果:出于皇孙身份考虑,林小越不好什么都不做,也不用真打扰皇帝,但得试试。   小孩听了,抱起他的小枕头,跑到正屋门口。   “皇祖父,我就说了老道不行,你快来睡觉吧!”   皇帝怒斥:“勿要吵闹!”   “那我在外面等你。”   等了一小会,小孩又睡着了。从门内往外看,能看清小孩被人抱着睡得人事不省的模样,愣是又给林巍气清醒了。   睡睡睡,你们这些年轻的都是猪吗?!   长寿努力摇小祖宗:“醒醒啊,小郡王。”   小孩抬头看了他半眼,嗯哼两声,昏迷一般又睡过去。白日里有鸟为证,他可辛苦了。 第14章 太子爹   长寿抱着喊不醒的小孩,往后走回来一段,摆出一张苦瓜脸,看向命更苦的老道长和大总管。   年轻宫人叹口气,为难地问:“这、这怎么办啊?小郡王劝也不管用啊。”   论起来,小祖宗年岁小,尽了责任便也说得过去。皇帝出了事,更危险的还得是这两位,老道长是促使皇帝犯险的主因,而大总管本身最重要的差事就是负责照顾皇帝。   演完一波,长寿便抱着孩子晃晃,假装自己很忙。   老道长数了数宫里的人,提议:“要不请太子殿下来?”   “不可。”大总管心说道院内外这么多甲卫,圣上防的就是儿子,结果你把最危险的请过来,算怎么回事?   那不叫劝人,叫不想活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道长努力睁眼,他这么大岁数陪熬了快两天一夜,可再撑不住了。   老道长心一横,无赖道:“老道反正是没办法了,我也活了八十载,够了,不亏。”   大总管也没办法,急得来回踱步,思忖着如何是好。   孩子香香地睡着,众人盯着主屋。   老道长待了会,跑进这座小道院的藏书库,灯点得极亮,翻起书来。   大总管见着皇帝换了姿势,跑去藏书库询问。   “圣上身子歪着,可是有什么不对?”   “正常,那是一整套聚气功,各种姿势都有的。”   “你翻这些书作甚?”   “老道这不是怕我明天脑袋搬家,就再看不见这些书了嘛。”老道长一把年岁还愿意进宫,为的就是这些藏书,试图一窥修道的更深处。   皇帝怕死,老道他又何尝不是呢?!他都八十了!   天微明,大总管欢喜地来问:“圣上像是躺下了?可是困了?!”   被吵醒的老道长抹把脸:“不是,那是卧姿。”   老道长忽地清醒过来,老脸微红:“要卧上好一阵呢,你莫急。”   皇帝在复刻他的修道全部过程,但卧姿那个动作,由于太舒服了,老道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会,但没好意思跟皇帝直说。皇帝真要跟他一样睡着了,正好免了他和大总管忧心。   大总管沮丧得像个游魂,叫底下人去通知今日早朝取消。   值守的甲卫们站了一宿,面上也带着熬夜后的疲倦,前头的还知道圣上熬了两宿,不由得对这位七旬老人生出浓郁的敬意——不愧是圣上,精力真是充沛啊!   没多久,夏日的天很快亮透半边。   大睡一场的小孩醒来,是整座道院里唯一睡后早起的正常人类。   他洗漱完,精神饱满地找到大总管,点完今早的八个菜。   “皇祖父呢?我想和祖父一块儿用膳。”   “哎哟祖宗,小声点,别吵着圣上修道。”离主屋太近,大总管连声劝说。   小孩往主屋张望:“好像看不到皇祖父了?”   “是卧姿。”   小孩震惊:“还没睡?!”他都睡醒一觉了。   长寿跟在后面,幽幽地想:小祖宗,就你睡了,还睡得死沉。   大总管无奈点头,他比圣上小二十来岁,熬了两日两夜,眼下已头脑酸胀,眼睛干涩作痛。   小孩翻完昨晚睡前的记忆,主动道:“那我再劝劝皇祖父?”   熬夜熬多了的大总管脑袋已经不太好用,闻言迟疑道:“也行?”   小孩在主屋外念叨起来:“皇祖父,起床了。”   “你再不起来,太阳要晒屁股了。”   “皇祖父,吃饭啦!今天也是八个菜,有你喜欢吃的春丝秋月卷。”   “你再不起来,我就吃完不给你留咯!”   怕挨揍,小孩声音还是从小到大递增的,非常警惕。   就是喊着总没有回应,林小越觉得不对,对大总管说:“我们进去看看。”   大总管:“恐圣上生气。”   小孩很有经验,理直气壮:“你没见皇祖父都不骂我了?肯定不对劲!”   昨天听三人吵架,林小越知道了老人如此整日整夜不眠其实很危险,伤身不说,还有可能得急病。   大总管闻言脸色一变,踉跄着往主屋内闯去。半道上因为太着急,摔倒,磕了自己一脸血。   倒是林小越睡得好,很是清醒,跑到最前面,伸手推开门一角。   黎明的光线和小孩的身影同时出现。   无助地躺在草席上,一寸不能动、一言不能发的林巍已经不知道在恐惧中熬了多久,整个人从后悔到后怕,从恐慌再到绝望,恨不得打死那个贪心的自己,心里轮流痛骂那没用的宫人、死板的甲卫、愚蠢的老道。   等到小孩醒来,他终于看到了变数。   直到此时,他终于熬到了尽头,贴心的皇孙发现他不对了!   小孩像发着光一样出现,承载着一切未来的希望与活着的美好。   忌惮所有儿子的皇帝在此刻心道:可立越儿为皇太孙。   而小孩看着嘴巴抽搐,憔悴得仿佛被魔修吸干了的老人,面露惊讶与心疼,大喊道:“皇祖父!你别死啊!”   林巍心口微微一滞,在心里默默答:没死。   没用的大总管带着满脸血来迟一步,但为人比小孩靠谱,立马叫人查看皇帝情况,同时又遣甲卫去抓太医过来。   宫人围着皇帝,小孩和大总管等人围在外面,关切地看着。   林巍眼珠子看着查看自己面相的宫人,一口气随着对方动作越提越高。要是一辈子如此,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他又与死人何异?   宫人不曾言语,但面色很难看。   皇帝试图瞪大眼,想让对方说出病情,可他从张嘴冷言到厉声、到怒吼,全程都无人发现,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宫人走到外围,小声说出病情,没敢让圣上亲耳听到。   如此情形,更叫林巍心里恐惧复生。   朕不会、没救了吧?!   还是小孩最先察觉到他害怕,扭身跑来,蹲着摸摸他的头:“皇祖父,你别怕,我刚刚听了,你中的是小风,能治好的!”   中的是小风?林巍知道中风,但中小风……应当比他刚刚猜想的更好一些。   心中稍安,又察觉到小孩摸上自己的手腕,也像是在把脉。   你会么?你就把朕的脉。   林小越不会把脉,可会训人啊。至于为什么会?闲事少管。   小孩:“叫你睡觉你不睡,不听话,现在好了吧!”   老道长一赶来便听到这句,感觉非常微妙。   寻常都是年轻人在外面乱玩、乱来,被年长者劝诫,现在也是轮到他们老头挨训了。   而长寿从后面跑上前,捏了捏小祖宗的手。   求你闭嘴,祖宗!   也怪不得太子殿下要交代他注意着小祖宗的嘴呢,真危险啊。   哪知小孩扭头,问他:“怎么了?”   长寿双目湿润:你说怎么了?!   小孩看着疲倦的长寿,眼睛一亮:“你也没睡,你也不听话啊。“   嘿嘿,等了那么久,今天终于轮到小孩训人了! 第15章 太子爹   小孩抬头,再看到老道长,看他也是满脸颓色,平等地训每一个大人:“老道,你也不乖乖睡觉!”   年过八旬老道长:我也要用乖吗?   飞快瞥一眼小孩的皇帝祖父,哪怕皇帝躺着一动不能,老道长也从心道:“小郡王说得对,往后老道必定改正此陋习。”   有了此次的教训,哪怕皇帝要砍他脑袋,他也不带皇帝老儿熬夜了!   这哪是熬夜修道?分明是提前熬干他的老命。   他早该想到帝王贪心,一旦开始,就不会听他劝诫。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故而他见着什么都理所应当,狂妄且贪婪。   皇帝躺在草席之上,死亡的恐惧消解之余,竟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倘若其他人敢在此时说上半句,皇帝八成要砍了他,剩下两成挑个更惨烈的死法。但开口的是越儿,此番能活命,全赖小家伙聪慧,一出现就很快发现了他不对。   也不知孩子挨了太子多少骂,才有如此……迅捷的反应与判断力。   皇帝在心内反省刹那,冰冷的目光转向老道长。   老道长低垂着头,大总管两边看了看,喘气都不敢大声,绝口不提让山医命相卜皆通的老道长在太医赶到之前为圣上看一看。   如今这情形,圣上必定不信老道长,就连他也需考虑此间事了,当如何求存。   长寿察觉到气氛的微妙,默默领会真理:   难搞的小孩还是比难搞的老人好带的。   小孩全然不觉暗流涌动,收回把脉的小手,两手托腮,忧愁道:“太医怎么还不来啊?”两份记忆参杂,孩童时常会将真正的感情融入,不太能区分。   听得皇帝森冷的神情都回温两分,心道:这孩子虽说话不好听,却是心最诚,一直惦记着他这个皇祖父。   若不然,他还不知道要被身边这群蠢货耽搁多久。   ***   老太医们正死死扒在简易的滑竿上,回头还能瞧见没轮上滑竿,被甲卫们绑在门板上的其他同僚,以及被搬空的药箱和药材,整个太医院遭劫了一般凌乱、满地狼籍。   甲卫们无视一切的疯狂举动,让他们明白——皇帝出事了!   前脚甲卫们利落撤走,后脚背后有主的宫人、药童就往外溜,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送出紧急消息。   林霆在皇宫中经营多年,早年间更是深得皇帝崇信,自有一手人脉,得到消息最快。   身侧人听得老皇帝出事,眼神都变了,有期盼、也有几分焦躁,纷纷望向林霆。   却见这位殿下只是静默端坐,没有反应。   张先生疑惑上前:“殿下何故不动?”   太医院宛如地动,想必皇帝身上出了大事,眼下可是紧要关头,当分秒必争!   林霆冷静分析道:“父皇身体向来康健,不至于。但事后他必会去查,看谁先赶到地方。要松懈其戒心,任何时刻都不可急躁。”   底下一二心腹皆静默,惊于太子殿下临事而静,亦摄于太子对帝王危急的冷峻以待。   如此心性。   张先生不曾抬头,却仿佛已然见到太子坐于宝位之上,似皇帝一般睥睨太下,只是又恍惚忆起一个曾为父皇训斥而痛苦不安的青年。   耳边听得有人道:“殿下事急而神不乱,实乃——圣明。”   林霆训斥其人:“勿要僭越!”   圣明一词,唯“圣者”可用。   林霆端坐片刻,等到安排好的宫人重演出“出现”,才急匆匆出发,还不忘就近拉上几位值守的重臣,声势浩大地奔往道院。   期间重臣们得知太医院盛况,神色都不太佳。   朝中如此动荡,又有得闹腾了。   太子等人赶到,便见二皇子林风已在道院之外,正训斥顽固死守、半点消息不露的甲卫首领。   听得脚步声,林风回头,瞥见林霆,他眼神更阴沉两分。   太子一来,他就要退居人后了。   果然,林霆都不必开口,甲卫首领便往旁边移了两步,抛下他这个二皇子,去向太子告罪。   “请太子殿下恕罪,圣上令我等看守道院,不可放任何人进——”   话音未落,鞭子已到了脸上,溅出一条血花。   手中鞭子缓缓地滴下血来,林霆动手一甩,神色轻慢:“我父我子皆在其中,孤为何不能进去?”   “你敢拦孤?”伴随着这声质问,又是一鞭重重落在甲衣上,打得甲卫首领后退。   但甲卫首领仍挡道院门口,不肯退离:“臣不敢阻拦太子殿下,然圣上有令,请太子殿下遵令而行。”   赶来的人愈发多了,林风趁机开口:“太子莫急,我来时门还未关,看见太医已经到了。”   林霆横他一眼:“门未关你都不知道进去看看父皇,无用!”   “父皇有令,臣弟——”   林风正欲解释,林霆已不再理会他,继续呵斥甲卫首领,“孤要见父皇身边伺候那狗奴才,去把他叫出来!”   甲卫首领不敢不听,挥手让手下去通知。   道院主屋内,大总管觑着帝王的脸色,判断其意图。   见皇帝眼神往道院外一指,大总管心领神会:“奴去去就回。”   得知太子爹就在道院外,好几日没见到新爹的小孩眼睛跟着大总管跑,看得出很想跟上去。   但怕大魔头好转后计较,小孩硬生生扭过头,狗腿道:“皇祖父,你没好,我哪都不去。”   听得大总管脚下一顿。   颖孝郡王,人言否?我这是去必须得应付太子,你以为我很想见你爹吗?!   可人生无奈,不想见的人却必须去见。   大总管坚强地往外疾走。   太医就在身侧,已汇报过他此次病情虽险恶但万幸有得救,皇帝心境稍安,听得孩童稚语眨了眨眼,不过随即心神便沉入如今的局势之中。   他得休养多日,养好身子,朝中政务须得有人处理,该如何安排?   道院门口处。   林霆急切地问道:“父皇如何,太医怎么说?!”   大总管弓着背,十分卑下地骗所有人:“回殿下,太医还在看呢。”   “你们这群无用之徒!”林霆气得砸下手中鞭子,怒道,“父皇病倒,定是因为那妖道!把那老东西拖出来给我砍了。”   众臣纷纷赞成,帝王沉迷延寿本就有无数惨例可寻,有机会能送走一个是一个,也好早些让皇帝打消了心思,免得突然昏庸,祸害江山社稷。再者,今朝有太子为率,帝王生气也是责怪自己儿子,时机再好不过。   一时群情激愤:“为圣上安,也当把那道士拖出来!”   “妖道不除,今日免了早朝,来日又是什么?!”   “当除妖道!”   “圣上还未发令,太子殿下莫要为难奴才了。”大总管大声说话,试图压过众人声音,可一人如何能盖过如此多声音,徒然罢了。   “除妖道”的动静道院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孩看着正在为皇帝施针的老道长,问:“老道,妖道是说你吗?”   老道长手上稳稳下针,抽空点了下头。   一群太医站在屋子角落里,缩着手不吭声。   不是他们想倚靠老道长,实在是老道厉害,历练多,心狠手稳,还没有后代,面不改色就把圣上脑袋扎成刺猬。众人刚刚互相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推了老道出来。   老道也乐意,此举正好挽回一二他在皇帝心中印象。   满脑袋是针的帝王显然和善许多,眼神都乖巧了起来。   老人多病。往后再犯病,少不得还要再扎针吧?老道想通关节,回归往日轻松心态,逗弄稚子:“小郡王,可要给老道当徒弟?”   “不要。”   林小越果断摇头,心道:要学就学最好的。   等回了修真界,什么不能学?   何况他现在也很有本事!炼丹坊爆炸才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小孩心里生气受了骗,故意为之。   小孩看了看老道长,忽地凑近。   他踮起不长的腿,伸手去拎老道长汗湿的道袍,然后大声道:“哎呀!怎么有人衣服偷偷洗了个澡?”   老道长的云淡风轻消失,空余羞恼:“无知稚子,扎针需全神贯注,极为消耗心神。”   长寿:又得罪一个。   不愧是你,小祖宗。   小孩招惹完人,立马溜达回皇帝身边,眨巴眨巴眼,可怜巴巴对着林巍告状:“皇祖父,你快点好吧,他欺负我!”   林巍甚是无语,皇孙年幼也就罢了,老道竟也没好到哪去。   因着情绪波动,皇帝忽觉头脑一通,身体也有了知觉,自口鼻发出“嗯哼”一声。   小孩惊喜:“唉?这就好了?”   太医一拥而上,查看情况,而后报喜:“圣上很快就能恢复,不可大动,但言语表情无碍!”   皇帝能说话,便可以处理外面激愤的皇子与臣子们了。   林巍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大总管和许多宫人立即跪伏在地,先喜后泣;老道长则犹豫一瞬,仍是站着,只是低着头;太医也息声,仿若遇到猛禽的小鸟雀,吓破了胆。   唯有小孩还蹲在他面前,面带心疼地看着他。   林小越把哄亲祖父的干货掏出来,苦口婆心道:“皇祖父,你年纪大了,不要逞强,要听医嘱,好好休息啊!”   对做惯了皇帝的林巍而言,这话委实有些难听。登基五十多载,谁敢对他如此管东管西,还说他——年纪大?逞强?不听医嘱?   为了重塑孩子在众人心中的份量。   朕忍。   林巍抬起手,缓缓握住小孩的手,郑重道:“乖孩子,此番多亏了你。”   众人立马懂了,王朝的下一代是谁不好说,但下下代可以盲选了! 第16章 太子爹   乖孩子反按下病人的手,张嘴又是浓郁的关心:“皇祖父,你好好躺着,不要操心。”   当皇帝,怎么可能不操心?   林巍失笑:“朕还有事要忙,长寿,你先带颖孝郡王下去吧。”   长寿恭敬地上前,领走小祖宗。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代表颖孝郡王的奴才也能在御前留下印象。正所谓爱屋及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小越走时回头看了两眼。   小孩不解,凡人如此脆弱,几日不睡便险些丧命,为何还不珍重自己的身体呢?   长寿以为小祖宗不高兴,出了主屋,将孩子抱在怀中,小声告诉他:“圣上日理万机,整个江山都抗在肩上呢,须得先安排好了,方能休息。而且等会儿,郡王就能看到太子殿下了。”   这两三日,小祖宗口中总时不时冒出来一句爹,但又不吵不闹,惹得长寿都有点心疼。   小孩眼睛果然又亮起来,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去鸟树下!”   胖鸟搬了家,家跑不了,树还在,就在通往主屋的路边。   小孩在原本静谧的树下蹲着,眺望院门方向。   “什么时候来啊?”   “怎么还不来?”   “他们也走得太慢了!”   比鸟还吵啊,长寿按了按太阳穴:“要等圣上派人通传。”   话落,便见一队甲卫跑向院门口,打开院门,一群人凝重地往里快走,脚步声如急鼓。   林小越一眼就看到了林霆,刚想喊,想起两人分开前还吵架呢,新爹既揍他又关他!   小孩扭过头去,作势不看。   但忍不住,没两下又扭回头,自以为隐蔽地偷偷看。   林霆扫上一眼见小儿好好的,心思落在正事上,没再看小儿,只展示着他沾了两滴血的冷酷侧脸。   林风瞥了树下小孩好几眼,辨认出是太子仅剩的那个儿子。   父子两一脉相承的高傲别扭、嚣张、张扬。   但这孩子居然能在此时的道院中自由行动,并未被管束起来,说明他远比自己猜想的更受父皇宠爱。   对着太子也很举止任性,说明太子也十分宠爱他。   像他自己的孩子,越得他喜欢,在他面前才会越放松。   林风想起他和太子又争又斗这么多年来,两月前太子最为疯狂、几乎理智全失的那段日子。   那日老五发了疯闯下大祸,结果竟没落下太多痕迹,林风一边骂老五,一边安排人为老五收尾,还布下一个多方拉扯的局,把证据引向南党,平息太子怒火,又恰好把南党的水搅浑,令他们自己人互相猜忌。   如今太子又有多宠这个孩子呢?林风毫无底线地盘算着一切可以入局的细节,收回目光,看见已经走在前方三步外的太子林霆忽地回头。   “今日走得这么慢,怎么?老二你的腿也断了。”   看出林霆目中凶光,林风大大咧咧回道:“我腿长,真走快了,太子殿下又不乐意。”   他向前两步,来到林霆身前。   众人皆知太子善文,二皇子擅武,林风身形亦高大威猛,比之瘦削的太子更显健壮,当下还得微微低头,两人方能对视。   林霆瞄一眼小孩后脑勺,视线收回落在林风面上,目光阴鸷。   老二若真不知死活,敢动小儿,那就是——找死!   林风想起太子发疯干过的那些事,思虑一瞬,挪开了眼。   他又不是傻子,没必要与太子硬碰硬。   林风语气无奈:“大哥,我们还是快些去看父皇吧,我心中焦急。”   林霆睨他一眼,没多废话,扭过头往回走。这回倒与小儿对视了一眼,瞧见那孩子瞪大眼、傻呆呆地望来。   前有皇帝病情未知,后有林风盯着,太子的目光一瞬都不曾停留。   小孩气得咬牙,口中发出怪声,像只要打架的小狗。   气死他了!   明明都看见了,还当没看见!   小孩气鼓鼓地发话:“长寿,我们走!”   眼下院落里也满是甲卫,人多眼杂,不好多说。长寿顺着问:“去哪?”   林小越第一反应:“去偷听?”   幸而扫了一圈甲卫,发现没有好位置偷听,又自己放弃了。   差点又担上偷窥帝踪之罪的长寿擦擦脸上的汗,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   “朕此番身体不适,监国之事,便托付于你们了。”   皇帝换了地方,躺靠在床上,身后是金黄色的软垫,令得草堂般简单的屋子溢出一层黄光。   林巍目光落在跪伏着的儿子和臣子们身上,心内不大痛快。儿子一个个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臣子也生怕他死了,亦有自己的成算。   可这回,他也只能如他们的意,将手中权柄交出手。   一片静默中,皇帝再度开口:“监国以太子为主、二皇子从中辅佐。遇事可问邓宏峻、利安福、寇姜;遇难可报文英殿。”   与之前数回太子监国时差不多的配置,唯独多了一个二皇子林风。   众人肃声应诺。   只有一道声音稍慢,显得非常突兀。   皇帝认出那声音,皱着眉问:“老二,你何故迟疑?”   “儿臣思及重任,颇觉惶恐,恨不能在父皇身侧日夜照料,以期父皇早日安好,好继续在父皇身旁聆听圣明教诲。”林风阐述着自己的遗憾,双目还是赤红的,方才他见着皇帝就哭了一场。   太子倒不是不愿演,可他实在哭不出来,只能看着老二恶心人。   皇帝语气和蔼:“一把年纪了,倒还像个孩子。”   “有太子在,他有监国的经验,你有事没有父亲可以倚仗,但可以倚仗你的兄长。”   聪明的臣子当即夸起皇家兄弟和睦,圣上教导有方的鬼话,仿佛刚才在外面动辄“断腿”、杀气四射的也都是鬼。   林霆也跪着,能瞧见皇帝看不到的角度,林风的身体僵了下。   老二只想当孝子,不想当孝弟,可皇帝不仅爱看孝顺儿子,还极爱看兄弟和睦一家亲!   他拍了拍林风的背,恶心回去:“有兄长在呢,你别怕。”   “那便全靠兄长了。”林风声音爽快。   皇帝强撑着身子笑了笑,又道:“太子你带上颖孝郡王,朕得修养些时日,一时顾不上这好孩子了。老二你留下,朕还有几句话对你说。”   太子知趣退出去,其他人紧跟而去。   独留下林风,他老老实实跪在御前。   不知跪了许久,双腿已微痛。   “上前来。”   听得皇帝发了话,林风才走上前,在床边跪下,恭敬道:“儿、恭听父皇圣训。”   林巍神色有些冷,他直白地嫌弃:“你先前哭得甚假,老二。”   林风惊惧得不顾直视圣颜,抬头辩解:“父皇!儿心实忧!”   林巍定定地看着这个体型彪悍的儿子,无奈道:“朕知晓,可你素来不爱哭。朕知你心中所想便可,不必强哭。”   “你在这些小事上,可不如贵妃聪慧,也不如太子周全。可大事上,朕相信你是拎得清的。”   林风细细听着,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脑海中。   贵妃是他的母亲,自皇后去世之时,贵妃就想着再上一步,为此,她不惜穷尽一切智慧与手段,努力将自己的容颜变得更为美丽动人,疯狂督促林风进学,在发现儿子不如太子聪慧时又开发出从武的道路……   林风能有今日,离不开贵妃的鞭策。   可多年过去,贵妃还是贵妃,永远只差一步。可望而不可及的折磨持续了几十年,将那个女人折磨得没了心气,还遗留着对“皇后”的恨。   大事?他这个贵妃之子又需要拎得清什么?林风低垂着头,听着父皇少有的单独教诲。   那威严的声音冷漠地响起:“辅佐之责,不可逾越。”   林风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下,恭敬应声:“喏。”   一旁大总管面不改色,心里却是悄悄叹了口气。   皇帝又来了。   一天天的,竟折腾些事出来。   太子殿下望着背对他在水井里用水桶捞蛙的小儿,忍不住生出几分嫌弃。   林霆这几日休息得并不好,面上带着疲色。他看着闲得出奇、且看背影似乎还圆了点的小儿,伸出腿,踩着小孩落地的衣角。   往前去的小孩往后一倒,懵懵地躺在他脚下。   果然胖了。   林霆低头道:“走了。”   话落,太子殿下给长寿一个眼色,先一步回身往院门走去。   长寿便扶起小祖宗,开始卑微恳求:“小郡王?”   “走!”小孩咬牙丢出一个字,跑着跟上去。   他也伸出脚,试图报复讨厌的太子爹。   林霆回头,问他:“你有几斤?”   小孩脚踩空,也不收,叉腰反问:“你问这个干嘛?”   长寿在闹别扭的父子中间当译者:“太子殿下这是担心您摔着呢,小孩儿体轻,大人体重,殿下走动起来,能把您掀翻了。”   小孩看一眼林霆:“他才不担心我,刚刚都把我踩翻了!”   见太子爹还不管自己,又准备自己往前走,小孩硬气地往回拐:“我不走——唔。”   嘴巴惨失自由。   小孩扭头看,发现是其他宫人听令来捂了自己的嘴,而太子爹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   “走。”   小孩张牙舞爪:“呜唔唔?!”   又用眼神看向长寿和自己身边其他宫人。   长寿温柔地劝道:“小郡王,他们人多。”意思是:打不过,咱两降了算了。   道院外,上了马车,车厢里只有父子二人,小孩嘴巴终于又得了自由。   林小越气鼓鼓地瞪着林霆,等他解释。   左等右等,林霆也只是闭目,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愿。   小儿实在能闹腾,林霆打算冷冷,好叫小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否则这样嚣张下去,岂不是毫无规矩,迟早有天敢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更为自己带来祸端。   怀中突然贴了一团软软热热的小东西。   料想是知道错了?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太子脸上划过一道湿漉漉的凉意。   手挡。   睁眼。   一只黑漆漆的墨笔正滴答着墨水,一个坏笑得十分开心的小儿。 第17章 太子爹   见太子爹睁开了眼,握着墨笔的小孩笑着往后躲去。   没能挣脱大手的桎梏,小孩立马大叫:“不可以揍我!我刚立了大功!”   太子殿下一手抓着小儿,另一手取出帕子,抖开,从湿漉漉的额头往下擦去墨渍,眼神凶神恶煞:“你立的什么功?”   看看是不是能大到平息他的怒火。   林小越摆出自己的丰功伟绩:“我救了皇祖父!你要是欺负我,他肯定不高兴。”   大魔头很可怕,同理:大魔头重视的人,谁也不敢得罪。   林霆神情一变,细问了两句,理清道院里发生的事,一时心情难言。   他是想夺位,可真要叫皇帝去死……竟狠不下心来。   既然他不想弑父,那小儿也算得上他救的父之人,还真有功。   “可你忘了,你本来就在关禁闭,是戴罪之身。”   林霆把小孩拖近,夺了墨笔,拿着帕子报复。   小孩先是躲,然后就笑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一张小黑脸往林霆衣服里钻,又被抓出来。   小黑虾被架着胳膊,但一点不记仇,心胸比林霆宽广许多,手反搭在林霆胳膊上,主动问:“爹,好多天没看到你了,你想不想我?”   看着小小一个人,怎能如此厚脸皮,公然无视自己犯过的过错。   林霆凝视小儿,长久注视下,理所当然的孩子终于露出两分心虚。   小孩小声道:“我知道错了,不该炸皇祖父的炼丹坊。”   “我已经获得他的原谅了。而且我跟着皇祖父的时候可听你话,可老实了,不信你问长寿去!”声音渐大,听来便知很有底气。   林霆却不愿如此放过小儿,他严苛道:“回去再关三天禁闭。”   小孩见他从头到尾都没个笑脸,一直凶巴巴的,也有些不乐,赌气道:“关就关!哼——!”   我不理你了!   小孩顶着一张黑黑的脸,坐在马车角落里,离大人远远的。   没承想憋了一路,太子爹居然还是一眼都不看他,也不关心他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脑海里被冷落的记忆翻滚上来,林小越暗暗发誓:在太子爹认错之前,他主动和好就是小狗!   林霆并不担心,小儿就像过分有精力的小犬一样,总会自己黏上来。如此清净一二,倒也十分舒适。   随后的三天异常安静地过去了。   林霆接手监国诸事,忙完还有些诧异:“这么老实?明日小儿便回尚书房了,多盯着些。”   手下人:“殿下放心。”   林小越能察觉到跟着自己的人更多了些,但小孩习以为常。他这么厉害,不多一点人哪里看得过来?再说了,他生得这么好看,也合该让大家都饱饱眼福。   小孩一回归尚书房,上上下下都热闹起来。   林勇坐在旁边,课后小声问:“林越,听说你屁股都被打肿了?”   “你听谁说的?都是假的。”林小越自然不认,嘴硬道,“我屁股结实着呢,根本打不肿!”   “真的?我不信,除非你给我们打几下!”   “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小霸王举起拳头,威慑住一圈小孩。一打四的战绩还流传着呢,打不过,惹不起。   “林越,你还去干什么了?我们都上了好久的学。”   “我去陪皇祖父了,又陪了我爹几日,接下来就陪你们吧。”   这头没说完,隔壁年纪大的也跑过来了。   “小郡王,你可害惨了我们!”   涉嫌提供地图、信息,和林小越来往多的几个都无辜挨了回揍。   但这几个本来就很调皮,当下抓着小孩问:“当做报酬,你得说说,怎么混出去的?又是怎么糊弄住宫人、看守甲卫的?”   林小越跟他们分享经验。   一总结,发现关键要点就一句话——“我是颖孝郡王,你们是郡王吗?”   再见!   没有太多收获,几人只得蹂躏几把小孩脑袋,惹得小孩哇哇叫。   翰林先生们也有些心事,尤其加作业最多的那位,谈起来还很遗憾。   “明明是神童啊!读一遍就能记住,半懂不懂也能自己琢磨清楚不少,要是去科举,说不得比我还强些。”   “我记得,你是榜眼?”   “只要能教出个状元,我是榜眼又怎样?”榜眼听不得别人提自己是榜眼。   “皇家子又不科考。”   “我本想积攒一下教导神童的经验,可惜了。”   皇帝人在病中,都给尚书房送来口信,这下谁都不敢再给颖孝郡王加课业了。   课业少了,负担轻,玩的人却变多了,林小越一开始还嫌弃其他小孩太老实,过了几日便当了头,领着一群小孩在尚书房里蹿来蹿去,树都累死了好几棵。   三日过去,三日又三日。   太子把杂乱的事通通塞给老二,顺带还给那批捧杀小儿的清流顽固安排了些“好活”,一者借势清扫异党、二来还可提前平息风险。   忙完发现这些日子虽然忙于朝事,可其他事上安静得有些不对劲,叫来长寿问话,确认这些时日小儿没有在准备什么“大事”。   长寿老实道:“小郡王近来课业不多,玩得挺开心的,应该没想别的。”   太子殿下沉吟片刻:“他没提到孤?”   “当然提到过殿下。”   “何时?”   长寿小声:“在道院时。”   无聊时想想,玩得开心了,就把爹也抛在脑后?   林霆挥手赶人:“无事你便回去吧。”   长寿:?   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叫我来我才来的。   ***   相比林霆老神在在,林风日子苦得多,有父皇无情警醒,他不敢折腾,老老实实干着累活,还得抽空去探望父皇,坚守他作为孝顺儿子的人设。   这日还挺巧,林风带着老六林文,和林小越在文英殿碰上了。   “我是你二叔。”   小孩表示我们其实很熟:“我知道,你是林勇他爹!”   “他说你最近好忙好忙,怎么有空来皇祖父这儿?”   他的蠢儿子只会暴露自家的消息,太子家这个却会讨巧卖乖、阴阳怪气自己。这样巨大的对比,让林风心里不大痛快,他说道:“作为儿子,自然是再忙也有空来看望父亲。倒是你,怎么不带上尚书房其他人来?”   “皇祖父不喜欢太吵。”小孩观察敏锐,说完趴在榻边问林巍,“皇祖父,我说得对不对?”   林巍点头,但又道:“来一两回也可,你挑着你喜欢的带来给朕瞧瞧。”   林风心中更膈应了。帝王的语气纵容无比,像是愿意爱屋及乌,给面子看几眼小孩的好友一般。可父皇却不曾想过,那些“被喜欢的”人当中,有他的儿子,同样也是父皇的孙儿!   这就和他的幼时、少时、青年,直至太子失宠前一模一样。他和其他皇子分一丁点父皇的关注,而太子独占绝大部分,所以许多皇子身上有一个共同的点,那就是对太子的嫉恨。   太子身上如此,到了太子的儿子还如此?   心有杂念,但林风仍能爽朗自然地开口:“那可要带上林勇,好叫父皇也多喜爱他两分!”   小孩大方应下:“好。”   扭头找上林文:“六叔,我树呢?怎么还没看到我树啊!我都快忘了,还好今天看到你想起来了。”   当着皇帝的面,林文挤出笑:“你的郡王之礼自然不能忘,宫中树不好太高,我请的人正在修剪,过几日就送去东宫。”   林风不知道深意,搭话道:“还有这事六弟,代我也送一棵。”   皇帝起了兴:“什么树?朕外头的园子里也有不少树。”   收礼物当然好了,小孩积极地描绘:“很漂亮的树,能长很高,还会开紫色的花!也会开红的,紫色的好像是叫紫英。”   “好,送你一个小园子,再命人给你寻十棵紫英送到东宫。”   说着话,药也到了。   林风忍着心酸,当起体贴儿子,他早早接过药盅,细心地把药倒进药碗里,再拿药碗边缘贴过脸颊,确认好温度,端着呈到皇帝面前。   一连串操作,看得林文和小孩都大吃一惊。   林文纯粹是没想到能这么干!   林小越却是心里狼烟四起:不妙不妙很不妙,抢他位置的不要脸大人来了!   这个大人脸皮也很厚。   但献殷勤上,他可不会认输!   在林巍无奈笑着接过药碗时,小孩脑袋凑上前:“皇祖父,我帮你尝尝苦不苦!”话音刚落,趁两人呆着,林小越灵活地上去就是一口。   “啧!噗——”   小孩苦得眼泪都要掉出来,舌头在嘴里弹来弹去,痛苦道:“有毒!”   一句话吓得众人不轻,林巍抬手,示意林风不必紧张。   下一句立马来了:“这药会打人舌头!”   皇帝笑道:“蠢东西,这是药,你抢着喝什么?”   一旁被忽略的林文感觉自己学会了。   他跪在塌前,开口道:“父皇,若不是小家伙尝了这口,儿子们怎知道父皇吃的是这样的苦呢?这是儿子们的疏忽啊!”   林风也跪下请罪,说是自己疏忽。   他们人多,会的词也多。小孩感觉自己说不过,机灵地问道:“皇祖父有多少个儿子?”   林巍不解地答:“十八个,怎么了?”   小孩笑着建议:“那一人给他们发一壶吧!叫他们都尝尝皇祖父吃过的苦!”   他是孙子,不是儿子,按辈分正好轮不到他喝。   再想到药苦得掉舌头,还是一壶,小孩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林巍自然不会主动答应这样荒唐好笑的事,那样会显得他像个苛待儿子的糊涂老者。   但林风可不想放过这个传播孝子名声的好机会,他笑着道:“理应如此。”   然后便把药碗拿回来,举起,一饮而尽。   小孩看得咽口水。   好狠啊!感觉要输了。   林文:?   林文回身拿过药罐子,也给自己来了一大口。   皇帝只能笑着摇头,显得十分无奈的样子。   大总管则敬佩地瞄了两眼小郡王,怀疑小孩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成了精,精准踩中帝王的小喜好。   长寿只能默默为一位又要被儿子坑的太子殿下默哀。   这种事,一旦起了头,谁不喝就是不孝,而历朝历代都十分推崇孝道。   也不知道这药喝了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第18章 太子爹   小孩反应了下:“不对啊,皇祖父,你要喝的药没了!”   药房宫人赶紧应和:“是啊,药、药没了。”   一碗药,送到帝王面前麻烦得很。确认方子、从药材库中取出药材,再由太医与宫人共同检验、小心熬制、注意火候与时间、提前验药、路上呈送耗费的时间、还有专人记录封存药渣与档案,每一处都考量得极为仔细,每一步都有太医、多宫宫人一块儿盯着。   最重要的是耽误了圣上进药,宫人忧心遭责怪。   林巍撑坐起身,他着一件黄色单衣,目光扫过两儿一孙,见老六林文都红了脸,打趣道:“照你们这样抢着喝,莫说一罐了,熬上三五罐子也不够分。”   “让他们再去熬一回,朕今日晚些喝药也不妨事。”   林文轻吐出一口气,心道:往后也不能全然学二哥。   林风假装赧然:“让父皇笑话了。”   瞧他们一个两个表情平静,小孩震惊地问:“难道你们喝着不苦吗?!”   林小越专盯着林风,这位二叔跟他喝的可是同一碗药。   “苦。”林风点头,看向皇帝,“可苦在喉头,方知父皇所食之苦,儿无能,不能日日以身代父皇饮药。”   林巍看着他,忽地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口吻却冷淡:“我儿如此孝顺,真叫朕欣慰。朕育有无数子,艰辛养活了你们十八个,倒是好久不曾齐聚、共用一顿饭了,今日聚聚也好。”   林风疑心是不是自己太想“孝顺”,以至于不够真,反惹得父皇不喜了?   小孩忙吩咐药房的宫人:“快去快去!熬上十八壶,千万不要少了,不然我叔叔们没得喝。”   “哎呀——”   小孩脑袋惨遭偷袭。   皇帝收回手,笑着道:“朕的药照熬,再煮些清火茶。”低头看小孩,“尽使些坏心眼,可是有谁得罪你了?”   小孩才不会承认自己最想让亲爹喝上一大壶苦药,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我也学了孝经,知道老人喜欢被孝顺,我想皇祖父你高兴!”   不服老的皇帝又想敲小孩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随了谁?太子?有可能,同样气过他无数回。   于是皇帝补充道:“让太医开些清苦的药材放进去也可。”   林文提议:“黄连?”   “够狠!”林风笑着道,“苦参、穿心莲也很有苦味。”   小孩大声支持:“嘿嘿,苦的好,多放些!”   林巍纵容:“可,都可。”   药房宫人:下药还是你们皇家自己人狠啊!   ***   同一时间,太子正在出宫的路上,面前站着尚书房的管事宫人与一位负责小儿学业的年轻翰林。   被拦下的林霆神色微苦。   作为一个父亲,谁想时不时见到儿子的先生来告状呢?一个月还没过去一半,已经是第三回了。   对外一向狂傲的太子殿下卑微询问:“可是林越他又做了什么令先生为难的事?”   “我们也不想叨扰殿下,实是颖孝郡王此举恐会败坏学风。”年轻翰林表情为难,“小郡王心地良善,见同桌林勇背诵几番有错,竟想了隐蔽法子助其作弊。林勇不愿,小郡王还骂他笨。”   林霆:?   小儿自己作弊说得过去,合伙作弊也不是不行,可你强迫别人家小孩作弊是何缘故?!   太子殿下左右想不通,虚心求教:“他为何强迫林勇作弊?莫非同桌一道背得好有其他奖励?”   管事宫人却摇头:“并无其他奖惩。小郡王不说缘由,也不怕打两下手板,打他的伴读宫人也不管用。圣上关照过,臣等也不敢太过,只能麻烦殿下自己了。”   “好,我回去一定亲自管教。”   林霆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腾出空早些回东宫,抓小儿责问出原因。   刚和尚书房的人分开,又被文英殿的宫人追上。   “太子殿下,圣上请您和诸位皇子到文英殿去。”   赶到文英殿后,林霆手中端着一碗闻得出苦涩的药,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茫然的皇子弟弟。   林霆一口气喝完苦药,目光落在老二身上眸中露出嫌弃。他知晓老二不要脸,但没想到老二竟如此不要脸,为了那点子孝名,连小儿尝药这类事也做得出来,也不怕人私下讥笑。   还有他那拱火的小儿,大抵真的是太闲了,到处惹事。   药的苦几乎从舌头侵染到胃,每个皇子喝下去都会忍不住愁眉苦脸,看向老二老六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怨气。   林风取出药碗,大大方方道:“与诸位兄弟共饮!快哉!”   林文也随后给了自己一碗,平息众怒。   这样就只剩下喝药发起人——林小越没喝了。小孩笑嘻嘻蹲下去,缩在林巍脚边,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可这样的家宴,因着皇帝素来喜欢热闹氛围,皇子们胆子也大,笑着提议道:“父皇,快把小侄儿抓出来,痛饮一碗!千万不要放过他!”   林霆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能看到小孩一只挪来挪去的小蓝鞋。他动了动手指,示意宫人再倒一碗,而后站起身。   太子一站,年轻皇子们不敢再起哄,所有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林霆单手端起药碗:“胡闹该罚,只是他年岁小,我这个做爹的代他饮这一碗,弟弟们莫怪。”   小孩从旁边探头,就见太子爹咕噜一下,又喝下一碗苦药。   瞥见林霆眉头都打结,肯定被药打得很痛,小孩感动得扑上去:“爹爹爹!”   林霆本就难受,被一扑,药在肚子里微微一晃,险些吐出去御前失仪。   他忍了忍,顺下一口气,重新坐下。   小孩在必要时刻还是很靠谱的,给他倒了一碗白水救舌头。至于爹吃的苦从哪来,小孩不用知道,只需一味孝顺。   “爹,你吃这个,这个是甜的!”   “爹,这个是咸的点心,会糊嘴!”   林霆看着自己吃过无数遍、吃到看都不想看的文英殿点心,心道:有没有可能你爹我比你熟?   但几个年轻的皇子们在后面大惊小怪:“好乖!”、“长得好像太子兄长”、“还会掰小块喂?真懂事”。瞥一眼目光羡慕的皇子弟弟们,太子殿下张开了嘴。   皇帝笑着看完热闹,一挥手,逗趣用的清火药撤下,佳肴珍馐如流水般上来。   除了喜欢合家欢的感觉外,皇帝还有另一项喜好,那就是考校皇子的文武课业。   哪怕是出了尚书房,考试也不曾远离皇子们。   小孩坐看叔叔们被考,时不时吃两口,感觉很是下饭。原来只要被考的人不是自己,考试一点也不烦人!   只是看着皇祖父考完一个又一个皇叔,一直没轮到太子爹,孩子急了。   林霆一个不注意,小孩就又跑向龙椅,熟练得就像爬自己的座椅一般爬了上去。   文英殿宫人放任、林巍纵容的模样,看得众皇子浮想联翩,也看得林霆眉头皱起。   他记得幼时有个皇弟也很得皇帝喜欢,经常被抱在膝上玩耍,也会逗弄亲近,但很快那个皇弟就飘在御花园的小湖中,连排序都未列入。而他自己更是自幼起,身旁的明枪暗箭就没少过,哪怕皇帝亲手护着,也经历过数次生死危机。   帝王的荣宠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风险。   想得多了,焦躁爬上林霆心头,叫他生出要不干脆把小儿锁在东宫的冲动!   就在这时,小孩开口了。   “皇祖父,不如考蹴鞠吧,既要动脑子,还可以强健身体!”林小越觉得自己真是天才,选了他爹擅长的来考。   林巍想了想,道:“也可,十八人正好能分做两队。”   后面还没轮到的学渣皇子狂喜:“好好好,蹴鞠去!”   小孩的目光掠过吵闹的人群,朝林霆挤挤眼,如同在问:怎么样?你儿子厉害吧?!   太子殿下看了眼外面的旭日,只觉自己命都被药浸出了苦味。   皇帝不考林霆,是因为他的学识已经考无可考。且那日文会他也说干了嘴,看来小儿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更重要的是——小儿,你爹四十了!   四旬中年人被迫征战蹴鞠场,而小孩只需要跟在皇帝身边,看林巍点兵点将,将十八位皇子分成两队,然后就接着看热闹。   林小越站得高高的,大声喊:“爹爹必胜!红队必胜!”   宫人们也跟着喊起来,林霆率领的红队在声势上胜过林风率队的蓝队好几筹。   空旷已久的蹴鞠场仿佛一下回到了多年前,林巍坐在高处,竟想不起上一次看皇子们蹴鞠是何时。   印象中太子耐力比老二稍差些,但技巧可以弥补,也是个矫健青年,但今日跑上一会,便见他大口喘气,狼狈得很;老二技巧生疏太多,几次难得的抽球都抽空了;老五腿断了,换了个宫人补上,混在皇子堆里不大敢施展……   乱糟糟的,林巍有些瞧不上眼。   他年少时王朝权柄被奸臣所占,便用玩蹴鞠遮掩,用来暗中培养人手,且用作手段迷惑贼子。后来,他手刃了那贼臣!而后一路亦是艰难,打了无数场硬仗,才有今日的天下太平。   忆往昔,帝王心中生出豪情与傲气。区区一场病,还能耽误他几时?帝王无声在心中定下重归朝政的时日。   小孩看得聚精会神,喊得口干舌燥,最后红队险胜一球,结束终场,便认为自己派上了大用场。   孩子噔噔噔跑到下方,仰头看林霆,并伸出一只手摊开:“爹爹爹!你好厉害,进了五个球!”   林霆气喘吁吁,大手拍了下小儿头顶,带着怨气,咬牙回道:“还行,没把你爹累死。”   引得红队其他皇子大笑起来。   林霆歇了口气,领着众人来到皇帝面前,听所谓圣训。   皇帝一向大方,赏赐下不少好东西,谁知接下来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指责,被骂得最狠的是林风。   “全因你糊涂,贪心太过,蓝队今日才败北!即便是久不玩蹴鞠,也当在捡起来的过程中动动你的脑子,调遣人手一味鲁莽,这么多年白活了不成?”   林风没吭声,跪地认错、领训。   明明蓝队鲁莽是因为分到蓝队的皇子性情多是如此,没有长久磨合,争抢起来更难控制。众人心知是这个缘由,可头顶上的天在震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无人敢跳出来为林风说话。   林焱是被抬来的,当下拖着断腿也得跪在地上,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看得林文揪心却不敢言。   众皇子莫名其妙而来,又满心阴霾而去,心里嘀咕着林风怎么得罪了父皇,也不知会不会牵连到他们。   林霆也挨了一通身子骨太弱、不知勤勉的训,满身疲惫携小儿回东宫。   上了轿辇,张先生掀开帘子,用眼神询问林霆今日被耽搁的大事如何处理。   林霆无力地摇头。   大事?什么大事?   孤只知晓孤真的没有一点气力了。   小孩浑身都是精力,探头跟张先生打招呼:“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张先生收到太子暗示,笑着说:“没什么要紧事,小郡王和殿下和好了?”   小孩想到自己发誓过的小狗言论,叹口气,点点头。   小狗就小狗吧。   他是小狗,太子爹就是狗爹,那他也不算输!   路上小孩在身上贴着,滚来滚去,林霆都没力气管,随便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念叨,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皇帝训斥林风的情形。   快到东宫,他摁住小孩,开始算账:“儿,强迫林勇作弊是怎么回事?”   小孩摇摇头,一本正经:“小孩的事,不好告诉你。”   林霆举起巴掌。   小孩依旧硬气:“真的不能告诉你!林勇他也是要面子的!”   林霆推测道:“对他有好处。他母亲的奖励、肯定?或者是他父亲林风的奖励?”   小孩瞪大眼,林霆对出答案,追问:“人家自己都不乐意,你非得强给?”   “我是老大——啊!”   破案了,这小子搞团伙,说不定还强迫了同窗,不过先生既然还没告状,那就当没发现。   林霆想到这半个月他过的日子,冷脸厉声道:“你先生半个月找了孤三次,孤读了一辈子书,加起来都没有这半个月低声下气、不敢见人。”   小孩也知道不对,窝窝囊囊地坐到角落里,抱怨道:“岁数那么大,还告状……”   “不许不敬师长!”   太子再嚣张,面对孔师也忍着脾气,不仅是因当下习气如此,更是因为他确实真心敬重有学识之人,深知干臣对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重要。   林霆有些气恼,正好察觉到宫中风雨欲来,干脆坐实了先前的冲动:“孤以为你是知道悔改了,不曾想竟还是如此脾性,毫无长进!孤看你还是在东宫再反省三日——”   话音未落,小孩已经咬牙用头撞了上来。   林霆用手抵住,质问道:“你疯了?”   小孩气得喊出声:“我再主动跟你和好,我林越就真的是小狗!”   “你又不是没叫过。”林霆忆起小狗、不对,是小儿在皓阳殿学狗叫之事。   往事简直历历在目,却不堪回首。   “啊啊啊!坏爹!”   太子殿下感受着自己快散掉的身躯,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彼此彼此。”   什么乖巧懂事,体贴粘人,全都是小儿用来骗外人的玩意儿!   回了东宫,林霆就把新的禁闭令吩咐下去,整个东宫重新进入戒备状态,因为宫人们不止要防外人,还得防着自家“战功赫赫”的小郡王暴动。   由于第一次禁闭的顺利开展,林霆以为第二次也会如此,翌日醒来正常去行监国之责。   出门没多久,东宫来信,告知他小郡王收到了来自各处的树,快要种不下了。   一问,是皇帝起了头,底下的皇子们大的又都送了,小些的不想惹皇帝不喜、或是爱凑热闹,左右一棵树嘛,也不贵,于是各个都往东宫送了一份。   总不能把树给皇帝退回去,林霆敷衍地回了一个字:种。   树种了两日,宫中诚如林霆所猜想的一般,又少了不少人,老二被训斥的消息传到宫外,南党也十分热闹。   林霆耐着性子,办着南方水灾的事,一直忙到小儿禁闭的第三天傍晚,得到下面回的灾情好转文书,太子与一干重臣也放下一桩心事。   林霆开口道:“诸位大人近些时日也辛苦了,今日早些回去吧。”   “多谢殿下!”   众人散了后,林霆与林风往宫内走,而臣子们往外走。   林风自被责骂后,日子一直不大顺心,连南党内部都对支持他有了意见。还好他经营得当,也有不少人为他说话。   他的轿辇跟在林霆后方,晃悠时,林风喊住抬轿子的宫人:“停下。”   林风目光望着东宫方向,见到一片树海,还有最高那棵树上一条飘摇的横幅,上书歪歪扭扭四个字——放我出去!   他忙叫住林霆:“太子殿下,快看东宫!”   林霆望去,面沉如水。   旁边林风还在说风凉话:“太子把小郡王放心头,小郡王把你挂树顶啊。”   林霆的脸更黑了。   “闭嘴!” 第19章 太子爹   东宫本没有高树,现在有了。   还有更丢人的横幅。   林霆看着上面“放我出去”四个字,只觉心力憔悴。明日就解禁,蠢儿子难道就着急这一时半会?   林风没听他的话,继续问:“兄长,是林越干的?”   太子殿下哪还听得这个名字,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   林风目光还一直看着东宫方向,讶异道:“好像有个东西在树尖尖上?像个小孩……”   林霆望去,眯起眼来,只见树影间还真有一团,有手有脚,极似家里那个冤孽。   “速回东宫!”   颠簸中,他凝望着树影里的小人,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到后面跟上来的动静,回头不爽地看向老二。   孤的笑话那么好看?   很好看。林风舍不得离开,积极自荐:“弟弟身手好,或许用得上。”   一向傲气不甘丢人的太子竟然还真的没赶他。   太子赶回东宫,便见宫人们密密麻麻地凑在树下,听得伺候小儿的长寿在提醒——“莫大声,恐惊着小郡王,会失手滑落!”   有人瞧见太子,于是又纷纷请安,跪了半地,剩下一半紧围在树下不敢疏忽。   林霆看着高达几十尺的树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整个头皮一片发麻。   这么高,小兔崽子真是不要命了!找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掉下来正好。”   林风也看得心生敬意,感慨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林霆儿子不怕死。   他劝道:“嘴硬有何用,先把这小子弄下来再说。”   林霆深吸一口气,对上呵道:“林越!下来!”   “我不。”小孩踩着树顶的枝桠上,一手抱树,一手努力维持自己的申冤横幅,“我不下,下去你又会不讲理地关我禁闭。”   没错也被关禁闭,林小越实在没法忍受。他一个小孩都没有先不讲理,当爹的凭什么不讲理?   伴随着小孩话音传下来,树影也不断晃动,落下几片叶子。   宫人们还在持续准备东西,可以拉开卸力的网、被褥、伸开的双手,轻便利落的宫人还有两个挂在树上,只是不敢往更上面爬,怕树枝断裂。小孩体轻,宫人哪怕瘦小也比五岁孩童要重得多。   林霆气极反笑。   闹出这种事来,还以为只是关禁闭?   林霆按了下心口,狠下心道:“那你就在上面待着吧,孤看你几时想下来!”   “你就、你就不怕丢人?”树上的小孩震惊出声。   孩子在有的事上笨得很,但对父母的反应又极为灵敏。在林小越看来,太子爹爱面子得很,极为讲究服饰、连吃什么膳食也要依着风雅时令来,有外人在时对他容忍度格外高些。   “左右人已经丢了。”   见宫人们严阵以待,树上的宫人甚至开始拉网,林霆不再看小孩,转过身,招呼起林风。   “坐。”林霆吩咐道,“准备个锅子,老二爱吃羊,其他让膳房看着送,快些。”   小孩便看着无情的太子爹跟二叔面对面坐下,茶水点心安排上,没一会膳房的人鱼贯而来,香气和热气一齐往鼻孔里飘荡。   这和林小越想得不一样!   太子爹为何如此狠心?这才多久,他又失去了一份父爱吗?   小孩气鼓鼓地挂在树上,对下大喊:“二叔,你小心我爹下毒!”   林风往上看两眼,再看太子两眼,目露同情。   这也太能折腾了。   再想起自家孩子,对比差距更明显,一下就连不太聪明的林勇都显得可爱懂事起来。   林霆最受不了这种目光。他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都是凌驾于他人之上,何时需要人同情了?   可抬眼看一眼树上的冤孽。   算了。   但凡那个当爹的看见这情景,想同情孤都是人之常情。   正感慨,忽地撞见小孩在树上晃了一下,宫人们立即提醒——“小心啊!小郡王!”,林霆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他瞧着小孩重新站稳了,方站起身道:“下来,孤可以不揍你。”   小孩还倔着,大声问:“我又没错,你凭什么揍我?”   林霆气道:“你登高如此危险,易致伤残,让亲长忧心,实不孝也;且孤身临险,自找灾祸,简直愚钝不堪。难道不该揍你?”   “是你一不高兴就关我禁闭在先!”   “那是你不敬师长,该罚。”   小孩急道:“先生自己都不会怪我,就你乱算账。你不让我出去,回头我的小弟都要跑掉了!”   提起这个林霆更是不解:“明日便能出去,你折腾什么?”   他这段时日又累又忙,小儿偏要折腾出如此多事来,就不能消停几日?为他省省心。   “你要是能好好说话,我才懒得折腾!”小孩又馋又累,挨了骂更气,从记忆里挖出个骂人的词,“你是——暴君!”   半文盲并不知道暴君一词有多严重,可宫人听得都不敢吭声。   长寿心里就一句话:要命了要命了,该死!   林风瞥一眼林霆,见这位太子殿下面色阴戾,双眸更是直接冒出红色血丝,仿佛下一瞬就要血洗全场的架势。他站在一旁,亦不敢言一语。   听得太子压着暴怒,冷声道:“那孤今日就叫你看看,暴君什么样。”   “踹树,把他弄下来。”   虽然网已经拉好了两层,可上面那层网离着小孩仍有三四米高,宫人们仰头望去,陷入为难。   就在此时,小孩对下高兴地呼喊道:“皇祖父!”   小孩又不笨,闹腾起来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爬得这么高,整个皇宫都很容易看到,和太子爹谈得拢最好,实在谈不拢,他的援军也不会耽搁太久。   林霆回头,遭皇帝当面呵斥——“胡闹!”   林巍满脸失望:“稚子骨骼轻软,五脏未全,你竟半点不知疼惜。”   林霆从孩子欢喜的叫声中分析出一件事,原来小儿早在等皇帝了。   小儿对自己极不满,拿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暴君”损毁他;却觉得皇帝待他好,值得信任,所以宁愿冒险爬在高高的树上等皇帝找来,通过皇帝离开东宫。   但这又是何等的天真、愚蠢。   皇帝待人好时看起来是极好的,他会给你违背祖宗规制的荣宠、给你天底下独一等的待遇、叫你真的以为自己在他心上。可他更能随时收回自己的好,不知为何便开始处处针对你,一点小事动则辱骂,挑拨兄弟间斗争。   他搅动着天下与朝堂的力量,重重一巴掌打来,能够让你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分不清自己,在整个世界的逼迫中发疯……   林霆最早陷入暴躁混乱的时候,他自己也未发觉为何自己脾气变得如此之快,他只是每日都很痛苦,常常犯头疼的毛病。   当个正常人太痛苦了,相反,他偶尔疯起来,父皇反而又会对他好一点。   于是林霆走上了和曾经贤明储君模样完全相反的一条路,他靠狼狈的撕扯维持东宫的威严和力量,不至于在一片虎视眈眈中落入他人之口。   几年前有一天,林霆突然想明白了。   他可能不是什么储君,他只是皇帝圈养的一条狗。   皇帝想看一条狗乖巧讨喜,他就得满朝喜爱,想看一条狗惹人厌烦,他就必定会发疯乱吠。   一条疯狗哪会招人喜欢。   面对斥骂,林霆低下头:“父皇莫怪,儿臣只是气疯了。”   林巍没理会,抬头看着树顶:“林越你也胡闹,还不快下来。”   新的靠山到来,小孩哼哧哼哧往下爬,动作异常熟练,叫长寿想明白了为何一下没看住,这小祖宗就到了树顶,也想起太子曾骂过小祖宗上辈子是猴子。   小祖宗真没白挨那骂。   小猴子安全落地,林巍笑骂道:“身手还挺灵活,胆子大,爬得也快。”   小孩瞥一眼太子爹的脸,怕被算后账,没敢嘚瑟,难得地谦虚道:“一般般吧。”   “朕看可不一般,你是想上天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小越说出自己的道理,认为自己不该被关禁闭。   “老道养的鸟都不关,为什么要关着我呢?”   林霆直白地回答小孩:“因为近来宫中事多,你又能惹祸,关着你一来安全,二来省心。”   林风脸色一变,他至今还没想明白被父皇针对的理由,即便刻意表现,那也是父皇一贯喜欢的样子。如今看来,太子竟已先几步看懂了局势。   皇帝神色不变,责备太子:“宫中何时事不多?这回分明是你乱来,才逼得他上树,明日朝野上下都知道你们父子两干的好事了!笑掉人大牙。”   小孩才不管别人笑不笑,找太子爹讲理:“你听到了吧?这回真的算你错。”   小孩几经责骂,哪怕没心没肺,也有些难受。数次折腾,很多时候都是想大人也能听他好好说话,他可能不懂太多,但也能说得清自己的小道理。   小孩拉着自己的衣角,林霆伸手将其拂开。   “孤做什么都是错的。”   对皇帝,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只要违背了对方的心意。   对小儿,他也是多次责骂惩处,想来在小儿心中也处处是错。   撇开小儿后,林霆自顾自往东宫主殿走去。   “你别走啊,爹!”小孩想追上去,被见状不对的长寿拦住,气得直瞪长寿。   皇帝在后方喊了声:“太子!”   林霆不曾回头,只是形影落寞地消失在主殿,同时也坐实了对上无礼的名头。   林风瞧得心中暗叹。   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藐视君上,可太子就是敢。   皇帝也不是真的生气,林风见父皇敲了敲小孩脑袋——“他管你也是为你好,且你的确闯了不少祸。我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看来他这回是真伤心了。”   “我——”林小越欲言又止。   他感觉自己没错,但好像又错了,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缠绕在心里。   皇帝又问他:“你是要随朕去文英殿,还是要留在东宫?”   小孩爬树的目的太子想得明白,皇帝自然也清楚。他无比清楚自己的“力量”,天下人因此围绕着他。   小孩先本能地把手放到了大魔头手里,这符合他的原计划。   他可以离开东宫,去过更开心不被关着的日子,让太子爹后悔后悔;可以偷偷去看老道,有没有把头发全部练黑,看看他养的胖鸟回来了没有;还能去尚书房带小弟们玩……   可现在想到那些,林小越也不开心了。   小孩抽回自己的手,歉意道:“叫皇祖父白跑一躺了,我不走了。”   怕大魔头不高兴,小孩又补充道:“我怕他偷偷一个人会哭!”   “到时候把眼睛哭坏了,他眼睛本来就不是特别好!”   林巍和林风怔住,小孩又道:“我得赶紧去看看他,就不送你们了。”   皇帝:“你去吧,我们正好把这锅子吃了。”   看着小孩跑向主殿,皇帝问林风:“你近日与太子相处多,可发现太子眼睛有何不对了?”   林风回想一番,老实答:“太子兄长独处一室,儿无能,不曾看出来。但今日林越在树上时,我们离得稍有些远,兄长的确一时没看出有人。”   “那就是了。”皇帝幽幽感慨,“他们到底是父子啊。唯有相伴之父子,才有如此深知。”   “父皇说得对。”   林风心道:父皇,我同你也是父子啊。怎么也没见你相伴一下?深知一二?可见这皇宫里父子还是太多了些,大多数时候并不值钱。   小孩一路跑进去,宫人们没得到新的命令,考虑到皇帝还在树下坐着,不可吵闹,半犹豫着就像往常一样把小主子放了过去。   小孩跑到卧房门口,正好听到宫人打小报告说皇帝和二皇子在吃锅子。   于是小孩就蹲在门外说:“爹爹爹,你快出来啊!再不出来,小羊要被他们吃完了!”   只是一句话,门内的林霆又有点想生气了。   你不是来哄孤开心的吗? 第20章 太子爹   没得到回应,林小越依旧耐心。   小孩脆生生的声音继续响着:“爹,你忙了一天了,是不是饿了啊?肯定饿了吧,别和我生气了。生我气也不要紧,你先出来吃个饭!你吃饱了,回头就更有力气生气了,你说是不是?”   绕口一大段话,林霆听来听去,只听出来一个字——   饭。   他笃定,门外小儿听到宫人的话,脑子被外面的“小羊”吃掉一半,才会说出这么多无用之语。   想到小儿是个饭桶,现在那张与自己幼时相似的脸,日后有可能膨胀成一个包子或者一个馒头,太子殿下面色又多两分沉郁。   简直不敢多想。   事实也是,小孩忙着折腾,从中午到现在也没吃饭呢。   劝了太子爹一会,小孩脸几乎贴在门上,左眼瞄完再换右眼,想透过门缝偷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爹,你在吗?爹爹爹?”   还是没得到回应,小孩扭头问门口不远处的宫人:“我爹应该在里面吧?”   要是不在,他岂不是白喊了这么久。   宫人无声点头,小孩才放心地继续哄太子爹:“你在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我把你嗓子气哑了?”   不用毒哑,把我毒聋吧!   林霆默默捂住耳朵,不去听门外乱七八糟的“哄爹”稚语。   太子殿下也就因此错过了很多精彩语录——“爹,要不我吃点小羊再来哄你?”、“我给你抢两碗来,好不好?”、“我好饿啊,你生气归生气,不能把你儿子饿死啊!饿死我你就没儿子了。”……   虽然哄人把人哄得更糟心了,但小孩感觉太子爹这回很难过,饿得小肚子叽里呱啦叫,也还是老实蹲守在门外,只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来压迫饥饿的肚子。   夜色将沉,带着一身食物香气的皇帝走到稚子身后,听到那吵闹的腹中动静。   林巍呵斥宫人:“主子年岁小,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门口的球回头,又忙着哄这个更大的。   “皇祖父,你别生气,是我想等爹一块儿吃。”   皇帝的怒火一并波及太子:“一把年岁了,不知身体之重,动辄作闹,竟不如一小儿成熟稳重!”   小孩怕他乱发火摘人脑袋,站起来,跑近拉住对方的手,吩咐长寿:“去把膳食送到这来,我就在这吃,馋死我爹!”   他刻意哄老人的本事,明显比哄爹厉害多了,并不在一个水平上。   林巍对这个处理还算满意,摸摸小孩的头:“再有下回你就自己先吃,莫要管太子。他从小便这样,心里有气就不用膳,也不知什么毛病。”   小孩不解,仰头,神色懵懂地问:“那你怎么不管管他?”   “管过。”皇帝回忆起那段久远却清晰的时光,“朕当时也管不住他,就像他管不住你一样。”   当初他正值壮年,刚清扫了北方强敌,志得意满,少时太子偶尔胡闹,小毛病都直接纵容。他是天子,太子是天子的儿子,有些脾气又如何?他的儿子就应该有些脾气,方才显出皇家的尊贵与气度!   何况他那满腔对梓潼的爱,在梓潼逝世后,尽数都给了太子,也就更为宠溺。   怪不得民间道:惯子如杀子,如今太子都敢直接给他脸色看了。   待膳食呈上,小孩开始大口吃饭,皇帝面色不悦地下令:“太子如此爱待在屋中,那就在东宫禁闭三日,自我反省。”   东宫的人都提着心,一举一动愈发谨慎。   小孩咬着饭也傻眼了,心道:皇祖父,你这是火上浇油啊!   本来就没哄好太子爹,眼下更是难哄了。   难哄怎么办呢?   林小越送走大魔头,让长寿给他铺好软垫,守着门口看着星星哄。   夏日的星星很闪很亮,一片一片的发着光,和无忧乡的星空也没有什么两样。小孩看一会,想起来就说上两句。   “大不了这次两边都算了,我知道爬树上吓到你了,下次不爬了。好不好?爹。”   “爹,你也太小气了,你说踹我下树我也没记你仇啊?”   “你会不会饿晕了?要不然我带人来救你!”   哄着哄着,孩子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听得外面寂静无声好一阵,林霆才推开门,示意没眼色的长寿赶紧将小儿抱走,又命人呈上酒菜。   明日起他也禁足,监国那头不必去了,因此饮酒也无妨。   在监国之时被禁足东宫,无非是叫朝臣多想一些,借此判断皇帝的真正心思,或者再叫林风或其他皇子起点心思、动些手脚构陷自己,左右就是这些。当太子这么多年,他早习以为常。   禁足有何不好?   太子殿下醉饮至天色微白,极有风度地倒下就睡,醉卧在树林中,被宫人小心抬回殿中。   翌日一早,想要看爹的精神小孩被挡住。   小孩疑惑:“为什么大人都喜欢熬夜?”有些担心太子爹也出事,他叮嘱道:“你们记得时不时去看看,千万小心些。”   真怕凡人突然死掉啊!   谁知道宫人们仔细照看也没用,太子殿下还是因为冷热交替、患风寒病倒在床。   小孩很担心,急得想看看人,可太子爹这回狠了心,说了不见他,因此远远的就有宫人拦住他,不许再往前。   气得小孩去文英殿借了一只之前玩过的千里眼,再次爬上树偷看。   树上的小孩更生气了:“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长寿好声好气劝道:“小郡王,非礼勿视。太子殿下人在病中,如此偷看并不妥当。”   “谁叫他不让我看,要是给我看,我怎么还会偷看?真小气!”   “还责备我爬树,他和我干的还不是一样的事?都叫人担心。”小孩挂在树上,包子脸上挂着苦恼。   长寿遣开左右,小声为小祖宗解释了“暴君”二字对于太子的伤害。   那是能引发巨大风波的两个字,尤其是听在二皇子林风耳中,对外一传,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拿来做文章。   堂堂储君,却被儿子骂暴君,岂不正是说明了你的本质?   至于说话的孩童对这二字了解多深,因何而言,加罪之时无人在意。兴许是足够悲观,长寿总能脑补不少阴谋诡计,对时局很是敏感。   小孩听了很后悔,飞快溜下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么说,爹他不会真的偷偷难过哭吧?”   太子殿下自然没哭,他在喝药。   这回的药不算苦,至少没上回喝的那两碗苦。   外头还能听到小孩一点点的声音,像是魔音一样会自动入耳,惹得林霆心神不安。   不会又折腾出什么了吧?   他找人一问,得知小孩又在蹲守自己。   明明已经解禁,可以去上学找他那些小弟玩,却又不去了。小儿不是不喜他,想要逃离东宫?   “殿下要见小殿下吗?”   “不见。”   是夜,守卫从角落里逮出小郡王两次,送回小殿。   长寿眼含困泪,擦洗着小祖宗沾灰的脸:“过两日,待殿下病好了,必然会见你的。有的风寒会传人,想必殿下也是怕传给你。”   小孩满心只有对自己暴露了行踪的反省:“大意了,不应该走那条线路的!”   长寿如遭雷劈。   还来?你不困吗?!   扭头看窗外,黑得不见五指,时辰不早。   “小郡王,你今夜不困吗?”   “没事,我明天也不去上学,可以白天睡。”小孩有自己的计划。   长寿没办法,暗中给东宫守卫透露了小郡王还会再次突袭的消息。   半夜没消停,往常值夜班无聊的守卫干脆比拼起逮住小郡王的次数,赌注是早上的早饭。   小孩以一敌众,大败半夜,实在扛不住陷入沉睡。   或许是折腾太过,梦里又有滚滚脑袋海,经过这段时日的熟悉,好些脑袋球都变得熟悉起来。这个是文英殿的,那个是尚书房的,更多的都是东宫的,无比熟悉的一个个脑袋……   小孩在梦中找啊找,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太子爹的脑袋球。   慢放的画面里,小孩一把抱起脑袋,拔腿就跑。   等跑到没人的地方,小孩对着脑袋开训:“你为什么要躲着我?这下没手没腿也没人,看你往哪躲!”   主角系统609再次发疯。   它恨,好恨,恨死你们这些修真界出品的反派了!怎么几岁心理素质就能如此变态,比那些杀人如麻的恶魔还要变态三分!   609放弃挣扎,把小孩怀里的投影脑袋夺走、消灭。   惹得小孩在梦中跑来跑去,因为脑袋球突然不见而伤心了一场。   上午时分,小孩躺着床上,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一个汗湿的脑袋,发出低低的抽泣声,惹人心怜。   这还是孩子第一回梦里哭,长寿都有些为昨夜干的事愧疚了。   他抚摸着小孩的背,柔声哄道:“没事没事,梦里都是假的,不怕。”   小孩本能地在他手掌里蹭了蹭,依恋地醒来,不甚清醒地呢喃:“娘……”   长寿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脸:“醒醒。”   小孩慢慢清醒过来,慢慢淡忘梦里的事,却还记得自己干了什么。被子咻地往上飞,盖住小孩的脸。   隔壁主殿。   林霆刚听完小儿和守卫鏖战半夜的事,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又听到隔壁小儿睡梦中哭醒的消息。   他披上衣裳,来到小殿外,却听到里面小孩在笑。   “哈哈哈——,好痒!”   林霆看向传消息的宫人。   宫人小声解释:“小孩的脸,六月的天。”   太子扭身便走,可风寒在身,走时轻咳了一声。声音方落,便有一个赤脚小孩飞快地倒腾着两条小腿,朝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爹!你好了?来看我吗?”   林霆半倚着墙,低头,目光落在孩子面上,眼周微微发红、略微浮肿,嘴巴却是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满足的模样。   脚丫也挺会踩,两只挤着踩在他脚背上。   太子抬手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孤病了,莫要靠近染上。”   小孩挂在他腿上,信誓旦旦:“我不怕!我身体很好,我照顾你,爹。”   林霆铁石心肠,果断推开小孩。   但一个时辰后,林小越还是得逞了,经过一夜的奋斗,小孩也生病了。等太医来看,小孩趁机哭闹,成功和林霆躺到一个屋,两人一人一边休养。   一碗苦药灌下肚,也打不消小孩的亢奋,仿佛陪着他一起生病也是件极开心的美事。   小孩继续放下豪言:“这样我就可以照顾你了,爹!”   下午小孩开始发热,不再愿意喝药,连长寿也不要了,非要爹喂。   太子殿下只能拖着病体爬起来,给犟种小儿喂药。   “你照顾孤?呵。” 第21章 太子爹   小孩软软一团靠在身上,身上热得像个小火球,冒出的汗都很快蒸发。平时白净的脸红红的,眼神迷迷瞪瞪地看着药碗。   看两眼药,再仰头,确认一下喂药人。   “爹?”   “嗯。”林霆应声,“是你爹,喝药。”   “真的假的啊?”   小孩或许是感觉身体不太对劲,把眼睛闭上,再睁开,检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林霆用另一只手掐小孩的脸,微微用力。   小孩吸气:“疼,是真爹!真的真的。”   小孩皱着眉,低头对准药碗,大口吸入。   考虑到小孩味觉灵敏,太医开的小孩方会更为适口。虽是知晓这道理,但见着小孩爽快喝药,林霆心中还是舒畅许多,有种小儿还挺给孤面子的隐秘爽感。   哪知小孩喝到一半,迷迷糊糊地喊:“长寿,碗抬高……”   长寿支着耳朵,不敢抬头看太子,其余宫人也是一样,眼睛与鼻尖遥遥相望,宛若被分开却尽力靠拢的牛郎织女,实则根本靠近不了一点。   太子殿下顿了下,把碗抬高,顺利把一碗药喂完,又喂了几口水,再开口:“长寿,给他擦嘴。”   孩子已闭上了眼,从鼻子里喷出两口“火”,感觉自己回到修真界变成了一条小火龙。别说两个长寿了,给他八个也未必能反应过来。   除了爱使唤爹,林小越在病中没有任何毛病。他哭得很少,烧得很烫浑身满汗也只会狂踢被子,喂药喂水喂粥只要太子殿下肯配合都愿意吃,和平常大口吃饭的唯一区别就是病中小孩会皱起眉毛,吃完嫌弃厨子手艺变差了。   被禁足的第三天,太子殿下伺候完早膳,伸手摸了把小儿的肚子。   圆的。   太子殿下吩咐道:“中午叫这个厨子给孤也做一份。”   中午御厨绞尽脑汁、思前想后、考虑再三,东宫喜提两份小孩病号餐,考虑到太子身份,他菜更多,有几个很清淡的大人菜被其他菜包围。   小孩退了烧,坐在太子爹对面自己干饭。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都要都要!”   “我都饿死了!爹,早上怎么只吃粥啊?我都没吃饱。”   被暗中埋怨的林霆看着满桌小孩菜,阴阳怪气:“孤应该给你起名叫林豚。”   孩子没听懂,但勤学好问:“臀?是屁股吗?你骂我?!”   太子殿下顺势教导小儿:“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在家里养上鸡、猪、狗这些牲畜,按照时节去养,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就可以有肉吃。”   小孩勾起手指,机灵地道:“鸡tun狗zhi,是四个字,鸡猪狗,三个字。你落字了,爹!”   “小猪,吃饱了变大猪,一合时节之理,二是小猪肉嫩。”林霆说得慢悠悠,手指沾水,倒着为小儿写下豚彘二字。   林小越听懂了。   太子爹骂他是小猪!   知识很恶毒地进入了脑子!   “那你叫林彘!”   小孩也没太生气,毕竟小猪比大猪好吃,还是他厉害。   嚼完一个小肉丸,小孩兴致勃勃地猜测:“这个好嫩,弹牙,是豚肉吗?”   林霆没什么兴致地点了点头。   小孩忽地又问:“爹!我现在知道小猪和大猪的字,老猪有吗?猪的兄弟姐妹有——”   “没有!吃你的饭!”   太子殿下终于有了吃饭的兴致,目的是快点结束这顿饭,免得全家都成了猪。   小孩嘟嘴、皱鼻子学小猪,怪声怪气地说:“啧啧啧,小孩子好学也被嫌弃了。”   小坏东西,故意的。   聪明劲真是乱长,给人一种脑袋长到脚上的恍惚感。林霆有些嫌弃:“你学点好的,背孟子原句。”   林小越还真会背:“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怎么样?你儿子厉害不厉害?”   太子殿下:“差孤幼时远矣,不过你若——”   太子儿子:“过过过!我不用出息,爹你厉害就行。”   太子殿下气得吃完了两盘小肉丸,结果小孩误会他也饿,大方地推荐了另外几个菜。   最后林霆吃饱了。   也气饱了。   饭后,太子殿下吩咐再给尚书房的先生们送些东西,这回先生们什么都不必做,就是白拿。   毕竟教他小儿,实在不易。   整个下午都还安宁,晚间孩子又有点打喷嚏,撒娇要爬上大人的床。对着书沉思的林霆凝眉放下书,捞小儿时,正巧一个喷嚏袭来。   长寿反应快,拿帕子提前挡了。   林霆眉头皱得更厉害:“叫副医正来,怎么又有症状?”   “没事,我等下就好了。”小孩自我感觉没问题,踩着软滑的丝被上,伸出小手摸太子爹的头,“爹爹爹!你好了没有?”   林霆仍是放心不下,面色难看,没回话,只双手撑着小儿,一味催道:“叫他快些!”   长寿飞快地收拾了小祖宗和帕子,瞥一眼太子神情,脑海里倒灌着太子往日种种,为小祖宗庆幸。   还好是亲爹,不然真担心小祖宗要直接没了,自己也跟着完蛋。   副医正被抬来,用一点小小的医道成就开出新方,再用最大的就业感悟安抚孩子父母:“小郡王恢复得很快,方才转了轻症,殿下无须忧心,放宽心就好。”   太子殿下将信将疑。   他觉得孩子看着瘦了些,想叫副医正开养身子的方,又惦记着是药三分毒紧紧闭嘴,陷入一阵莫名其妙的内耗,连带着下午思考的“大事”又胡思乱想一通。   送走副医正,林霆摸了摸小孩的脖子。   他收回手,望着窗外的一枝树影感慨:真是一截细小的枝桠,经不起任何风波。   晚间的药入喉后,淡淡的苦味在嘴里盘旋,久不下肚。   ***   林小越没觉得生病很痛苦,相反,养病的时候不仅不用哄难哄的太子爹,还能随便使唤太子爹,简直令小孩上瘾!   可惜太子爹好像不太乐意,刚好了两日便要送他回尚书房读书。   正好林小越也有些想念尚书房的小弟们,便答应下来,顺势提了个小要求。   “爹爹爹,你明日送我去尚书房,好不好?”   “行。”   翌日一早,父子两一道去尚书房。   小孩开心得拉着林霆的手,一会晃在左边,一边又跑到右边:“还是跟爹一起去读书更开心,有种我们一起去读书的感觉!”   太子殿下敷衍地“嗯”了一声,默默想:你这样的,孤以前治过不少。   后来他们都不想跟孤一道进学了。   直到看到林勇和其他两个皇孙,小孩碰头,林霆望着几个小孩的身形,小吃一惊,陷入新的沉思。   他记得林风这个儿子养得不好,胖墩墩的,看起来就不够伶俐,怎么眼下小儿身形竟与其有两分相似的圆润了?   林霆回忆了一下,小孩近几日的确念叨着:生病了要好好吃饭,所以每日吃饭都很认真。   看来也很努力。   得让长寿注意一些。只是太子殿下想了想,又决定不说。小儿也不是真胖,只是有一点点肉。孩子只圆一时,遇事长长很快便会瘦下来,有些肉还更好。   林小越看着快到尚书房,喊停小弟们,再拉拉太子爹的手:“爹,你回神!”   “怎么了?”   小孩抓着他的手,扭头对林勇说:“林勇,对不起,我不该强行帮你在背书时作弊。”   小胖墩眼睛都亮了,睁大眼道:“没事的,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两个孩子像说什么小秘密一般,话说得含糊。   林霆感受着孩子紧抓着自己的小手,忽地反应过来——这小东西什么都敢干,但道个歉却不好意思?   林小越又好奇地问:“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背完,先生一开始都没发现!”   “作弊是不对的。”林勇看两眼比自己还小的“老大”,试图劝对方走上正道,“先生教过,此举只能欺瞒自己的内心,却会令我们失去我们美好的德行,最后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获,会吃很大的亏的!”   林小越想说回头补上不就行了嘛。   可他又想到这个小弟不太聪明,原本的学问都有些跟不上,更别说多补一些了。   于是小孩很讲义气地拍拍林勇的肩,夸道:“你这番话说得比先生还有道理,我记住了!”   先生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等于——我有件事情比先生们还厉害!小胖墩接收到这点,一路上笑个不停,甚至一下开朗许多。   太子殿下也夸了夸两个孩子,一个知错就改、颇有担当,另一个恪守原则、品性极佳。   而后一边欣慰于小儿居然能克服心中赧然,主动向其他孩子道歉;一边又有点疑惑,小儿哄孤的时候怎么就跟小嘴抹了毒一样?   上尊老、下爱幼,单独落了中间的?以前那些该死的教习到底教了什么?   小孩原本只记得跟林勇道歉,结果被夸了一通,于是又拉着太子爹找上自己的先生。   “赵先生,我不该说你小话的!”怕先生不知情,小孩主动交代,“我当我爹面说你爱告状!”   赵榜眼面带真挚笑意:“无事无事,师之责,小郡王不怪我便是。”   实则心中郁郁:小郡王,你不道歉,同僚尚且不知,现在完了,全尚书房都知道我爱告状了!   “赵先生,你人真好!”林小越看着太子爹,大气道,“爹,你的宝贝多给赵先生送一份吧,他管我可辛苦了,听闻头发掉得都——”   太子殿下再次迅速捂住了小儿的嘴,对先生笑笑:“你忙,孤想起来孤还有些话要对小儿说。”   话落,林霆拉着小儿远离人烟,又回到尚书房外。   小孩小声问:“不能说头发吗?”   “不可。”   小孩拉着太子爹的手,乖巧点头,显得十分讲理懂事。   林霆心累地补充:“不可随意议论其他人,无论是外貌、德性或是其他,对先生们尤其。”   小孩继续认真点头,然后也交代当爹的:“你也不要生气,不要喝酒,免得又生病了。”   林小越自己没病前,一度以为是自己把太子爹气病的,心里很是愧疚。自己病过一场后,更懂得凡人生病有多麻烦,自然愈发不想太子爹生病。   “今日这般懂事,原来是怕我还生气。”林霆微微垂眼,“孤是那种小气人么?”   小孩没敢说实话,只傻笑了下。   父子二人难得如此融洽片刻,很快分开。   小孩回到尚书房,坐在书桌前盘算起可以给太子爹喂什么丹药,很快把自己记得的丹药都在心里给太子爹喂了一遍,再把带回老家无忧乡的人员名单加上太子爹。   相信他亲老爹也不会介意儿子多了个新爹,说不定还挺开心的?反正无论是娘、还是阿兄阿姐、或是爹从前的学生们,谁回来爹都会很开心地把自己塞给其他人。   林小越也开心,可以和新的人玩,还可以玩新的人!   看到先生们开始安排授课,小孩就想——也可以把新爹安排去无忧乡给人上课!   他能感觉到新爹很喜欢看书,就是太忙了,总是没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这件事。   安排完新爹在无忧乡做什么,小孩接着就在心里骂那不中用的旧爹!   怎么还没找到你小儿子啊?!就算你有两个儿子,儿子比新爹多,但林小越不是也很宝贝的吗?   今天都是你小儿子不见的第多少天了?!   孩子数了数,因为经常忘就没数明白,最后叹气:“日子怎么这么难数啊。”   赵榜眼也心道:是啊,帮皇家带孩子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数啊。   ***   皓阳殿。   林霆瞥一眼自中小风后,首次出现在御座之上的皇帝,心说自己在消息上还是差了些,还以为得过上一日,不想皇帝如此爱民。   朝臣的心思也在皇帝太子之间盘旋。   太子监国,六日前刚办妥了南方水灾,突然有了颖孝郡王暴君之论,而后太子被帝王禁足,喝酒大醉致使大病一场。   被禁足的三日里,朝野间那是热闹得很,太子名声本不好,一出事更叫人想起从前种种恶行。   昨日里诏狱又死了个书生,本来众人皆不知,偏偏今晨破晓时分位于皇宫下方的洗衣库流出大量血水,还有一具狠心割破自己手、腿、脖颈多处,身携一份喊冤书的美人尸身。   那是个极漂亮的女子,死后也引得无数人惊叹其美色,信件一下被发现,呈送到大理寺,直接惊动帝王。   因为状告之人——正是太子。   这会儿朝臣们连死的书生是之前那个试图管教颖孝郡王的孔贤师关门弟子都清楚了,还奇怪孔贤师居然没为此求见圣上。   帝王高高地坐在御阶龙椅之上,俯视着所有人,冠冕下的面容不悦:“朕不过歇息片刻,朝中就如此热闹。”   皓阳殿静谧得呼吸可闻。   如此安静片刻,皇帝方才再度开口:“今早洗衣库之事,想必你们都有所听闻。”   “大理寺卿,诏狱都指挥使,你二人忙了一早,查出什么,说给诸位爱卿听听。”帝王声音更冷更重,压在每个人身上。   林霆预知了结果,听得二人说查到他手下人身上,查明其欲向自己邀功,将书生折磨至死;而后诏狱里的一个消息,便各种巧合,通过一些记恨他的人之口,飞传进洗衣库婢女耳中,隔天那女子便投河自杀,为兄喊冤。   二人呈述完案情所查,正欲再分说两句,此案未必没有其他遮蔽,便因帝王大怒、喝骂太子而止。   “就你束下之事,朕骂过你几回了?此事之本,乃你己身之过,你若是个规矩守分的君子,也不至于在手底下养出如此胆大残暴之徒。”   “……朕待你百般耐心,你屡次犯错,仍信你能改过,却不想你竟愈发张狂,小不体稚子,大不恤梓木,孔师弟子因你而死,你有何颜面面对孔师?面对朕?!”   帝王痛心斥骂,林霆跪地不语。   最后皇帝骂倦了,轻轻摇头,宣布道:“洗衣库之案,虽非太子所为,他却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夺去太子监国之权,责其禁足一月,痛思反省。”   林霆等皇帝说完,仰头道:“父皇圣明,儿臣无异议。儿只求一事,让大理寺卿再细查左苑杰之死!”   左苑杰,一个名义上为了讨好太子残虐书生的极恶之徒,今晨因罪自杀身亡。   太子因其而被责罚,失去监国之权。   太子为其求个明白。   太子党不少人或低头、或眨眼、或假装惊色,藏住眼中真实所想。   连大理寺卿都心动了一秒,这种事都敢托付给他,都是对他查案水平和人品的大力认可啊!下一秒察觉到帝王暗火,立马心死。   能做皇帝党,想不开当什么皇子党呢?   帝王冷声许可:“查!翻天覆地,也查个明白。”   大理寺随便查查,就又死了不少人,乱成一团麻。   小孩知道太子被禁足是当天的事,偷偷看太子爹脸色。   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第二天的事,暗暗看太子爹脸色。   第三天读书回家,小孩发现太子爹已经左手美人右手酒。   见着小儿出现,林霆挥挥手,遣走美人。   林小越远远便嗅到他一身酒味,痛心道:“爹,你可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啊!”   林霆今日一身散漫长袍,因饮酒不羁地靠坐着,身形明明松散,却又因常年讲究体态而自有持劲收在腰腹间,倒像个狂傲酒生。   他醉眼迷蒙,随口问:“为何?”   小孩一本正经:“爹,你得罪了二叔、五叔、六叔、七叔……、大理寺卿等好多好多人,我又还小,帮不上什么忙,你这样我们很危险的!”   小人精一个,知道得还挺多。   林霆从怀里取出一个琉璃小瓶,瓶内是流动的蓝粉双色液体,在落日下闪出碎而不断的一片光。   小瓶随手走,小孩眼睛随心飞。   林霆笑着问:“你不问这是什么?”   小孩无比配合:“这是什么?!”   “小孩酒。爹给你挑的,要试试吗?”   这下林小越肯定太子爹是真醉了,小孩哪能喝酒?他记得四岁时便因为掉进灵酒缸挨过一顿。   但越不给小孩越想!   “好,给我试试。”   努力也不差一天,小孩加入喝酒队伍。   小孩喝完评价:“甜的,没酒味儿。爹,是不是被卖酒的骗了?!”   看似已然醉酒的林霆半闭着眼,藏住眼中闪过的一瞬无语和想拷问孩子的冲动。   孤自暴自弃?你呢?你在哪喝过酒?哪个该死的给你喝的酒?喝的什么酒?你见过卖酒的?难不成你小子还买过酒?   以及——不靠谱小儿,你还想得起来你回来是为了做什么吗?! 第22章 太子爹   趁着太子爹没看自己,林小越拿着小酒瓶赶紧又往嘴里倒,一小瓶飞快消灭。   林霆睁开眼,只看到小儿在砸吧嘴,仿佛在回味什么。   他望向旁边伺候的宫人,见其满脸急色,无助地道:“殿下,小郡王一口气喝完了!”   小孩把漂亮瓶子交出来:“还给你们。”   反正这瓶小甜酒他已经喝光了。   宫人收了琉璃瓶,还有些不放心,太子殿下则不慌不忙地敲了两下小儿脑袋瓜。   一来他在醉酒,二来这酒是他命人仔细挑选的,小孩喝几瓶当真无妨。   “贪吃又贪喝,孤看你是真要成小豚了。”   “你喝嘴酒变得笨笨的,会变成大彘!”   小孩自己想喝就喝,可轮到太子爹时标准就不一样了。   坚决不能喝!   林霆:……什么猪家父子。   这方面他是比不得小儿脸皮厚,太子殿下听到“彘”用来形容自己便很不喜。   林霆伸出一根手指,醉态地点点小儿鼻尖:“孤乃你父,你当敬爱孤。且孤乃东宫太子,身系国体颜面,往后——你不可再如此没大没小!”   听到正经话题,小孩也想起正事,提醒醉醺醺的大人:“爹,原来你还记得你是太子,你得振作起来啊!”   “不说别的,听说五叔的腿也是你打断的,你小心他回头打断我们的腿!”   林霆忍不住问:“尚书房现已如此多舌?”   当着小儿的面,林霆又否认:“不是孤干的。”   肯定是你干的!干坏事我林小越还能不懂?   小孩昧着良心哄他:“好好好,不是你干的。我们不喝酒了,做别的去吧。”   “作甚?”   小孩提议:“看书?”   “不看。”   “蹴鞠?”   “天热。”   “回去躺着?”   “可。”   父子两换个了地方,躺回屋内。小孩又看着屋内的酒壶,一整个头大,连忙道:“撤走撤走,通通撤走!”   太子殿下拦下:“给孤留两壶,就留满庭芳和惊雀舌。”   “不要喝了!”小孩大叫,发起脾气。   林小越常年在无忧乡里晃荡,可能不是很懂大人的行事逻辑,但常年醉酒之人他也见过,知晓那类人过得十分糟糕,谁见了都会摇头。   他还是更喜欢太子爹悄悄显摆自己懂得很多的样子!   这下林霆想得更多了,谁当着小儿醉过酒?引得他如此反应。   可恨没处去问。这还是头一回,林霆为自己的不留情面而心生些许悔意。   宫人望来,等着答案,小孩在旁边大喊:“爹,不要喝了!不要喝了!爹爹爹!”   魔音贯耳。   再想起自己的谋划,林霆重新闭上眼,轻摆了一下手:“算了算了,今日就这样了。”   他扭头,带着酒味的手捂住小儿的嘴:“不许再叫了,孤心中苦闷,借酒消愁。”   小孩疯狂摇头:“呜噫噫呜——!”   喝酒不能解决忧愁,得吃忘忧散!   凡间没有忘忧散,但小孩自有办法。   父子两和好后,小孩在东宫几乎畅行无阻,只是有的地方不许他带人罢了。林小越悄悄摸到酒窖位置,愈发娴熟地避开守卫,独自溜了进去。   酒窖里的酒坛子比小孩人还要高大,里间弥漫着一股酒香味。   小孩探头望望,在空无一人的酒窖里开始他的行动。   有封泥的撬开,开了口丢点泥巴进去,木桶箍起来的就从缝隙戳进去……   小孩好奇心足,中间偷尝了几口大人酒。   “噗——!好难喝!”   大人的酒苦苦的,不像中药会打舌头,大人酒是一种往肚子和鼻子上面跑的苦。   大人不仅喜欢熬夜,还喜欢自讨苦吃吗?林小越不喜欢大人酒,心道:还是我们甜甜的小孩酒好喝!   正巧看到好多瓶亮晶晶的小孩酒,小孩完工后就往怀里揣上,再溜出去。   出去时,林小越又发现今日值守的人格外老实,又是又往返了一趟,偷了好些出来。   翌日,宫人背上小郡王的书箱,被压得肩头猛猛一沉。   “好重!”   林小越连忙道:“我给其他人带了东西,你背累了就换人。”   宫人挺直背,双手握拳,撑起臂膀肌肉:“多谢小郡王体谅,但小的背得动!”   他这活好,可不兴给别人体验。顶多偶尔背些书和石头微沉,再偶尔背只大烧鹅,香味熏得人肚子想唱歌,那是半点不费脑子,轻松又安全,他还想再干五十年!   今日这么沉,难道又是石头?小孩间送的东西实在难猜。   午间,尚书房里发出两声幼嫩狼嚎。   老天爷!皇宫里竟然有狼?!   值守的先生们急匆匆赶到,在林小越在的午间寝房抓到三只小醉鬼,除此之外,还有证据若干,包括:空的小酒瓶八个,没喝的还有四瓶,以及室内飘荡着的甜甜酒香。   惊闻皇孙们公然喝酒,此事直接惊动尚书房此时官职最高的孔大学士。   光听这个姓就知道这是孔贤师一家的。   只不过书房这位孔大学士虽也读书厉害,但无奈天资上比孔贤师差上许多,追之不及,只能教导现在这些普通皇子皇孙。   孔大学士沉着脸赶到,赵榜眼主动汇报情况:“孔先生,是颖孝郡王带来的酒,也是他分与众人,带着其他人喝的。”   小孩敢作敢当:“没错,孔先生,是学生干的!”   孩子中气十足,竟像是有些骄傲。   孔大学士看看这位近来名气巨大的颖孝郡王,冷声道:“打架、逃学、给他人传授逃学秘技、强迫他人作弊、撕书……,今日又添两桩,违令带酒到尚书房,鼓动多人饮酒!”   孔大学士竟说得口都干了,惊讶于这位小郡王的能耐,痛心摇头:“颖孝郡王你的种种恶迹,实乃我在尚书房任职以来所见第一人!其他人骑马儿都追不上你。”   “尚书房是管教不好你了,你赵先生也寻过太子多次,结果郡王消停了没两天,又犯禁令,此番还是去寻圣上说吧!”   “那就去找皇祖父,先生勿忧。”   小孩反过来安慰老先生,怕这位也被自己气出病来。   凡人真是太脆弱了,各个都得哄啊。   孔大学士貌似不太领情,气得走路都咚咚咚。   林小越是有轿辇的,但先生们都得走路,他想着太子爹要尊敬师长的话,也跟着走路。   他腿短走得慢,但跑得还挺快,时不时跑到前面,自己一个也能玩起追逐赛,开心得很。半道实在走不动了,才赖到赵榜眼怀里。   赵榜眼抱着孩子,两眼茫然。   小孩悄声问:“很严重吗?”   赵榜眼板着脸点头,见小孩小蛙般鼓起脸像是有点发愁,心中暗爽。   也该轮到你小子吃瘪了!   别问榜眼为何不愁,习惯了,看孔大学士能报出那么一串就知道他真的已经习惯了。   面圣又怎么样呢?皇帝也惯这小子!但就算圣上惯着,他也要吓唬一把,先过过瘾。   林小越忧愁的可不是面圣,而是算着搞坏酒窖一桩,再碰上这一桩,会不会回了东宫又挨揍。小孩实在没想到小弟们如此无用,一瓶小甜水都能喝得学狼叫。   可恶!   ***   文英殿。   林巍听完孔大学士长篇大论,意味深长地看两眼皇孙,点头:“颖孝郡王有错,该罚。”   不想孔大学士话锋一转:“圣上,颖孝郡王虽恶迹颇多,可往日里亦有长处,多数为恶另有原因。好比作弊一事,据臣观察,乃是林风殿下待子有道,以功课好坏激励孩子们砥砺就学。只是林勇一向记性不佳,难以按时按量完成功课。”   “而林勇与小郡王同坐,往日里常听得父子间的事,难免言谈间对父亲涌现孺慕向往之情。小郡王得知,便想圆他念想,又恐说开了林勇面上不好过,才闹出一桩事。”   小孩看两眼大魔头,气鼓鼓地抱怨对方:“那你还说,林勇不要面子的吗?!”   皇帝:“今日之事,都不许传出去。”   孔大学士:“老臣还没说完呢。”   “颖孝郡王仗义执言,还会帮着先生们管教其他人,已可见人杰之风范。但因其天性胆大,更需严加管教。而太子殿下素有恶名,小郡王所携之酒水,如老臣没猜错,必出自太子!”   一桩美人血案,更激发了暴君之论,如今朝野间更有太子无德,仅剩的颖孝郡王也是小魔星的传闻。   孔大学士只是猜测太子与酒有了瓜葛,林巍却是知晓太子又在酗酒、沉溺美色了!   这个不中用的儿子,一经打击,便又如此作态,实非坚毅之辈。   小孩反应了下,才知道老人通过自己带的酒,猜出太子爹也在喝酒,而且对方还想拆散自己父子俩!   这怎么行?!   小孩抢话道:“酒是我在东宫酒窖深处偷的!我爹不知此事。”   “事情全都是我自己干出来的,不能冤枉我爹啊!”   孔大学士:“子不教,父之过。”   小孩歉疚地看了一眼赵先生,狠心道:“教不严,师之惰。”   赵先生胆小地抬头,委屈地看了眼龙椅上的帝王。   明示:让我们松着管的是您啊!圣明的圣上!   皇帝摸了摸鼻子,在自己、太子、尚书房中选出中唯一不在场的太子:“越儿还小,太子责任更重几分。”   小孩见这个法子没用,又蹦出一个点子,挤出两滴眼泪,挂在小小的脸蛋上,委屈道:“我不知道那个甜甜的水是酒,我只是喝着好喝,才想着分给大家都尝尝。”   先生们说:“不知者无罪,难道是假的吗?”   帝王看着稚子不想与太子分离的模样,想起自己有回要去塞外打仗,十四岁的太子也落着泪送他。   那是太子第一次担任监国之责,他什么都不会做,可自己还是想让他多接触国事,增添几分资历,无比顺当地继承自己的皇位。太子也争气,第一次监国便十分稳当,还靠着平日里父子相谈对战事的了解,及时加派了一次军粮,救大军于水火,立下大功。   与今时对比,皇帝更不满太子一副颓废模样。   他不再看稚子,下令道:“朕也喜越儿纯真天性,去告诉太子,以后便让颖孝君王长住文英殿。”   小孩眼泪欻地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你不? 第23章 太子爹   小孩明明伤心哭了,却哭得轻轻的,好像怕吵到人一样,一时殿内只有孩子轻轻抽泣的声音。   为自己脖子上的小脑瓜着想,大魔头他也不敢得罪。   天天住文英殿,就得天天哄大魔头,多辛苦啊!   小孩一想到这个,感觉天都要塌了。   哭也不能大声哭,更惨了。   赵榜眼看了眼自己往常带着的这个孩子,忙挪开眼,不忍再看。   在皇家当孩子也不易,小小年岁,连哭也得懂事。像他家小女,这时辰怕是在吃糖糕,你要把她和糖糕分开,一准能哭个天翻地覆,哪里会看脸色、看场合?   稚子不过就是不想与父亲分开,又何错之有。   赵榜眼拱手一礼:“臣斗胆一言。”   小孩带泪的目光望向他的先生,目含期待。   孔大学士看向赵榜眼的目光则多了两分古怪。因为这真的很斗胆!帝王已开了口,而赵榜眼此时不过是个小官罢了,哪来的胆子敢多舌。   赵榜眼不疾不徐道:“子不教,父之过。子有教,何尝不是父之功呢?小郡王是一颗年岁尚小的嘉木,有些胡乱生长的枝桠需要修剪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小郡王身上的优点,相信太子殿下亦有费心。”   说心里话,虽然颖孝郡王很能折腾,也不爱读书,但这么多皇孙里,他还是最喜爱这个孩子,因为他真的很孩子气,天真得不像个宫里的孩子,还懂得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情世故”,好玩极了。   这样的孩子,怎么能一味贬低他的父母没养好呢?   “人无完人,又何来完父母?”   “圣上为父,亦盼着太子殿下更好,如此行事,当真是煞费苦心。只是君意高远,臣为小郡王之师,知他只是至情至孝,不愿与太子殿下分开罢了,一时情急,恐难以领会圣上的用意。”   话落,赵榜眼偏头,目光前所未有地温和地看向小孩。   孩子,长住文英殿只是一时之言罢了,只要你和你爹努力,你们父子还是能团聚的!   林小越没听懂赵先生弯弯曲曲话语后藏着的真意,但受到了极大鼓舞。   他擦擦眼泪,就一鼓作气跑向龙椅。   小孩抱住皇帝的腿,理智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皇祖父,你是为了爹好,我也想对他好。我觉得爹爹现在很难过,特别需要我,我会好好劝他的,就像皇祖父、先生们愿意耐心教导我一样。”   林巍低头看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圣令不可改。越儿今日是要为了你爹,为难皇祖父吗?”   他打量小孩,却并不似年轻的赵榜眼一般只看见了面前这个孩子。   小孩被看得有点发毛,顿时怂了:“不是不是!”   “皇祖父,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自己留在东宫很有用,可以帮你管我爹。”小孩顿了下,小声吐露出更多战绩,“我不止偷了小瓶酒,还给其他几十个酒缸里都加了点东西……”   众人听得一静。   摊上这么个“孝顺”儿子,太子殿下真是……太有福了。   孔大学士力挺帝王:“圣上圣明,决不可再让颖孝郡王与太子同住东宫。”   赵榜眼不敢吭声。   为师已尽力,是学生实在不行啊!   小孩回头,目光幽怨:“孔先生,你不要拆散我们父子好吗?”   孔大学士反过来劝说小孩:“颖孝郡王,酒水你都能拿到,已然可见太子殿下有多不上心。”   小孩本想说——怎么不上心了?他偷偷躲半夜都没闯进太子爹宫殿呢?!   忽地一愣,想起昨日的畅通无阻。   好像的确不对劲?   小孩不能饮酒,无忧乡家里的酒自从被他糟蹋过一回,每回都藏得很深。东宫的酒,应当也藏得很好、或者有人严加看管才是。   还有,太子爹对他喝完一瓶小孩酒的反应也很平淡,只是说他贪吃贪喝像小豚,一点也不紧张他!   小孩对自己猜到的答案感觉不安,但对其他人坚持道:“是我太调皮了,不关爹的事。”   皇帝已懒得再听,拍拍腿上的孩子,交代大总管:“你带颖孝郡王去东宫收拾东西。”   大总管便哄了小郡王跟自己走,这孩子一到要紧时候就格外听话,软软的小手往他手里一塞,就主动跟上。   结果刚走出文英殿,小孩开始哭。   越哭越大声,嘴也咧得和门口的石龟一样大,仿佛塞了个石球在里面。   大总管忙把小孩抱远了,哄道:“怎么了?祖宗,快别哭了,有事跟我讲。”   小孩摇头,只是哭着说:“我要、回东宫。”   “回回回。”大总管想,小孩都恋家,对小郡王来说东宫就是家,被皇帝吓了一回,可能得叫太子哄。   ***   小孩一路哭着回了东宫,大总管赶紧把孩子交出去。   他这厢还在问:“太子殿下呢?”小孩已经熟门熟路地往前跑,像条小鱼一样穿过人群,找太子爹算账去。   大总管想跟上,被守卫客客气气地请去花厅坐下喝茶。   “殿下已经知道了,还请大总管稍等片刻。”   林小越一路跑到太子爹起居的卧房,越靠近越难过,又掉起眼泪来。   是自己太不乖了吗?自己哪里不讨人喜欢?还是吃得太多了?上次说的问题,他已经主动改正了,他现在对先生们可尊敬了!   小孩哭着出现在满是酒味的卧房里,看到又是醉醺醺的太子爹,顿时难过中又多添几分怒气。   小孩呲牙咧嘴。   小狗似的往前冲,到了林霆身前,灵活地爬到林霆身上。   林霆只看到小儿突然出现,突然就到了自己身上,突然开始在自己身上“骑马蹦哒”。   “喝喝喝!就知道喝!呜呜呜——”   “坏爹!你故意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太子殿下腹内震荡,顾不得风仪,头拼命往榻外伸去。   “呕——”   还得边吐边忙着伸手将小儿捞起,免得滚下榻去。   小孩又伸手,在他侧脸上啪啪拍了两下,把他的头往回拉:“你说话!”   “等、等下!”   托你的福,孤还得吐会。   太子殿下对小儿所问诧异无比,虽说他是故意的,但也没有很明显吧?小儿又是如何发现的?   艰难地吐完了,林霆立马离开抱起孩子离开榻边。   “敢打孤的脸,你是头一个!”连皇帝都没打过他。   打你怎么了?   小孩既痛苦委屈、又理直气壮地问:“你说!为什么要丢掉我?”   太子爹是故意让他偷酒犯错的,肯定也熟知大魔头皇祖父会怎么做,所以他是故意想要丢掉自己!   小孩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件事,死死地盯着林霆。   林霆一时没有说话。   他忆起小儿曾梦话般问自己,若是他出现在陌生地方应该怎么做。当时自己答得敷衍,因为他想,他绝不会再弄丢自己的孩子了。   可这才过了多久,他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主动把小儿送到皇帝身边。对孩子而言,那何尝不是个陌生地方呢。   他真不配做个父亲。   见太子爹不说话,林小越心里难过得厉害,可还是努力不哭,并且问得更具体:“爹,你是在给我设局,利用小孩,对不对?”   林霆一抬眼,就觉得不搭话实在残忍,开口道:“你自己贪嘴——”   “你也很贪心!”林小越瞪着他,情绪激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变成大魔头!你把我赶走,就是为了——”   魔界的故事他听过好多个,很多大魔修最后都毁于一个字——贪,而且旧爹故事里每个魔修都想当大魔头。   爹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为欲望而行也不可耻。只是有的人后悔,有的人不后悔,让他不要当一个让自己后悔的小孩。   林霆惊心地捂住小儿的嘴。   他以为小儿整日里人嫌狗厌,招鸟欺人,人虽机灵,可离开心智远着呢,谁知这小子竟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   小孩对着他的手,心里有恨,嘴上便也狠狠地咬了上去。   “嘶——”林霆抽回血淋淋的手,“小东西,你是狗啊?!”   小孩嘴角还沾着血,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显得有几分古怪,他眼神执拗,又问:“就这样不好吗?什么都不用干也很好啊,就非得丢掉我?”   他眼圈也红着,小孩薄薄的眼皮都有些肿,细看令太子极不忍。   但小儿必须接受此刻发生的事。   在自己起事前,他必须远离东宫!最好和东宫划清界限。如此,无论他结果如何,小儿都会无事,都能活下去。   在宫中,也唯有皇帝身边最安全。   “不好。”林霆用染血的手按着小儿,伤口痛,心中也闷痛,答,“这样是无法持久的,什么都不会干,只会被人吃了。”   小孩心道:原来这里真的吃人,真是魔界啊?   他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证明自己是个可以说正事的成熟小孩。   林霆又道:“孤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   “孤生来就是被培养做储君的,从孤会走路开始,就要学会如何走得更有气势,孤还不识字,就要开始听折子,待孤认字后,我学的道理、我的老师、我的课业,孤人生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为此而准备着。”   “所有人都告诉孤,我将来是要当皇帝的,孤听了一辈子了,也做了一辈子了。”   “爹回不了头的。”   他从来就不是个普通人。   他怎么可能甘愿当一个普通人,去过普通无趣的日子呢?   你的一生,也不会普通。你是孤的儿子。或是天上,或是地下。   太子殿下对小儿解释完,转移话题:“你怎么猜到的?”   小孩回答:“因为你是我爹,因为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抛弃我。”   小孩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哪怕你抛弃他。 第24章 太子爹   但是你抛弃小孩之后,他还会信任你、还敢信任你吗?   他会原谅你吗?   太子殿下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儿有敢在老虎屁股拔毛的大脾气,脸上的痛感、手上的伤口皆是明证。   林小越失望地看着太子爹,用一种令林霆无法在小孩身上理解的平静口吻说:“你太过分了。”   “你不是我爹。”   “叔叔,你放开我,我要走了!”   小孩蛄蛹着软软的身体,挣扎着要下地,腿脚也带着怒气乱踹。   林霆有点懵,他最恨皇帝的时候,也没想过管皇帝叫一声叔叔。爹还能不要的?   心中有愧,太子殿下忍了打、也忍了咬,当下更是配合地把小孩放下地。   孩子一点也不留恋,扭头就想跑。林霆拉住小儿,换来孩子皱着眉的回望。   林小越气鼓鼓道:“太子叔叔,你撒手!”   太子叔叔心情复杂地叮嘱小儿:“吾儿,你不要太相信他对你好,他是皇帝,有无数个儿子、无数个孙子、有天下万民,他的心太大了。他一时宠你爱你,也不过是他此时想当个好祖父。”   林霆声音渐小,目光却愈发凝重:“他没有真心,你真要死了,他说不定一滴眼泪都不会掉。你要珍惜自己的性命。”   这样隐秘的话,本不该说出口。可稚子年幼,又将一人“远行”,林霆也只能将话讲透了,相信小儿聪慧,能听懂也能记在心里。   屁话!   在大魔头身边待着能是什么好事情?   明知道那么不好,还把他丢去那,难道只用考虑大人的大事,不用考虑他的死活吗?   小孩气得噔噔噔地就往外跑了。   孩子来得快,走得也快,好像他的到来都只是一场惊奇的梦。但梦里可没有人咬人。林霆握住受伤那只手的手腕,唤人来为自己包扎。   包好手,林霆换了身衣裳,走出卧房,来到花厅,应付要从东宫带走小儿的大总管。   林霆把丑话说在前头:“小儿顽劣,往后就辛苦大总管多多费心了,父皇和孤不会亏待你的。”   大总管嗅到浓烈的酒气,笑着道:“太子殿下过谦了,小郡王最是懂事不过。”   就在此时,有宫人面色忐忑地来报:“殿下,小郡王想搬您博古架上的物件儿。”   太子殿下偏好奢华文雅两全之物,有许多珍奇藏品。往日里也曾抱着小儿,给小儿鉴赏一番,顺势灌输些天下之事,这也是幼时皇帝教导他的方式。   想来小儿还是嘴硬心软,估摸着是想带些自己的物件陪在身边。林霆心内又酸又软,点头道:“随他去。”   太子殿下的博古架上宝贝无数,往常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可小郡王是什么人?太子殿下的独苗、心尖尖!又得了太子亲允,宫人放心离去。   林霆实在不忍亲眼看到小儿离去,陪大总管坐了会便离了花厅,在安静的树下避开人声,特意吩咐宫人不要吵他。   东宫大门口。   大总管看着小郡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行李,赶紧劝说道:“小郡王,不必带这么多东西!文英殿什么都有。”   林小越很给他面子,同意只带走一半。   几十个宫人抬着箱子流水似的往文英殿去。   太子殿下得知小儿走了,又坐了会才去书房,想瞧瞧小儿带走了什么。   太子殿下的博古架。   空的。   林霆足足愣了十几息。   他怎么就忘了小儿脾气大呢?!   文英殿。   皇帝看着一箱一箱又一箱,问:“越儿,你是逃难到朕的文英殿来了?”   小孩道:“皇祖父,我不是逃难的,这些都是宝贝!”   箱子打开,太子的珍品一一展现,看得皇帝面色微妙。   这是把太子的心爱之物都搬空了?   皇帝想,真该叫小孔学士来瞧瞧,这都不叫上心,什么叫上心。太子对儿子上心得皇帝都有些嫉妒了,心道:怪不得民间有句俗语叫有了儿子忘了老子。   小孩大方道:“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孩子拍着胸口打保票:“随便挑。”   林巍不要,小孩硬给他塞。   有松有鹤有寿桃有仙人,都象征着长寿安康,再说些漂亮话。   “皇祖父,你不要客气,这些都是我爹的,他当儿子的就应该孝敬你!你放心拿着,都算我头上。”   皇帝想着太子见到东西都在自己这的心情,假笑着让大总管收下。   能气气太子也行。   颖孝郡王行李太多,宽阔的文英殿偏殿竟也显得逼仄混乱起来。   长寿指挥着宫人忙碌,恍惚间有种自己确实是“仙人鸡犬”的错觉,竟混到令宫人们艳羡的文英殿里当差了。   但他并不高兴。   有无数宫人想来文英殿,也有似长寿这般怕麻烦的。此间差事重,太易引发各种事端了,全天下的人都盯着这里呢。   ***   太子之子颖孝郡王中午犯错,下午便住进了文英殿,充满反差感的消息一下传遍各处。   林风来探望五皇子林焱,与林文组了个三人局。   林焱心间不平,嗤笑道:“我以前只是喝酒没及时去尚书房,就被抽了五鞭!如今倒好,他儿子带了那么多酒,灌醉了五六个,还住进了文英殿?”   林文看向林风问:“听说里头有二哥家的林勇?”   林风语气不满:“有那小子,他胆小,没敢喝,还因为劝其他人别喝不成急哭了!真是丢人!”   想他少时也是敢和太子当面争锋的,怎么就生了一个如此怂的脓包?   林文后悔得想咬舌头,连忙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至少我们这回叫那位老实了,好一阵见不着人!还是二哥厉害,竟是算准了每一步。”   林焱低声夸道:“二哥真是父皇肚子里的蛔虫啊!”   洗衣库美人案正是他们所谋划,但效果之好唯有林风提前预见到了。他摸准了皇帝想要重回朝堂的心理和时机,恰到好处地利用了一把帝王。   林风抛下无用儿子那点小事,淡淡一笑:“南党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会趁着太子足不出户,干出大事来!”   林焱急切地问:“什么大事?”   林风反问:“近期有什么大事?”   林焱陷入苦思,林文看亲兄长一眼又一眼,忍不住道:“三月一次的廷议?百官聚集、大小皇子旁听,绝对是个好时机。”   “还是老六聪明!”   林文不解:“父皇未必会如他们的意吧?”   南党的目的和他们一致——废太子,只是折腾了几次都折戟终场。   “就是,父皇待他最是偏心,换作我们其他兄弟,怕是早就不知道坟头草几丈高了。”林焱酸得厉害。   “耐心等吧。”林风抬头,目光越过宫墙,看向苍穹,“哪能事事皆如人意呢。”   他在心中补上下半句:皇帝也做不到。   林文又道:“太子家那个小的也厉害,真招父皇喜欢,带在身边亲养,太子幼时也不过如此。”   林焱轻嗤:“一个小儿,能有什么用?捣乱倒是一等一的厉害,说不得明日便惹了父皇厌倦,被赶出去!”   “话不能这么说。”林文反对,“他长得太像太子了,长留父皇宫中,父皇就很容易想起从前的太子。父皇心一软,我们又要白费多少功夫,这对我们而言绝非好事。”   林风点头:“绝不能让他长留文英殿。”   深夜的文英殿里。   小孩又抱起了小枕头,哒哒跑到主殿。   白日里惨失一爹,多了个叔叔,夜间夜深人静,小孩忍不住有些难过,便想要同更为亲近的人待在一处。   夜晚了,大魔头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大总管为难地进去汇报,被拒绝,然后就见小孩无赖地在门口睡下,让众人回忆起那个熟悉的夜晚。   皇帝不太高兴地放了小孩进来,但小孩很开心。   “皇祖父!你的床好大!”   “你的床好黄!”   林巍扶额:“朕觉轻,恐夜间醒来吵了你,你让宫人陪睡不行吗?”   “夜间醒来?”小孩叽叽喳喳,“我晚上偶尔也醒的,皇祖父,你醒来干什么?不会半夜还要批折子吧?”   皇帝怎会说自己人老了,夜间必会醒来更衣一两次。   他正想避过这个话题,小孩却大声补充:“我起来嘘嘘!”   听那语气,仿佛很光荣一般。   林巍忽地有些担心:“你不会尿床吧?”   “你才尿床!”   大魔头不知为何脸突然黑了,冷声道:“睡觉。”   “好哦。”小孩那点恐惧之心冒出来一点,乖乖躺下。   林小越不认床,很快睡着,只是睡了许久后,忽地被抱了起来,扰醒了他。   小孩睁开眼,看到宫人在换床单。   小孩下意识摸摸自己裤子,然后望向大魔头,只见大魔头脸色极其难看,好像要吃小孩一样。   小孩恍然大悟,开始爆鸣:“呜呜,我尿床了!皇祖父,你不要赶我走!”   大总管眼见着帝王脸色从黑到青、再到正常,再次羡慕起了太子,这能干儿子多机灵啊!   帝王勉强道:“不赶你走。”   他想,越儿这孩子虽然能胡闹,但也懂事。   何况他这个年纪,正是尿床的好时候,说出去人人都信!   只是皇帝心中的难受依然,他知道自己在衰老,大病一场更添了些小毛病,可如此不体面、无能的男人毛病,实在叫他难以接受。   等宫人们下去,皇帝跟小孩躺在新铺好的龙床上。   小孩滚到他身边,小声安慰大魔头:“我爹说了,小孩尿床很正常的事,老人尿床也很正常的,你不要因为这个羞愧、自卑。”   谁羞愧、谁自卑了?!   皇帝烦躁地叮嘱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夜的事!”   小孩再次大叫:“啊啊啊——!今夜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再说我尿床的事了!”   叫完后,小孩反过来小声叮嘱他:“要时刻谨记我们串好的口供,知道了吗?”   被教育的帝王:……“朕知道了。” 第25章 太子爹   世人皆喜欢好听的言语,即便是帝王,林巍也没能避免这一点缺陷。但他一生见过无数阿谀奉承、谄媚之徒,还从未如此配合过,一时心情极为复杂。   他问稚子:“你还与谁串过口供?”   听起来做这等事甚是熟练。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   哪怕是太子叔叔,都没能从他口中听到无忧乡的任何事,大魔头自然更不能听!   小孩在床上滚了滚,彻底清醒,小声喊:“皇祖父。”   “嗯?”   “你跟你爹生很大的气要生多久?”   皇帝呆住,他活了一辈子都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甚至只能想起来他父亲在画像上的模样,而非记忆里对方的真实样貌。   “朕母妃并不受宠,幼时没见过父皇几面,至朕十岁,父皇仙去,我从不曾与他生过气。”   “啊?”小孩也呆了。   皇帝看向黑暗中孩子的方向:“你这个小家伙,生你爹什么气?太子乃是你父,是为长者,你当敬重、体谅他。”   好耳熟的话,他太子叔叔人不在,但嘴在呢!   真是半夜撞鬼了。   小孩直接翻身背对大魔头:“我困了。”   小孩睡觉的本事一向厉害,倒下去没几秒就陷入昏迷状态,皇帝喊了两声都没反应。   倒叫林巍一时睡不着了,如今人人皆知他为帝后的功绩,却不知他少时并不顺心。十岁丧父、十五丧母,太后选中他也不过瞧他懂事、拿他做个陪衬,后又被继任的兄弟针对,好不容易上位,又面对一个大权旁落、到处都是烂摊子的皇朝……   再想起来,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而是头疼。   皇帝呼出一口浊气,睡着前胡思乱想道:当儿子怎能与父亲置气?但他才五岁……子不教、父之过,算了,都怪太子。   第二日小孩故技重施,被阻拦在门外。   林小越很不平,他都不嫌弃大魔头尿裤子,大魔头竟然还不愿意跟他一起睡!   小孩气咻咻地回去自己睡。   龙床之上,皇帝正翻阅着一本密折,上书皇子们以及手下人手的动静,细致详实得连与官员来往推测都列在其上。   林巍看得皱起眉,在折子里圈出几个武将名字。   他觉得很意外,他本以为该是太子在背后运作,没曾想竟是其他几个儿子,而太子却再次让他看不懂了。   难道上回只是算计老二么?   上次老二的人告发太子与武将来往、居心不良,半道遇上炼丹坊被炸,提前发现是太子布局,并未在那事里折损太多力量。可在皇帝看来,无风不起浪。他到了这个年岁,皇子们一个个也都不年轻了,像是传闻中沙漠那边狮群里的年轻狮子,已然一个个都急切地想赶走老狮王,继承领土与狮群。   可他这个老狮王还活着呢,说不得能活上许久。   密折一抛,落进灯火中,燃起一捧热烈的火。   火焰燃尽,一切都烧成灰。   ***   转眼便是廷议之日。   大殿之中,人潮海海,位高的臣子们在前面的内圈,前面两旁则是尚书房的先生和皇家子弟,往后才是官职稍低的官员。   更低的?进不来。   赵榜眼满脸郁闷,他本不用来的。太子殿下霸道,自己手底下如今就管着颖孝郡王一人。而颖孝郡王年幼,其他皇子都是十四岁上下才来旁听廷议,唯有太子八岁便可旁听、二皇子是十二岁这两个例外。   可耐不住颖孝郡王厉害,硬是把他带进了皓阳殿。   眼下看着一个小萝卜头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而大臣们时不时奇怪地瞄上一眼,赵榜眼就觉得自己前途不亮。   不出赵榜眼所料,开局就是大戏,同僚们开口就是废太子!恰如民间风潮一般走势,可见行动者还铺垫了一下民心。   首先开口这位大臣太有文化,林小越听不太懂,只猜出是在说太子叔叔坏话。   他都不认爹了,还管这个?   没坐多久,小孩开始后悔闹着过来参加这个“廷议”,前两日听旁边那些大哥哥们兴奋提起,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呢。   结果就这?   小孩瞅瞅龙椅上的大魔头,发觉皇帝桌上也没点心,更失望了。   眼看孩子差点睡着,终于听到了熟悉的“颖孝郡王”四个字。   在说我唉!   小孩清醒过来,看向开口的臣子,只听得一串贬低的词含糊在听不太懂的话里。   一只小手着急地抓着赵榜眼的袖子。   “先生,他在说我什么坏话?”   赵榜眼只好按规矩解释:“他说小郡王您为人跋扈、品德低下,还吞食父血,凶恶如阎罗恶煞,简直是天降魔星在世。因小郡王煞气在身,才克得圣上上回犯了病,正是太子殿下理应被废弃的原因之十二……”   小孩很在意:“我哪里长得很凶很丑了?!”   由于气愤,声量还不小,听得旁边学渣皇子险些笑出声。   他们这边本身就位置很前,容易引人注目,当下更多目光望来,一时间连魔星控述都忘了听。   赵榜眼低头,小声又急切地解释:“不是长相,是说个人的整体气质。”   “我气质好着呢!不信你让大家看——”   小孩刷地在椅子上站了起来。赵榜眼伸出了手,按下孩子,可皇帝已经先一步看了过来。   林巍看着今日的东宫代表,主动问“颖孝郡王,你站起来作甚?”   皇帝一开口,再慷慨激昂的话语也得断裂,吞进肚腹。   林小越得意地看赵先生一眼,赵榜眼早已知趣地松手。   笑话,皇帝要放颖孝郡王胡闹一通,他拿什么拦?   小孩重获自由,依旧在椅子上站立。他有很努力去吃饭,可人小,个头还是不高,站在椅子上更方便大家看清楚他。   小孩先双手托脸,环视一周,展示了一下自己俊俏微圆的脸蛋,好看的眼耳口鼻。   然后大声道:“大家都看到了吧,我长得可好看了!”   “刚刚说我长得凶神恶煞、气质不好这个大人,他在造谣、传谣、撒谎、欺骗你们。”   那位官员目瞪口呆,他要怎么和一个五岁文盲争辩呢?   廷议是允许彼此为自己的观点开口说话的。   官员:“臣列郡王举止而言,绝非虚妄生出。吞食亲长血肉的,可不就是阎罗恶煞?”   小孩恍然大悟:“你说的是我咬我爹的事?”   “然也。”   “你说我是阎罗恶煞,是说我是个坏小孩?”小孩见过真鬼修,也号称叫什么阎罗,其面目扭曲,真的很丑!   “小郡王年幼,可以如此理解。”官员松口气,能沟通就好,他不信自己还说不过一个小儿。   哪知小孩立马翻脸:“你管得真宽,我爹都没意见,你还有意见了?”   “他被我咬了都没有意见,就说明我没有错。”小孩坚信自己咬太子叔是他罪有应得,应激道,“我没有错,就是你错了!你还是在说假话。”   “而且你是个大人,你肯定是故意的!所以你不值得信任。”   想起其他人说话都文绉绉的,小孩显摆起自己的学识:“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   赵榜眼颇感惊奇,居然用得还挺合适!   太子为储君,要一小份忠,要求臣子们尊敬些倒也不过。   官员有话要说:“我朝以孝治天下——”   林小越不爱听这些“孝不孝”的废话,他背《孝经》的时候就很烦,主动抢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咬我爹吗?”   “臣不知。但为人子就当孝顺父母,怎可任性胡为,伤害父母呢?”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说!”   “我听说你们是帮皇祖父治理天下的,你们管管天底下正经事,不要管这些小孩子咬了爹一口鸡毛蒜皮的破事了,好不好?”   小孩总结感受:“真烦。”   牙齿长在他嘴巴里,他想咬太子叔叔就咬,咬自己的坏爹难道还要其他人同意吗?   我咬咬咬。   我就咬!   小孩气得磨牙。   气完又想起来其他的话,小孩阴阳怪气道:“对了,还说我克人,怎么大家还没开始死啊?”   皇子皇孙们努力憋笑,尚书房的先生修养好得多,树一般直挺挺站着,面容正经,同僚们打量来时挺得更板正,心中却在想:我们给皇家带那些傲气的皇子皇孙平常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今天终于轮到你们了!   太子被禁足,太子一党也就落于下风,帝王欲平衡朝局,自然不会顺从这些人对太子一派强追猛打。眼下太子还要被关上许久,太子一党其余要臣折损不少,在言官上差南党太多。   林巍笑着,面容神情却很冷:“今日廷议真有意思,皇孙提醒了朕,不该对臣子们过分纵容。天下事你们不管,只一心狭隘地管朕的家事。”   “这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天下,究竟是朕的、还是你们的?”   “臣等该死,圣上息怒!”   臣子们跪了一地,皇帝朝着小孩招招手:“越儿,上前来。”   小孩不太乐意地走上前,站在龙椅边。   林巍伸出手,递给小孩面前:“咬朕一口。”   林小越震惊地看他一眼,摇头:“不咬,我又不是随便咬人的疯狗。”话落又当起小舔狗,“谁要是敢欺负皇祖父,我就咬他!”   皇帝哈哈大笑:“吾孙孝顺,不如封你做皇太孙,越儿你看如何?”   皇太孙?   小孩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这个词,面色微苦,小声问:“一定要封这个吗?”   “哦,你不乐意?为何?”   底下众人亦想这么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皇子为了当太子真的很努力,其他皇子亦是。可皇太孙放到头上,颖孝郡王居然听起来不高兴?   小孩委屈:“我要是给皇祖父当了太孙,就要管林勇他们都喊叔叔了!”   降辈分了都。   皇帝这下是真的笑了,笑声舒朗:“你——你怎么如此无知?”   赵先生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他总觉得所有同僚都会看他,可是他无端端怎么会教颖孝郡王皇太孙是什么东西?   这谁想得到啊?!   “皇太孙不是给皇祖父当太孙?”   林巍为他解释:“皇太孙是指皇孙中的第一人。”   原来是老大官!   小孩立马改口:“要要要!”   太子那个当爹的真是什么都没教啊……   林巍本来只是问问,拿来吓唬一下底下烦人的南党,但当下心情愉悦,小孩又说了要,当皇帝不好改口,便在心里痛骂不负责任的太子,假装云淡风轻,随口般道:“好,给你。”   林小越举起手道:“哦哦哦!那为了庆祝我当皇太孙,我们晚上吃十个菜吧!”   朕的皇太孙就等于十个菜?   皇帝无语:“好。”   听得祖孙开始闲聊,其余南党废太子的许多话只能吞回肚子看,而林风立在下方,更坚定不能长留林越在文英殿。   这才住上几日,就成皇太孙了? 第26章 太子爹   压下心间忌惮,林风目光飞掠过几个南党言官领头人,只见几人皆垂头、身形微绷,身体里似还有股劲在。   南党在帝王威势下被迫息声,一时不敢与帝王硬来,可他们心中不满仍在。他们中许多人与太子党关系糟糕,太子林霆又是那样凶残的行事作风,唯有换下太子夜晚才能安心入睡。   可谁想得到这些官员最初都支持贤明的太子呢?   林风往前一步,站了出来,就如同他曾经往前每一小步的谋划。   “恭贺父皇得了如此灵秀的皇太孙!家事即国事,想必廖大人也是心忧家国之事,方才说出刚刚那些话,还请父皇息怒。”   众臣亦声音恳切:“圣上息怒。”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这个二儿子一眼,抱起举手要加菜的稚子放到腿上:“有此喜事,朕何怒之有?”   他又低头对小孩说:“馋鬼,让你二叔为你操办筵席,贺皇太孙的筵席上菜多得你吃不完。”   “当太孙这么好?!”小孩想吃自己的席,对林风客气道,“辛苦二叔!”   林风体面地答:“不辛苦,多谢父皇委以重担,儿臣一定好好干。”   后续廷议显得平乏无趣,小孩在龙椅一角歪着倒下去,睡得不见人影,被大总管亲自抱到殿后睡了个饱。   也没人再敢提什么魔星不魔星的,只怕吵醒了皇太孙又要和五岁小孩吵架,怎么吵都是输,毕竟“裁判”立场已经偏得没法看了!   林小越睡醒时,正好廷议要散场,尚书房的人正要一块先回去,小孩迷迷瞪瞪地被长寿抱着,跟在赵先生后方。   小孩看看天色,打个呵欠,嫌弃道:“这个廷议好无聊啊,怎么还要折腾这么久……”   赵榜眼瞧见孔大学士正在前方等着,立即提醒:“慎言,皇太孙。”   再往前几步,就见孔大学生对赵榜眼招了招手,一行几人来到一边空旷处。   孔大学士盯着小孩看。   小孩想起自己满东宫的树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大园子,眼睛亮亮地问:“孔先生,你是要送我贺礼吗?”   孔大学士:“吾既为尚书房总管,便送太孙一套我珍藏的书圣字册,以便殿下勤学苦练。”   赵榜眼:“我也有些好字册啊……”   小孩赶忙拒绝:“不要你的,赵先生!”   赵榜眼捂着心口演起来:“惨遭拒绝,先生伤心——”   小孩绞尽脑汁劝他:“你官小,月俸也不高,听说还要养妻子养小孩,省着点花才是。”   一听就知又是在尚书房听了闲话。   赵榜眼:真的不想跟你们这些皇子皇孙说话了!   孔大学士怀疑皇太孙如此不着调有赵榜眼几分功劳,横了眼这不正经的后辈,对小孩道:“吾兄有一言带给太子殿下,还请太孙作为转达。”   小孩迟疑,但又觉得太子叔叔被关着实在可怜,大气道:“先生说吧。”   “太子从前是尊师重道之人,为兄相信他无论到了何种境地,至少也是尊师之人。洗衣库之案,与太子无关。”   想着天天住在大理寺卿家里还不忘让自己带话的孔贤师,孔大学士都想叹气。   一个两个的,比他会读书又如何?还不是困在了书里,才干出这些痴愚事来。   小孩嘴里重复了一遍,认真把话记住。   孔大学士听完,笑着道别:“辛苦太孙,臣的贺礼随后便送到。”   小孩大叫:“啊啊啊!我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孔大学士已然走远,只留下带笑余音:“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   赵榜眼好心翻译:“不许你反悔的意思。”   “我听得懂。”小孩的脸皱成小苦瓜。   林小越牢牢记住了,往后不能找这些先生们要任何礼物,教训惨痛!   回到尚书房小孩堆后,有小孩问:“廷议好玩吗?”   林小越表情兴奋,声音很大:“可好玩了!”   “皇祖父还给我封了个官,叫皇太孙,以后我就是你们真正的老大了……,叫一声老大来听听?”小孩在这个时候终于懂了——为什么每个哥哥都说廷议好玩,原来大家都在骗小孩玩。   他也要玩小孩!   “真的假的?林越你是不是又糊弄我们呢?”   “老大,今天背书的时候你偷偷给我举书行吗?”   “真的,没有。不可以作弊!”小孩继续显摆自己的学识,“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知道什么意思吗?懂不懂?”   长寿:……   小祖宗你还记得自己刚刚在干什么吗?刚骗了小孩就教小孩这合适嘛。   ***   晚间有足足十道菜,小孩努力讨好完大魔头,然后每盘皆下筷,一顿猛猛吃。   皇帝都被不知不觉带得多吃了些,不得不在身边带个小孩走动消食。   皇帝想到这小东西只是胡乱吵了个架就白捡了个皇太孙当,路上沉默着,打量小孩,思考自己此举给各方带来的影响变动。   稚子嘴里却还念叨着菜,试图在皇太孙的筵席上给大臣们来点好吃的小孩菜。   御膳房的小孩菜做得更为清淡,倒也适合那些老臣子。   皇帝点头:“可。”   小孩来了几日,这还是第一回消食有大魔头陪,心情很好地叽叽喳喳。   皇帝却态度冷淡。他白日里忙碌,本身并无多余精力给稚子,而且他今日显得袒护太子太过,又不想太子党接着皇太孙一事兴起太多,近段日子还是冷一冷这孩子好。   林小越只以为他太累了,太子爹监国时也经常如此,明明人还在,但魂却好像飘走了。   凡人可没办法像亲爹一样变成三个轮流陪玩,不过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完全可以自己玩!   面对帝王的冷待,小孩毫无察觉,白日里在尚书房当“老大”,缠着先生们吵着要先去演武场长长见识,晚间回来用膳时当当小舔狗,吃饱了便自己溜达出门消食,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长寿隐约察觉出一点不对,在消食归来的路上小声提醒:“太孙殿下,孔学士托的口信好像还没传给太子殿下?”   小孩:“嗯?嗯!”   林小越望向长寿,别扭问道:“那你帮我叫个人传回去?”   长寿提议:“要不您给太子殿下捎封信?正好还可以陪圣上坐会,亲近亲近,一举两得。”   “写信也行!”小孩不想跟太子叔叔见面。   回到文英殿,小孩抱着自己的纸笔,跑到了林巍桌案前:“皇祖父,我来陪你啦!”   林巍抬眼看稚子,一眼后往旁边看去,立马有人搬来孩童用的小桌案,哄小孩道:“太孙殿下,您坐下面吧,正好和圣上面对面,一抬眼便能瞧见了。”   “好啊,皇祖父,我们当对桌。”小孩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坐下,抓着小号毛笔写字。   他进学还不久,但前期学认字多,手也比较稳当,写不来小字,可缺胳膊少腿的大号字是没问题的。   第一张。   【太子叔叔】——涂黑划掉。万一皇祖父好奇想看呢,不能暴露自己不认爹了,大魔头和太子叔叔都特别喜欢“孝孝孝”!   第二张开始。   小孩兴致勃勃地画起最近吃的菜,一连画了十几张。   长寿站在小祖宗身后,默默猜一团黑是什么菜,并根据这些画作排列出小孩最爱吃什么,也不催促,反正夜还漫长。   林小越画完喜欢吃的菜,才认真写字,一页只能写下十来个字,写了好几页,没有一个字跟太子叔叔有关,全都是他想讨好大魔头的心声!   【皇祖父很好很好,上面这些都很好吃。皇祖父很好很好,一起写东西。皇祖父很好很好……】   大总管路过瞥了眼,极轻地笑出声,勾起皇帝好奇心。   林巍无声来到写入神的小孩面前,亲眼看到一个又一个【很好很好】和满纸错字,看得心生迷惑。   朕不是在冷待这小子么?   饭桌上面对面话多也就罢了,自己写起东西来竟也能浑身是劲,凑出这样一堆来。   按理来说这孩子也不傻,和太子生气不是挺能生的?   他直接问:“越儿不觉得朕近日冷待了你?”   冷不丁出声,惊得小孩写错一个字,有点小生气:“皇祖父,你怎么突然说话,害得我都写错字了!”   皇帝:“无妨。”   “本来也没几个字全对。”   “那就是还有好几个字一点都没错!我真厉害。”小孩第一次写字,看着厚厚的一叠,满脸都是对自己本事的满意。   长寿小声提醒小祖宗:“圣上方才问话呢。”   小孩回想了下,满脸知足道:“我没觉得啊,爹监国的时候和二叔两个人忙都忙不过来,经常没时间回东宫吃饭。皇祖父一个人管着这么多国家大事,还有空陪我吃饭,已经很好了!”   其实心里觉得大魔头不理他正好,自己玩更轻松。   但对着大魔头,这样说脑袋就危险了!   小孩目光关切地看着大魔头,期待地问他:“你今天忙完了吗?皇祖父。”   皇帝好奇他想干什么,便点头道:“忙完了”。   结果被小孩拉去不远处的御花园,来到昙花林,小孩对着半开的花拍拍扯扯,花就想开了。   “皇祖父,你看这个花可好看了!”   皇帝看着太子少时半夜来赏的爱花,冷声问:“谁带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啊!还有别的也好看。”   小孩扭头跑到皇帝喜爱的几株奇花前,伸手就给大魔头拔了一株!速度快得文英殿的宫人都没来得及喊出声。   拔完花,小孩又跑回来,把花塞进皇帝手里:“还是这个最好看!皇祖父你忙完了可以出来走走,走走就开心了。”   皇帝心中微痛:“你觉得朕不开心?”   “对啊,你最近都不爱说话了,肯定是有人惹你,叫你不高兴了。”小孩拉着他的手,叹口气,有些忧愁道,“我太小了,帮不上皇祖父什么忙,只能照顾好自己,少给你惹麻烦。”   原来不是没察觉,是这孩子没想着自己被冷待,却想着朕高兴不高兴。   完全不似太子那个孽障,只会惹朕气恼。   皇帝把花株递出去,又问:“越儿为何跟你爹置气?”   小孩上次没答,这回答道:“他做错了事,惹我生气了。”   皇帝看了孩子好一阵,看得小孩满脸茫然,最后才拉起小孩的手,笑着开口:“罚太子给你写十本字帖吧,他字比朕还强些。”   立即有宫人要去传皇帝口谕,小孩出声拦住:“等等!我的信还没写完呢,你等等,帮我一起带过去吧。”   又回去写信,小孩写下几个字,发现尊师重道太难,直接抓长寿代写。   长寿好歹哄着小祖宗写了些他能划出大半的字,免得厚厚一把信纸,一半是看不懂的菜画,一半是皇祖父很好很好,但自己几个字都没捞着,太子殿下怕是会发疯。   后来没收到东宫中太子发疯的消息,长寿心中稍安,接着便在文英殿中听闻了些许秋狩的消息。   塞外被圣上打散的异族部落又有了重聚的消息,惹了帝王不喜,决定把各部首领召到京城不远的西山猎场热闹热闹。   皇子们开始加班加点泡在演武场,连小皇孙们都被允许去凑凑热闹,秋狩的消息飞快传开。   小孩连自己的席都不上心了,匆匆吃上一顿,天天有空去看其他叔叔、哥哥打来打去,在武师傅手底下挨揍。   因为总往演武场跑,又在文英殿提起谁打不过谁,小孩又得了两柄既漂亮还削铁如泥的宝石匕首,时常挂在身上招摇,连衣服都要配着新宝贝穿些色彩新鲜的。   重燃爱孙之情的帝王瞧他喜欢,于是吩咐下去,连马驹、骑马服、其他武器一并准备了小号。   小孩被哄得很开心,还好早期就认定了皇帝是大魔头,不然指不定把太子叔叔的叮嘱完全抛在脑后。   为了哄大魔头开心,小孩也殷勤地送大魔头去上朝,浑然不知自己的举动会引发多少人浮想联翩。   眼见祖孙俩关系越来越好时,林小越在一个晚上瞧见了偷偷进入大魔头屋子的老道。   老道已满头青丝,小孩看了好几眼衣服才确认。   刚想说话,被长寿捂嘴带走。   长寿极小声说:“太孙,此事不宜插手。”   可小孩的感情太简单,思考也简单。他只知道近来两人关系极好,想要的、甚至没想到的他什么都有,小孩担忧得皱起眉,小声嘟囔:“才好多久啊。”   皇祖父也不怕再出事。   很多话不好说,长寿委婉地哄小孩:“圣上圣明,太孙无需担忧。”   小孩看着是接受了,但晚上在床上翻滚许久还没睡着,抱着枕头,突然道:“我去陪睡,这样就好了!”   林小越爬起来,故技重施要睡门外,顺利被放了进去。   爬上龙床,小孩发现皇帝正在看一本书,凑过去,只见是本经络书册,还标注了几条气脉运行之法。   小孩早就偷偷修炼过了,又因为这个小世界没有灵气而放弃,怕越修吸入太多浊气更糟糕。   小孩站在床上,伸手挡住大魔头的眼睛:“皇祖父,别看了,快来睡觉吧!”   皇帝拿开小孩的手,自有主意:“朕再看两页就睡。”   因为又见了老道,瞧见复黑的老人头发,林巍合拢书时还摸了摸小孩乌黑的头顶:“你这头发倒长得好,朕年轻时也一样。”   小孩听得心内忧愁更多,看着大魔头灰白显老的头发,心中忽地一闪,有了好主意。   “皇祖父,你给我讲讲你年轻时候的事吧!”这个大魔头爱说。   小孩缠着听了半夜,把老头熬得倒头昏睡。   帝王习惯床侧不留人,只有一盏不甚明亮的灯,小孩等大魔头睡熟,静悄悄起来。   翌日清晨,林巍比惯常早期的时辰早了一点醒来,突觉有东西扎自己,头顶更有些诡异的轻飘飘感觉。   帝王伸手一摸,惊悚地抓到一把自己的头发! 第27章 太子爹   东宫。   太子殿下于清晨起身,在夏日的亮光中望了眼墙面,上方挂着塞外部族送来的珍贵礼物——狼王牙的项链,象征着勇敢又忠诚的“友谊”。   皇帝六十岁前还很爱往外跑,太子也随其去过许多地方。   尤其塞外部落,战时更是来往密切,拉拢这族,离间分散那部,许多事宜都会牵扯到太子负责的后勤,林霆也是在那时结交下自己的人脉。   一晃十余年,帝王愈发老迈,塞外部落们也开始了新的纷争。   林霆前两年出手,维系了一番“友谊”,如今正好用上。   祸水东引,好斗的帝王分神至外部,内部便更有空隙方便运作。秋狩时离开宫城,帝王身边的守卫力量还会削弱,正是动手时!   林霆把玩着一个琉璃小瓶,心中盘算着未来的事,小到猎场马夫都有考量。   思索完整个计划,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小酒瓶,再看向重新置办好博古架,仍觉得眼睛不太舒爽。   再想起小儿的信,一张张都在夸皇帝,自己只捡到可怜十几个字,心中更是糟心。   叮嘱小儿的话怕是白说了。   太子殿下正烦躁,忽听得宫人大喊——“殿下!不好了!”   “太孙殿下剪了圣上的头发!”   “什么?!”林霆震惊起身。   他先是想,会不会只是误剪了一点,又自己否决,误剪绝不至于大清早就传到他耳中!   林霆思索几瞬,抬步往外走。   宫人在身后提醒:“殿下,您被禁足东宫,不可违背圣令啊——”   林霆顿了一下,步子迈得更大,并未吭声,只是挥了下袖子。他连日不出门,并未着太子服,早起批了件青蓝色的大袍,晨风卷进袖子,发出呼啸般的振动声——“噗!”仿佛在说“不”。   林霆无法判断小儿究竟对皇帝做了什么,但依照他对小儿的了解——事情绝对不小!   消息传至东宫,有可能是事情太大,亦有可能是自己的人偷偷想办法传了消息出来。无论是那种原因,他都有必去一躺的理由。   他多年来心中憋闷,始终觉得是父皇没做好。   可他又做好一个父亲了吗?   将小儿丢弃,可以说服自己是为了他好。可此时境况,恰巧是他将小儿送去文英殿才会发生,他当负起责任来。   ***   文英殿外。   林霆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大门口的小儿。   小儿早起睡着裹衣,头发也未梳顺,很有精神地乱翘着,细看还能瞧见发尾挂着的不属于小儿的灰白发束。   小孩虽跪着,但还是不老实地伸出手,在掏石龟口中的石球。   太子殿下跪到旁边,一把将掏石球出神的小孩抓到身边。   “你做了什么?”   小儿扭头,被他吓了一跳,眼神有点惊慌:“你怎么在这?!”   林小越也是看大魔头暴跳如雷,险些再次倒下去才知道原来剪个头发那么要紧,自己又惹了大祸。   刚出事,家长又到了,这比出事本身更叫小孩心慌。   小孩打量着太子爹的黑脸,暗暗评估:屁股,你可能要完了。   太子殿下:“孤乃你父,此时不在这当在何处?”   小孩看他眼神凶狠,怂怂地交代:“他们又传谣,我没剪皇祖父头发,只是削了皇祖父很多、很多头发。”   两个很多。   林霆可以想象出真的很多了,他皱着眉问:“削?”   “皇祖父赏我的小宝刀,削铁如泥。”小孩按捺住想炫耀的冲动,想起自己被收缴的闪亮亮宝石小刀,心里痛痛的。   “何时?”   “晚上啊。”小孩口气充斥着对大人智商的怀疑。   林霆听得眼前一黑,险些也倒下去。   晚上还在一块,孩子肯定是跟皇帝一起睡的,可见皇帝很是信任、宠溺小儿。   结果小儿大半夜的,拿削铁如泥的宝刀给皇帝削头发?   你怎么不往皇帝脖子上削呢?   直接弑了你爷,咱爷俩的臭名名垂青史,或者他痛醒过来把你送进地下十八层,届时孤也好跟你痛痛快快一起死了!   厉害啊,我的儿!   文英殿内,皇帝仍不能接受自己的现状。   满龙床的头发无人敢靠近收拾,宫人们噤若寒蝉。   捧着镜子的宫人手直打颤,夹紧了双腿和双股。   皇帝看着镜子自己那一头层次不齐、疯子一样的头发,短到露出头皮,长到脑后一丝未缺。   按理来说,人的头发被碰触会很快惊醒,可小孩不知有多仔细、多小心,竟是一夜都没弄醒帝王。   暴怒之中,忽地想起前几日朝臣说稚子是魔童,当时皇帝还在心中冷嗤:朕乃天子,魔星早晨还与朕殷勤剥鸡子。   此时皇帝狞笑一声:“朕看朝臣说得对,这就是个魔星!”   他当朝几十年以来,莫说帝王了,就连哪个臣子被家中孩子伤发的消息都未曾听闻过。   结果他一个帝王,竟然被稚子一夜削成了如此模样!   若非刚亲口封了一个太孙,还有那份救命的恩情在,加上七十多年的头脑忍了又忍,皇帝才只是将小孩丢出文英殿,免得自己一时冲动,结果了那冤孽,绝了太子的根。   大总管走进来,小声道:“圣上,太子殿下来了,也跪在殿外。”   “太子?”   满腔的火气终于有了去处,皇帝提步就想去找太子算算他儿子的账,走出两步,又咬牙吩咐,“为朕整理一番。”   头发长长短短的难看,有宫人取出早就备好的帽子,为帝王修整散发,尽量遮掩在透气的帽子里,同时保留后面的头发,准备前侧贴上去的发帖,免得被人发现不妥之处。   宫人们动作比往日更快,尽显小心。   林巍重新扫了眼镜子,大步往外走去,越走气势越凶狠。   太子就如小儿评估他脸色一般,望了两眼,就心道不妙,皇帝这是气极的表情。   果不出所料,皇帝一到近前,腿风先至。   由于和小儿跪得近,林霆一时分不清他要踹谁,当下往前一扑,抱住皇帝的腿。   腿骨撞到胸前,林霆只觉得气血上涌,喉头立马出现一股血气。   他无比庆幸自己来了,当下心念一转,为小儿舍下脸面,兼之心里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苦楚,喊道:“父皇!是儿子错了,不知养儿难啊!”   说得声音都带了泣音,叫大总管都听呆了。   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从不曾见过这样服软的太子。   连皇帝都有些惊讶,神色古怪地低头看太子。   小孩悄悄往旁边缩了两步。   他人小肉嫩,不结实,怕皇祖父和爹“打”起来误伤了自己的小身板。   皇帝正好瞥见这幕,对太子的火气又消了几分。   摊上这么个又精又傻的小人,太子估摸着也没太多办法……   他恨铁不成钢,骂道:“今日知道到朕面前哭来了,迟了。还不是你惯出来的,眼下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林霆想说自己没惯,他哪回不是又打又骂?   结果回忆了一番,发现好几次自己真想教育小儿时,皇帝都在拖后腿。   小儿打架,皇帝还把他叫到身前夸;小儿炸炼丹坊,皇帝把人要到文英殿;小儿爬树,皇帝特意去东宫为小儿撑场面……   封了郡王、赏了园子、又封太孙。   林霆越想越气,阴阳怪气道:“孤都是按着孤幼时、父皇养育我一般养小儿的。”   你要怪还是怪你自己吧!   皇帝:“胡说八道,你幼时可不是这样!”   一旁的小孩不服:“像我不好吗?”   林霆见他这样就知道小儿又有自己的道理了,问:“你这冤孽,为何剪你皇祖父的头发?”   林小越委屈地说:“头发没了,皇祖父就不会羡慕老道头发黑,偷偷跟着老道练功了!”   在孩子看来,他真的只是想对皇祖父好罢了。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小孩想的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林霆抬头望向皇帝,充斥着不解:“父皇,您又见那老道了?”   “朕不——”皇帝欲撒谎。   小孩打断:“昨晚天刚黑半个时辰,我亲眼看到了!老道头发全黑了!”   皇帝听到“老道”就知定是被稚子撞见了,克制的话也不好对儿子孙子解释,当下反而有种犯错被发现的羞恼。   帝王怒道:“朕做什么,自有缘由,还要你们管?”   “太子,禁足之时走出东宫;太孙,于朕宫中胡闹。你父子二人实在目无尊长,肆意胡为,罚你二人一道去看守皇陵、苦修半月!”   小孩跪得远远的,坚持讨好大魔头:“只要皇祖父安康,把我们父子赶出家门都行!”   林霆暗暗算账:谁跟你父子两了?   孤不是你太子叔叔么。   心有怨言,但林霆还是押了小儿磕头,让小儿做足了应行礼数,恭敬道:“儿亦只求父皇安康,还请父皇于己安危、慎之又慎。”   林巍神情复杂地望着太子带稚子离去。   待得人影都瞧不见了,皇帝想问身边人一句,最后还是没开口。他总不能对人言,他认定太子理应是最盼着他死的人,那太子就不得不死了。   ***   出宫的马车上。   小孩和大人一人一边,互相不说话。   林霆瞥一眼小儿,只见小儿满脸冷色,只是偏头望向帘子外。   带小儿出宫那回实在算不得什么美好记忆,林霆提醒:“有风,你小心得风寒。”   小孩把帘子放下,开始玩手指、玩衣服、玩鞋,话是听了,但就是不看太子叔叔。   记仇!   结果一路上,太子叔叔吝啬得只说了一句话,小孩更气了。   马车只送父子两到皇陵入口,而后便有守卫和打理的宫人接手,领着二人前往皇陵修建给皇族拜祭的宫殿。   说是苦修,但皇家的苦修也不过是待遇简陋很多,住的地方仍是典雅古朴的殿宇。   父子两的全部差事就是打扫牌位,换换供品,抄写经文,再亲手烧一烧。   拜祭的宫殿能进的宫人不多,引路宫人一走,父子两面面相觑。   林小越主动开口:“我饿了。”   他忙碌了整整一宿,今早起来就挨罚,一口饭一块点心都没吃上。   林霆也是头回被罚来扫皇陵,听皇帝口吻是要重罚。他以为就是这样无人伺候,自己走到供品前,挑了一叠看着最新鲜的糕点:“吃吧。”   小孩接过,拿起一块咬两口,想起来问:“你不敬重我们祖宗啦?”   “孤会多抄写经文的。”林霆饿着肚子坐在蒲团上,在脑海里回忆分析守皇陵的人有哪些可用,以及如今震荡的朝局。   一夜之间,太子太孙一并被打入皇陵苦修,谁能料想到这等事,知晓后又会如何借此打压太子党……   小孩见他自己一点不吃,拿起一块递过去:“给你。”   “孤不用,你吃吧。”   “不吃就不吃!”小孩把一叠全部塞进肚子里,吃得饱饱的,又自己拿别的糕点再凑出一盘放回去。   片刻后,两个宫人笑着出现,手里端着泛着热气的新鲜膳食。   “还请恕罪,奴们不知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要来,动作慢了些。”   小孩闻着香气,摸着鼓鼓的肚子,再看看太子叔叔,目光暗含责怪。   ——你害我! 第28章 太子爹   “放下吧。”   太子殿下当着小儿的面,优雅进膳。时不时瞥一眼孩子生动的表情,时鲜粥都香甜两分。   宫人看小太孙只看着,却不动筷,担忧地问:“可是有什么太孙殿下不吃的?”   小孩嘴硬:“我不喜欢这些,中午我要吃更好的!”   “是,太孙殿下放心,午间一定让厨子下苦功夫。不过你还是将就着用一点吧,早食养肝胆,对身子好。”   林霆出声:“不必管他,他吃过了。”   小孩更气了:“啊啊啊——!坏爹,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霆哪有那个闲工夫骗小孩,逗他:“叫错了。”   直接把小孩气走,跑到殿外去。林霆见有宫人跟着,端起粥碗跟在后方,遥遥望着。   殿外是很空旷的一片地,一眼望去也只有树和守卫,看着便觉得很无趣。   小孩扭头问:“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皇陵重地,有什么好玩的?   宫人想破脑袋:“有……有菜地,太孙殿下想看吗?”   “看!”   小孩只要不看太子叔叔就行,跟着宫人就往前走。太子殿下不放心,只得放下碗跟上,另还唤了几个守卫一并跟上。   菜地偏远,路过一个皇陵封死的入口,外部看着像是密洞一般,小孩满脸欲欲跃试:“那里面是什么?能进去看吗?”   “不行不行。太孙殿下那是封死的入口,不可冒犯。”   “原来是我祖宗啊。”   小孩又神神秘秘地问:“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宝贝?”   林霆忍不住提醒:“里面是你先祖!你问这个是何意?!”   太子殿下疑心小儿想掘祖坟,搬空了孤的珍藏还不够吗?   在削过皇帝头发后,林霆是认定这小子什么都敢干,而且正常人完全预料不到。   “我瞎问的。”小孩没耐心地答话,心里却想:着急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也行啊,不然迟早要被人偷走。   他爹好像就偷过,险些被祖父打死。可惜那个时候还没他,不然带他去瞧瞧祖宗也好啊。   瞧小孩神情惋惜,林霆心中一跳,刻意问守卫:“今年可有不想活的?”   守卫笑着答:“殿下放心,前些年刘将军出手,带着我们弟兄将摸金的顺藤摸瓜、一网打尽,都快死绝了!近些年一直很安宁,根本无人敢来打扰。”   小孩听懂太子叔叔在暗示自己老实点,对着地面撇撇嘴。   他才瞧不上这些祖宗的东西呢,要偷就偷无忧乡的祖宗!好东西多。   又抬头望天,旧爹找来应该会从天上来,可能骑着酒葫芦、可能是大剑。   但见蓝天白云,飘飘荡荡,一片干净。   看孩子一下又忧愁起来,林霆觉得奇怪,犹豫了下,主动问:“可是孤又说错你了?”   小孩的小脑袋耷拉下去:“我想回家。”   孤——   太子殿下本想承诺孤很快带你回去,可算算二人被罚半个月,注定是要待满才能走。且小儿如今住文英殿,一切还得看皇帝心意。   浑然不知孩子想回别的家的太子殿下摸摸孩子的头。   “孤在,此处与家无异。”   小孩觉得古怪:“你今天怎么这么好。我明明闯了更大的祸,你为何一点也不见生气?”   “你知道阻拦皇祖父胡来,做得很好。”林霆为自己解释,“为父并非不讲理之人。”只是有时为达目的不得不得做个无理之人。   小孩欠欠地摆出满脸不信,随后叫着往前跑去,追前面等着的宫人。   “快跑快跑!”   孩子催促下,宫人“哦”一声,不解地小跑向菜地,迷惑地想:菜地对皇宫小孩如此有吸引力?   为了给小儿足够的游戏感,太子吩咐其中两个守卫:“追着跑,但不许真追上。”   小孩回头看见有人追,又跑又笑,叫得很大声。   不知道皇陵来了太孙的值守士兵远远听到小孩笑声,打了个冷颤:难不成真见鬼啦!   孩子跑着跑着,忽地蹲了下来,抱着肚子缩成一团。   “痛!”   林霆吓得惊慌失措,从后面追上前来:“怎么了?有没有大夫!快找人来给他瞧瞧!”   偌大皇陵也就一个老军医,更擅金创之症,并不精通小儿疾病。   太子抱着拉过肚子后睡着的小儿,查过孩子唯一进食的糕点,又因找不出病因而高度紧张、整个人焦躁不已。   林霆向看守皇陵的将军强行要求:“孤要带太孙回宫!”   将军为难:“圣上有令,臣不敢让殿下和小殿下离去。臣已经派人去通知宫中了,还备好了送人的车马,一定尽快将太医送来!”   “你的人?怕是连口信都未必能及时送到。”   林霆今晨回忆过后,更觉皇帝宠小儿宠得过分。   他是父亲,理所当然觉得别人待小儿好很正常,故而对小儿的受宠程度印象不深,可在其他人心里却是相反的。   小儿怕是已成了旁人眼中钉、肉中刺。   太子神色愈发难看,命这将军再派出人马,给自己的人送信。   又给出几个御医名字与住宅所在,让将军将人速速“请”来。   将军迟疑,林霆阴鸷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朝其丢去一枚太子令牌,森然道:“速去,否则孤必夷你三族!”   ***   待昨夜鏖战一晚的小孩补完觉,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已经在回皇宫的马车上。   小孩看着长寿和大总管,奇怪道:“我怎么在这儿?”   “太孙殿下受苦了。”大总管满脸心疼,“圣上知道您病了,要接您回去呢。”   长寿微微茫然地点头。   他倒不是没弄清楚状况,而是没想明白为何小祖宗削完帝王头发却什么事都没有。   不对,还是有事的。   太子殿下被留在皇陵打扫了!   小孩也惦记着他太子叔叔:“我爹呢?他不走啊?”   大总管委婉道:“太子殿下没病。”   小孩灵机一动:“那可以——”   “不可以!”长寿抢答,“欺骗圣上乃欺君之罪!”   小孩“哦”一声,非常单纯地问:“那要是真的不小心吃点什么生病了呢?”   大总管笑笑:“圣上是慈父,已为太子殿下备下太医了,您勿忧。”   “那就没办法了。”小孩见没办法捞出新爹,很快放弃,跟大总管打听,“总管爷爷,皇祖父还生我气吗?严重不严重?”   “圣上得知太孙殿下是为了他好,消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生气。这天底下,可没人敢如此冒犯圣上的。您这样圣上若不惩罚,颜面何存,您说是不是?”   小孩听时乖巧点头。   等回到文英殿,和皇帝碰面,小孩扭过身,抱着肚子装肚子疼,并且假哭。   戴着帽子的帝王:“太医说过了,你只是急食腹胀。拉了几回肚子已好得差不多,根本不会如此疼痛。”   小孩假哭声立马就停,笑嘻嘻回头:“皇祖父,你真聪明!一下就知道我是装的。”   本来很着急的长寿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今天应该提过欺君之罪吧?   提过的吧?   帝王冷哼一声,戳破稚子心思:“你以为生病疼痛就能避免责罚?”   小孩听到“罚”字不服:“我又没错。”   “你犯了死罪,你不知?”   小孩算账:“削了皇祖父的头发是死罪,但救了你,是不是就是活功?一死一活,我不就又活了!”   林巍好心告诉稚子:“死人可活不了。”   又被大魔头威胁了!   天天就知道惦记他的脑袋!可恶!   小孩气鼓鼓地抱住被子,扭过身:“我真的生气了!今天不跟你和好了。”   林巍也有心让小孩长长记性,见稚子身体无恙,淡然离去。   他接稚子回宫,倒不全然是不生气了,而是被太子一时触动,且深知太子对小儿之事敏感至极,若真有个不好,太子能把皇陵烧了。   总不能赔了自己,再把父母也添进去。   加上深知稚子心性单纯,冒犯也只是为自己好,方才忍着憋屈接人回宫。   稚子午后定时用药,药房呈送来出事的消息。   皇帝望着药房来的管事宫人,冷声道:“说。”   宫人匍匐在白玉石板上:“回圣上,有人在小殿下药里下毒,查过去时人已死了。奴束下有过,奴该死。”   怒火初消的皇帝只觉好笑:“朕的药房他们也惦记了?”   “叫诏狱的人来彻查!”   腥风血雨掀起时,小孩也得知自己被下毒。再一问,毒药竟然可以毒死十个他这样的小孩!   林小越听得有点慌,连忙跑去找大魔头。   小孩神情慌张地抱腿,仰着头说:“皇祖父,我们现在就和好吧!”   皇帝以为稚子只是怕死,没说话。   却听得小孩可怜巴巴又着急地道:“不然等我死了,我们就没办法和好了!”   “朕不会让此事发生。”   小孩只闹腾道:“和好和好!”   稚子是如此急切,仿佛生怕下一瞬就要错过,两人来不及和好了一般。天真、愚蠢、透彻。   皇帝给了个同样很蠢的回答:“和好。”   小孩高兴起来,爬上他膝盖:“我爹不会被毒死吧?皇祖父,你也不会被毒死吧?毒药好可怕啊!皇祖父,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你能不能让这个毒药消失?”   世上最厉害的人当然无所不能。   皇帝一手折子,一手孩子,抽空答:“能。”   他本就准备狠狠严查。   当天下午,烈日当空时。   林风屈辱地跪在文英殿内、皇太孙房前。   他并非主使下药之人,此次替人扫尾也没露出破绽,可帝王根本不必严求证据。父皇让自己跪一个子侄辈的稚子,他这个儿子就得——跪。   林小越从门里探头:“二叔?”   “你好恶毒!”   林风胀红了脸,咬牙憋出一句:“非我所为。” 第29章 太子爹   小孩满脸不信:“那你怎么在这儿?”   林风不答。   他低下头,凝望着地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心内那份夹满了羞愤的恨。   林风一直以为自己忍性极佳,随着年岁渐长,他早年的脾气与傲气早就尽数收敛,于战场立下的大把战功也能搁下放在一旁,他永远是兄弟们最沉稳、最有耐性的那个。   可他今天就是受不了,仿佛往昔压在心间太久的脾气都翻滚了出来,吞噬掉他的神智。   诚如小孩所言,如果下毒一事与他丝毫没有瓜葛,那他自然不必收拾首尾,也不会在这里跪着。   可身处这皇宫之中,论事何时只谈道理对错了?   宫里从来只谈圣意。林风看清这一点的那一天,就想拉太子下马,自己上位。可他与太子争斗了这么多年,父皇还是舍不下太子,哪怕罪证昭彰,哪怕太子名声烂成一滩臭泥、哪怕太子随意打断兄弟的腿,哪怕太子一夜之间血洗了京中上千人!而他无论做什么,都只有待在太子之下的命。他用十几年证明了,原来“圣命”竟如此难违。   太子乃皇后所生嫡长子,父皇亲手养大,方立住就封为太子,金尊玉贵。   居于其下,他虽不服,咬牙也能认。   可如今太子败落了,又要他俯身跪一个……稚子?   父皇可曾有一瞬考虑过他在此之后要如何面对朝臣的议论、兄弟的目光?   他如此沉默,倒弄得小孩很好奇。   林小越走出房门,主动问:“二叔,你被冤枉了?”   林风还是不答,小孩抬头看长寿,长寿默默摇头,他也不知内情到底为何。   “二哥!”   后方传来一声痛呼。   小孩望去,瞧见拖着腿走得还不太利落的林焱又蹦又跳地咬牙凑近,他双目微红,抬眼扫到小孩,满眼都是愤恨。   林文跟在兄长身后,听得林焱大怒,训斥稚子。   “你不过一小辈,何来颜面受二哥的跪?!”   小孩觉得他真傻:“我们在文英殿,这里听皇祖父的。”   在大魔头的地盘,哪有我们说话的份啊!   林焱得到答案,又气又无奈。面对小儿,他尚可借用长者身份质问;可面对父皇之令,他根本毫无办法……   林焱不满道:“圣命难违,可也不是你如此折辱二哥的理由!”   林风回头,劝他道:“五弟!慎言。”   “你与老六来文英殿作何?且去忙你们的事。”   林焱、林文一来,他倒比先前更冷静了,实在不必再搭两个兄弟进来,惹得父皇更不悦。   “二哥,我们就是来找你的。”林焱直言,“所以我们怎么可能置你不顾!”   林文也点头:“二哥,我们是来找你的。”   林风眼中一热:“五弟、六弟……”   三人感动相望,兄弟情深,小孩睁着眼睛看得起劲,正寻思着找哪两个小弟来演这个,就听林焱冲动道——“二哥若有错,我们亦有错,愿与二哥共甘苦!”   说着,他那骨折刚好的腿也落到石板之上。   他跪下了。   林文:……   林文不得不跟从,毕竟他与二哥也是兄弟情深,总不可能不愿意共甘苦吧?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父皇最不喜被威胁。   三人一并跪下,林焱目光横向小孩。   他与林文可无过错,小辈怎可受他们的礼数,当避让开,否则被那些礼部的抓住可不会轻易放过。   巧了,长寿也是如此想的,伸手就去捞小祖宗和小祖宗的名声。   而小孩刚喊了句——“五叔六叔也给我下毒了?!”,突然飞起来,又突然停住。   长寿低头,小孩眨眨眼。   林焱捂着膝盖,气恼道:“胡说八道,谁给你下毒了?!”   小孩挂在半空,语气无辜:“那我不知道啊,我是被毒的。二叔被罚跪,肯定是因为皇祖父查出来是他,五叔跟六叔又和二叔一起跪,是不是将来也想给我下毒?”   林小越不懂什么名声不名声,只知道有人在给他很毒的毒药,真的非常狠毒!   林风拉一把老五:“莫与他吵了,恐惊扰了父皇。你们是来见父皇的吧,快过去吧。”   “我不去!我知道下毒之人不是二哥。”林焱看向自己的腿,坚信道,“父皇不会让我久跪的。”   长寿只默默把小孩搬出殿内,送到外间,并默默看着小祖宗跑着去找皇帝告状。   大总管睨这小子一眼,悄悄比划了个大拇指,赞他机灵。   长寿谦虚地笑笑。   皇宫太危险,他当然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保命“神器”。至于危险到底怎么来的,就不必细问了,伤感情。   片刻后,林风等人得到新的圣命。   五皇子、六皇子既然爱跪,就先跪上半个时辰再去面圣。林风没被提到,意思就是一直跪着,直到皇帝传唤他。   林焱恨恨捶地!   林焱林文先走,等到能望见天上月亮时,林风才被搀扶着起身,得见皇帝亲面。   这时他的双腿已经像废掉了一样,浑身湿淋淋的,四肢都不太使唤,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大总管瞧得低声叹口气:“二殿下,您慢些,不急的。”   “怎可让父皇久等,我身体向来强健,无事。”林风强撑着挤出个笑,让宫人不必顾及他,走得更快些。   等见到帝王,他根本跪不住,狼狈地匍匐在冰凉的白玉石板上。   “儿臣,拜见父皇。”林风起不来身,只能勉强挣扎着,做出跪俯的动作。   皇帝皱着眉:“老二,朕知道不是你。但贵妃一把年纪了,总要留些脸面,只能你代她受过。”   “她真是人老得都糊涂了,要下毒,给朕下不好?给太子下不好?竟狠毒到给一个五岁稚子下毒,她是怎么忍心的!”   林风忆起上午母妃得知皇太孙削了皇帝头发,却只是腹痛就能从皇陵重回皇宫,直接被接回文英殿看病时面上闪过的奇怪之笑。   那笑夹杂着许多疑惑,一点不敢相信,最后染上苦味。   贵妃笑着拉着他的手臂:“风儿啊,你说你父皇怎么就能如此宠他们呢?”   “你父皇待我们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差皇后好多、你差太子好多,现在换成太子的儿子了。我听说那个孩子很像太子小时候。其实——太子小时候不像你父皇,像皇后。”   贵妃大笑起来,在她充斥着暮气却依旧华美的宫殿中,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畅快。   林风跪在地上,急切地向她承诺:“母妃、母妃!儿子会成的,一定能会成的。儿子求您,您别笑了。”   后来的事并非他所愿,贵妃在宫中比他待得更久,总有些自己的手腕。等他知道,阻拦已来不及。   林风跪在皇帝面前:“多谢父皇饶恕母妃,儿愿一力担之。”   在帝王心中,这确是他宽宏大量,看在贵妃多年伺候的情分上才放她一马。   但他必须严惩老二,才能叫所有人知道,在文英殿内、在他在意的人身上动手脚的下场!否则今日有人仗着情分药太孙,后日就有人昏头敢对他下毒。   “朕看老五老六很是为你不服。”   “儿臣回头会向他们承认下毒是儿子昏了头做的,父皇一片慈心,若被误解,儿罪该万死。”   “朕不慈,你怪罪朕也无妨,回头好好养着吧。往年秋狩都是你最厉害,今年也不能少了你。”皇帝又点了几个擅治腿疾的太医,拨出库房好药来。   林风谢恩,心里却想起老五断腿的事。   那回太子东宫甲卫换了一批人,老五也收到了很多好药。他当时只觉父皇不公平,想着自己要好好弥补老五。   此时他忽然懂了母妃的笑。   是啊,父皇待他们的好,真好笑。   林风抬起头,目藏感动,坚定道:“儿子一定好好养伤,在秋狩上为父皇争光!儿犹记得,儿说想做父皇御下大将军,杀遍四方,令四野臣于我朝。今时无战事,秋狩可绝不能再错过了。”   林巍大慰:“好!这才像吾儿。”   ***   同一时间,太子正与张先生于皇陵会面。   月明星稀,晚风吹过,林岗振声而响,一派悠闲。   张先生却面色忧愁:“殿下此番先是禁足,又是被罚皇陵,实叫众人心中惶惶啊!若殿下不得不长时间困在皇陵,我们当如何是好?”   起大事关键时刻,绝不能少了太子!   张先生也知太子重情,左右再看看,小声劝道:“暴君之论时,殿下自污,还让我们散播魔星消息,只为将太孙殿下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已然煞费苦心。可如今殿下又因太孙殿下受罚,我瞧众人心中已有不满,还有人提及让殿下多幸些真正的美人。”   “如今离秋狩已近,不可令人心浮动啊!望殿下慎之重之。”   林霆也知自己行事不妥,他交代张先生:“你就与他们说,那是孤的独子,孤眼下唯一的软肋,我连小儿都不顾了,父皇方会信我颓然;而此回我若弃小儿不顾,父皇只会疑心于我。”   “此番孤远在皇陵不能外出,辛苦张先生奔波了。”   “殿下客气,我应为之事。”张先生悠悠叹口气,抬头望月,“倒也真是许久不曾有空闲瞧瞧月亮了,今日与殿下一同赏月,真是三生有幸。”   太子殿下:“小儿果真无事吧?”   张先生看着他:“无事。”   “二殿下腿都快废了,有他为例,谁还敢冒犯太孙殿下。”   太子殿下:“那就好,不过孤看父皇罚老二还是轻了些。”   张先生:“是不是打死比较好啊?”   林霆佩服道:“孤不似先生大胆。” 第30章 太子爹   被调侃的张先生笑了笑,忽地郑重相问:“殿下决心一如从前否?”   他常伴太子左右,对太子状态心知肚明。这几年内装疯卖狂虽为太子殿下迷惑其他人的手段,但能装得毫无破绽,也和太子本身状态不佳、心怀怨愤分不开。   几分真,几分演,才能以真混假,连疑心深重的帝王都瞒过!   可这段时日来,纵使小殿下胡作非为,可稚子纯真同样令人心喜,殿下情绪着实好转不少,平静之时居多,让他有种回到了从前之感。   这份正常的平静固然令人欣喜,可近来殿下的反常又令张先生看出几分不对。   林霆听得这话,面色一沉。   “先生多虑了。”   “南党与孤结仇甚深,其人多擅文、于朝野能量巨大,又长于经济、好结党营私,假以时日,孤必为其刀俎之鱼肉!而父皇疑孤甚重,多监国几日他都不放心,又有皇弟们虎视眈眈。孤、别无他路。”   太子党与他征伐多年,也急需一个交代。   何况林霆今已四十,他也有自己一番抱负。倘若父皇康健,再活上二十年,那他就真成了史书留名的六十太子,且还得再受二十年磋磨!   他受够了。   “诚如先生所言,孤已仁至义尽,为他布好所有后路了。”   大事若成,小儿便是新的太子。   他若不成,小儿身侧那个宫人会教他如何行事。因皇帝喜爱,而他与小儿父子不和,也不会太过为难小儿,至少也可富贵十几载。他儿聪慧,十几载后自有出息。   不想张先生多想,林霆又道:“也许孤与小儿死生不再相见。”   张先生只得先哄这位:“殿下不可悲观!几载之谋算,皆为关键,事在人为,明朝必成矣!”   太子殿下假装难哄,骗了张先生不少口水,最后反过来哄人:“先生可为吾相否?”   张先生心神微倦,懒怠得抛出前言:“臣真是三生有幸。”   “先生客气了,此乃孤之幸。”   狗主子!方才果然没细听!   ***   文英殿。   林小越站在帝王批折子的桌案一旁,终于想起太子叔叔是被他牵连才被苦命地丢去皇陵。   小孩故意问:“皇祖父,我今天去了皇陵。你猜猜看,我看到什么了?”   帝王不答,小孩能自己聊。   “我看到你爹了!”   这话皇帝也忍不住,抬眼看向小孩:“那只是灵牌。”别说得好像你见到真人了一样。   小孩笑嘻嘻:“皇祖父,你想不想你爹啊?”   “不想。”林巍冷漠摇头,反催促稚子,“天色已不早,你快去歇息。”   “等等、再等等!”小孩声音大一点,图穷匕见,“你不想你爹,你说我爹想他爹吗?我也有点想我爹了!”   说起太子叔叔,林小越显摆道:“他今天挺好的,都没揍我,因为他知道我是为了皇祖父好。”   想到头发的事帝王就恼火。   “再不去睡,朕就叫人揍你一顿狠的!”   “睡睡睡!”小孩秒怂,只是仍敢上前去抱大魔头的手,撒娇道,“就是我有点点害怕,晚上不会也有人往我嘴里塞毒药吧?你能不能陪我睡啊,皇——”   帝王反应很大,立马拒绝:“不能!”   你怕别人,朕怕你。   小孩已然忘了自己干过的事,满脸委屈:“我真的怕!”   朕也是真的怕了你!   林巍妥协:“明日去皇陵。”   他确实许久不曾去看望父母,去瞧瞧也不是不行。   小孩知道这是交换,趁机提出更多要求:“我的宝刀……”   “那是秋狩时的奖品之一,能不能拿到看你的本事。”   小孩是真喜欢那两把漂亮又锋利的宝贝小刀,当下叮嘱大魔头:“那你先不要告诉其他人,免得他们知道了也加练。”   “放心,朕没那么闲工夫。”   皇帝忙着呢,但身边人总有空闲的时候。林巍看了眼大总管,大总管点头,而后直接看向长寿。   长寿:……   长寿偷偷地快速点了下头。   小孩子竞争心一起会非常投入,届时带娃就轻松了!   ***   翌日。   昨天拿“死生不复见”骗过张先生的太子殿下再次见到了他小儿,还有小儿身边他不想见的皇帝。   “见过父皇。”   “起身吧,带路,朕来拜祭先皇和两宫太后。”   林霆引着一老一少往前行,至殿内,有宫人正在清理焚烧经文的燃炉。   林巍扫了眼,就知那厚厚一堆纸张燃尽后的灰烬皆是太子的手稿。于这类事上,太子倒是一向恭敬、用心,从不糊弄。   拜祭过后,林巍便道:“昨日抄的都烧完了吧,拿些纸来,朕也尽尽孝心。”   小孩积极:“我也要!我也会写字了!”   太子想阻止,但没开口,他当下的爹设是与小儿关系不合。   搬桌案的宫人已在皇陵呆了多年,心思简单,也太久没伺候贵人,因此见着皇太孙站中间,便也一大一小又一大布置了桌案。   小孩也没觉得不对,抢先坐下,提笔就准备展示自己日渐深厚的文化水平。   第一页。   刷刷刷。   林小越:“这里的纸没有尚书房的光滑,不过也能写。”   第二页。   刷刷刷。   第三页。   林霆终于忍不住,提笔在小儿的纸点了一下:“这个‘为’字,全是错的。”   话音方起时,另一只笔也落在了小孩纸上另一头,也是同一个字。   “为”字简单,出现次数多,且小儿在这个字上的错漏也少,极易校正,能让满页一下少错好几个字,看起来观感更佳。这也是太子幼时练字时习得的法子,帝王所授。   隔着小孩,两只笔都停顿了下。   小孩看着自己小小一张纸上拥挤的三支笔:???   我走?   小孩气咻咻地瞪向太子叔叔,试图用眼神传递愤怒——我是来捞你的,笨蛋爹!就不能给你儿子留点面子?!   太子没看懂,但皱眉改口道:“如此也行。”   另一边皇帝不满道:“都说了,太子你不要太惯着孩子,否则迟早叫你惯出毛病来!”   太子殿下古怪地笑了笑。   皇帝怎么不摸着脑袋,再跟他提惯孩子的事呢?是不敢摘帽子吗?   看在小儿的份上,孤忍住嘴。   小孩摇摇头,头大地叫道:“长寿!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字错在哪了?”   自家两个大人是指望不上了,一天天的,碰到一起就吵架。   都分不清谁是小孩子了。   长寿插入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一家皇三口,认真教小祖宗。他觉得还挺奇怪,因为小祖宗在写字上总有些相同的错法,好似他已经习惯了错误的写法一般,可他分明又对写字极生疏。   小孩两界双“语”全开,埋头苦练。   抄完经文,又共用了一顿午饭,皇帝夸过几句,言太子在皇陵是代他诚心祭拜,便要离去。   小孩看大魔头还是不想带上他儿子,自己的太子叔,坐在轿子里跟他商量:“皇祖父,真的不能带上我爹吗?让他坐在马车前面那块吃沙子也可以的!”   林霆骑马相送,正好凑近,便听得一句“让他吃沙子”。   太子殿下微恼,先在轿子帘外轻咳一声,再伸手揭开车帘,往里面丢下一把东西。   颗粒状的东西被丢到身上,小孩吓得尖叫一声,闭上眼睛,伸手捂着脸,摇头“噗噗噗——”乱吐!   而后察觉不对,林小越睁开眼,看到自己一身小金瓜子、金花生。   又被戏弄了。   小孩爬到帘子口,一把揭开,对外大喊:“可恶!坏爹!”   林霆双腿夹着身下白马,身体随着马儿的动作自然起伏,头微微低着,目光越过帘子中间的洞,许是不久前回忆过幼时受教,难得柔和地与对望的帝王说:“父皇辛苦了。”   帝王的身影被吞没在小孩刷地放下去的帘子里,他姿容皆威严,像一尊被拉上帘子遮挡的真人神像,不曾回太子一言。   马车内,小孩埋头捡金花生、金瓜子,捡完了都塞给角落里的长寿。   忙完,小孩偷偷掀开两边帘子,看白马平稳地追着马车跑,直到抵达守兵把守的路口,方才停步不再跟。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林小越才问:“皇祖父,为什么爹骑马看起来更好看?”   相较其他人,在小孩眼中,林霆身法轻盈、动作也更好看。   “你眼神倒好。”林巍肯定他的眼光,“太子那是专门练的马术。”   小孩眼睛亮亮地举手:“我也要学这个!”   “等你再大些吧。”   “不要,现在就学!”   “那你自己去找武师傅问,看有没有人教你。”   “我自己去就自己去!”   小孩有的是功夫、力气和勇气,还有一身缠人的本事。   就是不知为何他的宝刀成了奖品的事突然人人皆知,小孩只能嗷嗷叫着求那些年纪大的哥哥让让自己,再背着他们拉拢更多小弟,偷偷苦练骑小马和投壶等技术。   “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成功夺回我的宝刀!”   小弟们对此表示怀疑,但对御膳房的特供点心都很满意,于是也不多说什么。   忙碌之中,小孩还会在想起来的时候给太子叔叔写封信,告诉他最近自己如何如何、宫中如何如何,信上全是小孩听到的各种谣言,看得偷看的皇帝开始怀疑尚书房的教学质量。   这才多少年,尚书房就全是八卦学生了?   于是功课天上来,一股秘密能量势要将皇子皇孙们培养得文武双全。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秋狩前五日,就要出发前往猎场。   林小越晒得黑了一个色,在文英殿里跑起来也更显眼。   小孩凑近,看折子没了,大魔头却眉头紧锁,奇怪地问:“皇祖父,怎么了?你又不高兴了?”   帝王不语,小孩话多:“别皱眉,等下你皱纹会更多的!”   林巍目光扫向这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心道自己怎么一开始没看出来这小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人敢当他面提皱纹这种与老有瓜葛的字眼。   皇帝心内不满:“你说朕老?”   “不老不老。”听出他更不高兴了,小孩上前,伸手去用热乎乎的小手摸他的眉心,“我给你捋平了。”   摸着摸着,小孩突然笑起来:“恭喜你,现在你变成六岁了!”   小孩比划出一小节手指:“只比我大这么一点点。”又哄他,“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哥哥一听就年轻!   林巍气笑了:“你问问你爹,他同意吗?”   皇帝抓住小孩,在其脑袋瓜上敲击两下。   是颗会叫的清脆好瓜。   “嗷嗷——痛!”   林巍问他:“你为何愈发胡闹了?”   像叫哥哥这种错乱辈分话,从前小孩可不会乱说,对他也更为敬重,如今是愈发放肆了。   小孩趴在他膝盖上,老实答:“因为皇祖父越来越好了!”   孩子这种生物,总是天生会感知不对劲、避开伤害,然后在安全的地方得寸进尺,耍赖作妖。   皇帝反思自己,发现确实有些纵容。   但无妨,这孩子长到二十岁,他也有八十多,已然老得不像话了。到时候,就是把这天下给他又如何呢?   只要这孩子一直纯真讨喜、真心待他,既不掺和朝政,不被太子影响,也不受其他人控制,多给他几分宠爱和珍奇帝王也不吝啬。   他富有天下。   ***   大军出发时,一位老道长悠闲地坐在山巅,遥望那浩浩汤汤的皇家队伍。   老道摸摸自己的仙气长须:“还是小郡王、不对,已然是太孙殿下了。还是太孙殿下仙骨有灵的名头好使,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是装病,也难脱身哦。”   “老道日后一定多多给你上香!”   小道士的包子脸鼓着:“你能上几年?而且太孙殿下才几岁?!”   “啰嗦,不像我鸟儿懂事。”   老道长扭过头,摸摸肩上的胖鸟。   胖鸟扑腾翅膀,很是生气的样子:“啾啾!”   老道长哄道:“不气不气,那个喂你虫又抢走的小家伙出远门玩去啦,我这里的小道士都是好小孩。”   小道士:“十三拔它毛了!”   胖鸟:“啾啾啾!”   鸟鸣穿过山岗林木,刚被从皇陵放出来的太子林霆也穿过山岗林木,追着秋狩大军。   驰行半日,在大队伍后面追得灰头土脸,林霆终于看见了黄色的队尾。   他继续驱马往前,却见临近帝王车马的一截队伍中也有人骑马。   细看,有段时日不见的小儿穿着骑服,神气地驱着一匹大马快步往前。   小儿那么小一个人,那么大一匹马!   林霆板着脸往前冲,余光又瞥见皇帝骑马跟在小儿的马匹旁边,笑着提醒小孩控马要点。   不冲了。   帝王壮年时征战沙场十几载,论马背上的功夫、看人骑马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他不敢冒险教的本领,皇帝有更大的把握,又素来不怕人受伤,自然是敢教。   小孩忙着骑马,还是皇帝先察觉到动静,停步等了等太子。   “脏成这般。”皇帝发话,“今日便提早停步歇息,下午早点出发。”   “诺!”   庞大的队伍就此停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林霆等到第一批热水好,便去洗浴,小孩不讲理地钻进来,很给面子喊他:“爹!”   太子殿下看小儿一眼,神情淡淡的:“嗯。”   他叮嘱小儿:“你自跟着你皇祖父就行,不必管孤。”   小孩以为他闹别扭吃醋,催他:“爹!你快点洗,我带你去抢最好吃的,晚了就没了!”   眼看小儿都想把自己拖出去,太子殿下匆匆出浴、匆匆穿衣、匆匆赶到烤架旁,目光茫然地扫了眼此次秋狩队伍里的副将之一,也是自己的内应人选。   小孩拉着人袖子,着急地喊:“罗将军!快快烤啊,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都等着呢!”   其他小孩也叫:“老大!我们也要!”   林小越霸气挥手:“都有都有!罗将军时间有限,今天我会统一分配!”   罗将军烤肉之余偷瞥一眼太子殿下,以便确认自己的身份。   ——殿下,我是藏得非常深的那种内应吧?是的吧?   你应该没把我暴露出去吧?!   林霆:……   孤怎么只记得我儿是饭桶,却忘了罗将军的手艺呢。 第31章 太子爹   林霆试图甩开这群小萝卜头,正欲找个借口,就见小儿又跑向秋狩队伍的另一位副将。   “唐将军!你也来了。”   小孩抓住这位路过的唐将军:“你去哪?下午出去打猎能给我带点山里的野果吗?罗将军说烤肉放果子更好吃,我想让我爹尝尝!”   “见过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唐将军行过礼,同情地看一眼同僚罗将军,笑着对太孙殿下点头,“好,臣一定让下面人多留意,争取满载而归。”   “多谢唐将军!我回头一定在皇祖父面前夸你!”   小孩道谢声中,林霆目光又与新路过的林风对视。   小小一方地,竟一下聚集两位皇子、两位将军,当真是热闹得紧。   唐将军见状立马撒腿就走,可怜罗将军走不得,已然被皇家小孩们包围。   林风主动问林霆:“太子殿下可是要去见父皇?不若同去。”   “同去。”   林霆点头,要留下小孩,自己离去。   一路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林小越开始生气,孩子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太子叔叔反倒比在皇陵还要冷淡,半点不见他腹痛时的急切。   小孩伸手在火堆里抽出一根细枝,干起坏事。   罗将军双手在翻烤肉,没来得及阻止,大声提醒:“太子殿下!你屁股着火了!”   众人慌乱地为太子殿下衣服灭火。   又在众人目光中,太子殿下目光阴沉沉地盯着小儿,冷声喊道:“林越!”   小孩把枝条塞回去,神色也淡淡的。   谁还不会摆脸色了。   林霆气得胸口起伏,可仍是没再说什么,太子殿下很没气势地放下此事,甩袖而去。   林风跟在太子身后,还挺震惊,上回太子气极命人踹树,完全抛下孩童安危,今日却是硬吃了这个瘪,简直都不像他认识的太子了!   他奇怪地问:“你不揍他?”   “揍他何用,父皇惯着呢。”林霆故意口吻不满,牵扯老二心神。   林风果然也心潮浮动,只因他嫉恨的,竟是太子如此嫌弃、不想要的。   最了解你的,可能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见过皇帝后,林霆重新回到自己的太子车驾,和张先生汇合,要来两壶酒,以此为遮掩看起近来的秘件、听一些只能口头转述的东西。   他着重关注林风相关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   最后他又问张先生:“老二被罚跪之后,竟一点没生气?”   “我们收集到消息是这样。”张先生严谨地回答。   林霆没说话,但动作明显地摇了摇头。   老二其实最好面子,尤其厌恶别人看不起他。似小儿那等狗脾性,自己学狗叫都无妨,可老二却会为孩童间的玩笑话被刺激到,以为他人在羞辱自己,震怒不已。   完全不生气,才是真的气极了啊。   见过张先生后,林霆又在下午颠簸的路途中见了一两个人。   山林里,原本忙于狩猎的林风也在与人碰面。   ***   林小越有自己的马车,紧挨着皇帝的大马车,大魔头忙碌时他就会回到后面,自己玩会。   固定好的小桌子上,小孩对着最早那张地图比划着,在地图上又作下一个记号。   这代表着他又到了一个新地方。   这里——依旧没有灵气。   长寿不解:“您到新地方不开心吗?”小孩的反应不该这样才对。   小孩答:“有一点点。”   长寿想起午间的事,又问:“是生太子殿下的气么?”   小孩想了想,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   他一开始很生气,气得放火,可后来想明白了,就不气了。   原来就算他闯大祸,太子爹会担心得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就算他说饿,太子爹会拿最敬重的先祖祭品喂他;就算他一不舒服,太子爹着急得不得了……也不代表他们和好了,也不代表太子爹要把他捡回去了。   他就是被太子爹丢在大魔头这了!   在大人大事办完前,小孩都是太子爹的累赘。   长寿看着小孩摇头表达不生气,可却偷偷红了眼眶,心疼得抱起小孩。   他声音很轻地哄小孩:“别哭别哭,殿下一定是有他的难处。”   长寿心中感慨,这世间总是这样,各有各的难处。谁能想到,得宠的小太孙也会如此烦恼呢?   结果一句话把小孩哄得哇哇大哭!   “哇啊啊呜——!”   直接惊动前头的皇帝,派大总管亲自来过问:“怎么了?太孙殿下,再哭等下其他皇孙都要听见了。”   小孩被说得不好意思,抱着长寿,把脸藏起来,胡乱编了个谎话:“我做噩梦了。”   原来还能被梦吓哭?大总管打趣小孩:“比梦见被火烧还可怕?”   小孩只在长寿怀里拱拱,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很奇怪,大魔头明明不喜欢太子爹,但又不喜欢自己对太子爹不好。所以这到底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孩子想不明白。   ***   晚间皇帝起了兴致,把皇子们都叫来,热热闹闹地渡过一个晚上,林霆被留到了最后。   一片清净中,皇帝拍拍小孩后背,被训了一通的小孩便到林霆面前道歉。   “爹,对不起,我不该烧你屁股。”   太子殿下纠正:“衣、服。”   小孩没精打采地重复:“爹,对不起,我不该烧你衣服。”   听不出半分歉意,可小孩蔫巴巴的,倒也说得过去。林霆其实知晓火烧衣服一半是自己惹的小儿,利落地点了点头:“孤谅解你了,往后不再胡为就是。”   皇帝看得摇头:“你就不能训他两句?”   “有父皇训过就是。”   林霆满脸不在意。   于是皇帝又把太子骂了一顿:“教子教子,你不叫他如何懂得这世间的道理?他对待其他人比待你更有礼数,太子,你也当反思一下自己。”   林霆只觉得荒唐,当儿子时被折腾、挨骂,如今当爹也是被折腾、挨骂。   换作是他做出小儿做的那些事,只怕他现在坟头草比文英殿更高三尺。   听得多了,火气上来,父子二人吵起来。   小孩托腮坐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心道:就连吵架听着都没意思了。   谁知被这父子二人听见,突然又扭过头一起训小孩了!   “林越,你乃人子,当知父母不易——”   “林越,你明明懂不该那般,却故意为之,分明是心中存气——”   小孩两只耳朵有点听不过来,懵懵地问:“你们这就和好了吗?”   没和好。   但也不影响父子二人一道训小孩。   任哪个小孩听到上面两代异口齐声喊自己的大名,林小越相信他都会抖一抖的。实在不想继续挨骂,小孩又开始乱编:“可是你们这样看起来就像真的和好了一样,我很开心。”   “只要你们不吵架,天天骂我也可以!”   实则心道:以后你们吵架,我再也不嫌弃无聊了!   天底下最尊贵的这对父子一时面面相觑、齐齐沉默。   他们各自都能感受到孩子的真挚,相信小孩对他们单纯的爱、信任与依赖。   可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却早就分崩离析。很多人盼着他们父子关系不好,却极少有人告诉他们——你们要好。此时听到小孩的话,父子二人都觉得陌生且别扭,甚至有些古怪。   太子为人子,率先低头:“儿实有错,不该与父皇顶嘴。只是近来诸事不顺,儿心中郁郁,往后自当改过。”   “罢了。”皇帝也没计较,“秋狩在即,按照惯例,你也当领一军,扬我皇室之威,这些时日不要一味贪居于车马,可多出去练练弓马。”   “是。”太子应声,心中却想,下午的行踪又传进皇帝耳中了。   小孩在很认真地盯着他们看。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其实皇祖父和太子爹根本没和好,现在这样客客气气都是假的。   看着看着,林小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完全弄懂了这个小世界。   太子爹想当大魔头,甚至可以为了这个目标狠心丢下他。   皇祖父也还想继续当大魔头,可以为了这个一直欺负太子爹、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他很多叔,避免他们抢自己大魔头的位置。   他的叔叔们很多也想当大魔头,只有少数如同爹说的他一般——没有什么志向,胸口不长难看的大痣!   那么——或许他梦境中多次的脑袋球海,可能是有关于某个时刻的“预兆”。   “人拐子”把他拐来,肯定有所图。   一开始小孩以为人拐子是想吓坏自己,然后夺取自己天资很厉害的身躯。可这么久了,也只梦到过一两回血海,林小越和梦里太子爹的脑袋球都要混熟了,这说明对方手段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拐小孩厉害,欺负小孩的本事就只有这么一点吗?   这不对劲。   人拐子有其他手段。   他的那个梦——有可能就是真的!因为让人遭受魂魄上的折磨,就是魔修最赫赫有名的狠毒手段之一。   梦里有很多很多个东宫的脑袋球。   太子爹应该是失败了。   想明白这点后,小孩的头突然痛起来,眼前再度出现了那熟悉的景象,一片血海中熟悉的人的脑袋落地,咕噜噜滚动,耳边也响起惨叫声,一个个熟悉的声音爬满了痛苦。   609感知到异样,再度在极其有限的“施展空间”内展示自己的杰作。   知道是真的,这下该怕了吧?!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死去吧,而你如此无能,什么都做不到。该死的魔尊,很快就会无力得像它的主角一样!   皇太孙突然抱着自己的头在地上滚起来,皇帝父子再没有折腾的心,再次异口同声大喊——“太医!” 第32章 太子爹   “哎哟!”   乱滚状态的小孩脑袋一下磕到人鞋上,小脑瓜晕头转向。   生理性的疼痛打断瞬间幻境带来的痛苦,林小越坚强地让理智回归。   不能上人拐子的当!   不能怕,不怕。   我一点也不怕!   林小越顺势抓住面前的人腿,小孩吹多了风、晒多了阳光的稚嫩面颊不似初时雪白可爱,但却更富有生命力和勇气,眼下一整张小脸咬牙切齿地用力,同时睁大清澈明亮的眼睛,试图看清真实的眼前世界。   他仰头,看到熟悉的手。   太子爹正用一只手抓着裤子,另一只手来抓他。   似乎是第二次了。   孤的裤子应与小儿没仇。   林霆趁着小儿发愣,索性往下一蹲,将整个小儿禁锢在怀中,免得他继续乱撞。   “我儿,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头疼?太医马上就到!”   皇帝正追问身旁人:“太孙可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何异样?”见太子带人稳住了满地乱滚的稚子,也大步走来,“越儿!”   小孩抱着仍隐隐作痛的头,皱着看着最近的太子爹,用眼睛确定太子爹的脑袋还在脖子上。   一切尚未发生,那么——就还来得及。   小孩不知人间帝王家的血腥残酷、权势对父子亲情的摧残,可他听过好些故事,知道魔界魔修互相迫害之凶狠无情。小孩不笨,甚至隐约知道“大魔头皇位之争”局势很难转圜,可稚子心性能压过一切,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小孩的自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林小越更有其他小孩好几倍的自信,满得能溢出来。   我可以!   小孩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一句,就开始强行催眠自己:“我不疼,我不疼——!”   但林霆眼中耳朵小儿面目扭曲,分明是疼得厉害的模样,小儿莫非是……都疼疯了?!   林霆心尖刀割一般难受,呼吸窒堵,抱着小儿的手满是冷汗,颤抖着拍打安抚小儿:“我儿,不疼不疼,太医就来了!”   行在路中,皇帝身边一切都是最佳配置,太医也紧随其后。医正和副医正立时赶到,赶紧上前查看皇太孙的情况。   小孩通过自我催眠,感受好转许多。   那种自己战胜了人“人拐子”的骄傲一涌上来,头脑就立马更清明了一些。   一抬头,两个太医,以及紧张得担忧感溢出在脸上、导致有些凶神恶煞的两位家长。   小孩心思一转,还没舒展开的面孔又皱巴成一团。   两位太医动作很快,一人一只小手,把脉完再换一只,进行其他诊断。   两人用小孩听不大懂的药理争辩两句,副医正就取出亮得晃眼睛的银针,为稚子扎针。   “太孙殿下尽量勿动,其他人按好了皇太孙!”   小孩眼睛用力一闭。   我忍!   几针后,小孩身体软软的,头疼彻底缓解,连忙假装虚弱地叫唤:“哎呀,我疼疼疼——!好些了,扎针好疼啊……”   两位家长面色稍有缓解,太医正汇报:“太孙殿下并未中毒,乃是一时急火攻心、又转忧惧之症,但此症鲜少出现在低龄稚子身上,好生奇怪。”   皇帝没吭声,林霆心忧小儿,简单向太医解释——父子吵架、结果转嫁怒火给孙子的皇家绝版秘闻。   两位太医面色很淡定,在皇家任职一久,都会自动拥有一份优秀的表情控制能力。   副医正擅小儿科,为小孩止住疼,又问起其他细节。   “太孙殿下为何不高兴?”   当着两位家长的面,太孙殿下聪明地顺着先前的逻辑给他编故事。   只见小孩蔫头耷脑、可怜巴巴地小声说:“是因为皇祖父与爹,他们总是争吵……,我喜欢祖父,也喜欢爹,不想他们总是如此。”   总结起来就是:家庭不合,小孩抑郁(假的)!   大人说谎会因为知道自己做说话而露出破绽,但小孩不会。   林小越作为骗人大王,编东西的水准已然很高,他甚至会本能考虑到编出来的话合不合乎大人的逻辑,和自己当时的感受、表现是不是一致的。每一处错漏,都事关小孩屁股,都是经验所得。   因此一番巧妙的关键词置换后,病症和理由竟也对得上,医正都未听出丝毫不对。   毕竟小孩忧心是真忧心了,恐惧也是真恐惧了!头也是真的剧疼过、脉象一开始也把得出来。   最后,小孩摸着脑袋,天真地问:“刚刚头疼得好厉害,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林霆慌乱地打断小儿,坚定道,“你只是一时头疼,很快便会好的。”   副医正也哄道:“太孙殿下莫要忧心,您喝上几贴药,调整好便无事了。”   只是走出帝帐、背过小孩时,副医正又满脸为难地看着皇帝、再看看太子。   皇帝开口:“有话直说。”   “此乃情志之伤,好治也难治。太孙殿下至情至孝、又天生聪慧敏感,方才因圣上与殿下争执而焦心不已,生出这些病症来。小儿体弱,此急症务必小心。”副医正面色沉重。   林霆听得这话,心中品出几分世事荒唐。   听来小儿此病要治,只需家和二字便可。可皇家的家和,说来听来都觉可笑,且太子党商定许久的大事原定就在几日后,仅差一个好时机!   皇帝却没有半分别扭,直接问:“也就是说,太孙病好前,朕与太子尽量不要起争执,还需表现得相亲些,令太孙心安,此病便可自行消解,可是如此?”   “圣上圣明!正是如此。”副医正小拍龙屁。   帐篷内,小孩支楞着两只耳朵偷听。   因关心小祖宗病情,抱着小孩的长寿听完真实病情,再低头看怀中小孩满脸“我有个好主意”的兴奋表情,微微觉得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想不通就不想。   皇帝太子顺着小祖宗、不争不吵又有什么不好呢?   半天后,长寿知道哪不好了。   小祖宗非要左手一个皇帝、左手一个太子,他都没地方站了,只能往后稍稍,把伺候的最佳位置让出来。   活少了!   好生可惜。   长寿笑眯眯地站在后方,看小祖宗缠着太子让其讲故事给他和皇祖父听,帝王也配合,一老一少盯着,圣命强行要求,太子只能充当一个不甚熟练的说书人。   太子殿下怨气很重。   休息要陪。   吃饭要一起用饭。   午睡要抱,醒来见不到人要哭。   而该死的皇帝只知道隔代惯孙!   似乎看他带孩子、备受折磨,皇帝好像更开怀了,直接下令队伍在路上整顿休憩一日,一下午叫了好些大臣过来围观他们祖孙三人,听那些浮夸的谗言媚语。   一整天都待在帝帐之中,林霆险些误会自己又重新回到少时,变回了皇帝喜爱的少年太子。   彼时他与皇帝相亲,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兴起时可以整夜不睡觉,那时的太子知道帝王的野心与图谋,自其口中知道“江山”是何模样,一度是帝王最好的辅佐之臣、知心之子。   父之责,生、养、管、教、亲。   最为忙碌的帝王,那时一字不缺。   从前有多好,就愈发显出往后脸色剧变有多突然和可恨!   夜间皇帝要会见重臣,商议要事,林霆终于得以喘息,暂回太子行帐。   黑沉沉的行帐内,锋利的宝剑重重刺入地下,宣泄着重新涌出的恨意、戾气和暴虐之心。   翻腾而出的泥土裹挟着汗水和压抑的喘息,掩盖住一份经年的恨。   与此同时,皇帝也想杀人。   林巍面对稚子,好声哄道:“越儿,你年岁渐长,该自己一人睡。”   “我、我怕。”   白日犯过病的小孩看起来多了两分怯生生,也多了两分可怜。   小孩装完可怜,又积极提议:“我的宝刀都被你收走了,老道也走了,越儿肯定不会再碰皇祖父头发了!要不你再把爹叫来,让他睡中间,这样要剪头发就剪我爹的!”   皇帝评判:真是个好儿子。   哪怕稚子在同睡一事上被拒绝过多次,仍能因惦记着太子,唯恐太子不得自己喜爱而再次向自己提出要求。   帝王一心以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重要性,皇帝喜爱的重大意义。小孩不知道,至少知道得不多。但他想,只要把太子爹和大魔头一直放在一块,那么太子爹就没功夫做那些丢脑袋的事了!   这是小孩在思考过“让我来当大魔头就好了!但孩子好像什么都没有,毫无希望”、“不如放弃、等不中用的旧爹突然出现”、“把太子爹的心思告诉大魔头,制止太子爹的失败,但会提前送走太子爹的脑袋”等一系列想法后,唯一想到的可执行办法。   我真是个小天才!   小孩自信满满地装可怜,抱着皇帝的大腿摇晃:“求你了,皇祖父!我还没和你跟爹一起睡过呢,白日里大人们也夸我们祖孙三代相亲,实乃世之楷模,楷模不应该一起睡的吗?”   皇帝本心是喜欢听这些话的,哪怕和儿子们日渐闹得难看,林巍仍喜欢让他人看看皇家的亲情和热闹。他前半生几乎无人关爱、亲情缺失,常觉得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当皇帝后就喜欢热热闹闹的。   帝王眼下宠着面前的孩子,也不知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因为想当个“好皇祖父”。   于是怄火的太子殿下又收到圣命,让他去睡帝帐。   有点犯病的太子立在帝帐前,根本没心思想其他兄弟会因此嫉妒得折腾出什么来,满心只有自己要和皇帝一起睡的痛苦。   我儿!就算你在病中也不能如此吧?   夜深人静。   太子殿下长大后第一次再睡龙床,躺在正中间,既担心自己的头发,还有些想死。   小孩笑嘻嘻,兴奋得睡不着。 第33章 太子爹   “嘻嘻。”   小孩心里太高兴,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霆忍无可忍:“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笑什么?”   结果小儿还未开口,另一边响起了皇帝不满的声音:“他高兴碍着你什么事了?”   林小越想着今日折腾了太子爹好些回,小孩小小的良心冒出来,乖乖在‘中间’劝说:“不吵不吵,我不笑了,马上就睡。”   话音落下,小孩果然安静下来。   太子殿下心里又不痛快起来。   皇帝爷孙俩一人一句,倒显得他像个恶毒后爹故意不让孩子笑、不让孩子高兴。   林霆睁着眼,任由时间流逝。今日的驻扎地近河,有成片的蛙声远远响起,叫得他心烦气躁,难以入眠。   过了不久,身边忽地贴上来一团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   是小儿。   林霆被这么“烫着”,愈发烦闷。他转过身,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下孩子额头。   没烧。   正欲收回手,孩子又贴着他的手往上顶了过来,好像他是一堵墙一样,小孩沿着他的身体边缘蠕动,最后脸直接贴到他脖颈旁,热乎乎的呼吸扑打而来,烫人的小手还不规矩地摸到他脖子上。   摸到了东西,睡梦中的小儿才放松一般呼出一口气。只是小腿又忽地抬起,蹬踏他的——腰!   太子殿下在夜色中倒吸一口气。   他在心中暗骂皇帝精明过分,想彰显对孙辈的关爱,却让自己睡在小儿身侧,真是把便宜都占尽了!   可哪怕被小儿热出汗,林霆也没把孩子撇开到一边。因为一番发泄过后,压住心内暴躁,他不多的理智也能想清楚——他只是不安。   事已至此,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绝无回头的可能。   可小儿又突发那等恶疾,急切需要一个平稳的“家”,他要……如何是好?   小儿能接受他接下来的所为、能接受可能的风波刺激吗?   这么一团的小人,仿佛捏一下就会被捏死。也的确很容易死,一场惊吓、一点点毒药、一场突然的疾病、一个冷酷的冬天一个太热的夏日、甚至一碗相冲的食物,这些脆弱的小东西都有可能会死去。   其实也未必会出事,可林霆不想扩大风险,所以他不想和皇帝上演“父慈子孝孙乖”这场戏,令小儿期待更高、又再落空。   又不能争执,便只能憋屈地任由小儿和皇帝戏耍一整日。   此时睡梦中的小孩或许觉得太热,一个翻身,又滚到旁边去了,独留下林霆僵直地躺在正中。   太子殿下再醒来,就见小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满脸兴奋:“爹!你也醒了!”   林霆偏头,瞥见皇帝也刚起身。   小孩拉他:“快起来,我们一起去嘘嘘!”   “孤不去!”   太子殿下拒绝共同参与这项活动,直接命长寿把小儿抱走。   小孩不解:“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   长寿解释:“圣上和太子殿下是讲究人。”   小孩听懂了,震惊地问:“我不讲究吗?”   长寿点头。   小孩傻眼:“你偷偷骂我就算了,居然还承认!”   长寿笑眯眯:“殿下聪慧,我不承认您也听出来了。”   帝帐内没了小孩在,父子二人分别洗漱,两不相望。   ***   昨日休息,新的一天为了能赶上秋狩预定的好时辰就必须提早出发,队伍又在官道上长成一条浩浩长龙,引得远处百姓好奇张望。   此时的军中正在传开新的圣命——太孙殿下稍有不适,近来严禁争执吵闹。   跟随而来的臣子、皇子皇孙们消息更灵通些,知晓昨夜帝王和太子带着太孙殿下一起入睡,于是小孩又收到了一整天的关心与问候。   林霆被迫陪伴,成为了皇帝、太孙殿下的陪伴“单品”。   唯恐小儿再发不适,皇帝连他借口想熟悉分军都没放人。   当夜又是一晚祖孙情,一人睡不沉。   第二日,离西山猎场只剩半日距离,先一步抵达的部族外臣按照往常的惯例,往前跑来,夹道迎接圣驾。   皇帝骑着马,身后带着一大堆皇子皇孙,彰显皇家子嗣的繁盛。   两方一碰头,新圣命的内容再度扩张,塞外部族们对出发前搜集到的京中重要消息——太子被皇帝忌惮、深受怀疑之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叫不信任、很忌惮?   他们塞外可不管这个叫怀疑!   皇帝一行约八千人,塞外部族算上所有人也有一千五之数,加上原本西山猎场安排好的人手,足有万人在下午时分齐聚西山猎场。   人实在太多,林小越又小,便没再单独一人骑马,而是坐在太子爹身前。   小孩震惊:“人好多啊!”   “已算精简了,按照规矩办,当有两三万人才符合规制。”林霆嘱咐小儿,“不可对外人露出如此模样,你乃太孙,要稳重些,方才有君子气象。”   “我知道了。”   之前在东宫时,小孩听太子爹谈过塞外部族之事。   这些部族离得太远,王朝根本无法派官员过去管理,所以都是依靠当地部族人管理。如此一来,这些部族便很难有归属之心,时不时惹出些事来。   作为大魔头家皇孙辈的老大,他当然要显得厉害一些,才能够镇住这些外人!   小孩目光察觉到有部族外人面孔,把胸膛挺高几分,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又好笑。   太子殿下轻轻一踢胯下马儿,马便往前跑起来,小儿叫着去抓马毛:“你别这么突然啊!爹!”   “稳重,你也要稳重一些!”   小小报仇一回的太子没吭声,舒心地吐出一口浊气,骑马追上前方。   与前方的皇家人马一汇合,又是皇帝的合家欢时刻,所有人都热闹地聚集一处,欢庆秋狩即将开始,回忆夸赞当年皇帝、皇子们的英姿。   但在这热闹的表面之下,有试图拱火试探帝王是否还在针对太子的塞外部族,也有暗中状告某某部族和其他部族勾结、另有野心的边塞将领,更有指出某某皇子与部族来往甚密的“无心之语”。   林小越可没空浪费时间,他一发现太子爹跑不了,就跑去跟其小孩在草地上闹成一团。   “关着”太子爹,何尝不是关着自己呢,小孩都闷坏了!   孩子痛痛快快玩了半天,傍晚时分,踩着草地上漫天红色紫色的晚霞回到帝帐。   部族外臣已回去准备晚上的筵席着装、礼物、表演等事,大大的帐篷前多是相熟的皇子们,刚说完要事。   小孩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闯入,兴奋地说:“这里好大,真好玩!”   五皇子林焱阴阳怪气:“是不是好玩得病都好了?”   病现在可不能好。   小孩看向他,摇摇头,坏心眼地伸手朝林焱跑去:“还没好呢,要五叔抱才能好!”   林焱嫌弃:“你一身汗,离我远些!”   “五叔不想我好吗?”小孩抱着林焱不放。   大庭广众之下,林焱只能先抱住这个小臭东西,再塞给前面四皇子:“你四叔也想你好,再给你四叔抱抱!”   老四:?   老四被迫接过孩子,再塞给前面老三。   老三:??   老三抱一把,塞给前方太子死敌——二皇子林风。   林风盯着小孩脸上天真放肆、不似皇家孩子的笑看了一眼,抱着小孩亲热地说:“二叔最想你好,晚间就坐我这儿吧,我们叔侄二人好亲近亲近。”   “不行。”小孩拒绝了他,并给出解释:“二叔你菜没有皇祖父和我爹多!”   上方帝王笑出声:“平素也没少你吃的,怎么如此馋嘴。今夜给这个不争气的单开一桌,在规格之上再添八个菜。”   如此一来,小孩的菜色数量要比太子还多两个,只在帝王之下。   众皇子面色不变,心中却都有些微妙的心思。   年轻的皇子臆测着:是不是父皇觉得自己身体好,能活到皇太孙继位?要再有十年,自己说不定也有机会试试看。   一些年长的则陷入迷茫,儿越过父,这到底是重视太子呢,还是不重视太子呢?还有些微妙的羡慕,他们幼时可不曾得父皇如此多的宠爱。   成熟的太子已经学会放下这些小事,关注几眼林风与小儿,不甚放心地对小儿招了招手。   小孩像回巢的乳燕,一把扑向他:“爹!爹爹爹,半天没见,你想不想我?”   林霆如实答:“没空想。”   一下午都在动脑子,又连续两夜给爷孙们陪睡而导致没睡好,林霆甚至有点想吐。   “爹辛苦了,我给你按按。”   原本歪着的小孩站好了,贴心地给太子爹揉脑袋。   小孩记得他头疼的毛病。   林霆便又觉得小儿虽然有时讨厌,但也很是可爱。   皇子们也很快散去,换洗后再重聚,进入被篝火包围的猎场特色晚宴。   小孩换上部族风的新衣,身上挂着好些玉石和骨头组合的装饰,额头上绑着一根七彩的带子,快乐地坐在皇太孙的专属位置上吃小羊。   吃完小羊是小兔子、小猪、小牛、小鹿,每一个都很香。   吃得饱饱的,又有部族的小孩来邀他去篝火旁跳舞,林小越稳重地看了太子爹一眼,得到允许后就飞奔出去。   秋狩还未开始,笑声和食物、酒水的香气先在西山蔓延开来。   直至深夜,欢乐散尽,众人酒醉离去。   小孩玩累了,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但还抓着林霆不放。   太子就想:他聪慧小儿八成又猜到了。   秋狩这么好的地方,八千不到的兵力,只消分化出两支就能与之相抗,挑个好时机完全可以先擒了“王”,再便宜行事,千八百人手都够。   时机。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更合适的时机。   一刻钟后,第一个异常出现。今夜值守的主帅手下士兵有一大批人中了药,腹痛不止,只能临时调换一批,替换原本的士兵。   林霆躺在帝帐中,和小儿一起安心入睡。   毕竟谋逆没有孤身在帝帐里开始的,那不叫谋逆,可以称为——找死。   秋狩足有半月,安排却在几年前就已开始,他总能等到时机或找到时机的,不急。   子时刚过,金戈声乍响,守夜的士兵突然莫名朝着帝帐而来,袭击皇帝的贴身甲卫。   喊杀声太近,小孩被惊醒,隔着帐篷看外面四处燃起的亮光,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抱紧了太子爹。   林小越从震怒的皇祖父口中听到“谋逆”二字,又听出大魔头早有安排,谋逆也只是找死。但外间的动静又十分激烈,最危险时都有弓箭射在帐篷上,震得多层的皮质、布料梭梭作响。   情况恐怕没大魔头说得那般好。   小孩望向身边的太子爹,微懵。   要抢大魔头位置的不是他太子爹吗?!   林霆竟然看懂了,淡淡地回:“孤就在这。”   截至目前为止,太子殿下根本没找到空谋逆。 第34章 太子爹   “吓着越儿了?”   皇帝的声音自暗色中响起。宫人们不敢点灯,唯恐点燃的灯火成了谋逆者们的目标。   林小越声音稚嫩,但听来却很是镇定:“我不怕,皇祖父说了没事。”   林巍闻声笑了笑,忆起自己早年艰难时候:“你倒是胆色过人。”   两人的镇定从容令帐内伺候的宫人们冷静下来,同时守候在帐篷前方的士兵也莫名生出些临危之时的静气。   唯独太子殿下感受着小孩紧抓住自己的一双小手,感慨道:吾儿真乃天生的贵子!   稚嫩身体虽惧,可心性却不惧,故而完全不会在行为上显现出来。小儿未来历经几番,定是人杰之主。   可谁又能想到他这样有胆的的小儿,竟会因亲人不和而惊惧成疾呢?   唉。   林霆心中叹气,手轻抚小儿背脊。副医正说,如此可助小孩舒缓情绪。   金戈撞击和血肉挥洒声中,帐外有一披甲小将传讯进来。   “圣上,将军说为了您的安危考虑,请唤两支分军或辅军前来助阵更为稳妥!”   两千人马并不是小数,夜间驻扎起来能占据一大块地方。万余人分散驻扎才住得开,主军围拱帝账,分军在不远处环望,塞外部族之人和林霆的东宫甲卫、辅军所在驻地更远些。   林巍听罢便知情形严重,思虑一瞬,立马同意主将的建议:“各调分军一千人马前来援助,再调一千辅军。”   秋狩所携人马均是精细挑选过的,可就信任而言,林巍还是最相信此次的主将,老将军是当年随他出征过的老人。率领两支分军的罗、唐二位将军,则更年轻些,与太子年岁相当。   在信任的主军出现意外后,林巍对分军也产生了些怀疑,故而只调遣了各一千人。   小将领命而去,帐外很快响起军部特用的响箭,连续多支划破天际。   信号一出,谋逆者也能看懂援军将至,拼杀得更为凶猛。   帐中,小孩已经逐渐适应,从林霆怀中出来。   他支着耳朵,认真聆听,忽地出声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殿下、杀杀杀——”   林霆直接道:“应是你二叔。”   其他皇子或许能动动手脚,可如此硬上,所需的人脉、势力、钱财、人手都极为恐怖,唯有他和老二林风有这个实力。   他当了太子多年,身边人自成一派,早年间更有帝王偏爱;而林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机深沉、谋划深远,和南党成了同谋伙伴,身边又有老五老六相助。   皇帝声冷如刀:“朕骂他鲁莽,还真没错。”   “不过秋狩第一日,便如此急切,生怕朕跑了不成?”   小孩跟在帝王身边混了好些天,举手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老将军喜欢砌行军墙、堆沙包!再过几日,皇祖父身边可没这么好攻打。这叫做——柿子要挑软的时候捏!”   没问你,就不要答。   此时显摆你知道有何益处?   林霆苦于看不清,没能及时捂住小儿时神时鬼的破嘴。   皇帝也是又好笑又好气,干脆问:“你且说说,还有什么其他缘由?”   小孩回忆着今日一整天的见闻。   “唔,晚上很多人喝醉喝醉了?”   “今天第一天到,到处都有点乱糟糟的,不然下药可能会被发现。这个很重要!”   “不过新调来的人,怎么能确保是二叔的人呢?而且我看外间人数很多。”   林巍目露赞赏:“能想到这么多,可见你白日也并非只在玩闹,有注意到周遭人事,很好。”   又出言为孙解惑:“外间人数至少多了五百至八百之数,可见你二叔勾结了看守猎场之人,应是早早就藏匿下人手。”   小孩不信:“皇祖父,你怎么数的,又看不见?”   帝王自信地答:“听。”   “不用数,你若是打过仗,便也能听得出来,不算什么厉害本事。”   小孩觉得他很厉害,可自己没数过,仍不是完全相信票,坚持道:“那回头得叫他们数上一数。”   太子只听着,心中疑惑:为何猎场会出问题?   以皇帝的谨慎来看,猎场不应当被盘查八百次么?他想得够多,所以都没敢在猎场内部插手。   但就在此时,帝王的一个失控的呵欠又让他立马反应过来——皇帝的确老了。   上面控制的人精力短缺,下面就容易松懈,在排查过后短时间内快速动手布置人手,老二时机抓得正好!   今晚的意外着实不少。   援军未至,坏消息先到。   “圣上!南路已叛,将军说、请请您先退守往北去。”   假如看得见,便可瞧见宫人们脸黑了些。谁不怕死呢?连皇帝都怕!别说他们这些普通人了。   小孩还记得一路上各色的野果,皱眉问道:“唐将军也是二叔的人?”   林霆抱起小儿,向皇帝请命:“父皇,南路分军已先至,老将军虽谨慎惯了,作风保守,可为您安危考虑,还是听他的好,我们先往北退守吧!”   “不可。”林巍拒绝了他,“此间地势更优,帐外还有部分布置遮挡,便于守阵。倘若退守,一者动摇军心,二来混乱一至,难以分辨敌情。”   林小越听谁说话都觉得很有道理,又知道这个时候很危险,乖乖闭嘴,保持安静。   帝王望向帐外,细听片刻,判断出外界情形,下令道:“为朕披甲!朕要出去,鼓舞军心。”   宫人连忙劝道:“圣上冷静啊!”   “可否命人出去、传令即可?”   “圣上安危第一,万不可冲动啊!”  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 “闭嘴。”   一言喝止慌乱如鹌鹑的宫人们,皇帝开口道:“此时南侧人多,冲势愈猛,老二怕是亲自上阵了,传令缓解不了太多。而北路分军,路稍微难行一些,但赶过来也要不了多久,朕只需外出片刻支撑一小会即可。”   “尔等懦夫听令,为朕披甲便是。”   林巍无半分惧怕之心,他的判断出自多年经验。哪怕是王朝最老的将军,也不敢称自己比当今帝王更懂战事。   小孩也担心:“皇祖父!你——”   “呜呜——”   林霆把小儿嘴里可能是“年纪大了”、“晚上看不清”、“别鲁莽”这些鬼话关回小儿肚子里,认命道:“父皇,儿臣在呢。”   林霆觉得自己是个古怪好笑之人,分明都要谋逆了,在此关头还要“替父出征”。   也可用不想暴露自己的野心来解释,但太子殿下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的确无法在此情形下安心看着皇帝披甲上阵。明明已经背弃了自己曾经向往的贤君之道,为什么还无法忍受彻底抛却道德羞耻之心,非要死守着那点“尊长”之心呢?   林霆紧了紧怀中小儿,便将其递给帝王。   太子走向摆放甲盔之处,在微弱的光芒中快速配合宫人穿上甲衣、戴好头盔和护心镜。   “爹!”   小孩在他身后喊,声音有点发颤:“你要小心。”   “嗯。”林霆轻轻应了声。   他觉得不必说太多话,不出意外他应该不会死。但即便不小心死了,帝王最喜惦记已死之人,小儿说不得真能捡个帝位玩玩,当个少年天子,用从前见过那些拼杀士兵的话来讲——死了也不亏。   皇帝出声提醒他:“自西南口出,先与老将军汇合!务必小心为上。”   “好。”   林霆掀开帐一角,踩着一角暗银色月光离开。   帐内,小孩听到大魔头长长地叹气了一声。   小孩有点生气:“现在知道后悔了?皇祖父平日里就知道骂我爹,现在还不是得指望你儿子。”   皇帝:“外头谋逆那个也是我儿子。”   “我爹是我爹。你总没道理就骂他,别人欺负他也不帮忙,很伤他心的。”小孩说着自己往常不敢说的真心话。   听得皇帝沉默。   林巍懒得在此时与一个担忧父亲安危的五岁小儿,辩解自己往昔行事的种种缘由。但他心里自有答案,自太子党势大后,他便把太子当作理智成熟的成人对待,可太子有时却把他只当父亲看,故而有的时候的确是委屈太子了。   ***   林霆在护卫下,与老将军汇合。   他抬眼,在混乱的火把光线中先模糊看见了老二的旗帜。那是老二随皇帝出征时用过的大旗,上面是一只凶恶的赤黑虎首,口中衔着一段人骨,夜风中飒飒作响。   夜色中,林霆骑上马,身周士兵大喊——“太子殿下亲至!剿杀叛贼,人人有赏!”   “太子殿下亲至!”   “剿杀叛贼,人人有赏!”   “北路分军将至!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混乱中军心果然一振,成败有时就在这片刻之间,来得晚了,军心已溃,便没什么用处;来得太早,又没有足够的危急之感。林霆望之,心中对帝王很是服气。   皇帝人是老了,精力不足,脑力和心力却没老,一如从前。   对面响起一声能压过人声的号角长鸣,闯出来一个高头大马的威武将军,身形精壮威猛,甲衣反映着火光,宛如一身流动的凶火。   威武将军朗声开口:“兄长居然临阵,当真是令我瞠目结合。父皇待你打骂如训狗,难道你还真是条听话的犬儿?”   原来是二皇子林风。   林风窥一眼远处北路的动静,心中有些急切,沉声许诺道:“兄长,今夜只要你点头,我可封你为一字并肩王,你我兄弟共享这天下!从此天上再无任何人指指点点!”   他出声之时,手下人马并未停止动作,反而趁势猛攻,想来是早有安排。   林霆发出笑声:“乱贼!你与南党勾结,要我分这江山之北才行。可你手下此时多为北兵,还未继位,就要抛弃他们了不成?”   “哈哈哈!可笑,北路军马将至,尔等欲跟着一个乱贼寻死乎?”   林风见说服无用,抬起手臂,飞快一箭射出。   护卫忙用盾牌将太子护在后方,可那箭矢穿透了一面盾牌后仍有余力,尾羽剧烈震颤,显出箭者的猛力!   林霆往后退去,口中却大喊:“老二!没中!”   论武,林霆自认不如老二;可嘴上功夫,看他家小儿便知。   有了这一口气,局势撑住,很快听得北路兵马声。   罗将军已放下烤架,穿戴得也像个威猛将军,声音洪亮地大喊:“臣救驾来迟!”   “救驾!杀!”   “杀前面的!别杀错自己人啊!”   新的援军一来,呼啸的北风压倒了南风,计划中的紧急出击、围剿帝王、太子、太孙一锅端计划失败。林风凝望着帝帐方向,双眸含恨。   最近的时候,明明只差几米,可偏偏又冒出一批其他人手!   老贼狡诈!   “撤!”   林风下令,想带着身边近卫离开。可更多南路分军堵在他们身后,有士兵见状生出降心,闹了起来,以至于进退两难,这便是兵败如山倒。而混乱的败军中,再威武的将军也会被拉下马。   同一时刻,林霆受到帝王近卫传来的新令,帝王忧他安危,唤他回帝帐。   林霆身边有一队罗将军给的人手,可亦有老将军的人贴身护卫,眼下再来皇帝近卫,也无机会直接和罗将军汇合。   太子闻言高兴一笑,坦然接受:“那就辛苦几位将军了,孤先回去。”   太子安然归来,最高兴的当属小孩。   燃起的火光中,小孩扑向冰凉的甲衣:“爹爹爹!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有没有哪里流血?”   “孤不曾受伤。”   林霆顺势将小儿抱起,目光再看向皇帝:“父皇,你们也无事吧?”   林巍用目光确认太子没有受伤,放心道:“还好,你无事便好。”   太子不解地问:“父皇亲身上阵都不惧,何故……如此忧心儿臣?”   小孩抢答:“当然是因为喜爱你啊!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孩子在尚书房每一天的书都没白读!   林巍睨稚子一眼,轻咳一声:“不可胡言。”   小孩笑嘻嘻告诉太子爹:“皇祖父他不好意思啦。”   林霆只想穿着甲衣,拖延时刻,故而装作感动别扭地道:“让父皇忧心了,是儿不好。”   “你很好!”   时隔多年,皇帝又罕见地给出对太子的赞赏、肯定。   大总管这样的老人听得心中唏嘘,但又有种饶了一圈又回来的安定感。皇帝父子相和,那真是一切再好不过了,省心也省事。   小孩开心地认领:“我也很好!”   这厢帝王帐内和睦相亲,很快老将军便来报喜,告诉帝王已经擒获了谋逆贼首——二皇子。   皇帝脸又黑沉下去,他想过太子谋逆,可却不曾想一向装得老实懂事的老二竟也会急得动手。   林巍吩咐道:“先把他关起来吧,朕今夜不想见他。”   “也通知下去,令其余人等不必惊慌,叛贼已顺利清除,朕与太子、太孙皆安然无恙。”   “是,圣上。”   老将军领命,又惭愧道:“老臣手下出了叛徒,实愧对圣上。且如今兵力不足,恐得调遣兵力,方才能胜任看护之责。”   就在两人对话之时,林霆戳了下小儿,附在小儿耳畔小声道:“烤肉。”   小孩脑袋懵懵的:烤肉?   香的啊!   小孩也的确饿了。   可罗将军如今正忙着,叫人来给他烤肉是不是不太好?   但太子爹想吃。   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嘴馋了还不好意思自己说。   小孩只思考了一秒,就决定无条件偏心太子爹,折腾罗将军。   “皇祖父!我想吃罗将军的烤肉!烤肉!”   皇帝和其他人用一种看奇物的眼神看着皇孙。   罗将军刚杀完人,但皇太孙想吃……他烤的肉?   林霆:孤并非此意! 第35章 太子爹   皇帝凝视着稚子:“怎么突然想起要吃罗将军烤的肉?”   “我饿了,皇祖父饿不饿?”   此时已是深夜,折腾半宿,小孩本就有些饿意,再想到罗将军那香迷糊人的烤肉,脑海里回想起烤肉微微滴着油的色泽,嘴巴想起烤肉咸香软嫩的味道,肚子打起鼓来。   “咕噜噜——”   小孩咽着口水,又慌乱去捂肚子,小脸微窘。   老将军习惯了战时做任何事,不似常人,当下笑道:“太孙殿下说得臣也饿了,只是罗将军辛苦半宿,立下大功,想来也没了力气,可不好如此拼命用他,是吧?”   小孩听懂这话,也回过神。   对啊,小孩不懂事倒也算了,太子爹一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也如此不懂事呢?   林小越的小脑袋转了几个弯,想到太子爹的大业需要人手,想要大魔头位置,人手自然也是越厉害的越好。   除非——罗将军是太子爹的人!   想通这点,太子爹的无礼“要求”也就合理了。   老将军的人先和南路分军、二叔的其他人手大战一场,死伤了很多,必须补充兵力。   可罗将军却因为是后来的,手下兵力在击溃二叔人手后能够活下来的也更多。   太子爹想要的不是烤肉,而是烤肉的罗将军!   小孩手按在冰凉的盔甲上,笑着问:“罗将军是今晚的大功臣,对不对?我想见见他。”   比起皇帝喜欢真热闹来说,小孩更偏好凑“热闹”、外加看“热闹”。   如此一想,方才的烤肉要求也算合理。林巍习惯了稚子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小要求,松口道:“见见他也行。”   皇帝兴致不高,罗将军立功是立了,可功劳中最大的成果是抓了他谋逆的二儿子,多少有点扫兴。若非越儿要求,他今夜绝不愿见罗将军。   宫人听令去唤人。   众人并未注意到这个宫人转身时偷瞥了太子一眼,与之交换了一个平淡无奇的眼神。   大总管已悄然带人收拾好帐内,取出新的糕点,呈送到其他人手边。   林霆取了一块,用来喂小儿。   小孩低头咬一口,边吃边冲着林霆笑:“好吃!爹也吃。”   父子俩相似一笑,默契不言。   林霆:就知吾儿聪慧!   小儿果真懂了他的暗示,配合他走出了今夜这最为关键的一步!   有了这一刻,太子殿下能瞬间原谅小儿困住他这几日做下的一切,哪怕是这几日与皇帝同睡的痛苦。   帐外,罗将军也与宫人对视,无声做出一个安排后,立即跟随宫人前去面圣。   就在罗将军跟着宫人离去后不久,很快有一伙叛贼逃脱,往帝帐方向逃蹿而去,于是一窝蜂的士兵满脸紧张地追赶上去,想要拿下这几个侥幸的叛贼。   守在帝帐外的近卫面露不满,若非他们弟兄牺牲太多,怎会让人跑到帝帐前来!当真是一群捡到便宜的废物。   不想这群废物并未止步,反而是继续往前靠近。   近卫目光往后一掠,看到更后方人群,大声道:“不好!罗将军也反了!”   帝帐内,罗将军把自己身家性命都搭给了太子,配合帝王身旁几个宫人,冒着大不韪将帝王捂嘴绑住。其余宫人欲救驾,亦被太子长剑所阻拦,不敢再上前。   大总管为今夜的第二次谋逆目露惊色,很快恢复镇定,代为帝王发声:“太子殿下,你疯了!”   老将军更是忠心耿耿,想要救驾,却见一个品阶不低的宫人将一把匕首横在怒目的帝王脖颈上,警告他:“老将军还请束手就擒!否则圣上龙体受损,便是你所害!”   老将军看向自己效忠一生的帝王,林巍目光中皆是怒火与强势,分明是想命他动手。   可——   老将军再度惭然,放下帝王特许他佩戴的长剑,别过脸道:“圣上,老臣不敢啊……”   帐外很快结束纷乱,几道血痕飞溅在帐篷之上,惨叫声尤残存在帐中人耳畔。罗将军手下的士兵涌入帝帐,将大总管几人逼到最角落处。   林霆只露出面容,寒光湛湛的甲盔倒射出冷光映在他双眸之中。   他这时才开口回答大总管:“孤一直都没疯。”   他蛰伏多年,又暗中谋算,从罗将军到其手下兵将,帝王身侧大小宫人、近卫,就连膳房、车夫,处处都早已无声埋下他的手笔。   帝王多疑,机会只有一次,他为此忍耐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忘记他曾经的模样。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用再装疯卖傻,能够痛快做回自己了!   不过兴奋一瞬后,林霆立马不安地望向怀中小儿。怕小儿受到惊吓,中途并未放下过。   却见小儿偷偷瞥着皇帝,半点不见惊惧,只是满脸心虚。   小孩贴在他耳边,小声说:“皇祖父在瞪我们。”   林巍瞪着这父子两,目呲欲裂,闻言更加气愤。   好一个太子!敢把独子当做钓饵,放到他身边来,当真是好魄力啊。   更是好一个皇孙!宛若天真稚子,毫无破绽,骗得他一路加封,送上太孙位!又骗得他引狼入室,葬送自己的皇位。   “呜呜——!”   虽然大魔头出不了声,但小孩觉得他一定骂得很脏。   大魔头对太子爹不好,但对他确实很好。   小孩良心微痛,哄他道:“皇祖父,你别生气了,太医说过你不能太生气,不然容易气出病来。”   大魔头眼睛变得更大了。   林小越加大哄人力度:“你别怕,我们当儿子的都心软,我爹肯定不会摘你脑袋的!”   老将军听完都想替帝王骂人,瞪着太子父子两——“呜呜呜呜!”。   你们禽兽不如!   太子听得眉心一跳,立马解释:“只是请父皇休息一阵,待事定便会尊父皇为太上皇。”   怎么说都不见大魔头消气,小孩想破脑袋,竭力哄他:“要不等我长大了,我也抢我爹的位置,到时候再给你!”   真是个孝顺儿子。   林霆气得直掐小儿屁股。   小孩痛呼:“嗷嗷——!爹、痛痛!”   太子故意当着皇帝的面训斥小儿:“等你长成,你要便说。抢什么?你父又不是不给。”   小孩不解:“我看你们都要抢啊!”   林巍本气头脑发晕,一夜被两个儿子接连篡位,哪怕是故事里都编不出如此荒唐的情节;又发觉自己被太子父子接连欺骗,更是怄火,后悔因为太子替自己出战一回,便又对他托付信任,心道:身在孤高之处,果然不该信任任何人!   可眼前父子二人荒唐的对话,又令他发笑。   他望着太子,动了动下巴。   如今局势已被掌控住,皇帝的近卫或被清除或被拿下,外间只有罗将军的人手在紧张值守。   太子点头,那胆大包天的宫人才壮着胆,松开捂着帝王的厚实布巾。   林巍先是睨了这宫人一眼,他记得这宫人一向胆小谨慎,办事从不出错漏,多年才入了自己的眼。   他没理会太子,先问此人:“缘何胆大至此?”   宫人面容瑟瑟,但答:“奴敢为太子而死,定不会白死!”   林巍听得答案,不再看这宫人,对稚子开口道:“他往后自会有更多子嗣,你不再是独一个,也就变得寻常了。今日,他笑朕吝啬手中权柄。待他年老力衰,又一向性傲,八成变得更加心胸狭隘,容不下你,也绝不会信你。”   林小越揉着自己吃痛的屁股,无法想象那么久远的事情。   小孩问:“那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林巍答:“不过十几载。”   “皇祖父,你为什么总要为那么远的事情担忧呢?”   小孩又想不明白了,偏偏又很能说,自问自答起来:“赵先生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说远虑不是瞎操心,而是思考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了!是皇位对你很重要!”   “可对爹来说,皇位重要,可没有你心里想的那么重要。每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小孩能感知到,太子爹在意的东西和大魔头不一样。   对小孩来说,大魔头的位置就更不重要了。   他很快就要回家的。   今天也是痛骂不中用的爹的一天!臭爹!你儿子失踪这么久了,真的不来找找吗?!   小儿说着话,突然在甲衣上咬了两口。   林霆怀疑小儿要掉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牙,掰开他的嘴,提醒道:“脏,别咬这个。”   皇帝怔在原地,他想:皇位……难道不重要吗?   待太子自己成了帝王,他便会懂的。待皇孙长成,他会懂的。待他们走到这一步,他们会懂的。   皇帝不再吭声,林霆也不客气,命人继续堵住嘴,将帝王秘密送往提前准备好的关押之地。   接下来,帝王会暂时暴毙,恶徒自然是他的好弟弟,待他扶灵回京,继位安定各方之后,太上皇才可重现人间。   安排好其他事情后,太子看向身边睡熟的小儿。   睡得真香啊。   太子将小儿摇醒:“你皇祖父死了。”   小孩睡得半梦半醒,听得这话惊坐起:“啊?”   太子重复:“你皇祖父死了,等会你要哭他,哭得惨一些,不然我就真的杀了他。”   “你骗我!我才不信。”小孩又软成一滩,要倒下去。   太子爹要杀皇祖父早就杀了,何必留着如此麻烦?他可不好骗。   林霆冷哼一声,继续吓小孩:“你与他合伙欺负孤的时候,你忘了?”   小孩敷衍道:“好好好,我会哭的!爹,你现在别吵我。”   小儿太聪明也不好,不好玩。   太子殿下认命地处理其他事,比如叛贼首领二皇子自杀、南党多名官员逃逸被捕,在天明序幕拉开之前,前路要尽可能在其他人知道消息之前铺平。   小孩需要忙的事也只有这一件,在其他人敢来时,哭着喊——“皇祖父,你死得好惨啊!呜呜哇哇——”   小孩哭嚎声简直能震动帐篷,哭得林霆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哭得不够努力?   没办法,为了装孝子人设,尽快顺利登基,太子殿下也被迫斯文扫地,放下颜面,跟着小儿的节奏大声哭嚎。   一路从西山哭回京城,路上百姓都知晓了帝王已驾崩,以及太子、太孙的孝顺,还知道太子殿下扶灵离开西山时,一只祥瑞白鹿踏云而现,证实太子实乃天选的下一任帝王。   归京城。   努力假哭了一路的小孩终于吃上了烧烤白鹿。   他评价道:“香!罗将军你烤的肉就是好好吃!”   罗将军也吃上了烧烤白鹿,满意道:“托了太孙殿下的福,不然臣可吃不上这口。还真别说,这鹿肉更弹一些,好吃。”   长寿轻咳一声,提醒小祖宗:“殿下,圣上要到了,尚衣坊的人稍后便至。”   “快吃快吃!”林小越赶紧多吃几口,还不忘抱怨,“当太子真是规矩太多了,好烦!”   长寿看着殿下嘴里的祥瑞,淡定地笑笑。   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是圣上联合了赵先生逗儿子玩罢了。   不多时,林霆和尚衣坊的人差不多同时抵达,看小儿换上他三日后继位时要穿的太子礼服和礼冠。   林小越在衣着上偏好花里胡哨的热闹风格,挑的太子小礼服也很热闹,穿戴好身上金玉宝珠皆有、沉甸甸的。   穿好后,小孩很有力气地转着圈问:“怎么了?是不是很好看?”   林霆不算喜欢这身礼服,不合他审美,可小儿挑中,便随他去,不想穿在小儿身上的确合适,天真烂漫又贵气天成。   “好看。”   因着还未正式登基,林霆也穿着太子时的衣裳。他抱起自己的小太子,遥望宫廷内外,神清气爽道:“吾儿,今天下归我父子矣!”   小孩也在心里喊:旧爹!我现在已经是小魔头了。你再晚点来吧,你儿子要成大魔头啦!   林霆痛快完,发现小儿并不欣喜,问他:“当太子不高兴吗?”   小孩挨着他,拿头上的小冠的尖尖去顶太子爹,反问:“当太子有什么高兴的?”   林霆被问得一愣,想起自己幼时心境,回答道:“我当太子时,觉得父皇甚是喜爱、满意于我,故而那日心中很是欢喜。”   他当时太小,不知道什么天下,他只是在意父亲。所以小儿不在意当太子也很正常。   孩子就是奇怪的存在,他不在意天下,只在意你。   林小越对当太子确实没什么实感,小孩觉得旧爹恐怕真的不太中用了,哼哼一声,跟新爹算起旧账:“那你还丢我吗?!”   管他什么爹,先抓紧一个是一个!   林霆不曾想小儿竟还记着这事,心中一痛,连忙答复:“不会了,不会了。我当时只是忧心事败,恐你跟着我或是失了性命,或凄苦一生。我儿,为父只是不想叫你受苦。”   “我相信你。”小孩抱住愧疚的太子爹,狮子大开口,“那以后我们天下第一好!”   林霆:“嗯。”   “想吃白鹿就吃白鹿,不许对你儿子小气!”   “好。”   “不许打我!”   “这个恐怕不行。”林霆失笑,他可不能保证自己做不到的事。   小孩咬牙:……可恶啊!为什么新爹也不上这个当。   屁股,我尽力了。   而这一天同样是原定梦境的前三天,系统609被定时触醒,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粒子,又心怀阴暗地期待着魔尊的惨状。   此时小号魔尊应该凄凄惨惨地在地牢里吃草吧?   金灿灿的小号魔尊简直能亮瞎609!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小世界的轨迹怎么会产生如此大的偏移?!   看着小号魔尊又被这个世界的新帝王哄笑,再想到自己是在用残余能量维持小号魔尊在享受,609的部分崩溃代码再度陷入癫狂。   林小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抓着自己,他不能挣扎分毫,就被硬生生拖着离开这个小世界。   卷入黑暗之前,小孩听到太子爹痛苦呼唤的声音——“小儿!”。   爹爹爹!   小孩想回答,但喊不出声,且有一阵剧痛袭来,仿佛魂魄都被撕碎。 第36章 太子爹   “小儿!”   林霆的手在空气中抓着,却什么都碰触不到。   手里和心里都是空的,脑子在那一刹那也空空荡荡,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他的孩子、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明明前一秒,小儿还在他怀里笑。   小孩身上总是很热,像个小火炉;虽然日常很能折腾,可抱着又是软绵绵的;孩子身上的饰品有点多,硌在他们中间,偶尔发出叮当的响,就像他的小儿一样有点吵。   林霆当时只觉怀中不对劲,隐约感觉有一股力量在与自己争抢一般,作为一个父亲他本能地收紧手臂,加大抱着孩子的力道,却愕然惊觉自己抱了个空。目光落下、查看小儿的瞬间、孩子就不见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小儿!你在哪?”   “在哪?你出来啊!”   宫人们也都吓呆了,唯有长寿壮着胆子,冲上前去,在虚空中伸出手去。   他小心翼翼的,因为觉得那处应该有一个小孩,怕抓疼了小祖宗,但要是朕抓到了,可以挠小孩痒痒当做小小的惩罚。可摸来摸去,没有任何东西阻拦着他的动作。   空的。   到处都是空的。   林霆一把抓住这个熟悉宫人的手臂,赤红着双眸道:“他不见了。”   新帝王无措地追问长寿一个宫人:“他在哪?是不是在和我玩呢?”   每次感觉脑袋要掉的时候长寿都能维持好心态,当个合格的成熟宫人,可此刻他的眼泪却控制不住,自己滑落了下来。   “奴不知道。”   长寿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恳求道:“圣上、圣上!你找找小殿下,你找找他!”   长寿下意识想:帝王是这世间最有权势之人,天下都是他的。皇帝就是最厉害的人,肯定能找到小祖宗的!   林霆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在世间巅峰。   他手中空握着,茫然一挥,发号施令:“找!”   就算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如何去找,总之先找,把这宫殿每一寸抚平,把这皇宫翻遍,把这江山再步步碾过——也要找。   他的孩子既没中毒,更没出现任何意外,遭遇危险的刺杀和阴谋算计。   他的小儿还活着!   活着就能找到,一定能找到!   林霆无法容忍就这样空留自己一人的结果。   皇宫陷入一场慌乱又整齐的找寻,目标是小太子。   没亲眼见过小太子消失的人起初都不相信,毕竟一个人凭空消失的事,他们只在戏法表演时见过,而戏法师专以欺骗人的眼睛生存。可后来所有人至少默认了一点——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小太子的确不见了。   转眼是登基之日。   张先生率众跪在殿前,跪请新帝出面,在他们头顶上二十尺高度处,一张奇怪的巨网拉开,自上往下看宛如铺在众人身上,势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殿内。   林霆面前摆放着一张皇宫地图,他的目光扫过一处又一处划过墨痕的地方,最终皇宫无一处遗漏。   “哗——!”   林霆猛地推开地图,又拿起一叠其他纸张,上面从小儿患病起,多处异样都被记下。   第一张是拷打老五吐露出的信息,当时林霆亲眼看着,老五眼中含恨,竟说小儿早该死了。   老五那次心中恨极,所以下了死令,一个也不放过。只要林霆绝嗣,他又沉溺酒色,不知还能不能生得出来,老皇帝那样务实的人必定会将目光转向二哥林风。   诏狱又把人磨了一遍,查出更下面细节,找到唯一一个当时逃得快侥幸活命的大夫,确认了当初的药,些许便能毒死一个稚子;再有太医,证实小儿当初出奇意料、死里逃生。   第二张是宫人们言辞对比,小儿性情上的变化。   小儿,可能不是他的儿?   这个问题林霆仅仅思考一瞬,就抛之脑后——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找孩子!   后面是整个皇宫所有异常排查的结果,上天入地,宫人和皇城侍卫们这个词落实到行动上,抓到好些宫廷小贼,可在寻找小太子一事上仍是一无所获。   “废物!都是废物!”   林霆骂自己,也骂所有人。   身旁人不敢言,又不得不苦命地提醒:“圣上,大人们都在外间跪着呢。”   林霆回神,目光往旁边扫去,瞧见宫人端捧着礼服、冠冕,侯在一旁。   原来已到了登基这日。这是他多年所求,亦是小儿助力他所得。林霆忆起小儿猜出他提及“烤肉”真意,与他相视一笑的情形,心中又是一痛。   “为朕,更衣。”   宫人们松口气,竭力快速将邋遢的新帝收拾好,但梳发的宫人却是手抖了一下,扯下林霆几根发丝。   “换一人。”新帝先下了令,随后自己拉起一束鬓角发丝,这才发现原本灰白黑掺杂的头发已寻不出太多黑发。   也不知会不会吓到小儿?小东西到底藏在哪了?是谁人从中动了手脚?哪个该死的活腻歪了?!林霆就这样神思游移,敷衍了一整场登基典礼。   众大臣也知晓小太子不见之事,对帝王更不敢有什么要求,能顺顺利利度过就感谢先皇了。   典礼结束后,长寿抱着一叠稚子涂鸦找来。   “圣上,您瞧瞧这些,我觉得小殿下确实不寻常!”   旁侧宫人扫一眼那错漏的、歪歪斜斜的大字,再一看长寿满脸崩溃后强打起精神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叹气:唉,又疯了一个。   偏生圣上还真信,问也不问便接过那堆丑字和丑画。   长寿指着自己找出来的不同字上同一个结构的相同错误:“您瞧,这里早先小殿下都是这么写的,后来被赵先生笑得多了,才改了过来。”   又翻开一本古籍:“这书中和小殿下是一样的写法!小殿下其余错处,我怀疑也一样是其他字体,它们永远错成一样,从未有过第二种!”   林霆拿着小儿的字画,双手微颤。   倘若小儿果真会其他文字,那前面查到的荒谬“真相”,难道……是真的不成?   “唤孔大学士来,赵先生也一并叫来。”   孔大学士与孔贤师一家之人、学识渊博,赵先生则是小儿课业上专师。实则林霆自己也学识过人,完全拥有判断真相的能力,可他拿着一叠纸,只翻了两页后便再不敢往后看。   纸上只有一个大字。   大字缺胳膊少腿,可仍能分辨出那是个——“爹”字。   孔大学士和赵先生还未走远,因此回来得也很快。   两人欲从眼眶红红的新帝手中接过稚子的涂鸦,赵先生微微用力,没扯出来。   孔大学士直接道:“圣上,您松手我们才能细看。”   林霆听话地松手,眼神仍挂在纸上。   长寿是个很细致的人,小祖宗的纸稿都按着日子做了标记,翻开前面很多页他特意挑出来的“爹”字,剩下的像是能看到有那么一个小孩一天天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般。   前面的“爹”字是从大到小的,明显能看出孩子在练字,越写越好看了。孔大学士并不在意这些,翻得很快,新帝在一旁扫他一眼。   孔大学士对此一无所知。   他无情地翻过一页页“爹”字,来到后面的乱画乱写,画一略而过,但只要有字就会慢下来,将稚子的错字整体结构记在心中。   林霆目不转睛地看着。   【爹字真不好写。】   【花好吃!花饼也好吃!】旁边有朵奇形怪状的花,让人难以分辨。   【丢我,生气。】   ……   【坏爹坏爹,还不来找你儿子!】   人前一向讲究的林霆看得涕泗横流,只能胡乱拿着帕子擦去眼前迷雾,勉强跟上孔大学士的手速。   不料下一张是一坨臭臭的东西,旁边还标了个大大的【爹】字。   林霆的泪意一滞,感觉有点哭早了。   赵先生为学生打圆场:“太子殿下这个爹字写得愈发熟练好看了。”   孔大学士一心只在字上,继续往后翻。   【不想写课业,但长寿爱哭,写吧。】   【和祖父一起看星星。】旁边是只穿了衣服没穿裤子的两个小人。   【爹。】爹字装在一只酒葫芦里。   【我大方,我好,原谅你!以后,要对我很好很好!】   【先生今日好香!】   赵先生想起那日自己身上不小心被撒了点香粉,学生盯着他说饿,抢走了夫人装在他袖袋里的肉干,吃得像只兔子一样。   如今他袖袋中仍有,却没学生来抢了。   【夺回我的宝刀!】后面是一个小人带着一群小人的画。   孔大学士能看的不能看的一并看完,闭上眼睛,于脑海中推演。   再睁开眼,他肯定道:“的确是另一种字体!”   孔大学士拿起宫人备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好的笔,在纸上写下另一种相似文体的修正版。   皇家典藏众多,林霆绝对算得上见识甚广,他对照着纸上的结构,一眼看出有几个出自不同古籍,可更多却是自成一派。   一个孩童,身旁无其他人教导,却天然会一个新体系的文字。   新帝喃喃问:“难道……这世间果真另有乾坤?”   ***   士兵们爬上山,找到道观,推门而入,却发现道观中已空无一人。   “不好!那老道跑了!”   “这下可如何跟圣上交代?”   “唉,除了如实交代,也别无他法了。”   原来新帝思索了一圈,发现对其他乾坤之事的了解,应是老道长所知最多。毕竟这位可是老皇帝当初最看重之人,哪怕跟着对方修炼得大病一场,也没砍了这位的脑袋。   得知人跑道观空,林霆终于想起他那位已经被关押太久的父皇。   新帝对亲信吩咐:“秘密接了太上皇回宫。”   林巍一夜被两个儿子接连夺位,不慎败在太子手中,自那日后就和老将军、大总管一并被关押在一座僻远的山间宅院中。   待遇极差,一人仅一间屋,伺候的人更是些笨手笨脚的士兵,一个个夜里还在周遭的屋子里打呼噜,当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   “逆子!”   林巍看着面前猪食一般的膳食,忍不住再度大骂太子。   老将军估算着时日,眉头皱在一块,小声对林巍说:“圣上,我算着太子殿下若行事顺利,早几日就该来接您回去的。不知为何,到了今日都没动静。”   林巍气道:“朕当皇帝,自是也不想头上顶着个太上皇!”   大总管哄惯了皇帝,嘴比脑子还快地哄人:“太子殿下虽说话不好听,可心里却极为尊崇孝道,定会来接圣上,许是途中有事耽搁了,圣上勿忧。”   “能有何事耽搁?”   林巍分析道:“难不成被那些部蛮人族袭击了?亦或者朕其他儿子出息了,暗中也藏了一手,可朕瞧他们没那个能耐!”   老二出手迅猛,算是出其不意,又运气好提前藏下人,未被发现;太子出手时机掐得太好,若是再耽搁片刻,不及时拿下他,辅军一至,鹿死谁手还不知呢?   那支辅军名为辅军,其实也是精兵组成,亦是林巍的后手之一。   但不管如何,他都被“拿”下了,足以证明老大老二的能耐。   而其他儿子,林巍清楚得很,没法比。他后面皇帝越当越顺,疆域辽阔、国库充实,没有大战,前面又有太子和林风顶着,下面的皇子失了历练,哪来的本事?   至于塞外部族?不是他小看,不够太子玩的。   老将军提议:“不如我们想办法逃出去?”   大总管看一眼外面密密麻麻的人,表情凝固住。   这怎么逃?逃出去难道皇帝还能把江山抢回来吗?太子可不傻!   林巍又欲骂太子,接他的人已至。   回到皇宫,得知逆子找自己回来竟是要问老道的消息,林巍只觉得完全无法接受。   找老道能做甚,不就是延寿、修炼、飞升。   朕这把年岁都没痴迷,太子却刚登基就想飞升了?   林巍打量着新帝,面露嫌弃。   林霆耐着性子,再度问他:“父皇,你可有老道的消息?儿要寻他。”   “寻他何事?”   林霆:“问问小儿的事。”   林巍奇怪:“越儿怎么了?”   或许世人所言隔代亲并无问题,又或许稚子的承诺软化了他心中执念,即便被稚子骗了一遭,林巍也没有厌恶或是记恨那孩子。   “不见了。”   林巍不解,怒问:“什么叫不见了?”   林霆崩溃地重复:“就是突然、凭空消失、就在我怀里好好呆着,然后突然之间不见人影了!”   林巍不信,可太子又不像在骗人,他本能反问:“怎么可能?”   “别问了!你告诉我老道可能在哪,我知道你知道!”   “那山里有地室,但你打草惊蛇了,老道可能会逃到南谷祠去。或是过河,跑去百里庙。他要带着那些小道士,去庙里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在庙里抓住了老道。   老道长被迫重回京城,听完新帝的故事,为其解惑。   说实话,老道不信,他怀疑新帝丢了儿子得了疯症,脑补出一场自己能接受的大戏,心道:还怪可怜的。   于是老道从过往里翻了翻,给新帝找出个安抚人心的好理由。   老道激动地问:“圣上、太上皇可还记得仙骨之说?”   “老道当时一见小太子便觉他实非凡人,面相清贵至极,彼时太上皇仍在帝位,圣上还是太子之尊,可小殿下分明已是王者之相,眉宇间分明是睥睨天下的大气魄啊!”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圣上的紫微伴星!”   “如今小太子已助圣上继位,想必是功成而去,位列仙班当真神仙去了。既是仙胚,自然有仙骨啊!老道竟得仙人一昔指点,实乃沾了皇家的光。”   这样的传闻,话本里和民间传说中亦是有的。   林霆沉默半响,最终望着天幕,道:“你活着就好,好好活着。”   父唯有这一个心愿。   往后,他亦会当个好皇帝,积攒功德,以期百年之事。   ***   半年后。   这片时空之外,有人跨越时空而来,试图以人力将小世界撕破一个小口子,自己钻进去。   第一次险些成功时,林越察觉到另一种世界被打破的波动和命运被搅动的颤栗。   应是他与“新爹”第二次见面那回,同一时空绝对不能出现第二个自己,否则小世界可能会崩塌。   他被迫收手,重新跨过宙海,转了一个大圈后再感应着“新爹”,更换到另一个时间点的小世界。   开撕。   成功。   还没钻进小世界,林越先感应到无数浓郁的香火之力飘向自己。   他挥挥手,搅碎那些香火之力。   不吃香火,太低等了,会污染他的仙力。 第37章 太子爹   孔府。   林霆坐在病榻旁,低头看着形销骨立的孔师,神情惋惜。   当初杵着拐杖骂他骂得很大声的孔师今岁忽得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多月,眼下更是不知能否好转……   孔贤师自己满脸无所谓,还道:“圣上又何必过来?不过就是一把老病骨头。”   “孔师说的什么话,听大学士说孔师病了,学生自然要过来瞧瞧。”林霆自省,“朕该早些过来才是。”   “哈哈。”孔贤师笑得脸皱巴成一团,干橘子皮似的面色透着股黄,但也透着一股老人独有的厚重暖意,“还好没早来,早来老臣得担心自己早死了。圣上如今来,我都有些担心。”   “孔师莫要胡言。”林霆皱眉轻斥他。   难道是什么话都能乱说的么?   孔贤师半点不怕,他都是要死的人,自己能感觉到,还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何况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他这一生最优秀的学生。   孔贤师慢悠悠地回忆着,又慢慢地开口:“当年啊,我该多护着圣上一些的。”   林霆知道,孔师说的是他险些被逼疯的、离经叛道的那段漫长年月,一手养大他的父皇翻脸之后,无数指责不分有理无理横加于身,从小看到的、学到的认知与道理皆陷在泥沼,他本人更是从世人推崇的贤明太子逐渐变成被人唾骂的暴戾储君……   那真是段糟糕又漫长的日子,以至于林霆登基不过一年就忘却了很多,好些记忆变得模糊,只记得很是痛苦难熬。   他对着孔师道:“孔师已经很护着朕了。若非为了朕,孔师也不会那么早致仕。”   这些账是算不清的。   孔贤师便摇摇头:“罢了罢了,不提当年。”   老人笑着望向帝王的方向,实则已经看不清人影了,但还是很欣慰地道:“如今圣上这般比从前更好。”   “圣上得太上皇教导,一身本领、智识、心性皆非凡;且您心系百姓,天性温醇良善,又历经一回,威势足够制朝堂上下。太上皇当初还说圣上重情,恐易被亲近之人蒙骗,如今哪个臣子能骗得了您呢?老臣当初更是看错了,圣上一直就在您的‘道’上。”   “朕记得、记得!”林霆感慨道,“那是先生托了大学士,大学士又托了小儿给我带的话。”   “太子从前是尊师重道之人,相信无论到了何种境地,至少也是尊师之人。洗衣库之案,与太子无关。先生信我,朕知道。”   洗衣库之案,那身死的书生亦是孔师的弟子,更是因他而被关入诏狱。那样明显的陷害,父皇责他御下不严,禁闭一月,可孔师却带信来说,他信他。   能给他送来口信,也说明孔师不曾怪罪于他,孔师只论那一事对错。   他当初并不冷静,又忙于谋逆大事,只感慨一番就将一切抛在脑后。如今冷静回想,那岂是容易的事呢?一头是学生,另一头也是。   林霆郑重道:“多谢孔师信我。”   孔师听得这话却是黯然低头,颇有些自责。   老人心知,他当初眼见林霆越走越错,心中对他尽是不满,若非稚子惹出的一场乌龙意外,恐怕自己会一直冤枉、责怪这位学生。   思及帝王那个与他十分相像的孩子,老人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两分心疼。   他年岁实在太大了,又在病中,没有精力去掩盖自己所想。林霆轻易看懂他的想法,也想起半个月前就开始挂念的小人。   小儿消失至今日,已一年了。   林霆并不悲伤,因为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再见了孩子一次。   林霆知道他的孩子仍好好活着,虽然有些苦恼,但仍算得上快活。他的小儿,是个坚强的孩子,比起他们这些所谓大人厉害得多。   好比他自己,在小儿出现之前,他一直很痛苦,父皇那样无情地翻脸、先生不肯信他、他什么都没变而身边的一切都变了,责备、辱骂、失权、势衰,一切逼着他走向一条和前面的完美人生相反的“道”。   小儿是快要熬疯的他在生命之河中遇见的大鱼。   在他的河面拍打起水花,也托他出得水面,喘上一口气。   是他的另一副肺腑。   不必为那虚幻难以捉摸的父母之爱痛苦,小儿一心爱我。   不必为那些会翻脸的信任纠结,小儿无条件信我。   不必被世间任何规则拘束,小儿支持我做任何事。   有那一口气,我执都放下,人才做回了自己。   “孔师放心,朕的‘道’上有盏明灯,朕不会走错的。”   孔大学士见二人仿佛在说最后的话,望着自己瘦得快不成人形的兄长,捂着脸抽泣。   孔贤师听得头大,顾不得圣上在,扬声道:“还没死呢,哭什么?别哭了。”   你一直这样哭,兄长要如何放心走?   孔大学士听不进去,哭声愈发大了。孔贤师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把握着的帝王的手,放到自己床边许久没用的拐杖上去,再给帝王示意一个敲头的动作。   林霆拿着眼熟的拐杖,在孔大学士头上敲了一下。   ——“咚!”   倘若叫小儿来,他定然很欢喜吧?   林霆想着,笑了起来。   孔大学士瞪大眼,看看兄长,再看看帝王,敢怒不敢言,委屈得就像尚书房的学生们一样。   ***   回到皇宫,林霆重新回到留给小儿的麒麟殿。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许是刚和孔师碰过面,心生触动,想起小儿说过的话,将其补全。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正在打扫的长寿闻言看了眼帝王,而后就继续悠闲地打扫。   凡俗之人,怎么可能离于爱呢?   他打赌,今夜帝王肯定还是睡不好。皇帝宫里的宫人已经慌乱到求助他了,可见皇帝近来睡眠有多差。   林霆自然不知长寿在想什么,他逛了一圈,便去到殿外,一年前遥望宫廷内外之处。   物是人非。   帝王心中正感怀,忽然听得上方一声小孩稚语——“嘿!接住我!”   他慌乱伸手,小孩也胡乱跳下来,手和脚乱碰,林霆拼命将小孩一把抱住,紧急抱在怀中。   他盯着小儿看,模样和一年前一样,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还是那件礼服,同样挂满闪眼的金玉珠宝,硌得他生疼,心里却欢喜不已。   可小儿面上的表情变化却极大,喊话时神情很平静,远超于他的五岁年龄,但转瞬便变得慌乱起来。   小孩像八爪鱼一样,慌张地用四肢缠住自己。   口中喊:“别抓我!鬼东西!”   林霆怔了一下,意识到孩子的记忆可能回到了一年前离开自己时。   他抱紧小孩,柔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你还在,你还在!我儿,勿怕!”   和他紧密相拥着,小孩很快平静下来,扭着小脑袋左右上下看看。   什么都没瞧见,林小越松口气。   吓死他了!   一定是那个人拐子!   这样突然出手,难道是又要拐他去干什么?   小孩抱紧了太子爹的脖子,低头看了眼,接着又看了眼宫殿其他处,心中狐疑:“爹?”   “嗯。”林霆应下。   小孩又说:“爹,我把你最喜欢那个金玉香盏砸坏了!”   林霆:“那个是好的,你骗我作甚?”   小儿不见后,他看过小儿留下的所有东西。金玉香盏是他母后喜爱之物,亦是小儿生气那回搬走的珍奇之一。   小孩心道:不妙!   这个爹根本没空看他的宝贝,而且不揍儿子,不会是假的吧?   林小越明明记得自己被抓之前太子爹身上还不是这件衣服,模样也没有这么老,白头发都更少,那些眼熟的宫人也在一旁夸他的小太子礼服好看呢,眼下就只剩两三个宫人,还都是呆呆傻傻的模样。   古怪,真的古怪。   小孩挣扎着:“爹爹爹,我太重了,我要下去!”   “不重。”   但林霆还是听小儿的话,把他放了下去,看小儿葫芦里装了什么酒。   小孩落地,就立马一双小短腿迈得飞快,往宫殿外面跑去。   林小越记得长寿在殿内,可他觉得宫殿里面不好跑,他还是得先自己跑了,再回去救长寿。   在他身后的帝王很懵。   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一年后的模样,小儿定是机灵地发现了不对,所以心生警惕——跑了!   林霆唯恐吓坏了小儿,没叫宫人强行去拦,自己耐心跟在后方。反正宫里都是他的人,孩子跑到哪他都知道。等小儿稍微适应一阵,再告诉他更合适。   小孩跑出宫殿,想了想,先往文英殿跑。   他听过些龙气之类的话,又觉得自己体内没有一丝灵气,怕是打不过人拐子,便决定先去避避。   跑出去没一会,小孩迷茫地发现——怎么所有宫人侍卫都变成傻.瓜了?   直到一个助力炸过炼丹坊的宫人出现,惊喜地喊道:“小太子?!”   小孩终于见到一个清醒的人,还是认识的,高兴地跑近,问对方:“为什么他们都是呆呆傻傻的样子啊?”   对方笑得露出大牙,努力蹲得比小孩还要矮:“他们定是见了您没反应过来呢,这都一年了,您又下凡回来看我们了?”   小孩:?   我,下凡?这人又是如何知道的,而且说得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样。   林小越大声:“我只是个普通小孩!”   扭头接着跑。   啊啊啊!这个小世界突然变得好古怪啊!   吓小孩。   但跑着跑着,发现被自己吓到的人也不少,小孩又陷入茫然,小孩有什么可怕?   “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孩坐在文英殿的石龟头上,撑着小脸,气喘吁吁。   林霆朝着文英殿走近,远远看到小儿跑红了脸的模样,大声道:“儿,现在真的是一年后了!”   “一年前你突然不见,我找到老道长,他说你助我成功继位,便功成离去,回天上当神仙了。”   “刚刚你突然又从天上掉下来,爹接住了你。”   也太没谱了吧。   可小孩跑累了,干脆就让这个老老的新爹靠近,偷偷感应他身上有没有魔气之类的怪东西。   没有。   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小孩稍稍放心,望着太子爹,仔细打量起来,也是等待着对方的反应。要是人拐子,肯定会有不对劲的反应。   林霆被小儿盯着,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笑着问:“爹是不是老了?”   小孩眨眨眼,眼睛似乎湿润了一点,怯怯地伸手抱住林霆:“爹,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见了,太担心我才变老这么多的啊?”   帝王被孩子抱得心里发软,撒谎骗小孩:“不是。”   下一秒,林霆伸手抓住小儿偷扯自己腰带的手,无语道:   “林越!你非要逼我揍你才认爹是不是?!”   小孩兴奋:“原来真的是真爹啊!”   林霆伸手在孩子小脑袋瓜上弹了一下。   轻轻的,但也有点痛。   小孩假“嗷”一声,叫得很大声,长寿和一群宫人听得都笑起来。 第38章 太子爹   林霆推测:小儿遇到过类似危险之事,有人扮作他的至亲或身边之人伤害过他,他才对一年后的自己如此提防,多次确认才敢相信。   小孩也在确认面前这个太子爹是真爹后,借由他的容貌,猜想太子爹是如何度过这一年。   我不见了,太子爹一定很伤心!   头发白了好多,人也变丑了。   会不会经常偷偷地哭,以泪洗面?是不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香,看到什么都想到自己?   再想到自己在修真界的父母至亲,两份难过、自责涌现在小孩心中。   林小越笑着的脸一下垮掉,愧疚地说:“爹,我不是故意不见的。我什么都没干,很乖,突然就有个坏东西把我抓走了!”   刚刚还在拼命奔跑一股倔劲的孩子脸上很快挂满了小水珠,还有几粒挂在长长的眼睫上,像是在淋一场大雨。   “爹知道,爹知道,不哭。”   林霆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怀中,父子两一起压在石龟上方。他生得高,抱着孩子时身体能包住整个小孩。   帝王轻声哄着自己从远方归来的孩子:“是那个坏东西的错!越儿很乖,什么都没错。等我们抓到他,让罗将军把他烤了好不好?”   小孩哭声停下来:“要放辣椒粉。”   “不然不好吃。”   “行,撒不撒芝麻?”林霆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又摸摸小孩肚子,“跑半天了,你饿不饿?”   “要撒芝麻!肚子还好。”林小越翘起腿,“爹,我腿酸。”   林霆就给小孩揉起小腿来。   小孩的腿也是软的,小得能包在手里一般。林霆又想,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从其他小世界过来的,但想来就很难,他必是艰难跋涉而来。   “我儿受苦了。”帝王叹息道。   小孩甩甩腿,偷偷把脸上泪水蹭到爹身上,小声道:“一点点吧。”   “也不是很辛苦。”林小越给他具体描述,“就是从我的新宫殿,跑到文英殿这么辛苦!”   “你看起来变了,其他人也是。我当时有点害怕,不过现在就不怕了。”   “长寿!长寿!”小孩突然瞥到长寿,又往下一溜,站到地上,朝着更成熟了一点的长寿跑去。   长寿将一模一样的孩子抱在怀中,明明笑着,可还是忍不住掉眼泪:“小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你很想我是不是?我回来了,你别哭。”   小孩拿他没办法,举起自己的袖子给长寿擦眼泪,哄他“乖啊,长寿不哭。”   扯着自己脏衣服的帝王手一顿,目光认真地盯着小儿。   刚刚拿他龙袍擦眼泪那个是小儿吧?   算了,回家第一天,不跟小儿计较。   小孩半点没有得罪了太子爹的自觉,哄完长寿,又回来牵他。   “爹,一年过去了,你是不是都登基完了?我还是太子吗?我皇祖父回来了吗?你的头还痛不痛?”   你需要操心的事还真多啊。   帝王一个个答:“一年过去了,我自然登基了。我是皇帝,你就是太子,你皇祖父也成了太上皇。他又与那老道往来密切,两人近来跑去山里寻仙去了。”   “我的头偶尔还痛。”   小孩依旧觉得老道不靠谱,不过想到老道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帮自己想了这么好一个借口,还是管住了自己嘴里的话。   小孩看着大人的脑袋:“那我帮你按按,按按就不痛了!”   他以前每次给旧爹按,旧爹都会说好多了,小孩一直认为按一按是极其有效的治病方式。   于是换去旁边的神武殿。   林霆继了位,但把文英殿空了出来,令择了宫殿当作帝王主殿。   林霆悠然躺在榻上,准备享受一番小儿的孝敬。   小孩也很认真,站在榻后,小手按着太子爹的头。   作为一个日渐健壮的小孩,林小越的力气在五岁小孩里不算小,还是个皮孩子,但在这种事上小孩反而很是细致,动作先是轻轻的,然后才一点点加重。   “爹,舒服不舒服?”   “爹!开心不开心?”   “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爹!”   就是话多。   微吵。   安静了太久,林霆乍听到这么多爹挨在一块,还挺有压力,于是闭眼,“嗯嗯嗯、是是是”应对。   小孩觉得他敷衍,但看着他头上的白发也不忍心折腾,乖乖给他按头。   按了好一会,小孩累了,问:“爹,好了吗?”   “嗯,再按按。”   “现在呢?好了吗?”   “很舒服,还想按按。”   小孩感觉自己对新爹的爱快要被按没了,他抱着大人的头,在大人的额头上张口啃一口。   没有真咬下去,但也留下了一个口水印。   帝王迟缓地察觉到小孩动作停了,睁开眼,小儿的脸凑得很近,孩童那双又黑又亮的清澈双眸望着他,眼神中满是指控。   林霆从那种舒适中抽离,问:“怎么了?”他坐起来,往旁边扫了眼,从宫人指着小儿手的动作中反应过来。   “手酸了是不是?爹太舒服了,忘了喊停,对不住。”   “我给你按按。”   林霆反过来给小孩揉手,心中却想:小儿按得实在舒服,头脑中刚才仿佛有股温热之气漫过,往日疼得厉害的地方像是久淤散开,此刻神清气爽,就如同头疾痊愈了一般。   眼下的小儿,已经不单单是那个简单的小儿了,可他的神智却还保持着简单的孩童状态。   帝王陷入沉思,小孩觉出不对——新爹怎么老是对着我发呆?   当天夜里,帝王再度赶去孔府,小孩觉得自己破案了——太子爹是伤心所致!   林小越想陪着帝王一起去,但惨遭拒绝,小孩只得一个人待在神武殿。   这一待不得了,林小越在神武殿的新龙床上发出大笑声。   “哈哈哈——!”   长寿被吓一跳:“小殿下,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小孩立马摇头,并且将所有宫人都打发到屋外。   等只剩自己一个人,小孩偷偷摸摸继续探索新出来的随身宝库。   好多宝贝!有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仙草、丹药、功法、比灵石还漂亮的石头、无数法器……他的随身宝库里甚至还有十几座大山、好多片大湖!大得不像话!   我,林小越,暴富了!   小孩连夜在神武殿里摆阵法,试图召唤旧爹。   比灵石还漂亮的石头一拿到外面就开始发黑并且融化,所以小孩一会就浪费了好多,好不容易才赶在第一块石头化掉前,摆完了旧爹教的“喊爹”小阵法。   “爹!你快来吧!”   林小越想,只要旧爹来得够快,他就看在旧爹也每天都想他的份上原谅他。   可阵法成功的那刹那,不仅没有朝着外界散发固定的灵力波动,反而猛地颤动周围空气,然后——   砰!   炸了。   林小越被炸飞出屋子,慌乱中还抱住一根柱子,救下守在门口的两个宫人。   小孩看着手中比自己还粗的柱子,丢掉,又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自己好像变回原来那么厉害了,被炸飞一点事都没有,还抱得动这么粗的柱子;害怕的是——被这里其他凡俗之人看到了!   怎么办?不会被发现吧?   小孩面对着宫人错愕的目光,认真编道:“唔,这是我新学的神仙法门。”   长寿看着被炸成废墟的帝王主殿,惊诧:“当神仙也这么……危险吗?”   小孩点头:“是啊,当神仙也可不容易了!”   ***   林霆送完孔师最后一程,回来就发现神武殿被炸,宫人们却暗藏兴奋,好像遇到了什么好事。   一问,得知小儿显了神迹。   林霆头疼地把小儿抓来,问他有何变化。   小孩想了想,神秘地说:“爹,我可以给你炼丹了!”   林霆示意小儿看看自己的战绩——炸掉的神武殿。   林小越理直气壮:“我多练练就好了嘛,你不要怕!”   小孩认定阵法肯定是哪里不小心出错了,他决定回头多试试。   炼丹他也会一点点,宝库那么多材料,不玩玩多可惜啊!   总之小孩满脑子都是从前的禁止玩耍项目,现在没人管,所以可以乱来的喜悦。   正好所有宫人都拿他当小神仙,崇敬的目光更是令小孩飘飘然。   林霆察觉出小孩的兴奋,掐一把小儿屁股。   小孩立马冷静下来,心虚地说:“我不是故意炸掉你神武殿的!”   “朕要说的不是这个。”林霆自己去看过神武殿废墟,他推测道,“越儿,你身上多了很多其他东西,是不是?”   能炸掉神武殿,还能给他炼丹,这些都是线索。   小孩有点犹豫,保守道:“就多了一点点。你不要告诉其他人,爹,我怕他们抢我的。”   “你还知道怕?!”   回来第一天晚上就闹出这么一桩大事,明日便能传得四方皆知。又有神仙旧闻在,瞒都瞒不住。   林霆想了想,指引小儿:“明日你就接着炸其他地方,你就只会这一个仙法,知道了吗?也不要说自己会炼丹,这个想抢的人特别多,朕哪怕是帝王都不好拦下所有人。”   若是小儿再早回来一点,孔师要仙丹,他给不给?   人心贪欲如海,一人得了,其他人想不想?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开的口子!   有大人出主意,小孩感觉安心得多。   林小越点点头:“好。”   但他又好奇,迟疑地问:“爹,你不想学我的仙法吗?”   林霆陷入一阵沉默。   仙法。   那个凡俗之人知道真有仙法可学,会不动心呢?   “儿,你问我,我会说我想学。可是——朕不能学。”   “仙法能如何,长命千万载、威力无穷、撒豆成兵、一日千里?人心所欲也,爹也不例外。可爹学了这些之后呢?我能活上很多岁,变得很厉害,会不会你不想教的,爹也想学呢?那时我便会伤害你。我活上很多年,我身边的人极有可能得到我的偏爱,同样活上很多年,那这个世道就是一潭恶臭的死水了。”   见小孩没听懂后面的话,林霆给他打了个比方:“就像爹和你皇祖父。他怕极了爹抢,而爹必须得要。”   林小越这下听懂了。   孩子对照了一下前面新爹提到的仙法,羞愧得低下了小脑袋。   我给修真界丢人了!   “爹,你想太多了,我没有那么厉害。” 第39章 太子爹   对于小孩暴露出来的巨量信息,林霆反应平淡。   “嗯,爹知道,只是举例而已。我说的都是此界之人想象之中的仙术模样,畅想无边,自然神奇。”   此界之人?   难道新爹知道有别的小世界?!   小孩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他消失得莫名其妙(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消失了一年),又突然在熟悉的宫人面前展露出异常,本能地就顺着老道给他编造的版本找借口。   宫人们都知道了,新爹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呢?   于是又多暴露了一点点。   炼丹、身上多出来的宝贝、仙法——   小孩回顾着两人的对话,发现根本不能怪自己。   小孩像条小鱼一般蹭地在床上一跃而起,奇怪地问:“爹,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你在我肚子里放虫了吗?”   林霆:“因为我是你爹。什么虫?”   “就是那种一放进去,就能知道别人想什么的虫!我感觉你在我肚子里放了那个虫。”   “那是蛔虫,我不用放。”   林霆看着小孩单纯的脸,道:“你应该有两份记忆。”   林小越目瞪口呆。   林霆失笑:“不然怎么解释你知道这么多东西?我这儿过了一年,你的记忆里可没过啊,不是真去当小神仙学东西去了。这些便能证明你本来就知晓这些,不是两份记忆又是什么?”   时空差、信息差、加上小儿消失前那股能够让人忽视异常的神秘力量、身边伺候的人意外被清除,多者因素叠加才能帮小儿瞒住身份。   自小儿消失,那股力量展现出奇异之处,一切就日渐清晰展露在他面前。   小孩有些心虚、还有点儿害怕,他怕自己被误会成故意夺舍。   他并不知道,原本的小生命早已消亡。   暖黄色的烛火明光下,林霆目光溶溶地看着小儿:“不用害怕,你也是我的小儿。”   “爹?”小孩试探着喊。   帝王耐心应着:“是爹。”   小孩抱上来,仰着头喊:“爹爹爹!”   一只大手摸了摸小孩的头。   小孩得到安心的信号,最大的顾虑也消散,心大地夸道:“你真的好聪明啊!爹!”   林霆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这种话,近一年内更是听得耳根子起茧,可此时听着心中还是很畅快,因为这份肯定来自小儿。   不想小儿下一句兴奋道:“那我们明天就炸皇宫!哦哦哦——”   真是熟悉的令人头疼的感觉。   林霆按按额头,对很期待炸皇宫的小儿说:“出去,明天我们去山上玩。”   “好吧。”看出新爹不愿意,林小越乖乖放弃掉自己炸皇宫的想法。   听说他一岁不到的时候,就喜欢到处炸房子玩,因为炸完房子里的人反应会很大,婴儿的他觉得很好玩。后来爹把他体内天生的灵力封印,就只能自己找些东西,去炸近处的师兄们玩,惹得师兄们满书院找他揍。   好像是两三岁的我?   五岁的林小越心道:小时候的我真坏啊!   但现在的他善良得多,新爹不让炸皇宫就不炸,这里的凡俗之人太脆弱了,炸完皇宫建得也很慢,到时候新爹都没地方住,还是不炸算了。   小孩感动了自己:“我真乖,对不对?”   帝王昧着良心答:“是挺乖的。”   林霆又交代了小儿一些需要注意之处,好比方才对他说的话不能向其他任何人透露。   ***   翌日一早。   林霆被精神抖擞的小儿捏着鼻子叫醒。   帝王点评小儿:“坏东西。”   小孩哪知道他好长一段时日没睡好,难得安眠,笑着催他:“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吧,爹。”   林霆被迫起身,又见了两个大臣,安排好诸事,在小儿的疯狂催促下离宫。   到了外面山上,小孩也不着急摆阵喊旧爹了,在山上瞎溜达,追追鸟儿找找野果,还试图尝试着飞一下,可惜不成,在土坡上打了个长滚。   头上还挂着松针,林小越吐出一口草:“怎么还不让飞啊!”   眼下小儿还没习惯新身份阶段,不好让其他人跟太近,仅有林霆自己和长寿跟着小儿。   林霆听了道:“这个不能说,你是神仙,要神秘。”   小孩重复重点:“神秘!我记住了,爹!”   一旁的长寿微微茫然。   当神仙不止危险,还需要现教的吗?   玩了一圈,又找到护卫的罗将军填饱肚子,林小越才在山上找了块空地,准备重现阵法。   在开始前,小孩抬头,找到人群中最为瞩目的新爹,神情中流露出一丝被遮掩过后的复杂。   林霆对小儿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允许。   小孩想:新爹肯定不知道他在找旧爹来接自己回家!   可是……   他还是要回家的。   离开家很久了,他时常会想起无忧乡,想起爹、想起不怎么回家的阿娘、阿姐和哥哥、想起那些会把他拎起来的师兄师姐们、想起很多很多……   小孩天真地想:等旧爹来了,可以把新爹一起带走!   这样一转念,小孩便快活地去布置阵法。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小孩接连失败好多次,灰头土脸,也双目无神。   林小越开始怀疑自己,不会吧?这么简单的阵法,他以前常常用来整蛊旧爹,怎么可能一直错呢?!   小孩站在树前,努力回想着记忆里的阵法,越想越觉得不对。   第一次就是对的吧?还是第二次、第三次?   要不换个更难的?但是那样布置起来失败概率很大,也会浪费很多漂亮石头。   小孩烦躁得拿脑袋撞树,一下又一下,撞得树左摇右晃。   小孩失控了,自己却不知道,长寿看着小祖宗手里的树树皮粗粝,心疼地对帝王说:“圣上,要不提醒一下小殿下?这般撞头会疼的。”   他话音刚落,比小孩还粗壮一点的树发出‘嘎吱’一声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地原地折断倒下去。   林小越不耐烦地伸手,把这棵不懂事的推向另一边,免得树枝刮到人。   林霆看向长寿。   长寿小声:“该疼还是疼的啊。”   林霆没应声,他其实也好奇——小儿这般奇异的人还有多少本事,以及小儿此时还有多少本事。   但仅目前来看,小儿炸山愈发熟练了,动作越来越快;另外就是小儿身体变得格外强健,力气很大,但小儿控制得很好,早晨捏他鼻子时并未察觉到疼痛。   林小越失败太多,开始连回家也忘了,一心只烦恼——为什么又又双失败了啊?!   气不过,林小越换上了更复杂的阵法,反正突然冒出来的宝库里宝贝多得是。   小孩摆阵法摆累了,还会取出一些别的来替代阵法位。   “乾坤位、镇北……没错啊。”   “难道我真的是个学渣?比最笨的愚北师兄还要笨?”   小孩失败得脑袋打圈,被新爹从坑里拎出去。   “先用膳,吃完歇会。”   见小儿满脸郁卒,林霆又道:“怎么,炸山玩得不开心?”   小孩强挤出个笑容:“还好吧,就是我的仙法出了一点小问题。我好饿啊,爹,我今天能吃一只小豚!”   “不能吃太多烤肉。”   小孩为自己的晚饭据理力争:“我是神仙,我可以的!”   帝王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孩肿起来的额头。   触发小孩尖叫:“嗷——!疼疼疼!”   小孩疑惑:“什么东西砸到我了吗?”   长寿想起那棵树,多少有点抱不平了:“您中间撞了树。”   “树啊,我想起来了。”小孩捂着额头,笑得张扬,“我现在能把树撞翻了!”   林霆将小儿抱起来,给他吹了下额头,又叮嘱道:“别撞人就行。”   小孩乖乖点头:“好,爹,我知道了。”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知道并不是虚言,而是自己真的很厉害!正因为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更需要注意,避免不小心伤害其他人。   小孩为回家而奋战,朝野也为炸平的山而惊起。   不过一两天,刚回家的小太子就平了一座山。   神仙之说,竟然是真的啊!   有大臣特意跑到山里,非要借着折子,试图亲眼看看林小越。   林霆挑了两个顺眼的,给面子带人看了眼小儿炸山现场,土木乱飞、烟尘四起,小儿也乱飞,然后发出气恼尖叫。   依稀能看出来,脏兮兮的炸山小孩一点没长,模样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而且小孩只是伸着手,山地就在接下来突发爆炸,或大或小,大的差点把大臣也送进土坑里。   小儿炸山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广了。   林霆简单预判了下,淡然吩咐:“再退远些,若是太子吩咐,你们务必听从,否则性命堪忧。”   臣子没有皇帝好胆,能承受太子带来的一切冲击还不舍得离开,大臣瑟瑟发抖地逃走,生怕自己被埋葬在山里。   待这几位离开,传闻变得更多,小太子是小神仙成了众人公认的事实。虽然目前这位小神仙专心炸山,但圣上一直陪着,说不定是什么大事呢?   十几天下来后,京中大臣便惊喜地发现——京城的地似乎可以往外扩了!外面不平之处都被小太子炸平了!   对于一座都城而言,地是永远不够的,所以这些新的地块简直是宝藏,可以腾出来做很多事。   林霆深藏功与名,只是带着小儿翻过一座座山。   半座山下,林小越躺在土堆里,只露出自己的小脑袋望天。   好累。   要不?先休息休息吧。   小孩已经尝试到眼中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心想会不会是人拐子给他喂了药,把他脑子吃坏了。   不然那么简单的阵法,他以前一学就会,经常自己随便学点什么就吓坏旧爹,怎么突然就什么都不会了呢?   林小越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跑去找这些天被自己冷落的新爹寻求安慰。   小土娃顺着自己炸出来的土坡滑到山下,和刚回京的林巍、老道碰个正着。   “皇祖父?!”喊上一声,孩子惊喜地冲着人跑去。   林巍回头,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小土娃穿过扬起的尘土,欢快地向自己冲来。   他伸出手,挡在小孩的脸前:“别过来!”   “你怎么弄得如此脏?”   小孩想了想,回答道:“我爹让我炸山。”   林巍一路行来,也知晓附近山的情况:“他倒是会用你。你也是真乖,如此听他的话。”   小孩没听懂,直接把阴阳怪气当夸奖:“没错,我最乖了!皇祖父,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要是晚点可能都见不到我了——吧?想到自己回家的各种办法都尝试过了,林小越也开始信心变少。   林巍没好意思对稚子说自己和老道出去寻仙去了,他取出帕子,给孩子擦擦手、脸,别扭答:“我都是太上皇了,不好一直待在京城里。”   小孩关心道:“谁说你吗?让你儿子揍他!”   爷孙俩手拉手,老道长则在一旁眼睛完全盯着小孩,舍不得眨眼。   他追寻一生的得道,就在面前!当初只是随口瞎编,谁想竟是真的。   小孩偏头看过来,皱着眉:“老道,你看起来好像想吃了我一样。”   “老道只是好奇仙人罢了,实乃人之常情,殿下见谅。”   “不一样。”小孩仔细观察了一下,“你的眼神不一样,不过好像也没有恶意。”   老道长笑笑,正欲说话,却见新帝从后方木屋中走出,大步走来,文雅贵气的脸上满是不渝。   林霆肃色,朝小儿招手:“过来。”   小孩立马松开拉着林巍的手,朝他跑去,抱住林霆的腿撒娇:“爹,我好累啊。”   林霆看了眼脏脏的小儿,有些嫌弃,但还是将孩子抱了起来:“累不知道早点下来?又没人催你,着急什么。”   林小越不好意思说是自己着急回去,心里有些心虚,便又撒娇地蹭起来。   蹭完了,小孩意识到自己很脏,又笑着故意往林霆脸上蹭。   林霆抱着这找打的,扫他一眼,再看向林巍:“父皇回来了,怎么不先见见儿?”   “正要见你,路上遇见越儿。”林巍极不适应这样父子颠倒的处境,他不乐意在京中待,一年中总是往外跑,也是为此。   做了几十年说一不二、处处尊崇的皇帝,如今叫他事事向着儿子将就、低头?   那滋味,简直比一刀杀他了还折磨。但又没有求死的勇气和想法。   林巍不快道:“既已见过了,那我便去歇息了。”如今他连一声“朕”,都无法再自称,只能言称我。   林巍转身离去,老道长却还想厚着脸皮留下来。   “听闻小殿下似乎在尝试摆阵,老道也略懂一些,不如留我帮忙一二?”   “不用,等下把你炸成一块块飞出去了。”林小越拒绝了这个想要偷学的老家伙。   不想却听到新爹开口留老道:“他还算有些见识,心思只在得道上,让他帮你瞧瞧也可。”   小孩眨巴眨巴眼,当场没反对,等没了人,私下问:“爹,他能帮我什么忙?”   “你不是总失败么,熬了近一月,都瘦了。”   林霆掐一把小儿洗干净的脸,确认小孩脸上的肉的确是少了。   林小越心中有一点点数:新爹这么聪明,肯定也猜得出来自己在“做什么”,不然不会一直耗在山上。   但具体在做什么,自己不说,新爹应该不知道吧?   他真的不知道吗?   小孩在此刻看着帝王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深邃双眸,心中一跳,有了直觉般的预感——新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小越后退一步。   “爹。”   “嗯。”林霆轻声应着。   他看到小孩神情复杂,眼眸中闪过疑惑,又有害怕涌动,最后听到小孩直白的问话——“爹,你现在脾气好好,我炸了那么多山,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林霆垂眸,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帝王很快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小儿面上,认真回答:“因为爹知道,你在干正事。”   小孩脸皱起来:“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帝王轻轻点头:“知道。”   我的孩子,你想——归家。   这里不是你真正的家,你心里有另一个归处,你渴望着能够回去。所以你也渴望着能够离开这里,离开我。   幸而见过孩子第二面,林霆知道更多隐情,所以不会放纵自己的私心去阻止小儿。   只是想到这点,哪怕是后爹,林霆心中也有些不快,故而这些日子让小儿好好“孝敬”了自己一番。   可由于两人说得像是哑谜一般,林小越还是无法确认新爹到底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但孩子又不敢再问,只能憋着一肚子话在心里。   林霆并未与他明说,但第二日就只放小儿玩了半天土,下午时分带着他在京城闲逛。   站在爱东台上。   小孩好奇问:“爹爹爹!东台是谁啊?”   林霆:“东,指东宫之意。”   “那我懂了!”小孩展示自己很有文化,又惊又喜,“东宫是说太子,爱东就是喜爱我的意思么?爹,你真好!”   帝王只能很遗憾地告诉小儿:“这是你皇祖父命人建的,当时的东宫是我。”   林霆仍能想起往昔路过爱东台时的不平和愤恨,但他如今走过来了,也敢带着小儿上来瞧瞧他往昔见过的风景。   他少时很爱待在此,有时迎风夜谈、有时只是发呆畅享日后,完全想不到自己日后的遭遇。   小孩也很不平:“那我的呢?我也要,我也要!我要一个更大的——”   “那给你弄座山,就叫爱东山。”   “山比台子大,那行。”小孩很容易哄,又笑着让新爹抱他,好看更高处的京城风景。   结果皇帝说:“就拿你炸出来的土堆,又高又大。”   小孩傻眼:“我的山还要自己炸土吗?!”   “要的,我的爱东台我还来砌过砖的。”完全不提是最后一块完工砖,只需尊贵的太子殿下拿起放上去即可。   第二日就在神武殿的一间库房里。   小孩一瞅见里间,立马抱住新爹的腿:“爹爹爹!我们走吧,这里面不好玩。”   “都是你的字画,跑什么?”   林霆把人拎进去,让小儿直面自己的大作。   首当其冲的就是《屎爹图》,《酒葫芦爹》图。   小孩根本不看画,直接偷瞄大人,发现新爹不像要揍自己才松口气。   还好晚了一年才回来,不然屁股要被打穿。   他不理解大人奇怪的行为,问:“爹,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些裱起来,特意挂在房子里啊。”   帝王这回没说话,反而提醒道:“认真看,回头考你。”   小孩只能认真看自己胡乱涂画出来的东西,看着某些字图,还能想起来当时的情形,逐渐适应后能跟林霆分享当时心情。   最后看到自己练字写出来的很多张爹,被剪出来,拼凑成一个巨大的爹字。   小孩惊叹:“哇——!这个也太厉害了吧!”   接下来父子两一起让画师画了很多画,游过林巍赏的园子后又去了新的叫做‘越园’的园子,还去了罗将军家做客……   一天又一天,玩得林小越逐渐明白,新爹的确知道他在做什么。   小孩没了游玩的兴致,不再愿意出门去玩。   林霆戳戳他又胖起来的小脸:“怎么不乐意出门了?”   小孩看着他,眼睛中有湿润的光:“你知道我要走!”   “不是早说了嘛,朕知道。”   小孩说出自己的推测:“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朕,不能跟你一起走,至少现在不行。”林霆对小儿坦白,“朕富有四海,也需对四海负责。你自己也说过,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人要信守自己的承诺,对不对?”   林小越嘴硬:“不对!”   眼见小儿已经开始哭,林霆把嘴里那句“那你别走”憋回肚子里。   他叹口气,想抱起小儿说话,却发觉这傻孩子紧紧抓着地上的门槛,不愿意让自己抱起来。   皇帝只好蹲在门槛旁边,哄这小家伙:“不哭了,你日后会很厉害的,想回来看我就回来看我。”   就像这次一样。   可现在的林小越不知道,小孩哭着,满脸担忧:“可是你命好短,只能活几十年,很快就会死掉!我要是来晚了怎么办?”   “别怕,你以后真的很厉害。”林霆又哄了两句,终于把小儿抱离门槛,侧着放到自己腿上,“你要是不放心,回去了叫人帮帮忙不就行了。”   小孩眼泪戛然而止:“对哦!可以找——”   林霆注意到小儿心虚的眼神,问他:“找谁帮忙?你的另一个爹?”   “真羡慕有的小孩啊,有好几个爹。”   “你也想要吗?”林小越诚心问。   林霆迫切答:“我不要!”   小孩看破关键:“我肯定帮你找好的啊!你别怕,不是所有爹都跟皇祖父一样的。”   林霆心想孩子还是孝顺的,但坚定婉拒:“是我长大了,自己都当爹了,故而不再需要了。”   “那我给你找几个儿子?我有个哥哥,很少回家,正好跟家里也不熟,听说很厉害的!”   林霆笑着拿胡渣蹭小儿,蹭得孩子往后躲,才道:“多谢你,爹就要你,行不行?”   “那当然行!我本来就是你儿子!”   一个小孩,有两个爹又有什么不对呢?   接下来,林小越的目标除了回家,还偷偷多出一个——给新爹炼丹吃了延寿。   但炼丹实在太难,小孩在修真界都没学到这个,只是因为充满自信就开始拿着认识的药,凑到一块瞎炼。   林小越还有点犟种,现下体力又好,一下有些炼上瘾。   至少丹药有可能会炼出毒死小鸡小鸭的毒丹,不像自己摆阵、画符试图召唤旧爹,后者只会爆炸。   就这样半天努力,剩下半天陪玩,炼丹炼着炼着,突然有一天天上就忽地聚集了大量的云雷。   林小越:?   “我要练出极品丹药了?!”   “轰隆、啪啦啦——!”   天雷滚滚而来,剧烈的雷霆往下劈,伴随着紫白色的巨大电光落下,在天幕照出一大片凄白的空幕,射得人眼睛生疼。   云雷外的人陷入担忧:“小殿下还在里面呢?!”   林霆的心也揪紧了,却见下一瞬,云雷里越出一个青年的身影。   林越简单看了一眼自己的库藏,悬着的心终于死掉了。   太能败家了!   幼年的他这些天到底干了什么?!   往下一探视,才发现“天才的自己”半分药理不懂,竟然就在炼丹了。   厉害啊。   林越也不转身,就用背影面对身后所有人,面容则在暴烈的雷霆中隐没。   他思索一秒,从库藏中取出新的丹炉,右手探入此界驱逐他的雷云中,抓取两抹天道,权当做材料,在丹炉下碰撞砸出雷火。   然后就是一味味奇珍异草,一边融合此界意识,一边被飞快掷入丹炉之中。   天道雷火为引,碎裂意识为辅入药,小世界意识简直要疯,翻涌咆哮的雷云直接变黑,倾盆大雨砸下,夹杂着天道的怒意!   林越猛拍亮两下丹炉,弹射出一颗暗红色丹药,握在掌心,而后便于天雷对抗。   “你可打不过我,真要打?”   天雷一滞,林越将丹药远远丢向雷云边被自己护住的林霆,再拦住世界意识的出手,明着要挟:“并非搅乱你运行之物,动我的人,把你拆了。”   世界意识探查一番,竟是默认,缓缓散去云雷,又偷偷降下两道天雷砸在闯入者发尾,发泄一二。   掩护散去,林越陷入马上走还是马上跑的迟疑。   远远听得林霆在喊:“小儿?”   林越拔腿就要跑。   林霆大喊:“小儿,让我见见你吧,长大的你!”   “你是我的孩子,我想看看你长大的模样,再正常不过了。”   林越闻言回头一望,闪身而现。比林霆至少高出一个头的青年立在他面前,面容冷峻,一双眼清亮,眼尾却上挑出两分不羁,一瞧就是个不服管的。   林霆第一次见他长大后的面容,欣然道:“也有几分像我。”   林越实话实说:“比你好看吧?”   林霆不知为何,能从青年完全没有表情的面上看出他的紧张,他笑了笑:“是,越儿更为俊朗。”   林越感受到世界对不受限自己的排斥,提醒道:“我得走了。”   “这就要走了。”林霆感慨一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青年,“也算你幼时想要的。”   正是林小越秋狩前心心念念的七彩闪亮“宝刀”。   眼睛都要瞎了。   “多谢。”林越接过宝刀,塞进怀中,对林霆道,“等你忙死,我会来接你。”   冷面说这种承诺的话语,人长大脸皮还会变薄吗?还是在气自己不肯跟他走?   林霆想逗他,故意叹气:“唉,都要走了,不能叫我一声爹吗?”   “新爹!再会。”   感觉自己至少有五百岁的魔尊,就这样咬牙喊了一个五十岁都不到的人“爹”。 第40章 社恐哥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一个成年男性,父母很多年前就离婚了,父亲后来有一个小孩(同父异母),无人抚养,警察联系到我的朋友。请问我的朋友可以拒绝出面吗?可以拒绝抚养这个小孩吗?】   AI:【根据法律规定,在特定条件下,这位成年男性对同父异母的弟/妹确实负有法定的扶养义务,通常不能简单地拒绝。   一、法律上的扶养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五条,有负担能力的……   要触发此义务,必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1、父母无力抚养;2、弟妹未成年,指年满十八周岁;3、兄/姐有负担能力。   不能简单地“拒绝出现”或置之不理。   ……】   灰暗的小出租屋内,林斯年那张在外面看来或许帅气逼人、或许恶心吐了的脸皱成苦瓜,溢出苦意。   他嘶哑的声音低喃:“真会死啊。”   该死的老登,死了还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麻烦。   林斯年继续在手机上问AI:【孩子父母已经死亡,没有其他亲属。我朋友固定收入六千,没有负债,单身,租房住,条件简陋。】   【收到!父母双亡且无其他亲属,你就负有法定的扶养义务,不能简单‘拒绝出现’;如果拒绝,将面临直接的法律强制风险。   基于你补充的条件,法律逻辑如下:1、法律义务已‘板上钉钉’……】   林斯年感觉自己淡淡地被钉死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   AI老师或许从字词中推断出了林斯年的倾向,默默为其朋友推荐了紧急方案——可以不亲自养,但不能一拒了之。   【需要给多少抚养费呢?】   【孩子亲属只有我朋友一人,他还需要负责其他义务吗?】   得到AI老师耐心的安抚和指点后,林斯年心头巨石卸下。   只要可以不养老登的孩子,哪怕是出点钱,让生活更拮据他也愿意。   回过神,林斯年才发觉自己身上冰凉,竟是在问AI老师时紧张出了一身汗。   青年在黑暗中起身,习惯性地去擦拭身体。   他的洗漱间很小,只有一个半平方左右,开着一盏不太亮的白炽灯,把镜子里的林斯年的脸和身体照得惨白,仿佛一只冰雪男鬼。   男鬼擦着身体,手机再度响起来,警方催他赶快到警局。   林斯年后背冒汗,艰难应道:“好。”   一通电话下来,他还说了一个“嗯”字,表明自己会配合。   但对一个可能半年、或许更久没出过门的社恐人类来说,他到底要怎样才能出门呢?   林斯年脑袋空空地想了半个小时,还是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温姐,能带我去一趟西子坡派出所吗?】   很快,林斯年手机上亮起一个电话。   五秒后,电话自己挂断,跳进来短信。   【你一个电话都不接的半死人,去派出所干嘛?!】   【派出所让我去,老登死了,还留下一个孩子。】   ***   大奔开往派出所的路上。   驾驶位坐着个短发干练的女性,三十岁上下,头发染成挑染蓝灰,黑色的无袖背心简洁中带有两分随性,和身上小众但奇特的银饰风格一致。   虽然姓温柔的温,但温姐开口就显出两分暴躁。   “林斯年!具体什么情况,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处理!”   温姐吼完人,没听到回话。   眼睛往后一瞥,看到窝在后座里老大一只、还微微发颤的颓废青年,心里火气更大。   就出个门,至于吗?   五年前,她刚升级成正式经纪人,林斯年十九岁,身高188,模样帅气周正,身材更是瘦而不柴、肌肉令人斯哈,是她手底下最有希望大红特红的新人。   当年最火热的选秀,林斯年爬到过第二位,粉丝数飞快破三千万。   然后跟他炒兄弟CP的第一名死在出道前夜,林斯年就像陨石般坠落了。   现如今林斯年啃了公司五年“养老保险”,每个月六千块,要不是她手底下其他人混得不错,她还算说得上话,这家伙早被无耻公司扫地出门睡桥洞去了。   林斯年也知道她生气,默默在手机上打出一段字。   温姐瞄都不瞄,直接骂人:“煞笔!”   “姐开车呢,你想死,姐还不想跟你一块死呢。”   林斯年又沉默地收回手机,强制启动自己的喉舌:“孩子、不对劲,让我去哄孩子。”   林斯年觉得很无语:“我都没见过他。”   不知道警察是怎么认定的,他一个没见过小孩的男人竟然具备哄孩子的本事。但夺命电话打来,林斯年骨子里又是个恪守规则的,不想违法,只能硬着头皮出门。   “先看看情况。”   大奔一路猛猛开,很快抵达派出所。   温姐自己下了车,再把林斯年一把拽下来,一马当先往前走。   林斯年一下车就忍不住浑身颤抖,口罩捂着脸,还有些喘不过气。青年肩膀内扣、低着头勉力跟在温姐后面。   要是不跟上,他根本没法自己走进去。   他一辈子奉公守法,这还是第一次来派出所。   到了办公室门口。   一个警察小哥出声询问:“你是林斯年吗?”   五秒后,林斯年刚做好心理准备回答,还没开口,先听到办公室内传来响亮的一声——   “嗷呜——!嗷嗷嗷!”   是小孩叫。   老登就留下这么一个……玩意儿吗?   林斯年听了想昏迷,脑袋好像也开始眩晕。   警察小哥听了叹气一声,面露忧心,对赶来两个相关家属小声说道:“这孩子是睡着后被邻居发现抱来的,我们目前怀疑他看到了他父亲的死亡现场,还看了好几天,精神上大受打击,醒来后就不让任何人接近。”   “本来打算送他去医院的,可他极度不配合,有伤人现象,就只能先通知你们家属,看有没有办法。”   因为社恐根本没法进行正常沟通,警方只以为林斯年当前所有表现只是想拒绝扶养义务。   “快进去看看吧。”   林斯年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仿佛对方要领他进地狱一样可怕。   温姐嫌弃地看他一眼,倒贴自己精力当代言人。   “他是林斯年,但他和他父亲生前关系很糟糕,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他根本没见过里面那个孩子。而且他社恐很严重,无法正常履行扶养义务。”   林斯年用力点头。   警察小哥什么人没见过,神色不变:“先看看。”   推门,进去。   办公室内还有两个女警、两个男警,四人正站在直立式空调两米外,仰头看着空调上方的一团小孩。   明明是现代社会了,小孩却像个野人。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野草,小脸和露出来的小手黢黑,一双黝黑的眼睛满是警惕,望着眼前的一切和这些着装奇怪的人绷紧神经。   女警温柔哄道:“小崽崽,乖乖不怕好不好,阿姨这里有面包、牛奶,你先吃一点?好不好,不要饿到肚子。”   男警根据小孩的个头和身形做出判断:“他看起来好小,会不会还要喝奶?”   女警一要靠近,小孩又“嗷嗷”叫两声,试图用自己印象里凶猛的狼嚎虎啸吓退这些人。   一叫,这些人还真地往后退了。   这就给三岁的林小越一种错误判断——他们真的会怕自己嗷嗷叫!   可看着疑似食物的东西也被带走,小孩饿得肚子绞痛,心里就更难受了。   小孩同时拥有几份错乱的记忆,印象中自己前后有两个爹,远的那个只是在家中睡了一觉就不见了,近的一个刚封自己当小魔头太子,结果又不见了。   旧爹新爹都没了。   最新的记忆里还有个很不好的爸爸,和爹差不多,连这个坏爸都喝酒喝没了。   心智只有三岁的小孩越想越伤心,因为瘦而大得出奇的眼睛里蓄起两汪泪水,对着天花板大喊道:“爹爹爹!救我!”   这里好可怕,铁箱子会自己轰轰跑,这些人还都会千里传音!就连身下这个高高的东西都会吐出冷气,却不见一丝“冰”灵力。   得不到回应,小孩又带着哭腔喊其他亲人。   “阿娘!阿姐!哥哥!”   进门的警察小哥也顾不得林斯年死活了,心疼大喊道:“宝宝不哭,你哥哥来了!”   一直乱嚎的小孩听到哥哥两个字,立马安静下来,野草小脑袋也往门口这边长了长。   警察小哥赶紧让开,露出身后正牌亲属。   林斯年试图躲在温姐身后,可温姐一米六,他一米八八,男人身形也比女性更宽大,打折他的腿恐怕都藏不住。   林斯年双手握拳,很想坚定地说——我不认识他!   然而社恐发作,根本说不出口。   三岁的林小越根本没见过他在外浪荡的哥哥,小孩疑惑地看了两眼林斯年,然后目光落在挡在林斯年前方的温姐身上。   他哥应该是这个吧?   虽然矮矮小小像个姐姐,但是看起来很正常。   不像后面的高个,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一样。   我哥绝对不会这么没用!   温姐感觉小孩目光有点奇怪,好像在看自己一样。   于是她往左走两步,空调上小野人脑袋就跟着往左。   她再往左,小孩目光还跟着往左。   温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部,无助:“我、我是个女的啊。这很明显吧?”   林斯年发誓,他一点介意都没有,因为他真的不想养一个赌博、酗酒、还家暴的老登的孩子。   他甚至能逼着自己开口:“我们就没见过。”   所以不要指望我能哄这个小野人了。   谁知道小野人抱着肚子,闻言含泪的眼睛亮了起来,对着他喊道:“哥!”   哥哥就是没见过的! 第41章 社恐哥   小孩一声哥,顿时各种质疑的目光都落在林斯年身上。   像是在说——‘不想负责的渣哥撒谎被发现了吧?’、‘撒谎又有什么用呢?孩子认识你啊!’、‘孩子这么惨你都不愿意管一下真是人渣啊!’。   感谢新时代网络科普,大家都知道了小孩不会撒谎,但小孩会胡说八道。   但很遗憾,在小孩认人这种事上,目前大家还是一致相信孩子的。   林斯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句冷漠撇清的话怎么在这个小孩身上起了反作用?   他连忙往后再退两步,拒绝接近小孩的意志坚定。   “我们真的从未见过。让政府抚养他,我会出抚养费的。”   警察小哥试图跟他商量,面露急色,小声劝道:“先哄孩子下来,吃两口东西吧!”   林斯年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担负这个责任。   他与老登的父子关系,早在酒瓶与垃圾的腐臭、拳拳到肉的殴打、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虐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那么,他自然也和这个孩子毫无干系。   哪怕他因为见到这个孩子,想起老登,连带生出对这个小孩本能的厌恶也合情合理。   林斯年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可以执行法律义务,但拒绝多余的道德要求。   后退的步伐、坚定的摇头,无不说明着他的抗拒。小孩感知到他不乐意,心内涌起的希望慢慢熄灭。   他真的好饿,整个脑袋和肚子都在拼命想吃东西。   可这里的一切、和两次不见的双爹都让小孩感到恐慌,他不敢接受陌生人的食物和善意,因为他无法分辨这些人是不是拐小孩的人拐子。   他记得就是可恶的人拐子,把他从新爹身边抓到了这里,还拐了两次!   等等——   林小越灵机一动,不要他这个人肯定不是啊!   证据就是:他对小孩不感兴趣。   饿饿饿!   小孩眼神黯然了一会,很快就像阴转高温预警,突然眼神火辣地再度盯上林斯年。   小孩没有出声。   小孩静悄悄。   小孩突然就从空调上溜了下来。   他机敏地抱着空调滑下来,四肢瘦得厉害,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身上的破布衣服和一头乱飞的头发放进原始森林里也没有违和感。   一位男警察觉到小孩异动:“唉,宝宝,你别乱跑啊——”   小孩不听,还闪避躲开他,凭借矮小的优势钻进了桌子,再躲开正面的女警,从侧边溜出来,无比坚定地奔向林斯年。   林斯年本就抗拒人,当下身体僵直着,本能后退。   一个退,一个追。   你对我爱答不理,但我对你火热狂追!   在林斯年反身想要打开门时,小孩已经抱住了他的腿。   林小越饿得都想啃他两口,孩子可怜地仰头大声求助:“哥哥,饿饿!”   林斯年其实抬起了腿,还能感觉到小孩就挂在自己腿上,并且正死死用力抱住自己。   伤害小孩犯法。   林斯年放下腿,挪动另外一条腿回头,脸色发黑。   “放、开、我。”   抛却林斯年社恐不正常的反应,他实则是个比常人高大许多的青壮年男性。小小一只的小孩在他腿上就像个挂件玩偶、或者小奶狗小奶猫,小得可怜。   小孩继续可怜巴巴地喊,眼泪也大颗大颗往下掉:“哥哥,饿饿,我饿,好饿——”   小孩饿得神智都快迷糊了,于是逮着他的裤腿咬上去。   吃不到,先嚼巴两下也好解解饿。   小孩猛地咬上去,可把警察们和温姐吓一跳,几人纷纷跑上来,准备拯救小虎口下的林斯年。   落在林斯年眼中,就是突然所有人都朝他包围了过来。   本就有些头晕的社恐脑袋“嗡”地炸响,头晕目眩,直接失去意识。   社恐被吓晕了。   青年的背靠住办公室的门,整个人失控地往下滑落。小孩挂在他腿上,扭头一看,其他人是要来抓自己,立马顺着青年小腿、大腿,一直到钻进青年衣服里完全躲藏起来。   “宝宝!你千万别咬人啊!”警察小哥这下开始担心家属了。   一位女警立马揭开了晕倒的林斯年的裤腿:“小宝宝没咬他的腿,应该是真的认识他,知道他是自己的哥哥。”   温姐想说林斯年大概率不会撒谎,可警察有的是证据,于是改口道:“我只是林斯年的朋友,他应该是社恐发作被你们一起跑过来吓晕了,现在怎么处理?!”   警察中有立马去检查林斯年情况的,也有小声商量的,最后由负责此案的警察小哥开口:“双双送去医院吧,小孩也需要看医生。”   警察们抬着林斯年出门。   由于没有直接碰触,林斯年衣服里的一坨小孩居然很乖,好像找到了母鸡的小鸡崽,老老实实趴着不动。   女警想到小孩刚刚直喊饿,把鲜牛奶剪了个口,又插上吸管,顺着青年衣领口递进去。   这回她没有说话。   小孩缩在陌生没用哥的衣服里,饿得都要去嘬男人的胸肌了,突然发现递来的食物管子——   好饿好饿,快忍不住了。   小孩细听了下,能听到温姐的声音,判断出没用哥的朋友也在,狠狠心,凑上去咬住吸管。   咕噜咕噜——   一袋奶飞快地空了。   “小宝宝喝了喝了。”衣服外响起惊喜的声音。   林小越回味着嘴里的奶味,有些疑惑:这些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给他吃的,但又把用他不知道的厉害手段把没用哥“弄晕”了。   接着衣服里又开始长撕开口子的小面包。   小孩像是米缸里幸福的老鼠,来一个,收一个,吃一个。   由于不认识塑料袋,小孩连塑料也咬了两口,发现咬不动也没味道,便塞到衣服一边去,堆积在昏倒青年细窄的腰侧。   衣服里悉悉索索、哗啦哗啦。   最后小孩吃得很饱,才勉强忍住继续进食的欲望,留下一个小面包。   一分钟后,短袖领口探出一只小黑手。   小黑手捏着面包,摸索着探向没用哥的嘴巴。   警察小哥拦住小黑手:“不行!他昏迷着,不能吃东西。”   小黑手飞快缩回衣服里,安静不动,很快响起第二道均匀的呼吸声。   小孩吃饱睡着了。   林小越又陷入梦中,梦里他先是自己一个人在找家,可是他找了好久好久,怎么找都找不到。   接着突然变成他和没用哥两个人,两个人都很饿很饿,饿得他们肚子咕噜咕噜凶恶地大叫;饿得他们看见地上的草眼睛发绿、要低头吃掉;饿得没用哥把鲜血灌入他干渴至极的口中;后来只剩小孩一个人,满肚子土、再没有力气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高井口外的太阳升起,照在捂不热的没用哥的身体上。   漫长的梦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震天动地般呐喊——我饿饿饿!   小孩在梦里抽泣着呢喃:“饿饿,哥哥……”   听得人心都碎了。   温姐都开始怀疑林斯年的信誉。   她尴尬地跟警察搭话:“也许他真的见过这个小孩,但是他自己忘了?成年人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也许吧,到了。”   ***   特殊病房里。   温姐被挤在角落里,看着急诊医生、儿科心理医生、护士、警察们都围绕着病床。   林斯年躺在病床上,手上正在吊水。   他衣服里鼓起一大坨,小孩已经惊醒,正死死巴着林斯年,一副死也不放手的惊慌模样。   心理医生问过情况,观察了几分钟:“最好不要动他。”   “孩子能够自主进食,目前健康问题应该还好,最需要担忧的是他的精神状况。孩子对外人反应很惊惧,但知道靠近亲人,寻求庇护,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再吓到他,先平静地等待吧。”   心理医生看一眼正在吊水的青年:“等亲属醒了,配合亲属一起沟通效果更好。”   有些话不好让小孩听到,警察小哥头疼地把心理医生拉到病房外去说。   “医生,亲属非常冷漠,完全不想配合。”   医生皱眉:“根据你们的描述,这孩子从小生长环境应该很糟糕,确实有可能导致创伤性依赖亲人,但那通常是因为小孩年龄太小、认知并不健全。”   “如果一个人日常对他极其冷漠,理论上这个孩子应该也不会亲近他。病房里孩子的举动可不像不亲近,反而极其依赖。”   “可能的解释是——小孩的确像你们猜测的那样,清楚地看到了极端情况,并且被刺激得特别厉害。”   病房里,林斯年正悠悠醒转。   他感觉到身上很不舒服,胸口和腹部有东西压着,不算沉重,但也令他胸口发闷;除此之外,皮肤上同时有大片黏糊糊和碎末的触感,腰侧更是有东西刺挠,手也发凉。   他睁开眼,意识清醒,发现自己人在病床,胸口有热乎的一团活物。   透过衣领口,小孩黑亮的大眼睛也发现了醒来的没用哥。   小孩面露惊喜,往前爬了一下,小脑袋直接和林斯年共用一个衣领,紧紧地贴在一起。   “哥哥!你醒啦!”   因为面前这个哥哥没有太大恶意,自己体内灵力又被旧爹封了,变成了没用的凡俗小孩,小孩决定先抱上这条大腿,应对一下未知的环境。   可林斯年嗅着小孩头顶不知道多久没洗的一头臭野草,又感知到如此明显的肌肤相贴,整个人直接应激。   他身体轻微抽搐,胃部也猛烈翻腾。   社恐坐起身来,对着病床外侧:“呕——”   林小越机灵地往里一缩,从他短袖下摆爬出来。正好看到没用哥一边吐,一边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   被嫌弃了?   小孩有点难过,尤其瞥到自己爬出来时带出来的好吃小面包时,难过更是忍不住。   他都这么乖了,为什么还要嫌弃他?   但林小越是犟种,用生气盖住难过,又被没用哥吐出来的酸水味一冲,于是报复性地伸头到床边,并用‘我很生气’的委屈眼神看回去。   “呕——”   心理医生和警察小哥双双回来,瞧见一大一小同坐在床上,两人对望、但又对呕。   你们俩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一个小时前还只能勉强打字交流的社恐首见不药而愈,果断发出声音:“把他、抱走!” 第42章 社恐哥   然而他越抗拒,小孩越觉得他令人安心得可怕。   哪怕对方很讨厌、很嫌弃自己,为了安全,林小越也决定死死赖着。   小孩坚强地哄了自己一下,跟着大喊:“不走、不走!要哥哥,只要哥哥!”   林斯年:……毁灭吧。   青年为孩童的执拗而震惊,但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非他不可?   两人从未见过,能让小孩产生依赖感的唯有……称呼?   林斯年盯上其他人,温姐是自己人,害她不合适;心理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不妙,微微后退,医生只是工作而已,也对小孩没有责任。   社恐看向面带忧色的警察小哥,酝酿了几秒,就指着警察小哥对小孩说:“那个也是你哥哥。”   林斯年看到小野人将脑袋转向警察小哥,心中大喜:很好,猜对了!   哪知小孩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来,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幸:“你骗小孩。”   小孩伸出可怕的小黑手,带着一身复杂的味道,再度向自己袭来。   林斯年拼命往后躲,扯歪了手上的针头。   “回血了!你别再动了!”   护士一声喝,林斯年直接僵住,任由护士在自己手上拔出针、再重新扎针。   小孩趁机又钻进他衣服里,把自己藏得很好。   人在病床,手上插针,肚子上方沉甸甸的。   林斯年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一位孕妇,正在遭受人世间最可怕的挑战。   警察小哥是个老实人,拿起东西帮忙清理地面,并劝小孩家属:“林斯年,你先冷静一下。”   病床上青年绝望地点了点头。   他垂下脑袋,在病床边置物柜上拿起不知被谁摘下的口罩,给自己戴好。   温姐去推了垃圾桶过来,再取来拖把,心道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欠了林斯年的命,这辈子还得给他当保洁!   林斯年感受到浓郁怨气,带着“孕肚”默默缩到角落里,身体保持着一种微颤的状态。   小孩的头贴在他的心脏处,微弱湿热的呼吸扑在胸腹间,身上的黏糊感再度升温,成为一种湿黏。理论上,小孩的感知力更强,但这个孩子偏偏就能忍受不适,硬要跟他贴在一起。   如果不是称呼的问题,那是什么让小孩认定了自己?   林斯年被迫从糟糕的少年记忆里翻出自己破破烂烂的家。   跟妈妈离婚后,妈妈带走弟弟,而抢走家里最后一点钱的老登带着他搬到了城中村,住进了一座破烂简陋的平房。   平房的位置挨着村子里种菜的地,空气里混杂着垃圾和粪便发酵过的味道,老鼠和小强、虫蚁会随时闪现在人身上。   屋子里常年堆积着各色酒瓶,他却饿得皮包骨头、常年饥肠辘辘,饿疯了的时候放下原则偷过菜,还抓过老鼠吃,然后发现人家老鼠比他肥多了。   屋子是一室一厅,老登睡房间,他睡客厅硌得人骨头疼的硬木长椅,根本没有他放东西的空间。他离家时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丢进了垃圾站,那个家不会有自己任何照片留存。   网上倒是有自己的照片,难道老登人之将死,其行也善,特意翻出自己照片来给这个小东西认过人?   哈,指望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林斯年低头,看着“孕肚”神情凶恶得能吃人。   旁边温姐拖把欻欻磕到床脚,凶恶马上消失,转换成一种清澈的“我知道错了”的无声认罪状态。   心理医生默默观察完,捡起床角处的小面包,捏出声响,示意青年看。   林斯年眼神扫过去,不解。   心理医生用轻松的口吻道:“听他们说,是这孩子留给你的,路上差点塞你嘴里,还好拦住了,救下你一命。”   小孩也听到小面包响,仗着身子小,强行转了个身,把头从林斯年衣服下摆伸出来:“不给他了。”   “我要!”   “饿饿!”   肚子里又空了,林小越满脑子重新挤满饥饿和吃。   心理医生从兜里取出骗小孩道具——棒棒糖,钓小孩:“出来吃。”   新记忆里小孩吃过一次这种糖,很甜很好吃,所以印象深刻。林小越又饿又馋,但到底吃过一轮,警惕心很强,哼了一声,又爬回去。   其实这种倒爬的姿势,林斯年有机会把这个小东西一手抓出来,他是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在力量上能完全碾压几岁小孩。   但他迟疑了。   是人太多了。林斯年数了一圈病房里的人,十分想念自己的小出租屋。   ***   “小孩情况不好,林斯年情况也不太好。根据温女士的补充,可以得知林斯年和他死去的父亲关系很差,因此对孩子非常排斥。”   “这种情况下,他的确不具备养育这个小孩的条件,这样对小孩的成长也不利。我的建议是先让林斯年配合,安抚好小孩情绪,再让政府方面负责小孩后续的生活。”   警察小哥沉重点头:“我会努力的。”   警察小哥本想单独跟林斯年谈话,奈何小孩是贴身挂件,根本不下来,没办法,只能当着小孩面打字谈话。   林斯年对这种沟通方式接受度更高,打的字比说话多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得接受短痛?这是你们的问题,不是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我的问题,不要转嫁责任给我。】   【在法律上,你对这个孩子负有扶养义务。请你尽量配合,和我们一起保证孩子的安全和心理健康,否则你很有可能触犯遗弃罪。】   林斯年对着手机发呆。   还是逃不过么?   林小越只听到警察小哥手机键盘音触发的声音,是很轻的布谷布谷,听得他想吃小鸟。   这会小孩是正趴着的,往衣领爬会被嫌弃,往后又麻烦,干脆用手去捞大人的袖子。   林斯年警惕地按住了领口,却发现小孩只在袖子口撑起一个洞,侧着露出一只眼睛,往外张望。   小孩没看到小鸟,只看到一个笑容和善的警察小哥。   笑得这么善良,打小孩什么主意呢!   小孩嗖地又缩回去。   温姐看着笑容僵住的警察小哥:“哈哈哈,这孩子好玩,警惕心十足,谁也骗不走。”   林斯年:……   这和诅咒我有什么区别?   为了不违法,林斯年只能配合警方,忍受短痛。   先得应付医院的检查,林斯年逮住衣服里小孩的胳膊:“出来,做检查。”   他本想强硬一点,可手下小孩的手臂细得要命,手抓着都感受不到什么肉,根本不敢用力,双手力道也变得轻飘飘。   林斯年抓着这个孩子,心里燃起对老登的怒火。   他爹的!自己都没个人样,还要再折腾出个小孩来,上赶着造孽往地狱火锅里投胎啊!   他爹的!还真是他爹。想到这点,林斯年脸色更难看。   林小越不想出去。   他知道,这个哥哥很讨厌自己,肯定想丢掉自己。   可被丢掉之后,他这么小,又没有灵力,要怎么办呢?遇见魔修,一口就能把他吃掉了。   皇宫里等待旧爹的记忆则告诉小孩,没用的旧爹好像……找不到他小儿子了。   我回不了家了吗?   小孩缩在衣服里抽泣。   孩子的喊叫是大声的,哭泣是小声的。   可有时候小声比大声更有力量。   林斯年感受到胸膛处的震动,和这个孩子发颤惧怕的身体,认命道:“就这样去吧。”   走出病房,林斯年抱着衣服里轻飘飘可能就十来斤的孩子,贴着墙壁,低头前进,大长腿时不时晃一下,只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午没跟丢,坚决不看不认识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真的有人走路是这么走的吗?警察小哥看看林斯年,再看看温姐。   温姐:“他的社恐成因比较复杂,但已经是社恐里面很勇敢的那种了。”   于是警察小哥就领着这样一个奇怪的大抱小组合去做检查。   林斯年是医生的思想执行者。   医生:“要用脚丫量一下心率和血氧饱和度。”   林斯年自己抖着,把小孩黑黢黢的小黑脚抓出来。   医生擦擦干净,量。   “体温枪量体温。”   林斯年接过体温枪,穿过自己衣领口,在紧张无比的小孩脑门上一量,再还给医生。   “还有心肺的听诊,要放在小孩胸口处。”   林斯年沉默了一分钟,憋出一句:“放在我们中间行吗?”   他和小孩几乎紧贴着,是面对面的姿势,似乎只能放中间。   医生为难:“最好还是只量他的。”   林斯年正头疼,小孩自己转了个身。   儿科医生猛夸道:“真是乖宝宝!”   林小越看着从衣领口掉进来的奇怪东西,听话地放在胸口处。小孩现在很疑惑,人拐子真的需要这么温柔、仔细地骗小孩吗?这些人不会真的都是好人吧?!   然后下一个环节:抽血。   林小越暗暗咬牙,不敢出声,心道:果然是坏人!   儿科医生还在尽职地夸夸:“真是好乖的宝宝,抽血也不哭,是今天我们科室最勇敢的小男子汉哦~”   居然还抽很多小孩的血,这个世界肯定很多魔修。   小孩暗暗给自己鼓劲:要小心,一定要努力活到旧爹新爹、阿娘阿姐哥哥们找到我!   抽完血,考虑到孩子不知道自己待了几天,医院还安排了尿液检查。   林斯年揣着孩子,顶着其他病人或者家属离奇的目光,刷地闪入一个空位置。   医院人真的太多了!   站着歇了一两分钟,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好受许多,林斯年痛苦地戳戳怀里小孩:“出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需要检查你的尿液。”   小孩不动。   林斯年崩溃:“祖宗,你总不可能在我衣服里撒吧?!”   小孩在衣服里问:“安全吗?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了?”   ——安全?除了饥饿,他还遭遇了什么?   那些整日里恐吓着要砍掉小孩手脚、试图借此督促老登还钱的催债人?还是老登那几个同样潦倒完蛋的酒友,喝醉了连别人家房子都敢烧,被拿着扁担菜刀打上门来……   林斯年冷声答:“真的,你下来。”   过了一小会,他听到小孩傻傻地说:“我相信你,哥哥。”   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相信……,关我屁事!   林斯年把配合的小孩从怀里弄出来,终于得以机会擦拭一下脏透了的身体。   小孩拿着小杯子,站在一旁打量男厕所的一小间。   小小的,像牢笼。   旁边忽地响起剧烈的冲水声,小黑手抓住了林斯年裤腿。   林斯年看着他,问:“你没见过厕所?”   “这样的,没有。”林小越摇头。   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很贫乏,只记得自己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到处都是臭烘烘的。   每天也很饿,经常没人管,每天最高兴的事趴在窗户边听外面各种声音。记忆里的“小孩”听不懂的话,三岁的林小越能对着另外两个世界的记忆听懂一点点,对世界的了解略等于……无。   林斯年眸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他再问:“你出过门吗?”   小孩继续摇头。   林斯年气得踢了一脚厕所的墙,恨恨地骂道:“狗东西!”   林小越能听懂他在骂坏爸爸,抱住他的腿附和道:“没错,爸爸、坏!”   “不要叫那个,叫他老登!”   小孩不懂老登什么意思,但很懂这个时候应该无脑跟,大声喊道:“老登!坏!”   警察小哥尴尬地站在门外,但并没有阻止,只是轻咳一声提醒林斯年可以快点。   林斯年拿着量杯,指着蹲坑口教小孩:“冲那尿尿。”   林小越没立刻照做。   小孩看了看林斯年手里的杯子,真的对这个世界感到很茫然。   林斯年挠头,干脆开始示范。   小孩茫然地跟他一起嘘嘘。   记忆里,他想起自己在上个小世界,好像也想跟新爹一起嘘嘘来着,结果被拒绝了。   新爹现在在哪呢?嘘嘘的时候也会想他吗?   一分钟后,林斯年把量杯交给警察小哥,支走麻烦的人后,他单手拎着挣扎的小崽子往外走。   小孩手脚乱动,又想往他衣服里钻,似乎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小野人!我要先给你擦擦,我求你了。”   林斯年把小孩摆到洗手台上,洗洗手,准备开搓。   而林小越盯着自己的镜子,发出尖叫:“啊啊——!”   我,林越,最好看的宝宝!   镜子里这个黑球球小矮人不可能是我!   这会儿卫生间只有一大一小两人。   林斯年感觉自己三个月里想说话的欲望加起来都没此时强烈,他阴阳怪气道:“哟,哪个小孩把自己脏哭了。”   林小越双眼含泪,气愤地瞪着他,几秒后:“老登!坏!” 第43章 社恐哥   面对飞快砸到自己脸上的现世报,林斯年的反应是——“中登?”   他有点迟疑,因为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达到了中年的标准,但感觉自己又不是什么小登了。   林小越噎住,不懂为什么骂了陌生哥,他却不生气。   小孩从善如流,抽抽鼻子,改口道:“中登!坏!”   林斯年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把纸巾泡湿,拿着往小孩脸上开搓。   湿纸巾一上去就黑透了。   根本没法再擦第二下。   擦完兜里两张纸,林斯年终于看到了小孩的真正肤色——极度的白,不怎么健康那种。   正要教小孩蹲下来自己洗手,厕所又来人了,还是一波三个大汉。   林斯年察觉到人就觉得不适,抱起小孩准备走。   他一伸手,小孩又揭开他衣服,往里面钻去。   一大一小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动作快得三个大汉只看到林斯年这么一个戴着口罩、举止奇怪的人衣服里兜着一个会动的东西,鬼鬼祟祟地避开他们往外走去。   其中一个大哥的正义感立马爆炸,大喊:“你站住!”   林斯年根本不想理任何人,走得更快了。   这下另外两个大哥也觉得不对了,三个大汉追上前。   “站住!你跑什么?!”   林斯年被人追着,只觉得腿软,跑也跑不了,很快就被三个大汉堵在墙边。   警察小哥交完量杯,正好回来,赶紧上前劝阻好心群众。   警察小哥:“误会,误会!”   “谢谢大家关心,他是小孩家属,不是人贩子。我可以保证。”   热心大哥查看过警察小哥证件,还不放心地问:“大人奇怪,这个小孩也奇怪,半天不见冒头,怎么回事?不会闷坏吧?”   警察小哥想了想,叹口气:“唉,他们俩都有病。”   警察,有病的大人小孩……一听就费酒。   “哦哦哦。”   几个正义大哥不敢再问,讪讪返回卫生间。   林斯年摸出手机,打字:【我要回去。】   “不行,我们至少要等到血检和生化结果出来,医生说能走才能走。”警察小哥感觉青年也不适合在外面走动,道,“辛苦你了,我们先回病房吧。”   林斯年怨气浓重地跟着走回病房,路上胆小的、带小孩的家属都避着他走。   没一会,有医生通知小孩要输液,警察小哥上岗没多久,心肠火热,怕林斯年撂桃子,又心疼小孩可怜的遭遇,忙前忙后帮忙安排。   打针的时候小孩不听话,不愿意从衣服里出来。   儿科医生们争取到林斯年同意,把衣服剪开大小五个洞,方便小孩把脑袋和手脚都露出来。   林小越一开始有点害怕,担心这些人要吃小孩肉,不过见他们不吃自己,就好奇地把脑袋和小手小脚都露出来,小心张望着病房内部。   护士姐姐捏着针:“听说你是个乖宝宝,宝宝肯定也不怕打针,很勇敢的,对不对?不要动哦,乖宝宝。”   林小越看着针头,咬牙,点头。   只要你们不吃小孩,扎我几针就扎吧!   下一秒,医生伸手挡了下,手上一痛,针就扎好了。   林小越:???   就这?   “哇,宝宝都不哭,真的很勇敢,奖励你一朵勇敢的小红花。”   额头上被贴上一个轻轻的东西,像是一张小小的纸。   小孩眼睛往上看,却看不见自己额头。   医生正跟家属讲解小孩其他情况:“营养不良,这个是肯定的。他还有比较严重的生长滞后,现在已经三岁半了,体型还和两岁小孩差不多。”   “万幸的是其他方面没有很大的问题,暂时需要调整体内体液、电解质情况,先输液三天看看,住院的话建议能住还是住,先不要回家,方便我们观察,以免有意外的危险情况。”   林斯年双眼无神。   他今天是要死在外面了吗?   但不等他酝酿好,再开口反驳,小孩先喊话:“回家!我要回家!”   警察小哥为难:“宝宝,你暂时不能回自己家。”   连续失去两个“家”的小孩对回家有强烈的执念:“不回爸爸家,回哥哥家。”   林斯年还是搞不懂小孩在想什么,但不妨碍他第一次觉得这小子可爱。   他赶紧启动有拖延症的嘴巴:“没错,我们不住院。”   小孩和家长都同意,医生便说了一些官方话,让家长确认好责任划分。   医生走后,警察小哥跟挂在青年衣服上的小孩聊天,想了解一下更多情况。   “宝宝,你认识其他叔叔阿姨吗?”   小孩摇头,还对他强调:“要哥哥。”   “好好好,要哥哥。那你还记得……最近有其他人来家里吗?”目前死者情况不明,暂时无法排除他杀。   小孩继续摇头。   看在他好像是个好人的份上,林小越好心告诉他真相:“我想不起来了。”   小孩脑袋里这几天的记忆几乎空白,只记得坏爸爸倒在地上,慢慢变臭,比现在的他可臭多了。   问的什么鬼东西。   林斯年皱眉扫年轻的警察小哥一样,伸手捏了下小孩嘴巴。   小孩嘴巴闭上,他才松手。   接着警察小哥再问话,小孩再也不答,百分百听林斯年的“话”。   警察小哥心很痛。   我是你这边的啊,宝宝!   宝宝不知道,宝宝自己输液太无聊,没一会挂在衣服上睡过去。   小小一个人,眉头皱着,小脸也惨白,看得警察小哥心软成融化的棉花糖。   林斯年看不到小孩,心里毫无波澜,只觉得自己腰酸。   他现在能够完全理解孕妇、产妇、甚至任何一个带娃的人,太不容易了,真的。   他开始刷静音的手机,试图找回自己的快乐。   结果第一个视频就冒出来一个疲惫的女性,字幕闪过——“姐妹们,我跟你们说,都是骗人的!怀孕的时候跟我说,啊,生了就好了;生完了告诉我,出了月子就好带了;出了月子又告诉我……”   林斯年看向警察小哥,盯了对方两分钟,艰难开口:“真的、只是短痛吧?”   警察小哥看了一眼挂在他衣服上的孩子,抬头道:“嗯,后面你不愿意,不会强迫你的。”   知晓林斯年的决绝,警察小哥更心疼这孩子了,小孩睡得这么香,还不知道自己在被抛弃的路上呢。   林斯年得到答案,平静地收回目光。   与我无关。   又不是我生下来的,我造的孽。   他的社恐最初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很排斥,然后在不断的循环中,这种排斥加深,变成心理生理反应都极大的严重社恐。不用与人交流时,才更贴近他的真实模样。   一个在极端环境中成长的人,是不会有太多同情心的。他无法感知到太多苦难,他的感触是麻痹的,否则他的精神早已崩塌。   两厢无言中,温姐提着一大袋东西出现。   瞥一眼孩子,温姐道:“斯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东西都是给孩子买的,能凑合用就凑合,不能可以丢了。”   林斯年露出求救的表情。   温姐送给他一句娱乐圈真言:“遵纪守法,加油。”   涉及到法律责任,林斯年想逃也逃不掉,必须得先配合警方安抚好这个孩子。   **   傍晚时分,可怜的社恐终于历经千难万险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门口。   林斯年怀里有一个,身后还有一个,正是被领导安排来监督林斯年的警察小哥。   他疲倦地打开门,自己踏步进去,还未开灯,又后退一步,拦住警察小哥。   “不好意思,你先别进。”   林斯年准备自己单独进屋收拾,所以又动手卸小孩。   刚到家门口,小孩正期待呢,当下紧紧抱住林斯年同样破洞的衣服:“回家、回家、回家!”   林斯年急忙捂住他的嘴、往胸口一按,拯救自己快烂掉的上衣,咬牙:“回。”   负重进屋,先关上门,再咔哒打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小孩小声“哇”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客厅墙上最显眼的巨幅海报上。   那是张色调清新的海报,飘飞的银色彩带舞台上,两个少年相视而笑。其中一个就是更为年轻的林斯年,他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和长裤,整个人高大舒展,丹凤眼有神地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发尾染着一点星空般的蓝调。   另一个少年小孩没见过,但感觉他笑得很好看。陌生少年耳侧夹着一朵橙色重瓣的花,精致的眉眼和温暖的神情却比那朵盛开的花更为抢眼,笑容和煦,像暖阳里的融融春日。   林斯年靠在门板上,目光也落在海报上,定定地出神。   直到他听到小孩伸着指着少年:“那个是谁?”   “superstar。”   林斯年回答着,把小孩放下来。   因为是在室内,陌生哥哥也跑不掉,林小越配合地落地。   接着林斯年开始收拾海报、收拾小卡、收拾定制玩偶、收拾奖杯……   他的出租屋并不大,小小的一室一厅,更别提接下来家里还会有个“危险”小孩。林斯年尽量把东西收回房间衣柜里。   为防小孩乱来,他还拆了包健康鸡胸肉给小孩:“自己吃,别动我东西。”   “嗯。”   小孩有的吃,应一声,低头就开始嚼嚼嚼。   是肉!   好吃。   林斯年收拾好一批,再出来,小孩已经在自己开第二包了,明显沉迷于零食。他瞥一眼,安心地继续收拾。   等收拾好第二批,从卧室出来却没看到小孩!   林斯年目光搜寻一圈,落到门口,小孩不知道怎么从里面开了门,半堵在门口,拿着多的鸡胸肉递给警察小哥。   “帮我,打开!”   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小孩也有人看着,林斯年赶紧把剩下的奖杯全部抱回卧室。   而警察小哥正蹲在门口,跟小孩一起吃鸡胸肉,心想林斯年这人也不是什么坏人,这不是也挺客气的嘛。   大小伙子的,可能就是家里太乱了,不好意思让他进去。   一头野草在大人衣服里压塌了的小孩对他笑笑,又塞给他一包。   自己拆太慢了,还是大人好用!   小孩正开心呢,从他身后突然跑出来一只小狗,飞奔而来。   警察小哥着急抱起小孩,再抬头望去,狗主人也满脸着急,大喊:“VV,那是人,不是屎!”   VV是只正在最佳赏味期的小比格,抬头萌萌地望着臭臭的小孩:“werwer werwerwer——!”   林小越也觉得小狗可爱,可小狗主人的话太伤小孩心了。   不小心忘了自己脏脏的小孩爆哭。   “啊呜呜呜!沐、浴!”   “我要!沐浴!”   VV主人是个年轻女性,当下苦着脸向警察小哥挤出一个笑,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比格到处乱吃屎的惨状,可又觉得不好,憋回去,改口道,“您家孩子挺有文化的哈,真厉害。”   警察小哥苦恼:“不是我家的。”   一只大手从门里面伸出来,把小孩抓进屋内。   同时留下一句:“你也可以进来了。”   “原来是我神秘的对门邻居。”VV主人住了半年,只见过有人定时上门收拾邻居的垃圾,从没见过这个邻居。   VV主人看着门关上,用力拖住想要跟上去的自家小比:“VV,回家!”   ***   进了屋子,小孩还哭得伤心欲绝:“要洗干净,呜呜呜——”   林斯年看向警察小哥。   警察小哥也看向林斯年:“我不会,而且他只要你。”   林斯年认命地指着温姐给的袋子:“我去放水,你去找小孩沐浴的东西。”   警察小哥找出儿童沐浴露走进卫生间,看到站在桶里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光屁股小孩,又担心道:“可得轻点啊。”   “你来?”   “不了不了。”警察小哥怕小孩在自己手里骨折,赶紧退到门口处,表示拒绝。   林斯年搓着哭泣的小孩,他动作轻柔,小孩也渐渐不哭了。   林小越配合他伸开手臂、仰起脖子,想要尽快把自己洗干净。   警察小哥微微诧异,又有些可惜:这个青年其实还挺会照顾小孩的,可惜因为死者让他无法接受这个孩子。   一桶水。   两桶水。   三桶水。   小孩很担忧:“我干净了吗?”   "白不白?"   “好看吗?”   林斯年没答,但警察小哥很热情:“马上就洗干净了,宝宝你挺白的,也很好看!”   林小越松口气,小表情逗得警察小哥直乐。   林斯年不懂他的开心,洗完身子还有头,艰难的任务来了。   他抱起小孩放到腿上,倒着给小孩洗头。   小孩身体很老实,软软的任由他掌控,就是嘴巴憋不住,跟警察小哥聊起来:“警察哥哥,你叫什么?”   那副自在样,一点看不出来他白日里趴在空调上当小野人,仿佛心灵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警察小哥推测这是创伤失忆的表现,耐心回答小孩:“我姓张,你可以叫我小张哥哥或者张同志。”   “小张哥哥。”   “唉。”   林斯年忍了忍,没忍住:“小张哥哥,你来给他洗。”   小张同志拒绝了,可林斯年自顾自地将孩子放到满是泡泡的地板上,自己走了出去。   小张同志被迫接手小孩,小心翼翼地给小孩冲洗头发。   “痛!痛痛痛——”   “轻点,小张哥哥你轻点!”   “我要变成秃子了。”   小孩吃了苦,觉得还是抱着陌生哥的大腿好,至少这个哥哥会照顾小孩!   既然能有新爹,也可以有个新哥嘛。   洗得白白又香香,小孩套了一件林斯年提前准备好的娃衣,对着镜子臭美一番,赶紧跑出去找他新哥。   可无论小孩怎么撒娇卖乖,进了卧室的林斯年都不开门,连晚饭都是小张同志点的营养外卖。   林小越吃完糖醋里脊,又坐在卧室门口。   随着时间流逝,小孩脑海里回想起更多难受的画面和分离情绪,自己的情绪也变得焦躁起来。   离开亲近的人本身就会让小孩难受,年龄越小,这种本能的情感越能控制。更何况小孩的记忆里一连体会了两次,勉强算上这个世界,更是足足三次。   阴暗爬行的系统609没想到第二个小世界这么有用,默默庆祝起来。当它的报复展开,成功与否更关系到它的未来。只有摧毁林越意识,它才有重回主神空间的可能。   小孩忍了半个小时后,难受地坐在门外哭:“哥哥,哥哥!你开门!”   小张同志倒是愿意安抚,也愿意抱,可小孩不要他。   警察小哥只能严肃地敲门:“林斯年,你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能跟一个三岁小孩计较?他只不过叫了我一声哥哥,陌生人也会这么喊。”   林斯年只觉得他们吵闹。   不想他们吵来更多人,林斯年才黑着脸上前开门。   高大的青年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干净小孩:“别哭了。”   林小越老实闭嘴,小屁股挪挪,上去抱住他的小腿,顺势就坐在高大青年的脚上。林斯年人高,脚也长,坐着居然正好合适。   林斯年又看向警察小哥:“他如果一直这么粘人,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潜意思是:他不可能一直管小孩。   警察小哥头疼:“后续有心理医生和专家。”   林斯年脚上拖着个孩子,吃外卖、看电影,直到小孩再度睡着,在警察小哥担忧的视线里把小孩扒下来。   小张同志接过孩子,有些惊慌地小声问:“你晚上不陪他吗?醒了怎么办?”   快带了一天娃的林斯年已经忘了自己是个社恐,歹毒道:“那你祈祷吧。”   小张同志听话地祈祷了。   祈祷没有用。   小孩半夜两点多醒了。   林小越自己爬起来,待了一小会,开心里又焦躁难耐,于是盯着卧室房门想起了办法。   灵力被封,不能用了。   小孩借着月光开始在逼仄的新家游荡。   小孩来到了厨房。   小孩看到了武器。   小孩悄悄搬起凳子,爬上厨房台面拿起武器。   小孩转移凳子,来到卧室房门口,举起武器,对准门锁。   “哐——!”   响亮的金戈碰撞声在门的两边响起。   “哐哐哐——”   林斯年游魂般爬起来,警惕地拿东西挡在前面,结果打开门只看到一个踩在凳子上才够得着门锁的小矮子。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很多,最后变成一句话——小孩在何时看到过似的场景,并且习得。   根据他不出门的信息,可得出示范者极有可能是老登。这也不奇怪,毕竟他会反抗起老登就会踹门,后来甚至用过斧子威胁他。   只不过威胁一个三岁小孩可能性不大,极有可能是录另一个相关人。   小张同志也爬了起来,开灯,看到仿若对峙的一大一小。   林小越自以为悄悄地把武器转移到身后。   林斯年开口:“他已经沦落到这样威胁一个女人了吗?你也真不愧是他的种。”   小张同志抢过小孩手里菜刀,抬头怒视林斯年。   拿前人的错误来责怪一个明显是受害者的三岁小孩,真的很没品!   小孩没搞懂那么多,但所有人都说自己跟新哥是兄弟。   所以林小越开口道:“我们,一个爹,一个种。”   林斯年面色难看。   小张同志则在心里笑嘻嘻:宝宝真是好嘴,真聪明啊!   小孩顿了下,张开双手,暴露真实想法:“哥哥,一起睡。”   小张同志颓然低头,宝宝,你不争气啊!   低头扫到了手里的菜刀。   额,这好像也不能算不争气?   小张同志朝着林斯年晃了晃手里的菜刀,示意他清醒冷静一点。   林斯年抱起了小孩。   小张同志不放心地问:“屋子里没有锐器吧?”   林斯年没回答,小张同志看着他隐没在黑暗中只剩半张脸,更不安了。   他想到不对之处,伸手抓住要合上的门:“林斯年,你怎么这么平静?!”   林斯年抬头,淡淡地回他:   “因为我们俩都有病。”   小孩伸出手,扒开小张哥哥挡门的手,然后‘啪’地关上卧室门,留下一道快乐的余音给他——“睡觉睡觉!”   小张同志后知后觉,自己是这屋子里唯一一个正常人! 第44章 社恐哥   作为一个正常人,有时候真的很无助。   当你还是个警察,那就更难了。   小张同志心中默念: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   敲门,拉开,一气呵成。   手拿菜刀的小张同志:“我是来看着你们的,现在我不放心让你们俩一起睡。”   原本只用担心林斯年恶劣得欺负小孩,现在好了,连小孩也变得危险起来,还得警惕小孩伤害成人。   林斯年瞥了一眼小同志的手,小张同志顺着他目光看去,呆住一秒,立马冲去厨房,把菜刀藏进小孩拿不到的上层储物柜里。   再跑回卧室门口,小张同志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吧。”   小孩喜欢热闹,开心道:“一起睡吗?好啊好啊。”   林斯年是想拒绝的,可他今天饱受折磨,已经失去了说话的所有欲望和力气,抱着孩子回到自己床上。   小张同志没被拒绝,拿起自己的毯子,跟着走进卧室。   他看了看卧室布置,检查过没有可伤人的锐器,而后犹豫了一下,在小孩睡的一边的床边席地躺下。   林小越趴在床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问:“唉,你不睡床吗?”   小张同志看着关心自己的可爱宝宝,感觉自己又行了。   他开玩笑说:“我怕挤到你们,我睡地上就可以啦。这样宝宝你要是不小心掉下来,我还能接住你!”   他想,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是可以接住一些人的。这让他觉得很有意义。   小孩听了,伸手,然后往下面一扑,在小张同志瞪大瞳孔时掉落到他身上。   “哇!接到我了。”   “嗯,接到你了!”小张同志举起小孩,先逗笑了,然后劝导,“小朋友不可以玩危险的东西的哦,拿刀不可以,知道了吗?”   小孩点头,然后说:“哥哥,你是好人。”   在林小越的判断中,这个哥哥不吃小孩,还会对小孩好,也不揍小孩,简直是大好人!   小张同志很是感动,这分明是小甜心宝宝!哪里还有之前拿着菜刀砍门的怪异感。   但小孩夸完他,想起床上还有一个哥哥,立马踩着他的肋骨往床上爬。   小孩爬上床,差不多跨越一整张床,贴到林斯年身边,小嗓都变甜了:“哥哥,你最好了。”   小张同志:哦。   床上。   林斯年睡在离小张同志最远的角落,依旧没吭声。   小孩继续撒娇,拿长短不一乱糟糟的干枯头发去蹭大人的脖颈:“哥哥,哥哥,好哥哥?”   居然还会撒娇。   林斯年睁开眼,找茬:“哪里好?”   从跟小孩遇见起,他就一直在拒绝、拒绝、拒绝,全面展示了自己的抗拒,根本没有展现任何所谓的“哥哥的关爱”。   林小越勾着手指头,努力给他找:“抱我、嘘嘘、搓脸、捏嘴巴、洗澡、吃肉、睡觉、砍门不骂我。”   小孩举着八根手指,朝他炫耀自己的本事:“好多!”   床底下的小张同志听着,感觉这个小孩真的太好哄了,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你好。随即又想,他为什么这么好哄呢?是不是因为以前没人哄。   林斯年声音淡淡:“睡觉。”   小张同志:……林斯年,你铁石心肠、你没有心!   “好哦。”   小孩乖乖闭上眼睛躺下,很快打了个呵欠,小被子一裹,重新卷入梦乡。   过了十来分钟,确认小孩熟睡过去。林斯年的声音:“他学的老登。”   半梦半醒的小张同志:?   小张同志惊醒:“啊?嗯,你跟我说话吗?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再次听到林斯年开口——“他学的老登。”   可能这就是社恐吧,说话自带延迟效果。   小张同志琢磨了下,反应过来:“你是说孩子学的是那个人的行为,实际上没有什么恶意吗?这就是你冷静的原因。”   想到床上一大一小是亲兄弟俩,拥有同一个父亲,林斯年也是父母离婚后跟着父亲这方的。小张又小声道:“你也见过,所以你知道。你也是这么……长大的?”   “不是。”   林斯年冷漠否认。他小时候可没这么惨。   小张同志收回自己的同情心,表达意见:“你对孩子太冷漠了,这样下去会不会加剧他的不安感?”   林斯年很久没说声,久到小张同志都要睡着了,才看到手机亮起林斯年的新消息。   小张同志:我前面搞错了,这才是真正的社恐!   明明在一间房里,刚刚还说着话,突然间又不说了。   打开仔细一看,小张沉默。   【注定要分开,就不要有感情,徒增痛苦。】   怀中的孩子缩成了一团,往林斯年怀里拱,像是在寻找安全的港湾——母亲的怀抱。   可警方说,孩子父母双亡。   于是冷漠的一句话后,小张同志又看到林斯年的新消息:【他妈妈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生病,死亡时应该是三十八岁,一年前。】   手机亮光中,小张面露疑惑。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看得上林斯年和小孩和爸爸,据他了解,那是个十足的人渣。   林斯年知道。   父母离婚没多久那段日子,他经常能看到不同的女人出现。老登是舞蹈出身的,那时还保留了身材与皮面,嘴上也会讨人喜欢,自然能骗到不少人。哪怕后来老登喝酒喝得人垮了,曾经的见识、技能,让他仍比一般男人更具迷惑性。   不知道小时候不该看的看多了,他现在想到男男女女就觉得恶心,林斯年感觉自己应该可以封心锁爱、单身一辈子。   他了解过低保和五保,感谢国家,让他觉得自己自己老年还大有希望。   胡思乱想中,青年也陷入沉睡。   林斯年做了一个事关老登的梦。   那年他七岁,辞去编制下海的父亲创业大成功,一家子搬进了漂亮的大别墅。   他们家二楼有一个巨大的玻璃花园,花园的角落摆放着两架斯坦威,光线好的时候,花园里一些地方会折腾出稀碎的光,照射得整个花园如梦如幻。   梦里七岁的林斯年和弟弟挤在一架钢琴前,在四手联弹。他们学从名师,昂贵的学费也没白花,琴音漂浮在空气中,泛开甜蜜的滋味。   年轻的父母手拉手,边跳边唱。他们都是学艺术的,妈妈也是专业的舞者,动作优雅又合拍,两个人像两尾共游的鱼,在花园里从这头到那头,偶尔还转几个圈,又像风中的落叶一样俏皮。   弟弟偷偷冲他挤眼睛,让他去看父母。   梦里小小的林斯年望过去,看到爸爸在低头亲吻妈妈的额头,眼里满是妈妈。   下一瞬,男人变成了……丧尸。   凌晨六点半,现实里的林斯年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恐怖游戏玩多了。   他大口呼吸,突觉胸口发沉,低头一看,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自己身上,像白日一般紧紧地扒着自己,口水都滴到自己身上了。   林斯年扯过床头的纸,擦去胸前小孩口水,又揉了揉因为没睡够、做了噩梦发胀的头。   现实里的故事和梦里也相差不远,创业有成功就有失败,大别墅卖了,花园没了,钱不够花,父母整天在吵架。   妈妈想要继续培养他们,爸爸却说钱不够,先放弃吧,妈妈无法接受,两个人吵到分开。   妈妈放弃了家、债务和钱,带走了长相更精致的弟弟,他则被分给了爸爸。   起初林斯年没觉得分开不好,至少父母不再吵架了,可后来他离奇地发现——一个男人竟然能下沉得那么快。现在回想起来,老登像是失了智一般,整日里嘀咕着他为了家庭、为了母亲的心愿放弃了一切,却被无情抛弃,他数落着事业、钱财、生活、婚姻全部的失败,全部归结于一个女人,然后就开始理所当然地发癫。   少时林斯年曾一度希望自己能让父亲振作起来,想让父亲变得清醒、远离酒精,可他的影响和作用微乎其微。   现在的林斯年看着身上的小孩,心想:那个女人生下这个小东西,也是抱着让孩子成为男人动力的想法吗?   那真是极其愚蠢、错误的想法。   人一生的命运,只在他自己的手中。   林斯年总结完,侧身,小孩顺着倒在床上。   这个愚蠢错误所结出的小苦果似乎觉得不安,又往他胸口挤了挤,嘴里呢喃着一句“饿饿、哥哥”。   “饿!饿饿饿!”   小孩睡到七点醒来,抱着空瘪瘪的肚子大喊饿。   林斯年往他手里塞了个奶瓶。   林小越抱着,迟疑了一下,他在修真界时很小就能乱吃,因此心里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小孩了。而喝奶,是小小孩才干的事。   但是——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小孩抱着温姐买的小黄鸭奶瓶,大口喝奶。   小张同志再度震惊:“林斯年,你真的好会带孩子啊!”   他刚刚看见林斯年用脸贴在奶瓶上,感受整瓶奶的温度是否适宜,实在太细节太专业了。   林斯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一眼,举起自己的手机。   示意:新时代了,朋友,我们有科技!   小张同志憨笑着挠挠脑袋,跑出去拿大人的外卖。   为了小孩,小张同志决定哄着点林斯年,他请早餐!   林斯年默不作声地啃包子,小孩闻到肉包子香味,咕噜两口喝干净奶,挺着小肚子冲上来,满眼都是渴望:“我也要,我也要!大肉包!”   小孩看的是林斯年手里的,但林斯年纹丝不动,还是小张给小孩掰了一块:“宝宝,你刚喝完奶,少吃一点,尝尝就好。”   “吃得下。”林小越心里闪过豪言——我可以吃下两头小豚!   想到小豚,小孩又想起新爹,想到新爹给他的答案。小孩子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也要开开心心的!   林小越自己擦擦突然掉下来的眼泪,坚强地吃包子。   小孩带着哭腔夸:“呜呜,香香,好好吃。”   小张同志:啊啊啊!怎么吃个包子也能给孩子香哭啊,该死的人渣!   林斯年更是眼神晦暗,问小张同志:“骨灰由我处理吗?”   小张同志点头:“嗯。”   林斯年没说话,但小张同志一听就懂了,立马开心起来。   人渣就应该搭配林斯年这种不孝子啊!绝配!   林小越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吓小孩,插入问道:“骨灰是,骨头的灰?”   林斯年宽慰他:“是老登的。”   “哦哦。”孩子听了简单应一声,满脸的‘那没事了!’。   林斯年自愧不如。他在少年时挣扎了好几年,才接受自己父亲变成了渣滓的事实,又痛苦了好一阵,才彻底放下。   这样的不孝子,人渣居然有两个,真是享福啦!   看着一大一小,小张同志又想起昨夜的惊险,小声感慨:“有时候就觉得你们俩真不愧是亲兄弟。”   林斯年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上。   小张同志低头,看到一个正在他手上偷吃的林小越。   小孩眨巴眨巴超萌大眼睛,嘴角挂着肉沫,无辜道:“饿饿,小越好饿好饿!”   林斯年从后方伸手,摸了下小孩圆鼓鼓的小肚子,轻轻摇头,小孩因此痛失吃包子权。   吃过早饭,小张同志元气满满地提议:“我们上午就去输液吧,这样下午可以去心理科看看。”   下午两点半。   林斯年终于做好了出门的心理准备,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又继续磨磨蹭蹭地穿鞋。   小张同志满脸郁卒:社恐好考验人的耐心啊!   虽然一起出门,但大家的世界各有悲欢。小孩一上午又消灭了新哥不少零食,心情很不错。   出租车上,小孩站在林斯年腿上,靠着他,像个乡巴佬一样,满脸新奇地打量车外面的世界。   好多高高的楼,但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样子。   还有好多人,感觉比皇宫里吵大驾时人还多!看来这个新的小世界一定有很多很多人。   会跑的铁盒子好快,小孩目光盯着旁边二次元车皮的痛车,告诉林斯年:“好看!哥哥,要这个!”   林斯年目测了一下:三十万起步。   “我也想要。”   林小越一句“我给你买”都要出口了,突然想起自己没有任何货币,而且新哥的房子简直比他记忆里“老登”的房子还要小。   所以,新哥是……穷光蛋?   那我是……小穷光蛋咯?!   用几秒钟接受家道大落落落落,小孩忧愁地叹了口气后,捏起小拳头,认真地对林斯年说:“哥哥,我赚钱!买给你!”   林斯年持完全不相信态度。   就你这种说话三个字、三个字的小人类吗? 第45章 社恐哥   旁边又驶过一辆粉蓝渐变的豪车,外形像甲壳虫,车体流畅,车灯圆溜溜的。   小孩瞧见这个更满意,双眼放光:“这个!粉虫虫车!”   林小越喜新厌旧:“不要那个了,要这个!”   林斯年再目测了一下:三百万起步。   林斯年不再说想要,他怕自己吃三岁小孩画的大饼撑死成新闻。   小孩没空看他,粉虫虫车追了上来,副驾驶的车窗下来,露出坐在副驾驶位的粉头发美女。   漂亮姐姐戴着口罩和墨镜,似乎是瞥见了小孩在看,抬起墨镜,冲小孩眨了个Wink~,还招了招纤细精致的手。   风吹起她粉色的长发,坐在小孩心仪的车里,简直就是——   “你是公主吗?!”小孩大喊。   看不清脸的漂亮美女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有点像是大鹅叫。   林斯年把小孩按到腿上坐下,免得小孩又引来更多视线。   司机被逗笑:“哟,你家小孩有眼力,一辆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比一辆贵。”   社恐面露痛苦,缓缓闭上眼睛:别和我说话。   小张同志接过搭话大任:“剁椒鱼头小孩也喜欢的,可爱就行,哈哈。”   林小越完全被勾起兴趣:“剁椒鱼头,也可以……坐吗?”   对于小孩子来说,坐在鱼头上实在很难想象,哪怕是在修真界,最多就是骑骑飞鱼。   但同样也很奇妙。   小孩更新喜欢阵容:“我最喜欢、鱼头车!”   司机大乐:“哈哈,这个你家长应该买得起。”   小孩盯住林斯年。   林斯年盯着小孩,完全看懂其心声——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要一个。   林斯年:“穷。”   小孩听了,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拍拍新哥的手:“哥哥,你等我、我赚钱。”   给新哥画完饼,小孩扭过身体,又想站起来看外面。   林斯年不许,林小越就看他两眼、再看看车内,爬到他小张哥哥身上,看另一边外面。   小张同志指着外面介绍:“红灯停,绿灯行。这个有很多线的是人行道,对面亮绿灯就可以通行,走过去——”   小孩扫上两眼,就抓住一个闯红灯的行人、两辆狂野电动车,抬头看警察小哥。   小张同志尴尬一笑:“哈哈哈,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林小越给面子地点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点头,好人哥哥喜欢教他东西,这些应该是在小世界行走的规则。   但小孩注意力很快跑了神,只盯着外面闪亮亮的灯光招牌看,路过商场,白日里也有整面的灯光秀,流动间炫光闪烁,吸人眼球。   车开到商场另一面,林小越还看到粉虫虫车往一个口子开了进去,而上方就是一面硕大的屏幕,屏幕上正是他昨天在海报上看到过的人。旁边还有大大的字——许斯华,23岁生日快乐!   小孩看完脸,认出人,跟林斯年分享:“看!哥哥,你朋友。”   小孩认得出昨天海报上两个人一个是新哥,那么另一个挨得那么近,还放在家里,肯定是好朋友。   林斯年望过去,依旧保持沉默。   林小越回想着,重复:“是苏坡、司大!”   司机瞄了一眼,心想买不起剁椒鱼头的人怎么可能和那种明星是朋友,肯定是小孩认错了。   他乐呵地逗小孩:“那是明星,很賺钱的。小孩,你要是当上明星,就可以买很多很多很多鱼头车,说不定还买得起那辆粉虫虫车呢。”   司机脑海里琢磨了下,又说:“你这个娃儿长得乖哦,又可爱又聪明的,讨人喜欢,真可以去当童星嘞!”   “怎么当?”   小孩外面也不看了,一心求教发财大计。   新爹说过,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国库了,小孩理解的简单版就是——得有钱。   现在新爹要传给他的江山跑了,总不能钱也没有吧,那也太惨了。   司机笑呵呵:“先多吃饭。”   小张同志跟上:“你现在太瘦太小了,得多吃饭长大一点,才好赚钱。”   林斯年扶额。   这小东西饿过后明显有后遗症,将来不暴饮暴食就不错了,还叫他多吃,想转行自主创业养猪仔就直说啊。   小孩本来还觉得哪里不太对,听他小张哥哥解释完,认真点头。   “好,多吃饭。然后当明星,赚大钱!”   小张同志又想到昨夜的菜刀事件,劝小孩:“宝宝,你还小,还得先读书呢。”   司机另有看法:“挣钱要紧哦,现在社会就是这样残酷,大学生也赚不到钱。你们不要迂腐嘛,一边读一遍赚钱咯。”   小张同志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司机兄弟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孩能干出什么事,昨晚的事只要往网上一放必然火爆,然后全社会一起反思吧!   林小越对读书有心理阴影,支持司机:“对,赚钱,第一要紧。”   “清醒!”司机夸赞聪慧小孩。   卧龙之地,果然必有凤雏啊。社恐默默叹了口气。   ***   抵达医院后,是更艰难的考验。   人人人,到处都是人。   林斯年两条腿就像面条一样,怀里还得抱个孩子,虚弱地坐在护士输液的窗口。   大人头都不抬,小孩自己盯着针。   护士姐姐嫌弃地看了眼大人,夸小孩:“真是勇敢的宝宝,很棒哦。”   林小越眼睛一闭:“嗯,我勇敢!”   再睁开眼,针就打好了,可以迁移到角落里,等待一瓶药水输完再来换药水。   小孩头上贴着小红花奖励,探头看新哥手里会闪会亮的手机。   据小孩观察,这个东西巨巨巨好玩!无论老人、大人、小孩都喜欢。   但看了会,小孩又发现新哥的手机没有别人的好玩。   林小越问:“哥哥,你的手机,为什么不会说——总裁,李小姐……”   “闭嘴。”林斯年不想听到那种吵耳朵的东西。   小孩很听他的话,一下就安静下来。倒是林斯年看着手机制止小儿暴饮暴食的治疗方法,忽地走了神,有些看不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儿童教育、儿童科普区域,看了些三五岁小孩适合看的动画片介绍。   唔,他总不能一直自己全程看小孩,总得给小孩找点消磨时间的东西。   这很正常。   鉴于有多个世界文字基础,小孩乱七八糟也认识一些字,安静地跟着一起看手机上的小鸡、小狗。   真奇怪啊,小狗也穿小张哥哥昨天那样的衣服。   小张同志带着其他检查结果归来时,某人又下意识摁灭手机,藏了藏手机内容。   小张同志高兴地分享新消息:“小越其他检查结果都没问题,而且后天所里能请到一个很厉害的心理专家老师,你可以直接带他去所里检查。”   林斯年跟他熟络不少,看他一会,问:“你不用上班吗?”   警察的工作量不小,就算是特殊关照,也不会一连几天都放小张这样‘无所事事’。   小张笑笑:“我用了假期,明早就得去上班,后续社区会跟访的。”   他又问林斯年:“你呢?”   林斯年:“不上。”   小张:???   小张同志也变得歹毒起来:“正好有空带娃。”   林斯年承认,这句确实毒到他了。   小孩悄悄破案:怪不得新哥穷,原来他什么都不干!   想想也是,新哥见人都害怕腿软,还不敢跟陌生人说话,这副模样能做什么呢?   林小越心里燃起一股责任感。   新哥这么没用,只能依靠小孩了,他要努力、赚钱!   晚上吃饭时,小孩特别卖力,连干两碗西红柿炒蛋拌饭,再递出碗。   “饿饿,还要拌饭!”   小张同志也学会了摸小孩,戳戳圆起来的小肚子:“你不饿,等下就能感觉到饱了。肚子鼓了就不能再吃了,懂吗?”   林小越吸气,试图憋肚子。   失败。   还打了个嗝。   是甜甜的红红黄黄拌饭味。   小孩红着脸,把第二中意的外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卖盒子朝林斯年推推:“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甜死人的番茄酱版糖醋里脊。   林斯年冷漠拒绝。   他对甜味需求不高,对食物味道需求也不高,是可以连续吃水煮蛋、水煮鸡胸肉、水煮西兰花、水煮一切的那种味觉狠人,小孩菜对他来说太重口了。   小孩也不气馁,继续问。   “哥哥,你喜欢什么?”   “甜的、咸的?酸的、苦的?香的、辣的……”   林斯年不答,小孩自顾自继续承诺:“等我赚钱,都给你买。”   小张见状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没说。   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呐喊:宝宝!当舔狗是没有好下场的!   饭后歇了一个小时,林斯年又得冷脸给小舔狗洗澡了。   他甚至开了口说话,让小张去给小孩洗,可小东西眼睛一挤就开始一颗一颗掉眼泪,简直比他见过演技速成班里最厉害的人还要快,厉害得不像话,林斯年直接败北。   开着大灯的浴室。   青年冷着脸,过长没打理的中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揪,露出轮廓明显的面颊。   因为久不出门,林斯年皮肤冷白,与海报里少年时野性帅气的模样相差颇远。唯有细看轮廓、五官,才敢确认是同一个人。   小孩细细看着他的脸,心想:又又又不高兴啊!   新哥真是太难哄了。   简直比他皇祖父还难哄。   而且昨晚洗着洗着就跑了,今天林小越聪明地试过了,新哥不吃小张哥哥的醋,所以新哥可能就是单纯不喜欢给他洗澡。   林小越休息了一小下,戳着桶里泡泡,继续说话;“哥哥,你洗澡、洗得真好!”   小孩乱问:“你洗过别的小孩吗?”   这句话把林斯年问得低气压,他眼神犀利地扫向小孩:“上一个被我这样洗的小孩已经——”   小孩懵懂地追问:“什么?”   “死、掉、了。”林斯年盯着小孩,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残忍的真相。   他希望小孩能听懂,然后……跟他保持距离、害怕他、远离他、最后乖乖离开他。   他眼中的小孩陷入了沉默,然后伸出短小的细胳膊,抱住了他的脖颈。   一抹带温的湿凉贴上来。   小孩用稚嫩的声音哄林斯年:“不哭、不哭。”   你的小孩死掉了,肯定很难过很难过。脑回路这样想的林小越没被吓到,反而很同情新哥。   他抱着新哥,用新身体不够灵活的唇舌,帮另一个小孩解释:“他肯定,不是故意……死掉的。”   就像他不是故意不见一样,而是遇到了人拐子。   “你的小孩、喜欢你,舍不得、离开你。”   “他是故意的。”林斯年自己也神经地和根本听不懂的小孩说起话来:“但我知道原因。”   ——他太累了。   死亡对死去的人而言是一场新生。   所以不必难过。   狗屁的不难过!   林小越感觉到自己光溜溜的背上有热热的水流过,他脑袋往后,抬头,看见新哥正咬着牙哭,眼泪在脸上像是小河一样流淌。   怎么越哄越哭啊?!   小孩慌张地给他擦眼泪,慌张地许诺:“等我变厉害,带你去揍他!”   “狠狠揍!”   为了哄大人,小孩就这样大方献出别的小孩的屁股。   可还是没有用,新哥的眼泪止不住。   林小越踮起脚,又去亲亲他。   没用。   亲亲抱抱哄都没用,小孩真是没办法了。   可看着新哥一直哭,林小越心里又难受着急得厉害,好像有小猫在里面狠狠抓一样。新哥这样,小孩其实会想到自己在其他世界的亲人,想其他人是不是也在为他难过,怎么哄都哄不好。   最后小孩气恼着急得抬手。   啪——!   一个小耳光响亮地落在林斯年脸上。   林小越气哭,难过地放下狠话:“别哭了!再哭、小孩不要你了!”   林斯年捂着脸,眼泪停了。   他懵逼地看着面前的暴力小孩打完自己,开始哇哇大哭。   他问:“你哭什么?”   小孩哭着答:“哇呜呜!还不是、被你哭的。”   林斯年盯着小孩,小张同志探头出来:“别哭了,等下这个也要泡凉了。”   “滚!”   林斯年暴躁地朝他吼一句,挨完耳光,继续冷脸洗小孩。   昨天这个时候,林斯年想到了六岁的自己偷偷给五岁弟弟洗澡,可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墨水的痕迹。   今天,他在想:小东西为什么要为自己而哭?   愚蠢错误结出的小苦果,又愚蠢地走上了另一条注定错误的道路。   而小孩一边哭着,一边偷偷观察到新哥轻柔下来的动作,心里面奇怪:原来……打人也可以哄人的吗?   小孩渐渐不哭,盯着林斯年没挨打的半边脸。   林斯年警惕地开口警示:“我没有道德,我打小孩的!”   小孩突然发现他说话越来越利索,顶着一双桃子眼笑起来,欢喜地提醒他:“哥哥!你病好了耶!”   小张同志发出了不厚道的笑声:“哈哈哈哈——,你们社恐真好玩!”   林斯年:……   毁灭吧!这该死的世界! 第46章 社恐哥   林小越叉腰,大声道:“小张哥哥,不许笑我哥哥!”   可小张笑得有点停不下来:“哈哈,我、我忍不住——”   林斯年脸上微红,伸手把还要为他说话的小孩从水里拎出来:“洗头了,别管他。”   小孩老实躺下,但睁着一双大眼睛笑着看林斯年,为新哥病好了而高兴。   林斯年避开他的目光,同时回想了下,发现自己现在对着小孩说话好像确实毫无心理障碍。   一开始自己是为了甩锅竭尽全力、努力克服社恐的习惯;后来则是飞快地习惯了这个挂在身上的小苦果,他们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分开过了。   怎么习惯的?   小孩在自己衣服里挂了一天,晚上还要拿菜刀砍门就为了跟自己一起睡,没事也能一个小孩瞎唠个不停,到了他现在闭上眼睛,耳边都能回荡起小孩那些叽叽喳喳拙劣夸赞的程度。   林斯年心累地吩咐:“闭上眼睛。”   林小越知道,这是担心洗头时泡泡水会跑进眼睛里。   “嗯嗯,好!”   小孩配合无比,生怕新哥跑了,又是小张哥哥给他洗头。   他不要小小年纪就变成秃头啊!   小张同志被放在一边无人理会,果然没一会就觉得无趣,不再笑声停不了。   他在一旁认真看着,试图从林斯年洗小孩的手法中学习一二。多学一两招,下次遇到特殊情况就有能力处理了。   洗完澡和头,还得擦干、穿衣服,再给小孩吹头发。   由于记着小张嘲笑自己的仇,林斯年冷着脸一个人干完了所有事。   小孩吹干头发,摇了摇脑袋,感觉自己脑袋像个蓬蓬球。   摇着有点上头,林小越又摇晃两下:“我头发、好多好多!”   小张笑:“像个海胆。”   林小越记得自己吃过海胆做的菜,可不记得有头发这样的,好奇问:“海胆,有我这么好看吗?”   “给你放动物世界看看就知道了。”   小张问过林斯年,跑去开电视。他认为小孩子看电视也能学到不少东西,或许以后也用得上。   林斯年则是看了两眼小孩的头发,取了个发圈,同样给小孩扎了个揪揪。   小孩摸摸头发,再看新哥,高兴地去抱他。   是一样的揪揪,新哥肯定更喜欢他了!   旁边电视开播,小孩飞快松开,跳到沙发上看电视。   这个小世界也没有灵气,但是有好多好玩的又神器的东西,林小越喜欢。   “海底、是这样的吗?”   “这个鱼好吃吗?”   “是珊瑚!”   “你还认识珊瑚?”小张同志觉得奇怪,顺嘴问了句。   问完就后悔,小孩现在知道的这些,肯定是妈妈离世前耐心教导的,提起这个,不是惹人伤心么,他有点慌张地偷偷打量小孩。   林小越纯属说漏嘴了,他慌张之下想不到好的解释,干脆假装自己没听见。   小张松口气。   真是太好了!   发现小张哥哥没再说话的小孩也松口气。   真是太好了!   林斯年自己冲洗了下,再独自收拾完卫生间,最后裹着浴巾出来。   他看着在自己的客厅里快乐看电视的一大一小,心里闪过一句很歹毒的话——果然草履虫就是快乐啊。不像他,光是说话都要担心毒死自己。   他疲倦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决定给自己一点生活的甜头,于是打开冰箱拿了一个冰淇淋出来。   小孩耳朵像是有雷达一下,识别出冰箱的声音,两只眼睛在林斯年咬上巧克力脆皮时望来。   ——一定是‘哥哥、饿饿!’。   “哥哥,饿饿!”   林斯年:果然。   “你不能吃。”小孩子吃凉的容易腹泻。   已经掌握了一些新哥法则的小孩盯着好吃的,开始卖惨:“我从来,没吃过这个。”   林斯年给他拿了一个最小的小布丁。   小孩开心地咬上牛奶小布丁。   呜呜,好好吃!香香甜甜!   这个小世界真的太幸福了!   小张同志在一旁看着吃冰的兄弟俩,心里只有一句话:我的呢?   林斯年不看他。   小孩倒是看懂了,可他望望新哥,用表情告诉小张哥哥:想给你,但是我不敢!   林斯年也不回应小孩的目光,林小越想了想,拿着自己的小布丁凑上去,大方道:“小张哥哥,给你吃一口。”   小张同志惊奇,对林斯年说:“他不护食唉!”   “你居然不护食,宝宝,你真是又大方又厉害!”   曾经用火球术烧过几个灵谷仓的小孩:“嘿嘿。”   根本不懂不护食有什么好夸的呢。   林斯年却再度皱眉。小猫小狗在外流浪饿上几天,都会因为饥饿的伤害而出现护食习惯。小孩瘦成这样,按理来说心理创伤和护食程度只会更严重。   一年前,小孩两岁半。   两岁半前的教育真的可以战胜本能么?   林斯年胡思乱想了很多,回过头才发现半个小时都被偷走。   他压下思绪,开始网购各种急需的东西,比如:冰箱锁、衣柜锁……   总之一句话——要防小孩。   而小张同志陪着小孩看完海胆,又想起那些儿童益智科普动画,换去儿童频道,甚至大手笔给林斯年的账号充了一个月的SVIP。   林斯年买完东西,算了算过量的支出,就听到动画片开始上演一家合欢的动画片,而小张则是在发现不对后手忙脚乱地换片。   林斯年:……   他忍不住开口:“放第二行第三排那个,是安全科普。”   “哦哦,好。”小张同志听话地切过去。   小孩接着看孩童易懂的新知识,了解小世界,小张同志给林斯年比划一个大拇指。   小张反复发现林斯年很细心,又很有责任感,简直胜过无数父母,天选的极佳带娃人。   要是……他和小孩之间没有人渣这个隔阂,不敢想小孩的日子能有多舒服,真是可惜了。   林斯年不喜欢他的目光,冷冷开口:“你也可以看。”   小张同志不懂:?   小孩举手:“我知道!”   小张问:“你知道什么了?”   林小越得意地说出成语:“笨鸟先飞。”   小孩尽量委婉:“你不太会照顾小孩,早早地、就学习,才不落后。”   小张:……你们真不愧是亲兄弟啊。   小张举起小孩:“好啊,你说我笨!”   小孩手脚像乌龟一样扑腾了几下,觉得好玩,嘻嘻哈哈笑起来。   小张玩完小孩,脾气很好地继续教他:“别笑了,我教你看电视。”   十来分钟,小孩就理解并学会了自己按遥控器的每一个键,切换不同想看的东西,虽然他目前只会看图画,数次发现自己被广告动画欺骗。   又两个小时。   林斯年因为昨夜没睡好,倒下睡去,把小孩丢给小张。他想,小孩要早睡这种事,傻子也知道吧?   小张知道,可他管不住小孩。   一旦表示出强势拿下遥控器的势头,小孩就要哭不哭、满脸委屈,想想他的经历,小张就狠不下手。   他选择了求小孩:“越儿,小越,咱不看了好不好?”   林小越第一次看电视,这会儿还兴致勃勃看鲨鱼呢,说出他给的规则敷衍:“一集就休息,听话了。”   “可是夜深了,就该睡觉啊。”小张感觉自己即将昏迷。   小孩哄他:“看完这集就睡。”   “真的?”   “真的。”   “我能相信你吗?”   小孩自信满满:“当然能。”   小张快短路的脑子回想了一下,觉得小孩的信誉可以信任,他打针都说不哭就不哭的。是个只要满足了他的需求,就很好说话的好宝宝。   再等一会,就当培养孩子和人之间的信任好了。   不过全然放心是不可能的,再坚持一下,小张没想到大脑坚持不住,自己突然睡了过去。   林小越紧盯进度条,绝不让任何一集大鲨鱼放完,到结束前果断快速切换下一个。   只要不看到最后,就永远看不完啦!   由于“家长”们不靠谱,小孩一个人快乐独战到深夜,终于给看累了。   “打倒、小怪兽。”   小孩嘀咕一声,也在沙发上倒下去,身体压在遥控器上。   音量+++——!   “轰——!”   平价实惠出租房里的电视机发出了这辈子最大声的呐喊,震得整栋房子都仿佛颤动了下,奥特曼在电视里的奋力打小怪兽。   隔壁屋子的比格听到动静,冲到主人床前叫:“werwerwer!”   “VV,别叫!”主人还以为动静是狗子弄出来的,惊慌地看了一圈,发现家没被拆。   声源好像在——对面。   林斯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年梦中惊坐起,同手同脚地爬起来。   他飞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同时脑子里飞快闪过整栋楼都被震醒的画面。那对社恐来说就是恐怖片现场。   他刚跑到门口,小张已经赤着上半身,慌张地拔掉了电视电源。他一开始试图找遥控器,扫了一圈没找到,所以导致声音响了好几秒。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林斯年瞪着他,剑眉冷竖:“你就放他一个人看电视看到这个点?!”   小张勉力解释:“他当时说看完一集就睡,我想着等等,结果就先睡着了。”   小孩也被吵醒,正揉着眼睛,看清新哥满脸怒气,心虚地往回倒放自己抬起的小手。   林斯年一个都不放过,瞪小孩:“你再装睡试试看?”   小孩不敢吭声。   火气很大的年轻邻居们敢。   咚咚!   “开门!大半夜的不睡,敢把整栋楼都吵醒,不敢开门吗?!”   “是啊,开门,给我们个交代!”   “把我老婆魂儿都吓跑咯,下床崴到脚,今天不得放过你。”   门外听着就有很多个人。   门内,小张同志面对林斯年飞快查出来的真相——他被小孩忽悠了,怂怂地说:“我先穿个衣服。”   由于没人理会,门外的人觉得这户人家态度不行,一下更为恼火,拍起门来。   林斯年腿都是软的,他感慨自己命好苦。   在这里住了几年,从没被邻居找上门过,结果今天晚上一夜凑齐了。   可他骨子里是个极其负责的人,尤其今晚的事还是自己这边理亏。   他抱起沙发上揪揪歪掉的罪魁祸首,冒着汗往门口走去。   艰难到了门口,林斯年都没力气去开门,只够抱稳孩子。   林小越心中喊:勇敢!   小孩自己打开了门,看到见门口——很多很多个人脑袋。   知道新哥是胆小鬼,小孩自己主动向所有人道歉:“对不起,是我的脑袋、干的。”   脑袋砸到了遥控器,然后没关的电视叫醒了所有人。   但大人只爱找大人麻烦。   “你这个大人怎么管小孩的?”   “一句话也不说?”   “还让小孩顶在前头,你是不是个男人?”   林斯年嘴巴打颤,头低得很厉害,道:“对、对不起,我管教不严。”   后方小张同志穿好衣服,挤上前来:“我我我、我的错。对不住大家,吵到大家休息了,实在是我们家不对。晚上孩子说看完一集就睡,我没留神睡着了。”   “谁知道他每一集都不看完!”小张同志谴责小孩。   小孩小声,但坚持自己没错:“就是…没看完嘛。”   这栋楼里年轻人居多,得了道歉,那位妻子崴脚的大哥也得到了林斯年承诺支出医疗费和误工费的承诺,心里头舒服不少,念叨一句,放过林斯年这七拼八凑的一家子。   小张陪着笑脸,实诚地把每一位送到家门口,一路道歉。   对门的邻居VV主人等到人都散了,仍不敢开门,非常害怕狗子又把其他人叫回来。   还好白日里玩够了,比格乖乖地轻哼了两声,又重新趴回狗窝。   VV主人体会到一种微妙的幸福感,她摸摸毛孩子:“原来养孩子比养比格还命苦啊。”   当夜,林斯年做了一宿大逃杀的梦,邻居全部变成怪物,冲进来要吃他的脑子。   翌日一早,小张同志买完早餐,宣告离去。   “我要上班去了,你们今天记得去输液,后天去派出所看专家,后期还会有社区随访,注意电话接听。林小越,你要听哥哥的话,不要大吵大闹,不要暴饮暴食,不要乱拿利器……”   小孩不喜欢离别,但小张哥哥也太能说了!   小孩见缝插针,强行挤进小张的话隙:“小张哥哥,再见!”   林斯年也看一眼手机,提醒这个新出茅庐很是热心的警察小哥:“要迟到了,不扣工资吗?”   那当然是——扣的!   “再见、再见。”   小张同志飞奔而去。   留下林斯年独自面对小孩,小孩一开口就笑着问:“哥哥,这是不是,二人世界?”   二人世界?鬼知道孩子昨晚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姓张的,你给我回来! 第47章 社恐哥   小张同志消失,林斯年出门的动力更低。   路上遇到人,再没人挺身而出解决沟通问题了。   小孩看着新哥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等得打了个呵欠:“哥哥,还去吗?要是不去,我想看电视。”   这句话很好地激发了林斯年的动力。   “出。”   社恐咬咬牙,背好必需用品包,抱起小孩,狠狠心就出了门。   依然是打车出行,林斯年抱着孩子,一路避开可能会产生交流的人,绕路来到等车点。   车还没来,林斯年突然道:“你上车后跟司机说,我是哑巴。”   “啊?”林小越震惊一秒,飞快理解新哥,“好,我来说。你不要怕,我会说、好多好多话的!”   小孩觉得很安心,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本身就很棒。   而且这样“嘴替”下去,新哥肯定离不开他!   车辆停下,两人上车。   林小越雄赳赳气昂昂,大声宣布:“师傅师傅!我哥哥是哑巴,不会说话。”   司机被喊愣了,回道:“哦哦,好的宝宝。那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拍拍我的肩膀喊我停下来。”   “好的,谢谢师傅。”   小孩又回头看林斯年,满脸都是求表扬。   林斯年满脸无奈。   就算真的是哑巴也不用这么大声吧?   何况我们是假的。   熬到医院,林斯年抱着小孩飞快下车,熟门熟路地沿着医院的角落、墙壁往儿科挪动。   一进儿科,耳边热闹起来。一个大姨扫一眼林小越,嫌弃林斯年,“怎么养的娃儿哦,这么瘦。”   林斯年心内不平:又不是我养的。   都是、该死的老登。   可他人高马大,偏偏人到外面嘴巴就不争气,嘴皮子抖抖抖,一个字都没抖出来。   小孩瞧见他反应,大声来帮忙。   第一句:“我哥是哑巴!”   第二句:“前天,刚养的!”   “哎哟喂——”大姨脸上闪现‘我真该死啊’,讪讪道,“我搞错啦,搞错啦,还以为你们是父子呢,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大姨落荒而逃,但林斯年心情并不美好。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看见有的眼熟护士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小孩——哑巴人设只在车上用!毕竟他们二人在医院里已经“挂号”了。   现在好了,在医院医生护士眼中,他已经不仅仅是个社恐了,更是个教小孩撒谎的恶劣者。   林斯年腿上突然有力,抱着小孩去到人少的楼梯口。   他神情严肃:“你猜,医生和护士姐姐认识不认识你?”   “认识。”小孩很自信,举起手,“我是——最乖的宝宝!”   “那你猜他们认识你的家长、也就是我吗?”   “认识吧。”小孩打量着新哥,觉得新哥应该在家长中非常有辨识度。   毕竟所有人中,只有新哥戴口罩、墨镜、甚至还包着头发,好像有什么大病一样。   林斯年问出最关键的点:“那我会突然变成哑巴吗?”   小孩听得坏笑起来,捂住嘴摇头:“噗嗤——”   干坏了事,但没有任何负罪感。   林斯年总结:“只对司机那样的外人说,懂了吗?”   “懂了!”   小孩突然开心得抱住他脖子,紧紧地黏在大人脖颈间。   林斯年想了下,问:“你又开心什么?”   小孩趴在他耳朵边,悄悄告诉他:“我不是外人。”   一股麻痒自耳边颤起,可林斯年却沉默不语。   这和他的初衷不一样。   必须……得早点送走小苦果。   否则时日一久,对小孩造成的伤害只会更大。   接下来林斯年有意控制着自己,保持更浓郁的冷漠。   小孩毫无察觉,因为林小越发现隔壁输液的小姐姐在看狗狗队,因此全神贯注在别人的平板上。   隔壁的姨姨更是大好人,特意为林小越调整到一个更方便的角度。   而冷漠哥看了小孩足足半小时,发现小孩连头都没有回一秒。   小孩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你,只是狗狗队真的很好看!   ***   富人区别墅。   气质出众的许梦遥出现在二楼,纤长的上身优雅地俯在复古栏杆上,问下方又想偷溜的女儿:“昨天说去看你哥哥,今天又忙什么?”   “你好不容易休假几天,还不抓紧时间、练练功夫。”   “妈妈,我已经从爱豆转成演员了,舞蹈功底够用就好啦。”   粉发女儿许澜仰头,露出一张精美如甜蜜娃娃的脸,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精致中糅合了十来岁独有的青涩美感。   许澜掩盖住心内因为疲倦生出的烦躁,尽量平静地说:“今天也去看我哥哥,我想他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五天是我的自由时间吧?”   她小声问:“妈妈,你、你……去不去?”   “我不去。”   许梦瑶面色冷漠,淡淡道:“不理解,也不原谅。”   许澜垂下脑袋,应下母亲晚上七点门禁的要求,手抓紧了裙摆,走出家门。   她越走越快,后面直接跑起来,逃一样飞快蹿进车里。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说不理解、不原谅的人会是妈妈?   明明把小哥哥逼死的,就是——她!   同一时间,小张同志刚送走一个报案人,回身在电脑前写回执报告。   写下几行字后,小张同志嘀咕道:“怎么感觉林斯年好像很眼熟。”   作为一个警察,眼熟的人不必多说——通缉名单首当其冲。   抱着被林斯年嘲讽的仇意,小张同志在心中呐喊:二等功,我来了!   他还真往现存的通缉库扫了一圈,复习了一下他的多个待定功劳,接着在网页上搜索林斯年的名字。   本以为同样会空手而归,谁知道网上竟然资料一大把。   “《少年梦之巅》》决赛悲剧调查:亚军卷入舆论漩涡,知情者称竞争压力或成导火索……”   小张同志看完浏览量极高的媒体稿件,摸着下巴奇怪:“这新闻说林斯年搞定了资本,所以传出他要逆袭拿第一的消息,把另外一个小孩刺激得自杀了。可他现在怎么混成这样?资本也会不行吗?”   他又搜索一番,确定当年待定第一许斯华从天而降自杀后林斯年就退赛了,同时还看到了当年几乎惨烈的网暴言论,以及林斯年被现下开盒打得路人报警阻拦的新闻。   期间扫过许斯华的脸,小张同志想起带小孩去医院时看到的明星大屏。   “原来是他生日!”   “看来粉丝对林斯年有多残暴,就对这个许斯华就有多长情。”   小张抓抓头发,拼命回想小孩当时说的话,好像是——“哥哥,你朋友?”   小孩认识许斯华?在哪认识的?为什么说是林斯年的朋友?“一弦一柱”CP的名字好像。   小张觉得不对劲,拿起手机给林斯年发消息。   【兄弟,落东西了,我今天下班去你家拿,顺带看看孩子,小越有没有想我啊?】   【小孩看别人平板图片】   【他没空。】   林斯年掐灭手机,拎起小孩去拔针。   林小越看着远去的平板:“等等、等等!我马上、看完一集啦!”   “一集放得完?”林斯年拎着小孩,拖到护士面前。   护士还夸:“他离了动画片都不哭,真是好脾气。”   林小越眨眨眼睛,仰起头:“我可乖了。”   “那是,非常棒,继续保持啊,今天要给你两朵小红花!”护士比划了一个耶,完成哄小孩任务。   小孩一看其他小孩只有一朵,而自己额头上顶着两朵花,心里美滋滋。   出现在这个小世界的第一天,孩子恐惧所有人,以至于只敢跟着不要自己的新哥。但现在是第三天,小孩建立起了对小世界的信赖和安全感。   小世界好人很多!   小孩同时也搞懂了,自己跟新哥是真正的亲兄弟,这种理应十分亲近的关系让孩子在心理上对林斯年非常亲近,把他当成依赖。   拔完针,小孩溜下凳子,没打针的手抓着林斯年裤腿撒娇。   “哥哥,饿饿。”   林斯年到底没好意思在医院、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穷,他抱着小孩离开医院,才说:“穷。”   “我养不起你。”   这话听得小孩微懵。   林小越真的……没穷过啊!   孩子不太懂贫穷是什么样的,他尽可能开动小脑瓜,着急地问林斯年:“哥哥,你还有、多少钱?”   “能吃几天?”   倒也没有那么穷,只不过是残忍大人残忍的推辞。林斯年评价完自己,继续骗小孩:“半个月吧。所以你要准备好,以后会由政府抚养你。”   林小越盯着他问:“正福是谁?”   “政府,是很多像你小张哥哥那样的人组成的组织,他们会管你的吃喝、成长、教育、会把你照顾好的。”   小孩瞪着他,很生气地喊:“你想丢下我!”   林斯年冷酷承认:“是的。”   啪啪——!   小孩气得对着他的脸狂拍。   小暴力狂。   林斯年先是闭上眼睛保护好自己,再扭头躲开剩下的巴掌,同时把小孩放下去一截。   小孩这下只能拍到胸口,气得捏紧小拳头。   砰砰砰砰——!   小孩左右开弓。   锤死你!   林斯年一只手就能包住他两只小手:“你冷静点,惹怒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小孩张嘴,林斯年干脆把他放到地上,退开一步。   像颗豆芽菜的林小越自己站在地上,还歪了一下,跺了跺脚才站好。   小孩很生气:“你错了,你要、道歉!”   粉发女孩儿挖着一桶草莓冰淇淋出现在兄弟俩吵架的角落,关心地问:“怎么了?”   许澜看向林斯年,这个应该是自己大哥哥的青年:“你怎么把小宝宝弄哭了?”   小孩认出她,哭着抱上来:“公主!”   许澜一手冰淇淋桶,一手按着裙子,蹲下来问:“我亲爱的小臣民,请问你怎么了?可以告诉公主吗?公主姐姐帮你们解决一下。”   林小越仰头,用往常骗家长最好用的角度看着漂亮姐姐,挤出虚假的眼泪,卑微地开始乞讨。   “公主姐姐,我们太穷了!可以给我、很多钱吗?”   许澜:?   她抬眼疑惑地望向林斯年,表情在说:你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林斯年紧抿口罩下的双唇,心里万分痛苦。   毁灭吧,这该死的、世界! 第48章 社恐哥   林斯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年在医院时,以为自己为了逃避说话、装哑巴被医护发现已经够尴尬、够死亡了。但此刻,他才知道人生是旷野,意外如此多。   在如今的社会,一个男人到底是有多无能、多没用,才会让小孩去乞讨呢?   他甚至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跟粉发女孩一解释,只发育了部分脑子的机灵小苦果肯定能发现异样。   这就是撒谎的下场吗?!只能放任自己丢人。   林小越怕公主姐姐像他一样不理解贫穷,仔细解释:“公主姐姐,我们吃不起饭了!”   “啊?”   穷得这么具体,许澜是真的震惊了,看看小孩,再看向林斯年——理论上是自己大哥哥的青年。   青年戴着口罩、墨镜,墨镜很旧,边缘磨出内里的颜色来;头发包了起来,但仍可以看出是不怎么精致的长发,像是很久没去理发店打理……   林斯年板着脸,走到小孩身后,催促:“走了。”   不能解释,那就不解释。   反正也没露出脸来,女孩与他们陌不相识。   不知道他是谁,就等于他根本没丢脸!   小孩看他一眼,用力抱着公主姐姐,气鼓鼓地回:“不走!”   小孩在努力赚钱,你没用也就算了,不要拖他后腿好不好?!   许澜插在中间劝说:“我没有很多钱,但也有一些的。”   像是怕刺激到青年,粉发女孩还委婉地道:“就当我借你们的,等手头丰裕了还我就行。”   许澜没有太多跟普通小孩相处的经验,信任了小孩给她陈述的事实。   她有些心虚地想:正好借助这件事,跟‘大哥哥’熟络一下。   林斯年被体贴得想钻进地里、一走了之。   但抛弃小孩是犯法的。   遵纪守法!   娱乐圈退出人员默念出圈内经典名言,告诫自己不要冲动。   由于对着外人说不了话,青年很快找到了自己这种独特社恐的更好沟通方式。   他看着小孩说:“她不具备领养你的资格。”   我?领养的资格?   我才刚成年,当然没有领养小孩的资格。   许澜懵着,又见林斯年对着小孩伸手,无比冷酷地甩下一句话:“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林斯年自信,小孩纵使生气,应该也会听话。因为这孩子就是很粘着他,被抛下的本能会让他妥协。   谁知小孩把粉发女孩抱得更紧,好像有了新靠山一样,冲他大声喊:“那你走!”   “你走得,越远越好!”   “我也不要你了!”小孩说着狠心的话,大大的眼睛里开始盈出水光,又自己飞快擦去。   林斯年愣住。   爸妈刚离婚不久那会,老登还算有个人样。但他那时还小,想起家成了“两半”,总是会忍不住哭,又不想让老登瞧见,就会像小孩现在这样,飞快地擦去自己的眼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了避免对小孩造成更大的伤害,我已经……在伤害他了。   林斯年蹲下来,认真对小孩说:“对不起。”   我只是怕你太依赖我。   你这样,我们要怎么分开呢?   小孩听到道歉,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眼泪放肆地往外飙。但他放开了公主姐姐,哭着扑向了林斯年。   林斯年颤抖着,伸开手接住小孩。   他对小孩的接触不存在“社恐”,但他一下也分不清,自己的身体此时为何而颤抖,或许只是为了这令人为难的境况。   望着一大一小抱在一起,耳畔听着小孩的哭声,他们身旁的粉发女孩忽地又开口:“那个,我有办法让你们挣一笔不小的钱。”   小孩惦记着自己和新哥两个穷光蛋,哭到一半回头,鼻头红红地望向公主姐姐。   许澜摘下白色口罩,露出自己精美的面容,维持着舞台上表演时的天真表情,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许澜,额……一个明星,我接下来会参加一个娃综。”   她望向小孩,柔声解释:“娃综是小孩子为主角的综艺活动,我正好还缺一个小孩呢,薪酬应该不低,至少够吃好几年的饭。”   少女朝小孩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我亲爱的小臣民,要不要接受公主姐姐的邀请?”   老旧墨镜看向了她,定住。   明星?   大钱!   林小越大喊:“公主姐姐,我愿意!”   林斯年却伸出手,拦住准备奔向公主姐姐的小孩。   许澜知道,她这样开口很冒昧,甚至会显得太多莫名其妙。可她的时间实在太紧张了,正好‘大哥哥’为钱发愁,她帮他的忙,他再帮帮她,岂不是正好?   说完后,少女紧张得屏住呼吸,诚恳地看向青年。   她想,‘大哥哥’知道我吗?认识我吗?会为金钱而小小冒险吗?她只是邀请小孩,没有提到任何让‘大哥哥’不安的其他事情。   算上之前开车路过的会面,今天是林斯年第二次见她。   但林斯年很早就知道她、认识了她,早到……他在信里托人之手抱过她。   在分开后弟弟的信里,她的出现是极其美好的存在。   【哥哥!我们有了一个妹妹,她好爱哭,也很软,感觉像一朵大棉花糖一样。阿姨说她皮肤很嫩,只能很轻很轻地碰她。她很喜欢我,最喜欢牵着我的手指玩,我觉得她也会很喜欢你的……】   【她喜欢吐泡泡,今天她会喊哥哥了,比会喊妈妈还早呢!哈哈哈——】   【她现在两岁了,妈妈让她看着我练,她看了两天,居然也会跟着练基本功,劈叉真的好厉害哦。有她陪着,我很开心,不过还是哥哥陪着我最好,我好想念你啊,哥哥,你一定也要想我。如果你不想我,那我就带着她想你两份。】   【小澜要正式开始练功了,她还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让我们一起同情一下无知的小孩吧,哈哈哈……】   【可恶啊!她竟然真的不觉得苦,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哥哥练得更多都没说苦,她要向哥哥学习,真是个可爱的小宝宝啊。但她不知道,我也是向哥哥学的,我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弟弟的信总是写得很有趣,以至于他信里的小孩也格外可爱。   小小的林斯年畅想过,假如自己还在妈妈身边,需要照顾小妹妹的情景,所以他会在心里把照顾小孩的细节和弟弟的想念一并背下来,牢牢记在脑海里。他并没有照顾过其他小孩的经验,这几天照顾孩子有些靠搜索,有些就靠记忆。   他很清楚,弟弟想让他开心,所以只写给他看生活里好的那一面,顶多撒娇一般说训练累。因为他也是一样,甚至更过分,他那时编写出来的城中村的自由、乡野之乐简直是在诈骗,他的真实生活其实只充满了痛苦。   但此时,看着少女表现出来的爱豆特训神情,他心想:观众们骂得对,许澜演戏根本还没入门,还依赖着爱豆训练出来的那一套。   看似真诚,实则毫无真心。   细思尤其……拙劣。   幼时的她是天真的,但这个年岁的许澜,怎么可能依旧天真得能在大街上,随便邀请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上娃综呢。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许梦瑶女士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胡乱影响星途的做法。   而一个人纯粹出自善意给人机会,会考虑到失败的可能,而不是如此盲目自信。   结论:她认识我。   她试图从我身上得到好处。   而能从我身上得到好处的方法,只有一个——让大众再次想起你,因为你而对她多爱两分。同时再次让全世界吊打我,为自己获取热度。   许斯年,你可爱的小宝宝长大后烂掉了。   这算不算死亡的一种新好处?你再也看不到腐烂。   林斯年抱起小孩,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小孩小手用力拍他:“哥哥!我要上娃综!挣钱吃饭!”   林小越也想起来自己在这个小世界总是很饿很饿,非常能吃。   新哥本来就穷,养了他,自然就更穷了,所以小孩必须得努力挣钱!   许澜陷入彻底的懵逼。   怎么了?就算拒绝也不必直接就走吧?   少女又听到林斯年对小孩说:“她是坏人。”   许澜愕然,她回顾了下自己插入一大一小两人间后的对话,惊悚地发现林斯年从头到尾没跟自己说一句话!   心虚的她心中闪过很多个猜测,是自己太冒犯让他误会了?还是她花钱请的私人侦探被发现了?   许澜着急地想要追上去,却发现林斯年一双大长腿跑得更快,很快不见了踪影,独留下她站在医院的角落里,在垃圾桶旁四处张望。   粉发少女重新把口罩戴上,目光茫然四望,嘴里低声喊道:“哥哥……”   “帮帮我,救救我。”   ***   得知公主姐姐是坏人,小孩当场心碎。   林小越很伤心:“她像,动画片里的姐姐,怎么会、骗小孩呢?”   林斯年:“越漂亮的女人也会骗人,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小孩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因为林小越发现自己也很好看、而且也很会骗人!   小孩一下子紧张得忘了找新哥算账,发了会呆,乖乖趴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睡着了也在喊:“哥哥,饿饿。”   林斯年摸了摸他肚子,确认小肚子的状态尚可,同时复盘小孩饮食,肯定小孩绝对没饿到。   青年皱眉:“确实病得不轻。”   希望明天的专家是真专家吧,不然,他只能找许斯华借钱带小苦瓜去别的大医院看病了。   最好不要,他不想出门。   林斯年想得痛苦,撒气道:“死人失去拒绝权,死人只能同意任何事!” 第49章 社恐哥   “什么叫你又被人盯上了?!是什么人?”   收到林斯年的消息,温姐不大放心地再次上门,亲自追问,顺带看一下林斯年带娃带得怎么样。他一个重度社恐,别给小孩带坏了。   此时小孩自己乖乖看着电视,感知到她的视线,歪头冲她甜甜地笑了下。   居然养得还不错。   林斯年这回则是只沉默了半分钟,就开口说:“不是他的粉丝,是个……想红的圈内人。”   小孩帮嘴巴不太行的新哥补充:“是坏姐姐!粉头发,像公主,很漂亮很漂亮。”   “粉发?年轻女孩。”温姐心里立马浮现几个目标人选。   林斯年打断她的思路:“搬家就好。”   “你确定对方会收手?”   温姐对这个处理方案不大满意,她曾陪着林斯年跨过最艰难的时刻,知道人类有多疯狂。林斯年积年的社恐,他衣服下的疤痕,头发上的十几针,险些爆炸的出租屋……   哪怕是她这个旁观者,想起那段时日都会头皮发麻,再也不想和那些人有任何接触。   对当年的事,温姐同样有气:“我要是你,当初就把那些人全部都送进去!杀鸡儆猴,其他人才会畏惧法律,知道你是有人权的。立下威,现在也不必苦恼了。”   林斯年窝窝囊囊地在手机上打字。   温姐低头一看:【毕竟是他的粉丝,算了。】   温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小子够了,面对面还给我发消息!”   “刚刚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半分钟延迟,不是不能忍,比以前的几分钟强多了。   而且今天出现,温姐察觉到林斯年都没有发抖,分明是好了几分。让这小子多开口说说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呢。   林斯年继续发消息:【有些事,小孩不适合听。】   温姐看向沙发上的小豆丁,很是诧异:“他?”   小孩本来就小,因为从前大人养得不好,更是显小,看着好像才一两岁一般。就算给他把年龄算全了,三岁半,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他很聪明。】   【而且很敏感。】   【我肯定,他在某些方面比一般五六岁孩子都更聪明。】   温姐用怀疑的目光扫向林斯年,心想:不会是带小孩带疯了吧?   她认识很多女性,手下女艺人带孩子没多久就会让她赶紧帮忙接工作,以便培养孩子的父子感情;有的就像林斯年这样,好像沉迷在孩子的“陷阱”之中,脑袋被入侵了一般,会说一些极度主观的话,还自以为很客观。   温姐语气柔和了一点:“算了,过去的事,你自己愿意受着就受着。明明差点死在那些人手里,还非要护着许斯华,你心甘情愿就行,我就当你们上辈子真的是亲兄弟,你为了他的死后名声燃烧你自己的一切,你——伟大啊!”   林斯年没吭声。   因为……他和许斯华,真的是亲兄弟!   而且不是上辈子,是这辈子!   但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温姐。   父母离婚早,他们家更是搬过好几次家,又都忙着自己的“大事”,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加上那时候社媒和科学都在初步发展阶段,后来弟弟改名、母亲再改嫁,再加上母亲那边叔叔的手笔,一切瞒得死死的。   林斯年自己在《少年梦之巅》再见弟弟,亦是多年后的第一次再相见。   他和斯华明明都是多年未见彼此,可隔空相望,仍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表情里的意味太复杂,不明所以的人们便以为他们太有缘分。   世人知道时,他们一个叫斯华,一个叫斯年。正好让人想起李商隐的诗词——“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们有故事般的开场,两人都盯着彼此看呆了,飞快成为了节目里最好的兄弟。   许斯华是小太阳,甚至有点儿“中央空调”,可唯独对他不一样,如切换成了夜晚,开启明月独照模式;他当时则为人淡漠,因为独特的成长经历和其他少年格格不入,相逢后,他依照分开前的惯性去照顾弟弟,最后又因弟弟展现出一副能接受所有人的宽和模样。   他们很快从第一和第三十七名,变成了与第三名拉开很大票数和人气差距的第一和第二。   许斯华很高兴,曾说——成团后未来一年内我们会一直在一块!一直!更远的将来,我们还能在一起!一直!   “我现在叫斯华,思华年,你得叫我哥哥了,哈哈哈!”   “林笑笑,你要翻天了?”   他的弟弟——许斯华,从前叫林笑,小名叫笑笑,因为他生下来就是个爱笑的小孩。   提到许斯华,林斯年就突然流泪。温姐对此习以为常。   但小孩不习惯。   他抛下电视,跑到新哥身边,着急得转圈圈:“怎么了、怎么了?谁要害你吗?”   林小越横眉,凶凶地说:“你告诉我,是谁,我把他鲨啦!”   小孩虽然没底气,但小孩口气大!   温姐听得瞳孔一缩,赶紧伸手拍了一下林斯年的头。   “哭什么哭?!快听听你带的小孩在说什么!”   林斯年的伤心崩掉,看着很“变态”的小孩:“不是我带成这样的。”   他怀着对老登的憎恶之情,反讽:“小小年纪就有神经病,真厉害啊。”   小孩肯定点头:“没错,我很厉害!”   温姐:?   “你知道鲨人是什么吗?”   “我知道。”林小越给她举了个身边的例子,“像老登一样,就是死掉啦!”   因为讨厌记忆里的坏爹,小孩说这话时还很开心,看得温姐后退了两小步。   林斯年问她:“他是不是很聪明?”   温姐:“哈哈哈——”   “聪明,你也聪明。”温姐服了这两个神人,主动转移话题,“林斯年,他看过心理科了吗?”   “第一天在儿科简单看了下,明天去看专家号。”   温姐好心提议:“要不你也看看?”   林斯年正要摇头,小孩就抱住他的腿,盛情邀请:“哥哥,一起看病吧!”   你带我享点福行不行?   接着画饼也行的。   林斯年:“穷。”   “啊啊啊!赚钱、赚钱!”小孩看向更有钱的温姐,“姐姐,我要怎么赚钱?”   “你?”温姐正经想招,“你长得不错,但是太瘦小了,童模、小演员都不行,没人要。现在娃综倒是火,但你目前也不适合上,可以吃点自媒体流量吧,小孩吃播、成长记录、可剪辑的更适合你。”   剪鸡还是剪机?小孩注意力一闪而过,落在“吃播”上。   “吃播是什么?吃的直播吗?”   直播,小张。林斯年默默给小张同志记账。   温姐点头:“有点像,但可以剪辑成视频播放,而不是在线直播。你们小孩自带一种……治愈感。”   温姐越说越心虚,她感觉林斯年家这个好像不太治愈,可能是致郁系!   林斯年打断两人:“小孩只需要干小孩的事。”   小孩想了想,训他:“你好、鱼豆腐!”   温姐茫然地看向林斯年。   “应该是迂腐。”林斯年对着AI老师给的释义念:“指一个人固执守旧,拘泥于过时的准则或教条,脱离现实,缺乏变通。”   “鱼豆腐是丸子菜的一种,用鱼肉制作而成。”   “没错没错,是这个!”小孩觉得新哥简直是他知己,笑着道,“等我赚钱,带哥哥吃——好吃的鱼豆腐。”   温姐看看小孩:“他确实好聪明哦。”   她问小孩:“带不带我?”   “带!”林小越很大方,“带你吃蟹黄包包!”   小孩记得蟹黄包包更贵,小张哥哥都只外卖过一次,还说好不容易抢到什么大额券。   等他有钱了,就让大家都吃上!   我吃蟹黄包,林斯年吃鱼豆腐。温姐大笑起来:“乖崽崽,来,姐姐也给你礼物。”   小孩跑过去,收到温姐给的一叠粉红色的钱。   “你先拿着吃饭,以后挣钱再请姐姐吃蟹黄包包。”   林斯年痛苦更添一分:他真的只是想骗小孩、外加不想看病罢了!   有病没病也是人类在定义。世界上真的有完全心理健康的人类吗?如果全世界大部分人都有病,有没有可能没病的人才是真正的‘有病’?而且如果所有人都有病,那有病就等于“没病”。   林斯年知道自己或许有病,但他不介意、甚至享受。   ***   虽然可以啃公司,但这几年林斯年也不是一事未干,他捡起了音乐上的基本功,进入了作曲作词行业。   或许是为了证明许斯华的眼光,他颇为努力,也颇有天分,如今算是词曲人中的红人。至于他赚到的钱,则投入了许斯华建立的慈善项目里。   如今开销变大,为了不动用下一笔“斯华”慈善款,林斯年默默干起了活。   卧室门开着,他偶尔往外瞥一眼,看到小孩乖乖的便继续放心写定制曲。   小孩大部分时间在沙发上,偶尔在地上、小凳子上、沙发后面、茶几上面,忘情时跟着电视里“嗷嗷”叫……   林斯年给他穿了一件温姐买的小恐龙衣服,有一点大,尾巴会拖在地上,走动时会甩起来,叫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恶龙咆哮”的梗。   真的很“凶”。   大人类的手没忍住,偷偷拍了个视频,小人类并未发觉。   林小越沉迷电视,可他是个好宝宝,记得小张哥哥教过,看电视太久对眼睛不好。   休息眼睛的时候,耳畔响起狗狗叫“werwer”。   小孩搬起小凳子,来到门口,聪明地打开儿童锁,再打开门,和对面的小比格以及狗狗主人碰面。   “狗狗!”小孩穿着可爱的小恐龙衣服呼喊着可爱的狗狗。   VV主人要不是颜控,也不会养比格。她收缩绳子,拉好VV,给对门新来的小可爱介绍:“它叫VV,五个月了。”   “我叫林越,今年五——三岁啦!”林小越机智地在错乱的年龄选了一个小的,这样可以显得自己没那么矮。   林斯年听到更清楚的狗声,赶紧跑到客厅,看到小尾巴在门口,心中方定,而后武装好自己,蹲守在客厅听小孩和邻居、邻居的狗聊天。   小孩记仇地对邻居说:“姐姐,我今天香香的,不是——屎!”   邻居发出尴尬的笑声:“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被VV折磨疯了。”   “VV乖。”小孩为狗狗说话,“狗狗是、喜欢我。”   “werwer!”小比格热情附和。   邻居发出魔幻的笑声,好像疯了一半:“哈哈哈,可能你更懂VV吧,我一点都不懂它的。”   小孩鼓励她:“那你要努力哦。”   邻居脾气很好地“嗯嗯嗯”。   林斯年见识过网上的比格传说,对比格的雄伟战绩有所了解,对这位对门邻居第一次有了一点信任感。   毕竟养比格都能情绪如此稳定的人类,能是什么坏人呢?   林斯年甚至想回去继续写曲子,可责任心让他始终盯着那条绿色带黄色凸起的小恐龙尾巴,实在憋不住,就憋屈地用手机记录下音符。   终于,隔壁的邻居因为疲倦跟小孩道别,虚弱地带着小狗回屋。   小孩回头,就见到一个离开客厅的背影。   小恐龙噔噔噔地跑上去,挂在林斯年衣服上:“哥哥!你出来玩啦,你是不是、担心我?嘻嘻。”   高大的林斯年小步走路:“我要去工作。”   “好吧好吧,哥哥辛苦了。”   小恐龙跳下来,往茶几跑,抓了几个糖,塞到林斯年手里。   他无疑因为饥饿产生了很坏的心理影响,总是很馋,吃东西很难自己知道节制,所以哪怕已经快习惯,林斯年仍为小孩在食物上的大方疑惑。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糟糕又极有可能的理由:或许他最重要的人曾经吃不饱,聪明的他发现了,所以他学会了分享,哪怕他自己都饿得小骨头要跑出来戳人。   该死的老登!林斯年感觉自己每日一骂或许不够。   “你吃。”   林斯年剥开糖纸,把牛奶糖喂进小孩嘴里,看到小孩眼睛大大的,飞快爬满笑意。   “哥哥,你真好!”   新哥都这么穷了,还把糖都给他吃,其实对小孩很好的,就是嘴硬罢了。   小孩决定对新哥也更好一点。   一个人玩的小孩继续思考如何赚钱,他在电视里翻找,继续自己去找“当吃播”的办法。   新哥在忙自己的事,乖小孩不打扰他。   林小越感觉自己已经学会吃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沙发上的手机。   手机——直播的重要工具!   简直是天降的幸运礼物。   小孩避开迂腐新哥的视线,偷偷在电视声中摸索手机的使用。   林斯年一个人待了太久,手机根本没有多余的密码,小孩到处点点点,终于找到了熟悉的页面,成功打开了直播画面!   知道新哥不喜欢他干这个,所以林小越在打开直播后,第一件事是鬼鬼祟祟去看大人。   很好!新哥戴上了他的大耳机!   他在医院见过,戴上这个叫耳机的东西耳朵就会变坏一点,要摘下来才能好。   林斯年这时往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笑嘻嘻在看自己的小孩,看两眼后淡淡地收回视线,劝自己沉入工作。   小孩对着手机小声说:“我在偷偷吃播,不能让我哥哥看到。”   “今天就吃奶糖。”   几乎空白的账号,也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两个误入的人,因为小宝宝的生动神情多看了两眼,再为颜值发声。   【宝宝,你好可爱!】   林小越看到了字,但他在这个世界不认识字,于是委屈又恨恨地说:“我不识字。我明天,就去学习!”   如果学习能挣钱养新哥和自己,小孩将充满动力!   就这样,小孩因为好笑留下了他的第一个观众。   小孩开始吃糖,然后鼓着一边脸,开始找连线页面:“我记得,可以找人说话。”   【我靠!你这么聪明的吗,宝宝,你几岁了?看着好小哦,连我连我!】   小孩是真的小,操作全靠死记硬背画面和小红圈圈出来的重点动作,还不认字。   林小越胡乱连到了一个有几百活人观众的主播,小孩上来就“嘘!”,然后抱着手机躲到大门口,找了个离新哥最远、却又能让新哥一眼扫到自己背影的地方。   “你要小声,不要让我哥哥,发现!”   对面主播笑眯眯:“可爱的小宝宝,你在偷偷直播吗?哇哦,厉害哦。”   “你好聪明,猜对啦。”林小越信心满满地说出自己的规划,“我要当吃播,再当大明星!”   对面闪过一些不太好的弹幕,在攻击小孩家长的教育观、社会价值体系的崩塌。   主播温柔地问:“宝宝,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小孩很坦诚:“赚钱、养哥哥。”   又想起对面是陌生人,直接骗人:“我哥哥是哑巴。”   “养哥哥?这应该是你爸爸妈妈的责任啊。”   小孩顶着纯然天真的面孔回答:   “爸爸,死了。”   “妈妈,死了。”   小世界里有关妈妈的记忆因为她离去得早、和小孩当时年龄太小而变得很淡,不过小孩说起来时心里会有淡淡的难过。   小孩难过怅惘的表情保持了几秒,对面主播就被干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面主播眼眶一红,然后坚定道:“宝宝,我今天一定让你赚到钱!”   小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屏幕上开始炸出大船和星星太阳的图案,接着直播间立马涌进来新人。   新人们被刷屏评论里的——【我想当大明星赚钱养哥哥,哥哥是哑巴,爸爸死了,妈妈死了】的现实痛苦文学重创。   【这个小孩看着有三岁吗?大人教的吧,我看环境和穿得也不差啊。】   【兄弟啊!我知道你多疑,但你看仔细一点,你看看这个小孩的胳膊,有伤口不说、还细得和你的眼神一样。】   【我、我真该死啊!】   对面主播猛猛安利:“朋友们,我们今天齐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热血!给小宝宝点个关注吧,让他和他的哑巴哥哥有一条自食其力的路径。”   “真假来日可以慢慢分辨,但他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他能被大家的看到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他甚至都不懂这一次直播热度能对他的人生产生多重大的影响。”   “让他吃这个饭,我是真愿意,我自己不吃都不行啊!”   林小越也试图说点什么,插话道:“哥哥,你也要吃饭!不能饿着啊。”   “饿着很难受的,连草啊、土啊,也想咬几口,但是吃完那些就更难受了。”   小孩不会看,但关注数字猛猛涨,礼物也有不少。   【他是不是被虐待过?家人们,我们报警吗?】   【现在应该好了吧?有好看衣服穿,还有奶糖吃呢,呜呜呜,宝宝再吃两个糖给我看看!】   对面主播认字,指点小孩:“他们说想看你吃糖。”   “真的吗?!”   林小越没想到当吃播这么容易,看那些闪过的字,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自己应该是有……粉丝了。   他美滋滋地吃奶糖,然后对着手机畅想:“粉丝也好吃,我现在是不是、有很多粉丝了?等我有钱,请我的粉丝,吃最好吃的粉丝!”   【天啊,什么天使宝宝!呜呜呜,我今天一天的不快乐都被治愈了!】   【好好好,宝宝,我等你好好长大请我们吃粉丝!】   此时,林斯年完成一阶段的工作,目光往沙发扫去,没看到小孩,再往其他地方搜索,在挨着门的角落里看到了小恐龙的背影。   他觉得不对,摘下工作的超绝隔音耳机,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闯入他耳朵。   “小越宝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 第50章 社恐哥   林斯年耳力不错,听出那声音失真,出自电子产品——手机。   问题是:小孩哪来的手机?   现代青年飞快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再看了看桌面上放手位置的左右,立马确定——他拿走的是我的外接器官!   小苦果不认识多少字,陌生人会叫他的名字,说明两人通过语言进行了“沟通”。   电话能展示的太少,不太可能,极有可能真的是温姐提到过的赚钱办法——直播。   林斯年给自己装备好,口罩、墨镜、加上他创作期间被抓乱的鸡窝头,保管谁也认不出他。   接着他在孩子无比乖巧的——“谢谢哥哥,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三好的哥哥!”声中走出卧室,自小恐龙后方突袭。   对面主播:“第一是你哥哥我不争,第二好是谁?我嫉妒他了。”   “第二好是——”   镜头里,小孩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拎了起来,他满面心虚地大叫:“哥哥?!”   林斯年一手拎小孩,另一手拿过手机,翻转过摄像头,让镜头对准门而非他和小孩。拎小孩时他也很注意,只露出了一点衣服,脖子往上都没入镜,确保自己不会被看到。   “哥哥,我知道错了!不该拿你手机,乱玩。”   “哥哥哥哥,我的粉丝、等下要着急了!”   林斯年任由小孩叽叽喳喳,拿着手机的大手飞快地翻了翻弹幕,弄明白小孩在直播时干了点什么,为何直播间人数高达十几万活人。   可以总结为两件事:卖惨+画饼。   外加一点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几十分钟内,小孩就把自己捧成了新晋网红。   但——小孩‘撒谎’了。   林斯年望向手里的小孩,无比后悔自己为了一时轻松在外面装哑巴。现在好了,明天全网都会知道他在装哑巴!   青年眼神怨念:我让你对着外人说我是哑巴,没让你对着这么多外人说啊!   林小越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炫耀战绩:“哥哥,我赚到钱啦!”   “三好哥哥说好多好多,够我们、吃好多天啦。”   三好哥哥很欣慰:“对啊,兄弟,你应该听得到吧,小越宝宝可厉害了,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用愁饭钱了!可以多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林斯年:……   林斯年放下小孩,对着手机屏幕打字:【谢谢大家,但是对不起。】   【我误导了小孩,他撒谎了。】   弹幕疯狂一片【???】海。   不是,他们刚刚看的不是天使宝宝吗?!   林斯年心情沉重地写下真相:【我不是个哑巴,是社恐,坐车的时候因为不想和司机说话,所以我让他跟司机说……我是哑巴。后来出现插曲误会,我也只是强调:只能对司机那样的外人说我是哑巴。】   【今天是他认识你们的第一天,所以……。都怪我管教不严,对不起大家了。】   对面主播最不愿意相信:“你骗我们的吧?吃流量饭也不丢人啊。你说你不是哑巴,你说话啊!你说话我才相信你。”   林斯年不愿意暴露真声,调整了一下,用播音腔证明:“很抱歉,我真的不是哑巴。除了我误导他的这点,在其他信息上,他并没有欺骗你们,他的确父母身亡,还经历过一段极致的饥饿,目前严重营养不良、生长迟滞,请不要太过生气,他是无心之过。”   小孩听完他三好哥哥崩溃,已经意识到不对,当下缩着脖子,小声说:“哥哥,你不是要当哑巴嘛。”   林斯年:……   他憋半天了,索性干脆用播音腔说小孩:“我想要当哑巴,只是不想说话,和我真的是哑巴,依然是两回事。上前来,给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道歉。”   小孩大声认错:“对不起,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骗了你们,我哥哥只是、想当哑巴,但他不是哑巴!”   “我不是好宝宝,今天、没有小红花。”   对面主播一秒原谅,宝宝都不要小红花了!多可怜啊!   就在他要放话时,听到播音腔继续说:“道歉是很严肃的事,不许卖萌,蒙混过不了关。”   小孩被知己揭穿,只能狠心惩罚自己:“我今天晚上不吃肉。”   偏心弹幕:【对自己太狠了吧,宝宝!你营养不良要多吃肉啊。】   “三天,你骗的人太多了。”   “呜呜,好。”   对面主播忍不住代表观众插话:“兄弟,你太狠心了,三天不给越宝吃肉吗?他都重度营养不良了。”   “你刚刚说,他父母双亡,说明你不是父母双亡。而且你们之前肯定不是住在一起的,不然你有功夫和金钱练播音腔,凭你非要道歉的高道德感,也不太可能把孩子饿成这样。可以推测,你和他共有一个父亲或者母亲,父亲的可能性更大。不管你怎么想的,既然你养了他,就要负责,小孩很脆弱的。”   【福尔摩斯主播啊!】   【666,推理这么厉害的吗?我服了。】   林斯年:【谢谢关心。他可以通过大豆蛋白和鸡蛋补充蛋白质,但他馋肉,所以这个惩罚勉强算得上惩罚。】   【最后,你猜测的没错。】   【直播就到这,我关直播了。想要取关的可以取关,退礼物退钱的可以私信我,我将会一一退回。】   “再见越宝!”   “再见,三好哥哥!再见,粉丝!”小孩抢在直播结束前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林斯年关了直播,扫了眼直播收益——60589.50元。   他佩服地看着小孩:“6。”   一下赚了他十个月的养老保险。   林小越小心看着他,面上笑嘻嘻:“我知道,6是——夸我厉害呢。”   依照小孩的经验,当着好多好多人撒谎骗人,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屁股,危矣。   见新哥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小孩有点慌,主动去拉他的手,小声说:“要不,你揍我屁股两下?”   一看就是挨打惯了,导致不挨打竟然荒唐地不习惯了。   林斯年脑补了一番,表情像是要吃人。   可他的人却是蹲下来,尽量平视小孩,缓和语气说:“不用怕,我不打小孩。”   小孩记住的是相反的话,他不服道:“哥,你不是说,你没有道德、打小孩吗?!”   林斯年想叹气。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都不算、特殊情况?”   “不算。”林斯年讲理道,“是我误导了你,你不是故意撒谎,本质上没错。是我犯错了,对不起,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不应该让你去骗人。”   “哥哥,你真好!”林小越喜欢讲道理的大人,抱上去跟林斯年贴贴。   新哥肢体僵硬,感觉逗起来很好玩,所以林小越伸手扯下他口罩,啵啵亲了他脸两下。   把新哥脸亲红了,林小越宣布:“哥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林斯年听得心如死水。   该死。   比起老登来说他实在太正常了,只是当个人,小孩就会疯狂喜欢。   可他这种一辈子都要躲躲藏藏的人,怎么可能健康地养大一个小孩呢?怎么办?   ***   傍晚时分,林斯年所在的【思华斯华群】炸了。   【啊啊啊!我们好像逮到狗贼老二了!】   【你们看这个,是铁粉亲送的手工绝版冰箱贴,只有狗贼和斯华有!直播截图jpg。】   狗贼老二林斯年:……   你们才是真的狗啊!   林斯年用大佬号混在群里为自己发声:【狗贼竟然还把东西贴在家里吗?会不会他把冰箱贴卖了,是误伤。】   一看是做慈善几百万的巨佬,其他人给出证据。   【他还出声了!我们花钱找了十个专门人士对比过了,极有可能是本人!虽然他说的是播音腔,但还是能听出来带有一点他老家的口音习惯,音色对比也符合。】   【我要去泼油漆!】   【我要去线下揍他!】   林斯年皱眉:【我看直播说,他现在养小孩……】   【啊啊啊!难道我们斯华就不是小孩了吗?!他走的时候才十八岁!十九都不到啊!】   【我好恨他,我恨狗贼老二一辈子!】   【大佬你再劝,我就要请你出群了。】   林斯年:【别别别,我不说话了。】   放下手机,林斯年通知小孩:“我们要搬家了。”   小孩:?   林斯年用五分钟收拾好重要东西,再用十分钟收拾了小孩的东西,同时思考要逃去哪里比较保险。   以前可以随机去一个城市,但小孩明天还要去派出所看专家!   林斯年想到了小张同志。   拨通电话。   “快开车来接我们!”   小张:“好突然,怎么了?”   “你网上搜一下林斯年,我被许斯华的粉丝发现了。”   “我靠!我没车,我去借辆车来!”   林斯年放下手机,确认一件事——小张搜过自己了。   看来当初选秀老二也没白混。   小孩靠在他旁边,一直很安静,等到他打完电话才问:“哥哥,许斯华是谁?”   林斯年沉默。   我弟弟?   不,世人不知道许斯华是他弟弟,是林笑笑。   我曾经的……竞争对手?   林斯年不愿这样称呼他。   “就像你说的,他是我的好朋友。”   “那为什么,你被他的粉丝发现,要搬家、要逃跑?”小孩记忆很好,板着小脸,担忧地看着林斯年,“姐姐说过,你差点死了!”   死亡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小孩眼睛一红:“像妈妈一样,不见了。”   “别怕,我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那些人手里。”那样许斯华会难过。   林斯年解释道:“那些人误会了,以为是我害死了许斯华,很生我的气。”   “误会?”林小越追着问,“不可以、说清楚吗?”   小孩看了狗狗队,建议道:“让小张哥哥来查!”   “查——”林斯年下意识想说谎,可他近来实在饱受撒谎之苦,因此说了实话,“不用查,我愿意的。”   小孩:“哥哥,你是……傻子吗?”   林斯年做出要敲头的动作:“你找揍?”   “你不是、不打小孩!”   “特殊情况。”   “我说了实话!”   对成年人来说,真相是快刀,实话最伤人。   林斯年给小孩换装,绑在身上,鬼鬼祟祟探头往外张望,准备跑路。   比格主人虚脱地被小狗VV拖着跑,正好撞上对面奇怪的邻居。   今天的邻居更神秘更古怪了。   VV主人看看狗,尴尬地打招呼:“嗨~”   同样装扮全遮挡的小孩从邻居后面冒头:“狗狗,你好!姐姐好。”   小狗热情地冲上前,尾巴摇得跟电动的一样有力。   林斯年只和VV主人对视了一眼,果断后退,关门。   十分钟后,青年继续探头,确定安全,再迂回出发,走的是人迹罕至的消防安全通道。   看狗狗队上瘾的小孩有点想念狗狗,小声说:“我还没,跟VV道别。”   几分钟后,林斯年扛着行李,返回,第一次敲响邻居的门。   小孩一本正经地和狗狗道别,还抱了狗狗。   得知他们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VV主人看着感情很好的两个“孩子”,掏出手机看向邻居:“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可以让孩子看看VV。”   林斯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并告诉她:“请不要对外说你认识我。”   “哦哦,好。”VV主人不懂,但尊重邻居的神秘。   小孩玩了一小会狗狗,主动撒手,爬回新哥的背上。   再度走进楼梯间,小孩为他鼓劲:“哥哥,快跑!”   林斯年:……   这回的逃离,和之前每一回都不一样。过了五年,还有了新的同伴。   林斯年奔跑了起来。   小孩感受着晃动,回忆起骑马的时候:“驾!”   林斯年停下。   小孩:“吁——”   林斯年咬牙:“你再说话,下来自己走。”   林小越掐着自己脖子学马叫:“吁律律~”   小嗓低哑,十足逼真。   林斯年展现出作为一个活人的好奇心:“再叫一个?”   小孩阴阳怪气:“我哥哥,不让我说话。”   啪——   小孩屁股还是挨了一下轻的。   林小越掌握了证据,指控新哥:“你果然打小孩!”   “你也是真欠揍。”   出楼道,走无人小道,来到小区偏门,和小张汇合,出发,抵达小张的出租房。   小张同志看着装扮古怪得会被同事们盘问的兄弟俩,哈哈笑道:“早上分开还有点伤感呢,没想到晚上咱们三个又住一屋了。”   小孩很高兴:“今天!我们在这里,齐聚——”   看过直播切片的小张同情地看向林斯年:“就是因为这个被发现的?”   林斯年心累地点头,沧桑道:“直播害了这一代的小孩。” 第51章 社恐哥   小张同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憋不住直说道:“你现在口吻真的好像那种会到处举报的家长啊!有点吓人了,兄弟。”   林斯年:“直播也害了我。”   小张同志想想他的惨烈经历,点头:“确实。”   小孩表示不认同,挤到两人中间,伸手给大人比划:“直播很好玩的!有很多人,给我送礼物,满屏都是!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小张哥哥,我有钱了!”   林小越很大方地拍拍胸口:“晚上我请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张捏住他的脸,用渗人声音吓唬小孩:“我、要、吃、小孩儿~”   他张嘴伸着脸凑近,小孩也伸手,掐住他脸蛋。   小孩勉强说话:“不许、吃小孩,吃我锅——”   小张同志笑喷,手也松了劲,放开小孩,调侃林斯年:“好孝顺哦。”   林斯年看看他,给出自己的判断:“你打不过我。”   “他让你找打。”   结果你还真听,愚蠢的成年人。林斯年眼神像在看傻子,未尽之言如此明显。   小张同志:?   你们老林家的脑袋都长这么多心眼子的吗?他才三岁半啊?!   小孩笑嘻嘻,证明他确实有很多小坏心眼子。   小张同志拿小鬼没招,气道:“我要吃贵的!”   林斯年的手机一传小张、二传小孩,最后回传到他手上时,他默默把六个小孩菜删成两个。   今天的小孩菜从八个变成了六个,而且还一个都没有肉。   林斯年看着,想了想,又加回去两个。   今天的事,归根究底是他自己一个“穷”字闹出来的。如果他不撒谎,这么小的孩子也不会惦记着赚钱,就不会有直播。   小孩都记得自己的惩罚,他自然也应当记得:孩子取得“成功”时,需要庆祝。   等外卖送到,林小越一看自己点的菜竟然还有四个,都有八个菜的一半多了!   小孩震惊,惊疑不定地看着新哥:“哥哥哥,你不会晚上一个人、偷偷跑掉吧?”   林斯年赠他以白眼。   “就多两菜。”   以他的人品来说,跑路难道只会给小孩加两个菜?也太看不起他了!   林斯年向小孩承诺:“你放心,我不会偷偷跑的。”   小孩腹诽:你想光明正大地走。   林小越有点不高兴,所以晚上只吃了两小碗饭,多啃了几块酸酸辣辣的豆腐。   才认识四天,又不像太子爹那个小世界一样,小孩心里杂糅了两个孩子对爹的期待,所以小孩也不是特别难过。   如果、如果新哥不喜欢跟他待在一起,那就让新哥自己待着好了。   某个不中用的旧爹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我的,有的人还根本不喜欢小孩呢。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小孩飞快哄好自己,快得连林斯年这样敏感的人都没看出来,小孩已经在心里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吃过晚饭后的安排,对林斯年来说流程是一样的,洗小孩,小孩看电视,洗自己,玩一会,带小孩睡觉。   假设小张不在,那么还需要陪同看电视。这么想,三个人住也很好,至少他能多一点自己的时间。   林斯年在陌生的卫生间洗着小孩,洗到一半温姐电话来了。小孩死命抓着,就只能让小张帮着接通。   温姐的声音响起:“林斯年,你和孩子现在安全吧?”   林斯年又犯社恐了,还慢吞吞做着心理准备,小孩已经抢答:“安全!”   “姐姐,我们和小张哥哥一起呢。”   “小张哥哥是狗狗队的!很厉害的!”   故意“偷听”的小张:……我什么时候成了狗狗队的?   温姐松口气:“你们安全就好。斯年,直播切片我看了,总体来说对你是利好的,孩子很懂事,你表现得也很负责,还有以前同时选秀的人联系我想帮你说话。如果你想……”   林斯年果断出声:“我不想。”   他不想澄清,也不需要。   他讨厌这个世界,更讨厌人类。许斯华喜欢,那就都给他。他希望许斯华就像舞台上、在他心里一样,永远是闪闪发亮的,他不想任何人看轻了许斯华。就当许斯华的死亡,只是因为自己要做他人生的小偷。反正他无所谓世人的评价。   温姐冷笑了声:“你死了无所谓,别把小孩照顾死了。”   小孩听得半懂不懂,但本能护短,帮新哥说话:“姐姐姐姐,活着的、活着的,我晚上有四个菜哦!”   “姐姐看到你直播了,做得很好,将来跟着姐姐混啊,我捧你当大明星。”   “好啊好啊,等我有钱,还给你买包包。”   “你连这个都知道?”   林斯年回顾了一下,觉得【包包】知识点应该来自直播那个时间段,可见直播真的害小孩。   温姐很忙,电话很快挂断。林斯年继续洗小孩,小张同志觉得自己的存在明显了起来,没话找话,跟小孩说:“越宝,你这么聪明,不会自己洗——”   有人帮忙洗,谁还想自己洗啊。   小孩今天跟三好哥哥学了很多有趣的话,连忙打断他小张哥哥:“小嘴巴,快闭上!”   ***   香喷喷的小孩看电视里的狗狗队,小张同志陪同,他调小声音,刷着直播切片和各个网络平台对于林斯年旧事新消息的热烈讨论。   林斯年人在卫生间,咬着牙刷,点开许斯华的粉丝群,潜伏在敌军最内部查看敌方动态。   居然没有行动直播。   是行动效率确实不比五年前,慢了?还是另有行动小分队?   林斯年钓鱼:【我下班刷到了直播切片。】   【大佬,你也刷到了,林斯年真的好装啊!】   【对啊,小孩无意撒谎,还跑出来代表小孩道歉,死装死装的,好像他道德多高尚一样?!】   林斯年:【这点是挺装的,好死板啊。】   林斯年讨厌人类,这些人其实更在其内。但对他而言,还是那句话,看在许斯华面子上,算了。从本质看,他的讨厌也不算什么,只是个人看法,就像这些人对他的看法一样。   彼此互相厌恶,但还是我虚伪得更胜一筹。   林斯年潜水几分钟,没刷出任何有用的,就淡淡下线,转而去刷直播切片。他要检查一下,小孩到底学了些什么。   从卫生间刷到沙发上,小孩爬到他身上。   “你在偷偷看、三好哥哥!”   “我也想看三好哥哥。这个是旧的,我要看新的、直播!”   “睡觉了。”   小孩展现出超强的学习力,小小的手指划拉了一下他的屏幕,指着21:08的时间说:“现在是九点多,我们十点才睡。”   林斯年叹气,心道:孩子太聪明也不好。   小张同志上班没多久,已经遇到好些不太聪明的孩子把自己人生过得一团糟,此时看着只觉得林斯年这男的好装,真换个不聪明他又不乐意了。   林斯年打开软件,找到小孩的三好哥哥。   只见一个新的主播名:三好哥哥。   是会蹭热度的。   三好哥哥眼睛很好:“越宝,你来啦?你没事吧?”   小孩:“三好哥哥,我很好!”   回答完了,发现三好哥哥根本听不见。小孩指点大人:“要连线,才能听到声音。”   林斯年:“再暴露我们可没地方躲了。”   “我帮你打字。”   “那好吧。”不知道可以只开麦的小孩,就这样被骗了。   【他说:三好哥哥,我很好。】   “不方便是吧?理解理解。”三好哥哥看着飙升的热度,在镜头里抓抓脑袋,“不是我说,越宝你哥哥也太厉害了,别真把我干上热搜,我现在又高兴又慌的。”   小孩:“热搜是什么?很热闹的东西吗?”   “你的朋友,好像有好多粉丝。”林小越忧愁地问新哥,“他们应该,不会去鲨三好哥哥吧?”   林斯年:“应该不会。”   这个人只是连线过小孩,蹭热度而已,哪怕不理智的粉丝乱来,靠舆论都能压制。毕竟这个三好连线的初衷,是可怜一个没有父母哥哥是哑巴的小孩,行为上完全符合社会道德期待。   比起这人,更不安全的是小孩。   漏了脸,还让人知道了他跟自己的牵扯,小孩要怎么办?   林斯年头大地想,有没有办法假装“我不是我”,弄个人来装自己,瞒过其他人。   于是他在三好哥哥直播间评论布局:【一场误会,我不是林斯年。】   三好哥哥:“真的吗?那咱澄清一下吧。”   林斯年:……   还没找到替身!   林斯年手硬地打字:【有空就搞。】   “哇哦,这个态度,好酷,哥们!”三好哥哥同时比出两个大拇指,高情商地帮林斯年挽尊。   我们只是酷,才不是真的林斯年!   但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很多人让林斯年快点证明他不是那个林斯年,只是越宝的社恐哥哥。   林斯年感觉再聊下去要完蛋,火速找借口下线。   【孩子要睡了,晚安,每一个人。】   林小越在旁边一直瞅着,就是没看懂新哥到底跟三好哥哥说了什么,只认出来什么——【一个人】。   明明是两兄弟,两个人吧?!   小孩生气。   小孩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小张刚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闻言笑道:“那我们越宝想上清华还是想上北大啊?”   看狗狗队上头的小孩:“要上警察学院!”   “哈哈,成,上哪个都比你哥强。”小张同志找到机会,兴奋地挖苦回去。   林斯年看他,幽幽地问:“你猜我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   小张同志立马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开这个玩笑。”   林斯年和小孩跟着一个爹,往往是小孩还没说经历了什么,林斯年就能猜出来。虽然他嘴硬说自己小时候没有小孩这么惨,但小张知道根本不会差太多,也是个可怜孩子。   小孩都听懂了,心疼道:“哥哥,我赚大钱,送你上清华、上北大!”   林斯年:“谢谢啊。”   但你考虑过清华北大的感受吗? 第52章 社恐哥   “你睡床。”   小张同志将兴奋坐在地毯上的小孩拎起来,放到床上。即便是在自己家,作为一个成年人,小张也无法忍受让小孩睡地板,自己睡床。   小孩说:“我和哥哥睡。”   小张:“没错,你和你哥哥睡床,我接着睡地板,我都睡习惯了。”   小孩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可是…,我、我也没睡过地板啊。”   小张坏笑着骗小孩,“我们这里小孩不能睡地板的,你不知道吗?晚上会有虫子出现,专门啃小孩的嫩肉吃。”   “为什么、不吃大人?”林小越无法理解,“虫虫为什么挑食?”   小张乱编:“因为晚上出现的虫子晒不到太阳,就没办法吸收充分的VD,长不高,骨骼也没有发育好,牙齿脆脆的,只咬得动小孩。”   林小越其实没听懂,但他有自己的一套。   小孩悄悄伸出小手。   小张:“嗷——!你掐我干嘛?越宝。”   小孩笑嘻嘻地告诉他:“小张哥哥,我掐过了,你的肉也软,虫虫吃得动的。”   小张本来笑着,因为小孩力气并不大,他更多是在逗孩子玩。可他看着这么聪明的小孩,忽生感慨。   不够聪明的孩子会把生活过得一团糟,可是聪明的呢?   小张看向林斯年,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小孩的未来。   眼前这个小孩,明明又聪明又可爱,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小张抱起小孩,举得高高的,帮小孩刷存在感,大声说:“聪明越宝!你哥哥的清华北大就指望你了。”   小孩看走过来的林斯年一眼,认真点头:“嗯,我一定努力!”   林斯年:害怕。   小孩第一次努力,对着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来了段乞讨。   小孩第二次努力,直播把他暴露了。   他催促道:“睡觉。”   林斯年坦然地接受了小张让出来的床,抓住小孩让他早睡。   林小越已经习惯新哥这种强迫症一般的时间习惯,乖乖倒下,闭上眼睛。   感觉孩子睡着后,林斯年掏出手机,开始给人退款。   手机微微地亮着,照亮他的面孔,沉静淡漠,鼻梁很高,长长的眼睫垂落,发白的脸棱角分明,像深夜里才会出没的厌世吸血鬼。   需要退款的人比想象中少,还没有辱骂的消息多,看来可能都去吃瓜了。   林斯年机械地操作着,心中也确实没有睡意,担忧着明日的事。   根据他的判断,小孩的病轻不了。   要是结果不好、很难治,要怎么办?   还有他们的具体行踪不知道有没有被暴露,要是那些疯子看到小孩……   林斯年眉头打结,瞥了眼小孩那边床底方向。小张同志是警察,袭警犯法,他想那些人长大了五岁,应该懂事了些。   结果和坐起来的小张对上眼。   小张同志小声问:“五年前的新闻稿,不是真相吧?”   要是林斯年能做个正常人,依照他现在对小孩的接受度,也不是没可能一直养育小孩。而最影响林斯年当个正常人的,便是五年前的事了。   林斯年没吭声,又听到小张说:“除了帮许斯华固粉,这么处理,我看不到对你自身的任何好处,是什么能让你——”   “小嘴巴,快闭上。”   身侧的小孩突然出声,打断了小张。   然后小孩伸出手,摸摸林斯年的脸:“早睡早起,快来睡觉。”   林斯年:“嗯。”   兄弟俩相亲,只有小张睡不着。   宝宝!你清醒一点,我才是你这边的!   他正气恼呢,一个小脑袋从床边探出来:“小张哥哥,你也快睡觉。”   小孩催完,又超小声说:“秘密,不许问的。”   意思是:林斯年不想说的事情是他的秘密,不可以问。   小张更气了,拿出手机给许斯华发消息:【你要是不养,那我就养咯。】   这边手机亮完,那边林斯年拿出手机看,小孩哪还不知道他们又偷偷打字聊天。   小孩气得拍床:“我真的、要去读书啦!”   林斯年单手打字,另一只大手抓小孩:“睡觉,真睡了。”   小张看到手机上的新回复:   【不要想太多,你不具备资格。】   ***   翌日一早,林斯年和小孩打着呵欠,陪要上班的小张早起。   三人稀里糊涂对付一顿,坐车抵达西子坡派出所。   专家同志还没来,小张在二楼找了个办公室,安排好一大一小就先去上班了。   小孩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指着墙上能看到的字,积极地问林斯年:“哥哥,这几个是什么字?”   林斯年:“真想学习?”   “学!”小孩咬牙切齿地放下话。   孩子终于体会到了曾经太子爹的担忧——不好好学习,就会被人糊弄。而且这种所有人都懂,只有自己不会的感觉实在太糟糕。   林斯年从收藏夹里翻出幼儿园小孩适合的初学课,陪着孩子看起来。   只不过随着专家抵达的时间接近,林斯年就越容易跑神。他感觉自己社恐又犯了,身上开始冒汗,腿也无力。   小孩坐在他腿上,回头道:“哥哥,你别抖我了。”   “你下来。”   “我不!”   小孩不止不下去,还在他身上站起来,一边抓着他,一边踩着他抖抖抖的两条腿跟着左右摇晃,没心没肺的脸上笑得很开心,好像找到了好玩的玩具一般。   林斯年:……   腿都气得冷静了两秒。   但闹了这么一出,专家到来后,林斯年的腿反而有了力气带着他和小孩去看诊。   专家面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细细地跟林斯年和小孩聊了许久。   林斯年能察觉到,越聊专家亲切面孔下的真实表情细节越糟糕。   聊完了,专家找借口让小孩帮忙哄走小孩。   可林小越不肯走,小大人道:“不是给我看病吗?我要听。”   小孩其实觉得自己心里没病,有病的明显是新哥。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觉得他心里有病。   心里病。   心里的病也能看出来吗?   小孩好奇地看着专家,眼神中一片干净,就像是两面最为洁净的玻璃窗,窗外是什么风景,便能从中看到什么风景。   专家温和地摸摸小孩的小脑瓜:“小越想听当然可以听,你可以留下。”   然后专家开始说术语:“初步判断,应该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主要体现为心理退行、创伤性依恋缠绕、分离焦虑障碍、轻微的暴食症。四者互相影响,反倒让小孩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你们前面处理得非常好,没有进一步刺激、加重他的症状。”   警察们学过一些心理学,林斯年也提前做过功课。   暴食很好理解,而前三种情况交融理解一些,可以简单理解为:小孩由于受到刺激,发生了心理退行,心理年龄退回没受过刺激的更年幼的时刻,同时他发生了部分认知错乱,把其他亲人的感情一并投掷在林斯年身上,所以对林斯年极度依恋,无法接受跟他分开。   唯独小孩又感受到了来自知识的羞辱!   人家当他面说了,他就听懂了一个——暴食症。   意思就是吃很多很多,要控制,不然就会变小猪。能听懂还是因为小张哥哥之前跟他说过。   小孩试图理解那些字词:“创伤、分离……”   “是因为我不想、和哥哥分开吗?”   “离不开哥哥,这样也算有病吗?!”林小越震惊,小孩子不是就应该和大人在一起么?   专家犹豫了下,跟聪明的小孩解释:“可是别的小朋友是可以跟哥哥分开一小段时间的,你可以吗?”   “我可以。”小孩觉得这很简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得很没底气。   专家让林斯年离开,做个简单的小测试。   看着新哥离开,小孩下意识就想跟上去,还是被小张哥哥抱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过“我可以”。   五分钟后。   小孩开始焦躁不安。   专家和小张都在说:“哥哥就在外面,没有走,他肯定会在外面等你的。”   十分钟不到,林小越就已经开始疯狂想念新哥,感觉心里很难受。   小孩大喊:“我要哥哥!要哥哥!”   小孩撇开其他人,跑到门口,试图自己打开门,失败后又啪啪拍门。   “快进来吧。”随着专家声落,林斯年从外面打开一点门。   小孩像察觉到出口的网中泥鳅,滑溜地顺着门缝钻出去,紧紧抱住新哥的腿。   林小越有点伤心,大眼睛里盈着泪光,小孩可怜巴巴地说:“哥哥,我好像真的,心里有病了,呜呜哇——”   林斯年把小孩抱起来,安慰道:“没关系,人类都有病的。”   这话听得小孩难过的心思都没了,好奇问道:“真的吗?”   “我知道你有病,小张哥哥有什么病?姐姐你有什么病?专家医生、你是医生、你也有吗?!”   专家:完了……我真有。   但医生还是负责道:“请家长不要对小孩胡说八道,灌输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训完家长,又哄小孩:“小越不要怕,分离焦虑障碍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就像你之前在医院里勇敢地做检查、输液一样,勇敢一下下,这个小毛病就解决了。”   “整个过程初步估计需要6-12周,也就是两三个月。”   林斯年听到这个时间长度,就感觉自己要玩完了。   只是短短几天,小孩已经如此喜欢、偏心、护短他,再持续6-12周,这和直接让他当爸又当妈有什么区别?   几天前,他还是个快乐宅家的单身小伙呢!   林斯年感受着生活突然而来的苦涩,表情自然不可能好看到哪去,小孩看他两眼,认真去听专家说的话。   等专家说完,小孩大声说:“人有病,就要治。”   “我会很努力的,所以很快就能好。”   小孩伸出两根手指,笑容张扬:“别的小朋友要6周,我只需要、一两周!”   “不能着急哦,我们还想多和你这么可爱的宝宝见面呢。”专家用最温和的方式哄着勇敢又积极的小孩。   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宝宝并不清楚自己受到的创伤有多大,所以很容易盲目乐观。   但勇敢者,也具有更强大的能量,通常是可以走出来的。专家很期许小孩真正“治愈”。   安排好小孩的治疗细节,专家又笑着问林斯年:“家长要看一下吗?”   林斯年淡淡摇头,拒绝对方好意。   专家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继续接诊其他“病人”。   ***   中午时分,小张同志出去加班,林斯年跟小孩点了外卖,继续窝在楼上的办公室。   新哥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午的菜里有肉出现,小孩挑出来,全都夹给新哥。   林斯年看到塑料盒里多出来的肉丝,才想起来自己给小孩定的惩罚。   他自我调侃:“还是你们小孩记性好,我这种中登不行了。”   小孩不喜欢听这样的话,道:“不许骂小张哥哥!”   林斯年:?   他为小孩的脑回路震惊,又有点不服气地问:“那骂我自己就可以?”   小孩哼哼一声,拿筷子戳着水蒸蛋,小声道:“谁叫你,有病不治,等下就死掉啦。”   筷子插散水蒸蛋,碎成一块块。   林斯年嘴硬:“就知道你在点我。专家也说了,很多心理病都是小毛病。像我这种,就是小到不需要特意治的。”   林小越才不好骗。   小孩抬头看着他,生气地拿出证据:“你今天,又流很多汗,都变臭了!”   “你根本没有好!”   “我知道,你想治好我,然后再丢掉我。”小孩没有哭,很认真地跟新哥讲道理,“我会很快好的。”   “嗯?”林斯年有点没听懂。   小孩继续说:“然后我可以去你说的政府、或者去找个其他的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也可以、我一个人也可以——”   林小越委屈得想要掉眼泪,但眨眨眼睛,又挤回去:“但是,你可以先治好病吗?等你好了,我就可以、放心走啦。”   小孩知道,新哥前面的小孩死掉了,不见了,他太难过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正好新哥也不喜欢他,他就在旁边,偷偷学一下,怎么治好这种病。然后等到他回去,就可以给自己的旧爹新爹治病了!   而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消失,到时候相处久了,新哥喜欢他,他要是突然再消失,新哥说不定还会再难过到生病。   既然这样,不如就分开吧。   林小越拍拍新哥僵在桌子上的手:“哥哥,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要天天开心。”   “啊啊啊——!”林斯年崩溃,“不丢你,小鬼!”   “行了吧?”   “就算你是我最讨厌的老登生下来的小崽子,就算既要给你当爹又要给你当妈至少十几年,就算你逼我的社恐都要自己好了,我都养你!我再努力活到一百二十岁,让你一百岁也不会一个人,可以了吧?!”   小孩:?   小孩赶紧收回手,坚定又怂怂地说:“我可没说,要你哦。” 第53章 社恐哥   林斯年只以为小孩在闹脾气,为自己之前的冷漠和拒绝。   他刚刚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少年时期。   假如是自己小时候,有这样一个可以依靠的大人出现在面前,他会怎么样呢?他会死乞白赖地扒上去,比火车上的扒手还要更穷凶极恶地贴上去,死死黏住,只要能让他好过一些就好。   可面前这个从小就过得凄惨,甚至从未享受过一天好日子的小苦果,却选择让他——林斯年过得开心些。   傻。   傻得就好像小孩真的他生的小孩一样,还得是传说中的天使宝宝。   不对,他现在就是我的小孩了。   我的。   林斯年感觉心里落下去一块,沉甸甸的,应该比十八斤多一点,不知道吃了这几天有长多少?   青年飞快陷入一种甜蜜的烦恼,脑子自动转起来——有小孩,要干什么呢?   小孩爱学习,得送去上学读书,是不是要买学区房?买了学区房,还得给他准备婚房,现在流行托举,不然就不是负责的家长;谈恋爱也要好好教,不能成为违法犯罪潜在份子;学习安排妥当,运动也要安排上吧,打篮球长得高,下围棋锻炼耐性和思考;外语、计算机……   不对不对,想太远了,要先解决目前最近的难题——我自己。   他已经暴露了,要怎么办?   找声音相似的替身来代替他,然后证明“我不是林斯年”。可热度太高,被替身反爆的风险也很大。排除。   整容?林斯年并不介意动脸,反正他的脸寻常也用不上,无奈整容恢复期太长,现在整已经晚了。   化妆?那些人连伪装过后的声音都能扒出来,何况露脸呢,简直是福尔摩斯不记名的亲传弟子。   眼看新哥表情从崩溃到怅然、到暗喜、再到茫然、苦恼,怎么看都不像在认真听自己说话,小孩气得把碎碎的蛋羹再戳了两下,大喊道——   “我说,我不要你!”   一点反应也没有,也太不尊重小孩了吧?!   林斯年“嗯嗯”两声:“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可我是你唯一的监护人,你没有其他选择。”   “法律规定的,你懂不懂?”林斯年说,“小孩就要多读书,将来上大学学法律就很好,不容易吃亏。”   小孩被他带偏:“比当汪汪队警察还好吗?”   “当警察也要学法的,刑警最帅。”   “好!我要当刑警!”   小孩随口立下并不放在心上的口头目标,盯着新哥,慢吞吞说:“但你肯定骗我了。你不能丢下我,就不会说、丢我那些话。”   林斯年真想拍给温姐看看,证明自己没骗人。   ——这个小孩真的很聪明!   青年求饶:“你小人不计大人过,放我一马好不好?过去的事情我们让它过去,我给你买玩具、买辣条吃、带你喝奶茶、吃小蛋糕、冰淇淋、跳跳糖、煎饼果子小龙虾、可乐芬达萨其马……”   林斯年报起菜单,把小孩听饿了。   林小越用勺子挖起蛋羹,倒进嘴里,没搭理他。   小孩整个人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显得外卖勺子倒大了。动作也慢慢的,可很稳当,已经是个有“成熟”气质的小孩了。   林斯年心想:完蛋。   这小子记仇!   他认真问小孩:“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   小孩想说:我没有怪你。   林小越其实知道,自己给新哥带来不少麻烦,这也是他这几天都很老实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从前没有见过的兄弟,应该还不是一个妈妈,只是共一个坏爸爸。在小孩的理解中,这样的关系并不算很亲近,新哥是可以不管他的。   “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林斯年想:小狮子大开口,也开不到哪去,毕竟小狮子嘴巴就小。他还是个孩子,知道的事也有限。   小狮子张开口,继续吃蛋羹。   要快点吃掉,不然等会儿冷掉,就不好吃了。   林斯年耐心地等着,就见小孩吃完蛋羹又去吃南瓜粥,小嘴不停。   “这么记仇?”   小孩听了想叹气。   林小越心想:完蛋!   新哥明显被他迷倒了,以至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脸也不臭着了,脾气好得吓人,更不需要他哄了。   怎么关心一下,就这样了?难道是因为都没有关心他吗?   新哥好可怜。   要不然、先骗他把病治好了?那样就算自己不见了,新哥也可以自己说话。   不会说话就像他不认字一样,都很难受。   小孩吞下一口南瓜粥,认真说:“你要乖乖看病,像我一样。”   林斯年从没觉得自己容易哭。   这会他也没哭,眨眨眼睛,强行将眼中湿意眨没。   “好。”   “向我们小越宝宝!世界上最好的宝宝——学习。”   小孩:……   小孩面露嫌弃,想出一个非常贴切的形容:“哥,你这样、好像那种——奸臣啊!就是大坏蛋,你懂不懂?”   林斯年饱受打击。   难道是时代不一样了?讨好小孩也太难了吧。   社恐瘫在靠椅上,老实道:“我会老实治社恐的。”   小孩终于满意:“哥哥听话、哥哥乖!”   林斯年又坐好:“我想吃你的南瓜粥。”   林小越忙把最后两口倒进嘴里。   小孩饭都是最小份的!为什么还要抢小孩饭?!   林斯年:“你以前饿得厉害还给我留小面包的。”   小孩冲他笑笑,装傻。   没敢说小面包是因为自己吃饱了,剩下来讨好新哥的。   林斯年摇头,去吃自己的大人餐,口中还不忘皮两句:“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把我骗到手就不珍惜了。”   小孩凑近,盯着大人香喷喷的重口味菜,馋道:“饿饿,哥哥。”   “不,你不饿。”   ***   落霞漫天时,小张抽空把兄弟二人送回自己的出租屋,然后再回去加班。   离开时,小张羡慕地看着林斯年:“要不你回去当明星吧?然后我去给你当保安,工资多开我一点就好了。”   林斯年还没说话,小孩急了:“小张哥哥!要当警察,不当保安。”   对着小粉丝,小张同志板正挺立:“开个玩笑啦。”   冲小孩敬个礼,小张同志满血去加班。   而兄弟二人闲着也是闲着,一大一小两个脑瓜都在思考目前的难关。   林斯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手机都不好玩了。   小孩比他更沉浸,连电视都没看。   许斯华是新哥朋友,是好人,但是许斯华的粉丝是坏人,要来鲨新哥!   怎么救哥哥呢?   要是他有灵力,就放水把坏人都冲走就好了。   想到这,小孩跑去放小张哥哥家里的水龙头,每一个都放遍,最后失望而归。   放火旧爹老是不让,小孩已经下意识不敢放了。但这种特殊时刻,应该可以吧?   小孩又跑去厨房,踩着小凳子想要开火。   最大的火,也好小!   林斯年跟在后面,抓住想要爬进柜子里,拆燃气管道的小孩:“你干什么呢?”   小孩:“把许斯华粉丝,都烧掉!保护你。”   林斯年:真刑、好刑,完形填空都没你刑。   林斯年头一回对那些人起了恻隐之心,劝说道:“也罪不至死吧?”   他教育小孩:“而且烧人、伤害活人都犯法,会把你自己搭进去,不可以,知道吗?你看坏人都被汪汪队抓走了。”   活人?   小孩脑瓜一转,高兴道:“我想到新办法了!”   “什么?”   小孩大声说:“我们去刨许斯华吧!把他带在身上,粉丝就不敢欺负你了。”   林斯年感觉灵魂都受到了巨大冲击,他艰难地问:“刨……坟吗?”   小孩很自然地点头:“对啊,不然我们去、刨地嘛。”   林斯年总觉得老登再离谱,应该也不至于去刨人家坟,毕竟这事儿很招恨。可老登不干,小孩又从哪知道?难道是老登的狐朋狗友?   林斯年艰难应付:“他已经被烧成灰,装在骨灰罐罐里了,刨不出来。”   “装在罐罐里?那更好带。”小孩问他,“哥哥,许斯华埋在哪?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们去!”   “我们不去。”   林斯年敲敲小孩坏掉的小脑瓜:“你得喊许斯华一声哥哥,不许惦记他的坟、更不许惦记他的骨灰罐。将来、也不许刨我的坟。”   他从前没想过自己会有坟墓,觉得死了就是死了。但现在都养小孩了,一个坟还是能捞到的吧?   小孩失望地看着他:“迂腐。”   “我同意,你将来可以、去刨我——呜呜。”   小嘴巴,被闭上。   林斯年板起脸,眼神很凶:“不许说这种话。”   商讨和实践都失败,两人重新回到电视前。林小越靠着新哥,因为用脑太多而发困,打起呵欠,被抓去洗澡。   吹头发的时候,小孩已经完全睡了过去,林斯年抱着小孩,看他头发乱飞,心想:明天可以给小孩剪个头发。   也代表着,他们从头开始。   小孩呼呼大睡时,不知道“人拐子”——系统609阴暗地爬了出来。   脱离上个古代世界的瞬间,小魔尊气疯了,险些挣脱出来,609只能着急忙慌地随手把小号魔尊塞进这个在它眼中普通无比的小世界。   能量消耗过大,它休养了一阵才能重启一点微弱意识,可随即扫描到的情形让系统想炸代码。   这个明明应该厌恶小魔尊的人,为什么动作温柔地干着伺候人的活?!被上个世界的宫人穿了吗?!   不气不气,这个世界虽然普通,但正因为人力的微弱,导致命运线更难更改。   命运的线,注定他们会走向悲惨结局。609收敛气息,继续耐心潜伏。   第二天。   林斯年看了半天,又摸了好几遍小孩脑袋,给小孩理了个……寸头。   出门理发太危险,林师傅手艺有限。   小孩倒是喜欢,双手捧着自己的头:“脑袋、变得好轻!”   然后小孩伸手去抓新哥的头发:“哥哥,你也剪,我来帮你。”   “你来?”   林斯年觉得有点冒险,但他真不怕丑,又无聊,干脆就教小孩用推子推头发。   艰难的一个小时后,小张同志的卫生间满是头发,林斯年收获一个有好多个缺口的寸头。   林斯年抬头扫了两眼,人帅,怎么看都不丑。   他夸道:“很棒,这个可以叫奶酪头。”   小孩:“要吃奶酪棒!”   外卖奶酪棒送到时,林斯年收拾完卫生间,接到电话,老登的案子可以结了,自然死亡,问他尸骨怎么处理。   他看着小孩,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但还是跟他商量:“老登的尸体,你想怎么处理?”   小孩:?   小孩没有处理的经验,问他:“坏爸爸,一起的。哥哥想怎么办?”   “撒西藏茅坑。”   小孩举手:“我都支持你!”   “那我们去西藏。”   一个小时后,上班的小张收到了两张飞机票的照片。   小张:【我爱人民!我爱工作!】   小孩语音:【小张哥哥,我也爱你!】   一位警察同志在派出所发出感动哀嚎。 第54章 社恐哥   “被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吧。”   两个模样普通、穿着也非常普通的男人没追上前面目标人乘坐的出租车,正面面相觑。   他们二人是受雇的私人侦探,干这个行当不算合法,但只要没被逮到实证就不算违法。当发现两人追踪的目标是林斯年时,他们就知道可以转行——当狗仔了!   而且第一单就能爆炸,林斯年的消息,至少卖几十万吧?!   可惜还没拓宽渠道,找到靠谱买家把消息卖出去,林斯年带着小孩一下不见了。但由于没漏出过什么破绽,两人心存侥幸,还是更倾向于认为是出租车司机性子太急。   一个人开口:“那咱俩还在这楼下蹲着?”   另一人提议:“也可以分兵两路。”   “不分!到时候钱不好分。”   钱没到手,两个未来狗仔已经互相提防上了,怕其中一个挣到大钱抛下自己。   出租车停在机场的限定停车区。   林斯年向司机道谢:“谢谢您了,这下没人跟我抢孩子了。”   他穿着一件无袖背心,露出贴上去的逼真纹身老虎,墨镜遮挡眼睛,露出浓黑嚣张的剑眉,发型奇形怪状得不像正常人类。就连怀中的小号人类,也是戴着墨镜、酷酷的小寸头。   司机瞄一眼客人塞过来的红包,老实得不敢往后看:“不客气,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林斯年还是客气地说:“该谢的。”而后再抱着小孩、背上背包下车。   走出去一段路,小孩着急地问:“哥哥哥!可以说话了吗?”   一直走角落的林斯年看左右无人,答:“可以了。”   “跟着我们的人是他的粉丝吗?”   “不是。”林斯年想了想,说,“应该是你——公主姐姐的人。”   “是坏人,不是姐姐。”小孩记仇。   林斯年想,不叫姐姐也成,小孩和江澜异父异母,本就没有丝毫关系。   他提醒小孩:“叫我小叔。”   这是两人出门前商量好的,把哥哥改成小叔,降低别人联想到他们身上的概率。   林小越正为出门而兴奋,笑嘻嘻看他,感觉像是大变了一个新哥出来,抱着他的脖颈喊:“小叔!我们出去、旅游啦!”   “出发!GOGOGO!”   也是学上英文了。林斯年感觉自己得了家长病,忍不住问:“GO是什么意思?”   小孩直译:“走走走!”   坐上尚未起飞的飞机,小孩好奇地看了一圈,不相信地问:“这个大飞机,真的能飞起来吗?”   座位前后都有人,林斯年正在默默消化身体的排斥,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小孩伸手。   啪——!   打在林斯年手上,小孩还催:“快快快!小叔,说话。”   林斯年凑近他,小声说:“治病也要慢慢来吧?小心别人以为你虐待家长。”   “能飞,等会你看着吧,别把脖子看长了。”   “能长高?!”   这个小孩是真感兴趣,他在这个小世界比上个小世界还矮!真的没法忍。   “能。”   林斯年笃定没见识的小孩会看呆。   但飞机真正起飞时,嘴里咬着奶瓶的小孩只是新奇地瞄了几眼,很快失去兴趣,变得有点蔫哒哒。   林斯年盯着小孩,问:“没有不舒服吧?”   林小越摇头。   他只是想起来一些无忧乡的事,师兄们会带他玩飞行,灯节的时候也有做成灵鸡模样飞上天的,比现在这个“飞机”更像鸡!好看得多。   小孩吐出奶瓶,说:“想回家。”   林斯年:……刚出门就想回家??   飞机可不会原地返回。   他把奶瓶嘴塞回小孩嘴里,强行修正‘家’的解释:“有你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小孩不解风情,突然算账:“没有长高!”   前后座没憋住,同时发出笑声。   林斯年感觉自己‘社恐’又好了一点,咬牙道:“那是夸张,一种语言上的艺术表达手法。我以为你会惊奇,看得把脖子伸长。”   小孩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不妙,强行转移话题:“没有、小叔好看!”   话音落下,林斯年就看到逐渐平稳的飞机上有手机伸出来,像是要拍摄。   他赶紧拿起毯子,把小孩遮住,同时提醒其他行人:“请不要拍小孩,我不同意,谢谢!”   奇形怪状的奶酪头家长好凶,路人道歉放弃。   ***   蓝天白云下,新城市的日光不要钱一般洒落。   旁边有路人大喊:“太阳!”   小孩也想跟着喊,但想到飞机上就有人喜欢得想要拍自己,还是闭上了小嘴巴。   唉,没办法,虽然小孩很可爱,可小孩在和新哥一起逃命天涯。   林斯年先把红蘑菇款式太阳帽给小孩扣上,再给自己也扣上一顶大蘑菇。据说这是女款,但他头小,也能戴进去。   小孩仰头看他:“你好啊,大蘑菇。”   “小蘑菇,你好。”林斯年汇报行程,“接下来我们去找人,领房车。”   房车是他找的明星专供方,据说是当地的超级二代在干,可以提供非常便捷的一切合法服务,甚至不用查身份证,口风保证严密。   服务很棒,价格也非常美丽。林斯年计划带着小孩待个三天左右,因为他们只需要基础房车,所以小孩挣的才勉强够花。   十分钟后,林斯年带着小孩从机场开走一辆小房车,奔向阳光更热烈的地方。   到处都是大好的日光,小孩没一会就睡着了,独留下林斯年看着这片灿烂的土地。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日光下的世界了。久到林斯年都有点恍惚,不会平常网上说自己是吸血鬼说多了,真的要变成吸血鬼了吧?晒到太阳会觉得有异样。   算起来,正常人最青春最张扬自由的时刻,他在……东躲西藏、在出租屋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他甚至想过,就如此度过一生。   他很早就习惯了心理上一个人,过渡到现实中,也没觉得难熬。   他在意的人已经死去,剩下的人类他平等讨厌。   林斯年看一眼旁边,恐龙模样的绿色安全座椅上,小孩歪着睡在上面,蘑菇帽歪在一边,白皙稚嫩的脸上干干净净,睡得微微有点红。   好像出来是更开心?   养小孩不是养小野人,更不是养小吸血鬼,果然要出来晒晒太阳。   林斯年一个人开车,速度不快不慢,速度快的车一辆又一辆地超过去,但他依旧保持着六七十码。   抵达第一天露营地——一片草原地。   小孩悠悠醒转,伸了个懒腰,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说话:“哥哥,饿饿。”   “等下。”   “老妈子”林斯年刚停好车,又得操心做小孩饭。   他的手艺一般,对食物并不热爱,不过也煮出来一锅看起来还不错的西红柿鸡蛋面。   感谢现代社会好心人给的教程。   小孩自己拿着儿童用的筷子,大口吃面条和鸡蛋,吃完还很给面子地夸新哥:“哥,好好吃!比外卖好吃多了。”   “不对,是小叔。”小孩重复,纠正自己,“小叔小叔小叔。”   这个露营点人不算多,但也有十来个,较远一点的地方能听到另外一个小孩在哭、狗在叫。   对比之下,林斯年感觉自己还算幸福,至少自家这个小孩情商很高,配合度也高,只是天天“哥哥、饿饿”而已。   林斯年好脾气道:“还能再吃一碗,晚点饿了还有别的。”   接下来的一碗,小孩偷偷倒了半碗在桌角边,还试图用草盖住。   看见的林斯年:……   难吃是吧?!你可以直说的!   林斯年直接看着证据方向,问小孩:“怎么改?”   林小越装傻:“什么什么?”   “不说再吃一碗。”   小孩连忙道:“腥腥的,还有点甜。”   连“饿饿”的小孩都嫌弃,看来是真的难吃了。林斯年往嘴里塞了几口,尝不出来腥,甜是真的有点甜。   “下回我少放糖。”   “好哦,不过、已经很好吃了。”小孩再度用语言表示认可,并且收起了一个小碗。   吃过饭,就到了可以看星星的时候。   林斯年把房车升上去,带着小孩躺在房车二楼,直接用车内的望远镜看。   一边看,大人一边翻手机,试图给小孩教怎么通过星星看方向。   林小越看着他对着东说西,小脑袋蒙圈了一会,告诉他:“好像是东边。”   林斯年掏出指南针,确定自己是错的。   不靠谱的现代社会!教程还骗人。   “你怎么分得清?”   小孩想:那当然是因为学过啊。可不能告诉新哥,所以编给他听:“在窗户边看。”   记忆里的小窗户,的确可以看到一片天空,但城市的边缘也很少有星星。   林斯年默默拍了下自己的嘴。   问的什么鬼东西。   小孩哪知道他想那么多,甚至不知道新哥也住过“记忆里”的房子。   他想起来,问林斯年:“哥哥哥,茅坑在哪?”   “明天去找。”   不用细看星座,林斯年就躺下来,仰面看星空。这一片草原地势高且平缓,能看到很大很大的星空,星子也很近,给人伸手可摘星河的错觉。   舒坦。   小孩跟着他躺下来:“哥哥,有没有,更大的飞机,可以飞到天外面?”   “有,宇宙飞船。”   小孩翻坐起来:“哥哥!要这个!宇宙、飞船!”   林斯年从鼻孔里哼笑一声:“那你得当宇航员。”   “不然你就是把许斯华粉丝全凑一起,都买不起。”   “我要当、宇航员!”   小孩大大的声音在房车内回荡,一层的声控灯被叫醒来上夜班,把房车照得很亮,是大地上一颗小星星。   加餐是三明治,夹着熟鸡蛋和熟菜叶子,小孩吃了一个还想吃,林斯年只做了两个,半道精准捕获一个试图偷吃的小贼。   “刷牙,睡觉。”   发出口号的大人却睡不着,心里想着当着小孩面把老登撒进茅坑是不是不太好,孩子实在太小了。   他很早就“没了”爸爸,仇恨老登很正常。可小孩——   不对,小孩也很早就没了爸爸。极度不称职的男性,真的只配被叫做生物爹,不配称为爸爸。   但他的小孩没有爸爸,也没妈妈,应该多看点儿童心理学的书,去学怎么养。   林斯年在小孩的小呼噜声里睡去。   第一天醒来,伺候小孩,做早餐。   小孩在草地上玩,因为喜欢,戴着他红色的蘑菇帽子,非常醒目,林斯年也就敢放小孩自己在周边草里辣手摘花。   但一转眼,小孩突然不见了,只能听到笑声。   林斯年慌张地往声音跑去,看到草地坡上打滚的蘑菇帽,小孩笑得很开心。   “汪——!”   两只白色的萨摩耶叫了一声,冲了出来,加入。   旁边另一个小男孩也忍不住了:“我也要滚!”   这可是……大早上啊,草地上还有露水。   在狗主人和小孩爸妈还在骂自家崽时,林斯年捡起草原上的自家小红蘑菇,灰溜溜地提前开车跑路。   林小越一身草味,掏出一把被碾压出汁水的花:“给你,要八儿。”   “要八儿?”林斯年猜测,“幺爸儿?”   “幺爸!也是小叔的意思。”小孩炫耀着新学的知识。   昨晚心疼孩子没爸的林斯年也悟了,他根本不用心疼孩子,先心疼自己吧。 第55章 社恐哥   令人心旷神怡的旷野中,一大一小穿着同系列的防晒服,林斯年高大挺拔的身形就是一道新风景线,他是那种光看体形就知道脸一定也好看的人,手里还牵了个会蹦哒的小蘑菇,更添几分闲适气息。   但此时的一大一小,正在走向通往旱厕的路上。   距离十米,林小越就撒开牵着新哥的手,皱着小眉头:“哥哥,你去。”   小孩嫌弃。   林斯年故意逗他:“你的支持,只能到茅坑前十米吗?”   “没错!”小孩理直气壮地给出理由,“我太小了,等下掉进去怎么办。”   “那好吧,你一个人呆在这不要乱走,我丢完就回来。”   林斯年单手拎着五十块的骨灰盒,朝着陈旧的茅坑走去。   和小孩分开时,他面色沉重了些。绝不是后悔,只是在这种特别的时刻,心情格外怅惘。   他最恨的人就是老登,没有之一。   他恨的人,现在就在他手中,此刻他的恨似乎又因为人类实体的消失而无处可去。人都死了,他还怎么恨?   不恨,他那些痛苦的日日夜夜和过去备受折磨的自己,又要如何安放?   林斯年开心不起来。   他不知道,一个人不高兴的时候,连背影都看得出来。   一只小手突然从后面出现,再度抓住了他的大手。   小孩的手很小,小猴子一样,细细小小,却很热乎。   小孩喊道:“我,勇敢!”   林斯年低头看去,见小孩另一只正捂着口罩,走路也是踮着小鞋子走的。   心道:确实很勇敢了。   勇敢小孩飞了起来,升高后的视野差不多和林斯年胸口位置齐平。   两人往前走了五米,在瞥见两只苍蝇后方的苍蝇大军后,林斯年果断往后撤离。   “做人也不能太勇敢。”   “撒那不是撒,我们在外面找坨牛粪让老登凑合一下吧。”   小孩抱紧他的脖子:“好好好,我都支持你!”   继灰溜溜地逃离草原后,两人又灰溜溜地逃离了“目的地”。   房车重新慢悠悠往前开,小孩眼神很好,没一会就大喊:“哥哥!我看到牛了!”   林斯年迟疑了一瞬,停车。   一大一小两个奇怪的人类跟在了牛后面,牛“哼哧”叫一声,拔腿而去。   “牛牛!你别跑啊!”   小孩腿短追不上,着急得拉着林斯年跑。   林斯年就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情景里,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哈哈哈!”   风掀起他没戴稳的大蘑菇帽,笑声在风里流淌。   他笑了,小孩也不追牛了,也笑着看他。   林斯年心情平静地想:人类没有欺骗我,小孩子果然很治愈。   林小越突然开口:“海绵宝宝!”   一个前爱豆轻轻地碎掉了。   以后小孩休想碰他头发!   追踪三头牛后,小孩终于带新哥找到了牛粪,满脸期待地看着新哥打开骨灰盒,将灰渣和稀碎骨头倒在牛粪上。   骨灰盒空掉的时候,林斯年感觉身体里有些东西似乎也被倒掉了。   林小越:“我们许个愿吧!”   林斯年不太理解,心想:难道是我们围着牛粪很像其他人围着蛋糕,导致小孩产生了某些误会?   他看见小孩闭上眼睛,开始许愿:“不要烧掉我和哥哥!”   林小越的想法并不复杂。   旧爹已然是不中用了,恐怕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他。   凡俗之人的寿命很短,如果自己和新哥不小心死掉,只要尸体在,就还有机会把他炼成傀儡、鬼仆一样的存在,不用担心完全消失掉,当鬼好像也很好玩!   林斯年更茫然了。   这算……祝福吗?   但他也没有纠正小孩自己和他是城市户口,没有分到任何土地,将来大概率只能烧掉处理,以及科普烧掉尸体是很合理的尸体处理方式。   他闭上眼睛,跟着许愿。   他本人不相信许愿的力量、更不相信玄学,所以不为自己许任何愿。但作为一个哥哥,他希望——小苦果不再吃苦,林越一生顺遂。   一头牛远远地看着人类奇怪地围着自己的排泄物,瞄了好几眼,才低头继续吃草。   忽地,远方传来主人的呼唤,牛挪动脚步,往呼唤声去,人类像被惊吓到的动物,大的抱起幼崽,狂奔而去。   小孩觉得这样颠簸很好玩,嘻嘻哈哈地笑:“哥哥,快!快跑!”   林斯年觉得自己错误判断了自己,他还是要脸的。   完全不敢想,要是网上流传出——林斯年对着牛粪许愿的新闻,他还有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他虽然吃过不少苦,但这辈子真的是个体面人。   回到房车,林斯年虚脱地躺在车里,并且打开了防窥模式。   小孩:“哥哥,饿饿。”   哥哥不动。   “小叔?”   “幺爸!”   “等下就做。”   林斯年开始恨自己没早点想到整容,要是早点整了容,他现在完全可以带着小孩去下馆子,去跟旅游团,哪用自己一天三顿地当厨子。   解决完这趟的目标,放下心头大事,关于未来的焦虑感又重新出现在林斯年脑海。   啊啊啊!怎么办呢?   他甚至在做饭中途给这次出行对接的神秘微信号发了个消息询问:【你好,请问可以购买一个新的经得起扒的身份吗?我需要国内的。】   【???】   【反过来都比这个容易。现代社会了,到处都是摄像头和网友,麻烦清醒一点。】   说好的黑白二道通吃、神通广大呢?   营销骗子。   林斯年颓然地继续炒菜——西兰花鸡胸肉加红黄椒拌面。别问菜式为何如此小众,食客自己点的。   下午林斯年壮着胆子,带小孩进了座小城逛景点。   林斯年手心冒汗,走在路中间,小孩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问问。   孩子对满街的做旧工艺品很感兴趣,尤其是复杂古朴的精美饰品,挑了好多个,再眼巴巴地看向他。   林斯年默默掏钱,无声砍价。   买着买着,林斯年发现在小孩的规划中。好像东西不是买给他的。   脑补,心疼、伤感,大脑已然很习惯这套流程了。   还好小孩想起来身边有个新哥,赶紧又买了些给他;买了新哥的,其他人也不能少啊!   小孩猛猛大采购。   伤感哥飞快消失,林斯年当众道:“拿不动了,不能再买了!”   小孩回头看一眼快被礼物压垮的新哥,乖巧点头。   最后逛到玩偶店,林斯年指挥小孩进去买了一只绿色的小恐龙玩偶。   林小越很喜欢,抱在怀里:“我来拿这个!”   林斯年:“我的。”   小孩很惊讶:“真的不是给我的吗?”   “我玩几天再给你。”这是林斯年选的完全锚点玩具,用来替代他的存在,帮助小孩治疗分离焦虑症的道具。按照要求,玩具得先沾染上他的气息,和他挂上钩才行。   林小越开心地等着继承小恐龙!   晚上依旧休息,小孩在看动画片,林斯年在看电子版儿童心理学书籍。   小张给他们打了个视频,口中又开始说一些自己一点也不想出门玩的话,提前看到礼物才喜笑颜开地逗小孩。   聊到一半,收到温姐的消息。   【你之前的住处被扒出来了,东西已经抢先送了出来,公司库房里给你存着。收费是老规矩,两千一个月。】   林斯年抱着小孩打字:【谢谢姐,让你操心了。我在带小孩处理老登的骨灰。】   温姐关心了一句重点:【怎么处理?你别带坏小孩。】   林斯年笑着打字:【没,他带我对着骨灰许愿呢。】   语言就是这样,充满了艺术性。   小张能看到他的笑脸,问小孩:“越宝,你哥笑什么呢?”   林小越:“他在和一个姐姐聊天。”   林斯年:“是经纪人。”   小张给他点赞,笑着说:“说话越来越流畅了,我看你社恐快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人类什么,果然还是很讨厌。   视频里消失一个小气人类。   ***   深夜时分,许澜忙完一天的拍摄,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   吃过阿姨煮的面,趁着爸妈还没回来,许澜坐电梯到别墅三楼。她原本和哥哥一起住在三楼,后来就搬到了二楼,三楼常常只有打扫的阿姨上来。   她推开哥哥的房门,在黑暗中靠坐在门边。   三楼的房间是套房,进门便是客厅,银色的月光倾泻到室内,照亮整面的玻璃柜,柜子里有许多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奖杯,是哥哥挥洒汗水,一年又一年换取的收获。   练习的日子其实很苦,哥哥走后,没了安慰、宽解和鼓励自己的人,许澜愈发觉得她的妈妈可能……是个疯子。   正常人哪有那么强烈的执念呢?非要把小孩捧成巨星。明星还不够,妈妈要她更闪耀,碾压所有同性女星尚可、名誉全球最佳。为此,可以的代价有她的童年、少年、快乐、自由、以及——她的尊严。   哒、哒哒——   轻盈的高跟鞋声音响起,许澜却呼吸一紧,本能地缩到角落里。然后她想起来自己长大了,站起来,在敲门声中跑向卧室房门。   咔。   门被打开了。   啪嗒。灯光也追着她亮了起来。   “站住、出来。”   是妈妈清冷的声音。   许澜的身体失控地僵直,站在原地,然后头脑空白地转身,向着无数次靠近的妈妈走近。   还穿着紫色晚礼服、踩着高跟鞋的许梦瑶凝望着自己的女儿,平静地开口:“小澜,你又犯错了。”   “跪下吧。”   许澜原地跪下,低下头,像个无助犯错的小孩。   许梦瑶从墙上取下一支短鞭,拿着带着细刺的鞭身在手心里轻击,失望道:“你哥哥很少挨打的。”   听到哥哥被提及,许澜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她抬起头,问:“妈妈,我犯了什么错?”   “晚上不是让你请假,去参加酒会。”   “我不去!我还年轻,那个酒会都是些老头!”对许澜这样年轻的少女而言,哪怕是三十岁都听起来很老了,何况酒会中的人年龄只会更大。   许梦瑶皱眉:“也怪你哥哥不争气,否则你不用这样烦恼。男人的路好走得多,竞争也弱,你哥哥又生得好。   “但不听话就是错了,脱掉衣服。”   短鞭抽打在背脊上。   许澜痛得咬紧口中的止咬器。她含糊地喊出声:“我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   妈妈的声音变得冷漠。   “加五鞭。他跟你、跟我都没关系。”   十五鞭打完。   许澜跪趴在地上,听到上方妈妈漠然的通知——“你那个贴身助理没用,我会换掉。晚上趴着睡,记得涂药。”   少女趴了好一会,眼泪往下流淌,咬牙对着承接她粉色长发和身体的地毯说:“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大哥哥。” 第56章 社恐哥   二楼的少女房间。   许澜侧躺在床上,身上穿着轻柔的睡衣,蜷缩成一团。   睡衣之下的身体痛苦与麻痒交织,但她知道特制的鞭子甚至留不下一点印痕。她没有证据。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捏着闹钟,在闹钟的开关上迟疑。   那里有个小机关,打开是个缩小的手机传输器,可以避开她的手机发消息。   哒哒的脚步声再度轻响起,许澜把闹钟调整到明天早上四点,和门口妈妈目光交汇时,将闹钟重新放回床头柜旁。   许澜没说话。   许梦瑶手里拿着两支药膏,坐到床前。   “就知道你又会忘了涂药。”   她亲昵地拍了拍女儿,表情始终淡然无波,语气却有两分亲昵:“翻身,妈妈给你上药。”   这样的遭遇,以前许澜会在终于感受到妈妈的爱意和委屈中纠结、难过,然后妈妈便会告诉她——   “你这是在为你自己的人生努力,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错过你就知道,每一次的机会都来之不易,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曾经她会傻傻地问些网友写下的话——“什么样的伟大前程,值得我错过一年四季的景色?”接着挨一下头锤,被说天天偷玩手机,然后直接失去手机控制权,再到发现手机内容会被“控制”。   今天的许澜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有配合趴下。   许梦瑶催她:“快些,妈妈等下有事。”   话音落下,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起。   许梦瑶眼中闪过不喜,揭起被子盖住一身睡衣的女儿,起身,往门口走。   门从外面拉开,一只红底男士黑皮鞋先出现。   接着许澜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国字脸,正笑着望向妈妈,是她见过几次的中年男人,但并不是她爸爸。   在家里见到对方还是第一次,妈妈也不喜欢让自己见到他。   对方身后有一列跟随的人穿过,想必来路也有一列,分布在走道两旁,严阵以待。   许澜看到妈妈向他走近。   “我错了,错了。阿瑶,你别气,我太想你才来的。”   男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又单纯好奇地往屋子内扫了眼,关心地问,“孩子不听话,惹你生气了?”   对方个头高,隔着妈妈,仍能看到许澜,他眯起眼睛,危险地叮嘱少女:“要听你妈妈的话啊。”   许澜老实地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   她怕。   因为撞见过对方吩咐手底下的人杀人,她因为撞破险些也在其内。   也是那天起,她才想通为什么妈妈有本事管住她和哥哥身边的一切,甚至能在圈子里和资本纠缠,为她把路一步步铺好。只不过现在她又要继续往上走,妈妈才有了新想法。   许梦瑶没回头看女儿,她动手了。   啪——   一条鞭子抽在对面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嘶——”男人兴奋地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许梦瑶的冷脸,目光痴迷。   都说丑基因是强大,可生下的三个孩子都各有各的好看,足以证明许梦瑶在基因上的强大。   此时她面孔冷漠,冰山一般,却恰恰因为面无表情而呈现一种慑人的美,那种美和少年少女不一样,成熟且锋芒。   她冷声问:“谁叫你来的?”   “你没叫。我知道的,我先滚嘛。”男人捂着脸,笑着缓步退走。   许梦瑶回身,关上门,淡然地为女儿上完药才离开。   过了两分钟,许澜先看了眼过道,确认没人,再偷偷溜出自己的屋子。她蹲在二楼往下看,看到一楼都是都是值岗的黑衣人,身上气质危险又凌厉。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许澜背后激出一片鸡皮疙瘩。   “小姐,请回房。”   许澜重新回到自己房间,腿立马软了,再度靠坐在门后。她甚至有些佩服妈妈的冷静和强大,竟然敢……抽那样的人。   她从没见过妈妈慌乱,或者说从没在妈妈脸上见过其他表情。   小时候她觉得奇怪,想要问妈妈原因,却被哥哥捂住嘴,让她别问。她还记得当时哥哥摇头,面上的伤感和愧疚浓郁。   因为哥哥,妈妈成了面瘫?——这是许澜心底的猜测。   “哥哥,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许澜想起哥哥,心里再度闪过愧疚。   哥哥跟她提过大哥哥的强烈责任感,神情中都是“我哥哥最好”的炫耀。但此刻,她要为了挣脱妈妈的控制求存,利用这点,扰乱大哥哥的生活。   希望她能成功,真相也大白,所有凶手都被抓捕。   哥哥走前留信让她别怪妈妈,好好长大,可她不能听话了。   她一直怪她。   她恨她。   ***   高原的马路边。   林小越蹲在宣传栏前,盯着许斯华的照片碎碎念。   房车停在十米外,林斯年坐在车里,开了防窥模式,小孩看不到他,可以锻炼增强和他分离的能力,但他又能看到小孩,保证安全,简直完美。   唯一不完美的就是小孩看到了许斯华曾经做慈善留下的照片,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小鬼看得那么起劲,在想什么?   和真鬼聊天?   许斯华的慈善项目林斯年很熟,主要内容是捐赠资金和物品帮助各个穷困地区孩子们上学、看病。一听就知道,这是那小子知道他上不起学、看不起病,心里头难过,听到这种项目便忍不住大发善心,增添一份力量,减少一个“他”可能所受的苦难。   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林斯年觉得许斯华就是个烂好人。   他就是他,这些小孩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等许斯华成了死鬼,他反倒懂了。   对于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于现在,那些帮助似乎也无用;所以只能做点什么,让心里好受一些。   林斯年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注意着手机上的时间。   六分钟,七分钟……   小孩频频往回望。   小孩开始把手塞进小恐龙嘴巴里,掏小恐龙舌头。   林斯年幻痛,往后缩了一下舌头。   九分钟、十分钟。   小孩站了起来。   他忍不住,难受地朝着车跑来,站到车窗外。   林斯年想放下车窗,却看到小孩鼓着脸坚强地摇头,非要再撑一撑。   很快小孩额头鼻尖都冒汗,忍不住继续往近处靠。   由于离得太近,反倒看不见小孩了。   林斯年自己先放心不下,放下车窗,探头往下看小孩。   他不解地问:“你急什么?慢慢来才好。”   自从知道小恐龙的用处,小孩便开始自己努力分离,主动锻炼。今天一上午,已经锻炼三回了。   林斯年觉得这种频率对小孩的精神状态并不友好,持反对意见。   林小越站在车下,抱着替身小恐龙,没敢直接回答他,反而说:“我看到许斯华了。”   林斯年:“我知道你看到了。”   还知道你看了很久。   小孩问他:“我要是也不见了,那你怎么办呢?”   林斯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一下,保证道:“我会把你养好的。绝对、绝对不会出现他那样的事。”   小孩怕惊到人拐子,含蓄道:“可是会有、意外,各种各样的事情。”   “你让让。”   让小孩退开,林斯年下车,近距离跟小孩对话。   他抓抓头皮,告诉小孩:“你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小家庭,我们依然会分开的。小孩和大人正常的分开,从彼此的生命中淡化、甚至消失,是正常就会发生的事情。”   “而非正常的分离,是小概率的事件。有人吃饭喝水噎死,但我们饿了渴了就要吃饭喝水,对不对?”   “小盖绿、是什么?”   “可能性比较小,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小孩:简直是小鸡同大鸭讲!白讲了。   林小越干脆直白道:“那你不要太爱我,我怕你、又生病。”   人拐子给小孩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看到许斯华,林小越想起新哥的病,就想起自己可能会不见这件事,刚刚焦虑了好一会。   林斯年盯了他十秒,揉揉这小东西的头:“你一个小脑瓜、想那么多干嘛!”   “你会活很多年的!我有信心把你养到一百岁。”   小孩面上仍有忧色,林斯年想起他妈妈是病死的,猜测可能是小孩对疾病太有畏惧之心。   他只好乱哄小孩:“那我向你承诺,我不会。”   林斯年还想再说两句,手机铃声响起来。   是小张打来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你快点开我发给你的链接看看!”   林斯年点开,在爆贴的第一页黑了脸。   是他和小孩的合照。   照片里,一大一小扎着一样的揪揪,是他抱着小孩去医院的路上被抓拍的。他没露脸,可小孩扒开口罩露了脸。   下面也有人扒了出来,有细节锤口罩男就是他。   简单来说——兄弟关系已证实。   “想红想疯了!”   林斯年气得想点名许澜,问问她这句话,字都打完了,又盯着前面不远许斯华做慈善的褪色宣传栏看。   是他妹。   我忍。   再一听面露好奇的小孩开心地说:“是我和你唉!哥哥。”   “嗯。”   他妹的!   忍不了。   他可以接受那群疯子伤害自己,但无法忍受小孩在巨大的风险中生活。小孩这么小一个,太容易出事了!   林斯年冷静地陪着小孩玩了十分钟益智小游戏,缓解小孩紧绷的情绪,然后拨通温姐的电话。   温姐声音带几分惊讶,问道:“是你?怎么了?”   林斯年问:“有娃综邀请我吗?”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背着我自己偷偷想通了?”温姐声音震天。   林斯年把手机放远一点。   温姐听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小孩和我的关系彻底曝光了。”   “我必须得对外解释清楚一部分事。”   温姐:???   “你疯了?!不对,你怎么醒的?!”温姐一度以为他会死在对许斯华的死后形象维护工程中。   但此时此刻,林斯年推翻了自己过去的五年,还有他坚持了五年的事。   “我想你误会了,我一直很清醒。” 第57章 社恐哥   温姐对林斯年很清醒这个观点完全不认同。   她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可以为一个人遭受生命危险、自毁前程、隐姓埋名五年的这种事。   小说里都不会这么写好吗?   会被骂没逻辑的!   但林斯年难得真正“清醒”,温姐自然不会拖他后腿、打击对方这好不容易恢复的神智。   温姐快速翻看过手头资料,专业地汇报:“我看了下,是普通的邀约,三百万。对于过去的你来说很低,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很高,不过最近你热度又起来了,价码可以继续往上谈。”   “我看你早就知道了邀约的事,请同步一下信息,告诉我这份邀约怎么来的。”   电话里温姐的声音响起时,林斯年看到小孩丢下游戏机,跑了过来。   小孩满脸兴奋:“我听了——娃综!应该是找我的吧?”   车里只有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林小越觉得怎么都应该是找自己的!   他还有那么多粉丝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这些日子肯定等他们越宝等得很辛苦!   要不是新哥不让,小孩早就接着玩直播了。   三好哥哥说话好听,粉丝们也很大方,让他和新哥有饭吃、还有车车开,他喜欢直播!   林斯年告诉小孩残酷的现实:“找我的。”   “我跟温姐说正事,你先自己玩会。”   他小声哄完小孩,心里也想好了——提前告诉温姐真相。   “邀约应该是许澜折腾的,上回发现我的也是她。”   “许澜?”温姐想起小孩提过粉发,把人对上号,疑惑道,“她是许斯华的亲妹妹,从爱豆转演员,发展资源不错,但演技很差。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关乎许斯华吗?到底怎么回事?”   当经纪人最烦的就是扯不清的关系,潜意识都觉得是手下艺人埋下的地雷,不知道哪天就要炸。   林斯年从前最省心,这也是温姐一直惦记他的原因之一。   没有对比,哪有“初恋”的美好呢?   林斯年吞了口口水,艰难地说:“我是、许斯华的亲哥哥,也是许澜同母异父的大哥。”   温姐会是什么反应呢?   林斯年不敢细想,默默将手机拿远一点。   脚边却先传来小孩爆鸣——“你不是我哥哥吗?!”   林斯年低头,看到满脸震惊的小孩。   他略有些慌张,作为一个长期社恐人士,和两面一起对话对他的思考和发言系统都太不友好了!   何况两边都要爆炸。   电话里温姐声音里的疑惑浓得要上天:“WHAT?!你刚刚说了什么鬼东西,再说一遍?!”   现实里小孩的头锤也到了腿上:“中登,你说话!”   林斯年做出决策,对手机道:“姐,我先哄一下孩子。”   然后再抓住小孩,动用最大脑算力:“冷静,越宝。你听哥哥说——   小孩头被他的手挡住,用两只手抓住他的大手,生气地往两边扯,大眼凶狠:“你说。”   一看就是你说不出朵花来,你就完蛋了的架势。   林斯年:……   当哥哥也要面对修罗场吗?!   他灵机一动,说道:“许斯华也是你哥哥。越宝,其实你有两个哥哥!”   这样一听,好像挺赚的。   林小越看着他:“那坏姐姐,也是我的姐姐吗?”   “许澜不是。”林斯年摇头,“你跟她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相当于陌生人。”   “她不算什么好人,以后遇到她要小心。”   “我、你、许斯华,我们三个人都是老登的孩子。”这句话说出口,林斯年心头浮现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偏偏是他最恨的人,给他带来了他珍爱的两个人,他的两个……弟弟。   电话里温姐听得耐心渐消:“林斯年,你回来!继续给我解释,你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我就说你们名字太巧合,敢情还真是兄弟俩啊!”   温姐缓了一两分钟,仍觉不可置信。   她初见林斯年时,这家伙就是个乡土帅哥,整个人全靠人和身板硬帅;而舞台上其他人,尤其许斯华,已经是爱豆完全体了,精致俊美。   两个人好比一个来自穷省农村,一个来自首都大城市,千万里之遥,两种不同文明蕴养,这两个人是亲兄弟,谁能想得到?!   该死的林斯年,知情还瞒她这么久!   “你们男艺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林斯年没话狡辩。   他随便找了个原因:“我父母离婚后,彼此不想有牵扯。”   温姐冷哼一声:“狗男人!是因为许斯华吧,他一早就经营好了人设,和你这种乡下小子有丝毫牵扯都是对他人设的玷污!”   林斯年听了这话,眸光警惕地往下一瞥。   小孩果然瞪着他。   但林小越知道新哥在忙正经事。是许斯华那些可怕的粉丝发现了他,新哥在帮他处理危险。所以小孩只是在扯林斯年裤子,都没出声打扰林斯年跟温姐通话。   林斯年默默伸出手,抓紧牛仔裤。   “既然你们是亲兄弟。”温姐理智地推断,“那么许斯华死亡的原因果然不是你。他那么想捧你,努力跟你炒兄弟情,帮你吸粉吸票,说明他也想要你好。”   “你们在节目里无比亲近,想必他也知道——你是个什么狗脑子。”   “满脑子只有他那个弟弟、不管经纪人死活的狗东西!”   林斯年真诚致歉:“温姐,我错了。”   “你错了?你怎么会有错呢,你不过是想让天才又努力的许斯华保持他的完美,哪怕是用你自己去垫。”   温姐最气的就是这一点。许斯华死后,林斯年竟然为了——让粉丝觉得许斯华是被他傍资本,拿不到第一而失望、气愤跳楼,而不是因为许斯华自己心理脆弱、是个弱者去跳楼,对外完美光环破碎,如此荒谬的理由,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星途和人生。   结果林斯年还管这个,叫清醒?   “林斯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林斯年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为自己说什么,于是道:“未必没有我的原因。我确实跟他说过,你一定能拿第一,当C位,成为……巨星。”   粉丝也是需要证据,才能做出定罪判断的。   “对于他追求完美、追求第一的性格,我也需要负责,因为——那是跟我学的。”   小时候的林笑笑爱笑也爱玩,性格更像没有异变前的爸爸;反而林斯年才是那个像妈妈一样力求完美、想要什么都做到最好的孩子。他本性更好胜,也觉得自己是哥哥,可以完成父母的要求,那样弟弟还可以更轻松些。   后来再见,他在许斯华身上看到了“小林斯年”的影子。   他们没有见面的漫长时光里,弟弟把自己的一部分,活成了他的模样。   温姐:“你没药救了。把电话给越宝吧,我怕自己被你气死。”   “给我给我!”   小孩开始抢手机。   林斯年该说的都说了,老实把手机给小孩,让温姐“治愈”一下。   小孩声音甜甜地开口:“姐姐姐姐,我才是娃娃,我想上娃综。”   温姐声音温柔,暗中搞事:“姐姐没有意见啊。不过上娃综要监护人同意,你的监护人是林斯年哦,你回头问他吧。”   林斯年的回答是:他不同意。   小孩子当下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想现在就去影响小孩的人生路;他和许斯华的旧事又有太多纷争,哪怕解释清楚也未必能让所有人放下,尽量减少曝光才是对孩子更好的做法。   他解释得很清楚,但小孩不听。   “我想和你一起!上娃综!”   小孩最初是出于好奇、想要一些新的小弟小妹、想跟更多人玩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后面想法慢慢清晰——他想参加娃综,跟新哥一起留下好多好多视频、照片。   林斯年坚决不同意,小孩坚决要上娃综。   一大一小你说我说地吵了两回,开始冷战。这还是他们关系变好后,第一次碰撞。   小张知道大人小孩吵架后,继续发出不厚道的笑声:“你们两个犟种,哈哈哈!我看看是大犟种厉害还是小犟种厉害,记得跟我汇报冷战进度啊,哈哈哈——”   林斯年不想看他的牙花子,气得直接挂断视频。   而后他偷瞥小孩,发现小孩也在偷瞥他。   两人对望,小孩扭头看车外。   林小越暗暗想:肯定是我厉害!   这是回程的路上,房车在马路上如同倒退般走过来时的路。两人都不说话,十分安静,小孩没一会就睡着过去,睡得圆了一点的小脸泛起红意。   林斯年独自开车,到点停下做饭,再喊小孩起来吃饭。   “林越,吃饭。”   小孩被自己的大名惊醒,抬眼看到新哥,心落下去。   新哥是现代人,最文明,除了林小越自己过分招惹的时候,确实不怎么打小孩。   但小孩淡淡的不高兴,所以也叫他大名:“林斯年!”   林斯年根本不会为这个生气,把三明治和煎蛋推到餐桌中间。   林小越喜欢先吃煎蛋,因为这种食物非常安全,成功概率很高,味道也不错。   小孩吃完第一个煎蛋,偷看林斯年,见他啃着三明治,小手就飞快地把装着煎蛋的盘子扒拉到身前,啃新哥的煎蛋!   林斯年看过去,小孩满脸坏笑:“嘻嘻。”   林斯年当着他的面,又去煎了两个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大人宣告:“我是厨子。”   小孩:“啊啊啊!我也要当厨子!”   “真的吗?!”   林斯年很期待,他其实并不喜欢做饭这项家务。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坏东西吃多了,导致他味觉失常,做饭的难度系数对他而言太高了。   小孩坏坏地说:“当然是——真的——假的!”   “就要你做,就要你做。”   中午吃饱了,下午小孩还睡了个午觉。在这种事上,林斯年到底缺乏真正的带小孩经验,本心还觉得小孩可怜、过去饭吃不好、觉睡不饱,小事上一直放纵,所以没管。   到了半夜,林斯年困得神志不清,倒头要昏迷,小孩还清醒得很。   林小越自己打开房车里的电视,自己拿着遥控器,聪明地翻动画片看。   林斯年:“小声点,越宝。”   小孩有理有据:“你不听我话,我也不听你话。”   “求你。”   小孩听不得这种话,暗爽地把声音调得小小的。   林斯年继续睡,但总睡不安稳,突然惊醒想道:孩子今天晚上不睡是因为白天睡多了,但今天晚上不睡,明天白天岂不是还要睡?   不能这样恶性循环。   林斯年坚强地爬起来,跟小孩讲道理:“宝宝,你看电视我睡不好,这样明天开车很危险,可以一起睡觉吗?”   小孩:“你再求我一下。”   “求你了,乖宝。”   “那我陪你睡会。”小孩抱住他脖颈,被抱到床上,跟他一起睡觉。   睡不着,翻滚,滚着滚着也很快睡着。   林小越睡着前想,可能是这个小身体之前总是睡不安稳,他现在可能睡了,帮“他”睡回来。   林斯年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小孩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抓小恐龙舌头玩抓多了,往他嘴里掏。   扒出来,手还乱伸。   林斯年被搞得头大,干脆掀起自己的大背心,把小孩往背心里一塞,就这样裹着小孩睡过去。   手都伸不出来,看你往哪伸。   小孩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新哥衣服里,就像𝓹𝓻𝓲𝓷𝓽𝓮𝓶𝓹𝓼他们最开始见面一样住在一件衣服里,开心得在衣服里当小陀螺转来转去。   这回林斯年在小孩的笑声里醒来。   我们不是在冷战吵架吗?小孩好开心啊,为什么他突然这么开心?因为我们此刻紧密相亲吗?   林斯年在追问中感受到一种欢喜。   直到——小孩发现他醒了,开始扯他汗毛。   “林小越!你真的欠揍!”   他不知道,小孩就喜欢这种惹事后还不会真的挨揍的感觉。 第58章 社恐哥   市区。   房车停在当地最大的儿科医院。   这些日子林斯年除了照顾小孩、开车、胡思乱想,空闲时间都在阅读相关心理学书籍。   随着和小孩相处更多,他发觉旧的处理方案已经无法解决新的问题了,小孩急需复诊,还需要重新检查一下小孩的身体状况。   回去看病怕有人蹲守,所以只能先异地看看。   林小越对医院恐惧全消,配合地做完一个又一个项目。   小小一个人,靠在高大的林斯年怀里,乖得像个假娃娃。   护士姐姐们都很喜欢他,笑着和同事们聊起——“今天来天使宝宝了,不哭不闹的”。   相比较来说,家长的待遇就不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报告单摇头,叹气。   “孩子太瘦。”   “营养不良。”   “生长迟滞。”   小孩听了很不服,着急地喊道:“我长了,长了!”   他每天都在努力吃饭、努力睡觉,身上长了肉肉,身高也长了0.5CM,护士姐姐夸他很棒!   林斯年则默默翻出手机里他接手时的数据,递给医生辨好坏。   短短时日,就养胖了两斤!   一天三顿辅食、三顿奶,还得管着孩子不要暴饮暴食,还不够努力吗?   医生看完上回体检日期和具体数据,收回前言:“不错很不错,家长简直是最佳饲养员!小朋友也很努力,确实长了。是叔叔不知道,说错话了。”   “知错就改好宝宝!”   小孩从自己额头上撕下来一个“最佳好宝宝”,一个贴在林斯年脸上,一个贴在医生桌子上。   “我们原谅你啦,医生哥哥。”   秃头的医生很感动。   他这么小,还叫我哥哥唉!   高情商小孩出了医生办公室,小声跟林斯年告状:“哥哥,你说得对,长得漂亮的人就是很会骗人。”   “护士姐姐,给每个小朋友,都贴最佳好宝宝。可最佳好宝宝,明明只有一个!   路过的护士姐姐也听美了。   我们全是漂亮骗子!   林斯年就看着小孩三言两语哄笑一个又一个,路过的也笑出牙花子,感慨人类的弱点之一恐怕就是小孩,人们总以为小孩言语最真挚。   他抱着孩子来到儿童心理科办公室。   新的医生看过上两轮的报告,听完林斯年的陈述,又细细聊了很多。   细得林小越都没听下去,抱起奶瓶,咕噜噜灌自己一瓶,倒头又睡过去。等林小越醒过来,他和新哥已经到了机场。   交付房车,林斯年付了三万尾款。   三万块对于明星而言不算多,但林斯年啃公司六千块的养老保险已经好几年,付钱的时候觉得血亏。早知道要主动曝光自己,还不如晚点来撒老登,前前后后能省小十万。   花给许斯华攒的慈善款项好了。   谁叫他想不开呢。死人就是这样,没有人权的!   林斯年“克扣”掉他自己挣来、给许斯华慈善项目存的钱;同时把小孩的钱单独存到一个账户里。这样做时,他竟觉得自己偏心,仿佛整个人还在那天暴露关系时的修罗场中。   林斯年低头看向小孩,小孩也看着他。   “哥哥,我们家、又没钱了吗?”   不敢再说穷的林斯年老实了:“有,哥哥有钱。”   小孩脸上写着不信。   你就强撑吧!   林小越戴着蘑菇帽,像个成精的小矮蘑菇,抱着他的大腿晃动提议:“让我去、上娃综,给我们家挣钱!”   林斯年坚定拒绝。   “不去。你还小,不用你挣钱。”   气得小孩坐飞机全程都没有理他。   ***   落地后,林斯年直接进入警戒状态,万般小心,直到安全抵达温姐帮忙租的新房子才安心。   而小孩看着凌乱的新家,探索一番后,陷入无聊。   林斯年在前面收拾,小孩戴着儿童口罩,跟在他屁股后面。   “哥哥,新家没有小张哥哥。”   “哥哥,对面家里没有狗狗。”   “哥哥哥,我的礼物,要怎么送?”   林斯年帮他安排:“你小张哥哥的让他下班自己来拿,温姐也会过来一趟,狗狗的抽空再去送,都能送出去的。”   简单聊了几句,小孩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在吵架,别别扭扭地自己去看电视。   林斯年看着小孩的背影,叹口气:“一块去。”   小孩满脸错愕:“真的?!”   “真的真的可以一起去娃综吗?!”   孩子在沙发上蹦了一下,转身飞跳下来,扑向他。   沙发背比小孩人还高一截,林斯年被吓得腿软,上前去捞小孩:“你疯啦!”   “嗷呜,高兴疯了!”   小孩往他身上爬,夸他:“哥哥!你终于清醒了!”   娃综,就应该让小孩来上!   林斯年看着小孩开心的样子,心想:心理医生应该没坑我吧?   顺着小孩,从给他当爸妈升级到给他当“爷爷奶奶”,偶尔盲目宠一下,让他感受到肯定、明确的爱,建立起对于一段新的亲情关系的信心。   同时强大自己,让小孩确信自己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再次崩塌、“患病”。   ——“健康的家长,才能养出健康的小孩。”   医生这样说时,林斯年很想问,自己难道不是相对来说心理很健康的人类吗?   至于医生对自己的深度追问,林斯年再次保持了沉默。他实在不愿对人述说自己过去的伤口和痛苦。好多过去的事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记不起了。   他陷入了和之前要不要养小孩一样的挣扎。   ——面前有一条路,不想走,可又有一股力量在逼着他往前走。   林斯年看着折腾许久,终于达成目标,开心不已的小孩,心想:也许,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汲取一点能量。   新医生给予了小孩评价很高的推测——孩子的分离焦虑,或许并不是源自死亡,而是因为爱。   孩子获得过明确的爱,所以觉得自己很重要,怕自己这份重要伤害到人。他竟然有一个很健康的简单灵魂。   林斯年对此甘拜下风。   他后来真的忍不了老登一点,但小孩居然可以在老登手下,发展出一份可能健全的情感系统。   虽然孩子八成是记性残缺了,但并不影响林斯年对他的崇敬、佩服,以及对那一位不曾谋面的女士的敬重。   林斯年举起小孩,肯定道:“你坚定的意志太厉害了!我为你折服。”   林小越得意地笑:“我才是真正的,最佳好宝宝!”   小孩就知道,他可以搞定一切。   林斯年也承认,目前一切都很美好,除了……好大一架白吵了。早知道要顺着小孩,他坚持什么呢?!怎么最近总是在后悔?情绪波动好大。   ***   林小越从众多礼物里翻找出一个大袋子,递给温姐。   “姐姐,全都是给你买的!都很特别,很配你。”   温姐一开始还不信,毕竟孩子很小,只是一味谢谢越宝,等打开袋子,一一翻看那些复古和现代结合的精致饰品,直接就是爱上了。   “好看!品味真的好好,都买在我喜好点上!”   她有些感动地望向林斯年,怀疑这小子其实多年来有默默关注自己的穿搭配饰。   小孩看看她,再看看她看的新哥。   小孩:“姐姐,我选的!”   林斯年展示了一下自己狼狈的直男穿搭:“真的是他选的。”   温姐震惊。   “越宝!你是个天才!”   气鼓鼓的小孩勉强消气,举起自己的新手表:“这是小天才,我是大天才。”   林斯年看一眼论堆计数的旅游礼物,语气幽幽地插话:“挺贵的。”   温姐嫌弃地翻个白眼:“看把你抠得。”她揉揉小孩软乎起来的脸,“宝宝,你千万别跟他学,他这样连女朋友都交不到的。”   “我以前是预备役爱豆。”   “后来你不是爱豆也没找到。”   “我后来是——社、恐。”   小孩很欣慰,今天新哥的病也在变好!   温姐找林斯年吵了一会嘴,心满意足地取出意向合同,让林斯年签名。有了意向合同,还有下一步的细节合同。   “时间很赶,今天周一,参与时间定在这周周三,播出时间会直接插队插到本周周末。《你好啊,我是小孩》节目组的制片打算博一把大的,把你能引发的流量蹭到极致。”   “老实说,这对娃综来说很异常,甚至会影响娃综原本观众的观感。我怀疑她比我更早掌握了重要信息,知道你和许斯华的关系。”   林斯年参与分析:“许澜告诉她的,小孩的照片也应该是她让人放出来的。”   “我要在节目里收拾她。”   “怎么收拾?”   林斯年看向又跑去看动画片的小孩:“我是好人,说说实话就好了。”   有什么事,非要牵扯一个无辜的可怜小孩呢?许澜难道不知道许斯华极端粉丝的疯狂吗?   他厌恶人类,并非没有原因。   真的厌恶这些没有基本道德能力的家伙。   第二个来领礼物的是小张同志,他蹭完饭,又打开小孩给自己带的很多礼物,美滋滋地瘫在客厅,不打算走了。   林斯年跟他对视了一眼,得到小张点头。   许澜弄来蹲守他的人已经被解决了。   小孩看着他们两个大男人看来看去,顶着乖乖的笑脸,上前对新哥说:“哥哥,我想和VV说话。”   小张:“我记得VV是条狗?”   林斯年:“都算小孩。”   林斯年硬着头皮问了曾经的陌生对门邻居两句,然后拨通视频,把手机交给小孩。   VV主人还挺高兴的:“越宝,你是除我之外最喜欢VV的人了,VV一定也很喜欢你!”   小比格露出萌萌的脸:“werwer!”   “狗狗,我给你带了——狗骨头样子的礼物。”   小孩翻出一根骨头玩具,给小狗展示,得到一串热情回应。   一小孩一狗,加上一个VV主人当翻译,聊得热火朝天,林斯年也就没有多注意,跑去给小孩做虾仁蒸蛋。   忙到一半,忽地听到小孩一句问话——“姐姐,你可以给我哥哥介绍吗?我哥哥没用,找不到女朋友。” 第59章 社恐哥   林斯年牙一咬,看一眼时间,冲出厨房。   “林小越!我忙着给你做饭,你就在外面给我造谣?!”   小孩脖子一缩,但仍坚持道:“我在帮你、找女朋友。”   “我说要找了吗?”   视频那头,小狗依旧热情:“werwer!”   躺在一边的小张笑得抱着肚子叫:“哎哟,给我腹肌笑抽筋了。”   林小越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眨眨眼,想出办法,把手机转向小张:“这个是我小张哥哥,他也没有女朋友!”   小张:???   笑、笑到自己身上了?   这下VV主人也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宝宝,一个都不放过,你人还怪好的嘞。”   “没错,我是好宝宝!”小孩爱听夸夸,瞧见新哥来抓他,抱着手机逃蹿起来。   但林斯年腿长人高,两下抓住小孩。   “鉴于你对外胡说八道,收缴手机。”   小孩痛呼:“VV!再见,我会想你的!”   手机里也回响起小比格荡气回肠的叫声。   一小人一小狗,如同被狠心家长拆散的小一对。   林斯年听着心里有点不忍,但还惦记着锅里的蒸蛋,向狗狗主人道歉:“不好意思,小孩还小,不懂事,不用放在心上。”   VV主人尴尬一笑:“哈哈哈,不会放心上的,你放心。”   “VV,来,我们跟哥哥再见。”   一声狗叫后,视频挂断。   林斯年回了厨房,小孩也不叫了,隔着玻璃门看新哥做菜。   林小越饿了。   但今天试菜,又有好多新菜,小孩只能默默祝自己好运了!   林斯年跟小孩隔着玻璃门对望,看懂小孩表情,也觉得他们哥俩命很苦。   他甚至有点盼着周三快点来,周末也快点到,事情一解决,就可以放心请一个阿姨。多出一个工作岗位,并且拯救两个人!多棒的美事。   人一旦变起来就是这么可怕,连过去的自己都没办法理解。   好消息,虾仁蒸蛋不难吃。   坏消息,小孩试菜的其他菜都出现了一点点小失误。   小孩抱着蒸蛋碗,遍尝数碗,独宠这一个菜。   林斯年一看就知道自己做菜又翻车了,正好试菜做多了,于是盛情邀请小张一起加餐。   小张没什么戒备心,本身是年轻小伙,他平常任务多跑动多消化也快,开心地来蹭小孩菜。   “来,让我尝尝老林你的手艺如何!”   十秒钟后,小张食不下咽,但他看林斯年和小孩都吃得没有问题,不禁怀疑自己:难道是我天天吃食堂把味觉吃坏了?   林斯年给他夹菜:“多吃点。”   “谢谢,可以了可以了。”小张慌张地感谢他,而后犹豫着卑微提议,“你带小孩也辛苦,要不下回我来做?”   林斯年假笑:“谢谢,不劳累客人。”   如果你没有妄想抢我家小孩的记录,我可能会同意的。   但现在,你、就、吃、吧。   ***   周二,林斯年在线跟温姐、节目方开会,忙碌了大半天。   出租房里,大人在忙正事,小孩就很无聊。   林小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小小的,等林斯年忙完,才发现小孩居然看上了宫廷剧。   他挨着小孩坐下:“怎么不看汪汪队了?这个好看?”   “还可以。”   小孩指着电视里的渣皇帝,给他介绍:“这个皇帝可坏了!”   再有其他皇子的戏份,小孩继续评价:“这个四皇子也坏,五皇子也坏,十八、十九也坏,全都是坏蛋!”   电视剧是部老作品,所以林斯年也稍微有点印象。   他不解地问:“这个四皇子是主角吧?应该是个正常人。所以你喜欢哪个?”   小孩无视电视里太子已经画上黑化妆容,偏心眼道:“我喜欢太子。”   “但这个太子、不好看。”   “他的小孩,也没我好看。”   “你还真想当大明星啊?”林斯年盘两下小孩的寸头,“当明星很烦的,没有自由,而且要吃很多没有意义的苦。”   “没有。”小孩坦白自己的目的,“我想赚钱。”   林斯年连忙道:“有钱,哥哥有钱,真的有钱。”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出存款页面,教小孩:“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不买房子的话,几百万够我们花很久了。”   “你哥真的有钱!”   小孩把脑袋凑近,数了两遍,越数越生气:“我就知道,你一开始,是故意不想要我!”   林小越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也想和新哥分开,但知道他不想要自己还是很不开心。   林斯年解释:“都怪老登啊!我太讨厌他了,所以也不喜欢他的小孩。后来我们熟了,我不就很喜欢你了吗?”   “我现在最喜欢你了,不生气好不好?”   “没空生气。”小孩说,“我要去锻炼、治病了。”   小孩爬起来,去找林斯年的替身小恐龙。   在床上找到,小孩就抱着,坐在床上玩小恐龙。卧室里看不到外面沙发,这样也能算分离。   林斯年出现在小孩后面,遗憾地通知他:“医生说了,治疗要停两个月。这两个月锻炼没用,还会起反效果。”   小孩:?   林小越不信地问:“哪个医生,说的?”   “把你听睡着那个,他是主任医师,很厉害的。”   小孩:“有新的方子吗?”   “看电视还看出古味来了。”林斯年坐在小孩侧对面,“有新方子,就是多出去玩。你想和狗狗见面吗?”   “想!”小孩一下高兴得站起来,在床上蹦了起来。   电视是很好看,可林小越是一个记忆里有过很多同伴的小孩,他享受过其他类型的快乐,便无法只满足于一种快乐。   要不是小哥哥许斯华的粉丝跟妖兽一样可怕,新哥又有病,他早闹着出去玩了!   林斯年并不知道许斯华“粉丝”成了妖兽,他只觉得小孩太懂事、太听话,让他心里发闷。   如果他有一个正常的身份,越宝完全可以跟同龄的小孩玩,天天出去放风,他会玩到天黑也不想回家,说不定还要在地上打滚撒泼。   林斯年在心里承诺道: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他顶着蹦蹦跳跳的小孩,目光瞥到小孩手里玩偶,忽地皱眉:“越宝,小恐龙是不是坏了?”   小孩忙把小恐龙嘴巴捂住:“没有。”   “让我看看小恐龙嘴巴。”   “不行!”林小越把小恐龙藏到身后。   林斯年哄骗小孩:“我是玩偶医生,可以给小恐龙治病。你的小恐龙需要看医生吗?”   “你真的能给小恐龙、治病吗?”小孩半信半疑。   小恐龙确实坏了,嘴巴和舌头衔接的地方脱线,破了个能挤出棉花的洞。   林小越不想给新哥看小恐龙的原因很简单——他把治病的东西弄坏了。小孩隐隐感觉得到,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但好像还是没有治好离不开新哥的心里病。   但作为最厉害的小孩,他不想承认这件事!   “我可以。”   在林斯年信誓旦旦的承诺下,小孩终于让他看到小恐龙的伤口。   林斯年庆幸自己发现得快,已经拿到了新的治疗方案,小孩这种过度主动治疗的方法果然不可靠,孩子并没有在这种行为中获得安全感。   相反,他更不安了。   林斯年拿出针线,照着现实里医生看病的流程,假装给小恐龙玩偶看诊过家家,再缝好小恐龙,把小孩哄得很满意。   最后他道:“越宝,接下来你需要休息,不能再锻炼分开治病了。过度锻炼,身体和心灵都会受伤,就像你的小恐龙。”   “勇敢很好。”林斯年并不适应把自己说进话里,但他还是克服了这点,对小孩说,“但你也可以依赖我,从我答应你的那天起,我就是你可以依赖的存在。”   林斯年被自己煽情得有点感动。   小孩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医生说过,不能锻炼太多、太着急。原来、我错在这里!”   林斯年加入反省队伍:“我反应还是不够快。”   旅游期间,小孩一天能“锻炼”好几次。   “那让小恐龙,养两个月伤。”   林小越举起“缝合好伤口”的小恐龙:“等它好了,再接着治病。”   “有病就要治!”小孩盯着大人,提醒他向自己学习,不能遇到困难就放弃。   林斯年完全意会,点头:“治。”   按照医生给的方向,他会不断“治疗”自己的。健康的大人,才能养出健康的小孩。   既然养了小孩,他就要养好。   谈完大事,小孩赶紧问:“哥哥,什么时候见狗狗?!”   “你自己约。”   “我不,你来,你要治病。”   林斯年被迫社交,VV主人回复得很快。   【要帮我遛狗?!谢谢你,大好人!我明天一定按时到!】   小小的小男孩,小小的狗狗。   小孩墨镜一戴,穿着小号运动鞋在草地上小短腿卖力地跑着,小狗追在后面,追上后就躺下露出肚皮。   林小越:“不摸,VV,来玩飞盘。”   小孩用力,把飞盘往外丢。   小狗立马翻身起来,“werwer”叫着去追飞盘。   小狗跑的时候,小孩便能恢复一下体力,继续下一波玩耍。就这样,小狗精力无限,小孩也是永动机。   VV主人往旁边一看,家长林斯年还会时不时抬头看小孩情况,保证安全,刚刚由于跑到树后一下没看到小孩,他甚至还有小孩定位,简直不要太让人安心。   VV主人打开小说软件,幸福地看了起来。   当然,她也会时不时就抬头看看小孩和VV。   这样玩闹,中间歇着吃会东西,再继续,小孩把小狗和自己都玩到累得躺下来休息。   VV主人看得很感动,忍不住对林斯年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大明星,我不敢看上你,但是我真的看上你的小孩了!你开个价吧?我雇他遛——”   林斯年掏出手机,默默按键。   VV主人探头一看——   110。   “我开玩笑的!”   林斯年收回手机,说:“我也开玩笑的。”   VV主人看着他的认真劲,心道:……我感觉不像。   但林斯年真的在开玩笑。他很感激小狗喜欢小孩,vv主人也完全不在意他的过去,只在意有没有人帮忙遛狗。   因为小狗,小孩玩得很开心。他这样的年纪,本来就应该这样疯玩,还可以不用戴墨镜,脸上洒满阳光,有同龄人陪伴,享受大自然的一切。   他不应该只能窝在出租房陪他这个无趣的大人、看看电视,而应该在更安全的环境,更广阔的天地之中。   玩过周二,周三到来。 第60章 社恐哥   “上娃综,不要打人,不要骂人、咬人、抢人手机、往别人身上爬、最重要的是——不能拿刀砍人。”   林斯年赶出门前的功夫,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叮嘱小孩一些不能干的事。   小孩又在啃煎蛋,咬着旁边焦焦香脆的一圈,觉得新哥手艺有变好。   林斯年看得心急,追问:“越宝,听到了吗?”   “听到啦,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小孩总结:“不要欺负别的小孩,更不能拿危险的刀。”   这样的叮嘱,小孩很熟的。   总之就是什么厉害,都不许做;什么脆弱,就不许碰。在这种事上,林小越自我感觉比新哥有经验多了!   得到孩子答复,林斯年还是有些焦躁,三明治半天没啃一口,又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整理着已经整理了八回的必用物品包。   小孩抬头看他,问:“哥哥,你是不是、又犯病啦?”   林斯年摇头:“没有。”   他解释道:“我只有一点为要见到很多人烦躁,更多是怕你——怕你不招人喜欢,怕那些网友骂你,怕有人发癫到现实里。”   “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总有人不喜欢你。”   “娃综的人也未必都是好人。”林斯年担忧心一上来,原则开始直线下降,“我前面交代你的也要看着来,有人欺负你,能找大人找大人,找不到打得过欺负回去也行,要是打不过就先忍忍,等我到了再说。”   林斯年看着自家的小矮冬瓜,满脸担忧。   “你不要让人欺负了。”   小孩觉得他实在想太多,安慰新哥:“哥哥,你把心放进、你的肚子里。别人都喜欢、乖乖的小朋友,我知道的。”   “我长得很漂亮!”   小孩今天穿了件黄色印花小T,衣服上有只QQ萌萌的歪头大眼狗狗,随着小孩自夸,做出歪头的动作,小孩就和衣服上的大眼狗狗同步,萌煞人。   林斯年承认,自家小孩很好看。   但好看和乖乖,有什么直接关系?   小孩笑着帮他解惑:“嘻嘻,哥哥说过,漂亮的人会骗人!”   我很会骗人!   林斯年:不是……   小鬼,你在骄傲什么?!   林斯年正在脑海里复盘小孩骗过自己什么,温姐电话打来,告诉他今天出行的车已经到了楼下,马上来接他和小孩。   算了,小问题,日后再教育。   林斯年拿起东西,抱起小孩:“骗人这种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那当然啦。”小孩小大人般拍拍他的肩,“你是自己人。”   叮铃铃。   温姐出现。   “姐姐!你来接我们啦!”   “我们去娃综,一起赚钱!”   温姐用“你就这么教小孩”的眼神看林斯年。   林斯年满脸悔意。   一撒谎成千古恨!   他对此很不解,为什么自己都拿出存款来展示,还教了基本的金钱概念,甚至给小孩开了亲密付体验了钱的购买力,聪明小孩竟然还觉得自己很穷?   几百万还不算有钱吗?   “不提赚钱。”温姐抱过沉了一点的小孩,“我们就当去玩的,提赚钱,你哥哥会被那些肤浅的人笑的。”   新哥心里病还没好全,哪里经得起别人笑话。   小孩乖乖点头,看表情简直是铭记于心。   林斯年观之赞叹:“还得是姐。”   温姐表情云淡风轻。   呵,姐都不知道哄过多少弱智成年人。   出了门,两个成年人的表情顿时一变,都警惕起来。林斯年在前,包背在身前当防护,温姐在后面,稍微隔开一点距离。   小孩松懈掉的紧张也提起来,眼睛像是敏感的小兽,四处张望。   安全上车,两个大人松口气。   小孩也学着他们松口气,还安慰他们:“等澄清误会,就好啦。”   温姐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脑袋:“越宝,你真聪明啊。没错,解释清楚就好了。”   她看向林斯年,“以后,你哥哥可以光明正大外出,你也不用怕暗中会袭来危险。”   林斯年借着放包的动作,避开温姐看来的目光。   他觉得那双眼里承载了太多,而自己无法回馈。   记忆里,年轻的温姐会畅想道——“林斯年!你会成为大明星的!到时候我就是大明星经纪人,一个月挣好多好多钱!”   后来,他们分道扬镳。   林斯年在小屋里活着,温姐则带了很多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有男有女。   他和温姐很少见面,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联络,可他们从未陌生。   林斯年低下了头。   结果看到小孩身子一歪,小脑袋躺到他腿上,大眼睛瞪着,凶凶地看他。   小孩鼓励犯病的新哥:“要勇敢。”   温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出声,对小孩说:“今年最高兴的事,就是接你回家了,越宝。”   姐姐就喜欢看你欺负林斯年!   小孩冲她笑笑,伸出小手戳林斯年肚子。   戳戳戳。   不动就捏捏捏。   再不说话就——。   林斯年抓住小孩执着的手,对已经在开车的温姐说:“姐,谢谢你。”   小孩:“再说两句。”   林斯年:……我们到底谁是家长、谁是小孩啊?!   但眼看小孩又要开口劝说勇敢,林斯年老实道:“这五年里多亏你照顾。五年前,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和许斯华风格差异大,粉丝重合度不高,相反两人的公司对外宣传他们的“兄弟情”吸来无数粉丝。   当时境况之盛,许斯华已经在脑补他们两人以后分开发展糊掉后,完全可以靠合体重新翻身,畅想老年还能再一起上综艺边玩边挣钱。   温姐当时是新经纪人,借此在公司获得发言权,费心围绕他组建起团队,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就只差最后的出道……   十九岁的林斯年很痛苦。他越过苦海,以为能和弟弟共同走向幼时一起渴望的未来,可却眼睁睁看着在成功前夜,一直是他心灵寄托、支撑着他活下来的弟弟……自杀了。   他憎恨妈妈,因为知道分开后,妈妈将所有寄托和压力都放在弟弟身上,压得少年难以喘息;他憎恨很多粉丝,那些疯狂追捧“王者”的期待,同样是压垮弟弟的一环。   他也憎恨自己。   他憎恨自己给出过的肯定和鼓励。   憎恨他幼时给弟弟做出的坏榜样。   还憎恨自己在父母离婚时答应了妈妈私下的请求——配合她哄着弟弟跟她离开。   林笑笑并不想他的家分散,他尤其不想和日夜黏着的哥哥分开。是林斯年这个哥哥亲口告诉了他——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等妈妈来接我,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他的恨太多,对世界的厌恶太多,完全盖过了对身边人的关注。   他当然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可那并不影响一些事实——他打乱了一些人的人生,尤其是温姐的。   这些事,慢慢走出恨来,他浅薄的双眼才得以窥见。   新哥的神情太复杂,小孩没看懂。   但过去的事,他懂!   小孩用自己厉害的小嘴巴帮新哥解释:“姐姐,他小孩死掉了,他太难过、才干坏事的。我们原谅他吧?”   老实说,在知道林斯年和许斯华真的是亲兄弟时,温姐就当场释怀了。   “我从没怪过他。”温姐洒脱道,“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就行。”   觉得气氛太沉重,温姐还主动转移话题:“你们要上娃综的消息让全网都爆炸了,我找老板强借出来四个保安,在电视台门口汇合。”   这种保安一听就是从别的明星身边“抢”出来的。得罪人不说,难度也很高。   林斯年为她高兴:“姐,你真的出息了!”   温姐翻个白眼:“你有这闲心,上上网了解一下情况吧。”   林斯年其实瞄过几眼,网上热度爆炸,无非是他林斯年——一个走歪门邪道逼死‘兄弟’的人渣,竟然养了小孩,还要带着小孩上娃综祸害更多人的精神,这不是公开挑衅教育界、道德界?   娃综在路人眼里也是疯了,这种毒热度、毒流量也敢吃,直接被冲得不敢吭声。   听说导演都罢演了,制片人立了军令状强顶压力,冒着全网火力支持。   网友们也是难得有一回异口同声,站在道德高地骂爽了,自媒体趁势而上,营造出一片“红海”。   如今网上最红的,就是林斯年和他的小孩了,每一帧镜头都被解读。好像外网指数也很高,真是要红成“巨星”了。   但这些事,和林斯年都没有关系。   他愿意上这个娃综,只是因为有钱、和没办法必须得上。   再说了,他还得忙着带娃呢。   “上的,都看到了,无所谓。”   林斯年想,正好让大众感受一下什么叫“反转”。   他低头,看着小孩拿起自己手机玩认字小游戏。   全对。   聪明。   游戏把林斯年的心声具象化,给小孩放烟花、还给小孩宝箱奖励,开汪汪队神奇卡片。   “可恶!又是SR。”   小孩为了宝箱,在手机上猛猛学。   直到手机弹出提示:【你已经连续使用手机15分钟啦,该让眼睛休息一下,请眺望远处放松眼睛。】   小孩看着手机上的数学题,盯了一分钟,实在做不出这道初中题,求道:“哥哥哥。”   “你最好了,哥哥,让我再学15分钟吧!”   “我爱学习!越宝好想学习!”   林斯年铁石心肠,淡淡道:“请远眺保护眼睛。”   小孩从鼻子里喷出气,瘪嘴眺望远方。   林小越不理解,为什么有的家长(像太子爹)想办法逼小孩学习,可新哥却不让他学习呢?   大人们真是好难懂!   随着他们靠近电视台,温姐电话铃声、林斯年电话铃声都在猛猛响,炒得人头瞬间一个大成两个。   不知道哪个保密环节泄露了消息,电视台外面短短十来分钟就被记者、狗仔、粉丝、路人包围了。   可节目录制也完全不能耽搁,再延后,制片人连带背后的大手腕都撑不住。   所以一通商议后,改让其他人员临时换地方,改到外部合作的商业演播大棚。   车子调头,继续往前。   小孩叹气,有些心急道:“其实人这么多,正好呀,更多人弄明白——是误会。”   林斯年:“他们给钱了,还是意思意思管一下其他人死活吧。”   温姐:……   总觉得林斯年三观不对劲,可又莫名有点道理。   抵达新的演播大棚,先和抢来的保安碰面,再往里走,跟节目组的负责人、安保力量汇合,形成一支小二十人的队伍。   负责人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盛况了,电视台大楼都要被他们挤倒咯。”   温姐:“您受累了,这回热度高,希望节目效果也好,不负大家期望和努力。”   林斯年背着背包,手上套着小孩的安全绳,感觉自己好像在遛小狗。   他今天微微有点出汗,身体情况良好,社恐的确好了很多。   林小越矮矮的,只看到好多腿,觉得没意思,回头伸开手。   “哥哥,抱抱。”   林斯年一把抱起小孩。   视野变高,小孩又高兴起来,左右张望。   突然看到好多人绕过旁边的大棚涌出来,小孩惊叹:“好多人啊。”   下一瞬,全部安保力量将中心处围拢住,并快速往前移动,试图躲进大棚内部。   失败。   带着话筒的人、举着血红色光灯的人、面色兴奋到古怪的路人等等将林斯年等人包围。   远处的一个工作人员看到这阵势,震撼:“我靠!丧尸过境啊。”   林斯年只能听到近处的质问声。   “节目组你们疯了吧?为了热度,竟然真的敢请林斯年来娃综?!你们知道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吗?”   “林斯年,你认为自己真的有资格、有能力、有完整的道德观念能够养育一个孩子吗?”   “请问电视台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对于外界的关注视若罔闻……”   林斯年目光扫到血红色的光灯,人就僵住了,视线有瞬间发白,腿脚发软。   “哥哥!”   发现他不对劲的小孩抱住他脖子,大声喊他。   “没事,没事。你躲起来。”林斯年想把小孩放到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声音颤抖,两只手也抖得厉害,简直就是第一天跟小孩见面时抱在一起时的翻版。   看起来情况很紧急!   小孩脑子只转了一下,抬起小手。   “啪——!”   林斯年很高,所以万众瞩目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林斯年带的小孩打了他一巴掌!”   “他这种人果然不能带孩子,这个孩子完蛋了!”   小孩打完新哥,又拧起眉毛,凶凶地对外喊:“小嘴巴,全部闭起来!闭起来!”   你们可别喊了,再喊把我新哥吓死。 第61章 社恐哥   林小越担心地抱着新哥脑袋,看他双眼无神,神情茫然,整个人只靠本能抱紧自己。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林斯年眼中一片血红刺眼,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依稀还能看到血泊中的许斯华。   那时他心里泛起一阵钝痛,仿佛被穿胸而过,明知道很痛,可却因感知的麻痹导致痛苦来得迟缓。回过头才知道,半条命都没了,连喘口气都难。   那种痛苦翻涌而来。   脸上又被连拍几下。   啪、啪、啪、啪——!   小孩已经用上吃奶的力气了。   “醒醒,哥哥!”   痛。   有人在打我。   意识到这点后,林斯年回想起自己正在人海之中,而会这样殴打自己的只可能是——越宝!   小孩被人拍到打人,就算自己这个当事人不追究,那些烦人苍蝇也有的是话嗡嗡。   小孩忽地被抱紧,大叫一声,然后就看到新哥惊恐地眨了眨眼,回魂了。   “哥?”   林斯年想应一声,平缓小孩对自己的担忧,但身体经历了重大刺激,肢体和嘴巴完全跟不上思绪。   小孩下一句蹦了出来:“就知道,打你管用!”   林小越觉得自己悟了。   怪不得大人喜欢打小孩!原来是真的很好用啊。   旁边保安们尽职地挡着外圈的人,无数手机和相机对准中心处的大人和小孩,所有人面色或紧绷或兴奋,像一副极端扭曲的世纪大作。   林斯年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落回小孩身上。   孩子举起一只小手,大眼睛里倒映着他发红的脸,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脸上恢复知觉,感觉热乎乎的林斯年:……   “醒了,真醒了。”   小孩收回揍大人的手,改在他脸上搓搓:“不痛哦。”   大人们还在吵,林小越能听到很多骂新哥的话,还有很多说他完蛋,说新哥把他教坏的话。   小孩手又伸到林斯年耳朵上,帮他捂住,自己出声为新哥辩驳。   “他把我养得很好!”   “他帮我洗澡、做饭、洗衣服、照顾我,带我学习、认字、运动、玩游戏、看电视、坐车车……”   “他没有钱,我一天有三顿饭、还有三瓶奶!”   小孩声音很大,最重要的是,随着他勇敢地坚持表达自己的看法,旁边的人或是想要听清当事小孩在说什么、或是被其他人呵斥,纷纷安静下来,让孩子的声音更清晰地落进众人耳中。   唯独林斯年,他只能模糊听清小孩的话语。   他知道自己这个无能的大人,在被这个小孩勇敢地护着。这里有很多很多人,足够吓倒许多成人,但越宝没有半点畏惧。   林斯年意识到这点,救出自己的耳朵,清晰地听到小孩最后一句话。   他纠正:“越宝,不要骗人,尽量不要骗人,我们有钱。”   媒体的挖掘能力堪比宇宙挖掘机,除了“真坟”什么都有可能刨出来,对媒体撒谎就像他对小孩撒谎一样,后果更严重。   小孩真心实意觉得天天给自己洗衣服、做饭的新哥很穷,当下委屈自己道:“好吧,我们有钱。”   外围有人追着问:“林斯年,你带的孩子这么爱打人,适合上娃综吗?会不会欺负别人家孩子?!”   有人破口大骂:“你这种人渣就应该去死!你才应该去自杀!你为什么还活在世上,还敢出来露面!”   “不必跟他们浪费口舌。”林斯年弓着身把孩子护好,往大棚走去。   他一动,保安们也往大棚走。那头还有更多安保力量,汇合之后会更安全。   人挤人,林小越只露出眼睛以上部位,看着拥挤的人潮、听着嘈杂的骂声。   他越听越生气,回喊道:“我哥哥没有杀人!没有!”   周遭的人一时更激动了,林斯年赶紧捂住小孩的嘴。   想多挣几百万的坏处就是——得保密。   眼看就要发生踩踏事故,“滴唔滴唔”鸣着警笛的警车赶到。   “不要拥挤!”   “注意安全!”   “不要命了——”   足足来了五辆警车,才把情况控制住,警告后疏散人群,避免了人多造成险情。   林斯年等人终于可以进入大棚。   队伍里,温姐对林斯年摆摆手,自己跟警方做汇报,报警人正是见状不妙的温姐。因为她提供了精准定位和现场照片,警方才能飞快赶到。   外面警方也设立了隔离线,彻底将人群和林斯年等人分开。   这一切,是个人无法做到的。   林斯年看着,摘掉头上的香蕉皮,吐出一口气,抱着孩子进入演播大棚。   大棚里的嘉宾和工作人员们也吓得不轻,各个都出了一身汗,面色看起来比林斯年还如释重负。许澜也在其中,目光时不时望向林斯年和他怀中小孩,没有开口说话。   一片寂静里,林小越懒懒地坐在新哥怀里,目光和其他参加娃综的小朋友对上。   突然,一个和林小越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开口道:“小嘴巴哥哥,你好!”   清脆的童声吸引了大家注意力,同时让众人心神一松。   还是小宝宝好啊,安全无害!   林小越摇头:“我不是小嘴巴。”   “刚刚、不是你喊的吗?”小女孩笑着学,脑袋两侧的辫子也跟着晃,“小嘴巴,快闭上。”   “我让他们,闭嘴巴。”林小越纠正她的错误逻辑,同时拍拍新哥,表示自己想下地。小女孩都在地上,没被抱呢。   “那你是——闭嘴巴哥哥!”   林小越踩在地上,努力挺直腰背,假装自己更高一点:“好的,小嘴巴。”   小女孩听懵了,小孩子的两只眼睛清澈明亮,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导演和多组摄像、摄影虽然后怕,但已经专业地开工了,在一旁大拍特拍,心内脑补这个镜头可以特写。   懵懵的小女孩对面是坏笑的小男孩。   林小越告诉小妹妹:“这里所有人,你的嘴巴最小!”   “真的吗?”小女孩开始看其他人嘴巴,大人的嘴巴让她越看越皱眉,最后看向跟自己一样的小朋友。   “哥哥姐姐的、嘴巴小。你的、也小。”   两个说话都要停顿的小萌娃,画面美好,内容也纯真,听得林斯年这样的人心肠也软了下来。   林小越聪明地给她出主意:“妹妹,让工作人员,给你们量量,他们很厉害。”   小女孩直接听从:“对呀,量量就知道了!”   “量嘴巴?我还没有量过唉。”   “为什么是我们?你呢?闭嘴巴弟弟!”   新哥没用,小孩恨不能当众喊出“我是老大”,随口编道:“我是闭嘴巴,所以不能、再当小嘴巴了。”   这一期最大的孩子也就六岁,还是个爱玩的,一票小孩就被忽悠着体验量嘴巴大小,有的老实乖巧,有的把嘴张得大大的。   林小越掏出自己的小本本,给他们记录数据,展示新技能:我认识数字!   其他家长、代理家长都关心地围上去。   林斯年原本站在人群外,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但又不太想靠近镜头。可小孩在里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挤过人群,站到小孩身后。   林小越一回头,看见他,冲他举起本子:“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斯年客观评价:“简直是神童。”   小孩只学了两遍,就掌握了数字、还理解了十位数、百位数,绝对能让无数家长羡慕哭。   但其他家长可不知道这种事,为了镜头也好,为了其他也好,纷纷夸起自家小孩也如何如何聪明。   林斯年心道:非要比吗?   我怕你们自取其辱太难过。   大棚里意外地拍上,棚外也来了意外。   由于人群聚集太多,且电视台那边同时出现问题、事故重大,警方、政府部门人员同时出现,勒令节目组停止拍摄。   由于事务紧急,节目组就地解散,无关人员也被疏散。   眨眼间,演播大棚就从满是工作人员和设备,变得空空荡荡。   小孩期待的娃综……黄了!   林小越的失望肉眼可见,他抓住通知的中年领导不放:“为什么、不让娃综拍?”   “小朋友,影响太大了,我们要先调查清楚,才能处理后续娃综的事情。”   “什么影响?”   “我们收到了大量举报。”中年领导声音沉稳,目光看向林斯年,“都是针对林斯年的质疑,质疑他不具备养育一个孩子的品德能力,且精神状况、经济条件等各方面也不达标;这些方面的结果,同样影响着林斯年你是否可以继续出现在各个平台上。”   “由于舆论影响巨大,省里领导十分关注,多方临时组成了相关调查小组,麻烦你配合。”   林斯年也没想到闹得这么大,五年前许斯华去世时,警察就查过他,最后结果完全与他无关,据说当时警方都被疯子骂过、抓了两个进去才消停。   但他一向遵纪守法,便点头道:“嗯,一定配合。”   中年领导看一眼跑回他腿边的小孩:“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单独问你,孩子可能不太方便在场。”   “那让他十分钟看我一次吧。”林斯年提出自己的要求,“他有分离焦虑症,太久看不见我会犯病。”   小孩看出来这些新来的人想要分开自己和新哥,他也跟着说:“我有病哦。”   然后看向林斯年:“我哥也有病。”   “我们都有病,你们要小心!”   语气听起来像威胁。   你知道威胁什么人吗?温姐扶额:“越宝,快过来,姐姐陪你。”   林小越不干,挂在新哥腿上。   “我才不要和哥哥分开!”   林斯年摸摸小孩的头,安抚炸毛的小孩:“没事,只是调查。他们是政府和警方的,是好人,不是坏人。”   就在这时,大棚外一名年轻警察进来,小声对两边领导汇报新情况。   两位领导表情都是微变,不复方才的沉稳可靠。   林斯年细致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心神转到今年出现在现场,但一直偷偷看他、没吭声的许澜身上。   许澜为什么,要把他折腾上娃综?   两方领导商量了几句,由警方领导开口:“让她进来。”   粉发少女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公主裙,身形纤弱,可露出的半截上臂能看到肌肉的痕迹。许澜面色紧绷,从外面背着光慢慢踏入大棚。   她的图谋,是把事情闹大?那闹大又是为了什么?   林斯年看着粉发少女,仍未想通她的目的。   许澜用经过训练的演员吐词,清楚地表述:“我要举报,有黑恶势力协助我妈妈,长期限制我和我哥哥的人身自由,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我哥哥才会自杀!我需要你们第一时间就去抓获对方老大,避免他潜逃、或者找人替罪!”   说出最后一个字,她才开始发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这就是她需要的最大的关注,哥哥口中极度富有责任心、非常宠他的大哥哥……帮她做到了。   许澜看向林斯年,和他对望,少女眼中流下一行泪来。 第62章 社恐哥   “先别急着哭,孩子。”中年领导出声安抚明星少女,神情凝重地问她,“我们需要更多确切的信息,来确认你反映的这件事后,才能做出更合适的处理。”   许澜抬手简单地擦干眼泪,把脑海里思索清楚的线索一一道来。   “我亲眼看到他们团伙老大杀过人,我会画画,他和死者的脸我都记得,给我拿下纸笔!”   “他们的消息很灵通,请注意不要泄露我的信息,不然我担心我身边其他人会有危险。”   “门外的助理也是他们新派来给我的,这个助理像是知道不少消息,最好马上控制住他!”   “上一次来我家,那个人就带了至少四十个人在身边。”   “我记住了一部分人的脸……”   许澜说这些话时很快,仿佛不用思考。   可其他人都陷入沉思,尤其林斯年,他的脑子直接炸了,唯有一句空白艰涩的询问——怎么、可能?   弟弟的来信是初三那年断的。   那年,十五岁的林斯年被老登送去一个零件加工厂干活。那个厂里很多人做工都会过敏,但林斯年不会,他最开始用做工来交换自己继续上学,可随着工量变大,哪怕被克扣后他得工资也不少,老登又开始反悔,让他抓紧先干一两年,说后面再送他接着读书……   当时他被迫做工,又看着身边人手脚烂掉、严重的被送进医院急救,自然不愿意在那种明显不对的环境中久呆。所以他跑了一段时间,虽然后面又被抓了回去,可到底失踪了一段时间。回去后没看到弟弟的信,他以为弟弟生气自己没回信。   于是他写了很多封到两人的秘密联系点,从求谅解到生气,可一直没收到任何回信。   林斯年想不通许斯华为什么不给自己回信。   是弟弟居住环境变了,不方便?又或许是弟弟有了新的“朋友”、生气后忘了他?或许是妈妈不让,爸爸和自己都变得很糟,是妈妈讨厌的那种人……   他想过很多原因,自己生闷气生了很久,差不多一年才消气。   后来他偷偷翻进弟弟信上的别墅地址去看过,妈妈全家都搬走了。还被保安逮住,所幸当时他未成年、并未搞破坏,才没被送进派出所。   他从没想过这一种可能,弟弟不能给他送信,或是——弟弟其实写了信,只是没到他手中,也从未再收到他的回信和问候。   许斯华那种烂好人又不像他会生气,只会自己偷偷难过、再自己开解自己!   林斯年很后悔,当年的他为什么只会生气,不早点去看看许斯华呢?   小孩认真听了“坏姐姐”的话,大概听懂了——是坏人害死了许斯华!   虽然这个哥哥他没见过,还想过刨人家坟,但看在新哥的面子上,林小越感觉这事自己应该管。   新哥发愣的时候,小孩悄悄上前,又跑回去挨着中年领导,想偷听他和另一个警察叔叔说话。   中年领导在其他人目光的提示下,往下看。   小孩干脆伸手,抱住他的腿,童声稚嫩:“鲨人,我怕。”   温姐伸出手,狠狠掐了林斯年一下。   心理上的痛苦被物理攻击击退,林斯年回神,就看到小孩跑去抱领导大腿,还给了自己一个——“看我表演、你放心”的眼神。   林斯年很放心。   如果小孩和面前两人待在一起还不安全,那这个世界可以直接宣告完蛋了。   小孩眼神沟通完,又看向警察叔叔,担忧地问:“警察叔叔,你们抓得住、大坏人吗?”   那必须可以!   警方领导作出承诺:“如果没弄错的话,一定可以。”   粉发少女看着帮她大忙的小孩,又没憋住情绪,大哭起来。   她一直很害怕,担心自己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人抓走,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也担心自己处理得不好,爸爸、被牵涉进来的大哥哥和小孩,甚至妈妈本人都会有危险……   她因为哥哥的死恨妈妈,可却很没骨气地更恨那些人;恨的同时,又畏惧暴力,要不是因为自己即将面临更糟糕的事,又找到了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她或许未必能鼓起勇气。   即便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依然恐惧。   一位女警上前,揽着她的肩抱抱她,给她擦眼泪。   “不怕不怕,你画好了,我们肯定能找到人。虽然死者的脸还没画全,但我已经可以肯定我有印象,死者就在我们的疑难案件库里,你提供的消息很重要。”   警方领导也道:“请相信我们,我们会郑重对待,保护好你以及你的家人朋友们。”   中年领导一手打电话,另一只手伸出来盘了一下小孩圆乎乎的脑袋,然后招呼林斯年来领小孩。   团伙势力过大,最怕打草惊蛇,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高的权限处理。小姑娘报警的时机挑得刚刚好,运气也不错。   林斯年上前,抱走林小越。   小孩面色懊恼,因为林小越觉得自己还没干成什么事、或者多拱一点火。   林斯年贴着小孩的小耳朵,偷偷告诉他:“做得很棒,很有效果。”   他们的国家有一句咒语叫——他还是个孩子啊。在玩梗的好笑之外,还能看到人们对于孩童的拳拳维护之心。   小孩抬头,又被温姐呼噜了两下头发。   “不怕不怕。”   在温姐记忆里,老家有摸摸脑袋、骗走小孩恐惧情绪的传统手法。   林小越冲她笑:“姐姐,我不怕了。”   小孩其实一点不怕,满心只有搞事、搞坏人!   许澜在拼尽全力发挥自己的速写功底,因为同样在脑子里描绘过很多遍,所以画起来很快。这会儿她刚好画完一张,听到小孩在喊‘姐姐’。   她看向林斯年、温姐和小孩,心想:其实我也勉强算得上小孩姐姐。   压下心里羡慕,她继续埋头画速写。   她从小学很多东西,画画算得上她最喜欢的一项艺术。但妈妈更偏爱舞蹈、音乐、一些有助于表演的功课,更因为她对画画的偏爱而对此心生厌恶,管控极严。   今天她要画个痛快。   我画画画!   其他人在忙正事,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三人组不敢打扰,窝在角落当蘑菇。   新哥一看就是又在想东想西想他大弟弟,小孩大度地跟温姐小声聊天。   “姐姐,娃综不拍了,要退钱吗?”   林斯年进行了金钱教育,让小孩知道了——自己上娃综可以挣五十万。   新哥的几百万算很穷,但自己挣的五十万就很多了!林小越记得很牢,放在心上。   温姐抓抓头发,小声说:“一笔烂账,我提前让他们打款了百分之四十。但是整个节目都因为你哥黄了,即便节目组签了意外他们负责的条款,电视台方估计也会追责,怕是要打打官司,退他们一半。”   “退一半啊。”小孩拍了拍腿,稚嫩声音,口吻老成,“算啦算啦,挣一点是一点。”   被拍腿的林斯年:……   “这个月给你买房。”   小孩和温姐:?   温姐直接怼他:“林斯年,你发什么神经?”   小孩想想自己过去的“家”,很心疼新哥这种连房子都没有的小可怜,安慰林斯年:“哥哥,我没事的,先给你自己买。”   林斯年其实想问,为什么越宝一直觉得他很穷,但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就仿佛掠过一片雾,让他走神想到别处,最后只是定下来:“那房本写两个人的名字。”   刚刚回想了半天的林斯年把小孩暂时托付给温姐,自己站起来,去要画画的纸笔。   相关的人员以为他也有线索,递给他。   林斯年坐在一旁画画,画的是记忆里翻找出来,可能“偷”了他信件的人的面孔。   他记性还不错,记人脸算厉害。还记得小时候老师们都夸他有天赋,但很多年没画画,笨手笨脚,废了好几张,才画出一张差不多的。   “脸上有疤?三角状,是这个吧!”   还真能和许澜画下来的人脸对上。   “这个人做什么了?”警察记录线索。   林斯年发挥自己的语言艺术能力:“有段时间他经常在村口转悠,当时村里发起过多起偷盗事件、还伤了人。”   事情都是真的,有没有关系他不负责。   可以肯定,他的“信”就是被这个该死的刀疤脸偷了!   如果他和许斯华一直通信,许斯华肯定会愿意为他这个哥哥多活几天吧?   五年前重逢的时候,许斯华看到他,神情多惊喜啊。   警方领导往这边瞥了两眼,脑海中闪过青年的人生经历记录,颇为唏嘘。   林斯年,幼时家庭富足、生活优渥,后因父亲生意失败、父母离异,与其弟一人跟着父亲、一人跟着母亲。搬家至城郊漆北村,父亲遭受挫折,心境大变,堕落酗酒好赌,酒后会殴打他,据邻居回忆,他小时候很懂事很孝顺、很小便做饭照顾父亲。   上小学期间,因气质迥异,优于其他儿童,可能遭遇霸凌;中学时成绩优渥,但父亲把他送到毒工厂,因为鲜少不过敏体质未成年做工,拒绝让其入学,在其自身努力和老师帮助下,重返校园读完了义务教育阶段,后该毒工厂因事故倒闭,老板入狱;高中时期未能就学,校方曾有招生办老师上门与他父亲协商,失败,无奈放弃该学子。   根据本人回忆和当地派出所案卷,十六岁时出逃,被其父伙同其他朋友抓回家,打断过腿,养好后又因为反应快,送去当了段时间地下拳击陪练;他多次举报黑拳馆,在一年后成功,其父亲和相关人员被抓入狱。   后续独自在工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学习技术、攒钱;又因为想要复读,需要时间复习知识,转行去健身房、舞蹈机构,因无法适应人群交际的环境又回去从事体力技术工作。   十八岁,看到其弟消息,经过考核签约乾程娱乐公司,训练三个月后克服社交障碍,成功参加选秀节目《少年梦之巅》,排名前列,最后其弟许斯华(曾用名:林笑)跳楼自杀,林斯年退赛……   是那种如果不出天灾人祸的大意外,哪怕人生路上能少一个意外,这一生都会过得很漂亮的孩子。   又跨过五年人生的青年确认完消息,准备回到小孩身边。   错身时,林斯年看了许澜一眼,但忙于绘制的少女没空抬头。   林斯年默默回到小孩和温姐身边。   小孩坐在凳子上,翘着两只脚晃荡:“哥哥,勇敢!”   林斯年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看起来,很想跟坏姐姐说话。”   小孩其实也有自己的好奇,忍了没两下,就感慨道:“原来这里、也有魔修啊!”   “越宝,你最近又看了些什么?跟着你小张哥哥刷手机了?”温姐为孩子的知识库震惊,抬头望向林斯年。   林斯年心虚地答:“这回应该是我。”   温姐调侃:“我还是喜欢你无比严肃指责我带歪小孩,让他给你找女朋友的样子。”   但气氛也没能轻松下来,林斯年表情沉闷。   温姐干脆道:“那你就听孩子的,有什么想说的就去说,勇敢做人。”   “等她忙完吧。”林斯年觉得事有轻重缓急,抓人是第一位。   小孩爬下自己的椅子,爬到新哥身上,喊他:“哥哥。”   “嗯,哥哥在。”林斯年想,自家聪明小孩又要哄自己了吗?   他做好心理准备,心想自己这回肯定不哭。   小孩:“我想玩手机。”   林斯年耐心:“现在是保密阶段,我们手机都被收了。”   小孩无理取闹:“你变一个出来!”   林斯年:“请配合一下,要遵纪守法,林小越。”   “什么小鸡?”   林斯年下意识想找AI老师问问具体释义,下意识掏完兜才想起手机被收了,外接器官暂时接不上了。   他勉强解释:“应该是遵守纪律。”   “纪律是什么?”   林斯年:“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要遵守什么?”   林斯年捏住小孩的脸,轻轻扯动:“你找茬是吧?”   小孩含糊地说:“你生我的气,别不高兴了。”   林斯年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哄人的。   但小孩在试图哄他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动容。   骗他哄弟弟离开,承诺过来接他的妈妈后来没有再出现。他在被“爸爸”欺负的同时,也被妈妈抛弃了。   没人要他。   但从前是偷偷来信的许斯华,现在是小孩,他的弟弟们愿意要他。   他摊开心怀,抱紧小孩:“谢谢你哄我,越宝。”   小孩问:“那你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   “你骗小孩!”   “我不难过,我生气。”   我的妈妈怎么也变得那么烂了呢。许斯华比他听话一百倍,信里都没提过她一个字不好!连死的时候都让他不要怪她!她怎么忍心、欺负他那么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