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移文》作者:禾铎 文案:   大概是个前期类似于“东晋”,后似明初,卧薪尝胆农夫与蛇不按常理的复仇故事。百年前,盛世周朝衰落,因胡人作乱,被迫迁都江南,历经几代,国将不国。女主男主皆非善非良。 男主虽为太子,外戚手握重兵,爹不疼娘不爱,被废放逐乃是众望所归。但即使所靠无几,他也终能力挽狂澜,此人美则美矣,心狠手辣更不在话下,若平心而论,也算一代帝王大节不折雄才伟略。女主身世不堪提,先谋叛后谋反,“君子”“贼子”是否十恶不赦?也不尽然... 前言   非“亡”而曰亡,唯大周也。何也?偏安一隅,名存实亡也。   整座平嵩大陆,据言,东起沧海,南毗大洋,北接风雪冰原,西触苍茫大漠,富饶延绵千万公里,前人不知其所始,现人不知其所终。总之,江山如画,雄者竞逐。   两百年前,大周再次一统天下,除北部大陆尚有些被史笔称为“茹毛饮血”的“蛮族”之外,大陆腹地最肥沃平坦的土地尽归大周,从此,四海升平,国强民安。   然而,兵藏武库不过两百年,大周自僖宗皇帝起,边境各“蛮族”纵骑南下,成周废兵弃武多年,靡靡之气深不可除,根本无力抵御外族侵袭,于是,被迫迁都益州,失了鹭江以北所有疆土,只在鹭江之南,偏安一隅。却,素行不改,奢靡之气日重。   而益州古称成郡,世人便讽称“大周”为“成周”。   如今,自“大周”变作“成周”之后,已历经数朝。要说成周这几代皇帝,真是各有各的“妙趣”。酒鬼有之。彼时整座皇宫酒气熏天,选任官吏只拼酒量不问学识;神棍亦有之。史说有一失宠被诛嫔妃死后因尸体朽化异于常人,以为神奇,复又得宠,尸身加冠靡衣锦绣,所谓“人鬼缘深”滑之大稽;还有那好扎纸人的,裁花扎纸的技术倒是精湛,那太极门前、奉天殿中,站的都是皇帝亲手扎的纸人,皇宫圣殿活似一座富丽堂皇的纸火铺...   及至先皇即位,这种“妙趣”才算消停。先帝韬略非常,成周也曾一瞬中兴。然而,先帝去后,大约当今陛下性安求稳,那兴盛也就只是“一瞬”。说起先皇四子,也是各有所长,当今陛下最属聪慧精明,宁王赵怡修文武双全勇谋兼备,廉王敦厚好学擅长音律,恭城伯谢怡训骁勇善战仁善怀德。其中,宁王无子无女,廉王老来得一子,如今只才五岁。而陛下自不必说,枝繁叶茂儿女俱全,太子一向贤名在外,其余诸子也算身健体康长大成人...至于恭城伯谢怡训,虽说晚景惨淡了些,但幸有“麟儿”在侧。依恭城伯家风,按理来说这独子应该不至于走得太偏,然而,如今益京谈起“谢玿”之名...嗨,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至于“她”及她本身...嗟乎!不若,都推于“造化”...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1)   腊月刚过,雪虐风饕。   天凝地闭间,尚有晚绿寒红①,霜丛烟径,万物眼盼春来早。   益京的南水还未消融,成周皇宫也仍是银素满盖,寒芳绝艳,正是琼楼玉宇之象。   却说那奉天大殿之中,百官列于案前,忽有一物自上而下携劲风而来,生生砸在一人额间。   那物坠地,是一折奏本。黄绫硬裱,其内容多为废言,但用来砸人倒也有些滋味儿。   果然,那被砸中之人额间已有了红痕。玉似的底质,衬着淤红,显眼的很。   但人却纹丝不动。不跪,不领罪。   地下户部尚书跪伏,抖如筛糠。   花白胡子的丞相刘义臣刚要说话,被人踹了脚跟。横眼瞪过去,是更老的司徒齐霍。   本朝以来,司徒等三公之位早已有官无职。这老家伙是来看热闹的,刘丞相想。   齐司徒冲他眨眼,鹤发童颜,憨态可掬。意为,莫插嘴,求情越多,陛下越忌讳,太子殿下则越不好过。   刘义臣省得,咬咬牙忍下,无声骂了句,贼狐獠!   齐霍又踹他脚跟——你在骂谁?   刘义臣瞪眼,眼如铜铃——你猜?   齐霍用力踹。   龙颜正怒,刘义臣只能硬扛,憋得一张白脸通红。   正在此时,只听后面一人“噗通”跪地,涕泗哀嚎,“陛下开恩呐,此事与殿下无关,殿下平日于兵、户、吏三部周旋,分身乏术,一时顾及不到,致使库银失窃实在情有可原,陛下念在殿下多年殚精竭虑励精求治的份儿上,还请开恩呐!”   刘义臣只觉脑中“轰”一声,肝火直窜。“励精求治”这话分明是形容皇帝的,哪能形容太子。这番话简直字字戳在皇帝心病上。   齐霍回头一看,说话这人头顶无发,微秃,特征明显很好辨认,是礼部薛刚,丽妃的娘舅。   丽妃无子,与刘妃交好,刘妃又是四皇子赵元珞的母亲。那这就...   刘义臣翻了个朝天白眼,与齐霍异口同声悄骂,贼秃奴!   果然,皇帝一听,既然太子如此分身乏术,干脆暂撤了主掌户部、吏部之权,免尚书令之职,只留了一团乱麻的兵部给他,并令他尽快查清库银失踪的来龙去脉。否则,另有重罚。   当然,那被太子亲手提拔上来的户部尚书,之后自然也贬去外地了。   皇帝声色俱厉说罢,似是越想越气,随手又抓起一样东西扔过去。竟是还沾了墨的御笔。   笔锋携墨甩起,不偏不倚在太子袍角斜拉下一道溅开的墨迹。   刘义臣闭上眼,不忍看。须臾,眯眼从缝里窥探,只见齐霍捂着胸口,一脸的瞻仰欣慰且痛惜。   刘义臣诧而回头,就见皇帝已甩袖而去,太子站在大殿中央,金冠紫袍眉峰微琐,仍旧长身玉立,并无狼狈之象。那墨在其上,如同画师不小心染浊了的一副万金美人图,虽则污矣,不失意韵。   皇帝已经走了,刘义臣甩手恶向齐霍,“老不休啊你!”   齐霍吃痛,两老头儿在正殿偏角差点打起来。   打毕住手,太子殿下早已离去,两人撕扯着出了宫门,又同时叹气。太子殿下到底有何过错?   归根结底,无非民誉过盛,才德兼备,又有...手握兵权的强大外戚做盾。这叫正值盛年皇帝哪能安心。   话说另一头,东宫之中,庭芳院的梅树已剩枝桠嶙峋,秃树下站了金冠紫袍的太子,一双手收在貂裘暖套中,静静凝视上方未化的雪。   细看,才知他一张薄口已经成了微紫色,连眉毛上着了寒气结了霜都未察觉。   恐怕,他自奉天殿罢议回宫后就一直这样站着了。   常淮安本是捧着一碟热乎的枣泥杏蓉糕疾步而来,见着眼前情形愣了一愣,面色微变,侧头小声斥道,“怎可让太子殿下在屋外站这许久?”   辰良苦笑。   常淮安倒是听说了今日奉天殿之事,心中犹豫盘桓,还是说了句,“陛下...呃...事已至此,也该劝殿下保养好身子才是。”   辰良瞧了瞧远处树下,苦着脸说了句,“师傅,不是为那事儿啊,这事儿...我恐怕劝不住啊。”   “嗯?”常淮安纳闷,不是为奉天殿那事儿?   暗里向左右看了看,辰良凑到常淮安耳边,“今日京中,李侍郎府上那轰动事儿…那位也去了…”   常淮安一惊,再望向树下站着的人,心下了然。却还是忍不住上前劝道,“太子殿下,天儿还冷,这么站着怕是伤身呐。”   紫袍的太子这才缓缓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淮安,你说,京城今日可有什么热闹事么?”   常淮安缩缩脖子,忙摇头,“老奴不知。”   赵元冲回过头,望着虚空淡淡一笑,“不知?也好。”   “殿下…”   常淮安还待劝些什么,赵元冲忽然抽出有些苍白的右手按在他臂上,“回屋吧。”   路过辰良身边的时候,却瞥见他手上的高盏漆盘,赵元冲问道,“这是什么?”   忙掲起盘盖,老太监道,“是景阳宫膳房那边刚做的杏蓉糕,太后命老奴给殿下送过来,还热着呢。”   他言语间加重了“太后”二字,存了心要这母子两记着些对方的好处。   然而赵元冲反应尔尔,只触手碰了碰,果然还是温热的。他神情又一顿,还是笑了笑,却说,“可惜了,那人今天不在,他原是最爱吃这些的。”   听他如此一说,常淮安心中又是一紧,忙去看太子的脸色,见还算是缓和的,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辰良又道,“小爵爷总该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不妨差了人给送到伯爵府去,想必小爵爷也是十分欢喜的。”   “今日啊,今日…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十分欢喜…”又将手收回套中,赵元冲叹道。   常淮安偷偷瞪了辰良一眼,怪他多嘴乱说话。   辰良眉心一跳,方知自己又闯了祸,在心中暗暗吐舌,再不言语一声。   “太子殿下,回屋吧。”   赵元冲应了一声,随着常淮安进了屋。并未去寝殿,一路走来,却是要去书房的架势。   常淮安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宫人,怜他在外边冻了半天,忙说道,“殿下,今日就算了,莫要再累着。”   “无妨。”   却说此时此刻,京城城东,沉水巷口,一行四人阔步走来,街边百姓远远瞧见,纷纷让路。   倒不是因为这些人沿途掀摊逢人踢打,但在旁人看来,也着实差不多。   四人气势俱是威风凛凛步履卷尘。后面护院打扮的二人器宇轩昂高大威武,活脱脱分明明的凶神恶煞。中间一人似是小厮,也仿佛仗着人势,十分傲慢。   而为首那一人...不是很高,也不是很矮,远见只觉身形修长腰窄肩薄,兼具英气秀雅。   这人着一身枣红长裾,莲花底的云锦窄缎封了腰,被一条双头玉珠锦绳系着。同色广袖外氅上缀边的裘毛正随步履擦过一段白皙的脖颈,金玉华贵,绝美无匹。   待路边之人要再看他长相,三人却匆匆如风掠过,已去的远了。   任是路人再没眼色,也晓得这人非富即贵,且...心情该是十分不佳。   出了沉水巷,走到顺阳大街,那贵公子本疾步而行,忽地停下,“咦”了一声,回过头。   只见方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瞧着背影体格宽阔颇具形态,女的此时堪堪侧过脸说话,只见那女子生的娇美可人又体态婀娜,倒是个难得的俏佳人。   那贵公子打量了片刻,问旁边道,“这不是单俞和他娘子卓氏?”   小厮点头笑道,“正是。世子您瞧,再往前走不就是卓氏开的香粉坊了?”   那公子嘴角含着玩味的笑意,挥手就让两护卫上前拦人。   这一动静起的突兀,路人一瞧,这竟是要当街强抢民女的架势?!   卓氏自然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只往丈夫身后躲去。   可两凶神恶煞的护院拦在他二人之间,卓氏哀戚无助,只嘤嘤而哭。   单俞着急无措,偏他是一介书生又拳脚不佳,喝骂道,“益京如此朗朗乾坤之下,我单俞也算天子门生,你等作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不怕王法降罪么?!”   此言未落,他背心被人一踹,扑倒在地,又接连受了身后人好几脚踢打。   卓氏在一旁心焦如焚,只哭喊让那跋扈的公子住手。   那公子一听美人央求,便果真住了脚。   “天子门生?好大的阵势,”他背着手走到单俞面前,又踩住他肩膀,一指城中方向,笑道,“益州府衙门就在那儿,尽管去告我,记得说清楚讲明白,来恭诚伯爵府要人。”   说罢,他挑挑眉,转身瞧着卓氏梨花带雨的脸蛋,伸指戏谑轻弹了一下,满意道,“带走。”   两护院不由分说,强拽着卓氏就往城西方向走去。   单俞伏地大哭,一听那人说恭诚伯爵府,更是呼天抢地,一介穷酸秀才,怎可跟侯门爵府论是非?   路人都觉他可怜,方才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插手,此时才敢过来劝说。   一人道,“单公子,这谢家的小爵爷向来如此,你也莫要伤心了,听闻谢爵爷深明大义,你去恭诚伯爵府看看?说不定能要回你家娘子。”   另一挑担人哼了一声,“我看未必,我刚从城西回来,那小爵爷刚在李婉韶小姐处抢绣球吃了哑巴亏,一腔怒气正无处发泄,也是卓家小娘子命不好刚巧给他撞上,这事我看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单俞哭丧着脸问道,“莫非真无法了?我家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一同样书生打扮之人道,“单兄,你不如真去益州府衙告上一状,我倒不信益州府衙门如此明目张胆包庇权贵!”   那挑担人在一旁凉凉又说,“等状告完毕,益州府衙门要回人,怕是卓小娘子...嘿嘿,”他这一笑颇下流且有深意,旁人自然都懂得是何意,“你不如指望谢小爵爷玩够了把你家娘子给送回来。”   单俞一听,不知是绝望还是怯懦,也不去恭诚伯爵府要人,也不去益州府衙告状,只瘫坐在地,全无生气。   (注①:“晚绿寒红”之说取自晏几道《行香子》) 第二章 脉脉菱丝情(2)   东宫之中,赵元冲已是到了书房。   坐在案前,他提笔时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打开一方淡色黄笺铺平了。   辰良一看赶忙上前磨墨,那种笺是太子呈给陛下的。   到底是在外边站久了,晨起时还喝了些薄酒,这会儿进了屋里一暖和,便要时不时的轻咳几声。   常淮安看了,只是叹气摇头。   赵元冲也不在意,蹙眉书写,那眼神却冷的好比窗外未消的积雪,直教人看着心惊。   今日,京城有名的美人李婉韶抛绣球招亲,一向十分在意的那人要去抢那名门闺秀的绣球。   他...居然真要去抢人家的绣球?莫不是真想...想到此处,赵元冲的眉头锁的更紧。   谢玿旧时一向贪玩,不肯规规矩矩听学读书。   小时候,兄弟几人常一室听刘太傅讲学,自己隔着帘子便能听见那边刘太傅的呵斥声和竹板接肉的声音。   正在读书的太子放下书卷,这声音…元珵体弱多病,元炽年纪太小不懂事,那肯定又是…   摇着头叹了口气,还是站起身掀起帘子走出来,“太傅且慢,阿玿还小,不喜读书也是常理,太傅教导便是,切莫再打了。”   那玉雪可爱、粉妆玉琢的小人儿一见来人,立马小脸一皱,哭啼着跑过来,“二皇兄,呜呜…”   刘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太子殿下,老臣受皇命为师,行责罚之职实是迫不得已…是老臣,老臣实在是教不了小爵爷了,您看看,看看这…”   赵元冲凑过去一看,只见太傅的桌案上墨迹涤荡,几卷被这老儿视为珍宝的古书籍尽数没过,已然是毁了。   再看一眼埋头在自己怀里的脑袋,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嘴角却一动一动的窃笑着。   心中再叹了口气,赵元冲护住怀里的小东西,做辑道,“这实在是阿玿的不对了,但请太傅念在他年纪小不懂事,不要与他计较才好。我记得宫中尚有些藏书,待我向父皇请了旨,寻来一些让阿玿亲自送得太傅府上赔罪可好?”   “太子殿下!这怎么敢当呢!太子殿下快快请起!”刘老头儿哆哆嗦嗦地抖着白胡子,撩袍作礼,一脸的受宠若惊。却不见下方三尺的小人儿对他撇着嘴,黑白分明的眼珠白多黑少,显是叹他此举滑稽夸张。   事后,那人虽是极不情愿,却还是被恭诚伯硬撵去了刘府,奉了茶,认了错,一连好几天被罚抄书,闭门思过。   想来已有十个年头了,可那人顽劣的性子却一点未变。   赵元冲沉吟着收了笔,将黄笺悉心用御折夹好,递给辰良,想了半刻,却又收回来,道,“罢了,这个…还是我亲自给父皇吧。”   “诺。”   只是这片刻间,听得竹帘轻动,门口一阵喧哗。   赵元冲握着锦折的手蓦然微微一颤,怔忪片刻,却缓缓坐下道,“淮安,出去看看,若是小爵爷又打碎了花瓶,叫他不要急着窝藏销赃了,让人收拾了吧。”   常淮安嘴角动了动,脸上强忍了笑意,应了一声便去了。   半响后,忽一阵劲风扫过,你道来人怎生模样?   来人竟正是那当街强抢民女的纨绔公子。   只见这公子杏目修眉,而巧鼻饱口,鹅卵玉面,如梨花方沾初露。玉钏撺乌发,其上坠几颗细碎的深海明珠,衬着那一副修身美态,任谁看了都觉得此人飘举出尘,容止摄人,可偏偏那性子…   来人径自伸手拿了红木小几上的温茶一口饮尽,“啪”一声将纹龙鎏金的茶盏重重拍在几案上,也不顾一旁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面色如何,只管大马金刀的往椅中一坐。   摆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僵坐了许久,也不见往日温柔的皇兄开口询问,谢玿只偷偷望了一眼,就委屈的吸了吸鼻子,揉了揉。   没办法,着凉了。   赵元冲听到了,眼睫一动,复又不动声色的翻了一页指下书籍。   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皇兄…”   赵元冲似未听到,直等到谢玿不耐烦了,才悠悠放下手中的书,淡淡屏退左右,目光平静却又有些凉薄冷淡的看着他,“如愿了?”   那方才还委屈着的人却紧紧咬了下唇,似叹道,“可惜了一个蕙质兰心温文典雅的姑娘,有眼无珠得很。那书生一无是处,究竟有哪里好?”   “哦?夺魁的是位书生?才子配佳人,倒也是一段佳话。”分明是笑语,却不见太子殿下脸上带半分笑意。   “才子?是个书生就能称才子?那我也读过书,怎的从来不见皇兄夸过我半分?”   一不小心,又叫他把话题说岔了去。赵元冲此次似乎也不准备应付他没来由的幽怨,只还是淡薄的抬了抬眼,意为叫他继续说,也可不说,也可立即出去,左右是没半点将他看在眼里的意思。   那人见赵元冲如此,更气闷了,口下也愈发咬牙切齿,“是,才子,可不是么,吟风弄月花前柳下的本事我是真不及人家,这么说来那李婉韶也不算有眼无珠,我这种没什么才华的二流子在她窗下苦口婆心的劝上半夜,也不如那书生不要钱的几首打油诗。”   赵元冲眼看他眼中一阵不甘闪过,心中一痛,袖中的手指不自主紧握,讷讷自语道,“你…劝了半夜?”   “嗯?啊,是啊。自然喽,实在不巧得很,我前些日子在沉水巷口见着那叫陈叔临的书生,与一个美貌女子眉来眼去你情我侬的,也是深情难舍的很,李婉韶何苦再与他纠缠,跟了他倒还不如跟了我,我样貌好武艺好,待她也自然很好。”   方才赵元冲心思一动,心底的念想便难以克制,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冷了下去,便缓缓闭了眼睛,双眉紧促,捏着书页的五根手指冰凉如铁。   谢玿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微有些无措。   他多少知道几分这皇兄的性子,表面看起来温柔和煦,却实是独断果绝,心思缜密,或也可说是心狠手辣。   他试探着唤道,“皇兄…”   赵元冲道,“待她好?你可知道怎样才算待她好?”   “就...让她吃好穿好,不要欺她打她,想要的都给她呗。”   听他口气无辜,赵元冲心中苦笑一番,再抬头已是一派平和之色。   “算了。你...可有着凉?”   谢玿展了展双臂,笑道,“初时有点凉意,不过不碍事,臣弟身强体健,一些凉风还伤不得身子。”   赵元冲失笑,“你那身骨也算强健?又瘦又干瘪。”   他不是不知道这话触了谢玿痛处,却也只笑不语。   谢玿果然美目一瞪,十分认真,“怎么不算强健?干瘪就...就...哎!皇兄别不信,来来来,去外面,我与皇兄过两招。”   赵元冲又是一笑,“罢了罢了,我着了风寒,没有你这样强健的身骨。”   谢玿立时拍案而起,一跺脚,语气不无羞怒,“皇兄你!你…你…”终是无言以对,愤然甩袖而去,顺道带走了桌上未冷的杏蓉糕。   赵元冲直笑着发怔,到再也看不见一片衣角了,回身拿起那方写好的锦折,似愉快的扔到辰良怀里,“拿去烧了。”   “这…是。”怎的刚写好的折子又要烧了?辰良犹疑的看了看他面色,不敢再多说,缓缓躬身而退。   盆中的火渐渐旺起来,辰良伸手在苗上暖了暖,自怀中掏出折子,只是入夜的天实在冷的紧,冻僵着的手并不如平常好使,一个不慎,折子便掉在地上散开。   他叹口气弯下腰正要捡起,却刚好撇到那笔迹清晰的几行字,顿时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将折子投进火中毁了个干净。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3)   天转暖还早得很,可今日的东宫延义阁,开议却提前了一个时辰。   礼部原是不属太子管辖的,所以柳容辞今早一听太子宣召,就有些预感,可能要出事了。   果然,刚弓着身踏进延义阁门槛,就看到户部左侍郎李荐儒那老头的一张苦脸,再往后一看,啧,户部一干人该到的都到了。   柳容辞只是个礼部员外郎,小小五品官。于是进门后规规矩矩退到了一旁,打定主意,太子不问话绝不主动开口。不开口,就没事儿、   谁知脚跟都还没站稳,就听太子殿下沉声道,“柳大人来了?来了就过来一同看看。”   柳容辞默叹。   看的东西不稀奇,甚至这件东西出了问题也不稀奇,可稀奇就稀奇在,这件东西它出现在了太子东宫的桌案上。   那明晃晃是一摞户部钱银出入账册。看面上放的那几本略微发霉的封皮,怕是连好几年前的都翻出来了。   凡历朝历代,只要出了祸事,这起始必是钱出了问题。但是本朝…哪怕不出祸事,这贪污舞弊,亏空国库之事却也无甚新奇,乃是屡见不鲜。   本朝自僖宗皇帝起,羌羯鲜卑各族纵骑南下,成周废兵弃武已多年,且朝中文臣滥目,其靡靡之气深不可除,被迫迁都益州,竟平白失了鹭江以北大片疆土,只在鹭江之南,以益州为都城,偏安一隅。   而益州古称成郡,世人便讽称周为成周。曾经“威加四海”的大周天朝一夕变成南地小国成周,何其哀哉。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鹭中平原以鹭江为傍,土地肥沃,物产颇丰,几年下来,朝廷安稳如常,奢靡之气日重,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皆醉生梦死,眼看疆土一日少于一日,却只沉醉在益京这一点温柔乡繁华地,束手待毙。   如今北有鹘夏如狼,东有吴越如虎,又有楚、凉、燕等国先后崛起,成周便如冬日枯蝉,徒具繁华之形,实是旦夕不保。   至今已跃数十年,历经三朝,先皇也曾励兵秣马,北击羌夏,却到底是难挽狂澜,反而致使兵祸连连,边境满目疮痍,黎民苦不堪言。此后羌羯更是肆无忌惮,屡屡犯境,掠夺屠杀,成周子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却奈何国弱兵乏…   但是偏偏…恭诚伯谢怡训的母亲却是羌人,故恭诚伯虽是圣上亲弟,待先帝去世后却不得王号,不得赵姓,只能随母姓“谢”。在众兄弟都贵为亲王的时候,还落了个不上不下有名无权的“伯爵”头衔。   饶是这样,今上对恭诚伯爵府一门仍甚是忌惮,尤其先皇在世时,恭诚伯谢怡训大约因血统之故,好武善斗,曾十八岁为帅,孤军抗燕,竟从北燕雄帝手中夺下三洲五城,成为成周迁都后少有的胜仗之一。   谁知就在谢怡训得胜的第二年,先皇病逝,今上继位,太后恨极其母,当今圣上更是对其羌人血脉又恨又惧,就连最后定下的封号也是“恭诚”...谢怡训往后之日,可想而知。   可偏偏太子殿下却与恭诚伯爵府的世子自小亲善…而圣上十几年来也视而不见。但旁人却不知圣上心中究竟作何想…   之前库银缺失之事柳容辞是知道的。   户部账目一向不明晰,前些日子,皇帝要修缮狩宫,光禄寺却说没钱了,结果到户部一查,才发现仅仅两年,一些并不重要之处用掉的钱银竟是皇帝土木开销的近十倍!事情虽有些骇人听闻,但他也未料到真的会引起龙颜震怒,毕竟库银滥用么,在成周不过区区小事罢了。   此时,他咬牙翻了翻泛着霉味的账册,翻到最后,不禁“咦”了一声,抬头再看太子殿下,只见其目光灼灼,一双锐目此刻冷如寒锋,只盯着自己手中账册,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道,“这账目…有些奇怪,怪就怪在账目毫无纰漏,本朝…本朝自迁都以来,用往各处的银子繁杂,户部无暇详记,故账目一向含混,琐碎复杂的很。可这些七八年以来的账册,条理清明,出入明确,无任何不妥之处,反而…过于…”悄悄看了太子一眼,继续道,“过于合理了些。”   赵元冲缓缓睁开眼,却并未理会柳容辞,只是把目光淡淡投向李荐儒。   李荐儒只觉周身骤然一冷,惊出一身汗,忙跪下道,“太…太子殿下,下官…下官失职,实在没有察觉..没有察觉…”他方才听了柳容辞之言,也觉出了其中不妥之处,此时抖如糠筛,汗如雨下。   赵元冲却微微一笑,道,“李大人不必紧张,叫你等来本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要有劳众位大人。”随后瞥向眼观鼻鼻观心的柳容辞,“柳侍郎,近来很清闲?”   柳容辞心中一抖,心说,我一直很清闲,面上却恭敬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柳容辞,李荐儒,本宫着你二人五日内清点账目,不必细究,只查查这前后所差多少便可。”   柳容辞正自奇怪,却又听赵元冲道,“柳容辞,借调户部的批文明日便可下来,往后多多向李大人请教才是。”   “是,下官遵命。”心中莫名一动,柳容辞直觉自己这份清闲怕要到头了。   退出延义阁时,柳容辞看了一眼被太子留下的战战兢兢的老头,同情的叹了口气。   李荐儒此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谁知太子殿下一开口却是,“李大人请坐下说话。”   小心翼翼的落了座,却不知自己这老命还能保到几时。   “本宫还未恭喜李大人,喜得乘龙快婿。”   心中稍稍松口气,李荐儒擦擦额头的冷汗道,“实不相瞒,太子殿下…这…这事…”   “怎么?听闻令千金又抛绣球又比武招得佳婿,难道此事内里还有何难言之隐?”   李荐儒一脸难色,勉强道,“禀太子殿下,这招亲实是…绣球确实是被小爵爷抢了去,论武艺也确实是该小爵爷摘了魁首的,可…可是小女却…于是下官不敢枉动,此事便暂且搁置…”   辰良将刚沏好的茶盏放在太子面前的桌案上,想起那封奏折的内容,顺道抬头看了看这差一点就成了太子岳丈的老头,心中叹道,李大人您实在多虑了,早些办了早些安生。   他愁眉苦脸的一抬头,却遇上太子殿下看过来的眼神,一惊,立马躬身垂首缓缓退后。   赵元冲将身子稍稍后仰,拨了拨杯中茶叶,道,“令千金既心有所属,又何苦大张旗鼓抢绣球比武,既是比武,又为何选中那既不懂武功又没运气抢到绣球的书生,李大人是觉得这京城还不够热闹?”   李荐儒双腿一颤,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要是连太子话中的怒气也听不出,他这几年的官也算是白当了。   “老臣知罪,太子殿下明鉴,那陈叔临是老臣故人之子,与小女从小一起长大,要说情意确有几分,可这招婿之事…老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小爵爷,定然会给小爵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太子殿下握盏的右手骤然青筋突起,辰良在一旁直叹气,作死啊作死。   “哦?这么说…小爵爷是何时授意于李大人的?”   “这…小爵爷近来…倒是没有来过…”   赵元冲淡淡一笑,示意辰良将李荐儒扶起,和声道,“李大人无需紧张,尽管回去操办喜事,小爵爷那里…不必有所顾虑。”   待李荐儒去了,赵元冲沉吟半响,便又像往常般处理些政务,如此,又是一天。   益京确是繁华,就连这稍偏的沉水巷在华灯渐上时也别有一番景象。   这番景象,自然少不了那春风楼和浮生斋的功劳。   外地人乍听得这名,定会将两处的活计弄反了。事实上,那名为“春风”的,却是一家酒楼。   酒楼哪里都有,这春风楼又有何新鲜?   酒楼酒楼,新鲜的自然是酒。   此处有一个酿酒的老师傅,父辈乃是江宁人,后来…后来随着那场国破家亡的祸事迁来益京,自此安顿下来,倒成就了这酒楼。那一口陈酿的醉梨雀,莫说益京,便是整个成周,也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而那浮生斋…倒是个真正的春风洋溢之处。若说是这京城最漂亮的花娘都在这里,那也是丝毫不为过的。   这两楼对门而开,真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了。   浮生…浮生偷得一缕香么?赵元冲稍稍弯起嘴角,转身进了春风楼。   他今晚约了人,一个因友人举荐而和他在天桥“巧遇”的书生。那书生一身补丁布衣,却眉目朗朗,言谈中更是有治世经国之才。那书生叫陈叔临。   所以,这次约见,除了爱惜人才之外…并不是半点私心都没有的。   他原想谢玿去那擂台,以他的品貌,定然会摘得榜首,进而酿成祸事...所以他才冷着心写了那道奏折…可谁知半路杀出个陈叔临,这倒省去了自己一番功夫,不过…   他想知道,这陈叔临是什么样的人?有何本事?落在旁人眼里,竟能赢过了那人?   辰良一溜烟儿的跟紧,心觉自家殿下实在良苦用心了。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4)   二楼也正对着那浮生斋宽敞明亮、奢华糜绯的大堂,一帘青纱隔了,看对面的美人,倒真应了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意境。怪不得这处雅间要值十两银子那么多,倒比别家一桌菜本身还贵了好些。   赵元冲刚这样想过,便听见了帘门外的动静。珠帘轻挑,走进一人,果然是那陈叔临。   只是…还跟着一人。   那人月白圆领长袍,用素带束着的腰极细,身形稍矮,却红唇白齿,翘鼻明眸,竟是好生俊秀的一少年。   辰良显然也愣了愣,随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道…还是谢玿要更顺眼些,此人少了许多英气。   “柳兄,在下来晚了,这位是李公子,是在下的…呃…朋友。”   赵元冲出宫的时候信手拈来了柳容辞的名字来用,大小是个官,怎么样都方便些。   此刻他心中一跳,姓李…然后又看了看那公子的言行举止和陈叔临脸色,顿时明了,于是微微一笑,道,“李公子,幸会。”   那李公子眼眸一转,“柳大人,久仰。”   赵元冲一愣,陈叔临也是一愣,问道,“李兄,你何时识得了柳兄?”   “李某未有此辛,只不过听家父的好友提起过罢了,柳大人只三日便将无头无尾的陈年烂帐清理的如此清楚,实在叫人佩服。”   “雕虫小技而已,见笑了。”赵元冲眉毛一挑,又将“柳容辞”说了个一无是处。   “柳大人太自谦了,要知道,翻查这些账目,不只需要一双慧眼,更是要有莫大的勇气啊。更何况,还是这损失千万两金银的无头天案。”那李公子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不过一双眼眸却实是诚恳之至。   这下赵元冲更是吃惊。   那日柳容辞连夜进宫,将失物数额、大体去向禀告他时,他险些摔了手中茶盏,待好容易稳定了情绪,便千叮万嘱不可将此事告诉他人知晓。   那这“李公子”又是为何…   李荐儒!?赵元冲心中微怒,背在身后的手指紧握成拳,面色却依然平和,忽问道,“陈兄和李公子今日来是为…”   陈叔临忽然起身,做了深深一辑,“实不相瞒,在下已是数次落第,并非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是当今朝廷腐朽污败,科举亦是舞弊横行,乌烟瘴气,在下家道中落,身无分文,且家父在世时曾直言得罪过那主考的彭赵修,故而…时至今日,尽连应试资格也被消去,所以,在下斗胆有一事相求,请柳大人向皇上举荐!”   字字铿锵有力。赵元冲心中一热,几步上前搀起陈叔临,“你我相交数日,陈兄才学人品柳某深知,却也为陈兄惋惜。请陈兄放心,若有机会,柳某定当竭尽所能。”   那李公子微微出了一口长气,也是一辑,“刚才多有不敬,还请柳大人不要计较,柳大人放心,此事…李某绝无再向他人提起过。”   辰良小心翼翼的看了自家太子一眼,心说,此时再说这话…怕是无用了。如此要紧事,李荐儒口风不严,日后追不追究另当别论,但赵元冲必不会再用他了。   赵元冲依旧浅笑,“两位请坐,辰良,请人斟茶。”   片刻后,端起茶杯押了一口,陈叔临说道,“不知柳兄对那笔银两的去处可有眉目?”   赵元冲皱眉摇头。   陈叔临接着道,“七年内国库竟断断续续有千万两不翼而飞,且查无可查,账目清晰,这笔巨款背后的歹心和阴谋更比这白银本身更让人惊惧…”   “陈兄所言极是,竟跟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赵元冲话音未落,只听对面一阵喧哗,忙问,“怎么回事?”   辰良隔着青纱向对面望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在犯难,就听那李公子冷哼了一声。   赵元冲转过头,见那李公子脸色不甚好看的低头喝茶,于是又看向陈叔临。   陈叔临便道,“柳兄莫慌,想必是那斋里的涉江姑娘献技迎客了。”   “涉江?”   “是,正是那美名冠绝京师的名妓。柳兄有所不知,这涉江才艺双绝,素来清傲,即使是皇亲国戚,想见她一面听她一曲也不容易。”   “哦?”赵元冲忽然打趣道,“不知这涉江与那前些日子抛绣球招亲的李婉韶相比,如何?”   李婉韶抛绣球招亲,相中布衣书生陈叔临之事,京中街头巷尾已是人口相传。陈叔临登时面红耳赤,尴尬道,“这...这大概各有千秋吧。”   那李公子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黑,沉了脸冷哼一声,道,“再才艺双绝也终究是烟花女子,下九流的路数,与之相交来往的更是些纨绔之徒。”   赵元冲忆起当日谢玿说陈叔临在沉水巷口之事,以为她这话是吃味儿揶揄陈叔临,却见她一直盯着对面阁楼红窗,面露不屑。   陈叔临轻咳一声,解释道,“听闻这涉江与那‘三若半君子’一向交好。”   赵元冲不解,“三若半君子?”   陈叔临尴尬看了一眼身旁人,道,“人都说那人是美如皎月,剑若惊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骄妄似虎。”   赵元冲道,“骄妄?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了。”   “正是,”那李公子冷笑道,“古来常言君子若竹,但这‘君子’可不是人人当得的,需得相貌,才华,品性,缺一不可。”   赵元冲点头赞同。   李公子接着道,“可他嘛...不过长着一副皮囊胡作非为,也不至于是绣花枕头,可品性修养,他却是半点也无,这种人说他是半个君子都太过誉了。什么似虎,我看是类犬才对,牙尖嘴利仗势行凶的恶犬!”   他言语激烈,陈叔临拉他衣袖,让他收敛。   赵元冲倒觉得民间这一轶语倒也有趣,遂笑了笑,问道,“哦?真有这样的人物?李兄可知是哪家的公子?”   陈叔临犹豫须臾,道,“…正是那恭诚伯爵府上的小爵爷。”   “咣当”一声响!   辰良手上的茶壶摔得粉碎。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5)   “啊啊啊啊!!!”   正在这时,忽听得帘外一阵惨叫。   赵元冲心中一紧,忙起身向楼下望去。只见浮生斋大门口四仰八叉的躺着个衣衫华丽的胖子,虽不认识,但略眼熟。   “姓谢的!你…你敢对本公子动手,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本公子就是…啊呀!”话未说完,从楼中又被抛飞出一人,直压在那胖公子身上。   随即,伴随着周遭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就见一人拍着衣袖踱出来,俊眉朗目,乍见容止灼人,正是谢玿。   辰良小心瞅了瞅赵元冲已经泛黑的脸色,悉声问,“少爷…”   赵元冲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声。   那被压在底下的胖子依旧骂骂咧咧,谢玿在他身边转了两圈,猛然抬脚踩住他手臂。顿时便又是一阵惨叫。   辰良嘴角一动,心说,断了,铁定断了。   “哼,果然蛮横跋扈,惯爱仗势欺人。”   陈叔临看了看一旁忽然出声的李生,悄悄揪了下那人的衣袖,抬头又见赵元冲正回头看向这边,尴尬的干咳两声,道,“呃…或许这事另有隐情…那位胖公子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怕是因为…涉江…”   “为个女子与人当街争斗也不是什么好事。”辰良一惊,只因这次出声之人却是赵元冲,看来自家殿下…是有些不痛快了。   这一语即出,要说赵元冲没有半分刻意,辰良都不信。   果然,只听那李公子道,“柳大人莫不是还在说那李婉韶抛绣球之事?”   “李公子多心了…关于此事,柳某只是略有耳闻。不过…据说那抢了绣球的人正是这小爵爷,既如此,不知这人为何又会来这烟花之地寻事,可见那李婉韶的才貌之名并不属实。”   那李公子却冷冷道,“柳大人莫要听信旁人胡言,李婉韶相中之人并非是谢玿。”   “哦?莫非是那李小姐看不上这人?”赵元冲故作惊讶道。   李公子忽然起身,“他谢玿究竟有什么好?”   “……”   “谁会真心喜欢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性情暴躁品行恶劣的轻浮纨绔!”说着,她向帘外浮生斋的方向望了一眼,“柳大人也看到了,这人风流成性,全无半点真心,怎可托付终身,侯门深似海,将来必然无甚好事。”   “……”赵元冲看着对面阳台,依旧不言语。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稍远处就是一栋精巧阁楼。那不知何时斜倚在秀窗上的人执酒却不喝,屡次三番杯到口边都气到几乎摔杯,半杯酒全浇了窗台下的花,异常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戾气。   再看他旁边正温柔浅笑,素手为他揉开眉心的女子——呃...辰良想,揉按眉额也就罢了,顺带捏脸就过分了啊——果真也是罕见的美人,自有一股清雅脱俗之气。   只是…这人间绝色看在有些人眼中,自然是碍眼的。   赵元冲看了半响,终于还是起身告辞,于是四人草草提了提方才之事,便一同下得楼来。   正巧走到那浮生斋的阁楼下,赵元冲鬼使神差般往秀窗望去,这下可好,偏偏遇上了那人正出神打量的目光。   赵元冲一怔,略微的尴尬之后,眉头微微蹙起,深目剑眉虽极美,但不悦之色也浓。   只见楼上那红衣白裘的人轻轻一跃,丢了手中酒壶,转眼就到了面前,“皇…”   原是下意识想叫“皇兄”的,但转念一想,又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站在那里只是眯着眼憨笑。   赵元冲眸中一丝笑意闪过,抱了抱拳,道,“好巧好巧,柳容辞今日竟在这里遇着了世子。”   谢玿微觉尴尬,悄悄挠腮,“是啊,巧,巧。”   赵元冲忍住笑,看向他身后,“这位是…”   涉江柔柔一礼道,“小女子涉江见过柳公子。”她方才见谢玿忽然跃下,便再生事端,忙下楼跟了来,此刻见他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   “涉江姑娘果然出尘的很,也难怪世子甘愿为姑娘出头,要是换了柳某…”赵元冲话未说完,只见面前两人脸色骤然一变,谢玿更是黑沉了一张俊脸。   正尴尬的当儿,涉江却温声道,“世子出手相救,奴家自是感激的。”   赵元冲一听,浅笑作罢,也不再追问。不料一抬头,却是见谢玿一双明眸正瞪着身后之人。   “谢世子倒是知己遍天下,冲冠一怒为红颜,侠肝义胆啊。”   赵元冲一听这声音,暗觉糟糕,不过转念一想,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闪开了些距离,站在一旁。   谢玿打量了这出口讥讽之人一番,眼睛一跳,怒道,“原来是你!”   其实这“李公子”正是当日比武招亲的李婉韶了。   李婉韶扇子一合,自是回瞪过去,“正是在下,怎样?”   “哦,方才我见柳大人身边跟着一个矮子,正奇怪这哪里来的书生,不男不女,扭扭捏捏。”   “你…”李婉韶一跺脚,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冷冷一笑道,“我等凡夫俗子,自是比不上谢世子美貌过人倾城之色。”   寻常男子听了这话自然不会很高兴,眼见谢玿还在愣神之际,陈叔临赶忙出来拦住李婉韶,“小爵爷莫要动怒,婉韶不过是一时口快,并无恶意。”   谢玿这才注意到陈叔临,一怔,眼睛波光流转的在两人之间逡巡一阵,忽然唇角一挑,微眯起双眼,“原来如此。”   李婉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话直说!”   “我原以为李大人的千金是怎样与众不同的奇女子,还未过门,就和这酸书生来这种地方游走厮闹,嘴上瞧不上的下九流,倒是能容下身边人下流,我原道你是不信我,不成想你竟是不介意,果真是…宽容大度妇德楷模,啊?”他唇角的笑有几分轻佻,用眼角居高临下睨着李婉韶,黑白分明的眼珠灵动又漂亮。他话中有话,在场有心人自是有所惊,一时气氛微妙。   其实他生的确实好,自有一股摄人之质,这话由他说来并不显得轻浮浅薄,可是偏偏就是这似是而非的不正经模样让人瞧着只觉七窍生烟。   李婉韶闻言,尴尬羞辱之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找不出理由反驳,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赵元冲心中暗暗咂舌。他原想谢玿与李婉韶之间即便不是落花流水之情,也当是一方心中存着些歉疚,谁知...这两人关系真是...   赵元冲轻咳一声,沉声淡淡唤道,“小爵爷。”   谢玿看了一眼尴尬的李婉韶,嘴角微弯,把一点得意之色收在眼底,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赵元冲心中一长叹,这人啊…   于是抱拳向陈叔临道,“陈兄,天色已晚,柳某先行告辞,陈兄所托之事,定当竭力而为。”随后看了看李婉韶,“李…小姐不必介怀,小爵爷也并无恶意。”   李婉韶心知身份已拆穿,面色微赧,将头一偏,红着脸道,“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   之后,几人作别,分道扬镳而去。   一路灯火通明,此刻正是益京晚间最热闹的时候,辰良笑闹着说那涉江姑娘确实不凡,即便是朝中重臣也难见她一面,小爵爷真是好品貌,任谁见了都喜欢。   赵元冲看了看谢玿又黑下来的脸色,问道,“你一向不喜欢惹麻烦,为何今天那么折腾那胖子,真是为了那姑娘?”   谢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咬咬下唇,依旧不答话。   见他这神色,赵元冲便知自己所想不差,八成不是为了涉江。他脑中一转,念头一起,忽地伸手拉住他胳膊,道,“那人动你了?”   谢玿一愣,惊道,“皇兄你想什么呢?!”   赵元冲轻咳一声,“没,没,就有时候...有时候长得好看的话,男女都不很安全。”   谢玿无语转身,片刻后脸上又有些怒意,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   辰良听了太子殿下的话,跟在后面又是抽气又是吐舌头。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6)   一个时辰前,谢玿踏进浮生斋,小管事儿熟门熟路将人领到了涉江的小楼前。   谢玿在门口闻到若有似无飘出的醉梨雀香气,心知是她猜到自己要来,先温了酒。   他刻意抱了臂推门而倚,修长白皙的食指曲起,在门框上敲了敲。   三长,三短。时轻时重。   小管事儿听来,觉得黏黏糊糊,婉转暧昧。   敲罢,里面有衣衫响动。   半晌,却再无声息。   没人应。   眼前是王孙公子,小管事儿怕得罪,赔着笑冲屋内喊道,“涉江姑娘,小爵爷来了!”   谢玿刚嘘声让他离开,就听屋内有一女子柔声轻笑,“等着我来请?那他还是别进来了,今儿就在门口站着喝酒,喝完了拿了东西就回府去,也省得哭哭笑笑磋磨着我不安生。”   什么“哭哭笑笑磋磨着我不安生”,涉江的话说的含糊,本就只是说给谢玿听的,没打算说透让旁人听懂。因此小管事儿一听,自然全以为是那档子那回子事儿,心内暗笑着退下了。   谢玿初时听涉江揶揄,面颊微烫。全因某日格外苦闷,多喝了几杯后形不自抑,说了些荒唐话。虽说解语花在侧倾诉一通也算妙事,但谢玿每每想起,委实有些难堪。   于是,他本觉得尴尬,一听有礼物相赠,又立时三两步进屋,挑开内室纱帘笑问,“什么东西?”   那帘内自是香闺绣房,一张桌上铺着流苏锦缎,其上有红泥小炉温着酒,佐着谢玿爱吃的点心水果,桌旁一美人袅袅而坐,正手握针线绣完最后一针收尾。   美人也不抬头看他,笑道,“来看看,喜欢么?”   他拿过瞧了瞧,眼现欢喜,显然是喜欢的很,却嗫嚅一阵子,说,“我怕是用不上这个。”   涉江拿过他手上那绣了梨花的绣帕,连同其他几件小女儿态的绣品一起包好,道,“都是些贴身小件,旁人要问起你就说是我送的,那他们自然就有了想法,无需你费心解释。”   她盈盈一笑,将小包揣进他内兜,摸了摸他脑袋,“以前她做的东西很好,我比不上,以后方便了,我尽量给你每年备些实用的小物件。”   谢玿一听,微微一怔,眼中忽黯忽明了片刻,冲她抿唇而笑,认命般叹息。   两人刚才未关房门,此时忽听得内院一胖子吆喝,格外刺耳。   “本公子不管这些!本公子是谁你知道么?你这院儿里的规矩,在本公子面前,说要改也得给我改了!”   “喝!”谢玿惊叹,“谁啊?这么横?”   涉江也无语,揉着太阳穴准备去关门,“不认识,不知是哪家高官大户的少爷,缠着兰若非要把艺妓逼成卖身妓,莫说兰若不肯,掌柜的都不肯,这要是随随便便混了,浮生斋的名声不都坏了,以后哪儿还有名人雅士花高价来,”说罢,她忽想起什么,又冲谢玿娇媚揶揄一笑,眨了眨眼,道,“除非自愿,两情相好又肯花钱自然另当别论,掌柜拦也拦不住的。”   谢玿失笑。   院中管事儿的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那人的声音又咋呼起来,“兰若她敢不答应!?本少爷的爹可是堂堂三品大员,户部侍郎,跟了我她委屈个屁!”   谢玿忽地眉头一挑。有儿子的户部侍郎?薛刚?   身在侯门爵府,朝堂上的事,人声浮动中怎会落不进谢玿的耳里?   他阻止了涉江关门的动作,来到门边。   涉江见他神色,发觉他不知为何竟有些怒意。于是伸手摸摸他手臂,叫他别动气,这事儿掌柜的有法子,与他无关。   谢玿却不理,只听下方动静。   那破口吆喝的人,正是薛刚的儿子,薛正茂。   管事儿的又劝薛正茂,说兰若不卖身,这事儿万万不能成。躲在管事儿身后的兰若虽怯却不惧怕,露出半个脑袋直点头,“对,对,对,不卖的。”   薛正茂推开管事儿,就要去拉兰若。   管事儿的见没法子了,打算让护院动手。那薛正茂竟一边捋袖子拉兰若,一边叫嚷道,“我姑姑可是贵妃,莫说兰若的床,就算东宫太子的龙床,我想上去坐一下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太过狂妄口不择言,众人也着实被他身份背景骇了一跳。唯有涉江,一听这话,扶额,心道,这胖子今日是没救了。   薛正茂正趾高气扬,兰若忽“哇”一声大叫往侧一闪,一个弱女子用力之猛竟挣开了薛正茂钳制。   管事儿的一抬头,横空中一把椅子旋飞而来。千钧一发中,他还想了想,噢,认识,雕了兰草的梨花木椅,是涉江门口的那把。然后也“哇”一声侧闪,与兰若肩并肩看着等着木椅落地。   薛正茂的反应着实不用再提,身后小厮推了他一把,椅子才堪堪擦着他面颊坠地,木屑四散,声动环座。他未及震惊,脸上一痛,后飞落地,然后同一伤处,连痛不堪,似被人猛踩...   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在上方道,“你说你要上谁的床?嗯?”   薛正茂惊怒非常,刚张嘴要骂,口齿却被踩的模糊不清,呜呜咽咽也没人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兰若眼瞧着谢小爵爷对这胖子面门一顿乱踩,绞着手指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此事因自己而起。犹豫半晌,嗫嚅道,“小爵爷,他还是有点来头,你在这儿把他打坏了,怕是...怕是也不好...”   谢玿闻言住了脚,回头。   兰若被他冷峻的神情吓了一跳,冲他憨笑。她晓得,谢玿才不会对笑的甜甜的乖囡囡生气呢。   果然,谢玿神色缓和了些许,说道,“这儿不行?那出去打。”   “...”兰若瘪嘴,抬头望涉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拦住。   涉江耸肩,亲自下楼。   但她的速度哪有谢玿快,等她提着裙角跑下楼,薛正茂早被谢玿踹出了浮生斋大门。   接下来,自然就是赵元冲他们看到的那一幕。   谢玿想起下午之事,又想起薛刚前因,如鲠在喉,与赵元冲两人一路无话。   薛正茂不是纯粹的白痴,能说出这种话,可见薛刚平日在家时言语中根本没将这个不受待见的太子放在眼里,薛正茂耳濡目染,上行下效罢了。而朝中如此想法行事之人,又岂会只有一个薛刚?   直到能远远看得见宫墙了,四周安静下来,赵元冲回头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谢玿,笑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谢玿回神避开他的眼睛,“没有。”   “撒谎。”   “…”谢玿又快走了两步,却想起另一事,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皇兄也喜欢李婉韶么?为何今天微服出宫,还去见她。”   赵元冲忽然心中一惊,乍然有些东西蠢蠢欲动,努力让内心稍静了些,柔声问,“你怕皇兄会夺你所爱?你若当真那么喜欢那女子,即便她已心有所属,皇兄也为你…”   “哎…”谢玿忽然轻叹了一口气,赵元冲怔了怔,却听他接着道,“我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竟莫名其妙输给陈叔临那种弱质书生,况且我私心里觉得陈叔临实非托身良人,又怕告诉她害她伤心,才会在抛绣球的时候乱搅一气,也…也委实是有些胡作非为了…”   赵元冲心中一松,却听他话锋一转,道,“近日我竟然发现,若不论家室出身,与她相比,涉江更是个妙人。”   “……”   “只是可惜,这样儿绝妙的人却沦落到了烟花地,可若我贸然替涉江赎身,父亲想必不会同意。皇兄,你说该怎么办好?皇兄?”   他不见人应声,回头一瞧,“皇兄”落了他数米远,表情一言难尽。   谢玿疑道,“皇兄?”   皇兄千愁万绪,右手从小跑赶来的辰良怀中一提,一推,生硬道,“驴肉火烧。”   谢玿抿唇笑。   他接过来打开,在烘蒸起的肉香中穷追不舍再问,“皇兄,你说,涉江是不是很好?”   赵元冲漠然道,“你前两天当街抢来的他人之妻更好些。”   谢玿一愣,随即一甩手,浑然不以为耻,“不算抢,单俞不要她了,又再娶了。”   赵元冲气哼哼,“你抢了人家娘子,人家畏惧皇亲不敢贸然上门讨要,自然得再娶。”   谢玿边嚼边笑,转身走了。   赵元冲交集的百感在他身后化作一声叹息。   辰良望着,也无声无奈一叹,看着赵元冲背影,全是悲悯。   可不幸,尽管无声,但是赵元冲听到了。   他回头,“嗯?”   辰良后背一凉,忙退后。   两人一前一后跟在谢玿身后走了一阵儿,赵元冲又猛然回过头去,欲言又止。   辰良不敢捂下漏拍的心脏,暗吞了口口水,只听赵元冲问道,“小良子,御花园有两只孔雀你见过吧?”   辰良一愣,“啊?”   “那两只本是雄孔雀,母后嫌它们生的妖艳,剪了尾羽当做雌孔雀养,假如...本宫是说假如...有朝一日放它们出宫,它们会不会只以为自己是雌孔雀,而...而喜欢其他的雄孔雀?”   辰良心下憋足了劲飞快琢磨,忽的灵台一闪,当即明白过来,简而言之...太子殿下这就是在问...雄孔雀会不会喜欢其他雄孔雀?   他望了望远处谢玿,心下一酸,自以为与太子殿下共思共想,立即斩钉截铁道,“会!当然会!”   赵元冲微微蹙眉,“会?”   辰良心想,即便如太子殿下这般明断果决,在涉及红尘俗情时,也免不了彷徨优疑。   于是他眉飞色舞,开始滔滔不绝。   “会!殿下您想,这孔雀自打出生,就当自己是雌孔雀,它周围的鹅兔鸟兽都告诉它它是只雌孔雀,它看起来也是只雌孔雀的样子,见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雌孔雀,哪有什么兴趣,于是它理所当然会喜欢雄孔雀,并且绝对只喜欢雄孔雀...”   他喋喋不休,他颠来倒去,他无比贴心的鼓励,“它喜欢雄孔雀是对的,其他孔雀怎么看不要紧,它就应该喜欢雄孔雀...”   太子殿下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仍侃侃而谈。   太子殿下看向他的目光如冰锥利刃。   他还欲罢不能。   太子殿下将折扇捏的“咔咔”做声,扇骨发出一记脆响,断了。   他抬起头,总结并安慰,“殿下,奴才早前在御林苑见多了这种雌作雄养,雌兽两两相交作伴也是常见之事,合情且合理。”   太子殿下想,这奴才留着还有用,杀了怪可惜。遂甩袖而去。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7)   谢玿的驴肉火烧吃的极慢,等赵元冲追上来,他只吃了小半个。   赵元冲往他手中一瞧,问,“味道不好?”   谢玿把剩下的半个也放回油纸包,包好,左找右找,抽出自己腕上一段水蓝丝带绑好,打了个花结...   “味道很好,所以惦记起了皇兄那里的腊梅鲜酿,就怕这样干吃生咽的,浪费了。”   赵元冲眉梢恍惚掠过喜色,忙收敛住,道,“那天色还算不晚,不如去我那里?”   谢玿想了想,忆起一事,歪了歪头。   赵元冲道,“走的时候再带几坛回去?此刻不过酉时,爵爷不会管你晚归的。”   谢玿喜滋滋一点头,“嗯。”   赵元冲莞尔。   两人并排走着,赵元冲注意到他手中纸包上系着的水蓝涤带,顺口便问,“今日怎么系了这样素雅的腕带?不过到也好看。”   谢玿道,“好看么?难得皇兄没有嫌这东西太过小女儿气,若是父亲瞧见了,我就留不成了...”   他絮絮的说,赵元冲只含笑看他,心里却想,我怎么会嫌弃,我恨不得你日日戴着,穿着这些娇气俏丽的东西。   “...那可不就辜负了涉江赠带的情谊,这样好的姑娘,这样好看的东西,我可得小心收着。”   “...”赵元冲脸上的笑来不及收回,成了一个扭曲的不尴不尬的表情。   夜风有些凉,赵元冲怔怔凝视着他的背影,披风后领上白色的裘毛在风里微微跳动,擦过颈颊,自是美得让人心迷神醉。   他张了张口,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神思也渐渐飘的远了,净想着一些沉浮不定镜花水月的事。   “殿下!”   蓦地,辰良的惊叫在背后响起。   赵元冲警觉,凝神一听,只觉耳后破风声须臾呼啸而至,他立即揽住谢玿斜退数步。再看原处,几柄泛着寒光的小叶刀插在一旁的树干上,森森蓝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谢玿被拉着一个跄踉,跌倒在赵元冲怀里,此时回头一看,也被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只听身后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道,“呵呵,躲得倒挺快。”   赵元冲下意识转身将谢玿护在身后,还未看清那说话之人的长相,眼前红影一闪,一道森寒的刀光已逼至面前。   情急之下,他伸手扯下自己的大氅向那团红影扔去,趁那人被遮挡住的间隙将谢玿向辰良那边用力一推,“辰良!先带小爵爷回宫。”   话音未落,那被大氅卷住的人身子一转,从大氅中飞出数枚小叶刀,赵元冲险险躲过。谁知几乎是在暗器飞出的一刹那,那被大氅卷住的一包“东西”直飞过来,从氅中伸出一柄雁翎刀,赵元冲猝不及防,只觉左臂一痛,已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嘻嘻。”   赵元冲头皮一麻。猛一抬头,只见那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红衣女子,那种红色和阿玿所穿的不同,竟然红得有些诡异。此人手握一双金柄峨嵋刺,腰间拐着镖袋,想必方才那暗器便是这人所发。   让赵元冲头皮发麻的却在于…这声极诡异的笑声来自身后,那柄雁翎刀…   “阿玿!”   赵元冲心中一紧,就待转身。那女子一双峨嵋刺却忽然斜刺而出,赵元冲略侧过身,一脚踢在她左腕上,踢飞了她左手的峨嵋刺,同时左手伸出牢牢握住她右手。   那女子冷冷一笑,左手一翻接住右手的峨嵋刺,电光火石般朝赵元冲面门刺来。赵元冲忙侧头躲过,方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再看不远处,谢玿正和那使雁翎刀的男子交手。两人出门都未带兵器,此时赤手空拳,不免落了下风。   那男子的刀一招一式练成一片,刀法诡异。谢玿躲避数招,从树上折下一段枯枝,但这枯枝不比利剑,且清脆易折,他只得闪避之间疾点他身上多处要穴。   那女子不过是占了兵刃之利,武艺倒不甚高明,起先赵元冲被压制,一时难以脱开,但斗到此时,他一旦明了了对方的路数,便不难得胜。再看阿玿那边,也不似处于下风,便稍稍宽了心,出招也更得心应手。   两方各数十招之后,赵元冲一拳正中那女子左肩,他拳势沉稳俐落,拳劲硬沉,那女子闪避不及,惊叫一声跌倒在地。赵元冲方抽出空叫了声,“谢玿!想法子脱身,不必硬斗。”   只是那男子刀已脱手,捂着发麻的手臂堪堪闪避,谢玿哪肯那么轻易放过他,几个闪身已到了他面前,手中断枝就要点中他颈后大穴。   那男子忽然启唇一笑,喉头翻滚一阵,谢玿暗叫不好,却来不及闪避,只见那人口中吐出一截竹管,随后一阵烟雾扑面而来,就再无知觉了。   “阿玿!”赵元冲骇然。   然而,却已晚矣。只见那男子腾空几个跳跃,已带着谢玿不见踪影。   正是月上中天,东宫自打崇庆门往后,皆是一片灯影重重。   辰良在赵元冲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躬身退了。   不过片刻,柳容辞匆匆而入,守卫互相使了个眼色,让了他进去,竟是前所未有的一路通畅,直到了太子榻前。   赵元冲和衣倚着,疲态尽显的面容依旧不动声色,此时微眯着的眼睛方一睁开,却让人忍不住一个哆嗦,那里面要说是阴冷入骨也不为过了。   “死了?”   柳容辞躬身道,“是。狱卒说是熬不住酷刑逼供致死,不过…不过臣方才查验过尸首,发现有一道伤口却是要命伤,想来…怕是…”   赵元冲眉峰一挑,冷笑道,“哦?大隐能隐于朝,这朝廷从不缺的就是藏污纳垢,只是这次…本宫要的是什么,柳大人,你明白么?”   柳容辞一时无语,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边展开边说道,“殿下,请看这个。”   那雪白的帕子上沾了一点污浊之物,烎红泛紫,更似乎又异香扑面而来。赵元冲上身猛然一弹,坐直身体,盯着那帕子冷冷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是臣在验尸时趁人不注意从那女子鞋底上沾来的。”   赵元冲微眯双眼,一双炬目看向柳容辞,拖声问道,“柳大人认得此物?”   柳容辞道,“家师性喜奇花异草,下官有幸见过此物图鉴,对它的来历去向...也少许知道一些。”   赵元冲道,“既如此,本宫便不再多说。容辞,你当知道怎么做,本宫明晚此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臣省得。”   “还有…父皇母后那里暂时不要声张,叫大理寺卿看好手底下的人,刺客的事切不可向外泄露半句,至于恭诚伯那里,就说本宫留小爵爷在东宫住几日。”说罢,赵元冲揉揉眉心,对柳容辞招招手,“你去忙吧。”   “臣告退。”   半响后,辰良进来续了灯烛,看太子那模样分明也无一丝睡意,心下不忍,悄声道,“殿下,好歹歇一会罢。”   赵元冲只是抬了抬手,辰良会意,忙将桌上一盏青瓷茶杯递了过来。   赵元冲轻呷一口,鼻息所闻尽是月桂之气,心中蓦然一痛,任他再如何掩饰,终究还是显露了一些苦意在脸上。   见他神色,辰良心中一揪,缓声劝道,“殿下,谢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且恭诚伯爵府势弱力贫,从不参与朝中政事,今日那刺客应该是冲殿下而来,因此谢世子定会平安无事的。”   烛火悠悠跳动了一下,赵元冲似叹息般道,“未必...”   “你可还记得莲华夫人?”   这话问的突兀,辰良一怔,答道,“自然记得,僖宗的宠妃莲华夫人性爱花草,僖宗派人遍访名花异种,据说最终在南疆之境寻了两粒奇花种子,其中一粒被僖宗种在莲华夫人所住的清鹭宫,后来...”   他抬头看了赵元冲一眼,语顿犹疑。   赵元冲颔首,道,“无妨,说下去,僖宗素行天下皆知,本宫不怪你。”   于是,又听辰良道,“后来莲华夫人失宠被废,又遭诬陷折辱,终...自尽于清鹭宫莲花池。”   至此,他的所闻所知已尽数说完,不解的问道,“殿下,此事...与莲华夫人有何干系?”   烛火中,赵元冲以手撑额,难掩疲态,“外人却不知,莲华夫人死后尸身数日无人收理,不但腐烂缓慢,且神色安详,状如深眠,且连同那一池常年无香的红色妖花,竟忽然散出异香,整座皇宫香息可闻,且香气怪谲异常,闻之...终生不能忘。僖宗皇后樊氏觉得此事诡异,说是莲华夫人鬼魂作祟,便将那一池的花全数毁去...”   “...那花,其色斑红,其瓣九出,名‘九桅’。方才容辞锦帕中所沾之物,正是‘九桅’的花汁。”   辰良听得入了神,却隐约听出他话中之意,问道,“殿下…那另一粒种子…”   赵元冲笑道,“你倒也聪明。也多亏了柳大人见多识广,竟能知道那汁液有异。至于这另一粒种子…据说被僖宗赐给了当时驻守边关的威远将军…越百鸣。”   辰良忽听得一凛,背上冷汗急出,“这…这莫非在…”   “柳大人的暗探此刻怕已经进了将军府了吧。”   “而且...那花已经有了香味了,本宫只怕...”赵元冲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夜空,掩住心中突涌的剧痛,喃喃道,“只怕...能拿活人做花肥的人,绝计也是穷凶极恶,落入这些人的手里,一旦他们发现抓错了人,那...”   他渐渐没了声音,这之后的猜想,他已经不敢再说下去,光是思及,就已经让他心痛如绞。   一主一奴一时无语,室内只听得烛火将要燃尽的哔啵之声。   辰良正想再续上灯烛,却听太子殿下沙哑着声音问道,“辰良,你觉得…谢玿怎么样?”   辰良迟疑一下,挑着烛芯的手略微颤抖,另寻了一事避开此问不答,“对了,殿下前几日叫奴才去查单俞,奴才查清楚了。祠部司佐官刘天锡的独女不知道怎的,机缘巧合竟看上了单俞,这祠部司执掌皇家祭祀,在殿下您看来是个微不足道的芝麻小官,可对于单俞这种布衣书生,那可就是高门大户,而这单俞看着一表人才,竟十足是个趋炎附势之徒,那刘小姐一来不愿做妾二来更是觉得这卓氏碍眼,刘天锡向来宠溺女儿,竟是私下找了单俞,许诺他高官厚禄要他毒死发妻卓氏,因此...因此...”   赵元冲问道,“因此谢玿这仗势欺人的纨绔之徒那日从沉水巷出来专程绕道去强抢人妻了?”   辰良颔首,“刘天锡在浮生斋作乐时酒醉说漏了嘴,料想小爵爷也是通过浮生斋的姑娘才知晓的此事。”   “是啊,”赵元冲叹道,“他虽然性情有时乖戾了一点,但确是很好很好的。京中贵媛有说他只懂赏色不懂风情,实则是郎心如铁,其实他哪里是心如铁,不过是装傻充愣掩耳盗铃罢了…”   那人兀自灯下呢喃,辰良却听得心下酸楚。   赵元冲沉默一会,又淡淡道,“本宫其实也没想什么。只是本宫以前觉得情之一事,都需徐徐图之,要蚕食夺心,可如今,本宫后悔了...等他回来了,本宫可不会再慢慢等他了,可不能再放过他了。”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8)   全身是惬意的冰凉,密不透风。   很香,很舒服。   刚才是谁在说话…是父亲么?不是,父亲一向是严厉的,不该对自己这么温柔。   那是谁?   是…皇兄么?   “你要醒了么?”|   “醒来做什么?”   不醒?睡着么?是了,睡着了也好,睡着了,就忆不起不甘的屈辱了,就不会再被父亲逼迫徘徊两难了…   方一张口,一股清甜略带香气的水流渗进口中,一只微凉的手盖在眼睛上,继续柔和的声音轻哄道,“睡吧,别怕,睡吧。”   ...他生来有错,又是性劣十恶之类,世间有他,也不甚美好…那不如,睡了的好…   掌下的双眼回复平静,池边人满意的笑笑,指尖顺势拂过浸入水中的黑发,静静凝视良久,忽眉峰微蹙,疑惑地“嗯?”了一声,起手掀起水中人的衣襟,连同内外细带一同解开。   在散开的雪白里衣下,这人的指尖略略一颤,眼中掠过诧色,将水中熟睡之人抱起,横陈在池边空地上,复又噙笑,玩味道,“有意思。”   随后他起身走到厅前,伸手拉开紧闭的房门,眼前景致倏然叫人一惊,只见那门前园中一片姹紫嫣红,如锦缎铺陈,各类花种应有尽有,便是皇宫大内也没有这般的路数。   这人依然带着浅笑,便似他生来就这般带笑的。   他拿过一旁的剪刀,步入园中,万分小心千般珍爱的修剪那些多出的枝桠,一身粗布白衣偶尔擦过花朵,却又无风自动一般堪堪躲开那些娇嫩的花瓣。   贺连躲在树上看的一阵胆寒,这人的内力只怕深不可测。正自心惊着,忽然一道寒意迎面而来,忙侧开身用手夹去,食指和中指间的皮肉生疼,血丝蜿蜒。   等定神一看,那枚细小的“暗器”不过是一段小枯枝罢了。再看花丛中的那人,已敛去了笑意,目光正盯着自己这边。   贺连心知躲不过,便向树下墙外站着的人打了个眼色,咬牙跳下迎了上去。   阮辛垣瞧见贺连眼色,便发足狂奔。他本是不会武功的,却骨轻体软,一身轻功无人能及,跑起来奇快,顷刻已出了数里之外。   吕虚在树林里来回跺步,柳容辞忽然伸出脚,他一个跄踉,差点绊倒,直起身后,登时大怒,“柳大人!吾等重任在身,小爵爷生死未卜,岂可如此放纵!”   柳容辞全当没看见,继续执了壶自酌自饮,挑挑眉道,“你看看后面,太子殿下尚且沉稳自若,你急什么,走来走去平白叫人烦躁。”   吕虚不由向后看去,那便衣的太子坐在树桩上,闭目沉吟,眉眼淡然,竟丝毫不见慌乱焦急。再看看自己旁边这几近放浪形骸却好看如玉山将崩之人,不由咂舌,这些人…真是!   正在他郁卒无奈之时,只听一人喊道,“阮公子来了!”   吕虚回头一看,还未看清人在何方,只觉身旁一身清风刮过,又转回身,只见一身淡黄衣衫已经站在了太子面前,喘着气手指前方,“虚凰山西面山脚别院,无守卫,不过三人,武功不弱。”   赵元冲双眸一睁,立时起身。柳容辞却在阮辛垣语毕之时已带人纵马而去,此时一对人已逐渐远了。   吕虚有气无力的坐在柳容辞方才坐过的树桩上,看着已经不见踪影的一干人,摇了摇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阮辛垣,“喂,软汤圆,贺连呢?”   阮辛垣不耐烦的躲开,咕哝道,“凶多吉少吧。”   见他一派安稳恬淡,吕虚只当是他也像柳容辞那般拿自己逗趣,便轻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了。半响后,老头去而复返,拿了一件外衣给地上不知不觉睡过去了的人盖上,这几天没日没夜的盯梢,也苦了这人了。   看着那还一张一合的嘴,又暗自发笑,只觉自己也真是的,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平白大了人家四十多岁。   再说贺连这边,已是渐渐招架不住。   这人身法快似鬼魅,噙着笑,却招招致命,贺连几次避过要害,直至半身血流不止。   眼前阵阵恍惚,贺连心中念道,柳容辞若再不来,自己丢了性命事小,小爵爷怕是再也无救了。   眼看那人嘴角一抹冷笑,手指如剑向自己咽喉夺来,双腿却是再也移不动分毫,贺连认命的闭上眼。   意料中的一剑封喉并未有所觉,耳中忽听得“铮”一声,忙睁开眼,却是那人捂着手退开数步,正冷冷盯着墙上之人。   小院外的骚乱之声逐渐清晰,贺连终是松了口气,看向站在墙头上的柳容辞,只说了声“幸不辱命”便昏了过去。   柳容辞从墙上跃下,站在那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此时此刻仍不见丝毫慌乱狼狈,不由吃惊,故淡淡一笑,“越惜秋?”   此人正是世袭威远将军越景的次子越惜秋。据说这越惜秋从小便得了怪病,性情古怪,且又是庶出,因此传闻说是一直养在府外别院,与家人并不来往。可若说是不来往,越景又怎会将这九桅给了他呢?虽然越景一再说不知情,只怕这层干系也是脱不了了。   越惜秋似是未听到他问话,并不回答,看他一眼,又带了那种柔和的笑容低语了一声,“可惜…”   柳容辞一愣,不由问道,“什么?”   那越惜秋微微一笑,那温和又深情的眼神看得柳容辞一凛,下意识退开一些。   “可惜...我兴趣刚起,却大概不能留着赏玩了。”   柳容辞皱起眉,心想江湖上的变态还真不少。   “真是可惜,”越惜秋却当真极为惋惜一般,轻叹着摇头道,“你来得这样及时,真是可惜。”   柳容辞听得一头雾水,却见那边赵元冲已进了内院正四处寻人,便冷声道,“少废话!留着去公堂上再说!”说着抽出绕在腰间的软剑疾刺而出,锐不可当。   越惜秋轻笑一声,身形晃动向后掠去,竟如风行水上般自如。   “丘四!”   猛然间一个黑影落下,拦在柳容辞面前,一把雁翎刀挥舞开来,逼得柳容辞连连应对,竟再无暇去理会越惜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越过墙头不见踪影。   说是不论生死…   说是死要见尸…   可真到了此刻,那直教满室生香的仙葩却无端端的凄丽惨烈,恐惧和痛楚只让赵元冲遍体生寒,不敢向前迈出一步,不敢去看水下池底的人是否还有呼吸。   赵元冲深吸了一口气,仓皇凌乱的跨过眼前半开红花,颤抖着手试探到了那人虽微弱却真真切切存在的鼻息,他数日来紧绷的心弦骤松,竟险些落下泪来,恍惚间思如潮涌,那些最好的年华,那些欲语还休的暧昧,都险些与永绝差之毫厘。   及至手掌终于触到那冰凉冷透的身体,他居然完全忘情,生平第一次,将其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延义阁中,越景连连叩头,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只说与这不孝子再无来往,对谋刺太子之事盖不知情。   太子仁厚,又谅他劳苦功高,好言抚慰一番,又令近侍拿了数些珍补之品一同送回,对将军府不予苛责追究。刺客丘四收入大理寺监牢,已审理定案,择日问斩。   皇帝询问过后,也只是让刑部衙门着紧捉拿在逃的越惜秋,又对太子叮嘱一番,训斥处罚过东宫护卫便也作罢了。   一场谋刺太子的风波,竟就这样平息下来。   然而…却只一处有些奇怪,这太医院的太医未免跑东宫也跑的太勤了些。   云麾堂内室,灯火如星,脱冠着素的太子握着一只略显纤细的手,神色有些焦急的问正自沉吟的太医道,“邱太医,如何?”   邱子明道,“伤势大有好转,脉象也有增强之象,已无大碍,不久便会苏醒。”   赵元冲暗暗松一口气,连日来的担心受怕才算是有了着落。万般怜惜的擦去那人额间的一点细汗,只觉得握着的那只手腕几乎骨瘦嶙峋,秀气的容貌更是清减不少。   抬手挥退了邱子明,赵元冲又怔怔看了片刻,嗅了嗅那人手上不消散的九桅异香,才将那只手放回被中,抚了抚他瘦削的脸颊,喃喃道,“阿玿,都三天了,你怎么还不醒?”   他的侧脸映在灯下,利落英俊,微微隆起的眉峰却掩盖不了线条过于锋利的眼中浓浓的深情。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因着自己脸上的微暖,眼皮轻轻动了动,又沉寂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依旧迷糊的神智让他迷茫了片刻,视线渐渐凝定后,轻轻张了张口,似乎是将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盯着面前这人不安的神色看了半响,苍白的嘴角微微一动,笑得十分平静,居然轻轻道,“真的是皇兄啊…”   赵元冲猛然一怔,反应了片刻后,眼中的温柔缓缓流转,慢慢凑上前去在他上方看着他依旧水润的眼眸,却是忽然轻声问道,“饿了么?”   “嗯。”   辰良早就备了清粥候在一旁,这时递过去,知道屋里不用他们伺候了,悄悄招呼了一干宫女太监出去,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带着一点点甜的清粥正合他口味,谢玿也确是饿了,吃的快了些,却听见一声轻笑,于是拿眼瞪去。   赵元冲被他一瞪顿时心旌神荡,赶忙收了心神,将空了的碗放在一旁,问道,“阿玿,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这么喂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看着他低眉垂首的模样,又忆起那日见他躺在池边毫无生气的情景,心中一痛。一瞬间患得患失,猛然按上他的手,却说不出半分话来。   谢玿身子一怔,下意识一抽,将手抽了回来,却奈何那人握得死紧,抬眼便看到他眸中那来不及收回几乎一触即碎的哀恸,心中一惊,低下头,再不说一句话。   赵元冲收回手,自知此举比以往冒失轻浮,却既不尴尬也不脸热,只顾左右而言他道,“爵爷那里我已找了由头,你不必担心,谅爵爷也不会再问。”   “嗯,好。”   半响无言,赵元冲忽然借说话之机顺势往他身边坐了坐,凑得极近,温声含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看看。”   谢玿赶紧往里挪了挪,摇了摇头,红着脸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声息,谢玿正想看看那人睡着了没,却听得耳畔那人忽然道,“那…明日再回去?”   “嗯,好。”谢玿点了点头,耳朵已是通红。   赵元冲张了张嘴,“…以后常来?”   谢玿回道,“嗯,好。”   赵元冲给他拉了拉被子,“干脆别回去了,留在东宫做个小太监,我养着你。”   “嗯…嗯?”猛然收住声。   腿上硬接了一脚,赵元冲失笑。 第一章 脉脉菱丝情(9)   谢玿直睡到第二日黄昏才醒。   赵元冲早早便从延义阁回来,一直待在他床边守着。邱子明开的药有安神功效,加上这几日伤重体弱,一睡便沉了。可饶是这样,见他在梦里时而蹙眉,时而惊动,赵元冲仍觉得心疼万分,更下定决心绝口不提前事。   待谢玿洗漱完毕,两人才叫辰良传了膳在房中用了。   怜音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软语相劝柔情万分的模样,不由以手掩口笑了笑,却刚巧被谢玿听到一些在耳中,登时闹得他面红耳赤,低着头只差要埋进碗里,再不肯起来。   赵元冲轻瞪了她一眼,说道,“怜音,你出去吧,不用伺候了。”   自家殿下对奴才一向是皇子中最好的,怜音更是自小就在东宫伺候,因此也并不怕他,道了声“是”便出去了。   在门口想起方才情景,怜音又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忽听得耳边有人小声道,“笑什么呢?仔细让太子听到。”   抬眼见是辰良,便说,“你不觉得这次小爵爷醒后,殿下待他与往日有所不同么?”   辰良耸耸肩,“呵,十几年如一日,真没觉得。还是嘘寒问暖,百依百顺,偶尔...调戏。”   见他模样,怜音忍不住嗔道,“无怪你师父说你呆,呆若木鸡!”   辰良呲牙咧嘴的吸气,半晌哑口无言无可奈何。   怜音说,“不一样的,殿下以前看世子的时候,是既怕他发现又怕他完全没有发现,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带上了三分酸苦之意,但刚才...”她掩口一笑,悄声凑近辰良耳边,“刚才殿下看那模样,就像生怕他发现不了似的,你瞧见没,谢玿从早上起来就坐立不安的。”   辰良搓了搓手,嘿嘿笑开。   怜音退后了几步,认为他此时的表情有点不堪入目。   辰良忽地一拍手,“哎呀”一声,“殿下前几天叫我寻个由头把芜萍和瑶情换到外店去伺候,怜音你说...会不会殿下是怕谢玿瞧出什么来?”   提起芜萍和瑶情,怜音皱了皱鼻子,腮帮轻鼓,“那也说不定,芜萍倒还好,瑶情仗着...仗着...”   她脸微微一红,含糊带过,“仗着是皇后送来的人,越来越不安分了。”   辰良仰着头叹气,“倒也不怪她,往日司寝司帐的宫女总能熬出个好前程,那天温姑姑携着《竟春册》带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没准将来,她们是半个主,你我是仆。”   怜音倒不信,回问他道,“未必,那...那谢玿...算什么?”   辰良忙摇头耸肩,表示此事乱麻一样,殿下尚且深陷其中,他小小内监怎能说得清楚。   怜音不啃声了。   辰良又说,“怜音,你要想着,她们是皇后送给殿下的开蒙侍婢,殿下再不喜欢,也不能将她们弃之一旁,甚至人前明处,要待她们比旁人恩厚许多。”   怜音“啊”了一声,脱口而出,“殿下可是皇后娘娘亲生,怎么会...”   辰良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怜音噤声。盯着自己脚面的眼睛透出几许怜色。   方才她尚还为太子的心意而欢喜,拿此事打趣,此刻却忽然同情起赵元冲担忧起谢玿来。   有些事,关于谢玿的秘密,辰良不知道,但怜音一清二楚。   受太子嘱咐悄悄为谢玿置办的那些东西,全是太子藏在心中的深情...   然而辰良提醒了她,赵元冲是太子,往后更会是九五之尊的皇帝。等尘埃落定时过境迁,某些如火的热忱淡去,谢玿也会泯然于后宫众人,被迫接受与无数的“芜萍”“瑶情”共侍一夫,亲眼看着自己的爱郎给旁人雨露厚恩...   可是凭什么?   谢玿愿意么?   莫非...就算是如谢玿般的任性蛮横,在皇权的威压下,也断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辰良见她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怜音迷惑的抬头,“你刚刚说的那个《竟春册》是...什么东西?”   远处鸟鸣叠起,辰良沉默如鹌鹑。   半晌...   又半晌...   辰良,“...是我永远也用不着的东西。”   吃过晚饭,窗外已是月柔如水,桂枝含霜。   眼看前面便是云麾堂的大门,出了这寝宫,即便是兄友弟恭,也毕竟要多了几份疏离。   哪怕他们自己心中无君臣之别,也得顾及人言可畏。   赵元冲脚步越来越慢。   谢玿更懂诸般分寸,原本并排行走的两人因谢玿忽然的疾行拉开距离。   他回过身的时候甚至行了臣礼,“皇兄不必送了,臣弟...”   赵元冲忽然拉住了他。   他拉住的,不是衣袖,是手。   赵元冲的手掌复上了他作揖的双手。干燥,温热,五指缓缓收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更细嫩纤窄的柔夷。   谢玿双臂微不可查的一抖,佯作镇定的抽手,抬眼看他。   这回,手自然抽不回来了,面前人也眼波如水、如往常一般噙了笑看他。   谢玿心下顿时乱了方寸,那笑意瞧在眼中,明明比平时多了三分不一样的意思。   赵元冲握了他的手不放,拉至门后隐蔽处,若无其事笑道,“无事,就是想再看看...”   谢玿顿时心惊如五雷轰顶。   “...再看看还带不带病容,想瞒过谢爵爷也不是那么容易。”   谢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若爵爷知道你我一道骗他,对本宫有了成见,以后不许你再见本宫,本宫...本宫可不是要成了墙头马上的可怜人?”   谢玿刚松掉的一口气又吸了回去。“墙头马上青梅垂杨”是这么来乱用的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咬牙拼了吃奶的力气把手夺回去,口中语无伦次的咕哝,“哦...好...啊?这个...我回家了...我...我...”脚下忙不择路的左进右退。   先是撞到了门框,后又踢着了门槛,转角又打翻了路过宫女手中的宫灯,直到出了东宫崇庆门,守门的侍卫要查通行牌,他递给人家一块东宫带出来的杏蓉糕。   侍卫,“...”   恭诚伯爵府门前的馄饨摊老板下完馄饨,搓搓手,一抬头,喜道,“哟!小爵爷回来啦?今天要麻油还是红油?”   一阵风从摊边刮过。   语毕,小爵爷已经进了伯爵府门,唯留一道红色残影。   老板纳闷,“哎?今天不吃啦?”   食客王二叔惊道,“我瞧见小爵爷捂着脸过去的,咋啦?哭啦?”   食客孙三婶叹气,“我也瞧见了,耳朵和半边儿脸都是红的,被人打啦?”   从城东第一次来城西采办药材的小贩喝了口小酒,问道,“小爵爷?那个谢小爵爷?”   众人点头。   小贩哼哧,义愤填膺,了然道,“恶有恶报,让他当街强抢民女!这又是在哪儿欺男霸女被打了吧?活该!”   王二叔掏掏耳朵,“啥?说啥?”   孙三婶叉腰抬指啐道,“呸!”   老板把碗一收,“别吃了,打烊了!”   小贩,“啊?哎?” 第二章 龙入浅渊(1)   要说这恭诚伯爵府,虽然地处偏僻也不甚华丽,却毕竟物如其主,谢怡训一生英勇,晚来招嫉,这屋子看上去着实厚重磅礴的很,却不免有些悲凉与惨淡。   谢玿回来的时候,心下多少有些虚,便径直去了书房。平日这时,父亲一般都在书房作画。   推开书房门,果如他所料,灯盏通明,却不见父亲身影。左右看了看,便信手翻了翻架子上的画卷,心中不免感叹,父亲本是该鹏腾万里之人,却落得只能用此物聊以安慰,想来心中定是郁闷苦涩的很。   想到这里,就不免又想到了如今高高在上的那个九五至尊,顿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便摇头叹了口气,又将注意放到了画卷上。   那诸多卷轴中有一副裱得极为精致,谢玿只看一眼便不免呆了,眼神不觉渐渐温和起来,添了淡淡愁意。   纵是他从小未见过生母,也知这画中人的身份,那同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却总是萦绕着一股清淡忧愁之气,想来...那全是作画人得心思吧。再看那旁边的两行小字“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父亲...又是在思念母亲了...   据说自己刚过百日,母亲就因病离世。为避病气,连尸骨都留不得,一把火连同棺木一起烧尽了。所以...这许多年来,就连清明拜祭也只是在自家祠堂的灵位前摆上供奉而已。   他心中哀叹着,便细细卷好画轴,放在一旁的桌上,却发现桌上被镇纸压住的是一副未做完的画。顿感好奇,便轻轻移开镇纸和附在上面的熟宣。   只是这一看之下,却非同小可,当即脸色一白,慌忙用纸盖住。这若是让旁人看了去,只怕张家连现今的苟延求全也不能有了。   那画中气吞山河之景,金戈铁马之象,可见父亲心中...   谢玿正自心惊,却听得门外有人吟来,“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雄剑挂壁,时时龙鸣。不断犀象,绣涩苔生。国耻未雪,何由成名...”①   他收敛心神问,“是李太白的《独漉篇》?父亲不是一向不喜欢太白之风?”   那人正是谢怡训。   谢怡训笑了笑,轻拂开儿子紧压着镇纸的手,看着那幅画道,“你也一向不喜欢太白诗词,却为何知道这是李太白的诗?”   谢玿心中一怔,面色仅变了一变,“孩儿当年读到这首词,心中便觉得...于是默默记了下来。”   谢怡训见他神色,思及往事前因,心下生出疼惜护犊之情,慈声软语道,“阿玿,为父亦知你心中感想如何。这许多年对你严厉教导,便是怕你心高气傲在外任性妄为,一着不慎白白连累了自己性命。”他缓了缓,想了想京中传言的谢玿素日德行,又说,“好在你小祸不断,却总算是没犯什么要命的大错。”   父亲避重就轻而言,谢玿却听的酸楚,喃喃道,“父亲这些年...”   谢怡训却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指着那幅画问道,“阿玿,你喜欢么?”   谢玿凝视半响,隐隐便觉耳畔杀伐之声不绝,百万大军气吞如虎,万里江山尽在眼中,那整个山河都在自己脚下的凌云之感让自己血都发烫了。于是无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江山如画啊,没有人不喜欢...”说完后又似猛醒般摇头道,“不过,喜欢归喜欢,如今...”   “唉...”谢怡训长叹一口气道,“你不能说文韬武略,但读书习武也从未落于人后...想来,终究还是这家门血统连累了你了。”   “父亲莫再说这样的话,孩儿并不觉得有何委屈。”   谢怡训沉沉一笑,并不答话,理了理他微乱的鬓角,错开话题,“吃过饭了么?让刘妈去给你热碗参汤?”   紧张的气氛一松懈,谢玿也是长出一口气,笑眯眯道,“吃过了,汤就不喝了,这几日倒不觉得累。”   谢怡训忽道,“东宫的事忙完了么?”   谢玿一怔,他不知道赵元冲是怎么搪塞父亲的,只好点点头,讷讷道,“嗯,都是些琐事,完了。”   谢怡训嗯了一声,却看不出他心下如何作想。   要是放在以前还好,今日不知为何他心内委实忐忑惊虚得很,小心看了眼父亲脸色,不见有何异样,才稍稍放下了心。   第二日一大早,辰良便听见云麾堂的喜鹊喳喳叫,回头对怜音道,“你看今儿这喜鹊叫的,一会儿啊小爵爷一准儿来,等殿下下朝之后你去备些精致点心,殿下想必也这么想着。”   怜音睨了他一眼,“就你机灵,几只喜鹊也能想出这许多心思来。”说完却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这厢正说着,那边赵元冲便已到了,远远听见他们说话,便道,“你们倒是会讨人欢心,怎的就不记得本宫的口味。”   知他近日来心情好,辰良便舔着脸笑嘻嘻道,“小爵爷要是高兴,殿下不也开心些么?”   “你...”赵元冲佯怒正想训他几句,却听门口有些响动,转身便见小夏子匆匆跑进来道,“殿下,皇后娘娘身旁的福公公来了,说是娘娘急着请您过去景阳宫。”   “嗯,知道了,你去回了他,就说我马上过去。”赵元冲点点头。   那方小夏子刚离去,辰良思索一阵,忽然一拍手叫道,“哎呀!”   赵元冲一挑眉,知他有要事想起,便道,“说吧。”   “奴才真是的,这件事怎么给忘了,原以为只是昨日师傅随口一说罢了,现在看来,娘娘找殿下过去便是为了这事。师傅前些日子听陛下和娘娘说起,近日要接嫣姑娘进宫住些日子,也好...也好早日张罗殿下的婚事。”说着偷偷瞅了赵元冲一眼,果真是变了脸色的。   在那株梅树下站了片刻,赵元冲道,“辰良,我回屋换件衣服,你去告诉雯音,小爵爷若是来了便让他稍等我片刻。”   “是。”将他的担忧神色看在眼中,辰良却也无奈。   赵元冲进屋更衣,穿戴完毕,宫人退去,没有旁人了,辰良道,“殿下,小夏子...”他摇摇头,示意这人马脚一露即收,线索断的干净利索,查无可查,一无所获。   赵元冲点了点头,只“嗯”了一声,两指随意屈弹,一掠抚平墨蓝袖袍上那一些微的褶皱,又顺势而起,对辰良扬了扬手。   辰良应了声,退了。   半晌后,赵元冲刚进景阳宫正门,景嫣正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她拉了拉巧儿,皱了皱鼻子,道,“巧儿,你快点,要不然来不及了,被表哥撞到可就不好了。”   巧儿是个比雯音还要胖些的丫头,此刻气喘嘘嘘的跟上一路小跑的小姐,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小姐为什么非要跑呢?这许多年不见了,好歹该见见太子再做决定啊。”   景嫣回头吐了吐舌头道,“我不要嫁给太子表哥,我...我要...”说到这里却蓦然红了脸。   “哦...我知道小姐喜欢...唔!”巧儿话未说完,就被景嫣羞怒的掩住了口,嗔道,“死丫头,你再说!”   待景嫣将手放开后,巧儿摸了摸脑袋,委屈道,“可是...皇后娘娘说了,景家的女儿能嫁的只有太子啊。”   景嫣一跺脚,道,“所以我现在要去找他,本小姐自己的终身,要自己定!”   谁知巧儿却好死不死的接了一句,“谁知道他肯不肯啊。”   结果被景嫣捏着脸蛋训问,“你小姐我比李婉韶差?比涉江丑?”   巧儿连连点头,“老爷平日不许小姐出门,但绝对是比李婉韶和涉江要漂亮的!”   景嫣满意的放开她,拍拍手道,“那是当然的。何况...何况他那时候对我那么好,那么护着我,还帮我打架,我不信他不喜欢我。”说着又不自觉的红了脸,真是小女儿家的心事古怪的很。 第二章 龙入浅渊(2)   景嫣拿着皇后的令牌,一路出了皇宫,在承天门大街舆马轩租了一辆马车直奔城西而去。   谢玿出了府门,在街道上来回徘徊,先是在去东宫和不去东宫间纠结为难,而后又在见赵元冲和不见赵元冲之间举棋不定,继而再次苦思冥想“我只是路过”这个借口听起来够不够真诚,最终又因忽然觉得今天这身衣服不够好看,怒而掉头回府。   过了半个时辰,在试完了自己满柜子的衣服并未满意后,谢玿换回了自己出门穿的第一件。   换来换去都是束袖束腰的长衫,棉布绵软的舒适,然而乏味,素缎素净的潇洒,却显冷淡。   窗外梨花瓣被风送了几片到窗棂,看到那点白软,他不禁想,若是能在衣服上绣上喜欢的梨花或者桂花,从肩胛一直绣到若软的腰肢,底色最好是梨黄或者水蓝,外面还要穿一件薄如蝉翼的宽袖罩纱,而罗裙若选那日涉江穿的那种灵动飘逸的羽仙裙就最好了...   园中有一人走进他的视线,他不自觉含笑的嘴角骤然僵住。在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些什么后不由脊背发凉,抬头望了望恭诚伯爵府厚重而老旧的屋檐瓦舍,打散了脑中清晰起来的一池春水。   园中之人,自然是谢怡训。   谢怡训步入屋中,对室内狼藉的衣物视若无睹,只说道,“前厅有客,直言要见你。”   谢玿一愣,“谁?见我?”   谢怡训不答,只示意他一见便知。   谢玿刚踏入前厅,一道粉色倩影夹着香息向他扑来,他猝不及防,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竟没认出来是谁。   那人除了景嫣,还能是谁?   景嫣又急又喜,唤道,“阿玿哥哥!”   谢玿仔细打量片刻,方也喜道,“景嫣?你是嫣妹?几年不见,都出落成漂亮大姑娘了。”   景嫣一笑,脸蛋微红,“阿玿哥哥,你也比那时候更好看了。”   谢玿也莞尔。   景嫣想起此行目的,委屈的拽紧他衣袖,道,“我...我来找你,是为了...为了...我姑姑和父亲给我订了亲...”   谢玿又愣了愣,嘴上说道,“噢,那是好事啊,恭喜你啊嫣妹。”心中却明白景嫣这模样必然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意了,但一时半刻他并不知道景嫣为何要来找自己。   见他是这个反应,景嫣心中又是一酸,上前一步小声唤他,“阿玿哥哥,事到如今,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阿玿哥哥,我有句话想问你...”   谢玿揣着疑惑,含笑问她,“什么?”   “我想问...想问...阿玿哥哥,你喜不喜欢我?”   她在定亲之时,不忌流言,亲身来问这样的话...饶是谢玿再蠢,也知道这“喜欢”二字究竟是怎样的喜欢...   因此,谢玿的笑意忽的就不见了。   他疏离的退开几步,平淡冷肃的声音在景嫣期盼哀婉的目光中吐字清晰,“嫣妹,我从前不懂分寸,大概叫你误会了,我对你的喜爱只是兄妹之谊,其他的...是断然没有的。”   景嫣失神的望着他,脸色有点惨白。她僵在原地许久,仿佛是将谢玿的每句话掰开揉碎翻来覆去思量了无数遍,才悠悠转身,边往府外走边轻叹道,“好,好,我...我明白了,这样想来,反正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嫁给太子还是其他人...对我来说,也无甚分别...”   “等等!”   她脚下骤停,欢喜的回头,本烧成死灰的心底重燃起一丝希望。   谢玿其实克制的很好,他将自己几乎发颤的手藏在了身后,若不是那双眼睛里恍惚有一些没来得及收好的恸色,景嫣几乎要以为方才那声惊惶失礼的“等等”是自己的幻觉。   “你...你是要嫁...赵元冲?”   景嫣含着泪点头,仍殷殷切切望着他。   谢玿木然,似在思量,似在看她。   最后,开口时声音喑哑,“婚...婚期在什么时候?”   景嫣摇头,她也不知道。   谢玿涩然一笑。其实还有一问,他不敢出口。   他原本想问,那个人...愿意么?这两人若是两情相悦,他倒是能开心些。可显然,并不是。   然而即便赵元冲也不喜欢,又能怎样?这种事情,决计是与自己无关的。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谢玿止住发颤的手,又回以景嫣一笑,声音平淡的仿佛又是片刻之前的那个疏离模样。   “那...要提前给嫣妹道喜了。届时大婚,恭诚伯爵府也未必能有幸到场亲贺。”   景嫣听他说话,见他脸上并未半分难过的表情,又是疑惑又是伤心,一时竟不知要走要留。   此时,只见谢怡训从谢玿身后走出,道,“既然景二小姐与太子订了婚,舍下也不便多留,免得落人口实。二小姐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景嫣这才如梦方醒,低头拭去垂落的几滴泪,也不打一声招呼径直转身奔出了府门。   她上了马车,才敢伏在巧儿身上放声大哭。巧儿见此情形,便知她入府后境况如何,只轻轻顺着她脊背,命马车夫驾车回宫去了。   伯爵府大厅中,谢怡训见景嫣走远了,才对谢玿道,“你做的很对,无论如何,景家二小姐绝不是好的人选。”   谢玿,“...是。”   谢怡训又道,“你上次提到的涉江,为父让人查过了,很是不错。”   谢玿,“是,涉江...确实是很合适很好的,孩儿也悄悄试探过她,她...她肯答应的。”   谢怡训点点头,不再过问。   谢玿正要行礼请退,却忽听谢怡训问道,“阿玿,你难过?”   谢玿心下一惊,但既然谢怡训已经瞧出来了,再佯做否认,倒显得心虚。   于是他叹道,“是啊,有些内疚,孩儿注定是要辜负嫣妹的,害他这样伤心并非我的本意,替...替她难过罢了。”   谢怡训听他如此说,也道,“无论你是否对景嫣有意,但你能这样快剑斩情,做得很好。”   谢玿抿着唇,应和着点点头。   “何况她是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与赵家有关的人,尽量以后少些沾染,景嫣如此,其他人也该如此,”谢怡训看了谢玿一眼,那一眼似乎并无其他意味,“记住了吗,阿玿?”   “...父亲说的是,孩儿记下了。”   如此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后,谢玿匆忙告退,回屋掩门。   他心境如何...唯有自知,因此也未能听懂谢怡训的话中深意,而谢怡训是否有言外之意,也未可知。   承天门大街上,景嫣的马车朝宫门方向禹禹而行。   分明是同一条路,那景致却已经与来时两样了。景嫣下了车在宫道上走的失神落魄,她不断地忍不住去回忆,回忆多年前那场以为是命中注定,然而却是镜花水月的相遇。   那时候,她终于长到了六岁,被父亲带进宫陪伴晋封为皇后的姑姑。   那是怎么样的相见啊,那个初见竟在她的梦里萦绕了十多年。   那天,月色皎洁,她见到的那个小仙童坐在月桂树上,对她招招手,问道,“你也是元冲哥哥的妹妹?你也不姓赵么?”   她呆呆的点头,却见那孩子笑了,那一笑便笑出了她十几年的相思难偿。   此后的每天,她都在深闺中想着,梦着。听着丫鬟们说着他的剑如惊虹,美如皎月,她便开始偷偷的幻想,念的是一些不敢为外人道的秘密。   可...如今,原来竟是这般的难堪与难熬。   脚下一个跄踉,跌倒在地,她呆滞的坐着,一时也不知道起来。巧儿见了赶紧来扶,却被一双手抢先了一步。   她一怔,仍旧朦胧的泪眼向上一看,心中便是一暖,那笑容和煦如风,英俊的面容刚毅明朗,略有艳色的眉眼中翦翦如春水,声音更是温和的令人心醉,“摔疼了么?”   虽然早前心有所属,但却从不曾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于是低下头轻声道,“多谢。”那人笑了笑,问道,“你是嫣妹吧?母后方才正在找你,此刻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训导了。”   景嫣一惊,忙抬头道,“你是...”   那人继续道,“也难怪你不认识我了,那时你和阿玿都还小。”   景嫣更是吃惊,喃喃道,“太子哥哥...”   赵元冲宛尔,“倒还是一样的聪明。不过...还是快些回去的好,要是去的再晚些更是糟糕,母后那脾气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今日本宫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直到赵元冲走得远了,景嫣依然呆在原地发怔。巧儿嬉笑着走过来道,“小姐,怎么了?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生的这样好看,是不是一见倾心了?”   景嫣摇摇头,只是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了他,可惜了我,都不能得偿所爱。”   巧儿却笑道,“那也未必,若是殿下就是喜欢小姐呢?”   景嫣摇了摇头,道,“不,我即使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是断不可能这么快就移情于他人的,太子哥哥这样的人...该是找个他喜欢也喜欢他的人,可惜...真是可惜,我们两都身不由己...他的母后,我的父亲,到底有没有真心替我们想过...”   话到此处,巧儿忙掩住她的口,小心翼翼的四下望了望,说道,“我的小姐啊,这还在宫里呢,慎言,慎言啊。”   景嫣心中发冷,却终究是只能轻轻拿开巧儿的手,轻叹一声,“罢了,罢了,回去吧。”   巧儿也不敢多说什么,一主一仆搀扶着往景阳宫的方向去了。   黄昏日薄,晚照和煦且增伤,谢玿在房中呆坐了半日,几次犹豫,最终还是拿了披风出门了。   也许父亲说的对,赵家的人,今日过后便尽量不沾染吧。   但今日...不是还没过去么...   谢玿踏出府门前往谢怡训的卧房看了一眼,心道,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他真的只是想再看最后一眼...   赵元冲刚踏入云麾堂,辰良立即察言观色的送上一盏热茶。   他净了手,在罗汉榻上落座,刚一拨开茶盏,一股香气萦绕鼻息。   他略一蹙眉,问道,“这是什么茶?”   辰良道,“我师傅今早差人送来的君山黄茶,说是皇后娘娘...”他未尽之言被赵元冲打断,示意他再去泡一杯。   辰良暗地里吐舌,殿下刚从皇后那里回来,想必母子之间又有了些不愉快的争端,竟是连相同的气味闻了也觉得堵心了。   他想的倒也不错。赵元冲置黄茶于榻几另一头,看也不愿再看。   辰良泡上一杯新的碧龙珠,重新递到赵元冲手中,正要撤走那杯君山黄茶,忽听得堂外似乎有人悄声细语。   赵元冲正值烦躁,想也不想便将茶盏一跺,喝道,“谁?滚进来!”   堂外立即噤声。   须臾,外院值守的太监奉祥战战兢兢进来,一连声跪叩道,“殿下恕罪殿下赎罪,奴才知错了。”   赵元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任谁都看得出殿下此刻心情不佳,谁撞上谁倒霉。   “何事?”   奉祥半身颤颤,嗫嚅道,“这...这...”   “无故喧哗,辰良,带下去杖责,轻重由你。”   辰良躬身正要领了奉祥下去,却听堂外一人忽喊道,“且慢!”   这一声不远不近就在窗外,赵元冲脱口而出,“谢玿?” 第二章 龙入浅渊(3)   堂外的人正是谢玿。   他蹑手蹑脚进来,看到奉祥抖如筛糠的模样,加之今日悲戚绝望的心境,一时才发觉与赵元冲之间似真的有天壤之别。   他不想像奴才般下跪认罪,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全然没了往日的随性自在,僵在原地显得有几分凄然可怜。   “...刚才是我找他说话,是我...是我犹犹豫豫拉着他喋喋不休不肯进来,皇...太子殿下你要罚也该罚我,臣弟斗胆替他求个情,绕过他吧。”   他没叫“皇兄”,居然喊了“太子殿下”...   赵元冲的双眸微眯了下。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外头这样冷,冻着了吧?”   这话十分的答非所问,谢玿没有接口。   他又对辰良吩咐,“去给世子沏一壶暖姜茶。”   辰良应了声去撤榻几上那杯君山黄茶,想顺道端下去。   谢玿的目光便顺着他的动作移到了并排放在榻几上的两个茶盏上。   透过掀开的白瓷茶盖,他看到了一杯是赵元冲常喝的碧龙珠,一杯是皇后独爱的黄茶。皇后喜欢,皇后母家外甥女景嫣也喜欢...   两盏并排置...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举案齐眉这个词。   他不知道景嫣离开恭城伯爵府后是不是来过这里,但人就是这样,越怕什么,越不由去想什么...   赵元冲见他盯着那杯君山黄茶,说道,“那个茶不适合你。”   说者倒是无心,听者却心中一滞,听罢“不合适”三字,刚要迈步的脚又停下,仓皇间越发伶仃无措。   赵元冲都看在眼里,疑惑的同时也颇觉得好笑且无奈,只得先挥手让众人都退下。   诺大的云麾堂正厅须臾只留他和谢玿两人。   他过去执起谢玿冷透的手。   谢玿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手这么凉,在门外站了多久?”   赵元冲的手真的很暖,暖意都能从指尖穿传到心里去,再肆意蔓延上眼角。他艰难的张了张口,“太子殿下...”   赵元冲眉头一蹙,“你怎么了?”可他原本锐利审视的目光在触到谢玿眼睛的那一刻全碎了。   傻谢玿全然不知自己眼中有多少凄惶,说出口的话却有一股刮骨疗毒剜心自食的快意。   “太子殿下...原先是臣弟逾越了,幸得殿下不怪罪。臣弟今日特来恭贺殿下新喜,大婚的时候臣弟...臣弟就不来了,往后...有了皇嫂,不,是太子妃,臣弟会恪守礼数,绝不让殿下和太子妃为难,我...我...”   原来他画地为牢情凄意切的纠结折磨,只是为了这般缘由...   赵元冲心里那些原本就微不足道的疑虑随着他笨拙的言语彻底烟消云散,他凝视着谢玿几乎快发红的鼻尖,伸出了手。   谢玿一个激灵。   赵元冲只是伸手为他解下仍挂着寒气的披风,手指无意的擦过细腻的脸颊。   这比以往亲昵许多的动作让谢玿又惊恐又委屈,像是某事开场的暗示,又像是某事结束的暗语。   谢玿看着赵元冲因将要说话而微动的唇角,右手在身后抓皱了锦缎的红氅。   赵元冲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听在耳中,竟不像以往的“皇兄“,“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皇兄的?”   谢玿低着头,“十三岁那年,我在御花园叫了声‘元冲’,被皇上听到了,重罚了父亲。从此之后,我就不敢再叫了。”   是了,是那时候。   那时,次日一早自己拿了他最喜欢的甜食去找他,他却带了藏也藏不好的鞭痕张口叫他,“皇兄”。   正是在那一年,皇太子赵元冲刚满十七岁,皇后景氏爱子心切,挑了三天,才给了他最好的司寝丫环,那些人自是美丽动人的。   可谁都不知道…初通人事的那天夜里,太子殿下想到的、朦朦胧胧在眼前出现的…却是那个已经出落得美貌秀丽、恶名惯京都的谢小爵爷!   其实更早,他就已经知道,“皇兄”和“元冲”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只有谢玿不知道...   何况如今,他竟然还换了称呼,敢叫“太子殿下”。   “那…你喜欢‘皇兄’还是…‘元冲’?”   谁说帝王君圣该有感情?无情至寡,方是正道。世间无奈者,也独非皇家,万千世人,对喜欢的人和物,能自在抉择的,能有几人?   但...情之所钟,谁能轻易自抑?   所以…他问,你喜欢“皇兄”,还是“元冲”?   其中的意味简直太昭然若揭了,就算谢玿真是个傻子,他也该明白了。   何况,他只是装傻。   谢玿心念已是百转千回。   他仿佛被五雷轰顶,又顷刻间醍醐灌顶。   多么可笑...   他一直期翼的,只能放在心里不敢想也不敢碰的东西原来就离他这样近...   但...   “你竟然...竟然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震惊到不可置信。   赵元冲朝他笃定而温柔的微笑,“是。”是,我是喜欢你的,从你毫无所觉的很久以前,我就是喜欢你的。   谢玿惊愕的半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太讽刺了...赵元冲竟然喜欢...这...这...   可他不是...他是假的...   倘若如此,那赵元冲喜欢的“谢玿”不是真的谢玿。   他既然已经喜欢了这个以假形假相示人的皮囊,至少说明真的谢玿就没有可能再走入他的心里。何况真的“谢玿”若要存在,谢府便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那到时...对这个从小骗得他情谊错付的人,他怕是和皇帝一样,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吧。   这样一想,他没了半点欢喜,满心都成了绝望难过。但终究...他没有勇气对赵元冲说出真相。   此情也终究...算不得两情相悦。   赵元冲倒是愣住了,他设想了各种可能,却没料到谢玿如此的大惊大悲,唯独没有喜色。   只见谢玿后退一步,低头敛去了眼中哀色,以一种决然潇洒的姿势对他行一礼。   “请殿下自重,臣弟心有所属,何况...总之,臣弟已打算向心上人提亲,就是...就是殿下见过的涉江姑娘...”   “什么?”   谢玿默认,不说话。   赵元冲长吁出口气,按捺着情绪对谢玿无奈道,“阿玿,不要说谎,我知道你不可能...”   谢玿打断他,“千真万确!而且...臣弟已经禀明父亲,父亲...父亲说涉江很好,已经同意了。”   赵元冲咬紧牙关,谢怡训疯了不成?!莫非真要毁了谢玿一生才罢休?!   “请殿下成全,不要再逼臣弟了。”   他要去抚谢玿胳膊,却被谢玿躲开,他也不恼,道,“阿玿,你...”   正值此时,堂外辰良禀道,“殿下,四皇子来了,正在延义阁候着。”   谢玿趁机道,“那臣弟告退了。”   说罢,他逃也似的走了,单是背影,也看得出其中的狼狈与期期艾艾。   赵元冲叹气,无奈又无语,只能先作罢。   赵元珞本是衍庆宫刘妃之子。   这刘妃一向精明机警,颇得皇帝青睐,纵是近年来后宫女子如百花盛放新姝不绝,却只这衍庆宫一处恩宠不衰,旁人或恨或妒也终究没有它法,可见这女人也是颇有些本事的。   赵元珞觊觎东宫已久,母妃又正得宠,每每旁敲侧击使劲手段,皇帝却不知如何作想,终是一字未提,并未动了东宫易储之意。这其中虽不免有忌惮景后娘家在朝中势力之由,却也...始终是圣心难测。   赵元冲远远看到,便隐隐见这平素阴险狠辣的弟弟眉间有些喜色,不觉心中一跳,似有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堆笑道,“四弟多日不见,可是想我这东宫的梅花酿了?”   赵元珞忙放下茶盏起身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宫中的梅花酿自然让臣弟朝思暮想,可臣弟今日却是专程来给殿下道喜的,皇兄大婚臣弟岂敢不来提前祝贺。”   赵元冲挑眉道,“大婚?时日还早,四弟倒是比我还心急些。”   “莫非皇兄不知?方才父皇与母妃闲聊说是大婚日期已定,就在下月初五,还是皇后亲自挑选的日子呢。”赵元珞嘴角淡淡一笑,斜眼去看赵元冲反应,却可恨这皇兄一向善于韬光养晦,竟不能看出他喜怒。   赵元冲心中大惊,微怔了片刻便笑道,“想必母后正要派人与我商议,刘妃娘娘与四弟就已经知道了,也罢,有劳四弟这趟。”   赵元珞闻言,道,“皇兄何必客气。既如此,臣弟告辞。”   拱手转身,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笑看赵元冲,“听说皇兄一向与谢家的堂弟交好,臣弟倒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皇兄?”   赵元冲眼角一跳,看了赵元珞片刻,慢悠悠吐出两个字,“何事?”   “臣弟听闻京中皆传堂弟人品‘三若’,不知这‘三若’中可是有‘肤如凝脂,手若柔夷,貌如西子?’?”说罢,淡淡看了赵元冲一眼,不待他回答,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推门而去。   赵元冲怔在原地,心下冷了半截,手心湿冷,看着赵元珞离开的方向,忽一用力,手下梨花木椅已粉碎崩裂。   西子?拿谢玿比西子,赵元珞这意味委实太过明显,看来有些事...他与刘妃是知道了...   二月二十八这天,晨光尚好,景阳宫设了宴。   说是宴,却只是母子二人吃顿家常便饭罢了。   常淮安在殿外站着,心头便觉安慰,这宫中本就情意淡薄,能得母子亲近便是福分了。岂料,方才还宁静的殿内忽然一阵桌碗落地的嘈杂声。   只听景后大怒道,“孽子!身为太子更是我景家血脉,你不顾天下升平,不理社稷大局,竟...竟...”像似一时怒极,竟说不出话来,半响后却忽而大笑道,“好啊,哈哈,好啊,想不到赵家竟能生出你这种钟情之人,若你赵氏先祖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想?哈哈...”   赵元冲见此情形,知景后已是气急,忙跪下道,“母后,儿臣不是不娶,只是...只是...现下儿臣储位未稳,太子妃之位兹事体大,实在不宜操之过急。何况...嫣妹与儿臣是姑表血亲,更是儿时玩伴情同兄妹,儿臣怎能...”   话到此刻,猛然顿住,额边一缕血痕蜿过眼角,碎盏落在脚下,犹带血迹。   “住嘴!”景后手指颤抖,指着儿子道,“好个情同兄妹,姑表血亲,竟拿这种话来搪塞我!难道...她就不是你的血亲?!”   赵元冲心中一惊,只是垂首不言。   景后深吸一口气,看着赵元冲,眼神更是复杂难辨,忽然低声冷然道,“你别以为你的那些心思藏的好便没有人知道,本宫是你母后,你从小又有什么事能逃得过本宫的眼睛。至于恭诚伯府有什么秘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么?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欺君之罪,你该知道你父皇最忌讳的是什么,若要让你父皇知道,到时候别说是你,便是连你弟弟包括整个景家,全都讨不了好。”   听她说的几近咬牙切齿,更听到那句“要你父皇知道”,赵元冲心中惊惶,忙拉住景后袖口,急道,“母后...”   景后按住他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蹲下身,望进儿子难得慌乱的眼睛,启唇一笑,附到他耳边说道,“冲儿,太子必须立我景家的女儿做太子妃,我景家的女儿也只能嫁太子。”   触到她决然冰冷的眸子,赵元冲一凛,立刻醒悟,面色中有空茫的沉静,沉声道,“母后,孩儿...登基后,定立嫣妹为后,决不食言!”   “登基后?”景后长叹一口气,眼中已有遗憾和悲悯,“冲儿,你好大的野心,竟是江山美人都想要...”   赵元冲神色自若,“儿臣只立皇后,不立太子妃!”   景后缓缓起身,背过身道,“你当真如此坚决?也罢,你去吧。”   赵元冲死死咬着唇,动作有些迟缓的站起。正要出门时却听景后轻叹着说道,“冲儿,我以为你生来是人君之才,却没想到你还是不懂...”   “母后...”   “你回去吧,淮安,送太子殿下出宫。” 第二章 龙入浅渊(4)   春来尽香的小院,红蕊满地,谢玿收了剑,拿过梅叶递上的汗巾擦了擦汗。   他近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起来谁也不见。起初从早到晚一副伤痛欲绝之状,直到某日半夜又睡不着突发奇想起身练剑,该砍的石头也砍了,该劈的水缸也劈了,近旁的花草树木也没能饶过...心里倒畅快了一些。   于是愈加“勤勉”...   连谢怡训看到都挑着眉摇头,丫头小厮更是躲得远远的,等他收剑招呼才敢上前。   谢玿将帕子扔回竹盘,问,“梅叶,父亲回来了么?”   一旁的小丫头道,“回来了,刚下朝,此刻好像在书房和一位大人说着什么,奴婢也记得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看着倒是面生的很。”   谢怡训上朝就像去集市一样,全看心情,左右朝中无论大事小事,都吩咐不到他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来来去去,记考勤的司官也不管他,皇帝也从不过问。   像今日这样下了朝就进书房和活人谈事情的,委实少见得很。   谢玿想了想,道,“罢了,我自己去书房看看。”   然而谢玿尚未到书房,便撞上了向后院而来的谢怡训。   他见父亲脸色似不像平常,于是试探着问道,“父亲,可是朝中有大事了?”   谢怡训闻言不答,却盯着儿子看了半响,只看得谢玿莫名其妙,忍不住出口,“父亲...”   谢怡训顿醒,讪讪笑了笑,牵住儿子右手,一同走向后院,途中忽然问道,“阿玿,可还记得《史记》临江王篇?”   谢玿一怔,不明父亲为何突然有此一问,答道,“倒还记得一些。”   恭诚伯笑了笑,道,“记得就好。临江闵王刘荣也是景帝长子,母亲栗妃得宠,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后经被废,贬为临江王,却猝死途中。你还记得父亲当日怎么跟你说的么?”   “记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①。废太子自古便没有一个能善...”谢玿猛然顿住,忽抬头惊慌的望向谢怡训,颤声道,“难道...”却见到谢怡训默认的神色,顿时如置腊月寒冬,惊道,“怎会这样?此事动辄动摇国本,皇上怎会如此。何况他...太子登基以来贤名在外,更无任何过错,怎会...”   谢怡训拍拍儿子肩膀,淡淡道“天心难测,当如是也。”   “可是...”   “阿玿,皇家事莫要参与,为父只希望你一世安宁,至于其他...皆与你无关。”   猛省自己方才失态,谢玿心中一虚,低头应道,“是。”   偏居西边一隅的秋岚殿自是比不上东宫云麾堂华丽隆重,亦无梅树妆点,无落英飘絮,一看之下不免觉得凄清肃杀。却只有一株月桂一株梨树无人修剪打理,倒长得奇高繁密,风一吹隐隐有香气萦绕。   早就想来他的处境此刻不会好过,待亲眼见到,却只觉得心痛酸楚。   “皇兄...”   坐在窗边的人一惊,回头笑道,“阿玿,你来了?”   谢玿将辰良递给自己的篮子放下。   赵元冲打开食盒,见其中都是些他平日爱吃的饭菜,还有一壶酒,便笑道,“一看便知是好酒,还有你最喜欢的杏蓉糕,辰良倒是最懂我,知道由你带来的东西,我不敢不吃。”   谢玿向他脸上瞧去,只见印堂饱满,轮廓锋利却腮肉丰腻,哪里像吃不好的样子?想来他这话也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哄自己心疼他罢了...   心疼倒是真心疼的,可...唉...   谢玿摇摇头,不再想那些难解的伤心事,笑了笑,“那好,左右殿下现在无政事缠身,可以自便。”   上次之后,他再次面对赵元冲,终究是不能正视不能自在,连话也少了许多。   赵元冲却似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斟酒,冲他举了举酒杯,“不醉不归?”   谢玿摇头,“皇兄你知道,我从不饮酒。”   赵元冲收回手,面上忽转黯然,眼中也有了郁郁之色,“也是。想来如今我落得这般地步,连个陪我借酒消愁的人都没有。”   谢玿,“...”   片刻后,赵元冲滴酒未沾,谢玿一个人却已经将整个酒壶倾空。   若论心中烦闷,他只怕比赵元冲更甚。   赵元冲起初倒是有意灌他。此刻看他将酒作水饮,却也急了,拉住他的手柔声道,“谢玿,别喝了。”   谢玿抬眼看他,眼神清明,不见醉意。   赵元冲心中咂舌。他自己酒量平平,喝多了只觉头昏脑涨,就想卷被倒头睡去。因此他今日滴酒不沾,免得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谢玿初次饮酒居然就是...海量?   简直叹为观止...   谢玿就只是看着他,眼神确实很清明,可...俄顷,他的右手轻抚上了赵元冲的脸颊。   赵元冲,“...”   谢玿,“皇兄...”   “唉...”赵元冲轻叹,按住他放在自己脸侧的手,无奈道,“你到底还是醉了。”   谢玿无所觉,手指轻动,在细微处摩挲,又猛地停下。   赵元冲却渐渐在他掌心的柔软中心热起来,他喉间喑哑低沉地发出似舒叹似情动的询问,“嗯?”   怎奈...谢玿平日敏锐机警,此刻却迟钝的叫人无可奈何。   他硬是抽回手,以双掌捧额,又笑又叹,“废太子是多大的事,朝中竟无重臣有异议,皇兄啊...外戚手握重兵的嫡出太子,做到你这个份儿上的,可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吧。”   赵元冲手中已空空,郁猝的跟着他叹气嘀咕,说的却是,“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   谢玿继续自语,“我思前想后,觉得皇后和景泰将军不帮你求情说话,只有一个原因...”   赵元冲来了兴致,问,“什么?”   “就是...你不肯娶景嫣。”   室内一时静默。   赵元冲笑了。   谢玿从掌中抬起脸,表情不可谓不动容,“二殿下...你何苦喜欢谢玿到如此地步?”   赵元冲将他揽过来,试探着将他身子往怀里带了带,心中悸动又忐忑,“你只当我是自作自受吧。”   谁知谢玿居然又推开了他!双手推拒,坚决无比!   赵元冲,“...”   谢玿浑然不知他的心塞,“可我...我不是...我不能...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二殿下!”   赵元冲心想,是我拿你没办法才对。   可谢玿越说越难过,忽然悲从中来,呜咽出声。   这一声啼哭娇嘤无助,分明像了回女儿家的婉转柔弱。   赵元冲心底至软处狠狠一揪,又痛又疼惜之余,也实在想撬开谢玿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他再次伸出双手,在碰触到谢玿的一瞬间,谢玿终于给了他一记如同晴天霹雳的解答。   他一点儿都不委婉,一点都不含蓄的问,“皇兄,你好端端的怎么就喜欢男人呢?”   赵元冲,“...”   二殿下连手指尖都在微颤。   谢玿还在嘀嘀咕咕,还在不依不饶,“可我又不是真的男人,我又不是,我真的好难过啊...二殿下,你的喜好为何这样与众不同呢,可我又觉得很对不起你,我真的很难过啊...”   赵元冲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他胸膛起伏。   他脖颈青筋渐露。   他忍无可忍,拿起扇子对着埋在案上的脑袋连戳数下。但看似咬牙切齿,却不曾真的用力。   谢玿这回好歹有了反应。他站上案几,跪坐在赵元冲面前,泪水虽未流下来,但雾眼蒙蒙。   赵元冲心中重重炸开一声,默念君子坐怀不乱坐怀不乱坐怀不乱...   “二殿下...”此时,谢玿扯了扯他衣袖,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的开口,“二殿下,你好好看看我,我真不是男人,所以...所以...”他再次抽噎,吸吸鼻子,委屈的艰难的带着哭腔说,“所以,你不要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就会好过些,我其实...其实...你不用管我,我难过一些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习惯得很...”   这话里的语无伦次已经无关紧要了,赵元冲忽然大彻大悟的懂了。   他眼睁睁看着谢玿惶惶不安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看什么?我看不清。”   谢玿泫然欲泣,为让他看清楚,又往近凑了一点,凝眸望住他。   呵...这可就怪不得他了...   在谢玿毫无察觉时,赵元冲的手缓缓拦上了他的腰...   他看着那张水色甜软的菱口,吐出气息落在他耳边,缓慢又滚烫,“阿玿,来,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正值此时,猛然间听得门口一声清喝,“哎呦...喂!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声着实不小,惊得谢玿酒醒了大半。他定睛看见近在咫尺的赵元冲,又看向门口,猛抽身一退,结果后仰跌下了案几。   赵元冲忙去扶他,却见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脸红如血,招呼也不打一声冲出了门外。   门口,辰良战战兢兢的看了看自家殿下,赶紧退到一旁。   柳容辞干笑两声,道,“殿下,看来...臣来的不是时候?”   赵元冲瞪了两人一眼,整理好衣襟,又拍了拍衣袖。   柳容辞缩了缩脖子。   结果他一转身,赵元冲便看到他身后衣摆被划破了,一缕薄布正随着动作摇摇摆摆,于是慢悠悠道,“柳大人,这是...被本殿下牵连的穷到揭不开锅了?”   柳容辞一愣,又低头看了看,干巴巴说,“是啊,府上三日未曾开火了。”   辰良走上前,小声道,“殿下,我和柳大人刚刚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四殿下身边的太监朱解在殿前晃悠,柳大人为躲避朱解,顺带看看他想要做什么,柳大人就...就钻进了路旁的灌木里趴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想是出来的时候被树枝划破的。”   “...”赵元冲,“辛苦柳大人了。”   柳容辞拭泪,“臣鞠躬尽瘁。”   赵元冲只能扭过头不看他,言归正传,“他在殿门口做了什么”   柳容辞道,“朱解什么也不做,就绕着秋岚殿在前后门张望左右查探。”   赵元冲冷笑一声,道,“赵元珞...父皇刚废了我便如此迫不及待了么。”   柳容辞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毕竟是四皇子,四皇子一向骄纵惯了,难免做出些冒失莽撞的蛮横事,这种时候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赵元冲点头,“元珞我会留意,但眼下不该为他分神。容辞,之前我让你做的事继续着手去做,不过千万要当心,如今我自身难保,你自己需得格外当心。贺连...父皇也没有要动他的意思,应是还未觉察到他是我的人,叫他最近不用跟我走得太近。吕需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其他人...树倒猢狲散,也不必去管他。”   “是。属下谨记。”   赵元冲沉吟半响,又忽然道,“对了,你手底下那个小汤圆倒是伶俐,千万看好了他,别叫人一个不小心拿去煮了。”   柳容辞道,“呵,小家伙机灵,腿脚也快,倒不用我多操心。”   赵元冲点点头,“嗯。”忽然朗然一笑,道“容辞,今日天色还早,左右我现在闲人一个,陪我去城中逛逛。”   柳容辞笑道,“殿下有此兴致,容辞定当奉陪。”   (注①、“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第二章 龙入浅渊(5)   陈叔临正在院中沏了一壶茶,渐暗的天色中却仍能看见他眉目紧锁。   如今朝中局势...太子被废,皇后瞩意于六皇子赵元炽,四皇子赵元珞也对东宫志在必得,然而...陈叔临叹口气,这些人却都没有帝王之相。   “如此美景辰良,陈大人又佳人在抱,何故如此伤怀?”   陈叔临一惊,回头望去,却见一人白衣飘然,微卷的头发有两缕落在额前,脸色略有些苍白,容颜清隽,正是吏部侍郎柳容辞。   陈叔临即已入了朝堂,虽说只是大理寺一个小小司直,却也曾有幸一睹柳容辞本人的庐山真面目,方思前想后一番因果联系,当日那位“柳大人”的真实身份更是昭然若揭。   此刻柳容辞搀起正要行礼的陈叔临,道,“陈大人不必多礼,柳某今日来不过是为一位朋友引路罢了。”   陈叔临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位全身隐在黑色斗篷中的人。   那人抬起手,慢慢揭开斗篷,陈叔临不由吃了一惊,跪地道,“臣陈叔临参见太子殿下。”   赵元冲忙伸手扶他,面带笑容,“陈大人请起,我已不是太子。”   陈叔临却跪地不起,只道,“在叔临心中,只有殿下才当得起储君之位。殿下更对叔临有知遇之恩,叔临铭感于心,永不相忘。”   赵元冲看着他双眼,再次将他搀起,满意的笑道,“鸿傅不愧是当世大儒,他推荐的人,我本就放心,而今看来,我也确实没有看错人。”   陈叔临一愣,“鸿老先生?”   “正是,临安曲学阁鸿傅与我有些来往,他在你上京之前已修书一封推荐过你,否则哪有那么巧的天桥相遇,我又怎么放心与你春风楼约谈。”   “当日曲学阁赠我盘缠上京,又..又...”陈叔临顿时微感眼眶潮热,轻叹罢,又复拜倒,“臣今后愿供殿下驱策,万死不辞。”   赵元冲只笑不语,手掌稳稳扶托住他手臂,眸中深漆如渊。   从陈宅出来,月未高升,却明柔如水。   柳容辞自是告辞悄悄回府,赵元冲却上了往城西去的一辆马车。   车中是等候多时的辰良与怜音。   怜音手中抱着一只木盒,那木盒雕琢的光滑细腻,四角掐嵌着铜饰,盒面上的雕花描漆也俱是上等工艺,瞧着很是精致不凡。   谢玿回到恭诚伯爵府时,酒意早已全无,他隐约忆起醉酒时的情态,虽然只记得七八分,也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他又怕又悔,完全不敢想赵元冲现在是什么心境。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心惊胆战,那厢有小厮来报,说是府外有位姑娘寻他,邀他出府一见。   出府一见?莫非又是景嫣?   谢玿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今日今时,再见景嫣,无异于害人害己。   小厮记下他的话走了,不过片刻却又折返,手中捧着一个木盒,道,“世子,那姑娘已经走了,走之前让我讲这个交给您。”   谢玿看着那盒子,不明所以,问道,“那姑娘没说什么?”莫非来人不是景嫣?   小厮答道,“那姑娘只说她叫怜音,别的什么也没说。”   “怜音?”谢玿惊道,“她确是怜音?”   小厮点头称是。   谢玿心思急转,来人是怜音,那送这盒子的人岂不是...岂不是...   他挥退了小厮,捧着那木盒,指尖触到黄铜的冰凉锁扣,心中又盼又怕,又是好奇。   盒中乍看是一块水蓝绢缎。   他带着疑惑执起,展开。   那物,确是水蓝色丝绢,数尺宽,数十尺长,星星点点的嫩黄月桂缀在首尾,前后有系带,上下有暗扣...   谢玿心中巨震,这东西是...这分明是...,   他的神情奇怪极了,不可置信的慌乱中似乎猛然间有了极大的欢喜,又恍惚是身在梦中的迷蒙...   他几乎以为自己酒还未醒,只是沉迷在似是而非的醉梦中不愿醒来罢了。   可窗外一阵风吹来,冷风拂面,他瞬时灵台透亮,拿起那块丝绢向府门外疾奔而去。   益京城西偏僻安静,一到了晚上,更是万物寂寂,只余月色。   南水从这里迂回缠绕而过,蜿蜒出一片水岸汀头,在月夜中波光粼粼闪烁。   赵元冲负手站在岸边。   身旁一棵枯树发了新芽,他伸指轻触,不由抿唇一笑,原来不觉春已早来。   背后脚步声渐近,他未回头,只道,“给他了?”   怜音笑着应是。   赵元冲道,“你去吧,他会跟来的。”   怜音莞尔,含着悦色朝远处马车去了。   须臾,又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起初急促,后又停下,再走一步,复又停下...   赵元冲回身,并不打算笑的嘴角还是微颤了下。   因为眼前是谢玿从未露出过的神情。惊喜过望,犹疑不定,漂亮的眼眸里都是将落未落的眼泪。   那方水蓝丝绢在他手中随风而荡。   赵元冲的声音轻柔,带着缱绻的暖意。他叹息般说道,“傻姑娘...”   谢玿的眼泪随着这声轻叹落了满腮,她走了几步,靠近了些,颤声问,“你知道?你怎么...怎么...什么时候?”   赵元冲讲话的神情带了点怜惜,道,“很早。”   “很早。你十三岁生辰那日,东宫杏园霜秀池里...”   闻言,谢玿先是怔愣,后忽然记起往事,刹时间心内五味难以名状。   那年,谢玿恰满十三岁,不但不能像寻常高门贵女那样簪花上香,全部生辰礼也只是府上厨房的一碗牛肉寿面,连点心都要蹭到东宫赵元冲这里才能吃到。   可思及恭诚伯爵府现状与谢怡训丧妻丧女的凄苦,他便觉得那一碗寿面和一盘点心也十分珍重了。   点心的糖霜最后落了满嘴满手,连头发丝都不知何时沾了黏糊糊的一片,他嫌这样邋遢,也怕回府谢怡训看见他跑去别处吃点心更是难过多思,就趁赵元冲午睡溜到杏园温泉边解了衣衫沐浴。   杏园的温泉中,霜秀池是最僻静的一处,中午决计是不会有人过来的。   可赵元冲那时快满十七了,十六岁的太子殿下早就惯于处理政事,可毕竟年少智浅,左手钱粮右手军政,不免偶尔遇上苦恼难决之事,这午睡也就再也睡不踏实了。   偏偏在内室床榻上翻来覆去间,他察觉到了谢玿出门的动静。   一路跟到杏园偏角,停在潺潺流水声后,拂开映目的三月乱花,他恰好看见了少女垂落的乌黑长发,还有...初初发育的青涩胴体,那粉的比杏花还粉,白的比梨花还白...   他捂着嘴在假山后瞠目僵立,直到池中的少女起身擦拭头发,再用一卷长长的裹布将自己腰上腋下紧紧裹缚的平坦规整...   那时他掩住红透的耳朵和面颊,想的却是,那裹布看着就十分粗厚闷热,不如那轻薄贴肤的绢缎做料,入了夏必然不会闷热。   之后他赶在谢玿穿好衣物之前先蹑手蹑脚回了云麾堂,事后谢玿自然毫无察觉,可赵元冲...却再也不能将他当做那个俊俏顽劣的‘堂弟’了。   眼前的赵元冲还是温柔的笑着,谢玿仍含着眼泪,支支吾吾,“你...你居然...你...”   他...不,应该说是她,她原本应该羞恼的无地自容,可如今与面前之事面前之人比起来,那一闪即逝的羞恼显得无足轻重。   原本她的一生都是计划好的...   她一出生,谢怡训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跟她的母亲说,“这个孩子,今后在内在外,都是恭诚伯爵府的世子。”   她那时已经有了长姐谢瑱。母亲身体孱弱,再生第三胎已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恭诚伯爵府的后嗣都是女儿,按照当年情形以及赵怡晟对谢怡训的提防忌惮,不但恭诚伯爵府苟存无望,就连这两个女儿,无父兄仰仗,或外嫁或指婚,也绝无好的归宿。   于是,从此,天下除了父亲与母亲,再无人知道,恭诚伯爵府的世子谢玿,其实是个女儿身。   而她那注定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亲事,自然谢怡训早就替她考虑好了。   左右她是“娶不了”好人家的姑娘的,可天下可怜的女子多的是...   涉江很好...她知道了她的孤苦心酸,愿意与她入府为伴。她如长姐般待她,笑说,若能赎身出得风尘与卿日日赌书饮茶度日,那岂不是涉江求之不得的余生?   当日,她以为此生已定,万分感激之余悲喜交加。   喜,自是喜多年谋划达成,不用多说。等来日若涉江有了意中人,她也会放她离去,届时只需编套发妻病故之说便可应付。   而悲...原本不必悲,可怎奈...世间却有个赵元冲呢...   谨慎冗长的年岁中,她不知何时,竞对赵元冲动了情。   初初察觉此情,她也并不慌张,左右是注定无疾而终的空想,无非是多了些夜夜不能寐的痛苦哀伤罢了。   她原本是这样的设想。现在是兄弟相亲,自己装傻充愣撒痴买乖骗得他一点关怀留作念想便好,今后...君臣也不错,她习武修文,愿意为他的天下千里单骑马革裹尸。   然而,今夜这新月如眉、玉人如梦的意外...   若她真是个聪明人,今夜她本不该来的。何况这么些年来,谢家上下,还是恨那个稳坐龙椅之人的,她可还没忘记谢怡训的警戒:赵氏子孙,岂可与之牵扯过多?   茫然的想了想,谢玿摇摇头,她平生还从未觉得这样糊涂过。   赵元冲见她神色,只以为是事发突然她纠结难决,又担心不好向恭城伯交代。   他是一直步步为营势在必得,但其实他也忐忑也不安,就算他逼得谢玿退无可退认了这份情,可若是谢玿不应他,他做再多也是无用。   于是他唤道,“谢...阿玿,我可不再是太子了,我与你一样。”   他的意思,谢玿懂得。我与你一样,都是再没有桎梏的,至少此事...情之一事,大概能随心所愿的吧。   谢玿心弦被他五指划过,铮铮清灵鸣响。他第一次在她清醒时唤她“阿玿”。   她与李婉韶小字同音,她那日听得陈叔临情意绵绵的柔声唤李婉韶“阿韶”,便心中一荡,也一苦,料想她此生是不会再听到情郎如此唤自己了。于是她对李婉韶格外上心,仿佛将自己的不得其所都寄托在了李婉韶身上,发现陈叔临另有新欢,她的愤怒一点都没有掺假。   一声“阿玿”让谢玿满含不落的眼泪又如珠滚落,犹豫与责任拉住了她想向前扑去的脚步。   她忽然落荒而逃。仿佛身后的赵元冲如恶鬼怪物,蛊惑着她要将她和整个恭诚伯爵府的亲眷都要拉下深渊。   夜风如旧,仍习习吹拂。   赵元冲心中一空,看着已经无人影无踪迹的远处,轻声叹息,对闻声而来的怜音道,“无妨,无妨,急不得,十九年的蒙尘,一夕之间哪能扫干净。”   怜音捡起被谢玿掉落在地的水蓝色丝绢,递给赵元冲,问道,“殿下...奴婢只怕,如此一来,她连我的面也不肯见了,她若日日躲着避着,偏偏折磨苦了自己,可怎生是好?”   赵元冲摩挲着轻纱,鼻息还偶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他复又轻轻一笑,“放心,她会自己来的。”   怜音,“...” 第二章 龙入浅渊(6)   柳容辞坐进轿子里,揉了揉眉角。   今日陈叔临送来的密信更是让他确定了之前猜测,那莫名失窃的库银只怕是去了最不该去的地方,这般查下来,当真步步凶险,步步心惊。   而越景那老狐狸位高权重,更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实在叫人难办的很。   一边想着,便觉得有些困意,迷迷糊糊不知怎的竟睡了过去。   身下颠簸难耐,柳容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却发现还在轿中,这所走的路却似乎异常崎岖,而自己全身疲软无力,竟连起身跃轿而出的气力都使不上。   察觉不对劲,勉力挑开帘子一看,便如当头一盆冷水浇灌下来,这左右路上杂草树木参差横生,荒僻无人,显是郊外山路。   柳容辞心中苦笑,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落了人家的圈套,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条小命怕是要交代了。   行到一处空地,就听有人叫停,轿辇一落地,柳容辞便被人拉了出来,却是双腿无法使力,一下跌倒在地,顿时尘土飞扬,呛的他连连咳嗽。   那领头的黑衣人蒙了面,冷声道,“我等不过是拿钱办事,这位大人,到了阎王面前可千万别将这笔账算到我等头上。”   那人见他既不求饶也不惊慌,似与以往那些官员不同,不由有些好奇,便上前揪起他的衣襟将人提了起来,道,“老子跟你说...咦?”   这强人微微一愣,当官的他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种皮相的官。   于是,话语中不自觉已带上了几分轻佻的口气,“呦,这趟买卖干得值。”   柳容辞心道这回死定了!可怎奈浑身无力,眼看是躲不开这贼人的手指。   那人回头看了眼众兄弟,谑笑道,“杀了真可惜,兄弟们,我们把他手脚废了毒哑买到肉行子里去怎么样?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浮生斋那种算正经艺馆,而二等的窑楼妓院,也算是有规矩的,食客也不敢随意放肆闯出祸事来。但人性欲壑难平,达官显贵中不免个别有些特殊癖好的,也有门路。这肉行子里调教买卖的俊男美女,大多来路不正,也没可能活着逃出生天,因此就算出了个把意外,给行子老板一些钱让帮忙处理了也就是了。   经营这种买卖的渠道,俗称肉行子,官话叫“月行”。   后面一人也笑,道,“左右要死的,死前哄着哪家贵妇将女高兴,也算是阴德一件。”   “哈哈哈...”众人一听,顿时一阵哄笑。   柳容辞心中将这人的祖宗十八辈问候了个遍,欲哭无泪,心中苦道,难不成今日我柳容辞不但要丧命于此,而且落得个晚节不保,不知道身后世人要怎么评价与我,师父他老人家岂不是得气死。   可是...勉强伸了伸手,柳容辞彻底奔溃了,现在自己的力气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他边弱弱挣扎边急道,“喂,这位兄弟,你不如直接一刀杀了在下,在下发誓,到了阎王爷那儿绝不告状。”   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告,无名无姓无长相...   又尽力象征性的喊了两声“救命”之后,柳容辞仰头望天,绝望凝噎!   “吵死了,安静些!”   就在柳大人认命闭眼欲哭无泪的时候,一声极淡的声音如是说道。   那强人一惊,忙起身一看,只见几米开外一块大青石上,一青衣束发女子,正背向而坐,不时拿起手中酒壶饮两口,竟视他们这群人为无物。   柳容辞也是一愣,这许多的人竟没有发现此人,可见其武功深不可测...不由心中一阵狂喜,犹如重生再造,竭力冲那人喊了一声,“大侠!救命!!”   那人举着酒壶的手不由一顿,缓缓转过身,淡淡道,“大侠?你叫我?”   柳容辞连连点头。   这女子长相颇为英气,头发简洁利落的竖起,只在右首发间别着三枚醒目的青色枫叶状发夹,两道眉毛更是如刀般锋利,美得邪气得很,这时见柳容辞一笑,不由一怔,跳下石头,不急不缓的走过来,盯着柳容辞道,“你要我救你?”   柳容辞再点头——此人果真功力不弱,必是高手!   那女人又愣了愣,随后慢吞吞吐出一个字,“好。”   之后柳容辞张大了嘴,他躺在地上,视野不宽阔,不知那女人怎么动了一下,就见一个青影瞬息错变在一群黑衣中,然后几声短促的惊叫之后,尸横满地...   僵硬的转过脖子看了看已经站到自己身旁喝酒的女人,柳容辞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敢情...她连酒壶都没放下...   那女子对柳容辞纠结的表情视若无睹,蹲下身按了按他手腕,微一皱眉,道:“你中了软经之毒?”   柳容辞苦笑,“看来正是。”   女子略一点头,“一时解不了。”随后不待柳容辞回神,一把扛起他就向林外走去。   柳容辞一惊,却想到自己的处境也别无他法,只能干咳两声,为了掩饰尴尬问了句,“阁下...可否告知姓名?”   半响后,女子淡淡道,“杨碧。”   “!”   杨碧?!   江湖邪教血刀门的左掌使杨碧?!苍天呐!江湖上可没说过杨碧是个女人啊!!   柳容辞眉角挑了挑,神色很复杂很复杂。   ...   贺奔躲在屋顶上,先是看见柳容辞进了秋岚殿,后边跟着个青衣人。   搔了搔头,贺奔有些纳闷,柳大人看着似乎不同以往的狼狈,而这青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便是远远的,也让人觉得心底一凉,压迫感十足。   正摸着下巴疑惑,却见那青衣人忽然抬起头,分明是发现了自己。对上她的眼神,贺奔只觉瞬间置身冰窖,手脚沁出冷汗。   好半天回过神,贺奔倾身一看,柳容辞和那青衣人已经进屋了。   吁出一口长气,贺奔擦擦额头的冷汗,心说这青衣服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感觉如此可怕。   “当真?”赵元冲听完柳容辞一番讲述,也是微微吃惊。越景当真如此明目张胆,如今打草惊蛇,想必这老狐狸更是不肯随便露出马脚了。   柳容辞手指抵着下巴,微一沉吟,顺手拿起一旁客几上的清茶,道,“我倒不觉得越景有这么大的胆子,定是幕后有人操控,他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嗯。”赵元冲点点头,并不作答,却将柳容辞手中刚拿起的茶杯夺回。   柳容辞手中一空,一怔,抬眼看他。   赵元冲道,“这茶,是送行的,凉的很。”   柳容辞瞧他眼色,省得,此刻旁人在场,于是再不言语此节,只道,“只是如今...怕是更不好查下去了。”   赵元冲笑道,“未必,知道你还活着,只怕夜里睡不着的大有人在,让他露出马脚并不难,难的是...保不齐他们还会对你下手。”   柳容辞咬咬下唇,道,“暗箭难防,属下有时确实疏忽了。”   “不如...贺奔!”   赵元冲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从房上跃下,跪地道,“殿下。”   “这是贺连的胞弟,贺奔。论武艺,与贺连倒是不相上下,人却要比贺连更机灵些。不如往后让他跟着你,护你周全。”   “不可,如今殿下这般处境,贺奔不可离身。臣...”   正在这时,贺奔忽觉后背一寒,还未起身,便听一个声音淡淡道,“他护不了你,你跟我走。”   贺奔立即警觉,“站住!”   赵元冲对贺奔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看了眼这闯进来的女子,不由一惊。   虽然是个女子,却目光如炬,眉峰上扬,浑身一股傲然凌冽之气,好一个妖艳傲世的女魔头!   “杨姑娘!”柳容辞扯住杨碧衣袖,将她拉后,对赵元冲道,“殿下勿怪,杨姑娘潇洒随意惯了,并无恶意。”   “无妨。”赵元冲挥手让贺奔退下,笑道,“这位姑娘端的好气魄,叫人好生敬佩。”   杨碧看他一眼,艳丽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管转身对柳容辞道,“你跟我走。”   柳容辞一惊,有些尴尬,“杨姑娘!殿下面前休要瞎说!”   “我认真的。”   “...”柳容辞几乎无地自容。   “咳咳。”赵元冲干咳两声,生硬的岔开话题,“今日叔临成婚,你赶不上喜酒,贺礼可送去了?”   “送了送了,不多不少,两包花生米,祝他早生贵子。”柳容辞点头,挠腮帮子,支支吾吾。   赵元冲瞧着他,贺奔也瞧着他。   柳容辞,“花生米怎么了?都是粮食!还是从我的酒伴里省下来的!”   赵元冲,“...杨姑娘你刚说什么?”   柳容辞,“...”   杨碧见柳容辞依旧左躲右闪,便转身对赵元冲微微做了一礼,弄的赵元冲竟莫名有些受宠若惊。   “二皇子,民女自会保护柳大人万无一失,就不劳二皇子费心了。”   赵元冲看了看柳容辞一脸憋闷样,正襟道,“有姑娘护着容辞,我自然放心。”   杨碧点点头,遂一拉柳容辞胳膊,转身道,“走。”   柳容辞甩又甩不开,急得干瞪眼,边被拉着向门外走边对赵元冲道,“殿下,臣先告退,那件事臣和陈大人会接着查下去,殿下一定保重...”   直到被拉出秋岚殿,被杨碧揽着腰神不知鬼不觉的“飞”出皇宫,柳容辞似乎还能看见赵元冲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越想越气闷,一把甩开杨碧的胳膊,“多谢杨姑娘救命之恩!男女授受不亲,在下告辞了!”   杨碧拍拍衣角,挑起嘴角微微一笑,“不必言谢,我自然不会让我的人吃半点亏。”   柳容辞双手护己,动作有点粗鲁,“我不是你的人!我和血刀门不会有半点关系!”   杨碧似笑非笑。   柳容辞打颤,面对一个姑娘家,修养都没了,“柳某的生死存亡就不劳烦旁人了!我是正经人,杨掌教你放过我!”   “我愿意,我很喜欢你。”   “......”   放下这两人的纠缠不清先不提,且说赵元冲送走了柳容辞,回身又拿起方才柳容辞放下的“凉茶”,唇角弯了弯,一饮而尽。 第二章 龙入浅渊(7)   隔日,早春偏逢大雪,只因无风,雪落得很安静,也不冷。   黄昏收摊时府门外多了些嘈杂声,谢玿披了大氅踱出门,看着眼前满目烟火气,不由勉强莞尔一笑。   她举步缓行,又觉踩在雪上无比舒心,于是多走了几步,走到了素玉斋门口,转念一想,就动了去素玉斋买些酱鸭的心,回去配红泥小火炉醅酒,也算不浪费这场末雪。   其实她也并不一味贪吃,只是心情好的时候容易馋又管不住嘴,而赵元冲又似乎格外纵她如此,于是就...其实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也可两三天大门不出寸米不进,好比近日。   素玉斋的掌堂是个胖姑娘,胖的珠圆玉润粉面桃花,说起话来两颊有浅浅的梨涡,十分讨喜。   胖姑娘酥恬瞧见是她,在堂内就冲她晃动软糯白胖的五指,“小爵爷,这儿,这儿!”   她微微笑了笑,走进前去,挑了大堂内一张靠窗的座。   酥恬端给她一个碟子,“小爵爷,这是我爹新配的料哦,煮鸭翅可好吃了。”   她点头谢过,净了净手,拿起一段鸭翅,檀口轻咬,未品出味道却先被呛得干咳连连。   酥恬忙给她顺了顺背,“莫非...还是太辣了?”   “咳...咳咳...”谢玿摇头,“不,很好,只是我嗓子有些干,没事。”   鸭翅是麻中带辣的入骨味道,非常爽口,可对于许久不进食的嗓子来说还是有些刺激了。   酥恬这才发现她脸色虽白却无血色,口唇也有些发干起皮,不由嗔道,“你啊你,又去谁家姑娘闺房下拆野鸳鸯了?还是给哪家孤小送钱粮去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明明做了好些不利己的麻烦事,恶事轶闻里却处处有你,你倒是坦然的很。”   她嘴上这么说,手下却麻利的给谢玿倒了一杯茉莉香茶。这茶是用普通绿茶做底子烘的,算不上什么好茶,但香的浓烈直白,也不易上火,用来润嗓解腻倒是很好。   谢玿喝了两口,挑挑眉,“你这不是吃醋吧?你可是说好看不上我的来着。”   酥恬跳起来,“哪有!!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德行活该招打!”说着还在谢玿脑袋上戳了两下。   谢玿笑着任她戳,想起一事,又问,“李婉韶成亲了?”   酥恬是知道她对李婉韶并非真心抢夺的,于是摊摊手,答道,“嗯,前日成的亲,以你谢玿的素行人品,肺腑箴言人家也全当是诋毁谣言,何况你当时说话那口气,我要是李婉韶我也不信,所以,拦不住呗。”   “李婉韶不是你,她都知道,也信我。”谢玿嘬着手指,新料煮的酱鸭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又麻又爽。   “啊?那她还成亲?”   谢玿道,“她也相信陈叔临啊,她就信陈叔临与旁人的知己之情是有底线的,那我也只是提醒,没指望真拆散人家,至于往后日子,谁也说不准。”   酥恬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忽然拍手笑的前合后仰,“可成亲当晚哈哈也真是巧得很,陈叔临洞房到一半就跑了...”   谢玿差一点又被呛着,“啊?”   酥恬拍腿笑,“放心啦,不是他逃婚,那天正逢二殿下被下毒那日,身为大理寺司直,他要连夜提审嫌犯...”   她语顿,因为谢玿的神情瞬间如死灰。   她一愣,“你不知道?这事昨天京城传的沸沸扬扬,还以为你知道...”   谢玿手指微颤,油腻指尖毫无所觉的深深握进掌心,“下毒?他...他无恙吧?”   酥恬道,“怎么会无恙,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呕血三升不省人事’呢,那吐出来的血色啊黑透的,中毒不轻呢。”   谢玿的心瞬间如坠冰窟,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她牙关发颤。   酥恬接着道,“听说太医也去的迟,估计情况不大好,”她叹了口气,悄悄附耳,“废太子嘛...可想而知喽。”   她素来听闻谢玿和二殿下关系不错,于是偷偷去瞧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担心的话,要不...去瞧瞧?”   谢玿似乎如梦初醒,糊里糊涂的居然对她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走。   不管还有任何未尽之语,酥恬都闭口不言了。只在他走后收了鸭翅与茶水,咂咂嘴,“我以为只是传言呢,原来芝庭玉树一样的殿下跟这货真的关系不错,俗话说近朱者赤,怎么就半点都不像呢?”   此时,近旁雅间中娴静秀致的一位小姐悄声问道,“方才那位可是谢家的小爵爷?”   酥恬眨巴一下大眼睛,点头。   小姐顿时面颊绯红,“果真是比传闻中还要更俊俏些。”   酥恬,“...不是,姑娘,你没听见他嘴有多贱?”   小姐面颊更红。   酥恬,“...”还真是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秋岚殿偏僻,茫茫雪道上只她一个人的脚印,伶仃又凌乱。   她抬手拍门,心中仓皇,拍门声急促的如同戏中鼓点。   辰良在内小跑过来,口中喊道,“来了来了,谁啊谁啊?”   门一开,人影携着熟悉的香风随飞雪掠过,辰良在他身后惊喜过望,“小爵爷?!哎!殿下!殿下!小爵爷来了!!”   谢玿闻之,却猛然停下脚步,回身迷茫问道,“他...没事么?”   辰良看见她神色,心内觉得告诉她实话可能十分不合时宜,白白浪费了她脸上此时这绝望凄然的神情。   “呃...倒不能说没事,总之,还在修养...”   他话音未落,内殿房门“吱呀”一声。   谢玿惊觉恍然,回头望去。   赵元冲站在茫茫雪幕之后,身后灯火融融,恍如与她隔海隔天隔世。   黑色的里衣将赵元冲的脸色衬的越发苍白,不过几日不见,他仿佛已经瘦了不少,黑衣下双肩明明白白已是骨骼的轮廓。   其实哪还需要辰良再解释什么,他即使只是受毒药磋磨到这个地步,也足够让谢玿神断魂消。   赵元冲抬脚欲走,辰良先是一惊,道,“殿下,雪大夜冷,不可!”   赵元冲只是看着谢玿,他还是那样温柔,笑的那样好看,“阿玿,那你进来。”   他话毕,辰良当先去关上了秋岚殿的大门,落了门栓。   谢玿,“...”   赵元冲笑着摇摇头,让开了站在内室前的身子。   屋内暖和,此殿虽然简陋并无地龙,但辰良和怜音都是贴心人,碳炉烧的很旺。   谢玿手足尴尬的解开枣红大氅,没话找话,“就...就听说你伤的挺严重的,吐血三升不省人事什么的...真的挺...”   “嗯?”赵元冲看辰良,“吐血...三升?!”柳容辞做事还有谱没谱?!   辰良也瞠目,叹为观止,没想到,柳大人放个消息也这么...这么不同寻常啊。   赵元冲心累的冲他挥手,让他退下。   辰良于是缩缩脖子退出去,赵元冲从里面锁上了门。   谢玿的身子随着关门扣锁的声音变得更僵硬,她手指紧紧拽着大氅,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在大氅嵌边的裘毛里,仔细观察其上的毛尾毛峰。   赵元冲大约真不想再和她你来我往躲躲藏藏了,他从身后缓缓把谢玿抱进了怀里。   谢玿瞬间木如石化,“...”   过了许久许久,赵元冲低头看着在他怀中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谢玿,低头在她耳边轻笑,“我没事。”   谢玿手指都不敢挪动寸许,低着头含含糊糊,“真...真中毒了?怎...怎么会没事?”   环着她的手臂轻动,她冰凉的手被干燥温暖的掌心握着,拉着她转身。   谢玿依旧垂首,秋香黄丝绦编织的发带在赵元冲眼下弱弱坠着,像极了主人亦羞亦怯的柔软模样。   于是他忍着笑将她的手先放在自己下颌上,“你摸摸看,真没事。”   手下是脸庞鼻梁清晰瘦削却越发棱角分明的触感。   这该死的线条利落的英俊轮廓!   谢玿的脸渐渐红了。   大概因为害羞缩成了一团,她的发顶都不自觉顶在了赵元冲胸口,赵元冲顺势将她面对面又抱进了怀里。   这一抱,他听见了谢玿如猛鹿跳脱乱撞的心跳。   赵元冲忍住笑。   谢玿问,“你怎么了?”   赵元冲,“...”忍笑忍到胸膛起伏而已。   “没什么,大概余毒刚清干净,有些气血不畅。”   “噢,”谢玿闻言,从他密密实实的怀抱中蹲身窜出来,像口舌木了似的,一句合时宜的话也说不出来。瞧见榻几案头上的牛乳酥酪,才想起自己饿了许久的肚子,也是只言片语都无,径直走过去背对着赵元冲坐在榻上,拿起酥酪就吃,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   见此情景,赵元冲对门外守着的辰良吩咐两句,又闭门坐到她身旁去,也不说话,只看着两颊如仓鼠般鼓动。   这气氛简直尴尬微妙得前所未见。谢玿本不是沉默寡言之人,以往对着赵元冲尤其话多,可如今...她委实词穷。   片刻后,赵元冲拿来辰良备好的牛乳茶递给谢玿,方要张口,又被谢玿一句无关此情此景的话堵了回来。   “知道谁下的毒么?”   赵元冲这一声叹气叹的分外响亮,“唉,不知道,左不过就那么些人,谁都有可能,但都没有证据。”   谢玿掩耳盗铃做鸵鸟状,点头,“那可如何是好,今后饮食用度,岂不是防不胜防?”   半晌,不见赵元冲回答。   “...”谢玿,“...哎?你...你做什么?”   原是赵元冲突然伸出手掐起她下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这个我自有个万全的法子,不过在这之前,阿玿...你好好听我说。”   烛火闪动了一下,在赵元冲脸上略过一瞬的明暗光影,谢玿被迫直视着他的容颜,面色尚算冷静,心内十分煎熬。   因为...她看着那脸,脑子怕是已经废了,赵元冲怕是此刻说什么她就会应什么。   赵元冲瞧着她眸中隐色,就知道她肠脏肺腑在转什么弯,却把脸色一肃,认真道,“阿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是只图自己快活,不是没有为你计较。”   此话一出,谢玿心中花里胡哨乱飞的鸟雀莺燕忽的少了几分。   “欺君之事你和谢爵爷大可不必担心,如今恭诚伯爵府就只你们两人,我在此向你保证,我赵元冲拼尽全力,也会保得谢爵爷安然无恙。至于...至于有些仇怨,不求你们释怀,但...可不可以为了自己为了将来,稍作退让?”   对赵元冲而言,说话小心至此,已是极致,但谢玿没出声。   赵元冲又道,“你...你要是愿意,先听听我的打算?   这回谢玿抿了抿唇,点头。   她此举无疑是对某事的退让默许,赵元冲按下欣喜,继续道,“我打算...先造一个身份与你,等我们成亲之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定会让你堂堂正正用谢玿的身份示人,反正谢爵爷也是不能姓赵的,摄于父皇心病,旁人不敢多有口舌...那时候的谢玿就再也不是恭诚伯爵府的世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赵元冲明媒正娶的小王妃。”   谢玿不答。   谢玿眼波流转,似有春水在其间淅淅沥沥漫天洒落。   谢玿的下颌还被赵元冲钳住,她眼尾和脸色都飞上一抹明媚的红色。   赵元冲面上一沉,抬指就是给了她脑门一记轻弹,“都什么时候了,这样正经严肃的事,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玿得以从他掌中逃脱,立即坐正身子,双手捂颊,徐徐喘气。   小姑娘倒还罢...什么小王妃?简直...简直要要了她的命了。   赵元冲喝了一口她的牛乳茶,借以掩饰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谢玿问,“造一个身份?赵怡晟...皇上会让你娶一个身份平平的民间姑娘?”   赵元冲道,“我的婚事他不会很在意,我要娶谁也不会等他来过问。”   此话说者并无甚情绪,只是谢玿听着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于是再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就减了几分春情,多了几分怜意。   这眼神让赵元冲有些无语,又有些不悦。   他放下杯子,三步并两步一跨,长臂一揽。   谢玿,“啊啊啊啊啊啊!!!”   赵元冲就像土匪强抢强抱似的,抱的蛮横无理。   他的双臂铁一样坚硬结实,谢玿双脚离地,在其间如鹌鹑,“你你你...你放下我!”   赵元冲,“那你好好答了我的话,同不同意?”   谢玿身怂面横,“先放下我再说!”   赵元冲,“没可能,先回答我。”   谢玿,“先放!”   “...”赵元冲抱着她往寝床走去。   谢玿,“啊啊啊啊啊!!!”   赵元冲把她放在床里侧,一只手按住。   谢玿俯身趴着挣扎,腰上五指山重压千钧,撼动不了半分。   赵元冲在她身旁从容而坐,右手执书,左手纹丝不动。   谢玿哼哼唧唧叫唤挣扎了半晌,见赵元冲不闻不问,气的把脸往交叠的双手间一埋,也不动了。   片刻后,又把脸徐徐从手间抬起,枕臂侧目,渐渐出了神。   烛火将赵元冲的侧颜勾勒的无比温柔,明明是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过分清晰尖锐的眼角,却都被谢玿看出了一股柔情似水。   但除却她的心被这些温润而泽,赵元冲...在她眼里也确实太过好看,瞧着瞧着,她脸蛋红扑扑之余,忽羞忽怯,伸指戳了戳赵元冲的腰眼。   赵元冲面无表情道,“干嘛?”   “...”谢玿,“皇兄...其实刚刚,我要是用巧劲反抗,你是制不住我的...”   赵元冲依旧无动于衷,“嗯。”   “...那,我不动手就是喜欢你抱我,我不答,自然也是喜欢你这样说,自然是默认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时候,赵元冲扭头看她,眯了眯眼。   这人不知道是不是男装穿久了,说话意识都与寻常女儿家不大一致,分明此刻自己处境着实算不上“安全”,偏还一副含羞带怯以为自己占了人家便宜的模样。   果不其然,谢玿无知的凝视他,更无知的张口说,“那,说好了的事不许反悔啊,大美人。”   赵元冲一口气堵在心口,又惊喜又被撩动的不能自已,垂眸笑了笑,凑近她含笑道,“一言为定啊,小美人。”   “小美人”先是一缩,下意识的要逃窜,然后想了想,忽又把精巧的下巴一扬,十分硬气的看着他,一双眼仁浑圆眼角上翘的眸子透亮明澈,里面明晃晃写着个“怯”字。   赵元冲又笑了,不露齿,只嘴角勾起一点弧线。   谢玿吸口气。   赵元冲问,“阿玿,你怕我做什么?”   谢玿尴尬一笑,“不是怕你,我心跳很快,皇兄,我怕自己色令智昏。”   赵元冲不笑了。   谢玿惯喜欢用丝绦系住头发,其上最常坠几颗珍珠做简单装饰,此刻那柔和独特的珠光在灯下映着她白皙细腻、天生俏丽脱俗的脸庞,即便无脂粉修饰,也勾魂摄魄般动人。   赵元冲于是说,“你这样想,也挺好。”她糊涂些,岂止是比其他名门闺秀少了份扭捏,妙处今后数不胜数。   谢玿一愣,“什么?”   赵元冲边抬手扯过一旁被子,边故作委屈说道,“阿玿次次因我这样手足无措,我何忍心?这样的事,自然是越快习惯越好,阿玿,你心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克制,我不介意就是了。”   谢玿傻眼了。   被子盖过两人身子,赵元冲在被中将谢玿环抱过来,面对面躺好。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   谢玿不敢动。   ...   谢玿可太喜欢赵元冲的眼睛了,眼珠清朗,轮廓线条精细流畅,长而不狭,两侧眼角更是锋利如匕首尖刃,一双眼睑线从内眼弧中悄悄延伸探出,越接近眼尾越蜿蜒成深刻清晰的扇形,又双双在眼角将翘未翘处戛然而止,绽出动人的水色天光来,天生仿佛既冷且艳。可他一旦笑了,那本该冷酷苛刻的眼眉却刹那都点作春暖花开,冬温夏清,让你不自觉盯着他一直看一直看,其他什么也都不记得了。   所以赵元冲抱着谢玿的手捏了捏,“小美人,发什么呆?”   谢玿回神,红着脸垂眸,握住了他的手。   半晌。   “皇兄,你的手真好看。”手掌宽窄适中,长度略胜,指节分明,瘦而不纤。   赵元冲把她的手牵上来,笑着用食指刮了下她鼻梁,放在唇边...   ...   赵元冲,“什么味道?”   “...”谢玿,“鸭翅...” 第二章 龙入浅渊(8)   两人悄语片刻,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天也放晴了,辰良与怜音在赵元冲门口叽叽喳喳,你推我搡,就是没一个肯去推门。   屋内赵元冲听到动静,先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未有迷朦,眼神十分清明。   他侧头看了看还在一旁安睡的人,嘴角渐渐噙了笑,又伸指在她鼻尖轻刮了一下,才起身穿衣。   这一动,他觉出腿下不对来。   原是谢玿一整夜将一只脚架在他的小腿上,此时那条小腿已经有些麻了,不怎么听得使唤。   “皇兄...”   谢玿揉着眼睛起身,怔了一秒,看了看赵元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呼啦”一下把脚收回来,又放下,耳根红红的伸手揉赵元冲的腿,戳戳,“好些了么?”。   赵元冲理了理她鬓边睡乱的碎发,“习惯了就好,不要紧。”   谢玿睁着圆圆的眼睛,耳根的红蔓延到脸颊。手忙脚乱的爬下床,匆忙中还把被子也带到了地上。   谢玿又一把捡起来抱住,“你腿这会儿不方便,我...我去叫人给你打水洗脸。”   出门正撞上辰良和怜音窃窃私语,谢玿装作十分镇定的模样问了好,吩咐怜音去端洗脸水,又忽然说,“噢,对了,今天他腿...行动可能不太方便,你们注意看着点...”   谢玿住了嘴,一头雾水。   因为辰良的脸一下变得刷白,又涨红,接着扭曲成一个难以言喻如遭雷击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谢玿。   知晓一切的怜音瞧见辰良,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顿时扶上廊中柱子,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这一闹一笑,本就十分尴尬的谢玿窘得再也待不下去,红着脸抱着头,落荒而逃了。   怜音和辰良伺候赵元冲洗漱起床时,赵元冲对谢玿落荒而逃这件事莞尔含笑,只说,“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眼下定好启程的日子才是要紧,”说罢,又想了想,道,“也不知道她肯不肯去。”   怜音笑道,“殿下怎的糊涂了,小爵爷岂能不去?殿下又不是说再也不带她回来了,半年数月的,小爵爷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元冲闻言,想了想谢玿昨晚瞧着自己那痴痴的可爱迷糊的样子,不由也笑了,“是啊,是我多虑了。”说话间他顺手锤了捶自己酸麻的腿。   怜音问,“殿下,您的腿...”   身边辰良在暗处猛戳怜音,紧张的手指绞紧。   赵元冲,“噢,昨夜不好翻身,压麻了,不要紧,捏一捏就好。”   怜音心花怒放,心想,不好翻身啊...   辰良,“啊?!”   赵元冲蹙眉看他,“怎么了?”   辰良连连摇头,“没没没,没什么。”   两人退出去时,辰良带上门,吁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就说不可能么。”   怜音明知故问,“什么不可能?”   辰良又摇头,嘿嘿挠耳,“没,没什么。”   怜音忍住笑,“哦,没什么就好。”   又过几日,积雪已完全消融,衍庆宫内,宫人正将避雪搬到室内的海棠和茶花重新又摆到廊上,赵元珞气冲冲的进来,却被端着沉重花盆的小宫女不妨撞了一下。   “滚开!不长眼睛的东西!”   他正在气头,一脚踹得小宫女仰面跌倒,花盆碎落在地,泥土又溅脏了他的衣角。   于是赵元珞把今早的气全撒在了这个无辜的小宫女身上,他每每踢打起人来,哪还管面前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小宫女的哀哀求告没人敢理会,院中众人噤若寒蝉。   刘妃听到喧哗,执棋的手又放下,向对面纨容道,“纨容,对把四殿下叫进来。”   纨容起身,径直去了。   须臾,赵元珞伴着骂骂咧咧进屋,一见刘妃,收了口,恭恭敬敬喊了声,“母妃。”   刘妃抬眸看了他污掉的衣角一眼,示意纨容帮他更衣,自己却只手执黑白从容落子。   片刻后,赵元珞沉不住气了,打发了一干侍婢,气急败坏道,“母妃,你怎么还能有心思在这儿下棋,你知不知道,赵元冲他昨天向父皇请旨去坪洲,父皇居然想都没想就准了!”   刘妃听他叫嚷,面无旁色,淡淡说了句,“坪洲刚经历水患,百废待兴民心疲敝,元冲身为嫡长子,亲临体察安抚民心确是好事,应该的。”   “嘁,”赵元珞忽然不屑道,“他算什么嫡长子,要不是先皇后和皇长子去得早,他们...”   他的话因刘妃扫过来的警告目光戛然而止,继而又不甘心的咬紧了牙关。   刘妃秀眉微挑,忽然问道,“元冲前几日在秋岚殿中毒之事,可与你有关?”   说到此事,赵元珞目露遗憾,“真是可惜,怎么没要了他的命。”   刘妃执子的手一顿,“真是你?”   赵元珞道,“这倒不是,我原是想这么干,却被人抢先了,这宫里宫外想要他命的人那么多,或许是玉华宫里那个看起来病恹恹实际满肚花花肠子的老三,也或许是他那个将登太子岳丈的亲舅舅,谁知道呢。”   刘妃不言语。   赵元珞瞧她出神,唤了声,“母妃?”   刘妃念道,“...莫不是...若他真以此因为借口,陛下倒也不得不放他暂且离京...”   赵元珞倒也不笨,瞬间明白过来,右手一捶腿,道,“哎呀,难道这次中毒倒让父皇不得不放他出京?这...这可...谁下的毒!偏偏这样弄巧成拙!”   刘妃依旧不答话,若有所思地望着棋盘旁的茶盏。   此时,殿外纨容忽然高声道,“陛下,娘娘与四殿下在里屋下棋呢。”   两人掐住话头,整肃后忙探头出去看,只见皇帝已笑呵呵向着内殿而来了。   赵元珞立即欣喜的喊了声“父皇”,一边轻快的跑上前行了礼,又笑嘻嘻并不畏惧的听皇帝半真半假的训斥,“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   赵元珞笑道,“儿臣见到父皇开心,一时忘形。”   皇帝又过问了他近日功课,假意责怪了他几句,便一道回屋了。   屋内刘妃早备好了茶水点心,见皇帝进来,亲自浅笑着为他撤去外袍,又嗔怪他们父子两都是一样的脾性,整日忙于朝中事,常常三五天也不得见一面。   皇帝听她如此说,再瞧着赵元珞似乎真是比往日清隽了些,便问,“元珞,礼部司印堂虽事小务繁,但司印堂掌管各级官员及贡生的籍册印信,其中不乏书香门第士族大户,你当专心阅人,多向真贤者请教学习,对你多有助益。”   赵元珞恭谨称是。   皇帝神色尚算满意,遂瞧见刘妃之前的一盘残局,忽地来了兴致,又拉着刘妃要将未完的棋局下完。   刘妃笑道,“左右这残局已在这儿摆着,陛下也忒心急了,不如用过午膳臣妾陪陛下再来解这残局?”   皇帝挥挥手,已径直坐在棋盘前,随口说道,“今日太医说元珵的身子又不大好了,朕与你下完这局,要去玉华宫瞧瞧他和芷华。”   此言一出,赵元珞一愣,暗中又与刘妃对视一眼,再开口却是一副担忧关切的语气,“三哥又生病了?还好么?”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你能做到关怀兄长,朕很欣慰,他身子自小弱些,玉华宫有葛太医照料,定会平安无恙。”   赵元珞面上大松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如此一来,皇帝也再无方才的佳兴,与刘妃对弈一局后就匆匆去了。   赵元珞仍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不解问道,“母妃,父皇...方才说让我‘专心阅人’,您可听到了?”   刘妃颔首。   赵元珞道,“可皇子多忌与朝臣交往过密,尤其是新晋官员与士子贡生,为何我竟觉得父皇倒是有意让我...”   刘妃道,“你父皇自然是有深意,朝中武将多是皇后与国舅近臣,你父皇做事颇多掣肘,明白了就去好好做,不要辜负你父皇的期望。”   赵元珞眼珠一转,几乎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却忽想起一事,又冷静下来,“父皇待我自然比皇后两子亲厚,可玉华宫...终究是元珵似乎更得他心意些。”   刘妃却笑了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元珵的生母是先皇后,先皇后故去后,他与芷华无依无靠,待他们如何亲厚都是应该的,何况你父皇膝下现有四子,可独有芷华这一个掌上明珠,自然是往玉华宫走动的多些。”   赵元珞也略略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又问,“母妃,元珵虽无仰仗,但若父皇执意...那可如何是好?假以时日定数难料,不如趁早...”   “不可!”他话未说完,就被刘妃打断,“时机未到,操之过急只会授人以柄,反被人利用,更何况与赵元冲相比,他何需你如此伤神费力去对付?”   提起赵元冲,赵元珞眸色瞬间一暗,“是,母妃说得对,方才是儿臣糊涂了,当下把心力放在赵元冲身上才是。”   刘妃回身侧卧榻上,许久后,又幽幽道,“他这趟去坪洲,一路山高水长,怕也是凶险万分,能否平安归来,也未可知啊。”   赵元珞听后,唇边只笑不语。   之后,母子二人又一同用了午膳,其间,赵元珞瞧见刘妃皓腕上掐丝包金镯上嵌着的珍珠,忽然就记起了谢玿,于是问道,“母妃,谢玿真是...?这消息可靠么?”   他话题起的突兀,刘妃本不想应他,想了想,却又道,“此事真假与我们并无干系,只是纨容安排的暗线偶尔得知,”说到这儿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绝不可节外生枝。”   赵元珞的脾性刘妃哪有不知道的,她只怕他妄动色心因小失大。   果然,赵元珞清了清嗓子,又辩解掩饰,“母妃不让我轻举妄动我不胡来就是了,又不急在一时。”   刘妃姑且作信了他的样子,倒也不甚在意,左右以恭诚伯爵府的地位,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也算不上祸事。 第二章 龙入浅渊(9)   玉华宫从宫门口过,常年都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药香,今日这药味自然更浓了些。   皇帝和凤仪公主赵芷华陪坐在榻边,榻上的三皇子赵元珵倒也不似有传闻中那样的病恹之态。他眉目清俊,神色温和,长相与赵元冲倒有几分相像,却要比赵元冲秀气柔和许多,并无那般咄咄逼人的锋利轮廓。   他此时含笑与皇帝谈话,眼灵齿白,看着颇有几分清新脱俗弱官人的姿态。赵芷华如是想。   皇帝与赵元珵此时谈论的什么资治通鉴与古史明鉴等等治世大道,她虽懂,但委实不感兴趣,托着腮在一旁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就想到了男子品貌这一天下女儿都怀揣着的暗思。   她的二哥赵元冲自不必说,像是一把玉琢的利剑,瞧着赏心悦目,触手也温润,但双刃确是寒芒闪烁,削铁如泥。   四哥赵元珞她尽管不大亲近,长相也还说得过去,可每次见面虽也是笑脸相迎关怀备至,但不知为何,瞧着她和三哥的眼神却令她不太舒服。   元炽比她还要小几岁,印象里是个爱哭鬼,长相也斯文清秀,虽怯懦但心软纯善,也有其可贵之处。   至于廉王世子元信...呃,那完全是只玉雪可爱绵软粘糯的米团子精啊!不要太可爱好不!   而堂兄谢玿则是俏生生一个明眸皓齿的佳公子小郎君了,人也有趣,偶尔来玉华宫探病也能和三哥说许久的话。   她正想到此处,却被赵元珵的一句话拉回神思。   赵元珵道,“父皇,二哥...二哥其实并未有大错。”   她明白赵元珵这话是指废太子之事。此事她心中也颇有不平,但始终不敢也不能开口,此刻赵元珵问出,她也不由正襟危坐。   只见皇帝先是肃然道,“他掌管兵部户部这么多年,若不是礼部尚书此次因祭祀太庙与户部发生争执,进而察觉纰漏,朕都不知道兵部户部如今已经亏空混乱成这个样子,朕若不废了他,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随后又叹了口气,“何况,大将军景泰和皇后都极力促成此次废立,朕...唉...”   赵元珵心中也默默一声长叹。其实兵部户部亏空的一摊烂账从前朝甚至更早就有了,且风气惯例已成,任是谁也回天无力,不过是皇帝寻个废黜赵元冲的理由罢了。而景后...景后虽是赵元冲生母,可随着赵元冲年纪渐长锋芒渐露,母子二人关系不说势同水火,也是冷如寒冰,终究在景后心中,景氏一族的地位荣辱更胜过两个儿子...   他心中如此想着,不禁再次叹息,这样算来他这个自幼丧母无依无靠的病秧子,竟还比赵元冲要幸运些。   赵芷华更是满腹委屈,可以此事之分量,无论当初还是现在,她一人微言根本无足轻重。   正值此气氛,守宫门的太监传话说是谢小爵爷来了。赵芷华心中一喜,一惯在皇帝面前也随意,便脱口而出,“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门外了。”   说罢,提着裙角滴溜溜率先起身跑出去了。   屋外谢玿得知皇帝也在,正欲走欲留,站立不安,瞧见赵芷华轻快的奔了出来,心中一松,正要上前说话,却听屋内一人笑呵呵声随身至。   “看来今日是朕打搅你们年轻人小聚叙话了。”   是皇帝。   “参见陛下,”谢玿忙上前行礼,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谢玿惶恐。”   皇帝依旧乐呵呵启手让她起身,“不用多礼,都是一家人。”   谢玿起身,恭恭敬敬站于一侧。   赵芷华见她神色严肃,有意逗她,便伸出一指去戳戳她胳膊。   有皇帝在旁,谢玿不为所动,只拿眼神无奈的暗暗瞧了她一眼。   赵芷华掩嘴偷笑。   她两这一连串小动作瞧在皇帝眼中,却被误会成了旁的意思。   皇帝已显浑浊却仍如鹰隼的眼睛从谢玿脸上扫过,审视的意味一瞬即无,依旧如同寻常长辈敦和老叟。   他忽然道,“朕倒是发现,谢玿今日与芷华站在一起,竟似一双金童玉女般登对。谢玿,不如...”   谢玿心中已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皇帝接着说道,“不如朕把芷华许配与你,如何?”   此言一出,连同刚出门的赵元珵,在场三人齐齐大惊失色。   赵芷华,“啊?!父皇,我做错了什么,您要急着把我赶出宫?”   谢玿脸上几乎血色尽退,强自镇定道,“陛下,谢玿怕是配不上芷华。”   赵元珵也道,“父皇,此举未免草率。”   皇帝看着三人各自的反应,只沉默不言。   俄顷,他呵呵朗笑,道,“朕不过开个玩笑,你们三个何须如此惊慌?”   赵元珵和谢玿同时松了口气。   芷华叉腰吐息,又跺脚,“父皇,你惊到儿臣了!”   皇帝对她笑道,“怎么?朕若真将你许配给谢玿你不愿意?”   芷华苦着脸斜睨他,作势对他的“调皮”颇感无奈,有气无力嚷嚷,“父皇,你还说?!”   皇帝向来宠她,假意讨饶,“不敢了不敢了,父皇再不提此事了。”   赵芷华这才撇撇嘴,作罢。   谢玿在暗处冲赵元珵尴尬一笑,赵元珵冲她摇头,示意她不必介怀,有芷华在,此事无需多虑多思,也就仅仅是皇帝的“玩笑”。   等皇帝离开后,谢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交给芷华,摸摸额头的冷汗,匆匆告辞,“看三皇兄如今也无大恙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二位保重。”   芷华单手拎过锦囊,道,“今天怎么这样着急?也不跟我们再聊一会儿,三哥还准备了你喜欢的茶点呢。”   谢玿人已窜出数米外,只连连摆手,“压惊压惊...”说着声音已渐远。   芷华纳闷,“他说什么?什么意思?”   赵元珵道,“大概是,刚才着实被吓着了,找人压压惊。”   芷华“噢”了一声,只道,“那他一定是去找二哥了。”此时,她已经打开了谢玿的锦囊,其间所盛都是些以珍珠马贝为料的首饰。   宫中尚宝监用料虽名贵,手艺也精湛,但制式模样千篇一律,毕竟不如民间器物新颖别致。平日里谢玿遇着好看精巧的小玩意总会给她带些进宫,也习惯了。   赵元珵瞧见芷华满面欣喜,忽然眼中有了一丝忧色,问道,“芷华,你觉得谢玿不好?”   芷华手中把玩摆弄着那些物件,心不在焉随口道,“很好啊。”   赵元珵再问,“那方才父皇说为你们指婚,你是当真不情愿?”   芷华倒是认真想了想,“倒也没有不情愿,”   赵元珵心中一沉,却又听芷华接着道,“但也谈不上有多高兴,只是今后若非得择一素不相识的人将我随便指婚外嫁了,倒还不如指给谢玿呢,但都不如永远呆在玉华宫一个人自在来的好。”   赵元珵听她如此想法,又松口气,眸中忧色才尽数退净,摇头笑道,“年少不识情事苦啊,你如今这样说,来日三哥怕是留也不留住你。”   芷华不以为然,“怎么会,天下和我最亲的就是三哥,我哪里会舍下三哥,想去一个陌生人身边的道理呢?”   远处起了一阵风,微微吹动赵元珵的衣摆。   “但愿,你永远有幸留此想法。”   芷华却呵呵笑了,用一只珍珠绾花簪去戏弄拨动赵元珵的头发,“三哥,你这样说,倒好像已经入情深重似的。”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赵元珵一时竟微微有些怔忪。   芷华的注意还在那些精巧物事上,并未察觉。   那阵风将落下的梨花吹拂过赵元珵衣角,稍沾即去,却花去留香。他随即摇头道,“我这样的身子,即使真有情,也不敢肆意为之,免得害人害己。”   他这话微带了些自怨,芷华心中一顿,酸楚中夹杂了些不知所措。因为赵元珵往日绝不会说这些话,她的三哥绝不是自暴自弃的怨怼之人。   赵元珵瞧了她一眼,又道,“自然,这也是玩笑话。我与芷华心思一样,在玉华宫清静自在才是最好。”   芷华心中虽仍有顾忌,却大大松了口气,也不再去把弄首饰,叽叽喳喳笑闹着赵元珵,道,“可三哥你说错了,两个人清静自在不如三个人一起清静自在,三哥人这样好又这样好看,喜欢你的人一定不少,三哥挑一个意中人接进玉华宫来,岂不是很好?”   绵绵风起,不绝于庭。   赵元珵由她闹着将自己牵进屋,也与她玩笑,“不必不必,玉华宫有你一个女儿家已是时常叫闹喧天,再来一个岂不是鸡飞狗跳,我才不敢有什么意中人。”   赵芷华回头看他,“真的?”   赵元珵不去瞧着她剔透明亮的双眸,只看屋外梨花随风如舞,道,“真的,没有意中人。” 第二章 龙入浅渊(10)   谢玿出了玉华宫后,自然是去往秋岚殿。   秋岚殿如今清冷,午膳也简单,一道八宝酱汁鸭,一道鱼肚煨火腿,配一盘豆芽炖草菇的银针满盘,佐一盅雪耳清汤,摆在院中梨花树下,美景良辰,正逢其时。赵元冲刚要落座,却听到外院有脚步敲出恰恰之声,他眉梢一挑,就起身迎了出去。   谢玿看到他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像一只轻快却被点着了尾巴的小雀,又像躲猫的小耗子似的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赵元冲环着她肩膀,“怎么了?”   谢玿,“皇兄,你有没有感觉到我有点哆嗦?”   赵元冲,“...”   谢玿,“...皇兄,你信我,我不是借口抱你想占你便宜,我是方才真的被吓到了。”   随后,谢玿埋在他胸膛,嗡嗡不清的把刚才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赵元冲在她的叙述中眸色愈深,眉峰紧蹙,口中却道,“父皇一向疼爱芷华,与她玩笑不是一两次了,上回还说要把她许给礼部尚书的二公子做妾,上上回也说要把她送给西鹘六十多岁的老汗王做继后,小时候还说要把她买到南楚做歌姬充盈国库...这的的确确只是寻常玩笑话,你竟也当真?”   谢玿,“...上回是什么时候?”   赵元冲想了想,“也就半月前吧。”   谢玿尴尬一笑,从赵元冲怀中起身,“皇上...皇上还挺调皮的,啊?”   赵元冲耸耸肩,不置可否。   谢玿这才吁了口气,“我还以为...以为他刻意试探,幸好幸好。”   赵元冲心中已有计较,但对谢玿只字不提。   他用食指轻刮一下她鼻尖,一边领着她到内院石桌边落座,一旁小太监立即麻利的摆上碗筷。   谢玿拿起筷子就动嘴,毫不客气,左右环视一圈,又瞧瞧那人,心下微疼,暗道,布菜这小太监眼生得很,记得以前布菜摆桌的都是小夏子,而这几日也未在秋岚殿其他地方瞧见小夏子,想必出东宫的时候,他身边熟用的人大都被换了,皇帝竟提防他至此,觉来委实寒凉。   但这些心思,她也是绝不会当着赵元冲的面讲出来的,免得牵人心肠,更添落魄。于是吃饭吃的格外认真,恨不得吧唧嘴那声儿都传到殿外去。   辰良听到了,在门外翻白眼。好歹是个王孙公子,吃饭吧唧嘴也不嫌丢人。   赵元冲很顺手的揩掉她下巴上一点汤渍,一边亲昵接着前话道,“看来,偷儿的滋味总是心虚,所以还不快准备嫁妆,我们到时候也去木兰梳妆吓吓他们,看惊不惊得掉他们的下巴。”   谢玿两颊骤然绯红,如梨花沾酒又点脂,美自然是很美,偏偏嘴却硬,“那还是算了。”   赵元冲问道,“什么算了?”   谢玿掐着指头算,“恭诚伯爵府人丁不旺,又无外财,更无宝物存库,无论嫁妆还是聘礼怕是都拿不出来。”   赵元冲将一条鸭腿重重搁在她碗里,佯作生气,哼哼说道,“之前打算娶人家姑娘的聘礼倒是备了十足。”   谢玿也是生气状把腿扔回赵元冲碗中,又给自己卸了条鸭翅,道,“那我父亲只备了聘礼的钱,可没有备下嫁妆的钱,怎么办?我若是告诉父亲,爹,把你准备娶儿媳的钱拿出来我要做陪嫁,这可...”她想了想,缩缩脖子,再摇摇头,对赵元冲说,“所以,嫁妆没有,一个子儿都没有。”   赵元冲倒是认真思索片刻,又煞有介事郑重道,“你恭诚伯爵府的爵位俸禄也不少,要养活的人也不多...”   谢玿擦擦手,尝了口火腿,大概是出乎意料的合乎口味,眼角眉梢都在雀跃跳动。   她正要盛汤润舌,却听赵元冲接着说,“...不如从现在开始攒起,攒个一二十年,也能凑个百十万两白银了。”   谢玿执勺的手一颤。   赵元冲,“就从你齿缝里抠,平日管住嘴少吃点,最多二十年,少说八九年。”   谢玿扔勺,起身拍衣,神情冷淡。   赵元冲,“哎哎哎,不急在这一时,不省在这一顿,这顿先吃完!”   其实扫扫桌上碗盘,汤菜去了一小半,谢玿也吃饱了。   谢玿说,“百十万两?”   谢玿冷笑,“太子太师方大人每月月俸加实贡不过才八百两白银,恭诚伯爵府薪俸不如方大人,也无实贡,怕是没希望了。”   谢玿挥挥手,“告辞,我还是找涉江去,至少恭诚伯爵府养得起。”   赵元冲,“站住!你去哪儿?!你敢!”   谢玿人已经到了外院。   谢玿在外院喊,“去找涉江,去把聘礼给你换成嫁妆!”   赵元冲唇角微弯,神清气爽。   辰良缩头缩脑从外院如惊兔般跑进来,问道,“小...小爵爷就走了?”   赵元冲没理他,拿起谢玿的筷子,夹起一片鱼肚。   辰良,“他他他...他在前院喊什么?嫁妆?”   怜音帮忙给赵元冲盛甜汤,两人心知肚明,没人管他。   辰良心中计较又盘算,颠三倒四胡思乱想,纠结迷茫的一把一把薅树上的梨花。   夜里,赵元冲直等到新月高升,也不见殿门外有动静,料想谢玿今夜大约不会来了。   正要熄灯歇息,却听得门外一阵喧闹,于是他又穿上衣服,打开门问道,“辰良,何事?”   辰良从门外跑进来,一头汗水,“殿...殿下,是...是嫣姑娘。”   “嫣妹?”赵元冲眉头一皱,抬头便见景嫣已经站在院中。   “太子哥哥...”   走近了看发现她犹带泪痕,赵元冲无奈的叹气,道,“嫣妹,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景嫣道,“你不是太子了,我却仍然是太子妃,元冲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母后将我许给了元炽?”   赵元冲犹豫片刻,点头。   景嫣苦笑一声,“果然,你是知道的,我刚才去问了姑姑和父亲,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气的姑姑在景阳宫大发雷霆。”   赵元冲没有说话。   景嫣继续说道,“元冲哥哥,我来一为看看你还好不好,二来有一事我不明白想问问你,莫非你真是因为不肯娶我才被姑母放弃的么?”   她这话问的十分直白,赵元冲道,“嫣妹,此中缘由错综复杂,没有那么简单,你快些回去。”   景嫣见他不肯答,又问,“那我换个好回答的问法,元冲哥哥,当初姑母提及婚事,你是不是没有答应?”   这次,赵元冲又只是点头。   景嫣复又叹气,“我倒真的看不懂你了,元冲哥哥。你与我本是一样,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你竟舍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赵元冲不语。   景嫣服了一礼,“打搅元冲哥哥休息了,景嫣告退。”说罢她径直往院外走去。   可走了两步,又见她回身,柔声问道,“元冲哥哥,你不比元炽元珞懵懂莽撞,也不比姑母父亲于我虽亲却疏,你自小稳重明睿,嫣妹心中尚且糊涂不敢相争之事,你怎么就能狠下心舍重取轻呢?景嫣实在不明白,相争之举值不值得?”   赵元冲摇摇头,“嫣妹,你误会了,我倒没有相争什么,太子之位也不是我自弃,原本就是我辜负舅父与母后期望,当不起东宫之位。”   景嫣苦笑,“是啊,做人掌中傀儡,也真不是什么好事,这个傀儡太子,元冲哥哥不做也罢。”   赵元冲温声道,“嫣妹,这话今后不可再说了。”   景嫣道,“多谢元冲哥哥提点,这话我也只敢在这儿说说,哪敢在外面多说。”   赵元冲凝视少女短短数日便失了灵动的眼眸,犹豫片刻,又道,“嫣妹,有一事原本不该我多嘴,但事到如今,你明白该更好些。嫣妹,你该知道,元炽生性纯善,有时虽怯软些,但对你却是一片赤诚,若你没有相悦的意中人,元炽于你,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归宿。”   景嫣眸中略有动容之色,又尽数收敛,再次颔首谢过。   她随即想起什么,神色追溯回思,又微微苦笑,“意中人倒有,只不过不能相悦,倒也不必再提。”   赵元冲道,“若真是值得托付的意中人,他倒也不该因太子之势轻言放弃。”   景嫣摇头道,“不,不是因为这样,他...我与他也算得青梅竹马,可却猜错了他的心思,他虽名声不好,但其实是个光风霁月坦诚正直的好人,他并不喜欢我。人是美佳人,可并不倾心于我,作罢为好。”   赵元冲听她幽幽叙说,心下在几个重要词句间转了转,意味深长的“噢”了一声,道,“嫣妹慧达,该作罢,该作罢。”   景嫣浅笑,再次告辞。   赵元冲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片刻后,又微不可查磨动双齿牙关,忽而无奈“啧”一声,转身回屋。   一旁充作泥人的辰良看着赵元冲唇齿间一连串的动作,无辜搔头,自省作为贴身奴才,还是看得出殿下方才是有微怒的,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第二章 龙入浅渊(11)   半夜,外院值守的太监开了门,谢玿蹑手蹑脚半夜溜进秋岚殿,差点被月光下一把把薅梨花的辰良吓死。   她悄悄站在辰良身后,伸手一拍他肩膀。   辰良一个激灵,寒毛直竖。   脖颈僵直且顽强的回头看清是谢玿,敢怒不敢言。   谢绍问,“大半夜在这儿...赏花?”   辰良还抓着满把揉皱的白花,不答反问,“世子这是从浮生斋刚回来?”   他面上是笑着的,可谢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也想不明白哪里不太对。   谢玿点头,“嗯,刚回来,”然后拿出三包点心,递给他两包,“浮生斋独家,椰奶酥饼,喏,你和怜音一人一份。”   辰良铁板画皮似的脸忽然就软了,在衣服上蹭蹭满手的梨花,双掌接过,“谢谢小爵爷。”   谢玿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辰良心下感动,几乎涕泗交流。   哪有主上专门记得给奴婢带点心,并且和给殿下的是一样的分量,还煞有介事分开包好?这样的“正妃”,即便是白日逛青楼半夜才着家,也认了!   怜音躲在月门里,见赵元冲早早从屋里出来,一直站在两人身后,她拼命向辰良使眼色,无奈未果。   于是她在门后传音叫道,“辰良!你屋里走水啦!”   “嗳~来啦~~”   辰良此时很愉快,听见走水,也高高兴兴的被骗走了。   赵元冲拎住也想跟去瞧瞧的谢玿,箍住腰身。   谢玿蓦地一抬眼,直入眼帘近在咫尺的是赵元冲交叠未严密的衣襟,肌理起伏,蜜泽附着湿气,一道水珠好巧不巧的滑落没入更深处。   谢玿“嚯”地暗抽一口凉气,猛然低下头,看着脚背说道,“皇兄好兴致啊,大半夜洗澡?”   赵元冲道,“夜里睡前不正该是洗澡的时候?”   谢玿垂头呵呵尬笑,“是是是,对对对,那...那皇兄您继续,我先走了?”随后旋走。   赵元冲又把她拎回来,从背后揽进怀里。   “下午一直在涉江那里?”   谢玿是根木头,只知道摇头,发上丝绦扑簌簌抖动。   “哦?那还去哪里了?”   “回...回了趟家,再...再去浮生斋,和涉江说...说...”   “说什么?”   “说...替她赎身包我身上,但其他事儿我实在是做不成的了,以及...”   赵元冲把她的下巴硬抬起来,“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谢玿闭上眼,非礼勿视。但也只扭捏了一瞬,就喉中生津,十分不要脸的道,“就...就请她帮我圆谎,我跟父亲说,我今天宿在浮生斋了...”   赵元冲心弦一跳,夜里吹过来的风霎时间都暖热了。   他微微俯身悄声问,“那今晚不走了?”   谢玿闭着眼,不答话也不点头,一副反正是登徒浪子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有一对粉颊肉眼可见,说不了谎。   赵元冲凝视着她,唇角愈笑,眸色愈深,半晌后自言自语,“美佳人...不错,其他不说,倒还真是美佳人。”   谢玿睁开眼,疑惑道,“什么?”   赵元冲,“即使知道你名声不好,美色仍能惑人,何况...”何况她岂止光风霁月,她是万里挑一绝顶的好,她什么都好。   谢玿更疑惑,“什么?你说谁?”   “我啊,自然是我,你还能想到谁?”   赵元冲的声音仿佛都变了,连那声线中沙沙的颗粒都磨蹭在她的心上,蹭得发痛发痒。   谢玿觉得此刻太要命,月光下赵元冲的眼角好长好长,长得能勾人魂魄。   赵元冲低声又道,“阿玿,嫁妆呢?”   谢玿,“...”   赵元冲,“爵爷不给?”   谢玿讷讷而言,“没...没胆要。”   赵元冲轻笑了一下,道,“其实没有也无妨,有法可偿。”   谢玿的心瞬忽骤跳。   那一点,就如蜻蜓触水。   她有些怯意的抬起扑簌煽动的双睫,只见赵元冲在她咫尺处瞧着她,眸如海,笑如水。   忽然,那咫尺距离间的一缕月光又渐渐窄了。   这回,她睁大着眼睛,看清了面前根根分明的睫毛。   赵元冲尝到的是树上朵朵绽放的梨花气,又是八月才有的月桂息,也是似乎留滞不散的红桅香,清润,甜香,温软…   那温度骤然有了变化,越是意乱情迷,越是缠绕不休。   谢玿的身子慢慢脱了力,越来越烂,瘫倒倚在对方身上,那悸动的心口惊动着对方,更是沟壑难填,狂妄贪欢。   夜深月未落,仿佛过了许久,久到以为换了轮回,才重生回到世间,才有了清风徐徐,才有了月落乌啼。   谢玿不敢看他,垂着头羞怯的如同沾雨欲躲的梨花。   生在人间逾十八年,此情此景再清晰不过的表明,她本就是个,也只是一个水砌粉琢娇怯怯的美貌少女,眸中欲说还羞的脉脉流光让爱郎心软骨酥。   赵元冲情不自胜,用指腹捧起她的脸。   风入旧院,爽入树间,月照美人面。飘飘渺渺一张无妆胜有妆的梨花淡颜,依稀能闻到方才浅尝辄止的清甜。   谢玿在他指上,问道,“那...什么时候偿清?”   赵元冲忽地轻笑出声,“一次,算半个铜板。”   一次半个铜板,百十万两何时还得清?   谢玿自然不能拿此话当真,但听着...委实害臊得很。   赵元冲却还偏偏又道,“不打紧,多还些,这辈子总能还的清。”   正当赧然无措时,她忽然呼吸一紧,夜风中不寻常的一缕气息吹得她后劲寒毛直竖。同时,赵元冲猛地将她揽入怀中,抬眼望去。   只见月色下夜空中,一道白影轻飘飘如鬼魅般乘风远去,追无可追。   谢玿问道,“什么人?我们竟都没有察觉?”   赵元冲不言。这人身法奇好,内力莫测,一直隐于暗处,若不是忽然乱了气息被他察觉,怕是今夜连性命被人悄无声息拿去也未可知。   此人应该不会是闯入宫中的刺客,否则此时皇宫早已大乱,何况不会有人半夜进宫行刺,却穿着一身白衣,况且,他身上并无流露太多杀意,除了那一瞬...   他蹙眉思索,这人气息骤乱的那一瞬,杀机也起,可他是何时乱了气息的?   分明是从他轻吻谢玿开始。那究竟是何人?又意欲何为?莫非是因...   他看了看谢玿,凝视着她近年愈发美丽动人的脸半晌,摩挲她脸颊,柔声宽慰,“没事,秋岚殿离皇宫外围近,可能是混入宫内的刺客慌不择路,禁军随后自会调查,与我们无关。”   谢玿也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心内焦灼却勉强笑道,“与我们无关?皇上不是更要紧些?”   赵元冲牵着她的手回屋,道,“只有此处僻静寥落才叫他逃了去,内宫主殿重重把守禁卫森严,岂是那么好进入的?”   谢玿道,“那可不妙得很,我家大美人独居在此,当真凶险万分。”   赵元冲失笑,“果真凶险,这轻薄好色之徒都已经如此登堂入室了,还口出狂言。”   谢玿低头瞧着自己已经跨进屋内的一只脚,呵呵笑道,“是在下唐突了,这就走,这就走。”   赵元冲将谢玿一把拉进去,关上门。 第二章 龙入浅渊(12)   第二天一早,谢玿休息一夜,几日来被情爱冲昏的头脑难得正经了一回,在屋内跳脚,“我不管!这地方不能呆了,又是下毒又是刺客,禁军半夜赶来还迷了路!二殿下!你是亲生的么?怕是皇后当时路过御花园从哪棵树上随手摘来的吧!”   赵元冲扶好被她差点打翻的粥碗餐盘,很是心平气和,“树上?为什么是树上?”   谢玿怒中存笑,抿唇,“人里面没你这样儿的,又这样好看,肯定是妖精变来的。”   “所以就...为什么是树上?”赵元冲还是睁着眼,懵懂,微憨,模样十分应景。   谢玿看他,渐渐托腮,“呃...甜甜的,香香的,本体肯定是桃子苹果什么的。”   赵元冲滞了一瞬,微眯双眼,继续作回温良乖觉状。心道谢玿胆肥,比他所想更甚,果然妙味实多。   谢玿赏完,又瞬间变脸,踹一脚凳子,心不甘情不愿就坐吃饭,“那成精的妖怪里你也是最倒霉的那个,偏偏谁都不摘,摘了你个当日发呆不知道逃跑的甜桃,现在甜桃变皇桃,专被用来顶罪不算,还身不由己性命堪忧,这...这...嘁!别要嫁妆了!嫁进我们恭诚伯爵府算了!”   说着,她又把筷子一扔,不吃了!   赵元冲“噢”了一声,恍然大悟,“我只道你最近日日留宿天天探望只是因为想我,原来你不过是怕我再有危险?可惜,我白高兴一场。”   心思意图被拆穿,谢玿清了清嗓子,很是理直气壮,“万事性命为大,什么叫不过是怕你有危险?性命之事哪里能叫‘不过’?”   赵元冲点头应和,“对对对,承蒙谢世子关照,在下都以身相许报答了,还要怎样?”   谢玿脸色微红谈正事,“你早已及冠,其实按礼制,也需出宫开府另住了,陛下这些日子大约日理万机给忘了,不如提提此事,你若不方便,那...”   赵元冲好整以暇的看她。   “...那我倒有办法,怡俢皇叔虽远在墨凉,但他说话陛下还听得,还有齐霍伯伯,也算两朝重臣...”   话到此处,她总算说不下去了,赵元冲瞧着她的眼神实在太过促狭。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搓搓手,嘬口牛乳润润嗓,“我...我其实也没怎么整天为你计较,就...就偶然想到而已。”   赵元冲不慌不忙道,“无怪乎前几日听说小爵爷往司徒府上跑的勤快,旁人只以为去了个李婉韶,又有个齐青灵来勾走了小爵爷的魂魄。”   谢玿瞠目,“你哪里听说的?”   赵元冲当机立断把柳容辞抛出去,“这就要去问柳大人了,料想柳大人平时虽然贼眉鼠眼吊儿郎当,但此事该不会信手拈来胡说八道吧?”   谢玿揉揉鼻尖,略作掩饰,彻底不言语了。   赵元冲瞧着她的模样,心中又暖又软,忽然执起她的手道,“不过,阿玿,你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谢玿眨了眨眼。   赵元冲道,“我已经向父皇请求出宫开府了,父皇已经答应了。”   谢玿眸中喜色乍现,“真的?”   赵元冲点头,“嗯,等回来想必礼部也将选址修整造册等事办的差不多了,我们大略收拾一下就能搬进去。”   谢玿高兴之余胃口大好,握筷之外随口道,“你安稳搬进去就好,我哪能搬进去?”   赵元冲抿唇而笑,不说话。   忽然,谢玿一顿,问,“你刚说回来?什么回来?从哪里回来?”   赵元冲笑着凑近,与她耳语几句。   光看神情,也知道谢玿几乎被惊得站起来,她修眉跃动,就像赵元冲此刻在她耳边说的话一样,有着难言的煽动。   赵元冲语毕,谢玿迫不及待侧头看他,目光闪动,“坪洲?”。   赵元冲笃定的伸手,三指竖起,“今夜三更,一言为定。”   益京的城门刚刚关闭,已是夜深人静,悄无声息。   两辆马车悄悄停在了恭诚伯爵府的外墙下。   贺奔将两根手指蜷了放入口中,两声清脆的鸟叫传出。片刻后,只见墙头上扔下来一个青色布包,贺奔刚刚接稳,就见一个人影一跃而下,一闪身钻进了第一辆马车。   掀开帘子稍稍坐稳,就被人裹上了一件厚厚的毛毯,“虽然快入夏了,夜里还冷。”   谢玿嘻嘻一笑,“二殿下的马车里都备着汤炉,不冷的。”   赵元冲被她一笑笑得有些晕,情不自禁去握了她的手,这一握才惊觉这人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忙道,“阿玿,你真的肯跟我走?”   谢玿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小小声问道,“我们...我们这样算不算私奔?”   赵元冲一愣,随即开怀而笑,答得斩钉截铁,“算!”   于是,二殿下留书一封后,带着谢玿私奔而去。全不管景后在景阳宫如何大动肝火。   柳容辞合上书信,连同信封一起在烛台上点燃,遂无奈的笑了笑。   虽说赵元冲这一走全然在计划之内,而且也确是保命之举不得不做,然而...到底还是有几分情之所钟不能自弃了。   想到这里,柳容辞便不由想起一些往事,叹息一声,已觉心中苦涩萧索,便伸手去拿桌上酒壶,一饮而尽。   却正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化作相思泪。即便是喝一辈子的酒,某些事,他终究总也参不透。   喝醉了,仿佛又回到了苍山,依然是满目的梅花,依稀是林中起舞的少女...   “...师妹...”   ...   隔日玉华宫中,芷华跳着喊着进了殿门,“三哥!三哥!”   赵元珵以为出了大事,放下书卷迎出门。   院中芷华与婢女钟屏皆手抱箱盒,面上一副平日撒痴买乖时的娇蛮怒气。   赵元珵一瞧她这脸色就放下心来,无奈问道,“又怎么了?”   芷华嘟嘴道,“三哥你知道么?二哥他昨夜和谢玿出京了!”   赵元珵一愣,赵元冲近日将奉旨出京去坪洲满朝皆知,然而...   “谢玿也走了?”   芷华猛点头。   赵元珵道,“夜里出行不用太张扬,对二哥处境而言,更安全稳妥,这也没什么。二哥...二哥是个可托付依靠之人,应当能照护好谢玿。”   芷华跺脚,“谁跟你说这个了!他们居然不带上我!”   赵元冲笑得勉强,“带上你做什么?他们...该是有要事去办。”   “谢玿能有什么要事?二哥他居然带了谢玿不带我?!我才是他万里挑一可爱独一无二乖巧的亲妹妹不是嘛!”   赵元珵拉了拉外袍,又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看着她手中物事,问,“刚从母后那里回来?”   芷华气还未消,听到此处将东西往身旁太监怀里一塞,道,“喏,母后给你的一些燕窝灵芝,嘱咐按时按量记得服用,都快入夏了,三哥你身子好些也该去外面多走走。”   赵元珵点头答应。   芷华看着那些灵芝燕窝,忽然又叹气,“我有时觉得我们两才是母后亲生的,二哥...”她四下看看无外人,小声凑近赵元珵,“三哥你不知道,刚刚母后在景阳宫得知二哥带谢玿出走,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从来没见过母后发这么大脾气,怕是只对二哥才这样。而且看母后那样子,根本也不是母亲对儿子的忤逆来气,二哥回来被母后找借口关进内牢都不奇怪了。”   宫中传闻先皇后与景后情同姐妹,先皇后故去后,景后从小对元珵与芷华的照顾不可谓不悉心,与幼时的元冲元炽也别无二致,只是随着各人年纪愈长,反而是亲生的赵元冲与景后愈发疏远了。   赵元珵道,“母后...心性刚烈,于政事颇多插手,二哥...二哥与她不合的岂止是母子情分,芷华,凡事但凡涉及二哥,你切记不可在母后面前多提,知道么?”   芷华点头,“知道了。”   赵元珵摸摸她头发,莞尔一笑。只瞧着鸟雀南去,喃喃道,“坪洲...倒是很远啊...”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1)   而此时此刻,京郊外红锦镇的一家小酒馆,谢玿提了笔在一面石壁前徘徊。   红锦镇多木棉,满枝而缀,花色深红花瓣硕大,极为艳丽壮观,故此镇名为“红锦”。   她回身问道,“店家,这墙确实能随我乱写么?”   店主是个和蔼的中年短须男子,笑道,“这满墙的诗词皆是来往赶考的书生所提,公子随意就是了。”   谢玿挑了左上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道,“那这墙还是留给那些真正饱学之士兴来留墨吧,难保将来有惊才绝艳之人在此提得千古绝唱。”   说罢,她站上凳子,在一般人够不着也不容易看到的地方,想了想沾墨写道,“阶前过雨风已歇,坐忘楼前木棉红。莫要人意薄云水,余年但与今番同。”   身后忽然有声音浅笑,“有此意此情何不对着我这个大活人说,何必将一番情意白白浪费在冰冷的石壁上。”   谢玿一惊,双手捂字,面红耳赤,“谁叫你偷看的!我...我这话没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都没有!”   “真的?”赵元冲笑着拿过她手中笔,“这话中情思固然好,但...古语说君如磐石妾如蒲苇,不移不断,你未免对前程忐忑多虑了。”   谢玿自然脸色更红,却十分受用,她眼眸波光流转,含情脉脉看着赵元冲,动动手指,自上而下在高凳上牵起他左手。   赵元冲便这样执着她手,另一手在此句下面写道,“从今屈指佳期近,秋月春风堪得知。①”   这一句比起谢玿忐忑的期盼,显然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与自信。谢玿不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她思来想去一番,只觉自己的心上人既有绝世超群战无不胜的智谋,又有傲睨万物的胸襟,于情...自然也有坚韧不催的心性,顿时且喜且憾,终还是为他所遇的不公不平感到难过。   赵元冲写完收笔,把谢玿抱下来,右手在身后簌簌一动,在谢玿耳边一拂。   他轻笑。   谢玿一愣,伸手碰触,从耳边摘下来一朵火红的木棉花,如火如荼,耀眼醒目。她含笑撵着花,也不插回鬓边,说道,“这样的花,也太艳丽了,除了成亲哪有人戴,我才不要。”   赵元冲问,“你说什么?”   谢玿道,“我说我不要这个,给,还你。”   赵元冲接了花,道,“前一句,除了成亲哪有人戴?成亲岂不是就要戴了?”   谢玿一怔,眸中一瞬的向往憧憬被迅速收好,“哪有那么快?”   赵元冲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要攒几十年的嫁妆?”   谢玿咬咬下唇,“没...就是总觉得好遥远,遥不可及。”   酒馆店主早就不见人了,此处离京城尚不远,赵元冲仍有所顾忌,本欲揽她入怀一亲芳泽的手只抚她腰身,慎而重之道,“阿玿,最多一年,我一定能看到你凤冠霞帔嫁衣莲鞋,只此一事,你要毫无保留的相信我。”   他有些顾忌,谢玿却动了痴心嗔意,她是有些怕,越在意越觉不安。   她顺势倚在赵元冲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精窄的腰身,埋首于他颈窝,只一味点头。   “我只是...”   赵元冲终是弃了顾忌,温香满怀,倾耳倾听。   谢玿道,“我只是怕美梦成空。”   赵元冲却笑她痴傻,被表面所知所见障目,徒增胡思乱想。   谢玿破愁为笑。笑是轻笑,心却是百折不挠的决心。   过了数日,车马行到了允州渔仓县境内。允州多水,多花,也多烟花,更多才子与佳人。   谢玿靠在车上,撩开帘子,嘴里鼓鼓囊囊的吃着软软的桂花糕,白色的糖粉沾染了嘴唇,白白的一层,倒是越看越可爱。   这几天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惬意,都是宫中侯门长大的人,一见了这高山流水野地野景,只觉得无比的新鲜有趣,畅快自然,又有心爱之人在侧同游,真正是神仙般的逍遥日子。   赵元冲想到此处,打结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伸了手就要给她抹去唇上的糖粉,谁知马车却在这时猛震了一下停住了,赵元冲一个不慎,扑到了谢玿身上。   谢玿一惊,“哎呦”一声就回头想去推他,结果这一回头,却愣住了。   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过一指宽,几乎是鼻尖对鼻尖,一眼看过去,就是对方近在咫尺的双眼,俱是水光潋潋,情意脉脉。   赵元冲趁她愣神的当口,在她嘴角迅速的啾了一口,笑道,“果真是甜的。”   谢玿最近胆子倒是越发大了,也不似初时那样羞羞怯怯,她对“大美人”的美貌十分来者不拒,正不怀好意想骗“大美人”多尝两口是否可行。   可不巧,她的巧思却被帘外的贺奔打断。   贺奔道,“少爷,前面似有许多江湖人拦住了去路。”   赵元冲正了正色,挑开帘子,只见前面乱哄哄一片,也看不到究竟出了什么事。   万全之策,自然是改道为佳,但渔仓县主道就只一条,绕道而行马车未免难过。   这时,辰良从前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赵元冲对他做了个眼色,辰良会意,拉住正在收摊的一个小贩问道,“唉,小哥,前面是出了什么大事,怎的这么大阵仗?”   那小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辰良挠头道,“小哥好眼力,我家少爷新婚,去允州府省亲。”   “哦,难怪了。公子可知道,我们渔仓县境内,有两大江湖门派?”   “知道知道,川穹山和虎威镖局嘛,富可敌国。”   “不不,公子,富可敌国这话不敢乱说,”那小哥赶紧摆手,“但也确实有钱,尤其这虎威镖局,四代累积下来,据说金银成山。可公子你说,这人再有钱没命花也没用啊。”   辰良恭听。   那小哥接着说,“前段时间虎威镖局大当家郑则意外去世,二当家居然没过几天就投了川穹山,这川穹山和虎威镖局可是世仇啊,所以...”他说着叹口气,“姓郑的生前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作恶多端,可这一死,他的妻妾家小都可遭殃喽。”   辰良疑道,“不该啊,按理说这满门镖师也不是摆设,怎么放任家主遗孀受辱?”   小哥撇嘴,“郑则都死了,膝下就一双垂髻小儿,其他镖师不跟着二当家投敌反咬就算不错了,哪还指望有势可仗?”   他又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儿,前方就是虎威镖局的正门了,川穹山三天两头来抓走一人,都是妇孺小厮,可想而知有多惨,上次当庭腰砍了郑则的一房小妾,啧啧,”说到这里,他缩了缩脖子,“血到现在都还在院儿里没干透呢。”   “什么仇怨?至于赶尽杀绝?”   小哥左右看看,示意他附耳过来,悄声说,“明眼人都知道,哪是为什么恩怨,明明是为虎威镖局至今寻不到的那些家产钱财。这藏金之地自然只有镖局亲信与家眷知道啦。”   辰良懂了,又问,“川穹山既然没将人全部抓走,为何其余人不趁夜逃跑呢?”   小贩指了指远处,“看到那条红线没?”   辰良极目远望,隐约在一群褐色统一衣着的人群脚下看到一条血色的横线。   “那日一早,我们一上街那条线就有了,上方写了‘过线纳命’四个大字,倒是有不信邪的逃过一次,结果刚跨出半米就被川穹山不知藏在哪儿的高手一掌拍裂了脑骨,七窍流血,谁还敢逃啊!”   辰良猛吸气,“如此草菅人命,官府不管哪?!”   小哥拍桌叹气,“嗨,县衙哪敢管?在我们这儿,官府不过问江湖事是常例。”   辰良瞠目表示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白薯。   小哥摆手,说不提也罢。   辰良刚想转身与赵元冲说明情况,忽平地一声哭叫惊得周围人俱是一怔。   那稚嫩的、惊惧之极的孩童惨哭声格外叫他不忍听闻。   他脚下变走为跑,捋了袖子,还未开口唤来贺奔,只见眼前红影一闪,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空中一人如雁过群湖,在沿街屋檐间也并未如何借力起落,人已进了那被川穹山的弟子团团围住的虎威镖局。   赵元冲看着那一声招呼也不打掠身而去的冤家,眉心微蹙,立即对贺奔示意跟着。   于是,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贺奔轻身之法虽不比谢玿,但天下武功路数合而不同,他几个起落,也到了那阵势骇人的镖局大门前。   辰良仍是呆愣愣的模样,须臾,眼前赵元冲与怜音相继而过。   随后,怜音去而复返,拖了他又走。   (注①、改自晏几道鹧鸪天“回头满眼凄凉事,秋月春风岂得知。”)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2)   对不大干净的人,谢玿不喜欢动手,能用脚绝不出手。   对单俞如此,在渔仓县自然也如此。   她一落在院中,就先踹飞了除妇孺幼子外的一干褐衣弟子。等一个老者哎吆吆叫着又从角落爬回来顽强的挡在那幼童面前,瑟瑟发抖却坚定的看着她时,她才知道踹错了一个,于是摸摸鼻子,抱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您穿了褐黄色衣服,我这眼神本来就不大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随后,她蹲下身,对躲在那老人家身后惊惶未定满脸泪珠的小姑娘招招手。   小姑娘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白润可爱,穿着小袄胖的跟粉团似的,此刻战战兢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谢玿努力笑得亲善。   小姑娘打量了她半晌,细声细气嗫嚅,“哥哥...”   她一喜,眉开眼笑伸手要抱抱,却发现小姑娘叫的不是她。   小姑娘看着她,一节糯米糍粑似的手指却指着院子另一边。   那处正有一个褐衣弟子,紧挟着一个七八岁上下男童,手中长刀已划破男童脖颈,虽不致命,看那鲜血汩汩流动的样子,也着实不好受,难得这孩童竟忍着没哭没叫。   而一旁趁谢玿踢飞众人得以脱身,涕泪直流又担心对方伤着孩子而不敢上前的妇人,自然是这两孩子的母亲了。   谢玿眯了眯眼。   那褐衣门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红衣公子盯住了自己,不寒而栗之余,只觉腕间一麻,长刀已脱手,随后下巴剧痛,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让他顷刻仰面飞出,跌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旁人只见他下巴上多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这门人瞧谢玿个子不高,又瘦又白净,只以为是自己方才大意,当下使出一招各武林门派惯常使的招数“气贯长虹”,长刀看似威风凛凛的坎将过去。   谢玿一瞅那招数,白眼都懒得翻,又是一脚将扑上来的人踹飞。这一脚径直将人踹到了大门外,落在了赵元冲脚下。   辰良拍拍胸口,挡在赵元冲面前,“好险好险,差点砸到。这是...贺奔干的?”   赵元冲看了看脚下那人胸口的脚印,推开辰良,进了镖局大门。   而守门的一干川穹山弟子,自然在赵元冲来前就被贺奔料理了。   贺奔原本站在院中回廊旁看顾谢玿,见赵元冲进来,迎出花厅引路,又暗暗冲怜音无奈的摊手。   怜音以口型无声问他,“谢玿呢?”   贺奔两手做圆柱比划,又环抱。   怜音睁眼,不明所以。   贺奔指指武场,让她进去看。   一行人到了镖局武场一看,满院川穹山门人手握长刀虎视眈眈,却没一人敢上前。   而院子中间...   谢玿终于如愿以偿抱起小姑娘,说道,“你很机灵嘛,要让我救你哥哥才让抱抱啊。”   小粉团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你是谁呀?”   谢玿道,“我是神仙派来救你的哥哥呀。”   小姑娘看着她,不说话了。   谢玿戳了戳她脸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又糯糯开口说,“小蟠桃。”   谢玿笑起来,“哇,小蟠桃,你也是属桃子的呀,哥哥也认识一个你们同桃中人哦,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啊,可甜喽,比你还要甜哦。”   小蟠桃的胖手捂住脸,十分小心翼翼看着她,“...我...我是不能吃的。”   谢玿格格的笑,“可是哥哥认识的那个甜桃子可以吃哦,好甜的,你让哥哥试一下,说不定也可以吃哦。”   小蟠桃瞪大了双眼。   赵元冲,“......”   谢玿笑到一半,瞧见了赵元冲,指着他对小蟠桃道,“你看,哥哥说的没错吧,大桃子好甜吧?小桃子肯定更甜。”   小蟠桃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赵元冲,一双胖手不自觉一抖,把脸又压重了些,小嘴红润润圆嘟嘟的问,“天神哥哥,是你派他来的么?”   谢玿,“嗯?天神哥哥?”   赵元冲笑着冲她道,“是啊。”   小蟠桃,“那他真是好人啊,不吃人喽?”   赵元冲指了指脑袋,道,“这个哥哥这儿不大好,有点傻,你不要理她。”   小蟠桃看向谢玿的眼神没了惊恐,转而变得有点同情。   辰良也无语,这么一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殿下,为何小爵爷竟能屡次从他身上看出“甜”来?“甜”从何来??   谢玿身旁,脖子上还流着血一直等着抱回妹妹的男孩也对赵元冲开口道,“天神哥哥,可以把妹妹还给我么?”   赵元冲于是接过小蟠桃,塞到男孩手里,又道,“你很不错,遇乱不慌,是个男子汉。”   那男孩一副小大人模样,道,“念生身为长子,要保护娘亲和妹妹,应该的。”   赵元冲道,“你叫念生?”   男孩点头。   赵元冲赞许道,“顾念苍生,是个好名字。”   辰良在一旁嘀咕,“以这掌门人人喊打的秉性还能起这名儿?”   虽是嘀咕,可每个人都听到了。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他。   辰良于是将刚才从小贩那里打听到的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念生听罢,也未对传言作何辩解,说道,“爹爹确实平日德行有失,名字是外公取的,外公说男子汉当顶天立地安家抚弱,爹爹暴内凌外,算不得...算不得...”   他意识到为人子似乎不该说父亲坏话,言语犹豫吞吐片刻,忽然略过此节不提,继续道,“这些川穹山弟子以一派之势倾巢而出,看似声威浩大,但欺凌寡弱如此行径也只能算宵小之辈,所以我不怕他们,假以时日,我定能一人战他全山。”   谢玿“嚯”一声,道,“有气魄。”   她初时见念生被人所擒,倒没想他是否会功夫,此时再看,似乎根骨不错,是练过武的。   说话间她随便伸出一指点向念生肩头,也没运内力,躲不过也伤不着人。   谁知这一指念生没躲,却被他握住手腕隔开了。   谢玿收手,“要不要认我做师傅,我教你啊,你看我刚才那么厉害,拜我不吃亏的。”   “你...但...”念生瞧着手心,“但你内劲怎么这般柔,和姑娘家一样,手腕也和姑娘家一样细,我不要,和我想练的那种刚猛内劲不一样。”   谢玿眨了眨眼睛,捂住自己手腕,警惕的看着这小孩,“现在这世道妖怪怎么这么多?!”   赵元冲在一旁用扇子挡住脸,扇面上的墨梅都在簌簌发颤。   谢玿回头怒视。   赵元冲朝她使眼色,你瞧,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眼就看穿了。   谢玿回眼,那又如何?   赵元冲手指在背后拨了拨她垂下的发尾,不如换回女装算了,多此一举,伪装无用了。   谢玿坚决摇头。   周围一群人看着他两眉来眼去,皆一头雾水。   谢玿清了清嗓子,对念生道,“这小孩根基不错,你爹教的?”   念生摇摇头,“外公。”   谢绍问,“你外公也是镖局的人?高手啊。”   念生一愣。他毕竟年少,方才嘴快说多了话,后面不能说的话让他现在显得极为尴尬,他咬着唇,看向娘亲。   一直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的郑氏并不似他们那般轻松自在,十分警惕的看着周遭,此时道,“我爹不是镖局中人,其他不起眼的小门派罢了,”说着,她将两个孩子往谢玿那边一推,“今日多谢诸位恩公相救,只是...家门之事不能连累恩公,只求恩公能把我这两个孩子带出去,只要他们能安全出去,自会寻到路途去找他们外公。”   其实就算她不说,谢玿也会帮忙到底了。她看向郑氏,“你不走?”   郑氏摇头,“不了,带上我怕是走不了的。”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3)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个雄浑男声由远及近,大喝道,“谁要一人挑我满门?!”   随后,虚空中劲风伴音而至,谢玿想上前以拳脚相化去,却忽觉腰身被人一带,已在众人身后,连同...两个小娃娃,以及真正柔弱的郑氏。   贺奔硬接了那突兀而来的隔空掌,轻松散去内劲。   众人望去,只见院中已落了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这人不算稀疏的头发没扎成发髻,居然在后脑扎成一把低马尾,更显得口宽脸白鼠目微肿,加之面宽无须,观之甚为阴沉。   “这人便是川穹山掌门程海兆。”郑氏在赵元冲身后小声说道。   那程海兆内力不错,自然也听到了,“不错,老夫正是。刚才谁说要找老夫挑战?”   谢玿懂了,点头,“噢,连掌门都出马了,看来这金山银山很大啊!”   程海兆望向她,“可是阁下?”   谢玿唇角弯弯笑着走出来,刻意取下自己腰间一把装饰用的玉钥匙在指尖转动。   她笑起来俊俏好看,嘴上却说道,“那,虎威镖局的这好东西被我搜出来了,本想杀人灭口,但瞧着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就想一起带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她还顺势揽了揽郑氏肩膀,十足的风流痞子。   郑氏知她好意,也并不介意。但只当她是男子,被碰触略觉尴尬,低下了头。   赵元冲手中的墨扇敲着掌心。   谢玿继续道,“...可偏不巧,程掌门在这档口杀出来,是想抢人呢还是抢钱?”   程海兆见郑氏的娇羞低头的模样,只以为他二人已经勾搭成奸,郑氏已有了靠山。当下便对玉钥匙的用途再无半点怀疑,就笃定那正是开启虎威镖局藏库的钥匙。   这样一想,他已摆开架势,道,“几位不会一起上吧?”   因刚才被化去的那一掌,他对贺奔有所顾忌,料想若这几人一起上他必不能讨到便宜,可谢玿瞧着似乎没有多厉害,于是他先发制人挑了这个软柿子。   软柿子谢玿躲过了拦路虎赵元冲,途中悄声一语,“你身份特殊,不便妄动。”还未等赵元冲回过神,他已经窜到了程海兆对面,往身后一指,对程海兆道,“不认识,他们路过看热闹的。”   赵元冲,“...”   他悄声问贺奔,“程海兆如何?”   贺奔道,“以小爵爷的功力...勉强应付。”   勉强应付?就是说武功确实不如人家了。   赵元冲蹙起眉,吩咐贺奔在一旁凝神警惕,随时出手。   而谢玿如此一说,正中程海兆下怀,他阴沉一笑,“小子乳臭未干,今日就让老夫看看你要挑我满门的本事!”   话音一落,他出掌如电,直袭谢玿天灵盖。   谢玿左足撑地,后旋躲过,回身抓他后领,但这人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还未等谢玿手到,他又是翻身一掌,离堪堪躲开的的谢玿胸口只差毫厘。紧接着,他两掌交替齐发,逼着谢玿连连后退,完全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两人相斗片刻,谢玿每遇杀招刚巧躲过,程海兆却出手愈发迅疾狠辣。   赵元冲早已忧心如焚,手中折扇几次开合,此番见谢玿左腿忽然被程海兆足尖擦到,心下一紧,忽地跨前两步。   谢玿抽身回退,叫道,“别来!”   程海兆早见一旁这人面色焦灼,已猜测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他此刻端详赵元冲,又瞧了瞧远处郑氏,嘿嘿道,“竖子好福。”   谢玿听他此言观他神情,已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忽一股怒火自心头起。她自然高兴别人瞧着她与赵元冲般配,但她的皇兄是那样顶天立地玉姿绝尘之人,她绝忍受不了旁人将赵元冲视为此种人物,更遑论当庭戏笑。   她忽地故意卖个破绽,果见程海兆已运起全力袭来,她却纵身而起,道,“程大掌门,我技不如你,这东西我不想要了,你还要不要?”说着,只听嗖一声破空,有一物已被谢玿掷出。正是那枚玉钥匙。   玉质之物,若落地,即碎。   程海兆大惊,哪里还顾得上谢玿,只中途旋身发力直追这那钥匙而去。   谢玿瞧见,暗自叫好,骤然抽出一旁川穹山弟子腰中长刀,运足轻身之力顷刻间到了程海兆身后。   程海兆全心顾着那钥匙,对谢玿行迹丝毫未察觉,脖颈方感觉刀刃逼近时,已是闪躲不及。   贺奔心惊,只当她要一刀取了程海兆性命,大叫,“谢玿!”   程海兆是该死,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若谢玿真杀了程海兆,那此行怕又要多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此时,谢玿另一掌击在程海兆胸口,将其打的连连吐血,又转而一把揪住程海兆长发,手起刀落,竟是齐根砍断了程海兆一头长发。   一时间,院中鸦雀无声。   “噗嗤!”   忽然,小蟠桃捂着嘴笑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童稚的忍俊不禁,陆陆续续响起嬉笑声。就连川穹山弟子,都嘴角紧抿,强忍笑意。   程海兆前脸乱发铺面,后脑却光秃秃一个脑勺,如碗大小,几乎光可鉴人。   谢玿扔了他头发,嫌脏似的拍了拍手。   玉钥匙已碎,更受了这等侮辱,作为一派掌门岂能忍得。赵元冲暗叫不好。果然,只听“刷”的一声,程海兆已拔出长刀,那刀刃青光闪烁,寒气透骨,他这一回显然是定要取了谢玿性命。   程海兆提刀便向谢玿砍去,可刀锋未至,谢玿只觉身子一轻,腰中环抱的手掌格外谙熟,她顺势伸臂,稳稳随着赵元冲落在斗场外。   再看场中,贺奔已挡在要路,不过两招之下,那程海兆“啊”的一声已飞扑在地,口吐鲜血不止。   谢玿此刻却还揽着赵元冲脖子,格格笑道,“元冲哥哥,好不好玩?”   赵元冲却双目一凛,道,“再这样胡闹!你就回益州去!”   谢玿道,“回益州遇到此事我还是这样!你放心的下?”   赵元冲气结,是动了真怒,声色俱厉,“你!你...你简直太过任性妄为!”   谢玿心中一梗,鼻中酸气上涌。她只觉委屈得很,心道若是这老东西这般辱我,我何须如此动气,还不是为了..为了...   思来想去,她将头一偏,片刻后从他怀中翻出下地,直向着小蟠桃去了。   其余川穹山弟子见掌门受伤,正接了大师兄暗令,欲一齐而上结果了这几人,抓了谢玿严刑逼问,不料方一动手,贺奔双脚踏出,双掌隔空排云驱气,为首弟子已倒下一片。   绝顶高手,深藏不漏。   程海兆一看,暗暗思忖,自己现下已被那小子打伤,对方另几人武功高低难测,若再纠缠,损益难料,不如暂避锋芒,来日再算。于是令众人先撤去,只留了几人在镖局附近暗中监视。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4)   午间,渔仓县最大的客栈渔阳客栈内,几人一道吃午饭,谢玿便说,“这镖局肯定不能留了,方姑娘,你跟我们一起去允州府吧。”   川穹山这次吃了亏,虽暂时退去,必不肯善罢。   方芸英,也就是郑氏,点头谢过,说道,“也好,我方才已经写了信给爹爹,料想他也应该很快就会来接我们。”   谢玿点头。自始至终,她都未与赵元冲说话,座位间也隔了三四人。   贺奔问道,“那方姑娘到允州府可有地方暂时安身?一般客栈居所怕不宜避祸。”   方芸英面露难色,摇摇头。   赵元冲看了一眼谢玿,开口道,“方姑娘若是不嫌弃,到允州府后,不如暂到在下友人处住几日?”   方芸英喜道,“那...那会不会多有打搅?”   赵元冲摇头,“无妨,我那朋友还算家业殷厚,不妨事。”   方芸英携着二子谢过。   谢玿抱着小蟠桃投喂,只当没听到席间言语,对赵元冲那番有意无意的示好也无动于衷。   “哥哥,你怎么不吃呀?”小蟠桃鼓动着两个腮帮子问。   谢玿尝了一口小胖手送到嘴边的梨汁糖糕,道,“哥哥不吃辣。”   赵元冲,“...”   谢玿平日其实是喜辣的,赵元冲更好吃辣,彼此对于对方的口味十分清楚。方才赵元冲点了几道谢玿爱吃的菜,全悄悄叫怜音摆到了谢玿面前。   可谢玿此刻却说:她不吃辣。   实则,赵元冲并未觉得自己有何错处,此时更为气闷,于是,只听折扇“刷”一声开合,桌上气氛无比尴尬。   不过...可能也就只他们二人尴尬,怜音微有所觉,辰良与贺奔...在一旁桌上狼吞虎咽心无旁骛。   赵元冲略感气闷的扭头摇了半天折扇,回头却见谢玿正盯着小蟠桃胸口的一把如意锁瞧。   瞧了半晌,谢玿抬手从小蟠桃脖颈中将那小锁取下,拔了两支扎水果用的小竹签,穿过那小锁的锁心处,摆弄机括般来回鼓捣。   蓦地,只听“咔”一声,那如意锁竟打开成了两半。   谢玿一挑眉,又流露出几分疑惑,问方芸英道,“这锁...是谁做的?”   方芸英道,“是我爹,有次来镖局,拙夫托他给小蟠桃打的一枚平安锁罢了,我倒也从不知道有这个机关。”   谢玿原想追问方父何门何派,但忆起方芸英对父亲来历讳莫如深,随话到口边转了弯道,“方姐姐,令尊可是住在京城?”   方芸英摇头,道,“不瞒谢公子,我爹长住南疆,多年来甚少离开。”   南疆?谢玿神情似是更为不解,眉心略蹙。   赵元冲忙问,“怎么了?这锁有何问题?”   谢玿下意识冲口而出,“没什么,我见过类似的机括玩意儿罢了,所以会些拆解技巧,我原本以为是同一人所作,现在看来应该只是巧合,没什么稀罕。”   说罢,她一抬头,正对上赵元冲忧心惙惙的视线,顿时一怔,才想起来两人正生着闷气,于是将头一撇,不再答话了。   赵元冲一腔忧心讨好皆化了空,他胸口瘀滞,只觉气闷,遂咬咬下唇搁了筷子。   正值此尴尬复尴尬之时,念生忽然道,“这花纹...我见过。”   众人闻声看去。   只见念生拿着那两半裂开的如意锁,对着其中一半边沿凹凸的纹路说道,“这不正是我家后院老树下那块石板凹痕的样子...”   话到此处,在座该明白的人已然明白了其中缘由内秘,不明白的也无需再告知。   谢玿一掠手从他手中拿过两半锁重新合拢,挂在念生脖颈中,道,“天底下的凹凸坑洼不都一个样,有什么稀奇的,这个已经坏了,我要给小蟠桃买个新的,坏的拿去扔了。”   念生机敏伶俐,此时便知自己方才大意说了些要命的话,也明白谢玿将锁交给自己的用意。此物既已出现,放在小蟠桃身上显然是个祸端,自己留着若遇危险起码还可抵挡一二。于是他咧嘴一笑,将那锁贴身收好,十分天真笑道,“好的哥哥。”   谢玿欣然莞尔。   于是席间半晌再无杂话。   片刻后,念生一边给母亲夹菜,一边悄悄侧过头,对谢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哥哥...”   谢玿也侧耳倾听。   “谢哥哥,方才你和程掌门打架的时候,天神哥哥特别担心...”   话音未落,谢玿就敲了他一记脑瓜崩儿,“就你机灵!大人的事少插嘴,好好吃饭!”   小蟠桃含着手指,瞧着谢家哥哥打了自己亲哥哥,很纠结,毕竟吃人家嘴短,要不要还手?   念生于是老老实实吃饭。   谢玿忽然问,“天神哥哥?为什么叫他天神哥哥?”   念生指了指小蟠桃。   谢玿又去看小蟠桃。   小蟠桃害羞的捧住脸,糯糯小声道,“好看。”说完把脸扎进谢玿怀里。   谢玿无语了,把她刨出来问,“我呢?我不好看?”   小蟠桃用力点头,“好看的!但...”   谢玿用米糕堵住她肉嘟嘟的小嘴,“但就不用了。”   然后她再看念生。念生迅速拣起一块梨汁糖糕到她碗里,一本正经的看着她。   谢玿眯了眯眼睛,这小滑头人小鬼大,和某人小时候太像了,越看越不开心。   念生敏感的觉察到危险,忽然叹了口气,道,“秋荷姐姐是最爱吃这梨汁糕的,可我们还能在这儿吃梨汁糕,秋荷姐姐已经吃不到了...”   谢玿已经伸向念生的手硬生生收回,心中稍沉。   方芸英及郑家众人也面露戚色。   秋荷正是被川穹山一刀腰斩的郑则妾侍。   一旁老管家轻叹一声,忽然道,“她无子嗣,为掌门而死,形同殉葬,死得其所,只是死的太凄凉了些。”   这话一出,谢玿一愣,方芸英面上一时间也是十分不自在。   谢玿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遍,“郑伯,你说什么?”   老管家又道,“我家老爷妻妾少,生前已是不易,死后有秋荷陪他,也不会寂寞了,唐人有云,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①。有勇殉夫之女当为表率。”   谢玿掏了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差点给这话气笑了,“这话怎么说?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大周眼下民风,改嫁和离已属寻常,经商论道之中,女也未必不如男,各衙门更不乏女书吏,他郑则娶妻又纳妾,已属混账行径,何况殉葬!他哪来的不易?莫非妾侍太少还委屈了他不成?”   郑伯蹙眉,认为谢玿的话十分不成体统,“话虽如此,但百姓家中富裕之人娶妻纳妾都是正常,何况士族大户,哪家不是三妻四妾,”他又做了个拱手之礼,“圣上充实三宫六院,也是我朝繁盛之象,民风再如何,此为妇德,妇德为人称道,向来如是。”   谢玿冷笑,“妇德?为何没有男德?这种风气长存千年,难道就一定是对的?”她忽然回头问道,“你们说,对不对?”   辰良尴尬扭捏,“这...这...谢公子你知道的,我犯不着考虑这事儿...”   贺奔一愣,他这无妄之灾落得实在冤枉,含着满口五花肉结巴道,“我...我没...我没...”   他本想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措辞稍慢,被郑伯抢先问道,“谢公子也是男子,莫非谢公子能保证自己一生不纳妾?”   谢玿咬着唇,半晌后,将筷子一搁,起身道,“不纳,我不纳妾,也不会让我喜欢的人纳妾,这一世就只一双人,不行散伙!”   说罢,他甩袖出门,气呼呼道,“吃饱了,先走一步。”   在座众人,除了怜音与赵元冲,皆不明所以。   方芸英凑近怜音,问,“谢公子为何...为何不让心爱之人纳妾,女子还有纳妾之说?”   怜音搔搔头,道,“我家谢公子一时气话,不要当真。”   小蟠桃仰头问自家哥哥,“谢哥哥怎么了?秋荷姐姐不是很好么?”   念生老气横秋的叹息,剥虾仁投喂之,“母亲未必觉得很好,大人的事啊,好复杂。”   小蟠桃似懂非懂点头。   而此时,坐于上首的赵元冲举茶且停,又搁下。他似凝眸垂思,又似只是端坐不语,过了许久,复拿起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   那茶,他似乎当做了酒饮,只见他饮罢落杯时,眸中浮现的竟是几许难色。他伸手揉揉眉心,仿佛颇为头痛。   辰良见状,忙上前搀扶,乖声问,“公子,可是有所不适?”   赵元冲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如此一来,席间贺奔辰良等人皆没了轻松之态,俱是正襟危坐略显不安,气氛一时肃然莫名。   忽然,他腿上一暖。低头一瞧,小蟠桃正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毫不认生。   “小蟠桃,过来。”   辰良正要伸手抱起,却被赵元冲抬手阻止。   “无妨。”他将胖乎乎的小娃娃抱到自己腿上,盯着她一双黑亮亮的眸子看。   小蟠桃举着梨汁糖糕,撅着肉嘟嘟的小嘴奶声奶气问,“天神哥哥,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呢。”   赵元冲冲她一笑,“我要真是天神哥哥就好了。”   小蟠桃仍是看着他,等着。   赵元冲起初有些无语,对视半晌后,竟鬼使神差的道,“小蟠桃,你很喜欢吃梨糕么?”   小蟠桃点头,又咬一口。   赵元冲温声笑问,“那我现在把这座酒楼送给你,但不许你以后吃梨糕,好不好?”   小蟠桃睁大了眼睛,问,“真的?”   赵元冲点头,“真的。”   小蟠桃又问,“一点点都吃不到了么?”   赵元冲道,“一点点都不能再吃,不能看,也不能想。如果要吃梨糕,就不能要酒楼了哦,酒楼里可没有梨糕的,只能到外面大街上去吃,再也不许进来。”   小蟠桃蹙着眉,使劲想,胖手托着腮,小小的脸蛋都皱成了一团,真可谓此生最大难题。   须臾,她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对赵元冲道,“那我不吃梨汁糖糕了!要酒楼!”   赵元冲挑挑眉,微出意料之外,“噢?”   小蟠桃掰着手指头算,“有了酒楼就可以做好多好多事情,不但能让母亲哥哥住进来,还能让很多人住进来,除了梨糕也还有很多好吃的,但...”她望了望窗外,想起今早那伙凶神恶煞,往赵元冲怀里瑟缩了一下,“外面好可怕,小蟠桃如果现在出去了,不但手里的梨汁糖糕要被抢走,自己也会被坏人抓走吃掉,我不要出去...”   说罢,她晃了晃赵元冲的手指,“天神哥哥...”   赵元冲似是发着怔,凝视着她圆软白糯的小脸蛋,此时忽而一笑,重复着叹道,“原来竟连你都明白这样的道理,酒楼当然要,没错,酒楼是一定要的。”   小蟠桃仰着脖子问,“哥哥,真的把酒楼给我么?”   赵元冲摸了摸她头发,“你不是叫我天神哥哥,天神怎么能骗小姑娘呢?”说着,他冲辰良吩咐几句,辰良依次答应,遂出了包厢下楼去了。   一会儿的功夫,辰良去而折返,手上拿着一叠旧黄的纸册。   他径直将那叠纸册递给方芸英。   方芸英下意识接了,低头一瞧,不由“啊”的呼出了声。那竟真的是这渔阳客栈的地契房契等若干契纸。   方芸英为难的看着那叠契纸,忙道,“这...景公子,小孩子的话不必当真,诸位救了我们全家性命已是感激不尽,此等相赠更是万万受不起了。”   赵元冲道,“金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人无需放在心上。”说着,他点了点小蟠桃鼻尖,逗她,“小蟠桃,你说是不是?”   小蟠桃与母亲的反应大相径庭,她在天神哥哥的温柔笑容里也是眉眼弯弯,用力点头,“对!”   方芸英手一抖,战战兢兢坐下,“那...多谢景公子,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赵元冲点头承谢之后,又和小蟠桃似问似答的玩闹。   他又递给小蟠桃一块梨汁糖糕,道,“这是最后一块了,今天吃太多糖糕了,剩下的明天再吃可好?”   小蟠桃却看着那块糖糕,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不是说选了酒楼就不能要梨糕了么?”   赵元冲抿唇一笑,食指点了点她像糯米团子般鼓起的脸颊,“酒楼都是你的了,今后你的酒楼里要不要梨糕,都是你说了算,谁敢不许你吃?”   小蟠桃大眼圆睁,小嘴微张,“那不是相当于我刚才骗来了天神哥哥你的酒楼么?”   赵元冲瞧着她笑得温和,却不语。一旁辰良对她道,“都是天神哥哥愿意送你的,拿着就好。”   小蟠桃于是又去看赵元冲。   赵元冲点点头。   念生忽然道,“君子应深藏不露不必拘于小节,那不叫骗,叫权宜计谋,”他又将脸转向赵元冲,问,“天神哥哥,对不对?”   赵元冲饶有兴趣的打量他,又开口说,“没那么复杂,只是送给小蟠桃的见面礼。”   小蟠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赵元冲,忽然手脚并用,爬到赵元冲脖子上。   “吧唧!”   无人防备,她在赵元冲脸颊上亲了一口。   “娘亲说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天神哥哥,以后酒楼赚了钱我也会给你和谢哥哥买好多梨糕的。”   赵元冲不禁失笑,“好,给谢哥哥买很多梨糕!”   “谢哥哥”此刻恰好折回到门口,扒拉着门框往里偷看。   没办法,毕竟生气归生气,肚子没吃饱,饿着呢。   她一探头,眼一眯。   旋风一样进来拎起小蟠桃即走。   小蟠桃像个小秤砣一样从赵元冲怀里落到了谢玿怀里,并被喝令,带上那包梨汁糖糕。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5)   后院客房门口的台阶上,一大一小排排坐。   两人俱是粉颊玉琢,精致玲珑,从窗中乍一看去,梨花瓣纷落如雪,景与人皆可入画。   谢玿双手捧了梨糕,一边吃一边斜睨小蟠桃。   “我刚可看见了啊。”   小蟠桃咧嘴笑笑,掰着手指。   谢玿把侧脸凑过去。   小蟠桃为难的看着她吹弹可破的一侧脸颊,嘟嘟囔囔念叨,“算了吧,男女授受不亲的。”   谢玿心里乐了,面上撇嘴翻白眼,“那他就行喽?”   小蟠桃尴尬的咧咧嘴,低着头又嘟囔,“天神哥哥不一样啦,是神仙的嘛...”   她不说还好,一说谢玿就来气,于是扔下梨糕,沾着糖霜的手指就去抓小蟠桃,“我不管,我也要!”   小蟠桃拔腿就跑,一双小短腿儿抡得飞快。“啊啊啊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子!都说了人家是女孩子啦,不可以随便亲亲别人!”   谢玿几次逮不中,大惊,“这团子居然真会跑!”   小蟠桃闻言,脚下一滞,怒气冲冲的回头叉腰,拿手中的半块梨糕扔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人家只是胖一点点,也是有腿的!”   “我以为奶球团子之类的只能打滚,”谢玿先是咯咯笑,又将食指和拇指捏起来,缩成窄窄一段距离,比划,点头,“看到了,好长的两条腿。”   小蟠桃深吸一口气,本就红的脸蛋几乎要滴血,她双手握拳,大喊,“你讨厌啦!”   谢玿哈哈大笑,转身就跑。   这回换作小蟠桃穷追不舍,一边“啊啊”乱叫一边将满地梨花拾起如雪球般扔向谢玿。   梨花雨细,在谢玿头顶散开,少女恣意坏笑,唇绽樱颗榴齿含香,远远看去也觉身形袅娜芳容丽质,真正一副娉婷美人笑,岁月无忧愁的好景象。   楼上,赵元冲莞尔关窗。   当晚夜里,谢玿歇的早,却只睁着一双眼睛睡不着。   翻来覆去半晌,她忽而起身,点起蜡烛。   枣红的里衣在灯下折去了暗色,更像是正红。她将自己束发的绦带解开,瞬间,长发如瀑,映光如绸。   谢玿的头发并不是如墨的纯黑,而是微微带褐,发丝却细软柔顺,触手绵滑,一点也不像她为人熟谈的脾性。   她一点点抬眸,情怯似的慢慢看向镜中,还是平日里那样一张脸,却真正是个红衣长发的娇怯少女,她懵然瞧见那镜中竟似正红的衣色,一张脸眼见的在镜子里一点点红了。   羞赧的咬了咬下唇,又忽的记起咬唇这个小动作今日在赵元冲脸上看到过两次,她的思绪飘到那线条明朗的唇,双颊更是发烫似的火烧火燎。   恰恰此时,窗户上一道侧影走过。正是赵元冲。   她下意识心中一慌,吹熄了蜡烛。   灯光忽灭,赵元冲敲门的手一顿,微微撇唇,心中想起下午武场之事,不免又感气滞。只想,她这样儿的性子,骄纵轻狂任性非为,若不收敛,往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少祸事来。   谢玿就在门后,不知门外赵元冲在做什么,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动。她也屏息,不自觉顺了顺自己的长发。   忽然,衣袖摩擦响动,是赵元冲甩袖离去的声音。不是悄悄离开,而是甩袖而去!   谢玿气呼呼的鼓了鼓两颊,也想起下午他不问青红皂白的怒目相对,登时只觉怒火往上冲涌,方才的羞赧简直做作到不堪回想。   她利落又赌气般的把头发重新束起,翻回床上,刻意将床榻弄出“嘭当”几声巨响。   赵元冲在屋外气得胸口发闷,几次手抬起又落下,指着谢玿房门的方向哑口无言。   听到巨响的辰良一边穿靴一边跑过来,惊惶连问,“公子,公子,什么声音?出什么事了?”   结果正巧给自家怒火中烧的殿下做了出气筒。   “滚!”   一声怒吼,辰良双膝一软,下意识跪地。   半晌无动静。他再抬头,赵元冲已不见去向,唯余客房门“嗙”的关合之声。   辰良瘫坐原地,左右看看,搔着头莫名其妙,“这...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谢玿在屋里自然一个细节也没落下的听到了,这回更是气得躺不下睡不着,拿起案上花瓶,想了想,又放下。毕竟是客栈的东西,摔着也不解气。   再看外面夜色,也约莫五更天了,她忽地捡起外袍,推开窗户翻窗而出,几个跳跃人已到了客栈外没入黑暗中。   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屋外响起轻而急促的敲门声。赵元冲在浅睡中睁眼,揉揉眉心。   他昨晚本就睡得不好,再加之气血翻腾了半夜,此时前额闷痛酸胀不止。   屋外辰良焦急万分,听到屋里起床的动静,迫不及待小声道,“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话音刚落,还穿着里衣的赵元冲拉开了门。   但见辰良面上焦灼急惶,语词连珠道,“公子,不好了,程海兆昨夜死了。”   而会些武功的人都看得出来,昨日谢玿对程海兆那几招,虽能伤之,绝不致死。可若非要以此大做文章...   赵元冲一怔,刹时清醒,急问,“谢玿呢?醒了么?今天不要让她出门,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她,知道么?”   他话刚出口,瞧见辰良脸色,心中就是一沉,莫非...   果然,辰良苦着脸道,“殿下,晚了,今早川穹山的人披麻戴孝带着县衙捕快来拿人,好巧不巧的,在客栈附近就遇上了谢玿...”   赵元冲下颌紧绷,牙关紧咬,既担心川穹山人多势众她吃了暗亏,又担心以她的性子再闹出更大祸端来,千思万绪在心中千回百转,到嘴边只轻叹着问了一句,“伤了多少人?现在怎么样了?”   辰良继续苦着脸,说出的话却让赵元冲微微一愣。   他道,“不知道,捕快当场就把谢玿带回衙门了,贺奔和怜音跟着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赵元冲脱口问,“没伤人?”   辰良摇头,“没动手。”   赵元冲心下总有些不安,他微一沉吟,迅速穿好衣物对辰良道,“走,去县衙。”   渔仓县县衙大堂,外围百姓将正堂团团围住。   窃窃私语中,只听惊堂木又是震耳响作,那县令鸟喙山羊须,却也不疾言厉色,而是对已单腿着地的谢玿道,“本官说了,本官办事重证凭据,没有证据,本官一概不信。”   谢玿此番不再言语,她被贺奔扶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几道血痕已渗透薄衣,星星点点在红衣上晕开暗渍。   见她不答,立于右侧身披孝衣的中年汉子却不耐了,喝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昨日他伤人行凶,我等皆是见证,我这就砍了这厮,为掌门报仇。”说着当堂就要拔刀。   堂堂一县之府公堂之上,这些江湖人不止免跪免拜,居然还能带兵刃上堂。   “且慢,”县令还未发话,川穹山另一白面短须的人道,“岳松,公堂之上,不得放肆,我相信县令大人自有公断,”他微微侧首,转向县令,又道,“高大人,我一派掌门于众目睽睽下遭人暗算身亡,还请大人给我川穹山一个公道。”   县令呵呵捋须而笑,“本官向来嫉恶如仇,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岳松到底是武人,见此情形,双目圆睁,低声怒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按我说一开始就该将此贼抓回山门给程掌门报仇,江湖事江湖了,向来如此,偏偏...”说到这里,他暗暗看了那白面短须的人一眼,低声嘟囔,“作甚要官府插手,好生麻烦。”   那短须人像没听到似的,只对县令颔首谢过。   这短须男子,正是前些日子判出虎威镖局,如今却又在川穹山坐了第二把交椅的原虎威镖局二当家吴绪的心腹下属,名唤吴英。   县令与他交换了神色,遂正色令左右衙役,喝道,“本官慈悲为怀,不想你竟负隅顽抗抵死不认,休怪本官重典压堂了。”   左右听令,杀威棒已作势备好,问道,“大人,打多少杖?”   这县令姓高,名海。此时慢悠悠道,“打到他拿出证据为止。”   贺奔手心早就攥出了血丝,此时再次忍无可忍,怒道,“你敢!”   高海不怒反笑,“本官有何不敢?”   贺奔正要起身,却又被谢玿拉住。她气息已然不畅,只悄声对贺奔道,“不行,官府中人不比江湖人,他身份敏感,微行小错都会被京中揪住把柄,若我们鲁莽乱来,受难的只会是他。”   如今赵元冲境况,可不正是如此,贺奔岂会不明白,但听这话从谢玿口中说出,他也不免动容,只护在她身前耳语道,“谢公子,我随身带着禁军腰牌,还可一用。”   却见谢玿双目一凛,低声呵斥,“更不可!你是他的护卫,此举与自织罗网有何区别?!祸是我自己闯下的,我受得。”   贺奔心下愈发焦急,事到如今面对此困,却也毫无办法。   谢玿忽然抬声问高海道,“高大人,不知你一进来就棍棒相加要我拿出来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高海见她开口道,“原告说你杀了人,你辩解说没杀人,这还不好办,既然你说自己没杀人,你让原告所指那人站出来,他若活着不就自然能证明你没杀人喽。”   贺奔啐道,“一县父母官竟能说出这等无耻诡辩!”   谢玿却勉强撑着笑了笑,道,“我要求验尸,川穹山与大人您都不肯,非要说掌门尸体不能亵渎,看来这人证我是当真拿不出来了,不知大人可还有法子让我自证清白?”   高海忽然身子前倾,悠然道,“你杀了程掌门,不正为要抢夺程掌门身上那重要之物么?人已死无对证,你若能将那赃物交出,本官便念在你诚心悔过,轻饶你一次,如何?”   谢玿看了看他说这话时周围川穹山弟子的脸色,恍然一悟,暗道自己真是被儿女情长气昏了头,怎的没想到他们为的正该是那打开虎威镖局金山银山的钥匙。   而那真正的钥匙所在,谢玿根本未曾想过要告知旁人。   她忽然叹道,“原来是这样东西。”   高海忙问,“你愿意交出来了?”   吴英却仍是懒懒倚靠,不为所动。   谢玿故意瞧着周围人如狼狗盼肉般的神情,不紧不慢的道,“诸位那日也看见了,那玉钥匙你家掌门没接好,已经碎了,你川穹山学艺不精半吊子功夫摔碎了钥匙,难道这也要怪到我头上?”   岳松急不可耐大喝,“你怎舍得真丢了那物件?明明是你将真的藏起来了!”   谢玿两手一摊。   岳松眼看着面色已然沉了下去,阴恻恻道,“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谢玿却回头问高海,“我人证物证俱损,无一能拿的出来,杀人可是死罪?”   高海捋须点头。   谢玿又问,“若我辩解,你是信川穹山,还是信我?”   高海道,“自然信众人亲眼所见。”   谢玿扶着贺奔借力站起,“所以,横竖都是死,我辩解说话有何用?大人自断吧。”   高海瞧见了岳松丢过来的眼神,忽地执起惊堂木一拍,义正言辞,“大胆凶犯!不仅藐视公堂面官不跪,且放肆妄言拒不招供,左右,请杀威棒!”   “狗官放肆!”贺奔大怒,起身就要动手。   谢玿拦住他,“你放心,他们要找东西,不会下死手,区区刑杖,还奈何我不得。”   贺奔额间青筋直跳。不说他与赵元冲,谢玿也是堂堂伯爵府世子,到了此处浅滩,竟要吃这等官匪勾结的暗亏,而这还是在繁华近京的允州,可想而知大周境内其他州县,究竟是个何等模样。   他愤而抬头,映入眼帘见大堂有一副楹联,上书:“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地方全靠一官。”   他对视良久,心中愤懑,别无他法,忽然道,“我家公子的刑杖我替他受,程海兆也是我打伤的,有什么冲我一人便可。”   高海也不作何反应,只道,“那也行,只不过他少受些罪罢了,五十杖还是要的。”   五十杖?贺奔大惊。方才谢玿那模样,也不过受了二十杖罢了!五十杖下来,他可还能站着走出渔仓县衙?!   可未等他说话,杀威棒已经落下。   谢玿方才已经受过一顿好打,忽地左腿一弯,单膝重重磕地,却无论如何也撑着不能跪下。   贺奔勉强抵抗,一边撑起虬结鼓涨了肌肉的手臂替她在后背遮挡,作用却也十分有限。   怜音在正堂栅栏外频频回头张望,心如刀绞,忽然有人拍了她后背一下,她回头,几乎瞬间急出泪来。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6)   高海冷眼瞧着二人,啧啧摇头,“何苦如此负隅顽抗,本官说了,本官办事要依凭证据,只要你拿出证据,拿出证据一切都好说。”   此时,身旁一书吏忽然近前俯身,递过一叠物事,悄声道,“大人,犯人家属呈上的证据。”   高海狐疑接过,低头一看,神情初时一怔,双目微亮,似是暗喜不自胜。   这高海倒是一个光明正大的贪官,贪的明明白白,毫不遮掩,见了银票整个人都精神百倍了。   书吏指向堂下栅栏一侧,高海随他望去,只见一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冲他点头微笑。   辰良笑罢,又指了指堂中二人,拍拍自己袖袋,再次示意。   高海于是清了清嗓子,摆摆手,喝停衙役。   刑杖一停,贺奔立即接住谢玿,只见谢玿勉力倚靠着他手臂,下唇早被她咬出血痕,后背更是惨不忍睹,一双炯目却仍如炬,抬头看向高海。   高海敲着公案说,“这就对了嘛,本官就只是要证据,证据拿出来,本官才好论断是非嘛。”   岳松却高声嚷嚷,“高大人!凶犯没有招供,怎不继续用刑?!”   却听“啪”一声,高海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官自有决断,公堂之上哪容你对本官指手画脚!”   岳松一噎,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吴英,只能暗暗握拳,背地里啐了一口。   高海想了想,翻了翻公案文书证据等物,又道,“只是...这证据不足啊,要不...押后审理吧,暂且把嫌犯关入大牢,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他正要施号发令,却见书吏又与那栅栏外的年轻人耳语交谈了起来。   须臾,果见那书吏依样过来对他附耳低语,又递了一叠纸物,外带一件硬物。   高海瞧着那叠纸物自是满意至极,但他拎起那件硬物,却见是一枚已经坏成两半的如意锁,结合方才书吏之言,他瞬间眉开眼笑,顿时拍桌停审,只说是据所陈证供,此案颇多疑点,暂且将嫌犯关押在渔阳客栈,派人严加看守,便让衙役击板退堂了。   岳松眼尖,瞧见高海手中物事,问道,“那是...”   “钥匙。”   忽而,大堂上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   众人回头,却见内堂走出一个人来,白袍窄面,其貌不扬,身形倒是瘦长潇洒。   这人正是如今川穹山的二当家,吴绪。   吴英见吴绪过来,赶忙给他让座,心底确是纳罕,原本吴绪说是今日不来的。   吴绪口中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懒洋洋坐下了,一双眼睛看着堂下狼狈不堪的谢绍,看了良久,苍白手指动了动,瞧向高海,“高大人,嫌犯而已,没必要动这个大刑吧。”   高海此时那还顾得上管吴绪说什么,点头漫不经心道,“啊,正是,正是。”   吴绪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岳松却听到了吴绪说的“钥匙”二字,虎目乍亮,冲口而出,“大人,既然东西已经找到,可归还我派了吧。”   高海却收了那物,严肃道,“此乃本案重要证物,自然要交由县衙专人保管,岂可随意赠人!”   岳松大怒,众人也呼喝起来,却被一只手拦住。   那只手略显苍白,却似有千斤之力,拦住全怒而动的岳松与身后川穹山众弟子,竟似不费吹灰之力。   吴绪收回手,仍是不紧不慢的起身,和声道,“本案还未完结,证物自然交由高大人保管最为稳妥,我派全然信任衙门,不敢妄动。”   岳松听他如此说,却只憋着气,不便发作。   高海满意捋须,笑道,“吴当家大仁大义,川穹与虎威有你执掌,渔仓之福。”   吴绪点头微笑,也不接话,只又看着辰良与贺奔扶了谢玿出门,也率了众人径自离去。   方才辰良来的还算及时,一顿板子下来,贺奔倒还好,他筋骨强健,与以往所受重伤相比,这点皮外伤也算不得什么。   谢玿还能对扶抱着她的怜音挤出一缕笑意,但瞧着她从上到下狼狈不堪的模样,怜音只是咬着牙低泣。恭诚伯爵府金玉华贵的小爵爷,谢玿此生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咬破的嘴唇阵阵往喉咙里倒铁锈味,反正吐也没气力吐出,她索性全部咽下去,尝到那腥味,没心没肺的扯了一下嘴角,气若游丝喃喃,“根本不是甜的。”   不过走出县衙几步,只听有人打马驱车至了近前,赶车的人吆喝一声,马车停了。   那声音即使只是一个气音,她在半恍惚中也识得是谁。   她猛地咬紧了下唇,十分用力。   那人将她抱放在肩上,扛上了马车。满背伤痕,抱也不能抱,躺也不能躺,就着那个姿势,她埋着头在那人肩上趴卧,一动不动。   车内久久无言,半晌,赵元冲终于忍不住将指尖试探触上了交错着血痕的衣物,他的动作很轻柔,轻轻脱去了谢玿被血汗浸透的外袍。   里衣的模样更加触目惊心,赵元冲的牙关几乎都咬碎了,却不见谢绍发出一点声响。   她不喊疼,也不撒气,只将头撇过去。   沉默良久,赵元冲不过退开肩膀让她看见了一点自己的侧颜,谢绍缓缓渗流的眼泪瞬间汹涌不止。   她看到了眼前那锋利的下颌,微微逆生的耳反骨,以及耳骨上的不甚显眼的三颗小痣,心中只觉得十分难挨难过。   她想起少时赵元冲也常常被皇帝责罚,有次不知因着什么,皇帝大发雷霆,将当时还是太子的赵元冲抽了二十训鞭。   那时她去瞧他,她的皇兄没有一滴眼泪,也不觉得委屈,他说他不过是想不通。   城防司佐官孙健只不过是不批准刘妃表弟圈田造林罢了,又没有弹劾他,何况皇家园林众多,不缺这一景半园,而田地却是百姓命脉。但这事多日斡旋下来,结果竟是吏部寻了由头罢黜了城防司佐官,太子因管着城防司替孙健求情而被牵连受惩。如此而已。   当时谢玿尚且年少,心切起来不由当场就显出了对皇帝的几分怨怼。反而是赵元冲,自那之后,也再没有事“想不通”了,也极少在旁人面前有开怀笑意了。   谢玿爱绝了赵元冲的笑,她一直以为赵元冲该是天底下笑起来最好看的人。少时她也天真的想,她的皇兄若对皇帝皇后多笑笑,皇帝皇后就不会对他那样冷冰冰凶巴巴的了。因为世间,本该没有一个人能拒绝得了赵元冲灿若星宿的一笑。   但这自然只是她天真的幻想,旁人不是她,赵元冲笑不笑皇帝并不在意,皇后似乎也并不关心,其他人更是看不得他笑得开心。   她的皇兄遇到那样的事不觉得委屈,可她做不到,她现在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   谢玿哭的愈发厉害,赵元冲紧咬的牙关瞬间松解,手足无措的抬起她的脸,那本该尖锐凉薄的美目中都是强忍着不轻易流露的痛惜,说是此刻五内如焚肝肠寸断也不为过。   “阿玿...”   这一声很轻很轻,谢玿看着他微动的双唇,终是抽噎着说了一句,“你不可以。”   赵元冲一怔,问道,“什么?”   谢玿道,“旁人怎样辱我误我都不要紧,但他们不可以那样诋毁污蔑你,更不能欺辱你,我难过,我很难过。可你还那样对我,我越觉得难过,皇兄,我委屈得很。”   赵元冲忽然犹如巨石压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这个性子这般模样,一张口却只说委屈,委屈的种种因由却只是因为自己...   他一生所受皆是金玉在外凉薄居内,父母亲友于他,更像是逐鹿相伴的群狼,是友非敌是敌非友瞬息万变难以言说,而这个人...这个人连她今日所受的这般苦楚,都是为了自己,即使贺奔与谢玿都不说,赵元冲何尝不明白。   但他事事洞悉,一时间更觉得大悲大喜。他这样的人,唯一拿出的一颗真心,都是多年来步步为营小心权衡才敢递给意中人。而他从未肖想过,谢玿能为他做什么。按最初的设想,他只需要她乖乖陪伴在自己身边即可,但如今只怕...这意中人给他的,或许...远远胜他所求。   是他太蠢,是他太糊涂,谢玿此人,怎会只与他止于相敬如宾...情至深处,莫非当真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①   这荡荡尘世人情如霜,竟也能有一个人为了他...这样的痴,这样的傻。   “阿玿...”   赵元冲的声音如同细沙磨过水岸,谢玿身子轻颤,她微抬眼,“皇兄?”   若不是伤口实在疼到忽视不能,这怕真是身在梦中吧。赵元冲此时的眼睛太过好看,那若有若无忽隐忽现的泪光,情动难过却又隐忍至极的神情,叫她怔忪又恍惚,她哭音哭气的说,“皇兄,其实不要命的,我不怕的,你不要这样。”   赵元冲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将她的汗湿的额头揽入颈侧,沙哑问道,“疼么?”   谢玿心旌摇荡了片刻,铠甲心防彻底碎裂,她扁扁嘴,无比委屈的哼哼,“疼,疼死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疼。”   那温暖的薄唇在她额上流连不去的安抚,间或吐息,“阿玿,对不起。”   她一怔。   赵元冲又道,“但我仍是不许你以后这样乱来的,我莫非还要你来损身相护,那我也太没用了。你要相信我。”   过了良久,他迟疑欲看,却感觉谢玿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抱紧了他的腰身。   “皇兄,这样算不算你是我的人了,你要护着我?”   明明是伤身又伤心的境况,赵元冲却差点听得笑出声来,附耳轻声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自然要护着你,谁伤你害你,我都不饶他。”   谢玿面红耳赤一动,却“呲”的吸了一口凉气,牵动伤口,滋味过于刻骨。   这回她倒是不忍了的,立即撒娇缠上,“疼疼疼。”   (注①:“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出自元代汤显祖《牡丹亭》)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7)   及至回到客栈在客房趴稳了,方芸英等人自是闻声而来,听明白前后因由,愧疚不已。   这回谢玿倒是觉得尴尬了,只佯装睡着让诊脉涂药,不听众人千恩万谢。   随后,方芸英与怜音等抓药熬药烧水等一列大小事各去办了,自不必多说。   只在她们瞧不见的地方,谢玿冲要跟着出门的念生偷偷勾勾手指。   念生缓走了几步落在最后,反手关了门闪到谢玿床前,问,“谢哥哥,还疼么?”   谢玿撑起脑袋,笑嘻嘻道,“小滑头,谢谢你啊。”   念生脑中一转,便知他说的是那如意锁之事,于是一本正经道,“那些都已经是身外物了,没了倒少了个祸端,哥哥救下了妹妹与娘亲,这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恩德。”   谢玿看他又跟小大人似的严肃,说的话倒是胸襟广阔有情有义,便伸手薅了一下他头发,“好好练武,小子明睿豁达,将来大有作为。”   念生忽然问道,“什么样的作为?”   谢玿摸了摸下巴,敷衍,“反正很厉害就是了。”   念生问,“能比天神哥哥还厉害么?”   “呃...”谢玿一噎,旋即笑了笑,轻叹口气说,“不要学他,你比他命好多了。”   念生道,“可我觉得他已经很厉害了。其实今早,是仲元哥哥先来找我的,就算那如意锁当时是我自愿给他的,其实也算是他为你讨去的,我虽然年纪小,但我觉得像他这样料事皆准,又有情有义的男子,很值得,”他低了低头,想起往事,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至少,比我爹值得许多。”   谢玿听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凝思片刻,她才想起“仲元”是赵元冲信手拈来的化名。   为行事方便,赵元冲取了母姓,将“元冲”二字略改倒换,化名景仲元。而当日,方芸英问起,谢玿只说自己姓谢,待得县衙登记问名之事,她脱口而出,“冲,单名一个‘冲’字。”   因此,赵元冲还不知道,县衙那份供状堂录上,至今躺着的是“谢冲”二字。   谢玿此时看着念生,回味思索他的言语,最后说,“念生,你...你...”   念生抬头一笑,“是不是,谢姐姐?”   谢玿冲他招手,“小鬼,过来,我看看你是什么妖精变的?”   念生却顺从着她的玩笑往前走了一步,把毛茸茸的脑袋送到她手下任意搓圆按扁,一边说,“你与仲元哥哥眉来眼去就不说了,方才在门口,明明有这么多仆从大夫在,他却偏偏只让娘和怜音姐姐近前,只让怜音姐姐给你敷药擦洗,这猪都能看得出来吧。”   谢玿,“...”   这时,房门一动,赵元冲进来了。   谢玿忙招呼他过来,“来来来,你过来看,若这不是妖精变的,就铁定是你儿子。”   赵元冲伸手用扇柄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胡说什么,受了伤还不安分。”   念生附和着点头,说道,“受了伤是该安分的。”   谢玿拍床沿,“你看!还说不是你儿子!”   赵元冲无奈道,“别闹了。”   念生笑眯眯的看了一阵子,忽然问道,“贺大哥呢?”   这倒提醒了谢玿,她忙问,“是啊,贺奔怎么样?他为了护着我,受伤也不轻吧?”   赵元冲道,“贺奔敷了药之后又出去了,这点伤对贺奔而言算不得什么,比起他以前内伤数月不愈的境况,皮外小伤不足为碍。”   谢玿眸中有些钦佩向往,“哇。”   感叹未完,赵元冲又敲了她一下,肃目轻喝,“男女体质有别!不许乱来!”   也就恰巧此时,念生忽然挠着腮帮子说,“好像娘喊我了,我去看看。”随后一溜烟拉开门跑了。   他听着赵元冲说男女有别,意识到方才众人在屋内,自己知晓谢玿性别时,神情大概掩饰的不好,已然被赵元冲察觉了。无怪乎方才相送出门时,赵元冲朝自己毫无预兆笑了一笑。   对着谢玿,他能抖几分机灵和她玩闹,但对赵元冲,他总是带了几分畏惧之意,现下知道此节,虽明白赵元冲也不会拿自己如何,可脑中不自觉就生出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知道越少活得越久”之类的念头,忙遁了。   “...小鬼绝了。”谢玿看着他背影,感叹,“不过...他该是不会说出去的。”   半晌,她想了想,又回头看赵元冲,又问,“你以前出京外巡那么多次,不会真有个儿子吧?”   赵元冲牙关磨了磨,“儿子未必,妻妾倒有几个。”   谢玿自然知他是开玩笑,可心中猛然就是一揪,隐隐发痛,连带着背上伤口也一并重新痛了起来,谢玿一边呲牙咧嘴吸气,一边在赵元冲胳膊上挠了一把,全当解气。   赵元冲瞧她如此,一边揣着疼惜查看伤势,一边好笑道,“这样怕疼,还是做金枝玉叶的好,刀尖舔血的滋味想都莫要再想。”   那疼是真的疼,谢玿倒不是嘴硬好面子之人,可凡事遇着赵元冲,她脾气就没来由的偏向无理取闹几分。   “人哪有不怕疼的,不喊疼的都是忍着的,血肉之躯怎会不疼。”   赵元冲道,“会疼与怕疼是两回事。”   谢玿撇撇嘴,“那怕疼和苟且逃避也是两回事。”   赵元冲好笑道,“好,谢少侠义薄云天,不苟且,不逃避,怕疼也要咬着牙硬抗。”   谢玿斜着眼看他,慢吞吞道,“是噢,没错噢,我是义字当头两肋插刀,才心甘情愿受这劳什子罪,对吧?”她压重声音咬字道,“赵兄?”   赵元冲心中欢喜,于是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抿唇而笑,亲昵的执了她的手在掌中摩挲,道,“知道你是情深似海,不是义薄云天。”   谢玿与他对望,差点要陷进他温柔的暖意融融的目光里去,却又想起方才他与自己说什么“妻妾很多”之类的话,不由心中黯然生凉,这样的事,即便是玩笑,她也是不愿意听赵元冲说的。   这一须臾的沉默,赵元冲不由觉得有些困倦,将谢玿往里面推了点,自己躺在她身侧,说道,“昨夜渔仓夜景可还入眼?”   谢玿一听,就知道他在暗讽两人生了脾气自己半夜出走之事,此时气倒不生了,哼哼卿卿两声打着诨把这事儿糊弄了过去,才发现他眼中满是血丝,想来也是一夜未睡,不免有些愧疚有些心动,出口的话也多了些柔肠百转的味道。   “皇兄,今晚不过去了么?”   赵元冲躺着瞧了瞧她,才说,“今晚留着照顾你。”   谢玿于是笑逐颜开,往他怀中趴去。   赵元冲接纳的顺遂顺意,却叹了口气,“阿玿,你不懂,秋岚殿那时也是,咱们每次这样同处一室共床共枕,与我而言,虽然欢喜,却也难熬。”   谢玿蹙眉,“旁人夫妻不也都是这样,莫非往后一辈子你与我分房睡才会好过才会睡得好?”   她嘴快说出了“夫妻”二字,无所知觉。   赵元冲似笑非笑看着她,这坦诚当真十分有趣,有趣极了。   他说道,“到时候成了夫妻倒也不必如此。”   这话对谢玿而言不太好懂,谢怡训自小真真是将她当做了男儿养教,整个府上除了小厮就是黄毛丫头,莫说教习姑姑,一般小姐陪身的嬷嬷都没有一个。娘亲与姐姐又去得早,没人教他男女根本之别,更没人敢跟她讲些床笫房中之事。往日那些狐朋狗友和她在浮生斋所见景象,也都浮于表象,无非搂搂抱抱亲嘴摸脸之类能在房外干的勾当。   因此,她于成亲之事、男女之事就只以为是一场嫁娶热闹、两人相伴、举止亲密些罢了。毕竟她每回与赵元冲仅仅肌肤相亲,也欢喜悸动的目醉神迷,哪还能无师自通到明白鱼水之欢的地步?   赵元冲自然懂这其中的因由,他也从不点破,此时看着她越发疑惑的神色,更是越看越爱,于是凑在她唇角亲了亲,低语,“傻阿玿,我是要娶你啊,是要娶了你才敢和你一起睡啊。”   谢玿面色生晕,也留恋他唇舌追逐,心里怎么想也就怎么说了,“那场虚礼,真那样要紧么?”   赵元冲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在她面颊嘴唇上若即若离答道,“于你我而言倒也不甚要紧,但...我的傻阿玿啊...”   说罢,他又引着谢玿小心避开伤口,直亲到她吐息全乱,才又镇静心神,抱着她一起熄灯休息了。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8)   偏偏隔日一早,赵元冲隐约听到门外说话声,立时就清醒了。他不好于赖床,凡事自制自持,已成了习惯。揉着眉心开了门,只见院中是辰良,张口便问,“什么事?”   辰良见着他醒了,忙说道,“刚才差役来传了话,没甚要紧事,殿下您要不再歇会儿?”   赵元冲疑道,“没甚要紧事?”这渔仓县令贪财好功,上行下效,整个县衙大小吏皆恶肠恶肚,又有川穹山相挟帮衬,今日怎的这样好脾性,来传了话便走了?   辰良解他疑虑,自答道,“来的不是县衙差役,是允州知府的人。允州两大门派先后险些灭门,昨夜允州知府半夜到的渔仓县,看过高海漏洞百出的卷宗堂录之后,连夜验看了程海兆尸身,今早得了结果,说程海兆虽受掌力重击,内伤颇重,但要命处却不在此,却是被人以指力掐断颈椎而死。那允州知府将高海好一通训骂,说高海勾结江湖人,屈打成招,贪剥苦主,要重审郑则与程海兆一案。现在程海兆的尸体还在县衙大堂放着呢,州府官兵寸步不离,川穹山的人早上都快气死了。”   “又说虎威镖局藏库虽牵涉甚广,但毕竟属于郑家所有,差役来告便是为了此事,说是今日午时允州知府传所有涉案人到虎威镖局开库验物。”   “噢?”赵元冲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也生了些兴趣,问道,“允州知府现在是何人?”   “允州现任知府叫李忠达,永狩四年二甲进士,曾在京城屯田司任职三年,后外遣做了允州运城县的县令,七年前因剿匪有功政绩卓著才升做了允州知州。殿下您忘了,那次陛下还赞他为百官忠勇之楷模。”   赵元冲想了想,“是他啊。”继而想到这国运朝势,不禁又道,“这些年成周流寇盗匪猖獗,只可惜官员大多昏弊懦弱,鱼肉百姓搪塞上面他们倒是精明的很,到了这事上,却不见有哪个能真的有些功绩的。这李忠达倒有几分胆色。”   辰良也点头,“这允州知府确实要比那高海明事理些。”   随后,众人洗漱用饭,及至中午,留下老管家和怜音照顾谢玿与小蟠桃,其余人都略做准备出发去往虎威镖局。   谢玿换了药,撑起身子看屋外阴沉天色,问怜音,“贺奔回来了么?”   怜音拧着帕子,给她拭方才换药时疼出的汗水,边道,“早上就回来了,一起跟着去了。”   “噢,”谢玿点了点头,又问,“那个李忠达人怎么样?”   怜音忽然笑出了声,瞧着她。   谢玿揉揉鼻子,脸色微红嘟囔,“我不放心。”   怜音笑道,“现在最不让人放心的就是你了,殿下行事谨慎又周全,旁人若想害了他也是不容易的。”   谢玿却叹气,“他被人害的还少么?”   她这是想起京中朝堂那一滩恶海险波了,那局势何时稳定究竟最后鹿死谁手谁也不知道。权利倾扎之下,很难说谁能真正从始至终手不沾血两袖清风,她在这方面倒不惯于死钻牛角尖,不过心疼他罢了。   怜音给她擦净了汗水,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忽然说道,“等到了允州府,不如去首饰铺子里看看?”   谢玿捏了捏自己嵌着珍珠的绦带,说道,“不必了吧,几条绦带路上够用。”   怜音道,“不是绦带,是首饰。”   谢玿一愣。   怜音笑着睨她,“莫不成做了我们的王妃,倒给殿下省着盘缠,连脂粉首饰钱也舍不得用了?”   那本来浅浅的腮边红云眼见的漫上了耳廓脖颈,谢玿结结巴巴指着她,“你你你...”   怜音大笑,“有些事我自然是早就清楚的,何况,昨夜都和我们殿下...”她明眸转动,瞧着枕边赵元冲换下来的外袍,刻意拖长了声音,“怎么能不认账呢?”   她粉面含笑,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上看着虽是可爱,却更显促狭,谢玿噎了半天,面红耳赤,只在她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小小年纪,古灵精怪。”   怜音掩口道,“你倒还比我小几岁呢,我倒想着,到了允州后买了罗裙钗环胭脂水粉,将你好好打扮起来,瞧瞧是怎么样一个标志的大美人呢!”   谢玿却挥手,“别,别,千万别,万一叫人认出来,岂不麻烦?”   怜音道,“哪有那样巧的?这是在允州,又不是益京。况且到了京城,到时候嫁入王府,你还整天躲着不能见人了?莫要说你不急着进府?”   谢玿听她说话,羞的连连摇头。也不知道意是不急还是不是此意。   半晌后,她发着呆,忽然问道,“怜音,你说...皇帝会给他个什么封号?王府现在建的如何了?”   怜音,“...”   院中,郑府管家路过,猛然听得屋中传出女子银铃般爽朗的大笑,不由摇头,“还说什么不纳妾,沾花惹草无媒暗通倒是惯常。”   此时,赵元冲等人恰到了虎威镖局。   只见镖局门口已有官兵把守,那些人府兵模样,各个精神矍奕,显然已与鱼沧县衙的差役大不同了。   众人说明了来意,走到后院。   后院川穹山众门人靠边有序站立,吴绪与高海也在,正围着个高个男子说话。   那被围在中央的男子身形高大魁梧,显然耳力也很是聪敏,此时听着动静,转过身来。   赵元冲一行人有男有女,数量不少,但世间偏有这样一种人,无论身在何地何时,你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那高大男子一眼瞧见了赵元冲,便是一愣。随即,他本就无甚表情的脸上神色更肃,高大身形微恭,上前对赵元冲行了一礼。   凡是在工、户、兵部任过职当过差,没有人会不认识这位驭治得当名望颇重的前太子、二殿下。   这李忠达所在的屯田司归属工部,先前自然是见过赵元冲的。而同时,他也意识到,赵元冲出门在外必然不会以真实身份示人,于是只在他人瞧不见的角度行了礼,不直呼。   赵元冲虚扶了他一下,道,“李大人,不必多礼。景某去往别处路过贵宝地,不想随身护卫卷入此事,给李大人添麻烦了。”   身后贺奔也道,“给李大人添麻烦了。”   李忠达抬眼一瞧,见赵元冲身后立着一位魁梧壮硕颇有英雄气概的护卫,联系堂录笔记,便想到这该正是堂录中那涉案人之一,而另一位叫“谢冲”的,怕也是赵元冲的护卫。于是忙拱手道,“哪里哪里,下官驭下无方,有罪有罪。”   而此时,众人身后不远处,高海心中自是七上八下,背后冷汗都渗了出来,他只怕自己有眼无珠,得罪了哪处高官贵胄。等了许久,也不见李忠达说明此人来路,委实心内惊慌,大着胆子厚着脸皮上前插嘴,“李知府,这位是...”   李忠达瞥了他一眼,似是十分不情愿理他,却仍耐着性子,口气冷冷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客商,与我曾有数面之缘。”   赵元冲微微一笑,点头只对高海道,“景仲元。”短短数字,微一点头,气度确是一派清贵尊荣,明明他一介草民面官不叩,却无端叫高海自感受宠若惊了。   高海不由想,果然益京龙盘虎踞之地格外养人,不过平民富商而已,竟也有如此气度,看李忠达的态度,此人怕是门路也不小。   但总归,他心中踏实了下来,只要不是高官贵胄,商贾重利且自己打伤的只是他的护卫而已,想必即便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他也不能拿自己如何。   这般一想,他拱手对赵元冲与贺奔道,“幸会幸会,昨日下官查案心切,还望二位可以体谅,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贺奔干笑一下,略作揖回礼。   赵元冲却不言语,只又是淡淡一笑。   他这一笑,却顿时让高海倍感心安,生出些敬仰臣服之意。   可他吁出一口长气,又觉他毕竟是朝廷亲封的父母官,这样有失身份体面,不由轻咳两声,挺了挺腰杆。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9)   李忠达引着众人向树下石板走去,一旁差役拿出那枚如意锁。李忠达看向赵元冲,似是请示。   赵元冲道,“有劳李大人。”说罢,他叫辰良将方芸英与念生拉离暗门远一些,贺奔也移步上前,护在众人身前。   这暗门险恶不明,开启后难免有暗箭机关,念生虽是郑家唯一的后人,但小孩子自然不可涉险。   李忠达也懂了赵元冲的用意,于是叫左右小心,按锁开门。   只见那如意嵌入石门暗纹当中,严丝合缝。随即差役试着左右拧转,只听“咔哒”一声,石门轰轰向两边移动,让出中间一条可容一人而过的石阶来。   所幸的是,并无机关暗器。   李忠达叫人试探再三,领了人鱼贯而入。   那地道并不曲折迂回,一条去往地下的石阶,走出数米便是一间葫芦形状前后相连的暗室,在火把映照下,几十尺见方的空间一览无余。   李忠达一瞧便叫道,“不好。”   众人也是傻眼。   只见那暗室四壁光滑,地面中央放置的十几个大箱子俱都是散乱敞开,空空如也,周围地面却零星散落着一些被遗落下来的金银玉石,显然是有人慌忙移运,顾不得捡拾。   高海忽然指着方芸英道,“大胆郑氏,还不快快将赃物交出!”   方芸英也是莫名大惊,此时听县令如此质问,更感惶惑,一时哑口。   却听一旁赵元冲道,“不是她们,不瞒诸位,此锁是我无意中在郑宅发现,郑氏先前并不知晓此锁用途,何况...”他淡淡看向从头至尾一语不发一直打量他的吴绪,“川穹山诸位对虎威镖局多日来贴身关照,她们莫说没机会开库移物,这成堆的金银光靠几个老弱妇孺,也运不走吧。”   不想,吴绪竟不动怒,带着笑意,温文尔雅附和道,“正是。”   赵元冲回他一笑。   辰良兀自奇怪,赵元冲与这个川穹山现当家该是初次见面,可他分明觉得,赵元冲没来由竟有些提防此人,还有...隐隐的厌恶。   高海听罢二人对话,也不管赵元冲与李忠达的交情了,又将矛头指向赵元冲等人,可还未等他说完,李忠达喝道,“他们初来乍到此地不过两三日,运了这些东西往哪里藏?!”   高海于是讷讷住嘴,过了片刻,又看向吴绪。   吴绪无辜摊手,忙说道,“高大人不如去搜搜川穹山,我派绝不阻拦。”   于是高海还真立时下令,让几个差役跟着川穹山的弟子往川穹山去了。   李忠达看着他直皱眉,不堪入目状的摇摇头。   等出了地道,他向方芸英道,“郑夫人,失物无论多少,皆是你家所有,本府会为你尽全力追回,只是这些财物与案情有关,还请郑夫人体谅官府,案情未水落石出之前,由本府代为保管。”   方芸英自然连连称是。   过了不多片刻,众人正在说些要紧事,只见门口几个川穹山子弟匆匆跑了进来。   李忠达辨认一阵,认出这几人是跟着差役去川穹山查探的弟子,练武之人脚程快,竟先甩下差役回来了。   那几人一脸焦急,凑在吴绪耳边轻语几句。   吴绪听罢,眉头一挑。   他面带无奈对高海拱手道,“高大人,你看,现下我川穹山该没嫌疑了吧,不止虎威镖局的藏库,连我川穹山数百年的积蓄藏库也被人搬空了。”   众人听闻,皆是一惊。   川穹山,加上虎威镖局,都是江湖上挺有名望的江湖门派,一夜之间两派掌门俱损,虎威镖局更是差点被灭门,且两派成立已久积累丰厚,这两派财物该是多大一笔巨额,怎的就在众弟子眼皮底下不翼而飞了?   赵元冲无端就想起了户部那缺失的巨额白银,这两件事原本毫无关联,可他心中竟有隐隐不安。   李忠达大惊之后自然是大怒。他立即叫人封锁鱼沧县各个出口,料想此事不过事发数天,贼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将如此庞大数额的钱财短时之内运往别处。另外,他令府兵差役,在县城中各个有可能藏纳之处搜寻,包括各官吏与乡绅家里,若是财物未运出城去,那严加搜查,定有收获。   吴绪只是脸色苦了一阵,随后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漫不经心听着李忠达发号施令。回头,却见赵元冲瞧着自己。他忽的启唇一笑,声音并不压低,问道,“景公子,不知您身边那位小护卫伤势如何了,那天可是叫高大人打的不轻啊。”   赵元冲也浅笑,答道,“伤势是不轻,卧床不起。”   吴绪“哦呦”一声,“那可不好,看那位小公子身轻体软的,不要出了好歹,闹出人命可就冤枉了。”   赵元冲低头一叹,“他命不好,如今全看他造化了。”   他两声音不小,又似是而非的交谈了几句,其中言语倒全是暗怪昨日公堂上草菅人命屈打成招了。   辰良和贺奔纳闷,怎么...总觉得他两这一唱一和总有些目的...   高海此时“扑通”一声跪倒在李忠达面前,磕头认罪,“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并非草菅人命,还请大人念在下官查案心切饶下官一回。”   李忠达看向赵元冲,只见他眉目依旧淡淡,对自己摇头示意。   李忠达会意,一挥手道,“此事暂且搁下,等案子告一段落,本官绝不轻饶你。”   高海连连叩头。   随后,众人先后出院,各归各处去了。   出门时,吴绪瞧着仍跪在地上的高海,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而赵元冲却看着吴绪,眸色变幻不定。   允州府和鱼沧县的差役在本地各个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三天,没找到任何线索,终于到第四天傍晚,衙门传来消息,失物找到了。   谢绍当时正抱着小蟠桃在客栈撒欢。受伤那天,她怕吓着小奶娃娃,没让见,但卧床休息的这几天,小蟠桃一天到晚趴在床边,不时给她鼓着腮帮子吹吹,心疼坏了。   小奶娃娃的作用,实际上不大,但精神上十分受用。谢绍能起床之后,抱着小蟠桃不停蹭不停举高高,听她奶声奶气的说“谢哥哥病病了小蟠桃也病病了连梨汁糖糕也不香了”的时候,感动的满地打滚,死活要把小蟠桃带回益京。   先不论方芸英答不答应,赵元冲斩钉截铁立即道,“不行,不许,不可能。”   谢玿不干,哭卿卿说为什么。   赵元冲揉着额角,“人家孩子亲娘还在,刚死别了爹爹,不能再生离了娘亲。”   谢绍一想,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憋着嘴,说那反正皇兄你神通广大,除非给我再变出个“小蟠桃”,要一样可爱要一样软软的奶奶的胖胖的。   赵元冲扶着额头的指尖一颤,扭头看着她。半晌后,从她美貌却透着傻气的脸庞上确认了,这丫头是说的认真话,没在刻意撩拨他。   他侧脸对着她,忽而唇角一笑,道,“好。”   谢玿欢呼一声,“真的?我就知道皇兄无所不能。”   赵元冲赶紧用茶杯挡住唇角。   怜音在一旁拼命咬紧牙齿。过了片刻,她捂着肚子,跑出去了。   谢玿问,“怜音她怎么了?”   赵元冲面不改色,“出去透透气。”   须臾,怜音回来了,眼泛泪花。   谢玿一惊,“怜音你怎么哭了?”   怜音抹了抹眼角,摆手,“不要紧不要紧,打哈欠打的。”   谢玿蹙眉,再看看赵元冲,就莫名感觉...气氛怪怪的。   预知分别在即,她这几日与小蟠桃特别亲,吃饭遛弯儿无时无刻不在抱抱举高高。   正巧她举着小蟠桃哄她去摘一棵树上还酸涩的果子,说,“摘了后给仲元哥哥,知道么?送了酒楼是要回赠礼物的哦,仲元哥哥可喜欢这个了,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吃下去哦。”   小蟠桃一听是给天神哥哥的,摘得更卖力,原本打算摘两三个就罢手的,结果一连摘了数十个。   怜音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犹豫要不要给赵元冲告密,然而转念一想到自家殿下那平素自持又严肃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生之年能看殿下吃几个哑巴亏也算赚了。   于是,她装作不知道,继续托着腮默看谢玿使坏。   这时,辰良小跑着进了客栈,一脸匪夷所思的幸灾乐祸。   怜音喊住他,他则问道,“殿下呢?”   话音未毕,殿下从廊后转了出来。赵元冲刚才走到拐角处,听见了谢玿和小蟠桃的对话,一脸无语无可奈何,索性站在了长廊下,听谢玿还要怎么闹。   贺奔在他身后,尽量无声的咧嘴笑。   此时谢玿一见他,知道阴谋败露,吐了吐舌头,抱着小蟠桃溜了。   辰良喘了口气,说正事,“殿下,失物找着了。”   赵元冲不答话。   辰良嘿嘿笑,“殿下,这藏宝地可奇怪的很。”   “高海?”   辰良一惊,道,“殿下可真是料事如神!”   可赵元冲偏偏沉默下来,他方才不过是凭着感觉猜测罢了,他想到昨日吴绪瞧着高海的那个眼神,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无法表达,十分玄妙。   他微微蹙眉,却听辰良继续道,“就是在县衙内院,床底下柴房草垛里拖出来十多口大箱子,全是金银珠宝,川穹山有弟子认出其中几件正是川穹山所有,还刻着川穹山的小印呢。”   赵元冲越听,心中越发不安,只觉得到了允州府后,有些事暗地里透着无法言说的诡谲,他看不清猜不透,但那让人心底发毛的感觉却总挥散不去。   “辰良哥哥,这个给你。”   恰巧此时,一个软糯的奶音说道。   赵元冲抬头一看,却见是谢玿抱着小蟠桃又跑回来。   小蟠桃正将那些果子一股脑推进辰良怀里。   瞧见一大一小粉琢玉质半分邪念也无的天真模样,赵元冲不由莞尔,烦恼暂去。   他数了数辰良怀里的果实,见有八颗,少了两三颗,心中了然,谢玿和小蟠桃该是尝试过了,此刻如此行为,绝对不安好心。   谢玿对辰良道,“小蟠桃特地给你留的,要吃完啊。”说罢,抬头看众人。   贺奔第一个点头,“嗯嗯,很甜的。”   怜音也道,“是啊,很甜的。”   辰良心中本能微憷,去看赵元冲。   赵元冲清了清嗓子,说道,“小朋友的心意,要吃完。”   赵元冲没说很甜...辰良凭着经验与对自家殿下的信任,直觉不敢尝试。   但他不敢违命,于是又去问小蟠桃,“甜?”   毕竟童言无忌,按之前对小蟠桃的了解,这孩子真诚纯善,不会坑人。   小蟠桃咬着唇,一时没说话。   怜音暗暗失望,心想不好,穿帮了,不好玩了。   然而...只听小蟠桃忽然糯糯点头,“嗯,很甜的。”语气笃定,一派天真无邪。   赵元冲摇头,小蟠桃跟着谢玿学坏了。   辰良彻底放心了,拿衣角擦了擦果实,准备往嘴里送。   众人瞬间散去。   辰良没提防,一大口咬下去。   不用说,自然立即喷了一地,龇牙咧嘴斜鼻瞪眼。   这果实岂止是酸,还涩,且苦。   辰良抬头望天,哽咽了。   刚才殿下还说...要全部吃完... 第三章 风景忆当年(10)   其实查抄县衙寻回失物那事尚有后续,辰良只听了一半。另外一半,众人也是听李忠达派了专人来禀报才得知。   原来,查抄出的财物被川穹山一弟子认出来后,高海只说那是川穹山送给自己的,不信可以问岳松。   岳松一听,怕受到无谓牵连,自然矢口否认,两人各执一词。可这话听在其他不知内情的川穹山弟子耳中,他们再将前后事情联系思索一番,岂非像是岳松监守自盗,拿了川穹山财物,部分行贿给了高海,令高海屈打成招随便拉了倒霉催的谢冲替罪,然后二人坐地分赃,一个得了钱财,一个杀了占着掌门之位的程海兆,钱权两得。   人性本有恶性,牵涉私利私事则会变的愈发狭隘。也不知是否有人刻意引导,总之一转眼的功夫,此种流言已在川穹山与鱼沧百姓中流传开来,再加上高海平日素行不端,信者多疑者少。   李忠达于是将高海与岳松等川穹山高位弟子一同押往允州府,收监查问。并告知方芸英与念生,因眼下诸多财物混杂且与案情有关,失物一并将送往允州府,案情查明之后再请虎威镖局与川穹山众人分别前往允州府,辨认失物领回。   方芸英心中却想,那财物已露白,于她有害无益,何况她已下决心远离此地投靠父亲,那些黄白之物可有可无。但口中未避免麻烦,只是全盘应了,待来日一走了之,也无甚影响。   此事完毕之后,李忠达亲自上门来问赵元冲可要前往允州府衙观审,毕竟此事牵涉赵元冲的护卫。   赵元冲自然面上并不计较此事,只说他奉了皇命出巡,改日也要赶路南去了。   于是李忠达也不强留,隔日便带着府兵衙役以及涉案人物出发了。   可李忠达并不知道,在他走后的第二日,赵元冲一行人也收拾细软,悄悄绕道赶往允州府。   出发前,赵元冲问贺奔,那天夜里命他带伤连夜监守县衙,可有见到高海或岳松等人拿了如意锁潜入虎威镖局偷运宝物。   贺奔坚决摇头,“属下一夜紧盯,那高海睡觉都抱着那锁,不曾出门,川穹山也没人来。”   赵元冲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辰良忽然道,“那高海,收押待审真是便宜他了。只差一点,让他落在殿下手里才好。”   提起此人,赵元冲唇角微动,呵气轻笑,“高海此番下场,只怕还不如落在我手里。”   辰良疑惑,“啊?”   赵元冲道,“此事不算了结,李忠达来禀报前后,你不觉得听言辞,这其中落了一个本来该是很要紧的人么?”   贺奔一凛,猛然记起,叫道,“吴绪!”   辰良也忆起那似乎有些苍白文弱的白袍男子,更为疑惑道,“殿下是说吴绪对高海有了杀心...可是为什么?莫非是因...小爵爷?”瞬间,他脑中就生出爱恨情仇横刀夺爱之类的戏码,不由危机感大起。   赵元冲横了他一眼,道,“自然不是,没有这样简单。”   辰良收摄心神,低下头,“噢。”   赵元冲接着道,“此事比我之前预料的更为复杂,到允州府后小心行事查探清楚,切不可让李忠达知道我们也到了允州府。”   贺奔与辰良领命,众人前往允州府。   在马车上,赵元冲将前后之事与心中所想对谢玿说了,却独独略去了自己、高海、吴绪之间似乎若有若无的牵扯。   谢玿听罢,摸索着下巴,“这个李忠达...怕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忠君爱民。”   赵元冲点头。   谢玿接着道,“他来的太是时候,而且...我不相信李忠达作为一州知府看不出来,从高海家里搜出来的那些财物...更像是高海数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虽数额巨大,但比起川穹山与虎威镖局多年积攒,只是九牛一毛。”   赵元冲瞧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唇角不由弯起,接口说道,“高海没说慌,那几样带有川穹山小印的金银,确实是岳松送给他的,川穹山盘踞鱼沧多年,行贿开路实在常见。”   谢玿不由“哎呀”一声,“这李忠达安排的妙啊,到时候案件即使了结,虎威镖局和川穹山去认领财物,怕只能挑回寥寥数件本派之物,毕竟高海这些年,还是收了两派不少物件的,而真正的巨额宝藏连同高海剩下的那些赃物...不都归了...”说到这里,她不由拍腿道,“何止收获两份双倍金银山哪,还一石三鸟,实在是绝妙。”   她拍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赵元冲的。拍完还无意识摸索几下。   赵元冲心中一荡,就要去握她放在腿上的手。   谢玿忽然“刷啦”一声收回手,挠挠下巴,疑惑问道,“可那些宝藏是他搬走的?众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有时候呐,赵元冲是真不确定谢玿是真傻还是装痴,他咬着牙从牙缝里出声,把谢玿的手夺过来握在手里。   “倘若有人在门派与他内外呼应,一点点把库藏搬空,岂非易如反掌?”   谢玿挑了挑眉,“姓吴那个?”   赵元冲听她称呼吴绪为“姓吴那个”,心情微好,于是点头,“啊,是那个。”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谢玿不小心蹭到了背上伤口,不由吸一口气,怒从心起,咬牙切齿骂了一声,“这王八蛋!”   赵元冲以为她说的自然是吴绪和高海,便说,“高海被关进了允州府大牢,我让贺奔...”   “别,别了吧,”谢玿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忙打断他,“高海不过被人利用,是个真小人烂卒子罢了,他虽与我有这些过节,但最可恨的不是他。”   她说到此处,眸色森寒,“我想起有个人处心积虑害了诸多无辜,几乎屠尽虎威镖局,更视秋荷这种弱质小民的性命为草芥,若不是我们恰好遇上,那日为逼迫方芸英说出所谓藏宝处,怕是念生和小蟠桃总要损一个,可幕后这人明明知道,这宝藏分明就已经不在了,演完这场屠杀好戏只不过就是掩人耳目混淆视听罢了,想起这些...我就难受得牙根发痒,水落未必石出,也未必会有真相证据,但吴绪这些人总归是要有动静的,让他们落在我手上也不是没可能。”   赵元冲道,“你怎知道还能逮到他们?”   谢玿缓和了一下神色,瞧向赵元冲,道,“皇兄,此事若只是江湖门派内斗,你不会太在意,可李忠达作为允州知府,此事又处处透着古怪,就算最后无权将李忠达查办,来龙去脉你必是要弄明白的吧,你即便忍得被人利用欺瞒,可能放心将这诡谲阴谋置之脑后?”这意思便是,赵元冲应该早就打算盯着他们了。   赵元冲唇角透出笑意,握着她的手掌捏了捏,“唉...合该我想赶紧娶了你,这样的人放出去,我定然日夜不宁坐卧不安,心中所料都被了如指掌,要害致命处全没法设防。”   谢玿一听,抿着唇点头轻拍他手背,意思是“你懂就好,以后就别造次,否则那一天也是有的。”   气氛妙然无比,赵元冲微微做了惊愕状,眼珠也促狭兼具无措的四下略动了一下,摇着头后缩了一下身子。   谢玿心悦又心动,这世间食色为性的也并不只有男子,何况对面是自己的意中人。几秒后,她放弃克制与矜持,身体前倾,凑在赵元冲薄唇前,又顿住,脸红的如同熟透的河虾。   这不怪她怂的恰到时候,而是越靠近他,她就越是激动。而越是激动,越要按捺。   忽然,吐气微热打在她脸唇上,带着她熟悉的阳刚之息,赵元冲微张开口,十分自觉的将谢玿想要一亲的“芳泽与美色”送给了她。同时心内一叹,这傻丫头虎的如此不同寻常,往后若总是这样自以为“占便宜”实则撩拨,自己可还一如既往坐怀不乱?   而谢玿此时心里果然如赵元冲所想,又甜又悸动,分开后,她眼涟生波,还不知死活的用拇指抹去了赵元冲唇上一点水渍,算...善后?负责?   赵元冲赶紧咬了咬牙,立即转开话题,“若真逮到吴绪李忠达这些人的动静,你打算如何?”   谢玿听罢,立即面色一寒,直道,“杀了。”   赵元冲默默不语。   之后他道,“并非良策,他所图大有目的,该顺藤摸瓜,放了长线才能钓大鱼。”   谢玿脆声道,“那正好杀一儆百杀鸡儆猴。只有雪恨才能安抚冤魂,秋荷等人也不能白死。”   赵元冲仍是摇头,“不,牵连很多,贸然图一时快意恩仇非是善终,而是祸端。”   谢玿看着他,认真问道,“皇兄,假如...我是说假如,幕后罪魁肯配合官府牵引出上位者切身之事,你...不对,主审主办者可会免他些许罪过?”   赵元冲犹豫片刻,如实点头,“会。”   “哪怕像此次罪魁这样丧尽天良弑杀弱女幼童?”   “是,哪怕此人罪大恶极。”   她接连又问,“皇兄这么多年,怕是习惯了运筹大局,全胜为赢吧?现在仍是如此么?”   赵元冲张了张口,却又被谢玿打断。   “皇兄,一人的爱恨情仇就真的微不足道么?我若说我...行的是恩怨分明之道,不想求全胜之策,皇兄...认同么?”   赵元冲被她问的似是发了怔,良久无言。   谢玿就还是那样看着赵元冲,似是有些发愣,忽然,她猛省般一回神,强笑一声,双手握了赵元冲的双手,握的紧紧地道,“皇兄,你又不是太子了,不要紧,这种事也不要你去考虑,我...我自然也并不是那样意气用事,我们好好当个闲散王爷只求安身只操心一隅之事,挺好的,对不对?”   不见赵元冲回答。   她眸色有些惶急,痴痴地看着赵元冲,又问了一遍,“皇兄,对不对?”   赵元冲心中长长叹息,将她抱入怀中。   半晌后,只听赵元冲道,“对。”   骤然,谢玿眼眶无端微热。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   众人进了允州城,马车一直行到城南柳树荫林背面的一座屋房相连鳞次栉比的大宅子后门停下。   方才路过这宅子正门,谢玿瞧得清楚,高门匾额上有几个大字,曰“曲学求道”,意为“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求道之路亦曲折无际,非心志坚毅者不可达。”   她心中一动,才知是临安“曲学阁”的分院。   自正门始,马车又缓缓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到得后门。谢玿不由咂舌,可见曲学阁可纳天下士子之言不假,哪怕只是分院,规模也如此宏大壮观。   那后门前早已有人等候,见马车行来,候着的两名护院将门槛拆了,马车径直驶进了院中。   不想这曲学阁前门处隐隐还能听到读书练武之声,后门处方圆数里竟静谧清幽。谢玿随口道,“我到没想到你说的友人处所是这曲学阁?”   赵元冲正要答话,只听马车一个男子声音道,“公子一路辛苦,老夫拜迎。”   赵元冲于是只向谢玿点点头,先行下了马车。   谢玿好奇的挑开车帘一角往外瞧,见说话的是一个头戴书纶巾的五十岁上下男子,须发整齐,观之气度盎然博学多览。   这男子名唤杜如衍,乃是曲学阁允州分院的院长,也是曲学阁阁主鸿傅的嫡传首座弟子。   赵元冲忙虚托起杜如衍平身,道,“杜先生多时不见,一向可好?”   杜如衍欠身拱手,“托公子洪福,一切顺利。”   赵元冲点头颔首。   “公子。”   此时,忽听得一个柔婉女声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已走到近前。   “腹有诗书气自华”大约说的便是这类女子吧。只远远观之便觉这女子温婉雅致,近前一看,更觉面貌秀丽柔美恬静,她穿着一身浅碧色长裙,头上各类钗环簪花搭配得当,此刻更衬得她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花,令人见之心旷神怡。   这女子正是鸿傅老来所得的一双儿女之一,鸿柔。   鸿柔眼中波光脉脉,瞧着赵元冲,口中又婉转柔情的唤了一声,“公子。”   赵元冲向她浅浅一笑,算作回应。   不过一个再平常再浅淡不过的微笑而已,鸿柔眸中一喜一动,似十分感怀。   谢玿早就放下了帘子,这会儿听见车外人声,想再挑帘看看,却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手。   正当此时,马车门帘被人撩开,却是赵元冲,“阿玿,下车了。”   他伸手,谢玿自然的握了他手,矮身探出,跳下马车。   她站定了一抬头,只见鸿柔也正浅笑着看她。谢玿不由一怔又一叹,心中直道好一个仿佛空谷幽兰的标致美人。   赵元冲向杜如衍和鸿柔直截了当道,“谢玿。”说罢,又向谢玿一一温声做了介绍。   谢玿微愣。他竟然说的是“谢玿”,不是“谢冲”,那这些人也必然知道他是“赵元冲”了。   她心中所思转动片刻,对杜如衍这名动天下的学士作礼问候,却在动作时将这礼做成了女子之礼。   赵元冲瞧见这礼道,自是浅笑扶她,眼中满是爱怜与喜悦。   再看杜如衍与鸿柔,知晓了她是谢玿,见她行了女子之礼,也并未惊讶,笑着回了一礼后,鸿柔更是执握了她双手,道,“舟车劳顿,不比这些不知疲累的武人粗汉,来,我带你去梳洗休息,换身衣服。”   谢玿只觉她双掌冰凉软腻,被她握着,听她温柔软语,说不出的舒心感动,蓦地就想起了早逝的谢瑱,不由鼻中微酸,脱口而出,“鸿柔姐姐...”   鸿柔见她天生眉色带翠,齐整秀丽兼有英气,唇不点而红,大眼如水杏,顾盼神飞,似也是十分喜欢,笑着牵了她往院中走去。   赵元冲看着她二人背影,一直含笑的面容却忽而轻微蹙眉,似有忧虑。   杜如衍看见了,对着那两人远去的方向喟叹一声,赞道,“家师家学渊源,教出来女儿更是无缺无憾,师妹果真乃妇德女修之范。”   赵元冲眉间却忧色更甚,只答道,“论妇德,柔儿自然是闺妇之最。”   话毕,二人也正色交谈着往院中去了。   辰良怜音等人自然也熟练收拾,各自修整忙活去了。   众人到曲学阁时,刚过未时,赵元冲大约有要事在身,谢玿换好衣服只等到申时饭点,也未见得赵元冲一面。   她不及等待,便由怜音跟着,在阁中名唤腾鹤院与锦樊院的地方四下走动,顺道来寻人。   这腾鹤院与锦樊院平日学士夫子必不会过来,锦樊院靠近西侧,除鸿家师兄妹外,也只住些供曲学阁差遣的闲人。而腾鹤院位于东首,倒是像专门给赵元冲准备着的,谢玿看了看,一应物事似是按着赵元冲的习惯安置摆设。   她心中有惑,便问怜音。怜音怔了怔才笑道,“以前殿下出京外巡,与杜先生相识后颇感投缘,前几次殿下寻访路过,住了多回,留下些痕迹旧物当然也是应该的。”   谢玿瞧了瞧她,垂眸默然,转身继续走。   怜音追在她身后,又道,“谢姑娘,殿下过去外巡之时,常住在此处,曲学阁广聚各地各国的饱学之士,殿下也是为召纳天下之言,并揽四海之闻。”   谢玿听罢,停下脚步,回头对她一笑,“你对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皇帝,即使过去他私下做了什么,我又不会猜忌堤防他,何况...”   怜音一愣,因为她本一直端详着谢玿,却见她忽然收了些笑容,竟好似替赵元冲可惜难过,又说,“何况他处境不好,即使做个王爷臣下,有这些人相交,他也过得顺遂安稳些。”   有些事,赵元冲倒没有瞒她,原本瞒也瞒不住。   怜音心内却并没松快,她内里愁云密布,面上却明朗言笑,“是我多心了,看来姑娘的心是全给我家殿下的,凡事也总盼着殿下这边安好。”   谢玿秀眉一挑,道,“他如此坦荡带我住进来了,我却还介怀他那些本是用来保命安身的无奈之举,岂非不配要他。”   怜音听到那句“不配要他”就觉得肚子又开始痛,忙连连摆手,冲她赶紧道,“姑娘我求你...可莫再说了,前面有人过来了。”   那正从腾鹤院厅堂走出来的数人,有男有女,并不笑闹,皆一本正经面色肃然,观之衣着打扮,显然不是市井之流。其中,须发微白有之,器宇轩昂风华正茂亦有之,还有一人竟是个女子,只是素衣荆钗,寻常的很。   那几人向院外走来,正巧与往院中而去的怜音两人遇上,为首的一个皂衣青年认出了怜音,拱手道,“怜音姑娘。”   怜音对他点头微笑。   那男子起身,却瞧见了一旁的谢玿,顿时一愣,竟似呆了。   他身后几人也随他看去,一望之下,不觉也是微愣丢神。   世人常说仙子下凡倾国倾城,但那样绝世的容貌却终究各有所悟,谁也说不准究竟好看到了哪种程度,但见了面前这姑娘,众人竟不约而同在心内叹了一声。   众人瞧见了这忘俗出尘的姑娘,一时忘了说话走路。怜音看着众人,轻咳一声,对众人道,“这是公子的...额,家眷。”   那家眷二字被谢玿听见,横着眼看怜音,却被她暗地里饱有深意的一笑弄得粉颊生晕。   而众人听罢,却一凛回神,皆拱手欠身,竟对谢玿十分的客气,也不敢再抬头瞧她。   谢玿一时手足无措,只得向众人匆匆一礼,逃也似的进了院子。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2)   赵元冲走出房门就远远瞧见离去的众人在门口寒暄说话,其中一人似乎是怜音,另一粉白色长裙的少女...   他正眯了双眼去望,却见那少女提着裙角,小跑着进了院中,却因低着头慌不择路,径直撞在了他怀里。   少女也是一惊,连带着头上的珍珠钗簪和步摇都是微微一颤。   赵元冲满怀都是谙熟的香息,他压着嗓子,不确定的问,“阿玿...”   那少女闻言,欢喜抬头。   赵元冲顿时只觉满目霞光,心旌摇荡,不禁有些发痴发傻,又喃喃问道,“阿玿...?”   赵元冲倒还好,可对身后的辰良来说,此情此景相当于五雷轰顶,以至前尘俱碎。   他一时失态,“啊”的一声倒退两步。   谢玿回神,看两人神态,觉得羞恼又尴尬,举步就要逃走。   她方转身,却被赵元冲从身后猛然抱住了背脊,揽进怀中。   同时,赵元冲把失态奔溃的辰良赶了出去。   晚照熠熠,院中的两人一时都有些羞涩,赵元冲将谢玿身子扳转过来,细细端详。   谢玿绞着手指,低着头。   只见她粉白长裙如云如雾,面颊吹弹可破,淡扫蛾眉,口脂莹莹,耳中配着满头珠钗垂了一对圆润精巧的珍珠,更衬得她美如天仙。   谢玿摸了摸耳朵,低着头嗫嚅,“这是卡上去的,怜音收拾的十分好,可惜我没有耳洞,又很怕疼,路上不方便,回到京中再钻开就好了...”   赵元冲目色痴痴地抬起她下巴,端详凝视一阵,忽的伸臂抱起她,径直进了方才众人出来的厅堂。   谢玿方被放置在桌上坐稳,细雨般的亲吻就落在了她脸上唇上。她仰着脸承接,手臂紧紧攀住他肩膀脖颈,任凭他将自己揉到骨肉发痛嵌进怀里。   良久,赵元冲抵着她额头粗声喘息,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我一忍再忍,这可如何是好...”   谢玿尚在迷蒙,半醉半醒的问,“什么?”   赵元冲深吸几口气,闭眼不答。又过了良久,才睁开眼,浅笑道,“阿玿,我是高兴。”   谢玿仍与他耳鬓厮磨,笑意甜蜜,“高兴什么?”   赵元冲道,“从一开始你对此避如蛇蝎,到渐从心意,到如今这刻你说回京要钻开耳洞...我...我是真的高兴,阿玿。”   谢玿婉转道,“不是要成亲么,钻开耳洞不好么?”   赵元冲闻言,柔肠百转,将她抱得更紧,一连声道,“好,好,很好。”   两人相拥片刻,谢玿才缓缓坐起身,摸了摸他肚子。   赵元冲当下气息一滞。   谢玿却道,“皇兄原来不是铁打的啊,一日劳累餐食不进,肚子也是空空的了。”   他早该想到谢玿定然不可能是他刚才以为的那般意思,听完这话,赵元冲心中暖热,不觉失笑。   谢玿接着道,“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皇兄不吃,皇兄的肚子可跟我说它饿了,”说罢,她又开心的眯起眼睛,“今天现做了允州的小汤包,有牛肉有虾仁的那种。”   赵元冲听她像哄小蟠桃一样哄自己,再次失笑。   谢玿说着就要从桌上跳下,却又被赵元冲打横抱了起来,她一惊,问道,“做什么?”   赵元冲浅笑道,“仙女都是脚不能沾地的,下了凡自然是要人抱着走。”   这半刻的功夫,谢玿心里早就如饮蜜一般,她晃了晃脚,扬了扬下巴,使唤道,“那走稳着点,别摔着本仙,也不能慢,汤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元冲口中只管无奈答应,抱了她出门。   这一转视线,谢玿瞧见了案桌上方才置于她手侧的几张纸,下面一页纸上有字,整齐罗列,被上面的纸页压踏着,只露出边角“吴越”二字。   她此时心里欢快,于是脱口直出,“吴越怎么了吗?”   赵元冲的脚步瞬时一僵,却还是浅笑着,问道,“什么吴越?”   谢玿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道,“那纸上写了,吴越出什么事了么?”   赵元冲缓缓松出一口气,侧头看她。用自己的鼻尖亲昵的碰了碰她的,问,“曲学阁总院在什么地方?”   谢玿心思一转,“啊!临安,吴越都城。怎么?曲学阁那边出事了么?”   赵元冲一边向院外走一边说,“倒也没事,方才见了一些许久未见的朋友,有的正来自曲学阁临安书院,大伙说到吴越现下局势,写写画画来谈论罢了,曲学阁总院地处临安,他们难免担忧。”   谢玿听罢,“咦”了一声,“杨行松尚值壮年,又没儿子,吴越局势怎的就值得担忧了?”   赵元冲道,“没儿子自然有没儿子的烦恼,杨行松有安惠王杨行益、潭王杨行志两个兄弟,这两亲王膝下又各有子嗣,且潭王善战善谋仁厚爱民之说久传于外,杨行松不免心有梗滞。”   听到此处,谢玿将头一偏,捂了耳朵摇头,“不听不听了,听来听去哪国哪朝都是这些帝王心术,偏他们自以为是制衡为上,若非那安惠王太脓包,那潭王怕也不会这么快遭殃了。”   赵元冲也叹气,默认她话中之意,却转了话锋道,“不过无妨,杨行松应该只敢稍加敲打,潭王一脉不会有损。”   谢玿也点头,“听闻杨行松并不是如...呃...这般狭隘多疑,倒有些英名事迹,想来到时吴越只是宗室内乱,乱不到动用军队伤及民众的地步,曲学阁一向脱离于各国内政之外,久负盛名,临安书院该不会受池鱼之殃。”   赵元冲听她暗讽赵怡晟狭隘多疑,点头认同前言后悄悄一笑,道,“父皇有自己的打算,不算待我不公。”   谢玿“哼”一声,心中所思所想对他并不相瞒,直言道,“公道不公道的我才不要计较,可他对你不好,不像个父亲,他对我父亲也不好,不像个兄弟,对成周百姓也没有多好,不像个...”话到此处,总算还有点忌讳,没再说下去,她抬头看着赵元冲,“皇兄,他或许不如杨行松,但他有一点我很感激。”   赵元冲问,“什么?”   谢玿道,“他毕竟当初留下了父亲的性命,和赶尽杀绝比起来,做个闲散王侯没什么不好,还有你...他竟肯放你出来不是借故软禁也没想要了你的性命,这...这就很好很好了,所以我讨厌他但也不恨他了。”   赵元冲瞧她说的认真,心中感动,却没将所想的那句“他留下一些人的性命大概并非是出自本意,而是不得已为之”说出口,只是不由双手将她抱紧了些,往怀中揽了揽,动容道,“旁人只当我是个父亲不疼母亲不爱的孤家寡人,可他们都错了,我有阿玿,阿玿疼我。”   谢玿搂着他脖颈,这些软语温存可当真是只嫌少不嫌腻的,她听罢目眩神驰之余,更心酸心怜了几分,只想往后要给赵元冲的更多,要对他更好。这个人,哪怕豁出性命不要,她也要好好护着。   不知不觉间,赵元冲用这亲密甜腻的姿势一直抱着她走到了锦樊院。   杜如衍与鸿柔在正厅门口等候,此时见此情景,杜如衍不觉蹙起眉头,鸿柔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恢复柔和容色。   谢玿远远瞧见众人候在门口,挣扎着从赵元冲怀里跳下来,猜到她与赵元冲这模样给人瞧见了,羞恼的连头也不敢抬。   鸿柔瞧见了,忍下笑意,过去牵了她的手先行进屋。却在走近时注意到她唇上口脂已然淡了,不觉又往她面上多瞧了几眼。   谢玿只由她牵着坐在了椅子上,微微抬眼去看众人,见鸿柔唇角含笑略带促狭瞧着自己,只当是因方才被众人瞧见之事,不觉更是气恼,暗骂自己好不知羞,这种事让别人瞧见了实在太过难为情了。   再偷偷看看旁人,杜院长的神色似乎比下午见着的时候严肃很多,而怜音正在屋外冲着辰良直乐,辰良一脸天塌地陷般的惶恐。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知道辰良今天大约又受了些刺激,怜音与贺奔这两人每每不安好心,闲来无事,半辈子就拿辰良取乐了。   说到贺奔,她又四下看了看,问道,“贺奔与方姐姐她们呢?”   赵元冲道,“念生他们住在别的院子,就不与我们一起用饭了。贺奔马上就来。”   他话音刚落,只见院外贺奔已然到了。   贺奔在屋外瞧见辰良神色,也不问是为何,反正先笑了再说。   辰良怒目而视。   贺奔笑得更开怀,边笑边往屋内走,到了门口,正要收敛笑声整衣进门,一抬头,瞧见上座的谢玿,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随后他猛省般虎目圆瞪,倒吸一口凉气,急退数步退到门外,捂着心口大口呼吸。   辰良阴恻恻笑着看他,十分解气。   怜音在旁已经乐成了一团,她擦擦眼泪,也闹够了,于是招呼两人快进屋。   贺奔与辰良低着头进屋,依言听了赵元冲的吩咐入席,低着头像两根移动的木头一样坐在一旁。   怜音过来与谢玿咬耳朵,其中言语包括屋外辰良与贺奔的状况,还有之前辰良糊里糊涂做的一些不堪入耳的事。   谢玿听罢,又和怜音一起乐,扯着一旁赵元冲的衣袖捂住脸偷偷笑。   赵元冲在旁只噙笑,一边无奈摇头。   一旁,杜如衍又蹙起眉。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3)   席间,众人吃饭,贺奔与辰良低着头小声交谈。   贺奔道,“我当时一时忘了,没怎么注意,情急之下搂过谢玿后背,殿下不会介意吧?”   辰良摇头,“情况危急么,殿下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想了一阵,又问贺奔,“我以前给殿下说什么‘雌孔雀被当成雄孔雀养就不算是雌孔雀了,殿下喜欢男人也没什么’之类的话,你说...殿下...记仇么?”   贺奔看着他,忍住笑,说道,“噢,那你比我厉害,”遂竖起大拇指。   辰良一惊,压低声音急道,“莫非你以前不是这样想的?!那你...你以前看谢玿和殿下在一起,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啊,所以,”贺奔耸肩,“我就猜测谢玿应该是女扮男装啊,只是不能说出口罢了。”   辰良猛然掐紧贺奔大腿肉,贺奔疼的“呲”一声,“干什么?!”   “那你刚才那么大反应做什么?!”   贺奔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说,“后来渐渐就忽略这件事了啊,刚一看到,一时惊艳,不行么?”   辰良想了想,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蒙错猜岔了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贺奔忽感腿上剧痛,“嗷”一声低呼。   辰良恶狠狠道,“让你们都不告诉我!!”   贺奔“嗷嗷”直喘气,又不敢大声,在桌下用擒拿手钳住辰良,“我们哪知道你想法那么超凡脱俗?!”   辰良回想过往,又气又悔,幽怨的隔着桌子看了一眼怜音。   怜音正看着他两闹,此时正襟危坐,眨了眨眼睛,对辰良报以一个真诚微笑,无声说道,“别放过他。”   辰良眼神依旧幽怨。   饭毕,杜如衍另有繁杂琐事去忙,先行走了。   婢女仆从端来荔枝樱桃菱角等当季小果,谢玿才想起来,这个季节正是荔枝最甜的时候,当下掏出块手帕,包了些许,说是等会儿拿去给小蟠桃。   鸿柔正安排婢女给众人沏茶,笑道,“那边院子早就同样份送过去了。”   谢玿将手帕包好,道,“送过去的是送过去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我给的我家小蟠桃自然觉得更好吃些。”   赵元冲听罢克制的翻了翻眼睛,说道,“不是你家的。”   谢玿充耳不闻。   此时外面跑进来一个护院,见了赵元冲行礼跪拜,当头直言,“公子,出城的那队已经派人跟上了,府衙一直守着,最近并无动静。”   赵元冲点点头,表示知晓。   这护院虽名为护院,但观其精神外貌,也是武艺不凡,正是曲学阁守阁卫队的队长,名叫徐洛。   贺奔伸手扔了一把荔枝给徐洛,徐洛笑着接了,站在一旁和众人一起剥壳。   谢玿戳戳赵元冲,“李忠达那边有情况?”   赵元冲点头,又立即告诫,“不许管这事,乖乖呆着。”   谢玿没理他,问徐洛,“徐护卫,你们这几天可在允州府衙盯出什么线索了?”   徐洛一听是这天仙似的姑娘问话,傻傻的摇摇头,照实说了,“只瞧见川穹山的人进出,其他什么也没有。”   话毕,又补充道,“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允州府上似乎闹鬼闹了半年了。”   除了赵元冲与鸿柔外,众人异口同声惊道,“闹鬼?!”   徐洛点头,“嗯,后宅大门外挂了辟邪之物,时不时有丫鬟老妈子被吓晕过去,但似乎除了这些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我们连鬼影子都没见到,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谢玿想了想,含着荔枝口齿不清问,“李忠达像怕鬼的人么?不像,我怎么看都不像。”   赵元冲蹙着眉,瘦长手指捏剥菱角,无暇回答,只点头附和。   徐洛接着道,“除此而外,允州府衙一切正常,什么动静也没有。”   谢玿拍拍手上的荔枝壳,叹气,“哎,你们这样是盯不出什么来的。”   赵元冲本手忙脚乱的剥菱角,那菱角壳坚硬,平时剥惯了的人剥久了都手指生疼。鸿柔瞧着他笨拙且认真的模样,想上前帮忙,却几次被阻,只得退到一边,心中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此时他恰巧剥出一颗菱角,无奈的塞进谢玿嘴巴,再次告诫,“盯不出什么也不许你插手,后背的伤不疼了?”   谢玿含了菱角,低头瞧见他眼前被扣的有些零碎的一堆菱角壳,就知道他不得其法用指甲去扣硬壳了,下意识轻握了他指尖揉了揉,口中却继续道,“疼喽,那我就不管喽。”   赵元冲瞧见她眼中灵光闪动,暗想这人这话可不能全信,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还是将贺奔留下看着她为妥。   想罢,他忽觉手中有异,低头一瞧,却是手中菱角被谢玿抽去,而被塞了几颗荔枝。   谢玿道,“荔枝比菱角好吃。”意思是帮她剥荔枝好了,不要剥菱角了。   赵元冲笑了笑,开开心心的被哄着剥荔枝去了,连谢玿的鬼心眼也不想了。   这样闲谈过得几刻,赵元冲带了辰良徐洛等几人出门去会旧友,谢玿忽想起一事,喊住他问道,“什么出城的那队?什么情况?”   赵元冲挑眉,道,“暂且先不告诉你,你猜,猜对了有奖励。”说罢,脸含笑意带着几个护卫径直走了。   谢玿一噎,一颗荔枝核从她手中夺门而出,她大叫,“赵元冲!你站住!说明白再走啊!”   可追出门一看,哪还那几人有半点身影。   她郁塞无语了一阵,拿起包好的荔枝,道,“贺奔,怜音,我们也走吧。”   贺奔问,“去哪儿?”   谢玿笑道,“先去看小蟠桃啊。”   贺奔眼皮一跳,“先?”   谢玿仍是笑着,“嗯,我和怜音先去看小蟠桃,你去门外等我。”   说完,牵了怜音的手,一溜烟不见了。   贺奔在身后徒劳无力后知后觉道,“殿下说不许你出门...”   谢玿到了锦兰院却见院中无人,问过管事,管事说方才见着念生和小蟠桃在后门外小溪边玩耍。   她二人转而行至后门处,恰巧遇着方芸英带了两个孩子跨入门槛,小蟠桃圆嘟嘟的花生米一样的身子好似从门槛上滚过来的一般。   谢玿远远瞧见,被可爱的原地跺脚,呼啦啦张开双臂就往小蟠桃扑过去。   方芸英尚在分辨这美貌姑娘是谁,只听小蟠桃脆生生又惊喜万分的喊了一声“谢哥哥”,已经迈着小短腿朝谢玿跑去。   一大一小两人相向奔去,谢玿弯下腰从咯吱窝处将小蟠桃抱起转了个圈,激动地双颊生红。   怜音在身后无奈又好笑的叹气。   小蟠桃抱住谢玿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居然破天荒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玿吃惊的看着她。   小蟠桃低着头掰手指,脸蛋红扑扑的扭捏嘟囔,“谢哥哥不可以,谢姐姐可以亲亲的。”说罢,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伸出小糯米疙瘩一样的大拇指忽然道,“仙女姐姐和天神哥哥超配的,绝配!”   怜音看谢玿都快激动的热泪盈眶了,望了望天,走过去把谢玿包好的荔枝递给方芸英。   果然,方芸英说鸿柔已经差人送了东西到锦兰院,吃穿用度都不缺。   怜音望天说,“不一样,这包里面有她仙女姐姐能移山填海的爱。”   方芸英也失笑,伸手接过,却并不问谢玿为何女扮男装。   忽然,谢玿目光一凛,往门外一颗大树上看过去。   方芸英瞧见她神色,忙问,“谢姑娘,怎么了?”   谢玿却仍看着那高处繁密的枝丫。   衣服下摆被人拉了拉,她这才低头,却是念生仰头看她,说道,“谢姐姐,没事的。”   谢玿一听,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问道,“怎么不请外公进来坐?”   念生摇头道,“外公没来,来的是其他人,他不想进来。谢姐姐放心,他没有恶意,也不会打扰曲学阁里所有人,过几天就接我们走了。”   方才藏在树上的人确实周身之气平和,并无歹意,谢玿摸了摸念生发顶,没再说话。心里却想回头还是该知会赵元冲一声,曲学阁这几日需得更加强警戒。   一听小蟠桃过几日要走,谢玿再看向小蟠桃的神色泫然欲泣,小蟠桃也瘪着嘴看她。   念生都有些无语,说道,“来日方长。”   于是谢玿又抱着小蟠桃揉搓,“来日一定要来京城看我啊,到时候去城西找一间叫‘孤芳轩’的香粉铺子就好了。”   小蟠桃记下了,又瘪着嘴点头。   之后大小两人又絮絮叨叨说着话,才一步三回头的依依分别。   谢玿和怜音拐道去腾鹤院换衣服,方芸英抱着小蟠桃东去往锦兰院,谢玿耳力敏锐,拐角处似乎听到小蟠桃说了一句,“少宫主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是不敢进来呀?”   谢玿一愣,少公主?什么公主?但也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没甚在意。   而门外一颗树梢上,一位白衣公子托腮叹气。方才见到这丫头终于穿了女装,一时心神飘忽居然被她察觉了所在,真是丢人呢。   他托着腮凝望曲学阁方向,虽然院墙所隔,并不能瞧见什么,但依然出神的笑了笑,忽而摇着头喃喃道,“才不配,仙女和小魔头什么的,才是绝配。”   等谢玿再次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已经又换了男装。贺奔木着脸问她,“怜音呢?”   谢玿笑嘻嘻答,“这次大概有一点危险,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去。”语气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贺奔想了想,依然木着脸问,“那你呢?”   谢玿拍衣袖整理衣角,“我?我准备好了,走吧。”   问的人意思明明是“你也是姑娘,危险的地方就算了吧。”然而谢玿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懂,反正等贺奔想拦住她时,她已经在数十米外了,并挥手喊道,“贺奔你去不去?不敢去的话不要紧,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贺奔薅了一把脸。眼见谢玿已经走远了,没得选,跟上吧。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4)   谢玿与贺奔两人趁天色将暗悄悄潜到允州府衙外,直等道将近亥时四周无人,谢玿轻轻一跃攀上一处不起眼的屋顶,果见整个府衙安静寻常,并无异象。   她提气运足了轻身之法悄悄踏着瓦片在府中走了片刻,到后院杂役仆从所住的地方跃下。这院中不比府衙前院修缮齐整,家禽马舍错落安置,间或有一阵阵牲畜臭味扑鼻。   贺奔跟在她身后走到此处,忽见她抽出随身小刀,一晃眼,竟将猪舍、马棚、鸡鸭圈笼的落锁、栓绳统统隔断,又回身同样打开了各个院落相隔的门栓。   谢玿拿了棍棒一赶,一时间,几百只猪马鸡鸭几乎夺笼而出,浩浩荡荡,气势属实骇人。   贺奔目瞪口呆,忽听谢玿道,“愣着干嘛,帮忙啊。”   贺奔立时醒悟,按着她的意思将这“千军万马”驱赶到了府衙各处,心内大乐的同时也颇想翻白眼,大哥好歹是禁军统领,他领的是兵,而自己头一回率领百户之军,领的却是“猪”。   谢玿见府中渐渐人声乱了起来,伸手提了几只鸡鸭,也不管跃进了前院还是后堂,更不管是闯了衙役的大通铺还是侍妾的闺房,反正见着卧房就撬窗拍门,只管将手中的鸡鸭鹅兔扔将进去。   那些丫鬟小厮哪里半夜受过这等刺激,一边听得窗外人声畜吼阵阵,一边被黑暗中乱飞狂闯的不明物吓得失声尖叫,随手拿了衣物逃也似的奔出屋外。然而到了屋外却见眼前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整个府衙马嘶长鸣,猪马鸭鹅随地遁走破门而入,天上飞的乱七八糟,地上跑的横冲直撞,有处人追猪,有处猪追人,众声鼎沸叫嚣喧天,间或有人敲锣打鼓到处掐着嗓子尖声大叫“捉贼啊,闹鬼啦!”   贺奔侧着耳一听,就知道是谢玿的声音,于是顺手拿了一旁不知哪个厨房跌出来的铁锅边敲边在一群老妈子小厮中跟着喊,“捉贼啊,救命啊!”   对这些人而言,见着禽畜乱走只是惊,遇着入室贼人伤人害命才是吓,一听嘈杂人声中一句“救命”之语,更是骇的方寸大乱四散奔逃。   任是府兵衙役平日训练有素,面对此情此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立即整肃安民,只得跟着众人先牵马抓猪,还要分出精力捉贼查盗。   贺奔重新跃上屋顶,就看到谢玿已经隐身在一视野极好的屋檐处,正聚精会神凝目四望。他悄声藏在她身畔,也向院中看去。   过得片刻,只见院中骚乱渐渐平息下来,各府兵仆役各归其位收拾乱局,李忠达在前院领了一队人指挥吩咐,于府内外各处搜寻查探。   谢玿仍是趴在屋檐处不动,又过了一阵,临近四更天了,府中静谧如初,只是巡夜的人手翻了数倍,戒备更严。   谢玿对贺奔招招手,正要退去,却忽瞧见侧院小角落一处爬了满墙的藤蔓上有了动静,她心思一转,又拉着贺奔隐遁起来。   他两藏身之处视野绝佳,分分明瞧见那藤蔓被一只手分开,一白衣白发模样的人?从中矮身钻出。想来那藤蔓后应该有个极隐蔽的矮洞,是以这人不必翻墙而入,也不易被人发觉。   那身影小心翼翼望了望,见周围无人,足尖轻点飘飘然行至院中假山后躲起来。   一落了单的衙役恰巧路过,那身影掐着时候趁机跃出,自上而下,从那衙役面前如烟似雾随风荡落。   那衙役冷不防与那身影打了个照面,当下一愣,魂飞天外,一声惊骇欲死的尖叫划破天际,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那身影立即隐了,又“飘”向别院,继续“守株待兔”去了。   谢玿眉头一挑,这就是传说中的“女鬼”?没想到闹鬼之说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她与贺奔在高处瞧得清楚,那身影并不是凭空飘荡,而是以极高的轻身功夫借力而行,只是身法独特,旁人瞧不见他脚下,只当是鬼魅妖怪,自然被吓得不轻。   看那身影走远了,谢玿料定他出去时该也是走那处隐秘矮洞,便想跟贺奔去那小门外候着,瞧瞧这“女鬼”究竟是什么情况,何由何故。可正当她路过后院某屋顶时,无意间往下一望,只见一人甚是眼熟,当下脑中生出一个想法,于是先遣了贺奔去侧门外等自己,她则又折返后院悄悄潜进了一间卧房。   刚才拿着鸡鸭闹腾时,她大概记下了哪几间卧房是小姐丫鬟的哪几间是小厮差役的,这时她无声无息挑了一间大丫鬟的卧房进去,轻手轻脚解了发带,又在梳妆台上随便挑了几件钗环胡乱簪了,回头见屏风上挂着红粉罗衫,取下套在男装外面出了屋。   她在后院一路提着裙角小跑,转过月洞门,迎面与一人差点相撞,遂一惊停步,抬眼惊魂未定的看着那人。   那人三十来岁模样,生的倒是高大,一副书生样子,正是谢玿在鱼沧县衙大堂见过的川穹山大弟子,吴英。   吴英也是一怔,借着月光瞧清了面前人模样,不由更是怔忪。   面前的少女鬓发微乱,钗环微斜,一身衣衫显然是匆忙间胡乱披上的,此时正睁着一双水杏般的眼睛惊惶的看着自己,饶是他此生见过燕瘦环肥各样美人,此刻也不由有些心神受摄。暗想这怕不是知州府上的千金小姐。   这“千金小姐”定睛一瞧,来得是“人”不是“鬼”,于是松了口气,眼眸含泪惶然指着后方道,“鬼...那边...”   吴英瞧她貌美,顿时生了怜惜之心,拍拍胸脯道,“小姐不必害怕,谅它什么样的孤魂野鬼也不敢在我面前撒野。”   那“小姐”果然感激的很,当下便允准让吴英送自己回房。   可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却是越来越靠近府外,离知州家眷所居院落离得甚远,最后竟索性是一直沿着院墙下小路禹禹而行。   吴英正自奇怪,那“小姐”却忽而指着侧门外说道,“那花儿真好看,我很喜欢,可我是不敢也不方便出门的,你能帮我摘一朵下来么?”   吴英抬头望去,只见一株合欢树长在侧门外,树上合欢花正开的繁茂。他心下一想,明白过来,才知这千金小姐是远远瞧见那树上的花才带着他走了这样远的路,也难怪,这夜里这样的动静,莫说是她这样一个美貌女子,不会武功稍微胆小的男子也是不敢出府的。   这样一想,他哪里有不肯的,一边知会了守门的差役一边已经跨出府门纵身一跃轻轻巧巧摘了一朵粉色花朵下来。   他正要回身进门,转身却见那“小姐”已然站在了自己身后,正微笑着瞧着自己。他下意识往前一递,那“小姐”接了花,道了声谢,问道,“你能再帮我摘一朵么?”   吴英自然又是答应,转身正待跃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正在苦思冥想间,忽觉颈后一痛,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再次睁眼是在片刻之后,刚一苏醒,映入眼帘的是稍远处允州府衙的院墙,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疼痛,耳畔一个声音问道,“醒了没?”   他一惊回头,只见一个红衣小公子正拿发带绑了头发,脚下扔着一件粉色女衫。   他定睛一看,“啊”的一声指着这人哑口无言。显然认出了这人不但是方才那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还是那鱼沧县中与川穹山有过节的“谢冲”,不禁懊恼自己怎的稀里糊涂的被个男人施了美人计。   正躁恼懊悔之际,后劲又给人一拍,他如惊兽般再回头,只见身后七七八八围着一群人,各个作护卫打扮,精勇强悍,而为首那人正是那日在鱼沧县衙内挨了板子的另一个,贺奔。   他这一看之下心内大惧,直叹吾命休矣。   谢玿扎好头发,直截了当问他道,“李忠达与川穹山什么关系?府内川穹山弟子有多少人?”   吴英心下一凛,却是摇头说不知道。   谢玿也无甚表情,让贺奔钳了吴英双手。   贺奔依言照办。   谢玿捡起地下衣物掩住吴英嘴巴,右手握住他食指运劲一折,生生将他一根手指掰断了去。   吴英登时疼得面色紫涨冷汗浃背,却因口唇被捂发不出声来,只喉中呜咽低吼。   谢玿道,“我现在放开你的嘴啊,你好好说话,否则我把你剩下的九根手指全都折断。”说着,她又握住了吴英另一根手指。   吴英急切点头,哪敢不听。   贺奔倒还好,其余奉命监视允州府衙的护卫不由后背一寒,一齐看贺奔。意思是,你哪里带来的这小兄弟,长得忒俊,下手忒狠。   贺奔瞧见了也全当没瞧见。吴英在川穹山的所作所为,断他一根手指也不算冤枉。   只见谢玿已经放开掩住吴英口唇的手,低喝道,“说!”   吴英大口喘息几下,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事情大略与赵元冲和谢玿所想不差,李忠达与吴绪里应外合,恰好在川穹山找上虎威镖局前搬空了两派所藏,高海不过是个押送途中注定会被灭口的替罪羊。而至于吴绪如何认识李忠达,李忠达与吴绪所图究竟为何,他一概不知。   谢玿又断了他一根手指逼问,见他疼痛恐惧之极,连吴绪近日脾气不好不喜出门这等无关紧要的事都说了,却仍是答不出她所问,才信他所言非虚。   她又问道,“吴绪叫你们来允州府做什么?又怎么会住进府衙?”   吴英强忍疼痛道,“吴当家没说,平日只叫我们做些琐事,有时替人送些物件,有时去药铺取几味奇奇怪怪的药,有时帮着搬送东西,却不告诉我们所搬何物所送何人,起初我们也奇怪这些事为何不叫衙役去做,但问了几次吴当家也不说,也就不敢问了。”   谢玿心想,看来这便是传递些不方便官府知道的东西了,只是李忠达为人谨慎,现在再问再寻那药铺与送达之处,八成早已人去楼空查无可查。   想罢,心中不免惋惜,又问道,“吴绪今晚不在府中?”   吴英点头,“昨天下午出去后就没再见着人了。但也未必,若无事吩咐我们平日也见不了他两回。”   谢玿问,“吴绪平日很深居简出么?”   这话一出,吴英倒是认真想了想,含糊道,“不是...是...”   谢玿一按他肩膀,吴英心下大骇,忙道,“不是不是!起初不是!他刚开始来川穹山时很是爱出风头,也爱吃酒寻事,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转了性子,酒也不吃了,话也不多了。”   谢玿与贺奔对望一眼,两人心中皆生出个古怪念头。   谢玿再问,“那郑则,真是病死的?”   吴英想他二人与郑家遗孀交好,生怕他二人因之前屠杀虎威镖局之事迁怒自己,赶紧老实简要道,“是吴绪与程海兆害死的,一人想得财,一人想得势,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谢玿本就对郑则无甚好感,只因着小蟠桃与念生之故多问几句,现下听到这内密也不甚关心,只捡些自己未想通的事问,“吴绪想得财?既然他先前已经得了财物,为何不杀了郑家后人,留着他们难道真的只为让这场戏更逼真些?”   吴英道,“吴当家刚开始是要想杀了他们的,可后来转了性之后,连脾气也变了,说要留着郑家三口,其余弟子不知宝藏已被搬空之事,原想先杀了那个小的逼郑氏开口,但碍于他的命令,那天也只是吓唬吓唬她,也没敢真下手。”   谢玿又去看贺奔,方才心头那个莫名其妙的古怪想法更加明晰,却无凭无据,实在不能贸然定论。   正当此时,林中走出来几个人影,借着月光一瞧,竟是徐洛、辰良,与...脸色不太好看的的赵元冲。   谢玿一惊,将吴英往贺奔与众护卫怀里一扔,乖巧站直身子,搓了搓手。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5)   赵元冲手中折扇收起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走近她。   谢玿一把上去揽住他手臂,十分自觉将吴英方才所供对他一一说了。   赵元冲听罢,令人将吴英先行带回曲学阁,之后才道,“看来吴绪不是帮着川穹山,他与李忠达两人另有所图。”却不伸手回应谢玿,只清清冷冷的站着,也不去看她。   谢玿对捆了吴英的护卫道,“这里也不必这么多人守了,留几个跟着李忠达和吴绪即可,这府里什么也没有。”   赵元冲仍不看她。   谢玿瞧着他脸色,见他眸中并不见怒,知他只是因担心自己而有些微火,借此机会假意生气好叫自己以后不敢妄为,遂心中反而高兴起来,继续揽住他手臂,微小心翼翼道,“方才我在高处看得清楚,府内处处喊捉贼的时候,川穹山的弟子与府兵只是寻声捉贼,无一人寻着藏物处去查探,就连看守府库的守卫都是左右四顾一团忙乱,甚至还离守捉猪去了,可见府中已无重要东西了。”   众人恍然一悟,明白过来。   谢玿偷偷去看赵元冲,见他面色虽还是冷淡,但唇角隐隐有些弧纹,显是竭力忍住了笑意,不禁更是欢喜,于是更大胆的晃了晃他手臂,睁着大眼睛软声道,“皇兄,你猜我这是打草惊蛇还是投石问路?”   赵元冲面上虽缓,声音仍冷冷道,“做都做了,做之前怎不先想清楚是不是打草惊蛇?”   听他故作磨牙切齿的声音,谢玿不知为何心中欢喜的几乎耐不住要笑,用手肘轻装撞了一下他胸膛,道,“那...不告诉我的那件事,什么‘跟着出城那队’,‘那队’若皇兄盯得好,这事就是投石问路,若皇兄盯得不好,这事就是真打草惊蛇了。”   此言一毕,赵元冲终是再装不下去,噙着笑回头看着她,无奈一叹,伸手在她额上轻弹,“我真是从来都拿你没办法。”   谢玿道,“哪里,是我一举一动都在皇兄鼓掌之间,怎么翻也翻不出天去的。皇兄快说,怎么样了?”   赵元冲笑了笑,道,“恭喜你了,幸好不是打草惊蛇。”   原来,李忠达得了如此巨富大财,或藏于府邸或运往别处。若是藏在府邸则必然加派人手严加看守,但若运往别处,这样巨额金银若想躲过沿途关卡盘查,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官道由官府顺理成章运送过去,而官府可以大量运送之物,来往最频繁的几样总归躲不过盐粮这两种,只要近日盯住允州官府的这两支差队,总能有所获。   赵元冲说完,谢玿便问,“扣下了?”   赵元冲点头。   谢玿睁大眼睛瞧他,“这么顺理成章?”   赵元冲又点头,“允州通判被李忠达软禁在府衙别院,现在已安然在曲学阁养伤,有通判作证,以按察使身份扣留拘捕,都不是难事。”   各地通判负有监察之责,直属于京都御史台都察院,赵元冲当时探听得知此地通判当值出勤有异,便一早做了准备,果事事如他所料,不差分毫。   谢玿看着他英俊温柔的脸庞,想着他所作的事,心中既是骄傲欢喜,又有些说不清什么滋味的茫然,直道,“真好,皇兄,我可真不想做你的属下或者对手,你一定是个可怕又很凶的主上,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作棋子的滋味肯定不会很好受。”   这时在他们身边只留下了辰良、贺奔以及两个护卫,赵元冲便握了她手腕晃了晃,道,“方才说自己在我鼓掌之间时,还满足甘心的很,怎么此刻又说不愿意了。”   谢玿面色一红,道,“哎呀,这个股掌之间和我方才说的那个股掌之间不是一回事!”   这话就带出了些别的意味了,赵元冲忙强行收敛了心神,用力握了握她手腕,想此事需得回去之后再关起门来慢慢细谈,此时忒不是时候。   谢玿察觉手腕上的力道,与他一起正色收神,脸上却羞红一片,抬头看见赵元冲两颗前牙正咬了下唇,顿时更心猿意马,翻手握住他手掌,手指穿过他指间,摸到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紧相扣。扣着又不甚安分,在他指间手背缓缓摩挲,很是不知餮足的模样。   贺奔在一旁红着脸挠腮帮子。   辰良抬头看星星看月亮,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忽然,一直在监视侧门附近那藤蔓的护卫朝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来了!   谢玿猫着腰藏在树后一望,只见一个白衣长发的人影钻出了藤蔓,正左右打探。   谢玿立马张大了嘴,那东西居然也将脸涂的雪白雪白…那脸白的喂…比“它”旁边的墙面还要白,看着着实怪渗人的。   辰良将一口惊呼吞进肚子,吓得跌坐在地。   那人影显然未注意到这几人,看四周无人,又以那种绝妙又诡异的轻功“飘“远了,贺奔跃上跃上树丛一看,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时几人才从树后出来,贺奔寻着地上隐约闪动的白色粉末,指了东南方向道,“那边。”原来,他之前出来后,早一步在那藤蔓下洒满了容易沾身却能在夜里发光的粉末,那女鬼要爬出藤蔓,自然沾了些在足底,留下了可追寻的线索。   一路跟着那“女鬼”到了城郊,见四下无人,贺奔也不再掩饰,猛然提气大喝一声,抽出长剑便朝着那“女鬼”后背刺下。他原想这人轻功出神入化,武功自是不弱,需攻其后方,她必会回身抵挡。   谁知那“女鬼”忽然听得背后大喝风声,尖叫一声快速向前跑去,似是受了惊吓一般,那速度已非常人所及。   急速飞奔的影子正自侥幸,忽见前头红影一闪,心中大惊,几乎惨叫一声顿住脚步,一屁股跌倒在地。   她撇着嘴揉了揉摔疼的地方,不满的抬头,随后倒吸一口凉气,一捂胸口——好漂亮的人哪!   谢玿脸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她。   贺奔这时追了上来,看了一眼坐倒在地的“女鬼”,打量一番,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真的还挺瘆人。   “你是什么人?”   那“女鬼”放下捂着心口的手,向着身后声音处寻去,却见眼前一截黑蓝袍子。于是抬了头向上看去,先是一段青灰的腰带,然后精瘦却挺拔的肩背,最后是一张隐没在月影中轮廓俊挺的脸。   赵元冲微微一笑,看着那还卧在地上模样傻傻的“女鬼”,重复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鬼”回过神,一努嘴,“凭什么告诉你?坏蛋。”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挣扎的就要起来。   赵元冲却不生气,打量着她有些笨拙可爱的动作,暗想这小姑娘年纪实在还小的很,想必她背后之人才是主谋。   谢玿也笑眯眯的蹲下身,一抬下巴,道,“喂,你是谁?装神弄鬼的,想做什么?”   那“女鬼”眯起眼睛看了谢玿半响,双眼发晕——一说话更好看啊!   谢玿被她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佯装发怒,面色一寒,开始挽袖子。赵元冲连忙拉住她,对贺奔使了个眼色。   贺奔也作势拦住谢玿,无力的叹口气,将方才谢玿的话重复了一遍。   “女鬼”白了他一眼,声音脆生生道,“我可没想做什么,我只是要吓那个大坏蛋大恶人,他做了坏事,我杀不了他,叫他坐卧不安几日也好。”   小姑娘说话不清不楚,贺奔听得一头雾水,赵元冲却省得,道,“你叫什么名字?轻功是谁教你的?李忠达是你仇人?”   赵元冲一连三问,那小姑娘眼睛一垂,咬了咬下唇,半响后小声嘟囔道,“我叫许襄儿,我...我有师傅,”她声音顿了顿,嘴一瘪,眼睛忽然红了,然后她举起袖子,使劲蹭了蹭,接着咬牙恨恨道,“李忠达是个大坏蛋,杀人不眨眼,他活该,若能被吓死,也算是老天有眼。”   谢玿无奈,又蹲下身看着她,问道,“你觉得...李忠达会像怕鬼的人?你闹了这么多天他府里连个捉鬼防鬼的阵仗都不摆,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赵元冲也不由唏嘘,这许襄儿怕是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谢玿看她迷茫懵懂,不由心生怜意,说明道,“允州府衙外装了八卦镜,李忠达让人散布闹鬼的消息,却连院墙的一个狗洞都不堵好,允州人人都知道府衙闹鬼,过几日府衙若是丢了东西,有鬼自然就是鬼干的,若是抓到了装神弄鬼的人,就是人干的。”   许襄儿倒是也不笨,思前想后,倒吸一口凉气,说漏了嘴,“我师父说恶人做贼心虚,定是怕鬼的呢,小槐收集了他作恶的很多证据,可李忠达精明得很,他送不出来,叫我每日顺便去府内找他拿东西呢,哎呀,这样的话,小槐岂不是很危险了。”   众人瞧这姑娘还单纯的很,于是不由心中一叹。赵元冲道,“姑娘,我们不是恶人,和李忠达并不熟识。”   许襄儿擦干眼泪,抬起头看了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谢玿,道,“那你们是什么人?”   赵元冲并不回答,错开话题道,“襄儿姑娘,我能替你报仇,你可相信?但是你要将所知所做全部告知于我,可好?”   许襄儿又打量了三人一番,点头道,“我...若你能替我报仇,我自然要告诉你所有事,不过...唉?”   此时,赵元冲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许襄儿瞧清了他的脸,不由一愣,盯着他的脸发起了呆。   谢玿挠挠下巴,暗想这小丫头没想到还是个好色之徒,见着好看的都这副表情?   谁知许襄儿却忽然笑开了,道,“是你啊?”   众人都是一惊,莫非...这姑娘竟然认识赵元冲?   许襄儿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土,“我见过你的画像,师傅说,若是这几天在允州见着了你,就把你引到她那里去,这下可好,我也不用再去装神弄鬼引你了。”   师傅?赵元冲心中略一沉吟,说道,“在下正想拜会令师尊,姑娘可否带路?”   许襄儿点头道,“当然,当然。”又回头问谢玿,“你也去么?”   谢玿也道,“当然,当然。”   于是几人跟着许襄儿一路向郊外山上而去。   路上,许襄儿一直走在谢玿身畔,偷偷打量她。   谢玿问,“你也见过我的画像?”   许襄儿摇头,“不是,我只是见着了就感觉很喜欢你。”   谢玿好笑道,“我是女的。”   许襄儿“啊”了一声,“那不是很好,要是男的我就不敢亲近你了,女的我就能离你更亲近些。”   谢玿侧头有些好笑有些不解的看她,“为何喜欢我?”   许襄儿道,“姐姐很像我的亲姐姐,虽然我的亲姐姐没有这样好看,但当时她与我姐夫刚成亲,成天脸上也就是这样的表情,见着人也总是很温柔很满足的说话呢,姐姐,你与那时候的她很像。”   赵元冲听罢莞尔轻笑。   谢玿红着脸看了看他,又摸了摸脸颊,暗想不会吧,我难道已经没出息到将欢喜表现的这样明显了?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着问,“那时候的她?”   许襄儿低下头,“嗯,她死的时候。”   谢玿一愣,停下了脚步。   只见许襄儿泫然欲泣,向众人将所知之事娓娓道来。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6)   七年前,李忠达本是运城县知县,正逢允州天旱,而运城县借着绕城而过的滦河并不十分难熬。   李忠达有个好友,叫沈世昌,是个木材建料商人。   沈世昌与李忠达相交多年,商官合作却不过于放肆的事情已干了不少,两人相处也算愉快。沈世昌看上了滦河中段的川地,二人一合计,便在滦河中断临时建起了一个沙场,以备后用。   然而,旱时缺雨,沙子却又是吸水的,不多久,滦河竟断流了。这样一来,下游的许家村便断了水源。   村民们闹过几次,要官府拆了沙场,而沈世昌总以雨期将至的理由搪塞过去,但偏偏那一年,雨期来的晚了好些,许家村已经缺水成灾,有几个胆大性野的村民竟然拦了李忠达家眷的轿子,扬言若官府不拆了沙场,就杀了李忠达全家。   李忠达当时惊怒交加可想而知。   偏偏正逢当年朝廷贴出了忠勇诏告令,时匪患良多,若能清剿得保一方太平,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李忠达心中被怒火一冲,一条毒计已在心头盘旋。   沈世昌得知此事,惊惧非常,多次劝阻,却仍无果。日后,眼看李忠达已有所动作,沈世昌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久而久之,竟萌生了拆掉沙场去州衙报案的心思。   谁知,沈世昌身边的一个小厮连夜将此事通报给了李忠达,李忠达前后一思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沈世昌全家尽数灭口后一把火少了宅子,只余下沈世昌豆蔻年纪的女儿侥幸逃脱。   而第三日,整个许家村被官兵屠戮殆尽,村民皆被砍掉了首级。许襄儿因贪玩跑去后山迷了路,反而逃过一劫。   许襄儿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谢玿大惊之下迎面撞上一棵松树,赵元冲给她揉揉额头,她惊问道,“莫非这些首级就是...”   赵元冲点点头,“正是当年那些‘山匪’。”说完便再不置一词。他脸色格外难看,一双眼深如潭水,手指伸了又握,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越发凌厉。   谢玿忽跺脚怒道,“岂有此理!丧尽天良禽兽不如。这种人竟能高官厚禄这么多年,成周弄成如今这苟延残踹的模样倒也不怪了,改朝换代也没什么稀罕的!”   贺奔听到了这番话,尽管觉得李仲达这人确是罪该万死,却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元冲看了谢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还是忍了下来。   其后,四人沿着山路行了好久,过了杂草丛生的没有道路的树林到了后山,却见豁然开朗,一座雅致精巧的山庄出现在眼前。   许襄儿领着众人进了山庄,只听耳畔丝竹悦耳,巧笑送暖,好似十分热闹。   这种声音谢玿听着耳熟,不由一笑,走过去用肩膀碰了碰赵元冲,道,“皇兄,你猜这是什么地方?”   赵元冲看她表情,就想起她过往在浮生斋的诸多“美名”,便道,“故地重游,此处可也有你的红粉知己?”   谢玿惊道,“皇兄,你怎知道?!”   赵元冲理所当然道,“这种地方我有什么去不得的?男人去了才正常,你去了能如何?”   谢玿一听,心头不由焦急,忙问,“皇兄,你真去了?”   赵元冲有心哄她,挑眉点头,“去了又怎样?”   众人此时穿过一座花厅,厅中有舞姬献舞,姿势大胆,做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之状,可赵元冲只当瞧不见,不觉得好奇也不为所动。   谢玿不由猜想他莫非真见惯了这等场面,起初的玩笑之意中倒生出来一丝恼怒。   许襄儿在后院假山旁一棵极其粗壮的大槐树前停住了。   她在旁边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槐树的第一个树杈间连击三下,众人只听咔一声,那槐树竟从中间裂开了,形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许襄儿率先走了进去,赵元冲将谢玿拉到自己身后,一躬身,勉强进入。   原来槐树掩着的是一道大约四五十米长度的沟谷,沟谷深处有几簇密实的灌木,几人相继钻过灌木,忽觉眼前一亮,不觉深吸了几口气。   说不上繁华如镜胜似仙家,却也是绿意勃然流花撒缀。   谢玿说道,“很不错,好地方。”   赵元冲暗里在衣袖中捏了捏谢玿的手指,谢玿却并没有回握他。   赵元冲好生奇怪,去回头看她,却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边许襄儿已经嚷叫这奔向一处小楼去了,“师傅!师傅!有客人啊!”   谢玿趁机一甩赵元冲的手,站在楼前通道口,道,“你们先进去吧,我瞧着这机关很有意思,我留下看看,随后再来。”   此时此刻,赵元冲也不好与她计较细谈什么,心想反正回去有的是时间,倒时再与她好好说话。便只留了两名护卫与她呆在一起,领了众人进楼去了。   说是师傅,其实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明艳女子。   这女子便是先前许襄儿所说的不算枉死的建材商人,沈世昌的独女,沈雁杳。   沈雁杳只怔怔看着赵元冲,却连许襄儿的陈述都不怎么在意了,那眼神让辰良暗暗挑眉,实在也不是第一回见了。   直至许襄儿说到自己和小槐已经被李忠达发现时,沈雁杳才回头看了看她,命身后一精神矍铄的白须白巾的老仆送许襄儿出去。   只是许襄儿与赵元冲都没瞧见,她暗里向那老仆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后,沈雁杳给赵元冲斟茶,竟然连手都是激动到颤抖的。   赵元冲道,“姑娘认识在下?”   沈雁杳抿唇嫣然一笑,道,“公子大概不记得了,奴家原先...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在京城。”   一旁的贺奔与辰良皆大为震惊,暗自提防。   “既然如此,还望姑娘替在下保密,至于李忠达一事,在下定会尽力彻查。”   “公子言重了。”沈雁杳微微一服,接着道,“只是...奴家有个不情之请,亦是奴家平生所愿,还望公子成全。”   赵元冲一怔,随后温和笑道,“姑娘请说。”   沈雁杳痴痴望着他,柔声道,“奴家不奢求追随公子左右,只求...”她抬头看了赵元冲一眼,柔声道,“只求今后公子功成事毕,能给奴家一席之地,奴家愿为妾为嫈侍奉公子一生。”   赵元冲愣了一瞬,又道,“功成事毕?姑娘莫不是在说笑?”   沈雁杳又正色道,“不,奴家相信,最终能登大位,配得上那九五之尊之座的,只有殿下。”   贺奔忙推开窗四下查看。辰良神色急惶。   沈雁杳道,“殿下放心,此处只有奴家一人,这些话出了这楼,再无人知晓。”   赵元冲却只是喝茶,不疾不徐,慢条斯理。   沈雁杳犹豫片刻,小声道,“奴家对殿下一片赤诚真心,实不相瞒,奴家...奴家在各处尚有些家仆,今后若有幸,可得殿下垂青一用,能被殿下驱策,即使粉身碎骨也心满意足。”   赵元冲这才又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姿容妩媚艳丽,身段风流,一双美目期盼的望着自己,便问道,“比如,允州府衙的小槐?再比如,你早就得知我已经到了允州府?只是这样?”   她点头,道,“远远不止。”   说罢,她想了想,咬牙上前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赵元冲抬眼看去,那桌上俨然写了“三、四”。   辰良正自纳闷,赵元冲却顿时明了,不禁心中骇然。   只见沈雁杳写罢,犹豫片刻,似是有些惧怕,但仍又沾了茶水书写。   这次,她写下的是个“二”字。   写罢,她抬头不安的看了赵元冲一眼。   赵元冲瞧着那字,只觉后背微寒,面上却不动声色,但目光终究更冷冽凌厉了些。   他问道,“小夏子...夏安是姑娘什么人?”   沈雁杳一惊,心内惶恐的同时,看向他的目光更是痴迷爱慕,答道,“也只是个旧日家仆罢了。没想到...殿下英明。”   赵元冲道,“当日追查得知夏安既不是景阳宫的人也不是四弟的人,我本以为是哪位王爷安插的无关紧要的眼线,万没想到是姑娘。”   原来,沈雁杳所写下的“二三四”皆是指宫中的各位皇子。那夏安自然是她放在“二”皇子赵元冲身边的“家仆”了。   沈雁杳还是那样痴痴地看着他,喃喃道,“自从那年杳望一见,奴家心中...就再也忘不了殿下了。”   赵元冲似是依旧不为所动,他拨动茶盖,又喝了会儿茶,终是抬头对她微不可查的笑了下。   他唇角微挑,道,“将我放在心上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但能让我上心的人,不但要忠心,还要有本事和...价值。”   沈雁杳心中一动,一时间几乎喜极而泣。   正在此时,忽听得“啪”一声,窗户被人猛拍一掌,一个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   赵元冲心中一沉,脱口而出,“阿玿!”随即匆匆与沈雁杳作别,急追而出。   方才,赵元冲等人进楼后,谢玿在小楼左右闲逛,不多时却见许襄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白须老者,那老者目露精光,一见便知身负高明武功。   她正要开口喊她,却见两人下了台阶转了拐角,那老仆忽然目露凶光抬掌就要向许襄儿后背劈下,显然是一击必死的杀招。   谢玿大惊,她不及出声出手,纵身上前一把推开许襄儿。   但掌风已至,推开人的谢绍却没机会躲闪,她只能背转过身,避开要害,生生以后背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掌。   登时,她鲜血从口中喷出,五内剧痛。   一名护卫见状,立时上前查看她伤势,另一名护卫已与那老者缠斗在一起。   这一掌力道颇重,但突遇变故,她牵挂着赵元冲,哪还管自己疼痛之极,感觉还能发力运气,便只让那护卫带了许襄儿先行回曲学阁,自己拔腿回转,已是进了小楼。   她几乎没有江湖经验,往日比武过招,京中众人念着她身份,并不敢真正将她打伤,因此从不知道这受伤轻重也分急缓。那老者一掌不虚,且是高手杀招,一击之下她虽感四肢行动无碍,但却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五脏已然损了。   提气飞奔到楼中窗外,谢玿还未进门,却正好听到沈雁杳那句“再也忘不了殿下”的倾诉,与赵元冲那句“能让我上心的人,不但要忠心,还要有本事和价值”,顿时气血翻涌,一掌拍在窗棂处,掠身飞出小楼。   赵元冲等人追出门时,只见谢玿已如一只雀儿一般,向山庄外飞纵而去,两名护卫也不见了人影,只得出庄追赶。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7)   天色未亮,谢玿在月色山林间发足乱奔,胸口血气翻腾,却因怒极恼恨,一时疼痛之意竟似减了。   胡乱跑了一阵,从后山出来,听得山腰处传来人声,隐约竟是有人喊“救命”。   那“救命”的高喊声越来越近,蓦地,从前方密林中蹿出一个人来,蓬头散发,拼命奔逃。   那人一抬眼瞧见谢玿,心惊胆战之余被吓了一跳,待认清了是个人后喊声更尖利,直扑谢玿而来。   “救命啊!有歹人抢财害命啊!”   谢玿本已在悲怒交加中,此时听得这人求救,对那“歹人”竟就地迁怒,手已经到了后腰间,摸上了随身匕首的刀鞘。   然而...   “是你?!”   你当这半夜于密林中四处逃窜的人是谁?可不就是那渔仓县混淆黑白与川穹山一起坑了谢玿、最终却被“黄雀”啄走了的“螳螂”高海么。   原来,高海被押解到允州府后,李忠达根本没想将他收监押送入京,他今夜假意令人将高海送出城,名为押送人犯入京,实则是要在城外无人处杀人灭口。   高海虽贪财好利,但他混迹官场多年,且为人狡诈精滑,在牢中前后思索了数日,再瞧见今夜这情状,哪有不明白的,于是趁押送之人解手松懈之时,逃进了这深山密林。   可谁知跑了一个多时辰,原本以为差役定然追不上自己了,正自庆幸逃出生天,却听身后有人笑道,“高大人给自己选的这埋骨地也挺好。”   高海顿时吓得心胆具颤吗,心知这回来的是武林高手了,哪还敢多留,只管一味逃命。   他跑到此处,见有一人远远走来,心生希冀,待想编套谎话哄骗这人帮自己逃命,哪知走近借着月光一看,竟是自己在渔仓县大大得罪过的“谢冲”。真是狭路相逢偏是冤家,高海瞬时心下凉了半截。   高海此时蓬头垢面,谢玿一时没认得出,待要细看,却觉林中风声骤疾,一白色身影凭空掠地而来,如鹰隼摄物一般已将高海抓在手中。   谢玿一惊之下闪身后退,离他二人隔了数米远才仔细打量,她认出但也对高海视而不见,反而朝那白衣人的方向微讶蹙眉,道,“吴绪?”   她手掌已然握住刀柄,十万分小心的防备,因为方才吴绪对高海的那一抓拿,就可看出此人武功之高确属罕见,实在深不可测。   谁知那吴绪乍见是她,竟似十分惊喜,脱口道,“是你啊。”   谢玿微愕,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你不记得了?啊,那时你被‘九栀’所迷昏迷不醒,也该是不记得的,姓赵的肯定也不会那么好心告诉你。”吴绪语气仍很是欢喜,上前走近了一步,忽然面色转喜为怒,眼瞳里竟有寒芒闪动,“你受伤了?谁干的?”   这话说的含糊隐晦,但谢玿心中骤然敞亮,无它,只因她此生昏迷不醒生死难测的境况只那一回,何况那事之后,赵元冲与自己的关系才有了转变,怎会不记得?   纵然那回有惊无险,更因祸得艳福,但仇就是仇。当日落入这人手中,自己几乎九死一生,且听贺连所述,这人实非善类,她谢玿生平对该死之人,从不姑息手软。若放在平日,她大约尚可和颜忍耐三分,但此时她本就心中盛怒,又被内力伤了肺腑,气血涌撞而不自知,行事不免较往日更加偏激了些。   可她分明记得,那时那人...是越景的儿子...   她容色平静道,“你真是吴绪?”   吴绪却仍是追问,“谁伤了你?”   谢玿浑不在意的擦了擦唇边鲜血,隐隐还有些笑意,“不碍事,被山里一头野猪冲撞了一下。”说罢,她一双眸子瞧着吴绪,说,“我倒是记得,你姓越?”   月夜下,她美目盛水,秋波盈盈,在一张似笑非笑的姣好面容上如同会勾魂一般,吴绪见她还记得那事,不禁更为欢喜,竟又上前一步伸手在自己脸上拉住耳下皮肉一扯,撕下一张脸皮来。   面具之后的脸显然要比那“吴绪”好看许多,他容貌俊美,虽及不上柳容辞那般的秀气精细,但也是令人见之不忘的美男子,唇薄鼻挺,笑起来眼角微弯,眼痕深睫毛长,比之赵元冲又是不同的英俊意味。   谢玿一惊,人皮面具这事她曾有耳闻,一直只当是世人夸张,不想今日竟能亲眼见到,果然巧夺天工以假乱真。   那“吴绪”说道,“是,是,我叫越惜秋。”   噢...越惜秋...   谢玿只微微歪了头打量他,并不说话。   越惜秋看到她神色,抿了唇赧然一笑,说道,“你受伤严重么?过来我看看,江湖的事你不懂,不要受了内伤自己却不知道。”   谢玿眸中闪过一抹诧色,抓住刀柄的手换了姿势。   越惜秋说罢就要走近查探她伤势,却忽见眼前寒光一动,他猝不及防之下只能错身格挡,那寒光却又飞旋而至,无奈之下,数招之间他又被逼回原地。   方一站定,他便觉下臂火辣之感灼人,低头一看,小臂上已然多了一道尺许长半寸深的刀口,鲜血淋漓,正在渐渐染透白衣。   “京城与鱼沧县两回死里逃生,都与你有关,难道你还指望我以德报怨一笑泯恩仇不成?”   谢玿甩甩刀上血迹,仍未将匕首归鞘。   越惜秋无奈一叹,似乎没把受伤之事放在心上,道,“京城那次...是个意外,纯属是个意外。”   谢玿眯了眯眼睛。   “那你也别这样看我,左右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好了,赵元冲我们现在也不会动他,”越惜秋撇撇嘴,极不情愿,又继续道,“鱼沧县那次,呃...也是个意外。”话到此处,他神情也有些无奈无语之感,张了张口,无话可说了。   谢玿挑眉,“噢”了一声,有些讥讽的道,“那我这一刀,也是意外,等会儿若再不小心杀了你,还算意外。”   越惜秋听罢却笑了,他摇头道,“你方才没想杀我对不对?”   谢玿心中一凛,原本...是想的...   越惜秋接着道,“那你方才没能狠下心下杀招,等会儿我有了防备,你就更杀不了我了。”   谢玿也不作答不反驳,只专注盯着他一举一动,若这人忽然发难,她纵然没受伤也不是对手,何况现下这种情况。   然而越惜秋并没有任何动作,又说道,“你方才听我一面之词一句话就念了我一分好,你这样心软,竟还敢跟着赵元冲,他不安好心的,真的。”   听他蓦地提起赵元冲,谢玿想起方才之事,心中莫名一阵烦躁,打断他道,“关你何事!”手也紧紧握住了刀柄。   越惜秋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又忽然想起一事,道,“不过你对他也那样防备,我倒是开心的很。”说罢,他骤然出手,单掌就去抓谢玿衣襟。   谢玿没想到他这样毫无征兆的出手,倏地回刀相护,可匕首刃短,情急之下,她另一手在胸前似挽了一个兰花掌,将自己身子瞬间推后数尺,刀刃刚巧够抵上越惜秋腋下,那兰花掌也随即顺势如游蛇一般捉住他手腕。   越惜秋启唇一笑,竟以和她同样的招数双腕转动,握了她两只手。   谢玿一惊,脚下虚挑,却刃尖朝上翻转,逼得他手中松劲,腰身向后一弯,发尾几乎触及后踵,凌空一翻逃脱钳制。匕首平地里削出,不偏不倚,削去越惜秋胸前散落的一撮半尺三厘的发丝。   越惜秋从容回身,又以那兰花翻掌式收手站定。   只见谢玿此时杏目圆睁,惊道,“你...你...”   越惜秋拾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发丝,淡淡一笑,说道,“你看,这些招式你就从不会在他面前用,你打程海兆时也没敢用全力,尽管你是因为奉了父命不敢显露,但...”他很是舒心的长吁出口气,“我很是满意,你提放着他,不对他全然相托,我说不出来的开心。”   这些话越惜秋大约是直抒胸臆,可谢玿听来,不免想到,赵元冲于她无疑有所隐瞒,现被面前这人道破,她对赵元冲,也并不是毫无保留,原来她与赵元冲...竟一直是相互欺瞒各怀鬼胎么...   这究竟...算什么?!   由此猜想,她心绪更是烦躁,再开口时已经不似之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冷冷道,“你怎么会这些招数?你怎么知道我父命如何?”   越惜秋听她声音冷了下来,不觉一愣,正要回答,却听远处有人疾步而来。   谢玿却似知道来人是谁,并不回头,却住口不再追问。她此时转了念想快些离开,便问越惜秋,“他,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个“他”,自然指一旁瑟瑟发抖的高海。   越惜秋耸肩,“不说我之前就打算杀了他,这会儿他听我们说了这半天的话,也是不能活了吧。”   谢玿不答,心中却深以为然。高海为祸一方多年,这样的人落在她手里,自然是杀一个少一个。   正值此时,身畔又是一阵劲风扫过,一灰衣人纵身而过,目标所向,亦是直指高海。不用说,这人自然是贺奔。   显是方才远远瞧见,赵元冲已令他拿住高海,因此才有此番未及言语先行动手。   谢玿方听闻身后脚步已近,手腕就被人捏住。   赵元冲拽她回身,眼见她月色下脸色苍白,哪里能想到是她受了伤,只当她是因为方才之事怒急攻心所致。   谢玿躲避着他的眼睛,只看向贺奔与吴绪那处战局。   只听越惜秋远远对赵元冲道,“二殿下,你不也是要取他性命?何苦让你的属下这样与我为难。”   此言一出,贺奔与辰良大吃一惊,今夜怎么搞的,连连遇到怪人怪事,偏巧各个都知晓赵元冲身份。   赵元冲凝目注视那白衣人,瞧他武功路数身形模样,在记忆中想起一个人来,这人他在当日贺连所述中留有印象,于是道,“越二公子,幸会。”   越惜秋却忽然蹙眉,“在下越惜秋,不是什么二公子。”说罢,他退开收招,道,“既然你我目的相同,罢手言和,嗯?”   赵元冲微微一笑,只看着他,并不叫回贺奔。   越惜秋朗声道,“难道二殿下不想杀了这东西?”   赵元冲道,“账自然要算,但留下一口气,这东西还有一些用。”   越惜秋“啧”了一声,看向谢玿,对她道,“你看,我就说他不安好心,是不是?”   谢玿不语。   赵元冲也定定看着她。   半晌后,谢玿忽的挣开赵元冲手腕。赵元冲蓦地手中一空,只余凉凉夜风从指间而过,他心中亦是一沉,微觉惴惴。   却听谢玿对越惜秋道,“他为留证查案,为的是正理公道,何来不安好心?”   越惜秋懊恼的跺脚,“你违心护他?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赵元冲微怔之后心中欢喜,不由再去牵她手掌,却又被谢玿躲开。   谢玿继续道,“有了高海,插翅难逃的自然就是李忠达,或许...还有你?”   越惜秋这回为难的吸了口气,他有话想说,但却万万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思前想后,他只道,“反正我定是要杀了他的。”说罢,贺奔不及阻拦,只见越惜秋一晃身已掐住高海咽喉,五指用力,只听“咔咔”两声,高海双眼一翻,已是没了气息。   这手法...   谢玿道,“程海兆是你杀的?”   越惜秋扔下高海,点头。   这人有这等功夫,郑则的死自然不是他所为,因此...谢玿心中急转,想道,越惜秋该是在吴绪上川穹山之后才杀了吴绪假扮成他的模样与李忠达里应外合,所以他二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图这巨额财富,而他杀了吴绪与程海兆,竟好似无意间替方芸英报了杀夫之仇。可他与李忠达是什么关系,还是说越景与李忠达有些关系...   而赵元冲此时恰好也问出她心中所想,“李忠达与越景是何关系?”   越惜秋摆摆手,“呃...跟那老东西的关系倒不大要紧,我和李忠达交情也不深,贪图人情来帮李忠达办事罢了,顺便再替人帮个小忙。”说罢,他悄悄瞄了一眼谢玿,暗中叹息,咽下要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赵元冲,神色不善,“我这回人财两空,输二殿下一回,算辜负了旁人的信任,下回可不会再输给你了。”说罢,他又去看谢玿,在原地抓耳挠腮了一会,脚尖轻点地面,似是要走。   贺奔忙上前拦阻,但他二人功夫相当,一人要走另一人哪能拦得住,只见越惜秋身法如云如烟,轻飘飘向后飞出,犹如鬼魅,深不可测。   如此一时半刻之间,他已不见了踪影。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8)   山间晚风骤疾,赵元冲脱下外袍,披在谢玿身上,试探着温声道,“阿玿...”   却不见谢玿回头,只听她冷冰冰道,“还有允州通判。”   赵元冲一愣,“什么?”   “除了高海,能为此事作证,可定李忠达之罪的,还有允州通判。”方才她对越惜秋那般说,不过...不过纯是私心,而她与赵元冲都清楚,要定李忠达的罪,若真只为公道正理,一个允州通判,一个许襄儿,已然足够。   高海到了赵元冲手里,因着此前之故,赵元冲自然不会轻饶他,但赵元冲想留高海一口气,不过是因为高海盘踞鱼沧要道数年,这样一个无恶不作却福禄不衰的小人,与京中各门怎会没有暗通款曲的利害关系,这种种“关系”,赵元冲自然要撬开他的口。   赵元冲敛下眉目,一时沉默无言。   谢玿等不到他回答,接着道,“就因为他还有用?皇兄...难道在皇兄心中,与是非情仇相比,人的价值有无用处才是最要紧的么?”   赵元冲心中一窒,有些缓慢的钝痛蔓延上胸口,他本欲开口,却见谢玿忽乘风飞起,如那越惜秋一般也消失在夜色中。   他幽幽长叹,叫了辰良赶路回阁。   回到曲学阁,赵元冲自是又去了谢玿房中,未曾想,他一抬手敲门,却发现房门竟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而入。屋内无灯,唯有昏然月色几缕。   蓦地,斜刺里迎来一把匕首,赵元冲闭上眼睛,那匕首的寒刃顷刻已然抵上他的咽喉。   赵元冲缓缓睁开眼,果见眼前握刃的手纤巧细腻,正是谢玿无疑。   谢玿冷冷道,“赵元冲,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   赵元冲侧脸瞧她,丝毫不顾那匕首锋利,随时会划伤他的脖颈。   他只那样看着谢玿,暗夜中仍见他眉是墨染,眼是星子,眼角依旧蜿蜒绵长,却带着前所未见的难处与痛处,道,“阿玿,我处境太过艰难,我...我能活着其实不易...”   只这一句话,谢玿不禁已是心口疼痛酸楚,她索性将匕首往地下一掷,又暗暗恼恨自己。   赵元冲去唤她,却被她拉至桌旁,点上烛火。   她看也不看赵元冲,只起手往那花梨木的桌角一拍,只见那厚寸许的花梨木头桌角应声而断,借着灯光看得分明,断口齐整,竟比刀削还要干净。   赵元冲忍住微动的神情,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惊疑愕然来。   谢玿轻笑一声,道,“皇兄,你看,我以前瞒你的也不过这些事,现下你都知道了,我竟感觉轻松了很多,父亲原先让我藏着招式内劲,我原也觉得无妨,可他说的对...对你,我也不想有丝毫欺瞒。”   赵元冲听罢,心内震动,猛地握住她双手将她抱入怀中。怀抱那样温暖那样坚实可靠,人却仍是不言不语,只留呼吸在耳畔万般留恋着不肯离去。   谢玿等到一身的血液都变作了寒冰冷箭,数次犹豫,本欲抬起抱住他背脊的手颓然垂下。   赵元冲什么都不说。   她道,“皇兄...”   赵元冲放手正身,借着烛火细细打量。只见她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平素就略浅淡的肌肤此刻白的几近透明,趁着那未退去的怫然之意,竟莫名有些凄怆的意思。   他心如明镜,只是那凄怆也刺痛了他,于是俯身以唇相就,托了她后劲缓缓咬噬亲吻她的唇角。   谢玿眉心微蹙,因这亲昵更是气血难安,她思及前尘,又念到今日发生的种种,悲伤与怒意消长不定,忽地,只觉喉头一动,口中一股腥甜之气弥漫开来。   她骤然转开脸去,伸手将赵元冲推了一个跄踉。   赵元冲口中温香软玉猛地退去,他意料之中又猝不及防的一惊之后,心下又沉了几分,只瞧着谢玿隐没在暗处的模样,几次张口欲言又止,却心知那些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现在实在不该跟她言明。   他试探着唤道,“阿玿。”   却见谢玿只是朝他挥了挥手,指的正是门外的方向。   他亦是难过,然而他进一步谢玿躲他两步,始终是不愿回头看他一眼,最终只能叹息离去,替她合上房门。   听得他脚步声远去,谢玿微蹙的眉心舒展,越来越压咽不住的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雨点般铺洒打遍眼前地面。她抬手,未去拭唇边鲜血,而是拭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几滴眼泪。   她拂着胸口,那前所未有与外伤不同的剧痛十分陌生,此时也已知道定然受伤不轻,本欲出门唤大夫,可方走两步,只觉眼前一黑,竟一头栽倒下去,不省人事了。   另一边,赵元冲踱步回房,见更深露重,房门口却站着一个人。   走近看了,才知是鸿柔,正捧着一些衣物,如一朵玉兰花般娴静雅致。   赵元冲推开房门,鸿柔也径直走了进去,将衣物放在一旁榻上。   赵元冲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鸿柔温声道,“我见殿下此次外出随身用度十分精简,备了些换洗的贴身衣物给殿下送过来。”说着,挑出几件,似是寝衣,置于屏风后沐浴处的衣架上。   赵元冲兀自斟茶喝水,也不理会。   鸿柔置办好一应物事回身,只见他长身玉立站在窗边,微薄的广袖外衫下隐约可见腰身精窄、肩平骨瘦,在微光中不动声色的俊美脸庞叫人看看看着就痴了。   赵元冲眉心拧着,似乎在想些极其为难的事,茶盏贴上口唇,他唇缘微翘,那点弧度一触一碰间,仿佛只点在人的心上,不禁让人心旌摇荡,魂驰神往。   鸿柔侍在一旁。从他手中接过杯盏,动作轻柔煮水添续,却见赵元冲轻轻挥手,示意不必了。   此时夜色浓重,月色透过窗纱笼在室内屋角,铺成开泻做一片温柔。鸿柔放下茶盏,玉指纤纤攀过赵元冲墨蓝色的衣襟,就要替他退下外袍,柔声娇语道,“殿下,夜深了,让柔儿服侍您安歇吧。”   鸿柔正要为他宽衣解带,素手却被赵元冲按住,她一怔,含羞不解的抬眼看向他。   赵元冲目光似乎透过窗棂看向了某处,沉声道,“今次不可,柔儿,你回去休息吧。”   鸿柔顺了他的目光,却见窗纱外月流一地,什么也没有。她是温柔聪慧的女子,清闲贞静颇识大体,又善解人意。一句“是怕谢姑娘察觉么”猛省般咽下肚中,只是暗暗轻叹一声,就要欠身告退。   但犹豫再三,她咬咬唇,还是多口说道,“殿下...殿下可想过,要怎样安置谢姑娘?”   赵元冲眉头拧蹙更甚。   鸿柔声音婉转,目光幽幽望向他,继续道,“殿下初次对柔儿情生意动时,就曾说过,柔儿的眼睛很像‘她’,这个‘她’,现在想来,自然指的是谢姑娘了。”   赵元冲不作声,却是默认。   鸿柔道,“可殿下也知道,谢姑娘与我等不同,她虽聪明伶俐,但于男女夫妇俗成之事全然不通,且于情爱一事,怕也是宁断不屈过刚易折,柔儿知道殿下待她情深,只是这样的人,往后...到了那时...如何相与相待?”   赵元冲初时只是听着,等听到“过刚易折”四字时,心头陡然一震。   半晌无言,他挥挥手,只叫鸿柔退下。   鸿柔再次轻叹,欠身告退。   屋内,赵元冲坐到床边,从头上取下常服束发的银簪,正要放在桌上,但瞧见那银簪样式不由恍惚出了神。   宫中发簪多用金玉材质,这只银簪是旧时阿玿自己做的,徒手用银丝扭曲盘绕,雕刻打磨,最后嵌了一颗玉珠,做成只余数片叶子的老树丫状,远看别致,近看却有些粗糙。但只凭她双手做成,显是不易,中途更被划伤割伤好几次,只为彼时七夕,借“堂弟”之名送给暗暗心悦恋慕的皇兄。   手中摩挲转动半晌,心中却愈加烦躁,遂将之置于桌上,收整洗漱后又辗转半晌,才阖目睡去。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9)   隔日一早天还未明,奉命连夜去府衙拿办收监李忠达的贺奔等人回阁复命,只说是一切顺利并无旁节,一干涉案人员与钱物俱清点收押,人财无一漏网。   辰良与鸿柔正伺候赵元冲洗漱穿衣,他听罢凝思,只等片刻后亲自去允州府衙一趟。   随贺奔一同回来的还有许襄儿。   这丫头不知道赵元冲身份——估计知道了也做不到谨小慎微——此刻正带着满脸白粉探头探脑左看右看。   贺奔疯狂给她使眼色,她只当没看见,只嘟囔道,“漂亮姐姐呢?她昨晚为我受了伤,不知道好点没?”   此话一出,赵元冲蓦地一怔,忆起谢玿昨晚那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后背顿时一凉。然而,还没等他问话,平地里只听怜音颤声大喊,“来人啊!快叫大夫!”   赵元冲的心瞬间一沉,疾步走到谢玿房门口一瞧,胸中仿佛结了寒冰一般,连呼吸都要冷透了。   他抱起谢玿,尽量不去看地面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一时懊恼一时心痛,昨晚...昨晚他的心思竟全数在瞒天过海上,居然没有察觉她受了伤。   大夫诊脉施针过后,不禁摇摇头。赵元冲面色如铁。   鸿柔示意那大夫有话直说不可藏头露尾,那大夫左右瞧瞧心中一凛,照实说道,“这位小公子受了内伤五脏有损在先,后又气急攻心,再加上医治不及,拖延时久,如今五脏经脉损伤不轻,短时间内想要恢复如常是不可能了,”说罢,他悄悄觑了赵元冲一眼,又赶紧道,“但是,若小心调理好好将养,数月半载的,也可痊愈。”   赵元冲这才缓了脸色,拿过一旁怜音手中的帕子给谢玿擦拭汗水。   辰良送了那大夫出门,顺便跟着抓药熬药去了。   许襄儿站在门口舍不得走,踮着脚去看床上的谢玿。她方才说完昨晚变故,贺奔就不让她接近赵元冲了,将她往身后拉了拉,频繁示意她快走。   许襄儿哪里懂得他深意,赵元冲也没有正眼瞧过她,想来她留在这里也没甚要紧,即使迁怒被训斥责骂她也不介意,那也是该的。   她这样想,竟就这样小声说了。   她对贺奔小声道,“阿玿姐姐伤得这样重,其实都是因我而起,理应是我照顾她的。”   贺奔只想捂住她的嘴,赵元冲若真迁怒,岂是训斥责骂就能过去的?   言毕,许襄儿忽觉身上一冷,抬头一看,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赵元冲如寒冰利刃般的目光向她扫来。   她下意识要躲,却听赵元冲冷冷道,“山庄中这样的人有多少?”   许襄儿有些战战兢兢道,“我不知道...”   贺奔眼见赵元冲面色更显阴沉,忙道,“襄儿,知道什么说什么。”   许襄儿看了他一眼,心下稍定,说道,“山庄里其他地方也不许我去,很多人表面笑着,但好似都很冷漠,也不理我,就我师傅一个人对我好些,教我轻功,其他人我...这老头我平时只见过几面,师傅也不许我问他的姓名,”话到此处,她尴尬笑笑,“现在我也知道了,我那师傅也对我不好,要不是阿玿,我...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心性爽朗明快,经历这等亲故背叛爱恨陡转之事,只觉得十分难过悲伤,但也并不自怨自艾觉得命苦,因此那笑意虽显得尴尬悲伤,却也不是苦笑。   贺奔看着莫名就觉得有些心疼。   可赵元冲并无他这份怜香惜玉之心,正待再问,门外徐洛却朗声求见,手捧着一个两尺有余四方四正的匣子站在走廊上没有进来。   赵元冲握着谢玿的手,便叫徐洛走近些说话。徐洛到了门口,将盒子递给贺奔,说是“悦尧山庄”沈姑娘送来的,特以此物向殿下请罪。另还附上近年来收集到的李忠达贪财害命的一些罪证。   贺奔听罢,请示了赵元冲,离得众人远了些,小心翼翼打开匣子。   等看清了匣子里的东西,他眉头一跳,但毕竟见惯了风浪,并没有失仪,对赵元冲道,“殿下,是个人。”   赵元冲也并不去看那人头,只让许襄儿瞧过了,问,“是不是?”   许襄儿忍着不适去详细辨认那血淋淋的人头,片刻后笃定点头,“是,正是这老头。”   徐洛拿了匣子下去,贺奔去看许襄儿脸色,见她脸色苍白喉头滚动,暗暗拉了拉她衣袖,示意她先出去。   许襄儿瞧了瞧床上的谢玿,摇摇头,只在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轻轻一碰,意为感谢。   贺奔陡然一怔,只觉指尖酥酥麻,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赵元冲却不知他二人之间这番来去,只是低眉沉思。沈雁杳得知这老者伤了自己身边人,立即派人送来的这份“小礼”,其意味自是不言而喻...况且...   正当这时,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冷冰冰说道,“原来山庄都叫做悦尧山庄,还真是情真意切得很。”   众人皆知,二殿下赵元冲,表字“尧展”。   赵元冲一惊,回神却见谢玿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忙扶了她搂抱在自己怀里。   谢玿靠在他怀里,却转过头并不看他。   赵元冲道,“没有。你如今不可胡思乱想,伤好了再谈。”   谢玿轻轻冷哼。   赵元冲知她性子,只将众人都先遣出去,抱她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胸口处轻轻揉按,低沉的声音温柔道,“还疼不疼?”   他手掌熨烫,碰触在紧要处,谢玿心里没来由一股无名火又窜起,身子一晃甩开他的手,卷了被子像颗蚕蛹似的滚去了床榻最里边。   那动作因受伤失了灵活憨得很,口中说出的话却狠绝,“殿下再不走,待会儿我看着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不怕我发起脾气来提刀去杀了你那刚结识的知己美人么?”   却听赵元冲道,“不怕。”   谢玿却道,“我若真生气起来,不小心伤了殿下,那可能也是有的。”   赵元冲听了这话,却无甚反应。半晌后,只听他道,“没有。”   谢玿以为他说的是“没有这个可能”,心里不觉又有些不甘,却听赵元冲接着说,“没有什么知己。”   谢玿一愣。   赵元冲道,“于我而言,从没有什么真正的知己之说,何况动情。”   “常言说动心容易放下难,可我...动心却更难,我一生只动情一回已属不易,哪有那样多的真心见人就能分走一点?阿玿,你有时知我懂我一心向着我,但也时常气我恼我让我煎熬为难,但我很开心,也很欢喜。与旁人,或友或亲,偶有的那几分知己之情,虽然感动,但分量实在有限的很,阿玿...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谢玿心中突突乱跳,却隐隐有些悲伤难过,她幽幽道,“你别说...你看不出沈雁杳的心意,还有鸿柔姐姐,她对你...她对你也是有意的...”   赵元冲听她提起鸿柔,不觉心中一跳,再听她话中意思,又放下心来。   谢玿道,“沈雁杳,鸿柔...你明知旁人的心思,却偏偏视而不见让别人在模棱两可中难过,二殿下,你有些害人不浅,而且...”   她想起那时他与沈雁杳的对话,声音中的悲伤减淡了些,又怫然道,“你今天也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左右我这人既没什么价值,也没什么本事了。”   赵元冲怔了怔,低叹一声,说的还是昨夜那句话,“阿玿...我处境艰难,我...我身不由己得很。”   他说了这话,分明是戳中了谢玿心腔柔软处。毕竟与这些微不足道的手段相比,赵元冲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在这盘根错节中能安全无虞活下来,谢玿又何须计较那些人人用得的伎俩。   她虽这样想,却终究心中难过,又想起一些父辈旧事,更觉如芒在背。于是冷笑一声,脱口而出,“对,正是,你们姓赵的一贯如此智计卓著,不将人利用榨压到最后一口气怎肯罢休。”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齐齐一怔。   房中静谧如常,半响无言。   “阿玿...如今你我如此情切,当真还比不过这些恩怨旧事么?”   一瞬间谢玿心中苦涩悔意纠缠,又是喜他情深意切恼他隐瞒颇多,又是悔自己口不择言。   半晌后,却听赵元冲忽然低笑一声。   谢玿一怔。   赵元冲道,“我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阿玿,原来你是吃醋。”   谢玿懵懵然听他说完,因隔阂未消,登时有些恼羞成怒...赵元冲说的也是事实。   赵元冲一听她在被中闷闷冷笑就知不好,果然,他忙起身闪避,就见枕头床饰等物齐齐朝着自己方才坐的地方飞去。   谢玿一看打不着,掀开被子起身,光脚着地,就去拿一旁桌上的茶杯茶碗茶壶。   赵元冲忙往门外躲,口头制止道,“不许动气,不许动气,这几天不许动气。”   扔过去的短靴堪堪砸在那合拢的房门上,谢玿坐在床沿深呼气半晌,翻身打挺,卷了被子重新睡了。   如此闹了一番,她心中苦闷烦躁竟似少了许多,发了一通脾气后也有些疲累。   赵元冲在门外合上房门,未见方才那般欢喜神态,只唇角微微含笑,却眉心微锁,略带难意。刚刚那番话虽说并无虚言,但目的却是为了挑些她喜欢听的话说,如今她有伤在身,若再在这些事上纠结盘桓,无异雪上加霜。现今她虽疑心隔阂未消,但能这样闹出脾气,不再自苦自损,显然相较昨夜心境,已经好了些许。   许襄儿此时拿了药正要去熬煮,见着赵元冲过来,脚步微闪,下意识就想躲。   赵元冲只默默看了眼她手中药材,转身走了。   许襄儿暗自吁出口长气,对怜音道,“这人好可怕,我不想看见他。”   “我们公子其实待人很好的,只是...”怜音想了想,又道,“只是你规矩些小心做事说话,公子从不无故责惩随意迁怒的。”   许襄儿一惊,“小心办事说话?多嘴了会怎么样?”   怜音耸肩,“那估计就很难活得久了。”   “那这还不算可怕?!不算喜怒无常?”   怜音张了张口,又打住,还是说了,“我听贺奔说,过几天我们离开允州,要带你一起走,以免悦尧山庄再对你下手。”   许襄儿一个劲摇头。   此时贺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道,“你再想想,命更要紧。而且届时刑部为李忠达定罪判罚,也需要你做人证,莫非仇也不报了?”   许襄儿认真思索,确实,小命更重要,仇也得报。   她怯怯的问,“那...我每天跟着阿玿姐姐,不去他眼前晃,他该不会喜怒无常到找我茬吧?”   贺奔沉默了,怜音也沉默了。   贺奔偷偷瞧了眼她,她此时洗去了一脸白灰,只见面貌清秀双颊丰润,大大的眼睛在圆圆的脸上说不出的可爱灵动,不禁脸红了红,又说,“跟着谢玿其实...不算良策。”   怜音看到贺奔脸色,差点笑出声,双眼一转,说道,“我家公子其实不可怕,只要你记着一点...”   许襄儿认真侧耳倾听。   怜音道,“千万不要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招惹他。”   许襄儿道,“那他什么时候才算心情不好?”   怜音推了推贺奔,“问他,他最清楚。”   贺奔被怜音推的一晃,答,“那他这几天心情就非常不好。”随后,他又想了想赵元冲近日要做的事,说道,“估计他今天晚上回来心情更不会好,你离他远点。”   许襄儿凝视着他猛点头。   贺奔的脸红到了耳根,大约肤色太黑,瞧着不太明显。   他清了清嗓子,与许襄儿一问一聊的并肩走路。中途怜音忽然想起来殿下屋外的乌龟没有喂,于是改道走了,贺奔在身后给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0)   贺奔的嘴怕是开过光。   赵元冲今日心情果真该是不佳。李忠达任凭条条物证人证摆在眼前,轮番尝过酷刑,见了棺材也不落泪,总之就是一语不发一字不吐,逼得狠了也只说敛财收脏是为了自己,与其他人毫无干系。用越景与越惜秋之事相诱哄骗,他也全然不管,只说并不认识。   如此一来,一时半刻之间,众人也拿他没办法。   赵元冲虽心情不善,但也并不真的为这些事太过着急上火,他听罢,只让允州监察署派人将李忠达押往京城,却不知会刑部,而是直接交于大理寺。   成周中央地方虽多处官纪松散,但大理寺却向来名声在外,其恐怖之处连民间也有耳闻,且本朝又有张兴、姚左等酷吏坐镇监守,其间更有皇帝、皇后、前太子、四皇子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乱植其中,人一旦进了大理寺,从未有过不吐一词就作罢的先例。   此事暂且如此敲定,之后又有大小事物,反正赵元冲直到晚间亥时仍未能回曲学阁。   而曲学阁中,谢玿服了药,闻了闻自己满身药味,原本想去看小蟠桃的心忍了下来,这副模样去估计又要让小东西受一番惊吓,等隔几日瞧着病容不显再去才好。   于是转过屏风在倒满热水的浴桶前,解了寝衣系带正要宽衣沐浴。   此时,屋内烛光忽然一闪,谢玿猛然一凛,却见屏风外一个人影忽忽闪闪。   谢玿迅速穿回衣服,她如今无法运气,招式被制,随手拿起搁在旁边的匕首跨过屏风。   屏风后是...   谢玿蹙眉,“越惜秋?!”   越惜秋五指张开捂着眼睛团团转,左摇右晃,“没,没,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谢玿才不管他看了什么,反正她衣服都没来得及脱。   只防备的瞧着他,正要张口说话,却听越惜秋问,“你怕?”   谢玿说,“我有话问你。”   越惜秋摇摇手指,“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还不能告诉你。上次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这次不说了。”   谢玿脸色一变,“那我可喊人了啊!”   越惜秋一惊,“不至于吧,不说你想听的就翻脸?你对赵元冲也这样?”   此时谢玿也知他没有恶意,将匕首往桌子上一拍,“少废话,说不说!”   越惜秋摇头,说道,“你要是喊人来抓我,那你的心肝宝贝小蟠桃我可就顺利接不走了啊。”   谢玿想了想,记起小蟠桃的一言半语,恍然大悟,美目圆睁十分吃惊,“小公主?!”   越惜秋黑着脸,“什么小公主!是少宫主!”   谢玿“噢”了一声,上下打量他,表情很是玩味。   越惜秋打了个哆嗦,挠挠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问,“干什么?”   谢玿示意他把围住脖颈的领子拉低一些,说,“看看你有没有喉结,是男是女?”   越惜秋一把扯下围脖,跳脚,“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男的!如假包换的大老爷们儿!”   谢玿这话自然是故意的,越惜秋身形瘦长骨骼宽大,显然不可能是女扮男装。她又问,“男的为什么叫公主?”说罢,小小声补充,“有癖好?”   越惜秋把围脖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暴怒,“‘宫主’的‘宫’不是公母的公,是花月...”   他猛然收声,抬头看向谢玿。   谢玿瞧着他。   谢玿问,“花月宫么?江湖上似乎没太多人知道,是什么地方?”   越惜秋一副疲惫无力状,索性瘫坐在桌边端起茶碗自酌自饮。   牛饮过后,他喘一口气,“我听说你受了伤想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却想着套我。”   谢玿在他对面坐下,匕首却还握在手中,“听说?”   “噢,刚去允州府衙晃了一圈。”   谢玿眯着眼睛看他,“李忠达...你不会杀人灭口了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那么喜欢灭口的么?!”   谢玿,“你不是变态么?”   越惜秋被口中的茶一呛。   谢玿说,“那你之前还拿我浇花来着。”   铁一样的事实面前,越惜秋闭目不言,悔不当初。   谢玿又问,“你也没救李忠达,不管他了?”   越惜秋吐口气,叹道,“不救了,在赵元冲手里,救不出来了,动作多了反而容易坏事。”说罢,他对谢玿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关于这件事你千万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方芸英爹爹是你花月宫的人?”   谢玿见他防备甚笃,便换了话题,想趁他不备再套些话出来。   越惜秋见她换了话题,舒一口气,点头。   谢玿摸了摸下巴,“那地方靠谱么?魔教?邪教?没听说过啊。小蟠桃喜欢么?”   越惜秋翻了翻白眼,“反正比血刀门要正经的多。”   谢玿把桌子拍的框框响,“你小心说话,血刀门怎么了?血刀门除了名字有点二,都是绝顶高手武学宗师,出尘脱俗英姿不凡。”   “比如?”   谢玿瞥了瞥他,不屑一笑。   越惜秋气着了,跳上凳子蹲着,追问,“说说说,哪个英姿不凡?武林中比我更英姿不凡的早就死绝了。”   谢玿神往,“血刀门右掌使简超群,一套断崖十九剑出神入化独步武林。”   越惜秋哈哈大笑,“简超群是个老头子,今年都九十多了,英姿不见得,大概很快就阴姿了。”   谢玿没理他,继续道,“血刀门门主石佩风,当年武林大会众派会武,打遍天下无敌手。”   越惜秋不屑挥手,兴趣缺缺,“他是个二货,你不会喜欢的。”   谢玿又道,“左掌使杨碧不但武艺奇绝,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乃不世出的奇才,实则是血刀门真正的当家人。”   越惜秋听罢,黑着脸瞧她,嘟囔,“那白头发老头教你武功就教你武功,给你说这些江湖八卦做什么?”   谢玿眯眼。   越惜秋忙捂住嘴。   谢玿说,“不是白头那个说的,是八字胡那个。”   越惜秋闭着眼睛,咬牙切齿,“越景这个王八蛋!都说了花月宫除我之外其他人不参与朝中事!”   谢玿却道,“不要紧,他们也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奉命来指点了我那么三天,不多,他们对越景也不大敬重的。”   越惜秋睁开眼。   谢玿见他盯着自己看,左右看了看,并无异样,“怎么了?”   “你不奇怪我为何和越景如此不睦?”   谢玿,“你的家事,我不感兴趣。何况,天底下不做人的父亲又不止越景一个,不奇怪。”   她想到赵元冲和赵怡晟,不禁冷笑出声。   越惜秋叹气,自顾自说,“他当年确实是误打误撞救了我娘,我娘当时武功虽高人却傻得很,被她骗走了心还被骗得珠胎暗结。我外公更傻,见他救了自己的掌上明珠就感激涕零,全宫上下拿他当大恩人,还给了他花月令,后来...”他撑起下巴,叹口气,“薄情郎和人人喊打的小妖女的故事,俗透了,不提也罢。总之他有花月令,所以他有事相求,花月宫不能不管的,但我不会让花月宫其他人搅进这个泥坑里去的,我反正是不能换血了,破罐子破摔帮帮他喽,呃...其实也不是全然帮他啦...”   谢玿一时有点瞠目结舌,“你...你就这样都说了?不掩饰掩饰?我可听出来太多了。”   越惜秋一笑,“我重要之事又没说,”他瞧着她容貌娇美神态可爱,又忍不住说了句,“我喜欢和你说话,来日方长。”   谢玿又眯眼。   越惜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说什么“来日方长”...   谢玿,“所以你...”   越惜秋忙阻止,“别,别,别问了,我该走了,真的。看你经脉通畅我也就放心了,好好养伤,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说罢,他人已经到了窗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伸了脑袋进来,说,“为什么你今夜肯和我说这么半天的话,不对我喊打喊杀了,你知道么?”   谢玿一愣。   越惜秋唇角笑意明显,“因为...你也觉得高海和程海兆之流死不足惜,你跟我本质才是一路人,小魔头和小仙女或者小妖女什么的,都是绝配。”   谢玿眉心拧紧,心里的不安渐生渐浓,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   李忠达、越惜秋、越景...此事如乱麻纠结交错,但无论如何,她忽然就想见见李忠达。   直矗立到窗外人去院空,她才“啊”的叫一声,忙穿衣跑到锦兰院一瞧,小蟠桃与方芸英等人连同随身之物果然都已经不见了。   她在院中忍着不哭出声。   怜音这几天盯她盯着紧,忙过来问,“怎么了?”   谢玿哽咽道,“想小蟠桃。”   怜音也是一惊,“走了?这就走了?”她左窜右窜查看,“怎么走的?啥时候走的?怎么就不打一声招呼走了?!”   谢玿捂着心口,走回屋。没办法,伤重着呢,不好太难过。   赵元冲回阁已是半夜,首事自是去找谢玿。像往常推门,无奈,门从里面锁死了。   于是无奈摇头,只能回屋就寝。   隔日一早,却见她主动来寻,赵元冲还穿着寝衣,见人就要隔了薄衫抱满怀,却被她闪身躲过,不咸不淡的说,“我想见见李忠达。”   赵元冲哪有不肯的,自然换了衣服陪她同去。   一路无言。   李忠达今日就要被押解上京,但时辰未到,人还在允州府衙地牢最深处关着。   谢玿不许赵元冲跟着,反正现在两人僵着,她也便于冷言冷语让他走远些。   赵元冲叹了口气,与贺奔止步于大牢门口。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1)   李忠达背身席地而坐,听见开门的锁链响动声,问道,“该走了么?”   室内一片沉寂,无人应他,他心中奇怪,这才回头去瞧。   只见来人是个一袭红衣的年轻公子,生的容貌俊美,脸色却异常苍白。   李忠达不禁一怔。盯着面前之人辨认片刻,猛然间双眼似有了活色,整个人竟激动的热泪盈眶。   谢玿对他此番举动愕然不解,身子有意无意往门边靠了靠,就怕他猛然发难自己好跑得快一些。   李忠达却极力压抑住情绪,又定神看了看她,忽然双膝一弯,跪地竟向她磕了个头。   这无疑让谢玿更是大吃一惊。   李忠达却是无暇再去谢玿神情,又转身朝窗外跪地叩首,自语道,“蒙主上多年器重,属下此番失手辜负主上重托,贱命不足挂齿,原想厚颜残喘到最后能再见主上一面,但大理寺积威厚压,属下唯恐一时不慎连累主上,所幸...”他说到此处,竟落下泪来,神情却不似方才那般,倒是一脸坦然赴死的模样,“所幸上天有眼,得见少主...也是一样的...”   少主?是越惜秋?不对,莫非是...   谢玿虽听得半清不楚,却心中一凛,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还未等她想明白,只见电光火石间,李忠达鼓足了力气将头向石壁撞去。   谢玿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只是她有伤在身脚下无力,自是阻止不及。   只听“嘭”一声,脑骨碎裂之音清晰可怖,登时血水四溅脑浆迸裂。   再看李忠达,已经死透了。   这变故来得突然,谢玿只觉手脚冰凉呼吸难畅,倒退两步身子瘫软靠于门上。   她心底那股惧怕随着李忠达的自尽实实在在四溢开来,她不自觉叫了声,“皇兄...”   赵元冲听到撞击的微响,只恐谢玿有失,忙入牢查看,此时瞧见眼前景象,也是大吃一惊,却先行将谢玿上下打量查看,问她有无受伤。   谢玿未说话,赵元冲以为她惊惶未定,但她实则是心思电转,她心道,那日方说了我再无事欺瞒于他,可眼下这事...若要让我说真活...   终于,她瞧了一眼那尸体,又惶恐又歉意的仓促道,“皇兄...我...我是不是闯祸了,我...我只是说大理寺的手段有多可怖残酷,想着他怕了就能趁早招认些事情出来,我...我没想到他...他...”她咬了咬牙,“皇兄,我自作聪明,逼死人犯弄巧成拙,按成周律例,甘愿受罚...”   李忠达之死,确实大出赵元冲意料之外,原先的计划打算自然尽数东流,但...赵元冲又怎么可能忍心责怪她,他瞧着她此刻几乎没了半点血色的脸颊,柔声道,“阿玿,不怕,有皇兄在,你做了什么都不用怕。”   这话本是很温存又很令人安心的话,但谢玿心中突突直跳,心想,他为何说“你做了什么都不用怕”,却不是“发生什么都不用怕”,莫非他确是对我有了些疑心?   其实,谢玿此时偷儿心虚,而赵元冲究竟什么意思,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清楚,但谁也不能问。   从小就是这样,她纵使对旁人百般算计诓骗,一旦面对赵元冲,丝毫欺瞒都令她难挨的坐立不安。   众人走出允州府衙,谢玿与赵元冲之间不似往日那般亲近,对他有些冷淡。   快到曲学阁了,她拉了拉赵元冲的袖子。   赵元冲不解回头,却是有些欢喜。   谢玿道,“我不想再呆在允州了,你呢?”   赵元冲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阵刺痛,不容拒绝的执了她的手掌,“我呢?我难道还要眼睁睁扔下你让你一个人走?”   谢玿却不知是不是有意,躲开了他的目光,说道,“嗯。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须臾,赵元冲道,“过一两天,就走。”   数日后,允州府衙奉了二殿下手谕,将李忠达所获财物、及事件始末叙写加印一同送往京城大理寺。   物事送达的第二日早朝,皇帝龙颜大怒,下旨彻查李忠达旧事,当年相关人等一概革职查办,严惩不贷,并赞道二皇子贤明豁达,实慰朕心。   衍庆宫刘妃笑道,“二殿下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仍心系朝堂,不忘替皇上分忧,实在孝顺恭谨,叫人放心的很。”   皇帝听后,只是淡淡一笑,无话。   赵元冲这边,一行人打点行装准备启程。为安全起见,又借带了徐洛等几个曲学阁护卫,随身保护。   谢玿出门,似乎无意间轻手隔开了赵元冲伸过来要扶他的手臂,却走到鸿柔身边,道,“鸿柔姐姐,我们走了。”   谢玿咬咬下唇,自从知道鸿柔心仪赵元冲之后,不知为何,她就对鸿柔生出几分怜意来。   鸿柔,人如其名,安静,端庄,温柔。   确也贴心,秉性很好。   但谢玿纵使觉得她再好,情之一事,不可相让。于是对着鸿柔愈发客气有礼。   鸿柔婉转微笑,道,“路上保重。”   谢玿点头作别,进了马车。   赵元冲还伸着手臂,苦笑连连,看了一眼掩口轻笑的鸿柔,叹了口气,还是道了句,“后会有期。”   鸿柔笑道,“殿下保重。”   赵元冲点了点头。   待车走得远了,再也瞧不见影儿了,听不见声儿了,鸿柔才收回目光,也是低叹一口气,喃喃道,“后会有期...”   半月后,马车到了南楚与成周交界处,清屏。   谢绍看了看窗外,“为何绕道?”   赵元冲放下帘子,“我们去坪洲之事在外人看来是密旨,但隐秘从来瞒不住该防的人,越景和衍庆宫,哪边都不会错失这个下手的机会。”   谢玿听到越景之名,犹豫半晌,不经意问了句,“所以...你确定李忠达背后之人是越景?无疑?”   赵元冲摇摇头,道,“有疑。未必是越景。”   谢玿忽然有些紧张,道,“一定是越景无疑,应该不可能是别人了。”   赵元冲瞧着她,端详片刻,道,“为何如此笃定?”   谢玿心中一怔,面上露出一丝浅笑,“直觉。越惜秋与越景毕竟是父子,哪里脱得了干系。”   赵元冲未再说话,谢玿忽然不安起来,她有些烦躁的喊停了马车,赌气说了一句,“也是,我这种没什么本事手段的人,纵使想到什么,也是些微不足道的儿戏,何况直觉。谢玿想来这一生也做不到那样财眼通天,也不想去做,皇兄大可回允州去,山庄乱花撩人迷眼,比这青山荒芜岂非好太多?”   说罢,她掀帘下车,在暮色下徒步走在荒芜青山中。   赵元冲被她抢白一番,无奈又心中有些微恼,但记挂她伤势,忙追下车,快步上前扳过她肩膀,好言道,“听话,凡事往后再说,现在你有伤在身不可动气。”   谢玿一回身,甩开他手臂,冷笑,“如何不可动气法?皇兄可能教我?那些该做的皇兄都已经做了,现在却叫我不可动气,好得很。”   赵元冲沉下一口气,进而缓声道,“阿玿,那天不是说过了,我有很多的不得已,于旁人,我断然没有对你的那份心思。”   他话说的温和,似也在理,却听谢玿一气之下一掌拍上路边树干,只震得那树冠哗哗作响。   赵元冲登时就沉下了脸,怒火无端冲上额间,他怒道,“好!既然你这命连自己都不想要了,我何苦再管你死活!说了那样多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叫你不可动气你不听,说我没和旁人苟且牵连你也不听!你回去罢,眼不见为净,免得相看两厌。”   他声色本浑厚磁性,只是一贯对谢玿说话温柔,听来显得沙柔清朗,如此怒急之下,竟忽然敲金击石一般,铮铮然令风窒地骇。   谢玿当头又焦又气,胸中隐隐有了痛意,大声道,“我何曾说过你们是什么苟且牵连!若不是为...为你们那不知商定了什么的东西,就凭她那诡谲毒辣的手段,善用眼线阴谋的伎俩,早在许襄儿险些丧命的那次我就杀了她了!不得已是么?!我情理都通都懂,我也忍了!但又如何!我还是生气我还是难过,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说罢,她双眼已然通红,只是强忍着不然自己哽咽落泪。须臾,她骤然推开赵元冲,大步走出,道,“分道扬镳!?很好!后会无期!”   赵元冲胸口如巨石累叠,千种滋味此起彼伏,眼看谢玿越走越远,他牙关紧绷,黑着脸三两步抢上,右手向她纤腰中一掐,左右抓住她胳膊,将她轻巧的扛上肩膀,动作近乎粗鲁不容抗拒的扔进了马车。   辰良像木雕的一样,喉头滚动,想说话又不敢说话,一瞧两人都重又上了车,忙驾车继续前行。   马车内,赵元冲紧咬的牙关让下颌的线条愈加锋利,他生了半晌闷气,才去瞧一言不发的谢玿。   谢玿从方才起,就也不挣扎,也不叫喊,只在他肩膀上沉默,此时也抱着膝,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   赵元冲脸上依旧是愈加冷硬的怒容,却将她的肩膀硬是扳过来。一看之下,发现她眼尾已然通红,胸口一股气顿时就泻了,化成无声的叹息。   他无奈又疲累的仰后靠坐,道,“你这个人啊,生气的时候比谁都狠,刀刀见血伤人,可现在这又是做什么...你有怒有气冲我来就好,拿自己发狠算什么事儿,也不见你生气起来打我的,”他略一停顿,忽而苦笑,“打我倒还好些,伤在皮肉比伤在心里大概还能好过些。”   谢玿只听着,伸手背抹了一把将落未落的眼泪。   赵元冲看见了,心中忽然就不气了,竟觉得十分好笑,正要伸手拉她过来。忽然之间,马车却剧烈颠簸了一下。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2)   断云峰是进入清屏的必经之路。其山路并不狭窄,即使是入夜,点上火把,仍可清晰照见前方阔路直道。   原本三辆马车依次沿着山壁顺利行驶,忽然这一下颠簸,让赵元冲背后生凉。他猛然坐起身,根本没来得及掀开帘子,马儿忽然嘶吼一声拼命向前跑去。   只听帘外辰良“哎呦”惨呼一声,就没了声息。   谢玿心中一紧,挑帘查看,却哪里还有辰良踪影。   车厢左右摇晃,谢玿措手不及,甩回车厢,左摔右碰,额头肩膀均被重重磕了好几下,最后拽进车顶上的橼才勉强稳住身形。   车外马儿臀部中箭,吃痛狂奔,须臾间就已瞧不见身后两辆马车。赵元冲上前紧紧勒住缰绳,根本于事无补,只能任手心被磨出血痕,一边对车内大叫道,“阿玿,坐稳了!千万别被甩出去!”   同时,两人均听见附近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隐隐人声。   赵元冲抬头一看,只见一侧矮崖上,隐隐绰绰火把明灭,逐渐将一方山地照的通明,叫两人藏无可藏。   忽然,隐约见那火光中有寒光闪烁,赵元冲心道不好,便见矮崖上已是万箭齐发,分明是要将两人置于死地的模样。   情急之下,赵元冲一缩身躲进车中,同时扯下车前挡风的厚帘遮在车厢一侧。勉强阻住穿窗而过的冷箭。   然而,如此作为,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赵元冲掀开后帘看了一眼,哪还有其他同伴的影子,其余人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放下帘子,心中暗骂一声,便单手将颠簸不停地谢玿搂在怀中查看他伤势,“阿玿,没事吧?”   “没事。”谢玿道,“是什么人?”   赵元冲皱眉,眼色阴鹭,“没看清。”   却听谢玿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说着,挣脱了他怀抱,拿起一旁防身用的匕首,迅速钻出马车。   赵元冲一时不及阻拦,见他钻进箭雨,瞬间惊骇欲死,急道,“阿玿!快回来!”   谢玿置若罔闻,一手隔开射来的箭镞,快速窜到马儿身后,抬起右手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刺马臀数下。   马儿大痛,凄厉嘶鸣着,忽然猛向前狂烈奔逃。   谢玿不及收身,被惯性摔进马车,撞到赵元冲身上。   而后,马儿没命奔跑,两人在马车中的情形自然可想而知。赵元冲一手揽紧阿玿肩膀,一手徒劳撑过马车四壁,却还是不住在马车中翻滚,磕磕碰碰,眼冒金星。   不过,此法确实有些用处,那些箭镞以及偷袭者转眼便被甩在了后面。   赵元冲正自庆幸,结果抬头一看,心顿时凉了下来。   原来,发了狂的马儿是没有方向的,不走山路,却向密林处跑过去,如今,朦胧月色中,眼看前方几米处便是断崖万丈,若掉下去,十死无生。   然而,悬崖勒马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间,却听赵元冲忽然大叫一声,“阿玿,抱紧我!”   谢玿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紧紧抱住他的腰。下一瞬,她只觉一阵天翻地覆,整个人竟被抱着凌空跃了出来,于是下意识闭上眼睛,耳畔只听得山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赵元冲一手拉住崖边藤蔓,一手抱紧谢玿,被牵扯着在山壁上来回翻滚了四五圈,才勉强渐渐稳住。   谢玿睁开眼,却见是此时两人正被一根藤蔓凌空垂在悬崖上!低头一看,只见马儿正随着马车急速坠下深渊,久久无声。   见此一幕,两人几乎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始觉方才有多凶险,此刻不由心惊胆颤。   正当此时,忽然上方藤蔓发出一声轻微的“吡啵”声,两人不及惊惶,便又擦着悬崖下坠了数米,谢玿一惊之下双手一松,几乎面无血色,大叫一声,“皇兄!”   赵元冲大骇,左手臂猛然用力,在谢玿下滑几尺之后将她拦胸抱紧,两人又下滑了一阵才堪堪停住。   此番,两人已是全身精疲力竭汗湿冰凉,惊骇交加。赵元冲艰难的喘了口气,柔声安慰她道,“阿玿,莫慌,没事。”   谢玿正要说话,却听见悬崖上方一阵人声,知是那批贼人正在搜寻。   于是两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过了很久,赵元冲的手臂都已经发麻发僵,那些脚步声才渐渐远离。直等到崖上悄无声息,谢玿僵硬的身子才放缓下来,长舒一口气,借着月光抬头去看赵元冲。   这一看之下,谢玿几乎泪如泉涌。   只见自己紧挨着的赵元冲的左肩一只利箭深深扎在其中,血透过墨兰色的长袍晕染一大片。而他的右手中牢牢抓着的那条藤蔓...居然是一根长满倒钩刺的粗壮荆棘藤!整个右手一片血肉模糊,不辨其形。   赵元冲察觉她视线,对她笑了笑,说道,“没事,不疼的。”   谢玿咬紧下唇,心中悲恸不已,脑中瞬间闪过很多画面,是之前那些隔阂疑忌,又是那晚争执不退的决绝,转而又是当初决意全心交付的悱恻之心,终于无法抑制,泪如雨下。   赵元冲此刻只能笨拙的低头吻在她额头上,柔声安慰,“没事,没事阿玿,别怕,有我在。”   结果这一动作,两人又扯动藤蔓、滑落数尺。谢玿只得乖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如今她有伤在身,一身轻身功夫也无法施展,这样境况生平仅见,内心焦灼。她微伸手试着发力攀了攀岩壁,刚一运功就觉心口一滞疼痛难挡,内劲却全然无法凝聚,她还未说什么,就听赵元冲喝道,“不准勉强!方才对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么?!”   她此时却与方才心境不同,赵元冲如此疾言厉色她也不再生气,居然乖乖收了手,居然道,“嗯,好,不勉强”。   那一颔首的乖巧也是赵元冲生平仅见,纵是在如此危难时刻,他也心头一荡,蕴处温柔涟漪,于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赵元冲忽然轻声道,“阿玿,你试着伸出手来抱紧我,我...手麻了。”   谢玿一惊,这才又看了看赵元冲左肩的伤处,那里血迹已经湿透外袍,蔓延到了整个上臂。她心中一痛,含着泪点点头,轻轻伸出手抱住赵元冲的腰。   然而就在瞬间,这一挣动又让两人有下落得趋势。赵元冲一咬牙,体力透支的手臂又揽紧谢玿,中箭处顿时血流如注。   谢玿无声的抬头望了一眼。这条藤蔓根本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时间久了必定会断。而就算能一直这么悬挂着,赵元冲的左臂和右手也就要废了,到时候,还是一样的结果。若是没有自己,那他还能顺着石壁爬上去。   这么一想,她心中一横,凝视住赵元冲片刻,轻声道,“皇兄,凤冠霞帔是什么样子?我其实...近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要竹叶暗绣的底纹,金线的镶边也要竹叶的...还想要上回南陈送给皇后的那颗巨大海水珍珠,你能帮我借来么?”   赵元冲皱了皱眉,看着她,不说话。   谢玿忽然对着他凄然的笑了笑,就伸出双手去轻推他的胸膛。   “谢玿!”   赵元冲猛然间低喝一声,这一声几乎有泣血凄绝之意,震得谢玿一时僵住。   两人相识数年,谢玿知他表面宽和,知他刚硬决绝,知他深沉睿智...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惊惶的表情,没见过他如此颤抖绝望的声音。   “谢玿!你敢!你要敢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你若跳下去,我绝不在这悬崖上多待一刻,天涯海角,幽冥地府,你别想离得我远了!!”   说罢,左臂更加用力,掐的谢玿骨肉生疼。   此时方知情深情浓到几许。   纵有旧欢新怨,觉来惊断,寻郎去处,生死相从。   谢玿埋下头,泪水却瞬间汹涌夺眶而出,从脸上滑下去,和赵元冲左肩上狂涌不断的血一起落进万丈深渊。   “阿玿,”赵元冲喘着粗气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再试着抓紧我,小心些。”   谢玿小声应了一声,这次越发小心翼翼,将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移到他身后,再缓缓收拢手指,紧紧抱住。   赵元冲渐渐松开左手,心惊胆颤。   还好,这次荆藤没有再往下坠。   两人皆长吁一口气。之后,赵元冲用空出的左手同样牢牢握住荆棘。   他蹙了蹙眉,一咬牙,双腿微微一使力,蹬在崖壁上的一处突石上。然后,以此借力,减轻荆藤的下坠,双手交替上移抓紧藤蔓,竟安全无事的往上窜动了些距离。   赵元冲心中大喜,于是,继续用此方法,借着石壁上的缝隙和突起,一点一点,两人缓慢移动。   每向上挪一分,荆藤上鲜血淋漓的部分便多一段。谢玿几乎不敢再看那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双手,赵元冲每次抓紧藤蔓再放开,那些倒刺如同钩进了她的心里,那种痛是带着令人奔溃的恐惧。   她紧紧拽着赵元冲的衣服,偶尔抬起头与他月光下依然点漆般的眼眸相遇,其中的坚定与坦荡,如情似水,千金不换。   于是,垂下头,轻抵他胸膛,无语费泪,一时情思难收。   等两人摸索攀爬上断崖,天光已经微亮。   赵元冲几乎是仰面栽倒在地。   谢玿看着他半个墨蓝的袍子几乎都成了血色,语不成声,“皇兄,皇兄,你怎么样?”   赵元冲撑起头,勉励笑了笑,“没事,死不了,不要担心。”说完,抬起自己的手抵在唇边,与之前贺奔相同做法,双唇口舌稍一用力,便是几声清脆的鸟叫响起。   未过多久,林中风声隐动,贺奔便从林中跑了出来,远远便见神色急偟,一看便知这一晚也是好找。   身后紧接着使出一辆马车,襄儿和怜音一同驾着车,一旁还有辰良,左腿中箭,衣衫凌乱狼狈不堪,都是一脸急色,见两人情状皆骇然奔来。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3)   对受伤之人来说,马车虽行得缓慢,却仍显颠簸。   此时去医馆多有不便,谢玿只能咬牙给他拔下箭镞,用自带的纱布和药品稍微处理了。   谢玿看着眼前这个半身浸血,嘴唇苍白,却依然双眸锐利的男人,只觉眼眶发胀,心下酸楚,伸手为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轻声道,“你先睡会儿吧,很快就进清屏城了。”   赵元冲笑了笑,“只是皮外伤,不要担心。”说罢,用缠满纱布的手掌碰了碰她的脸,眼中带着一丝惊魂过后的疲惫。   谢玿瞧见他神色,乖乖点头应了一声,在他腿上找个位置躺下来。   赵元冲隔着纱布轻抚着她的头发,头靠上窗棂,也渐渐闭上眼。   劫后余生,相依相存,此时此刻马车里胜却人间无数流景春风。   清屏也算是边城重地,离坪洲不远,城门盘查严密,城中戒备森严。   坪洲驻守将领是越景长子越春来,也算越景的地盘,在坪洲周边行事走动,很难说一举一动不会被越景察知。经过此事,众人万般谨慎,马车在城中一路来来回回曲曲折折,才在黄昏时停在一处安静的小宅院前。   年望舒是当年赵怡晟塞进越景军中的军议校尉,显然,越景不可能让他接近任何要紧之处,他所能了解的,不过也就是路人所见的常事,数年前更被打发到清屏马赫军中来做个参事,全军也就将他当个闲散少爷般供着,凡事也不去打扰他。   可谁也不知道,早在年望舒进坪洲之前,就已经是太子党属。当初皇帝择人,也是赵元冲托人辗转,将年望舒送了进来。   而如今年望舒在军中这样的尴尬位置,却正好为一行人提供了相较安全的落脚。   宅院房屋错落整洁,屋内摆设简单却也雅致干净。   谢玿先行,和怜音已然搀了赵元冲去正堂见大夫换药。其余人落后几步在院中边收整边打量。   许襄儿手快,推开了朝西一间屋子的房门。其间依然简洁素雅,只是...迎门一张牙床上铺着的大红绣鸳鸯床单被褥,十分打眼。   众人微微一愣。   年望舒“嗳嗳嗳”的从后面跑上来,红着脸关上门,“错了错了,不是这间。”说着领着众人上了台阶,到了朝南的几间正房门口。   众人站在台阶上,皆回首望他。   年望舒耳根通红。   贺奔探头探脑往西面那间房看了看,拖长声调,“红艳艳,挺骚气。”   年望舒搓搓手,欲言又止难掩心花怒放贱兮兮说,“过段时间,呃...过段时间兄弟要娶媳妇了,试试...试试喜被什么的大小合不合尺寸,要操心的琐事很多,你们不懂。”   听罢,贺奔辰良“哦呦呦”叫着对其施以老拳表示祝贺。   贺奔手脚没停,问道,“哪家的姑娘?”   年望舒在夹缝里被两人搓圆按扁,大着舌头说,“查过的,家世很清白,城东猪肉铺子陈老板的独生女儿。”   辰良,“哎呀呀呀,独生女,倒插门。”   贺奔,“猪肉好吃,姑娘好看,可以呀老年。”   年望舒甩开两人,整理被拉扯的七柠八歪的衣领袍袖,“你们一个光棍,一个太监,懂个屁。”   言毕,旁边一声惊呼,“太监?!”   三人望去,只见许襄儿捂着嘴,尴尬的站在一旁,溜圆的眼睛偷偷打量贺奔,想正眼看又不敢看,想打量又不好意思打量。   贺奔登时就有点奔溃了,捏了年望舒恶狠狠道,“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否则,死无全尸。”   年望舒看了许襄儿一眼,瞬间明了,给了贺奔一个“兄弟放心”的眼神,十分仗义且善解人意的问许襄儿道,“姑娘,可有婚配?”   这一言语出惊人,贺奔都吓了一跳。   许襄儿愣愣的,摇头,“没有,怎么了?”   年望舒轻咳两声,彬彬有礼道,“那姑娘觉得我这兄弟如何?”他也没说是哪个兄弟。   许襄儿更是怔愣。   辰良比贺奔还激动,拉着他袖子两眼放光,说,“看到没?老年一句话顶你奋斗一年,照他这个风格,我觉得那杀猪的姑娘八成是他上月才认识的。贺奔,这样一比,你不行啊!”   贺奔本来紧张到神经十分紧绷,此时骤然被打搅,脸黑如锅底,但又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小声道,“死太监,懂个屁!再不行也比你行!”   辰良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心口,泫然欲泣。忽然扭头甩手,长叹一声登上台阶,道,“既然这样,我一个光棍就不跟你们这些有未婚妻的、没可能有未婚妻的掺和了,夜冷天寒,各位,晚安。”   说罢,背手昂首,八字状走了。   许襄儿这回连打量的心思都没了,后退两步,看着两人,“那个...那个也没什么,我对那啥倒没什么看法,其实...挺不容易的,就...”她眼睛没处安放,比两人还尴尬。   年望舒摸着下巴,在想...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   贺奔见她抽身欲走,一急,也再不管什么稳重矜持,上前挡在她面前,深吸口气,说,“我...我真不是。”   许襄儿抱着行李警惕看他。   贺奔张口欲言,又止,这事...叫他怎么证实?!   许襄儿扣着行李袋上的小洞,小声嘟囔。“可...可以证明的...”   贺奔初时一喜,继而大惊,回味一阵,内心地动山摇惊魂震魄,他瞠目结舌看着许襄儿。   许襄儿还在扣洞,神情挺笃定的。   贺奔翻了翻眼睛,咽口口水,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那改天没人的时候,你要不要看...还是?”   这话乍一出口,贺奔连想死的心都有,可无奈,为终身故,这点面子说丢也就丢了。   可许襄儿就不同了,她蹙着眉认真倾听,脸上迷茫了一阵子,忽然跟浸了血似的慢慢涨红,猛地跳开一步把行李扔出去,气急败坏娇怒道,“哎呀!想什么呢!你几天不要剃胡须不就可以证明了!你想什么呢想什么呢你?!”   几天不要剃胡须...就可以证明了...   似乎是这么个理...   贺奔蹲在原地,抱膝捂脸,无颜对天地。   许襄儿气呼呼的走了,嘟囔,“人家是肉身残损,我看你是脑子里被割掉一块,脑残的厉害。”   年望舒在阶下指着贺奔哈哈大笑,俯仰无状。   贺奔闻声,眼现寒光。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4)   看伤的霍大夫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与年望舒私交甚密。他体型宽阔,年纪不大,面容十分憨态可掬,重新包扎上药,写了方子交给怜音,又留了大瓶小瓶各类疗伤圣药,他道,“殿下伤势不重,但外伤不养不自愈,最近口食上忌讳颇多,辛苦殿下了。”   说罢,见赵元冲颔首,又拿出一半掌大的胆瓶给谢玿,察言观色道,“呃...这位姑娘?我看你面色青白隐有瘀气,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这瓶清芷十珍丸不但可以止痛化瘀,对气血经脉都大有裨益。”   被他一眼看破身份,谢玿也并没多少表示,接过那小胆瓶,道了谢,又道,“这个,他可以吃么?”“他”指的自然是赵元冲。   “可以,不过...”   霍衣尚未说完,谢玿已经倒出一颗药,按进了赵元冲口中。   赵元冲含药未咽,带疑看着霍衣。   霍衣挠挠头,道,“...不过,这药只有几颗,殿下受的是外伤,其实不必吃这个。”   赵元冲对他颔首一笑,拔开一黑玉长颈瓶轻嗅,不禁挑眉。这些都是有市无价的良药,千金难求。   霍衣不由面露傲色,显是视此物为生平得意之作,喜道,“这些药都是我和二位师兄联手制成,不但原料配方制药手法缺一不可,还需假以时日等待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师兄们要么远在京城要么不知所踪,世间只余此些,若要等下一批药出炉,即使子明师兄可以卸职归田一年半载,制成也要五六年光阴了。”   赵元冲凝思垂目,问,“邱太医?是师兄弟啊?果然不仅是圣手,也怀医心,更像邱子明些,很好。”   听他赞许,霍衣也并没有十分忘形,恭谨道,“子明师兄多次来信提到殿下,草民心中除却对殿下有感激戴德之意外,也敬重仰慕已久。”   赵元冲对他神色更善,也并没再多说什么。   霍衣与邱子明虽是师兄弟,也一向感情甚笃,但两人心性终有些不同。   从方才霍衣所作所为就可看出,纵然他不知道谢玿身份,但赵元冲在此,他却只将几颗清芷十珍丸给了谢玿,更直言“赵元冲不必服用这种名贵之药”,全然不管是否会怠慢惹怒这位二殿下。他看诊施药只分病情轻重,不论身份贵贱,这样的性子在太医院和京城显然也并不十分合适,迟早会因秉性获罪。但邱子明则就适合多了。   不多时,霍衣对怜音辰良等人吩咐停当,告退离去。   随后,怜音等人收拾好床褥等一应需要,也一一告退。   众人一退去,赵元冲对谢玿招招手。   谢玿纳闷,走到他身边。   赵元冲忽的按住她后颈,以唇相就,舌尖将口中一物推了过去。   谢玿口喉中清香含辛,她错开身瞧他,问,“做什么?不吃?”   赵元冲道,“只有几颗,我哪里舍得。”说完,他把那小胆瓶装进了谢玿腰间的暗兜,道,“随身备着,只剩两三颗了,不舒服的时候记得吃了,等回京,我找邱太医再做些这种好东西出来。”   谢玿心里甜丝丝的,道,“可霍衣说这东西没那么好做出来的。”   赵元冲道,“那就把霍衣也抓过来,将他两关进小黑屋,什么时候做出来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说罢自己先笑了,忽而抬头一看,不禁出神。   谢玿想起霍衣那心宽体胖的模样,也跟着笑。一边将水盆中的帕子拧干了,给赵元冲擦拭梳洗。一边随意说道,“没想到...霍大夫是邱太医的师弟啊,不知道另一位师弟...医术想必也高绝...皇兄可有听说过?”   赵元冲任她一双软手在脸发间穿梭,随口道,“这我怎会知道?”又转而看着她忙碌,“阿玿,这些事你以前从没做过。”   谢玿将他身上因包扎伤口解开松散的寝衣合拢系好,不以为意,“这又有什么,一些日常小事罢了,我也不是不会照顾人的,皇兄现在不方便,这世上,不应该再有比我更和皇兄亲近的人了。”   赵元冲不由启唇浅笑,轮廓利落英俊却极尽温柔之态。   他原本坐在床上,谢玿整理好他的衣襟,躲躲闪闪看着他脸上神情,却在回身时被摄住心神,似乎想起了什么,微有些嗔意,不由柔按着他卧倒,亲吻如蜻蜓点水点在他鼻尖、唇角、下颌。   赵元冲几乎僵住了,问道,“阿玿?怎么了?”   谢玿躲开他受伤的一侧肩膀抱住他,不开心的嘟囔,“你对着别人笑了。”   赵元冲又是一愣,“嗯?什么时候?”   谢玿认真回忆了下,开始数,“刚才对霍大夫就笑了下,还有在允州对鸿柔姐姐也笑过,对杜院长也笑过,还有...”   赵元冲有些哭笑不得,“连霍大夫杜院长你也要算?”   无理取闹是真的,但突如其来的不开心也是真的,谢玿道,“这很过分,确实很过分,但我有时候就是见不得皇兄你对旁人笑,我就想...就想...”   赵元冲问,“什么?”   谢玿忽然磨牙切齿,又笑道,“有时就想把皇兄关起来,旁人谁也瞧不见,谁也摸不着,你身边只有我,每天也只能想着我。”   她还未说完,赵元冲就笑出了声。   谢玿轻晃他一下,“笑什么?”   赵元冲笑道,“阿玿好可怕。”   谢玿脸很红,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偶尔,偶尔才会这样想,若真给我机会,我可也不会这样做的。”   赵元冲却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说,“阿玿,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谢玿侧头凝视着他,没再说话,而是脱去了自己的外衫长衣,眼睛却不时瞧他几眼。   赵元冲阖目复又睁开,有些无奈道,“阿玿,好端端一个小美人,怎么总也无半点自知之明?”   谢玿熄了灯,卧在他旁边,贴耳一笑。   赵元冲半个身子都是鸡皮疙瘩,又酥又麻。   谢玿笑道,“不是不自知,而是在皇兄面前,呃...皇兄的美色,让人失智。”   赵元冲与她鼻息相闻,忍着笑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玿犹豫了片刻,在暗中点头。   赵元冲心口一炸,猛然翻过了身。   谢玿以为他伤口有恙,忙问,“皇兄,怎么了?”   “...”   见他不答,谢玿又问,“皇兄?”   赵元冲道,“阿玿。”   “啊?”   “等我伤好了,你一定要去隔壁单独睡,好么?”   “...”   半晌后,“...噢,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身后一只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赵元冲额角脖颈间的青筋若隐若现。   只听谢玿问,“那现在你伤还没好,我能抱着皇兄的胳膊睡着么?”   赵元冲,“我肩膀有伤,胳膊不能给你。”   谢玿,“那我给皇兄揉揉嘛,气血循环好些,胳膊就不会那样僵固啦。”   赵元冲忍不住,唇角藏在枕中偷偷弯了起来,口中却道,“不用,不要。”   谢玿哼哼卿卿,握着他手腕的手暗暗攀上,“要揉揉。”   赵元冲,“不要。”   谢玿其实才不管他口中是不是愿意,双手轻轻抱了他手臂,顺着血脉肌肉缓缓按捏。   那双柔软的手在臂上来回抚按,说不出的舒服,赵元冲噙着笑任她施为了一会儿,装作熟睡翻身,按下她双手在掌中休息了。   徐洛等人昨夜所获不多,能甘冒刺杀皇子之险,都是准备好了赴死的,单从尸体也查不出什么。   隔日,正屋厅堂中,贺奔禀道,“昨夜形势不利,只留了两个活口。”   赵元冲颔首,“确定是衍庆宫?”   贺奔,“徐洛昨夜审过了,凭徐洛的手段,只要不死,审出来的东西不会假。”   赵元冲右手不便,谢玿给他盛了牛肉羹,开了一笼燕皮小饺,道,“衍庆宫有恃无恐,审出来是好事,但大约没用。”   贺奔心内暗自点头,但没开口。谁都明白,莫说如今只有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证,即便铁证如山,皇帝也不会因此故就给刘妃和赵元珞定罪。   赵元冲自己的性命安危,仰仗不了皇帝。   谢玿说罢,招呼贺奔和怜音一起吃饭。众人看了一眼赵元冲,征得同意,一窝蜂坐在旁桌,碗筷叮当,顿时热闹起来。   席间赵元冲问起年望舒坪洲水患之事,年望舒放下筷子,道,“坪洲灾情确实严重,单是当日从清屏征调去的兵将物资,就足够应付六年前岂县水患之难了。”   赵元冲道,“你没去坪洲?”   年望舒道,“臣怎能不想着去坪洲亲眼探查究竟,但也是奇怪,坪洲即便是水患严重时,也城防森严,不但没有流寇乘火打劫,更无流民乱窜,物资人手都是由军队有序运进送出,纪律严明,十分规整。”   谢玿听罢一愣,疑惑道,“我倒不记得越景和越春来如此治下有方。”   赵元冲沉吟片刻,继续问年望舒,“所以你根本就没能进坪洲城?”   年望舒点头,“是,属下几次或请命或暗度,都没能被放进城去,清屏除了越春来点名需要的一些人力物资,唯一来往坪洲的就只有马赫了。属下所报给殿下的一应数据资料,都是属下探访周边几个州郡推算得来。不光清屏,越景借赈灾之名向周边州郡借调的粮草钱物委实不少,虽比不上清屏几乎尽了倾城之力,但据属下的推算,即使朝廷不下令拨款赈灾,那些钱粮也足够坪洲百姓垂手饱腹数载了。可按殿下所说,坪洲不但全数纳了首批赈灾的八百万两白银,又屡次上书说府库空虚,索要银钱重建房舍,这...”   赵元冲不语,眉心紧促,“坪洲总计多少人口?”   年望舒道,“县州百姓约有三十万人,加上越景和越春来的边军,共五十万人左右。”   赵元冲忽然眉心一跳,对贺奔道,“我们提前走了些时日,朝廷第二次赈灾的银子肯定还在路上,立即快马加鞭,把这笔银子扣在湘州,不许声张。”说罢,辰良已取来了笔墨纸砚,赵元冲随手写了几个字,交给贺奔,“要快。”   贺奔搓搓手,找人送信去了。   贺奔走后,年望舒又挑了些要紧事与众人细说,一些微末之事,看似正常,赵元冲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直到众人离开,谢玿伸指轻弹了一下赵元冲眉心,“别想了,光想是想不出答案来的。风和日丽,我陪皇兄去清屏城走走,我们比朝廷告知的时间早来了一个月,马赫与越景暂时应该没有盯着我们,眼下是安全的。”   赵元冲舒展开眉心,却说,“那可未必,你莫非忘了,还有个神出鬼没的越惜秋?”   提起越惜秋,谢玿心中竟微有些紧张,“怎么?”   “难保他没有再偷偷跟着将我们的行踪告诉越景。”赵元冲笑看谢玿,眼里多了些旁人看不明的意味。   谢玿却没有注意,面上故作轻松笑道,“出允州后我们一路小心戒备,他哪里能知道我们走了哪条道,再说允州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他离开后是不是到了坪洲都很难说。”   赵元冲只是喝茶点头,没再说话。   谢玿心中不觉有些发毛有些害怕,一把抓起赵元冲的手道,“皇兄,走吧,去清屏城看看。”   赵元冲抿唇微笑,任她牵手而去。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5)   清屏城中风物别有味道,也是十街九陌,川流不息,往城心走,更是宝马雕车络绎不绝。   谢玿道,“清屏很富裕么。”   赵元冲点头,“作为边城,清屏与坪洲不似西境苦寒,此处土地肥沃适宜耕作,又与邻国南楚南陈等地通商频繁,除却赋税州府自用一半用作边城防卫养兵之外,每年朝廷还会拨款作为军饷,岂能不富?”   谢玿想了想,摇头道“这条不好。”   赵元冲喜道,“阿玿也看出来了?确实不好。”   谢玿耸肩,“这样一来,各地军官都快要变成一方诸侯了。眼下情景,军政很难分离,鬼知道清屏一年有多少税收,留多少才算留了一半、上缴国库一半?若遇着个忠臣良将倒也还好,若...”   赵元冲轻轻在她嘴上点了一下,笑道,“不多说,我懂。”   谢玿看了看周边,缩了缩脖子,拽着赵元冲呼啦啦往一家酒楼去了。   酒楼里的小二一口官话,谢玿却口上带了些南楚音,道,“饿死了饿死了,小二哥只管挑贵的好吃的上菜,不用替我家兄长惜疼银子。”   小二自然高兴,头上灰色围帽都跳了一跳。   他捡了好茶一一斟好,笑道,“几位是南楚来的客商吧,我们喜明酒楼有南楚来的厨子,做的南楚菜十分地道,几位要不要尝尝?”   谢玿点头,“小二哥一看就是见惯了世面的。”   灰色围帽的小二哥十分开心,“那是,清屏来往的南楚南陈客商太多了,我敢说他们无论是谁,两天中肯定有一顿饭是在我们喜明酒楼吃的。”   辰良小声翻着白眼,“那你店里的厨子忙得过来么?”   灰色围帽没听到,喜滋滋继续自夸,“清屏人多人杂,我们店里大江南北的厨子都有,你想吃什么都能给你做出来,而且论位置,此地闹中取静,全城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说着,他指着对面隔了一排树冠的绣楼道,“客观你瞧那里,今日赶巧,马赫将军的胞妹马妍大小姐抛绣球呢。”   谢玿一听一口茶就喷了出来,一边擦唇角一边握拳捶额,无比头痛的说,“这些什么大家闺秀啊什么毛病,都爱玩抛绣球招亲,抛绣球招亲很好玩么?!”   赵元冲想起过往,也看着谢玿发笑。   辰良忽然小声“哎呀”,趁小二去隔壁雅间点菜,担忧道,“莫非马赫已经知道殿下到了附近,想通过此法将殿下引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无语,谢玿直想笑,问,“为什么马赫要通过抛绣球招亲引出你家殿下,你家殿下一向很缺老婆么?!”   赵元冲也颇为无奈看了辰良一眼,辰良挠挠头,暗想自己到底是不适合考虑这些事情。   过了片刻,灰帽小哥送菜进来,听众人还在谈论招亲之事,道,“什么招亲啊?!你以为那绣球里装的是什么?都是沉甸甸满当当的金银珠宝,绣球是绣球,可和招亲没有半点关系。”   赵元冲放下杯子,似有了些兴趣。谢玿更是吃惊,“活的散财童子?马将军财大气粗成这个样子了?”   灰帽来了兴致,用抹布扫了扫旁边的凳子,坐下开始滔滔不绝,“马赫将军无儿无女就这么一个妹妹,平日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就连她玩耍的珠子都是鸽子蛋等大品相极好的珍珠,一颗就够我们小老百姓好吃好喝一年了。”   谢玿张嘴,转头看着赵元冲。   赵元冲摇了摇扇,笑着回应她。似乎在说,知道你喜欢珍珠,改天也给你弄一些。   谢玿却似懂他的意思,撇着嘴摇了摇头。意思是,算了算了,见见就行,那么大颗的珍珠给我也不会用,浪费。   赵元冲挑眉,嘴巴动了动。想起了那夜悬崖边她也是说想借皇后的海珠成亲用,不觉既心酸又疼惜。大颗海珠这种张扬的东西,照着谢玿以前的做派,表面张扬狂妄,实则小心谨慎,只怕是拿到了手也不敢用在明处。无关胆量,只是人在屋檐下,习惯了。   怜音托着下巴听着,也感叹,“哇,公主也没这样奢侈的呀。”   谁知,灰帽小哥竟然不高兴了,“我们马妍大小姐虽然平日骄纵任性了些,但也不是蛮横无理的,更不会仗势欺人,反正是撒自家的银子,人家高兴人家愿意碍着旁人什么事了?”说罢,还暗暗瞪了怜音一眼。   怜音登时一乐,笑道,“我猜,这位马妍大小姐定然是位貌美如花的大美人了!”   灰帽脸一红,“那是,马妍大小姐可是南境州县中第一美人,任性些怎么了?都是贵门子弟,再怎么样也比京城那凶神恶煞的小爵爷好些。”   若不是茶水没了,谢玿估计又要呛到。   赵元冲兴致更浓,往日只浅笑的唇如今都能看到齐整的白牙。   他问,“小爵爷...恶名远播到清屏了?”   小二摇头,想了想,“呃...要说凶神是真的,恶煞倒也没,清屏人都说那小爵爷凶得很,威武的很,徒手能撕开一匹马,倒也不算恶名,就是大家都觉得那样凶悍的人,能打仗会杀人,大家都挺怕的,恭城伯那样宽济贤德的人教出的儿子,即使凶悍想来也并不会恶到哪里去,只要他不闯祸不乱杀人,这种儿子也勉强算是文韬武略悍勇无双了。”   这话说出口,谢玿露出一种“妖言惑众曾参杀人”的表情。赵元冲却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隐有忧虑。   谢玿扒着桌子不胜中伤状,问,“凶...悍?还徒手撕开一匹马?谁说的?那是人能办到的?我...她又没毛病,好端端的手撕马匹做什么?”   怜音和贺奔等人已经笑弯了腰,毫不遮掩的擦眼角渗出的泪花。   灰帽露出嫌她没见过世面的眼神,道,“那谁知道,反正人家神勇就是了。”   怜音在笑岔了气的同时摸了摸谢玿后背,谢玿忍辱负重说,“好好好,挺好,神勇挺好。”   赵元冲忧虑之色瞬间即退,看着谢玿的模样,实在喜欢的紧,火上浇油的说了句,“是,神勇也好,凶悍也好,在她心上人眼里,都是喜欢的。”   灰帽小哥奇道,“客观你听说过这位?”   赵元冲点头,“有所耳闻,凶悍跋扈,令人倾心。”   谢玿使劲蹬赵元冲。   赵元冲笑着看她,十分温柔。   灰帽小哥咧了咧嘴,一个寒颤。缓过半晌,他看着对面绣楼,眼现倾慕,“若我身上有些功夫,我也去那绣楼底下走走,要是有幸被砸着一回,就是死了我也瞑目。”   怜音看着他表情,把夹起的一块鱼肉硬生生放下了。   赵元冲却疑道,“有些功夫?莫非马妍只挑会功夫的人砸?”   灰帽小哥理所当然道,“说了马妍小姐不会仗势欺人,若是老弱妇孺人人都砸,那绣球沉重,岂不是要伤人。”   赵元冲问,“她砸中的只是江湖人?”   谢玿也若有所思。   灰帽点头,“自然是。”   赵元冲问,“江湖人大多有些脾气,被莫名砸了不寻她晦气?”   灰帽又脸现神往,“若是你被那样一位娇蛮的绝色美人用银子砸了?你可会真心生气?何况还是坐镇一方将领家的千金小姐。”   赵元冲暗暗说,我会。但面上微微一笑,鼓励他说下去。   果然,那灰帽越说越起劲,“虽说大小姐这种玩法幼稚娇蛮了点,但无伤大雅,而且其中有些江湖名士因缘际会,进而入了军中为国效力,在附近州县都成了满口相传的佳话了。这不,”他指了指人车川流不息的绣楼前,“你看,话一传开,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就更多了,或为求得一官半职,或为一睹令群雄折腰的大美人芳容。总之,如今来拜访的人多,现在绣球也不抛了,各方英雄都是进绣楼就坐,那里也出售些精致茶点,已然成了我们清屏一处颇具谈资的名胜之地。”   这话令赵元冲与贺奔几人对视一眼,不自觉都有些后背发凉。   谢玿继续问那小二,“那这娇滴滴的大小姐武功很高强的么?她在绣楼上当时怎么分辨出哪些人会武功哪些人不会武功的呢?”   灰帽小哥骄傲状,“马妍小姐可不是那等舞刀弄棒的粗人...”   在座几个“粗人”皆膝盖一痛,尤其谢玿,莫名又被伤害到。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随身护卫中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凭一个人外貌身法看出武功强弱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谢玿赞同状点头,忽然含着筷子欢呼一声,“沃啊!这个怎么这么好吃!”   灰帽小二一瞧,“这道剁椒牛肉是镇店之宝之一,另外,还有剁椒鸭掌、剁椒鸭翅、剁椒鸭肠、剁椒鸭头、剁椒鸡爪、剁椒三素等等,客官要不要来一份?”   谢玿一听有鸭翅,眯眼笑。“嗯嗯嗯,除了带脸的有眼睛的,每样都打包一份。”   灰帽小二于是兴高采烈点菜去,将自己说了些什么忘到九霄云外了。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6)   众人吃完出来,辰良和贺奔提了满满两手打包品,没办法,自家殿下身边嘴馋的人多。除了许襄儿和年望舒之外,还有徐洛和众兄弟。   谢玿问怜音,“襄儿怎么没来?”   怜音使眼色让她瞧贺奔,附耳说了几句。谢玿震惊的看贺奔。   贺奔装作没看见,耳根红透。   谢玿拍了拍贺奔,一脸惋惜,满目同情。   贺奔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忽然眼角一闪,身形微晃,人已挡在了赵元冲身前,左手一扬,稳稳接住了一样东西。   众人凑上前一瞧,“...”   怜音问,“不是说没再抛绣球了么?”   谢玿好奇又手快,红锦流苏的绣球被她从当中一扯,丁零当啷滚落下来几件物事。   “哇!”   辰良不觉低呼。   他识珠见宝多些,这掉出来的几件玉器珠宝样样都是上品之物,价值不菲。   谢玿捏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痛心疾首,“真有钱。”   赵元冲拿过那颗珍珠扔了,“回去给你准备一箩筐。”   谢玿,“嗯?”   赵元冲左右看看,悄悄俯耳对谢玿说,“苍山居赤屿岛,苍山柳氏,坐拥岛上一半产业,包括取珠贩珠。柳氏当代掌门柳寻音独子,叫柳容辞。”   谢玿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发颤,“那小白脸那么有钱的么?”   赵元冲继续道,“据说赤屿岛的海珠,有金银黑各色,颗颗晶莹无暇,”他指了指被他扔在地上那颗,“像这种光泽的,都是次等品。”   谢玿扔了绣球,眼冒金星中隐约崩现几个大字“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心痛如许,人不如人!   赵元冲又笑着说了一句,“别担心,他不敢不给。”   谢玿点头,讷讷道,“要银色的。”   赵元冲笑了,“好,银色的。”   谢玿又看了看赵元冲,“皇兄,我有点谎。”   赵元冲一怔,“慌什么?”   谢玿盯着地上被“大小姐”用来玩耍的珍珠玉器,咽了咽口水道,“我觉得这个绣球...不是意外...”   她话音刚落,就听对面一个晴朗浑厚的男音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主人嬉玩之时不甚掉落了手中之物,没砸伤几位吧?”   绣球是贺奔接的,他这话却是对着赵元冲说的。   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在何时,你第一眼看到的只能是他,你第一眼就不会认错,谁为主,谁为从。   贺奔捡起坏掉的绣球,还给那说话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微胖黑须,一双眼精光若现,正如小二所说,是绝顶的武学高手。   他见了那绣球,却不接,指着绣楼道,“实在对不住得很,各位如若不急着赶路,可否到里间小坐片刻,鄙下小主人想亲自斟茶赔礼道勤。”   谢玿一愣,感觉和灰帽小二说的有点不一样,今日这邀也太随便太敷衍了些。   她抬头一望,却见轩窗上一张秀颜退开些许,却仍偷偷含羞带怯的觎着这边。   她玩味的看了看赵元冲。就说这绣球怎么砸的她有些谎。   其实这番邀请正中赵元冲下怀,然而却也不能这样进去...   他未说话,示意贺奔将那绣球还回去。   贺奔见那男子推拒不接,使了一招飘忽神妙的掌法,手掌握着绣球如雨燕穿林躲开了那男子的推拒,将绣球稳稳放在他怀中。   赵元冲一看似有些不悦,用很类似的手法挡开了贺奔的手,蹙眉道,“叫你还东西好好还给人家就是了,这是做什么?”   贺奔嘴唇动了动,似有些不服,不大高兴的收了手站在一边。   谢玿眯起了眼睛看他俩。他认得那掌法是徐洛的落雨拂花掌,使出来招式路数略显奇特,因此难以学会,却好辨认。   显然那中年男子也是有些阅历的,他一眼认出了那掌法,方才实则有些“走流程”的态度忽的就变了。他对二人抱拳行礼,神情十分既惊且敬,道,“二位...可是湘州落衡山庄的贵客?”   赵元冲眉尾一扬,不认不否。   贺奔不耐烦道,“你这人也好生麻烦,东西都还你了,我们还有事,告辞。”   那中年男子忙又躬身拦在两人面前,道,“是在下有眼无珠,刚才多有冒犯,还请二位莫往心里去,在下仰慕落衡山庄的英雄已久,今日有缘得见,还请入内喝杯水酒。”   贺奔撇着嘴,很不情愿,“那得我大哥说了算。”   中年男子心中一动。早就听闻落衡山庄徐家的二少爷徐洛武功奇高,为人洒脱耿直,好与人械斗争强,不常在庄内。而山庄真正的当家人是徐家大少爷徐换,此人武艺虽不如徐洛,但精敏多谋,善权善断。   他瞧着赵元冲,暗暗打量,初时只觉此人气度不凡,这时细看更隐约有龙章凤姿,于是心中猜想,这位莫非就是徐换了?   谢玿在一旁看两人一唱一和,看的分明,此时忽心生一念,见机上前,口称,“大少爷,不如你们先进去歇歇脚,正好容我和怜音去那边铺子,把大少奶奶接过来。”   这话脆生生一说,贺奔辰良同时心内一抖,总觉得...她又要搞事。   赵元冲若有所思的含笑看她,半晌后,点了点头。   那中年男子听罢自然十分高兴,忙招呼众人入绣楼休息。   赵元冲拦住嘱咐了谢玿两句,临走还说,“告诉大少奶奶,她担心的都是杞人忧天没来由的蠢事,所以不忙,让她只管收拾妥帖了慢慢来。”   谢玿面上笑着连连称是,看似颇有礼貌的离了赵元冲拦按在胳膊上的手,暗处却借着他宽大的衣袖在手腕处拧了一把。   赵元冲也不动声色,笑看着她和怜音走远了。   那中年男人道,“这位是?”   赵元冲摇头笑道,“一个顽劣爱闹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师弟,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男子自然在意的不是这些琐事,于是客气两句,将几人迎进楼里。   众人在二楼厢房就坐。   赵元冲坐下时,衣襟微动,露出了挂在里腰一枚戟状木制腰牌,中年男子一瞧之下,心中仅存的疑虑也消弭了。   这腰牌名为落戟木。江湖传闻,上代落衡庄主涉经重险机缘巧合,偶得一块铁辛木,这铁辛木遇水不腐,风蚀不化,被徐庄主最终请了奇人异士制成两枚戟状腰牌,赠于徐家兄弟每人一块贴身收藏。此物,天下只此两枚,无法复制。   既见落戟木,怎会不是徐家的人?   中年男子心中大安,略作寒暄安排人手伺候招呼后便去内院请“小主人”了。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7)   再说谢玿和怜音离开后,径直寻去了一家偌大的衣饰坊。   两人方一进门,怜音打量了一下四周,便笑,“你是不是方才逛街时就注意到这店了,早说嘛,在我家公子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玿脸是红了,却装作没听见,拉了她去瞧那琳琅满目、不比京城浣彩轩品目少的首饰。   怜音把她推进了一间厢房,唤来了店侍,放了一锭银子在那店侍手中,叫他将店里最好最漂亮的裙衫和珍珠首饰都拿进来。说罢回身,见谢玿托着腮对自己竖起大拇指。   她拍拍手坐下,说,“合心意了吧?”   谢玿摸了摸她头,给她斟茶递点心。   半晌后,谢玿问,“你说你们殿下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不放心呢?”   怜音,“啊?”   谢玿摆摆手,权当没说过。   又过了片刻,她有气无力的叹道,“当年有一回,我小心翼翼问他京城名门闺秀他喜欢什么样的,你猜他说什么?”   怜音嚼着糕,摇头。   “他不好李婉韶这种才华横溢清雅矜贵的,也不慕齐青灵那种活泼灵动开朗怡人的,他...”谢玿翻翻眼睛,“这王八蛋喜欢的是美艳娇媚沉鱼落雁的那种!”   说罢,她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算了算,“偏偏这一路上,除了沈雁杳...估计那马家大小姐也是此种类型,啧。”   怜音前面听着,本想取笑她两句,却忽地想起一人来。   她过去不喜瑶情的张狂,觉得芜萍尚算好些,可长眼睛的人都知道,瑶情之宠胜过芜萍太多。怜音不忿,辰良却道,“那等风流妩媚妖娆羞花之容,衬的芜萍之亭亭玉立过俗过淡。”   她想到往事想到瑶情,不禁手心发凉,竟再不敢正眼去看谢玿。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店侍果真已经来敲门,身后大小仆婢皆满怀盘架,上面全是各式衣裙各色首饰,珠光宝气霞光映彩。   谢玿从容走过去,挑了一套带苏绣桂花样式的淡紫色襦裙,一件底色更淡的广袖长褙,又选了几件比较中意的珍珠饰品,就将其他人都打发了。   这件襦裙名贵,不说那绣线掺了金缀了珠,单是那层层叠叠用料各不相同的绫罗纱绢,也极为稀贵。店侍见状,忙低头哈腰关上厢房门,兴高采烈算账去了。   换衣篦发,收整完毕,怜音放下手中的胭脂小盏,端详片刻,尽力掩饰了伤涌悲来的心绪,忽然牵了谢玿的手道,“谢姑娘,其实你平日不施脂粉,就已经胜过这世上诸多美貌女子百倍了,你不必自愧,可...可是...”   谢玿疑道,“可是什么?”   怜音忽然一凛,又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总之很好,你很好。”   谢玿于是粲然一笑,并没往心里去。   绣楼厢房之中,贺奔见那中年男子迟迟未归,恐生异变,想推开房门打探一二,却被赵元冲制止。   这边动作方毕,只听门外地板参差响动,一人推开房门而入,笑道,“抱歉抱歉,叫贵客好等,怠慢了。”   众人抬头望去,面前是一个身形苗条婀娜的蓝衣少女,果如传闻中一样娇美动人,非但艳而不俗,更难得之处是那艳容上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娇美之中生了楚楚可怜之意。   她身后随行的三名男子,穿黄衣的正是方才迎众人进门的中年人,另有黑衣,赭衣两名男子,三人并称“疆北三鹰”,在西鹘与成周西境也算颇有名气,但比起落衡山庄这种江湖名门世家,却是小鹰与鲲鹏了。   马妍美目只在赵元冲身上流转。高楼一望一眼生情,不想郎君竟还出身武林世家,正中她与兄长所谋之下怀,她不免心中有了“天赐姻缘地利人和”之念。   赵元冲只对她点头浅笑,连起身也不曾。她也并不介意,坐到赵元冲对面,一双素手忘却身份的为他添茶倒水,问道,“久闻公子之名,不想公子竟屈尊来了清屏,是路过?”   她问的如此直白,没有半点寒暄迂回之意,并非她智浅或草率,而是自家地盘有恃无恐,且有志在必得的意思。   赵元冲未开口,一旁的贺奔“哼”了一声,语带疲惫且含不满道,“贵地所闻与所见真是不相称的很,真正百闻不如一见,我与大哥走了一路却没找到一家合适的铺子,要不是听闻这地方独产的矿石十分好用,谁愿意到这...”   “二弟!”   贺奔话未说完,便被赵元冲喝声打断,他立时住嘴,似乎也知道自己嘴快说多了话,“嘁”了一声扭头不语了。   赵元冲对马妍一笑,道,“小姐莫怪,我这弟弟近日实在寻得乏了,才会出口不善。我等原是运送一批药材途经此地,不想山路陡滑,车队马匹的蹄铁坏了一些,马儿掌下吃痛,也不肯再走山路了,我等无法,想进城寻个铁匠铺打些马蹄铁现用,不料...”他微微蹙眉,自有另一股英俊意味,“满城竟寻不到一处开门做生意的打铁驻家。”   马妍等人方才听贺奔说漏了嘴,心知他们定然不是偶发意外才来寻铁匠的,但也不立即拆穿,而是道,“令弟心直口快,一瞧就是疏阔儿郎。不过几块马蹄铁罢了,我待会儿令人回府去取,赠与公子就是。”   赵元冲面色似怔了一怔,有些为难,道,“这等小事倒不必劳烦小姐了,不如请小姐为在下寻一铁匠铺,在下自己去就好。”   马妍瞧着他为难之色、诚恳之容,又回头看了看“疆北三鹰”,交换过眼神,回头认真问赵元冲道,“公子可是真心要寻铁匠?如若真心,还请公子据实相告,如此相瞒,我等也不方便与公子坦诚而言。”   赵元冲神色相较之前更为复杂,既有被看穿的尴尬,又有欲说还休的为难,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姑娘已经说破至此,那我也就不隐瞒了。在下家中世代涉武,历来五年收徒一次,本月正赶上新弟子入门,兵器等物自然是不够用的,我等听闻清屏铁矿优异,打造刀剑吹毛断发,特来一求至宝,不想...”   他说到此处停毕不言。自然是发现清屏城中铁匠铺家家户门紧闭。   落衡山庄以刀法为主,掌法为辅,五年开山收徒一批,自然是需要一些铁质刀具。   说来,铁匠铺无一营业这点还是方才与谢玿逛街时偶然发现。初时察觉一两家闭门谢客,谢玿还说他疑心太重草木皆兵,到后来发现家家如此,谢玿也不免起疑,握进了他手心直说预感不妙皇兄好怕。   想起方才谢玿借机撒痴的模样,赵元冲不由唇角现出一丝浅笑,又忙掩饰将笑意转向马妍,做了个有事相求之状。   那笑意让马妍芳心一乱,略羞赧的垂下头,道,“原来如此,收个把徒弟而已,公子需要的铁器想来也不是很多,公子可否移驾鄙府,待禀明告知家兄,打造一些赠于贵处就是了。”   赵元冲一喜,脱口而出,“马将军府上竟有铁匠么?”遂又蹙眉,说道,“不是在下故意挑剔吹毛求疵,我所需之物不是普通刀戟,刃长薄厚都得照鄙派要求,需丝毫不差,非手艺精湛之人不能打制,而且时短急需,还得多人同时动工方可数日完成,这...”   马妍嫣然一笑,颇有些对心上人炫耀的意思,“公子大可放心,莫说数日,两三日之内也能打造足量交于公子。”   赵元冲神色更喜,道,“当真?”   马妍含笑点头。   贺奔也是松了一口气,插话道,“大哥,那可太好了。”   赵元冲于是再次谢过马妍,又另行约定了两日后于马府相见,便提出告辞。   马妍只想来日方长,满心欢喜,亲自送了众人出门。   方一踏出绣楼,只听对面一娇声婉转唤道,“夫君。”   赵元冲听声便心内微震,抬头望去,霎时心旌摇荡目眩神昏。   这人除了谢玿还能有谁。   却见她在人流往来中如珍珠入鱼目,熠熠生辉,一袭淡紫流风裙如仙如雾,鬓间一支紫玉髓片制成的玉兰并缀珍珠步摇,衬得面如琼玉,恍若神女精魅,美至不可方物不可言说。   马妍听她唤赵元冲夫君,暗想自己一贯自负美貌,却不想世间竟还有如此佳丽,心中一酸,即妒且恨。   赵元冲上前与她执手,含笑道,“你来啦。”   谢玿道,“嗯,片刻不见也想你的很,来寻你了。”   赵元冲只想刮刮她鼻子,再捏捏她脸颊,却碍于场合,堪堪忍住。   此时却听声后马妍问道,“这位是?”   赵元冲道,“是在下夫人,爱妻。”   听他复说“爱妻”,可见赵元冲对其眷爱之深,马妍不禁心下酸痛,追问,“不想公子年纪轻轻竟已成家。”   谢玿偷偷打量。她想了想,对马妍道,“未婚妻,还是未婚妻。”   说罢,对赵元冲一笑,意为还欠我一场大礼,你可莫想抵赖。   赵元冲莞尔,神情极尽宠爱。   马妍又心中一宽,与她客套寒暄起来。   谢玿似乎并不想与她多言,几句过后就亲昵拉着赵元冲欲走。   赵元冲自然是全然听她意思,跟马妍告辞后与谢玿牵手离去。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8)   路上,众人左拐右绕,甩开了马妍所遣跟踪的数人后,一同回到年望舒城郊的小院。   谢玿掩嘴笑道,“皇兄,你可知道,你装傻作戏起来真是十足可看,若不是有事,就这样看皇兄演闹唱戏,我这一生都不会厌倦。”   辰良也笑道,“还有贺奔,方才那样子...噫,”他搓了搓胳膊,“肉麻死了,我回去准得告诉徐洛,在你眼里他竟是这样幼稚的二世祖模样。”   贺奔抱臂,“尽管告状,我害怕他不成?”   辰良又向怜音和谢玿绘声绘色演说了贺奔与赵元冲方才情景,只刺激的怜音连连搓鸡皮疙瘩,对贺奔不忍直视状。   谢玿却神色凝重,问道,“如此说来,清屏城内,不,恐怕不只清屏城,周边铁匠怕都被马赫与越景招揽进军中。”   赵元冲也眉头紧锁,“不知为何,我竟不自觉想起了京中户部不翼而飞的那批库银,还有李忠达那批与越景隐有联系的银子,还有这清屏坪洲不知数量的巨财,再想到越景招募铁匠必是为打造兵器,如此屯兵蓄粮,莫非他竟真的想...”   “想谋反不成?”   谢玿接了口,手心也出了一层冷汗。   众人都心中一凛,若真是如此,那越景此时可谓兵马粮草充足...   赵元冲道,“事关重大,不查探就下此定论太过草率,坪洲不能不去。”   谢玿忽然拉住他衣袖,“你不许去,我去。”   赵元冲一怔,遂笑道,“谁说我要去,明知危险我还要去送死么?让贺奔挑选几个武功高强的好手去打探一番便好。”   谢玿松了口气。   赵元冲于是又对贺奔简单嘱咐几句,令其务必按时往返不可打草惊蛇。   贺奔领了命便先行一步去安排人手。   赵元冲面色仍略显凝重,他暗想,此地不可久留,若是等打探之人从坪洲回来再行撤离只怕耽误,不若办完要紧事尽快离开为妥,只是这桩要紧事...他看了看谢玿,心知若让谢玿离开他先走她是决计不肯的,于是敲定一念,对谢玿道,“阿玿,去坪洲打探的人三日可归,我们后日就需得离开此处暂往湘州,所以两日后将军府赴宴自是不能去的,但马妍今日跟丢了人,定会在城内外严加盘查,这两日你要万般谨慎,不可踏出年宅。”   谢玿脱口问,“为何明日不走?”问罢,她忽地明白了,赵元冲自是还有要事。这要事她不该问,但若追问,赵元冲也自不会瞒她,可她也不想问,也没兴趣知道。   果然,赵元冲对她直言道,“有件要事,是...”   “我不听,”谢玿甩了甩头发,“你快去快回来往平安就好。”   赵元冲却似在犹疑,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将话咽回肚中,反正...来日方长。   此时,却听谢玿忽然又问,“那落戟木你从何而来?”   赵元冲于是转而道,“徐换所赠,落戟木本有三块,可号令落衡山庄亲属子弟。”   谢玿不觉心下一黯,不由思量这又是一桩她不曾知晓之事,赵元冲究竟有多少隐秘是她一无所知的?但转念一想,他既然肯如此坦然相告,倒也不必再计较其他,于是又欢喜起来,与他商量日后之事。   众人踏入院门,年望舒已经等在厅中,见了赵元冲便忙迎上,“殿下,吴越那边已经...”   话止中央,因为他看见了赵元冲身旁的谢玿,一时语塞,半怔半疑,似是在犹豫接下来的事该不该当着谢玿的面说。   赵元冲对他点点头,令他坐下详细说来,不必避忌谢玿。   原来,半月前,吴越朝中大乱。潭王杨行志行谋逆之事,趁夜入宫私藏兵刃行刺吴越皇帝杨行松。据说杨行松身旁贴身侍卫被杨行志尽数斩杀,而杨帝幸甚,千钧一发之际得人相救,重伤未死,而杨行志被皇帝下令当庭诛杀。随后,杨行松连夜下旨查抄潭王府,捉拿潭王世子杨昊和雍华郡主杨致秀,并将平日与潭王交往过密的一干大臣尽数收监查审。杨昊当夜公然抗旨,与数千府兵负隅顽抗,被安惠王与禁军于临安正街包围剿杀,身首异处。   年望舒将事情和盘托出,却在察言观色后,仍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略去不谈。   谢绍问,“那雍华郡主杨致秀呢?还有,你刚说‘吴越那边已经’,已经怎么了?”   杨致秀,吴越潭王杨行志之女,才名远播,更有天凰之态倾国之姿,有不少名士不远万里到访吴越都城,只为有幸一睹芳容。据说幼时便有卦象显示,此女乃凰雏之命,尊贵无比,杨行松便赐号雍华郡主,意为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竟比杨行松嫡出的独女杨致玉还要更像天之娇女,吴越也认定了杨致秀将来必是要贵嫁邻国为后的。谁知如今一夕哗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年望舒凤目微转,赵元冲想了想,还是暗里冲他微微摇头。有些事并非刻意隐瞒,只不过时机不对。反正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于是年望舒又漫不经心道,“杨致秀啊...呃,听说...嗯,听说被抓了。”随后又转开话题,“吴越那边已经有消息了,曲学阁与细作说法一致,该不会有假的,是说...”他压低声音,“当夜统领临安军和禁军围剿杨昊,并查抄潭王府的,不是安惠王杨行益,而是安惠王世子杨磊,杨行益自去年入冬就未曾露过面,连年初祭礼也称病告假,而杨行松重伤不痊,蓉皎公主杨致玉也不问政事,因此平乱之后一切事宜皆由杨磊一手安排。”   赵元冲挑了挑眉。   年望舒继续道,“可...旁人不知道的是,这杨磊,其实是杨行益的养子,并非吴越宗室血脉。”   “嚯,”谢玿忍不住道,“吴越要不动声色的改朝换代了呀。”   赵元冲也纳罕,这事确实骇人听闻了些。   谢玿抿唇思索一阵,问赵元冲道,“皇兄,你说,杨致玉知不知道杨磊其实不是吴越宗室?”   赵元冲摇头,“不好说,但杨磊此人素有耳闻,若此人登基,天下局势于我成周皆不利。”   “此人怎样?”   “很好。”   谢玿看着他。   赵元冲低头喝口茶,抬头发现她还看着自己,无奈,说道,“街头巷尾朝堂之外略有声名,不外乎敏而好学勇武过人之类的。”   那“朝堂之内”便有别论喽,只听赵元冲继续说,“鸿俊曾提起他,道‘貌朗如日月,然表里不一,深不可测。’”   鸿俊,即是鸿傅的长子,鸿柔的兄长,近年长居临安,与赵元冲交好。   当日在临安曲学阁,鸿俊不肯随着众家之说对杨磊过于誉赞,而是沉默许久后直言此人凶狠残暴异乎常人,且心性坚韧锋芒尽收,往后种种皆不可测。如今看来,鸿俊所言,或已验其一二。   谢玿思及自己素日在百姓口中的形象,又摆摆手,“传言大可不必太当真。”   赵元冲暗笑,“可旁人倒也没说错,有的人,确实嚣张跋扈得很。”   谢玿收了手看赵元冲,赵元冲看怜音和辰良。   辰良说,“好像...没错。”   怜音不敢怼赵元冲,对辰良道,“四殿下也嚣张跋扈来着。”   辰良说,“那怎么能一样?”   怜音问,“有什么不一样?”   辰良一时哑口,挠着腮帮子半晌,说,“男女...之别...”   谢玿听着就有点伤心,“哼哼唧唧”阴阳怪气说,堂弟就是没有亲弟亲。   赵元冲凑过去说道,“不要紧,堂弟可以亲上加亲,到时候自然就比亲弟弟亲。”   谢玿猛回头看他,你这么见缝插针的不要脸好意思么?   辰良立即点头,“对对对。”   谢玿瞪他,“你知道什么就‘对对对’,他说月亮能从水里捞上来你怕是都要找个盆给他接着!”   辰良没半点尴尬,引以为荣,“那是自然,殿下都是对的。”   谢玿一噎,无语。   赵元冲看了一眼辰良,辰良眼皮一跳,回身连珠炮似的对谢玿道,“不是,不是,谢世子...不对,姑娘您才是对的,以后不管宫里宫外还是府里府外都是您说了算,您说月亮是水里捞的就是水里捞的,奴才找桶去给您...不对,是给殿下找桶去给您捞上来。”   谢玿愈发无语了。   怜音在一旁搓搓胳膊,离他远了点。   赵元冲用扇面遮了唇角,即愉悦又嫌他丢人。   年望舒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边乐呵。赵元冲注意到他,凝视之。年望舒手一抖,瓜子壳撒了一地。   赵元冲道,“接着说,吴越。”   年望舒不住轻咳,用力咳出卡在喉咙口的瓜子仁。   众人正襟危坐侧耳等听。   年望舒终于咳罢。   他说,“没了。”   众人一愣,齐齐瞪他。   年望舒也挺冤枉,“真没了啊,潭王一门几乎全军覆没,杨行松重伤不起又没儿子,杨致玉显然是不想相争,算来算去能继承皇位的就只剩杨磊了,且现在吴越军政明摆着都被杨磊握在掌中,这往后的事还有悬念吗有悬念吗?”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谢玿疑道,“我在想,杨行益...还活着么?”   其他人闻言不语,若有所思。   赵元冲道,“即使活着,怕也是个活死人了。生父尚且可刀戟相向,何况养父?”   谢玿在暗处握了他的手,歪了歪头道,“杨磊怎么能和其他人比,人要狠下心六亲不认有什么难的,难的是不仅雄韬伟略更要心怀天下,又要尽量顾全情义,这样的人才是龙颜天威睥睨四方的人皇圣君呢。”   说罢,她咬了咬唇,委实不大真心快意。   说起来她也是纠结的很。郎君是个经才伟略的大丈夫,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她私心里只觉得天下都欠他的,天道世道皆不公。但她又着实不想郎君身登九五,帝王无情胜有情,“孤家寡人”这四个字并非言过其实。   赵元冲将她的心思尽收眼底,忽而忧色一闪,眸中似乎有千愁万绪,又十分模糊,很快消弭了。   “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他柔声叹道。   谢玿那点没说出口的小九九被赵元冲道破,也没再有空纠结,只是脸红着嘴硬,悄悄甩了甩他手指,斩钉截铁,“有!就这么好,很好!”   年望舒眼看着这话题又偏了,也没敢再伸手拿瓜子花生,就绞着手指呆若木鸡。   赵元冲瞧着谢玿清亮诚挚的眼眸,胸中微有滞塞,暗里默默想道,今后发生种种,纵再有千种难处,我可不能再瞒她了,只是...   谢玿看他眉头又微微蹙起,只当他想到那盘根错节的局势又心中不快,正要开口,赵元冲却合扇挥退了众人。   谢玿不经意一撇,瞧见年望舒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想自己此刻大约也是有些多余了,于是搓搓手指指外面,意思是自己先出去了。   哪知赵元冲牵住她的手,对年望舒道,“短亭山?”   年望舒微怔,却喜,“正是,殿下慧决。”   赵元冲不答,示意自己知道了。   年望舒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听到里间谢绍问道,“什么短亭山?”   年望舒不知是何心理,鬼使神差的放慢了脚步。   只听赵元冲道,“短亭山的后山,就是照归湖。”   天地把照归湖生的很巧,坐落在短亭山后山,但并非山内死湖,而是连通着云袅河。云袅河不比鹭江汹涌广袤,而是一弯潺潺水波,源于南楚东境,据吴越不甚远,后流经南楚,到了成周遇短亭山截路阻断,多年冲刷山石冲出了一片宁静湖泊,就是照归湖,而后又改道南去,奔向了南陈。   所以,短亭山后的水路,上可至南楚,下可通南陈,更衔接成周。但水路从来比不上陆路安全,商贾之流,向来是宁可耗时走陆路翻山越岭,也尽量不涉水的,加之南楚边境近年来不太平,水匪尤其猖獗,所以云袅河的水路几乎无人通行,因此清屏对这条要道的管辖监察,也并不十分严密。   可尽人皆知,水路行程之快,陆路无法比拟。只要有命过河,万事另当别论。   于是谢玿问道,“年望舒关于吴越的消息都是这么送来的么?”   赵元冲应道,“嗯。”   谢玿又道,“明日还有人送信来么?”   短暂静默后,只听赵元冲的声音稳而清雅,道,“嗯,只是送信来。吴越近日局势瞬息万变,不时刻留意,我不放心。”   屋内谢玿“噢”了一声。   屋外门口,年望舒无声一叹,悄然离去。   晚阳已斜,一只雁横空而过,年望舒目之所及,正看到那雁投在凤仙花上的阴影一瞬即逝,雁去无踪,火红的花竟似颤了一颤。   他拿出怀中那封信展开。信上簪花小楷,字迹娟秀,他...看过了。跟细作和探子送来的消息相比,其中无要紧信息,通篇不过相思之意。   他倒是知道赵元冲不在意看这东西,与吴越的来往信件也是默许了他全数盘查的,这不过是他作为臣子下属的分内事。可...大约是自己好事将近,于男女之情总多了些感怀,他将信塞回怀里,拿到背人处烧了,耳边听得外墙上有护卫翻墙而出疾驰而去的声音,不觉又笑了,心想,殿下本就不必,也不该,更不会被这些琐事牵绊。儿女情长罢了,即便情真意切,在浩瀚胸怀中,所占分量毕竟有限。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19)   黄昏落了点细雨,到了夜间风里全是桂花香。谢玿梳头散发之际,忽觉院中人影一闪,似是有笨拙且鬼鬼祟祟的人窜了出来。   经过白天之事,她在此地更加警觉,于是顾不得自己还穿着那绢纱缥缈的中衣,悄悄跟在了那身影之后。   出了门借着月光,谢玿才认出那是年望舒。这可越发可疑了,年望舒可是赵元冲亲信,深更半夜如此鼠头鼠脑,被跟踪瞧见了任何隐秘也大约是活该的。   她跟着人到了城中,穿过城中又到了城东,最终在城东偏街的一座民宅前停下来。年望舒熟门熟路推开那宅院的后门走了进去,她心中存疑,只怕这人有不忠不臣之心,对赵元冲不利,于是也顾不得这纯属私闯民宅鸡鸣狗盗的行径,跃身翻过了院墙,蹑手蹑脚寻到那亮灯的屋子,矮身侧耳在窗外细听。   只听年望舒道,“也没什么,下午遇着些事情,想多了些,今晚就...就念你念得紧。”   另一女子声音轻笑道,“三日不见呢,你若不来,我寻思着明日该去找你了,被你家主上瞧见了我倒也不怕累你名声。”   年望舒道,“主上才不管这些事,倒是有几个嘴闲的缺心眼,你倘若不怕被他们羞红了脸,尽管来。”   谢玿一头雾水,手指都快把下巴的细肉掐出了痕,左思右想不解其意。这什么东西?暗号么?   那屋内的两人有嘀嘀咕咕小声说了些话,谢玿尽力屏息去听,却忽然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一阵后,隐约传出了婉转的娇啼,似哭似叹,“望舒哥哥...”   那声混入了年望舒的声音,愈发纠缠粘腻。   一声低哑后,谢玿心下猛然一颤,半个身子都跟着起了鸡皮疙瘩,一丝念头如电光穿脑而过,这两人...莫非在...那个...   她脸颊耳根脖子俱红,手指尴尬的停在已被她手快戳了个洞的窗户纸上。她如被烫到般收回手指,那窗洞中透出一丝亮光,偏不如她所愿的现出了正对面小床上似模糊却也并不很模糊的景象。   谢玿立即捂眼,无地自容。   恰巧此时,身后忽伸来一只大掌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像是要把她拖离原地。   她初时大惊,顷刻便宽了心,身后那熟悉的气息,除了赵元冲还能有谁。   但不多时,她意识到此刻光景,更恨不得钻了地缝,叫赵元冲瞧见她偷听了人家行那事的窗根,简直...太要命了!   赵元冲心中也十分郁猝。片刻前刚要入睡,却察觉了谢玿出门的动静,于是一路尾随。他瞧见年望舒去的地方他就知道年望舒这一夜是要做什么事了,谁知这傻丫头竟懵懵懂懂的全听去了人家的肉事,还稀里糊涂的捅开了窗纸打算要观赏一番!   两人出了肉铺,不用赵元冲催,谢玿逃得比他还快。   他最终在离栖身的小院不远处追上了谢玿,彼时晚风送香,头顶的桂花树扑簌簌笑了一阵,就停了。   赵元冲喊住她,“阿玿。”   谢玿背对着他,掌心揉弄着跌入手中的细小桂花,胸膛有些起伏,大约是跑累了。   她道,“皇兄,你转过去,别看我。”   莫名其妙。   赵元冲于是无奈转身,与她背向而对。   过了半晌,谢玿嗡嗡哝哝的声音说,“皇兄,刚才...”   赵元冲手指微动。   “...刚才那样的事才是皇兄不愿意和我一起同床的理由么?”   赵元冲又紧张又词穷,点了点头。不过谢玿瞧不见。   谢玿又嘀咕,“...所以那样才...才是除了最亲密的人之外和谁都不能有的事...对么?”   赵元冲道,“是。”   此话一过,又无声息。   一时间夜静的让蝉鸣格外刺耳。   赵元冲轻叹一声。她懂什么,瞧见今晚这事,于她而言,纯属惊吓罢了。   “阿玿,走吧。”他这话尚在口中打转,却听见身后一阵如小兽蠕蠕而动的脚步,他乍惊回神,腰身已被身后的“小兽”松松揽住。   这“小兽”的手臂怯怯的,微触即停,不敢使力。   “那...他们也是没有成亲的。”   似有一根炮竹在赵元冲心尖点燃,将炸未炸。   他哑着嗓子问,“什么?”   谢玿将脸埋在了他后背。   “他们还没有成亲,和...和我们一样。”   赵元冲咬着牙,“什么一样?”   谢玿脸颊烫的透过衣衫,熨在赵元冲身上。   “一样...一样亲密的。”   “那又怎样?”   赵元冲的声音几乎成了低吼,有些凶狠,有些可怕。   他想,谢玿这时候真是又蠢又傻,傻得无所畏惧,蠢得令他方寸大乱。她何曾真的“嚣张跋扈”过,世人委实离谱。   谢玿竟不知死活的接了他的话。   “他们可以...我们也可以,我...我想日日夜夜和皇兄在一起,其实...不用分开的。”   那根炮竹终于还是炸了。   谢玿被赵元冲钳住了双臂,她抬头凝视,思绪微乱。   那人唇角隐约有些笑意,平白有了一点点狰狞残忍的味道,但也恍惚是谢玿的错觉。   他心道,阿玿,是你给我的机会,你不能怪我。   谢玿朦胧中听到一句“反正回去就成亲,我何曾这样辛苦过”,正要细问,却觉腰间一暖,在夏日中蓦地打了个哆嗦。   中衣好解,系带一拉,就散了。   绣鞋好脱,赵元冲那么拦腰一抱,就掉了。   一双光脚翘着想躲,却无处可去。脚趾白玉光润,此时映进了他眼里,赏心悦目,自别有一番曼妙。   谢玿道,“皇兄,你凶我了么?”   赵元冲想起方才,抵着她鼻尖磨蹭一阵,只是笑。   香绕情生,低垂双眸,心照不宣。   此情缱绻深重,也不必多说。   两重罗衣渐解,旦见暖酥腻云,眼前人面如朝霞和雪艳射,不能正视。目波春水,媚妩连卷,拊不留手。   风起,浪涌,人沸。   那时愿景美好,桂枝香甜。只以为是提前了数月的红烛喜事罢了。   那时想不到,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幽葩细萼本就难长存。   谢玿又哭又闹。可哭了闹了,就是不撒手。   最后,她将眼泪全都擦在赵元冲柔缎似的头发上,说,原来竟是这样疼的。   那张她爱极、方才她恨极的胡说八道的薄唇贴着她耳鬓,呵气似熨,“下次不疼的。”   听着他轻笑,瞧见他微动的坚毅下颌,到了此时谢玿竟还会脸红心跳,捏了捏在她眼中不可方物的喉结,裹紧身上赵元冲的外袍,她较真问道,“真的?”   赵元冲身上诸般要紧处皆是一颤,吸气作罢,只耳鬓厮磨道,“但也未必。”   谢玿闭着眼轻笑出声,“骗子,活该我咬死你。”   此时此刻的赵元冲,纵然她说要吃要剐,都是答应的。多年夙梦一朝得偿,所求所念已吞咽入腹中,就仅仅这一刻,那些宏图之志他心中半分也无,满怀都是暂时的心满意足。   他纵容点头,“夫者服也,人是你的了,或吃或杀,悉听尊便。”   服者,柔也。他是一缕春风,谢玿化在他怀中咯咯轻笑,“那留着慢慢吃,舍不得。”   赵元冲佯怒,怜惜疼爱的追逐着她汗湿的鬓角虚咬实亲。   这样的缠绵悱恻让两人都忘了形,直到天边微白,谢玿才发觉这一夜好快的时辰。   昨日刚落过小雨,地面有些微湿,谢玿被赵元冲抱起来的时候,她将已经潮了的赵元冲的外袍紧紧揽在怀里。   赵元冲低头一望,心疼她怀中潮寒,道,“已经不能穿了,扔掉吧。”   谢玿红着脸靠在他胸膛,只是不住摇头。   赵元冲心下一寻思,猛省,抿唇笑了片刻,极温柔道,“那就留着。”   谢玿几乎羞不自胜,只抱紧了他,也抱紧了衣服。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20)   此一番变化,同衾共枕,已是理所当然。   谢玿泡在浴桶里,在热气氤氲中看着赵元冲着了黑色寝衣挽着袖子提桶添水,如痴醉一般。   赵元冲放下水桶,拿起水瓢,随后一股温热的水流顺着谢玿肩膀蜿蜒而下。   谢玿趴在桶边,手臂惦着脸颊,娇憨唤道,“元冲哥哥...”   浇下的水流猛的偏了方向,泼了谢玿一头一脸。   谢玿,“...”   赵元冲惊道,“什么?”   谢玿抹了把脸,“把怜音叫回来,你不合适干这活儿。”   赵元冲道,“她刚送水来的时候,神情已经不大好了,你若能吃得消盘问,受得了打量,我这就去喊她来。”说罢,放手便走。   谢玿扯住他衣袖,“算...算了。”   赵元冲不语,试了试水温,已然有些凉了。谢玿任由他将自己从桶中捞起,也不管一时间水滴乱溅,就跳进了赵元冲被她扯松了衣襟的怀里。   两人一同卷进被子,赵元冲尚清醒,谢玿已经迷蒙了眼睛。   凝视着臂弯里紧密贴合的爱人,赵元冲悄声问,“阿玿,你刚说什么?”   谢玿含含糊糊问,“什么啊?”   “你刚叫我什么?”   谢玿沉入梦乡,已经糊涂了,“元冲哥哥啊...夫君...”   赵元冲心口乍喜狂跳,胡乱在她脸上亲吻。   谢玿被闹烦了,以为是蚊子,伸手在脸上挥了挥。   一巴掌柔柔在脸上略过,被赵元冲握住,贴近唇边,才肯闭眼睡下。   片刻后,又睁开,刮了刮她娇气挺翘的鼻尖,“爱妻,夫人。”   数个时辰后,再次苏醒的谢玿一摸身旁,空空如也,尚留余温。   她一惊坐起,便喊,“皇兄!”   不多时,门外脚步踏至,推门而入,面带灼色,“阿玿?”   谢玿举臂求得拥抱,牢牢揽着他。   赵元冲心软之余,微觉好笑,“怎么了?吓我一跳。”   谢玿好似很委屈,“梦到父...夫君有危险。”   那个词夺去了赵元冲所有的注意力,忽略了其他。   他错开身,凝视着谢玿,眼底有不加掩饰的欢喜,“等等,你刚刚说了什么词?”   谢玿面色微微发白,“没,不是,我说错了,不是父...”   “不,是‘夫君’,我听到的话不能抵赖。”   谢玿一时语塞,又释然一笑,点了下头。   赵元冲瞧她似真有些惊吓之状,顿时收了得意,执手哄道,“没事,日有所忧夜有所梦罢了,等我们离了清屏,就安全了。”   听到那句“日有所忧夜有所梦”,谢玿仿佛又有些发怔,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说,“是啊。”   此遭方过,谢玿心绪平缓,才注意到赵元冲一身穿戴齐整,显是已经准备好要出门的样子。她拉了拉他腰间锦缎,问,“要去哪里?”   赵元冲语塞。   谢玿杏眼斜飞,手中一紧,赵元冲没防着,险些跄踉。   “去短亭山?”   赵元冲于是,点头。   谢玿腮帮子鼓了又瘪,“居然没想带我去?!”   赵元冲默默无语。   谢玿动作迅捷,放开他,翻身下床。   赵元冲一把拽住她,“你别去。”   谢玿摇头。   赵元冲抿着唇。他唇缘微翘,此刻看起来就是略带为难嘟着唇撒娇的味道,其实他本人大概没有这个意思,“别去吧,你...理应多休息会儿。”   谢玿瞧见他神情,忽感心脏被猛地提起又放下,只差捧起赵元冲的脸搓圆按扁,默道,皇兄...他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动作?   赵元冲以为她没听明白,又要再说,被谢玿猛地捂住嘴,推开。   “你别...别这样看着我,再撒娇我也是要去的。”   她闭上眼,撇开头,不受蛊惑。   须臾间心生一念,又问,“你昨晚...该不会是为了今天不让我去短亭山才...”说罢,脸色由红转青,又转白,精彩纷呈。   赵元冲居然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玿这回是真怒了,坐在床上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你...你...”她认真的很,眼眶都红了,“你始乱终弃,薄幸寡义,丧尽天良,你...你气死我了!”   这都什么话...赵元冲把其余或偷笑或瞠目的闲杂人都赶出去,然后手脚并用按住谢玿,“好好好,去去去,一起去行了吧?”   谢玿眼见的目的达到,已然平静了,顺势在赵元冲脸上偷香些许之后,卖乖道,“我身子软,连衣服也穿不上了。”   赵元冲忍住笑,其实乐见其所为,亲自接了怜音手中崭新的衣裙给她穿戴。   及至怜音给谢玿梳头时,辰良扒着门框往里看,边看边嘀咕,“作,真作,作吧你就。”   一旁同样等待出发的贺奔抬头望天,即使百无聊赖也没扒着门框窥探的嗜好,此时抬手就是一巴掌,扇的辰良晃了晃,“胆子肥了啊,小心谢玿揍你。”   辰良兀自不平,“殿下从小到大,哪有这样伺候过别人,都是别人伺候他。”   贺奔终于正眼瞧了他,打量一阵,说,“不怪你,太监看不出来。”   辰良抄起一旁浇花的舀勺就抡过去,贺奔忙后退,贱兮兮,“哎嘿,打不着,三寸钉,打不着。”   辰良扔了舀勺,突发神力举起青漆描金腰一般粗的花盆发足狂追。   贺奔哈哈大笑。   辰良阴森森道,“砸死你,我偿命。”   贺奔才是真的胆肥,“自己看不出来,先天不足,怪谁?!”   辰良任督二脉翻涌沸腾。   被逼至小院一角,退无可退,贺奔拼死抵抗,“停手!停手!光天化日死太监你想干嘛?”   辰良狞笑,“你刚说什么?我先天不足?我让你后天不足!”   贺奔慌了,“别别别,别乱来。”   辰良高举花盆,不怒自威。   贺奔拍马屁道,“你老人家乃宫中老人,德高望重,怎么会没看出来呢,是小的眼拙小的眼拙。”   此话未毕,辰良又悲从中来,扔了花盆,吸吸鼻子,“就算是如此这般了,我家殿下也不该那样伺候人啊,以往芜萍瑶情和柔姑娘还有...也没见哪个...那可是殿下!”   他委屈,他音量不小,贺奔大吃一惊,忙捂嘴,“你才作死吧你!声音再大点,让谢玿听到就完蛋了!”   辰良后怕,放低了声音,可仍是嘴硬,不服气的很。   “迟早要知道,今晚短亭山不是还...”   话未说完,又被贺奔捂住,“作死还拦不住你了是不是!?少造谣,那位和殿下清清白白!”   辰良撇嘴翻眼,“落花倒是有意的。”   贺奔道,“流水无情便好。希望短亭山今晚相安无事。”   辰良不屑的很,“有事也是她自己作的,都是谢玿自己要去,殿下可没想带她。”   贺奔看了看卧房那边,见无动静,又对辰良道,“谢玿那可不是胡搅蛮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想跟着去短亭山不过是如今地处清屏,她担心殿下安危罢了。”   辰良默了。   贺奔瞧他不说话,无奈道,“你这人最近怎么回事?和谢玿有仇么?谢玿可是自己人,她和咱们相交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不比其他莺莺燕燕好?”   辰良叹口气倚着墙有气无力,“哪里是嫌她有什么不好,我是看殿下待她太好,怕她终有一日误了殿下。”   贺奔道,“总之,殿下对她是铁了心的,昨夜过后木已成舟,她以后更是...”他说着以手指了指天,压低声音,“你小心说话。”   辰良听罢,心中也是省得,却嘴硬耸肩,“难道往后谢玿还能杀我砍我不成?她才不会。”   这话就无耻的让贺奔呲了牙,“死太监是不是都一个德行?背地里说人家是非嫌弃她诸多,翻个脸还拿着交情当令箭,欺人家手软心善,死太监就是死太监,亘古不变。”   绕了一圈,无往不复冤冤相报。   谢玿收拾妥当出门时,众人只见贺奔大笑鼠窜,辰良徒手抡鼎(其实是盆),竟也不落半步,紧紧尾随。   谢玿叹道,“神人也,不习武,可惜了。”   怜音忽然冲贺奔大叫,“襄儿!收拾好了么?一起去!”   “唉?也去么?哎呦!!”   贺奔闻声回头,脚下一顿,花盆稳稳落下,命中。贺奔扑平。   辰良志得意满,对怜音拱手,“多谢。”   许襄儿自然没在身边,此等事,赵元冲怎会带着她。   怜音挥挥手,小意思。   贺奔从地上爬起来,拍落满头尘土。   赵元冲纵然向来严肃,此时也忍俊不禁,未避免笑出声,只先行牵了谢玿快步走,先上了马车再说。   贺奔骑在马上,还在擦脸上的灰尘,众护卫附耳过怜音姑娘,知道了来龙去脉,各个随在马车左右想笑不敢笑,一队人马一路上表情极其扭曲。   马车停下的地方距静谧广阔的照归湖不远。那里有两三间小茅屋,是前山东来寺的僧人看顾菜园所建。   照归湖连通江河,水天一色,四季景可入画。   如今又是小雨淅沥,坠雨落碧云,入青镜,湖边又有繁密松林相应,恰是堪堪好一副似幻非真的仙境。然而...美中不足的是...   自打上路以来,谢玿似乎十分困倦。   赵元冲问她累不累,她趴在他腿上摇头,片刻后小鼾声渐起。   马车稍微一晃,她又惊醒,摸摸赵元冲还完好无损在身边,又打起盹来。   于是如此反复,谢玿一路半梦半醒,直熬到了照归湖。   赵元冲起初觉得挺有趣,任她脑袋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如捣蒜般晃动,几次下来,也十分心疼,下马车时径直将懵睡的她抱起,盖了棉被送到了中间小屋的床上。   谢玿全力睁眼看到了茅屋床榻,心一安,睡死了。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21)   半夜里,明月照青松。   窗外雨打石阶,很好入眠。屋内的谢玿却忽然在睡梦中不安起来。   恍惚中听到女子的哭声,凄婉哀恸,似乎是梦里,又似乎在耳畔。被这哭声影响,她仿佛看见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的父亲,又看见早逝的母亲和谢瑱,还有站在对面手持刀剑一脸冷漠的赵元冲。   他们都带着悲意瞧着自己,似惋惜,似责难。   她欲救不能,哭哑了嗓子,嚎干了眼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人诛杀殆尽死不瞑目。   如此反复梦魇折腾了许久,刚有些醒的迹象,又因体力不支而昏沉睡去。再次彻底清醒,眼前是烧的正旺的炉火,柴炭哔啵作响,室内简陋,怜音正坐在竹凳拿了她的衣衫烘烤。   怜音想事情入了神。   她心焦而黯然。方才因瞧谢玿梦魇盗汗,她急慌下闯到隔壁推门而入...   即使殿下声色俱厉斥责了她,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她未经通报而擅闯本就鲁莽了。   而且...那人国破家亡父兄惨死也着实可怜,经历了那番劫难,乍见心上人,即使众目睽睽之下,如何痛哭流涕拥抱相慰也是不为过的。这全都是天经地义的,她也确为那人心生怜悯,但听到先前那人的一声“阿展”,后又呜呜咽咽的“尧郎”,她想到谢玿...实在有些难过。   ...怜音叹气,怎的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呢?   她方才推门而入,见那情那景,便将要说的话都吞下了肚,回来见谢玿已然平静,才大大松了口气。   看着谢玿睡颜,她又想,谢玿也为何不能换个人喜欢呢?可这委实是傻话了,莫说赵元冲与天下诸人相比,无论相貌心性才华皆胜过百倍,只说谢玿,喜欢赵元冲已是大大的意外了,怎么再会喜欢其他人呢?   想来想去越是心焦,在炭火旁被炭火一熏,竟想要落泪了。于是抬手拭了拭眼角,却听一人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一喜回头,见谢玿已经醒了,忙放下衣服小步挪过去,边拿了湿热的帕子擦她额颊上的汗水,边察言观色问,“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谢玿只看着她,追问,“怎么哭了?”   怜音一怔,用衣袖蹭了蹭脸,“嗨,被炭火熏到罢了,哪里哭了?”   谢玿于是身子往后缩了缩,掀开被子拍着身侧床板,“那来这里坐,这里也暖和。”   怜音跳下床叠好烘干的衣服,端了敛口粉釉的盘子和她抵足并膝而坐。   谢玿问,“皇兄呢?”   怜音只是指了指左侧偏屋。谢玿省得,便也不再追问。   给她的水是泡过桑果的温水,盘子里带着酒香的糖渍梅子,润口生津绝顶的好,于是谢玿喉咙一舒服,和怜音从京城素玉斋的鸭翅鸭掌聊到浮生楼的椰奶酥饼,又从琢墨轩的话本聊回素玉斋的说书先生,及至聊到胭脂水粉,谢玿竟道,“芷华说宫中新制的‘迎蝶粉’很好,是用珍珠粉、蚌粉、白色茉莉花仁、益母草等草药混制的,孤芳轩她们做的水粉也好,也是用米粉花粉之类,但远远比上宫里的这些物事名贵,”说着,她挠了挠下巴,“以后定要常用的,府里自然是分不到宫里的东西了,不知道芷华那里能不能多给我些...”   怜音似是微微有些怔愣,又看着她渐渐笑了。   谢玿兀自在打芷华的注意,“这对她来说不难吧,应该不难吧...”遂又问怜音,“应该不难吧?”   怜音笑着点头。挑拣着最大最圆品相最好的梅子。   谢玿接了梅子放在口里,含着手指尖,那里残留酸甜之味,她终于闭嘴嚼了片刻。   就在此时,门外有了些微响动,怜音刚眼疾手快下了床,赵元冲便推门而入。   谢玿口中含混不清,下意识道,“肥来咯?”   怜音本有些紧张,却忍不住噗嗤一笑。   赵元冲被谢玿一喊,自是什么注意都不在旁人身上了,走到床前弯腰轻吻她的额头,“睡醒了?”   怜音视若无睹,出门时含笑带上了房门。   谢玿脸有些红,含嗔带怨看着他。   赵元冲笑道,“不要紧,她看到了也无妨,你以后要习惯。”   谢玿,“这样的事若是习惯了,那我脸皮也厚了。”   赵元冲道,“你是拐弯抹角的说我脸皮厚么?”   谢玿抵着他胸膛低头一笑,悄声说,“皇兄看着总是温柔谦和,其实有时候也...也不正经的很。”   她说着身子不自觉后仰,是赵元冲刻意的下压。   直到腰已经如韧竹弯曲,快触到床榻上了,赵元冲停在她面前寸许处,问,“怎么没正经了?”   眼前有瑰姿好容,煜煜生晖,他的皮相骨相都恰到好处的摄了心魄,谢玿微悸,抬手摸到他的龙眉板齿仿佛都触手生花,不觉心中一荡,顺势揽了他的腰合身倒在被褥上。   赵元冲虚压在她上方,瞧着她杏眼含水,便知她心中旖旎光景,何况这人还偏偏动了动小舌,问,“元冲哥哥,你起的很早么?现在...现在累不累?”   ...她倒还说别人不正经。赵元冲顿时周身渐热,放重了些身量在她身上,贴耳道,“不累。原本有事要出去的,现在...不走了。”   谢玿一听“有事”,猛然想到此番来短亭山的目的,突兀又清明的开口,“送信的人呢?”   赵元冲韵意堪好,忽然一愣,答道,“已经走了。”   方才,趁着天色未明,一行人乔装打扮做了商队模样,已然沿山路走远了。   谢玿微感诧异,“这样匆忙么?”   赵元冲点头,神情温柔,“夜长难免梦多,不便耽搁。”   谢玿也不甚在意此事,倒是赵元冲一句“夜长梦多”提醒了方才的梦魇,一时神情微动,被赵元冲察觉了。   他问,“怎么了?”   谢玿似乎有些惧意,埋首在他怀中,“皇兄抱抱我,我怕。”   赵元冲就着身姿将她嵌进怀里,“怎么了?”   “哭得很伤心...”   赵元冲不禁心中一紧。   却听谢玿接着道,“刚才在梦里我哭的很伤心,是发生了一直令我担忧惧怕的事,我...我怕得很,元冲哥哥。”   赵元冲暗里大大松了口气,宽慰道,“噩梦罢了。做了什么梦?”   谢玿摇头,“不想提。”   赵元冲莞尔。   谢玿在他怀中深吸口气,香气沁鼻,舒缓了心神,她道,“皇兄今日衣服上的熏香好特别,是什么香?”不是以往的沉梨香,也不是龙涎香。   赵元冲却抬着她下巴有了动作,密实的亲吻落在唇齿上,他胡乱脱了外袍扔得远远的,一边胡乱答道,“没什么特别,你闻错了,普通沉香罢了。”   谢玿应接不暇,被中如沸的热潮烧的她脑中晕沉,其他的...也都由他去了。   正是情浓意妙,却...   笃笃笃——!   门外有人轻声敲门。   赵元冲有些懊恼的蹙了眉。   犹豫须臾,他披衣起身开了门。   门外是守茅屋的小沙弥,年纪不大,神色却稳,做了合十礼道,“殿下,有过路的旅人想要躲雨。”   赵元冲道,“几人?”   小沙弥道,“两人,未着兵械。”   赵元冲道,“佛门纳客不论先来后到,解人燃眉之急无可非议,让他们进来吧。”   小沙弥听罢传话去了。赵元冲合上房门,却借着木门错缝处往外看了看。 第四章 垂鞭话平生(22)   那已经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正向小沙弥道了谢,往右隔壁的小屋奔去。   一男一女,皆略显狼狈。   男子是个英武高大的少年模样,浓眉深目,上半张脸格外出挑俊朗,有一番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张扬的生命力,间或一笑却爽朗明亮,很是博人好感。此时正举着大氅,将一旁娇小依人的姑娘护在氅下。   而那姑娘,似乎是个恬静的性子,只低着头依偎在他腋下行走,也不说话。直到上了台阶到了檐下,那男子将大氅取下,赵元冲只觉眼前忽如海棠初绽。他平生见过的美丽女子不在少数,这女子在他心中自然比不上谢玿,但比起其他佳人姝丽,未有不及。   “哇,好漂亮的姑娘。”   赵元冲回头,就见谢玿披着被子像团棉花似的偎在他身上。   谢玿接着酸溜溜,“真漂亮啊,若换了我也会看呆的,也会发觉不了身边靠过来一个人的,无妨无妨,人之常情。”   赵元冲无奈,“哪有看呆了?”   谢玿阴阳怪气的“噢”了一声,说道,“可惜,人家名花有属的,旁人连半点机会也没有了。”说罢,又真心实意的叹了一句,“真是可惜。”   赵元冲却真的认真打量了她一阵,慎重摇头道,“还是算了。”   谢玿,“怎么?”   赵元冲,“你略胜一筹。”   谢玿其实明白,磨着牙问,“怎么?不懂。”   赵元冲撩开她鬓边长发,捏了捏她耳垂,“仔细比较,你比她略胜一筹,还是不换了,你比较美一些。”说罢,抽身后退。   果然,一语即毕,谢玿腿脚已至。   她裹在被子里,像只棉花团子,还灵活的很,抬起腿只有踢出的脚尖堪堪露在“团子”外面,脚趾几乎触及赵元冲面门。   赵元冲耸然一惊,“你不穿鞋?!”   谢玿一愣,缩了缩脖子,收回脚,滴溜溜就想往床边跑。结果被赵元冲一把逮住,拎到了肩上。   赵元冲握了握她的脚,果然冰冰凉凉,入手一片寒意。   他微恼,顺势在谢玿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不是最怕冷么?为什么不穿鞋?”   谢玿委屈的哼哼唧唧,“要不是你瞧着美人忘乎所以,我哪会这么着急。”   这倒是他的不是了,赵元冲无语。   谢玿越想越气,一个劲说,“行了行了,大美人配小美人天经地义,我该哪里来的回哪儿去,活该你见色忘义,活该我见弃于人。”   赵元冲越发无语。半晌才说了一句,“我跟你哪是什么‘义’。”   谢玿泫然,“你承认了?反正不管见色忘什么,你承认是忘了吧?忘了吧?”   赵元冲抱着她哭笑不得,又是觉得可爱又是无言以对,“以前怎的没发现你这么能作?”   谢玿敲打他脊背,“你看,现在又嫌我作了?”   赵元冲讨饶,“我就喜欢作的喜欢作的,好了么?”   谢玿踢了踢脚,埋在他肩膀上假模假样的吸鼻子。   赵元冲听着声音,心中某一处地方觉得软软的,宠溺的叹口气,扛着她往床边走。   没走两步,方才被谢玿闹腾时碰到的一处墙壁忽然扑簌簌往下掉沙石。   赵元冲走近了查看,原来右边这堵墙不比左边那堵,只是在草皮外裹了一层泥沙。想来当初建造时,中间这大屋与右边偏屋是同一间,后来因需要才用草皮砂石做的隔断。此时被谢玿这么一碰,墙面上那一小块秃的只剩了薄薄一层草皮,与隔壁几乎喘息相闻。   谢玿目瞪口呆的吐了吐舌。   赵元冲将食指放在嘴边,“嘘。”   谢玿没出声,手指却在草皮上摸了摸,立时抠出一个黄豆般大小的洞来。   谢玿又是一愣,尴尬的收回手,没想到这草皮这么脆的。   默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忍住了偷看的冲动,牵着赵元冲往床边走,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隔壁那两人此时才进得屋内,是以并未察觉方才谢玿与赵元冲的动静,也不知道这墙壁其实如同虚设,只隔眼,不隔音。   于是,除非赵元冲和谢玿捂起耳朵,否则,隔壁的谈话声,可以尽收耳中。   他两裹着被子抱成一团坐在床上,也不能说话,无奈被迫听着隔壁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话。   隔壁那女子道,“阿秀...阿秀是找不到了吧?”   少年过了片刻,才答道,“沿途派出的人手一无所获,这都到成周境内了,应该是很难再找到了。”   少女似乎松了口气,“也好,希望她就此离去,平静生活。”   少年又没说话。只拿小沙弥给的火折生火取暖,烘烤两人湿透的衣服。   隔了不多时,那少女又说道,“她其实待我很好,是我的朋友...他父亲是我骗来的,那道令是我下的,印也是我盖的,也是我...我...我这么做,我...我其实很难过,这几天睡也睡不好。”   少年犹豫一阵,走过去将她揽在怀中,道,“委屈你了。”   这回换了少女半晌无语,她在少年怀中半是沉醉半是思索,许久后,忽的冷了声调道,“不,不后悔,不委屈,你有多少仇,我就有多少恨,我想起你那些日日夜夜,我恨不得让他们死而复生,极刑处死千次万次,我...我...”   少年身子似乎微震了一下,少女立即察觉,伸手抚上他脸颊立即柔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提,对不起。”   那少年情绪的波动不过稍纵即逝,此时只握着少女的手,反而安慰她道,“都过去了,玉儿,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将那双手握在心口,握的紧紧的,因为方才那双手竟在微微颤抖,不可自抑。   而刚刚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的还有谢玿。   那姑娘长相可人,一点唇珠让她看起来格外甜美,未曾想会说出这样狠绝森冷的话,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赵元冲抱紧她,顺了顺她的长发,自己却侧耳蹙眉,神情不知为何稍显严肃。   那少女在少年的宽慰中平复下来,又依偎进他怀里,轻叹口气娓娓说道,“值得,都值得...我做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恨,恨得咬牙切齿...当初猎场初遇,你跟我说你叫‘三石’,我那时只以为你是个普通的守卫...可自那时起,我就将你放在心里了,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不,我比你更痛,更恨,我发过的誓我一定会办到,为了你,为了我,我也会咬牙撑下去。”   少年只是抱着她,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有些闪烁不定,或狠戾,或空茫。他抚摸着她的耳鬓,却极尽温柔与怜惜。   此后,隔壁一阵静默,良久不见再有说话声,却是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细微声音,谢玿起初还听着,后来渐渐红透了脸。那声音她此时已经再熟悉不过。   两人的对话她本就一知半解,听得稀里糊涂,此时被这声音一打扰,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忽然像被烫到似的不住伸手搓着脸颊。   她都懂了,赵元冲哪有不懂的,此时趁着谢玿不好发作,低了头贴上她耳侧,小声问,“阿玿,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此中深意,谢玿居然也是懂了的,顿时羞恼无比,却知行相悖的在赵元冲腰间捏了把,捏着捏着五指放轻了力道,倒像是摩挲。   赵元冲愈发贴近,在她耳边喘息,热气熨贴在她脖颈,她心猿意马,不自觉动了动,侧脸与他厮磨。   如此一来,幸亏雨势渐渐小了,那隔壁两人仿佛也是赶时间,雨未完全停歇就告辞离开了。   小沙弥来回禀,赵元冲顺口问了那少年的姓名。小沙弥回道,“只说叫柳三十。”   “三十...三十...”   小沙弥走后,赵元冲看着黄色的油纸伞在雨中渐行渐远,若有所思,喃喃低语,“莫非...是他们?”   身后有动静,赵元冲回神一笑,将门闩卡上了。   谢玿裹在被子里乱七八糟的衣服中挣扎,总算扑腾出一只手臂。衣服都是散乱的,七拧八扭蜷成奇形怪状的一团,有她的贴身小衣,也有赵元冲的外袍。   她正红着脸挣动着抬头,要看赵元冲离床而去做什么了,周身忽然一空,那一团乱麻似的衣服被人一股脑全部拿走,扔在了一旁。   她一惊,瞬忽间有些定格,不曾察觉身上仅存了那鹅黄绣白梨花、连系带都松了的小兜。   赵元冲唇边缓缓显出两道笑纹,以野兽捕压的姿态凑近了她。   谢玿貌似无辜,眨了眨眼。   随即,风雨已来,催花折枝,那梨花随风摇曳随波逐流,摇摇欲坠。   一阵缠绕拉扯天翻地覆之后,已是雨过天晴。   赵元冲没睡过去,这会儿起身慢条斯理的穿衣服。   谢玿小睡一会儿后也醒了,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春卷,滚到赵元冲身边,脑袋蹭着他腰侧。   赵元冲像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她脑袋,好笑的问,“怎么了?”   谢玿用嘴唇玩儿似的扯住了他一片衣襟,“公子要走么?”   赵元冲抿着唇笑。   谢玿作委屈状,掐着嗓子说,“什么时候再来看奴家啊,奴家凑不出自己的赎身钱,公子就不要奴家了么?”   赵元冲整着腰带,头也不回,问,“赎身钱?攒了多少了?”   谢玿伸出手,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娇滴滴,“公子付了钱,就够了,看公子舍得给多给少了。”   赵元冲穿戴妥帖,拉拉两袖几乎不可见的褶皱,捏握着她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刚刚,小手都往哪里摸了?”   谢玿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里“轰”一声响,羞煞人也。   “该摸的一样没少摸,该占的便宜一样没少占,我不收你钱就不错了。”   再去看谢玿,床上只剩下了一团被子,被子上方状似头部的地方不住摆动,像在摇头。   赵元冲在那团圆滚之物上敲了下,十分好笑,遂心满意足的去了。   他刚拉开门,身后谢玿道,“赵元冲!”   他回身,谢玿又藏进被子,声音正常了些,含含糊糊嘟囔,“...元冲哥哥,那...都这样了的话,嫁妆要不就免了吧,等我攒够了,我...怕是要急死了。”   若不是他确实有事在身,赵元冲真想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继续黏黏糊糊的过了这一天,可...   谢玿等了半晌,未见回音,悄悄探出眼睛一看,赵元冲已经跨出了房门,“嫁妆勉强算了,可聘礼不也得要些时日准备,早不了,等不了也得等。”   话说的四平八稳,脚下却似乎踢到了茅屋低矮的门槛,走出两步,又折回,因为他忘了关门。   谢玿趁机喊,“多久啊要?”   赵元冲关了门赶紧走,否则今天怕是要“好色废事”了。   于是谢玿只听到门外传来的一句,“怎么着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从这里出发,快马加鞭赶回益京也得半个多月,也就是说...   谢玿眯着眼托着腮瞧着他去的方向笑了半晌。 第五章 石破天惊(1)   午饭是她和怜音一起吃的,听说临安来的信使还有一人未走,谢玿在左隔壁屋门外侧耳听了片刻,依稀是一些吴越朝廷与曲学阁之事。   谢玿走远了些,问怜音道,“里面是什么人?”   怜音道,“是曲学阁少阁主,鸿俊。”   谢玿,“噢,是鸿柔姐姐的兄长。”   怜音点头。   谢玿疑道,“鸿俊不回临安么?”   怜音似不想多答,语调平平,神情恹恹,“鸿公子与我们一道北上,往后大概留在允州了。”   谢玿凝视她须臾,察觉她情绪,也不再问了。   山中空气清新怡人,雨后更佳,陪着她二人信步的小沙弥忽然提起前山东来寺汇聚名花,有冰昙睡莲,也有早梅黄兰,更有一种睡莲大小如豆,可绽于指尖。   谢玿瞧了那小沙弥一眼,心道,如此看来,那东来寺该也是“自己人”,半途该不会生出什么差池意外,于是差人向赵元冲打了招呼,领了怜音驾车去了东来寺。   这东来寺虽在前山,但沿途道路平坦宽阔,普通马儿的脚力,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谢玿初初下车,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混杂了雨水的花香,甜而不浓,竟还略有果香。   她抬头眺望,只见东来寺坐落山坡之中,坡前坡后大片姹紫嫣红,犹如华毯,蔓延去了天边,寺后半堵院墙连着溪水,半是开放半是隐蔽,墙内有大潭小潭,墙外有跌水瀑布,煞是有趣。   小沙弥将马车牵进了后院,谢玿与怜音也避开来往上香拜佛的人群,在后院一处潭水边徘徊。   潭边有昙花,叶片微微泛蓝,谢玿伸手几次,没肯摘折,念道,“算了,折了不多时就是枯枝一棵,折它做什么,他看不到我讲给他听就是。”   怜音便笑,“姑娘你不折它很快也谢了,这里这么多,折了也无妨。”   谢玿想了想,还是道,“你看它长在这里,根系深植,鱼虾绕在它身旁来来去去的,万物有灵,没准它已经有了灵气,与这里哪条小鱼小虾的生了情义,我若带走它,岂不是教它们生离死别了么,不造孽了吧还是。”   怜音噗的一声笑出了声,“这又是哪里的傻话,莫不是将自己的情思都给了这昙花,傻丫头。”   谢玿也不否认,也不害臊,自顾自应了,“那当然,我现在积德,不拆散人家,往后也盼着别让旁人拆散了我们。”   怜音直笑叹以前不晓得她这样痴傻。   谢玿不理,忽而撩起一捧水花,淅沥沥水滴洒了怜音半边脸颊。   “哎呦,”怜音忙伸手去挡,“叫我说中了就这样报复我,我回去可要告诉公子你刚刚说的那些痴话。”   谢玿跳到一旁石桥上,让她撩过来的水花溅不到自己,边嬉笑闹道,“你去说,我巴不得你去说呢。”   “你倒越发大胆了。”怜音甩了甩刚撩过水的双手,抬头一望,只见石桥如虹,桥下昙花水莲参差各异,有瀑布在谢玿身后溅落飞起,桥上那人紫衣珠钗貌容极美,一时间真仿若刚从九天落地的神女。   这模样怜音看了都有些恍惚,旁人看了更是发痴发呆。   怜音不经意一回身,吓了一跳,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长虽与赵元冲和贺奔相差无几,但却十分魁梧,显得格外高大壮硕。   此时这人双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审视着谢玿,让二人齐齐心中一凛,不约而同收了玩闹心思,抽身欲走。   下了石桥,那男人却挡住了谢玿去路。   怜音心生焦急,却瞧见谢玿递来的眼神,让她勿要轻举妄动。   谢玿只如未见一般,按下动手的心思,旋而回身,欲从石桥另一侧离开。   她方踏出一步,那随行的侍从先开了口,“姑娘留步。”   谢玿不闻,加快脚步。   谁知那男子功夫倒是不错,脚下运功疾走,几步便又拦住了她。   她右手在袖中微抬,却听那男子开口道,“在下马赫,请教姑娘芳名,哪里人士?”   闻言,谢玿衣袖中掌风淡去,暂露惊慌之色,暗里却看明白了这人双手因常年练兵生出的厚茧。她心道,糟了,这可真是典型的出门不看黄历,居然撞见了马赫,莫非他已然暗中察知了什么,这番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寻事,若是刻意...那众人岂不危矣?无论这人现下目的如何,如今不可多生事端,无妨示弱受些言语屈辱,早些脱身才是。   其实谢玿倒想多了,此番纯粹是巧合。马赫此人也算有勇有谋卓尔不群了,但只一点毛病,总也改不了,那就是好色,十分极其贪图美色。   他听短亭山驻守的监察兵说近日山脚附近多了些面生的境外商贾,听口音多是吴越人,因此今日着了便装过来查看,来回几趟却并未见异常,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于是中途经过东来寺,打算稍作休息便打道回府,不想无意踱步进了后院,竟一眼瞧见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   他是镇守一方有权有势的封疆大吏,看中的美人莫说没有不情愿的,即使有,也逃不过他的五指山。   方才见她貌美之余,跳跃之间纤腰游动,如随时可御风而行,其灵动脱俗绝不是自己任何一房妻妾可比的,不禁心旌摇荡,当下生了纳为己有的心思。   于是他也不遮掩,表明了身份来意,左右在这清屏地界,谁又能拿自己如何。   谢玿仿佛有些受惊,手足无措形如娇女般语无伦次嗫嚅,“我...我...我要回去了。”实则左顾右盼间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小沙弥远远示了意。   不多时,怜音上前几步大声道,“小姐,小师傅说您的签解好了,方丈请您过去。”   马赫与谢玿寻声望去,只见怜音身旁的小沙弥合十而立,正等着为签主领路。   谢玿应了一声,忙绕过马赫,携着怜音随小沙弥而去了。   穿过后院回廊,左拐右拐,进了寺庙中央的佛堂,乍见方丈,谢玿顾不及见礼寒暄,迎面便道,“马赫来了。”   方丈心中一紧,却到底未有慌色,立即差了人去备车备马,在侧门等待。   谢玿道,“大师,为防万一,后山菜园我是不能再回了,请大师差人到后山知会殿下,我们分头下山,在年先生的小院汇合。”   方丈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一一依了谢玿吩咐,各行其事去了。   下山的路上,怜音在车内,谢玿在前架着马车飞快疾驰,心下边思索。她们走的虽是人烟稀少的小路,但这是清屏,若马赫有心要追查,她们十有八九会被盯上,只盼马车能再快一点,到了山下她便与怜音分开驾车另去。   正这样想着,忽觉帘外有了些异动,她回头察看,果如她所料,马车之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已有人紧随不舍,人数不少,身法不弱。   她只作不知,当即将车赶往一处密林之中。   行至密林深处无人之地,怜音被她赶下马车,听罢她一番思量,扯住缰绳,道,“不行!明知有险还去孤身犯险!你可有想过后果?!”   身后追兵须臾将至,谢玿心急之下生平第一次对怜音怒喝道,“不趁着此时赶紧走,你就走不了了!你即使不为自己考虑,连你家殿下性命也不顾了么?!”   怜音立时一愣。   谢玿又道,“此处离山脚不远,以你的脚程,半个时辰可至山下,下山后不要骑马,清屏城中骑快马易惹人注目,租辆不起眼的马车尽快回小院,让众人立即启程去湘州,夜长梦多,清屏不能留了。”   怜音怎会不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可若让她放谢玿一人在此...   谢玿见她仍是不走,又急又气,“我若一个人,以我的本事要脱身轻而易举,再带着你,我到时反被拖累。”说罢,她握了握怜音的手,又道,“...叫他走!”   怜音咬牙含泪,最终将缰绳重重一撇,头也不回的跑向密林深处。   谢玿见她走远,挥动马鞭引马儿长嘶,沿小路一路疾驰。   自然,未走多远,马车正前方已出现拦路之人。并排几人佩刀而立,马儿受惊停步,拉扯着马车不住原地转圈。   谢玿使力勒住缰绳,就听身后一人道,“还不去帮姑娘牵马。”   立时,便有几人上来很快稳住了受惊的马儿,谢玿这才凝目望去,只见马赫正于车前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谢玿有些怯怯的样子,往马车后面缩了缩,小声道,“你...你做什么?”   马赫也不答,往谢玿身后看了看,问道,“姑娘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呢?”   谢玿仿若有了些底气,仍是害怕胆怯的模样,手指紧紧攀住马车边缘,却似强撑着答道,“有人对我不怀好意,我自然让她先骑快马去找人接应,再过不久人就快到了,你...你快些走吧,我之后也不会寻你麻烦的。”俨然一个被吓到的娇蛮小姐模样。   马赫听罢,不禁笑了,“姑娘说的不怀好意之人,可是在下?”   谢玿依旧如小鹿般警惕的看着他。   马赫道,“这可叫姑娘误会了,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心生恋慕,想结白头之好成就一段佳话,不想姑娘走得急,我看姑娘似乎也是会些功夫的,因此怕人少了留不住姑娘,不成想竟然吓到了姑娘,实在是在下的过失。”   他话说的直白,可见肆无忌惮,谢玿一副快急哭了的模样,不住往前张望,仿佛真在等救兵来似的,边道,“我...我可是许了人家的,我夫家可是江湖门派武林世家,你...你不要乱来。”   她怯懦的模样在马赫眼中很是惹人怜爱,随即哈哈大笑,也不让人去动谢玿,只叫人连马车带人牵回府里。在清屏,区区一个武林门派他岂会放在眼里。   谢玿在车内缩成一团,极害怕的模样,心内却长舒了口气,只盼怜音一路平安。 第五章 石破天惊(2)   马车是径直被牵进了马府的。   马妍此时正清点完铁匠铁矿数目,因当日应了落衡山庄,方便随时供落衡山庄需取。她从府后穿堂而来,身后照例有疆北三鹰随行,眼见一辆马车驶进了府里,就问一旁一个军事都尉道,“这是何人?”   那军事都尉道,“将军新娶的夫人。”说是夫人,不过又一个姬妾而已。   此事常见,马妍也不以为意,“噢”了一声迈步继续往前走。   那都尉又多嘴说了句,“听说这位夫人格外漂亮,是将军半道上抢来的。”   马妍停住脚步,蹙了蹙眉,问,“可有人看见?不好为个女人乱了军心失了民心。”   都尉摇头,“没人瞧见,当时在山道上,周围空无一人。”   马妍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了。   此时那马车停了,谢玿怯生生从马车上下来,马妍远远瞧见,“咦”了一声,凝眸望了半晌。她神色初时有些忧虑,又隐隐有了欢喜,眼珠一转,快步寻着马赫去了。   马赫刚在房中坐定,便见马妍疾步闯了进来,她喘息未匀,就带着喜色问道,“大哥,你可知你那刚抢来的新夫人是什么底细?”   马赫瞧了瞧她神色,问,“你知道?”   马妍道,“兄长可听过湘州落衡山庄?”   马赫点头,“徐家?”   马妍道,“正是,这位正是徐家大少爷徐换未过门的妻子。”随即,她将那日如何遇到“徐换”,如何与“徐换”议定了铁矿之事,一一说与了马赫。   马赫听罢,思量片刻,道,“你能肯定,那确是徐换?”   马妍点头,“落戟木岂是旁人可以轻易拿到的,有落戟木为证,不会有假。”   “她倒是真说了自己夫家是什么江湖世家的人,”马赫搓搓手指,“若我们真有心招揽落衡山庄,那这女子...”   “倒也未必,”马妍似是知晓马赫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在室内转了两圈,说了一句,“美人再美,可抵得上我马家军以及整个清屏城做倚靠?”   马赫瞧这妹子的神色,想起她方才提前徐换时的表情,心念一动,也明白了她打的什么主意,却摇头道,“不行。”   马妍一怔。   “你是要嫁给那个人的。”   那个人...马妍叹了口气,并不气恼,而是替马赫斟了杯茶,心平气和的分析起来,“兄长,我明白你对主上的忠心,但兄长若因此就想越过越将军与主上结亲,势必会得罪了越将军,越将军与兄长乃生死之交,若因此事生了嫌隙,岂不可惜?何况越将军此人睚眦必报,即使到时候我们与主上有了姻亲之系,难道功劳还能大得过越家去么?万一有朝一日起了冲突,按主上的脾性,必然不会念着这点裙带关系便宜了我们。”   马赫蹙眉沉吟,显是已被说动。   马妍又道,“而且,兄长,”她坐在马赫身边,挽起他的胳膊,十足一个向兄长撒娇的小女儿模样,“那人...虽是少主,但名声一向不佳的,好色鲁莽,他是跋扈惯了的人,妹妹可能受得了他的气?你就我这么一个妹子,真忍心我一生托付给了那样的人?”   马赫道,“其实少主倒也未必...”   “哥哥!”马妍撒娇嗔怪道,“反正这只是你的打算,主上也不知道此事,而且那抢来的美人哥哥难道舍得拱手送人么,况且落衡山庄...哥哥!”   马赫无奈笑叹,拗不过她,“好了好了,本来也就只是个想法,你如今既心有所属,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与落衡山庄结一门姻亲,江湖势力中我们又多了一股力量,尚可。”   马妍喜道,“多谢兄长。”   马赫又道,“先别高兴的太早,徐换未必肯答应。”   “哼,我就不信,”马妍微抬下巴,自是一派矜贵之态,“我,再加上清屏城马家军,抵不上那个女人?”说罢,她沉吟思索片刻,又附耳对马赫道,“但是,此事还需细细计较,我们可以...”   至此,兄妹两各有各的私心,一拍即合,又细细做了一番谋划后才各自安排去了。   上回自赵元冲离去后,马妍派人在清屏城中四处打探他的落脚与踪迹,毫无所获,只能在府中静候佳期。如今有了这番变故,她心中欢喜,更是盼着明日席宴上能一偿心愿,因此就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从马赫房中出来,走到后院一间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那门却先她一步从内打开。   “马小姐如此愉快的小跑着来找我,看来有喜从天降,越某提前恭喜了。”   那倚靠在门上懒洋洋开口的人是个年轻男子,肤色苍白唇薄鼻挺,十分俊美,竟不是越惜秋又能是谁?   说罢,他错开身子,让了马妍进屋。   马妍笑道,“喜事确有一桩,不过喜不在我,而是兄长。二公子这回来的正巧呢,明日兄长娶新嫂嫂,有幸请二公子喝杯喜酒。”   越惜秋闻言毫不遮掩的惊愕喷笑,“你兄长还娶?”他指了指左院右院前院,“仗着你们清屏财大气粗养得起么?”   马妍也不生气,道,“这位新嫂嫂美若天仙,二公子明日见了就知道了,只是...”她又冲越惜秋笑了笑,“这位新嫂嫂脾气不好得很,刚和兄长生了些口角,一气之下竟说明日这亲不成了,因此我来向二公子借样东西,好叫明日的亲事顺利些。”说着,她伸开五指在面前。   越惜秋瞧见她伸出的五根手指,自是明白她要的是什么,当下也不含糊,从腰间摸出了个白瓷小瓶抛给她。   马妍接了,笑着谢过。   这白瓷小瓶中之物甚毒甚奇,名为“五觉散”。常人一旦沾了一星半点,立即视、言、听、触、痛五觉尽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非越惜秋自制的解药不可解。   其实马妍的话越惜秋听在耳里,倒也没信,但他并不在乎马妍话中真假,左右不相干的人活的如何,他委实不在意。他是独来独去的人,不是惩奸除恶的侠客,这世上自小到大唯一的牵绊,也就花月宫那点人了,至于旁人,他没那份闲心去顾及。此番来清屏,起因是京城那人终是承认事有变数,若再不有所动作,恐自己多年谋划和培养付诸东流,所以看中他脚程快,让他来送信送物罢了,他本没想多留,明日一早就打算启程回京,但...喝杯水酒倒也无妨,管它是谁的喜酒还是丧酒,和他又有什么相干,都是酒水罢了。   于是,他又看了看马妍手中的瓶子,懒懒的开了口,话语似乎替人惋惜同情,实则是并无半点心肝的打趣。   “什么样不听话的女子要用这种东西来管教,也真是可怜,不知马将军是要今夜就用呢,还是明日用,和一具行尸走肉洞房花烛,滋味儿怕不大好。”   马妍将小瓶放入怀中,道,“那就要看兄长的意思了。”   越惜秋挑眉,随即送客。 第五章 石破天惊(3)   再说谢玿到了马府后,被径直送入了后院正堂的卧房。她疑心这屋子大约是马赫的,心中厌恶,连床边也不肯坐。   四下推窗掀帘打量查探过后,她确信这屋子四面通透,无遮挡无倚靠,从室内悄无声息的翻窗逃走几乎是没可能的。   她撑着下巴四周打量,随手捡了博古架上一只一看就很贵重的羊脂玉璧砸了。   碎裂声嘈杂,很是响亮,门外没动静。   过了片刻,一个梳着双环发髻的小丫鬟进来收拾了一地残碎,又走了。   这些人是真由着她闹,屋内闹翻了天外面也是铁桶一片,白费功夫。   方才她砸玉璧不是为了泄愤,但此时看着满架价值不菲的物件,磨牙心想,不砸白不砸。   抄起一柄置于紫檀木托上的玉如意,举手就要往窗外扔,忽然余光一撇,心中一动,旦见没了玉如意的遮挡,那紫檀木底座上竟有一道不显眼的细缝。   她试着伸出双指往那底座的背后探去,果然摸到两个小孔,一时怔了怔。   拔下头上发簪,蹙眉咬唇,往那小孔中戳去,右三左二,食指同时沿着那条细缝有规律的按压敲击,忽听“吧嗒”一声,那底座上层竟沿缝弹开。   底座空心,其间放置着一块毫不起眼半掌大小的木块,似乎就真的只是谁人从树上随手砍下、削成四方的木头。   谢玿眉间皱的更紧,眼底似疑似惊。她却是知道,这是个机关匣。   忽然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即将那木块揣进怀中贴身处,迅速将底座如意复原如初,仿若无事般坐回桌边。   推门而来的是府内下人,送些果盘茶水。领头的是个年纪稍长的侍女,和颜悦色道,“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谢玿道,“我要透透气。”   侍女一愣。   谢玿道,“怎么?不行?”   侍女恢复笑容,道,“哪里,姑娘如果觉得这里闷,可以到园中走走。”   谢玿听罢,立即撂下她起身就往门外走。   看守的人似乎倒真没想将她锁在房内,只是她刚一踏出房门,就会有两名高大健壮挟枪带戟的府兵紧紧跟在身后。   谢玿当下便琢磨,撂倒身后这两人,对她而言并不是难事,只需等天色一暗找一僻静处动手,趁着无人防备夜黑风高时离去便是。想到此处,她试着运了运气,忽然身子一颤,一股剧痛袭上心肺。   她懊恼的咬牙切齿。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当日在沈雁杳处受的伤已在渐渐好转,眼看再过些时日就可痊愈,偏偏遇上这横飞来的祸事,而眼下这情形,分明功力并未恢复,若强行运气损伤了经脉反而伤上加伤。   其实,即使谢玿往日隐瞒了一些功夫,但真论起单打独斗的实力,在朝中军队这种地方她尚算出类拔萃,但放在江湖中,莫说不能与武当莫少秦、崆峒柴羽、栗花谷尹艳等同辈中人相提并论,怕是连这些门派二流弟子的水平都难以企及。但好在她机灵敏捷,平时又鬼主意多,真遇上些棘手难事,倒也不曾输过。况且,她其他功力虽然平平,但胜在身轻体软,轻功一流,不但能在出招速度上占不少便宜,即使打不过,逃命也绰绰有余。   然而,眼下这些优势劣势皆是浮云,别说打架,就是轻功她也使不出来。   万分懊恼的踌躇一阵,她暗下决心,想道,罢了,到时候即使拼着受些内伤,也要冲开内气滞塞之处,就算不尽全力,凭着恢复了五六分功力的轻功,逃出去也多了几分把握,否则在这里坐以待毙,耽搁了时间累人累己不提,还不如受了内伤在赵元冲身边养个十年八年来的好。   于是主意既定,她也不再过多纠结,只暗中留意哪处地方适宜动手。   在院中走动一阵,却有人来报,说大小姐有情,想见见新来的嫂嫂。   大小姐?马妍?谢玿挑眉。虽不知其来意,但直觉告诉她这人此刻不见为好,然而...她暗中叹气,人在屋檐下,以她在现在处境,可不是人家大小姐想见就见么?还能容她拒绝不成?   回到房中,一袭蓝衣的马妍已经等候多时,见了她也不虚情客套,径自道,“想不到我与姑娘倒有缘分,前日见还是陌生人,今日却成一家人了。”   这话她刻意说给谢玿听,本就是没安好心,谢玿倒也不用和她装模作样,之前她一副战战兢兢的胆怯样子,此刻闻言,忍着心底怒意,也不给她一个正眼,冷冷一笑坐在一旁,道,“我不喜欢话内夹枪带棒,总觉得风尘气过重,明人不说暗话,我夫君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哥哥。”   马妍大概万没料到这女子行事说话是这副风格,不禁一愣,随后又似是全不介意的样子,一边招呼婢女端上茶点,一边道,“先不说这些,姑娘想必是累了,想吃什么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她竟没恼羞成怒,这若放在平日无虞之时,或在益京的茶楼之中,或许可让谢玿对她刮目相看几分,但此时本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马妍却是这个态度,顿时让谢玿心里一沉,莫非马妍当真拿她做了所谓的“一家人”?怎么可能!只怕是另有自己不知道的计谋。   谢玿于是也不看她,拍拍衣衫又站起身,不敢吃也不敢动盘中任何食物酒水,漫不经心说,“不必了,这屋里闷得很,我出去转转,不奉陪了。”   马妍恍然道,“姑娘原来嫌这里闷。”于是吩咐身边婢女将香炉点上,去去屋里的闷气。   谢玿哪敢让她点什么香炉,这屋内的任何物事,只要马妍在此,她此刻怕是碰都碰不得。   “我不习惯香料的味道,也不喜欢,不点。”   马妍终于问道,“姑娘不吃不喝,连香也点不得,莫非是怕我下毒么?”   谢玿睁着溜圆水灵的眼睛认真道,“怕。”   马妍一时语塞。   室内静默片刻,气氛不能不说确实是有些尴尬,谢玿又想了想,犹豫一阵,对马妍说,“其实马小姐,与其我这样防着你,也怪累的,反正现在我与阶下囚一般无二,你如果想下毒不如阴谋换成阳谋,如何?不管是毒药还是毒粉按住我硬灌倒也省事,左右你们人多势众,我和咸鱼也没什么区别,反抗不得,对不对?”   话毕,马妍盯着她打量了好一阵。   谢玿看着她眼神,心里咯噔一声,渐渐发毛,暗道,不会吧,我莫非真给她出了个馊主意?心下却不慌,她做好了打算,论身上功夫,她比之马妍以及在座几位毕竟强了不知多少,反正迟早是要强行运转经脉的,这内伤非受不可,此刻挟持马妍还是晚上打晕守卫,其实差别不大,只是...麻烦了些。   马妍也未有所动作,过了半晌,谢玿实在没心思再和她绕弯子,对马妍直截了当道,“你要闲着没事就坐在这儿自己焚香吃茶,我出去了,或者...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也行,总之我实在不愿意和马小姐共处一室,怎样?”   马妍听罢脸上毕竟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之余又满是愤懑,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窗外的凉风吹进屋内,在窗前驻足,呼吸罢几口清新空气,似是平复了心绪,才回身对谢玿道,“既然如此,姑娘自便,我也不打扰了。”说完,不等谢玿回应,不无失望恼怒的甩袖便走。   关门的声音比来时略有些刺耳,谢玿寻声望去,见屋内已无人,不由松了口气。   那被推开的窗外是假山水塘,窗台上有两盆黄兰,与谢玿初进屋时查看的景象一模一样,并无异常。   马妍出屋疾走,转过廊角,步子还是那样快,满面怒容却霎时无影无踪。   人到底各有天性,好比谢玿,大概永远做不来鸿柔那样温婉柔情百依百顺,也比不上杨致秀那样端庄华贵知己贴心,再好比...今日这事。   今日这事,若换做了沈雁杳,以她的心肠,即使自己兄长有一份心思在谢玿这里,可被抢走心上人的人这样挤兑,那她大约是必让谢玿生不如死万劫不复才好的。   但马妍毕竟出身不凡了些,家风虽然彪悍,但所识所见毕竟不甚下作。况且这些年来,马赫忙于军务,清屏城诸事倒有小半靠她主持,如此女子行事,当雷厉风行,却不会歹毒到损人听闻,只是...绝了谢玿再回赵元冲身边的后路,让明日计划万无一失,倒是必要的。   谢玿在房中坐了片刻,见屋外再无动静,更放心了些,打算等会儿抓紧时间再四下打探一番。想到此处,她不经意抬指揉揉鼻尖,这黄兰美则美矣,只是香味呛人了些...   瞬忽间,她一怔,似定格了一般。下午开窗查看时,那兰花...有这么香么...   这方刚想罢,正要立即起身关窗,谢玿就觉眼前一阵发黑,再定下神来,看什么都似隔了雾一般。抬脚欲走,却觉双腿麻痹不听使唤,强一使力立即摔倒在地。这一摔力道极重,可她竟不觉疼痛,也没触地之感,她企图用手在地上伸扯,都是徒劳,莫说抓不到任何东西借力,就连起码的曲指抬臂都不由她意志所控。而再看身侧被她跌倒扫落摔成粉碎的杯盏,那碎裂声方才落进她耳中,竟也似一片布帛落地一样轻柔。   至此,她才知所中之毒有多可怕,顿时后背冷汗淋漓,万分恐惧。 第五章 石破天惊(4)   其实马妍并未走远,在那屋隔廊等了许久,等到屋里毫无动静,料想药性发挥完毕了,她才领人走进屋内。   自然,进屋前要先行撤下了那两盆撒过五觉散的黄兰。   谢玿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叫人扶起她,只觉她身子并不如一团软泥般站立不住,而是随人摆动无所知觉,非人牵引不能自动罢了。   她惊奇之余也不禁心头发凉,暗呼越惜秋的毒药当真厉害。   之后,她也并未为难谢玿,而是安置了床铺,叫她躺卧其上,只如泥塑般等着明日成亲就是了。   谢玿意识其实是清醒的,而且,大约是本该沾身服用的毒药此番是通过口鼻吸入,量实在太少,因此她五感并未全失,只是钝了很多。她倒在地上看不清楚听不真切,只通过模糊的蓝影识得那是马妍身影。再后来被安置在床榻之上,一整晚听着屋外人来人去,她更是心惊胆战,哪里敢有半刻放松马虎。自己此刻的处境,若是马赫要...到时莫说反抗,连自尽也是不能的了。还有赵元冲,他见自己迟迟不归,怕也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可来日等赵元冲找到自己,那时怕一切已经为时晚矣!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是绝望又是后悔,默默在心中念着赵元冲,眼角竟不知不觉滑下泪来。   如此煎熬着撑过一夜,到了第二日天明,隐约又见房门打开,有数个人影冲床边而来,其中未见蓝衣闪动,谢玿也不知是马妍未到,还是她换了衣服。   其中有人托坐起自己身子,一中年女子的声音轻飘飘模模糊糊在耳旁道,“哟,怎么有这么重的泪痕?”随后,其他人又七嘴八舌说了些什么,拉着她洁面梳洗、上了些口脂胭脂之类的东西,反正周遭一片嘈杂,她又不安又愤懑,也未细辩。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周围数个人影散开,一方红雾似的东西迎头罩了下来,让她本来就模糊的视线更加朦胧难辨。稍作停顿,腿下忽如绑着泥膏般僵硬滑移,她立即省悟,这是有人在牵扯着四肢僵固的自己往前走动,   谢玿所猜并不错,马妍未去谢玿房内,而是安排好喜宴厅堂之后,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口。   “徐换”果然守信,几条要道街口的驻守台天刚亮就传来消息,说发现那日到过绣楼的落衡山庄的一行人踪迹,看方向是朝着将军府这边来了。马妍欢喜之余,回屋梳妆打扮了一番,明艳照人的等候在此。   果然,巳时刚过,便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大街的街角,车上下来一人,墨兰衣袍,长腿劲腰,行止携风,不是赵元冲又是谁?   及至赵元冲与身后几人进入将军府正门了,马妍巧笑上前,道,“徐公子来的好巧,”   赵元冲与她见了礼,一抬头,这才瞧见马府之中张灯结彩,喜气盈盈,略吃了一惊,问道,“这是...贵府有人大喜?”   马妍点头道,“正是,家兄新娶的一房妾室罢了,虽是妾室,但也不好怠慢了人家,昨夜洞房刚过,今日补上大礼,算是有了正经名分。”   听到那句“昨夜洞房刚过”,赵元冲背在身后的手指不禁微颤,面上只对马妍颔首一笑,“原来是这样。”也再无下文了。   倒是身后随行的一名男子接口道,“这排场也真够大的,比平常富庶人家娶正妻的排场都要大,想来这位新夫人即便不是出身名门,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了吧。”   马妍闻声回头去打量这男子,却发现那日绣楼所见之人中,今日只跟来了那小厮打扮的清秀男子,而开口说话的这高大男人自己却并未见过。这人身高与赵元冲相差无几,也是棱角分明的骨相,五官较之赵元冲虽显平淡,但也称得上是器宇轩昂了。   观身形相貌,马妍只道又是落衡山庄的一个武夫罢了,也并不多想,随口答道,“这个...新嫂嫂昨日进门的仓促,我还未见过,但听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此话她便将自己置身事外了,想着以后即使赵元冲心中有些怨怼,也与自己毫无瓜葛。   那男子性格很是爽朗,呵呵一笑,“我对美人大多是感兴趣的,凡是美人,我都想见见,不知席上可能容我一位?”   这话对于初次入府的客人来说有些逾越了,赵元冲肃然道,“鸿俊。”   马妍却笑道,“无妨无妨,请的客人不多,都是军中熟人,厅中本就是宽敞的,莫说多加一个座,就是十个二十个也是够的。”   鸿俊笑着谢了。   马妍颔首,继续领着众人往内走。   三人进入大厅时,厅内众宾客已经就坐,马妍将三人引至上首就坐,竟是紧邻主人席的左下席。   赵元冲客气几句,也坦然落座了。只是这一坐,抬头向对面一望,却蓦地一惊。   而对面那人更是吃惊,蹙眉看了赵元冲半晌,又看看他身后并无谢玿身影,面露迷惘。忽然似是鬼使神差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眼睛往内堂瞟过去,如见鬼般呆坐原地。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五觉散”的赐药人,越惜秋。   显然辰良也认出了越惜秋,惊愕之余慌乱更甚,他只道越惜秋认识赵元冲,若在这席间指出赵元冲身份,那三人处境自不必多说。于是低下头对赵元冲小声道,“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元冲心下也并不安稳,他仗着越景军中除了越景越春来无人认识他,才敢大摇大摆进入马府,可此番越惜秋的出现着实有些出乎他意料,方才一见之下也是大吃一惊,可观他神情,又不像要立即拆穿自己的模样,于是示意辰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辰良退后就坐,但依旧警惕的观察越惜秋的一举一动。   须臾,马赫落座,喜娘去内堂“扶”新嫁娘出来。因毕竟是娶“妾”,并没有叩拜天地这一说。   喜娘娇唱迎新娘,厅中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据说十分难得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   一阵香风浮动,只见喜娘牵着一紫衣翩然穿堂而至,即使红纱覆了面,只是更添了缥缈之感,却依旧看得清容貌,果真是绝世脱尘世所罕见的美人。   众人心惊之中,越惜秋差点拍案而起,堪堪耐住性子之后,无比懊恼的捂住额头,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十几个耳光。若早知是她,早知是她...想到此处,他投向马妍马赫的目光已然带了杀意,正要起身开口,却听对面一人先他一步道,“果真是美人,不过...美是美,但我却瞧着这美人怎的有些面熟?” 第五章 石破天惊(5)   开口的是鸿俊。   马赫听罢,目及声处,但不言语。旁边一校尉却是讶然道,“这位兄台,莫非世上当真还有与这位姑娘一样美貌的姑娘么?”   鸿俊却摸着下巴道,“那倒不是,只是这世上应该没有一模一样的人吧,这人我瞧着...分明是我家失踪不久的少夫人么。”说罢,往赵元冲的方向看去。   此言一出,在座哗然。也有不少人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赵元冲。   这位大少爷却神色淡的很,反而笑了笑,问马赫道,“敢问马将军,这位...”他指了指呆若泥塑的谢玿道,“这位姑娘与马将军是如何结识的?”   马赫也惊讶道,“当真如此相像么?前些日子这位姑娘独自一人上山遇土匪劫持,我出手相救,姑娘感激之下自愿以身相许,如此可奇了,既是兄台爱妻,怎会对我以身相许?”   越惜秋虽不知谢玿如何落入他的手中,但也知他是胡说八道,看他的眼神更冷了几分,但他瞧赵元冲模样,想起他与谢玿之间种种,不免又生了妒恨之意,于是安稳就坐,等着看他此番能如何应对。反正“五觉散”的解药他随身带着,要解毒易如反掌,在这里强带走谢玿也不是难事。   赵元冲听罢马赫之言,低头无奈一笑,“不瞒将军,那日我与她生了些口角,她一下之下出走未归,我多日寻访不得,原来竟是被将军遇上,想来她以身相许也是气话,将军不必当真。”说罢,他又看向马妍,道,“那日我这妻子马小姐也是见过的,当知我所说非虚。”   在座之人又是一惊,皆觉得这话在这时说出,未免晚了些,也未免狂妄大胆了些。   赵元冲话头引向了马妍,马妍只好起身,面露尴尬道,“这...我也没想到新嫂嫂竟是这位姑娘,可...”她瞥向谢玿,上下打量,似更尴尬,“可实不相瞒,这喜宴本是后补的...这...这可不能不作数了,兄长也不是那样糊涂的人,而且这位姑娘既然自愿以身相许了,怕对兄长也是真心,对徐公子就难说了,好在是未婚妻,倒也无妨。”   这话一出口,又是满堂哗然,“喜宴后补”这话只要是男人,只要是娶过妻的,都明白其中深意,于是再看向谢玿的目光不免多了些玩味鄙薄之色。   赵元冲心下怒意升腾,马妍对他言语挑拨便也罢了,当众言语侮辱谢玿却是触他逆鳞之举。他尽力隐去眼中狠意,面容上一时现羞辱之色一时现痛恨之态,变幻半晌,咬牙对马赫抱拳,不堪启齿道,“既如此...既如此,还是请马赫将军将此女还给...我...还给落衡山庄。”   此言一出,无疑,又是一阵惊愕哗然。在座之人之前本不知这大少爷的身份,此时听他说落衡山庄,不免心内大叹,这“落衡山庄”可是江湖望族,这大少爷徐换也是江湖后起之秀中的翘楚,这回...这回这好戏可是更精彩了。   另外,一部分好猜度之人想,他大概本要是说“还给我”的,可但凡是男人,怎受得了如此屈辱,因此中途换了说法,然而他仍是向马赫开口索要此女,不知是当真爱意深重,还是这女子对落衡山庄而言另有他意,一时间众人竟都同情起这位“徐大公子”来。   越惜秋这会儿倒有些兴味了,他倒要看赵元冲这戏要如何收场。总之,内情他是清楚的,马赫昨夜根本在军营一夜未归,何来“以身相许”,何来“喜宴补办”,若真那样,不说赵元冲,他此时就能将马赫立即毙命。   然而,厅中此时最难挨之人,要数谢玿了。她进了大厅隐隐见了人影,隐隐听了人声,方知面前右侧那人是赵元冲。自那时起,虽无知觉,但眼泪在红纱内却已如滚珠般从脸上跌落。   她努力辨认,未发现贺奔与徐洛在侧,不免心焦,一时想这虎狼环饲之下,他怎敢大胆涉险,一时又听到马妍言语挑拨心急如焚,只怕赵元冲当真有所误会。如此一来,她整颗心都在赵元冲这里,半点都未察觉越惜秋就在自己左侧。   马赫看了看谢玿,将赵元冲的话一笑置之,瞧见马妍不断向自己这边使眼色,立时明白,笑道,“这...徐兄不必如此,落衡山庄乃武林名门,在下也仰慕已久,怎能再要此等女子。但既然我确是抢了徐兄未婚妻,也当还给徐兄一个妻子才是。”   马妍低着头,已是满脸羞红。   马赫指向马妍,接着道,“我这妹妹不说倾国倾城,容貌也是出挑的,我看倒与徐公子般配的很,不如现下我就将这妹妹许配于徐公子,如何?”   今日这事,可算饱了在座众人的眼福耳福,老来聊起生平趣事,大概这也算一桩了。   马妍兀自羞怯低头。众人也议论纷纷,要知道娶了马妍,可是娶了整个马家军,于是正要抬手恭喜,却见那“徐换”面上并无半分喜色。   赵元冲如何料不到此来马府,马赫该替马妍提了这事,只是他也不料会是这众目睽睽之下提起。见谢玿形如木塑的样子,他知道这人怕是着了道中了毒,或是被人点了穴,那“以身相许”之言听在耳中,虽知是假,却想她这一夜受苦颇多,不由心中绞痛。   可眼下处境...还需他再拖延些时辰,但拖延归拖延,若要叫他当着谢玿的面应了与其他女子的婚事,他赵元冲却是万万做不出此事的。   于是他转向马赫,“徐换江湖草莽,自知配不上马小姐,马将军既有心弥补,不如将这女子还给我,”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般道,“马将军此番恩德,徐换定会铭记,此后落衡山庄供马家军差遣,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怨言。”   事情发展到此处,诸人连惊叹的气力也没有了,只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言半语。   马妍闻言,脸色瞬时苍白,又即刻涨红,恼羞成怒无脸见人之余,更将银牙咬的咯吱作响,只恨昨夜没杀了那女人了事。   她的模样马赫瞧在眼里,但他毕竟所虑甚多,虽贪恋美色,但若能得落衡山庄这样一个门户供差遣,那所获利处可不是得一个美人可相比的。然而口说无凭,若放徐换离去,今后江湖天高海阔,他若反悔或阳奉阴违,那...   马赫脸色多少有些不善,赵元冲不以为意,只看着他,等他思考定夺。   终于,马赫道,“徐公子当真肯?”   赵元冲点头,目色澄明坚定,一派大丈夫一诺千金之相。   马赫大笑,“徐公子不必紧张,请坐,此事好说,只是...”他侧头看了眼谢玿,“这位姑娘现下身子有些不便,必得我府上的大夫医治,况且...”   他招招手,有军尉端上来一个盏盘,盘中放着一杯酒。   “并不是我不信任徐公子,而是口头之约毕竟渺茫,若徐公子饮下这杯酒,我就认了徐公子这个朋友,今后落衡山庄与我马家军亲如兄弟同生共死,怎样?”   那酒自然是今后用来牵制“徐换”的毒物,辰良眉头一凛,不由瞬的站起身,却被赵元冲拦住。赵元冲眉头微蹙,他本想拖延时间,此举委实吉凶难料,可眼看时辰还未到...这酒...   若真喝了,他受制于人不说,今后来往之间身份必被拆穿,制约一个“徐换”无妨,可叫马赫误打误撞拿捏住了“赵元冲”的性命,不但大大不妙,且未免阴沟翻船的有些贻笑大方。那些年的韬光养晦步步为营...莫非因此毁于一旦?叫他如何甘心?   可若不喝...马赫分明是拿谢玿的性命作要挟,谢玿所中之毒若是无解,那...想到此处,他心内百般踟蹰惆怅皆化为一声叹息,伸手唤过那杯酒,修长手指稳稳接了。   辰良眼皮剧跳,心下不免恨道,竟真如他所料,谢玿于赵元冲,真的是祸非福! 第五章 石破天惊(6)   越惜秋只好整以暇看着,赵元冲此劫,他喜闻乐见得很。他对赵元冲其实有杀心,但唯恐谢玿今后怨恨,因此几次三番不敢动手,但若此番借了马氏兄妹之手将他除去,他求之不得。   谢玿在听到马赫开口说婚事之时,便已然心如刀绞,在她眼里,她的皇兄,万万不可如此被人践踏要挟。及至说到毒酒结盟,她如何再能忍耐得住,早已暗自催动内息,想要冲开被五觉散压制住的七经八脉。然而调运内力解毒她生平从未尝试,只一味凭内劲在还未痊愈的身体中横冲直撞,剧痛一阵阵袭来,剜心碎骨一般,令她冷汗如雨下。   眼看赵元冲那杯酒已递到唇边,她又是柔肠百转又是肝肠寸断,一股内劲猛然自四肢百骸如刀刃穿过胸膛,她痛极苦极,眼前一黑,低低惨呼一声,一大口腥甜喷出,洒在红纱盖头之上。   众人都凝神注视着赵元冲手中的酒杯,猛然听见一声惨叫,惊而回头,竟见是那一声不发的木头美人眼前的红纱忽被血色浸透了。   赵元冲这一惊惧非同小可,立时脱口急唤,“阿玿!”   这一口鲜血涌出,那毒倒也解了,谢玿重新视物,看清赵元冲近在眼前的面容,那本就不曾停过的眼泪更如泉般流落,她跄踉几步,扑跌在赵元冲怀中,开口先是道,“别喝,不许喝。”   赵元冲自是紧紧抱她入怀,心碎怜惜无可言说,手指不住擦着她唇边鲜血,眼中的痛楚几乎也要凝成泪珠滚下。   谢玿瞧他如此,又虚声道,“假的,我没有,都是假的。”   赵元冲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边柔声道“我不信,我自然不信”,边护着她渐渐退离马赫等人。   谢玿本已疲累,现将面颊靠在他肩头,只将此刻危境当作了甜蜜,心道,皇兄怎的一副快碎了的模样。想罢,又不觉笑了。笑了笑,又想,既然内力滞塞已破,那等会儿哪怕是再痛,必然也要护着他安全出去的,左右我的性命,我是不计较了。   这一番变故,厅上其他人倒也有八九成明白了其中要紧内情。点点血迹开在谢玿淡紫色的衣衫上,艳丽灼目,而方才一语不能发,一动不能动的人此刻也柔情缱绻的依偎在“徐大少爷”怀中,这不是中了毒就是被某种功法点了定身穴。   但事实真相再昭然若揭,在座也多是马赫部下,万没有帮着外人指责马赫的可能。不过片刻,大厅各处出口已不知不觉被人堵截拦阻。   谢玿目光在周遭扫过,霎时,眼前白影一闪,她定睛一望,脱口而出,“是你?”   越惜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拧开掌中黑漆小瓶就往她口中推去。   他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懊悔又是妒恨。   早知如此,他何苦因着那点小肚鸡肠的妒意害苦了她,而他又哪里想得到,这对自己处处挖坑随时使绊的小妖女在赵元冲的事上却是个十足的草包!怎么危险怎么行事!哪怕她再耐着性子等一等,他就不信赵元冲真能喝了那杯毒酒却全无还手之力?   赵元冲怀抱谢玿,眼看越惜秋手中瓷瓶近在咫尺,横手夺过,却不是推拒,而是道,“我来吧。”   谢玿各看两人一眼,心中一动,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在座诸人,除了越惜秋,谁能有如此精妙绝伦又阴损的毒药?   她是极重恩怨之人,虽说爱憎分明,但向来心胸委实不算宽宏。当下念及昨夜心中的煎熬苦楚,又想到因为此毒或许会发生的种种后果,心中恼恨至极,一偏头说什么也不肯服那解药。   她冷冷道,“毒已经无碍了,不必。”   越惜秋心中一滞,也是十分难受,张了张口道,“你...方才那样很损身,残毒更损身,现在服药还不迟...”   说罢,只听谢玿回头冷淡道,“与你何干?各为其主,你愧疚什么?”   她方一张嘴,只觉唇上一凉,不由怒瞪赵元冲。   赵元冲面不改色,将药瓶还给越惜秋,道,“多谢。”   越惜秋收瓶入怀,瞟他一眼,也冷言冷语说道,“我和她之间的事,要你来谢?”   左右谢玿无事,赵元冲也不与他计较,由他去了。   谢玿含着那颗药,咽了也不是,吐出更不是,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后,喉头一动,生硬的对越惜秋点了点头,“多谢。”   这个“谢”字相较上回两人之间已融洽许多的气氛,未免冷淡了许多,越惜秋实感委屈的同时,自然而然要将这笔账算在马赫兄妹头上。   光天化日人多眼杂,他不好当场对谢玿解释,也不好舔了脸撒泼打滚,眼睁睁看着谢玿那似乎也不打算放过自己的神情,又心中一喜,料想她这样我倒还是有机会的,若她一味对我冷淡闪避,那我还真一时半会儿没了法子了。   他正这样琢磨着,忽觉脑后生风,电光火石间不容他多想,被赵元冲推过来的谢玿已经在他臂弯中,他身子疾转,瞬间已带着谢玿落在大厅角落。   再看原地,赵元冲已稳稳用折扇挡开马赫虎虎生风而来的一拳,但到底两人功力有所差距,他不得不退后一步化解拳中力道。   谢玿心焦如焚,全然没顾得上计较越惜秋此刻扶着她双臂,只目不转睛的看着赵元冲与马赫相斗。越惜秋倒是并不关心赵元冲死活,他挑挑眉,暗想,也亏得赵元冲在那样危急时候还想得到场中之人只有自己能护得住谢玿。   马赫所学皆是家传。马家军能驻守边地几十年,自有旁人不能及之处,如军纪,如武艺。而马赫作为马家军主帅,即便多年来鲜有机会上阵杀敌,但自身确是武艺精湛。现下一套刚猛霸道的拳法使将出来,如虎生威,连旁人看了都能感觉到那强横的泰山压顶之势。   赵元冲虽不如他功力深厚武功高强,但大开大合却行云流水,即使有几次避开不过不得不正面硬接,因他内力雄宏,且不像谢玿般逞强而是后退几步将劲力化解开去,所以看着凶险,马赫却也并不能伤到他分毫。   只是两人几招下来,马赫也有所觉,这人招式并不繁复,与落衡山庄武功路数全然不同,但内力刚淳,倒似华山气修法门,这样的人...分明像是从小有正统内功宗师指点,却又不勤加练习之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落衡山庄的大公子?!   他忽然脱口道,“你不是徐换?!”看似询问,其实已然确定。   “咔啦”一声,随着两人劲风扫过,厅上又一八人合座的木桌碎裂坍塌,赵元冲听他问话,并不回答,也不面露惊诧。   马赫又问,“你是...华山派?”问这话时他心中不断思忖,华山派远在冉赵境内,何以会在此时出现在清屏,莫非此次事情泄露,冉赵小国也想来分杯羹?   赵元冲又不回答。赵怡俢年轻时确实师从华山,这话倒也不完全有误。   马赫接连两问未见回应,不由抽空去看赵元冲,却见那人哪里还是方才谦逊有礼的“徐大公子”,虽招招只守不攻,但神色无一丝慌乱,甚至倨傲巍崇,隐隐有睥睨四方之容,马赫一时恍惚,竟有了不敢直视之心。   他又蓦地一凛,回神暗骂自己争斗分心,差点犯了大忌。凭他是谁,反正今日是不能让他活着出去的。   想罢,暗自切齿,又使以更猛烈的招数抢身击上,道,“徐公子,我待你落衡山庄是客,礼让三分,你不但不领情,更对我爱妾侮辱抢夺,我若再忍耐岂非太过懦弱,今日你必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马妍眼下当真还盼着自家兄长能手下留情,给“徐换”服软应允的退路,只为了能得他一个“交代”。   谢玿却被气笑了。先前还觉得他也不失为一个卓尔不群的勇夫雄将,你硬抢硬杀倒也罢了,如今颠倒起黑白来与朝中口舌小人无异,怎的纵横沙场之人也成了这般伪君子?   马赫心中也明白,今日这糟,若传出去不但误了自己名声,更与落衡山庄结了仇,若不亲手杀了“徐换”掩盖此事,他往后在军中再不能扬名立威。况且...在场外之人不过二三,只要杀人灭口,往后落衡山庄也不能找他寻仇滋事了,尽可将罪名推予毛贼山匪,甚至可说是因徐换与马家军结盟而被朝廷杀害,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唆使落衡山庄一起对抗朝廷,还可以...   他用眼角余光瞟见了谢玿,但见她虽面色苍白半身血花,不仅未损她半分颜色,更添楚楚动人脱俗艳绝之态,不由心神摇动,肖想既然她对落衡山庄有义,“徐换”死后,若以落衡山庄要挟,或许可以逼迫她不能求死委身就范也说不定?   这样一思忖,竟取了一旁长刀,对赵元冲去势更狠,招招凌厉霸道,不给对方留丝毫活路。   马妍看在眼里,也是大惊失色,心知兄长这是下了斩草除根的狠心了,不由脱口叫道,“哥!”   越惜秋隔岸观火般弯弯嘴角,却猛觉手中一空,再回神细看,自己身边还哪有谢玿的半点影子?   反是厅中两人相斗之处,一浅紫色倩影轻如迎风细羽般一闪而过,马赫蓦地一怔,立觉手臂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右臂已是被极薄的兵刃划开了两道口子。 第五章 石破天惊(7)   他抬头,迎面正是手持双剑的谢玿,脸艳若桃花,然冷若冰霜。   她此番动作迅疾而灵巧,莫说马赫与越惜秋,就连那被谢玿拔了剑坐在角落的两名军士此刻才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剑鞘中果然空空如也,却也着实未察觉自己佩剑到底如何被她夺了过去。   谢玿一剑护前,一剑攻击,且剑刃走势古怪,防不胜防。就在马赫恰恰摸透那一剑的来路就要格挡克制之时,却见她另一只防守之剑竟变守为攻,从另一侧刺向马赫,攻守两剑竟不断变换位置,莫测难料。而手中每一次占了上风,她脚下也顺势逼近一步,片刻间,竟将马赫逼离了大厅中心,渐渐退到原先喝酒的几案之前。   就在众人惊讶这少女身法迅捷的同时,马赫又被那两柄薄刃割伤了几处。   他并非避不开,若论真实功夫和对敌经验,他自是胜过谢玿,可如眼下这般,谢玿心存愤恨又担心着赵元冲,是用上了拼命的架势,出招速度与力道和平时自不可同日而语。而更为关键处在于,她在生死关头,平日所藏招数全凭本心自然而然使了出来。这些招式江湖上鲜为人知,在座之人自是从未见过,因此对阵之人必然一时摸不清路数难以抵挡。   马赫蹙眉应付,只觉她剑法身法诡谲毒辣,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不由用眼角余光瞥了越惜秋一眼。   谢玿见他分心,暗中叫好,一剑就想刺伤他命门。却忽觉手腕被人制住,紧接着身子向后飞起,急退数米后被人接住。   谢玿扭头一看,那接住自己之人却是辰良。   而方才握住谢玿手腕将其扔出去的人,自然就是赵元冲了。   他见谢玿招招拼命,哪肯让她多做缠斗,于是上前二话不说将她甩了出去。虽知她此番不顾性命是为了自己,心中也不由切齿暗骂她带伤动武不知好歹。   这一变不过发生在瞬间,谢玿人已离去,但马赫的长刀来势不停,赵元冲一时不及躲避,合扇格挡。   只听“啷咔”一声脆响,那乌木扇子与长刀相接,刹那断为两截,赵元冲趁力甩扇回转,觉得握扇的左臂阵阵发麻,不由暗叫好险。马赫膂力过人,这一刀若是砍在人身上,必定也会断为两截不可。   正当此时,只听一直未开口的鸿俊大喊一声,“走!”   随即,忽听得墙垣边呼喝声四起,同时墙头跃下二十多名精壮勇士来。其他人不知,这二十人皆是落衡山庄真正的一流高手。   马家的府兵哪里是这些江湖高手的对手,不过片刻,数名武士已护着赵元冲与谢玿几人冲出了马府正门。   堂堂边疆大员的府门被如此轻易攻破,马赫惊诧之后大为恼火,喝令府兵追赶之际,更放出烟火信号,令附近军营的马家军调兵堵截,誓要将这些人缉拿拷问查清来龙去脉,即使不为今次羞辱,也要保证所谋大局万无一失。   众府兵浩浩荡荡列队而出,却似乎在大门口堵成了一团,马赫疑心不妙,正要追出,斜刺里忽然一掌向他劈来,马赫抽身躲开急忙应对,却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双目精灼,掌法缭乱,使的正是落衡山庄的落雨拂花掌。   而这书生,真真正正是落衡山庄大少爷本尊,徐换。   徐换对马赫倒是彬彬有礼,拖得片刻,瞧见大门口境况后,对马赫温雯一笑立刻抽身离去。   眼见情况如此,马赫更为心焦,然而,谁料他刚奔至门口,竟又有一股罡风自身后猛至,他欲闪躲,却不想避不开去,那罡风转眼冲撞上他后背,将他推出数十米,跌落门外。   他毕竟强悍,跌倒后迅速爬起,只听身后马妍叫道,“二公子,你做什么?!”   马赫一惊回身,只见越惜秋沉着脸色踏出府门,他立时惊怒,“二公子,莫非越兄另有指教?”   越惜秋冷冷道,“和那老头有什么关系。”说罢,也不给兄妹二人询问辩解的机会,又是辣手强攻,逼得马赫连连招架。   周围马家军一看形势,自是群起摆开阵势围攻越惜秋,一时间门口斗成一团。   马妍眼见赵元冲等人越走越远,急的跺脚,看明白因人多势众越惜秋一时半会儿也伤不了马赫后,也暂不管他们,带领剩下的府兵继续追截赵元冲。   可你道为何府兵人数众多却堵在门口迟迟不前?   自片刻前,马府门口便莫名多了许多马-车马匹,今日来的宾客众多,这景象虽觉凌乱却也并不足以令人惊诧,因此门口驻守的府兵也未重视。   可眼下...马妍带人在层层叠叠的马车马匹中穿过,明明是向外围的方向而去,不知为何却又绕回了府门。马妍再三尝试,却仍旧在马匹包绕中打转,心中忽然一动,暗叫,哎呀不好,这些马车马匹分明是按九宫八卦阵刻意摆放,短短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不懂破阵之法,任你人再多武功再高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去。   她心中恼怒,也不再与这些马匹多做纠缠,按下性子叫人将马车马匹先一一拉扯清理干净。马车马匹数量委实多了些,清理起来势必要耗上些时间,到时再想在清屏境内追上赵元冲等人,更加不易。她想到此处,又放出几枚联络用的响箭,催促马家军迅速赶来。   响箭在天空炸开,马妍看着眼前混乱的境况,心中怒气忽地化为一股滞堵的怨愤,思虑半晌,又成一声低低叹息。这阵法,甚至今日这设局,自然是“徐换”的手笔了,她原道此人只是潇洒沉稳,又执掌一派处事有方,原来更有这般的才华心智。这样的人,若是成了自己夫婿,马家军何愁大事不成,然而...她眉间厉色一闪,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存了善心留那人一命。   众人等候多时,原本早该赶到的马家军迟迟不见踪影,马妍与马赫皆心中一沉,军营出事了!   马赫尚被越惜秋纠缠,这人武功奇高,纵有属下围攻也不敢分心太过,只好大声嘱托马妍。   马妍哪里还用他吩咐,自知军营重地才是十万火急,当下未等马车全清理干净,令人即刻骑了快马赶去军营查看,同时持马家军令牌往坪洲方向报信求援。   马赫这边方寸大乱,更加应付不急,手忙脚乱间被越惜秋看准破绽,一掌凌空劈下。   马赫大惊,心如死灰,这一掌眼看已是躲不过,被击中即使不死,怕也要重伤,情急之下,脱口大叫,“大事未成,二公子此举无异于反叛,主上与越将军怕是不允!”   哪知越惜秋听在耳中,冷冷一笑,无半分要停手之势。   马赫闭上眼睛,心道吾命休矣。   却听破空声忽至,竟是一把弯刀打着旋向越惜秋头顶飞来。远远有人声大喝,“二弟!住手!”越惜秋收手闪躲,避开弯刀,却也让马赫逃过一死。   他愤而回首,却见一队人马赶至眼前,为首一人身着护心软铠,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搀扶起马赫,回头对越惜秋怒目,“这是干什么?!”   这人虽然名义上是大哥,但越惜秋向来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因此冷冷看着马赫,不再动手,但神色也不善。   他与越景关系向来不过尔尔,何况越春来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若不是此事他尚有可利用之处,越春来怕是早就对他暗下杀手了。   越春来见越惜秋神色,自是不悦,但他素来善为人事,他们兄弟不睦已久,当着众人的面却从不针锋。他道,“你怎么还在清屏?父亲叫你回坪洲去。”   越惜秋道,“我回坪洲做什么?我要回京城了,告辞。”说罢,竟甩甩袖提脚便走。   越春来愠气,道,“你...你站住!少主与主上自有他事,你少去打扰!”   听到这话,越惜秋倒真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马赫与越春来,答非所问了一句,“少主?你见过少主么?”   越春来不明所以,蹙眉道,“我见过,马将军自是无缘得见,如何?”   越惜秋似笑非笑看着马赫,“不如何,命好罢了。”说罢,再不与越春来多讲一句,提气施展轻功瞬忽间“飘”远了。 第五章 石破天惊(8)   越春来眯眼瞧着他去的方向,咬了咬牙,又无可奈何。这弟弟身法诡谲,轻功也是这般如鬼魅般来去无声息,若不是此番他心甘情愿帮忙,怕是任谁也逼迫不得他。   马赫见越惜秋走远,趁机向越春来道,“大公子,二公子...未免有些居功自傲喧宾夺主了。”   旁的倒也罢了,“喧宾夺主”这四个字最是招越春来忌讳,他心中暗恨,但自然不会对马赫多说什么,只淡淡一笑,大度道,“无妨,他性子任性了些,我做大哥的哪里能与他计较。”   马赫点头,心中明白,不再多言。抬头看了看,却发觉跟着越春来来的人马除了一小股评州军,竟大多是马家军的人,皆各个稍显疲态,不由一愕,问道,“大公子,这是...?”   越春来却不答反问,“城内到底出了何事?”   马赫道,“惭愧惭愧,倒是小事。”说罢,将落衡山庄大闹一事添油加醋告知了越春来,其中自然略去了他强抢美人的那部分。   越春来听罢不禁蹙眉,也道出了自己此番来由。   原来,今日四五更左右,坪洲接到线报,说不知何人走漏了“那大事”的消息,朝廷已派军队围攻云谷关,云谷关此刻危矣。报信那人显然经过长途跋涉十分狼狈,且与越春来相熟,正是驻守云谷关的副将,田平。因此越春来大惊之下也不得不信,立即调动了距离云谷关最近的清屏军赶往云谷关,并遣人通知马赫。   清屏北境有道深涧,名唤断云峡。峡深且长,高可断云,断云峰正是坐落在峡谷下游的一座山峰,而像断云峰这样险要的山峰,峡谷两岸比比皆是。云谷关地处峡口,易守难攻,真正占据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要地。若是守住了云谷关,任凭他千军万马,也莫想从北边攻入清屏。自然,同样的道理,若是他日南境南陈入侵,清屏失守,只要守住云谷关,南陈也莫想从云谷关北上杀入成周腹地。   马家军多年来都是坪洲越家附属,军队接到越春来号令,自然一刻不停的赶往云谷关,谁知大军奔赴云谷关一看,关内安然无恙,驻守云谷关的守将田信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越春来所为何来。而再寻田平,也早不知何时溜的不见踪影了。   越春来将事情告知田信,两人心头皆是大骇,心道这莫非是旁人声东击西的诡计?于是越春来立即带领马家军掉头回城,以防清屏城中有变。   可如今看来...“徐换”为防马赫调兵拦截,竟如此大费周折,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相救一个女人?   马妍听罢,想起自己方才思虑,不由又悄悄叹气。郎才独绝,奈何偏要与我为敌。   越春来却不似她这般想法,他蹙眉半晌,问马赫,“那‘徐换’,当真是落衡山庄大少爷?”   马赫沉吟,“不像,那人使得并不是落衡山庄的功夫,但却有落衡山庄铁戟木,来相救之人却又千真万确使的是落雨拂花掌,因此我倒也不大明白他是什么身份了。”   越春来问道,“那‘徐换’,是何模样?”   马妍对“徐换”的相貌察记更佳,于是细细说来。   从墨蓝衣袍到乌木折扇,从脸型轮廓再到眉目细节,越春来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及至听到“鼻如悬胆,唇如菱而边缘利薄”,他忽地心中一跳,记起一件事来,脱口便问,“赵元冲还有几日到坪洲?”   马赫一愣,下意识道,“派去探听的人说近日刚出允州,少说还得半个月才到。”   越春来追问,“这是哪天的消息了?”   马赫道,“四日之前。”   越春来听罢,不住思忖,忽地面色一凝,道,“糟了,那人怕真是赵元冲。”   这话刚落,忽听得远处马蹄声疾,三人回身,见一小兵模样的人奔至眼前,摔下马来。众军士将那人扶起,只见那人满身伤痕血污,穿的竟是云谷关守将的铠甲。   越春来心重重沉了下去,果然听那小兵虚弱道,“将...将军,云谷关失守。”   此言虽弱,却如一记闷雷乍响当头,众军士包括马妍马赫皆惊骇失色,纷纷组织兵马重新赶往云谷关救援,然而众人心知这哪里还来得及,云谷关地势特殊,若攻守一旦异位,哪里是能轻易再攻得下来的?   越春来自是很怒交加,阴恻恻笑道,“果然,果然!赵元冲怎会为了一个区区女子如此涉险,他为的果然是云谷关!”   原来,那时越春来担心清屏有变,带走了一小部分云谷关军,预备回城救援。守将田信待他们走远后,越想越是生疑,他是战场拼杀出来的老将,对战事最是谨慎,且不论清屏城中是否真的有乱,云谷关周围绝不可生出变故。果然,也算不出他所料,越春来刚走,云谷关山峡两岸不住有小撮人马晃动,搅扰峡口观察哨。   田信心内冷笑,暗想这些人进不了云谷关,想从他的观察哨下手,也是徒劳。本不予理会,可观察哨人手不多,正值特殊时刻,如此持续受扰,不但影响观察之责,还会动摇军心。他正这样思忖,却听有人来报说峡口的两处观察哨居然已经失守,这一消息叫他心内一惊,暗道这些人的目的莫非竟是想占领观察哨阻断来往消息?   这个想法一经生出,田信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了,亲自披甲出城,准备将这些状似流寇的人一网打尽。   说来还算勉强顺利,占领观察哨的人马不多,但武力着实不弱,田信本就不善进攻,若不是靠着人多势众血拼硬攻,委实不易再将观察哨抢回来。   然而等出城的军队自以为得胜而归时,田信却乍然瞧见城门上方的军旗...变了。   田信当初本是宁王赵怡修属下,多年前受命驻守云谷关,听从坪洲守将调令。这十多年未曾变动,他也确实未负所望,替坪洲死守云谷关。   可大约田信本人也不知道,当年赵怡修文韬武略谙熟兵法,手下又能人武将辈出,为何偏偏选了军功并不起眼的田信来驻守云谷关,只因田信此人实在太善于防守,却不善进攻。他的这个特长,越景大约并不清楚,但显然,赵怡修清楚,赵元冲也清楚。   一旦攻守异位,靠着地利,凭田信的本事再想夺回云谷关绝无可能。   因此,田信过于谨慎而事事小心多疑的性格被赵元冲利用得当,只要引他出城,城内若是生变,便无主帅坐镇军心不定。而趁此城内兵力空虚之际,凭落衡山庄的高手,想悄无声息潜入云谷关内,实在轻而易举。况且人数无需太多,只要控制了主营帅府,一切手到擒来。   此刻,田信几次试图攻近却徒劳而返,他与几位副将的家眷皆在城中,自己却只能在城外束手无策,眼睁睁瞧着城头上湘州军的军旗随风招摇。   事到如今,即使援军赶到,又能如何?...不降,又能如何?   清屏马府内,马妍听闻马家军无功而返的消息,并不似越春来般大动肝火,此乃意料之中。令马家军一天内折返数次,疲于奔命,却两头兼错两处皆失,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马妍思前想后,不免又长叹一声。   一旁点灯的小丫鬟问道,“小姐在想什么,为何叹气?”   马妍道,“在想赵元冲。”   小丫鬟噤声,此事此人她不敢再提。   马妍却道,“我自然恨他怨他,但也佩服他,更想念他。”   她此刻不再是外面雷厉风行的话事者,只是动了芳心的的大小姐。小丫鬟到底心软,道,“小姐,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的...”   马妍苦笑,不以为意,见又如何?   她生来地位非同一般,又聪敏过人,身边位高权重者如越春来都被她看做草包一般,自然从未有一个男子能入过她的眼。可...这位二殿下她也素有耳闻,听他贤能怀德,听他犯上被废,她从未曾上心,已经被废的太子,比之无能昏懦的当位者,更加像死人一个。   然而造化如此,却叫她幸会此人...方知自己当初所见偏颇。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虚妄的幻想,又似问小丫鬟道,“莹儿,你家人曾居京城,可听说二殿下有什么相好的闺秀?”   莹儿想了想,笃定摇头,“没有,从没有,想亲近二殿下的人倒是不少,但从未听说过二殿下主动青睐过哪位。”   马妍心内念头不住盘桓,观那日境况,那姑娘对他情分深重的很,总不会是与他一起逢场作戏图谋云谷关的露水姻缘?何况事情起因并非是她自愿,云谷关之事她该毫不知情,难道...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好过了些,沉吟着对莹儿道,“莹儿,你说...那姑娘美不美?”   自然是美的,可莹儿不敢答,只道,“利用都利用了,再美奴婢也不觉有多看重,二殿下身边还会少了美人么?”   马妍自然而然心中稍宽,忽展颜一笑,“看不看重,是否利用,就看赵元冲能否据实相告了,若隐瞒敷衍,那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 第五章 石破天惊(9)   此刻清屏边境,一辆马车沿着颠簸山路将入湘州。   谢玿重逢怜音,自然是听她说了前因后果,她虽身痛气虚,也挑开帘子向落衡山庄道了谢。   徐换温文尔雅,道,“姑娘不必客气,都是殿下布置谋划得当,我等不过奉命行事。”   谢玿见他眉清目秀,与鸿俊的豪爽大气不同,是个俊朗少年模样,不禁心想,没想到传闻中执掌落衡山庄的徐大当家竟这样年轻。   想罢,又冲他颔首浅笑,放下车帘。回身却见赵元冲正瞧着自己。   怜音察言观色,出了马车。   空山新雨之后,丽日明媚,天朗气清。车辀前已有护卫驾车,辰良靠在左侧嗑瓜子,与后面马车上的年望舒一前一后,撒了满山道的瓜子壳。   怜音欲言又止。   等到他又吐掉三粒瓜子壳,发觉不对劲,转头见怜音瞧着自己,问,“怎么了?”   怜音问,“好吃么?”   辰良不明所以,眨眨眼。   怜音道,“没事,我刚看到你手里的瓜子上有一只小瓢虫,现在没了。”   是“没了”,不是“飞走了”。   辰良,“...”   徐洛路过,吓了一跳,“良公公怎么了?晕车?”   辰良面带菜色,把头缩回来。殿下在车里,吐也不敢吐,干呕半天,此时一脸快哭的样子。   徐洛被他一看,耸然一惊,“没...没事,你忙你的,继续,继续。”   怜音心情舒畅,整了整自己被清风吹乱的鬓发。   徐洛骑马缓行,他看一眼那姑娘唇角的促狭,透着猫儿得逞后的餮足。   他看一眼,再收回,再看一眼。   终于,他伸出手,轻声问,“骑马么?”   怜音前后看看,见并无人注意这边,咬唇点点头,握了他的手。   徐洛宽厚的手掌牵着她用力一拉,怜音就落在了他前面的马背上。   她含羞回头,拂了他衣袖,“小心,有只小虫子。”   随后,马蹄哒哒,赶在马车前面去了。   辰良,“...”   车内静静的,依偎自要缱绻,随情而动,随心而生,赵元冲尝到舌尖萦绕的淡淡血腥味,不觉反复恼火,时轻时重,最终放开时神情含怒,双眉斜飞,且威且厉。   他每次这样,谢玿虽然不惧,但总心惊。不觉嗫嚅着搓手指,“没...没办法的事,我...已经...已经很小心了...”说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又道,“你的计划,是不是被我打乱了?”   瞧她模样,赵元冲猛地心下一痛。这事莫非要苛责她?明明是无妄之灾,明明她受伤最重,明明生死关头她不过是舍己为他罢了。   ...   “没有,没有乱。我只是有些气你...”   话到此处,他又顿住,究竟该气什么呢?他终是摇摇头,无话可说。   “没,无恙就好,别的...不提了。”   他挽了她的腰,打算重新揽她入怀,却摸到一处硬物。   “这是什么?”   谢玿心内不由自己的一颤,却仍是拿出那从马赫卧房得来的木块。   赵元冲接过那木块看了看,眉头微蹙。被谢玿贴身所藏,当是十分要紧,但他把弄许久,也看不出究竟为何物。   谢玿,“...机关匣。”   赵元冲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挑眉,“马赫的东西?”   谢玿点头。   “等会儿到了城里,找个工匠打开看看。”   谢玿咬咬下唇,似有瞬间的迟疑,开口道,“我...试试。”   赵元冲眼底是有些吃惊的,递还给她时声音温柔而平静。他看着她,道,“别勉强。”   谢玿点点头,没有说话。   须臾,赵元冲沉吟一阵,又道,“阿玿,还有一件事,云谷...”   话刚起头,忽然,马车停了。   一行人到了湘州城,贺奔在外禀道湘州知府已迎候在城门口。   赵元冲轻拍谢玿手背,示意她稍候,随后出了马车。   车外自有湘州一众大小官员等候,各人纷纷寒暄拜礼不再多说。   谢玿挑帘悄看,远处人群熙攘无甚稀奇,倒是辰良,郁郁不欢,只差把“悲惨凄苦”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谢玿问,“怎么了?”   辰良回头,看她一眼,抽鼻子,用下巴指指前方。   谢玿寻着望去,瞬间睁圆了眼睛。   只见怜音与徐洛共乘一骑,虽未卿卿我我,但只要不瞎,都能瞧见那暧昧蜜意。   谢玿挺激动。   辰良也挺激动,“我和怜音认识十多年了!十多年!她和徐洛认识才多久!同样是虫子,待遇为什么都不一样?过分了!不行,我今晚要和她促膝长谈,她要是能哄好我我就原谅她!”   谢玿同情的看着辰良。   辰良兀自生气。   谢玿没忍住,小心问,“辰良?”   辰良猛回头,眼含泪花,既怒且悲。   “...”,谢玿,“没什么。”算了,他不瞎,但傻,且没治。   谢玿放弃辰良回到车内,手执木块开始鼓捣。   只见她手指转动敲击,又将木块在车上轻摔几下,双掌合力反扭,那木块正中浅浅错开了一条缝隙。   她拔下一根头发滑入缝隙之中,左右滑磨两下,似有齿轮转动的“咔咔”声。   这过程令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不多时,那木块下端如打开了天窗,“当啷”掉下两物来,一铜制令牌,一块轻飘飘的丝帛。   丝帛上有字,是一封信。   那令牌...   血色瞬间在她脸上消退殆尽,她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那仿佛不是铜制的冰冷死物,而是一条吐着信的毒蛇。   车帘被人掀开,谢玿下意识迅速将那封信藏起,抬头惊恐的看着掀帘而入的赵元冲。   车厢不过方寸之地,何物何事瞧不清楚,赵元冲自然看见了那铜牌,与其上蜿蜒别致、仿若一只苍鹰的花纹,却未有非常之举,平淡地道,“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贴身之物贴身收着,小心弄丢了。”   谢玿低下头不去看他,捡起那块铜牌揣进怀里,不知是否错觉,她的手指竟有些颤抖。   车内一时显得格外静寂,半晌后,谢玿张了张口,有些涩哑的声音却强装了轻快,问赵元冲道,“元冲哥哥,你...你刚要说什么?云什么?什么事?”   赵元冲凝视着她苍白娇丽的脸庞,又移开到别处,平静道,“没什么。”   谢玿却莫名暗暗松了口气。犹疑不定许久,她手指伸展,去挽了赵元冲的手。   “皇兄,我怕,你抱抱我。”   及至下榻湘州府衙,月明星稀夜,她半张唇口小打了两个哈欠,睡意却全无。   赵元冲抚了抚她的额发,问道,“不累?”   谢玿摇摇头,只盯住了他不移眼。   赵元冲按她到枕上,她又翻身坐起,道,“元冲哥哥,你睡吧,我精神得很,我再看你一会儿。”一边将鼻尖触及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浴后清新而勇猛的味道,忽地紧紧抱住他身子。   赵元冲却仍是淡淡,亲吻过她头顶,静默稍许,轻声唤道,“别怕。”   谢玿身子一颤,一言不发。   隔日,浅眠觉晓,赵元冲晨起推门而出。   院中的梨花开的好,许襄儿正一片一片揪下来,想着做成梨花酿,正好配她今早刚做出来的点心。   贺奔正任劳任怨的在一旁给她掌着篮子。因怕她拾花费力,手臂高高举托着,她略一回手就能够着。   年望舒托着下巴在石桌旁看着那俩,一时惆怅,一时报复性塞两口点心,致使点心屑乱溅,飞到了怜音的茶杯里。   猪肉铺笑起来很甜的那个姑娘留在了清屏,今后种种...皆成了未知。   怜音正要拍桌,扭头瞧见他神情,又默默把茶水倒掉了。   倒完却见自己面前添了杯新茶,她抬眸,是徐洛微黑却透着红的脸。不知怎的,她一时觉得今日晨曦格外甜媚,一瞧定有好事发生。   她又瞧瞧年望舒,略生同情,但身子诚实的离他远了又远,坐到了点心屑射程之外。   此时树下两人扭捏着回头,许襄儿瞧见赵元冲,莫名生惧,躲到了贺奔身后。   众人见了礼,年望舒将刚得知的消息如实禀报,吴越皇帝杨行松重伤不能理事,已将皇位禅于安惠王杨行益,却因杨行益在平叛时被杨昊所杀,最终由其子杨磊继位,改元“麟德”,追封安惠王杨行益为“天寿圣文神武孝德皇帝”。赐庙号“宁宗”。   赵元冲听罢,只淡淡一笑。   年望舒察言观色,道,“殿下...一点都不意外?”   赵元冲拂去落在衣袖上的一片梨花瓣,“你都说了没有悬念。何况...机缘巧合与杨磊算有过一面之缘,知此人不凡,并非池中物。”   然而吴越所传回的消息,俱都是那夜平叛杨行益并未出现,何以诏告说“被杨昊所杀”?这点若以最恶之意猜度,也不难知晓...帝位之争,亲父子也不遑多让,何况养父子。   年望舒瞧了瞧赵元冲神色,想必他也心中有数,于是也不再多话,退到一旁。   此时,徐洛将一布状物事递上前,说是派去坪洲打探的人昨夜已回,果如赵元冲所料,城中太平,无事无灾,然军民循矩,物资齐备,防查森严。派去查探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未进入将军府,只在一副将营中找到了一面被严藏慎管起来的军旗。   赵元冲点点头,仍反应平平。甚至不去接那旗来查看。   年望舒展开徐洛手上旗面看了看,蹙眉盯视半晌,犹疑问道,“这是...老鹰么?”却也不知为何是“鹰”了。   众人凑上去看,皆不解其意。   须臾,只听赵元冲道,“那不是鹰,是游隼。”   此言一出,众人仍感迷惑,但也不敢追问。   贺奔却忽地眉心一跳,目光不由向赵元冲住的那院子扫了几眼。 第五章 石破天惊(10)   先皇在世时,贺老爷子也尚值意气少年,初初入朝就供职兵部,那时成周也算不得兵强马壮,但有一支骑兵,多为鹘人混血,骁勇善战到连当时纵横北方的燕国都颇为忌惮。鹘人以隼为圣,这支骑兵的主将家徽,就是隼中最凶猛的游隼。   只是后来历经变故,这支骑兵被远调戍疆,主将也等同于被软禁京城,这游隼的标志,更是成了圣上忌讳,见不得听不得,于是后来也很少有人知晓这回事。   贺奔幼年不过五六岁时,被贺连忽悠,一道在家宴时偷换了贺老爷子的酒。那酒是先皇赏赐,番邦进贡,酒醇而烈,比一般酒水后劲大了不知多少,贺老爷子一直惦念先皇,存了几十年也不舍得喝。   那日恰好兵部接报,岐夏西鹘骚扰边境,伤民夺财。而皇帝听罢,不过摆摆手,叫兵部自行处理。近年来,这种扰边之事频发,所谓的“自行处理”已成惯例,无非是装聋作哑,再问问西鹘岐夏如此“动怒”,是否有所不满?若有不满,自然赔钱“息怒”便可。而成周自己死伤的黎民兵将,“抚恤”完毕也再无人过问了。   两兄弟偏偏在那夜,独将贺老爷子的酒换成了那烈酒。也许心内本就惆怅,贺老爷子也未察觉,直至酒入愁肠愁更愁,他抱着两个小娃娃在院中唉声叹气,惦念起了圣上的忌讳,竟还将一些往事辛秘零零碎碎讲了出来。   可在两个小孩听来,父亲口中那以“游隼”做徽的人、以及骁勇的宁王,如今不过都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罢了,所作所为与叙述中相去甚远。他们隔日将疑问全盘问出,却被已经清醒的贺老爷子打到屁股开花,勒令此事以后绝不可再提。   贺奔实在对那顿好打记忆犹新,此刻赵元冲提起,他想起往事,心中寒意却蓦地攀上来,望向赵元冲的眼神都带着惊恐交加的惧意。   此时,许襄儿左看右看,忽然问道,“阿玿呢?还没起么?”   贺奔猛拉她衣袖,叫她住嘴。   许襄儿看了他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也乖乖闭了口。   怜音等几人看着贺奔,也甚为奇怪,但瞧见赵元冲神色,谁也不敢多问。   哪知,这会赵元冲竟接了许襄儿的话。他幽幽一叹,道,“越景如此,我们也该回京了。阿玿啊...她...”   他话未说话,见湘州知府亲自领了一人进来,众人一看,却是个团子,眼熟的团子。   怜音先认了出来,指着他道,“啊!阮...阮...阮团子!”   阮辛垣扯扯嘴角,“我谢谢你啊,还记得我的名字。”   怜音笑嘻嘻应了,“不用谢。”   那来人是一个伶俐可爱的少年。长着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脸蛋也是圆圆的,看着十分讨喜。   正是当日在虚凰山别院,从越惜秋那里探听消息的人,阮辛垣。   他和许襄儿一样,虽然武功不怎么好,轻功却是一流,脚程快,虽不敢说日行三百里,却也不是常人所及。   阮辛垣一看见赵元冲,睁大了眼睛叫,“殿下,你平安无事就太好了!”   他说话没个忌讳,赵元冲也不在意。眼睁睁看他在里衣中找啊找,找出一份书信,道,“这是我家大人给殿下的密信,这封信很重要,其他人我家大人说不放心,所以让我亲自过来。”   说着,就要将信递给赵元冲,却忽然想起什么,一缩手,吞吐道,“嗯...我家大人说殿下看这封信之前一定要有所准备,而且...”他谨慎的左右看了看,继续说,“而且大人说殿下万不可叫小爵爷看见了。”   赵元冲从他手中拿过信,瞧他一派天真,不由勉强笑道,“无妨,我已经知道了。”   阮辛垣睁大眼睛“唔”了一声,“殿下已经知道了么?怪不得呢,我家大人说若殿下已经到了湘州,那也不用急着给殿下送信了,因为送不送都是一样的了。”   “哦?”赵元冲笑着摇摇头,“你家大人有时候还真是神机妙算。”   年望舒清理干净点心屑走上来,上下左右打量着阮辛垣,叹道,“还是个小孩儿,你家大人也真放心让你出来。”   阮辛垣抬起头嘟着嘴瞧着他,也是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审视一遍,连他指缝间的点心屑也没放过,最后面无表情的转开眼,脆生脆气,“因为大人说会有人暗中保护,叫我放心。刚出京的时候果然遇上些不知来历的人要取我性命,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队黑衣人解决了,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平安到湘州。”   年望舒愣神,“你家大人...哪...哪找来的人这么厉害?”   “嗯?不知道啊,好像是什么血...什么门的,我也不清楚啊。”   赵元冲了然的笑笑。   他分了些心在书信上,又并未全然投入,一边听着年望舒他们的对话,一边看着欣赏内容,时而蹙眉,时而疑惑,紧紧握着那封信手指节却渐渐泛白。他抿着的嘴角忽然一动,只是不住的轻笑,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底色,狂肆,绝望,解脱。   那笑虽然平静欢喜,众人却只听出一股凄苦的味道。接着,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了心脏,猛然急促咳嗽出声。   辰良忙上前扶住他,“殿下,你怎么样?”   赵元冲伸了伸手,示意他安心。   最终,他将信折起来,说了声“果然。”然后投进一旁的炭火中,烧成灰烬。   片刻,那阵急咳慢慢缓了下去,不大能听得到了。二皇子殿下深重的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方才窒息了一样,随后却又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准备快马,回京城。”   贺奔看他神情,便明白定然出了大事,于是不再言语,应了声就去备马。   众人或察言观色知晓其中利害,或懵懵懂懂猜不透其中关卡,一律半响无声,院中静默如夜。   许襄儿戳了戳怜音,怜音看了看赵元冲,两人欲言又止,嗫嚅半天,还是小声问道,“殿...殿下,小爵爷...”   话到此处,忽听赵元冲打断她的话,“不用担心,都一夜了,她怕是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回去自然能见到。”   许襄儿尚自不明,年望舒却猛地眼角一跳,晨时听湘州府兵说起,说...昨夜夜深人静,府内却少了一匹快马...   如今看来,必是谢玿趁着大家熟睡,先行走了...   上路匆忙,赶路却不急。   马车摇摇晃晃赶一天路,到了晚上照样投宿休息。这样的速度,预计道京城,比之连夜驱骑快奔的脚程,要晚上十几天了。   贺奔与年望舒私下交换了信息,俱是猜到了前因后果,却是万分焦急,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殿下,您不担心么?”   赵元冲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有云谷关坚防不破,湘州军可算骁勇善战,即使越景忽然发难,一时半刻间可保南境无虞。”   贺奔敛言,复而又道,“那谢玿那边...”   瞳眸微微在赵元冲合着的眼睑下动了动,他面颊仍如玉石雕琢般,俊美无瑕,却无表情,“...慢慢走吧,等我们到京城,事情也该有结果了。我给过她机会了,我要让她自己选择,我信她。”   “殿下认为谢玿有可能站在殿下这边?”   这次赵元冲半响无话,隔了许久,才轻声道,“我没想逼她与恭城伯反目,我只想...只想她抽身其外,不要兵戎相见。”   “...那...殿下是早就有所怀疑?”   “库银如何失窃,如何运出京城,如何到了房宁边境,柳容辞所查桩桩件件,信中说的十分清楚。恭城伯旧部多年来虽在西南边境,却一直效忠谢怡训,也算是矢志不改。方才我抽丝剥茧的细想往事...这些年谢玿与我的相处之中,有多少是谢怡训默许又刻意安排的,自然,她是不知情的,可...终究她被暗示做出的某些事、我说与她的某些话,被谢怡训利用的恰到好处,我若早有警醒,也不至于叫他在眼皮下部署了这许多年,”说到此处,似乎心内极痛,他顿了顿,双眸微整又阖,才说道,“库银失窃之时我便有所疑,越景、李忠达之事更是疑点重重,都是我一直视而不见心存侥幸,可...见到那令牌,我是再也躲不过去骗不过去了。”   贺奔蹙眉。他是知道的,那令牌上的游隼,是恭城伯谢怡训的家徽。   “阿玿小时候贴身带着的玉佩,上面也是这种游隼。现在想来,那些机关...包括虎威镖局那枚如意锁的机括,都是出自恭城伯附庸,阿玿怕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练习多次能熟练拆解了吧...”而那李忠达当日忽然发作,怕也是认出了谢玿的缘故吧。   那玉佩谢玿幼时从不离身,长大后却再未佩戴。两人朝夕相对同床共枕多时,对方身上所配的物件,又岂会不知道。他那日刻意将那令牌误说成谢玿贴身之物,是存了怎样的心思,又是怎样的难挨,谢玿哪里不明白...   如今他倒要看看,他们之间的生死情分,究竟敌不敌得过这如画江山?   然而,这想法折磨他不过三日...   在离京师不到两百里的红锦镇,接到消息:恭诚伯谋反了!   恭诚伯父子连夜秘密出京,一到西南边境房宁便竖旗宣战。恭诚伯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小爵爷更是武功卓著通晓兵法,一时无懈可击,成周边境诸城半月内纷纷落入叛军之手。   坪洲越景同时起兵应和,避开南境云谷关等险要之地,未曾北上,却与房宁军前后成夹击之势向西进攻,西南边境之城一片倒戈,数千顷疆土已失,恭诚伯已得陇望蜀,与朝廷呈对垒之势。   此外,还有另一消息:吴越与南楚和亲了。   南楚已是76岁高龄的年迈皇帝张殷迎娶吴越长公主杨致玉,立为新后,与吴越永结亲好。   杨磊居然送她去和南楚和亲...杨磊与杨致玉,倒不比他们更可笑。   益京城外空旷的平原上,赵元冲忽然仰天大笑。   原来半月前就起兵了...他原是知道她心性的,她的跋扈中,有三分真,七分假,她是有野心的,她从不真正甘心只做个乖巧的小王妃,可...半月前就起兵了,她竟连半分犹豫也没有!   他笑着笑着不禁念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磊也罢,谢玿也罢,他自己...也罢,原来谁都是一样,谁眼中都是江山为重,谁都是步步为营百般算计,谁都不敢毫无保留肝胆相照,谁都不曾真正信任过谁!情分二字,荒唐可笑,一击即溃!   不管是天意还是人心,原来从不曾眷顾于他,不眷顾于情意。   这场生死之战,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许久,终究,还是以这样屈辱不堪的方式撕破了虚掩的面纱。   谢玿啊谢玿,我识人无数,却终是未看透在身边十几年的心上人...   贺奔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笑意如此畅快,其中凄苦无奈却似要震人心肺,噬心彻骨,令人痛楚至极,回荡在益京城外空旷的平原上,逐鹰摄虎,久久不灭。 第六章 龙盘虎踞(1)   座上珠玑昭明月,殿前黼黻焕烟霞。①   太极殿中,周皇慵懒倚坐,群臣争辩不休。   总之不过是一件事。   皇帝病体未愈,不宜操劳过度,而叛军得势战事吃紧,总要有人来主持大局调兵布阵。   如此朝臣便分为两派。   一派言之凿凿,力主国制为上,太子监国顺理成章,理应按祖制着太子执掌虎符调配三军,以正大统。另一派亦是据理力争,称二皇子明德贤智,可堪此任,最后竟连太子历练不成难以服众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此外,亦有不知所云别有用心力荐四皇子赵元珞者便不再多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朝中兵权长久一分为二,越景已反,此时便要大多依仗皇后兄长景泰,于是,此番结果,必然出在有景氏血脉的二位皇子当中。   皇帝撑起身子,轻咳一声,大殿顿时肃然沉静。   “元炽,你有何看法?”   太子赵元炽本来垂首默立一言不发,此时忽听得皇帝将矛头转向自己,陡然一惊,道,“父皇,儿臣...儿臣...儿臣以为...”   却是吞吐半响无话可说。   赵怡晟广袖一挥,似是不甚耐烦,皱了皱眉,便起身道,“退朝吧。”   如此,商议一早,仍是毫无进展。   当晚亥时,周皇在奉天殿召见二皇子。   只是,不出半个时辰,守卫便见赵元冲推门而出。殿下神色平静,并无喜怒。   他一路出了奉天殿正门,并未回秋岚殿,而是径直出宫,坐着马车在车内绕了几圈后,去的方向竟是如今吏部侍郎柳容辞府上。   陈叔临任一旁搁置的碧龙珠渐渐变凉,始终眉宇紧锁,一言不发。   柳容辞撇开茶叶,轻啜一口,嗤笑一声,道,“陛下打得好算盘,将平叛大权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殿下,却仍在五日后给太子完婚。恐怕陛下...”说道此处,又是一声冷笑,不再言语,低头喝茶。   陈叔临开口道,“一旦完婚,威远将军便不再是殿下的舅舅,而是太子岳丈,陛下此举...怕是要用殿下来牵制景氏。”   赵元冲沉吟一叹,“如此一来,太子大权旁落,母后倒也罢了,舅父一家必是不会甘心,如今景氏兵权在握,往后平叛之时更是艰难凶险。”   陈叔临心中一惊,“如此,殿下怕是要早作准备了...”   柳容辞抬头看他一眼,放下茶杯,“自然是有备无患才好,不过...殿下需防的不只这一处,皇上这一举动,除了牵制削弱景氏外戚...不如说,倒像是要让殿下与景家斗个两败俱伤...”   赵元冲心中忽然一沉,“你是说...赵元珵...”   柳容辞笑道,“殿下果然心如明镜。”   赵元冲不禁一怔,后又摇头苦笑,“无母家做靠山的嫡子,才是他最放心的吧。”   三皇子赵元珵的生母是早已过世的先皇后,此女貌美聪慧,且大度贤德,曾为圣上育有两子两女。   永嘉元年的那场外戚叛乱中,国舅李沐恩趁皇帝在金阳坡狩猎之时发动兵变,李皇后大义灭亲,其弟李芝林与圣上一同和叛军在金阳坡猎场周旋十六天后,最终险胜将其剿灭。但李芝林却在乱战中与兄长李沐恩同归于尽,年仅八岁的皇长子赵元珂也被误伤身亡,皇长女赵芷歆在兵荒马乱中不知所踪。   而事后皇帝虽未因李沐恩迁怒李氏,李后却因哀惧过度一病不起,不多久便猝然薨逝。   有传言说,李后卧病之时,唯有当日还是贵妃的景后日日探望陪伴,因此李后猝死并非病故,实则与景后有莫大干系。然而传言终究是传言,赵元冲却偏偏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对皇帝而言,李氏之祸,哀恸惋惜之余,“外戚掌权”更成了他的心病。此后及至景后继位,皇帝虽不得不依仗景家,却多有忌惮处处提防,甚至不惜让越景分治军权来牵制。   而在有外戚傍身的诸皇子中,周皇对赵元冲的态度更是微妙,幼时见他聪慧也并不欢喜,如今见他日渐显露锋芒,只余君臣之别,早没了半分父子之情。   陈叔临此时也听出端倪,一时有些茫然,果然天家之事无亲情,有父母如此,未免让人唏嘘,于是沉思半响,道,“...殿下如此便可不必顾忌什么了...”   柳容辞轻笑一声,“原本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又不是篡位逼宫...如此一来,鸿柔鸿俊带进京城的那位姑娘,也该进宫了。”   赵元冲点头默认,问道“她可还好?”   “好得很,这姑娘心智坚韧,倒是可以用得,不愧是皇室金枝,雍华郡主名不虚传。”   “嗯,改天将她先送到秋岚殿,迟早是要进宫,有些事情我得亲自教导嘱咐她。另外,让内侍局早做准备,到时顺理成章将雯音放到她身边去。”   柳容辞应了,遂又想起一事,“殿下,贺奔虽英勇善战,但这次与景泰父子同时出征,到时若有异变,只怕措手不及应付不来。”   赵元冲道,“此事我也有所考虑,但...”   只听柳容辞肃然道,“臣为殿下举荐一人,定可堪当大任。”   “谁?”   “杨碧。”   “......”   陈叔临耳中一跳,他虽不涉江湖恩怨,此人大名却也有所闻,此时想想柳容辞建议,沉思片刻,对赵元冲道,“殿下,听说杨碧此人不止武功出神入化,兵法阵法奇门遁甲更是他人所不及,若真有此人相助,景泰父子必不足为虑,只是...据闻此人随时女子,却桀骜不驯,任情傲气,怕是无意...”   赵元冲微微一笑,看向柳容辞。   良久,柳容辞方道,“她自然是无意为将,只是...随贺奔出征不记名录即可。”   “你是说我任她做个来去自由的神兵散将?这样的人...我用着可会放心?”   “...只有杨碧出手,才能将谢玿活着带回来。”   赵元冲眸色一暗,手指骤然收紧。   柳容辞看他神色,正声言词,“臣,愿以性命作保!”   赵元冲缓缓抬头,那眼色似乎平静无澜,细看之下,却见其中隐隐灼灼,压抑着急切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好!我可以赌这一局!”   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容辞送走赵元冲、陈叔临,转身关门的刹那,回身眼前鼻端已是一盏香浓馥郁的汤盅。   他自然不客气,坐在桌边,浅尝一口,美味瞬间让眉头舒展。   “杨姑娘来去无声,刚才听到了多少?”   杨碧宽袖一挥,落座一旁,“该听到的全听到了。”   “那...你觉得如何?”   “很好。”   “哦?你同意?”   “为何不同意?我知你用意,江湖与庙堂几时又真正脱离了干系,有了这一遭,将来赵元冲即位,我血刀门便是有功之人,脱离邪道指日可待。”   柳容辞兀自一勺一勺优雅喝汤吃肉,“其实几番接触下来,在下发现血刀门不过名字唬人罢了,却委实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几十年来实在有些冤屈。”   杨碧冷哼一声,启唇一笑,“哼!管他娘!我等自在行事,何必理会旁人!”   柳容辞摇头叹息,“贵派正是像杨姑娘这样的人太多了,才会被人称为是邪教。”   杨碧不屑,“邪教又怎样?”   柳容辞已经不想再理会她了,换个话题道,“对了,这次又要麻烦贵派再护送辛垣一程了。”   “哦?你家殿下又想怎样?”   柳容辞挑眉一笑,“联络岐夏。”   杨碧眼眸一亮,“与虎谋皮?”   谢怡训之所以在房宁起兵,便是因为房宁地处成周、西鹘边境,西鹘乃羌人所建,乃谢怡训母家。   此次谢怡训起兵,怕是西鹘功不可没。   岐夏相接西鹘以北,地域广袤,国人大多为羯人鲜卑人,彪悍勇猛,与西鹘时常有争端挑起,不睦已久。   若此时得岐夏相助,回击西鹘,对谢怡训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岐夏与成周更是各取所需,两两得利。   此一关节,柳容辞与杨碧俱是心知肚明。   柳容辞接着道,“你猜二殿下这份联络密函是送给谁的?”   杨碧看他言辞间有深意,来了兴趣,问道,“谁?”   “岐夏二王子,步落景卓。”   杨碧一怔,继而拍案扬声道,“计中计盟中盟?他想挑起岐夏内乱,一石二鸟?好,好,这才是赵元冲,我帮他到也不屈,若是帮了那皇帝老儿和太子小儿,我心里委实不痛快的。”   柳容辞镇定淡然,“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   “怎么?怕那个阴险皇帝还是蠢猪太子?”   “...这种话更不要乱说。”   “什么话?太子是猪?”   “......”   杨碧满脸淡定,若无其事。   半响后,她忽道,“容辞...”   “嗯?”   “等此事尘埃落定,我跟你回趟苍山可好?”   “......”   “我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在你心里不做个了断,终究是再也装不下别人的,我们去看看你小师妹吧...我,等得起。”   “......”   (注①:出自《红楼梦》) 第六章 龙盘虎踞(2)   秋岚殿冷清,但清冷总有清冷的好处。   兵部近日事务繁多,赵元冲回宫时已然有些头昏脑胀,此刻却强撑着看阿秀抚琴。   她抚琴的声音极小,除了秋岚殿内院再也没人能听到。琴声也极乱,不像是出自杨致秀这种精通琴艺之人。但此曲她必要弹得丢调忘曲似是而非。   当日吴越生乱,父兄双亡满门被抄,她乔装打扮混过城中眼线,连夜投奔曲学阁。是赵元冲安排鸿俊一路护送她到了成周,又交给鸿柔调教许久,潜心学习成周宫中礼仪、各人脾性等等繁琐之事,却又要她学的一知半解,似忘非忘。   她心智通明,又有血海深仇要报,诸般苦楚都能吃得,何况这区区小忍潜藏。她知道赵元冲此举也是在利用她,但那又如何,他与她在临安相识时已是知己,她懂他的不易,也明白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有赵元冲得尽天下势,她才能大仇得报。   杨致秀一曲弹罢,收势,微微一笑,道,“这样可以了么?”   赵元冲点头,“很好。”一个当年才六七岁的孩童所学之曲,又经年不练,弹成这样才是正常。   那曲子当年听过的人不多,赵元冲是其中之一。唯有他亲耳听过,亲手指教,杨致秀到时候才不会路出马脚。   杨致秀又悠然起身,看了看自己掌中胎记,问道,“尧展,我与皇长女究竟有几分相像?”   赵元冲揉揉眉角,“有四五分。”   杨致秀惊道,“四五分你就如此有把握?”   赵元冲道,“孩童相貌随着年纪增长,总有些变化。但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杨致秀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个自出生就有,外人却不多见过的月牙形浅红色胎记,冲赵元冲扬了扬手,忽地俏皮一笑,道,“你初见这个时,有没有疑心过,我真是你失散多年的皇姐呢。”   他浅浅一笑,倦容易见,“你不是。”   杨致秀心中那层并不浓重却很要紧的忧虑散去,喜道,“噢?你确定?”   赵元冲语有停顿,似有若无有些悲伤的意思,“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十五年前就不在了。”   杨致秀一听此言,心怀的一丝哀惋方退,默默看着赵元冲,有种欲语无言的味道。   赵元冲瞧见她似曾相识的神色,语气中莫名带上了几缕轻快,“不用担心,这件事,现今世上唯有两人知道。”   “现今世上?”   “嗯,除了已故的李皇后,只有我和母后知道。”   杨致秀吸口凉气,“皇后?真好,最不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事,我可太放心了。”   瞧她如此,赵元冲心中不知为何心中更添欢喜,尽管还是一脸的处变不惊,原本不该说的话也就多说了几句。   “母后她不会贸然去寻你麻烦,凭空多出了一个‘皇长女’,她自然要暗查细访,以她对我的了解,迟早会查到我身上,那时她所有的心思都会放在我这儿,你倒无碍了。”   杨致秀若有所思,无意间撑起下巴,道,“意思就是她还看不上我呗。”   她眼睛灵动一转。赵元冲心中忽地一痛,猛省,那“似曾相识”,似的是谁?识的又是谁?   那狡黠神色竟与一人如出一辙,相仿相重。   或许原本,杨致秀脱离了那个“雍华”之位,她的洒脱随意自由自在,本就与某人有两分相似。   此时此景此话,便如当胸一击,赵元冲顿时心乱如麻,他眼中瞬息万变,似柔情似迷恋又似痛楚。   杨致秀却已然被他盯得脸颊醉红。   长久相处,知其可贵可敬之处,如此男儿,纵使是自己经历过国破家亡的变故,又如何不生情,如何不留情...   她是不得不动情,她也从未掩饰。   “喂...”她红着脸,小声出口提醒道。   赵元冲陡然一惊,收回神智。殿中一时静默无语,误会暗生。   时过半刻,杨致秀捂了酡红脸颊,咕哝一声,“我...我先走了。”便碎步抢出门。   结果,人未远去却又折回,站在门口支吾道,“你...你要做什么可快一点,我...我可不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兄妹。”   赵元冲怔然一愣,怎会不明白她这句话的用意...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无回应。   半月后,西南边境虽有战事,朝廷为安定民心,秋狩如期举行,并将原先金阳坡猎场的范围扩大了一圈,礼部美其名曰“敬天施德以利战”,勒令猎场周遭的百姓尽快迁居。   早朝时,兵部尚书吕虚慎而又慎提了句“此举甚好,但...只怕扰民。”   周皇凝视他半晌,才转而过问了礼部。礼部尚书言道,“每户皆有迁出安家费,银两已由户部按数拨付。”户部尚书随即附和。   于是此事再次获准,后以兵部因怠慢行事被周皇训斥几句作罢。   朝外,吕虚对柳容辞摇头叹气,愁眉苦脸道,“区区每户几钱银子,哪够百姓迁徙?莫说拖家带口的,就是光棍也花不了几天。”   陈叔临道,“几钱?礼部不是说按人头一人十两么?”   吕虚摇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陈叔临默默。   柳容辞道,“吕大人莫急,二殿下会解决的。”   吕虚却是又叹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可以前屡屡发生这种事,到了最后,在言官口中,二殿下又要落下一个‘奉诏不尊,僭妄越权’的罪名,好似明知百姓苦楚二殿下应该视而不见倒是对的,这...”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陈叔临与柳容辞对望一眼,对吕虚的忧思委实感同身受,只能也叹道,“这事总...总会有到头的一天的吧,应该。”   随后,吕虚又与他二人相聊片刻,便各自散去了。   且不提礼部与兵部相互掣肘,如何摩摩碰碰圈好了猎场迁出了居民,倒是说当日狩猎之时,旦看气势,朝廷皇家那也是威严赫赫不容小觑的,毕竟是曾经一揽天下纵横南北的大周正统,后起小国自然比不了。   然而,这浩荡之行的秋狩却出了一点岔子。   说是因礼部疏忽,本该全部迁走的金阳坡居民被遗漏了一户。这户人家坐落于金阳坡阴面山脚,那地方正处山峡相夹处,易受山洪泥石流祸害,鲜有住户,偏偏这家只有两位耄耋老人带着个小孙女居住,人力财力均十分有限,想迁也迁不走,数十年祖孙三人就这么守着一座茅草屋一点薄田勉强度日。   倒是也巧,按理说即便在狩猎范围中,这阴沟之地被皇帝瞧见的几率也十分渺茫,可那日皇帝射中了一只野狐,那狐狸半身玄黑,额毛发红,右股中箭后仍能发足狂奔,皇帝心喜,生了活捉圈养之念,于是一行人一路追着野狐到了那阴沟之地,见到了这户人家。   礼部奉命掌此事的官员当时便慌了神,忙寻了当地里正责问,那里正翻开名册一查,这户人家当日明明是按实上报给了兵部的,两女一男,两老一少,半点不差,瞬间将自己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又将摊子丢回了兵部。   这回扫了皇帝雅兴,秋黄爽风中,礼部掌事官,连同一只狐狸、一个年轻姑娘、两个耄耋老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景象,皇帝也十分无语,跟那狐狸大眼对豆眼的对视半晌,他竟觉出一丝趣味,叫侍卫将那狐狸抱过来。   谁知那狐狸被侍卫拦腰拖抱,吱吱乱叫,两只爪子竟死命勾紧了小姑娘的衣袖,粗布的料子被拉扯的嗤嗤作响,眼见就要齐肩裂开了。   天子面前,这成何体统。随身的羽林校尉立即制止,见那狐狸黏姑娘黏得紧,问道,“这狐狸是你养的?”   姑娘怯怯的摇头。   那校尉又问了几句,姑娘还是摇头,脸也不敢抬。   羽林校尉索性让她抱着狐狸,叫侍卫将她带近了些,就站在御驾外围。   她有些惧怕且小心翼翼的抱着狐狸站着,一身粗布麻衣连个荆钗都不曾佩戴,一头乌发被一根软布系着,乖顺的垂在脑后,手骨纤长,皮肤却略显粗糙,一张鹅卵面庞上五官偏周正俏丽,十分美貌。   周皇凝目打量她一阵,忽然开口问起那耄耋的老人为何不见儿子儿媳。   那老人自然诚惶诚恐,却说只有孙女没有儿子,这女孙是十几年前在坡崖下捡来的。   问过里正,里正查了户籍名册,确是如此。   周皇半晌不语,片刻后叫那姑娘上前摊开双手。   那姑娘以为他是要狐狸,便将狐狸递上,却许久不见他来接,而是盯着她右掌掌心看。只见那掌心处有一块肉红色的胎记,形状如月牙,十分特别。   皇帝身后的老太监是知道这回事的,瞧见那胎记,不由双目一动,倒吸一口凉气。   周皇未有所动,却又问起那老人一些旧事。   那老人说当日这孩子掉下坡崖高烧不退,苏醒后除了记得些残影片段,就只一味说想爹娘说自己家很大很大,他们二人年老无子,又腿脚不便甚少出山,就将这孩子留下来拉扯养大了。   及至听到老人说当日这孩子身上的衣物都还留着,周皇双眸一动,令侍卫随行进屋将衣物拿来。   那是一件五六岁幼童所穿的衣裙,里衣底裤俱全,甚至系腰的丝绦都在,虽年深日久已显旧态,但仍看得出是顶好的布料绸缎。   那老人嗫嚅了一阵,有些惧怕的吞吐道,本来随身还有一枚童饰金锁,但因为日子难过,叫人拿出去卖了。   周皇听着,也不见有何反应,手在那衣物上摩挲半晌,竟从腰间小兜里摸到一些细小硬物。掏出一看,竟是三四颗已发硬变黑的蚕豆。   这一看之下,周皇许久不动声色的脸上忽如危山将崩,手指也不住微微颤抖,眼中无法抑制的泛起泪光,唇角微动,对那姑娘唤道,“孩子,你抬头看看我,可还认识?”   十五年前,芷歆是独敢在周皇怀里撒娇的小公主。皇长子赵元珂即使只有八岁,也要在狩猎时骑马配箭戎装随军,羡慕的看着小公主被父皇抱来抱去。   当日,叛乱始发,小公主在父皇怀里被嬷嬷抱走,临别时掏出腰间的蚕豆喂进皇帝嘴里,奶声奶气说,“父皇不怕。”   那是奶油煨得香甜酥脆的豆子,小公主的挚爱,走哪都要带着,只要醒着嘴巴是动不停地,因此吃的白白胖胖圆咕隆咚。周皇握着她肥腻的小手将剩下的豆子装回她腰间,只来得及捏捏她脸蛋,就骑马而去了。 第六章 龙盘虎踞(3)   皇帝找回了失踪多年的皇长女赵芷歆,后宫前朝顺意恭贺的同时,也哗然吃惊。   景后听后嗤笑一声,道,“呵,天伦之乐,很好。”   常淮安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此时方道,“娘娘不必忧心,倒是寻回皇长女后,皇上身子稍好了些,太子的婚事还...”   “的确,元炽也该今早完婚。”   “是啊,太子殿下喜欢嫣小姐,这可真是一桩美事。”   景后淡淡看他一眼,“我让元炽娶嫣儿,可不是为了成全他,往后他最好能在该争气的时候争气些。”   常淮安一震,转而想起赵元冲,更觉心中发凉,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一别经年今始见,谁识当年可怜人。   这日,赵元冲刚出秋岚殿,景嫣早已等候在道。   她再见赵元冲,已经客气的有些生疏。   是了...本来也该客气的,如今她已是太子妃,他的弟媳。   然而,在那人疏离的面色中,她还是强撑着压下满腹的心酸小声唤了句,“元冲哥哥...”   赵元冲遂微微一笑,道,“嫣妹。”   景嫣看着他一如往昔的温和稳重,念及自己接下来要出口事情,不免心中有些凄然寒凉,几番欲言又止,却还是捏紧手指嗫嚅问道,“元冲哥哥,阿玿哥哥他真的...”   赵元冲心中吃惊,面不改色,却无话可说。   “元冲哥哥,你如果...可不可以饶他一命?”   ......   良久无言,等她抬头,却只看到那人已经离开的背影,仍旧挺拔,却多出了前所未有的淡漠。   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景嫣默然离去。   物是人非事事休,她满怀皆是不忍与悲痛,却已无能为力。   赵元冲薄唇紧抿,思索方才一番言语,心绪不宁。刚过了转角,背上忽然跃上一个重量,他悚然一惊,反手将身后人拉下,大喝道,“谁?!”   随即,被他拖到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呆呆愣住,扁起嘴,“二皇兄...”   赵元冲一怔,“芷华?”   这女孩生的跟许襄儿一般大小,靡颜腻理,貌若琼花,与赵元冲神态间颇有几分相似,正是成周曾经唯一如今唯二的皇女,赵芷华。   赵元冲心中不觉嗤笑,双手却已然扶起赵芷华,“你不在玉华宫跟三弟好好待着,也不去皇姐那里聊天,来这里乱跑什么?”   说起皇姐,芷华眉头有了喜色,又转而面带痛惜,道,“芷歆姐姐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在宫里她见了生人都不敢开口讲话,倒是那曲‘归去来’,我母后最喜欢弹的那首曲子,虽然她弹得断断续续错漏百出,但三哥说指法和当年母后一模一样,连出错的地方都一模一样,总让他想起当年的日子,为此他这几日悲喜交加就...又病倒了...”   赵元冲听罢,不免也叹道,“你三哥不能大悲大喜,回去劝劝他,这是喜事,莫想太多。”   芷华点头,“这是自然。”却跺来跺去迟迟不走。   赵元冲无奈问,“还有什么事?”   芷华笑嘻嘻道,“二皇兄...我听说几日后岐夏使臣进京哦,我也想去看看啊。”   赵元冲道,“堂堂一国公主,岂能随便抛头露面。”   赵芷华面色明显失望之极,拉着赵元冲的袖子,“二皇兄...从小就属你和三哥对我最好了,你就想想办法嘛...”   赵元冲瞧她表情,又想父皇怕她出事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以至于她十几年来从未出过皇宫,甚至很少出玉华宫,未免有些可怜,于是不忍道,“好了好了,等到那天,我想办法让你凑个热闹,可满意了?”   赵芷华欣喜万分,踮起脚尖就给了赵元冲大大一个拥抱,欢呼不停,喜不自胜。   言毕,赵元冲见她欲言又止还不肯走,愈发无奈,笑道,“还有什么事,一并满足你。”   芷华抬头瞄一眼他,又移开目光,“那个...二皇兄,其实我这次来,就还想看看你好不好...”   此言一出,赵元冲面色忽似凝了一瞬。   芷华道,“你不要太难过,我和三哥都想阿...谢玿他定是有苦衷的,你们关系一向最好了,他以前肯定也是不知情的,他这个人心思简单又有些虎,‘虚情假意’这种事太难,他做不来的...他...他...”要说的其实也说完了,只是看着赵元冲脸色,她委实不知话起了头该如何收场。   所幸,不多时,赵元冲稍许启唇,笑仿如未笑,道,“我不难过,我也是这样想。我也觉得,她有苦衷。”   芷华心中稍定,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却感觉心里愈发酸酸涩涩,比来时更加难过。   于是圈起赵元冲手臂,一路挽着兄长半似撒娇般送他出了宫门往兵部去了。   无论如何,可以出宫见外使入城之象,这事着实让芷华雀跃了很久,直到...   直到岐夏使臣入城,再入宫,她被赵元珵拉着站在宫墙偏角城楼上,继而被勒令,“说好的只能看一刻钟,等使臣进殿就必须回玉华宫。”   赵芷华满脸沮丧,嘟嘟囔囔,“二皇兄居然骗我!”   赵元珵折扇一开,笑道,“二皇兄怎么骗你了?不是让你来看使臣入城的盛景了么?”   入宫和入城哪里能一样,一过了正阳门,再无百姓夹道议论,除正使外一律下马,番邦仪仗全部收起,胡姬舞乐尽数罢演,只剩死气沉沉的一队人马罢了,哪个想看...赵芷华闷闷不乐。   “啧啧,你这样任性,将来准要找个耳根子软的相公才好,不然家里非得鸡飞狗跳不可。”   赵芷华不受他激将法,有气无力趴在城楼上,笑露讥色,“如今整个京城放眼望去,不是纨绔子弟便是贩夫走徒,哪还是当年的...”话到此处已触禁忌,于是峰回路转道,“既然如此,不如一辈子呆在玉华宫,也好过相看两相厌...”   夏日骄阳如散珠碎金,耀得楼下正要入宫的整队人马灿烂炫目,就如宫画中天降诸神,明明隔得那么远,却叫赵芷华看清了那双眼睛,像寒星冷月,却...叫人一望生情。   她脸上露出有些痴迷的神色,抬手指了指,道,“那是谁?”   赵元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马蹄踏香,一骑当前,马上之人着异族服装,朗朗身姿,伟岸挺拔。   “他是岐夏二王子,步落景卓。”   “......”   赵元珵看了眼妹妹神色,心中却不由一沉,只能拍了拍她肩膀,“该回去了,晚了又要挨骂的。”   赵芷华点点头,心中留着一缕心事,慢慢下了城楼。 第六章 龙盘虎踞(4)   近日朝中多事,先是素日深居不出的恭诚伯忽然谋反,再是太子失宠,如今更有以往被成周子民视为豺狼虎豹的岐夏出使言和!可谓世事难料,叫人无可捉摸。   然而岐夏派出的使臣却是其贵胄王子,诚意也足可显见。   奉天正殿,周皇亲设欢迎宴,群臣猜测纷纷,却也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上座的岐夏使臣,不觉心中惊叹。   朝廷之中并非没有俊美英武的男子。二皇子赵元冲,三皇子赵元珵,吏部侍郎柳容辞,还有...还有曾经的谢世子,都是出挑的入眼,只是这位二王子...与三人俱不相同。   可能由于其母为鲜卑人,其父为羯人,使他肤色较一般人苍白很多,趁着左眼下一颗泪痣,似鹤顶丹红雀尾针羽,确有几些异域之感。   他比赵元冲多一分妍美,比谢玿多一分英武,比柳容辞多一分阴狠,尤其那双眼睛,三月桃花尽出芬芳,可一望进去,却不觉叫人打一个寒颤。   “二王子远道而来,朕有所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赵怡晟病重体弱,然而毕竟乃一国之君,此话出口,仍是一派威严大气。   那二王子抿嘴一笑,道,“成周皇客气。景卓此次前来,一为与贵国修好,永结邦交。二么...”   众臣心中一噤,岐夏果有所图。   “这二么...我汗王听闻贵国兵中有变,我汗愿助贵国一臂之力,出兵西鹘以解燃眉之急,不过我汗希望...”   赵怡晟眉宇一蹙,便听步落景卓接着说道,“我汗希望事成之后成周皇能以州台、原襄二郡酬报。此二郡对贵国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举手之劳,而出兵西鹘对我岐夏却大大损伤国力,因此,与岐夏结盟对贵国百利无害,还望成周皇慎重考虑。”   一番话下来,群臣面面相觑,却碍于场合不敢多言。步落景卓如若无事,一言即毕,安然沉静,待周皇回话。   半响静默后,赵怡晟沉沉一笑,扬声道,“二王子旅途劳顿,此事押后再议也不迟,朕定会给二王子一个满意答复。”   步落景卓抬手一礼,“那景卓就静候成周皇佳音了。”遂自沉稳落座,也看不出他心中如何作想。   于是,宾主尽欢,各怀心事,大宴直延续到月上中天方歇。   赵元冲为便于处理军务,接连几日便宿在兵部。这晚微得了空,又找出几日的加急奏折和贺奔的密函来看。   有杨碧暗里相助,自然不会吃了大亏,但是终究恭诚伯深谋远虑,几年下来,兵力财力俱是充沛殷实,而成周数年积弱...实在是与其相形见绌,因此,也并未占了多大便宜,仍是胜负如常,两军对峙相持不下。   赵元冲微蹙起眉宇,若此时岐夏肯出兵,僵局立解,便是再好也不过了。   贺奔的密函与奏折内容相错不远,但每一封信之后,均有一句:尚安。   尚安...   尚且平安便很好。   ......   须臾,风入疏棂,月照纱窗。   缥缈见梨花颜淡,依稀闻兰麝余香。   “皇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阿玿,只是疫症而已,不会死的。”赵元冲紧紧用棉被裹抱着怀里阵阵发汗的人,声气微颤道。   “皇兄,元冲哥哥,你骗我吧...我知道这种病会死的...”谢玿还显稚嫩的脸颊上潮红不退,勉励动了动嘴角。   那强作出的笑意太惨淡,安慰太苍白,心中太难熬,分明就是再无回天之力的痛苦绝望。   “谢玿!你要死了我就将伯爵府所有的点心都扔出去!”无稽之谈,已是束手无策。   那人忽然虚弱的笑了笑,颤抖着身子,缓缓道,“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本宫是天子的儿子,今后也是万人之上!本宫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   这种话怎么可以轻易说得出口,若得上闻,便又是一番猜忌辩白...然而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   “不许死!我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天下都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便死不了!”   “我不准你死你就死不了!!!”   当啷——!   赵元冲一惊坐起,却见眼前书案桌椅,灯光明灭,烛台被他打翻落下,一地的红泪狼藉。   原来不过一场旧时的梦罢了...   那时,正是阿玿十三岁,得了京中蔓延的疫症,被单独安置在伯爵府的小院中。自己衣不解带,整月不敢合眼,才将那人从鬼门关带回来...   我不准你死你便死不了。   原来真是有这样说过的...   “二皇子端的好气魄!”   赵元冲陡然一怔,心惊肉跳,竖目向窗外怒道,“谁?”   门口走进一个人影,渐近渐明,终于看清面貌。只见那人身着黑衣,肤色奇白,眉目精雕细琢,却是满眼的阴郁深沉之色,左眼下一颗泪痣在烛光中几欲滴落,正是岐夏王子步落景卓。   原来方才梦中,赵元冲一时情动,竟将梦话喊了出来。此时想起,已是阵阵后怕。可若是被眼前人听到...也许并非坏了事。   “二王子也是好本事,竟能避开兵部层层眼线到此。”   “那还要感谢殿下将守卫调离,不然景卓此行怕不能如此顺利。”   赵元冲不语旦笑。   步落景卓满不在意,径直落座,说道,“既然如此,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景卓已按殿下信中所托,说动父汗即日发兵西鹘,只是殿下...”   赵元冲用手抚平桌上信函,漫不经心,“只是岐夏出口便要我两座大郡重城,未免有些趁火打劫。”   步落景卓轻哼一声,目光如炬,抬眼道,“我相信二殿下也是聪明之人,当知,此乃父汗索要,景卓只想要...整个西鹘和岐夏!”   “呵,既如此,本宫也定会尽快劝父皇应允。”   室内顿时静默,俄顷间只见两人相视一笑。   无多言语,两心彼此若揭,察如秋毫。   盟约即成,赵元冲沉吟不语,看眼前之人用黑巾遮住面目就要离去,忽然做声缓缓道,“在下可否多嘴一问,在下如今恰如虎落平阳,二王子为何如此草率应下信中之事与在下结盟...”   话未完全出口,只听那人隔着布帛,不甚清晰的声音如暗色鸦声,撕开夜风中一点秋寒,袭上肉骨。   赵元冲心头陡然涌上一股酸涩,默然无语。   “因为你我,都不得圣心。”   那人说这话时眼中并无悲痛之意,末了又话锋一转,突兀道,“对了,方才...在下可能听到一点不该听到的,多管闲事想给殿下一句建议...”   “...殿下只要强大到足以征服一切,到时候,殿下喜欢的女人自然就会是殿下暖帐中挨宰的羔羊。”   赵元冲听罢,不由一侧唇角微起,却道,“不,到时候,她恐怕是我枕边一把随时能割破喉咙的匕首。”   “噢?”步落景卓挑了挑眉,似是生出了些兴趣,“本王倒是想见见是哪样的姑娘,是否真有这样锋利。”   赵元冲摇摇头,不知是想起意中人无奈叹息,还是拒绝了步落景卓一时兴起的要求。   步落景卓也并没兴趣追问,抬脚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身说了句,“二殿下要是觉得那匕首过于锋利,又想将它置于枕边,其实...磨平了刃就好。”   说罢,只见他纵身轻跃攀住廊梁,转眼已不见了人影。   屋内,赵元冲看着窗外茫茫夜色,渐渐出了神。   千里之遥的建昌,守将秦恭战亡,知州方敏之弃城而逃,叛军于当日破晓之时攻入建昌城,也是伤亡颇重。   此时,建昌府衙的一处卧房内,血腥味浓重。   床榻上的人已昏睡近两日,眼看睑下眼珠滚动,终于似要转醒。 第六章 龙盘虎踞(5)   坪洲地势本甚是有利,但自失了云谷关,优势去了一半还多。越景只能自西南而上,攻克险道。   那日他们靠突袭在石城险胜,正忧心石城之阴是平原丘陵,无险可守,而己方军队已疲惫至极,若后方周军穿越平原跋涉而至,好不容易抢来的石城迟早要归还敌手。   刚想罢,远处只见沙尘滚滚,果然,周军援兵已至。   越景不甘,却心知,只能弃城而逃。   正此档口,驰援而来的周军忽然鸣金撤退,越景老远就看到周军阵中军形溃散、狼狈鼠窜之象。   他大喜,这是恭城伯派出的援军到了。   果然,及至周军撤退,那不足一千人的骑兵踏尘到了楼下,越景自上一看,不由惊道,“少主?!”   那当头一人骑着枣红马,铁甲上血迹斑驳,是个英气少年模样。正是谢玿。   越景正要打开城门,却被谢玿喝止。   他出城迎接,谢玿却连马也不下,只问他道,“越将军,石城你可守得住?”   越景微赧,这次要不是谢玿,怕石城已经丢了。   谢玿瞧他面色已然明白,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又问,“取了建昌给你做势,总可以了吧?”   石城难守,但衔接西南众城,过了石城之后的平原江河,就是成周腹地,若今后要北取成周,石城必须守住。   而位于西南要地的建昌城,与石城成掎角之势,中间相夹数百里沃土山丘,虽有周军领地相隔,但若石城有难,只要绕开周军地盘,沿并不险要的矮山丘,数个时辰便可达石城。而且,一旦建昌与石城有了呼应,两成之间那些城池,再取之易如反掌。   只是...建昌城有秦恭驻守,此人勇武,不能轻胜。   越景喃喃,“建昌...那可是成周重地,必定...”   “很快就不是了。”谢玿道。   越景道,“这...”他暗处打量了谢玿,其实是想他有些狂妄了。   谢玿不再与他多言语,调转马头,往来时路携尘而去了。   仅仅五日,越景再次得到消息,建昌城已被攻下。他当即惊喜万分,仰天便叹主上英明少主英明。便连越惜秋不尊父命僭越近主的行径也见怪不怪了。   而当时兵临建昌城下,秦恭不受叫阵挑衅,坚守不出,谢怡训只能硬攻,火石云梯攻城之法本就令双方伤亡惨重,及至城门初破,开门的士兵俱被斩于门内,秦恭手持双锤立于城门中,当真一夫当关万夫不能开。   城头已是烟血缭乱,但进不去这城门,只凭云梯,这仗要打到几时罢休?莫非只等己军精力耗尽撤退作罢么?   并不,城开未几,秦恭正持锤而立,忽见眼前寒光卷着腥味扑压而至,他举锤格挡,只听铮铮两声,兵器相接,竟是双刀,且力道不小。   他抡锤甩去,那人随力旋身飞开,他定睛一看,微吃一惊,竟是个俊美有余孔武不足的少年。那双刀一击,他本以为至少是个魁梧勇夫。   那少年双手各持一把乌钢长刀,身穿铁甲,俊秀的脸上却有狼一样凶狠的眼神。   他试探问道,“谢玿?”   谢玿道,“让开!”   秦恭舞起巨锤,果见谢玿言毕已经动刀砍来。那钢刀劲道不小,刀刃未置面颊,刀风已在脸上刮起痛感,秦恭双锤对上双刀,都是一般的野狠刚猛,打斗间火星四起,外人根本无从近身。   秦恭确实是一员勇将,且忠。   谢玿道,“秦将军,降吧。”   秦恭不言,目色坚定,已是回答。   谢玿心中一怒,喝道,“成周到底何处何人值得你如此效忠?”   秦恭道,“乱臣贼子懂什么?!何敢言忠?”   一锤贴着谢玿右臂擦过,臂甲掉落,谢玿闪身一避,也不顾右臂已成软肋,两刀轮换舞成密网,将秦恭逼得倒退数步,一边怒道,“赵怡晟才是啖肉喝血养成的豺狼禽兽!你效忠的朝廷,已是被蛀空的躯壳,更丧尽天良!”   秦恭听她出言不敬,话语中渐渐多了狠意,心中有备。   果然,谢玿刀刀致命,愈来愈快,招数是剑招的迅捷,确更有刀势的刚猛,且两手相配,进攻防守天衣无缝。秦恭毕竟神勇,一时两人倒是僵持不下。   门内千钧一发,门外却真正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地狱。越惜秋离谢玿很远,他几次想近身,都被乱军逼退。他看了看身旁的谢怡训,隐有疑窦。   他是瞧见谢玿那边的情形的,从前她不这样。那时候,她偶尔跋扈,但实是面恶心软,不是这样狠绝疯狂的。他不知道京城那晚谢怡训和谢玿谈了些什么,反正她好似变了,莫说号令三军,就连有时跟他说话,眼底都是藏不好的戾气。   他自己做起事来确实偶尔是有些疯的,但他却不希望谢玿变成这样。   正这样边想边看,蓦地,他大骇。只见谢玿正侧身负手腋下悬空,左刀去势凌厉鬼神不挡,那本是天地同灭鱼死网破的招数!她分明是想生生接下秦恭一锤,以身作饵!   结果确如越惜秋所想,那日秦恭被谢玿一刀穿喉毙命,谢玿腰腹间却被铁锤所伤。   那伤该是着实不轻,之后叛军顺利攻入建昌城,谢玿竟撑到无法保持清醒才猝然昏厥。而那血是哪里来的,又流了多少,大约只有谢怡训等少数人知道了。   此时卧房内,谢玿悠悠转醒,眼睑扑簌煽动,微阖微张,辨认许久,才语带惊疑的哑声道,“父亲?”   不知是烛火太晦暗,还是病眼太朦胧,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憔悴苍老的神态,一时间只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谢怡训点点头,却未开口,只拿干燥的软巾擦拭她汗湿的鬓发。那模样也是少见的慈和。   谢玿忍不住道,“父亲,怎么了?我...我的伤很重么?”   谢怡训只是看着她,忽然道,“这些年,我都差点要忘记了,我的阿玿原来是个小姑娘。”   谢玿安慰般对他笑了笑,“父亲放心,秦恭那锤未落到实处,我比他快了半分,这伤该不会很要紧,”说罢,她动了动,忽而蹙眉,“只是...有些疼罢了。”   哪里只是“有些”疼,只是她不说,谢怡训也假装不知。   亲自喂谢玿喝了药,谢怡训嘱咐她再睡会儿,也是一言不发又出了卧房。   倒是谢玿,对这份少见的温和慈爱竟有些受宠若惊,惴惴不安了半晌。   越惜秋守靠在卧房之外月洞旁,抱臂蹙眉,似在沉思,见谢怡训出来,起身道,“伯父。”   谢怡训再没了刚才待谢玿的慈和,脸上之阴戾让越惜秋也不禁胆寒,他开口说话时并不声色俱厉,但无端叫人想起他实是个杀戮过多的万人屠。   他看了看谢玿的卧房,道,“赵元冲此人,定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越惜秋本该为这话更加胆寒,但这话岂不是正中了越惜秋下怀,他方才立于晚风中良久,想的可不正是这个么?   他切齿道,“伯父放心,即使您不说,我也不会再放过赵元冲了。” 第六章 龙盘虎踞(6)   而周皇与众臣子商议数日,还是允诺了岐夏出兵的条件,毕竟恭诚伯之事已经迫在眉睫,失两郡而得解燃眉之急,何乐不为。   如此大事既定,岐夏使臣一走,成周宫之中又恢复往日宁静。   数月调养下来,皇帝精神也稍好了些,身子轻快时,便去玉华宫坐坐,见赵元珵问答间应对自如神气自若,也不觉欣慰。父子两一处便是一整日,言笑不断,和气融融。   凤仪公主近日不爱出门,总在一侧踱步。芷歆有时也过来凑个趣,却也不多言,只在一旁看着三人笑谈下棋。   赵怡晟看了赵芷华一眼,笑向赵元珵道,“芷华最近倒是沉静了许多,越发像个姑娘家了。”   赵元珵一怔,回过神来转头看到赵芷华神色,低眉道,“大约女儿家大了就安静了。”   赵怡晟呵呵一笑,“说来芷华也十七了...”   赵芷华一听皇帝这话,便知接下来如何,于是赶忙起身,片刻咬牙道,“父皇,只是秋来多伤怀,女儿一时想到母后,触动心绪罢了,哪里是三哥说的那般了?”   皇帝听她提到先皇后,一时没说话。   片刻后,将赵芷华拉近身旁坐下,道,“转眼芷华都十七了,想你母后走的那年你才两岁,站起来只到父皇膝盖上,现在都这么高了...”   赵芷华见皇帝如此,心中也以为他四年李后,一时间万般的酸楚不忍,“父皇莫要伤心,那...父皇就不要把芷华嫁出去了,一辈子呆在玉华宫陪着父皇就很好了。”   皇帝抚了抚她微乱的鬓角,叹气笑道,“芷华说的什么傻话,就算出嫁了,以后常进宫来陪陪父皇便好,哪能...”   赵芷华抬头看向皇帝,眼神闪动,笑意却很甜,“不不不,绝不!宫外哪里比得上宫里好,永远和哥哥姐姐父皇在一起不好么?为什么父皇总想把我嫁出去,我还这么年轻,父皇替我愁嫁么?”   她跟皇帝说话一向随意惯了,皇帝不觉得有什么,只认为是她小女孩家娇憨作怪,便无奈拍拍她肩膀,又与她玩笑几句,对此事便不再言语。   赵元珵却听得心头一跳,瞧着赵芷华神色,心沉沉坠了下去。   如此,又是清闲且暗潮汹涌的一天。   自从芷歆回来后,皇帝似乎是想尽力弥补这个女儿,又似乎是在与元珵芷歆芷华的相处中寻得了一点天伦之乐的味道,总之闲暇之时,他更乐意常来往于芷歆的毓庆宫与玉华宫之间,对后宫各人的意思也就更淡了许多。   然而,虽是这样,往刘妃那儿去的却并不见少,毕竟承宠多年刘妃深知皇帝脾性,又有赵元珞在一旁卧坐膝下说笑解闷,这份恩情是怎么也薄不下来的。   时日就这样一天天流过去,到了白露秋分刚退,天也明显冷了。一日,一直相持不下的战局有了转机,岐夏发兵在即,眼看大战一触即发,赵元冲进宫奏皇帝,内侍却说皇帝不在奉天殿,从昨日宿在衍庆宫起便未回来。   赵元冲眉宇微蹙,硬了头皮去了衍庆宫。   结果还未进门,只听到宫内笑语晏晏,其乐融融。抬头一看,只见刘妃、赵元珞与皇帝正在一桌吃饭,桌上,赵元珞正说着什么有趣的话儿,逗得刘妃和皇帝齐齐发笑。   在赵怡晟的诸皇子中,唯有赵元珞倒像个娇惯皇子的样子。   虽然此人在外狂妄跋扈惯了,与一帮纨绔子弟逐犬撩花整日无恶不作,但因其母妃的缘故,在周皇面前,从小便得疼惜,而赵元珞又偏会做得一副乖巧孝顺模样,因此这些皇子中虽有不少皇子皇女很得周皇心意,但终究是赵元珞得到的父慈母爱更多些。   无论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只要皇帝疼惜这个儿子,其他人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是无用的。   赵怡晟转头看见赵元冲进门,停下笑语,淡淡道,“哦?冲儿来了?”   赵元冲递上手中折子,回话道,“父皇,今日兵部的折子,岐夏...”   “好了,岐夏出兵之事朕已知道,若战事仍无进展,就不必再报了。”   “...是,儿臣知道了。”   正当此时,只听赵元珞嘻嘻一笑,语气天真轻快,“父皇,二皇兄近来劳心费神煞是辛苦,这几日气色果真好多了,父皇果然偏心的厉害。”   赵元冲不明就里,心中疑惑,却是预感大大不妙。   皇帝也是听得一愣,催促他道,“怎么?父皇如何偏心了?”   赵元珞眼中明亮净透,撒娇道,“前几日儿臣遇着毓庆宫芷歆皇姐身边的云笙,说是皇姐亲自炖了补汤,正要给二皇兄送去呢,云笙还说她有次半夜悄悄跟随,竟瞧见皇姐在秋岚殿外徘徊叹息呢,想来也是牵挂皇兄牵挂的紧。皇姐才刚进宫,连宫内诸人都还没认熟络呢,我都没说上过几句话,父皇就让皇姐这样偏心照顾皇兄,真叫儿臣嫉妒。”   此言一出,室中顿时一片死静。   赵元珞唇角微微翘起半分。   不动声色趁机发难,暗藏锋芒,却正中成周皇软肋。   或私通内宫!或兄妹相奸!或另有盘根错节!都是忤逆大罪!   隋时炀帝,乃至本朝初始,便也发生过这种兄妹相亲合谋皇位之事。   更甚者,若往深处追究细想,就连芷歆的来历,怕都与赵元冲有关。   赵元冲心中猛地一坠,沉入深渊。他咬咬牙,抬头看了周皇一眼,神色坦然,眼神清朗。   皇帝将目光转向赵元冲,声音却不觉冷淡了下来。   “你退下吧。”   一句话,却坐实了此番罪名,堵住了赵元冲的辩驳。   赵元冲胸内狠狠一揪,心下越发寒凉,欠身退出衍庆宫。   出宫时遇着柳容辞,才知道岐夏已然发兵,带兵之人果真是步落景卓。   柳容辞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亦是一沉,问道,“殿下,出了何事?”   赵元冲苦笑一声,步子踏在深秋积厚的落叶上,嘎嘎作响。   “父皇已经疑心芷歆与我。”   恐怕不止是疑心了...   柳容辞一怔之下久久不言,两人都是明白,若此番倒下,怕是再翻身就是难上加难了。   赵元冲淡淡道,“此番兵部我怕是无力插手了,诸事你多多费心些,你与吕需、叔临都堪得大用,我倒不怕军中有变,只是宫里...”   柳容辞左右看得无人,此时忽然压低声音道,“若是实在无法,贺连...”   “不到无路可走,贺连还是先放着吧,他此时正得父皇信任,若让父皇知道他是我的人,怕是...”说到此处不觉低叹一声,父子猜忌防备到如此地步,已是无话可说。   然而,等到子时,仍不见有内侍传来圣旨,赵元冲心道,莫非是宫里又出变故?   此事非同小可,柳容辞、陈叔临两人一同在兵部呆到了天亮,却终于等来皇帝派春福送来的一盅羹汤,只道二殿下近日颇为劳心,朕忧心之余亦深感欣慰,故赐御品乌茸雪芝汤以示重之。   赵元冲谢了恩,心中却是疑虑重重。随即向柳容辞使个眼色,不多言语。 第六章 龙盘虎踞(7)   春福刚跨出兵部堂门,便被柳容辞拉到一边。   “福公公,请问圣上近日病情如何了?可还安好?”   春福斜着眼看向柳容辞,嘿嘿一笑,道,“圣上有真龙庇佑,自然无事。”   柳容辞唇角微挑,颜色灼人,连连点头称是,从袖口中掏出抓出一袋金瓜子,塞进春福衣襟中,道,“公公说的是,是容辞关心则乱了。”   春福摸了摸胸口上沉甸甸的一袋,笑道,“柳大人挂心圣上情有可原,无妨。圣上安好,不过昨夜倒是确实出了件大事...”   赵元冲只是盯着那盅汤,手指敲击着桌面,良久,声音低沉冰冷,开口道,“她果真...”   柳容辞抿了抿唇,“嗯,按春福所说,应该是这样。皇上看来并不是疑心,而是确信...所以才会让丽妃等人去质问芷歆,刘妃虽未出面,但丽妃与刘妃的关系...怕只有皇帝会觉得她们无任何牵扯了,最终,亏得...亏得芷歆随机应变,以命相抵,不但针刺炭熏服毒等等苦楚都受了,最后用发簪刺入心口赌誓殿下身正清白,皇上见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如此决绝,才...殿下不知道,后宫这些小手段,说是可稍加惩戒用到嫔妃身上,不伤要害不损身子,但都是些机巧恶毒的手法,折磨起人来不比大理寺过堂轻松...”   “......”   “云笙杖毙了,是四皇子处置的。”   “...芷歆现在如何了?”   柳容辞摸摸额头,“不知道,太医院还在救治,活不活的了就看她的命了。”   陈叔临听到此处,也不禁忧容满面,长叹出一口气,看了看赵元冲的脸色,缓缓道,“唉,芷歆对殿下也真是...真是有心了。”   赵元冲抬头看向他,陈叔临微微一愣,想到些什么,不自然的转开。   “如果此次芷歆有何不测...”赵元冲声音一顿,手指重重在桌面上敲出铿然之声,“有朝一日,我会要衍庆宫以十倍偿还。”   其实,春福所说的大事,昨夜可不止一件。   廉王妃与廉王世子赵元信突发重疾,于昨夜不治双双身亡,廉王因此悲痛难抑,也病倒了。   柳容辞顺口提起,赵元冲直觉哪里不太对,但毕竟与己事瓜葛不深,一时半会儿倒也不晓得是哪里不对劲,只可惜了元信这个聪明伶俐的堂弟,委实叫人心生悲惜。   建昌城中,谢玿侧卧床榻,喝完药抿抿唇,将碗放在一侧案上。   那药极苦极腥,她如饮水一般,蜜饯什么的讲究东西自是没有的,她也从不要求。   手中是一份绘制精细的地图,她看了半晌,问一旁越惜秋,“坪洲何人留守?”   越惜秋面无表情,“越春来。”   谢玿,“你大哥?”   越惜秋,“叫越春来,我没大哥。”   谢玿点点头,须臾,叹道,“坪洲看来守不住了。”   越惜秋想了想,事不关己一般,“噢。”   谢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前几日得到消息,贺奔并未直奔建昌而来,而是舍近求远去了坪洲。谢玿如此说,越惜秋随口应,莫说越景越春来那边的成败,就算是谢怡训最终的胜负,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不过是要谢玿活着。   于是这话题两人也谈不下去了。谢玿收起战图,指使越惜秋去给厨房送碗。   结果越惜秋前脚刚出门,谢玿一掀被子,就溜了。   其实将养多日,她身子已经大好,这天见外面风和日丽,不免总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奈何越惜秋越大夫执着,她打又打不过,这几日竟是连床也不许她下的。   溜达到了建昌府门,却看到一人一骑在门外匆匆停住,正是信使。那信使慌里慌张满头大汗就往里跑,看所穿衣饰,显然是来往京中的。   谢玿心觉不妙,当场将那信使拦下。   差使见是少将军,未及多想,将信递上。   她展开,短短数语,一眼扫过,忽地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脸色青白心死成灰。   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绝望让闻声而来的谢怡训心中一沉,从她痉挛的手指中拿过信来一瞧,一张脸竟也立时血色全无。   越惜秋气势汹汹的追到,刚要破口大骂,一瞧这景象,也生生被吓住。心中惊骇的同时也说不出他两谁的神情更狂乱一些。   难为这种时候,谢怡训还握了握谢玿的手,道,“你身子不好,回去休息,其他...其他莫管。”   谢玿却觉眼前天旋地转,那云,那日,那树梢,全都扭曲起来,无处不狰狞,无处不可怖。她咬着下唇抬目,眼中猖狂与克制此消彼长,逼得泪水汹涌呼啸,映着血光。   越惜秋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只一声“阿玿”唤出,便见那人唇角微动,一口鲜血合泪涌出,摇晃几步,再度不省人事。   及至第二日,越惜秋不过离开床边去端碗药的时间,回来一瞧,谢玿已经不见了。问了正从谢玿房中踱步而出的谢怡训,越惜秋手一颤,摔碗骂道,“真是我祖宗!活祖宗!”   一旁的谢怡训无奈无语之余,长叹道,“我劝不住,她狠了心做的决定,谁也拦不住。”   越惜秋这才抬头认真看了眼谢怡训,发现不过一日不见,他两鬓竟有了霜色。   越惜秋犹疑,“伯父,那封信到底...”   谢怡训摇摇头,“她心里恨啊,比我更恨。”   越惜秋抿唇想了想,提脚便走,“我知道我也拦不住,既然拦不住我就跟着她去,我也知道她不想我跟着,但我再不济...再不济总可以给她收个尸。”   这话绝非吉利,谢怡训却未有反应。直到越惜秋走远,他苍凉的目色又现微寒,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与疯狂。 第六章 龙盘虎踞(8)   然而,放下成周这边大小诸事暂且不提,就说步落景卓率岐夏强师挥兵南下,西鹘重兵都集于东境与谢怡训合于一处,回护不及,岐夏大军长驱直入,不出数日,西鹘北地已是岐夏囊中之物。   如今,步落景卓已距西鹘王庭茂城数百公里,眼看便要直捣黄龙,活捉西鹘皇帝!   而自西鹘从成周西境撤兵,恭诚伯军中兵力大减,军心已乱,前线更是频频失利。攻占坪洲后,武卫将军贺奔趁机西进大败定阳守将李玉政,打开定阳关口,从南境背后迂回折返,一鼓作气夺回了西南边境房宁、扶风、西乡等数座城池,逼近建昌。此举不但将谢怡训一军前后包围,令其成孤岛之势,更将叛军势力切割阻断,分别困于清屏、建昌两地,以便各个击破。如此一来,周军一时士气大振,尤以贺奔一支勇冠全军势不可挡。   威远将军景泰、越骑将军景雄一支本也是南下迎战越景,数月来虽连越景的面都没见上,却也未有所失。此时得西鹘撤兵,亦是有所转机,日前清屏附近燕回山一战得胜,本是好事,可...景雄胜后轻骄,夜间大醉,被马家军一把火烧掉了大营粮草,这位少将军更是大半夜穿着亵衣冲出军帐,才避免被烤成人干儿。   赵元冲看了奏折,怒火上身之余,却也不觉连连冷笑。竖子不可教!才胜了一战便恣意放纵到如此地步,这便是母后看中的今后大周的镇国将军、九五之尊的戚舅!若这样一代代传承下去,也不必等到叛军入城,成周便自取灭亡了。   将奏折甩到一边,他按按眉心,却眼角一瞥,看到压在其下的一封草黄信笺,抽出抚平。   这已是一周前的密函了。贺奔眼看逼近建昌,恭诚伯却拒不出战,城门紧闭。数日后开城迎战却也是兵刃交戈片刻便鸣金收兵,毫不恋战,实在匪夷所思。   起初,赵元冲与贺奔都认为谢怡训故意拖延战局,以等待西鹘援兵,可数日下来,心中总觉不妥,却全无头绪。   他缓缓起身,打开窗户,让夜晚的冷风灌进来。烛光摇曳了一下,映的墙上被层层勾画过的战图微微一晃。   赵元冲转过身,眼前图上显见得形势已然逆转,只是...他现在如何了...   已经许久未见贺奔提起阿玿的消息了,想来是两人未再正面交锋,这样...也是好事。他有越惜秋常伴左右,自然会周全些,不会随意被伤了。   去后思量悔应晚,别时容易见时难。   想到此处,不免心中有些黯然。想当年,唯有自己和阿玿得怡修皇叔亲授武艺,如今却要兵戎相见,若是皇叔知道了,怕心中也是要难过的。   忽然,窗户被风刮得响声大作,他似想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一般,面色带着有些奇怪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仓促绕过桌案,手指在战图上缓缓移动着,最后停在建昌西北的一座城池——墨凉!   墨凉是成周腹地所在鹭中平原北关卡,却是座山城,易守难攻,四处幽静,多密林河谷,气息怡人,多年前皇帝体恤兄长年迈,便赐予宁王赵怡修颐养天年,所以...此城并非军事重地,城中兵士不过数千。   从建昌向西北长途跋涉,绕过鹊桥山、云砀山,便是莫声峡,峡谷地势趋上,再行两三日,便是...墨凉。墨凉之后,便能到鹭中平原。   谢怡训不断拖延战局困住贺奔——   谢玿多日不见消息——   莫非,阿玿他...他亦想到此招!他竟想从皇叔处下手!!   “来人!快来人!”   赵元冲猛地大喊一声,声音与门外尖锐凌厉的风声交缠一处,愤怒着咆哮着,震得这整个身体簌簌发抖。   门外侍卫大惊,忙推门而入,“殿下,何事吩咐?”   赵元冲笔端如飞,折好信笺,“快!将此信送至前线,交给武卫将军。马上动身!”   那侍卫一愣,却立即回道,“是。”   “不必了...”   门外一个声音忽轻缓传入。   赵元冲手指一颤,不知怎的,心中茫茫然一片绝望的痛楚。   抬头,见柳容辞举步跨过门槛,眼中氤氲着淡淡悲悯,举起手中奏折,“不必了,前线奏报,墨凉失守了...”   赵元冲默然,出神一会儿,摇摇晃晃坐下,“皇叔呢?”   “...宁王...殉国,叛军一把火将宁王府烧成了平地,府内连同家眷府兵数千人,无一幸免。”   “是...”   柳容辞咬咬牙,终是脱口,“是谢玿。”   猛然一声大响,厅门被狂风刮开,桌案上信笺、奏折被层层卷起,在空中旋转肆动,赵元冲的衣袍狂舞而起,腰上环佩凄冷相撞出声,在重重楼衙不断回响,音击长空。   阿玿...你我之间,究竟如今该如何回转...   墨凉城破,京中告急。   二皇子命都护右将军闵言喜坚守建昌城外,武卫将军率大军掉头挥师北上,欲于浠水之畔迎战反军,决一死战!   再说成周宫中,芷歆昏迷七日,终是悠悠转醒,虽神气不佳,却好歹是保住了性命。周皇欣喜之至,这几日每每在毓庆宫守到子时方回奉天殿歇息。   雯音送周皇离了毓庆宫,回来换过绣灯,放下芷歆床前的罗幔,却见床上之人虽脸色苍白却睁大着双眼,显是无一丝睡意。   “姑娘,伤还未好,你身子还弱的很,尽早睡吧。”   芷歆拉住她衣角,气息稍显孱病,“雯音,二殿下...现在没事了吧?”   雯音拍拍她的手,笑道,“姑娘放心,辰良一早就传过话了,殿下没事。”   “哦。那你说...我这样做,皇上会信么?”   雯音微微一愣,看她面无血色,险些丢掉性命,却仍记挂着殿下安危,不免心中酸楚,坐在床边替她压好被子,柔声道,“不必担心,你这般一作为,皇上不信也由不得他了。”   “那就好...”   雯音笑着点点头,正要熄灯,却听到窗外一阵细小声响,于是将烛台重新放好,道,“姑娘也不必担心了,人好不好,你亲眼看着就知道了。”   芷歆不明所以,只愣愣看着雯音走到后面小窗旁边。   “雯音,这是...”   她话音未落,只见窗外瞬时跳进一个人来,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二皇子。   她登时惊得一怔,心中激动欢喜交替,气血上涌,牵着了伤口,差点一头栽下床来。   赵元冲眼疾手快,脚下运了内力,瞬间到了床边,扶住她半个身子,只觉她消瘦清减颇多,抬头遇上她一双欲言又止的眸子,一时心中思绪万千,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又何苦...”   芷歆半依在他怀中,看他愈发线条明朗的英俊脸庞,不觉眼中竟含了泪,极力压住喉咙重要溢出的哭声,“我没有大碍,只要...只要你没事就好。”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   她这份用性命相托之情,深重之极,纵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   赵元冲心中一痛,分不清是怜惜还是感激,转瞬间又想起如今与那人之间种种不可消弭的恩怨仇恨,更觉痛楚难当,终是手臂一用力,将人紧紧抱入怀中。   原先,赵元冲处心积虑将芷歆的处所安置在毓庆宫,只因毓庆宫虽离得秋岚殿甚远,但宫内有条地道,从秋岚殿后的花园直通毓庆宫后殿废弃的枯井之中,方便关键之时可通消息。但为谨慎起见,他却从未敢用过。   只是今次,那女子竟为他不顾了国仇家恨,性命攸关危在旦夕...于是左思右想,哪怕是为了安抚人心,也该是去看一眼的...   谁知这一看,又勾起几许本不必要的债... 第六章 龙盘虎踞(9)   而远在千里之外,贺奔大军日夜狂奔,终于在几日后,抵达浠水河畔。   河水左岸是一片密林覆盖的山坡,远远望去,林中偶有火光闪动,竟是一整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越惜秋看了一眼身旁人精致细腻、此刻却郁郁几沉入夜色中的眉眼,朝山下抬抬下巴,指向河对岸影影绰绰黑压压的兵马,道,“赵元冲居然猜到了?”   谢玿沉吟不语,夜风吹起她猩红的衣角,只见他身上盔甲已有几处破损,刀剑划破了里衣,露出里面已经结痂的暗红创口。   她整张脸隐在月色暗处,此刻微微回过头,却见左下颚处赫然一道半尺长的狰狞刀伤,蜿蜒其上。   “那又如何?”   越惜秋微微一笑,“确实也无所谓。”   “如今我军占据地利,探查监视都有自然之势,再者此处密林隐蔽,敌在明我在暗,有何忧虑之处?”   说罢,她解下发带,扬在风中,只见红绸飘荡飞舞,那趋向竟是朝着山下而去。   “而且...也亏他们是这时到的,夜间风向自此坡向谷中吹去,到时若周军强攻上来,就算是烧了这片林子,也能阻住周军去路。”   越惜秋看他一眼,意味深长的一叹,道,“可惜不是赵元冲亲自带兵。”   “...你该庆幸不是他亲自带兵...”   “哦?”   “若是他亲自来,你我不可能赢得这般顺利...不过,大可放心,他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不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越惜秋出神一阵,喃喃道,“...你还是...”   话未出口,却被谢玿打断,“如今莫要胡思乱想,且看眼下吧。成周军疲于奔波,所带粮草不多,他们必会寻求战机速战速决,而我军不但占据这处地利,更是以逸待劳休养数日,此战必胜。”   越惜秋也不再追问,点点头道,“是,此刻看来确实胜负明了。”   “倒是你,不去帮着越景,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他从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从未拿他当做父亲,我又何苦管他的死活。我不过答应帮他三次,一次是偷盗库银,一次是刺杀太子...就是我见到你的那次,还有一次,便是帮他举事。如今三件事我已做了,任务完成,最好永不相见。”   “...既如此,你就不该再来趟这趟浑水,回花月宫去。”   “若我不跟着你,你早就没命了。”   “......”谢玿撇过头,不去看他饱含情思的眼睛,沉默半响,只道,“周军还未过浠水,传令全军暂时休整,最迟明日天明,必有一战。”   “...是。”   未过片刻,谢玿又听见身后有动静,是越惜秋传完令又折返。   谢玿连头都懒得回。似有若无翻了个白眼,一旁的副将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越惜秋又蹭到谢玿身旁,道,“阿玿,结束后...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回花月宫看看?”   听到“结束”二字,谢玿敛眉,不语。   越惜秋道,“你想想小蟠桃?”   谢玿,“...”   越惜秋还想再拿小蟠桃诱惑谢玿,却猛地忆起了什么,面色一暗,如鲠在喉。   须臾的静默后,越惜秋进而在谢玿一侧左摇右晃,依旧喋喋不休,“我也不是没脸没皮,一直赖着不走,这不是为讨好你爹么?想着讨了你爹高兴,把女儿嫁给我呢。有我在你不用怕身份暴露,越家到时候也翻不起天,从我那废物大哥手上抢个皇位有何难...”   “谁说我要当皇帝?”   越惜秋摆摆手,心觉这事儿不重要,“无妨无妨,应该的。”   他的胡言乱语还在耳旁絮叨,谢玿却忽地没了方才的无奈之态,眉峰渐渐下坠,压的一双带血色的眼眸忽明忽灭。   “以前没想过,现在,更不想。”   这呢喃太细小太微弱,越惜秋没有听到,一张薄口仍如悬河,“要是你爹还不满意,不如我们学学则天女帝,皇位是你的,你封个皇后给我做,古往今来女皇帝虽说你不是第一个,但男皇后我绝对是第一个。你看,我这点就比赵元冲强很多,赵元冲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当你的皇后的,但我就特别愿意...”   他越说越离谱,谢玿一忍再忍,终于在他提到赵元冲时,手比脑子反应快了些,一巴掌拍开在眼前乱晃的越惜秋,道,“想做皇后是吧?!再废话送你去和杨致玉做姐妹!”   越惜秋跄踉了下,大惊失色,回头气的跺脚,“你...你...谢玿你个始乱终弃的王八蛋!”   谢玿的刀从鞘中划出一寸,越惜秋哭着跑了。   谢玿如蒙大赦,在左右军士包罗万象的眼神中长舒了一口气。   月又稍斜,周军大约是一路奔波乏累了,久久未曾过河。   谢玿一直站在风口上,黑发束起,发梢被吹的散乱。她定定看着山下那些黑压压状似散乱的兵马,不时蹙起眉头,心中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贺奔治军严谨,纵使长途跋涉兵马疲惫,也不该如此散漫,怎么拖到此时仍无法渡河?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正当此时,她只听身后忽然一惊叫平地而起,紧接着山坡高处便是喊声大震,兵戈相接不绝于耳。   谢玿大吃一惊,“出了何事?!”   只见一个小兵慌慌张张从坡上跑下,“禀将军,后方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好几支周军,因为天黑实看不清确切有多少人,但委实不少,后方的兵马已经全被冲散了!”   谢玿心中一沉,敌军来的突兀,不知不觉竟被包围成瓮,如此形势下若要硬拼,非明智之举。她立刻下令让部分兵马拦住上方的周军,全军集体向山下撤退。山下兵马不多,借着地势定能冲出去。   于是,俄顷,便是大队兵马齐齐向山下冲去。此法果然可行,全军竟是一路顺利,眼看已有大半军队安全撤出了密林。   不料此时忽听到密林两边杀声震天,凭空冲出大批成周军,竟将撤退的兵马拦腰截断,一小部分被拦在密林中,被周军层层包围。   谢玿被拦在林中,不知前方部队行至何处,但不见他们回身救援,怕是同样境况不妙。她打量四周,见周军骑兵人数不多,步兵装备远远不如己方,暗想此刻并非没有胜算,于是翻身上马,提刀下令全军背向相靠,趁了空隙逃出去再说。   她率领的部队装备人数其实远胜周军,此时听得主帅下令,并不畏惧,立马有人鼓噪助威,向四面冲杀。   然而始料未及,前面先杀过去的一批不久竟被拦了回来,谢玿心觉不妙,忙问情由,只见那些兵士狼狈不堪,声音中同样是无法置信,“将军,周军竟将所有骑兵的战马用铁链拴住,我军左冲右杀无论如何都会被拦截回来,根本冲不出去啊!”   连环马?!   谢玿此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勒马回头,只见果不其然,周军骑兵渐渐逼上,包围越来越密,如此下去,这数千人不是被活捉便是被剿杀。   耳边惨叫声充耳不绝,谢玿一颗心逐渐下坠,暗怪自己竟低估了贺奔?此一战下来,其运兵布阵竟是不输赵元冲。   心中已知生还无望,于是心一横,咬牙拔出双刀,再不管结果如何,只一味砍杀,顿时血肉四溅,箭镞如雨纷飞,不少骑兵被箭穿胸而过,落下马来,瞬间被受惊的乱马踩踏成肉泥,步兵踏过或同伴或敌人的骨肉,好不容易躲过重重刀光剑雨,却被粗壮的铁索拦回,刹那被巨大的弓弩迎面射中,钉在身后繁茂的树木上...不多时,已是满地残尸,血泊浸透泥土,密林已仿若地狱。   越惜秋双手齐出,将两个周兵胸骨击碎,两人顿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焦急的四处张望,然而林中已是人仰马翻,哪里还寻得到谢玿的身影,情急之下一提气跃上树枝,厉声喊道,“谢玿!”   却是久久无回音。   正待跃下,却忽觉肩头一痛,已被人牢牢握住肩骨,他只微微一诧,便肩骨一缩,一矮身躲过那人纠缠,回头,却堪堪愣住,怒道,“你们来做什么?”   原来他身后的细枝上,轻飘飘站着两个紫衣人,年纪显然已逾不惑,发须微白。   “少爷,宫主命我们带你回去。此事你插手太过,不可再管。”   越惜秋眉头一蹙,“我不回去。”说完便要离去继续寻找谢玿下落。   然而,越惜秋刚一转身,那两人一同出手,瞬间便制住了越惜秋。   越惜秋大怒,道,“放开我!”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说了句,“少爷,得罪了。”便右手如电,狠狠击中越惜秋背颈。   越惜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未来得及出口,便昏厥过去,随后被那两人带着几个飞跃,已离开密林。   杨碧骑在马上,眼看那数里外飞去的紫衣人,眯起双眼,口中喃喃自语,“花月宫...”   而另一部分已经撤出密林的大队兵马,迎面遇上了在河边以逸待劳、久不肯过河的那批周军。   两军交战正酣,忽然间,却见河谷内大风乍起,狂风卷起沙石超叛军呼啸而去。叛军瞬间直觉双眼被迷,身体被碎石打中,皮肉生疼。   而周军却似早知有此一招,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纱罩,将头脸严严实实的罩住。   然后,随着主帅一声令下,霎时,哀嚎遍野,整个山谷有如厉鬼索命啼哭,摧肝裂胆。   于是,此番周军又是大获全胜,清点人头,发现已斩杀俘虏叛军共数万人。   天微微将白,金色的阳光渐渐扫向密林,这修罗杀场已是宁静如常,只有血水汩汩流淌,渗入土石,汇入河流,染红整条浠水,历久不散。 第七章 一别如斯(1)   建昌城外有闵言喜暂时坐镇,尚不会出了大乱子。   于是为保万无一失,贺奔必是要亲自押解俘虏上京。   是夜,大军回师,行至庐华岭,便在此处安营扎寨,略作休养。   贺奔在帐外端着军中惯有的粗茶淡饭,正当犹豫不决之际,却见杨碧正向此处而来。   杨碧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饭食,又看了看他脸上神色,微微一笑,“我也有话问她,一起进去吧。”   两人挑帘而入,只见囚车内,那人褪下了盔甲,仍然是一身猩红色单衣,腿上盖着那条黑血肆染的斗篷,手脚上镣铐森寒沉重,正闭目而坐,此刻听见动静睁开眼,一双眸子只是静静看着两人。   却见着贺奔身后那女人,一袭青衣,面有艳容,眼有妖色,浑身却是遮掩不住的霸道之气。   铁链铃铛作响,她侧过身,微眯起眼打量,“你是...”   杨碧也不作隐瞒,微微一笑,坦然道,“在下杨碧。”   谢玿蓦然一怔,眸光一闪,面上分不清是自苦或者讽笑,只道,“难怪,难怪...久仰大名,杨掌使果然名不虚传,此战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杨碧不以为意,只点头承认,却转言直截了当问谢玿道,“南疆和你们也有关系?”   谢玿一愣,“南疆?”   杨碧原是笃定谢怡训与南疆有连结,所以才会有花月宫相助,此刻看他表情,却是全无掩饰,也不禁疑惑,“你身边那位白衣公子...”   谢玿顿省,思忖片刻,道,“越家二公子与南疆并无关系,行事也与其他门派无瓜葛。”   杨碧心中也微微吃惊,“哦?越家二公子...就是越惜秋?”   此中之意,她两并不言明。贺奔不知江湖事,只知道越惜秋是越景次子,并不知花月宫与越惜秋之干系。谢玿之言,意为告诉杨碧,此事只与越景有关,与花月宫无关,望其不要牵连。   杨碧自是省得,便也不再多问,心中却道此事还需托石佩风查明。   她起身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贺奔,兀自转头离开营帐。   谢玿虽不明杨碧来意,然而事到如今,别人之事他也无心去管,于是重又安然闭目,不理其他。   贺奔将饭食放在一旁,嗫嚅了一会儿,道,“小爵爷...”   话至此处,却忽然听得谢玿轻笑一声,“难为你到如今还能叫我小爵爷...你要问什么我不想听,也不想答,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出去吧。”   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回来,贺奔怔怔站了半响,想着那日益京城外赵元冲的情形,又看这人竟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心下不由生出一股气来,不禁觉着此人也是寻常应了情到浓时情转薄,于是一咬牙,愤愤离去。   那囚车中的人睁开眼,只看到飞扬悄落的一角帐帘,原本从容冷淡的面容似是三月天的湖面起了大雾,眼中迷迷蒙蒙的一片,唇下翕张几次,却是几声绵长叹息。   本来就是入了秋的天气,干冷的厉害。今年又偏偏寒气重了些,这还不到白露,竟下起了雪。   一场雪茫茫覆盖了成周大半江山,扬扬洒洒。行在山道上,远看只见山河巍峨,白霜如雾。   数千俘虏用绳子一流栓了,衣衫单薄,却赶了一夜一天的路。贺奔纵然不忍,但若不如此,只怕到时这数千人都要冻死在路上了。   饶是这样,仍是有一些得了寒症,病死在了路上。   可眼看这路还长着呢,唯今之计,只盼这雪赶紧停下。   几辆囚车里更是重犯,万不敢叫他们在路上出了事,贺奔便叫人用毡子盖住了车顶,挡住风雪,便也差不多了,都是身强体健的练武之人,这些罪还是受得的。   然而...有一个人,却是日渐的不好了。   本来就是微显单薄的身子,几番征战,又是遍体鳞伤,这次一受寒,连着好几日高热不退,人亦是昏昏沉沉,终日倒在囚车上,不省人事。   随军大夫看过后,也是束手无策,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是知道病症也无法下药,只能就这样用一些寻常抗寒药物先拖着,等到了京城再行医治。   路过谢玿身旁时,贺奔念及赵元冲,还是给那人加盖了好几条薄被,再探了探她额头和鼻息,心下却不觉紧张起来,若这人就这么没了,那...   于是心中一阵发寒,又令全军加快速度赶路,希望早日到京。   芷歆最近可见是大好了,精神爽然,肤气雪润,毓庆宫成天都能听见笑声。周皇更是因着上回的事对芷歆好一通安抚,对这个女儿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地步。   然而...唉,不知怎生说法才好,春福一边收拾着后宫诸人侍寝的牌子,一边料想,丽妃等人这次大约是惹怒了皇帝了,而刘妃不知怎的这几天恰好也生了病,加之皇帝身体近日总不大好,如此一来皇帝与后宫众妃来往就更淡了。如今宫中,在皇帝面前,只怕众妃还没有芷歆芷华二位公主说话有分量。   而当晚的衍庆宫,赵元珞与称病的刘妃却是一宿未睡。   “此话当真?”刘妃用银针挑了挑烛芯,问道。   “哼,自然是真的。”赵元珞懒懒倚靠在榻上,不屑道,“我以为他赵元冲是怎样的正人君子,真是小看他了。呵,他俩做下这种事,不想却被我无意发现,若在父皇那告上一状,那...”   刘妃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儿子,“你以为你父皇真不知道么?”   赵元珞一惊,坐起身,“莫非父皇知道?那他至今为何不...”   刘妃暂不言语,而是缓缓走到榻边坐下,拍他肩膀道,“处置一个赵元冲又有何用?你父皇从来心思难测城府颇深,有时候就是连我也未必猜透,你要有你父皇的一半精明,太子之位早就是你的了。”   赵元珞听在耳中,自是不服,撇嘴道,“那又如何?如今赵元冲有把柄在我手里,收拾了赵元冲,赵元炽那小子又岂是我们的对手,到时候太子之位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你也莫要小看了皇后。”   赵元珞冷冷一笑,“有父皇制着她,怕什么?父皇迟早要拔了景家这颗眼中钉!”   刘妃轻叱道,“不可乱说。”然美艳的脸庞上却有了一丝笑意,已是默认。   她摆弄着皓腕上纯金镶玉的镯子,接着道,“如今,听说押解的重犯不日就要进京了,既有了这个把柄,你只需将谢玿扣在你处,谅赵元冲也不肯随意妄动。”   赵元珞一听,自是喜上眉梢,撒娇道,“好母妃,此计甚妙,可父皇如何肯将这审理大权交予我?”   “自然有母妃帮你,不必担心。”   此后,又是一番合计,直到天明,母子二人方才散去歇息。   赵元珞回到自己殿中,步履轻盈,自然是心情畅快,连素日平淡的清酒尝在口中也是甘甜美味,更不用提揉捏在肩上的一双软荑酥手。   一把婉转娇嫩的声音在耳后道,“殿下为何今日如此高兴?”   赵元珞面露得色,将身后美人拉入怀中,笑道,“燕姬猜测果然不错,母后也是同意我将这审理大权拿过来。”   那燕姬娇笑一声,玉臂如索绕上赵元珞脖颈,道,“燕姬不过瞎猜罢了,哪及得上殿下深谋远虑。”   赵元珞自是被她哄弄的高兴,捉过她白嫩无骨的手轻吻一下,“也怪他赵元冲命运不济,谁叫他有这样重要的把柄落在我手中。”他揉搓着那只软巧的手,却渐渐出神,似是想起什么,不觉眯起眼睛,“谢玿...呵,我那堂亲也是好手段,想赵元冲从小端会摆得一副正经不阿的模样,偏被她迷了去...”   那燕姬听他如此说,眼珠一转,又是一声娇笑,袭上他耳边,一阵悄言倩语。   赵元珞听罢,哈哈大笑,“好,反正不过几日了,我到时候便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如人戏言的那般,肤如凝脂了。”   “哼...”燕姬忽然娇嗔着推了他一下,忽然道,“到时候只怕殿下得了那样的美人,便忘了燕姬了。”   赵元珞又笑着哄了她半响,却面露愁色,低语道,“谢玿的确容色品貌过人,但性子...若真如此,我怕...”   燕姬见他已露怯意,便又笑着重新缠上他身,“殿下怕什么?那谢玿伺候得了二皇子,怎么还伺候不了殿下么?论在皇上心中地位,殿下可比二皇子尊贵多了。”说罢又在赵元珞耳边耳语几句。   赵元珞当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就用这个办法。”   随后,自是一阵云雨纠缠轻怜密爱不必说。 第七章 一别如斯(2)   兵部大堂内,赵元冲掐算着贺奔进京的时日,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熟了。   梦里依稀是那年东宫月桂树。   风吹金蕊闹,雨细桂花香①。   她有些为难的站在树下,一开口便是,“皇兄,殿下...”   他欣喜的步伐猛然停下,心中一颤,急切问道,“为何叫我殿下,阿玿,你为何叫我殿下?”   落花迷了双眼,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一声声的“殿下”唤得他心中黯然。   “你为何要叫我殿下,为何要叫我殿下...”   “殿下,殿下。”   他迷蒙着睁开眼,却见眼前是柳容辞和一个侍卫。   “殿下。”那侍卫见赵元冲已醒,便又叫了一声,接着道,“殿下,武卫将军回来了。”   赵元冲瞬间清醒了大半,猛然起身,声音带着仓促急切,“快,宣他进来。”   “这...”那侍卫面露难色,抬头看向柳容辞。   柳容辞蹙起眉,冷着声道,“...贺奔在大理寺交差。”   赵元冲一惊,“去大理寺?”   “陛下将恭诚伯谋反的审理权全交由四皇子负责,人一进城就被带走了,全关进了大理寺,说是没有四皇子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见。”   赵元冲当即又是一惊,不由怒上心头,重重坐回椅中。   柳容辞眼见他面色阴沉,忙叫侍卫退了出去,又道,“未免他人多嘴,我叫贺奔不用来兵部,交了差便回建昌去。为今之计,只有先让陈叔临暗中关照着了,一时半会儿赵元珞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赵元冲冷冷哼了一声,“赵元珞?只怕是父皇也要插上一脚了。”   “既然如此,殿下更不该在此时感情用事,定要小心应对。”   赵元冲沉吟不语,闭着眼睛想了一阵,才缓缓道,“劳你转告杨碧,这场仗定要想法子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至于大理寺...”匆忙一瞥见,他转头看见柳容辞神色闪烁,便停下话头,问道,“怎么?还有事?”   柳容辞本就有犹豫,此时听他问话,只好说了,“贺奔说这些天路上大雪,她染上了风寒,一直半昏半醒,一到大理寺就睡了过去,至今未醒。”   手心一颤,陡然握紧案上纸张,赵元冲猛然间心中一阵刺痛,脱口就道,“传太医给看过没?”   柳容辞一愣,“殿下,此事我们不能管。但...想必大理寺不会让重犯有性命之忧,若是殿下不放心,臣让陈叔临处处照应着也就是了。”   赵元冲本是焦灼,却只能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打发柳容辞退下了。   他起身,看向窗外月如银钩,心中登时一片迷茫,一会儿是皇叔的惨死,一会儿是以往那些缠绵缱绻,一会儿又是梦中那人疏离淡漠的面容。   而如今...赵元珞、皇帝、刘妃、还有原在西南手握兵权的景家父子,若贺奔一战得胜,形势便是一触即发,到时谁输谁赢也未可知,而一旦输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翻身的可能。   总之...   阿玿,你可要撑得到活着见我的那天...   梦里不知身是客,几度秋云几度离索。   谢玿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昏沉间,只能感觉到自己该是在牢中,却不知是哪里的牢了。莫非...已经到了京城?   呵...又要见面了么?   大约是想到了什么痛苦又无奈的事,他嘴角渐渐出现一个美妙的弧度,此刻在她微红俊美的脸庞上,虽显凄然,却仍不失动人。   身旁之人显然被牵动,手指微凉,缓缓在她脸颊划过。摩挲半响,最终停在微烫的唇角,一点点按压搓弄。   那指尖的温度随着指下的唇渐软渐烫,力度不由得开始加重,反复摩挲。   谢玿只觉唇上阵阵缓痛传来,喉中不禁嘤咛一声,迷糊喘息着说出口,竟是,“皇兄,轻些,你轻些。”   身旁那人不禁一怔,嗤笑一声,收回手指,只是那么静静看着谢玿眼帘微动。   微暗的光线映入眼帘,谢玿陡然一惊,神智清醒过来,睁大双眼,只见却是赵元珞正站在草席边,笑得不怀好意。   模糊想起方才,她心中窜上一股怒火,不由分说便一脚踹去。   赵元珞素知这位堂妹脾性不善,早有准备,趁她体力不支行动稍缓,侧身避过,笑道,“多日不见,看来妹子依旧对我这个堂兄不大恭敬。”   谢玿捂住气闷发热的胸口,咽下将要溢出口的干咳,强做声道,“你来做什么?”   赵元珞也不恼火,近身坐在草席边,道,“我倒忘了,妹子今日才醒,怕是不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父皇已命我全权处理此案,所以如今的大理寺,除了我之外,谁也进不来。”   谢玿面不改色看着赵元珞,却瞬间心绪大动,心想,如此一番本就是赵元冲的功劳,此刻他应正在得意处,周皇却为何...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闪过,猛然间掐住了她的心脏,竟仍有一番抽痛惊惶。她心惊的同时也不禁暗叹自己没用,到了此刻还要如此在意他的事。   “怎么?赵怡晟的儿子都死光了,竟要你个废物来?”   也不见赵元珞有何不悦,他只是微微一笑,凑近谢玿,低声道,“妹妹其实是想问他的事吧,那我不妨告诉你,他如今安然无恙...”   听到此处,谢玿不觉心中一宽,却听赵元珞继续道,“...不过,他也离死不远了。”   “你...”   “妹妹莫非不信?这九五之尊的位子迟早是四哥我的...”他渐渐逼近,谢玿往后退一步,却被拉住衣角,“...谢玿,四哥从来就不想杀你,只要你听话些,等我登上皇位,赵元冲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   说罢,已拽上谢玿手腕,就要将人往怀中拉去。   本来单论手脚上的功夫,赵元珞并非她对手,但赵元珞偏就挑中了这天时地利。   她高热未退,脑中昏沉,手脚无力,此刻被攥住手腕,也是吃了一惊,自己竟连这个也躲不开了。于是一发狠,口中重重咬下,舌尖一股锥心之痛传来,她全身一凛,清醒不少,手腕一翻扣住赵元珞命门,脚下同时抬起,直截了当一招,便将赵元珞踹了出去。   赵元珞这一下吃痛不小,不想她这般境地竟还有这般气性,却也不怎么大动肝火,捂着痛处爬起,吃吃笑道,“谢玿啊谢玿,赵元冲有什么好的?论地位相貌我哪点不如他?如今只有我才能救你性命,可叹从小到大你眼中竟没有我半分,你...”   话到此处,他忽然上前,这次却是再没有玩笑,一双手用上内力,牢牢将谢玿压制在狱墙上,看着她又惊又骇又怒的双眸,呵呵笑道,“妹妹放心,此刻在这牢房中,我还不能对你怎么样,等父皇传位诏书一下,到时候金屋藏娇、温香软玉,我再好好跟妹妹说说话。”   此时忽然当啷一声,赵元珞目色一变,匆忙转过头,只见是一个身着大理寺六品司直官服的男子站在牢门前,于是手中一松,放开谢玿,蹙眉道,“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不许人随便进来么?!”   那男子也不惊慌,从容让开些许,让赵元珞看清身后站着拎着药箱的太医,道,“禀殿下,此人乃重犯,身患急疾,需按时服药诊脉,于是微臣...”   赵元珞听他如此一说,也再无多言,挥挥手道了句,“行了,知道了。”便整理衣衫,出了牢房。   在他跨出牢房时,那太医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是少见的阴沉,手紧紧掐着掌心,几入皮肉。   那司直一瞥之下,心中一惊,拉了拉他袖子。只见这人瞬间便收回目光,低下头,掩住噬人神色。   注①:源自晏几道临江仙“风吹梅蕊闹,雨细杏花香。” 第七章 一别如斯(3)   谢玿此刻滑落在地,捂着气闷的胸口,将方才咬出的鲜血吐出,随即咳嗽连连,只觉整个胸腔喉咙如火焚烧一般难受。   那太医见状,立马扔下药箱,快步走来将谢玿抱起,放在一旁榻上。随后又迅速从箱中拿出一碗汤药,不顾她微弱的抵抗,强行将她半搂在怀中,灌下汤药。   须臾,牢中咳嗽挣扎声渐渐弱下去,谢玿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强撑着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不觉轻笑一声,并无喜怒,淡淡道,“陈叔临?想不到在这儿竟能见到你。”   那身着六品大理寺司职官府之人正是陈叔临。他此刻轻叹口气,道,“小爵爷,别来无恙。”   谢玿讥笑一记,“无恙么?你还和以前一样,酸腐虚表尽书生。”   那太医见她气力不足,唇边又有点点血迹渗出来,竟不由自由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谢玿眼看伸到自己眼前的黝黑手指,不觉一怔,抬头望去,只见这太医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肤色暗黄,半脸麻子,右眼以上半张脸竟还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   她饶是从不以美丑论人,还是不觉一惊,太医院如今竟能收这样的太医了么?料想若不是他医术着实高超,便是又走了谁人的门路。   陈叔临见她不住的盯着太医瞧,便出声道,“哦,这位是木太医,是前些日子刚进来的,小爵爷看着面生,怕是还未来得及见过。”   谢玿又抬头看了那低眉垂目的太医一眼,不再理会,径自按照往常一般,伸出手撩起半截衣袖,好方便叫他诊脉,谁知这一掀,却露出了满臂的狰狞创口。   谢玿等了半响,却见那人许久未定,不由疑惑,抬头却见那大夫愣愣站着,盯着自己满身伤痕,许久才将微颤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   “木大夫入太医院不久,平时也就是诊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从未见过小爵爷这等...所以可能有些紧张。”   谢玿本就不关心这些,听他如此说,也不大在意,兀自想了一阵,问道,“陈叔临,你可知道...”   “二殿下无恙,小爵爷不必挂心。”   “...”谢玿低下头,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苦笑一声,对陈叔临道,“陈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想问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陈叔临一愣,随后道,“近日京中未接到消息,想是爵爷尚...尚未兵败。”   “尚未兵败?李大人就如此确定?”谢玿坐起身子,冷笑着问他道。却忽觉臂上有些不对,低头一看,只见那太医已诊完脉,手指竟不自觉的轻轻拂过那些狰狞的伤口,其姿态已经不像是在查看伤势,莫名就让人觉出一点温柔怜惜来。   谢玿想起方才赵元珞举动,背后一寒,一把将那太医的手甩开,怒目而对。   那太医表情茫然了一瞬,忽然醒悟,忙躬腰推到一旁,拱手道,“冒犯了,在下只是想看看小爵爷伤势。”   谢玿往后一退,“在下阶下囚而已,自然是人人可以欺负,何来冒犯。”   想必她是又想起方才赵元珞之事了,陈叔临心中一紧,眼角余光向那太医看去,却见他双拳紧握,竭力压制,于是当下便想对谢玿分辨几句,可未等他出口,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小爵爷伤势未愈,还是不该过忧过悲,以免影响病情。”   这太医其貌不扬,不想他声音也是如此沙哑难听,陈叔临似乎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看了看那太医眼色尚且镇定自若,也就不再多说了。   谢玿道,“痊愈也不必了,反正是将死之人,只要能拖到战事结束,也就心满意足了。”   木太医一时噤声,那满脸胡须遮住了他面容,看不真切神色。半响后,他淡淡道,“小爵爷为何一心求死?”   “求死?难道谋叛之罪还能活不成?”   “谋叛莫非不是求死?”   谢玿听罢不由发笑,虽然嘴唇苍白,身体虚弱,却是真正觉得这人的话好笑,“谋叛就是求死?万里江山谁不想要?普天之下谁人不想做皇帝?江山如画能者居之又有什么不对?当年圣祖皇帝举兵也是求死么?”   “你谋叛...难道还想做皇帝?”   谢玿暗自苦笑一声,却反问他道,“那还能有什么?古来也不是没有先例。”   那木太医此刻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艰难无比,右手在身后攥紧,缓缓道,“小爵爷就不曾想想自己的亲人与...与所爱之人么?”   谁知此言一出谢玿更是大笑,喃喃道,“亲人...亲人...”却也不再说别的什么,只是一味状似癫狂。   陈叔临已觉不妙,正要阻止,却又见那木太医竟脚下微动,跨出一步,沙哑着道,“那...那所爱之人呢?”   谢玿停下笑声,冷冷看向他,“我孑然一身,哪有心系之人?我满心系的,只是要他赵家满门不得好死!”   陈叔临听到此处已不禁发寒,见木太医眼中激动张狂之色渐显,心中大惊,忙出声道,“小爵爷!请慎言!”   登时,那木太医和谢玿皆是齐齐一愣,良久无言。   忽然,谢玿看了眼那太医,又看了眼陈叔临,无声一笑,“是他派你们来的?”   陈叔临垂手不语。   “那你去告诉他!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什么!从前不过逢场做戏罢了,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可能有!!”   “......”   瞬时的沉默,陈叔临咬牙看了那太医一眼,分明是没有表情的脸,却看在眼里的,确尽是一片凄冷悲伤。   木太医一声不响的将方才打翻的药箱拾起,一样一样慢慢收好。他就这么蹲在地上,缓缓的动作,直到药箱的搭扣清脆一响,才唤得他抬起头来,却不再看谢玿,弓着身子慢慢退开,嘶哑的声音依旧难听得刺耳,“小爵爷保重。”   陈叔临在一旁看得难受,几次三番看向木太医沉静的眸子,无话可说,跟在他身后就要出门。   那太医走到门口,方又站住,背身道,“小爵爷放心,你父亲所犯虽是大罪,但毕竟是先帝亲生,若圣上开恩,便可免去死罪,终身囚禁而已。”说罢,再不逗留,快步离开。   谢玿一直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良久,那背影再也看不见了,她回身跌坐榻上,手亦有些颤抖的复上方才被那太医诊过脉的手腕,不住摩挲,似尚有另一人余温,那脸上微微翘起的唇角,看似冷然的笑意,却似乎比死还要让她难受。然而...再难受,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了,都过去了。如今,半分情谊也没有了。 第七章 一别如斯(4)   陈叔临将那太医送出大理寺,垂下眸子不敢看他神色,只小声说了两个字,“小心”再抬头时,却见那太医已经走远了。   木太医左拐右拐,竟是去了兵部。他将门闩关好,命随侍的小太监打了清水,慢慢将脸上、手上的污浊颜色洗去,渐渐显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果真是赵元冲。   辰良看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息怒,于是嗫嚅着小声问道,“殿下,她...她可...”   “辰良,去找衣服,我要更衣,进宫。”   辰良被噎回来,一时语塞,只能满脸疑惑着关门离去了。   房中又静默下来,赵元冲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下,他目如火星燃烬,沉静的可怕。出神一阵,脚步不稳跌坐进椅子,一时间心绪如潮,反复几次终是不能克制,一口鲜血喷出,骤雨撒珠,打遍衣衫,瞬间印上点点猩红。   去年雪中逢君别,今年雪落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情到深处成枉然。   将近子时,赵元冲从奉天殿出来,便又去了秋岚殿,从密道进了毓庆宫。   芷歆好几晚便盯着那后殿方向的窗户发呆,此刻一见那窗板微微动弹,一怔之下便是狂喜,也不看清来人,呼啦一下跑过去扑进了来人怀中。   赵元冲身子瞬间一僵,很快缓和,轻笑一声,道,“先让我进去再说。”   芷歆面色一红,忙退到一旁让开。   半响,她羞怯的抬头,瞧见赵元冲的脸色,不由一愣,道,“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可是着凉了?”说罢竟熟稔亲密的伸手去探他额头。   “只是偶感风寒,没大碍。”   对她如此的关切,赵元冲莞尔,捡起她落下的斗篷重新为她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药香,似苦带腥,料想她多日来一直服药,留下味道是应该的,也未在意,随意道,“今日我去见了父皇,怎的父皇病情好似又重了些?”   听到此处,芷歆面上微肃,谨慎的回身合上花窗,小声道,“我前些天偷偷给圣上诊过脉,确实不大好了,怕是...怕是...”她嗫嚅一会儿,终是没有说出来,却转了话锋道,“另外,圣上...多半是已经拟好诏书了。”   一石入湖心,激起千层浪。赵元冲心中一凛,如此说来,父皇只怕真的时日不多了...   千算万算昔日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这场你争我夺,也终是要走到尽头了吧?   芷歆见他若有所思,只是低头不语,慢慢道,“那诏书...”   赵元冲抬头微微一笑,道“那诏书中的自然不会是我。”   芷歆语塞,恍惚间觉得他这笑意竟是那般凄苦荒凉。她心中一痛,双手复上他掌心,柔声道,“你放心,虽然...虽然我真的很想很想一辈子只和你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也是我想做,我与你生死荣辱都一致,只要是你真心所愿,我一定会帮你。”   因此番谢玿之故,赵元冲原本心病深种,此刻猛然间听到她这番话,瞬间感动、酸楚与不甘齐齐涌上,一时血气翻动,喉头又有腥甜之感,于是忙竭力压制,反握了她的手,默不作声将她拥入怀中,迟迟过了半响才缓道,“谢谢。”   两人相拥良久,芷歆又道,“那份诏书,我会尽快拿到手,但实在不应操之过急,否则就算拿到遗诏也没用。”   赵元冲微微一笑,“我自然放心你,不过你也要当心才好。”   芷歆点头应下。此后两人又说了些体己的话,赵元冲才又从密道离开。   这方山雨欲来风满楼,那方却也不是太平盛世。   数月前步落景卓带兵攻入西鹘,而当日西鹘大军却是集中于成周西境,根本回护不及,于是步落景卓趁机向西鹘王庭茂城进攻,欲图一举将西鹘根基打灭。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时茂城百姓得知大难临头,皆是四散逃命,结果岐夏兵马入城之时,城门竟被争着出城的茂城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步落景卓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烦躁不堪,更知道这些人根本不会听自己号令,便心一横,就传令全军上下:凡是岐夏兵进献一个羌人首级者,文官武将升三级。①   于是血淋淋的大屠杀开始了。   一天之内羌人便被砍杀了数万个。步落景卓率领岐夏兵带头屠杀羌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杀死,茂城几天内就堆积了二十多万的首级,尸体仍在城外喂了野狗。   更为严重的是,受主将此次决策鼓舞,之后岐夏大军无论是谁领兵,只要一有军队攻下西鹘城池,便是一场屠杀羌人的大竞赛。无论攻城还是原野交战,岐夏将这几年西鹘的侵略欺辱统统发泄在这些兵将以及百姓身上。   但是,这似乎并不能让岐夏兵有彻底雪耻的痛快之感,他们一直在期待的,不光是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这座王城中的基石:整个西鹘皇族!   步落景卓屠戮了茂城,攻入皇宫,将宫中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顺手牵走了西鹘国玺,将西鹘皇帝一刀砍下头颅,挂在残破的城门口示众。又将余下几位年龄大些的皇子皇女虏回了岐夏,年龄小的不便走的便杀了了事。最后一把火烧了西鹘皇宫,连同里面没杀干净的宫女后妃一起烧了。   等西鹘大军兵马疲惫赶至茂城,就见满城仓皇,街道被尸体和赶来吃肉的乌鸦野狗弄得一片污秽狼藉,只有他们皇帝的脑袋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所以,这些兵将们见皇帝都死了,整个皇族都给岐夏掳走了,便散的散跑的跑,顿时乱成一团。   可谁知,还没等他们跑远,便从四面八方涌出许多岐夏兵马,将这些颓败惊惶的西鹘人团团围住。有大胆的借着火光看清了那高头大马上的人,肤色雪白,容颜俊美,面无表情,只有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沉笑纹。可不正是这场炼狱屠杀的带头人,步落景卓。   于是,岐夏兵对这些羌人兵将便像砍菜切瓜一样,惨叫声、呐喊声直到天明才淡下去。   至此之后,西鹘一蹶不振,大片疆土被岐夏吞入腹中,只余小部羌人在西南山岭部苟存。   而成周内部,贺奔已守在建昌城下,夜以继日连续半月,不眠不休,搭建高台。   这座高台长度足可容纳数百人,高达数十丈,其高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以坚固著称的建昌城墙。成周兵士每日站在高台上放箭,同时又有大批士兵用圆木攻城,此上下一配合,数月后,建昌城破也是在意料之中。   建昌被攻陷之后,恭诚伯向南逃窜,最终于汨邱江被成周军所俘。   而越景也于数日前被景泰父子活捉,正在押往益京的路上。   注①:来源于五胡十六国时冉闵“杀胡令”的内容。 第七章 一别如斯(5)   永定二年的深冬,朝廷终于结束了对恭诚伯的讨伐。   此次周军一改素日颓弱,虽实在是天佑大周,却也让他国开始如坐针毡,成周今后怕是不能再似从前般苟得宁静。   恭诚伯兵败被俘,圣上念及同胞手足之情,与越景等人一同暂且押回京师,等大理寺审度完毕再多定夺。于此,大军也终是该班师回朝,止兵伐戈。   在这等节气里,即便滴水成冰,大理寺的监牢也必然是不会添火炉的。   陈叔临的官位自然还没有大到敢自作主张的地步,于是,他只能尽力给这间牢房多加几床被子,添上厚一些的帘子。   “你这又是何必?只要再熬一段时间死不了,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陈叔临听得这凉凉一句,也不马上回答,埋头收拾了一阵,才道,“小爵爷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就好。”   谢玿自己将纱布系好,嘴角无声冷笑,却问道,“你可知道我父亲他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陈叔临自然懂得,“爵爷是重犯,不在大理寺。但是小爵爷放心,最近朝中仍有大事未决,想来陛下不会这么快定罪。”   “哦?还有什么大事?”   “...景泰驻兵清屏一带,无意回京,似乎...似乎...”   他还在犹豫着措辞,却听到谢玿冷冷笑了几声,说道,“好啊,你们的威远将军迫不及待想要当国丈了。”   陈叔临也叹道,“如今圣上病情一日终于一日,皇后今日早朝竟也逼迫皇上早日禅权给太子...殿下如今四面楚歌,境况怕是不大好了。”话落,他悄悄看向谢玿,却见那人表情仍是淡淡的,也看不出她是否挂心赵元冲之事,不免心中有些焦急,干脆直接问道,“小爵爷莫非不想问问殿下安危?”   稍许静默后,谢玿露出极淡的一个笑容,口气如常,“问他做什么?他自然还活着,我现在只关心赵怡晟如何处置我父亲,至于其他人...其他人与我有何干?”   陈叔临听得这话却是微微一怔。那日当着赵元冲的面,这人说话那般狠绝,他只当是一时意气之言,原承想过了这许多日子,大局已定,有多大的愤恨怨气也都该淡下去了,谁知...   莫非他本就对殿下无情?   想到此处,陈叔临也不禁心中一阵发凉,只觉赵元冲此人虽是皇子贵胄,却种种境遇叫人可叹可怜。皇帝皇后处处设计他也就罢了,一生唯一爱了这么一个人,如今又...   他也不敢再多想些什么,只是心中叹息几声,就要离开,却被谢玿忽然叫住。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只盼这人能多问一句赵元冲的境况,在这冬寒人心冷的时候,也好叫殿下心里暖和一些。   只听谢玿急问道,“你们上次说我父亲有望逃过死罪,真的么?”   陈叔临终是心中沉沉一坠,暗叹一声,却还是答道,“小爵爷放心,既然有人如此答应过小爵爷,必会尽力保全。”   再说景泰拥兵驻扎清屏不肯还朝,无非是见眼下太子已经渐渐失恩于周皇,想以此逼皇帝退位改诏。赵怡晟自是明白他用意,却还是派了使者去和谈,赐予先皇留下的双龙金翅宝剑,并许以高官厚禄,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那派出去的使者不过半月便返回,只道,景泰竟拒绝接剑,并带话给圣上:“宝剑当赐天子,斩不顺命者也。”①   “混账!”赵怡晟一怒之下,拍案而起,随即却又重重跌回御座,咳嗽连连,那摸样根本是病入膏肓了。   群臣噤若寒蝉。   自然,谁都知道,这“不顺命者”所指的正是手握兵权、有碍太子地位的二皇子。景泰竟是要逼皇帝诛杀赵元冲!   柳容辞眼观鼻鼻观心半响,此时忽然出列振声道,“圣上明鉴,景泰此言不恭不顺,目无尊上,藐顾君臣之礼,分明乃谋逆之举叔。臣以为,当立即出兵讨伐,以正朝纲。”   一言已毕,丞相刘义臣便附和道,“臣认为柳大人所言有理,此时出兵是为必行之举,圣上万不可答应景泰的条件啊,否则今后主少而戚家强盛,必然又是另一个孝质皇帝②。”   随后,众人见丞相都应声了,更是纷纷附议。   “此法不妥,皇上请三思!”   闻声望去,只见景后一身凤冠霞帔,已进了太极殿中。   “皇上,我朝战事方歇,上下疲敝,实在不应大动干戈。”   原本按理说来,景后兄长如此作为,皇后为避嫌起见,不应插手此事,然而形势所在:先前平叛之时,景泰损伤兵马相较周军而言,确如九牛一毛,如今他大军在握,屯兵逼境,究竟此刻谁是上者实在难说得很。   赵怡晟轻咳数声,客气邀了景后同坐,道,“依皇后之言,该当如何?”   景后一双利目扫视过群臣,众人瞬时如坠冰窖,低头收声,只听得景后朗朗之音回响大殿,“元炽乃我大成周名正言顺的太子,太子继位,天经地义,威远将军所言之事顺天理明大义,只要皇上立稳太子储君之位,边关自宁,何尝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怡晟听罢,又是艰难咳嗽一阵,却沉吟不语,只将目光看向座下一直垂首而立的赵元冲。   景后顺他视线看去,微微一笑,问道,“冲儿,你向来以国本为重,想必也定是赞成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吧?”   战,则太子之位必然不保;不战,必是要立太子赵元炽为储君,且按景泰先前之言,二皇子性命着实堪忧。这话言下之意分明是同意应了景泰心愿,其亲疏之别可想而知。   赵元冲静静看了皇帝一眼,只是躬身退开几步,“儿臣相信父皇定有决胜之策,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陈叔临远远看着,心中颇感寒凉,却是说不上也不能说什么话了,正在为难焦急之际,忽听许久不言的赵怡晟扬声道,“好了,此事无需多言,景泰如此行径实为谋逆,若放任不管必成后患。着武卫将军率精兵六千直接从建昌赶赴清屏平叛,至于建昌...咳咳咳”   听得座上咳声,众人不免心惊,看来周皇病情渐重,这般临朝已是强弩之末了。   “咳咳...至于建昌,就先让闵言喜领兵驻守吧。”说完又看向赵元冲,勉励拉过他的手,慎重道,“冲儿,此次又要幸苦你了。”   赵元冲忙道,“儿臣自当为成周为父皇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这一幕,任谁看了,都要以为皇帝如此亲善二皇子,今后江山大任,定然是要寄望于四皇子了,然而...   柳容辞心中冷笑一声,暗道皇帝此招一石二鸟可谓高明。   贺奔只六千兵马,若真对上景泰数万大军,必是以卵击石。纵然有杨碧相助,贺奔再有本事,最后无非是两败俱伤,到时再令闵言喜出兵坐收渔翁之利,无论贺奔或者景泰父子都逃不过一死。   那时,大患已除,赵元冲断了左膀右臂兵权已失,若再背上个平叛不利之罪,下场可想而知。如此一来,赵怡晟便彻底为储君登基剪除了隐忧。   陈叔临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不免暗中惊惶,抬头一看,却见赵元冲神色安宁恭敬,不见丝毫凌乱。   一旁景后脸色铁青,这父子两竟站到一处来对付自己。但见圣旨已下,毫无转圜余地,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愤然离开大殿。   皇帝看着皇后离开的背影,烦躁不堪的连连摇头,“退朝,退朝!”   注①:来源于朱元璋请刘伯温之典故。 第七章 一别如斯(6)   出了承天门,柳容辞和几位吏部官员客套过后,沿着右边小巷跟上赵元冲,到了僻静处,小声道,“殿下,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父皇既然下旨,打就是了,左右我这个舅舅是不能再认了。”   “打?可只有六千兵马,圣上明摆着是要贺奔去送死啊!”   赵元冲沉吟一瞬,唇角无声一笑,“送死?你觉得杨碧和贺奔会去送死么?”   柳容辞眉宇微蹙,又道,“就算赢了又如何?闵言喜定会趁机以平叛之名发兵,到时候贺奔定然...”   赵元冲听出他话中之意,抬头凝视他片刻,问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柳容辞再次压低声音,凑近一些,“事到如今,不如直接先下手为强,贺连和芷歆自可用得,闵言喜也可派人除去...等大事已定,再收拾景泰也不迟。”   “...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下...”   赵元冲挥手打断他,“记住,不到万不得已此法不可行,毕竟父子兄弟相残多被世人诟病,并不是上上之策。如今且先让贺奔去吧,景泰想赢了这两人,只怕还欠些火候。”   两人正这么一说一话的走着,却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柳树旁向此处观望。   赵元冲与柳容辞对望一眼,心中明了,道,“容辞,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   柳容辞看了眼那树后之人,点点头便悄悄去了。   “殿下。”   “淮安?母后叫你来的?”   将要说出口的话似乎并不那么轻松,常淮安略有些为难的嗫嚅一会儿,才道,“殿下,皇后的意思是,殿下莫非当真要与自己的亲舅舅为敌?”   “......”   “皇后是希望殿下站在太子这边,毕竟皇上此意...想必殿下也看得出来,若殿下真与威远将军自相残杀斗个两败俱伤,那最后得益的无论是皇上还是四皇子,殿下、太子、皇后皆会沦为阶下囚,这...”   赵元冲神色平静,不等他说完,问道,“是母后叫你这么说的?”   常淮安讪讪一笑,“正是娘娘的原话,要我转述殿下。可老奴觉得即使...”他面上又现出难色,咽下话语。   赵元冲看他情形,不由心中一暖,“即使?即使舅舅赢了,元炽做了皇帝,我也未必会有好下场是么?”   常淮安轻叹一声,敛下眉眼,算是默认。   他是从小看着赵元冲长大的老太监,关系到赵元冲生死安危之事,难免会忧心。   “淮安,你自去回禀母后,父皇旨意已下,儿臣不敢不从。既然舅父容不下我,我自然也绝不会糊涂到引狼入室。至于我的生死...”他抬头望一眼辽阔却灰沉的天色,唇角含笑,“全看天意吧。”   常淮安素知这位皇子心性,想他既然这么说了,必是心中有所谋划,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又讲了些私下关怀的话,早早向景后复命去了。   景泰拥兵自重,犯上谋逆,成为成周又一桩新的大事。   然而,宫廷政变屡见不鲜,究竟谁最后能只手遮天如今只怕还很难说。   赵元冲淡淡看着赵元珞来寻他时刻在嘴角那一丝大权在握的笑意,也不过是微微一笑。   茶用了好茶,礼也周到万全,然而赵元珞开口,确是咄咄逼人的警告。   赵元冲轻嗅了丝碧龙珠的香气,托盏,答道,“四弟说笑了,为兄忠于父皇忠于大周朝廷,怎会趁机犯上作乱?”   “皇兄这话严重了,我并非疑心皇兄,只是父皇交予我监军之职,例行公事巡查探问,不得不从而已。”他呵呵一笑,伸手将属下屏退,悠然在兵部正堂踱了几圈,才又放低声音,缓缓道,“何况...皇兄有什么样的心思,别人不清楚,弟弟我可清楚得很。所以,弟弟劝告皇兄,凡是都乖乖按父皇旨意办的好,千万不要动什么多余的心思。至于那位...我也是忍了好久了,总之...皇兄你能安分到什么时候,弟弟就替你留着她的清白和性命到什么时候。”   赵元冲似乎也并不惊慌,静静等他说完,垂首佯作思虑片刻,抬头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来,“那可多谢四弟了。”   赵元珞倒是微吃了一惊,却不及他想,仍是拍拍他肩膀,“好说,只要皇兄你想清楚看明白,一切都好办。”说罢,甩袖离去,自然志得意满步履生风。   “咔——”   赵元冲掌中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竟是他不知不觉中徒手将握在掌中的盏座捏得粉碎。   受制于人,纵有天时地利人和,也不敢轻举妄动。   即使如今与她之间再不堪,也胜过别人千倍百倍,纵他赵元冲对别人再无情,遇上这个人,怎可能狠得下心?就算那人什么也不说,自己夜夜不能安寐,心里犹如针芒飞刺,满是寻不到去处的痛与恨,但此生这点情意,怕是再也不能消弭了。   赵元冲先前对柳容辞那般说辞,虽确有避开杀父弑兄之嫌,到底也是被赵元珞胁迫过之后才彻底打消念头。   然而...莫非就此收手?   赵元冲冷笑一声,陡然间右手发力,将那碎盏拍出窗外,只见梨花木台盆景中的几株松枝应声而断。   成王败寇,多年悉心经营怎可能轻易毁于一旦!倘若到时再无他法,却也并非无计可施,纵然背上恶名,也必要用那暗暗布下的最后一颗棋子行逼君弑兄之实!   谢玿这几日便是只做了一件事。她时刻都紧盯着囹囵上一扇小小的窗户,从天亮看到天黑,以此计算着过去的时日。   自陈叔临上次说过朝廷决意发兵讨伐景泰之后,已过了整整三十六天。这日子每多一点,自己的死期也就更近一些。   赵元冲说过,会尽力保全父亲,纵使最后终身囚禁,也好过按谋叛罪名千刀凌迟。若真能如此...依着赵怡晟的性子,饶过父亲之后,是万万不可能再留下自己了...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人一旦死了,就如同烛灭泪尽,什么都不必再理会了。   干脆利落的死,她其实一点都不怕。至于那个人...   呵...还能怎样呢?   那些算不尽的欺骗,那些说不出的仇恨,那些你争我夺的背叛...怎可能再留下什么余地?   只是,心意如何?究竟是不是从未变过?唯有她心里最清楚。   想到此处,她往往眼中含了笑意。   总算上天待人不薄,纵使现世寥寥,什么都不值的,但总算...那份温存相守,到底情真意切过,可以生前死后以为记以为念。   有些事,她真的拥有过,就很满足了。   经此一事,皇帝病情加重,如今更是整日缠绵病榻,只留芷歆在旁照顾。   皇后受母家连累,不得翻身,赵元冲又忙于讨伐景泰之事,于是京防后宫紧要地方,皆接连落入刘妃与赵元珞手中。   除禁军羽林统领贺连为皇帝亲派之外,南北衙亦是唯皇帝之命不从的亲兵。尽管赵元珞手中并无调动南北衙军队的令牌,赵怡晟却莫名赐给他一道手谕,允他暂领南北衙军队,守护京师皇城。   如此,朝中形势又再次倾斜,皇储之位更是迷云密布。   奉天殿寝宫内彻夜烛火通明,皇帝躺在榻上,时醒时昏,只有芷歆陪伴在侧。外堂,邱子明等太医随侍在侧,不敢有一丝怠慢。   皇帝这模样,显然就是这几天了,内侍局连后事都备下了,就看能不能拖到战事结束天下太平。   门外小太监张望了一阵,看是皇帝似乎醒了,才垂首进来,禀道,“启禀圣上,兵部传来消息,说是前方捷报,景泰伏诛,武卫将军已派人将其押解回京。”   皇帝微微一愣,轻推开芷歆递上的勺子,却似乎并无多少喜色,转头问道,“武卫将军现在如何了?”   “武卫将军此刻正在赶回方宁的路上,不日便会与大军会合班师回朝。”   一时无人说话。   皇帝神色看不出有何喜怒,他垂首沉思片刻,忽然虚弱的“呵呵”轻笑两声,道,“好啊,赢了好。你下去吧,这几日看紧兵部,有何动向立即来报,就算朕睡着了也要叫醒朕,明白了么?”   小太监被皇帝肃然的口气惊了一跳,忙应了句“明白了”便躬身退出去。   闵言喜之变是意料之中的。   “武卫将军贺奔私通南陈,现已叛国而逃...”   赵元冲淡淡念完奏折,轻笑一声,转身将奏折扔给辰良,道,“拿去给父皇吧,好叫他安心。”   辰良不明所以,但他深信赵元冲之能,故只点头接过奏折,径直往宫里去了。   当夜奉天殿,皇帝听宫人念罢兵部呈上的奏折,自是勃然大怒,连咳不止。缓过气后,速下旨着闵言喜即刻缉拿叛将,生死不论。连夜发旨兵部,撤去赵元冲兵权,令其闭门思过,不许踏出秋岚殿半步。   芷歆在旁一阵心惊,几欲夺门而出,却微一转头,接到辰良眼神,遂心中一动,握紧绣帕,不敢再轻举妄动。   注②:汉质帝刘缵,东汉第十位皇帝,刘缵继承皇位后,梁太后继续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朝政基本上都控制在她的哥哥梁冀手中。梁冀主持朝政期间,为所欲为,专横跋扈,刘缵在位时间不到1年,便被他毒死,谥号孝质皇帝。 第七章 一别如斯(7)   瞬间天色已变,景泰伏诛,景后失势,太子被废,二皇子被软禁,秋岚殿形如监牢,显然景氏一族气数已尽。   此时,最得意的莫过于刘妃与赵元珞。   “母妃,如今形势,你可不必再忧心了吧?”   刘妃含笑看他,“不可大意,圣旨一天不下,你我就一天不能安心。”   赵元珞忽翻身而起,急躁的走了几步,道,“可父皇如今这情形,如何让他下旨。”   刘妃不慌不忙,把玩着案上内侍局新送来的玉芙花颜粉,轻声道,“不急,若能等他下旨我们便等,若等不了...南北衙如今在你手上,进宫去请道旨意又是什么难事。”   赵元珞蹙眉道,“等不了?为何...”   刘妃哼笑一声,“你以为扳倒了赵元冲和皇后,皇位就是你囊中之物么?可别忘了,你还有个三哥。”   “赵元珵?他病秧子一个,该不会...”   “他如何我不知道,但他可是先皇后嫡子,到时候圣旨一下,也由不得他不愿意。你父皇的心性...呵,”她冷冷一笑,并无平日对皇帝的一丝温存,“他到底是一直忌惮着元冲的,恐怕只有元珵这个既无母家为仗,又从不忤逆他的儿子才最合他心意吧。文有刘义臣与各部尚书,武有闵言喜和贺连,他为元珵安排好了一切,以元珵的脾性和身子,自不会费心去更改他定下的国策和体制,就好像...”刘妃说罢,缓缓起身,面上讥讽与嘲笑更甚,“就好像他明明已经死了,却似乎还活着,所有人在行事的时候想起的都是他,史官笔下的千古一帝是他,百年之后的有为之君还是他,元珵不过是个被他摆上皇位的傀儡,他要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赵元珞一时无言。   刘妃又道,“自古便是这样,有些人明明不想做皇帝,却硬是有人要塞给他,有些人争得头破血流,最终只落得身败名裂。元珞,别小看了你父皇。”   赵元珞眉宇紧蹙思索半响,忽一拍桌案,道,“与其这样,不如趁南北衙还在我手上,先杀了赵元冲赵元珵再说!”   “不可。”刘妃断然道,“此时你储位未定,就背上这弑兄杀亲之名,往后只怕难以服众。”   赵元珞急道,“那该如何?”   “你有一句说得对,趁如今南北衙军队还在你手上...”   赵元珞心中瞬时一跳,“母妃的意思是说...逼宫?”   刘妃悄然点头,“到时封锁消息,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一张遗诏的事,谅谁也挑不出错处。”   赵元珞心喜,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现出阴沉的笑意,“好,为防夜长梦多,明晚就动手!”   此时,皇帝喝完芷歆端上的汤药,刚刚睡下,却被门外一阵喧哗吵醒,他本警觉,此时忽然预感不好,忙令一旁侍奉的宫人出去看看。   片刻,只见那名宫人神色惊惶的跑进来,他心中一沉,忙厉声道,“说!”   “陛下,不...不好了!兵部来报,岐夏兵马偷袭了建昌,闵言喜将军已经战死,如今...如今...”   “狼子野心!”赵怡晟陡然从榻上弹起,目眦欲裂,“歧夏狼子野心!他们...他们竟想趁火打劫夺我大周江山,他们...咳咳咳...”   “皇上!”   皇帝忽然躬身猛咳不止,一旁服侍的太监大惊失色,忙上前想扶起皇帝,却被迎面一口鲜血喷了满脸。   赵怡晟一时气急攻心,竟喷出一口血,昏厥过去。   “皇上!!”屋内众人顿时惊骇欲死,乱作一团。   芷歆忙退到一旁,看了看四周情形,悄然趁乱从寝室侧门溜了出去。   她一路疾步赶到奉天殿正殿,摸出偷藏在身上的钥匙,打开殿后暗格中一个紫金红漆的盒子,拿出其中两件物事忙踹入怀中,又将盒子放回原处,小心翼翼赶往自己的毓庆宫。   秋岚殿比以往更见景物萧索,赵元冲铺平纸张,本是想打发一些无聊的时间,一笔一笔下去,字不成字,词不成词,事与愿违。   半晌后,蓦地回神一看,纸上狂乱遒劲,竟隐约连成一句——   莫要人意薄云水...   正在出神间,忽然听得门外脚步声轻响,他忙将桌上纸张用新纸盖住,就见辰良推门而入,后面跟着另一个穿内监服的人,那是...   陈叔临?!   赵元冲心中一动,知有事发生,忙令辰良关好门窗,问道,“怎样?”   陈叔临道,“柳大人只是被监视起来了,并无大碍。步落景卓果然守信,闵言喜已死,贺奔已夺回兵符,如今数十万大军尽在贺奔手中。”   赵元冲大喜,方说了一声“好!”便见陈叔临面色不对,他心中又是一沉,问,“怎么?还有何事?”   “殿下...皇上昨日连夜下旨礼部通告全国,圣旨上说...说恭城伯、越景、景泰父子行止不正,以下犯上,谋反大逆,依律...依律当诛以凌迟挫骨,满门抄斩,以正明风。”   “什么?”赵元冲这一惊只觉心脏被狠狠划过一刀,“满门抄斩?!父皇不是应允饶恕谢怡训死罪的么?!怎么...”   陈叔临摇摇头,叹道,“殿下,圣上之言,岂可尽信。”   “圣旨发的是秘旨,连夜通过兵部下达,想要追回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只怕整个成周都已知道了...”   赵元冲如当头一棒,只觉脑中轰轰作响。怎的一遇到那人之事,自己就变得如此愚不可及,当初竟真的信了父皇念及血亲之情,宽恕谢怡训死罪...却不想,是...满门抄斩!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摇摇晃晃跌回椅中,恍惚了一阵,却听到此屋后门响动的声音,他一惊而起,果见芷歆急匆匆出来,手上拿着的,那明黄布帛,不正是皇帝的遗诏?!   赵元冲拿过布帛,看也不看便掷入炭火中焚烧干净。   辰良一惊,急道,“殿下!”   赵元冲回身微微一笑,“那遗诏上莫非还有可能是我么?”说罢,他又取过芷歆手中那封密函,迎向亮处,缓缓启开。   “......”   陈叔临等均不知那密函中写了些什么,既然是皇帝留给新皇的,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事。然而...此刻赵元冲看毕,却是久久未语,只是将密函又折回,语气平和,“辰良,传贺连过来。”   陈叔临这更是吃了一惊,却也不免有些暗喜,能如此决断,必是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了。   赵元冲吩咐罢,又喊芷歆过来,凑近深嗅,果然又是那带苦微腥的药香。   他眸色平静,对芷歆道,“回去后,你宫内诸人,除了雯音,一一细查,尤其是司衣熏香的宫女。”   芷歆一愣,已然猜到几分缘由,不由心中后怕发冷。   辰良也是一愣,不明所以,正要照办,却想起一件极其重要之事,方才一惊一吓,险些忘记了。   “殿下,内宫传来消息,四皇子明晚便要动手了。”   赵元冲轻笑一声,“明晚?正好,好得很。告诉雁杳,只要盗出赵元珞统领南北衙的手谕即可,其他的...随他去吧。”   辰良一一应过,便去了。   陈叔临一直心中奇怪,于是拿过那封密函,与芷歆一同细细看过。   只见其上笔迹缭乱偶有蜿蔓,显是皇帝病时得知大限将至,勉力仓促写成。   上曰:“新君谨记,尔兄元冲,反骨根生,狼性难训,留之必为新朝大患,君暗刺眀杀,不可使其养逾旧年,若不得手...芷歆与元冲感情甚笃,赐同府而居,久之,必同毙,可同穴而眠。又,廉王王妃及世子乃谢氏藏孽,已于宫外砚斋殿处置,胡贼谢氏余孽至此已绝,勿再挂心。”   芷歆想起方才赵元冲言行,再细细究来,不由冷汗涔涔。   她低嗅一口,果然发觉了那微不可查却诡异分明的药香。皇帝竟令人用此毒熏蒸衣物,另常亲近之人通过鼻息入体,日复一日,致使毒素积累,不知不觉暴毙身亡。   如此说来,皇帝竟早知自己与尧展之间的亲密来往,前次不杀自己却也不是信了自己以命相抵的辩白,而是...想借自己之身毒杀亲子!   好个狠毒的皇帝,竟对亲身儿子用如此险恶的手段,若不是今日侥幸看得密函,来日即使赵元冲身登大位,恐怕很快也会神不知鬼不觉死于这毒药之下。   然而...赵元冲方才一看便让自己查验司衣宫女,只怕之前也是有所警觉的吧...只是仍对父子之情心存一丝幻想,不愿完全相信罢了。   芷歆垂下眼帘,复上赵元冲冰凉的双手,道,“既如此,你行事...便不用自愧了。”   陈叔临静默不语,将密函烧焚了,片刻后只捡了无关于赵元冲的事说道,“廉王妃与赵元信竟是...如此才“病逝”的么?”   赵元冲道,“现在想来是这样了,只是没想到元信竟是谢怡训的儿子。”   “圣上多年来不动声色,其城府之深当真可怕。”   “叔临。”   “臣在。”   “你随后叫人搜搜砚斋殿,若找得到尸骨,也好叫人安葬了。”   “...是。”   赵元冲话音刚毕,忽听得门外一阵悉索之声,不由一惊,厉喝道,“谁?”   门外瞬时寂静下来,只听一格外清嫩好听的声音答道,“皇兄,是我。”紧接着门掾应声而开,竟是赵芷华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却完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赵元冲淡淡让芷歆和陈叔临离去,也并不显得尴尬。   赵芷华径自打开食盒,拿出几样精致点心放在桌上,对芷歆所去的牙床方向丝毫不感到好奇疑惑,只脆笑着对赵元冲道,“皇兄被禁足,妹妹无能为力,只能亲自做了几样糕点来看看皇兄。”   赵元冲接过尝了一口,笑道,“芷华的手艺又精进不少。”   赵芷华眉眼含笑,“那芷华就替皇兄多做些备着。”   赵元冲忽觉她话中意味不对,刚想开口,便听赵芷华又道,“方才的话,芷华都听到了,二哥尽管去做,芷华不觉得二哥有错。”   “芷华...”   赵芷华微笑着像小时候一般缠上他手臂,“三哥不想做的事情芷华不想他勉强自己,若是四哥五哥他们做了皇帝,芷华与二哥三哥只怕再也不能如此宁静了。芷华相信二哥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   赵元冲一怔,完全未料到她这般说辞,却也不免有一些动容,遂爱怜的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默不作声。   “二哥,可否答应芷华一件事?”   “何事?”   “...”赵芷华低头思索一阵,终是将心一横,道,“二哥做了皇帝后,芷华要去北夷和亲,为大周争得数年平静,也好让二哥收整国力。”   赵元冲这下才是完全吃了一惊,膛目结舌,“你...”   “二哥,我想去岐夏和亲。”   赵元冲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什么,“你喜欢...”   赵芷华微微苦笑,“是啊,二哥,我喜欢他,你说奇不奇怪?”   一时两人沉默不语。   良久,赵元冲拉过她娇小柔嫩的手坐下,叹息着道,“芷华,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赵芷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就在数月前,步落景卓灭了西鹘,屠戮城池,纵容手下奸淫掳虐,杀人放火,连妇孺老幼都没有放过,手法更是残忍至极,毫无人性,便是二哥听了这般消息,也不禁后怕,你...还喜欢他么?”   赵芷华起先一愣,很快缓和,道,“三哥也说他不是好人,可我还是喜欢他。”   “你可知道,他并不喜欢你。”   赵芷华眼中蒙起水雾,含着眼泪点了点头,“三哥说他以前喜欢过他大嫂,可是那个女人却骗他害他,还利用他给他下毒,所以他现在身子很不好,他也再不会喜欢其他人了,但是...二哥,我这一生也再不会喜欢别人了。”   赵元冲无奈,将泫然欲泣却意志坚决的妹妹搂入怀中,长叹口气,道,“既然你不会后悔,二哥答应你,若你以后在那边过得不好,二哥也一定会接你回来。”   赵芷华恬然颔首,偎在兄长身边,笑意寂然苍廖。 第七章 一别如斯(8)   次日,奉天殿寝宫比先前更加静默了许多,炉火中燃着熙合香,阵阵氲出安神的气味。   皇帝浅浅睡着,面容憔悴泛青,似活气将尽,无半点生意。周身不觉渐渐闷热,他不适的动了动身子,口舌干燥,遂张了张嘴,嘶哑念道,“水...”   片刻,便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灌入口中,酸苦艰涩,呛得他又是撕咳不断。   他微睁开眼,努力辨认了一阵,淡淡道,“你来了?”   赵元冲恭敬如往昔,微微一笑,“父皇,今日感觉如何?”   皇帝却不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再次问道,“人呢?”   赵元冲低眉顺眼,答道,“宫人都被儿臣遣出去了,免得扰了父皇养病。”   赵怡晟双眼一动不动紧盯住他凝视,却不知在想什么,他闭了闭眼,嗓子中似是发出嘶吼的叹息,再次睁开,看着又递到眼前的汤药,“这是什么?”   酸涩的药气袅袅扑面,赵元冲静静道,“邱太医开的汤药。”说着用瓷勺将汤药递到他唇边。   半晌,无所动。   他抬眸瞧了一眼,皇帝灰浊的眼睛狼视而至。赵元冲一语不发,索性收了手,只舀动那影青碗底碧褐色的汤药,直至凉透。   窗外远远地,忽然传来喧哗杂乱兵刃交接的声响,在寂静深宫显得格外不寻常。赵怡晟熄声听了一阵子。赵元冲也不说话,一时室内气氛颇有些噤若寒蝉之意。   片刻后,皇帝嗓子里呼喝出沙哑之声,问,“什么声音?”   赵元冲将药碗搁置在侧,起身打开窗户,让那声音更明响一些,淡淡道,“四弟等不及父皇的传位诏书,今夜领了南北衙军队从永安门、安礼门杀入,此时听着声音,怕是已经到太极宫了吧。”   “逆子!”皇帝听罢,瞬间怒不可谒,几乎暴怒而起,挣扎着抓住床边黄穗,一连声怒道,“逆子,逆子...”   “父皇息怒,儿臣已命禁卫羽林军护驾,四弟手中没有令牌和手谕,坚持不了多久。”   皇帝忽然噤声,室内瞬间陷入一股死寂般的沉默,良久,他嘶哑着问道,“你四弟手中怎会没有手谕?”   赵元冲关上窗户,转身过来,恭谨平和,却是答非所问,“窗外风大,似乎要变天了,父皇可有不适?”   “呵...呵...是啊,是要变天了...”皇帝虚脱一般的仰躺在床上,艰难喘息般的念道。   “父皇还是尽早养好身子,否则芷华出嫁之日少了父皇,可就不开心了。”   “什么?出什么嫁?”   赵怡晟竟猛然从床上微抬起上半身,脸色愈加难看,目不转睛的看着赵元冲。   赵元冲有礼一笑,“儿臣已经决定与岐夏和亲,芷华身为公主,自当为国出力。”   窗外狂风嘶吼,赵怡晟不停挣扎着起身,拽断了帷幔黄穗,那模样竟是要向赵元冲扑来。   “岐夏?岐夏...岐夏...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啊...”   赵元冲只垂首默立。   “你...呵...朕竟小看了你了...”   赵元冲依旧不言语。   皇帝看着他模样,忽然古怪的笑了两声,似是嘲讽讥笑,道,“你在报复朕?”   “父皇说笑了,赵元冲此身都是父皇母后给的,素日又多得父皇教养照抚,何来报复之说?”   皇帝又呵呵一笑,嘶声说道,“朕下旨杀了她,凌迟处死挫骨扬灰,你莫非不恨朕?”   赵元冲微微低头,淡淡答道,“父皇不曾杀她,我为何恨父皇?圣旨上只是说恭城伯父子谋反处死,谢玿又不必去示众凌迟,悄无声息‘死了’就是。何况,她也不是恭城伯的‘儿子’,今后更可以不再是恭城伯之后,无事。”   皇帝怔然一愣,神情似乎骤然冷寂了下去,“嘀嗒”一声丢下手中断裂的黄穗,一个字一个字的道,“好,好,你好的很啊,但是...”   他唇角抽搐,嘿嘿冷笑,莫名就有一股困兽之斗的阴狠,“但是,她配么?你以为朕冒着不敬宗祖之名强令谢怡训改姓,是为何?”   赵元冲只是看着他,料想他接下来的话大约很是有些分量。   “她的祖母谢氏...呵,那个西鹘女人——当时西鹘内乱...那些西鹘财狼,对外族人心狠,对本族人更手辣。先帝年少,巡境路过边城阴平,救下了一个被西鹘流兵轮而凌辱的女子...”   赵元冲胸中猛地生了钝痛,莫非...   “是,那女子就是她的祖母,先帝的晞和贵妃,”皇帝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嘶声道,“晞和...嘿嘿,她也配?一个被胡人凌辱糟蹋过的女人,先帝竟将她带回宫,还留下了她肚子里不知谁人的孽种,先帝真是...”话到此处,毕竟涉及先帝,他稍住了口。   半晌后,他似乎气力不够,缓了缓,又道,“谢怡训,不止是个彻头彻尾的胡人,更是个被强暴凌辱才生下来的孽种,谢玿也是...”说到此处,他竭力仰起头看着赵元冲,嘿嘿一笑,意味深长的看向赵元冲,“她倒和她祖母一样,美则美矣,但...祖传的命贱。”   赵元冲眼角一跳,看向皇帝的眼神忽变得阴鹜。   皇帝瞧着他,泛青的面颊透出一丝算计得逞的酡红,“你欺她辱她,朕诛了她的九族,她的亲人都死于圣旨下,新皇登基便是满门抄斩,冲儿,我们父子倒是一脉相承,她今后对你怕是...呵...”   这回,赵元冲毫无破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破裂,他猛地回头,面色倒一如既往的温和,并不骇人,语气更是丝毫不见狠戾,只是其中一股无端而起的冰冷森然之意让人不寒而栗。   “那儿臣多谢父皇好意,儿臣定会好好享用,感激不尽。”   话入了耳中,皇帝讥谑又勉强的笑了笑,神情中终有了些快意。   赵元冲的森然也很快褪去,他又替皇帝掖好被角,十分恭和,娓娓叙道,“她命好的很,无论做了多少错事,都会有人替她担着。我不但要护着她守着她,我还要让她成为成周最尊贵的女人,让天下人人都羡慕她敬仰她,倒是芷华,”他唇角一弯,笑意动人又温和,“前路实是莫测。”   终于又到了皇帝的痛处,他喉咙中“呼哧呼哧”艰难喘息,半晌后,大约是真的无法了,竟道,“朕与宗室先祖,在九泉幽冥也会时刻惦念着你,冲儿,你...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了这话,赵元冲神情有些许玩味,忽的又似有若无的笑了。他唇角眼梢皆是十分锋利的样子,笑起来十分好看,却每次都让人觉得那笑中之意并不相同。   “阴阳之说父皇若是真这么笃信,这些年怕也不会睡得如此安稳了。”   皇帝已经有了死气的呆滞目光乍然有了活色,惊恐让他枯瘦的面颊看起来格外狰狞。   赵元冲语气平淡,“可惜了我那皇长兄,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诚恳正直的好儿郎...他已在那边等候父皇十五年之久,大约还想向父皇讨教些至死也不能明白的事。”   窗外平静的风猛地呼啸了几声,皇帝睁大双眼,额角的冷汗如瀑倾下,仿佛眼前就还是那个稚音童颜,对着自己,咄咄逼人发出连声质问。 第七章 一别如斯(9)   那年,年仅八岁的皇长子赵元珂伸开双臂,护在满身是血的舅父李芝林面前,看向骑着高头大马的皇帝,满眼的不敢置信,“父皇!小舅舅平叛有功,大舅...李沐恩之祸罪不及他,父皇!你答应过母后不会株连的!”   赵怡晟神色尚有些慈和,指教道,“元珂,身为皇长子,今日之祸当让你明白外戚过强的后果,若不趁此次诛灭李氏,往后不止父皇,即使将来你继位,李芝林始终是个祸患!”   赵元珂思来想去又是惧怕又是焦急,咬咬牙,坚定道,“父皇真相信纸里包得住火么?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诛杀功臣自毁城墙,父皇这些帝王心术当真以为没有人能明白么?到时还有何人肯真正效忠朝廷效忠父皇?!父皇可想过后果?!”   小孩子声脆,这话说的清晰朗然,掷地有声,字字如利刃划在赵怡晟脸上。他心中生怒,看着这忤逆儿,不再纯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更带了几分帝王审视的意味。   “事实已然如此,我若放过李芝林,他怕是更不能安存,如何保证他日后不会祸心暗藏?”   到底是小孩子,听了皇帝这话赵元珂松了口气,他心想,这话该是意味着皇帝已打算放过李芝林,却寻不到日后的两全之法。于是他想了想,道,“舅父忠义,日后只要父皇远佞臣,做到赏罚有度,不对功臣过分苛责令人心寒,我相信舅父为了母后为了我为了大周安宁,定会恪守本分以德报恩的。”   皇帝眯起双眼,“令人心寒?你莫非是指责父皇不配称明君?”   赵元珂鼓起勇气道,“...忠言逆耳,父皇莫怪。父皇静心想一想,莫非此次李沐恩之祸父皇一点责任也无?父皇听信左溢等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之言,不但软禁亲弟,更将皇城内外兵权交给这些人,令他们肆无忌惮行凶作恶。李家军在西南抗南陈有功,回朝后父皇却罚不赏,还派左溢接管李家军,任他在军中任意辱杀功臣,这...这...”   “哦?莫非此次叛乱你认为错在父皇?”   赵怡晟的声音森冷,赵元珂却无所觉。   “这...儿臣不敢说父皇有错,但若父皇明辨是非,当...当不至有此祸乱。”   赵怡晟听罢,雷霆之怒几乎要破顶而出,他冷哼一声,握剑的手竟上抬许寸,也不知是动了怎样的心思。   恼怒憎愤中,电光火石间,赵元珂方才一番话又重入他耳中——   “纸里包不住火。”   “舅父为了母后为了我为了大周安宁,定会恪守本分以德报恩的。”   ...   报恩?   赵怡晟心中一凛,今次过后,李芝林会报谁的恩?是他还是赵元珂?   他眯眼打量赵元珂,这孩子分明像极了李氏一门,心也向着李氏,经此一役再收了李芝林为心腹,那...只怕才是真正养虎为患...   有些心思一旦生了,转眼便可侵吞他念。   弓弩齐发时,他明知道那孩子不会躲开,但他调转马头,未喝令阻止。   之后,李芝林被追封侯爵,皇长子赐谥号“孝义皇太子”,帝后哀恸。如此悄无声息,如此顺理成章。   然,他到底未料到,那日弓弩手背后的灌木丛中,仍有一双耳一对眼将这些一幕不落尽数知悉了。   灌木矮小,藏不得人,但六七岁的孩子却可以。   芷歆蹲在其间,灌木将她的身形完全隐蔽。本来听得李沐恩战败被杀,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只道危险已过,便迫不及待趁乳母不备溜出来寻父皇和兄长,岂料阴差阳错,竟被这惊变骇得肝胆俱裂。   古有两岁孩童被狸猫所惊而夭折,幼童脆弱易折,哪里比得常人耐蹉跎。那灌木之地潮湿,加之惊吓过度,等被人寻到时,芷歆已是高烧不退。   触到她身子,她便是一惊,本能的不肯被抱离灌木丛。听到耳边呼唤,她才颤抖着睁开昏迷的双眼,泣道,“景娘娘...”   当日还是贵妃的景后悲喜交加,就要唤人来。却被那双小手急躁的胡乱掩住口。   她一惊,凑近芷歆惊惧混叠的脸,只听她气若游丝道,“是父皇,是父皇杀了哥哥,是父皇杀了哥哥。”   她在灌木丛中一夜惶惶不安,不敢回营不敢挪动,终是高烧昏迷。然而,大幸,寻到她的是景贵妃。   景贵妃哪敢再带她回营,惊骇之余偷偷将她送往附近一户宅院医治,闭口缄言谎称未寻到皇长女。可她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将实情告知了李后。   然而,天意不佑,芷歆高烧多时噩梦连连,最终药石无医,只来得及见了李后一面便撒手人寰。   李后哪里还能承受得住这等真相,生了一场病后直缠绵到入春,也去了。   因此,世间知道芷歆去世的人,除了赵元冲,只有景后了。   当年景后每每入景阳宫陪伴先皇后,随身只带着身长及膝、又圆又胖的赵元冲,他不过一个随时随地调皮捣蛋的小鬼头,景后自然认为他又去景阳宫哪处园子撒欢去了,哪想得到半室之隔的屏风后,不止一次,小胖子咬着手指尽力压住惊呼,将她们所谈一一听在耳中,记在了心里。   至于景后如何将芷歆埋葬,赵元冲日后又如何掘了芷歆墓葬取出衣物等等琐事,在此略去不提。   总之,皇帝现在似是想起了这段往事。   赵元冲瞧着他,心知那么多年未曾有过愧疚的皇帝,此时大约也并没有多少震动悔意,他只是愤怒惊愕,另羞耻于见不得人的往事被自己这逆子知晓罢了。   皇帝的眼神狰狞的像是恨不得生吞了他,赵元冲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虎毒不食子,父皇,同样都是你的孩子,何苦总是赶尽杀绝?”   皇帝嘶声,一字一顿,“忤逆之后,如乱臣贼子。”   这话分明更像是在说赵元冲。   赵元冲没再说话。   他忽地想起幼时曾见过一位后妃豢养宠物,都是些毛团般的小猫小狗,常日里自是抱在怀里心肝儿宝贝的叫着,一旦或老或病或过于顽劣,亦或生下并不可爱讨喜的小崽儿,一律眼睁睁的摁进水池里淹死,莫说心痛,眼都不多眨一下。   不乖,不顺,当诛之,不足惜。   此时,窗外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门口传来贺连清朗沉稳的声音,“殿下,叛乱已平,禁军统领贺连前来复命。”   皇帝又凄然叹息,空洞苍凉的声音似乎透尽了平生气力,绝望道,“竟连他都是你的人...皇儿,你好深的心机...”   赵元冲不予理会,只自顾道,“父皇好生养病,儿臣告退。”   “等等。”   赵怡晟竭力抬起头颅。这一刻,这九五之尊眼中恍惚有了些人情慈色。   他开口,嘴唇翕动。微含哀求。   “冲儿,元珞是你四弟,你不能伤他。”   赵元冲听后只觉心中一股酸涩苦楚汹涌开来,和着窗外依旧如泣如诉的风声,月冷如华,天地空茫,心如被渐渐剥蚀一般。他伸指抿了抿眼角漫出的水渍,广袖挥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皇帝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冷下来,似篆灰燃尽,终于无力躺倒榻上,茫然的望向顶上狰狞冰凉的蟠龙雕纹,合上眼帘。   赵元珞被五花大绑押入大内监牢,衣衫凌乱血污,披头散发,已是狼狈不堪。   赵元冲看着眼前明艳多姿的女子,颔首浅笑,“雁杳,委屈你了。”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虽粉颊含泪,却是如一朵红色蔷薇,杏眼婉转,妖娆明媚,正是那赵元珞的宠妾,燕姬。   沈雁杳低泣一声,“为了殿下,莫说盗手谕作奸细,再多的委屈雁杳都愿意受。”说罢,似又想起什么不堪之事,霎时梨花带雨,偎进赵元冲怀中。   “好了,不哭。”赵元冲柔声哄道,边又拭去她脸上泪水,目光明澈,“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雁杳盈盈浅笑,声音越发娇软,“只要殿下知道雁杳情意就好。” 第八章 心字成灰(1)   陈叔临已经很久没到过大理寺监牢了,这便意味着朝中定是有大事了,而这个大事,却关系着父亲生死存亡...   大理寺监牢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她甚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是不是好过些了?   谢玿度日如年般的等,可...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她已经不耐烦再去算窗外的日子。   直到这晚,浅浅入眠的人被锁链抖动的声音一惊,猛然睁开眼,迅速坐起,眼看陌生的狱卒打开牢门,吆喝道,“快出来,快出来,宫里来人了。”   “宫里?宫里的什么人?”   那狱卒不耐烦的皱眉,打量谢玿,道,“我怎知道。你从前好歹也是王公贵戚,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就是在大内监牢过一辈子也不是没可能。那四皇子曾经嚣张的很,现在不也要在那儿安生度日。”   赵元珞也入狱了?她霎时有种不祥之感,压住气息问道,“那...那恭诚伯...皇上将他如何处置了?”   那狱卒一愣,沉吟着回想了一阵,忽然不在意的嗤笑,“恭诚伯?哪还有什么恭诚伯,五日前就处决了,如今只怕连尸首都被野狗啃光了。”   这般骤然知晓,谢玿一时似乎觉得犹在梦中,她原先期盼急切的面容淡了下去,木然的如同承天门前被雨水打湿的石像,眼睛直直的看住那狱卒,不见开口,只闻暗哑的声音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怎么...”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莫非...他出事了?!   “二皇子呢?赵元冲怎么了?!”   那狱卒被她突如其来的异常模样惊了一跳,下意识讷讷结巴,“皇...皇上登基了,没...没有...”   “陈干,做什么呢?还不快些。”   耳边这个声音令那狱卒如蒙大赦,赶忙回头求助,“头儿,这...这...”   那牢头本也知道赵元冲对此人颇有计较,又见陈干久去不回,怕是怠慢了那人,于是想来想去放心不下,亲自进来看看。结果一入死牢,便看到这样一幕。   他见陈干为难,便吩咐他先出去,分外恭敬地对谢玿道,“小爵爷莫要惊慌,先皇驾崩,前几日国丧刚过,诸事繁忙,故而未...”   谢玿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打断他道,“赵怡晟死了?那是谁...”   她停住话语,暗自忖度。赵怡晟死了,赵元珞入狱,如今登基的该是...那诛杀父亲的莫非...   想到此处,她心中悚然,五脏如抓绞一般,只能强咬住舌尖,听那牢头叙叙说来。   半月前,正是永定二年腊月二十,先皇赵怡晟驾崩,二皇子赵元冲继承大统,改元竞宁,示以社稷益盛,国安民宁。   七日国丧刚过,新皇登基,礼部便下令处斩叛国谋逆的一干罪臣,遵先皇旨意,谢玿、景雄、越春来当众斩首,以安民心。谢怡训、越景、景泰判以凌迟,千刀万剐,死后挫骨扬灰。   另还有一件令人吃惊之事便是:   吴越雍华郡主杨致秀竟仍存活于世,且与新皇情投意合,如今昭告天下,曰:当初潭王之死乃是受安惠王构陷,杨磊才是真正弑君篡位的逆徒。并将当日杨行松传潭王进宫的诏令公之于众,其上确有皇帝玺印,可证当日潭王并非入宫行刺,而是被人诱骗入瓮。   吴越麟德帝闻言,直叱杨致秀叛国叛逃之罪,并称其伪造先皇诏令,图谋不轨。   两人各执一词,麟德帝自然不必说,吴越朝中必不敢有所异议。   而潭王与雍华郡主素日威望犹存,此事一起,吴越仍有不少臣肱百姓对麟德帝开始生疑,心向潭王。   同时,竞宁帝与雍华郡主既然情意相投又有救命之恩,怜其身世爱其品性,登基后顺理成章将其封为四妃之一,是为杨妃。雍华郡主之名以往素有耳闻,除少数几个先帝元老对此事有些陈词滥调的争议之外,旁人倒也不曾有任何诟病,反而被民间传为一段佳话。   成周后宫向来沿袭先祖之制,除皇后两贵妃外,另有四妃九嫔及以下。新皇登基之前,未曾有王妃,因此此番册封并未立后,除位份最高的杨妃外,另有两位庄嫔、雁嫔,与吕宝林。   这吕宝林,名为吕誉雯,年少貌美,正是兵部尚书吕需的孙女。其父吕文英身为武将,不但平恭城伯之乱有功,“那一夜”更是忠勇当先挺身护驾,如今在军中,吕文英分量虽不及贺家兄弟,也是新朝之中难得的将才。因此吕誉雯之前途无量自不必说。   还有那庄嫔,天下学门泰斗鸿傅的独女,不但位列九嫔,竞宁帝更赐号“庄”,端庄贤淑,以为典范。如此一来,天下鸿门学子对这位竞宁帝更多了些敬仰亲切之意,往后朝廷招贤纳士,有才之士自然趋之若鹜。   倒是那雁嫔,不过是个无贵重身世的平民女子,却也位于九嫔之中,足可见新皇对其重视。   而至于重整六部等等大事琐事,自是一阵天翻地覆,不必细说。   那牢头话毕,一时周围沉寂无声。   谢玿眼前恍惚一阵,只觉天旋地转,所有过往仿佛都随着她倒下的动作被翻转过来。她目光茫然了片刻,似乎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些往事又似乎太多,让她不及细细回忆。   仓促间,原本死寂之人骤然笑了,纵性狂妄道,“如此...如此甚喜,恭贺陛下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那回音于地牢中久久不散,震耳欲聋。   那看似痛快至极的模样,却转而变成痛到极处的呻吟,又仿佛是绝然无望的悲怆,然而...却总让人觉得一阵阵的撕心裂肺。   原以为那点情真意切温存相守至少能是真的,然而...不过是笑话,都是些笑话。   什么自保之策,什么身不由己,全是笑话。   就在这一刹那,允州花水间那些别扭暧昧海誓山盟,短亭山那些交付相融温情似水,清屏遇难时那些生死不弃拼命相护,全扭曲成了极丑陋的模样。   他在允州许诺盟誓的究竟是谁!万不可能是她!而是鸿柔、沈雁杳...去短亭山是因为援救杨致秀之故...而清屏,自然也不是为了救她,而是暗度陈仓取云谷关...   如今看来,自己...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纵然是迫不得已被逼无奈,一个却是从无真心满腹算计。   那些比海更深的旧恨,如今这满门抄斩的新仇,还有轰然乍现的真相,就是千万把利刀暗箭,不啻凌迟剥皮,足可叫人痛不欲生。然而,她此时也没有多恨,只是想着有些荒唐可笑,只是盼着自己快些死了。   忽然眼前一黑,心中真真切切如炸开一般闷闷响了一声,几缕掩也掩不住的血迹从口中汩汩汹涌而出。   那牢头大惊失色,忙去查看谢玿,却是半点反应也无,如同死了一般。他这一惊吓更是惶恐,不禁仓皇奔出,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一枕黑甜,梦里恰似真实,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用想,恍惚是这一生当真已经安宁的走到了头。   可是,渐渐的,迷迷糊糊中似有了许多的声音总在耳边说着什么。   “阿玿,我一定能看到你凤冠霞帔嫁衣莲鞋,你要毫无保留的相信我...”   “阿玿,从今屈指佳期近,秋月春风堪得知啊,你懂不懂...”   “阿玿,你若跳下去,天涯海角,幽冥地府,你别想离得我远了...”   “傻阿玿,我是要娶你啊...”   “阿玿,阿玿,阿玿...”   谢玿急切地挣扎,想要逃开这声音,好似心头千刀万剐,又有一股凄凉苦涩之意盘桓不去,痛的人几乎窒息。   求求你不要再骗我了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原来你当真一直将我弄于鼓掌之间,原来你一直三心二意,原来你想要的东西那么多,原来你喜欢的人也那么多...胸中猛然刺痛拧绞一阵,她混乱摇头,忽地脖颈一动,一口腥甜之物落在枕畔。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耳边十分的攘乱噪杂,她分辨不得那是什么,但口舌的直觉却是恢复了一些,于是耐不住痛楚,迷蒙着叫道,“你不要再骗我了,你不要再骗我了,我好痛,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了!”   “阿玿,你醒醒。”   又是这个声音...   她用尽气力睁开眼睛,目色茫然的辨认了一阵,忽然嘴角一动,眼角划过几滴泪来。那委屈可怜的模样让赵元冲一怔,似乎还是那年延义阁的月桂香息,冬雪吹寒,梅蕊粉颊,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场梦罢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   他愣愣的看着那人哽咽着、带着抽泣小声唤了一句,“元冲哥哥...你当真是骗我么?”   陡然心中一痛,不知怎生回答。   然而,还未及他答得出口,谢玿霎时怔住一般,闭目想了许久,再次睁开眼,所有的委屈苦痛全都淡了下去,冷冷道,“殿...陛下?” 第八章 心字成灰(2)   赵元冲那些温情的痛刹那间就变成了复杂的心绪,他盯着那人冰冷清净的眼眸看了半响,温柔的抓过她已经瘦骨嶙峋的苍白手指,叹息着道,“阿玿,我不怪你杀了皇叔,你也不要再怪我骗你,好么?我们...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谢玿淡淡的看着他,懒懒道,“一样?陛下如今三宫六院美人如云,还不知足么?”   那么凉薄的口气,终究是一丝情意也没有了。   赵元冲一阵悲伤,握着他的手不住轻吻,却在看到那手臂淡淡密布的伤痕时愣了下来。   想着想着,心中竟腾起了一股愤怒,他十指用力捏住那只手,将那人拉近,咬牙道,“纵然如今是我登基纳妃,却是你背叛了我,你和你父亲莫非不是为了皇位?你...你又对我有多少真心?!”   他态度忽然转变,让谢玿莫名一惊,看着近在咫尺几要灼伤自己的眼睛,苦笑一声,叹道,“是啊,你我谁都信不过谁,谁都没有真心,为何当初那般作戏呢?不如如今这样倒好,你杀了我罢,我本就该死。“   赵元冲原本就是想问个缘由,只迫她说出一句软话心里便舒坦些,不料他竟将话说得这般决绝。   他猛然起身,广袖将案几上的茶盏杯碗打翻在地,顿时嘈杂声起一片狼藉。龙颜之怒,恰如雷霆,屋内伺候的宫人忙抖如筛糠,跪倒在地。   皇帝深吸几口气,压抑着不住翻腾的怒火道,“你们且先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   谢玿看着他发作,也无甚反应,只是轻描淡写道,“你不杀我?你终会后悔的。”   赵元冲不禁怒道,“你就那么想死?!”   谢玿长长叹出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你想知道,我便说给你听,反正也没什么用了。”她顿了顿,抬头凝视赵元冲,竟微微一笑,平静说道,“我一直以为我的母亲是病死的,原来不是...十六年前,赵怡晟削了我父亲的王位,封做恭诚伯,册封那天...一杯御酒送到眼前,不喝,便是死罪,株连满门,若是喝了...”   谢玿话语一顿,冷笑一声。   赵元冲自是想到此中关节,心中一凉,果不其然,只听谢玿继续道,“...我那一向谨小慎微的母亲不知忽然哪来的勇气,从我父亲手中夺下酒杯一饮而尽,于是...当夜,恭诚伯爵府只能说是王妃突染疾病,不治而没...父亲逃过一劫,此后更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你即便是为王妃报仇,也不该如此不顾一切,莫非这些年我...”   谢玿眼眶泛红,看向赵元冲急切的脸色,苦笑一声,“若是只有这些...若是只有这些...你还记得我的亲姐姐,谢瑱么?”   赵元冲一怔,默不作声。   谢瑱...这位皇姐,他自然记得的。与谢玿有几分相似,仪态端庄,却自小柔弱沉静,鲜少出门,对阿玿更是十分疼爱。   只是听说...十五岁那年便去世了,莫非又是...   他隐约猜到些答案,却忽然感到十分悲哀,他的好父皇做下这一桩桩旧事,当真“深谋远虑”!   “永嘉九年,西鹘特使入京,那时候...他们就像是豺狼虎豹一样呵,谁都怕这些西鹘人...那特使自然傲慢的很,开口便说要讨成周公主作西鹘王妃,可赵怡晟怎么可能舍得他惟一的宝贝女儿芷华...于是,我的姐姐就代替你妹妹被悄悄送去西鹘,你那位父皇怕我父亲和西鹘联姻后对他不利,就毒哑了她,让她一辈子不能开口说话,一辈子做成周正统公主的代替品。半年前我将谢瑱做了结盟条件,向西鹘宗室要人,可西鹘皇帝竟说...‘不见了’,堂堂成周嫁过去的公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一句‘不见了’...那时我心痛之余便想,成周积弱,如此没有尊严四国皆可欺凌的朝廷,推翻也罢...”   赵元冲看着她淡然却逐渐惨白的脸,怒气尤未消,一颗心却渐渐沉到谷底。原来芷华那次躲过和亲命数,不是因为父皇不允...而是...   若是真做了西鹘王妃,此刻怕是早就...原来,她满门皆是因赵家而死,难怪,难怪...   他心中痛得厉害,喃喃着道,“就因为这样?所以为了给她们报仇,你便不顾你我之间的情意,莫非我的真心就那么不值当?”   谢玿淡淡一笑,竟幽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迷离,柔声唤道,“元冲哥哥...”   这突如其来的欢喜却让赵元冲心中一寒,他突发此言,只怕接下来便是更不堪入耳的事了。   果然...   谢玿缓缓道,“元冲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真正恨极了你们,恨不得这赵家宗族都不得好死,可我还是好喜欢你啊...本来我想打入京城,纵然是夺下了赵怡晟的皇位,好让我的亲弟弟赵元信继位,这样我和你...我和你还能...”   赵元冲心中大惊,一股无处宣泄的悔痛袭上心头。当日他听得谢玿起兵,惊怒交加,只一心想着哪日俘了她问个清楚,却从没想过谢玿还存着这个意思,也没有发觉父皇竟偷偷处置了赵元信和廉王妃...   现在看来,这皇宫中怕是也有谢怡训的暗探吧,赵元信出事的消息他们竟是早早就知道了...   “可是我没想到,赵元信也没有逃过一死,那是除了父亲之外我仅剩的亲人啊...我当时便知道,再也没有什么可能了,我你之间...再也不可能了。我那次惊痛过度,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便决定鱼死网破,绕道进攻墨凉...”   原来真相如此...   原来当初谁都没有负谁,可不知不觉,事情就变了模样。   再也没有什么误会了,再也没有什么退路了,唯一有的,全都是已经残酷到不可挽回的事实...   令人窒息的沉默盘桓在室内,赵元冲几乎是摇摇晃晃站起身,扶住窗棂默默而立。   蓦地,他回身,掐住谢玿瘦削的双肩,十指陷入肉中,怒吼道,“所以你就杀了皇叔是不是?!纵然父皇再无情,那可是从小教导你的皇叔啊!”   谢玿被他捏得生疼,眼中吃惊之色一闪而过,沉默片刻,遂大声道,“对!我那时就想将你们赵家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赵元冲心里一寒,只觉脑中被怒火冲撞得嗡嗡作响,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你...谢玿!你还有没有心?!”   谢玿听罢嗤嗤一笑,“心?我仅剩的一点真心早就被你耗尽了。我原本以为,即使江山争夺要拼个你死我活,至少那些情分都不是假的,可是...陛下!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   终究还是知道了...赵元冲犹如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仿佛最不堪之事被人识破,周身之气一片冰凉,他伏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子上,握紧她双手,仓皇急切道,“阿玿,我没骗你,我那是...那是...”那是想处心积虑夺这皇位罢了。   可是这样的话,若说出了口,还怎么能有转圜的余地。   谢玿冷冷一笑,将被他紧握住的手抽出,道,“陛下,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还有一事,我仍想再问问你,”她深吸一口气,“我问你,那时,那时在允州,你与鸿柔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赵元冲蓦地一怔。随后握住她双手,“阿玿,这不要紧...这...”   谢玿猛然往后一躲,脸上不可置信与无地自容交杂,十分不堪的样子,摇头道,“所以当日你们才是...才是...我才是那个后来的人,我还当着她的面和你...我...我...我怎么能做得出来!你怎么能做得出来!?”   鸿柔当日说对了,谢玿看着伶俐,但对男女夫妇世俗礼法一事,一窍不通,纯粹到了捅破窗户纸的尽头,就剩过刚易折。   赵元冲听得心下煎熬,却是无言以对。   谢玿兀自混乱了半晌,才平静下来,淡淡道,“你我二人,大约当真就从没有过真心以待...所以,我现在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我活着一天,便要想着报仇,我在你身边一天,就会想着如何将你赶尽杀绝!陛下,若你还想护着你的娇妻美妾,护着你辛苦夺来的江山,就立刻下旨处死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赵元冲看着她清冷带着狠意的眼眸,一阵心灰意冷,沉默半晌,重又拉起她的手,贴近心口。大概实在是束手无策绝望无计了,竟有些急切地叙道,“阿玿,阿玿,你听我说,你懂不懂,这些人,比如柳容辞,再比如徐换,还有鸿傅,或有才华横溢,或有家世显赫,更有德高望重,在局势未明甚至在我失势时,也毫不畏死甘之如饴跟随,为的不是我,也不是这个皇位,而是这个苟延残喘却还醉生梦死的成周,可是阿玿...阿玿,你与恭城伯所作所为,却是给这个疮痍之躯在雪上加霜。朕...我留着不杀你,不是你不该死,不是因我有愧于你,而是我狠不下心,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谢玿初时一愣,听罢思忖一瞬,竟是冷笑一声,将手抽回。她极重恩怨,又心胸不大宽广,再加之赵元冲确也是伤她极狠,此时,便是赵元冲说什么,听在她耳中,都只觉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赵元冲手中一空,心彻底摔抛落地。他是太绝望,太痛苦,可偏偏又无可奈何,忽的凄然一笑,骤然起身,狠狠一巴掌甩在谢玿脸上,厉声道,“你不顾旧情心狠手辣,却总以为我是虚情假意!好!你想死?想死?!我偏偏不叫你如愿,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屈服,会认错!”   这一耳光实在来的迅猛,谢玿身子本就病中羸弱,先前又心悸过度,引发旧伤旧患,如此一巴掌下来,顿时眼前一黑,耳鼓发痛,脑中蜂鸣眩晕几乎让她呕出声,片刻间,竟有些微失去意识之感。   然而,却是不想就此示弱,于是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不顾唇角破裂得血迹斑斑,她连连冷笑,“认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笔血债不该用陛下满门来偿么?”   真情所付,造化嘻弄,时至今日,她竟一心要我死。奈何?   夜风吹来,赵元冲退跌入椅中,那一个挥手的动作似用尽了他全身气力,“来人,将谢玿关进掖庭宫①,让她好好思过。”   “赵元冲!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不杀我一定会后悔的!”   赵元冲脑中剧痛无比,那痛极凛冽的穿透肺腑,他不禁失态仓促大叫道,“快来人!将她带下去!带下去!!”   (注①:掖庭即是掖庭宫,有的朝代叫做掖庭署。这个地方出镜率极高,然而,这个地方并非那样特殊尊贵,相反,他在整个皇宫是除了冷宫之外最难挨的地方,一般是给宫女、太监的居所,以及犯罪官僚的家属劳动的地方。中央为宫女居住区,北面是太仓(就是皇家仓库,包括粮仓、武器仓等等,一般罪人服苦役也大多在这个地方),西南部就是所谓内侍省(局)。) 第八章 心字成灰(3)   竞宁元年正月初八,谢玿以叛臣余孽之名被充入掖庭宫,剥其爵位,贬为庶人。   她原以为到了掖庭会是怎样的孤独与难堪,其实事到临头才发现,这些忧心都是多余的。   连夜被遣送到掖庭宫时,正值月上中天,别宫都已经熄灯歇下了,这里虽未灯火通明,却还是十分“热闹”的,就连月色都堪解人意,比其他地方竟似明亮许多。   打量间,已有个管事儿的太监走过来,对押送的侍卫微施一礼,谄笑道,“二位这是...”   那侍卫将谢玿往前一推,喝道,“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左右人我带到了,好好看着就是!”   那管事儿内监自是点头哈腰,一番应承,送走了侍卫。   冬夜里寒冷,谢玿身子伤得重了,有些受不住这寒气,胸中一凉,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那太监忽细声道,“哟,细皮嫩肉的还以为自己是爵爷呢,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儿全都是一个样儿!”说着,给一旁几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片刻,便有人将一个捆绑的十分结实的麻袋放到她背上,大力拍了拍。   谢玿霎时有如泰山压顶,闷燥的胸腔无比煎熬难受,勉强用手试了试,大约能感觉到是什么硬物之类的。   本是无比骄傲矜贵之人,受这种苦楚也可说是自作自受罢了,怎还能听得下这些阉人颐指气使的吆喝。于是,她抬起头,目如利刀向那太监看过去,直将那人看得不禁一个寒颤。   这管事儿的内监名叫康喜仁,原是贤太妃永德宫中的阉官,只因有次对宫婢太过刻薄得罪了贤太妃,便被罚跪永德宫两日不起,恰巧被赵怡晟看见,一通解释竟被遣到掖庭来做了个管事儿,只说是物有其用,管教这些罪役这样的性子再好不过了。   康喜仁仗着先皇亲派,这些年在掖庭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被个罚配的苦役这么一看,惊吓过后便更是怒不可遏,他毕竟不知道谢玿是女儿身,也不管她之前是爵爷王孙,照样一鞭子狠抽了下去。   立时,谢玿只觉背后火辣辣一阵疼痛,隔着布衣一道清晰的血痕跃然其上。   她心中猛省,忖道,赵元冲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要我受尽屈辱苦楚,才好向他求饶讨恩,呵...果真是赵家嫡子,连折磨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她心中冷笑一声,恨恨想,我谢玿又岂是那么好屈服的,你越这样想,我越是不会低头,我便是死在这掖庭宫,也绝不让你如愿!   这么想着,她牙一咬,背起那袋沉重之物就向门内走去,那处人来人往,皆是披头散发脸上刺字之人,个个形销骨立衣衫单薄,正是这掖庭深狱中忘却昼夜的苦奴。   那些金玉华贵时日,终归是一去不复返。   而当初那个对自己轻柔细语万般怜惜之人...也不过只是一场虚无的梦罢了。   如此日复一日,及至有些伤病缠身,她身上其实痛得厉害,仿佛无数小蛇在噬咬一般,却是全靠一股倔强强撑下来,每每直到寅时才散去歇息。   这处地方本就是给那些死里逃生的罪人备下的,谢玿初时入房,也惊了一跳,旁人万万想不到即便是在金缕铺地的皇宫,也有这等肮脏简陋的地方。   可是,精疲力尽痛苦难言之时,哪还能计较这些,一头倒在污秽油腻的铺上,谢玿便已不省人事。   梦中是辨不清的前因往事,委实痛苦难熬的很,交杂着身上频频阵痛,竟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   她大汗淋漓,眉宇紧锁,陷在厄长暗沉的黑夜中,额头粘黏着汗湿的碎发,嘴唇早已破皮结痂成乌褐色,素日莹白润滑的皮肤被泥污覆过,看不真切,那双手...早就已经叫人不忍猝睹,纤细手指上密布血痕青紫,哪还有一处完好。   怜音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不觉眼中一酸,握紧湿帕压抑着声气顿时痛哭不止。   谢玿迷迷糊糊听见动静,挣扎着张开双眼,半响才微微一笑,道,“怜音,你怎么来这种地方?”   怜音忙止住眼泪,避而不答,轻柔的整理好她额前的乱发,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强撑着笑道,“阿玿不想看见怜音么?怜音可算是和阿玿一起长大的呵。我来时还见着了嫣姑娘,正询问你如何了呢。”   “嫣妹?她还好吧?”   “嗯,自然好,嫣姑娘现在可是齐王妃啊。”   谢玿听罢笑叹一声,“是么,那就好,赵元炽胆小慎微却对她很好,她可平安过一世了。”   “放心,其他人都好的很,只是...只是”说着又不觉嘤嘤而泣。   谢玿道,“时至今日,不必如此,免得被人听去又是一番动静。”   怜音点头应着,边起身在一旁水盆中换过帕子。   这时谢玿才看清她身上服质,眉宇一蹙,疑惑问,“怜音...你...”   怜音换过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颊,不急不缓说道,“阿玿,怜音现在是末等宫女,长居掖庭中宫,往后照顾你倒方便些了呢。”   “你...”她喉头一咽,竟再说不出话来。以怜音身份,此时赵元冲登上帝位,她便是这宫中品级居高的女官,此时却到掖庭来...听她言辞,谢玿怎会不知是她主动请命求调掖庭来照顾自己...   “怜音,你大可不必这样...我...我好得很。”   怜音缓缓道,“莫说话了,一年间你受了这许多苦,如今又落得这般,怜音看护阿玿惯了,若此刻再不来亲自照看,哪里放心的下。襄儿本也是想来的,只是她没这个机会罢了。”   谢玿动容,事成定局多说无用,只能感激的笑笑,问道,“襄儿怎么样了?她和贺奔成亲了么?”   怜音停下动作,捂嘴轻笑一下,道,“哪能啊?襄儿现在正生他气呢,一时半会儿这亲啊成不了。”   “嗯?”   “...不就是为了那件事么。”   谢玿一愣,遂苦笑,“她...呵,皇命难为,怎么能怪得了贺奔呢,再说...若换了其他人,我怕是早就死了吧。”   怜音不忍再听她回忆这些,忙转开话题,“你伤病迟迟不愈...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否则这样下去,难免有性命之忧。”   谢玿看她一眼,冷着脸慎重道,“不许求他!”   怜音一惊,嗫嚅道,“可是...”   “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绝不向他求饶!”、   怜音看了看周遭,目之所及,褴褛破败,她急道,“就算不介意这里简陋,你一个...一个...怎么能和那许多人挤在一个地方,至少换去丫鬟婆子那边,你莫非真不记得自己是女...”   话未出口,谢玿连忙掩住了她的嘴,左顾右盼见无人偷听,才低声道,“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怜音嘴被她捂着,只能抬眼看她,焦急且忧,显然并不答应,随后还要想办法试一试的。   她那神情意思太明显,谢玿随即放开手,摸了摸她娇嫩脸颊上被自己按出来的红痕,一叹,不情愿张口,“既然他做了这些安排,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到了这里的,你以为凭你能护我多久?能改变什么?他没让我去开矿围兽修堤筑防已经很好了。同屋这两人或老或病,都是老实人,我应付得来。”   怜音摇头,还有话要说。却被谢玿顺势捏住脸,不得发声,凑近她耳边道,“不许找他,你如果不想我多加一条弑君之罪的话。”   怜音一凛,倒也不是怕,而是心中十分难过。她本想说,阿玿大约是误会陛下了,陛下那样爱重阿玿,怎会用这种花样摆布她。然而...事到如今,她即便说了,谢玿又怎会相信?   她轻叹一声,“那我想法子寻些药来,你也要小心保重,这是什么地方,我比阿玿可清楚太多了。”   谢玿并未理会她意味深长之言,笑道,“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吧,待会儿有人进来瞧见不好。”   怜音点点头,又小心嘱咐几句,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谢玿看她离去,便又重新躺下,不过一会儿已是沉入黑暗,昏昏睡去。   辰良走进奉天殿,换过烛台,便知道赵元冲又是一夜未睡。   大政初稳,新帝登基,自是有许多事情要忙,然而看他夜以继日不眠不休,辰良也觉得不忍,起初劝过几回,但被严词厉色训过之后,也明白再劝无用。   后宫诸妃连番派人送了滋补之物来,也被赵元冲冷落到一边,直到汤水凉透被宫女倒掉,也未得皇帝看上一眼。   杨妃深夜亲自来过几趟,连哄带劝倒是能让赵元冲放下御笔吃些东西。有时是亲手炖的乳鸽汤,亦或是毓庆宫小厨做的民间糕点。   总归...几位皇妃俱是天香国色,却是杨妃更得皇恩一些。   听到此言,辰良苦笑着摇头。他不是没看到皇帝看着那杏蓉糕时眼中的凄苦之意,可又有什么法子呢?   怜音自请要去掖庭宫,他也帮着安排了,可如今闹到这般地步,旁人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他也是真切希望杨妃能多来几回,至少陪皇帝说说话,这奉天殿的凉意也能少一些。   不过最近...看见雁嫔的次数却多了许多。他下意识的皱皱眉头,直觉是不大喜欢这个女人的。后妃中,杨妃高贵秀丽,庄嫔端庄娴静,吕宝林天真烂漫,沈雁杳却是妖娆明艳,自有一番她人没有的妩媚动人,她也惯会说话做事哄人开心,近日确实让赵元冲展颜不少。就连杨妃每回见着两人在御花园说笑,也只能黯淡了双眸,抽身回避,只说是君心难一,怎么妄想皇帝身边只有一人之地呢。   君心难一?呵,当真如此么? 第八章 心字成灰(4)   辰良正出神想着,却听到殿内“哗啦”一声,却是皇帝将奏折撒了满地。   “陛下...”   他小心翼翼拾起奏折放回原处,无意间瞥见一言半语,也吃了一惊,原来是各地的上书奏报,说是如今民间士子多诟病皇帝弑父篡位,拘禁亲弟,残暴不仁。   赵元冲看着满地奏折,眼神森冷,起先是连连冷笑,后面竟似带上了些许愉悦。   正巧此时,外面内监禀报声起,柳大人一清早便不辞劳苦赶来觐见。   这位柳大人自然是最近刚擢升为户部尚书的柳容辞。   他一进门,看到满地情形,乍然一惊,却听赵元冲笑道,“容辞,你给朕出的好主意,果然奏效。”   柳容辞立时明了,答道,“官绅一体制臣本担心通行不畅,如此看来收效甚好。”①   赵元冲冷笑道,“这些读书人士大夫,历朝历代新皇登基都要先讨好他们,以在他们笔下得一个好名声。如今国库困乏,民生颓敝,他们什么事都不干,光凭一张嘴就想得朝廷优待,在朕这里,简直妄想。”   柳容辞也笑,“士大夫纳税,开国以来绝无仅有,触犯了他们利益...陛下这回是得罪天下言官了。”   “得罪便得罪了,朕不止要他们纳税,还要士大夫和官员纳更多的税!”他看向嘴角含笑的柳容辞,眯了眯眼,问,“你刚说收效甚好?近况如何?”   柳容辞满目喜色,“国库亏空之状已有所缓解,照此形势,不出数年,当可富国安民兵强马壮。”   原本成周这几年下来已是财政空虚强弩之末,近年又是战乱频繁灾祸不断,新皇登基便接手的是一个徒有空壳的烂摊子。但不管行政或者固疆,凡事都要用钱,这笔钱急忙间从哪里来?   除去赵元冲无中生有巧立罪名抄了几个先皇肃宗旧部家产之外,无疑纳税是最快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但如今天下百姓,怎能再承受重税负荷...此时柳容辞便出了一个不是好主意的主意,就是官绅一体当差纳粮。   原本成周是没有这等先例的,自古便有读书人士大夫不纳税之说,这种制度一旦实行,必定触犯士子官绅的利益,言臣之流更是不好收买控制...但言官这类人,国泰民安时自当需要他们歌颂伟绩点缀盛世,而如今天下形势,赵元冲需要的不是歌功颂德之口舌者,而是像桑弘羊一样能管钱会管钱的能臣,是像仲卿药师一样的武将,至于这些笔墨之下的计较...往往历史记录是在人心,并不在一笔一纸上。②   “好啊,如此一来,我成周最大的困境便解决了一半,但此法只可依靠一时,柳大人你就再辛苦些,来年今日,朕可不想再靠搜刮钱财过日子了。”   皇帝此言显见得心情不错,柳容辞莞尔,“是,臣定竭尽所能,招揽贤才,早日实现大成周富之计。不过...”   他忽然面露忧色,看向赵元冲道,“此时言官诽议虽不足惧,但陛下也不可再纵其猖獗,否则假以时日,众口铄金,则民心不稳。”   赵元冲听罢,却是呵呵一笑,胸有成竹道,“这些言官,朕自有法子治他们,今日找你前来,正是为此事。”先帝在位时,虽兵马贫弱,言官文臣却能者居多,其中以礼部方缙奚、御史卓衍、以及归老还家的大儒生李荐儒才学名望最佳,且都是先帝最信任之人。   只要这三人肯起草一篇安民诏书,玿告天下,则当今天子所做之事便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任何流言皆会不堪一击不攻自破。   李荐儒,赵元冲自是不担心,这老头还算得上识时务,再者他女婿陈叔临又是皇帝近臣,起草这份诏书便不成问题。   至于另外两人...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此处,便又与柳容辞一番商议,立马传令于奉天正殿召见方缙奚。   谁知,赵怡晟一生无多大功绩,倒真有些死忠于道义礼法的前臣。   方缙奚一进奉天殿便是痛哭失声,嚎啕着自己愧对先帝无力救国之类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赵元冲被他闹得烦躁不堪,收起和颜悦色,怒道,“方缙奚,你写是不写?”   方缙奚倒是有些胆气,直身回道,“臣受先皇恩泽,虽不敢说有通天彻地之才,但也绝不会为乱臣贼子屈膝卑躬起草伪书。”   赵元冲一噎,努力平息下怒气,继续和声劝说道,“不是伪书,是事实。”   方缙奚应道,“何为事实?”   “朕顺应天意,继承大统,天命所归。”   “天意?先皇之命才是天意!”   “先皇传位于我,顺理成章。”   “那太子何在?”   “...废了。”   “被谁废了?”   “...”我。   但赵元冲终究没讲出最后一个字,他终于是领教了言官嘴舌之能。但他没那么多耐心,让人将笔和纸往方缙奚面前一扔,剑眉倒竖,“朕最后问你一句,写还是不写?”   方缙奚牙一咬,提笔写下“二皇子篡位”五个大字。   赵元冲这回彻底怒火中烧,“你不怕朕诛你九族?!”   这是恐吓,这正是赤裸裸的恐吓!可是,方缙奚却将脖颈一梗,大声道,“你诛我十族又如何?”   然而,方缙奚说出这句话时并未想太多,他并不真的相信赵元冲有胆量诛他九族,顺口一说,也就是想表现一下文人气节罢了。   可能方缙奚这几年被赵怡晟册为太子太傅,跟赵元炽相处的多了,便以为这两位同父同母的皇子性格上至少有一些相似之处,也大约他常拿这招来威胁赵元炽读书...但不管如何,他实在是太不了解赵元冲了。   除了对谢玿无可奈何外,赵元冲绝不是那种口头上威胁,却不敢动手之人。   他愤怒的让人将方缙奚拉出去。   未过几日,方缙奚以结党谋私图害皇帝之名,诛十族!   至于这多出来的一族,便是强算上了方缙奚的几位朋友以及门下数位弟子。③   方缙奚满门抄斩,有些人不明其因,有些人却清楚的很。   就在第三日深夜,御史卓衍连夜写好诏书,连同奏折一道递于奉天殿,其文如流水,言辞恳切,环环相扣,气势恢宏。   赵元冲看罢,笑道,“真乃一篇好文章。”   (注①:官绅一体制度,在古代封建社会施行的次数并不多,因为读书人不交粮不纳税是习俗,这种制度像乾隆那样爱惜名声的人自然不会去动。但确实有几个精才伟略的帝王用过,包括雍正、朱赵璋、朱棣等等,这些帝王在一定程度上名声并不好,至少不像有几位那样“仁善明和”,但作者觉得...历史么,你要看记载这段历史的人他是个什么立场,以及这个制度他究竟是对哪些人不好,却对哪些人好...   注②:仲卿即是卫青,药师即是李靖。   注③:这个借用了永乐帝与方孝孺的典故。) 第八章 心字成灰(5)   方缙奚被斩首的时候,谢玿却是在兽房。   忽鲁谟斯国在永嘉十三年进贡的两头狮子,至今还安安稳稳的长在兽房中。大约最近天冷了,狮子不耐的很,近日每每有驯兽师和上前喂食的内监被雄狮发狂所伤。但...这狮子是珍奇之物,若放任不管出了好歹来,只怕罪过也不轻。   于是驯养监的人凑在一起一合计,便想出了个极妙的法子——便是每日派些掖庭得病将死的奴隶进狮窟喂这些狮子,若是出了意外被雄狮所吃,倒省了几天饲食。   康喜仁收了驯养监的好处,便从太仓各处挑出些面黄肌瘦眼见要倒下的罪奴,送到了驯养监,反正在这种地方,每天死个把人从不是什么稀奇事。   谢玿在众多奴役中显得体格十分瘦小,且一直伤病不愈,轮到她也是早晚的事。   这两头狮子她是早就见过的,确实新奇的很,但也十分凶狠,只消片刻就能撕碎一整只羊。   康喜仁惊讶的打量着这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在说到要去兽房时,她甚至连半分犹豫也没有,倒是紧赶着送死的样子。   这世上还真有不拿性命当回事的人,这些先前的王侯贵胄还真与常人不一样。康喜仁心中冷讽一句,便将人交给了驯养监,左右他是拿钱办事,又受了贵人嘱咐,其他一概不需管。落难王侯不如狗,过了今天也只是狮子口中的一顿食物罢了。   虽都是病人,但起码知道什么是死。众人推推搡搡,任鞭子怎么抽打都不肯进狮窟,谢玿拿过漆盏上鲜红生腥的牛肉,面无表情,径自打开铁栅栏的扣钩,走向狮窟,竟无一丝畏惧。   那一旁的小太监愣愣看着,还搞不清她为何如此娴熟,却猛然间瞥见她侧脸,不由一怔,总觉得好生熟悉。   然而,不待他细想,忽然平地一声尖叫,惊得众人俱是魂飞魄散。   谢玿心中亦是一怕,这含着恐惧与绝望的声音她在战场上实在听得太多了。循声找过去,她不由后背冷汗森森,只见那两头狮子竟不知什么时候出了狮窟,正围住了一个小太监,獠牙外露,不住低吼,分明是随时要扑过去的样子。   这小太监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眼下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谢玿随地捡起一支木棍,在石壁上连敲数声,唬得狮子回过头,然后迅速将手中的牛肉往远处一抛,果见那两只畜生瞬间转头,寻着肉腥味奔去。   那小太监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谢玿顾不得跟他多说,拉起他便向出口处猛跑。然而...那群驯养监的太监一见狮子脱缰,一时吓得手忙脚乱,索性将那栅栏上的扣钩锁死,一哄而散逃命去了。反正里面不过是个小太监和罪奴而已,死了也罢。   谢玿打不开锁扣,无奈,左右看了看,遂牙一咬,拉起他躲进狮窟中。那狮子若是吃完牛肉,定然会追着两人不放,不如先躲避一时,且看会不会有人来救...   那小太监此时逃得一命,不由躬身连连喘息,道,“谢...谢谢。”   谢玿怒道,“谁让你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不要命了?!”   那小太监赧然一笑,“我...我自己从树上爬进来的,就是想...想看看宫里传说的狮子长什么样...对不起,连累你了。”   谢玿一愣,差点被他气笑,然后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这小太监肤白唇绯,长得极其俊秀,一双大眼睛灵气却很是纯净,却是个差点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的主。   “罢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反正我今日本就是要死在这儿的,临死前救人一命,也算积德。”   “为什么?”小太监一愣,惊讶道,“你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死?”   “...你没看到么?我来喂狮子。”   “...什么叫喂狮子?”   “就是用我自己喂狮子。”说着,她向外边指了指,道,“狮子吃人,他们不敢来,所以,只能我来。”   小太监霎时怔住,呆呆看她良久,才结巴着道,“他...他们用人来喂狮子?怎么能...”   有感于他的善意,谢玿不由失笑,“我是罪人,死不要紧。”   “你犯了什么罪?”小太监抬头看她半响,只觉衬着洞外一丝光线,这人虽一身狼狈,却是十分好看,好看得让他都有些自惭形秽,万万不像穷凶极恶之人,“...杀人么?”   “嗯,很多人。”   “...那你一定是不得已的。”   谢玿一愣,自言自语道,“不得已么...”然后苦笑一声,再无他话。   那小太监正要说什么,忽然被谢玿嘘声打断,示意他听外面动静。   洞外原本悄无声息,猛然间,却响起两阵野兽粗犷的喘气,小太监一惊,连忙捂住嘴巴,看向谢玿。   谢玿此时也是毫无办法,只能静静屏息,希望侥幸多活一刻。她丢个眼色给那小太监,让他不要出声,尽力将他往自己身后拖。   小太监察觉出她意图,不禁心中一阵感动,遂下定决心,只要今日逃出生天,定要救她出掖庭。于是,悄声附到他耳边,“你叫什么名字?”   谢玿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皱着眉看了看他,小声道,“我...姓木。”   “哦,木公子,出去在下定会报答你的。”   这话说的这般笃定,隐隐带着一种凌然贵气,她不禁多看了几眼这小太监,却暗暗一惊,这人两边耳朵上竟各有一个小小的孔眼。   ...原来是个女的!莫非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宫女不成?   谢玿此时更觉不可思议,现在的宫女居然也如此胆大!竟独自爬树跑来看狮子!   她啧啧咂舌,念及自己身上污秽,下意识想离得她远些。没成想,这姑娘却是个不拘小节的,无意碰到她破裂衣衫遮不住的手臂,又在她额头上按了按,惊道,“呀!你在发烧?”   谢玿刚想阻止她,却已来不及了,只听洞外一通震耳欲聋的吼叫,那两只狮子显然已察觉了动静。   心中默默哀叹一声,她把那女子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向洞窟深处移去。   乍然,犹如平地惊雷,洞外忽然敲锣打鼓声密布,随即,一股极度血腥之气从洞口扑入。   谢玿捂住口鼻,心中却一宽,门外之人竟懂得用此招引开狮子,想必这女子不是一般身份。   “阿秀,你在里面么?”   谢玿手指骤然痉挛一动。这一声叫得她怆然,又惊愕,这分明...是赵元冲的声音呵...   她呆呆向那女子看去,讷讷道,“你...你是杨致秀?”   杨致秀点点头,心中微微吃惊,这人不叫她作娘娘,也不叫她杨妃,更不向她行礼叩拜,眸中却忽然间莫名多了一丝狠意,但让人看着...似乎又十分的悲伤。   谢玿似是不愿再多说,冷冷道,“你出去。”   杨致秀讶异于她突然之间的转变,犹豫半响,终是没敢开口叫上她一起,只说,“你也快些离开吧。”   说罢,她又看了谢玿一眼,摘下监帽,未到洞口便唤道,“陛下。”   赵元冲脸色并不如众人想象的那般难看,他沉下声,道,“胡闹,怎的跑到这种地方来。”   杨致秀不由鼻中一酸,险境一过,看到心爱之人,自是委屈万分,于是方一张口,便扑到他怀中大哭出声。   如此一来,赵元冲更是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搂过她柔声哄道,“没事了,乖,没事了。”   洞内的空旷将这些声音徐徐放大,谢玿痉挛发白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慢慢滑倒在地。   无事,无事,大约病了,心痛如裂罢了。 第八章 心字成灰(6)   杨致秀坐上鸾车,忽回头问道,“陛下,那两只狮子呢?”   赵元冲笑道,“那狮子是珍奇之物,既然你已经出来了,狮子自然不能伤着,放了。”   杨致秀顿时大惊失色,她不顾雯音的拉扯跳下车急道,“不能放,不能放!里面还有人!”   赵元冲看她神色很是激动,也是一惊,问道,“什么人?”   “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赵元冲安抚住她,一边吩咐人带着刀剑生肉回洞窟去查找,一边道,“别担心,此时并未听到求救叫喊,想来不会有事。”   寻人的侍卫不久便折回,说是洞内只有两头狮子,并无活人,尸骨也未见到,只是在洞口有一滩血迹,看一路痕迹像是顺着铁栅栏旁的槐树爬出去了,应是出洞之时被狮子伤了,性命无碍。   杨致秀心中一揪,却终于安静下来,重又坐上车,将洞内之事说了一遍,反复嘱咐道,“一定要找到他,他重病在身都肯冒死救我,不止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是个难得的好人。”   赵元冲听罢,皱了皱眉,喃喃道,“姓木的年轻人?掖庭太仓的奴隶历来都是罪臣家属,没有大赦是放不得的。”   杨致秀眸色瞬间黯淡,“...真的?”   赵元冲思索片刻,“虽不能释放,但给他派个其他轻松的差事也是可以的,你不必担心,他既拼死救了朕的爱妃,朕自然会赏他。”   杨致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安下心来。   赵元冲忽挑起车帘,厉声对随行之人道,“传朕旨意,驯养监内官胡作非为贪生怕死,险些害杨妃葬身狮口,让他们都去司役署服役吧,这辈子不用再回驯养监了。”   杨致秀虽也觉得那些太监委实可恶,但如此惩戒未免有些过了,但心知圣命难违,不好再开口,于是静静垂首一旁。   谢玿逃出栅栏,跳下槐树,已剩下最后一口气。   鲜血浸透了后背衣衫,狮子那一爪打在背上,顿时便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她跄踉了几步,模糊间看到远处怜音灰头土脸衣衫凌乱的模样,终是心中一松,眼前一黑,身子缓缓倒下。   清醒时,只剩几乎哭哑了嗓子的怜音,她勉力一笑,嘶声道,“傻丫头,我又没死,哭什么?”   怜音俨然已是力竭奔溃,哭道,“我到太仓找你,可是阿玿...你为何要如此?你真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么?!我...我想找皇上救人,可...可不知为何,怜音见不到辰良见不到陛下啊!阿玿...”   是啊...她忘记了,她如今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末等宫女,怎么可能随便见到皇上?或者说...有太多人不希望她见到皇上。   于是,她被侍卫赶回了掖庭,走投无路,只能独自赶往兽房,却实在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可幸好,她见到了阿玿,她还活着...   想起方才之事,谢玿心中怎会比她好过半分,但见她如此,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好得很呢,怎会有事?”   怜音哽咽着抬起身,将身后那一盆换洗过的水端过来,放到她眼前,只闻血腥浓重,盆中殷红不见底色...要留多少血才能成这样?   谢玿蓦地一惊,始觉背后锥心般阵阵疼痛,一时无话可说。   “阿玿,你...你不想活,也不能...不能这般送死啊...”   谢玿默然一会儿,叹息一声,勉强笑道,“我若是不想活,怎会逃出来,怜音,我再是过不下去,也不会寻死上吊做矫情之态,你放心。”   怜音犹豫着看她,见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啰嗦就是徒添伤悲,只得再三哄她记得换药,遂悄悄离去。   安民诏书一经颁布,士子间的议论自是少了许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屈服了,而是怕了。   两位先皇近臣、当今大儒起草的诏书,若非这些人实在不想读书了或者摆明了要造反抗旨,那自然是没人再敢说什么。   而朝中经过方缙奚一事,聪明人都安分了,不聪明的也早就下狱了。随后,竞宁帝趁机重置尚书省,总领六部文事;设置枢密院,总理军务,掌虎符,赐发兵之权,却无统兵之职,而禁军与各边军有统兵之职,却无发兵之权;设三司,总理财务,削减丞相职权。这些机构可谓三足鼎立,却只听命于皇帝,因此一时王权集中达到成周迁都以来鼎盛之刻,真正九五至尊万人之上。   所谓上行下效,有这样一位皇帝,皇宫里各个局署更是闭紧嘴巴埋头干活,只怕哪天一个不小心让人揪住小辫子,内官不闻不问不姑息,咔嚓就给砍了。   就连司役署这种专管杂役的地方最近也勤快的很。   正好遇上连夜大雪,如今积在地上足有一尺来厚,御花园的梅树也被压断了花枝,太极殿前更是雪封路滑行走不便,司役署深夜派了大量人手清扫。然而,这等时节,又是夜风凛冽滴水成冰,在外头站上一刻皮肉都被刮得生疼,要彻夜打扫...无异于受刑,但好在掖庭被充入为奴的不在少数,这些人的死活实在无关紧要,此时恰好用得上。   秋扫落叶冬扫雪,沦落于此,谢玿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这奉天殿太冷,冷到让人心中疼痛。   衣衫单薄,头发散乱,双手僵凉的握着扫帚,她只能下意识的躲进角落,眼睁睁看着那羽氅华服的女子走过。冬雪肆飞,她躲进赵元冲的臂弯,巧笑连连,那艳丽明媚的脸孔上情浓的蜜意,衬得谢玿如风雪中的一片残叶,身子簌簌发颤。   那点情早就消亡了,不是么?   可是恨么?   呵...对啊,怎么能不恨呢,不早就不共戴天了么,如今多这点小小的痛意,也没什么...   沈雁杳的笑却暖如春风,暖了君王今日本就大悦的圣心,“陛下答应给臣妾的赏赐呢?”   赵元冲小心翼翼牵着她在刚刚打扫仍显湿滑的地上走过,“那还不简单,你想要什么?”   沈雁杳道,“金银俗物臣妾不稀罕,只是...臣妾近来被姑姑看着不许出门,好闷的,陛下便赐臣妾御台听戏吧。”   赵元冲呵呵一笑,“御台听戏?这宫里哪里有什么御台,你喜欢听戏朕叫人给你临时建一座戏台便是,就在你宫里,如何?”   “那臣妾就先谢过皇上了。”她笑得越发甜腻,容色也愈加艳丽,在别人看来,真正是美人倾城,宠冠后宫也不为过。   而赵元冲的反应也不过尔尔,他仍是浅淡微笑,拉了拉她肩上坠下去的斗篷,道,“你如今怀有身孕,这是朕第一个孩子,朕自然高兴。”   地上雪痕衣上湿。不知不觉,天空又飘起飞雪,雪碎在她冻僵的脸上,片片无声,又浸湿衣衫,透骨冰凉。   可谢玿想起来,赵元冲却喜欢雪。   旧时,每每初雪,他都要激动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   呵...雪有什么好的?她不过觉得冷而已。   那样的娇声,太刺耳。那样的温言细语,太伤人。   终于再没有什么欺骗了,第一次这样面对着事实,也好,他终于说了,那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很高兴。   若当初甘忍屈辱仇恨应了他留在奉天殿,只怕现在自己已经成为宫闱笑柄,幸好...幸好...   而...那人曾经爱过自己么?呵...只怕他爱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这巧笑倾城的朱颜吧...   如今,惊梦一觉,梦醒空空。   赵元冲将沈雁杳送到大殿门口,并未再多往前走一步,道,“雪天路滑,轿子慢着些,仔细摔着。”   沈雁杳笑着看他,还未答话,却一抬头,见一旁良公公神色怪异,似是颇为震惊不可置信,她不由一惊,立时走神。   赵元冲自然也被惊动,转向辰良,不悦道,“怎么了?吓成这样?”   辰良讷讷回过头,嘴巴开了又合,看着赵元冲,惊诧道,“奴才...奴才似乎看见...看见...”   赵元冲不耐烦的蹙眉催促,“什么?!”   “奴才方才...似乎看到谢...”   他话音未落,只见赵元冲一个箭步抢到前面,那焦急四顾的模样让沈雁杳陡然愣住,被君王骤然放开的手还悬在半空,而多情的眼眸却已渐渐冷了,幽暗着,闪烁着,如毒蛇吐着信,一股置人于死地的怨气。   赵元冲寻了良久,落寞回身,先是面色平静的送走沈雁杳,然后苦笑着问辰良,“辰良,你看清楚了?”   辰良此时亦是呆住,结巴道,“只...只是像...不...不过,不大可能是...”   是啊,如她那般,又怎会肯来看自己一眼。   赵元冲哭笑不得的看他,自苦般的低笑一声,自语道,“不大可能...怎么可能呢?她又怎肯偷偷跑回来看看朕。朕原本盼她渐渐改了脾性,也能了解朕心里的凄苦寂寞,回心转意,可...”   辰良听得心下难过,道,“陛下若是真想她,就...就...”   “就如何?”   “就带回来吧。”   赵元冲低叹一声,“带回来又有什么用?那天你不是也看到了,若不能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便是我将她强锁在身边,也无济于事。”   辰良也跟着叹息一声,劝道,“陛下也无需过于忧虑,怜音已经自行去掖庭宫照顾了,若是有一丝回转,定会来告知陛下。”   赵元冲点点头,又在纷飞大雪中呆立片刻,才转身回殿。 第八章 心字成灰(7)   赵元冲连番动作,人心惶惶的同时,朝廷中许些地方亦在悄悄的改变。   京城三大营得到重建,京防自然稳固,民心安定。赵元冲更是对三营兵将重视非常,除却每月数次晨昏奏报演练外,隔三差五离宫巡查,在军营逗留数日也是寻常。   这日,眼看天将放晴,皇帝在宫里呆的烦闷,便又叫上随行几人纵马出宫,往城外三营方向去了。   然而,皇帝离宫了,交待下的差事总不会懈怠。   冬日初晴的午后,肃风夹杂着残雪卷起,拍打在人身上,是比雪天还要冷痛的意味。   三日后便是上元节,届时,胭华殿的戏台必须完工。   于是,司管礼事的太监、宫女,以及做粗活的罪奴只得日夜赶工,以求赶上盛会,锦上添花。   之前被司役署招去的一批人,遇着连夜大雪,被冻死了几个身子不大好的。说来也实属幸运,谢玿虽已经病骨支离,却好歹命大活了下来。   同屋有个叫常钊的苦役,五十来岁模样,原本是驻守静安门的门卫,因先前犯了些小错被罚配掖庭,却也不是什么恶人。当年守门时他多次见过谢玿,此刻看这人唇焦骨瘦病体孱孱,不免想起自己困死狱中的儿子,心中不忍,便将随身藏着的半段小参合着清水煮了,就着多日舍不得吃的一点硬馒头给她灌下,才缓回谢玿一点生气。   谢玿醒后自是十分感激,然而自己此时处境,若说报答...她在自己贴身衣物处摸了摸,翻找出一把半掌长的金鞘翠玉弯刀连着半枚玉玦硬是塞给了常钊。常钊见她如今境况,又想起昔年在静安门初见她时金玉华贵的模样,不禁心头酸楚,默默叹息一声,拗不过她的固执,勉强收下了。   在胭华殿运木锄钉的时候,谢玿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那种苦恨之意久了,便也不觉得难熬了。   可口舌之干苦却越长久越难受。   于是,她趁无人看守之际悄悄寻到这胭华殿偏院,果见残雪衰草中,一口黑沉森凉的石井赫然在目。   这皇宫,她毕竟还是熟悉的。   不觉苦笑一记,她缓缓放下井辘,用一旁闲置的木桶打上水来。   周尚明远远看着井旁那人,单薄衣物在风中簌簌抖动,整个身子比以前更是纤瘦许多,虽是头发散乱脸颊着污,姣好的面容却依然如昔。   明珠蒙尘...   就连他,都不觉要叹一句明珠蒙尘。   然而,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他依旧悄悄走到井台边,将手中一包粉末缓缓倒下去。   大约...这种人太灼人双眼,原是不该存在这世上的。   谢玿一回到掖庭,前脚还未跨进漏风的卧房,只听远处嘈杂声起,一群人冲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她双手反绑,连推带搡带走了。   常钊眼看这群凶神恶煞破门而入,显然来者不善,霎时也是吓了一跳,待回转过来,猛然间想起了常来探望谢玿的那个小宫女,便又赶忙穿回外衣,往掖庭中宫方向而去。   再说谢玿,其实倒无甚畏惧,事到如今,便是说此次要将她推出宫门斩首示众,她也不大惧怕了,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只是...这种尴尬的屈辱,怕是还不如死了干净吧...   那群人带她去的,竟是胭华殿。   殿中的气氛异常压抑沉闷,白天初建好的戏台红索飘荡,竟莫名有些阴森。屋内,更是一股浓到冬风也吹不开的药味,沈雁杳躺倒塌上,发鬓散乱,脸颊青白,不施脂粉,随意盖着一条月白色绣花锦被,此刻正伏在鸿柔膝上嘤嘤而泣。   侍卫按着她的肩想将她屈膝跪倒,却是一时按不下去,匆忙间便将她往地上一推,推卧在雁嫔榻前,扬长而去。   沈雁杳忽然像发了疯一样,挣扎着要脱离开鸿柔的阻拦,竟是一味想向谢玿扑来,凄声哭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她本是发丝散乱,满面尘垢,此刻偏又低着头,无怪鸿柔和沈雁杳认不出她。   而突见此变故,谢玿也是吓了一跳,忙身子向后一窜躲开沈雁杳尖利的指甲,却也同时露出了自己狼狈惊骇的面容。   鸿柔一怔,惊讶间竟低低“啊”了一声。   沈雁杳显然也是一愣,片刻后却是陡然撕心裂肺大哭起来,恨恨的盯着谢玿,眼眶泛红,几欲要将她撕碎一般的癫狂,泣不成声道,“原来是你!你恨我大可来杀我,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你自己没有生下陛下的骨血,就来害我的孩子么?!”   谢玿看她形状,已是目瞪口呆,初时觉她这般委实可怜,心下不忍,却听她竟又口无遮拦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紧紧咬着牙关,那话就像利剑般刺入她的胸膛,太难堪太羞耻。而周围宫人打量鄙夷的眼神,沈雁杳尖刻羞辱的言辞,都让她恨不得立即死去倒好。   鸿柔听得这话耳中一跳,忙抚住痛哭的沈雁杳,缓缓安慰,边对谢玿道,“...你莫怪,胭华殿众人不知怎的全中毒身亡,雁嫔亦误食毒物,虽保住了一条性命,却是失掉了腹中的孩子,因此伤思过度才口不择言,并无恶意。”   她是温良之人,即便此刻,对谢玿也如初见时温柔和顺,然而,这却让伏在她膝头的沈雁杳又痛哭起来,“庄嫔姐姐,这人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怎么还能...还能...”说着抽泣连连,竟不能语。   鸿柔为难的看了她半响,却还是小声说了句,“不可能是她。”   沈雁杳哭声更大,显是根本不信鸿柔的泛泛之词。   旁边一直静静矗立的太监忽然上前,躬身道,“禀庄嫔娘娘,奴才并未撒谎,确是这个役奴将大量毒粉撒入侧院水井,奴才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鸿柔沉默片刻,看向那太监,“周尚明,你当真看清楚了?若有半句假话,可是要满门抄斩诛九族的。”   那周尚明忙仓皇跪下,额头冷汗涔涔,连连磕头道,“娘娘,奴才句句是真,如此大事,怎敢欺瞒娘娘。不单奴才,奴才身边几个小太监也看见了。“   随即,身后那几个品级低微的小太监应声跪下,迭声道,“周掌监说的没错,奴才们确实都是看见的。”   谢玿冷冷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神色却平静得不可思议,竟也丝毫不为自己分辨一句。   鸿柔蹙眉看了看她神色,良久,口唇张张合合,却还是那句,“不可能是她。”   沈雁杳听罢,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看着鸿柔,“庄嫔姐姐,你为何如此包庇这人?如今铁证如山,难道她不该为我的孩子偿命么?!”   那声音听得鸿柔心中酸楚,她咬了咬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沈雁杳掩面,依旧哭泣不止,只抽噎着一声声唤道,“陛下,陛下...”   谢玿听着她哀怨凄婉的低唤,仿佛那一声声“陛下”是纷纷飞射的针芒,刺入她心脏肺腑,缓缓的痛,渐渐的冷。   那人深情唤的...可是赵元冲啊...若他知道自己害死他的孩子,会不会杀了自己为那孩子报仇...这次,他总归是不会再放过自己了。   她忽然低下头苍凉一笑。真可笑,真荒唐,想不到竟有这样一日,她面对着赵元冲的后妃们,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室内压抑的沉默中,鸿柔忽开口道,“妹妹莫担心,我已派人快马通知陛下,一切等陛下回宫再做定夺,到时定不会委屈了妹妹。“说罢,她不再看沈雁杳悲戚的脸色,起身对门外侍卫吩咐道,“将这人带回掖庭,好好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品级本就比沈雁杳高,这番话也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此言一出,各人均未有异议。 第八章 心字成灰(8)   那侍卫将她带回先前住的掖庭破屋,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话中有话说叫她耐心等待,庄嫔稍后会尽力安排保全。   她点点头,心内感激。嫌犯罢了,扔进大内监牢就好,鸿柔倒真是温良之人,还想着尽力保全她。   未过多久,天色已暗。   回想今日事端,她心中厌恶更甚。如今她其实不过分在意生死,但此等罪名...她颇感耻辱,且...恶心。这些后宫毒斗的手段,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自己沾边。   她不怕死,但她十分不想因此事而死。   尽管又伤又病,到底身上功夫还在些,她察境观景小心翼翼,竟冒险又悄悄潜回了胭华殿。   寻到白日那口水井,隐身一旁见井口已有人看守。   她放了狸猫引开守卫,悄声凑近井边,四下摩挲察看,竟发现井台周围的草叶上果然有些白色粉末。细看不难知道,是很寻常的毒药金鸡奎宁罢了。   她蹙眉,果真有人下毒?那至少说明胭华殿众人中毒之事非虚。   守卫很快便回,她忙抽身离去,一路心中暗道,后宫之中,下毒使有孕嫔妃落胎之事并非不可能,但这口井在胭华殿偏院,人人可用,平日也就供宫人仆役打水。沈雁杳日常饮炊全程有人监督,自用不到这口井里的水。可下毒之人若是为沈雁杳的肚子,何苦将毒下入这口水井?可若不是针对沈雁杳,为何沈雁杳又会中毒?   还有一种极怪异的可能,那人既不是为了暗害沈雁杳,也不是为了毒杀胭华殿之众,而是有的放矢只为构陷自己。这宫里谁有心有力做这种事,谢玿想来想去,人还真不少,沈雁杳自己就十分有疑。   但谢玿之所以觉得这个“可能”怪异,便是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沈雁杳会不惜滑胎来陷害自己,这实在太荒谬绝伦了。没有哪个母亲真会舍了自己孩子做饵套狼,她心下思忖,若是她自己有了小孩子,哪还能顾得上想这害人的活计,自是千方百计护他平安,因此...她摇摇头,虽对沈氏有疑,但绝无可能。   一路思忖至快出胭华殿,她翻上墙头时回身查探,却不禁一顿。见月下院中,白日见过的那沈雁杳的贴身宫女正进入殿门,疾步垂首,十分着急鬼祟的模样,正往主殿方向走去。而再看主殿方向,沈雁杳的房间竟还是亮着灯的。   她纳罕一阵,鬼神神差又折返殿中,悄悄伏在主殿屋檐下,静静侧耳。   沈雁杳伤后虚弱,声音却仍脆韧清晰,急切问,“怎么样?”   那小宫女蕊音道,“都已办妥,娘娘放心。”   沈雁杳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蕊音忽又问道,“娘娘,她都到这等境地了,要处理掉她轻而易举,如此大费周章是不是过于麻烦了?”   谢玿心中一动,更加屏息倾听。   沈雁杳似有若无的一笑,声音却莫名带着冷意,“哪有那么简单,她毕竟和旁人不同。”   蕊音疑惑,“有什么不同的?陛下都已经厌弃她到此地步了,她还能有翻身的一日?”   听到这里,谢玿心中便隐约觉得她们大约是在说自己。   “你不可拿后宫这些常理来揣测她与陛下。厌弃?哼,”沈雁杳冷笑道,“她身上有多少罪名你可知道,若真厌弃了,早够她死上千百回了。”   蕊音道,“那她早已罪行累累,莫非再只多这一项罪责就拿她有法子了么?”   沈雁杳道,“这项罪名可与旁的不同,前朝之事那位如今插不上手,可后宫之事...眼下陛下不在,后宫之事全凭那位做主,如此...”   尾音略去,渐渐无声,谢玿却听得阵阵发寒。   蕊音大约也觉得可怖,犹豫再三,嗫嚅道,“娘娘...其实您已怀有龙嗣,只要等到来日诞下皇子,合宫上下谁还能比得上您尊贵呢?您其实不必...”   只听沈雁杳叹息一声,似颇有苍凉之味,“尊贵有什么用?我不要尊贵,我要的是陛下。”   “只要陛下能多爱我多疼惜我一些,我什么都可以舍什么都可以做。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但若能除掉她,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这话分明是幽怨的,却又极毒极冷,谢玿不禁头皮发麻,莫非沈雁杳当真不惜自己打掉了胎儿?这...这...她一时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生想法。   屋内静默,谢玿心下却念想兜转,道,眼下即使已经知道实情也无计可施,除了鸿柔绝不会有人相信自己而去质疑雁嫔,何况还有沈雁杳所说的“那位”...谢玿摇头冷笑,那位?除了景太后,还能有谁?   她正思忖间,忽听屋内沈雁杳忽然道,“不过孩子...呵呵,孩子,也多亏了她,才提醒我想到了这个法子。”   蕊音不解。   沈雁杳的声音竟酝出些真心的笑意,“她也是怀过陛下龙胎的人。”   谢玿耳中一阵嗡鸣,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蕊音也吃了一惊,“既怀有皇家血脉,陛下怎会放她到那里受那活罪?”   “是怀过,早就没了。起先在大理寺,派去给她诊脉的傅太医恰好是太后的人,傅太医得知她不久前有孕流产,只将此事告知了太后,太后便令他瞒过了陛下,所以这事,除了太后和我,无人知道。”沈雁杳嗤笑,“她落胎时日不多就征战劳累,又接连生了几场重病受了几次重伤,时苦时寒,真当她的肚子是铁打的不成,即使再真给她机会,她怕是也不能怀上孩子了,何况已是将死之人。”   蕊音唏嘘。但沈雁杳是怎么知道的,她却未及多想。   而窗外,谢玿如同当头棒喝晴天霹雳。   她忽的忆起和秦恭那一战...自己腹部受创,昏迷几日后苏醒,仍是感觉下腹剧痛,而父亲守在自己床前,比往日多了份温和慈爱,说道,“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我的阿玿,其实是个小姑娘。”   还有越惜秋瞧着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他们不许自己下床,还有伤后那一碗碗谎称是伤药的汤药...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么...   原来那不是什么受伤,而是...而是落胎流产?   她其实没想什么,但胸腹之中忽就起了痛意,痛的令她喘不过气。   她如泥塑木偶步履踟蹰往掖庭方向走,面上眼泪大颗掉落。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小声道,“你来过么?”其实你竟来过么?我却从来都不知道。   我还说什么若是有了,要保护好你,原来竟连你来了又走,我都完全不知情,天下再没有像我这样糊涂的人!也再没有像我这样没用的母亲!   她竟然与赵元冲...还有过一个孩子...多幸运,又多不幸...   冬日的夜风,滋味堪绝,她在风里行了良久,恍恍惚惚,重又从破屋翻窗而入,落地时脚下忽地一个跄踉,跌倒在地。   她有些蹒跚笨拙的就地胡乱动了动,缩进湿冷的角落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鸿柔进屋时瞧见的就是这样失魂落魄的谢玿,她只当她在这处境中,加之下午受了些委屈,因此意志消沉罢了。   时间紧迫,夜长梦多,她柔声唤她没有回应后,只能嘱咐自己带来的人看顾好她,去了那处后定要时时警惕,不许他人随意探视。   众侍卫内监一一领命,遂带着谢玿去了已被安排好的软禁之处。   谢玿临走时看了鸿柔一眼,那一眼分量太重,似乎有感激,似乎有苦笑,似乎是怜悯,让她不觉背心一凉。因为那一眼中,偏偏她看不到太多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禁紧张起来,她不懂谢玿为何落得这般处境,但她却明白,这绝不是赵元冲的意思。   然而,这段不为人知的时间又消弭了谢玿多少情意?那眼神...竟已经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一样。   若那人失了心,没了情,到头来痛的...终究还是赵元冲罢了。   鸿柔不知不觉停在路旁的花台边,怔怔望着一支粉梅出了神。   梨若看着忽然停住的鸿柔,小声提醒道,“娘娘...”   “唉...”她淡淡叹了口气,问梨若道,“梨若,你说皇上赶不赶得回来?”   梨若不知就里,以为她是可怜雁嫔丧子之痛,便道,“娘娘放心,事情自会水落石出的。”   鸿柔并未想她说了什么,盯着梅枝看了一阵,只喃喃道,“你不懂,你不知道陛下有多爱她,我还记得那年...给她的爱意浓烈得足以让任何人都一无是处,她...终究是陛下的一块心病,若是剜掉,陛下的半条命就没了...”   满月已残,银勾下弦。   碧沉院的破败荒芜被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冷宫一般。   这处偏院四周密闭,只留一处角门出入,本是昔年突发瘟疫时,关押收纳生病的妃嫔宫女之用。此时扣住谢玿,任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鸿柔尽力了,以她的地位,这是她唯一能想到暂且保下谢玿的法子。   然而...这宫里,在明在暗,均不由她说了算。   怜音摸了摸谢玿的额头,今日已是正月十七,两日了,那灼人烫手的温度丝毫没有缓减。她放下手中的帕子,端过一旁已经温凉的清水,一勺一勺小心给半昏迷的人灌下去。   当初,猛然听到谢玿被侍卫带走的消息,真正是惊得她三魂去了七魄...总算是老天保佑,幸得一切暂时有惊无险。   庄嫔是温良之人,她悄悄安排的侍卫看守,怜音自然信得过,可这人如今这种情形...若就这么丢在这阴森鬼气的院子里,只怕过不了几天便要支撑不住了。于是,她几乎叩破了额头,才得到准许一同住进来,顺便向好心的太监讨了些干净的水和食物。   冬雪未化,刀风如剐,碧沉院又无炭火,纵然屋内再沉闷,她也不敢开窗户。   大约先前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一放松便再也撑不下去了,那睡在塌上的人一日中倒有多半是昏迷的。她时刻提心吊胆去探她的鼻息,终是气若游丝,不见起色,脉搏更是微弱得叫人心生恐慌。   她不是不懂,鸿柔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位罢了,又能有多丰厚的羽翼来保全这个数罪加身的将死之人。而谋害皇嗣,可是逆天大罪,便是再诛一次九族也不为过,这皇宫上下爬高踩低惯了,此时不落井下石已算是好人,怎还敢奢望有人能稍加照顾...沈雁杳不哭不闹,太后不闻不问,任谢玿在这碧沉院自生自灭,水米草药均无配给,不过是要她等死罢了,大约...谁都想着这人没几天好活了吧?   忽然,静静的室内想起一阵蚊蝇般微小的声气,她心中一喜,忙凑上去问道,“阿玿,阿玿,你醒了?”   然而,床上之人未见清醒,只是梦呓着慢慢吐出几个字,几近无声。   她慢慢俯身,将耳朵贴在那人唇边。   她听到了那几个如叹息般的词眼,不由一怔,霎时间心头酸楚苦涩,再也无法抑制,伏在那人身上压住声音嘤嘤而泣。 第八章 心字成灰(9)   过了些许时候,她慢慢抬起身,止住抽泣,翠袖拭了拭颊边泪痕,又去擦了擦那人眼角氲出的水珠,呆呆凝视那张俏颜半响,才放下碗勺,叹息着起身。   正当此时,她却猛然听到院外一阵嘈杂,以及听不真切的隐隐人声。她心中一动,忙走向门口,小心翼翼的打开门闩问道,“侍卫大哥,出了什么事?”   然而,那几个侍卫竟如泥雕木塑般毫无表情,亦不答话。   怜音不觉奇怪,又多向那侍卫望了几眼,一看之下心内大惊,忙装作不动声色合上门,一双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险些丢掉手中木闩。   原来不知不觉中,门口的侍卫竟悄悄被调换过了!看那神色,怎可能是善于之辈。   他们...竟连这几日等死的安宁也不留给她...   约摸到了四更天,果听到门外响声大振,竟是许多侍卫举着火把破门而入,来势汹汹,好不威风。   怜音心知不妙,慌乱惊恐中忙拉住最前头侍卫的衣袖,急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侍卫自是十分不耐烦的随手将她推倒在地,正要怒斥几句,却被旁边一人眼神制止,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噤声不语。   拉扯,推搡,尖叫,哭喊,小小碧沉院瞬时乱成一团。怜音一股鱼死网破之势让这许多侍卫太监心惊膛目,他们似是并不怕惊动皇宫内外,任她大喊大叫,只一味拦住她不让她碍事,抑或被粉拳捶得痛了,便对她一阵拳打脚踢,甚是得势张狂。   谢玿仍不见转醒,那些人也无丝毫怜惜迁就之意,就那么拖拽着,一路磕磕绊绊顺着宫道离去。   怜音顾不得嘴角脸颊的青肿,她跌倒在地,怔怔的看着前方,恨得手指紧紧抠进地下的砖石,一股愤懑怨怒涌上心头,竟忽然间“哇”的大哭起来。   她从没怨过皇帝。她跟随赵元冲多年,知道他定是不得已的。   但此刻,她再也不愿去细想什么苦衷因由,一个“不得已”...就能抵得上那人所受的百般委屈千般苦楚么?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怎么会不怨不恨?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一步一步扶着墙向外挪去,脚步散乱的洒在积雪。   她要去等,去宫门口等。她要等着皇帝回来,她要等着问问他,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究竟是不是君无戏言?究竟是不是君恩淡薄?   鸿柔在储秀宫急得团团转。   报信的侍卫刚刚离去,只说来领人的内监手上有景阳宫的令牌,这...这可该如何是好,纵然她有三头六臂,又岂敢公然违逆太后?   她忽然停住步子,回身急道,“陛下他可说了什么时候回宫?!”   那被派去三大营传话给皇帝的太监邱宁俯首道,“这...这...陛下只叫奴才现行回宫,说随后便到,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可有按我原话所述?!”   邱宁一惊,忙跪地道,“奴才确是说了雁嫔小产,危在旦夕,绝不敢有所隐瞒。”   鸿柔咬咬牙,凝视盯着他片刻,眉心微动,脆声令道,“再去接应!务必走京中官道,若是见到陛下,你便说...便说陛下留在掖庭想要稍许打磨封刃的那把匕首...大概,要彻底折了...”   邱宁见她如此紧张此事,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忙出宫去了。   一切本就发生的太突然,谢玿从昏迷中惊醒,发现已是身处檄狱。   原本历朝历代都有私设大内监牢之惯例,多关押一些不便外放的皇亲国戚以及秘密要犯。大理寺监狱以及刑部大牢因酷吏居多,已是臭名玿著,然而相比大内监牢的恐怖残忍而言,也不算得什么。   此处外牢看守虽仍属禁军管辖,但牢内狱卒多为贬罚的太监和侍卫,这些阉宦身有残缺自不必说,又终年处于这暗无天日的大内重狱,早连内里也烂了个一干二净,其残忍变态之处令人想无所想,诡怖之极。而被罚到这里的侍卫,可不像常钊一般淳厚朴实,定然不是良善之辈,更不乏胆大心狠、穷凶极恶之人。   这些人每月俸领着极可怜微薄的薪禄,仗着内狱无人巡视,便沆瀣一气,只要下狱之人,除非上头特别交代,其余无论男女老少,扒其衣物钱财还是善意之举,更兼随意动刑凌虐也是寻常。   久而久之,大家对这炼狱一般的大内监牢,便有了一个极为恰当的称呼:檄狱。①   而谢玿到此,虽说是有人刻意要她生不如死,但除了谋害皇嗣这个“莫须有”之罪外,却也另有缘故师出有名。   这...说来实在是一件令人喟叹之事。   当日谢玿将金鞘翠玉弯刀赠与常钊,而常钊自知此生无望再出掖庭,便又将其转赠于自己的至交好友,现仍于静安门守卫的王商,念其家底凄苦,想着靠此换些银钱也好。而王商也是个老实人,便把弯刀连同半枚玉玦交给自己同乡的侍卫刘旭,让其代自己典当换点财务。   王商和常钊只是个守门的兵卒,并不识得这把刀的好处,而刘旭却是个爱刀的武夫,一见之下,便知此刀不凡,更是爱不释手,因此就留着多把玩炫耀了几日。   这本也没什么,但刘旭同屋有一个人叫典沛,此人颇有些精巧心思。当日刘旭拿出那把刀时,典沛一眼就认出此刀是昔日恭诚伯之物,他原是刘旭的朋友,然而,刘旭并不是他的朋友...于是,此人细想之下,寻听了胭华殿与谢玿近日之事,毫不客气,当夜便盗得此刀献了胭华殿太监总管汪粤。   而不出几个时辰,这把弯刀已落入景阳宫景太后手中。   太后本是要一心除去谢玿的,赵元冲对谢玿如何,她十分清楚,谢玿只要活着,终究是赵元冲身边一大隐患。何况谢玿此人在景太后眼中残忍暴虐满手血腥,正是她所厌恶至极之类,于公于私,她是万万不会留着这种人在后宫的。因此听罢缘由,正中其意,忙令人连夜逮捕刘旭、王商、常钊严刑拷打,必令其供出谢玿贿赂收买大内侍卫,欲图谋行刺之事。谁知这三人与典沛不同,倒都是重情重义的硬骨头,连番下来,三人皆受刑毙命,却从始至终未吐露一伪词。   然而,纵使没有这三人的口供,对景太后而言,要搬弄区区一个谢玿又有何难。如今物证人证俱在,且是谋害皇嗣、行刺皇帝这两重致命死罪,就算立即千刀万剐下油锅上刀山也不以为过,何况,是景太后这说不出痛楚却生不如死的整治手段...   看着眼前三具鲜血淋淋辩不出模样的尸体,谢玿胃中翻腾的同时,只觉脸上大滴的泪水往下滑落,止不住的阵阵悲痛涌上心来。这三人皆是因她而死,不知不觉,她竟又害了这三条无辜的性命。   汪粤在一旁瞧着谢玿面色,不住嘿嘿冷笑两声,他悄悄走到一旁将一袋沉甸甸的物事交给那掌狱的领头太监张轸,又与他耳语几句,便扭头离去。   那张轸颠了颠手中之物,自是十分满意,将袋中之物与众人分了,又对几个狱卒吩咐一通,招呼道,“内宫的贵人有令,这人就交给咱了,凡事有太后娘娘撑腰,各位兄弟都小心些伺候,别像那几个杂碎一样,死得太早!”   众人收起了银子,相视一笑。   随后,为首的侍卫杨进忽然淫笑着对张轸打了一个眼色,张轸点点头。   杨进看了一眼地上的谢玿,走过来蹲下身,道,“我倒要看看究竟,贵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说罢,他拉了拉谢玿衣襟,衣襟应力而开,里面是层层裹住的白布,是她一直未面世的秘密。   杨进大喜,“还真是!这还真是,万万没想到恭城伯小爵爷竟真是个娘们儿!”   说罢,他缓缓托起谢玿无力低垂在地上的脑袋,打量片刻,眼眸不觉微微眯起,已是按耐不住,粗鲁的一手将她强按进怀中,黑糙的手指已摸上谢玿的脖颈脸颊。   身后一人问道,“头儿,滋味如何?”   杨进却不答话,他只觉此女抱在手中温软矫柔,指下触感滑腻非常,一张脸蛋俏得跟画里画出来似的,那滋味非之前任何一人所能相比。   忽然,他觉得后颈一凉,随后连声惨叫大跳而起,在地上翻滚几圈,便身子一弹再无反应。   身后几人立时一阵慌乱,张轸忙上前扳住杨进查看,不觉大骇。只见杨进颈后插着一支尺许长的铁钉,未偏一寸,直直刺入咽喉。   那铁钉,正是谢玿方才从那三具血肉模糊尸身上拔来的。   (注①:参考了明朝锦衣卫的诏狱。) 第八章 心字成灰(10)   张轸又惊又怒,他看着谢玿冰冷森寒的眼神,气的面色紫涨,令两个强壮的侍卫将谢玿双手钳住,拖到一处铁牢前,打开牢门,狠狠摁住她的头,强迫她直视前方。   这...这是...   “柳副尉!张先生!你们...你们...”   那几乎已不成人样的两人微微抬头,死寂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火光,俱嘶声哭叫道,“小爵爷!小爵爷!你还活着?小爵爷啊!”   这两人正是与谢怡训一同被俘的叛将,恭诚伯的旧部。   张轸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用手晃了晃张先生身后那杆棍子,也不见他怎般用力,那张先生却是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到这种地方还什么爵爷?老子看你是最近活的太舒服了!”   此时谢玿才将这房间中的一切看清楚,顿时脸色青白,双目圆睁,脚下不觉渐渐向后退去,却被禁锢着她的侍卫牢牢制住,便是连头都不能偏转一分。   这两人全身皆被剥的精光,那柳副尉被牢牢绑在类似水车般的大转盘上,张轸似是故意要谢玿看到一般,他另侍卫迫使谢玿睁大眼睛,忽然嘴角残忍一笑,拉住转盘的把手用力一摇,电光火石间,又是如同地狱般的惨呼声刺破耳膜。   如此每日一转,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哪日遇上个好心的狱卒,将铁床与轮盘推得近些,便可彻底要了人性命,才算是超生解脱了。   两个侍卫双手一松,谢玿便如秋日落叶般跌落在地,面无人色,全身不住发颤,身子却下意识的向后躲着。饶她是沙场浴血之人,见着这般地狱场景也惊骇欲死。   那张先生痛呼连连生不如死,口中却是一直叫骂不断。   “爵爷你死得惨啊!臣恨不能为你报仇死不瞑目!”   “赵元冲你这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小爵爷你要为爵爷报仇啊!爵爷死的好惨啊,整整六百四十六刀啊!六百四十六刀!!”   张轸被他这般嚷叫,早就烦躁不堪,几脚踹下去不见收声,大约是想着此人时日也差不多了,便皱着眉头对两边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立即会意,走到张先生背后,一人压住他后背,一人握住木棍尾部使力一拉...骤然叫骂声停止,同时血肉四溅,那根棍子竟连着内脏器官被一齐拉出。   谢玿发抖的身子猛然一顿,已然面无人色,忽的向前一扑,伏在一个池子边不住干呕,直到有人按住她肩膀,将她上半身抵在池子边沿。   她本已是目光呆滞,却在看到张轸揭开那池底的木盖时终于又开始有了惊恐的神色。那不断爬上来的,是肮脏恶心的鼠虫,那后面紧接着追上来的,是一条条五色斑斓的蛇。   那些蛇虫撕咬在一起,转而又吞吃着不断窜逃的老鼠,顿时,池中一片腥秽可怖,骇人欲死。   张轸看着那池子,嘿嘿发笑,尖声道,“小爵爷?呵呵,是旁人要叫你生不如死,咱家也没办法,谁叫你得罪了人呢。”他用手帕捂了捂鼻子,看了眼谢玿不住挣动的手脚,继续说,“你长得这般俊俏,又是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家,咱家本不想难为你,但是可惜啊,谁叫你不肯乖乖的...只好叫你吃些苦头了,不过你放心,不会死的,这些蛇没有毒。”   说罢,他对侍卫伸手示意。   那侍卫将谢玿拉起,将她双手用绳索绑住,另一头拴在池中央上空的铁环上。那绳索将她手腕磨出一道道血痕,她看着自己不断下坠的身子,终于明白他们是要做什么了。   她命挣扎,那腥味离她渐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救她,双脚已经触上的冰凉与刺痛怎么都躲不开...   “皇兄...皇兄!元冲哥哥!”   她骤的嘶喊出声,可要喊什么,她此时想不大明白,恐惧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吐出那个以往当作是性命一样紧要的词句,直至声嘶力竭。   再坚强的傲骨,到了此时,也压不住酷刑带来的疼痛与恐怖。   “元冲哥哥,皇兄...”   她屈服了,也没了力气,只一遍遍凄不成声的喃喃着当今皇帝的名字,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她,更没有人理会她。   赵元冲,你在哪里?   赵元冲,我不报仇了,我不寻死了,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救我出去好不好,给我个痛快一刀杀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陛下...   元冲哥哥,元冲哥哥,皇兄...   她的念想和呢喃混乱零碎语无伦次,绝望一点点笼罩着,蛇虫缓缓攀上她双腿,啃食鼠尸,又似乎嗅到更甜美的味道,于是狠狠咬下,尖牙穿破细滑白嫩的皮肉,留下微小却痛不欲生的伤口。   很快,行刑的侍卫将她提拎出来,丢在池边任蛇虫褪去。   不过片刻之间的刑罚,却仿佛折磨了她很久很久,她双目无神的倒在地上,恍惚的看着门口走进一个身穿八品内官服的太监,似是先前汪粤身边之人。   这人凑到张轸身边一通低语,后又匆匆离去。   她全身剧痛,神志模糊,痉挛抽动的双手只抱紧自己双臂缩进角落不住发抖,迷蒙的眼前只听到张轸粗野的大笑声。   “哈哈哈...世上还有这种疯傻之人,喂,小爵爷,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竟然跑到北宫门去阻拦圣驾,已被守卫乱棍打死了,哈哈,当真是一对儿不识时务的主仆!”   怜音...死了?   怜音居然也死了...   那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怜音,那个跟她入掖庭吃苦受累的怜音,那个为她不顾性命的怜音,那个情分已经胜过至亲至友的怜音...居然...也死了...   你既知道他不会再管我,何苦再拦他的车驾,何苦再去求他...岂非又是我害死了你?   自从入了掖庭,直到今日情况,她心中的难过与悲伤一刻都没有停歇过,然而此刻...心霎时像是干涸了的枯井,竟除了恐惧与空洞,再也酝不出任何的东西。   突然,念如死灰,心如静水。   眼前还是污秽恐怖的蛇虫鼠蚁,紧抱着双臂颤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肩头破败的衣物被渐渐拉下,她惊惧的睁大眼睛,却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第八章 心字成灰(11)   回宫的路上,赵元冲原本不紧不慢的靠在马车上浅眠,却总算是在御街尽头碰上神色急切的邱宁,听完鸿柔口信,他心中一沉,一股无以言语的恐惧流窜过全身。   他甚至不及吩咐左右,抢过一匹马便和贺连少数几人纵马狂奔,一路冲进北宫门。   路过和顺门时,他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呼喊,却满心满意都记挂着那人安危,不敢调头。   忽然,辰良奇怪的“咦”了一声,道,“陛下,方才那个声音怎那么像怜音。”   赵元冲一惊,却不停下,忙令贺连带人回头查看,自己仍马不停蹄的赶往内宫。   鸿柔见着赵元冲那急惶的神色,心中一叹,知他此刻心急如焚,便也不再细说,张口就道,“谢玿被太后带走了。”   赵元冲心中又沉了一分,二话不说,出门便要往景阳宫去。   鸿柔忙叫住他,“陛下,救人要紧,她不在景阳宫。”   赵元冲定定凝视她,等待她说下去。   “臣妾亦是猜测,八成是...大内监牢。”   听得此话,赵元冲还未怎样,辰良已是惊呼一声,忙催促道,“陛下,那里...那里...若是谢玿真进了那里,怕是...”   话音未落,赵元冲已不见人影,辰良忙唤了侍卫尾随跟上。   一国之君,竟连吩咐也来不及,要亲自去那种地方么...鸿柔看着消失的背影,微微一叹,掩上房门,只听“咯吱”一声,雕花红漆的门板闪动不定。   她蹲下身查看,不由一愣,随即涩然苦笑。   原来皇帝来得慌张,竟是踹开了她的房门,踢坏了门板。   赵元冲一路赶往檄狱,却是见牢中满地血腥,太监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一旁,刑具上还有模糊一团的骨肉,池中是被烧焦烤熟的蛇虫...却唯独没有他的阿玿...   到处翻找的侍卫看着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欲上前扶持,却被皇帝挥手拦住。   看着这地狱般的场面,他不敢有任何想法,怕只要一回想,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要将他击溃。   他呆立着,思绪越来越凌乱不受控制,忽然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息涌上胸口,却是冰寒刺骨的味道。   静静的牢房中,忽然传来皇帝怆然悲绝的怒喝,“凡是今日进出监牢之人,无一例外,全部严加拷问!”   侍卫领命去了。   众人悚然一惊,皆噤若寒蝉,默不作声,更用心查找。   恰在此刻,去而复回的禁军统领贺连飞奔进来,道,“陛下,方才有人劫狱,右都尉许衡重已派人追捕,贼人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料想必不会逃脱。”   赵元冲一听,再无多话,三两步走出大牢,那模样分明是想亲自前去会会那刺客。   劫走谢玿的人,他大概猜得到,那人也必不会伤害她,但...心中仿佛有种预感,若是此次不去将她带回,那或许自己这一生都要失去她了。   贺连知他心病,并无阻拦之意,却犹疑着小声叫住他,“陛下...”   赵元冲一蹙眉,回身道,“何事?”   “陛下...可否去见见怜音?”   “...”方才之人果然是怜音...   赵元冲心中微惊,却还是顾不得其他,于是一挥衣袖,脚下不停,道,“等回来再说!”   “可...若此刻不见,怕再也见不到了。”   “...”   怜音被轻轻安放在地上,她气息微薄,却强睁着眼睛盯紧前方,仿佛在等什么人似的。   朱桓将自己的披风小心盖在她身上,眼中满是痛惜不忍之色。   方才救下她时,便只剩下半条命了,那些人对待一个弱女子,竟也下得去这般狠手。然而,禁军赶到,也不能将他们如何...毕竟,那些人,身上还带着出入景阳宫的腰牌呵...   忽然,他看到地上的女子涣散的眼中猛然有了光亮,她定定看着前方,等着匆匆而来的皇帝走近,双眸仿佛愈加有了诧人的神采,溢满鲜血的口唇一张一合,几乎无声,“元冲哥哥...”   赵元冲一愣,凑得更近,“什么?”   怜音涩然一笑,拼尽最后的气力,道,“她...她每天夜里...都会哭喊,哭着叫元冲哥哥...皇兄...”   说罢,似是心愿已了,她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看皇帝悲戚痛苦的神色。   呵...阿玿,此生已罢,我是再不能陪你了,你且待他慢慢偿还你所受之苦...   白衣染血。   越惜秋出生以来从未有过慌乱恐惧,他似乎感受不到正常人的喜怒哀乐,由此更被父亲视为怪胎妖孽,他亦觉得感情多余,无情便无心,也无甚大不了的。   然而,当他闯入监牢,看着眼前她奄奄一息,看着她险些被凌辱时,心中苦痛仇恨一起涌上,一瞬间只想将这皇宫、这天下一并毁去,不留活口。   早知道,他就该早点想法子溜出花月宫,他就该一步不离陪着她,他就该...   然而,他此刻只能颤抖着双手将那人放在茅屋中的席榻上,手足无措。   谢玿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谢谢你。”   他只是点头又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谢玿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   而那笑意恍惚如同山平水竭,世事虚退。仿佛这华美斑斓的世界失去了颜色,万物都如水似镜,却唯独照不进镜外她的身影。   随着那飘渺笑意的淡去,她再次缓缓闭上眼睛,终刻似是无意般瞟过茅屋破败的窗棂,眸中恍若有一股再也不愿睁开的决绝。   越惜秋惊觉,转身一看,才知自己方才有多大意。   窗外火光熊熊,禁军已将小小的茅屋团团包围,透过窗棂看去,正是赵元冲一双此刻阴沉如隼的眼睛。   他唇角挑出微不可查的一点笑纹,却是毫无惧意,抬起眼迎上赵元冲的目光,冷声道,“呵,你就算不追来,我也会回去找你。”   话毕,猛然手腕疾翻,一把短刀骤然向赵元冲面门飞去,紧跟着,人亦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五指呈钩元冲厉狠辣,显是一击毙命的杀招。   赵元冲不动神色,只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左脚步出,腰身微微一动,右手迅速抽出身边侍卫的配刀将短刀击落。后瞬息之间,两人已相搏数十招,招招皆拼尽全力,掌风如剑如刀,狠厉决绝,要置对方于死地。   越惜秋的武功内力皆为花月宫路数,本就诡异莫测,且登峰造极,在武林中少有敌手,因此每每出招精妙之余更显诡辣多变,令人防不胜防。   赵元冲自小虽师承赵怡修学得诸般武艺,毕竟皇家子弟,对于武学却并不醉心。   然而此刻,两人一番交手,越惜秋发觉此人虽招式平凡,内力淳厚却远远超过自己想象,且招招雄宏厚重,有股无坚不摧的王霸之势,因此一时之间,双方相斗,势均力敌。   但是,逐渐,赵元冲觉得胸口一阵窒滞,招架之间力不从心,感叹越惜秋实乃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之际,只对一旁护卫略使眼色。顷刻间,便听周围尽起“唰唰”兵刃出鞘之声,瞬间刀光剑影,已将两人围合的密不透风。   赵元冲也不再与他缠斗,躲闪几步猛然抽身,退入层层阵中,冷眼看着越惜秋道,“越惜秋,朕可以不计较你夜闯皇宫之罪,但,她必须留下!“   越惜秋浅浅一笑,“若我说不,皇帝陛下是否要强夺?”   赵元冲依旧面无表情,直淡淡吐出一个字,道,“是。”   “陛下可要想清楚了,两败俱伤不划算。”   “朕志在必得。”   越惜秋听罢,眸中怒色愈发灼烫,冷笑一声,讽道,“志在必得?陛下若真怜惜,她怎会落的如今这般地步。”   “......”   赵元冲一时无话可说,微眯起双眼向那茅屋中望去,面上冷然之色渐渐褪去,那悄然浮现的痛色落在旁人眼中,怎可能是无情的模样?   半响后,他轻叹一声,肃然转向越惜秋,“你何必明知故问,你也知道,朕断然不会这样对待她。”   越惜秋却不为所动,“那又如何?她留在你身边,便不会有安宁安心之日。”   赵元冲身子恍然一晃,心中不知为何登时怒火蹿升,竖目厉声道,“可她喜欢的,是朕!她的心,在朕这里。”   越惜秋猛然怔住,呆呆看着皇帝威严震怒的脸色,不禁想到方才那双眼睛如同死灰一样的颜色...   呵...不过因为她喜欢你而已...   全是因为她喜欢你而已...   他低下头苦笑一阵,陡然脚下发力,身子竟飘然跃起,片刻已逃离禁军的包围。   “赵元冲!我暂且将她交给你,我不会离的远了,若再有下次,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赵元冲对这声音自是置若罔闻,广袖一挥,径直进屋抱起昏迷之人,朝马车走去。 第九章 一晌贪欢(1)   这殿叫做奉天殿。   奉承天意,威严无比。   苏合每次从此路过,都不自觉要微低了头。   她本入宫不久,父亲只是个工部五品小官,在这动辄高权巨富的京城连号都排不上,使尽手段将自己送入宫已是不易,更惶论给闯祸的自己撑腰。因此,她入宫后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予争锋但求无错,最终若得一微小品秩的宫中女官,能和父亲相互照应,也不枉一番操作辛劳。   很小心的踏进奉天后殿,很安静,只有她和身后两名宫女轻缓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待得近了,她也不敢抬头,间或听到几声纸张翻动,还有御笔落架的声音。   “拿去紫宸殿。”   她堪堪要将漆盏放在黄几上,便听到一声低沉清冷的吩咐,手微微一抖,抬头望去。   是皇帝。   赵元冲笔尖缓缓沉稳落下,已将目光收回,不再言语。   她顿住,略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   辰良触到她的目光,微一沉吟,俯身对赵元冲小声道,“紫宸殿早就送去了,陛下不必事事只想着紫宸殿。”   赵元冲只“嗯”了一声,辰良便对苏合几人道,“放下吧。”   苏合暗暗吁出一口气,将手中物事放在几上,漆盏中的樱桃青果格外新鲜,表皮有剔透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滴滴划过。她欠了欠身,躬身后退。   “等等。”   在列宫女皆停下脚步,便听太监总管又道,“你,你且留下。”   苏合微微抬头看去,心中一紧,良公公所指的,正是自己。   赵元冲也停下笔,略带疑惑的看了看辰良,目露不解,略有责备。   辰良顾不得请罪,凑近赵元冲身边耳语几句。   赵元冲听罢,眉峰微一挑,转头对苏合沉声道,“抬起头来。”   苏合捏紧手指,抬起头,目光却紧盯的黑沉的大理石地面,不敢看向皇帝。过了半晌,室内一片沉寂,她后背渐渐渗出细汗,拿不准皇帝是何意,心慌的厉害。   就在她胡乱猜测可是自己行为有失之时,却听良公公道,“好了,你下去吧。”   她如临大赦,万般庆幸,稳住步伐缓缓退下。   等回到住处,苏合抚了抚心脏,拉住水奚,将自己前后一番经过说与她听,仍是一副未安心的样子。   水奚听罢蹙眉,“这...千万不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她与苏合家中本有些渊源,虽说够不上患难之交,但朝夕相处,到底是有些真正情分在的,此时也是真心为她担忧。   然而不等她们再多思虑,内侍局便差人来传话,道是上面吩咐,让苏合不日搬去紫宸殿伺候。   谁人不知,紫宸殿,那是皇帝近日的宿处。   一时间,登门道贺的人不在少数,或借机拉拢,或拈酸恨妒。本来,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一夜之间飞升枝头的前事,也怪不得人人要往那处猜去。   水奚帮忙整理好衣物,只能嘱咐苏合万事小心。她不是认为凭苏合的姿容引不来圣心,而是...   皇帝她是见过的,那一眼,虽然隔得远,她还是看到了。   俊美,摄魄,却极威严。眉眼颇有绝艳之色,却无一丝温度。   不是没有肖想过,而是早被这宫里的步步惊险吓退了,毕竟御前伺候,听着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危机,很是艰难。苏合...只能愿她诸事如意了。   紫宸殿离奉天殿虽近,但建的巧,十分清净。   小太监引苏合去见了掌事姑姑,又给她指明了住处,嘱咐停当之后便离开了。   她一个人在庭间走过,见着发环清素的小丫鬟在采摘花瓣,偶尔笑着凑过去和捧着花篮的小太监细语几句,廊中忙出忙进的宫女脚步轻快,手中盘盏散出阵阵清甜。   院后都是一株株花繁叶茂的四季月桂,如今春来,黄白的小花在春风里送来一阵阵怡人香气,她不禁停下脚步抬头张望,忽见那花枝密布的一处扑簌簌抖动的一下,一只纤长莹白的手拨开丛花,花缝里渐渐探出一张脸来。   粉颊玉颜,眼是秋日横波,唇是雨后桃花,偏偏两腮是莹白的圆润,是以减淡了艳光妖色,怎么看去都分外的娇软可爱。   她一时愣在了树下。   “喂,帮我拿一下。”树上那人冲她喊道,她一回神,就见树上抛下一物事。   慌忙伸手接住,竟是一枝香气馥郁的月桂花,花瓣鲜嫩饱满,可见是冠顶摘来的。   那人见她接稳了花枝,才小心翼翼手脚并用爬下树来。   苏合这才看清了来人,只见这人是个十八岁上下年纪的姑娘,身着白色紧袖衣裙。那衣料说是白色,却微微泛着蓝,袖口领口都绣着暗纹,长裙中央被同样布料的腰带一系,显出她微瘦不盈一握的腰身。头发用一根坠了珍珠流苏的步摇简单束了,长长泄在肩头,此时,她正一片片揭下附在其上的细碎花瓣,然后拿起扔在一旁的外衣披上,想必是方才爬树为了方便随手脱下的。而那外衣不过一层绢纱,颇宽松,被她一穿,慵慵懒懒罩在身上,一身透出一股不食烟火的仙气。   她回过头来,冲苏合一笑,模样乖巧得让苏合心里一阵悸动。   天知道,她从小多想要一个这般可爱甜美的妹妹,以后多想要一个这般乖巧软糯的女儿!   “姐姐,花可以还给我么。”   声音也让苏合心软的一塌糊涂,让她想起家里夏时做好的糯米糖藕。于是,苏合看她这般和善天真,将花递过去,大着胆子和她搭话,“费这许多功夫,就折了这一枝?”   那人接过花枝,爱惜的理了理,“这枝最好看。”   苏合并不清楚她身份,见她毫无防备,也无拿捏架势,心中更是欢喜,“喜欢何不多折几枝?”   “送人的。”   那人嘴角翘起,甜甜的笑起来,又嘀咕道,“最好看的只有一枝,只配送大美人。”   苏合被她笑得心中千树万树百花开,却也想到,大美人?莫不是这仙子一样的姑娘还不是紫宸殿中被大家言说的那位?大美人却是另有其人?   宫中私下都盛传,紫宸殿中,金屋藏娇,这位美人虽无名分,却拨弄的皇帝神魂颠倒,日夜留宿。   这么说来,确是还有个大美人喽?那眼前这爬上爬下、可爱却带三分傻气的漂亮姑娘,又是谁?   “阿少。”   身后远处忽然有人唤了一声,苏合一个激灵,这声音她万不敢忘,正是下朝归来的皇帝。   她眼见着那人迅速将手一背,藏起了花枝,欢快雀跃的向前扑去。   “元冲。”   她竟然就这样直呼皇帝的名讳。苏合诧异之余,更是不解。   阿少扑向赵元冲的步子忽然顿住,她咬咬下唇,又退开一步,不肯再前。   赵元冲有些错愕,“阿少...”   正将上前,忽然,眼前蓦然一树花开。   香息萦绕,黄蕊如星子,那般鲜活,又甜醉。   朦胧望去,星子后面是更甜美动人的脸,她抿着唇,伸直的胳膊将那株月桂递到自己面前,那么灵动自然,没有一丝扭捏。   “喏,送给你的。”   巨大的惊喜过后,九五之尊登时竟有些无措,双手不自觉的在衣服上搓了搓,有些笨拙的接过,那笑容虽摄人,却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傻气。   苏合已经看懵了。她不知道此刻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内心,大概恰如开天辟地电闪雷鸣吧。再忆起这人刚刚嘀咕的“送大美人”,她只觉得腮帮子和肚子同时有些酸痛,没想到是这么“大”一个美人喽。   阿少看赵元冲的模样,更是觉得开心舒畅。她捏着手指,跟在赵元冲身边往室内走,时不时偷偷瞥眼去瞄他的反应。   苏合此刻就显得有些局促了,好在阿少确实是个可人的性子,她见着苏合仍站在一旁,便道,“姐姐,你也一起进来喝茶吧,外面有些凉了。”   然而,她不说还罢,一张口苏合就急了,这个“姐姐”她可没胆子应,于是,向皇帝行礼后,她只能略显尴尬的对阿少笑了笑。   所幸皇帝似乎也并未对那声“姐姐”有所介怀。   “咦?”阿少看了她一阵子,忽然出声,面上似乎是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个姐姐...我以前见过么,怎的有些面熟?”   “没有,你没见过她。”赵元冲立即道,随后笑着又问,“让她留在这里跟你做个伴照顾你,你愿意么?”   他这样问,实在是因为阿少不喜有人随身伺候,力所能及之事往往喜欢亲力亲为,有没有人在旁服侍,对她而言,实则用处不大。   阿少笑了笑,“我与姐姐很投缘,第一次见就很是亲切,”又转头问苏合道,“姐姐呢?可愿意么?”   苏合哪敢回绝呢,忙遵命应下。何况她对阿少初见印象就那般好,自是十万个愿意。 第九章 一晌贪欢(2)   随后,赵元冲陪阿少笑闹了一阵,一同用过午膳,又匆匆回到奉天殿。   太医邱子明刚刚退下,辰良点上安神香,便听到赵元冲轻轻笑了一声,于是也跟着高兴,喜滋滋泡上一杯香片递到赵元冲跟前。   赵元冲心情确实十分好,押了一口茶,半途想起什么,眸色瞬间变得冰冷起来,沉声问,“那些人怎么样了?”   辰良自然知道他所问何事,便答,“熬不过去,死了三个。”接着道,“陛下放心,该受的人,一个都不会漏掉,该走的过场,一个都不会让他们提前去了。”   话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试探着道,“那...沈氏...”   在赵元冲身边久了,他自然知晓赵元冲如今对沈雁杳作何想,更清楚当初的宠冠后宫是为哪般,因此在赵元冲面前,也直呼其为“沈氏”。   赵元冲状似无奈苦恼的摇了摇头,“这个女人...当年的太后都不及她万一。但仅凭她一人如何能成气候,朕顾忌的是她身后的万屏楼,朕也想不到,当初一个落难女子,背后居然会有这么可怕的势力。朕只是可惜心疼那个孩子...”说到此处,他眼中才有了一丝恸色,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当初,听到柳蓉辞的消息,赵元冲也是一惊。   血刀门与花月宫这等江湖帮派,虽说在野有些势力,但帮规严谨,或邪或妖,也不曾为恶,更不曾偏向哪一国为爪牙,是以能在各国夹缝中保全。   而几年前,江湖上一个名为万屏楼的组织崛起,这万屏楼不知坐落哪处,仿佛无处不在,也无恶不作,不说吴越北燕等地,单单成周,死于其暗杀、投毒的忠臣良将也不在少数,更兼抢劫赈灾钱粮、虐杀无辜百姓等等罪行,实乃真正令人谈之色变的妖邪。   然而,这个组织又极为神秘,多少英雄豪杰想为民除害也是苦无门路,查寻不到它任何踪迹,只能猜测其干的大概是个收钱卖命的勾当。   赵元冲欲除了这个祸患,不想竟从沈雁杳身上查出行迹,于是当初便温存笼络恩宠并施,要一步步顺藤摸瓜,斩草除根。   沈雁杳的身孕,到底是赵元冲没有想到的意外。他已经尽量小心避免,可事实已成,他倒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无论如何,稚子无辜,不应殃及。   谁知,沈雁杳为了嫁祸冤杀谢玿,竟不惜亲手药死胎儿...此女狠毒之处,委实令人胆寒。   虽说当初欲除去赵元珞之时,沈雁杳能顺利亲近,细到小事也能密报不断,万屏楼必然出力不少,然而...尽管如此,赵元冲不是先帝,他不会就此妄图利用。这等组织,他必是要连根拔起的。   古来明君盛世,从不会借此势力排除异己。   赵元冲思及这些,不免有为难之处,只能道,“沈氏暂时还动不得,她在宫里还攀扯了太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处置的。这件事情你做的很好,让周尚明几人认下投毒之罪,也给了沈氏台阶可下,尚能相安无事,只是...”   只是,谢玿这番苦难委屈是暂时要忍咽下去的。   身为皇帝,却不能给受尽折磨的心上人还以公道,每每想到此,赵元冲都觉心痛难当。他握拳苦笑,想来做这个皇帝有时候确实也窝囊。   辰良知他心结,宽慰他道,“陛下宽心,总归会有个了断的。万幸,谢姑娘现在也不必为这些腌臜事伤怀。”   说罢,又忽而面露忧色,“只是...奴才担心,谢姑娘脑中瘀血不除,且什么也记不起来...怕是...”   “记不起来才好,”赵元冲打断他,嘴角含笑,“她现在就很好...至于颅内淤血,邱太医让霍衣寻访师门找办法去了,早晚可除。”   “至于其他的...都可以重新开始。”   这日,刚过一场大雨,天将放晴,空气都带着些清甜。   晌午一过,紫宸殿刚刚清净的小厨房里一阵脆响,苏合拎过小宫女手里精巧的篮子,用小勺搅动一阵,蜜糖色泽晶莹透亮,花瓣也是水嫩的新鲜。   转身走进厨房,只见阿少——   不对,应是阿玿,是比之前养胖了许多的阿玿。   只见阿玿两手粘满面粉,还一试一探的去揭雾气升腾的蒸笼,认真谨慎的模样说不出的可人。   “姐姐,你放在那里就去歇息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苏合听她吩咐,却没动,笑道,“那可不行,我都已经闻到香味了,准要等着出锅尝着第一口才行。”   阿玿也笑,“那苏合姐姐你先坐,陪我聊聊天也很好。”   说是陪她聊天,然而一个下午,苏合见着她亲手雕好了模子,细细筛净了豆壳,洗捡好了桂花瓣,又和面倒模,最后放上笼屉。几次想帮忙,却是完全插不上手。   最终,苏合能做的就只是将蒸熟的甜糕托出笼,再放进自己嘴里。   “苏合姐姐,怎么样?”   阿玿双眼紧紧盯住苏合,看她忽喜忽疑的面色,忙问道。   苏合见她一双剔透水润的眼睛看着自己,无奈叹道,“你自己都尝了好几遍了,怎还会不好吃?”   刚到紫宸殿的几日,苏合还胆小,做事尚谨小慎微,阿玿喊她姐姐万万不敢应。如今,她却能趁赵元冲不在,揩一把阿少顺软的头发,似笑非笑的点头,“嗳,阿玿妹妹。”   反倒是阿玿,会略微赧了脸,半颗贝齿咬了下唇,笑一笑。   就像现在这样。   眼见此情景,又让她记起一直桓在心头的疑惑。于是便脱口而出,问,“阿玿,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   谢玿方才还带着羞赧笑意的眼睛慢慢有些黯淡,她垂下眼,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   “嗯?”   “我醒过来就是在紫宸殿,赵元冲说...他打猎路过看我昏倒路边,就救了我回来,‘阿少’也是赵元冲要喊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少’,我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苏合这才恍然惊觉,见她神情颇为伤怀,讪讪闭口不言,心中小人儿瞬时反手抽自己几个耳瓜子,叫你嘴欠。   阿玿却没在意,接着道,“元冲也已经派人去找我家人,却一直没有消息,我几次三番想出去寻些踪迹,然而身上的伤总一直不见好,天阴下雨便时常疼痛难忍,汤药一顿都少不下,因此...我...”   说着,她忽然笑了笑,唇角轻抿,“元冲待我好,我知道,只是我心中总是有几许遗憾罢了。”   听完此话,苏合却存疑心,皇帝怎可能对一个捡来的不知来历的人如此上心,莫非当真一见倾心色令智昏,骗谁?!   然而她虽疑心,却闭口不提,一恐阿玿多思难过,二怕多嘴丢了性命,再忆起两人之间相处种种,不是说惊愕,只作担忧,试探问道,“阿玿,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只称作“他”,也断不敢直呼其名。   阿玿感激之余,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记不得前事,又不是痴傻,听你们口口声声‘陛下’‘圣上’,怎会不知?”   不是不知,只是不问。   不问他与自己相隔九重万丈,不问他中宫雍容佳人三千。   不问他...君心何意?可期否...   苏合嘿嘿讪笑,又道,“那...那你记得,千万别在他面前失口喊出‘大美人’,伴君如伴虎,还是小...”   原本要提醒她小心为上,不想苏合话音未落,阿玿忽道,“啊?已经叫了。”   苏合手里的糕点“啪嗒”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第一次,一睁眼,见到他的时候。”   “......”   阿玿追出门,喊诶诶,你留下点心再走。 第九章 一晌贪欢(3)   到了黄昏,听闻良公公说近日前朝事多,皇帝十分疲累,一回紫宸殿便去了后殿温泉。   至于如何疲累辛苦,良公公添油加醋之说只针对阿玿,暂且不提。   只说阿玿用香油纸精精细细的包好糕点,一路左看右看偷偷摸摸接近了碧寒池边。   皇帝沐浴,一旁本该有宫女盛衣披巾伺候,赵元冲图清净,便让人都撤了,只余池边一叠衣物。   阿玿屏息隐在花丛后,红透脸,咬着唇,抬起眼,透过层层芙蓉花,看清了靠在池壁的赵元冲。   水雾升腾,他紧闭双眼,黑发都束起,身上只有薄薄一层湿透的里衣,紧贴身子...   温泉水滑。   肤凝如脂。   不看被热气熏成桃色的眉痕眼梢,三魂七魄已飞散。   看了,就没有了魂,没有了魄。   碧寒池....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   相对,浴红衣...   阿玿痴了,呆了。   直到赵元冲看着她似笑非笑,她才羞得讷讷,“我...我...你...”   赵元冲不着衣物,站起身,上了岸,任一身湿衣勾勒身躯。   阿玿眼睁睁看他走来,跨过了花丛,后知后觉慌不择路往后逃开一大步,差点摔倒在地。   站定后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肯看前面。   “这...这桂花糕,我...我做的,你...要不要...”   她索性低下头,把糕点推到赵元冲鼻子前。   赵元冲慢斯条理托着她柔软的双手凑近,闻了闻,赞道,“好香。”   阿玿心如鼓擂,“已...已经有些凉了。”   “我说的不是糕点,是你。”   阿玿抬头,愣愣的发傻,“啊?”   赵元冲托着她的手摩挲,轻声细语微笑,“是你。”   她一惊,定定看去,见着的是眉目如春艳丽缱绻,薄唇似刀削骨成泥。   赵元冲,在她眼中,这样好看。   恋念思慕,不能自拔。   这一看,才是真正痴迷了。   赵元冲再凑近低语,不怀好意,“阿玿,你怎么这般好欺负?”   纵是再羞恼,也赧到不能对视,“你...你这就是故意欺负我了。”   “没有。”   “明明就是...你强词夺理,趁势欺人。”   赵元冲又笑,“我趁的什么势?”   “...你...”阿玿说不出口,趁的什么势,自然是...美色夺人,攻城略地。   赵元冲更近一步,湿气几乎贴近她如梨花沾了胭脂一般的面颊,“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趁势欺人?”   阿玿下意识的摇头。   赵元冲心里叹一口气,却越发欢喜。   唉,傻阿玿。   “那想不想知道?”   这下她不摇头了,也不点头。   赵元冲的眼神太过炽热,语气也太暧昧,纵然不知道,她也不再摇头。   她心中有一地芙蓉花,花连成片,漫山遍野。   然而那花是骨朵,被云深雾罩,花苞不能绽放。   她知道那云那雾是什么,但她不敢开口要,也明白九重天子,有些东西要不来。   可她舍不下。   这样想着,心里止不住的酸涩难受,她忽然挣开赵元冲的钳制,哽咽一声转身跑开。   赵元冲捡起掉落在地的糕点,打开,竟是梨花的模样,花瓣花蕊一丝一毫毕生毕现。咬一口,他眼里掩不住的愉悦喜色沁出来,摇头直叹,“小傻子。”   阿玿毕竟不同于“谢玿”,她想的简单。   赵元冲看她,如看一汪见底的清泉。   泉底藏着她的痴慕眷恋,还有她的彷徨踟蹰,全都无所遁形。   赵元冲暗自高兴,有时候半夜梦醒,几乎高兴得不能自持,一个人枕着手臂呵呵直笑,吓得辰良几次大叫太医。   他想,阿玿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天真单纯的性子,不该被权力世道拿捏的那般孤傲、又偏激。这或许,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然而他的这一番所思所想,自然不会告诉阿玿。他乐意看她为自己思恋伤神,失魂落魄,他要这广袤天地,无论何人何事,阿玿只为他一人,也只爱他一个。   阿玿便当真就如他所想,一路跌跌撞撞回到房中,也没看见苏合正在整理她看过的书物,转身便瘫坐在地,用手掩住红透的面颊和眼睛。   苏合见她不对劲,倒了杯清茶过去,轻轻摇了摇他手臂,“怎么了?”   “苏合姐姐...”阿玿闷声道,“麻烦出去帮我把门关上,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合见她如此,又思及她定是去见过了皇帝,深知这事不是自己能插得上嘴的,于是拍了拍她肩膀,站起身出去。   哪知她没走几步,便被叫住。   回头一看,竟是良公公。   “苏合,去安排一下,今晚姑娘就在房中用膳,不出门了。待会儿陛下也过来,你叫人准备着。”   辰良吩咐完便离开了。   只留苏合,站在那里,兀自发愣。   原因无他,只因皇帝虽长宿紫宸殿,但和阿玿各有住处,并不同寝。阿玿自然是一派天真单纯,不往那处去想,皇帝也竟是恪守分寸,爱惜之际无丝毫宠幸之意,苏合当初知晓后不由得心生感动,料想他对阿玿到底是真心疼惜,与旁人不同。   可今日这安排...她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见多识广...准备什么?怎么准备?阿玿知道么?她答不答应?她那副模样,毕竟不是心甘情愿了吧?   一时生出许多思绪,苏合明知阿玿亦是对赵元冲衷情爱慕,可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不比寻常人家纳妾娶妻,旁人以为是凤上枝头金玉加身,但...阿玿本人呢?她一个民间出生没有来历再平凡不过无依无靠的小呆子,以后如何自处?何况...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欲回身找阿玿寻问清楚,可走了两步,她脚下一顿。   ...天子之意,她如何能背后干涉?一旦事发...必会连累满门。   可阿玿...   她咬咬牙,仍是举步往前走去。   阿玿依然那样坐着,先前苏合给她的那杯茶已经凉透。   布菜的太监宫女随时就到,她不敢多留,拽着阿玿的胳膊使力把她拉起来,看着她不谙世事的懵懂样子,严肃道,“阿玿,今晚晚膳,你必要打起精神,不可再做这副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玿回过神,一怔,“啊?”。   “记着,不可饮酒,不可糊涂。”   阿玿张着嘴看她,愈加迷糊,“啊?”   她还待再嘱咐一番,却听门外已有了响声,便紧紧捏了下阿玿的手,道,“乖阿玿,一定记着。”   然后匆匆离去。 第九章 一晌贪欢(4)   苏合前脚刚走,传膳的太监就到了,恭恭敬敬的向阿玿见了礼。   “姑娘,御膳房新入了些生鲜野味,陛下吩咐按着姑娘的口味烹了,今晚一同享用。”   阿玿只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珍馐佳肴上了桌,丝丝香味扰人鼻息,阿玿这平日好美味的小馋猫却有些兴趣缺缺。她静静的坐在一旁,听到房门一声想动,放在床边的手指不禁一颤,抬起头尽力笑得与往常无异。   “你来啦?”   赵元冲合上房门,倒是依旧温和体贴,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指,顺势将她牵到桌边。   “手怎么这么凉?”   阿玿任他牵着,看他拿细瓷小碗盛了一份小馄饨,舀了递到自己嘴边。   那馄饨小小一颗,皮极薄,依稀看得见包裹的嫩肉虾仁,汤色清亮鲜香,腾腾冒着热气,一看便知滋味上佳,暖暖吃一口,舌头都要咬下去了。   可阿玿没胃口。   她勉力扯着嘴角笑了笑,就着赵元冲的手吃了,尝在嘴里也觉不出什么味道。   眼前的皇帝怕是自盘古开天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这样的温柔细致,这样的英俊美貌。不,莫说在帝王之中,便是在天下万千苍生当中,恐怕在她阿玿的心里,也只有赵元冲是独一无二。   然而,一思及他这份温柔是普及后宫的雨露圣恩,她就难受的肝肠绞紧。   她宁愿他是一织席贩履的商贩,抑或寒窗苦读的书生,哪怕是砍柴打渔的山野村夫,她都敢当下就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哭着喊着诉说自己的苦恋爱慕求之不得。   然而...唉,能奈何?   赵元冲伸手沾了沾她嘴角,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碰触到浆果般红嫩饱满的唇瓣,用力轻柔,却分明似野狼伸爪捕获觊觎已久的猎物。   阿玿不禁浑身一颤,猛转眼看他,眼珠清亮透彻,此刻满是惊惶。   “想什么?酒渍都粘到了嘴角。”   原来是他刚刚喂她吃了一颗黄酒蟹圆,一点金色,坠在她唇边。   但...那手指却不撤去,放肆的顺着面颊,一路生火,停在他额前的两捋须发,拨在耳后。   他怔怔看着那手指,指节和食指指根处都有幼时留下的疤,在她眼前,透着说不出的诱惑,撩动人心。   “阿玿,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赵元冲缓缓凑近,在耳边呵气轻语。   阿玿被那气息吹拂着,身子早就如浸了酒一般,软软的快要支撑不住,心口却怦怦直跳,跳的他心慌意乱。   “赵...赵元冲,你...你不要再...,我...我...”   赵元冲心中又叹气,傻阿玿,他的傻阿玿,傻的这般可爱纯粹。   “今日的话你还没有回我,这次一并答了吧,”他说着,另一只手竟不知不觉扶上阿玿的腰,贴着他通红小巧的耳朵道,“阿玿,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趁势欺人?”   时至此刻,阿玿方才想起刚刚苏合叮嘱,不可饮酒,不可糊涂。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可惜,黄酒也是酒,何况,心早就醉了,饮不饮,又有什么要紧。   她面颊蕴出粉色,肌肤白皙,是春水映了梨花,偏偏还眼角薄红,大眼睛仿佛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手指颤颤抓住赵元冲前襟,呢喃一声,“我本来就是糊涂啊...”   赵元冲虽不明白她话中含义,但有什么要紧,她的眼睛已经告诉眼前人,即使此刻,赵元冲要将她揉碎吞噬,她也是九死不悔的。   气氛陡转,原先的暧昧试探,欲拒还迎被赵元冲彻底打破,他搂紧阿玿的腰将人拉至身前,重重在脖颈上吻下去,强势霸道的令人生畏。   阿玿下意识的推拒闪躲,却被他箍住手腕动弹不得,挣动间已经被半拖半抱至内室。   她有些惧意,嗫嚅着喊他“元冲...”然后抬头去看。   眼前之人双眸中藏匿太多东西,她一时分辨不清,只是看着让人心口发闷,却也迷醉其中。   “别怕,阿玿别怕。”   赵元冲或轻或重细细吻着她的面颊,粗重的呼吸吹在微凉的肌肤上,手臂收的更紧,仿佛要将她挤入骨髓。   阿玿不明白他的不安来自哪里,原本推着他胸膛的双手渐渐攀住了他的肩膀,亲了亲他嘴角,“我不怕,你...你来吧。”   记忆没有了,但身体记得他。如此情热,如此契合。   欲海在阿玿一片懵懂空白的心里掀起巨浪,她睁大眼睛定定看着撑在身子上方的男人,恍然惊叹,竟是这样美妙么...   世间万千色相都是赵元冲动情的眉痕眼梢,她美色迷眼,她色欲熏心,她沉沦在他赐予的惊涛骇浪中,在一波又一波的拍击冲撞下惊声喊叫,哭泣哀求,直至搁浅。   夜到三更,风从半合的轩窗而来,轻轻吹拂了床幔抖动。   藕色垂幔下,赵元冲半倚靠在锦绣酥软的床头,阿玿伏在他腿上睡着,睡得很沉,梦里都在笑。   他看着,也笑。手一遍一遍抚摸过她裸露在外的白腻脊背,那里,三四道尺许长的疤痕狰狞蜿蜒。   他忽敛起笑意,眸色幽幽,不知所想。   阿玿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手指在掌下的大腿上摸了摸,又笑了。   他知道她醒了,抚了抚她的头发,道,“在笑什么?”   阿玿合着双眸,侧脸在他腿上轻蹭,“我笑,来日史官笔下《后妃传》中,定有我一份祸国之名。”   赵元冲道,“那你还笑?放心,有朕...我在,别怕。”   阿玿玩他的手指,一边回过脸来看他,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一边道,“要笑的,开心自然要笑的。我此生最欢喜之事,便是如此,‘老死宫中’这话听着凄凉,但...为你,我是甘心的,哪怕无子,哪怕只是万花中的一朵,”说罢,想了想,又摇摇头,“不,不用那么贵重,即使是御花园中一颗草,只要在你身边,就算我心底苦的很妒的很,我也会甘心做个笼中鸟池中鱼的。”   赵元冲一怔,忽觉眼眶酸涩,心中大惊大喜,岂止震动二字。   他恩怨交缠骄傲纵性的心上人,对他说,为了他,她竟终于甘心做了池中鱼笼中鸟...   “元冲,你...你怎么了?”   阿玿坐起身,却被他牢牢单手抱进怀中,这怀抱发烫,发颤。   赵元冲无言发笑,忽然水滴滴落,打湿了阿玿的眼角。   阿玿微愕,竟也学了他一句,“不怕,有我在。”   赵元冲眼角微红,点头应道,“嗯,不怕。”   他如此一笑,重负全卸,阿玿恍恍惚惚,伸手摸他下颚面颊,嘟囔,“我也是生气的,往后,我可半分也不愿踏出紫宸殿,若是不小心撞着了你的中宫后妃,我怕是要控制不住的。”   此事是她心结所在,这样直言而来,赵元冲倒觉出些趣味,不禁道,“控制不住什么?”   阿玿半垂了眸子,毕竟是戳中了难过伤心之处。   “控制不住...自此由爱生恨,杀人越货,弑君犯上...”   赵元冲听罢,忽然咯咯直笑。躺下,手脚并用将她包进怀中,在她恼羞成怒连踢带打之际,悄声耳语,“傻阿玿,以后就只有你。”又轻咳一声,郑重其事道,“小生以前糊涂,今后定痛改前非,还望娘子既往不咎,怜生一片痴心,同我相依为命,可好?”   须臾一瞬,那一地芙蓉绽放,漫天锦绣缭乱,姹紫嫣红开遍,终成美景良辰。   她骤然呆住,抬眼却对上赵元冲再认真不过的眼眸,向他索要一生,“娘子,爱妻,阿玿,你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   她想赵元冲真是高兴疯了,这哪还用再说再问! 第九章 一晌贪欢(5)   次日一早,皇帝破天荒的头一遭误了早朝。   良公公劝退公卿大臣,跨出殿门,正正身板,颇有种功成名就之感。   而另一边厢,一副老父嫁女心态的苏合孤零零站在院子里,对着日上三竿仍是紧闭的房门又是咬牙又是跺脚。   她觉得“女婿”不合心意,实非良配,傻女儿一门心思非君不嫁,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她非常痛心疾首的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于是连带着看“女婿”身边的人也有了三分火气,胆子十分肥大。   “喂,你,就你,叫你呢!”   贺连回头,左右看看,一个凶巴巴的丫头叉着腰斜着眼瞧自己。指指自己鼻尖,他确认,“叫我?”   “除了你还有谁!”   苏合血气上涌,料定这厮人模狗样,应该知书达理,不会对自己动粗记仇,底气更足。   “鬼鬼祟祟作甚?!不知道紫宸殿外人不许随便进么?”   贺连心道,这么嚣张的丫头,头一回见,面上倒是回以一礼,“抱歉,我有要事相告,只找陛下身边的良公公就好,不必惊动陛下。”   既是要事,她知误不得,但面子事小,心火未消事大,反正皇帝还没起身,由得她再发作两句。   “要事?证据呢?看你贼眉鼠眼,獐头鼠目,形容猥琐,不像什么正经人,良公公芊芊弱质,万一你是刺客,容你进去被你所伤,岂非是我糊涂!”   贺连被她的填词用句震的膛目结舌,冷静的想没错了,有其主必有其仆。   正在此时,房门“吱啦”一声,二人皆回头看去,只见阿玿一身白衣,睡眼朦朦,茫然的看着院中,“苏合姐姐,梦里都听见你在骂街。”   苏合那个气啊,怒发冲冠。   这个当口,良公公不知从哪儿忽然窜出,招呼身后一溜宫女端水备衣,一行人匆匆进屋关门,顺带把懵懵懂懂迷茫的阿玿赶紧再次请了进去。   院中又归于平静。   气氛顿时显得很尴尬,极其尴尬。   苏合扭头就走,衣摆“飒飒”生风。   贺连在身后说诶,不审我啦?说罢抱着刀就地一坐,背靠花台,等。   等着等着,阳光愈烈,他觉得有些口渴,想着此刻要有一杯清茶他还能再等两个时辰。   睁开眼,面前居然真有一杯茶,被一只素白的手拿着,手的主人...哦,是那个蛮不讲理又怎么说都有理的凶丫头。   他脱口而出,“凶丫头,谢谢。”   “哗啦”一声,猝不及防,一杯水泼了他满头满脸,带着清甜,生香。若是进了口,必定很怡人。   他眼看“凶丫头”再次生风而去,舔舔嘴角,懊恼捶地,怎么这么嘴贱,怎么这么嘴贱!   良公公再次踏出房门,就看到贺连在花台边捶地,一头黑发,湿润到滴水。   凑过去,询问,“下过雨啦?”   贺连猛回头,看见“芊芊弱质”的良公公,一张黑俊的脸一皱,牙一呲,忽然“呃哈哈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良公公抬头看了看日头,觉得挺好,能治病,平淡的回身去吩咐宫女太监拾掇打扫了。   贺连笑够了,想起正事,三两步追上去,说道,“别走别走,有正事,陛下起了没?”   良公公仍不想和他说太多话,向那边努努嘴,示意他看。   厅门大开,有宫人出入,门内隐隐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人嗓音低沉如玉石之音,正是皇帝。   禀报过后,贺连听宣入内,屋内当中香炉缭缭,气息拂面,温和甜美,内室隐隐传来水流声。赵元冲正襟坐于案前,手中举着一本书,封面正对贺连,其上“狂愚覆辙”四字端正苍劲。此书贺连大约知道些,全书三十六则,共录历朝历代数十帝王“恶可为戒者”之劣行。   没错,也包括耽于美色,贻误朝事之类。   贺连只敢腹诽,也未在意。毕竟赵元冲于国于朝,无可诟病,他也不是道学直臣,觉不出不妥。   他上前拜道,“陛下,胭华殿那边有动静了。”   赵元冲眉头一挑,放下手中书,等他说下去。   “臣令人日夜监视,发现一件蹊跷之事,原本婢女太监领了腰牌出宫是寻常之事,胭华殿也是如此,且臣查过,并不是只有哪个宫人常常出宫,所有出宫人员频次及时间均正常,或出入亲眷家中,或走街串巷买些日常用度,这些亲属店铺臣也令人查探过,也并无可疑之处,然而臣却发现,只要是宫人出入过的店面人家,隔日都会有人到医馆药铺抓药看病,所去药铺医馆也是固定几家,臣觉得这并不是巧合。”   赵元冲听罢,蹙眉思索片刻,道,“药铺...原来如此,难怪万屏楼总是消息灵通,无论哪个城池,绕是禁令明确盘查再严,药材也是不能禁的,封什么也不能封了医馆药铺,何况南来北往药商人多路广,什么消息递不出去,什么事情遮掩不住。”   贺连当初隐隐猜的此中关节,此时豁然一惊,又想起一节,道,“陛下,还有...还有那些宫人出入过的人家,有部分是...是朝中官员的府邸。”   他本以为会龙颜震怒,不想赵元冲并未生气,反道,“朝中上下官员众多,藏污纳垢自是平常,弄干净即可,倒是这些药铺医馆,益京尚且如此,其他州府也要密切严查,稍后我会令大理寺与吕需协手去办,你盯好京中这支,该怎么做你知道,但切记万不可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贺连领了皇帝命,却不退走,他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内室,又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赵元冲扫了他一眼,“说。”   “贺奔本月十八成婚,托臣...托臣请...”他手指扣着掌心,看一眼皇帝脸色,说不出口。   “只怕不是贺奔要请,是许襄儿吧?”赵元冲冷冷道。   贺连噎住,正是。许襄儿说不动贺奔,知道自己常在御前,“大哥”长“大哥”短的软磨硬泡了一个月,自己实在不胜其扰,勉为其难答应,现下却后悔了,这不是找死么。   “不去。”   果然。   贺连告退,松了口气。谢玿如今情况他知晓大概,本就是皇帝逆鳞,再加上前前后后一番折腾,皇帝现下哪会放她见故人,何况许襄儿嘴快,若一时说漏讲错,自己和贺奔哭都来不及。这次皇帝念着情分,并未责怪,已是大幸。   他前脚刚离开,赵元冲吩咐良公公,道,“备份厚礼,十八日送到贺府。”   良公公笑嘻嘻,“贺奔这小子可是攒下天大的面子了,天子赐婚还带送礼,贺老爷子又要提词颂恩了。”   赵元冲只淡淡一笑,“贺老爷子不止武艺上颇有造诣,且文词天下满誉,你莫要小看他在天下文人士子中的威望,吴越大文豪谢文蕴、陶瑜谦也皆与他交好。”   说到吴越旧臣文豪,他蹙了蹙眉。原先,本打算诸事大定之后,立杨致秀为后,一为拉拢吴越旧部遗老,占尽民心正义,二来身为吴越雍华郡主,杨致秀持正稳重御下有方,坐镇后宫再适合不过,三来,她对自己有情,作为补偿,诸事交于她手,赵元冲也十分放心。   可如今...他却是万万不愿再伤阿玿一分了,应了她的事,再艰难也会做到。所幸,杨致秀有自己的重任使命,赵元冲只盼她不会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而许给她和整个吴越宗室旧臣的将来,他更不会食言。   思索良久,赵元冲又拿起那本书,随意一翻,当页正巧写道汉班婕妤博通文史,知书达礼,著书史官赞她没有一般女子“好妒”的毛病,将侍女荐于汉成帝,得宠幸,也封婕妤。   他嘴角抿起,却听耳边一声轻叹,有人道,“反正我是不能理解这些人了。”   赵元冲回过头,在那叹息之人的嘴角轻轻一啄,那人捂住嘴一惊,瞄一眼还在侧的良公公,红着脸不知所措。   良公公倒是平常的很,这会儿见状,忙寻了借口退下。   赵元冲看她满脸羞色,天真又坦诚,自然欢喜,全然不顾自己之前的轻薄之举,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心情畅快的聊道,“难道飞燕合德之流在你看来才是合乎情理?”   阿玿面上还有些灼烫,放下手,嘴巴微微撅了撅,“才不,若真是挚爱恋慕的男人,即便是兄弟姐妹,也不会愿意与他人分享,我昨晚就...”说到这里,她似恼了,瞪着赵元冲,气他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本来就是有意逗她,知她如今懵懂质朴,情人吃醋介意的样子格外让自己受用。而她此刻的模样也颇有意味——湿漉漉的长发未束起,服帖柔顺的散在脑后,两缕额发垂在脸颊,肤色更是白的剔透,唇红鼻翘,大眼睛水润而无辜...   明明昨夜刚刚平歇纾解过的身体,顿时心猿意马起来,他也不再作态压抑,拽过眼前水灵灵的心上人,就势压在榻上,三两下剥弄出赤裸白嫩的身子,揉抚搓弄。   阿玿“啊”的惊叫一声,不想他现今彻底褪去正人君子的模样,竟如此急色,讷讷道,“又,又要...”   赵元冲看进她眼睛,笑,“不要?”   “...要!”   唉,她是万万看不得赵元冲的脸与眉眼的,急色又不知餮足的,何止赵元冲一人? 第九章 一晌贪欢(6)   这事彻底刺激了苏合,被彻底刺激了的苏合性情大变。阿玿现在一看她都脚底发虚,她原先觉得苏合是温柔守礼,后来发现她官门富家长大,其实不似其他宫人一般压抑,矜贵之余又洒脱随性,现在...大概是完全释放了天性。   苏合背身蹲在花草前,正在摆弄一盆绿芙蓉,一言不发。阿玿慢慢走到她身后,小声叫道,“苏合姐姐。”   苏合手下只是微一停顿,不答,不理,不睬。   阿玿蹲到她身旁,欲言又止,看她将青瓷的盆底锄得铛铛作响,异常刺耳。   她拉拉她袖子,糯糯的小心翼翼的再喊,“姐姐...”   苏合眼眶蓦地一红,在一片沉默中忽的爆发,“十几年来,我亲眼看着我父亲娶了多少个姨娘,那些风华绝代的女人,或无子或色衰之后是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更何况你,你该知道,你还比不得那些有出身有倚仗的女子。我父亲只是一个小小五品官尚且如此,你居然...居然...你!”她越说越气,哼的一声,眼泪已经在眼中打转。   阿玿心里酸酸涩涩,她不知身世无亲无靠,一个苏合,却待她这样好。她当她是亲姐姐,声音软软的哄她求她,“姐姐,元冲说他会对我很好很好,他...他不会再找别人。”   苏合更气,猛扭头紧盯着他,“他的鬼话你也信,这种时候谁不是拿好话哄着,他是什么人!到时若他反悔你能有丝毫办法?!自古以来,只有违心劝君王纳妃博爱的女子才是后妃之德,他这样行专宠独尊之事,你觉得是对你好么?明日,你妖媚祸主的妄议就会传遍皇宫,后日,你奸妃佞幸的说辞就会传遍朝廷,再来日,如同飞燕合德,你声名狼藉,天下皆知!你只要走出这个紫宸殿,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莫说名声,你连保命都难!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她其实怕有这一天,阿玿要看书,她就找了后妃传给他看,看看即使是被赞誉贤妃的班婕妤等人都是什么下场,何况陈阿娇赵飞燕之流。谁知,看了也白看!   其中有一篇,苏合颇为介意,专门挑出来指给她,道,你看这些没世家依仗的人,哪怕之前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女,入了宫何等凄惨。何况人家还有个哥哥可以惦记,你有什么?   那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后妃左芬的生平。左芬,字兰芝,乃西晋大才子左思的胞妹。当日左思完成《三都赋》之后名利双收,于是想起来去看望因才名被晋武帝纳为后妃居于深宫的妹妹。谁知见面后才发现妹妹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养尊处优,两年时间不见,左芬竟苍老得奇快。   在那样一个幽闭压抑的深宫,即使是左芬这样娇美又多才的女子,又怎么会快乐呢?   左家并不是世族大家,晋武帝并不需要用左芬去拉龙世家的关系,他将左芬招入后宫,只不过是看中了左思与左芬的才气。左芬就像一件特别的饰品,只不过装点了他的后宫,彰显他爱才的名声罢了。是以,如左芬般灵巧娇美,司马炎也不过宠幸她几次便弃之脑后,因为后宫的美人络绎不绝,实在太多,她的娇美即使有才气傍身,在司马炎看来也同样是一朵被自己踩过的花而已,最多算朵不太一样的花。   可惜左芬,在那幽闭的牢笼中,她的才气如同人一样,仿佛也被深宫禁锢了,她的灵气被冗长压抑勾心斗角的生活耗尽了,除了只会给晋武帝歌功颂德、作些违心的平平无奇的词藻外,她再无佳作。   然而现实比古事更无情,更多人并没有左芬那样的才气,也没有那样一个名扬天下的兄长,她们唯一的出路不过是默默无名老死深宫,连离世时都是悄无声息的。   阿玿记得左芬,她不是不懂,她不过狠不下心割舍。   在苏合眼中,司马炎与赵元冲无甚分别,但对阿玿而言,谁人又能和赵元冲相比?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   “姐姐...”阿玿喃喃,不闪不避的看着她的眼睛,泪光闪动,哽咽着,“我喜欢他的,真的...”   苏合吸一口气,两行眼泪终于落下来。半晌后,她哭笑着抹去阿玿脸上的眼泪,道,“怎么这么爱哭...傻阿玿,你为他这么傻,值得么?”   阿玿说不出话,却决然点头。   苏合却闭上眼睛,心道,不值得。   不是她心冷心硬,而是她见过太多侯门大户,那些高墙围起的,都是一时的欢愉半生的怨恨,何况皇城深宫。   赵元冲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两人。   良公公叹一声,“倒是真像。”   赵元冲微笑道,“是像,大约阿玿总能与人相处的很好。”   良公公撇撇嘴,“那倒未必,有些人恨她也恨得要命。”话说出口,他才一惊,一时失言,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赶忙请罪,“陛下赎罪,小人失言了。”   赵元冲心情尚可,道,“无妨。”其实辰良说的不错,无论太后沈氏,还是后宫其他诸人,不会见得阿玿好。但又有什么关系,苏合不信不要紧,即便阿玿不信也不要紧,他是天子,他会为她筑起铜墙铁壁,任别人刀林剑雨,也妄想伤到她。   此后,紫宸殿春意勃然,连带着奉天殿也是。皇帝热切浓烈的超乎所有人想象。   在奉天殿处理政务批阅奏折,阿玿就陪在他身边,他将所呈奏折上的趣事当做故事,讲与她听。   边境匪患,他彻夜不眠不休,加急的奏报一道接一道,他一抬头,却看见研磨的阿玿伏在案上睡着了,半只袖子浸在墨里。   他在前朝一边听着大臣公卿的奏报,一边想着后殿的阿玿会不会中了暑气,一回神,阶下众臣愕然惊惑的看着他,原来,是陛下莫名其妙吃吃的笑出声来。   临近祭天,礼部官员有要事找皇帝,一路被引致御花园千锦池边,看见的是光着膀子在池里捞鱼的皇帝陛下,岸上抱着龙袍的小姑娘跳脚,“哎呀,那边那边,又不见了!”老官员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而房事床笫间,更是艳情旖旎。   阿玿如今热情坦诚,完全不吝表现出对赵元冲的渴求贪恋,赵元冲丝毫不再克制隐忍,每每亲热行事,直至力尽方歇,隔三差五不上早朝已成了常事。即使在奉天殿,小憩之间,后殿暖阁内也会被翻红浪,活色生香。   宫中朝内,乃至京中大小街巷,人口相传,皇帝好美色,沉迷专宠逾越礼制,于朝局社稷无益。 第九章 一晌贪欢(7)   御花园的快雪阁冬季是用不上的,但到了夏日,树木掩映,四面通风,在室内中央放上冰块,那番惬意舒适简直妙不可言。   午后,阿玿悄无声息的在快雪阁睡着了,赵元冲给她打着扇,一手是今早刚上的折子,朱笔在数尺开外的矮凳上。   他看到有意处,先将折子放在矮凳上,拿起朱笔,或写或圈,批完直接扔在地毯上,再弯腰从绒毯另一侧拿起一封,继续阅看。   良公公在门口探头,他看到了,以手示意,又缓缓放下扇子,悄声走到门外。   直到了完全吵不到阿玿的地方,良公公才道,“陛下,杨妃在阁外求见。”   赵元冲看了一眼室内,微蹙眉,道,“她可说了有何事?”   良公公道,“这倒没有,大约是杨妃路过御花园,听闻陛下来了此处,便...”   他未再继续说下去,因为皇帝已经很久未见杨致秀了。   而后宫诸人,鸿柔知晓其中因由,不会多事。沈雁杳名义上要修养调理,皇帝也时常差人探望,送些安抚赏赐,在别人看来圣恩还在,其他不必再说。而杨致秀...她之前与赵元冲是有些情分的,现又居六宫之首,后宫一切事宜由她定夺处置,不但无失势之象,近日祭天亦占皇后之礼,显然更有繁盛之态,只是...独独见不到皇帝的面而已。   最近宫中朝内传言四起,起初她想,皇帝身边自然是美人不绝,赵元冲也是一时新鲜,不断有新人替换旧人,以她的身份,哪犯得着时时与她们计较。   然而渐渐的,事情便不是她预想的那样了。皇帝似乎荒唐过头了,就连太后也在她面前多次叹道皇帝行为有失,甚至直言天子荒淫无道。她心中惊惶,面上却浅笑着应付。   她知道赵元冲绝不是荒淫之主,所以此番来,她一是受朝中肱骨老臣之托相劝皇帝,二是确想看看这诱得皇帝在奉天正殿白日宣淫,荒废早朝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另外...她看了一眼身后垂手站立却掩不住眼中得色的女子,不由觉得十分头痛。   快雪阁的前堂有清风徐来,杨致秀雍嫔贵,仪态万方,她盈盈一拜,马上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扶起,皇帝对她还是敬重而体贴的。   落座后,她看向多日未见的赵元冲,见他脸如刀削斧刻,眉目英俊清晰透出绝艳之姿,心下意生情动,开口温柔婉转,“看陛下面色,龙气刚正,但近来暑热重,臣妾亲手熬了解暑消火的汤羹,若陛下喜欢,臣妾愿每日送至圣前,也好一解臣妾惦念之苦。”说罢,身后早有宫女奉上瓷盅。   赵元冲看她眼中脉脉,拿起汤勺尝了一口,并未答话。   半晌,她一片女儿春心焦急万分,却听赵元冲道,“阿秀。”   话一出口,她眼中微热,自登基后,皇帝再未唤过她的名字。   “你于朕有恩,朕一日不敢忘,朕也知道你心中最牵挂迫切之事,当初许你,也是真心,将来必涌泉相报。”   她也确实一直念着父仇与故国子民,不想赵元冲忽然提起,正要谢恩,却听赵元冲继续道,“只是...欠你的情分,确实是朕对不住你了,往后你有什么要求,尽可向朕提起,朕会尽全力弥补于你。”   方才热切期盼的心瞬间凉下去,杨致秀定定看向皇帝,若她不能知道这番话什么意思,她也就枉为雍华郡主,然而知道了,却觉手脚发凉。   她本就出身帝王家,后妃一夕失宠之事在她眼里,早就不新鲜,哪个不是被弃若敝履,如赵元冲这般,已算是仁至义尽。   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舍,他九五至尊,足智多谋,却有情有义,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这样的美貌郎君。奈何他对自己没有情,只剩义...   杨致秀心下越发苦涩凄凉,然而世间情之一字最是勉强不得,若太过固执,更是害人害己。   想到这里,她忽然忆起一人,那个曾与自己有姐妹之谊的人,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之一。   那人同样也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却因为爱上杨磊而沦落到了地狱,抛弃了朋友,丢失了本性,因他双手沾满鲜血,因他众叛亲离,可怜可恨。   她还肩负宗族荣辱血海深仇,必不能像那人一样,唯有...释怀。   她苦笑一声,语中叹出的是她去不复返的少女情怀。   “多谢陛下。”   赵元冲抬手虚扶了一下,不由敬佩她胸襟疏阔,想自己于情爱一事,恐不及她半分,真乃奇女子也。   杨致秀重又回复雍容之态,笑意如浴春风,“今日太后托臣妾给陛下送了份礼,太后懿旨,臣妾不敢不从,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赵元冲看着她面上别有深意的笑,已猜到几分,皱了皱眉,问道,“什么大礼?”   杨致秀笑道,“徐凤春的长女,徐婧。”   徐婧,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凤春的嫡女,颜色姝绝,姿容不亚于当年的李婉韶。杨致秀初见也觉惊艳,特别是她眉目中那份天之骄女艳冠群芳的傲气,更是一般人不能有的。   杨致秀见赵元冲不发话,遂颔首示意,让雯音请徐婧进来。   不多时,一娉婷倩影袅袅行至面前,果然是天香国色见之忘俗。   徐婧一双含羞的眼睛看了看皇帝,复又垂下头,婀娜一礼,美人摇曳,亏得赵元冲耐得住不去扶。   杨致秀暗念皇帝怕是当着自己面不好与之亲近,过去搀了徐婧起身,道,“陛下,徐姑娘琵琶技艺闻名遐迩,不如请她现奏一曲,以悦圣心?”   徐婧娇笑道,“臣女不才,愿挽琴弄弦,搏陛下一笑。”   纵在御前,她也并不太过羞怯。自恃美貌,一言一行眼波如勾,在杨致秀面前她竟也隐隐有出头之意。   良公公冷眼看那女子千娇百媚勾引皇帝,也是很无奈,正要贴心的开口替皇帝回绝,不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元冲,你在里面么?”   这声音清糯甜软,却让皇帝和良公公同时三伏天里打了个寒颤。   不及阻拦,半截白色的外罩纱衣从门边露出,一人手扒着门框,探出脑袋,看到屋内情形,却怔了一下,杏眼无辜的眨巴眨巴着。   然后,这人扫视一圈,在看到皇帝时,双眼放出明亮神采,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屋。   赵元冲看她可爱到不行,早就忘记了维持自己冷淡肃然的形象,对她笑着招招手,道,“来,过来。”   阿玿这才轻整衣衫,抿了抿嘴角,正色走到赵元冲身边,却碍于人前,并不与他太过亲近。   赵元冲伸出的手落了空,并不尴尬,转而抚平了她头上翘起的一缕碎发,道,“什么时候醒的?”   有外人在,她面颊发烫,悄声答,“你出门就醒了。”   赵元冲仿佛觉不出气氛有何不妥,恍然懊恼道,“怪朕怪朕,定是动静太大了。”   徐婧好奇打量着谢玿,暗道这应该就是近来那个颇得宠的民间少女了。   徐凤春对她寄予厚望,很少让她出闺阁,只让她潜心学艺,来日一招登枝。她也自得,自负美貌才学过人,也并不真正将什么人放在眼里。现在眼见皇帝对这少女温柔体贴,不禁幻想来日自己受宠,也会被这般纵容宠爱,现看这人虽有姿色,但自觉自己并不比她差,再者民间女子无甚技艺毕竟粗陋,更无家世倚靠,因此心中不免起了傲慢轻视之意。   杨致秀却怔怔看着谢玿,惊愕万分,一声“木公子”就要脱口而出,却被赵元冲眼神制止。   她心中回忆猜测齐齐涌现,想那时狮园救命之恩,想那日她听说自己身份后得复杂眼神,想她眼睁睁看着赵元冲牵着自己离去...一时陷在震惊中难以回神。   而皇帝此刻也丝毫没有要相互介绍的意思,却忽然听徐婧笑着柔声道,“这位姐姐当真姿仪绝美钟灵毓秀,难怪能得陛下如此偏爱宠幸雨露施恩了。”   这话一出,阿玿身子瞬间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被赵元冲握着的指尖冰凉僵硬,她紧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面上一丝浅淡的笑容。   杨致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话本没错,倒也算是后妃间虚情假意的美誉赞扬之词,可此刻,莫说她听着也有几分别扭,单看皇帝忽然阴沉不善的脸色,她也知道徐婧轻狂太过,大约是已然得罪皇帝了。   她唤来雯音,寻了个借口让徐婧请辞,赶忙叫雯音带了她下去。   徐婧父亲是左督察御史,更有太后撑腰,若皇帝真为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当场发落了徐婧,怕悠悠众口,对皇帝圣名有损。然而...看皇帝面色,怕徐婧和徐凤春今后也是不大如意的了。   直到雯音和徐婧彻底退出去,半晌一言不发的阿玿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对众人苍白着脸笑了笑,道了声“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去,步伐凌乱而仓促。   赵元冲正要动身去追,想起一事,回身嘱咐杨致秀道,“那件事,你记得她于你有恩便可,其他莫要再在她面前提起。”   杨致秀心中的一丝侥幸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她心念一转,唤住已要出门的皇帝,“陛下,狮园那件事,你...你可怨怪于我?”   赵元冲脚下一顿,声音低沉,微显暗哑,“朕不怪你,朕只恨自己。” 第九章 一晌贪欢(8)   夕阳渐落,余辉仍是灼灼,却照不进紫宸殿卧榻旁的昏暗角落。   阿玿侧坐榻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听得耳边脚步声靠近,人声响起,“阿玿,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转过身,还是浅笑,“不。”眼眸转动,咬了咬下唇,嗫嚅小心的又问道,“那...那个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赵元冲微愣,却松了口气。   他怕,很怕,怕她见了故人会想起些什么。所幸还好,她只是吃味。   “是...后宫妃嫔。”   明明清楚,可亲耳听到,却又是一番滋味,“两个都是?”   “不是。”   “哪个不是?”   “...阿玿,她出言不逊,你不用放在心上,朕...我定会将她严惩治罪,今后再不敢有人对你不好。”   阿玿唇角微翘,摇了摇头,“她倒也没说错什么,你若如此,反倒累你被天下人指责,我...我没什么委屈的,说好甘愿只占花丛一隅,却为这点小事郁郁,其实是我不对了。‘宠幸’就‘宠幸’吧,这词旁人用的,我也没什么用不得的。”   说罢,她坐回床上,绞着手指。   半晌,未听见皇帝回话,他觉得有些奇怪,遂抬头一看,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蜜色的胸膛。   赵元冲脱掉了外衣,赤裸上身,仅着一条单薄里裤,牵起她的手,按上自己滚烫灼人的肌肤,道,“阿玿,不管世人怎样言说,无论来日史书如何盖棺定论,你该明白,我们之间,从无宠幸一说,你我交合欢好,水到渠成,我们行的是夫妻之礼。”   饶是阿玿再感动,如此直言不讳,也让她面颊红到滴血,不敢对视。   赵元冲托起她低垂的脑袋,温柔凝视片刻,从容躺倒榻上。   九五之尊神态一派痞气无赖之状,说,“阿玿说的对,‘宠幸’之词没什么不对,假如当初...假如有朝一日你做了皇帝,臣妾可也是日日等着你临幸呢。旧时则天皇帝高阳公主等人临幸面首时,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阿玿这样温柔?”   他带着笑意,毫不避讳的看着她。那模样...妖孽至极。   谢玿心里“咯噔”一声,脑中如云似雾,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变幻,眼中惊吓与感动交织,还有的那一些...可以称之为欲念。   赵元冲看她被吓傻了,直接动手勾引。   被牵引着,退掉了鞋子,趟上了床榻,她头昏目眩,手足无措,喘道,“赵元冲,你要做什么?”   赵元冲拉开她身子,轻吻她微颤的双唇,眉梢清晰,眼痕浅淡,带着笑意看她。看的她心旌摇荡,“等阿玿临幸我啊,你快些。”   这哪是九天之上的皇帝,分明是修炼多年行凶作乱的妖精。   她对妖孽言听计从,意乱情迷。她闭着眼睛,手指随心意而动,触碰到赵元冲的眼梢、唇角、脖颈,以及夜夜紧搂着自己的汗湿胸膛,她不敢再摸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只是在充满雄性之美的手臂上流连,寻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   渴念还是汹涌而来,湿了双眼,软了身子,她化成一滩春水,春情色意的软在榻上,媚声娇语嘤咛着唤,“元冲,元冲...”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赵元冲重重吸一口气,竭力忍耐充作木雕泥塑的前功尽废,餮足喟叹,想方才何苦要纠结于他人的虚妄言论。这身下人这般的微泣低吟,未尝也不是自己给予她的极乐,雨打芭蕉,如此肆意快活,他们夫妻行事,与旁人何干。   良公公报宗人府左宗正有急事请见的时候,阿玿白生生的胳膊还紧紧搂抱着赵元冲的脖子。   皇帝微微愠怒,眼看就要发火责难,被阿玿堵住,好言相劝,“去吧。”   赵元冲回吻追逐着她亲了许久,不甘不舍的从她身上撑起身,穿好衣物,“我去去就回。”   阿玿拉起被子遮住因他离开而感微凉的身子,几丝头发汗津津乱糟糟粘在脸颊,眼睛雾蒙蒙的对他点点头。   他叹一口气,又过去捏住她下巴狠亲数下,才行离去。   赵元冲离开后,阿玿本想躺下小睡片刻,但刚一闭上眼,就听门廊外有人叫,“阿玿,阿玿你在不在?”   是苏合。   她忙应声道,“在!你不要进来,我出来啦!”   苏合原本看到皇帝离开,才敢来找阿玿,此刻听她声音沙哑慵懒,不由蹙起眉,对皇帝略有微词。心想近来传闻不雅,实在多是皇帝的过错,纵情声色,不知节制,白白累得阿玿替他担了许多祸水名头。   阿玿手忙脚乱套了件外袍,拿斗篷将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想起今日是苏合正式受封紫宸殿掌事大宫女的日子,遂加快了动作,想看看苏合姐姐着了掌事服制是否更有气派。   她迫不及待的拉开门,见天色微暗的回廊点了顶灯,一个女子站在远处,光影明灭恍惚,照在她靛青秋香黄相配的衣服上,秀发梳了高髻,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陡然脑中大痛,一时看不真切这人模样。似乎记忆中也有一人,窈窕身姿,穿一样的掌事服制,梳一样的云鬓发髻,就连面容,也是十分相似,那人好像眼含清泪,在自己耳边道,“阿玿,阿玿,你何苦?”   头痛欲裂,她伸手按住额角,倚靠门框。   前面苏合见状,忙奔过来搀住他,急道,“阿玿,你怎么了?”   阿玿忍着疼痛,勉强睁开眼看见了面前人焦急的脸,口中下意识喃喃道,“怜...”   刚一出口,她仿佛定住一般,怔怔看着眼前人,久久无语。   苏合被她吓得不轻,几乎急哭,拍她面颊,“阿玿,阿玿,你到底怎么了?”   然后,她的手被她轻轻握住,拉开。阿玿笑着道,“苏合姐姐,我没事。”   苏合不信,“你莫要瞒我,哪里不舒服?”   阿玿道,“是有些累了,体力不支,无妨。”   苏合见她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才稍稍放心,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才行。”   阿玿点头答应。   她转身走几步,却听阿玿又喊她。   她回头,见她浅浅笑靥在灯下生辉,“衣服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   她得意,对她挑挑眉,又怒目催促她进屋。   阿玿失笑,连连遵命,合上房门。   回到屋内,解开斗篷,脱去衣袍,走进内室,站在屏风后落地的铜镜前。   她看着自己雪白的胴体,从上至下都是痕迹,提醒她并不是大梦一场。红唇眼角分明春情未退,藏都藏不住的慵懒色意。   她无比清晰的忆起——   “‘老死宫中’这话虽说听着凄凉,但...为你,我是甘心的,哪怕无子,哪怕只是万花中的一朵...只要在你身边,就算我心底苦的很妒的很,我也会做个笼中鸟池中鱼的...”   良久,眼中渐渐弥漫上几要没顶的恨恼与不堪,她对着镜中人微微一笑,极嘲讽,极冷。   赵元冲回房的时候,阿玿已经睡着了。   他试着唤了两声,不见回答,便抱着她睡得热乎乎的身子,在娇憨的脸蛋上柔柔一吻,也倒头睡去。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1)   隔日晨起,皇帝去了早朝,阿玿在他踏出门的一刻翻身坐起,自行收拾了衣物,来到后殿温泉。   踏入水中,暖泉十分怡人,她舒出一口长气,伸手解开发带,让长发散在水中,连同那些地方,慢慢擦洗。   约莫过了很久,苏合路过膳房,听管膳食的宫人说阿玿浸在温泉中不出来,连早饭午饭都错过了。   苏合捋起袖子,气冲冲杀到温泉,也不顾她在洗澡,劈头盖脸扔了一件衣服到她身上,骂道,“你现在出息了!昨晚不吃,早上不吃,中午也不吃,你是要饿死自己!”   阿玿在水里尽量将自己遮起来,笑嘻嘻说道,“姐姐,我...我就是睡着了,忘记了。”   苏合也笑眯眯,“那就出来!吃饭!”   她无奈,无法,无言以对,用湿衣服盖住身,划到泉边。   苏合看她略有些笨拙的一边起身,一边穿好衣服,走过去理了理她微乱潮湿的头发,顺手拔下自己头上一根玉簪,替她虚虚拢在脑后。一错眼看到她身上遮不住的痕迹,不自觉重重冷哼一声。   阿玿听到她声气,笑了笑,不说话。   苏合叹一口气,“我爹常说怕我长大嫁人,怕自己家田里种的白菜被别家养的猪糟蹋了,时至今日,我竟也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阿玿“噗嗤”失笑,心情大好,道,“想不到苏禹道苏大人以文词见长,谈起这些市井俗语也别有一番味道。”   苏合忆起当日情状,不禁莞尔,正要开口,却觉得好生奇怪,“阿玿,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阿玿一愣,随即道,“噢,是...是听元冲说起,就记住了。”   苏合撇撇嘴,并不想过多谈论皇帝,话题就此打住。   随后,她被叫去吃了些东西,看似苏合给什么吃什么,吃下去的量却很少,尝了几口甜汤之后,就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苏合还有事要忙,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奇了怪了,她居然也有不爱吃饭的时候。”   阿玿笑眼弯弯的看她走远,转过身,在一桌杯盘中拿起一个盛着蜜浆的粉釉小碗。   这碗别致的很,粉白的彩釉在一侧汇出一朵妖艳蜿蜒的花,那花开六瓣,诡异非常,而另一侧,只简单纹了一个圆,像一轮当头的满月。   她拿起桌边挑烛芯的小针,手指使力,在碗底刻下一枚小小的六瓣梨花,又将碗不动声色放回原处。   那晚,左宗正陆丰请见,只因宗人府点清入档的物件里,丢了东西。   一个紫檀木金封的匣子,巴掌大小,在府库重重看守下不翼而飞。   失窃不是大事,再重要的东西丢了,也不敢惊动到皇帝头上,麻烦就麻烦在,这东西是刑部抄家的时候,在恭诚伯爵府搜出来的。   当时这匣子落锁又束之高阁,显然是很重要的东西,现下还没来得及打开就不见了。   宗人府在大理寺报了案,陈叔临心知事关宫里那人,又直觉事有蹊跷,便连夜让宗人府知会禀报了皇帝。   赵元冲绝不会再让人在谢玿身上打主意,是以密令大理寺、宫内暗探、京城防卫司协同严查,心内却隐隐不安,好似乌云盖顶,好日子无多。   而大约是天气转凉了,紫宸殿里也确实多了些萧瑟之感,梨花几乎落尽,唯有一树金桂愈加繁茂。   他一跨进院门,就看见批衣站在窗前的阿玿,梨花瓣在她眼前簌簌而下,风起,吹动如飞雪狂卷。   那一刻,赵元冲的心仿佛被用力撅了一下,好似那单薄的身子会随着那阵飞舞的梨花瓣飘远,不见。   他赶紧走过去将她的手紧握在掌中,牵着她进屋,“昨晚还又咳嗽了几声,怎么冒着风就出来了?”   阿玿抽了抽手,抽不出,也就随着他去了。   “已经大好了,不碍事。”   赵元冲微不可察的蹙眉,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面前的人还是笑语晏晏,她不抗拒自己,但也不那般情热主动。   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他看她已经好多了,夜里便抱着她宽衣温存。   她伏在他身下,微耸的肩胛骨轻轻颤抖,看不清表情,不是以往的呜咽尖叫纵情求欢,只有苦苦的压抑。   赵元冲眼中有火苗跳动,越发将她冲撞的不住颠颤轻晃,却始终不能遂愿,直至最后释放纾解,疲累至极,相拥而眠。   第二天起身,阿玿一阵眩晕,眼看又要跌倒在床,赵元冲一惊坐起从背后拥住她,神色焦灼,忙试了试额头,果然滚烫的厉害。   他懊恼道,“是我不好,明知你着了凉,还如此心急。”   阿玿只是抓紧他手臂,不住喃喃,“难受,好难受,元冲,我好难受。”   赵元冲心疼万分,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贴着他额头,一边吩咐去请太医,一边道,“阿玿,不怕,我在这儿,不怕。”   邱子明奉召而来,匆匆进屋,瞧了她神色形状,隔着帕子探了脉,心中微松,只是寻常风寒之症。然而他暂时没什么机会说出口。   阿玿难受煎熬的厉害,烦乱不堪,遣了其余人出去,被皇帝牢牢抱在怀里。邱子明刚要开口,她面色微变,嘤嘤呻吟,薄汗再次浸过额头,而她这般模样,皇帝顿时手忙脚乱,哪再顾得上听邱子明说什么话。   待她平缓些了,病弱无力地躺在皇帝怀中,微微启唇,神情楚楚,只喊口渴。   皇帝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放她在床上躺下,忙去外间倒茶。   邱子明从眼观鼻中抬头,正得空要说两句,却见那原先楚楚可怜之人神情冷硬,似笑非笑看了自己一眼。   只一眼,他如坠冰窟。   阿玿道,“邱子叶,别来无恙。”   他自知再做戏也是多余,遂心中叹息,双膝跪地,“小爵爷。”   赵元冲再三尝了尝水温,才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邱太医开了方子着小太监去抓药,只说是偶感风寒体疲气虚,不宜...不宜多行房事。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却倒不是羞赧,多半是惭愧。阿玿面颊透着浅粉,但本就发着高热,也说不好是因为什么。邱子明见他二人皆坦然接受,忙告退下去了。   赵元冲掖好阿玿的被角,以额相抵。   她转开脸,“不要给你过了病气。”   赵元冲浑不在意,托了她的手在掌心摩挲,“能陪你病一场也好,也好过我一个人自责难安,”说罢,他看着她平淡恬静的脸,道,“阿玿,要快些好。”   阿玿勉强对他微笑,似乎十分疲惫,点头道,“嗯,我很累,元冲,我想休息会儿。”说罢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赵元冲坐在床边凝视半晌,转身出去。   过了片刻,又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搂进怀中。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2)   宫墙顶上,四方的天,前几日尚有鸟雀成群南飞,现在一只也无。   崇禧搓着手蹦哒进殿,一眼看见抱着一叠布物的苏合,道,“苏合姑娘,我来拿吧。”   苏合认出是帮姑姑管着钱物的小太监,笑笑道,“不用了,眼看就要下雪了,就两件给阿玿新添置的衣服,不重的。”   崇禧挠挠头,收回手,和她并肩往里走,闲聊道,“我刚进门看到邱太医离开,姑娘病了这么久,也快好了吧?”   苏合点头,“嗯,邱太医说阿玿以前旧病伤了身子,容易受寒,现下虽然无碍了,以后也要好好将养。”   崇禧笑道,“那就好。反正甭管别人怎么说,即使没有名分,咱们姑娘占得的好,别人再嫉恨也是没用的。”   苏合看他一眼,“怎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崇禧叹气,摇摇头道,“方才我去内侍局领这月的例钱,好巧不巧的遇上了胭华殿的蕊音。苏合姑娘你知道,咱们姑娘本来的开销就不大,又不像其他宫的娘娘时常要换首饰要添衣服,最近连胭脂水粉都用的缓了,所以我一直是按需领钱的,谁知蕊音一看,便捻酸说什么有些东西再好也是拿来赏玩的,终究放不到心尖上,进宫这么久了连个正经娘娘的名分也配不上,又说陛下惦记雁嫔,好东西一下来都是赐到她们那儿的,”说着他撇撇嘴,“我记着你的嘱咐,没和她一般见识,但心里总是...唉!”   苏合面色也有些难看,“嗯,你听听就罢了,以后也不要再说起,叫阿玿听见了不好。”   崇禧点头应了,没再说话,两人又说这话往殿内走去。   而正殿屋内,阿玿坐在床上,看着手中邱子叶刚刚给的青玉瓶,兀自出神。   那青玉瓶半掌大小,瓶身碧绿,有白色絮纹蜿蜒环绕。   她不知道邱子叶从哪里得到的这东西,仓促之间也未细问,但她太熟悉此物了,方才一看见,瞬间心绪翻腾,要不是顾着外人在,几乎要失态落泪。   这玉瓶,在她父亲的书房,紫檀做匣,金漆封存,足有十年。   她谢家的故物,如此珍存保管,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齐王是个闲散王爷,在朝中也是领了闲职,可有可无,这却正合他心意,十分自在。   最近齐王妃又有了身孕,他便连闲差也不去了,日日呆在家里鞍前马后伺候王妃。   景嫣看他一个王爷盘腿坐在榻上,穿着素衣常服,怀揣着一盘葡萄,剥一颗,往自己一旁的小碗中放一颗,笨拙的样子又格外认真,心中觉得暖意融融,不由轻笑出声。   当初,她是不喜欢他的,总觉得他无甚才华,又胆小怯懦,实在与她心中英武不凡的美梦相去甚远,然而天意难违,当初被先皇赐婚,她纵是再不愿意,也没丝毫办法。   后来...姑母失势,父兄谋反,她也未被牵连,而眼前的丈夫不但为她挺身上书维护,更是对她加倍爱惜,人前人后爱如珍宝。   她幡然醒悟,万分庆幸,心早就为他融化悸动了,什么才华武略,哪比得上人品心意重要。   赵元炽听她发笑,茫然抬头,“怎么了?”   景嫣笑道,“我笑你这个节气,哪找来的葡萄。”   赵元炽嘿嘿笑,“厚着脸皮向皇兄讨的,大概是她喜欢,皇兄想办法弄来的。皇兄嘛,总有办法做到些旁人做不到的事。”   这个“她”,最近朝中传言颇多,旁人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人自然是知道的。   说起来,她们知晓这事,还是因为梁王赵元珵。   那日是正月十七,本该在京城三营巡视的皇帝提早回了宫。   赵元炽几乎一整晚没睡,宫中传出的消息又是刺客又是檄狱遭劫,对胆子不算大的他而言,委实心惊的很。   直到听说奉天殿召了太医,赵元炽终于坐不住了。皇帝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虽说那人性子一向自持冷淡,兄弟间只在礼数间躬亲,但毕竟血浓于水,皇帝真出了事他哪有不担心的。   连夜进宫,果见奉天殿气氛不同寻常,宫人进进出出,且隐隐有并不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心内一紧,莫不是皇帝真出了事?想罢,也来不及等太监通传宣召,就跟在通报的太监后面到了后殿寝宫。   靠近寝宫殿门,有两人的争吵声不时传来,其中一人他分外熟悉,一听顿时安下心来。是皇帝,且听声音应无甚大碍。   另一人他也熟识,是梁王赵元珵。他心悟,是了,听闻二哥受伤,三哥同自己一样,怕是也担心的紧,自然是也要进宫来一看究竟的。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门内赵元珵说道,“陛下,莫非也是今日才知道?”   赵元炽一惊。赵元珵向来缠绵病榻,性子也柔和,自己从未见过他动怒,像这样如同质问一般的冰凉语气,着实令人惊讶。   皇帝只道,“这与你无关。”声音极压抑,却也仅此而已。赵元炽更是疑惑,心想,要么确实心虚,要么已经在拔剑了。   只听赵元珵竟然又道,“臣弟知道,她是有罪,陛下只管按律处置,要杀要关臣弟无话可说。但这样...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虐凌辱...臣弟也算久病成医,方才斗胆为她把了脉...”   室内气氛一滞,连外面听得模糊不清的赵元炽都感觉出了几分寒意。   “...她腹中没了的那胎儿,除了皇兄,莫非还有可能是其他人的么?陛下!毕竟是谢玿,多少有几分总角之情,你于心何忍啊?!”   赵元炽只觉脑中“嗡”一声鸣响,口比手快了一步,竟先脱口而出,“谢玿?什么?什么胎儿?”   这一声低呼离门极近,倒也不需要太监通传了,下一刻房门打开,他看到了皇帝和梁王不相上下的阴沉脸色,不禁打了个寒颤,尴尬一笑,“二哥,三哥,巧。”   齐王赵元炽出宫回府已是次日中午。一路上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回府后关起门来和王妃耳语半晌,两人相对瞠目。再无后话。   如今又听赵元炽说起,景嫣回想起当日,吃一粒葡萄,抿起嘴,“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情状,自我自小与她相伴长大,竟都没发现她是个女儿身,想想当年我所做的桩桩件件,现在就...就觉十分尴尬。”   眼前剥葡萄的人连连摇头,“不要紧不要紧,没人敢说你尴尬。”   有丈夫撑腰,景嫣嘟嘴点头,“就是!她遮掩的那样好,我当初又没正经爱过什么人,哪看得出她与寻常男子有何不同了,更瞧不出他们二人之间有何状况啊!”   赵元炽听她这么说,高兴的笑弯了眼睛,“就是就是,现在知道也不晚,况且如今他们不也挺好,我现在回回见皇兄简直吓得头皮发麻,从小到大都没见他这么笑过。”   “但是...我总是想不通,”景嫣蹙眉道,“他们怎么可能...我是说她怎么会这么毫无芥蒂,怎么会...”她绞着手指,似是无法形容。   赵元炽理所当然,“这又怎么了?能和心爱之人厮守,纵是有过天大的仇怨和前嫌,也该不重要了吧。”   景嫣心里甜丝丝,却还是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你不了解她,她...唉,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肯定还会有事情发生。”   话音刚落,丈夫呼啦啦扑过来,把又一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她眼前,她替他擦干净湿淋淋的手指,假意责怪,也再顾不上去想旁人之事了。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3)   快雪阁现在的季节已经不能进了,里面比外面还要冷,至少趁着正午阳光足,在园子里坐久了,也还是暖融融的。   阿玿已经很久不出门了,苏合不懂她近来的恹恹之态,却也怕她闷出病,死磨硬拽着她出来走走。   即便出来了,她也是坐着不说话,眼睛直直盯着湖心的一点落叶出神,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隐隐有女子的争吵声。   苏合望过去,似乎是崇禧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她走过去几步,眯起眼睛,看见一个锦绣华服明艳灼人的女子站在那里,她眉心一跳,暗道糟糕。遂赶紧上前,欲将失态控制在阿玿发现之前。   崇禧百口莫辩,被伶牙俐齿的蕊音呛得无言以对,纵是这样,他也站定不让一步。   这御花园的路条条可行,可恰巧她们偏偏要从这里过,而若是放她们过去了,走两步必要遇上那边的阿玿,别说苏合姑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姑娘见着这人,单就他所知道的蕊音这仗势欺人跋扈的口齿,他也万不敢放行让姑娘听了什么不干净的话。   正焦头烂额间,只间一旁靛青色的身影走来,他如逢救星,忙道,“苏合姑娘,你看这...”   苏合眼神示意他闭嘴,又对沈雁杳见了礼,起身道,“雁嫔恕苏合失礼,只是前方湖边路途湿泞,恐污了嫔衣角,不如请嫔从别处绕行。”   沈雁杳笑着看她片刻,倒是温婉可亲的音容,“你就是苏合?”   “是。”   她话音方落,却听一旁的蕊音冷哼道,“你算什么身份?也配让我们娘娘绕行?”   蕊音在宫中时日已久,在胭华殿颇有威望,办事确实果决能干,沈雁杳对她很是倚重,加之宫中妃嫔中雁嫔曾占独宠,又怀过龙嗣,奴才仗了主人势,自然从不把各宫其他人放在眼里。对于忽然出现的阿玿,不知情的自然拿她当个姬妾看待,又无名无分,就更看低一眼了。   苏合不欲与她一般计较,压住心头怒火,息事宁人道,“奴婢只是紫宸殿小小掌事,绝不敢有丝毫不敬,只是...只是奴婢行份内之事,我家姑娘身体抱恙,实在不便见外人。”   “紫宸殿算哪门子的贵人?在这宫里也不擦亮眼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地位,就敢摆上台面说话,”蕊音挑眉怒斥,疾言厉色,指着苏合道,“这样不知好歹的奴才,我今日就要治你个冲撞娘娘目无尊卑之罪,谅谁也不能说什么!”边说边指使随行的太监将苏合拿住。   这厢眼看剑拔弩张,就要动起手来,苏合一时无法,也有些慌神,却忽听身后一清淡软糯的声音道,“苏合姐姐,我们回去吧。”   沈雁杳一直冷眼旁观,这时闻声抬头,向苏合身后望去。   印象中一直穿暗红之色傲气锋利的人如今甜如春花,淡如秋水。一身柔柔的白,浅浅的粉,衬的她清灵脱俗,与记忆里有些遥远。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字不落落进阿玿耳中,她回避不及,若不是最后蕊音逼迫苏合太甚,绝不想露面。   她平静如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在触到沈雁杳的那一刻脑中嗡鸣作响,有些尚能稍稍遮掩的裂痕,随着那明艳女子唇边的笑意渐渐显现,羞耻难堪与背叛仇恨的阴霾再次将她紧紧袭卷裹住,她不能忍,不能再等!   沈雁杳静静地看着想着,片刻后,上前对苏合温婉一笑,回头斥责蕊音,“怎的还这般急躁嘴快,平日里对你的管教一出门便全忘了!”又对苏合道,“姑娘莫要跟我这个不顶用的奴婢一般见识,今日是她莽撞在先,回去我定好好责罚她。”   说罢她转身带着一干人离去,秋水似的眼睛有意无意略过了阿玿,唇边若有若无的笑似有深意,让人不由脊背发凉。   怎奈祸不单行,三人走到璧瑶池跌水附近,水声潺潺封了耳,等听到人声,众人已打了个照面。   崇禧心里“咯噔”一下,几欲流泪,竟又遇上吕宝林和庄嫔。   庄嫔倒也罢了,前几次姑娘每回来御花园遇上吕宝林,哪次不是被暗嘲明讽挖苦挤兑,好在姑娘话少,脾气又好,充耳不闻迅速离开也就是了。   因此,吕宝林还几次三番去太后那儿哭诉说姑娘不尊宫规,区区庶民,见了她不但不行礼,还躲她如见鬼一般。然而...崇禧也是奇怪,太后据说对吕宝林好一通安抚,连带着吕文英也得了不少赏赐,但也未见来训诫惩教过姑娘。莫非...是忌惮着陛下?   话说回来,崇禧叹息心道,陛下也真是奇怪,这样偏宠姑娘,倒是随便给姑娘一个名分啊,也总不至于让姑娘每次都这样尴尬。   谢玿也是见着了,与吕誉雯堪堪四目相对,如视空无一物,借道径自走了。   这种无视比先前的扭头就走更让吕誉雯恼怒,她喝道,“站住!”   谢玿没有停,却被吕誉雯身边的嬷嬷和太监拦住了。   那嬷嬷和太监都身强体壮,来者不善,苏合一急,拦在谢玿身前,服了个软,“吕宝林,我们姑娘身子不舒服,你别乱来。”   无人答话,面前两人寸步不让。雀意正扶着吕誉雯从跌水上下来。   雀意和那海嬷嬷都是吕誉雯带进宫的,自小跟在吕誉雯身边,一心向着吕誉雯,多为她筹谋计较,自然也是同仇敌忾。   谢玿今日心情不算平和,见这场景,把苏合拉到身后,也无话可说,唯觉头痛。   她伸手按额角,却忽闻一阵兰香袭来,一只柔软温凉的手摸了摸她额头,有人柔声问,“不舒服么?是不是园子风大着了凉?”   谢玿微怔,摇头。   是庄嫔,是鸿柔。   鸿柔啊...呵,赵元冲,往事哪堪回首。   谢玿唯有转过脸,竟有些羞惭的不敢面对她。   鸿柔受过皇帝嘱咐,知道她如今有些不同,只是探了探她额头,并不显出与她十分熟络的样子。   吕誉雯下了跌水小桥,这才看清方才与她一起站在桥上嬉闹的还有两人,也是身有贵气娇美动人,身侧有侍婢随行。此时三人一道朝谢玿走来。   鸿柔牵了谢玿的手,似是要带她离开,却快不过吕誉雯清脆的叫嚷,“庄嫔姐姐,您不知道,紫宸殿的风才大呢,都能把人吹到这儿来了。”   庄嫔回头不悦的看了吕誉雯一眼,吕誉雯好似没瞧见,她家世显赫,莫说鸿柔,就是在杨妃面前,也并不畏惧。   她在谢玿面前转了一圈,打量着她,那两个嬷嬷乖顺的跟在她身后,也冷眼瞧着谢玿。   这宫中众人,无一不是美貌动人,吕誉雯看着谢玿,不屑的想。   但再看下去,她眉头渐渐蹙起。分明方才众人之中,她也是一眼就瞧见了谢玿。分明是个粗鄙民女,却有一股比她更凌人的矜贵。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总觉得有些什么与旁人不同。   “哼,”吕誉雯冷笑,“蒲柳之质,身低命贱,即使有几分姿色,也透着一股寒酸。”   这话着实有些过分,鸿柔叱道,“吕宝林!”   吕誉雯变了脸色冲她笑道,“庄嫔姐姐,我可有哪里说的不对么?”她眼睛骨碌碌转,很是灵动可人,一派天真模样,“若非是上不得台面,陛下...”话到嘴边,一旁海嬷嬷碰了碰她手肘,她省悟,不可说出这等揣测圣意的话,遂走到那两名陌生美貌的女子身旁,换了个说法,道,“两位姐姐是司帐宫女出身,如今也是正七品的御人娘娘,她?她连个采女都算不上,出身怕是连宫女都不如,我何曾说错她了?”   这话出口,那二人脸上也不大好看,只是毕竟稳重,不表露出来罢了。   鸿柔厌烦生怒之余,更是不能再让谢玿听她胡言,牵了人就要走,却忽听谢玿清冷冷道,“哦?司帐?”   她许久不言,众人以为她或怯懦或暗恼,总归都是吃醋不忿的心绪,却从未料及她一出声,是这样清冷的样子。   她似乎对鸿柔若有若无笑了笑,将手从她温软的掌心抽开,悠悠转身,看着那两名美貌女子,目无波澜。   崇禧附耳过来,悄声道,“这也是陛下封的两位御人娘娘,品级不高,故未宣告,但也...算来也是七品正主,按规矩,姑娘...咱们不好得罪。”   他说罢,谢玿似是未听进去。   崇禧疑心她不懂,又解释道,“呃...呃...就是早前服侍过陛下的人,这...”   这两名美貌女子,正是早前景后送给赵元冲的芜萍、瑶情二人。   崇禧略显局促,不知该如何向谢玿说明,却听谢玿淡淡“嗯”了声,忽然问道,“早前?当太子的时候?东宫那时候就在了?”   这一问来的突然,崇禧一愣,下意识懵而点头,“嗯。”   一旁鸿柔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   吕誉雯一直瞧着谢玿面色,想从那白玉似的面颊寻到一丝尴尬自惭或者羞恼,却一无所获。终于,她见谢玿的神情动了,心中一喜,竟是听谢玿忽地一笑,似是想到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一般。   她笑得并不张狂,反而很是轻巧娇气,仿佛发自内心的欢喜。   苏合觉得不大对,扶了她急问,“姑娘,怎么了?”   谢玿慢慢收起笑,摆了摆手,又噙着笑意一一从瑶情、芜萍、吕誉雯、鸿柔脸上扫过,才看向苏合,轻声道,“苏合姐姐,我累了,回去吧。”   苏合点头,扶着她要走。   吕誉雯未能得偿所愿,自然是不肯的,她并两个嬷嬷挡在谢玿面前,趾高气扬道,“去哪儿?”   苏合一怔,心想这可如何是好,算了,大不了我先留下拦着这几人,让崇禧先带阿玿回去,要打要骂也由得她们。这样想着,她脚下慢了半分,意欲放开扶着谢玿的手。   却忽然手上一凉,低头一看,竟是谢玿反握了她的手,拉着她又赶上了落下的步伐。   她正奇怪,却见吕誉雯已到了眼前,未及几人开口,更不见谢玿如何动作,不过须臾间,苏合眼前豁然开朗,吕誉雯惊叫一声,被嬷嬷赶忙扶住,竟是险些掉进水池里去。   苏合被谢玿牵着径自走了,崇禧边后退边喊,“水边卵石滑溜,吕宝林要当心哪。”说罢,也一溜烟跟上两人远去了。   吕誉雯站定后气的跺脚,却也当真恼怒自己方才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4)   几人回到紫宸殿,苏合掐着时间令人端了药过来,又拿了茶点给她,柔声道,“都是些小事,她们再闹也闹不到紫宸殿来,你别往心里去,吃点东西先喝药吧。”   点心是她爱吃的杏蓉糕,她望着苏合笑了笑,乖顺的接过来吃了。   苏合忽然道,“往后那水池边我们不去了,你看路那样滑,吕宝林都险些跌倒,可见不是好走的路,以后那处是不能去了。”她话说的含蓄,谢玿只是笑,却心内熨帖。   到药碗端到了嘴边,谢玿看着那黑沉沉的汤水,忽而一叹,将碗放到一边案几上,竟是不想喝的模样。   苏合这可不答应,又将碗端到她面前。   谢玿无奈,道,“苏合姐姐,我感觉没什么大碍,不必喝药了,这药...也不知能有什么用处。”   苏合怒道,“你是看不见你背上身上那不知哪来的伤疤,体表都是这样,体内指不定已经落下了什么病根儿!还能是什么药?当然是疗伤愈合的药!”   说者无心,谢玿却忽地心中一痛。伸手不自觉按上小腹。   那汤药明显的苦中带酸,怕不只是疗伤的药吧...   她不自觉喃喃出口,“喝再多药又如何,莫不成还能再...”   说罢,她摇摇头,面无表情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崇禧暗暗想苏合的嘴今日有些不大吉利,先前刚说过“那些人闹不到紫宸殿来”,这傍晚事儿不就找上了紫宸殿么?   他一愣,看着面前还算客气的太监,惊诧道,“雍和宫?杨妃?”   那太监是雍和宫杨妃身边的明诀,道,“是,宫里出了些事,杨妃请紫宸殿姑娘去雍和宫问句话。”   崇禧和苏合面面相觑,自是都不想谢玿去。谁知杨妃是个什么心性?谁知是不是和吕誉雯一丘之貉?   苏合礼数也周到,只说是姑娘的事她们做不来主,得通报陛下做主。   明诀一听微微有些不悦。雍和宫主掌六宫事宜,行的是皇后之职,紫宸殿既列后宫之中,理应遵从。可紫宸殿诸人这般态度,在他看来,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恃宠而骄,总之,都不是什么受人待见的好事。   明诀毕竟算是忠厚之人,心中不悦也并不仗势而疾言厉色,只是耐心的想了一会儿,道,“陛下身在奉天殿处理朝事,这等后宫琐事,就不必劳烦陛下了吧,何况杨妃交待,此次确实只是喊姑娘过去说说话,定不会生了旁枝事端。”   崇禧犹豫,毕竟身处宫中多年,于这些规矩倒是一清二楚,心知此举并无不妥。   可苏合不让步,一口咬定陛下回来之前,阿玿绝不离开紫宸殿。   明诀即无语又窝火,在宫中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儿的。   谢玿在里间全数听了,初时一味不理会,想着干脆让人赶出去了事。后来听苏合和明诀各执一词的争辩,明诀连杨致秀都抬了出来,苏合仍是听而不闻毫不退让,她才忍着头痛,在屋内对苏合道,“苏合姐姐,我去就是了,不打紧。”   苏合闻言回头,就见她已经披衣走了出来,急道,“不能去,等会儿陛下...”   谢玿忽地打断她道,“不要告诉他,我倒不必倚靠他才能活下去。”这话听着莫名就有些冷硬,与往日有些不同的意味。苏合微有些怔愣,但见她决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适当拾掇跟着明诀去了就是,苏合带上手炉,“虽然还没入冬,但你怕冷得很,不比旁人,嗯...这个要带着,披风也要带着。”   谢玿抿唇一笑,将手炉从她手中掏出来递给崇禧,“你不要去了,这回崇禧陪我去。”此次过去雍和宫诸事难料,若再生烦乱,苏合八成又要因她与人冲突,此事能免则免。   苏合不确定的看着她,很是不放心。   谢玿点头,示意不要紧。   于是最后苏合咬牙切齿的对崇禧使眼色,告诫他务必照顾好阿玿。崇禧连连应是,走前还对苏合做了个杀身成仁抹脖子的手势。   雍和宫居后宫之西,地处群殿之中,并不偏僻。皇帝暂未封后,而景后晋封太后之后,不知为何,也不肯从景阳宫搬出来,因此如今雍和宫可谓后宫之首,虽不过分奢华但自有雍容之气在。   谢玿踏进雍和宫,微敛首垂眸。若有可能,她此生委实再不想见杨致秀等人。   再不比初到成周时的仓皇谨慎,如今的杨妃天香国色华美绝伦,实不负当年雍华郡主之盛名。可谢玿并未抬头看,她敛目就坐,见吕誉雯。瑶芜等众人在场,也无甚兴趣,更不吃惊。   杨致秀似是念着她当日恩情,虽不能问那前因后果,但救命之恩委实深重,待她倒确实分外客气。请她就坐后,和声道,“你无需担心,今日叫你来,是有些事情想叫旁人听清楚,我知道你不会做出这等事,只是想要你说出来,叫旁人不要误解了你。”   谢玿并不看她,只淡淡道,“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这话她说的清冷平淡,在这规矩颇多的宫里听来十分违和,但其实她能回杨致秀一句,已是难得了。   吕誉雯一听便冷笑一声,道,“当自己是什么身份?杨妃娘娘面前,就冲你这句话,也该拖出去杖则二十。”   谢玿答了杨致秀,却并不理会吕誉雯,由得她出言讥讽,只等着杨致秀说究竟是何事。   杨致秀让吕誉雯稍安勿躁后,才由一旁雯音向谢玿娓娓叙来。   原是下午谢玿走后,吕誉雯回宫发现自己随身带的玉佩不见了,问了一同出去的众人,那小太监崇玉和海嬷嬷说是不经意瞧见谢玿在推搡间拿去了。那玉佩并不寻常,乃是先皇赐给吕文英吕将军的。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5)   丢失御赐之物,还是先皇所赐,吕誉雯便慌了神,说是因紫宸殿特殊并不敢上门讨要,才来了雍和宫叫杨妃做主。   雯音说罢,吕誉雯咬着下唇,委屈道,“嫔妾明明在御花园中说笑游赏,遇见这人,不过见她不知宫中规矩说了两句罢了,这人便出手推搡嫔妾,想将嫔妾推下湖去。”说到这里,她撩开袖子,只见白玉似的手臂上有数道擦痕,有淤红有见血,颇触目惊心。   她接着道,“嫔妾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原本只想忍了,但那玉佩若是丢了,嫔妾...嫔妾...”说到这里,似是撩袖子的动作碰到了伤口,她眼中酝出大颗泪滴,滴滴滚落下来,瞧着实在楚楚可怜心生恻隐。   与此同时,那一旁的小太监崇玉一撅一拐上前,道,“奴才当时顾着去救要掉下水池的吕宝林,没太在意这事,后经吕宝林问起,才想起这事儿...”   雯音瞧他行动不便,顺口问道,“你腿怎么了?”   崇玉怯怯摇头。   吕誉雯以帕拭泪,对崇玉道,“你别怕,把你的伤给杨妃娘娘瞧瞧,也莫说咱们冤枉了她。”   崇玉闻言,低头卷起自己裤脚,众人立时一骇,只见已经裸露在外的小腿处青紫红肿,只不知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杨妃只瞟了一眼,立即就叫崇玉下去了。   在座都是有身份的后妃,崇玉此举原本欠妥,吕誉雯也晓得,但她含恨看了看谢玿,倒像是受了委屈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证实一般。   “她身边的人那样蛮横,若不是崇玉护着我,我恐怕也...”吕誉雯泣道,又转向瑶情,“瑶情姐姐那时虽离得远,但也瞧见了我们争执,只是阻止不及罢了。”   杨妃又去看瑶情和芜萍。   芜萍低着头,小声道,“嫔妾离得远,只听见争执,没瞧清楚。”   瑶情秀眉动了动,娇媚妖娆的脸上立刻现出了一丝恻隐之色,道,“嫔妾那时离得远,看着她们吵起来也没及时相劝,若早知如此,我...我...唉...”说着又是一阵追悔之意。   吕誉雯听罢,接着道,“让她承认拿了那样贵重的东西想来她也是不敢的,不若先问问常跟着她的那个掌事宫女,要是玉佩能追回来了,也不必责难了她,毕竟都是一同服侍陛下的,嫔妾不计较就是了。”   吕誉雯所说的“问问”是怎生个问法,大家也心知肚明。   谢玿仍未说话,但微垂的双眸蓦地就冷了起来。再听她最后那些话,又是恶心又是忿恨,一时间说不清身上是怎样的难挨,脑中却分明是股股猛烈的抽痛。   杨妃笑了笑,自是没有允诺她,道,“苏合是有品级的掌事,没有铁证而对八品掌事严刑逼供,吕宝林,即便是本宫,若无实证也不能随意施此令,何况...”她将脸转向谢玿,“妹妹还未说话,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还是听妹妹说完再议不迟。”   谢玿触到她温和的眼神和略有忧色的面容,心中一叹,勉强道,“我轻推了她手臂一下,不至于受伤,东西没见过。”   吕誉雯红着眼睛道,“你说没拿就没拿么?”   崇禧一直默默站在谢玿身后,见她未阻拦,不卑不亢回吕誉雯道,“吕宝林,我们姑娘从不屑为这些事说谎,说了没拿就是没拿,而且下午我也瞧得清楚,你与崇玉二人都未摔倒毫发未损,庄嫔娘娘也看到了,不若问问她也便知了。”   吕誉雯偏偏喊了瑶情和芜萍同来,却不叫上庄嫔,其中缘由,自是浅显。   此时崇禧提起。吕誉雯自不会让人去请庄嫔,转而道,“庄嫔姐姐离得更远,连芜萍都未瞧清楚,庄嫔姐姐怎会知道?”她冷笑,抚了抚鬓边金蝶宝珠掐丝钗,“你到说得好,不屑?那可是先帝御赐,有人眼红也很正常。”   崇禧一噎,涉及先皇,他一时语塞,嗫嚅半晌直截了当说了句,“那吕宝林难道搜宫才可证明清白么?”   这话一说,在座之人也是一怔,搜紫宸殿么?谁敢?   吕誉雯笑道,“紫宸殿又不是后宫之首,这...嫔妾全凭杨妃娘娘作主。”   杨妃自然不会上她的当。她看向在座,正色道,“无凭无据贸然搜宫搅得后宫不宁,亏你们想的出来。雯音,带崇玉去验看伤势,到底是擦伤还是跌伤一验便知,叫他将如何伤的在哪里伤的说的清清楚楚,不厌其烦反复盘问,若前后有出入,定饶不赦。当日在场之人,包括庄嫔和苏合,令人一一问过,再来报我。”   她严肃起来十分摄人,芜萍瑶情等人一时俱正襟危坐,吕誉雯一听要带崇玉验伤,更是噤若寒蝉。   待她发号施令完毕,她回身看了眼谢玿,却见那人还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似乎从未慌张,对她如此行事也不觉得喜慰。   她见她面色苍白,额头沁了些汗珠,正欲询问是不是身子不适,却见她施然起身,缓缓踱步道吕誉雯面前,打量半刻,忽然道,“金钗不错,很好看。”   吕誉雯一愣,摸了摸那金蝶宝珠掐丝钗,又喜形于色。   她身后的雀意道,“自然,这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的,我们宝林娘娘平日都不舍得戴,今日可是特意戴出来的。”   谢玿颔首,道,“太后赏赐?你就如此视若珍宝,坐在这里不过片刻,你摸它竟不下数十次。”   吕誉雯一怔,只听谢玿接着道,“很难想象,先皇御赐的东西你竟戴去御花园玩水,还是在掉落就不便找回的跌水旁,更不曾发觉被人偷拿了。何况,你那贴身嬷嬷都瞧见了竟不当场讨回,事后才想起来追究,心宽至此,委实可叹。”   杨妃原见她起身离坐,目光便含着关切随了她,此时也不觉微怔,眼中几不可察隐有了些说不清的意思,似恍然,似叹息。   她突发此言,猝不及防间着实令听者有些惊诧紧张,但细想之下,皆是些缥缈猜想,说牵强也无不可,吕誉雯只消片刻便已冷静,笑讽道,“都是些贵重事物,用处不同罢了,偶有疏忽也无不敬之罪,你出身寒微见都没有见过,懂什么?”   谢玿暗恨,心道,赵怡晟的东西,除了那皇位,便是送我也觉得碍眼。于是眼神不免含了凛冽,冷冷问道,“那玉佩确实是赐给了吕文英吕大人的?”   不知为何,她这话问出口,吕誉雯竟内心一颤,似被她气势所困,不由自己的顺从答道,“是。”说罢,却又暗恼自己怯懦。   “那就是了。”谢玿豁然挑眉,竟从椅子上拿过披风穿戴,似是想就此离去的模样,却并不见她接着说下一句。   众人一头雾水,渐渐都有了些不耐烦之相。杨妃忽的心中一动,立时也明白了其中关窍,双眸不由与她对视,其中意味已然明了。   谢玿倒也微感诧异,淡淡冲她一笑,随即不禁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朝杨妃走了两步。   众人只当她要求情求恩,却见她停步站在杨妃面前,突兀问道,“你...你那时候...他娶你的时候...是穿了嫁衣么?是红色的么?”   不仅其余人,就连杨致秀都是一愣,这话问的太离谱太莫名其妙。莫说后宫品级有序,这话问的委实无礼,就说皇帝册封本是天恩,怎能说“嫁娶”?   可杨致秀也未生气,下意识照实答了,“是。”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玿却怔了怔,杨致秀恍惚看见她眼中露出一瞬的钦羡,又仿佛是自己看错了,只听谢玿低声叹了句,“真好啊。”   说罢,也不再管众人,径自系了披风。   吕誉雯怒道,“事情还没查清楚,就想逃么?只怕即使有陛下宠爱,这等事也...”   谢玿慢悠悠问她,“那玉佩...是虎爪三戟样式?”   吕誉雯心内大奇,口中却道,“果然是你拿了!”   谢玿见她默认,也不与她纠缠,纤长手指只自顾自的摆弄系带,声音平淡,无半点波澜,“专赏给武将的虎爪三戟玉,意示武将功勋,传武不传文。你不文不武后庭之花前堂之雀罢了,这玉佩吕将军却给了你,怕是不妥吧?是不是太不将众人沙场浴血换来的功绩放在眼里了?”   此言一出,吕誉雯心下猛省,遍体生寒。这可不是后宫倾轧小偷小摸的事情了,而是藐视天威辱及军将,这事若是先皇在位倒也罢了,竞宁帝如此重军纪严法度,若追究起来...虽不是大事,但到底不太妙。   她咬咬下唇,却不能再发作。   谢玿已经移步,“无妨,过几日追究起来,我这个‘莫须有’的草民罪人与你等‘贵人之徒’一同治罪,大约我这出身寒微之人没什么见识,不曾走过夜路也不晓得天有多黑,倒也没什么惧意。”   过几日?在座之人稍有纳罕,随即心中齐齐一凛。过几日,不正是先皇祭日么?那时若追究起对先皇御赐之物不敬之罪,岂不是罪上加罪?   众人不约而同瞧了谢玿一眼,心头不约而同都生了些寒意。   谢玿却再没去看旁人脸色,对杨致秀微一颔首,披风扬动,转身就要出殿门。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6)   可二人还未走上几步,雍和宫内监便叫说“良公公到了”。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皆举目往后望,却是并未瞧见皇帝身影。   崇禧惊道,“良公公怎的来了??”   辰良闻声含笑,向杨妃见了礼,再对阿玿恭道,“陛下听说了,但前朝有事脱不开身,叫小人来看看,接姑娘回宫。”   辰良是皇帝的内监总管,他至,定然是受皇命而来,几乎犹如圣驾亲临。众人连同杨妃不免都有些诧异,不是没有料到,而是没敢真的相信皇帝会在乎紫宸殿这人到了这种地步。   而尽管圣恩如此,谢玿也只是点点头,算是回应。   辰良道,“现下有些事未妥,请姑娘在殿外稍等片刻。”说罢,他给崇禧使了眼色,叫崇禧先请了谢玿出去。   谢玿鼻观心,顺从跟着崇禧出去。   辰良眼看着谢玿出了殿门,面上的喜意渐渐退了下去,正色对吕誉雯肃然道,“吕宝林,方才贵殿的海嬷嬷已经招认,先前是她不小心遗失了玉佩,现下玉佩已经找回,陛下已经差人送回吕将军府上去了,顺便叱吕文英对先皇不敬之罪,下不为例。”   这一惊让吕誉雯骤然面无血色,强撑着颤抖的嘴唇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辰良打断,“吕宝林不必如此,后续之事陛下让杨妃看着处置,吕宝林有什么委屈向杨妃娘娘陈述就行了,小的只是将此事转告吕宝林,”他又转向杨妃,道“要是没其他事,小的就告退了。”   杨妃颔首。   辰良便礼而退出了雍和宫。   出了宫门,果见谢玿等在宫道一侧,辰良上去笑道,“姑娘身子不好,陛下听说姑娘来了雍和宫,担心姑娘受寒受痛,叫小人来看看,只是看看。”   即使苏合不说,紫宸殿的一举一动哪有皇帝不知道的...   毕竟是“故人”,念起了“谢玿”的脾性。可他大约忘了,这刻意强调,如今其实多此一举,紫宸殿的“阿玿”哪里会计较这点并不足道的尊严。   阿玿依旧点头谢过,径自朝来处去了。半路见梨花如雪,忽如神来鬼使,心头念道,辰良与她不同。虽然...但辰良是只向着赵元冲的,是了,与她不同。   仿佛觉得暖阳刺眼,她闭眼,伸手按了按眼帘。   就听耳边辰良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疲乏了?”口气如此客气疏离,真如并非旧识。   谢玿摇头,“没什么,刚才瞧见,觉得吕宝林真年轻啊,真好。”   辰良笑道,“姑娘也年轻,和吕宝林差不了多少。”   谢玿又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还没走到紫宸殿,谢玿远远就瞧见了苏合。她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疾步迎了上来。   谢玿不知为何,毫无波澜的内心忽地有些酸软,开口唤道,“苏合姐姐。”   苏合喜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随即认真察看谢玿面色,试探问道,“她们...不好相处吧?”   谢玿失笑,“哪能呢,杨妃...人很好,很...聪明。”   苏合道,“不开心见到她们往后就不见,瞧你酸的。”   阿玿却蓦地一惊,问她,“我...看着很难过么?”   苏合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又有些苦意。   两人并排走着,阿玿忽然道,“真蠢,又可怜。”   苏合一怔,“什么?”   阿玿道,“后宫的花花草草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么...不惜使尽手段害人害己,居然都只是为讨他欢心,争他爱怜...真可怜。”   苏合道叹息,“千古如此,合情合理”。   情?这又合了谁的情?他就是想要我后半生如此渡过么?他可真为我寻了一个好去处...   眼看要进殿了,阿玿忽又喃喃问道,“你说,千古帝王多薄情,那...帝王之情,因多而薄,还是本来就“薄”,所以才“多”呢?”   苏合怔愣,再看阿玿,却未等到她回答,已进去了。   阿玿回屋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了,闲来无事状的随手翻书册。   她躲避不了,也委实再做不出惊喜欢欣的姿态,为不显得太过反常,走到他身边,只悄声软绵绵唤了声,“元冲。”   半晌无声,赵元冲却不应她。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捏了捏手指,兀自镇定,跪坐他身边,正要开口说话,腰上忽然一紧,身子轻飘飘被带着一转,已经落入了赵元冲怀中。   她坐在他大腿上,心中嫌隙根深,无法再搂紧他脖颈亲昵厮磨,只能低头不语,盯着衣角出神。   “第几次了?”赵元冲忽然开口问道。   她一愣,抬头看他,目中迷茫懵懂,分明还是那个天真痴迷的阿玿。   赵元冲心中一叹,又问道,“我说,白日御花园还有刚才,这样的事,你遇到第几次了?”   她松了口气,虽知赵元冲这些时日常常注意着她的举动,也无恼怒,却是不想谈论这样的话题,遂笑笑,“不要紧,没多少。”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阿玿心中道,面上却只是摇头,“没事,不用大费周章,我不在意就是了。”   赵元冲搂紧她,脸颊贴住她额头,“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伤你害你。”   他自然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有些事一旦翻旧账较起真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阿玿鼻尖唇角蹭着他衣襟,眸中无澜无波,面容更是如玉璧,泛不起涟漪。   一转眼,她看到了赵元冲方才翻动的书册,一怔,拿起问道,“这是...”   赵元冲从她手上接过枯叶,又小心翼翼的夹进书页中去。   那是一株脱水风干的月桂花,蕊还是金黄,茎却已呈褐绿枯萎之态。   “你送我的东西,还记得吗?”   无暇的玉壁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阿玿转眼不看他太过深情似水的双眸,道,“来年月桂还会开,留它作什么,哪里找不出一株桂花?”   “...”赵元冲将书册收好,放回原处,像往常那样开玩笑,手指刮了下她鼻尖,“当然不一样,这株独一无二千金难换,世上哪再去找一模一样的。”   阿玿也像往常一样,嗔了他一眼,甩头躲开,内心却全然已是另一番滋味,酸涩胀痛,悲伤黯然。   入夜,月上中天,四周寂静无声,屋外守夜的太监都伏在廊内暖和处睡着了。   阿玿睁开眼,撑起身,从枕下拿出那个青玉瓶。   出神许久,她下定决心,咬咬牙,轻手轻脚下床将瓶身放入了自己外衣的暗兜里。   回床躺下,她侧身看着眼前熟睡的美目俊颜,缓缓伸手触到他微抿的薄唇,光滑的脸颊,轻轻摩挲,留恋不去。眼中再不是这几日相处欢好时的淡漠冷静,早就回复了浓浓的眷恋痴意,与不舍。   天蒙蒙渐亮,宫女服侍皇帝洗漱完毕,披上朝衣,便退了出去。   时辰还早,反正到了时候良公公也会来提醒,他复又坐下,靠着案几,懒洋洋只顾看着镜前梳发整鬓的谢玿。   阿玿瞧着镜子中婢女梳好的一头柔顺秀发,自己在匣子中挑了挑,挑出一支金丝掐成了梨花,又嵌着珍珠的步摇亲手簪上,实在收不进去的两缕额发垂落下来,荡在额角脸侧。她今日动作格外缓慢认真,眼眸大而水润,鼻尖挺翘,唇浸透绯色,肤色莹白如霜雪。   赵元冲看着她,明明什么都没变,却总觉得她今天分外漂亮动人,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将唇贴上她微凉的脸颊。   阿玿推推他,“别闹了。”   赵元冲埋首在她颈间,摇头轻笑。片刻后终于放开她,道,“我口渴了,早上不好饮茶,帮我去倒杯水好不好?”   阿玿手指一僵,顺了顺头发,将他拉开,浅浅笑了笑,道,“嗯,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外室,托着瓷盏,从衣袖中拿出那个小小的玉瓶,拔了塞子,轻叩瓶身,无色晶亮的水珠,一滴滴,落入盏中。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今日连指节都有些粉润,双手举着青瓷盘龙的茶盏,递到赵元冲面前。   赵元冲微微抬首,看着她,看她笑靥如花,美如梨花沁露,刺入人心。   “阿玿,我不想喝水了,我亲亲你好不好?”   她微微浅笑,这一刻眼中是真心真意的柔情蜜意,“不要,时间快到了,被良公公看到了,就不好了。”   赵元冲将茶盏缓缓推至她唇边,“你不渴么?昨日晚膳你都没进些汤水。”   阿玿一愣,却瞬间收起眼中愕然,带着笑意看他,端的是绝然美丽,“好。”说罢,轻起手腕,就要饮下。   就在这顷刻间,赵元冲忽抬手,衣袖一扫,茶盏跌落在地,在绒羽织就的地毯上溅起一片水渍。   阿玿被掀翻在地,陡然一惊,然而她马上便明白了,再多掩饰也无用了。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7)   她抬头看向赵元冲,目光中,有些快意,有些凄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背着晨光,看不真切表情,“恭诚伯安排的好棋,不会有人想到,霍衣的两个师兄,邱子明邱子叶居然是孪生兄弟,邱子叶更早早就投靠了恭城伯。你大概也万万没想到,邱子叶从一年多前就不是邱子叶,还是邱子明。当日我们在清屏,霍衣说他另一个师兄不知所踪,你还记得?”   谢玿忆起往事,苦涩一笑,“你又骗我...”那时谢玿已知晓邱子叶之故,毕竟心虚,问起霍衣另一个师兄赵元冲可否知晓,赵元冲说的是“我怎么会知道”...   她与赵元冲究竟相互欺瞒了多少,她其实早就不在意了,只是事到如今,不免唏嘘,这人...呵,这人...   赵元冲却似未闻.   而谢玿后来也才知道,那时所谓“失踪”的另一个师兄,不过是被恭城伯下了杀手扔在了城外义庄的真正的邱子明。   她一直以为邱子明早就死了,所以她从没怀疑过...   两年前,贺连在城外废弃的义庄找到了还剩一口气堪堪等死的邱子明,而彼时,太医院也有个“邱子明”,他们尚不知是哪方人动的手,于是赵元冲便将计就计,叫人紧盯“邱子明”的一举一动,而让痊愈后的邱子明藏在暗处,随时准备。   而这一盯,便是两年。   直到前些日子,邱子叶每回从紫宸殿出来都行色有异,赵元冲心中不安,便在此时换下了邱子明,而代替了“邱子叶”的邱子明得知的真相,却瞬间撕裂他沉入温柔乡的美梦。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不知从何算起,是算当时他如坠冰窖的心?还是算开始感觉到她的隔阂疏远?   他从逆光处走来,俯下身,不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而是满目的悲恸欲绝。他凝视她的眼睛,“阿玿,你一定要这样才罢手么?”   阿玿坦然看他,唇边还是浅笑蜜意,眼中甚至有和他一样痛苦的颜色,说出的话却像刀刃,刀刀扎入他心里,“我不是说过么,天于不取必受其咎,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深仇要报,血海要平。”   赵元冲浑身僵硬冰凉,他想抱抱她,却不知道怎样跨过这中间隔着山与海的深渊。   而在此时,殿外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喧闹。   赵元冲大怒,喝道,“怎么回事!?”   良公公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神色慌张,“陛下,不好了,朝臣都往紫宸殿这边过来了。”   赵元冲一怔,心念急转,“出了什么事?”   “早朝陛下迟迟未出现,有人说陛下在紫宸殿遇刺,太后便带着几个肱骨老臣往...“   赵元冲打断他,心中一凛,“太后?”   然而未及多想,殿门大开,脚步杂沓,只见太后景氏和丞相刘义臣等几个老臣站在门口,脸上仍是惊魂未定之态。   刘丞相方一看见赵元冲安然无恙,心中大定,正要跪叩请闯宫之罪,然而一错眼看到殿内的谢玿,眯眼辨认片刻,竟认出了她来,随即大惊失色,当场高声叫道,“陛...陛下,这...这逆贼怎会在此?”   随着他声起,其余人也都往这处看来。   其实男装女装,于不施浓妆之人来讲,差别委实不大,何况众臣之中,本就有不少暗里知晓谢玿身世之人,于是众人一时之间认出了谢玿,却并未太过惊诧于她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而是惊于这分明已经被枭首示众之人竟仍活于世间,还是在这紫宸殿中。   短暂的惊诧过后,众臣眼见此情此景,再看看皇帝神色,不难猜出,十有八九正是皇帝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之计,当即又是失望,又是悲愤,纷纷跪倒涕泗哀嚎。   “陛下,谋反是十恶不赦之罪,不能恕啊!”   “是啊,若此子可恕,我朝中浴血赴死的将士死不瞑目!”   “陛下行这不仁不孝背德之举,就不怕太祖太宗九泉之下寒心吗?”   “不可恕啊!陛下!”   ......   景后情状险些晕厥过去,此时也痛心疾首道,“陛下,谢玿时至今日仍然贼心不死,竟行弑君之事,断断不能留!”   赵元冲心内震惊愤怒,虽知被人算计,然而眼下既成的局面,实在不好轻易收场。   他看了看太后妆容冰冷精致的面孔,按耐下心口跌宕冲撞的怒气,好言相语,摒退了群臣,并无任何承诺。   然而他是皇帝,君臣之别,圣命难违,血流成河亦可。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退下。   苏合被喧哗声引来,起初不明状况,却见太后重臣都在,话语中更有“逆贼”“谋反”之语,竟是指向阿玿,不由愕然呆住。   此时众人退去,她怔怔凝神,顾不得御前失仪,讷讷道,“阿玿...”   阿玿转向她,笑起来。   “苏合姐姐,我姓谢。”   苏合一愣,阿玿...谢...谢...谢玿!?   她忽然卸力倚住房门,泪已滚滚而下。   她知道,这个已经被御笔划去、早该封敛入土的名字...而方才情形来看,今后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了。   她嗫嚅着还想开口,却听阿玿道,“姐姐,我想喝你做的莲子百合汤,你去做给我好不好?”   看看皇帝,她深知自己留下无用,一时思绪翻搅,只能寄希望于皇帝。   于是咬着唇点头,转身合上门。   赵元冲回身,触及她白皙的手指,两只手俱是冰凉入骨。   他想拉她起来,却被她牵住了衣角。   谢玿眼眸清亮如水,笑看着他,“真的,赵元冲,算了吧。”   赵元冲浑身一震,甩开她的手,不去听她胡言乱语,只语无伦次答非所问道,“我知道她对你好,你放心,她绝不会像怜音,朕会给她个好前程”。   谢玿点点头,“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赵元冲忽然蹲下身,钳住她双臂,迫她抬眼,却只能用暗哑的声音说,“你好好休息,天还早,再睡会儿。”   说罢,头也不回的大步逃出门。   谢玿痴痴的看他走远,噙着眼泪,将落未落。   她忽然笑起来,唇角弧度温柔缠绵,幽幽一叹,“元冲哥哥...” 第十章 梦回无据求仁得仁(8)   奉天大殿上,座下虬扎盘绕的黑龙狰狞威武,黑沉的地面倒影出皇帝阴郁冰冷的面容。   贺连步下生风,跪地直道,“陛下,邱子叶招了,是...”   “是沈雁杳?”皇帝平静道。   贺连一愣,随即默认。   “朕早该想到,除了万屏楼,谁还有本事从宗人府内库神不知鬼不觉盗走东西。”   皇帝嗤笑一声,似是嘲讽自己贪心不足,收手太晚酿成今日祸事。   当日拔出万屏楼眼线后,大理寺查出万屏楼条条线索皆指向吴越。他不想杨磊竟用了万屏楼这种手段,于是心念顿起,继续不动神色,悄悄替换了原本万屏楼中的细作,欲再行谋划。   谁知...他一念之差留下沈雁杳一命,却让她有机可趁再起事端。   他眼神一转,目露杀机,“沈氏呢?”   “胭华殿已经被禁军围住,保证水泄不通,沈氏人已在殿外,求见陛下。”   赵元冲拿下扶着眉心的手,正身威坐,“带进来。”   沈雁杳本就是明媚妖艳的女子,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即使狼狈不堪,也损不了她多少颜色。   她眼光流转,看着皇帝的眼睛有几许得意,几许悲怆,几许痴情。   “陛下,你恨我么?”   赵元冲只是冷冷看着她,“除了成周,你们在各国是不是都有眼线?”   沈雁杳一愣,随即道,“陛下果真英武圣明,臣妾即使不说,陛下不也什么都知道么?”   “也还有朕不知道的。”   沈雁杳抬起头,“陛下是指恭诚伯的遗物么?”   她看着他因紧咬牙关而愈加线条锋利的下颚,快意一笑,“能用恭诚伯自己的毒药,也算是报了仇,邱子叶当时心中大概也很是畅快吧。”   赵元冲从御座上下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森然冷冽的眸子看着她道,“朕安然无恙,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臣妾为何还要失望?”沈雁杳忽然笑起来,“陛下现在心情如何?是否体会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何况...”   她停下话语,微抬起身,贪恋的看着赵元冲的脸,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抚摸他的脸颊,又放弃垂下,喃喃道,“臣妾又怎么舍得伤害陛下,臣妾痛恨的只是那个夺走陛下全部爱意的人。”   “难道陛下以为臣妾千辛万苦将毒药交给邱子叶是要谋害陛下么?臣妾知道,她和臣妾一样,都是对陛下狠不下心来的,所以臣妾攀扯了太后,让她出现在众人眼前,臣妾就是要逼得她走投无路退无可退。如此水火不容,她既然未下手杀了陛下,那...”   赵元冲觉出她话中奇怪之处,正在思量,却见她蓦地激动起来,掩面大哭,“陛下,最后还是臣妾赢了,还是臣妾赢了!”   身后四周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袭上他心口,极恐惧,极痛苦,极不愿相信。   他的掌心都是冷汗,下意识往殿门外走了几步,却见辰良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脸上尽是前所未见的恐惧慌乱。   “陛...陛下,她...”   赵元冲跄踉着后退一步,阻止了他说下去,然而他还是明白了,瞬间的哀恸将他拉到地狱的边缘,血潮翻滚涌动,不断冲撞五脏六腑,直至传来清晰地碎裂声。   辰良大惊,他看着皇帝了无生气的脸色,颤声道,“陛下...”   皇帝只是摆了摆手,扯动嘴角,“朕...朕没事。朕去去就回。”   垂幔摇曳,粉纱合着梨花飞卷着晃动,回廊上焚过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散在空气中,某处角落似乎传来苏合压抑的哭声。   他推开紧闭的房门,天光正好,他一眼便看到伏在桌案上的人影。   黑发丝丝散开,撒在柔白浅蓝的肩头,手臂枕在脑下,手指微曲,指下是掉落在地的青玉瓶,瓶身倾倒,一滴未剩,空空如也。   回身关上门,他走过去轻柔揽起她的头颅抱进怀中,伸出手用指尖抹干净她嘴角眼角流出的鲜血,想她服毒时应是怎样的肝肠寸断。他用指腹摩挲她尚有余温的面颊,柔腻白皙,明明就是今早还未醒时的模样。   “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谁说留不住了,就算你要弑君也好,我一定会护着你。”   他用唇抵住慢慢冰凉的额头,抱着她喃喃,眼角通红,目光温柔宁静,声音却因隐隐的呜咽显得破碎悲怆。   “你也杀不了朕,我们就这样斗一天过一天,直到有一天你不赌气了,我们再好好说会话。”   “我可以等,我明明说过我可以等,你怎么不记得...”   “我真的可以等,这次我没有骗你...”   他将头埋进怀里人的颈窝,压抑住哽咽,心口痛的几乎要寸寸揉碎,但那里早已脉息全无。   辰良见皇帝久久未出来,越发不安,大着胆子在门外喊了声“陛下”,却无回音。   他一阵心慌,推开门,只见皇帝抱着那人已经凉透的身子倒在地上,瞬间惊骇欲死,忙上前查看,发现皇帝只是昏死过去。   他遂松了口气,之后又是传太医又是灌醒神汤也是一阵手忙脚乱。   只过了个把时辰,赵元冲缓缓苏醒,他张开眼,眼珠转动两下,却是十分清明,开口便问道,“她怎么样了?”   辰良连忙道,“还在紫宸殿。”贺连守好了门,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随意靠近。   赵元冲阖了下双眼,长须出口气,嘶哑着声音道,“朕不能再见她了,再见一面,朕怕自己回不来。”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辰良,微一抬手,“入殓下葬交给你吧,旁人朕信不过。不要声张,给她寻一处好地方,不要离朕太远,万一她梦里要来找朕,更深露重,朕不忍心让她走太久。”   辰良鼻内一酸,心中苦涩,忍住泪答道,“是。”   赵元冲遂点点头,累极倦极,示意让他退下,只留一灯如豆,陪他熬过今年第一个风雪夜。   不能声张,一切从简。   皇宫宫墙外有一处小山丘,山中密林丛生,路都通不过去的山腰上,一座孤坟茕茕而立。   贺连在前用刀鞘扒开枯枝野草,赵元冲踏着雪,顺着原本无路的山道徐徐而上,他身骨强健,倒比身后知道路的良公公走的还快,还急。   待到看见那座孤坟,赵元冲留下了两人,一个人走近。   小小的一枚石碑,碑上无字。   他抚落碑身上的积雪,就像那些年抚开她落在头发上的梨花瓣。   站立许久,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石碑表面,柔声细语,“阿玿,我还是等着你,你夜里一定要来,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   话落,他冲虚空遥遥一笑,却见山下京城苍茫巍峨,江山无比浩淼广阔。   凡世泱泱,他忽觉天地浩大,却已无牵无挂。   终至孤家,寡人。   求仁得仁。 第十一章 剑客银刀(1)   山道。   这山道平缓,路途开阔。   暖风如絮,千里繁花,碧草溶万物作春色。   一辆马车自北而来,车轮滚滚,撵起黄尘。   车旁三四护卫随行,车前一壮年车夫扬鞭赶马,车中笑语不绝。   只听一个清脆女声道,“爹,还有多久才到?”   说话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嫩黄衣衫,挽着垂云髻,耳下明珠坠子随着马车颠簸一摇一晃,肤色白皙娇嫩,说不上多美貌,倒也是清秀可人。   端坐对面的中年男子沉稳儒雅,捋须道,“大约还有两三日吧,我们倒是来对地方了,这成周确实安稳不少。”   坐在他身侧的另一个红衣少女揽着中年妇人的手,娇笑,“姐姐一路都问过五六回了,怕是等不及了,只不知是等不及要进城呢,还是要见人。”   她这话一说,那黄衣少女登时柳眉一竖,嗔道,“死丫头,就你嘴快!”   妇人看姐妹两笑闹,不解,“燕儿,怎么回事?”   黄燕掩嘴笑道,“听闻益京此时正值两年一度的会试,文武皆有,才子少侠络绎不绝,姐姐心中向往的很呢。”   黄莺被她说的面颊发红,忍不住伸手去掐她腰侧,黄燕“哎呦”叫着弹开。   黄老爷看她们嬉闹,也不干预,径自撩开窗帘。   只见眼前长天高远,碧空如洗,飞燕绕枝盘旋。   马车前不远处三两行人或挑担或徒手,在道上与他们同向而行,其中一人较为打眼。   这人一身灰蓝色粗布长衫,身形不高,紧袖窄腰,腿长背直,一把头发用布带束起,身形端正步伐沉稳,看背影格外精神英气。   他一手握着一柄半人高的长刀,一手握着水囊,此刻举起囊袋倒一倒,似乎已经水尽袋空了。   黄老爷回神从车内舀出一壶酒,催促马车行至那人身侧,抛了酒壶给他。   “年轻人,到前面镇子还要半天的功夫,你若不嫌弃,老身这几壶酒尚可陪你一段路。”   那人伸手一接,既稳,又准。   他侧头爽朗一笑,声音粗哑,“谢谢大叔,这一壶,足矣。”   黄老爷这才瞧清楚他的脸。   他年纪确实不大,糙皮黄脸,宽鼻厚腮,也不算丑陋,只是相貌平庸罢了。笑起来却舒朗爽阔,叫人心生好感。   黄老爷目光中也有了笑意,“少侠打哪里来?”   那人拧开酒壶,回道,“从北边来。”   “哦?倒是巧了,我们一家也是从燕地来。”   年轻人点点头,抿了一口壶中酒,眉眼愉悦,“燕地如今正在打仗,大叔想必也是避难来的吧。”   黄老爷叹口气,道,“是啊,大凉吴越正在对燕用兵,已经不太平了,正巧前些时日拙荆兄长来信相邀,老身这才携家带口来益京投奔。”随即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道,“看少侠打扮,莫不是也去益京参加武试?”   那人又笑着摇头,道,“不,我不去益京,只是路过,去更南边。”   “哦。”黄老爷看他也无再谈之意,闲聊几句后,便放下帘子,退回车内。   马车一路行过,黄老爷不时挑帘外看,越看越是心下喟叹。   自从成周竞宁帝即位,励精图治,整顿吏制,养民生重屯兵,成周工农军政各处渐渐复苏,发荣滋长。如今已是竞宁六年,眼见这成周不但一扫先前疲态,且隐隐已有物阜民丰家安国泰之象。反观故国北燕,虽以北方强国自居,拥有雄兵百万,但宗室争斗不休,内耗严重,皇子宗亲竟叛国投敌,直至引狼入室兵祸连连,黎民生计朝不保夕。   他摇了摇头,不禁暗叹。他虽心系故土,却更需保全家小,时至今日,身为小小百姓,根本无能为力。   马车下了山腰,进了一片树林,赶车的车夫忽然“哎呀“一声,立马调转车头。然而还是迟了。   黄老爷还未做声,嘈杂呼喝声已至近前,只掀开帘子一看,他大惊失色。   也是走了霉运,再三提防,却还是遇上了盗匪。   那伙贼人等在这处,偏偏堵截那些进京做买卖的商人,所劫银财货物自不在少数。那车夫刚一进树林,就看到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几个富商,立时一惊,转眼就被堵截围住。   三四个护卫既要与近前的几个盗匪周旋,又要护着马车不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车内众人遭了殃,已是十分勉强,更遑论从四周密林中不断涌现的凶神恶煞,数量众多,显然敌众我寡,境况危急。   郑六护在车前,心中焦急,却听一声惊叫,随后女子哭喊声乱纷纷充耳。他暗叫糟糕,却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贼子拉出黄莺黄燕二人,淫语狞笑。   黄家虽不说是巨富之家,也是一方富庶商人,黄家二位小姐虽说刁蛮了些,却何曾受过这等惊吓,已是惊恐惧怕之极,黄老爷更是眼见的心焦绝望。   郑六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一边咬牙切齿目呲欲裂,一边却是技不如人分身乏术。   倏忽间,他猛听得头顶上空一声龙吟之啸,他精神为之一振,心知此番得救。   这声音,是宝刀出鞘的声音。而江湖上能佩得这种宝刀的,定不是穷凶极恶见死不救之辈。   如他所料,须臾之间,他便感觉应对间轻松不少,抽空回身看去,只见来人正是那途中所遇得黄老爷赠酒的年轻人。   那人对这些渣滓也不手下留情,银刀一过,便是一命呜呼,偏偏他却游刃有余,很是自在轻松,身法也是行云流水,衬着长腿细腰,漂亮的很。   郑六暗自心服,存了敬佩之意,想不知是江湖哪一路的高手,必定师出名门。   不多时,贼人死的死,逃的逃,林中已恢复宁静。   几个护卫均受了些轻伤,眼下解开几个商人的绳索之后,一道对年轻人千拜万谢。   那人只摆摆手,笑眯眯了一阵,道,“无需谢我,举手之劳,不要紧不要紧。”   黄老爷却还是携黄莺黄燕叩拜了恩人,反而弄的那年轻人一阵手忙脚乱。   黄莺见他其貌不扬黝黑粗犷的一张脸上满是尴尬,不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黄老爷见女儿形状,又见这年轻人武艺高强一片狭义心肠,不免动了心思,当下拉着年轻人道,“原本少侠救命之恩已是无以为报,但眼下老身还需少侠相帮,这到益京还有三日的路程,前路未知,万一再遇到盗匪,我等…因此,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少侠护送老身一程,大恩没齿难忘。”   他话音一落,却见那人面露为难之色,便又道,“少侠有何要求尽管提起,老身身无长物,钱帛阿堵之物还是能慷慨相付的。”   那人摇头道,“大叔不要误会,倒不是钱财的事。而是…我并未打算去益京,况且我与朋友约定之期已到,要尽早去赴约。”   黄老爷哀叹,“唉…原该是老身一家多灾多难,前路如何全看天意吧,只是我这两个女儿…”说着,竟又露出哀色,十分忧愁。   那年轻人看他们一行人老的老,弱的弱,几个护卫又全然顶不上什么用处,而萍水相逢,这老头也肯以好酒相赠,是个有些慈悲心肠的善人,于是他思索一阵,遂一咬牙,“那在下就护送大叔一程,也不碍事。”   黄老爷立即面露喜色,唯恐他反悔,当即令郑六备了马匹给他,攀谈道,“老身姓黄,名瑄行。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长腿一迈,跃上马,身轻如燕,答道,“木剑声。” 第十一章 剑客银刀(2)   这一耽搁,一行人到晚上便赶不及进镇了,就在野外林中暂歇。   木剑声架火烧水煮饭得心应手,明明就是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惯了的。   郑六对他说话都带着一股敬意,可他也毫无高手的傲气,一口一个郑六哥叫的人心悦诚服。   这会儿得了空,他见木剑声只一人在篝火旁,便搭话问道,“木少侠,你这等功夫,想必是出自名门,不知师承何处?”   木剑声见了来人,放下按在额头的几指,微微蹙眉的神情转而爽朗粲然一笑,答道,“我师傅都不是什么名门,我所学甚杂不成体统,不算什么。”   郑六点点头,又道,“木少侠是哪里人士?听口音不像是燕人。”   “我并不是燕人,只是一路北上又南下,去的地方多些。我本就是成周滁州人士。郑六哥你叫我剑声就好,少侠二字实不敢当。”说罢,他放下手中汤勺,土锅中的芋头粥突突冒起泡。   他也不再多说,只拿黄家随身的瓷碗盛了汤粥递给郑六,示意他分给众人。   黄瑄行听罢郑六所述,尝了口粥,对木剑声愈加满意,遂让郑六再行打探,看他是否婚配。   郑六对木剑声也很是赞赏,料想若他未娶妻,黄家家业丰厚,即使入赘,也好过他一人在江湖奔波。于是在看到他袖中掉出的锦袋时,趁机道,“这锦囊秀工精妙,想必定是弟妹的手艺了。”   木剑声一愣,后笑了笑,颠颠手中的锦袋,道,“我家中没有妻子,这只是在路边随便买来,装些送人的东西罢了。”   郑六呵呵笑着表示歉意,又问,“那定是送给心上人的喽?”   木剑声摇头,将锦袋收起,似乎想笑,忽又不笑了,眉心抖动一下,从腰间摸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也不就水,那样干嚼着吃了。   嚼罢咽下,他道,“是朋友,”又两指轻按在额头处,另一手指了指一旁的刀,“当时抢了人家的刀,答应给他些回礼。”   听他提起,郑六忆起今日龙吟银光的宝刀,忍不住向随他所指看去,只见那刀又长又细,刀鞘通体灰白,虽不起眼,但包裹下的刀刃,削铁如泥。   “好刀,确实是把好刀。”   木剑声听他夸赞,似乎又恢复了朗然之态,放下两指,重又笑开,道,“此刀名叫月无极,不起眼,名字好听罢了。”   郑六眼睛更亮,“月无极?我竟不曾听说。”   “是朋友家的珍藏,很少在江湖中露面,也不是什么名刀。”   ………   二人之后又聊了片刻,木剑声揉揉眼睛,有些困倦,但也不休息,似乎已经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困意,却转而端起汤碗,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郑六闻言,道,“野地简陋,等到了前面镇子,我请木兄弟喝好酒吃好菜。”   木剑声两腮鼓动,笑道,“这就很好了,今天幸而遇上你们,否则哪有这香甜白米吃。以往树皮野菜生肉,能充饥的哪样没试过。”   郑六之前也是走过江湖的,知道江湖人大多风餐露宿,听着豪迈,滋味其实是不大好的。那种“三两美酒半斤牛肉”的疏阔日子,一年能有几回?   他也笑,想起黄瑄行之言,对木剑声道,“兄弟从北而来往南而去,是有事,还是?”   木剑声道,“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外游荡,这趟…算回家吧。”   郑六赞道,“噢?兄弟竟真是浪迹江湖么?当得起一句英雄豪杰。”   木剑声忙摇头,“不不不,不敢当,北去是受人之托。”   郑六仍是看着他。   他只能道,“郑六哥知道云鹤堡么?”   郑六双眼一亮,拍大腿,“自然知道!云鹤堡堡主叶兰鹤义薄云天,谁人不知?只是可惜…”可惜一年前叶兰鹤在距云鹤堡三十里处的山脚遇刺身亡,所携数百名弟子全军覆没,云鹤堡自此元气大伤。   云鹤堡地处岐夏边城,与北燕遥而相望,又靠近北凉。因吴越与北凉联而伐燕,云鹤堡地界百姓不免时常受池鱼之殃,而北燕早有心与岐夏结盟,然而岐夏朝中对结盟一事争议严重,汗王也迟迟未下决心。   云鹤堡正属于赞成结盟一派中的江湖势力。   江湖传闻,叶兰鹤此次便是受岐夏汗王之命,携云鹤堡高手出使北燕商议结盟之事。谁知还未走出岐夏,便遇此横祸。   此事必不是巧合。   有传言说此次刺杀乃是一江湖组织所为,这组织善行暗杀之事,无恶不作。更传言这组织现听命于吴越麟德帝,江湖称:“万屏楼”。   因此叶兰鹤遇害,实则是吴越阻止岐夏与北燕结盟之举。   叶老堡主去世后,云鹤堡实力大打折扣,无力保护当地百姓免受战火摧残,于是新任堡主叶薇上书岐夏汗王,要求将边地百姓西迁。   木剑声点头,道,“正是。西迁全郡百姓不是易事,何况路上还要提防北凉偷袭,所幸,岐夏朝廷不但派了军队护送,江湖群雄也自愿赶往相助。受叶堡主之托,我北去正是为此事。”   郑六听罢,不由又心生赞服,问道,“木兄弟与叶薇堡主相熟?”   木剑声摇头道,“只算认识。叶薇与我那朋友倒熟,只是他脾气怪得很,不肯去,钱却掏了不少。”   郑六道,“此种事,出钱出力都是义举。”   木剑声笑了笑,不做他言。   郑六道,“没想到,听闻岐夏汗王步落景卓生性残暴,但就此事看来,传言并非可信。若真残暴如斯,成周竞宁帝也不大可能与其联姻建交了。”   此番话语,木剑声却似是未听到,只执树枝拨弄篝火。   一时无话。   片刻后,郑六又想了想,感慨道,“可惜啊可惜…叶薇堡主虽是女子,气度胸襟着实让天下大半男儿汗颜,就可惜…”   这话渐渐让木剑声嗅到了些江湖八卦的味道,他不禁微挑眉聆听。   果听郑六道,“可惜…不明白这么好的女子,落衡山庄为何要退婚?”   落衡山庄?木剑声略瞠目,道,“啊?”   郑六瞧他,“你不知道?”   木剑声摇头。   郑六坐近了些,八卦之,“据说啊,叶薇与落衡山庄徐换十年前就定下了亲事,木兄弟你说说,云鹤堡二小姐,与落衡山庄大少爷,这亲事,是不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木剑声点头,颇以为然。   “你看看,江湖上人人都这样想,”郑六拍手,“只是还没等到这杯喜酒,两年前徐换竟然退婚了!简直了!叶薇多好的姑娘,才貌财三全啊!莫非配不上他落衡山庄了?!”   木剑声摸下巴,很是赞同。   “不过…”郑六又悄声道,“我倒是听小道消息说,徐换之所以退婚,好像是因为曾家大小姐…”   木剑声也吃惊问,“曾家?湘州皇商曾家?”   郑六点头,“嗯,曾家富可敌国,自六年前从朝廷手中购得清屏铁矿十年使用权后,如今成周军士所用大半甲胄兵械都是曾家所造,曾勇又对朝廷忠心耿耿,其财其势不可小觑…”   木剑声咂咂嘴,饶有兴味的样子,“那是比云鹤堡有钱多了。”   “但曾家又不入江湖,据说曾勇放出话来绝不允许女儿嫁给江湖人,而曾大小姐据说还是个孤傲清冷的性子,因此估计徐换这份心思也难有结果。”   木剑声点头,想着曾家那金山银山,表示理解,“嗯,曾勇看不上江湖人也情有可原,应该的,应该的。”   郑六也点头,“不过我倒是还听说了个小道消息…”   木剑声略感神奇的瞧着他,不明白为何他能听到这么多小道消息。   “…这落衡山庄的二少爷徐洛不是在朝为武官么?曾勇倒是有意将女儿嫁给徐洛。曾老爷这心思算盘…啧啧,很明显爱官不爱野啊。”   这话说罢,好久不见动静,郑六不由疑而转头,却见木剑声不知从何时起已怔怔发起了呆来。   郑六道,“木兄弟?”   木剑声恍神,“啊?噢…噢。”   郑六奇怪,“木兄弟在想什么?”   “没什么,”木剑声摇头,道,“徐将军…现在还在鹭江畔守边么?”   郑六思索一阵才明白他正是在说徐家二少爷徐洛,道,“嗯,还在。”   话毕,一阵沉默过后,木剑声才又道,“徐家人都重情,怕是…怕是曾勇此心不可行。”   郑六“呵呵”朗笑,也只当他在说徐换,道,“徐大少爷就算再重情,也得看曾大小姐怎么想,毕竟是湘州曾家,落衡山庄势力再大还能硬抢不成?”   这事说来就真只是江湖轶闻八卦,木剑声抿唇一笑,话渐渐少了。   郑六于是又勉强与他聊了聊,得知云鹤堡西迁后,他又转道北燕折游,一路南下到了此处。   “北燕…”郑六叹道,“如今…”他摇头,露出不堪回首的神情,见木剑声也无意再聊,便自行取水洗碗去了。   木剑声在篝火旁蜷膝而坐,目似神游。   北燕,尤其边地,大多已是满目疮痍,他从北燕折返而来,所见哀鸿遍野生灵涂炭。战场上是战死的,村落里是饿死的、冻死的、被流兵屠杀的…数不尽数,尸首无人收敛曝尸荒野,自然会招来蚊蝇野兽,周边府衙怕造成瘟疫,只能一批一批的封村烧尸,其中混杂了多少病而未死透的、受了伤的、孱弱不能自理的,大约也不能算清了…除此之外,人杀人也犹如提刀宰猪杀羊,随便得很,而理由可能也就只是为了抢一口吃食,更莫说滋生的强盗流寇…战火过处方圆百里幸存者不是穷凶,就是极恶,老幼妇孺根本没半点活路。   火光映亮了木剑声黑黄的脸,他举目眺至远处。暮色苍茫,月在树梢上,是金色的,月下松柳,是墨绿的,似有序似无序的绵延到尽头去。他知道,这片天幕之下的土地,可不比北燕,没有焦土没有战火,如方才那样的贼匪,已是至奸大恶,百姓国民十有八九都能安心劳作温饱度日,不用偷抢更不用怕被人偷抢,父母妻儿昼夜皆能安稳踏实,过着北地百姓做梦也想不来的太平日子。   成周…很好。 第十一章 剑客银刀(3)   而另一头,黄瑄行听了郑六所报,便进了马车,与黄夫人和两个女儿提了自己心中打算。   黄夫人倒还算满意木剑声,虽然对方来历不明大概也无背景家世,但念在救命的恩人侠义心肠且品行端正,她便也不计较其他了。   只是黄莺在一旁默不作声了许久,也不说同意,也不见得是反对。   黄瑄行拿不准她什么意思,正要询问,却见黄燕嘻嘻一笑,道,“爹你就暂缓缓吧,反正你也没跟人家提过,等到了益京再说吧。”   “为何到了益京再说?”   黄燕看了一眼黄莺,道,“我想姐姐未必是看不上那人,只是如今益京英才济济,难免出现更合姐姐心意一表人才的如意郎君,木剑声是不错,但比起一表人才……到底还是差点。”   黄瑄行皱了皱眉,不大认同的训道,“人不可貌相,木剑声虽相貌平平,但为人忠厚老实,又可见的是个会心疼人的,不会错。”   黄夫人见黄燕又要开口,只怕他们父女起了争执,忙按住黄瑄行的手,道,“算了算了,左右木剑声也还没应下,你再去打听打听,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谁知黄燕一听,噘嘴道,“照我看还是到了益京后,晚些再说与他知道,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我姐姐还配不上他一介武夫?”   黄燕年纪稍小些,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话语中又偏帮着自家姐姐,听到母亲的话自然十分不服气,只觉得父亲低看了家姐,救命之恩拿其他相报也可,为何偏要让黄莺以身相许。   黄瑄行知道她脾气,也不与她一般见识,只看着黄莺,问,“莺儿,你若当真不满意,就算了,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情愿。”   黄莺到底年长些,思索一阵,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道,“这事…我倒是情愿的,只是也不能操之过急了,就像燕儿说的,爹爹你先不要跟他说起,等到了益京再提吧。”   于是,几人商议定后,此事先按下不提。然后一路进京,相安无事。   其间黄瑄行留意观察木剑声一言一行,便觉此人不止侠义心肠,谈吐间颇有风度,修养极好,更是越看越顺眼,心内十分满意。   隔天夜里,众人已到了离益京一百多里的红锦镇。镇子不大,但因做了京城门户,很是繁华。   众人卸了车进了正街的一间酒楼,小二与老板正巧都在,皆面容可掬上来相迎。   酒楼老板是个微胖男人,十分和蔼,看着人数叫伙计先将行李分去了房间,随后引着众人穿过后院到包厢用饭。   黄瑄行瞧了瞧酒楼排场,攀谈道,“老板好生意啊。”   老板双眼笑成了月牙,“托福托福,托国泰民安圣恩浩荡的大福,我这酒楼五六年前还是个小酒馆呢。”   黄瑄行听闻心有所感,又是一叹。   众人一路穿过中庭院落,见院中有一石壁,其上密密麻麻皆是题字,便有人问道,“这几面墙是脏了么?怎的不洗干净?”   老板笑着摆手,“不洗不洗,这都是来往赶考书生的墨宝,虽大多不留名,但都算佳作,很有些意思。”   黄燕上上下下瞧了瞧,叹道,“哇,看着很气派嘛,没准其中就有某位状元郎的题诗喽?”   老板也笑道,“没准,没准。”原来这院子里只有一面墙被落了墨的,这几年来朝廷广纳贤才,来往才子甚多,他干脆将两边墙壁都粉刷了供人书写。他也不强求,早年的一些墨迹经年累月淡去了,就会被新的墨迹覆盖,周而复始,层层更换。   就好比那面旧墙最上方的墙垣处,因太高未被覆盖,只留下已经不甚清晰的“佳期”二字,字迹虽已模糊,但依稀可见笔锋处苍劲有力气势非凡,但前后是什么内容已不能得知了。   黄瑄行对字画颇有些心得,瞧着瞧着便叹可惜,说这字韵道不输吴越大书法家谢文蕴之作,若是得以保存拓下来,定能流传千古。   说罢,老板却笑道,“看这字年代应不是很久远,若真是有才之士,没准已经扬名天下,诸位到了京城,估计字画坊中不乏他的佳作,可以去找找看。”   黄瑄行眼睛一亮,直道老板此言妙矣。   黄莺一直仰头观望,觉得很是有趣,此时拉了拉黄燕,轻快道,“那字上面似乎还有一行,但实在模糊的很,你看得清么?”   黄燕蹦跳着尽力去瞧,仍是瞧不清楚。   黄瑄行见她俩模样,心中一动,回身欲唤木剑声上前,欲让他们多亲近相处。   却见木剑声抱着刀离众人有些距离,并没有上前观看这处热闹,闻言似是恍然了一瞬,才道,“叫我?”   黄瑄行点头,问,“少侠目力比我们好,可看得清上面是什么字么?”   木剑声目光未及那处,就只是摇摇头,道,“不知道。”竟有些敷衍,   黄燕忽然凉飕飕问,“木少侠识得字么?”   木剑声倒也不生气,冲她温和一笑,也不计较,也不作答。   黄瑄行却肃色训斥,“燕儿!”   黄燕不服的噘噘嘴,作罢。   此时,却忽听黄莺叫道,“啊!是了,那两个字似是‘余年’,其他真是看不清了。”   郑六也道,“‘佳期’?‘余年’?这两行字挨得这样近,又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这词句倒像是一对儿小情人的期许之作,你说是不是啊木兄弟?”   本是玩笑话,他转头,却见木剑声已剩了背影,竟是不知何时,已撇下众人走了。   黄瑄行瞧见了,心知木剑声江湖游侠对这些东西不甚有兴趣,便也招呼众人进楼了。   主院厅楼不过三层,但十分气派,正厅挑空,迎门首当其冲悬了一副巨大画像,其下有香案供奉,众人仰头视之,却见那画上是一人,身着龙袍端坐,宁正威严,姿态稳肃,但没有脸。   郑六奇怪道,“这是哪路神仙?为何不画上脸?”   老板上前添了香,解释道,“似神非神,乃是当今陛下。天颜岂敢窥探?作于画上也是不能的。”   黄燕在一旁捂嘴笑了笑,心觉这人拿皇帝当做神明供奉,也忒迂腐了些。   黄瑄行与郑六等人听罢心下却皆另有他想,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成周却日渐强盛护得一片乐土,不得不承认此大半要归功于竞宁帝,所以百姓如此尊奉拥护他,希望他长命百岁,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众人未在正厅多做停留,就上了二楼包房。   进门后添茶点菜做毕,老板就要告辞,黄莺却问老板,“竞宁帝是不是还很年轻?”   老板笑呵呵点头,“嗯嗯,现在是竞宁六年,算来陛下也不过才二十八九。”   黄莺笑道,“成周百姓之幸,很好很好。”   老板更是笑逐颜开,“同喜同喜。”说罢,便告辞离去。   人走笑声犹在,黄莺松了口气,不由道,“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黄瑄行也展颜应和。   毕竟有黄莺这个长女在上,黄燕倒是从不曾虑及这些,此时拿了桌上一盘干果边嚼边想,脱口问道,“二十八九?可惜估计长得不怎么样。”   她心直口快没有遮拦,黄瑄行却一惊,瞧了瞧屋外无人,才训斥黄燕道,“这话岂能乱说,被人听到治了罪也是不亏的。”   黄燕吐吐舌头,毕竟不傻,自知言过,却还是又悄声找补道,“一般画不出来的都是怕画丑了得罪皇帝,敬畏什么的啊我看都是托辞。”   黄瑄行瞪她,她也不甚惧,随口问一旁低着头的木剑声,“木剑声,你说是不是?”   木剑声似是正在发呆,被她惊动,怔怔然问,“什么?”   他长相不好,这举动木头木脸,呆讷之余更有股蠢相,委实不讨喜。黄燕本对他无甚想法,但思及这人竟利用恩情攀附上了她姐姐,就生了厌憎之心,越瞧他越不顺眼,不耐烦的又说了一遍后,小声嘟囔,“再难看也丑不过你吧。”   这声旁人没听到,黄莺却听见了,底下暗暗戳了戳黄燕,叫她收敛。   黄燕憋气,愈加不服。却只能拿白眼看木剑声。   木剑声自然未注意她的小举动,听闻黄燕发问,竟似是一时无词可答,片刻后,才道,“皇…皇帝么,尊奉畏惧是应该的…”   这话在众人听来就是敷衍客套了,但众人本就没认真等他说话,此时听来更觉十分合理,何况换了任一有些生活阅历的常人百姓,对帝王的评议,大抵就该止于此话了。   于是郑六想接口将这段话题转开来去,却见木剑声舔了舔唇,张了张口,道,“有时候画不出来…大概因为纸笔死物,画不出活人万分之一的貌美动人吧。”   “……”   不该,实在不该。若说黄燕的话是冒犯的话,这话也是另一种的不敬。   众人不敢接这话。   郑六道,“…干果还够么?我再去要一份!”   黄燕举着空空如也的盘子,“不够!要的!”   郑六如遵令奉命,立即去了。   等他回来,手上大盘小盘,众人都是连日劳顿之人,哪还顾得上说话,立即执筷开动,再没有了方才微妙尴尬的气氛。   木剑声在角落里挠挠腮帮,小声道,“失言,失言。” 第十一章 剑客银刀(4)   众人美餐一顿休息一夜,第二日早早启程,下午便到了益京。   益京繁华如旧,亭台楼阁,高朋满座。城门上的幡随风招摇,即使风和日丽,也显得肃杀威严。近几日恰逢会试,城内外往来无白丁,比起当年奢靡内虚的形状,如今更堪称名都盛京,人杰地灵。   木剑声下马,与郑六等几人牵马进城。   一人凑近郑六道,“益京果然祥和,郑六哥你看,那人穿的衣服,我快被闪瞎了,以前只听说书的讲过掺金绣线,想不到竟真有。”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声音道,“哇,女人也敢穿成这样出门,还和人拉拉扯扯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那算什么?你看那边那个女的穿着…官服?!不会吧,男扮女妆吧?女的能做官?”   “还有还有,你们看那家酒楼,好气派,要八九层高吧?好气派!好有钱!”   “那是什么啊…哇啊啊啊啊,马都穿了衣服,跟妖怪一样!”   …….   “郑六哥,那边是在吵架么?”   郑六定睛看了看,道,“不是,是文人士子间的月旦论,听说益京每月初一都会设坛辩论,官府出钱举办,只要有才华,皆可上坛出题。”   “哇,简直闻所未闻。”   郑六耳边听得众人惊叹不绝,自己也是大开眼界,想不过短短八九年光阴,益京已与自己上次来时大有不同。   忽然他发觉自己另一侧过于安静了,转头看去,只见木剑声一个人牵着马徐徐而行。   他对周围不曾赞叹,不曾挑剔,根本就很少说话。   郑六走上前去拍拍木剑声的肩膀,道,“剑声,你以前来过益京?”   木剑声摇头道,“很久前来过,也不大记得了。”   郑六未多想,“确实变化很大,成周大幸,这一朝遇上竞宁皇帝。听人说皇帝呕心沥血多年,从未有失,连女色都不甚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木剑声还是笑笑,摇头,表示不知道。   却是一旁的一个护卫凑过来,“六哥,这种坊间传闻你也信,怎么可能?那皇帝八成失心疯了才会弃天下美人于不顾!”   郑六伸手抽他一记,“你还不兴有个为国为民励精图治的皇帝?”   那人一边躲,一边呵呵笑,压低声音,“这不是我瞎说,我可听几年前来往益京的商贩说过,他可没传说的那么好,以前荒唐好色着呢,有些日子连早朝都不上,只是如今不知怎么就改过了。”   他俩这边厢说着话,一抬头,却见木剑声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于是快步跟上,却还是止不住要左看右看,好奇四顾。   前面朱漆的大门,虽不是高门大户,显然也是官宦之家。   木剑声倒没想到黄夫人的兄长是如此身份。   黄燕见他神色,道,“舅父是宫里退下来的禁军郎将,如今表兄也在禁军当差,也算是一门勇将,传承门楣。”语气中不无骄傲炫耀之意。   木剑声点点头,并不接话,只跟在身后往里走。   黄燕有些不悦。   在她眼中,木剑声这回必是要入赘自家的,他能有这机遇造化,算是福气,于是这些天来,她对他说话也随意惯了。   而如今,他却偏偏这般拿捏架子,未曾有艳羡攀附之态,让她大感憋气。   于是气呼呼的瞪他一眼,跑到前面去了。   黄夫人的兄长陈烈比黄夫人大很多,一把花白的胡子修的极齐整,步履矫健,神采奕奕,也不愧是禁军出身。   而兄妹相见,自然是十分高兴相谈甚欢,有说不完的话。   木剑声见他们一家已然安顿好了,原想寻个时机告辞,眼下见如此情形,却觉不便打扰,于是不告而别。   他方一跨出门,便听身后一人叫道,“木兄弟,请留步。”   正是陈烈的长子,那位在禁军当差的陈修。   陈修应是刚散值回来,连铠甲佩刀都没解下。他喊住木剑声,抱拳道,“姑父姑母方才一时激动,竟将木兄疏忽了,特让我来请木兄。还望木兄能多留几日,也算能报木兄救命之恩。”   木剑声也回以一礼,道,“陈兄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我确有事在身,耽误不得。”   陈修又笑道,“方才听姑父说起木兄武艺高强侠肝义胆,我也是十分佩服,有意结交,况且…”他顿了顿,诚恳说道,“恕我直言了,木兄觉得这成周益京如何?”   “…君明臣直,很好。”   陈修听他如此说,面露喜色,“不错,像木兄这样的江湖豪杰,只屈居草莽未免可惜,而如今若要从军为官建功立业,我大周广开路途,择能者居之,无疑是最合适的。实不相瞒,家父听姑父说起木兄才能,也正有此意,若家父举荐,朝廷惜才,定能为木兄在禁军中谋上一职。”   木剑声心中微微一怔,不想他有此意。征伐沙场安邦定国也确实是他这些年来心头所愿,然而….   “多谢好意,只是…在下并无意入禁军,宫中拘谨,到底不适合我这山野之人。”   说罢,他又告辞。   陈修见他要走,急道,“京中正值武试,莫非木兄不想一试身手?即便不想入宫,京城三营,皇城军,常规军,何处不是可栖之所?”   木剑声脚下一顿。   陈修见他似有回转,知此话中他心意,又忙道,“武试之期就在七日之后,若错过,就要多等两年,若木兄不嫌舍下鄙陋,就先歇下,等改日轮休,我亲自领木兄去兵部报名。”   木剑声转身,也不再扭捏,先行谢过,“那就有劳陈兄了。”   如此一来,算是应下。   黄家做的是药材生意,家中伙计不算少,接下来的几天也都陆续赶到了益京,黄瑄行索性购下了陈宅隔壁的空宅子,只在后院墙上打了月洞门将两宅连通,适于住宿,也方便今后生意搅缠。   陈修和木剑声自然这几日帮忙拾掇打点,半刻也没闲着。   直到了第四日,一应琐事整顿完毕,陈修便带木剑声去了兵部。   木剑声因常年行走江湖,户籍黄册随身携带,加之陈修又在禁军当值,兵部也颇为熟稔,因此报名填册并未费什么功夫,两人晨时去,不到正午就回来了。   途中,木剑声去了趟邮驿铺,只因如此一来,与朋友约定之期必定赶不及相见,便将锦囊与一封书信先行寄去。   陈修打趣道,“剑声想必有心上人了吧?千里传信,这份情意也是很难得了。”   木剑声轻笑摇头,“陈大哥莫拿我玩笑,不是心上人,是朋友。我这朋友平生喜欢弄些奇花异草,我走南闯北方便寻些花籽给他。”   陈修点点头,他心知姑父心思,也觉得木剑声十分不错,表妹黄莺正值年岁,此事若能成,当然是很好不过了。   但昨夜听黄瑄行嘱咐时,黄燕好像对他不甚满意,黄莺也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他细问之下,竟是因为长相不够标志这等理由。   陈修哭笑不得之余,也十分理解。   毕竟如今别说是益京,整个天下民风日渐开放,无论男女,有美色甚佳。甚至会试之前,各地士子也有特借风流俊美而名满京城的。   但…他实在觉得木剑声是难得的贵重人品,只要他此番能武试出头,虽无显赫家世孑然一身,配黄莺也是绰绰有余的。于是私下少不了在黄瑄行黄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这几天眼看黄莺的态度慢慢转变,还时不时向他打听木剑声武试之事,陈修便觉得时机已到,于是当下试探问道,“不知剑声可有婚约在身?”   木剑声一愣,只是摇头。   陈修这下更是放心笃定,又问道,“那剑声觉得我这小妹黄莺如何?”   木剑声反应慢半拍,脱口而出,“黄姑娘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很好啊。”   陈修笑了,“那我就放心了,其实姑父早已嘱意招你作婿,我还怕你快意江湖惯了,看不上她这种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木剑声这会才是实实在在的愣住,他真不知道黄瑄行有这个心思,立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急道,“不不不,陈大哥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是黄姑娘确实很好,但我是万万不能娶黄姑娘的。”   陈修倒没想到他这个反应,但见他模样,急得两耳通红,也不似作态,真是拒如洪水猛兽。   “剑声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不防说出来听听,若是行礼下聘之类的,倒是不用发愁。”   木剑声道,“陈大哥不要误会我,不是我故意推脱,而是…而是…”他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般,垂眸道,“不瞒陈大哥说,自从亡妻过世,我再也无心婚娶,这一世,也是不能再中意其他人了。”   竟是这样…陈修一惊,他只道木剑声侠肝义胆,哪知他还这般情深义重,替自家表妹可惜之余,他此刻也生出真心相交之意,遂拍了拍他肩膀,道,“人死不能复生,先夫人若知道贤弟你这般重情,九泉之下也感心慰,倒是贤弟你,人生厄长,也该早日放开心结,想必先夫人也不愿看你孤苦终老。”   木剑声抬眸看他,并无郁色,道,“多谢陈大哥,我如今也并不时常伤怀,只是再娶…确实是不能做到了。”   陈修这才发现,他虽然长相平庸粗陋,一双眼睛却灵动清澈的很,看着不由叫人暗生怜意,总不好太强迫他。   “反正来日方长,此事我们暂且不提也罢。”他转开话题,又和木剑声闲谈起来,“让贤弟这样念念不忘,先夫人想必是难得的美人吧?”   木剑声浅浅笑了笑,娓娓叙道,“那人啊…在我心里自然独一无二无人可比,那人….虽然看着和善温柔,其实脾气不好,手辣的很,一生气就不爱说话,心眼还多,一不小心就被诓去了,哄也不好哄,骗也不好骗,力气…也很大,有时候打也打不过,常常被欺负也习惯了。但是…只要我生气了,那人就什么脾气都没了,什么都答应,什么都愿意…虽然高了些壮了些长相棱角锋利了些,但眉目绝色,那人其实…很好很好的,只是…再不能见罢了…”   听他话中情丝绵长,或喜或悲,陈修仿佛也看到那些别扭嗔闹,柔情蜜意的日子,不禁轻叹一声,如此佳偶,天人永隔,实在可惜。   他们二人边聊边走,不多时已到了陈宅门口。   木剑声只说自己略感疲累便回房了。   陈修见他方才从腰间摸出两粒药丸干嚼了,又隐约闻到一股请凉香气,料想那丹丸应不是苦口治病难以下咽的涩药,该是什么舒筋活血的补药罢了,又思及他大约是谈到亡妻心中郁结,看模样也隐隐透露出疲乏之相,于是也不强留,告辞后径直去了隔壁黄宅。   黄瑄行听罢陈修所述,不禁挽惜,想自家与木剑声怕是没缘分了。谁知,黄莺却说道,“我原先倒有些犹豫,不想木剑声竟是这样痴情之人,我反而对他另眼相看了,我却不信他再不娶之言,时长日久,总有转机,左右我还年轻,再等等也无妨。”   黄瑄行捋须沉思片刻,也点头答应。   倒是黄燕不高兴,白眼都快要翻上天,“我却真不明白,木剑声黑皮黑脸有何好处,倒是和他那个又粗又壮的亡妻般配,我家姐姐朱门绣户如花似玉,为何非他不可?”   一旁串门的陈齐附和,“就是就是。”   陈修看了他一眼,十分无奈。   陈齐是陈烈幼子,家里有了陈修这个长子撑起门楣,他无需晨昏定省,刻苦练功,本想他能成长的无忧无虑,不想过头了……如今伶牙俐齿,骄矜任性,和黄燕倒是能聊到一块去。   此刻他和黄燕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是已经私底下编排过木剑声多次了吧…   尽管如此,所幸黄瑄行黄莺也不理会他二人,只稍加安抚便过去了。 第十一章 剑客银刀(5)   很快,七日之期已到,武试地点就在崇文门大街尽头,连接东西南三城,一旁又有皇城兵马司,武人闹起事端来也便于控制收场。   轮到木剑声的号数,陈修特意告了一天假,陪他去武试场。   然而走到门口,他扫了一眼身后声势颇为浩荡一群人,叹气,“…你们去做什么?不要添乱。”   黄莺柔笑,“去帮木大哥端茶倒水啊。”   让人挑不出毛病。   黄燕翻着白眼剜了黄莺一眼,“去看武当莫少秦,带姐姐去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少年才俊仪表堂堂。”   似乎也拦不住。   陈齐欢喜雀跃,“去看英雄豪杰,刀光剑影。”   好像也合情合理。   于是,一个也没落下,四人及木剑声一行人向武试场出发。   黄莺走到木剑声身旁,问道,“木大哥,听说此次武试来了好些武林名家之后,那个武当派的莫少秦似乎声名不错,他真有传闻的那样厉害么?”   因之前陈修提起,他之后便格外注意与黄莺的距离,此刻默默远离几步,走到陈修另一侧道,“嗯,我一年前途经武当恰逢八大派会武,莫少秦与武当剑法确实名不虚传。”   黄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刻意疏远,接着道,“那木大哥,要是此次对阵遇上莫少秦,你们两谁厉害些?”   木剑声还未开口,黄燕哼道,“人家莫少侠出身武林世家,少年成名,誉满江湖,结果还用说?”   陈齐道,“还好是点到为止,有命在。”   黄莺秀眉微蹙,对木剑声道,“木大哥,你不要担心,莫少秦未必能赢得过你。”   木剑声只笑笑,道,“莫少秦确实厉害,我没想过会赢他,我不求一榜三甲之位,只要能入榜提名,就够了。”   陈修听罢,道,“贤弟谦虚了,名刀配英雄,单凭你那把刀,此次武试没几人能赢得过你。”   其实他并不知月无极名称来历,只是爱武之人毕竟识得好刀。这几日见木剑声晨起舞刀,银光飒飒,生风裂空,刀势如剑势,不虎虎生威,却灵巧锐利,别具一格,足可入江湖高手之列。   木剑声听他夸赞,抿抿唇角,“陈大哥过奖了。”   陈宅与武试场离得近,他们走的慢,到时也刚赶上抽签。   木剑声抽出第一回合的签,一看,柴天豹。   他蹙起眉,嘴角紧抿成冷冽的线条。   柴天豹,此人算不上穷凶极恶,然,善恃强凌弱。   譬如竞宁三年,勾结兖州乡绅,抢夺瓜农田产建祠堂,低价购入,伤人害命,直至逼死当地里正。   因后来乡绅前后打点贿赂,致使无人证物证,官府无法将他缉拿归案,因此兖州之外,并无多少人知晓他恶名。   可巧的是,木剑声偏偏就知道。   开场鼓响了三下,擂台另一边走上一人,灰白面皮,眼下乌青,一副阴沉之相,正是柴天豹。   柴天豹拿过大刀,摆开架势,却迟迟不见对面之人拿出兵器。定睛细看,却见那人赤手空拳,负手而立。   “喂,快快亮出你的兵器,老子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木剑声淡淡道,“兵刃?不必了吧。”   柴天豹大怒,皱眉切齿。   台下陈修和黄莺皆是捏把冷汗,对面这汉子明显不是手软留情之人,不明木剑声一向规整,行止有度,为何今日这般托大狂妄。若被那大刀砍上一刀,怕是不妙。   黄莺对台上喊道,“木大哥,你的刀呢?不可轻敌啊。”   木剑声冲她摆摆手,却不理会。   陈修按住黄莺肩膀,“别急,剑声不是轻狂之人,他该是有把握。”   黄莺捏紧手心,点点头,目光焦灼的紧盯台上。   而黄燕和陈齐,早就跑到其他场地去看“一表人才”的少侠才俊了。   木剑声纹丝不动。   柴天豹忽然大喝一声,大刀白光闪闪,虎虎生威,角度刁钻,带着刚猛之力向木剑声脖颈砍来,是想要一招毙命。   然而,他却一刀落空。   木剑声只略略一侧身,躲开刀风,发丝未乱,面色平静,仍不出手。竟在柴天豹回头时冲他一笑,眉峰微挑,十分不屑。   柴天豹更怒,他反应也快,就地变招,回刀再砍。   再落空。   连续三招之内,木剑声只守不攻,且守的潇洒随意,游刃有余。   柴天豹数刀聚了全力连攻,也算是武艺不俗,招式精妙,却连木剑声一根头发都未伤到,被他兜着圈子耍着玩,已是气急败坏。   此时,有人从背后拍他一下。   他一惊回头,只见木剑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像戏弄一条野犬。   他登时怒不可遏,举刀便砍,却是章法已乱,步伐仓促。   台下一前一后站了两个高大男子。   此刻,那前面穿青褐色外袍的男子开口低声道,“此人懂兵法。”   后面的黑衣男子道,“确实有些门道。”   那靑褐色衣袍的男子又道,“且先看看再说。”   黑子男子点头称是,再无后话。   此时台上陡然生变,只见木剑声猛然出手,左手紧紧携住柴天豹握刀的手腕,往前一拽,忽的使力掐住脉门,震脱他手中刀,同时右手五指成钩,手骨凸起,闪电般捉握住他右臂关节,唇角一挑,下颚紧咬,手臂肌肉瞬时绷紧,五指运劲一捏,嵌入柴天豹皮肉。   台下众人听不到骨骼碎裂的咔咔声,只听得柴天豹忽然发出的骇人惨叫。   黑衣男子嘴角一咧,“废了,终身残废…下手也太狠了。”   着靑褐色袍的人淡淡应道,“他是故意的,大约有旧仇。只是…”他蹙眉,疑惑喃喃,“这招式…似乎在哪里见过…”忽然,一道寒光略过他双眼,他眸色一凛,不禁高声提醒,“小心!”   木剑声自然听到了,几乎同时,他发觉左耳耳后寒风逼近,千钧一发,他侧头闪避,颈侧还是一凉,细薄的刀锋只浅浅划破皮肤。   黄莺惊叫一声,忙捂住嘴。   原来柴天豹左手也被制住,却从袖中滑出一把薄刃匕首,手腕翻转,直袭颈后。   若得手,木剑声应立时毙命。   这一招大出木剑声意料之外,他后知后觉,心中一惊,立时飞出一脚,径直将柴天豹踹下擂台。   鸣锣止战,胜负即分。柴天豹已是半身残废。   木剑声辨声寻到方才出声相帮之人。   对方一触及他目光,对他点头微笑,甚是欣赏。   木剑声骤然一僵。   四周风起,垂柳相送,暖阳如故。   镇场武官宣声清场,黄莺上来拽他衣袖,欢呼,“木大哥,赢了赢了!”   一声“木大哥”将他唤回,遂点头回应,跟着黄莺下场,再无瓜葛。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1)   紧接着的第二回合,木剑声竟真的抽到名门正派弟子。   泰山陆余盛,师承风阳清音掌虚恒子,师傅倒是声名远播且仁心侠骨,徒弟料想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木剑声刚一上台,乍见陆余盛,就觉此人是一派英雄气概,身材魁梧,浓眉方脸,透出一股端正不阿之气。   随后,抱拳见礼,敲鼓鸣锣。   陆余盛背手抽出一支红缨冲天枪,足下点地借力,枪头瞬间冲木剑声面门而去,势疾如风。   木剑声未侧头躲避,只听龙吟声起,长刀旋起,寸许长的刀刃竟堪堪挡住了枪尖。他力道较陆余盛弱,也不强拼,隔开枪头,长腿伸出,脚尖踢在枪杆,趁陆余盛后撤之时,以长刀做剑招,斜刺腋下。   陆余盛也是一惊,不想他拿刀当做剑使,遂回枪撑地,身子后仰,滑退避开。木剑声一击未中力道不收,一个漂亮的旋身带动衣角随风而起,左腿后扫,踹在陆余盛腰侧,将人踢出数尺远。   台下众人叫好声起,却见陆余盛这次并未跌下台去,他飞出数尺后,手掌轻撑地面,已然跃起,居然面露喜色,遂弃了长枪,道,“嘿!这劳什子的东西,碍手碍脚,”他对木剑声一抬下巴,“小兄弟,咱们弃了兵刃痛痛快快打一场,如何?”   木剑声见他豪爽大气,也是很合胃口,将月无极向旁边一抛,笑道,“好。”   话毕,忽见陆余盛招数一变,双掌飞舞,譬若清风吹雪,重影恍惚,隐隐有嗡鸣之声。   正是虚恒子绝学,风阳清音掌!   陆余盛迎面而来,木剑声眼中一亮,身子先是一转,轻飘飘让了开,右手向他头顶抓将下去。   忽听得嗡鸣近至,却是陆余盛手背反转,一掌已至,木剑声急忙倒退后跃,见陆余盛周身掌掌虚实变幻,并无破绽,遂陡然身形一拔,一个纵云梯在在空中急速连转四圈,忽弯腰一折,自上而下,左手虚攻,右手指尖直抓取陆余盛右肩“缺盆穴”。   陆余盛不料头顶生变,闪躲不急,顿觉右肩一麻,忽想起方才柴天豹肩甲碎裂的情形,不由一寒,心生绝望,哪知木剑声捏住缺盆穴后,却未再使力,而是左手化拳,落地后袭上他胸口。   陆余盛心中一宽,推掌来挡,轻松化解。   他料想,木剑声招式虽偶尔凌厉狠辣,但此番手下留情,并非是刻毒之人,对柴天豹,大概另有缘由。   瞬息之间,二人已互拆数招,台下众人皆看的目眩神迷,拍掌叫好。   那靑褐色衣袍的男子频频点头,“陆余盛的风阳清音掌至少学得了虚恒子七成,不错。这木剑声所用功夫是狠辣歹毒的招式,但他使来却留情不少,人品不坏,”他问身后黑衣人道,“你可看得出他出自哪门哪派?”   黑衣人摇头,“看不出,何况他爪拳掌混用,似乎刻意隐瞒。”   褐袍男子点头,“这也无可厚非,不愿提起师门之人众多,大概有难言之处,就像柳容辞,至今提起苍山派还要装傻充愣。”   黑衣人噗嗤一笑,似是想起什么有趣之事,“何止装傻充愣,为了扯开话题,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褐袍男子失笑,不再答话,又将注意转回台上。   此时木剑声和陆余盛已渐入收尾,木剑声明显更占上风。   直到木剑声两指再次拂过陆余盛太阳穴却不发力时,陆余盛终是抽身退开,抱拳道,“罢了,小兄弟,你武艺精妙,我败得心服口服,也无需再打了。”脸上确是一副痛快酣畅之态。   木剑声收手,回礼,“陆先生掌法莫测,名不虚传,在下也是佩服的很。”   陆余盛呵呵一笑,“那改日,我们再行切磋,我定破你今日招式。”   木剑声也开心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就住在城西东来客栈,小兄弟随时可来寻。”说罢,陆余盛跳下擂台,冲木剑声挥手作别,继续抽签赶下一场去了。   而这边场地,木剑声第三场比试倒是胜得轻松。倒不是对方武艺稀松平常,而是木剑声大概累了,有些不耐,一出手刀风凌厉霸道,未给对方任何翻身的机会。   如此,一天三场比试,木剑声均胜出。   他从台上下来,正要唤了陈修黄莺离开,只听拥挤人群中有细小异声传来,他耳目过人,知道不妙,猛地推开二人,顺手拉过黄莺手中食盒一甩。   只听“叮叮叮”几声,三枚细小银针刺入盒身,针体泛乌发黑,淬有剧毒。   黄莺短促的“啊”了一声,惊魂未定。   陈修眉头一蹙,顺着银针射来的方向寻看,果见一个人影迅速转身,往人群中隐去。   是废了一臂的柴天豹。   他寻仇竟连一道而来的黄莺陈修也不放过。   木剑声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一变,扔下食盒,顾不得多说,转身便往人群中追去。   方才台下褐袍男子正要离去,却忽觉有几不可闻的微小气流窜动着,冲自己而来,他闪身一避,躲开银针,紧接着第二枚已至眼前。   对他而言,这情形并不危急。   一枚银针,还奈何不得他。   他正要抬手,却见眼前出现一只黝黑的手,修长手指先他一步钳住了银针。   靑褐色衣袍的男子立即回头,对好不容易挤开人群来到眼前的黑衣人同伴沉声道,“不要放走。”   那黑衣人得命,对一旁两个侍从装扮的武人示意一番,那两人瞬间没入人群,不见了踪迹。   然后,他回身,才顾得上看那手的主人,木剑声。   “多谢。”   木剑声扔下银针,“不客气。”说罢就要离去。   恰巧此时,陈修护着黄莺追了上来,见木剑声无恙,道,“没事就好没事就…”话未毕,他瞧见了一旁的黑衣人,大惊,“贺…贺统领?”   他又看向一旁褐袍的男子。   只见那人挺拔修长,气宇轩昂,端的是不凡。面貌英俊,剑眉薄唇,一双眼睛甚是好看,轮廓如刀削般锐利清晰。   禁军中人,又有谁不识得此人。   他心内一震,正要行礼叩拜。却接到贺连眼神示意,遂直起身,道,“贺统领,这里武人聚集十分混乱,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那靑褐色衣袍的男子正是微服出巡的皇帝赵元冲,黑衣人自然是贺连。   赵元冲今日得空,想起恰好武试开场,也十分想瞧瞧今年应考的武人都是什么情形,于是换了便装,携贺连并七八个侍卫一早就出宫了。   他在场内信步,各个擂台水平均参差不齐,实不乏众多武林世家绝顶高手。待到路过此地,他发觉木剑声不但武艺过人路数诡奇,更似是懂些用兵之道,不知不觉已是连观三场。   赵元冲对他确是欣赏,但似乎木剑声并没有攀谈之意,转身就要离去。   陈修见他今日格外冷淡,便向赵元冲告辞。   然而未走两步,只见木剑声身形一晃,陈修忙扶住他身子,却见他已近昏迷,额头一层薄汗。   贺连见状上前,拉过他右手,见两指之间已然乌青发黑。   赵元冲一怔,不想此毒沾身即入,遂让贺连将落地的银针包裹收好,又令陈修将木剑声送到了太医署。   柴天豹淬毒之事下了歹心,未想着会有人生还,因此抓到了人也没有解药,还得靠太医署的太医一针一药慢慢解毒。   木剑声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轻阖的眼睑动了动,那睫毛闪了几下,浅浅撑开一条缝。   他看见眼前窗外,红粉墙,琉璃瓦,雕梁画栋,天家富贵。   却是十分乏力,只看了一眼,他又闭上眼睛。   须臾,那双目猛然一睁,瞪得浑圆,其中满是惊惶无措,他顾不得周身酸痛,惊坐而起。   半晌后,才恍然平静下来,掩面喃喃自语,“差点以为都是一场梦…”   随后,他检查了内里自己刻意系成花结的腰带依然完好,吁了口气,披起外衣走出房间。   刚一踏出,门外的小太监便道,“先生醒了?”   他点头,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太监睁大懵懂无辜的双眼,“这是皇宫。”   他一噎。转念一想,却觉合情合理,遂应付着“哦”了一声,四下打量。   有药香,有杵声,应该是太医署的偏室。   正在此时,陈修转过回廊,一眼看见他站在院中,远远道,“剑声,你怎么出来了?”   木剑声回头,笑道,“陈大哥,不碍事了,我觉得筋骨舒畅,挺精神的。”   陈修左右上下细细看了他一圈,见确实无大恙,才放心下来,然后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剑声你今次可是因祸得福了,虽说错过了后面的比试,但有了这番因由,错过也不打紧了。”   木剑声一愣。   果然,陈修接着道,“陛下召见,剑声,快跟我走吧。”   木剑声不动,明显有些抗拒。   陈修只当他不明就里,于是左右看看,凑近他耳边神神秘秘悄声解释道,“剑声,那日你误打误撞救下的人就是当今圣上,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幸事,好人有好报,你且宽心吧。”   谁知,木剑声却后退一步,摇摇头,“我…我没想好,我其实…其实自在惯了…”   这倒奇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他却避之不及,白白要放弃这加官进爵的机会。   陈修奇怪之余,这几日相处,倒也晓得他是个不热衷名利的性子,只是此时确实已经由不得他了,“剑声,圣命难违,先走吧,其他以后再论。”   木剑声无法,只能先跟他去。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2)   奉天殿暖阁,兽头鼎炉青烟氤氲,甘松的香气若有若无,微苦微甜。   木剑声默默随陈修叩倒,翠羽华毯触到他微凉的额头,乖乖俯首。君臣之别,云泥之间,他看不到那个人在上赫赫威严,星目俊眉。   皇帝在案后抬头,搁笔,道,“平身。”   他又随着站起,敛下眉眼。   皇帝看他一阵,欣赏他不惊不躁,温润平和。   “木少侠救命之恩,朕还未谢过。”   木剑声淡淡道,“草民班门弄斧了,纵使没有草民,贺统领在,陛下也会安然无恙。”   赵元冲挑眉,也不再和他绕弯子,“但你因朕中毒,错过武试,你可知道?”   “草民…刚知道。”   赵元冲继续道,“以你的本事,此次本可御榜提名,却因朕之故错失,朕不能违背规制再行封赐,但木少侠武艺超群乃是朕亲眼所见,十分欣赏…”   木剑声眼鼻守口,等待宣判。   “…不如就留在禁军羽林卫中做个校尉吧。”   陈修一直听着,此时心中一喜。   羽林卫,正殿之前,队立于阶。羽林校尉,这已是很高的禁军官职了,即使是二甲武进士,按往常初时也不过封个监门校尉而已。   这样的封赏,木剑声当不会拒绝了吧…   然而,他方想罢,就听身旁衣摆一动。   木剑声双膝一触地,道,“陛下,草民…山野村夫,粗俗惯了,怕受不得这高官厚禄。”   这竟是明着抗旨了。   不说陈修,贺连也是一怔,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皇帝没开口,谁也不敢说话。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众人心下骇然。   俄顷,上座者忽道,“那为何参选武试?”   声音冷冷凉凉,陈修觉得骨寒毛竖,亏木剑声还能面不改色道,“草民只是想在军中得一职,哪怕是个马前卒…草民意在卫国保家,不求其他。”   陈修偷偷瞄了皇帝一眼,额头已然流下一滴冷汗。   天子金口御言,哪个敢违背?   何况是恩旨,如今被人当面驳回…木剑声也是胆大包天,竟不要命了?   一言九鼎既出,你还挑三拣四?!陈修急的连连向木剑声打眼色,盼他赶紧谢恩了事。   木剑声瞧见陈修眼色,心中一怔,抬头一看,不由背心发凉。   什么叫触怒龙颜?什么叫伴君如虎诚惶诚恐?   他…不曾用这样的神情看过自己…   原来他在大殿之上,众生眼中,是这副模样。   威严,遥远,冰冷,睥睨俯瞰,令人望而生畏。   贺连见到陈修脸上哀求之色,在皇帝发落木剑声前开口道,“陛下,想必木少侠残毒未尽,一时喜极,竟忘记谢恩了。”话毕,他又对木剑声挤挤眼,道,“木少侠,还不快叩谢陛下恩典。”   木剑声收回目光,似是恍然顿悟,终于从唇间吐出几个字,“草…臣,谢陛下隆恩。”   陈修大大松了一口气,仿佛重生。   回陈宅的路上,陈修一边擦汗,一边对木剑声道,“剑声,你这次真是有些鲁莽了,若非陛下惜才,你怕是要人头不保。”   久久无回音。   陈修侧头看去,只见木剑声兀自低着头,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喊了一声,“剑声。”   木剑声这才一惊,回神,“啊?陈大哥你说什么?”   陈修只道他是被方才阵仗吓到,遂又重复了一遍。   木剑声语带歉疚,“多谢陈大哥,此次累陈大哥为我担忧,实在抱歉。”   陈修摆摆手,惊魂方定,“没事没事,”又嘱咐道,“羽林虽说属禁军十六卫,但往后若你还想去正规军,再行谋划请命也可,切莫再急躁,伴君如伴虎,凡事谨慎为好。”   木剑声一一点头答应。   再说宫中。   二人走后,皇帝淡淡扫了一眼贺连,“你倒是好心。”   贺连忙请罪,“陛下恕罪,臣是看木剑声有些过人本事,难免存了相惜之心。况且…况且陛下当时也觉得他是可造之才…若…”   赵元冲抿唇冷笑,但贺连却终于听出破冰之意,“你们如今各个倒是端会揣测圣意。朕确实有意,若真通些文章兵法,羽林卫确不如军中合适,不过…”他眸子幽幽一转,“他抗旨不遵就是另外一回事。”   贺连一凛,“是,臣定会叫陈修好生教导,不会让他再有机会随性行事。”   赵元冲微颔首,似有似无,然后身子略略后仰,靠在椅背上,“罢了,区区一个校尉,你知道轻重就好,朕虽惜才,却不想用不能约束不遵法度的人,特别是江湖人,可不是各个都像落衡山庄般知晓忠君爱民,杨碧和血刀门已是个例外,但朕不想再有第二个。”   贺连频频称是,领了皇命,赶忙请退。   踏出殿外,他抚胸轻叹,这些年来,皇帝越发叫人琢磨不透,虽说宽厚大度有之,皇恩浩荡也有之,但却不时叫人心生惧意,真正成了人君至尊,剔除杂念。   而五年前那个人故去后,皇帝清洗后宫朝野,软禁太后,这宫中朝内,也再没有能掣肘他的人事了。   在他心中喋喋念叨之时,赵元冲正走在去紫宸殿的路上。   那个人故去的地方,一直是皇帝的寝宫,这远出大多数人意料之外。   他推开房门,所呈景致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桌椅铺设,一如当初。   妆台上铜镜隐隐,一把绿檀木梳,被人抚的光润滑腻。   他拿起台面上一支梨花形状嵌了珍珠的发钗,轻轻摩挲,温柔的仿佛那已然陈旧褪色的首饰还插在那人发间。   “阿玿…”   他喃喃,“朕其实知道,他们现在都觉得朕…不通人情…可朕没有办法…”   “若一念之差,一时心软,朕不知道又会酿成什么后果。”   “朕为天下负责,为黎民负责…他们不懂,你懂不懂…”   他眸色幽幽,随即一笑,“你那么狠心,都能撇下我一个人走了,你怕是也不愿懂…”   说罢,他又缓缓起身,斟茶读书,不假于人手,直至天色渐晚,宫人伺候洗漱更衣,在榻上睡去。   留了榻上身旁一侧,一人位置,双人锦被,梦中相怜相拥。   陈修与木剑声二人,到了陈宅,早就有黄瑄行陈烈并黄莺等人候在大厅。   陈修将解毒诸事及皇帝敕封讲罢,众人皆替他高兴,尤其黄瑄行,直捋须堆笑。   木剑声反应尔尔。   晚饭席间,陈烈见他二十出头,得此建树却面无喜色,更无骄狂,心中很是欣赏,道,“木少侠,今日有这等机缘,也是你自身之故,非有真才实干者不能得,你尚如此年轻,来日加封行赏,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木剑声只微微笑笑,谢过,“多谢陈伯伯。只是我胸无大志,随遇而安吧。”   陈烈点头,更对他称道有加。   陈齐见外人在父亲面前平白压自己一头,撇嘴道,“机缘巧合也只得一次便宜,鸿鹄有志尚能高飞,胸无大志自然不能有什么功业了。”   陈烈假意嗔道,“那你又有什么大志了?剑声不过比你大了三岁,你三年后又能有什么功业?”   陈齐哑然,气呼呼的用筷子拨弄碗碟。   木剑声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黄燕和陈齐同时瞪他。   木剑声干咳两声,执了空杯装作饮茶。   陈烈竟瞧见了,问,“哎?剑声的杯子里怎的没有酒?来来来,斟上斟上。”   陈齐被使唤着给木剑声斟酒,敢怒不敢言,双手执壶,模样不像斟酒,倒像要斗殴。   木剑声忙摆手,说的话确是实言,“不了,陈伯伯,我除了赶路几乎不饮酒的。”   陈齐闻言,立马扔了酒壶,“他说他不喝。”   陈烈一把捞过陈齐修理之,一边和颜悦色对木剑声道,“今日高兴,只少饮数杯,这酒乃京城名品,不醉人,不醉人。”   玉不琢不成器,陈齐再次执起酒壶,像模像样了很多,肿着一边腮帮子说,“木少侠,要酒么?”   木少侠咬紧牙关把酒杯推过去一点。只怕气冲舌喉,喷而笑之。   陈齐倒酒,酒满溢出,流到了木剑声衣服上。陈齐挡住陈烈视线,笑眼弯弯看着他。   木剑声无语轻叹。   吐息方出,呼吸间又裹着一缕烈香进了鼻喉。   衣袖沾酒酒欲香,他小心翼翼才敢再嗅。   一息入怀,盈绕肺腑。   唉…这酒,竟是春风楼的醉梨雀。   其后,他拗不过众人,又多喝了几杯,就感觉已经双颊发烫,头晕目眩,于是硬撑着告辞,回到房中关紧房门勉强擦擦洗洗,挨着床榻,身子软绵绵一滑,噙着醉笑晕乎乎睡着了。   当夜恍惚入梦,梦中泛滥云雨,浸满春潮。   梦里是谢玿,不是木剑声。   她揽了一人脖颈,痴痴耳语,“赵元冲,元冲哥哥…想你,好想你…”   那人回她笑颜,细吻。不再是白日里见到时冷冰冰阴沉沉的样子。   她乖乖张嘴,承接雨露,手脚缠绕密密贴合,不分你我。   木剑声安恬入睡的面容上,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他微微起唇,溢出一声嘤咛,淫情缠绵,婉转撩人。   忽然,他一睁眼,身子猛的弹起。还带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呆坐了半晌。   随后,半夜起身,打水清洗。   而很快,他就从浴桶中起身,踏出来,细细擦干身体。   若有人此刻推开房门,应该会感到惊讶。   一则惊于,那分明是一副女人的曼妙胴体。   二则讶然,他…她粗陋平凡的一张脸,却有一副这样的身子。   除了平日穿衣见到的长腿细腰,可看的还有很多。她的肩平而直,腰很细,臀部和腿部没有一点多余的肥肉。   这已经很难得,可偏偏她的皮肤还很滑润,身体雪白,莹莹泛着光泽,几条浅浅的旧疤痕也并不影响这美丽。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手很黑,脖颈似乎很粗糙,脸就更不必说。   木剑声似乎意识不到自己这样有何不妥,她看也不看镜子,裹好胸布,穿好衣物,又躺下睡去。   这次却怎样也睡不着。   两年来,天高海阔,从漠北到南疆,她当真是心如止水,翻不起一点波澜。   可见了那人后…竟就这么…不过饮了点薄酒,居然就连清心寡欲也做不到了。   她懊恼又羞赧的按住额头,翻过身去。又想到从今往后,怕是常常会见到,心中烦躁不堪,更是难以入眠。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3)   及至文武殿试结束,木剑声也正式当值。   成周羽林卫常日并不着铠甲,黑色的服制修身窄袖,暗红镶边。再拿腰带裹身一系,衬的木剑声身姿玉树临风,潇洒清绝。   黄莺塞了自己做的点心给他,说是头回当值辛苦,叫他别忘了吃饭。   木剑声笑着点头谢过,和她作别,客气又疏离。   黄莺看他背影走远,心道,这人这副倜傥模样,若是有张英俊些的面孔,哪怕稍带三分清秀,也是翩翩佳公子了,只可惜…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人无完人,大约长情如木剑声,若真到才貌双全的那天,也就不能如此深情可贵了。   黄莺这番心思,木剑声却是完全不知道了,他初次临值,就遇着了些许麻烦。   点卯完毕,轮值的羽林卫队过了紫阳桥,迎面走来几人,紫阳桥不算窄,偏偏就他一人被挡在桥中央。   对面一人道,“不管你是谁,快快让开,莫误了当值时辰。”这人着禁军监门卫服制,看腰带纹路,还应当是个校尉。   木剑声退一步,让到左侧去。   左侧又有人道,“嘿,看着点路,横着走惯了,倒不记得怎么走路么?”   木剑声心中一动,看了面前两人一眼,已然明白内由,也不想过多纠缠,索性退到桥下,示意他们先过。   那两人趾高气扬的看了木剑声一眼,从他面前踱步过去了。   木剑声无所谓的耸耸肩。他倒是明白,他在江湖无甚名气,武试也未参加,最后莫名与二甲武进士同封,自然要被人指点一阵。人之常情,无甚介怀。   与此相比,反倒是另一事...他心有记挂。   首次进宫初来乍到,他与人换了队序,去了人人都不大乐意过去的偏僻北门处。   此处近和顺门,出和顺门北上,通达京郊军营处。因城北并不繁华,和顺门距离宫内秘牢也不甚远,因而此门内外向来肃寂,也凄冷。   木剑声来去徘徊,几圈轮过仍是无人途经,他放慢了步子,渐渐在墙根处盘坐下来。   余晖凄凄,宫内天色已经半暗,他坐了半晌,忽而一阵清风吹过,恍惚中仿佛有一些虚无的熟稔亲切的香气。   他僵冷指尖微动,轻声喃喃,“你...你来了么?”   一声语毕,又有一阵风起,他抱起双腿,将头埋入双臂之间。   直坐到晚上散值,他才回到羽林卫队整休处,等了陈修一道回陈宅。   半途路经素玉斋,想了想,还是很想进去买只桂花酱鸭回去,于是一踏进门,却竟又碰上了今日在紫阳桥撞见的那两人。   他退出门,拉着陈修转身就走,陈修不明所以,一拉二拽解释间那桌人却已瞧见了他二人。   一张八仙桌,四人围坐,一边一人,三男一女,四人齐齐看向这里。   如木剑声所料,早上那两人正是今年三榜武进士,赵彬与孙世才。   赵彬虽出自小门小派,但孙世才却是崆峒派本宗弟子,今科又得二甲进士,在本派及江湖中都有些名望,受人敬重,偏偏又被人抬举惯了,心眼却小,是以他料定木剑声是走了门路无甚本事的肖小,颇入不了眼。   此刻他看木剑声与陈修一起,很是熟稔,更笃定心中所想,当下高声不屑道,“莫师兄,咱们换个地方吃饭吧,甭倒了胃口。”   而那对面被称作“莫师兄”的,木剑声曾见过,正是此科武状元,名满江湖的武当云阳剑莫少秦。   那莫少秦确如江湖传言,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尤其眉宇中一股正气,更衬得他矫矫若雪山之松,端正挺拔。   此时,他并未接孙世才的话,倒是起身对木剑声道,“想必阁下就是一招制服柴天豹的木剑声了?久仰,”他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若不嫌弃,坐下来饮杯酒水可好?”   一派侠义坦荡,不似作伪。   木剑声笑着摇摇头,还未答话,一旁赵彬又道,“莫兄,你大丈夫胸怀开阔,却不知小人戚戚之心,还是提防为好,不要又着了人家的道。”   莫少秦微一蹙眉,不赞同道,“木兄与我初次相遇,何来‘又‘之说,”然后他看向木剑声,“他们二人与我是旧识了,心中并无歹意,木兄莫要往心里去。”   木剑声本就不大在乎,这时也不拘于礼节,随意笑着摆摆手,“莫少侠客气了,我不在意,不在意。”   陈修在一旁听他们之间对话,此时方懂一二,当即对赵彬与孙世才二人甚为恼火,遂拉下脸来,“肖小?小人?剑声乃是陛下亲口赐封,你等如此出言不逊,是对圣上有所不满?”   他是禁军金吾卫老将,级别又高出众人不止一截,先前二人料他该不会当面偏帮木剑声才敢言辞相激,现下被他一训,又背上个藐视圣言的罪名,心中一凛,立即站起身,连连分辨道歉。   木剑声在一旁笑眯眯看着。   莫少秦细细打量他。大约长相之故,初时他觉他憨厚老实,此时见他眼中狡黠笑意,竟像极了一只使坏作乱的猫咪…当真十分的有意思。   而众人中,坐在里侧的年轻女子一直托腮瞧着这一幕,此刻懒洋洋道,“陈都卫,他们也是无心,罢了吧。”   木剑声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子,不由转头看去。   只见这人还穿着成周女官当值的制服,身材纤细,气质清雅,一张白净的脸上凤眸微睁,实在也是难得的好相貌。何况既位列女官,想来才华更是一般漂亮女子所不能比的了。   陈修一愣,“许大人?”   那身着官服的女子,正是光禄寺佐事许青绨。   许青绨回礼颔首,见他眼睛在四人间扫视,主动解释道,“我与少秦是同乡,早先我在兵部任职时触到过皇城军事宜,少秦如今身在皇城兵马司,得空向我讨教些事情。”言外之意,她与那两个嘴欠之人无甚关系。   陈修点头表示了解。   他与许青绨其实并无多大交情,而木剑声也不想在此地多留,因此两人寒暄几句后便托故离开了。   出门时,木剑声往柜台后多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个微胖的丫头…说是丫头也不对,因为那姑娘面相瞧着嫩,但看发饰装扮,应该已经是嫁为人妇了,只因她脸蛋白皙,又长的珠圆玉润,瞧着还像是未出阁的小丫头。   陈修察觉了他的视线,开玩笑道,“怎么?喜欢这样儿的啊?可惜,人家老板已经嫁人了,夫妻和睦恩爱着呢。”   “哪有!”木剑声回头无奈道。   然后又笑了笑,“和睦就好,挺好的挺好的。”   陈修大笑,两人一道走了。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4)   路上,木剑声想起方才之事,问陈修,“陈大哥,那个许…姑娘是何人?看她服制,是女官么?还是书吏?任何职?如今朝中有正式品级的女官多不多?似乎…”他本想说似乎以前女子只任书吏一类的差事,正规品级中可从未有过先例,话到嘴边察觉不对,才及时收住。   陈修道,“她是光禄寺佐事,正儿八经有品级的朝廷命官。”   木剑声敬叹,“哇…”   陈修道,“近年陛下连开恩科,准许女子读书参加科考,但因之前的习惯规矩,能花大把心思和时间在读书上的女子本就不多,且有也大多是为了舞文弄墨,实用之处甚少,因此即便陛下力排众议破了这规矩,能考中的女子也凤毛麟角,目前朝中也只有光禄寺佐事许青绨、三司商税署季敏厢、刑部提点刑狱司曾棠,”他算来算去唯此三人,又道,“不过陛下此令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潜心读书考取功名吧…”   “什么?!”   陈修被他吓了一跳,回头却见木剑声瞪圆双眼,惊道,“刑狱司?提刑官?女子中也有了提刑官?!”   陈修点头。木剑声竟觉得他神情中莫名有些得色,他心有所猜,却不问。   谁知陈修不用他问,径直说道,“三人各有所长,季敏厢才思敏捷精于算术,许青绨博闻强识博古通今,兼又有过人美貌,如今在京中不知有多少才俊王侯仰慕于她。还有曾…曾姑娘就…”   他结巴了,他脸红了。   木剑声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了。   “曾姑娘?怎么到曾棠这儿就成‘姑娘’了?”   陈修连耳朵都红了,“叫错了?”   木剑声老实摇头,说着不老实的话,“看来曾姑娘没有许青绨好看对么?比许青绨差远了,京城都没人仰慕她。”   “才不是!”陈修急了,“性格不同罢了,许青绨是那种娇媚柔美的女子,再者你方才也看出来了,她善于交际应付,自然很多人好感喜欢她,曾姑娘就不是这样的!”   木剑声,“哦,曾棠古板严肃还笨嘴拙舌的是吧,我知道了。”   陈修,“不是!不是!不是!单看长相天底下没人比她更可爱的!”   “哦?”可爱那型的啊?   “…虽然人家性子冷淡不苟言笑了些,但也是大美人的!!”   木剑声饶有趣味的瞧着陈修。   陈修惊觉中了他圈套,更显局促,羞恼道,“你你你…说回许青绨和季敏厢!不听我可走了!”   木剑声收敛,正色,“嗯,好。”益京近来颇多改变,列女为官之举更如新硎初试,他实在感兴趣得很。   陈修清了清嗓,极力调整好面色,言归正传正经道,“许青绨是两年前恩科文试二甲进士,初时任职于兵部,年前才调任光禄寺…”   木剑声想起陈修方才的话,问,“光禄寺佐事?”?   陈修点头。   “光禄寺与兵部似乎并无干系,其职位差事的属性也各不相同,为何如此调动?”   “是她主动请命调离的,许青绨本就以博闻强识著称,调去光禄寺也算适才得用,”陈修忽然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悄声对他道,“…听说,她意在陛下,在兵部三两月也不能见陛下一面,但光禄寺则不同,大小事宜常在御前行走,不是多出许多机会?”   木剑声不由眼皮一跳,“什么叫…意在陛下?”   陈修当他真不懂,更小声道,“就是她爱慕陛下,好像也不曾遮掩。”   眼前蓦地浮现出许青绨那张娇媚动人的脸。木剑声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默默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忽然开口,“那陛下准了?”   陈修摇头道,“不知道,似乎没有。”   “似乎?”   “有传言说她曾剖衣自荐,却被陛下遣了出门,但…到如今也未见陛下将她调往别处,也未责罚,想来也不曾厌恶她,毕竟‘才色双绝’这四个字若放在许青绨身上,倒也是相得益彰的,没有男人会不对这样的女子动念吧。而且…大约也是因为陛下的缘故,其他贵胄虽心慕于她,倒从不敢做些轻狂之举。”   木剑声又不答话,埋头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再次停下,只双手揉握着刀鞘,支支吾吾,“那…那…不是说陛下不怎么近美色的?许青绨虽生的好看,想必也…也…”   陈修见他谈及此类情爱之事,罕见的青涩羞赧,不禁笑道,“市井传闻当不得真,陛下近年呕心沥血,确实不曾招嫔纳妃,但私下…圣上之事也不是咱们一介下臣能知道的,而且就算是又如何,谁还敢妄言议论不成?”   木剑声呆了一阵,讪讪扯动嘴角,道,“是,是不好再议论多管的。”可心下总归有了些散不尽的阴霾,一路都无话。   他今日心事重,反应也钝钝,黄燕堵在他前头,他却也没看见,差点撞上去。   此地离黄宅和陈宅还有些距离,黄燕气呼呼的站在路旁,不时往黄宅和陈宅巷口处张望,显然不是在等陈修和木剑声。   陈修及时拉住木剑声,问道,“燕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黄燕不答,看着木剑声心不在焉木木讷讷的样子,她今日似乎格外窝火,当下柳眉挑了挑,一副刁蛮大小姐的样子现出了十足,“木剑声,这都多少日了?你如今也算有了归处,你到底何时打算向我家提亲?”   木剑声居然反应了良久,方才一张嘴,“提亲?提什么亲?”   黄燕气不打一处来,跺脚就道,“我姐姐啊,我姐姐大家闺秀,怎么?你还瞧不上了?”   虽说黄燕平日也很刁蛮,但今日似乎格外暴躁,木剑声有些怔愣,陈修到底是她表兄,更为警省,蹙眉就问,“燕儿,是不是单佟来了?”   黄燕气鼓鼓的咬唇,不答。算是默认。   木剑声问,“单佟是谁?”   两人齐齐看他。   黄燕瞧着他更气,扭头。   陈修告诉他,“是我小姑母夫家的侄儿。”   原来黄夫人与陈烈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是庶出。而两人的父亲自然是有正妻的,这位正妻也育有一儿一女,就是陈修口中所称的“伯父”和“小姑母”。   两对兄妹从小到大出路各不相同,正妻的儿子早早就在朝中谋了差事,女儿也嫁了个书香门第朝廷命官。而黄夫人嫁给了当时是小药贩的黄老爷,陈烈则入伍从军一路拼搏更是艰难,所幸如今都各有所成过得不错。   多年来,两对兄妹倒也不是不来往,且“小姑母”为人倒还不错,但与陈烈自小也不如何亲密,因此来往较少罢了。可就这少数的一来二往间,就生出了些事端——“小姑母”的妯娌单夫人瞧上了黄莺,托“小姑母”撮合姻缘,要黄莺做自己家的儿媳妇。   其实这事儿,“小姑母”提起过,被黄老爷拒绝后按理本不应再纠缠。可单夫人这个儿子单佟却几次三番上门“拜访”黄老爷黄夫人,私下对黄莺也颇多骚扰。   这单夫人的丈夫是个举人,在京中某部门当差。膝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好歹是个秀才,据说娶了京城某位大官的独女。这小儿子——单佟书倒是读的,可到底读了个一知半解,秀才也没考中,托父亲的关系在皇字号的大米行里寻了差事儿,也还不算游手好闲。   可为人…黄燕想起单佟来就要红眼眶,眼见母亲在这人道貌岸然的纠缠下就要松口,她实在为黄莺觉得委屈。黄瑄行与黄夫人不能识得单佟真面目,黄燕与黄莺却清楚。这人对黄莺的言语举止不但轻薄不端,且自以为是粗鄙狂妄。分明就是既瞧不上商贾之女自恃书香门第,又馋涎黄莺的美貌与黄家家业。   如此一来二去,众人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单夫人看上的不是“黄莺”,是黄家无子却委实殷实的家业。   单佟这样的人,黄燕连多看一眼都觉讨嫌。她之前觉得木剑声有诸般缺点,但有了此人作比,她才发觉,木剑声不仅正直端方,而且沉稳可靠,除却长得不怎样还是个穷光蛋之外,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方才两姐妹本欲出门,却撞上了单佟,黄莺只怕她嘴快再与单佟起不必要的争执,先将她遣了出来,因此前脚憋了这口闷气,后脚瞧见木剑声,黄燕如同瞧见救命稻草一般,眼眶转了转,竟通红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修听罢,举步朝黄宅走去,木剑声紧跟而上。   过了转角,就见黄莺快步疾走,身后一男子紧随不舍,向巷口而来。   那男子长得倒说得过去,但说话间嘴角似总是歪着,行止见流里流气。黄莺显然十分烦躁,脚步越来越快,抬眼瞧见他们,大喜,喊道,“表哥!木大哥!”   陈修与木剑声迎上前。   木剑声不动声色将黄莺让在身后,抱剑而立。   那单佟也极有眼色,眼见他二人身着官服,立即眉开眼笑冲陈修唤道,“表哥!”   木剑声身后,黄燕白眼翻天。陈修到底好修养,竟还点了点头,不冷不淡问道,“单公子来这儿做什么?”   明知故问的极妙。   单佟脸皮也厚,继续嬉皮笑脸道,“来瞧瞧黄家妹妹,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都是女儿家,凡事多少总会有不便,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陈修道,“单公子多虑了,姑父和表妹想必不需要。”   单佟道,“我知道黄家妹妹能干,但好歹需要个男的撑…”   他话未说完,黄燕就骂,“男的了不起啊?了不起你还来招婿?招婿你都看不懂人家眼色?!再说我家又不是没男人,”说着她用下巴指陈修,“我表哥不是男的么?!”   陈修挑眉,看着单佟。   黄燕又指向木剑声,“木大哥不是男的么?!”   木剑声,“…”   单佟这时将注意力转向木剑声,先见他对黄莺有相护之意,又见他身着官服,试探着问道,“这位兄弟…”   “谁是你兄弟?”   单佟一愣。   “谁是你表哥?”木剑声慢条斯理嚼完口里隐有清香的东西,才懒洋洋道,“非亲非故,别乱叫,折寿的。”   黄燕心里一乐,面上立即展颜随声,“就是,单公子您瞧着年长我们那么多,别乱了长幼,旁人都以为您是我们叔叔辈呢。”   木剑声摸摸鼻子,看似正经严肃,点头附和却很积极。   黄燕有人撑腰,自然不惧,趁机字正腔圆对单佟道,“这位单二公子,回去跟你母亲说清楚,我姐姐一定会觅得如意郎君,没有什么‘年纪不小了没人要’之类的顾虑,再不济,木大哥也比你强百倍,等他升职高就,自然会娶我姐姐过门,不劳令堂操这份闲心。”   没有,不是!木剑声内心疯狂摇头。可碍于单佟在场,怎好自拆台阶,于是满面堆笑。   黄莺的注意却并未放在嫁娶之话上,而是应着黄燕前半句话对单佟和颜道,“是啊,单公子,婚姻之事,本不能勉强,还请单公子另寻良缘吧。”   任谁被黄燕如此挖苦一通,都当动怒难堪,单佟本就心胸狭小了些,此时紫红着一张白面皮,哼哼冷笑,“那单某拭目以待,望黄姑娘真能飞黄腾达嫁得厚禄官人,否则…哼哼,怕这城中贩夫走卒也没人再敢娶姑娘了。”   话不合情合理,倒也合规矩。单佟兄长在朝为官,其兄之岳丈已升至礼部祠部司侍郎,除非黄莺所嫁之人比礼部侍郎官位高出许多,否则一般草民百姓,何苦为一房妻室与侍郎高官结了仇。即便一时钟情不惧被此关系所妨,但来日时多,对小百姓而言,侍郎这种高位之人不需花时间与你作对为难,只需寥寥数语,你一生通途大约就处处受制,从此黯了。   说罢,单佟冷眼含笑,抱拳而去。   黄莺与陈修对视一眼,皆是半苦半喜,凭陈家的门路,与前途大好的礼部侍郎相比…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免不得以后生意生计都要多些掣肘了。   黄燕毕竟单纯不明就里,只得意一笑,暗想,我偏不信你能拿我们如何。眼看单佟走远,她恢复雀跃,拉了黄莺与陈修一同走,道,“我与姐姐打算去药市看看,天色还早,你们也一起吧。”   黄家做的是药材生意,来京后诸多事物需要打点筹办,因此黄莺近日常常随了相熟的药材商去药市参看,以便熟悉京中行规情形。   于是四人一道,往城西药市徐行。   路上,木剑声问,“这单佟到底什么来头,听着很霸道的样子。”   黄莺轻笑,“他哪有什么来头,不过他兄长有个当大官的好岳丈罢了。”   木剑声“哦”了一声,“大官?多大?”   单佟一走,黄燕总还是看木剑声不大顺心的,随口挤兑道,“反正比你大。”   陈修瞪她,“那也比我大。”   黄燕缩缩脖子吐舌,“表哥…我不是说你…”   木剑声低下头眨眼,问她,“那究竟是有多大?”双手抱圆,比划,“这么大?”   黄莺吃吃笑,伸出小指,“还要再大一点。”   木剑声悟了,“噢,那是挺大,大官,真大官。”   陈修看来看去,无奈扶额,“是礼部侍郎。”   木剑声大悟,“礼部侍郎?那么大的官呢啊?”   陈修点头,“嗯,单佟的兄长正是礼部侍郎刘天锡大人的女婿,刘大人就这一个独生女儿,因此…”   “等等!”木剑声举手,一脸不可置信,“你说的单佟兄长,不是叫…单俞吧?”   陈修微愣,点头,“正是,你知道?”   只能说无巧不成书,或是冤家路窄?木剑声默默哀叹,词穷到只剩,“听说。”   “哦,”陈修道,“这单俞公子据说人品尚可,前妻不幸遭难后,时隔半年才应了刘家的亲事,其中更有诸多推辞…”   木剑声脚下一个踉跄,“遭难?”   黄莺扶了他一下,也道,“是啊,都说单俞先前那娘子貌美动人,招人小人惦记,被…抢了去,辱杀了…唉?木大哥,你没事吧?”   木剑声扶着墙捂着心口,摆摆手。   分明卓氏当天就被送去给了涉江藏起来,为不让她染口舌是非,自己这“小人”都没让她踏进爵府的大门,更是当着城西街口一众百姓的面说不喜欢了让属下赶她“走”,如今为何会传成这样…唉,不必说,自然是单俞与刘氏的手笔。风言风语如此一传,即便卓氏未被“辱杀”重新露面,也会被众人指点认作不洁吧…   可怕,曾在枕畔耳鬓厮磨的人,一朝变了心肠,竟能做到如此赶尽杀绝…当真可怕。   须臾转念,她又自讽一笑,自己与那人的种种,又何来面目指摘旁人…不过,赵元冲到底与单俞全然不同…   忽地凉风一过,他一个激灵,咬牙切齿,为何又想到了赵元冲!!还有没有点出息?!   木剑声最终叹口气,正了身子,对黄莺笑了笑,“没事,就想说…单佟万万嫁不得,家风荏苒,嫁不得,嫁不得。”   黄莺笑道,“这个自然,我还能把自己推入火坑不成?”   木剑声对她竖大拇指,挑眉。   黄燕冷笑,“这会儿开始紧张了?不如发奋努力早日提拔回来提亲啊?”   黄莺叫她闭嘴,她甩甩手朝城西正街去了。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5)   城西不比原先的僻静,如今也十分繁华热闹,街面宽阔,商铺鳞次栉比。黄燕去的这条街道主营纺织衣饰,街上熙攘来往大半是少女美妇,隐约飘来一阵香息,也分不清是众芳身上的,还是两边香粉铺子里的。   左右是顺路,毕竟是女儿家,两姐妹就想着来看些胭脂水粉之类的物事。   黄莺刚解释完,木剑声望着前面有些出神的眼睛慢慢收回来,须臾的沉吟后,他道,“买香粉胭脂的话,前面那家,是很好很好的。”   “哪家?”   “孤芳轩。”   黄燕眺望,问,“哪家啊?看不清啊。”   四人边说边走,几步之后,才能隐约瞧见远处有一家门面适中装修雅致的香粉店,乌漆牌匾上书“孤芳轩”。   陈修赞道,“剑声目力真好。”   木剑声尬笑,“听人说起过罢了,这里的香粉…特别好。”   黄燕斜眼看他,“听人说?什么人?姑娘?”   木剑声摊手,“哪能呢,你看看我,这么丑,谁看得上我?”   黄燕细细打量,越打量越放心。京城中人品卓绝的佳公子太多了,木剑声的那一点点优点…被衬托得极其不起眼。   每遇到这种话题,黄莺只当听不见,目不斜视往前走,陈修亦然。   快走进那孤芳轩时,忽而,黄莺分分明明觉得身旁人一滞,她微愕,“表哥?”   她表哥此时耳朵通红,顺拐着让了让路,使正要出门的那人面前无阻。   正和木剑声斗嘴的黄燕也瞧见了陈修的不寻常,两人抬头一望,只见正从孤芳轩出来的是一位少女。   那少女身量高挑,手中提了一些水粉物事。身着优昙瑞蓝的底色、掺了金缕边的无袖长褙,同一色的裙衫上隐约有绣线暗纹,虽不显眼却实奢华。长发如瀑被两鬓精巧的辫子揽在脑后,由一只金丝扣环扣了,两缕额发垂及下颚。唇缘一点也不分明,嘴巴如同白皙的奶酪块上淋了浆果,整个含含糊糊盈盈亮亮奶里奶气的,明明瞧下颚骨是本该英气的长相,却只让人觉得娇。再瞧她那眼睛…木剑声发誓,这绝对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一双人眼…   可就这样的一副长相,却冷肃着一张脸。   黄燕察言观色略欠,手肘就要戳陈修打算调侃。却被陈修拽住胳膊拉到了一边。   木剑声忽地心中一动,此人莫非是…   “曾大人。”   果然。陈修忍着耳根灼烧,对那女子行了一礼。   曾棠确实性子清冷,举止也不过亢高傲,她淡淡对陈修回礼,“陈大人。”   陈修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曾棠视而未见,点点头就要离去。   木剑声只觉她走来时身周都带了冰霜,不由往后退一步,以免寒气误伤。   就在二人交错擦肩之时,曾棠挂于腰间的一物事在长褙下随着步伐一闪即隐。虽只一瞬,但木剑声就站于她身侧,偏偏瞧清了,一枚腰牌,木制,戟状…   他愕然,思忖半晌,心道,不是只有三块么…   曾棠的敏感与洞察力在木剑声的意料之外。她警觉回头,瞧见木剑声神色,停了脚步,直截了当问道,“你认识?”   木剑声倒是猝不及防,呃呃啊啊一阵,道,“啊,认识,可这玩意儿…量产的?”   曾棠瞧着他,似在审视。   木剑声道,“似友非敌,于我有救命之恩。”说罢,他又给曾棠看了看自己羽林校尉的腰牌,以示身份。   于是,曾棠稍退疑心,道,“还请守口如瓶,不要说出去。”   木剑声自然一个劲点头,忽福至心灵,联想到一事,他不禁脱口,“噢!曾…你姓曾?湘州?曾大小姐?!”   曾棠微眯起双眼看他,木剑声捂住嘴。两双灵动的眼睛彼此对视,一个惊愕,一个考量。   半晌后,曾棠眨了下大眼睛,卸下防备。   木剑声也放下手,对心中所想略作掩饰。   曾棠复举步欲走,却微顿,对木剑声拍拍腰间,临别道,“不量产,这是大公子那块。”   说罢,衣袂扬动而去。   身后,木剑声微怔回神,心内暗笑。眼睛太大藏不住心事,那样清冷的眼眸,说这话时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曾大小姐…当真有趣的很…   一抬头,木剑声愣住。陈修黄莺黄燕俱看着他,其意不言而喻。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熟不熟。”   见陈修还看着他。又道,“江湖上有个共同认识的朋友而已。”   话音刚落,黄燕似重新惊道,“表哥!这位姑娘是…她的官位比你大么?”   木剑声算了算,不忍说话。   陈修叹气,“大很多。”   黄莺也柔柔叹道,“身为女子,这位曾大人真了不起。”   这倒是实话,思及一些黄莺她们不知道的事,木剑声由衷点头,“是,很了不起。”   黄莺还望着曾棠去的方向,喃喃道,“天下女子若都以曾大人为楷模,何愁那诸多禁锢。”   木剑声看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袖下有动静,木剑声低头,是黄燕拉了拉他衣角。   木剑声,“嗯?”   黄燕笑嘻嘻,“木大哥,你若和这位曾大人有共同的朋友…可不可以…你也看到的,我表哥…”   “啊?”   “不行不行!”木剑声还未反应过来,陈修面色通红一个劲摆手,“不可不可!配不上配不上!”   黄燕气的跺脚,“表哥!你有点出息么!”   陈修不管,脸红归脸红,摇头不能停。   木剑声叹气,拍了拍陈修的肩膀,“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而是这位曾姑娘…有心上人了。”   陈修瞬滞,倒也未见难过,他心中只道,无妨,我喜欢她自是我自己的事,本来就从未肖想,何来失望?   于是笑了笑道,“挺好,挺好,她喜欢就好。”   疏阔男儿自当如是。木剑声又拍了拍他肩膀,催着几人进店去了。   黄燕在身后嘟着嘴,有许多的不甘心,再瞧见那木剑声对黄莺客气有加亲近不足的模样,更是不甘,脚下走路也没了轻重,刚进门就踢翻了墙边的角架,白釉花盆应声落地,顿时四分五裂。   年轻的掌柜过来查看,上来却先问“姑娘有没有受伤?”   黄燕在气头上,刁蛮惯了,已经做好了吵架的准备,谁知掌柜态度如此,反而愣了神。   掌柜姓于,单名一个飞字,面目可说清俊,瞧着年纪也就比陈齐略大些。他打量了黄燕发现她并未受伤后,招呼伙计将角架挪了开去,只道,这角架放的不是位置,今日差点伤了人,都是店里人疏忽,委实抱歉了。   黄莺与他相互谦让,各揽过错。   木剑声却不知忽然从哪里冒出来,手上拿了薄胎瓷盒兴冲冲的给黄莺瞧,“闻闻看。”   啊?黄莺微怔后,凑到鼻端一嗅,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夹杂雨后露水窜入肺腑。   黄莺双眸也是一亮,这哪里像研磨的花粉,分明是甜嫩鲜活的花骨朵,这店竟能将花瓣原本的香气保留至此,可谓绝妙。   于飞笑道,“这是我们店的名品,霜露茉莉硝,在京中风靡也有七八年了,好处二位一看便知,不用多说。”说罢,他察言观色,取了一旁架子上一方形瓷盒,打开给二人看,“这是店里的新品玉斛花,以吴越名药铁皮石斛为主料,可做敷粉又养颜美肤,闻之无味,男子也可用得,店中余量也只剩下两盒,再有至少要等上两月,贤伉俪不如试试这款?”   黄莺颇懂药材药物,一听铁皮石斛便对这物十分感兴趣,却听他说什么“伉俪”,不由一愣,笑了笑,正要解释。却听一旁有人脆生生道,“是呀,姐姐,你和姐夫共用一盒吧,余下的一盒送给我。”   黄莺无奈,这话自然是黄燕这不省心的丫头打趣说的。   她横了黄燕一眼,也不过分在意,转头去看木剑声,却见那人更没功夫在意,此刻已窜到内堂雕刻精巧的红木架上探东探西,眼眸晶亮,模样竟是比她和黄燕还要如鱼得水般快乐,真是…   她倒也不做另想,只当有趣笑笑便罢,之后和黄燕一道跟着于飞去看店里其他新奇玩意儿去了。   红木架内外都被装点的流光璀璨。琉璃的小盒子装了口脂,仿佛能闻到果香一般,密封的玉净瓶仍有微香传来,或花香或药香,闻之皆心旷神怡。   他不禁弯弯唇角,暗道,看来都过得不错,很好,很好。   …   他走到最里间,细嗅数回,挑眉寻芳,在画绸装饰的墙面上瞧见一方嵌进去的木格,其间有物,他伸手拿下来,却微微一怔。   那小瓷盒被一方刺绣丝帕包裹着,水蓝的帕子,绣了细小的金桂与雪白的梨花,形状做工都无比熟稔…   他呼吸稍乱,正要打开那小盒子,却听身后有人喊道,“公子且慢。”   木剑声一怔。   这声音柔,却不娇软,如潺潺水流一般,只听声音,就知道人必定是很温暖的。   那声音的主人走过来,是个分外美貌的女子,打扮的素雅,穿着远山白的衫子,灰蒙蒙的,却更显的其天生丽质不同凡响。   她道,“公子喜欢这香膏?”   木剑声凝视着她,眼中有些因激动欢快而雀跃的星光。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6)   那女子见他不答,从木剑声手上拿过盒子,道,“这个不买的。”   木剑声抿唇笑着,问,“为何?”   那女子自顾自解释,“梨花香气不比桂花和茉莉,难以留存,粉状绝不可行,因此才试用了油脂蜂蜡,但…一直未能成功,这盒梨花香脂仍是半成品,过不了多久味道就散了,因此这东西,不出售。”   木剑声问,“香气留不住,为何还要试?”   那女子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手指拂过那绣帕上的梨花,道,“…我家妹妹喜欢。”   …他唇角微动,似是犹豫挣扎,半晌,竟热了眼眶。   他撇过头去,不看那女子。擦了擦眼角,只点头应,“嗯,很好。”   那女子只当他说的是香膏,浅浅笑了笑。   这时,前厅人声忽而喧哗,那女子未再理会木剑声,寻声而去。   木剑声也紧随其后走了过去。   前厅的人声来自一些少女,叽叽喳喳的嬉笑,原是于飞不知为何红了脸。那样稳肃干练的少年,此时却羞涩的捏着耳朵抿着唇。   他身旁站着一个秋香黄的倩影,瞧见白衣女子走过来,似是等到救命的菩萨,微跺了脚跟,过来牵了她道,“涉江姐姐,你来说说,于飞这长袍真是我们两那日出门遇着了一起买的是不是?”她咬咬唇,含嗔的瞪了那群已经十分熟络的少女,道,“这帮丫头非起哄说是我…是我量身定了绣荃坊的样式…”   话未说完,她注意到涉江身后有一人正盯着她瞧,那眼神不大寻常,似分明激动却要压抑着什么,面上神色倒自然。   她一个单身的美貌女子,被一个壮年男子这眼神一瞧,自是想偏了,心中有些生厌,却忍下未发作,将身子往于飞和涉江身旁靠了靠,只让那男子瞧不见自己。   木剑声被她这一躲,才赶忙收敛目光,心道大意了大意了。   这两位女子正是先前从浮生斋赎身出来的涉江与单俞前妻卓氏。   当日诸事同发,卓氏知晓了来龙去脉后,种种伤心苦楚暂且不提,但也决计不能在回单俞那儿去,所幸她有手艺傍身,就用谢玿给的盘缠与涉江一道谋了个生计。   偏巧那时谢玿随赵元冲出京,两人只来及通知谢玿开了这间名叫“孤芳轩”的香粉铺子便再无后文了。后来更是造化多端,涉江与卓氏再见谢玿,竟是去断头台为恭诚伯爵府一门送行收尸的。   恭诚伯爵府一事,牵涉甚广,莫说昔日狐朋狗友,但凡稍有来往之人,那时都要恨不得咒骂啐吐以示撇清干系,哪还敢多有瓜葛。恭城伯是要挫骨扬灰的,谢玿也算罪有应得,无冤可哭,然而谢玿尸骨…涉江与卓氏又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抛尸乱葬岗被乌鸦啄食…   于是那日阴云血雨,二人冒着被责为同党的风险,两身素衣去为谢玿送行收尸。   刽子手的刀很快,断头台上披头散发的“谢玿”一声未吭就人头落地,可尸身也轮不到她们收敛,后被官府一道收去不知做了何用。   如今五六年光景过去,两人倒也过的舒适安稳,可每每念及谢玿…思亲之痛依旧锥心彻骨。   但由于前因孽事,每逢祭日,两人连祭奠都只敢偷偷在小院进行,不敢声张。   木剑声方才一见卓琳与涉江,一时情难自克,竟险些叫卓氏看出了端倪,委实大意了。   涉江方才自然也察觉到了卓琳的举动,她于那些食色贪美的男人见的多了,不由将卓琳往于飞那里推了推,又隔开她与木剑声视线,也再不去理他。   于飞也警醒,再抬头看木剑声的视线也不似方才那般友好客套。   木剑声…   尴尬,就…很尴尬。   于飞还红着脸偷瞄卓琳,涉江打趣道,“去倒是一起去的,不过…”她学着卓琳娇滴滴的声音道,“‘劳烦这种布料帮我寻一件颜色沉稳,裁剪偏瘦,不高也不矮的袍子。’”   说罢,她对着臊到无地自容的卓琳眨眨眼,“这话,可不是我问的。我可记不得什么身量偏瘦,不高也不矮…”   于飞抬眼望向卓琳。   木剑声瞧见,那眼里都是温柔动容,情真意切。他不由弯了弯唇角,心中熨帖。   卓琳却羞的作势要去拧涉江,正要动手,却瞄了一眼她怀里,问道,“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涉江将那盒子连同绢帕递给卓琳,简要说了来龙去脉。   卓琳小心翼翼收好盒子,看向木剑声的眼神愈加冷淡,道,“这是给我们家妹妹的东西,不外卖,前厅各位随意看,后堂还是请管好自己的手脚。”   陈修与黄莺等人这时也围了上来,听了卓老板的话,本想帮木剑声解释一二,然老板脸色实在不好看,两人不由摸摸鼻子默契的住了嘴。   再看木剑声,这位当事人不但没有半点羞惭之意,竟好似情热如涌,热泪差点就要盈眶。   黄莺敏感,不觉一怔,拽拽他袖子轻声喊道,“木大哥,木大哥,你怎么了?”   谁想木剑声却仿佛未闻其声,偏偏脚下还往前磨了半步,口齿激动道,“我…我…”   他吞吞吐吐,却好似也不敢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忽然黄莺用力拽了他一下,腰间一个小青瓷瓶掉落在地“叮啷”一响,木剑声却犹如大梦初醒,动作有些木讷的弯腰捡起,收进怀中。   那小瓷瓶是雨过天青的青,瓶子半满,其中的东西随着动作发出“唦啦”的声响,大约是某种丹粒。   木剑声握了握,瓶身冰凉,沁到心里,冷静了思绪。   他开口道,“我…对不起,我不会乱碰了。”   卓氏淡淡点头,瞥了他们一眼与涉江一起进了后堂。仿佛因着那被绢帕包起来的小盒子,方才嬉闹愉快的气氛戛然而止,唯剩疏冷。   黄燕瞧着木剑声,自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更嫌他丢人,拎起买好的香粉,堵着气一跺脚头也不回就出门了。   黄莺等人拉着还回头张望的木剑声紧跟住她,集市热闹倒不是怕她生出好歹,只恐她莽撞惹出是非。   黄燕越想越来气,因为单佟,刚觉得木剑声顺眼些了,可这人忒不识抬举也忒不争气,不但不趁机对黄莺前后殷勤,还对旁的美貌女子心馋垂涎。粗鄙莽夫,当真也是上不来台面的很!   木剑声不知她又为何生气,但知她脾性,不过是小姑娘任性刁蛮罢了,于是回过神只加快步伐跟上,心内也从不曾计较。   药市她跟着黄莺来过几次,很是熟悉,左拐右拐就要进一间门面宽阔气派的药铺。   “燕儿,等等!”   黄莺喊住她,指指长街尽头门庭若市处,“今天不去打搅李叔了,我要去散市看看。”   散市,即官府开市,租赁摊位,大多供给南来北往售卖单一药材的小贩,亦有农人从山野采摘的草药,良莠不齐,鱼目混珠有之,珍品奇货亦有之,凭识货之人自由买卖。   黄燕折回,又白眼睨木剑声,仿佛如今连自己微小的行差踏错也全怨他了。   她瞧见木剑声的样子,不由又是冷笑,“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到京城这么多天也没学聪明…”   她的话戛然而止。   无人训斥她,只是木剑声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不经意的一眼而已,她就骇得住了口,那眼神并不是那个任她骂不还口的木剑声,正像是初见时手起刀落、名为行侠但对山匪斩尽杀绝的陌生旅人。   那是染血屠戮的刽子手才该有的眼神。   朝着那个门庭若市的地方,他问,“那是…是…”一张口,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可怕眼神又变了,仍然木讷,还带疑惑不解。   陈修与黄莺没看到他方才的眼神,只当是他在发问,答道,“哦,那里原先是恭诚伯爵府,后来呃…因为那件天下皆知的事,府被抄了,再后来城西渐渐拥挤热闹,这大宅子闲着也是闲着,被改成了药材散市。”   木剑声点了点头。他只是说不出那几个字罢了。   呵…“恭诚伯爵府”,愧悔难当,又刺痛难忍。   罢了,罢了,本就不堪回首罢了。   举步进了那乌黑漆门,绕过影壁,踏在依旧光滑如新的青石板上,肃穆沉重都成了前世掠影,放眼皆是熙熙攘攘。木剑声一时有些恍惚。   陈修推了推他,“走啊,愣着做什么?”   “啊?噢。”木剑声收念,才发现黄莺已经走的远了。   过厅成了展物架,后院成了小间铺,东西南北都是人声药杵声。世间再也没什么恭诚伯爵府了。   也好,也好。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7)   黄莺巡走打听,兴高神飞。瞧她表情,似是收获颇丰。   木剑声在她不远不近处跟从,踟蹰徐行。随身进了正院正厅,那原本是卧房之处自然面目全非,如今是一间大药行,专营北地名产虫草、鹿茸、海金沙等贵重药材。   黄莺是北人,对石斛之类南药鉴别或许偶有疏漏,但对北药如同食饭饮水般精熟,她细捻慢看,间或点头,心下自知。黄燕自不如她,也不在意这些,她眼中看见的全是些表面排场罢了。陈修就更走马观花了,只需看顾着她们姐妹安危就好。于是他见木剑声也兴趣缺缺,便停了步子,与他一起等在屋外。   木剑声不过踏过门槛,踱了两步,就退去了屋外。黄莺确是善解人意,她心道,大约不惯于药材为伍之人,闻着这味道多少有些不适了。于是温婉一笑,不再理会。   如此每遇药房,或走或看,几人不知不觉已用去了大半日。及至最后到了东院,嘈杂声渐渐小了,众人抬眼,只见那东头正房门前竟赫然守着一组配刀肃立的官兵。   黄燕惊了一跳,身子不由向后一退,脱口道,“这是怎么了?”   木剑声方才一直抿唇低头,只打算做视而不见。然而一见这阵仗,先是怔愣,后脑中一转灵窍一通,朝天暗暗翻了个白眼。   此院收摊关店的一位老者笑着路过,又笑着道,“姑娘莫慌,无妨。”   黄燕毕竟娇气,瞥了眼面带凶煞之气的官兵,拍了拍心口,“无妨?这不是药市么?人来人往朗朗乾坤,何必弄这阵势?吓唬小偷小摸的小贼也不必如此吧?若遇着个胆小的,这东院怕都不敢进来的。”   那老者到很和善,指了指那被大锁牢牢锁住的正房门楣,叫他们看。   四人抬头——脚下一直过来过去踢石子的木剑声也去看了——惊觉那门楣上居然贴了数张纸符,黄红间杂一排而过,甚是乍眼。   “无妨无妨,生人无妨,这屋子妨鬼不妨人。”   木剑声惊而又惊,此时听了老者的话,更是惊疑交加。   黄燕不怕反生了兴趣,奇道,“这屋子闹鬼?”   陈修“啊”了一声,想起来了,道,“这院子原本是恭诚伯爵府,那这屋子怕不是谢怡训或谢玿生前所居吧?”   木剑声不由看了陈修一眼,古怪滋味无以言说。又寥寥转开,瞧见那纸符若有所思。   黄莺也道,“怕是如此了,天下皆知此二贼兵败身死死有余辜,但想必有些死不瞑目,才在这旧居闹腾搅扰吧。”   黄燕点头,似懂非懂,煞有介事。   说罢,黄莺回头,却见木剑声盯着自己,她不由摸了摸脸颊,发觉并无赃物也无异常,于是疑道,“木大哥,怎么了?”   木剑声无声暗叹,转开头去,忽道,“是啊,涂炭生灵死有余辜…就连你都懂这个道理,可见谢玿当年何其蠢钝凶残…”   黄莺见他目色沉重,且有郁色,想起他当日对付柴天豹之境况,知他侠骨侠心,大约嫉恶如仇十分见不得这种反贼罪人,于是柔声安慰道,“所幸,都过去了。”   木剑声听罢,莫名心内微颤,勉强回她一笑,道,“是啊,都过去了。”   他二人这一相笑互动,瞧见黄燕眼中,却是另一番味道,陈修戳戳她问她在激动什么,她只是捂着嘴偷笑,却直摇头并不说话。   那老者自是无法与黄燕同心,只看山是山有一说一解释道,“这纸符可并非是因为闹鬼。”   木剑声不懂玄术,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先生懂这门道?”   老者嘿嘿一笑,无奈摇头,“倒不算懂,人老了后,迎来送往的人多了,不想知道的东西自然也就知道了一些东西…”   他原是白发人送了白发人,又送了黑发人,自己妄自长寿,妻子弟弟相继离世,又如何快活?   “生死茫茫,苦到疯魔,又无计可施,就只能指望看似渺茫的阴阳之术了,”老者摇摇头,收起恸色,又指给众人看,“这纸符意在驱,不为镇。”   几人一时未明,皆是呆愣之状。   木剑声也摸摸鼻子,嘟囔,“就是,闹什么鬼,闹的目的是给人看的,这地方一到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闹了有什么用,要闹就去宫里闹!”   黄莺戳戳他,无语眯眼。也是有些纳闷儿,这人平日自然是稳重的,但不知为何,偶尔有那么几次,嘴上比黄燕还没个把门儿的!   老者的眼珠在几人身上逡巡,不由笑了,解释道,“逝者魂灵往往徘徊于生前相熟之处,这符却是要它无法安生滞留此地,因此是驱。”   陈修“哦”了一声,似是懂了,“看来这贴符的人恨极了这屋子的主人,死后也不想让他安宁,不知到底是谢玿还是旁的谢家家臣了。”   能派兵把守,又在禁地贴上纸符的人,即便不是皇帝也是官门之人,只是陈修不敢说。   关于此事,老者也是讳莫如深,猜得到,也不开口。   木剑声疑虑更多,脑中已是一团浆糊,思来想去,所猜所想中却始终有一窍捉摸不定,不敢置信。   只黄燕一个无知且无畏,憨憨的问道,“那安排了这些的,自然应该是官府吧…”   黄莺倒吸一口气,紧张的瞧了眼那佩刀的门神,见似乎并未听到黄燕说话,松了口气,忙拉着黄燕胡乱指叫道,“妹妹,你看,那药杵磨石多好看,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黄燕,“…”   黄燕斜眼,“姐姐,你是真的当我傻么?”   黄莺温婉而笑,“怎么会呢,你看木大哥,不也很感兴趣么?”   黄燕闻声回头,“…”   就见木剑声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那石磨旁,当真蹲下边看边摸,认真打量。   黄燕心道,我错了,她不是觉得我傻,她是觉得木剑声傻,傻的智配其人,傻的理所应当。   至于木剑声,此时…大约是有点惊怒交加吧。   他先是注意到那石磨所在的位置,刨了刨土下,咬牙冷笑。又在记忆中的几处反复刨探,最终额头青筋乱蹦。   陈修问他何事,他冷笑。东院那么多梨树,一株不剩,连根端了!   木剑声吃力扶墙,道,“回去吧。”   黄莺算是志得意满,笑眯眯点头,两人并排先行了。   陈修黄燕相视,黄燕就觉得他两的无知此刻显得特突兀。干咳一声,一溜烟跑到最前面去了。   陈修懵懵懂懂的跟在最后,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老者搀了他一把,又恢复了憨态可掬,笑呵呵也跟着出了门,心想现在的年轻人都多有趣啊。   陈修从那两人身后看去,发现木剑声其实并未比黄莺高出许多,如此并肩而走,不似爱侣,莫名…竟有些金兰之味…再想想在孤芳轩木剑声对着香粉胭脂那雀跃喜爱的模样…   脑海中忽然蹦出了木剑声脸,涂了脂抹了粉簪了花…   咦!!陈修身上一阵恶寒,扒住树干干呕。   三人闻声回头,关切询问。   陈修撇过头,闭上眼。暂时不想见木剑声那张脸。   木黄三人,“…” 第十二章 面目全非,阴差阳错(8)   此次药市所行,四人不同境界之内各有所获。   黄莺自不用说,木剑声疑云满腹一言难尽,陈修…呃,陈修不提也罢。而黄燕则对木莺二人之事更为笃定,私心里已将他们瞧做了一对儿,纵使那“姐夫”缺点不少,她也只当自己包容大度,勉强接受了。   于是众人回家稍作休息,黄燕便在回屋的路上截住了木剑声,就问,“木大哥,考虑好了没?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   木剑声一怔,问,“什么?提亲?什么鬼东西?”   黄燕有些愠怒,逼得他倒退,“我姐姐啊,你想始乱终弃?”   “啊?”木剑声挑眉。   黄燕步步相逼,木剑声躲进篱笆。   “我姐姐年纪虽小但也耽误不得了,你先提亲,聘礼容后再说。”   木剑声这才明白过来她是何意图,不由“噗嗤”一笑,又在黄燕怒目中及时收住,道,“抱歉燕姑娘,我从没动过提亲这个念想。”   黄燕捋袖子。   其实木剑声因今日下午之事,有些心绪不宁,无心和她斗嘴,更没力气分辨解释,忙摆手道,“是我配不上黄姑娘,不要误会。”   黄燕更气,可不待她再说,木剑声矮身溜过她身边,走远了。   回屋关起房门,她疑惑重重思绪纷乱,竟连屋内凭空多出一人也没发现。   那人本坐在她床上,见她进屋,忽一下站起身便扑过来。   木剑声只觉眼前白影一晃,大吃一惊,正要拔刀相迎,一抬头看见那人面孔,却如暖阳化冰,欢喜道,“你来啦?”   来人是个白衣男子,身量高挑,虽脸色苍白,却是绝顶的俊美风流。   只是再俊美的脸蛋,若是发起怒来,也绝不好应付。   他黑着脸,过来拽了拽木剑声身上羽林卫制服,咬牙道,“你疯了?”   木剑声心虚的揉揉鼻尖。   那人咆哮,“你还敢到益京来?!来就罢了,你居然还敢再进到那个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地方去,你能保证次次都活着出来?!”   木剑声走到桌边倒杯水,含含糊糊了一阵,强笑道,“你花月宫号称魔窟地府,我不是照样进出?我吉星高照,不会有事。”   那人伸手一拍桌子,“你少蒙混玩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信,差点被吓死,我星夜赶路,生怕晚来一步见到的又是你冰冷冷的尸体!你…你…我就问你!你打算在这益京还要呆多久?”   木剑声心下感动,照实说了。   白衣人跳脚,“你真疯了!不行,你今天就跟我回去,一天都不能多呆。”   木剑声撇头,“不。”   白衣人一噎,威逼不成,又软磨。   “阿玿…”   木剑声瞪他。   白衣人掩嘴,立马改口,“阿声…回去吧,你乖,回去后须弥石窟中的武功秘笈任你挑,我再不多嘴多舌挑三拣四了。”   木剑声不在意道,“花宫主早说过,须弥石窟中的武学典籍我可以随意翻看,用不着你同意。”   白衣人再道,“大不了…大不了…纵海剑你喜欢么?我把纵海剑也送你好不好?”   木剑声嘟嘟嘴,“月无极我用的很顺手,不换!”   白衣人抓耳挠头,只差抱大腿蹭胳膊,左思右想无策间,却听木剑声又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纠缠了,他现在也不认得我,我也不再惦念他,往后…往后到了军中,便不会再见面了。”   白衣人静静看着她,道,“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么?”   木剑声一愣。   白衣人又道,“其实我此番来,一为找你,二为杀他…”   他话音未落,木剑声蓦地一惊,起身急道,“惜秋!你还…”抬头触及他面色,她恍然尴尬,才知他是故意试探。   木剑声垂眸无话。   越惜秋苦笑,“阿声,你扪心自问,你一步步入京入宫,当真全是形势所逼机缘巧合么?若你今后看他陷入危境,你能不舍命相救么?若…若你眼看他相思摧肠,你能有把握…不前功尽弃和盘相告么?”   “…我心里…我心里是不愿再重蹈覆辙的…”   木剑声声音渐小,直至无声。   越惜秋凝视着她,也是半晌无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莽撞的敲门声吓了两人一跳。   只听一个娇嫩的女声在门外怒喊,“木剑声!木剑声!你出来,把话给我说清楚!”   原来是黄燕从前院追了过来。   木剑声无奈起身,正要开门,却被越惜秋拦住,“我去。”   黄燕见里面迟迟不出声,捋捋袖子,正想再叫,却一巴掌落空,手势已收不住,直落到面前开门之人的肩膀上。   “姑娘,这不是初见之礼吧。”   黄燕抬头一看,瞬间怔住。   然后,她脸色倏地一红,低下头,细声道,“我…我找木剑声…”   饶是木剑声此刻心中郁结,眼见此景,竟不由“噗”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好似停不下来。   黄燕脸颊更红,滚烫如火烧,但面前这人在,她又不好发作使威,一时窘的不行。   幸好陈修见她气势汹汹过来,怕她与木剑声再生口角,此刻刚好追来,一声“燕儿”替她解了大围。   黄燕听他唤,忙回身,顺眉站在他身侧,“表哥。”   陈修也没料到她脾气变化如此之快,也是一愣,随后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白衣人,更是纳闷。   木剑声忙收住笑,解释道,“陈大哥,这是我朋友,他…他不太走寻常路,也怕打扰惊动了陈伯伯,所以…”所以悄无声息就翻墙入室了。   陈修省得。这种江湖高手,就算你想防怕也防不住,此刻计较,有何意义?   况且他见越惜秋仪表不凡,又是木剑声的朋友,心想应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   所以说,看人真的不能看表象。木剑声如是想。   陈修听罢,点头,“剑声的朋友?难怪功夫高深莫测了。”   越惜秋回礼,“客气,在下姓越。”   “原来是越兄。”   越惜秋微笑,又转向黄燕道,“倒是这位姑娘,不知急着找阿声何事?”   黄燕疑道,“阿声?”   “嗯,”他指指木剑声,“我一向喊他的乳名,阿声。”   陈修道,“那越兄与剑声关系想必应当十分亲近了?”   “嗯,亲如兄弟。”   黄燕没来得及开口,陈修笑道,“剑声的兄弟也应是我的朋友,既然是自家兄弟就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我和剑声都还没吃晚饭,不如一起?”   越惜秋倒是不推拒,于是四人说着话往饭厅走去。   陈修趁两人不注意,悄悄将黄燕拉到后面,道,“往后你姐姐与剑声的事,你千万不要再开口了,他二人今后如何是他二人的缘分,你掺和越多越是对你姐姐不好。”   黄燕倒是听进心里去了,可仍是一努嘴,“可木剑声这样,倒似我姐姐配不上他似的,他…”   “燕儿!”陈修打断她,“这也不由你说了算,你莫再多嘴了!”   黄燕不服,撇撇嘴,却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这几日,越惜秋就在陈宅住了下来,白日和闲人陈齐在院中捉猫逗狗,不干正事,傍晚就缠着木剑声继续劝说,言论无非就是益京险恶,木剑声遇着那人又不怎么争气,事到临头肯定丢盔弃甲飞蛾扑火重蹈覆辙。   但无论他怎么说,木剑声就是不为所动,逼得急了,也不回来了,和人换值换岗,晚上在宫中宿值溜达。   溜着溜着就走到了紫宸殿附近。   他令身后的卫队顺着外围过去看看,自己在门前徘徊好久,终于还是鬼迷心窍,一步踏了进去。   内院内殿他是进不去的,外院夜深人静,风吹树影婆娑摇动。   年轻的禁军校尉一愣,紫宸殿何时多了这些树…   再上前一看,那树干粗壮雾绿,其上偶有被刀剑刮出的划痕,异常熟稔。这竟分明是从散市东院被连根移去的那些梨树…   木剑声闭起眼睛,轻轻吸一口气,心口却忽然如同被刺扎了一下,蓦地转身,就想离去。   吴越北凉合力攻燕,北燕终于独木难支,派人前来成周求援。   赵元冲看罢燕帝慕容祥的书信,挑眉一笑,他迟迟不出兵,本就是在等这一刻。   慕容祥提出的丰厚条件暂可不提,而大凉夹在燕周之间,成周若能远交北燕,而近取大凉,长久来看,更是有利可图。   届时大凉两线交战,必定不能应付,成周军便可一鼓作气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而取大凉南境后,若占据鹭江北畔鹰兀岭天险…北地与成周之间的鹭江屏障可就再不算是阻碍了,以后…再往北去,也少了很多掣肘。   他思及此处,胸中畅快疏阔,再无睡意,便起身走到殿外踱步,瞧月朗星稀,他不禁柔柔一笑,自言自语道,“阿玿,你若还在,看到这些不知会有多高兴。朕一定让大周…很快,很快变成那个你想看到的天下…”   话音刚落,他倏然一颤,月似破碎跌落,风与树皆无声。   那个背影融入了夜色,茕茕立于院中,幽幽渺渺,落入眼中好似不真实。   他觉得脚下发软,他以为她终于来了,终于从他的梦中,从九阴地府,从黄泉彼岸。   于是,静谧的夜中忽然想起一声哀恸却惊喜,惊喜却嘶哑如泣的呼唤。   “阿玿…”   那将要离开的背影忽然一僵,不等转身,立即落入一个滚烫炽热,将她密密缠绕锁死的怀抱。   赵元冲紧紧抱着那个仿佛转瞬即逝的身影,轻诉哀求,“阿玿,阿玿…你是不是不原谅我,才一直不来找我…我道士和尚换了一批又一批,招魂幡也立了不知道多少次,可你总是不来,总是不来…”   听明白他的话,那个身影此刻却渐渐放松下来,挣扎开他的怀抱,转过脸来。   夜色又清明起来,圆月正当头,照的一切都蒙上黯淡,却纤毫毕现。   失望到极致是有多失望,可能就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那刻。   木剑声后退一步,躬身行一礼,“陛下,是臣。”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1)   赵元冲看清那人的脸,怔忪悲伤的神色退下去,又凝神看了看他身上的黑红色长衫,眼中的微光彻底熄灭,转而被绝望所替代。   伸手附上双目,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良久,他恢复威严冰冷的面色,道,“是你啊?”   木剑声还未起身,“是,臣…今日负责前殿宿卫。”   赵元冲也未在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木剑声往院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陛下…”   赵元冲抬眼,看向他。   “夜里有风,您…您披件衣服,不要着凉。”   “……”   大概是月色温柔,大概是前事让他累极伤极,鬼使神差的,皇帝竟冲他笑了一笑,算作回答。   木剑声立刻转身,走出殿外,头也不回的没入黑暗。   在转身的一刹那,她蓦地就懂了去散市那日一直想不明白的一窍。   纸符,招魂幡,梨树…   这人…是要逼得这道孤魂去无可去只能住到紫宸殿来…   毫无征兆开始心如刀绞,她按按心口,擦了擦决堤倾泻的泪水,切齿道,狗皇帝,想得美!   清晨天明,木剑声才从宫中回房。   越惜秋递给他清茶,瞧一眼她的眼睛,皱眉道,“怎的这么红?”   木剑声接过一饮而尽,“熬夜,怎么会不红。”   越惜秋又给她红豆蜜糕,“我要回去一趟。”   木剑声咬一口糯糯豆沙,喜欢的眉眼都弯起,腮帮子一鼓一鼓道,“什么事?”   越惜秋看她娇憨可爱的样子,心中暖暖一动,指指她的脸,“一年之期,要重新弄了,不然会皱。”   木剑声摸摸鼓起来的脸颊,一点头,“噢,也对。”   身旁桌椅挪动,越惜秋坐下,抿了抿干涩的唇口,道,“而且药…应该也不够了?”   木剑声圆腮一顿,摸了摸怀中腰间那个雨过天青色的瓷瓶,浅浅一笑,“谢谢。”   越惜秋一怔,随即挥手,“嘁”了一声,“少来!我是要报酬的,下辈子给我…”   木剑声点头,“好,我知道,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你。”   越惜秋斜眼睨着她,“我是缺一头牛一匹马么,下辈子嫁给我,给我生孩子…”   他鼻头一热,木剑声把茶壶递到了他鼻尖,“来来来,今朝有茶今朝醉,下辈子显然我去的早,说不准是你婶婶奶奶什么的,这事儿没可能没可能。”   越惜秋气结,这小奸巨猾小王八蛋!   原本想打一架解气,可听到她那句“显然我去的早”又不由呼吸一滞,最后只能对着壶嘴一饮而尽,又夺了盘中她正欲拿起的一块红豆蜜糕,悲愤咀嚼,“少胡说,有办法的,鹿朽翁肯定没死,我肯定能找到他。”   木剑声垂眉,道,“找到他也许也…尽力就好,不必勉强。”   开颅之术骇人听闻,鹿朽翁绝迹人间已有四十年,而传闻“此医仙可开颅去瘤去淤,能治常人不能治之头病”,更是无从考证。就连当年华元化要为曹操开颅治病,也未能实施,因此此法缥缈,是否能行实不可知。   她想作出不甚在意的样子,却最终只能扯了扯嘴角,道,“没事,这五年不也平安过来了么,血淤罢了,不根治料想也无妨,所以…不必勉强。”   越惜秋冷笑,“要你管!这是我的事,我要找便找,与你何干!”   木剑声望着他,半晌,幽幽道,“谢谢。”   越惜秋又冷哼一声,“我说了要报酬的,口头的谢意,我不要。”   转了一圈,话题又回来了。   木剑声忽然伸个懒腰,打哈欠,“好累啊,”让开身子瞄着房门,示意自己要睡觉了,让越惜秋赶紧滚蛋。   越惜秋气的跺脚。走了又回来,瞪着眼睛说,“我原本想这次来要带你回去,什么东西都没带过来也没准备,所以这次…”他无奈的扫她一眼,妥协屈服,“来去时间大约很久,”下巴指指她腰间,“你省着点。”   木剑声搔搔下巴,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笑,道,“辛苦你了。”   越惜秋,“我乐意,我活该。”   木剑声嬉皮笑脸道,“当初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好,我当初以为你是变态。”   越惜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是对你,对别人,我还是个变态。”   木剑声“噢”了一声,没心没肺的吃蜜糕,“噢,就说。”   越惜秋气的摔门而出,“我走了!”   木剑声点头,“早去早回。”   说罢又追出去,将桌上的糕点装进包袱扔墙而过,高喊,“带着路上吃。”   已经在墙外的越惜秋接住,嘴里嘟噜,“就知道吃…”却抑制不住的翘起嘴角,难掩笑意。   未过几日,太极正殿之中,皇帝召见了北燕使臣,正式结盟,却言成周刚刚息戈稳固,不宜动兵。但耐不住使臣再三请求,也为表示成周与北燕同根同源,同气连枝,遂当朝下旨,令左军都督府邵毅将军贺奔,点兵筹备,择日率领二十万大军驻守周凉边境,伺机而入,以解北燕夹击之困境。   而北燕,自今时起,每年需向成周贡送六万万两白银,六十万岁币,并割让幽、祁二州。   木剑声在殿外听到了圣旨宣读声,低头一笑,为成周如今盛况,也为那人经纬之才雷霆手段,更觉得他装模作样故作为难却狮子大开口的举动当十分有趣。   可惜看不到。   于是皇帝下朝出殿时,他不由多看了几眼,视线直追着他背影。   谁料皇帝忽然回头,他没有防备,与他视线想接,尴尬一笑,转头装作四下巡看。   赵元冲脚下一顿,抿唇蹙眉,思索良久。   良公公不解道,“陛下?”   赵元冲摇摇头,“没事。”心下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妥。   木剑声心情好,散值出宫时脚步异常轻快。   到了承天门,他远远看见有人争执。   走近一看,果真是。   再走近一看,眼皮一跳。   两人吵架,一人拉架。三人他全认识。   拉架的是陈修,吵架的是两个妙龄少女,俱是口齿伶俐,活泼跳脱。   一个自然是黄燕,另一个…却是故人。   只听黄燕道,“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另一少女道,“我已经付了钱了,就是我的!”   原来刚刚在街上,黄燕一眼瞅中了一枚白玉玉佩,正在手中把玩,却被人抢先付了钱,伸手索要。   玉佩是讨女儿家喜欢的猫儿形状,虽好,却只一枚。   小贩收了钱就打烊收摊,留下二人,一路从街上吵到了宫门口。   那少女道,“你跟着我干嘛?还想抢不成?”   黄燕哼道,“谁跟着你!我表哥可是宫里当差的!”   少女撑腰道,“我相公也是!”   黄燕眉一挑,“好啊,那让他们比比,谁厉害东西归谁!”   这似乎正合少女心意,她猛力一点头,“行!”   陈修一边拦着黄燕,不禁无语望天,心下想,为一块玉和人家相公在宫门口打架,传出去他这个禁军侍卫还要不要脸了。   木剑声在不远处看见了陈修的脸色,   觉得场面十分有趣,便不过去打扰,抱着胳膊停下脚步欣赏。   黄燕气哼哼又道,“不止我表哥,我姐夫也在宫中当值,我倒不信,两人抢不过一个!”   木剑声脚下一跄踉,心道,抢不过,还真抢不过。邵毅将军,正三品,他木剑声,区区校尉,不敢抢,也不想抢,更不想认“姐夫”。   陈修也急眼,“燕儿,不要胡说!”   黄燕正在劲头上,根本不理他。   直到她看着宫门深处又走出三个人影来,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不由脸上现出怔相,连木剑声过来也没瞧见。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陈修一惊。那三人中有谁?可不就是刚下朝换了便服的皇帝赵元冲。   他也是纳闷,皇帝一般不出宫,偏偏这两次,回回叫他遇上,还都是尴尬紧急的状况,这拜还是不拜?应该怎么称呼?身边儿这个炮仗要是忽然炸起来惹怒圣驾,叫他上哪儿说理去?   他还没作甚反应,却见一旁那少女忽然如小雀般跃起,呼啦啦扑向其中一人,撒娇跺脚,“相公~”   陈修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的想,噢,邵毅将军夫人啊。   贺奔拉住自家夫人,见她发丝微乱,两眼如炬,就知道她又和人吵架来着,无奈摇头,示意旁边有人,叫她略微收敛。   许襄儿往旁边一看,竟蓦地安静下来,也不说话,脸上现出少有的沉静冷漠。   木剑声见他们过来,拉着满脸已安天命的陈修行了个平礼,态度却万分恭谨。   赵元冲只挥挥手,“二位大人不必客气。”话未多说,也不便多说。   木剑声见黄燕还一动不动盯着赵元冲,伸出一根指头戳了她一下,“擦擦口水。”   黄燕回神,嗔白了他一眼。她本也没犯痴,只是想,前日见到的越公子已是难得的英俊潇洒,面前这个竟更甚一筹,但看着十分冰冷慑人,不由胆寒,叫人生不出少女羞赧的心思…竟隐隐有些畏惧。   她不由就收敛了许多,只常声对许襄儿道,“真要比不成?”   不成想,许襄儿此刻一脸恹恹,对此物瞬间失了兴趣,解下玉佩塞到她手里,“送你吧,我不喜欢了。”   黄燕一愣,抬头只见她垂眸咬牙,似怒却不敢怒,颇为冷淡压抑。   许襄儿送完玉佩,整整鬓发,对贺奔道,“我先走了”,又对赵元冲微微一服,瞬间已在数丈之外。   赵元冲对她如此来去也不在意,心知她与苏合心中都对自己有些怨怼,却不怪罪。   木剑声触目不语,低头默默。   陈修和黄燕倒是齐齐一惊,想不到她一个娇嫩少女,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轻功。   辰良看了看天色,提醒赵元冲,“爷,不早了。”   赵元冲点头,与木剑声陈修二人作别,正要离开,却听黄燕道,“姐夫,表哥,我们也走吧。”那声姐夫正是冲着木剑声。   赵元冲微愣,莫名生出些兴趣,“姐夫?”   木剑声忙摆手又摇头,“不是不是。”   黄燕本是顺口无心,看他这样急着推拒,反而道,“是啊,未婚夫。”   赵元冲“噢”了一声,居然道,“既然未婚,你又有救驾之功,不如请旨赐婚,岂不美事。”   木剑声瞪大眼睛,赐你大爷!一急一气之下脱口怒道,“你敢!”   现场登时一片死寂。   贺奔辰良目瞪口呆,陈修一脸生无可恋的捂脸。   木剑声在气头上,不遑多想无所畏惧。   皇帝被吼懵了,一时不知该震怒还是该降罪。   陈修怕两个炮仗再坏事,忙道,“剑声曾娶过妻。”   “有妻室?”   木剑声口气依然很冲,“死了!”笨死的!   众人一惊,这哪是谈及亡妻的口气,分明是有仇!   陈修膝盖一软,差点没给他跪下。   为免他继续作死,他赶紧作别告辞,捡起二人迅速撤离。   赵元冲蹙眉看着三人狼狈逃离的身影,喃喃自语,“为什么那天晚上会看错…”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2)   半道上,木剑声看天色已暗,走走停停,想了又想,放心不下,还是咬牙折回。   他悄悄跟上那几人,看他们一路左拐右绕,竟是向着宫外的那座小山丘而去。   夜风凉凉,卷动起他的发丝,他亦步亦趋的跟着,瞬间就明白了,赵元冲是为何出宫…   这山丘他不熟悉,但没人比他更懂皇帝来这里是为什么。   他的前生自这里而去,今生自这里而生,三年前他一步步走下山,脱胎换骨,妄想忘却前尘立地成佛,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站在这里。   他跟上山,静静跃上树干,隐在丛丛叶间,仰身半躺。头顶乌云半闭月,树下,是一青坟旧冢,一人阐心自语。   赵元冲道,“阿玿,今年清明...呃...梨汁糖糕陪你吃了三年,我实在甜腻了,御膳房这次换了梅子椰冻,明晚你来尝尝合不合胃口。”   树上,木剑声撅下嘴,心道,是你不识货,梨汁糖糕才不会腻,不过…梅子椰冻是什么,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赵元冲想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我也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总之应该比梨汁糖糕要好点吧。”   木剑声往树下瞪眼,梨汁糖糕怎么着你了?你还瞧不起梨汁糖糕了?   赵元冲道,“转眼你都已经二十四了,你知不知道,我十七岁时便对天盟誓,我不想要你做妹妹,我想要你做妻子,”他低头一笑,似是回忆十分甜蜜,“谁知,就连我也是没完全料到,你和我想的原是一样的。”   木剑声用手背按住灼烧的脸颊,心想狗皇帝真不要脸,这种事…心里明白就好了嘛!   “阿玿,你再等等,皇陵马上就完工了,等收拾妥当,我就接你过去,你在那里等我,我们夫妻生同寝,死同穴,那时候,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树上的人眼眶微热,擦了一把眼睛,却阴阳怪气切齿冷笑,谁和你夫妻!谁要和你同穴!你“爱妻娇妾”那样多,合葬不得一个大通铺?   赵元冲伸手温柔拂过碑身,“阿玿,你不要怕,我会时常来看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突然,他手一顿,眉峰双目换成厉色,转身看向四周。   木剑声蹲起身,也觉出了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息。   贺奔显然也有所察觉,果断掏出袖中响箭,掷向高空,看那红色烟火绽开后,和辰良奔至赵元冲身边,挡在他身前。   方才还静谧的野地上猛然刮起一阵阴风。辰良不由打了个寒颤,正想说什么,便听到有呜呜幽幽的声音从林中深处而来,分外渗人。   他凝神侧听,那声音似哭喊似尖啸,时高时低,和着这荒林孤坟,他只觉汗毛根根竖起,喉头滚动一下,问道,“不会真有鬼吧…”   贺奔警惕巡看,道,“别瞎说,哪来的…”他话音未落,那哭啸声突然近了,就似在耳边身侧,周围头顶都是,却不见半点人影踪迹。   赵元冲接过贺奔递来的重剑,握在手中,眸如利刃扫过四周,“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随着他话音一落,那哭声似乎感到愤怒悲伤,蓦地拔高凄厉起来,并有声音咆哮道,“赵元冲!血债血偿,还我命来!”随后树林周围沙沙作响,都是恐怖怨怒的声音,凄厉而阴森。   声声都道,“还我命来…”   木剑声在树上看得清楚,周围空地并无人迹,忽然飘起的引魂灯燃着荧荧磷火,照的灯壁上一个字如鬼魅般恍惚又清晰。   那是一个“谢”字。   赵元冲也看到了,对贺奔道,“怕是恭诚伯余孽,都悄无声息潜到宫城了,竟无人察觉。”   贺奔道,“是皇城军失职。”   辰良牙齿打颤,“只要…只要不是真鬼…况且,恭诚伯是先皇凌迟挫骨扬灰的,与陛下何干…”   “不要说了!”赵元冲打断他,“是鬼又怎样,挑起兵祸难道还要风光厚葬么?无论是人是鬼,他们生前死后我都不惧。”   周围鬼声嗤嗤冷笑。   木剑声在树上咬紧下唇。她这几年造化太多,见过战冢枯骨,见过黎民流离,见过哀鸿遍野,早就从骨到皮换了副心肠,现下又听赵元冲一句“挑起兵祸还要风光厚葬么”,竟心内颤颤一痛,悔恨重起。   而恭诚伯之死死无全尸残忍之至,他早知道是赵怡晟手笔,虽曾迁怒恼他,如今想来,谋反之罪,又勾结外敌,若真赦了…下对不起黎民,上与他帝王胸襟相违…他不禁摇头一叹,唉,父行本如此,算他不孝,此仇…此仇,无颜再报。   而明知自己罪孽滔天,当年赵元冲却想出那样暗度陈仓的法子来保全了自己…大约他多少也有些问心有愧吧。   木剑声想到此处,心下正有了些滋味,却忽见林中白影飘忽,道道白绸利剑一般向正中三人射去。   赵元冲用重剑隔开迎面击来的白绸,只听“铛”一声,却是金属相接的脆响,定睛一看,却见那白绸四周镶嵌着薄而锋利的刀片,是以操纵自如,来去迅疾。   而那刀刃,显然也是淬过剧毒之物,不说沾身即死,但若被刺中,此地远近无人,也是定要一命呜呼了。   辰良夹在中间,他手无缚鸡之力,半点用场也无,只能尽量躲闪,不连累二人。   贺奔与赵元冲倒尚能应付自如,只是敌暗我明,也不知其数量深浅,总不好防备。   赵元冲心念一转,重剑本也刃钝,一时割不开白绸,他正好借力缠绕而上,骤然发力一拉,只见林中簌簌响动,一个身影被他蛮力拉扯出来,黑衣黑巾,蒙头蒙脸,正是操纵这白绸的人。   贺奔一看,照样学样。   就在此时,二人忽见身旁火光亮起,转头惊看,只见一人黑红长衫,银刀如电,手中火折飞快点燃周身白绸。正是木剑声。   赵元冲此刻无暇质问他为何出现在此处,单看他动作,心中恍然。白绸易燃,着火后迅速朝林中来处烧去,不单照的林间通明,还叫他们看清了每个隐在丛中的身影,左右前后,足有二十人之众。   木剑声看清人影,并不用刀,只捡起石子做暗器,顺着火舌飞掷过去,意在重伤或驱赶。她想,若真是旧部,需得手下留情,盼他们就此收手,往后自在生活去。   不多时,人鬼四散,虽引魂灯依然阴阴飘动,气氛总算松缓下来。   赵元冲扯掉被他拉出的黑衣人的面巾,是个陌生面孔,可惜已经服毒暴毙,也问不出什么。遂在他身上翻翻找找,只在皮肉上寻得旧时恭诚伯爵府家徽样式的游隼刺青,再无他物。   贺奔看到刺青,道,“看来果然是了。”   赵元冲不答,只将目光转向木剑声,十分不善。   这真不好哄骗过去,木剑声喉头滚动,心内揣揣不安,绞尽脑汁想说辞。   然而未等赵元冲逼问,未等他开口,四周呜咽声骤然又起,这次声音如泣如诉,悲伤凄楚,听得人汗毛倒竖之余,生出一股哀哀之意。   那鬼声一直哭一直哭,仿佛哭到肝肠寸断,悲恸欲绝,也…莫名有些耳熟…   他眼看赵元冲神色渐渐不对,还未来得及上前,哭声已停,一声幽幽轻唤随风送来。   “元冲…”   清清冷冷,缠绵哀婉。   木剑声头皮一炸,这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不是“他”此时故作沙哑低沉的声音,而是“她”原本的,与生俱来的,属于谢玿的声音。   其他人或惊或吓先不必说,赵元冲神情忽然现出潸然喜色,眸光闪动,“阿玿…”   木剑声猛然扑过去拉住他,“陛下!不要过去,危险。”   贺奔也道,“是啊陛下,定是陷井。”   那女鬼似的声音又响起,一声声“元冲,元冲…”,急切婉转。   赵元冲胸口大痛,五年来阴阳穷尽求之不得,如今那人的呼唤就在耳畔,和他梦中一模一样,她恐惧痛苦时求他盼他,他错失过一次,怎能让她再失望,于是道,“若是呢,朕不能不管…”   这人怎么蠢到这个地步!木剑声急道,“陛下,世上本无鬼神,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方才他们已经失利,这分明是阴谋陷阱!”   赵元冲一怔,继而目光锐利直射向他,仿佛有了实形,要将木剑声千刀万剐。   辰良一惊,他知道木剑声无意间触到了皇帝逆鳞,若世上无鬼神,那皇帝还有何可期可盼?   木剑声才不管他生气与否,又道,“民间口技艺人很多,模仿人的声音语气根本不是难事,陛下,你想,就方才情况来看,莫非人还能与鬼勾结不成?”   赵元冲只冷冷看着他,道,“朕有分寸,放手!”   木剑声一愣,不想他固执至此,心下怒火升腾。这帮人!敢用自己做饵,即使是旧部,拉出来打一顿再说!   赵元冲捏住他手腕,他顿觉腕间一痛,不由五指松开衣角。拼力气硬功,他从来不是这人对手。   无计可施间,他心一横,张了张口,“赵元冲…”   那是谢玿软糯清淡的声音。   皇帝忽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木剑声咳嗽两声,恢复沙哑的嗓音,“陛下,你看,臣行走江湖也略学过口技,真的很容易。”   皇帝收起惊愕神色,却还是不为所动,冷眼看他,“若是呢?谁赔给朕?”   眼看劝他不住,木剑声一跺脚,“你等着!”   说罢转身,疾风一般掠进林间。   只消片刻,一黑影被人从半空丢到赵元冲脚下。木剑声紧跟着落地。   他一脚踩在这人胸口,银刀架在颈间,咬牙切齿,“再喊一声,喊啊!”   那人身形瘦削,目有凶光,此时鼻青脸肿,口齿开合,发出声音,“元冲…”   正是方才那如泣如诉的呼唤,惟妙惟肖,不说赵元冲,就连木剑声本人也很吃惊。   赵元冲脸色铁青,很是骇人。   辰良同情摇头,这波人死定了,敢拿那人的事嬉弄作妖,嫌命长的。   而此时,山下火光脚步重重,是皇城军看到讯号,急奔而来。   贺奔松一口气,只见周围树影摇动,异像已撤去。赵元冲厉声下令,令皇城军搜索山丘前后,挖地三尺,也不许漏网一人!   而皇城军忙活一夜,天亮入宫来禀,却是:未抓到一人…   皇帝盛怒,压住心火,看向那队皇城军指挥使,“你叫什么名字?”   那指挥使冷汗涔涔,不敢抬头,“臣,皇城军右司指挥使,柴羽。”   赵元冲不知道,但木剑声眉头一挑,柴羽?崆峒四高手,江湖上与莫少秦可称南北双俊,早些年就已奉诏入朝,官居五品。也是孙世才的同门师兄。   赵元冲冷冷道,“你皇城军眼皮下,刺客不止来去自如,即使溃逃,也不损一兵一卒,你有何可说?”   柴羽道,“臣…臣有罪,但…确实,确实未寻到贼人踪迹。”   赵元冲后仰倚靠,声音低沉,“右司指挥使?只做个右司二队指挥史就够配的上你了。”   柴羽心中一沉,道,“臣失职,陛下息怒。”   赵元冲不再看他,示意他退下,“去吧,七日之内若抓不到人,再降两级。”   “是,谢陛下开恩。”   柴羽只能起身,恭谨退出。   他出了宫门,咬牙懊恼。二队指挥史?如今竟和初入朝堂的莫少秦平起平坐了…当初七派会武,自己就处处被压一分,原想入了朝廷功成名就,却不想到头来还是被他赶上,何况…   他想起方才那个年轻人,心中更是不忿,他听孙世才讲过这人,连这种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都能在御前看自己笑话,简直奇耻大辱。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3)   而皇宫之中,木剑声面对皇帝询问,早已编好了说辞,也有三四分真。只说当时看天色已晚,担心皇帝安危,是以悄悄随行保护。   而皇帝竟也出奇的再追问,也没再怪罪。   至于奖赏,也暂时没有。   木剑声才不在意什么赏赐,匆忙告退就出宫了。   赵元冲却在身后一直看着他离去,皱眉疑惑,喃喃着说,“那天夜里为什么朕会认错,从未认错,为什么偏偏那天会错…因为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辰良奉上汤盅,不解道,“陛下,何事太像了?”   赵元冲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木校尉…和阿玿穿男装时候很相像?”   辰良一愣,舌头差点打结,“啊?木校尉…这…奴才眼拙,实在没看出来。”谢玿和木剑声,一个如天上明月皎皎生辉,一颦一笑都动人,一个像地上黄泥,说他长相平凡都是客气,哪能像?   赵元冲摇摇头,无奈笑笑,“朕最近怕是疯了,竟越来越觉得他们像…背影像,身材像,感觉也像…”   辰良只道他思念谢玿成了病,宽慰道,“陛下莫再想了,一夜未睡,喝了汤休息片刻吧,几个时辰后又要上朝了。”   赵元冲点头,收起思虑,喝罢汤水后,又看了几分奏折,才倚在塌上浅眠一会儿。   而木剑声直睡到了傍晚,吃过晚饭,才揉着眼睛抱着刀溜溜达达进宫轮值,临走还揣了几块杏蓉酥,边走边吃。   傍晚才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木剑声听着叫闹的烟火声,睡懵的大脑也清醒不少。   前面是个书斋,店前围满了学子。瞧服饰,既有不少民办学堂的学生,也有国办学院以及新设的曲学阁分院学生。   这书斋店面虽小,内里却极宽敞,除营售书籍外,专设了读书自习区,供人阅看抄写。且所售书籍不光包括正经书册,也有时下热门的话本小说,不乏众才子才女实名匿名之作。   木剑声从熙熙攘攘叽叽喳喳的众学子身边穿绕而过,边吃边叹,嗯,年轻真好。   他其实也没大了几岁,如今委实热情不成这样子,想罢,感叹岁月催人老,不觉心惊,摸了摸脸,又鬼使神差在书店门口光可鉴人的黄铜竖匾上照了照。   …果然,毫不意外,黑脸黄皮,皱纹逼真,难看至极。   木剑声满意点头,不错,丑的挺真实,毫无作假痕迹。   他笑而回首,却瞥见斜对面那身着国办学院尚学的校服,正上蹿下跳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少年…有些眼熟。   不是陈齐又是谁?   木剑声瞧见他神态,不欲相认,退后几步。   无奈他耳力过人,越听越无语,忍不住再次侧目。   陈齐抱书如珍宝,哭嚎,“谢谢文曲星菩萨大神,我终于抢到了下册,本人信守承诺,愿一星期食素吃斋不洗澡。”   木剑声脚下踉跄,扶墙。什么什么都什么鬼东西?拜文曲星是求这个的?菩萨就图你不洗澡?你别埋汰众神仙了成不成?   他还没缓过劲儿,书斋里紧随陈齐而至一个少女,同形同状,癫狂之态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啊啊啊,画册,这次是画册!编撰大人是文武双全画作圣手,空前绝后吴道玄①第二!”   木剑声捂脸蹲地。   这次是黄燕。   听到有画册,陈齐抢过来一看,随即,不屑道,“嘁,就这烂俗地摊文学,有画册也是地摊画册。”   黄燕一并两个女伴一同踹他,“那也比你虚文假字骗人的东西强多了!”   陈齐一躲,举起手里的书,不服道,“我这可是纪实文学!事事有迹可循!”   那两女伴身着曲学阁校服,与黄燕相熟,自不与陈齐客气,反唇相讥,“你们帝杨党真不要脸!”   陈齐道,“到底谁不要脸,你看看称谓,贵妃与妃有别,陛下与杨贵妃才是天作之合恩爱眷侣,这本,”他扬起书,“这本就是纪实文学!”   周围有不少是曲学阁的弟子,一听就不乐意了,纷纷捋袖子围上来。   庄妃鸿柔,是曲学阁大儒鸿傅的独女,众弟子自然是在此事上心向鸿柔。而杨致秀毕竟是吴越“雍华郡主”,更不乏景仰拥戴之人。像竞宁帝这样的人皇帝君,举手投足的琐事都要被民间杜撰相传,何况风花雪月之事。因此各种各样的戏文话本多了,一来二去,竟衍生出了各种言情佳话,这些佳话各有拥趸,其中,以帝庄、帝杨两党最盛。   一个是温柔娴雅的平民闺秀,一个是雍容华贵的落难郡主。   一个有落难谋位陪伴相助之恩,一个有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的知己之情,果然哪段拿出来都是可流传千古的帝王佳事,总好过那些只会让皇帝一生英明蒙上污点的“逆臣反贼”之流。   木剑声听他们一言一语争论,不由渐渐出了神,竟连陈齐发现了他也未察觉。   在众曲学阁学子的包围中,陈齐明显势单力孤,一把拉过木剑声这个伪救命稻草问道,“木大哥你来的正好,你说以你们成年男子的眼光,是温润柔顺最好,还是端庄华贵最佳?”   木剑声讷讷发怔。   他动动手指,有些僵硬的拿下陈齐手中那书,只见其上曰:吴周月侣传。   木剑声,“…”   他不答,一旁却另有一围观的学子手持折扇摇头晃脑,“非也,陈兄,你尚年幼,不懂这之间的妙处,依在下看来,那因病故去的雁嫔娘娘沈氏明艳多姿,才是陛下挚爱,女子无才无家世不要紧,要紧的是有千娇百媚蛊魅圣心之貌。”   看服制,这男子应也是尚学的学生,乃陈齐同门师兄。他话音刚落,一旁簪了粉色银串绢花的一位尚学女弟子横他一眼,不屑道,“那是你等污浊俗人之念,可敢相比陛下?陛下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尚学男弟子嘿嘿一笑,煞有介事胸有成竹,“此事并非无迹可寻。早年陛下初登大宝,对这位雁嫔娘娘宠爱最重,所给殊荣不亚于位份最高的杨妃,此事又不是什么辛秘,当时众所周知。况且陛下登基以来,唯有雁嫔有过龙嗣,可见这位雁嫔娘娘当时是占尽了后宫春色,”他挑眉,看向众人,“推理编撰也要有理有据,有些事不过以讹传讹,当做话本传说听听就罢了,若真相信未免太过天真幼稚。”   这人这话可谓惹了众怒,围观众人的矛头的瞬间便从陈齐转向了这人。偏偏这人倒也口才了得思维缜密,舌战群生,讲得众人敢怒不能言,词穷语尽,各个红着眼捋袖子,真打又打不起来,场面一度惨不忍睹。   陈齐耸肩“吭哧”喘气,斜眼瞥见木剑声正在翻书,劈手抢过,差点将书扔到那男弟子脸上,“哼哼”笑道,“要有理有据是么?陛下去年在金阳坡猎场行宫,将那处园子改做了什么名?可都记得?”   这话一出,立时有几个“帝杨党”猛省,叫道,“水中一月啊,是‘水中一月’。”   陈齐得意笑道,“还有人不知道‘月’对帝妃二人意味着什么吗?‘水中一月’,陛下名讳中,‘元’即为‘一’,‘冲’字分解即为‘水中’,当时陛下与杨妃在临安初识相知,又于清屏城外照归湖千里相救重逢相惜,而‘照归湖’取意为‘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水中一月’可是陛下亲自取的名,为的就是纪念与杨妃患难之情,懂否?”   他这样一说,有人欢和有人嘘啐,自又是一片骚乱。   清屏城外,桂花树下,照归湖畔…   噫…!   若是昨日之前木剑声听闻这些,大约又要哭哭啼啼期期艾艾好一阵子,如今听来只觉得无名火乱窜,但跺了半天的脚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干什么,只憋到快要吐血晕厥,才猛省自己在做什么。   他心惊尤惧,忙收摄心神,扒开人群寻了正事而去。去时吸吸鼻子,又咬下一口杏蓉酥。   无奈这回咬的有些狠,咬到了舌头。于是捂腮而逃,远看就像泪奔掩面之状。   黄燕远远瞧见,有些惊诧他莫非哭了,心道毕竟是自己未来姐夫,遂秉着“都是自家人”的善心良举弃了乱战的群舌,上前探问道,“木大哥,怎么了?”   却见木剑声捂着略肿的腮帮,另一手摸着腰间刀鞘,目光闪烁不定,喃喃自语,“如果给这刀改名叫做…‘日无极’,不算难听吧?”   黄燕,“…难听。”   木剑声幽幽看她一眼,飘也似的去了。   注①:吴道玄:即画圣吴道子。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4)   柳容辞赶着给皇帝汇报北燕贡银入库的事,此时匆匆忙忙,晚饭也就是路上手里的这一块芝麻糕了,他原本想进宫面圣还在宫里吃东西这事不太严肃,赶在入奉天门前三两口吃完,差点噎背过气。   结果,他没走两步抬头一看,一个羽林侍卫从正阶往上走,一手捂着腮帮子,嘴里还咕噜咕噜又嚼又咬,不由一乐,走上前去和那人打了个照面,道,“兄弟,好吃么?分我点。”   木剑声听耳边有人问了一句,顺手就递了一块杏蓉酥过去。   柳容辞更顺手一接,咬一口,点头,“嗯嗯嗯,好吃。”   木剑声笑眯眯转过头,看清人后,猛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捶着胸口后退一大步,警惕的看着柳容辞。   柳容辞也一愣,没必要看到他吓成这样吧。   但总归是自己的错,他正要认真道个歉,却一错眼看到了那人腰间的刀。   一把灰白刀鞘,又细又长的刀,像天上的弦月,十分特别。   这回,轮到柳容辞忽然后退两步,他看看那把刀,再打量木剑声,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疑惑,吃惊,又迷茫。   然后,他猛然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木剑声被他唬得心里发虚,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这妖怪诡异莫测的很,不要再被他看出什么来。   没跑两步,侧身撞上羽林卫的同僚,那人一惊,“木校尉,怎么了?”   柳容辞上前,摸摸下巴,“你姓木?”木?姓木…似乎似曾相识,值得玩味…   木剑声看着他神情,一个劲摇头。   那同僚见是吏部尚书,行了礼,随口道,“柳大人这么晚了,又有公务找陛下啊?”   柳容辞正苦了脸要点头,忽眼眸一闪,收整表情,立马就呈现出了一个弱柳扶风矫揉造作的姿态,扭扭捏捏道,“唉,哪里纯是公务,这么晚了…陛下龙体气盛精力旺盛总是不眠不休不觉得乏,可我委实…唉。”说罢,又是一叹,悲戚哀婉,催吐得很。   他本就生的好看,又是清秀妍丽的长相,这一言二语,听入耳中,实在别有一番滋味的很。   柳容辞察言观色,觉得差不多了,又似微弱悲啼一声,道,“前日清晨,众目睽睽,我竟是被赶出了奉天殿的,对此…我…我行止逾矩本无怨言,原想一行不慎触怒龙颜我再是没机会的了,谁成想今日又要…”   他实在含蓄了,他不是被赶出来的,是被丢出来的。   前日傍晚,皇帝一同宴请北燕、南陈使臣,席间因圣心实悦,多喝了几杯便失了困意,拉着柳容辞下了一夜的棋。   皇帝酒量不好,半昏半沉,以柳尚书的棋品,自然趁机耍赖悔棋,在棋盘上占了皇帝不少便宜。及至天明,皇帝酒醒,观之棋盘,一眼遍察秋毫,遂令人把柳尚书丢了出来。   柳容辞的说词…若要论查真务实,倒也未错一字,可这味儿…   那羽林卫细品了品,然后…嗷吆!!!不得了!!   他面上惊骇绝伦,这下不得了!好像知道了皇帝一些不得为外人道的隐秘!   想起那些传闻,他瞬间就悟了,前所未有的通透清醒。怪不得陛下五六年都未充纳后宫!怪不得柳大人年纪轻轻就位列尚书!怪不得陛下如今仍未有子嗣!怪不得!!   他内心惊涛骇浪波涛汹涌,瞧着柳尚书的眼神即同情又难堪,越来越复杂。   柳尚书绞着手作我见犹怜状,偷偷用眼角瞄木剑声。   那侍卫也瞧了眼木剑声,不觉后退一步,颤声问,“木…木校尉,你怎…怎么了?”   无怪他惊骇,木剑声的脸色着实可怖。   晚风一吹,不到半刻,他又悟了。噢,木校尉江湖出身素来行侠仗义为人正直,大约见不得这些所谓宫廷辛秘。他内心很是感动,人间正气尚存,正气尚存!   木校尉看着柳尚书,月无极在刀鞘里颤动。   柳某人窃喜。   木剑声忽然道,“苍山派小师妹的儿子下个月办三岁宴。”   柳容辞面色一僵。   木剑声继续道,“石佩风说要迎娶…不对,是让杨掌教娶他,亲上加亲。我已经随了贺礼。”   柳容辞,“…”   木剑声一笑,“鸡飞蛋打,竹篮打水,常绿常新,妙极。”   接着,那侍卫就瞧见刚还摇摇欲坠的柳尚书精神矍铄气势汹汹跳脚道,“石佩风那臭不要脸的二货是逼婚,是逼婚!他想都别想!”   木剑声,“人家可是刀架在脖子上逼的,行为虽耻,但好用。”   柳容辞冷笑,“刀架在脖子上?呵,以为我们阿碧是你吗?他架一个试试,也得有那本事。”   “…”木剑声面无表情,“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柳容辞吸口凉气,破口大骂,“石小贼卑鄙!”   木剑声挑眉,“好用就行。”   柳容辞这回的泫然才真不是装的,手指指着木剑声发颤,哽咽无语。   猛然间,木剑声颇有得意之色的神情忽然一怔,略有扭曲。   柳容辞看着他面色,也顿省。随即跺脚哈哈大笑,捧腹弯腰不能自抑。   木剑声抽刀。   柳容辞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笑,脚下一边跄踉,情状很是癫狂。   那侍卫听罢全程,观之,叹曰,爱而不得又委曲求全,无怪乎会疯癫至此,柳尚书不易啊。叹完,抹把脸,自赞,自己真是个平平无奇善解人意小天才。   随即,他听一旁“咔嚓”一声,扭头去看,只见石雕宫灯的刻花柱头已在木校尉手下碎成齑粉。   他惊而后思,这行为莫不是…于是他斟酌再三犹犹豫豫战战兢兢拉一拉木校尉衣角,道,“木校尉,柳大人虽好,但…”他低头比划暗示,“就好比光禄寺的许青绨许大人,多少王公贵戚也望而却步,陛下的人万万不可肖想!”   木校尉不说话。   木校尉看着他。   木校尉忽然笑了,面色阴狠,但确实笑了,“你觉得…以陛下绝艳之姿,若要肖想,谁更惹人肖想?”   说罢,趾高气扬的去了。   他倒是去得潇洒,那侍卫骇出了一身冷汗,对着奉天大殿的方向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恕罪恕罪,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柳容辞进殿禀完正事,赵元冲又留他下棋。棋盘上刀戈相接,柳容辞不过片刻就血溅五步,疮痍满目,全身上下输得一个子儿都不剩。   他解下身上最后一枚玉佩,想了想,道,“陛下,不如您赏臣五十两黄金,臣告诉您一个秘密。”   赵元冲没理他,面无表情看着他。   柳容辞在殿外拍拍衣角,被轰出来也十分愉快。   辰良跟出来,顺便把他输掉的玉佩钱物还给他,“柳大人,您知道陛下如今没心思玩笑,何必自讨没趣呢?”   柳容辞笑道,“谁开玩笑了?我是真的有个秘密要告诉他,可惜他不听我也没办法。”   辰良摇摇头,显然也不把他的话当真。   柳容辞系上玉佩,揣好钱,“陛下啊…算是守得云开,否极泰来喽。”   辰良不解,“什么?”   柳容辞又摇摇头,神神叨叨,“天机不可泄露。”   辰良目送他负手走远,嘀咕,“什么?什么否极泰来?”   越惜秋这人在木剑声看来也并不能让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吧,可偏偏黄燕和陈齐一天问八十遍。   早上吃饭,陈齐问,“越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喝茶,黄燕说,“越大哥都走了那么多天,怎么还不来…”   傍晚散值,他两堵住木剑声,“越大哥呢?有没有来信?”   木剑声眨眨眼,“来信了啊,信上说他不来了。”   两个人齐齐瞪他,他赶忙投降,“没来信,不知道。”   陈齐气得咬牙,“你这人一点都不靠谱,我以后才不要像你这样。”   木剑声哼哼,“我以前也不像你这样。”   黄燕好奇问“那你什么样?”   木剑声倒是愣了愣,遂一笑,“你猜。”然后从他们身边侧身滑过,吃饭去了。   什么样呢?那时候自己什么样?   那时候,他和陈齐一样年纪,比陈齐还要娇纵,还要刁蛮,还要无法无天…   但那时候,他有爱人庇护疼惜,有朋友照顾扶持,莫说骄纵,就算他要天上月亮,也有人要建梯搭楼,试上一试。   他正想着,却见厨房大娘让人一盘盘端出些点心果子之类的,模样精巧,也没怎么见过。   他要手快拿一块尝尝,却被厨房大娘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于是不满的嘟了嘟嘴,略略哀怨的看着他。   厨房大娘无奈撸一把他的头发,拿出另一盘点心给他,“给,这才是你的,那是祭品,给死人吃的,活人吃不得。”   “祭品?”   厨房大娘道,“是啊,快到清明了,这些日子要烧纸祭祖宗的。”   他一愣,徐徐向后院走去。清明了啊…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5)   夜里无人,木剑声打开房门,将早已准备好的炭火盆拿出。   身旁一人走近,柔声道,“木大哥…”   他不抬头,只将一张张纸钱拆开折起。   黄莺蹲下,帮他拾掇黄纸火苗。   “木大哥,你是在悼念自己的妻子么?”   “不是他,是其他人。”   他将冥纸放进盆中,看纸灰燃起,火舌卷动。   一份给父亲,盼他游魂有知,能放开执念,早入轮回。   一份给怜音,谢她以命相护,无以为报,一生感念。   一份给母亲、廉王妃和元信,还有谢禛,望他们与父亲黄泉相见,一家团聚,可享天伦。   一份给皇叔,念他多年悉心教导,最后弥留仍对他谆谆劝诫。   再一份…给被他连累枉死的无辜百姓和将士,呈自己百死难赎的罪孽,愿他们来生生于盛世,免受流离。   他烧的很慢,黄纸一页页燃尽,月已高升,他才惊觉一旁陪他许久的黄莺。   想起多日来黄燕的举动,未免正主误会,趁此时机,他道,“黄姑娘,有些事,我想还是说明白比较好,那个…黄姑娘,我真的不会喜欢你,你…”   黄莺打断他,“木大哥,你无需多想,我烦得很,就坐这儿来陪陪你,旁的事随缘就好,我也不会强你所难。”   木剑声看看她,“我不是随便说说,黄姑娘,你人品家世长相无一不好,是我配不上你。”   黄莺在膝盖上拍拍双手,“木大哥,这是我自己的事,总之…呃…我们聊些旁的开心事吧。”   说罢,她托腮微笑,俄顷后又长吁短叹,“好难啊…”   木剑声还未从前尘往事中回神,呆头鹅状,“啊?”   黄莺薅头,“原想来益京生意会更好做些,没想到…益京药市饱和,检验严苛,非官行认定的大药商门路稀少,莫说供官供军采购所用了,就连大些的医馆都不认可,小商贩倒是好过活,可我黄家也算家大业大,有那么多伙计要养活,只靠如今这点零销碎路哪够维持长久生计啊,何况还有些掣肘…”说到这儿,她又止言,只抱头道,“难啊,药行现在好难做啊…”   木剑声知道此“掣肘”大约是单佟做了些手脚,也不再提,只想着哪日寻个机会打听看看。他看着鹌鹑状的黄莺,不觉好笑,她向来气韵俱佳知书达理,愁成如此情状委实有趣,伸指弹了黄莺被揉成鸟窝的发顶,他语作轻松道,“药行不好做啊?那转行吧。”   黄莺抬眼,目光呆滞,面无表情,“转什么?”   木剑声,“转…棺材铺吧。”   黄莺,“…”   “无论何时何地,战乱抑或太平,这一行永不凋零。人可以不穿丝绸不下馆子不喝美酒,生病也可以不用名贵药材,但总逃不过死,乱葬岗此类名胜之地毕竟居住者少数,大多也还是要讲究些,要口薄皮棺材的。更为放心的是,官府总不可能给棺材铺定标盖章吧,更不会批量采购,无所谓官行民行一说,公平竞争互惠共利,岂不美事?往后再把纸火司仪捎带了,上下游产业链齐全,赚钱赚双倍,妙不妙?”   黄莺,“…”   木剑声,“哎哎哎,你别走啊,考虑考虑。”   黄莺幽幽回头,躬身致歉,“我错了,我以前说你老实木讷,我错了,告辞。”   木剑声一脸憨厚,笑了笑。   黄莺,“…”白眼翻过,哈欠连天。原本失眠夜游,眼见火光憧憧,以为清明鬼魅夜行,没想到撞上这个鬼东西说了些鬼话,倒犯起困来。   她打着哈欠往自己院中走,却听木剑声在身后又道,“户部医药司有个小吏叫柳鸣,与吏部尚书是同门,人正直背景硬,有实在解决不了的‘掣肘’,可以试试求助这人。”   黄莺一怔,又打了个哈欠,挠头,“吏部尚书啊…在吏部尚书面前,礼部侍郎的情面肯定比我大…”   木剑声叮呤咣啷收拾炭火盆,忍不住一笑,道,“吏部尚书那人…不是人,是海外孤岛野山修炼的妖怪来的,脸都没打算要,有什么面子。”   黄莺,“…当真?”   木剑声点头,“千真万确。”   黄莺看他一眼,半信半疑,又问,“木大哥你怎的知道?你认识那吏部尚书么?”   木剑声,“…”他摇头,笑道,“怎么会认识呢,毕竟人畜有别。”   黄莺,“…”   而宫内,皇帝看着奏毕,仍磨磨蹭蹭不离开的柳尚书,今日是他第三次问,“陛下,您考虑考虑,赏臣五十两黄金,臣告诉您一个秘密。”   原本想把他再撵出去,但他一想,这妖怪若是连续三次都惦记着的秘密,大约是有些分量,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的“你赶紧说,说完了赶紧滚。”   柳容辞嘿嘿一笑,问他,“陛下,您知道妖刀月无极么?”   赵元冲眯眼看他,意思很明显。   柳容辞死皮赖脸一笑,继续道,“苍岭老人当时所铸的三把刀,蝉啸与湘魄都已在江湖流转多年,唯独一把月无极,从未有人见过,但…您也知道,苍岭老人是…我师祖来着,”谈及师门,他声音含混了一阵,又道,“所以我偏偏知道,这把月无极,一直藏在——”   “——花月宫。”   “越惜秋与花沧海视为珍宝的三样神兵,月无极,纵海剑,流星镖。其中,流星镖花沧海随身佩戴,纵海剑作为镇宫剑供奉大殿,而月无极…”   他顿了顿,看一眼皇帝,慢悠悠道,“…此刻,正悬在木剑声腰间,木剑声腰间的那把长刀,就是连越惜秋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妖刀,月无极。”   ……   殿内落针可闻。   赵元冲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脚步趔趄了一下,渐快,渐乱。向殿外而去。   路过柳容辞身边,留下一句,“朕的内库,随你挑。”   柳容辞唇角一笑,直起腰,已不见天子踪影。   他猛然捶胸,后悔不跌,“怎么不多要点!五十两黄金也太便宜了!”   贺连握着手中铁楸,看了看面前的坟茔,问皇帝,“陛下,真要…”   皇帝打断他,只一个字,“挖!”   说罢,他脱下龙袍,铁楸已插入荒草丛生的坟头。   贺连与辰良对望一眼,同时腹诽,近日也没再受什么刺激,为何感觉……疯魔更严重了……   但皇帝已经亲自下手了,他们两还能抗旨不成。   于是三人合力,不多时就掘出那具黑沉沉被钢钉封死的棺木。   棺盖一开,辰良往里一看,随即“啊”的一声,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奴才亲眼看着装尸入殓的,怎么会怎么会…”   那棺木中,赫然空空,并无尸骨。   赵元冲忽然向后一退,跌坐在地,他怔了片刻,蓦地笑起来,笑了一阵,又忽然眼眶一红,缄默泫然。   伸手抹了把脸,他站起身,拍拍尘土,又笑开。   “朕早就说过,果然,果然老天最是待朕不薄。”   “皇陵?”   木剑声一愣,他清早和陈修一同进宫,却被派遣到了皇陵来。   这就是怪事了,他是羽林卫,皇陵自有陵卫调遣,何苦要派他来。   他想怀疑些什么,但四下打量,发现来的又不止她一个。金吾卫,监门卫,基本十六卫都有人在。   然后很快,他恍然一悟,皇家秘事,自然寻了嘴牢可靠之人来做。这些人想必都是各营挑选出来的。   那自己如今也算…可靠之人喽,他思索着,竟带着点羞赧挠挠头,全然忘记自己当日的行为不算冲撞圣驾,也算不恭不敬了。   而当他看见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太阳穴蹭蹭直跳,猛然想起,好像…那人是有说过…要移棺合葬来着…   他忐忑的悄悄检查了棺木封钉,见完好无损,松了口气,与众人一起将棺材抬进墓室,心想,反正这棺木沉重,抬起来其实也不大能察觉里面是否有物事。   墓室宽敞的很,陈设为保历经千万年不腐不坏,全用石头雕刻,略显阴森,然而他还是看出来了,若全换成木器,这分明是另一个紫宸殿呵……   唯有正中一座玉棺,大而宽,足可容纳两三人…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安置妥当后,良公公又开口,竟是要叫人启钉开棺。   这是移尸,哪里是移棺?!人家帝王皇后合葬哪有住在一个棺材里的!?狗…不对,赵元冲亏你想得出来!   木剑声大惊失色,忙道,“且慢!”   众人都停下手,不解的看着他,良公公疑惑问,“木校尉,怎么了?”   木剑声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镇定道,“在下听家里长辈说,尸体封存再开启见光容易腐坏,不如到时封棺再移动,比…比较稳妥。”他不能说直接说等到皇帝死了再动是不,只能含蓄说“到时封棺”,心里想的却是,到时候我怕是早跑到你前头去了,鬼才管你秋后算账。   良公公低下头,认真思索一阵,道,“确实如此,木校尉言之有理,我定禀明陛下。”说罢,叫各人摆好棺位,又徐徐撤出。   木剑声大大松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6)   宫中,赵元冲听罢辰良转述当时情形,按着额头笑出声来,似宠溺似无奈道,“果然是她,真是她…也亏她能编得出来,”说完又问,“她现在何处?”   辰良道,“小的借口陛下问话,让她就在外殿侯着,有暖榻,有牛乳茶,有杏蓉糕,应该挺舒坦。”   赵元冲点点头,深呼吸一阵,竟似十分紧张,不断整理衣襟袖口,对贺连道,“传她进来。”   贺连忍住笑,正要出去,却又被叫住,“等,等等。”   他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似乎有些紧张,问,“贺连,当时…当时你记不记得,朕怎么样?”   贺连一愣,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赵元冲见他满脸困惑无知,又道,“就当时武试擂台下,初时重逢,朕可否有举止不妥之处?”   辰良膛目结舌,这还是他英明神武冷冽威严的陛下么?   皇帝这句含蓄的表达说直白点就是:再次见面,朕帅不帅?老没老?有没有给她留下不好的映象?   贺连想了想,实话实说,“陛下,您是不是不记得了?那日受封,您龙颜震怒…”   皇帝心口一跳。   贺连继续道,“…还恐吓威胁…”   皇帝面色有些微发白。   “…最后差点降罪查办。”   皇帝坐回龙椅,缓了半晌,吸一口气,“无妨,无妨,来日方长…朕会慢慢弥补…”   辰良忙恭身摆手,“陛下,不可不可,若是您态度转变过大,再吓跑了人,往后上哪找回来去?”   赵元冲一怔,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强压下心头悸动,平复了情绪,便让贺连出去。   木剑声吃到一半被叫走,情绪不大好,明明今天还没吃午饭来着。   但一走进内殿,他双眼便是一亮。虽然心里也纳闷,想不过两次护驾而已,也是羽林卫份内差事,难道就能赶上御前赐宴的待遇?赵元冲怕没这么好心吧?但看到满桌或旧爱或新欢的珍馐佳肴,他实在是没骨气,嘴里回着皇帝的话,眼睛就根本没离开过桌子。   赵元冲含笑瞧她,看她举止行为,眼神情态,除了那张脸,她其实掩饰的并不好,可恼自己当初为何却没发现。   若木剑声此时能从吃食上分出一分心思去看一眼皇帝,他绝对会落荒而逃,那眉目中情丝缠绕,答案呼之欲出。   可惜他食欲熏心,堪堪错过了。   皇帝淡淡道,“赐座。”   辰良拉开座椅,木剑声愣愣坐下。   皇帝又道,“念你两次救命之恩,朕也不知道该赏你些什么,今日恰好合机,朕也一直独自用膳怪无趣的,不如坐下陪朕吃顿饭,也比金银俗物好些。”   换了旁人,木剑声大约会道,“不,你不懂,金银俗物挺好的。”   可换了这人,他便痴憨了。   他应该拒绝的,应该和这人界限分明的,但他没有。   他抿抿唇,问,“陛下很寂寞吗?”   赵元冲一怔,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嗯,很孤独。”   “陛下不该如此寂寥。”   “为何?”   “陛下有佳人三千,有宠妾嫔妃,还有忠臣爱将,不该自怨。”   赵元冲看着她,道,“朕兄弟不亲,父母不善,君臣猜忌,爱妻早亡,怎会不孤独?”   那“爱妻早亡”四字入耳如铮铮雷音,劈在他心墙,裂开缝隙,“臣...确实听说后妃有薨...”   皇帝重复道,“不是后妃,是爱妻。”   木剑声张了张口,还是问道,“是…那棺木中的人么?”   赵元冲颔首,“是。”   木剑声低头浅浅一笑,“妻子…总还会有的,陛下不必太伤心。”   “朕一生求一人,无法释怀。”   “…这样不好。”   “朕听陈修说木校尉与亡妻感情甚笃,换我心,为你心,当知相思相忆苦。”   木剑声怔了怔,他并未觉出皇帝深意,也未察觉自己被识破,只是现下柔肠百转,酸涩苦闷,感动情生之余,紧紧咬住下唇,竭力克制着不失言失态,不前功尽弃。唯有不抬头看他,才能忍着不去拥抱他。   “陛下…与臣不同…”他讷讷道。   赵元冲不再接,回转过话题,只谈些日常。无关紧要,但足够令他暖慰快乐。   然后,雨过天晴,接下来就是令木校尉最愉快的事情了。   赵元冲给她剥一个粽子,偷偷让辰良递过去,他啃一口,嘀咕,“蜜太多了,豆沙都不甜了。”   赵元冲赶紧再剥一个,沾了少许不甜的冬梨酱。   木剑声嚼嚼,忽然眼睛一眯,幸福感满满!口感超棒!   赵元冲十分满足,吃她咬了一口的那个豆沙粽。   传膳的太监端过来一个瓷盘,上面大盅,用盖子盖着,热气腾腾,香味也腾腾。   木剑声眼珠跟着太监的手转。   赵元冲说,“这是泗洲一带的吃食,朕也是头一回见,名字也好听,叫乾坤。”   香味实在撩人,木剑声咽口口水,用勺子扒开平平无奇圆鼓鼓的米饭顶,果然大有乾坤。虾仁蚌肉和着酱汁流出来,青豆爽口,不腻不燥。   他吃的频频点头,顾不得和皇帝说话。   赵元冲就撑着下巴看她吃,她如今虽然不一样了,“他”的脸比起原先的她,实不算赏心悦目,但开心的时候却还是一副甜相。   室内气氛无比和谐,良公公觉得自己多余,就出去了,不过一会儿,又进来,说是光禄寺佐事求见。   赵元冲皱眉,“她怎么老挑这种时候来?”   光禄寺佐事许青绨,朝中为数不多的女官,对皇帝一番表白被拒后,另辟蹊径,大事小事有事无事禀报求见,还总挑早晚饭点准备就寝这种暧昧温情的时候来。   人家任劳任怨鞠躬尽瘁事出有因,赵元冲也不在意,左右侍卫也就不拦她。   反正是皇帝吃饭你站着说,说完走人。   皇帝洗漱你跪着说,说完走人。   至于留宿侍寝…良公公说,想得美!   但这次…   赵元冲没注意,说话声音大了些,被木剑声听见了,抬起眼,道,“陛下我要不要先告退?”   赵元冲忙摆手,“不用,”又对辰良道,“叫她进来。”   许青绨整整衣饰头发,身姿翩翩的进殿,一眼就看见埋头啃鸭掌的木剑声,着实一愣。   她左右看看,没错啊,进的是奉天殿暖阁,皇帝还在桌边坐着呢。   木剑声举着鸭掌,嘴巴被辣的通红,一边吸气一边问,“许大人吃饭没?”   许青绨嘴角抽抽,皮笑肉不笑一声,“吃过了。”心里嫉妒的要命,她苦盼皇帝两载,连杯水酒都没赏赐,木剑声是积了什么阴德,能与皇帝同膳?!   她倒是实在没往青睐宠信那方面想去,不止是因为木剑声是男子,更是因为木剑声这脸…她想即使皇帝有意收内娈,也不至于口味重到那种地步。   赵元冲将眼光从木剑声红通通的嘴上强收回来,冷肃道,“何事?”   许青绨立马柔婉浅笑,也是漂亮动人的很,道,“臣按照陛下旨意,定下了几日后围猎人数,请陛下过目。”   赵元冲不为所动,冰冷冷道,“拿过来。”   许青绨小心翼翼,连一步步走近皇帝都悸动的呼吸微乱。将折子递给赵元冲,看着那修长的手指一掠而过,微抬眼,心脏猛然一跳。   好看,他实在太好看了,英俊的锋芒毕露,眉目艳丽,指下杀伐果敢。   一个男人若才与色兼具,那就是能令人神魂颠倒的,何况,这人还是皇帝,万人之上,雄霸四方。这皇宫内外,男男女女,数不尽的人愿意为他暖被温榻,自己又怎会例外…   她许青绨才色双绝,又自恃才华不是薛涛那般的虚才,虽为女子,手段能耐不输给任何朝廷俊才,更别说后宫那些庸脂俗粉。   她盼了两年,不为荣华富贵,不为官身显赫,只为有朝一日得他一眼,一夜,一温存,不悔不怨。   许青绨的神色,木剑声尽收眼底。   他胸口忽然散出一股酸味儿来,味儿浓而重,赵元冲想忽视都不能。   余光一看,只见那人咬着鸭掌斜睨打量许青绨,眼帘半阖。他眼尾本就长,此刻便将别扭捻酸的模样做了个十足十。   赵元冲喜上眉梢,心下更加笃定,不管他前尘是非家仇旧恨,他俩的将来他定要亲手成全,若他不筹谋不打算,任凭这人去钻牛角尖,只怕这一生到头,两人都会抱憾而终。   他一眼扫过奏折,道,“随行太多,减。”   许青绨道,“天子出行,随从倒在其次,为陛下安危着想,侍卫兵将却不能少…”   赵元冲淡淡瞟她一眼,她一凛,闭嘴改口,“…是,臣再改过。”   赵元冲又冲木剑声的方向抬抬下巴,“加上她。”   许青绨一愣,还没说话,木剑声小声道,“我就不必了吧…”   中途插嘴且说话没上没下,许青绨原本以为皇帝定然发怒惩处,不成想,赵元冲竟然头也没抬,只道,“不想去就不去,想去还是别忍着。”   木剑声吧嗒了一下嘴,想了想,点点头,“是。”但表情丰富实在不是只想说一个字的模样,这样克制也难为他了。   许青绨满是不爽,她接过皇帝递回的奏折,转头便疑惑地向木剑声瞧去。   谁知,木剑声也正看着她。   他吃完了鸭掌,随手拿起一旁白巾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指,动作出奇的慢而悠闲。瞬时之间,他竟就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粗陋的脸,但一举一动都优雅地妙不可言,仿佛天生贵胄。   他扔了帕子,端起一杯茶,小押一口。茶是果茶,清爽酸甜,数尺飘香,他抬眼,懒洋洋,“许大人辛苦而来,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语气之间,就仿佛他是主许青绨是仆。   赵元冲低头吃饭,装没听见。   许青绨皱眉,面色难看,此人御前失仪至此,已是犯上,理应立即杖责逐出羽林卫,缘何皇帝竟不闻不问!   许青绨硬邦邦道,“不用!”   木剑声又一笑,慢吞吞问,“此次…许佐事不去?”   许青绨想了片刻,才知道他问的是围猎出行之事,立即尴尬怔住。   为何尴尬?只因围猎这种事,本与她光禄寺无干,她是光禄寺佐事,其实大可不必去。但是,游赏出行,实在是个亲近争宠的好机会,她又怎会平白放过。   许青绨恼恨的干瞪着木剑声,无可奈何,有心不理他,但皇帝在上,木剑声敢不要命御前作妖,她可不敢。   “我…去。”   木剑声眼皮抬了抬,说出的话气死人,“你去干嘛?”   许青绨一噎,心里大骂莫少秦,木剑声这叫脾气好?!莫少秦你他妈跟我有仇吧?!   赵元冲听得差不多了,想再添把柴,轻咳两声,好意解围,“许大人,你上次说的事,很好,朕准了。若无事,你先退下吧,改日再细谈。”   嗷吆!上次说的什么事?!   木剑声脑子转的飞快,以为,是陈修说的“自荐枕席”!   许青绨知道,是关于光禄寺两司合并的事。   “噗”一声,木剑声气急攻心,没忍住,喷了许青绨一头一脸的茶水。   许青绨抹脸。   赵元冲竭力忍耐,憋笑憋到脸快抽筋。   木剑声忙站起身,连连道歉,拿过帕子给她擦脸,“对不住对不住,许大人,实在对不住。”   许青绨左闪右躲,指着他喘气,“那那那…那是什么帕子?”   是木剑声刚刚擦过一手油的帕子。   许青绨气的哼哧哼哧耸肩。   木剑声一脸无辜,一脸为难。还很愤怒。   许青绨甩甩袖子,咬牙切齿看他,转身对皇帝道,“臣告退。”   赵元冲挥挥手,说不出话。   许青绨也并不太过生气,她此刻正因皇帝默许出行而欢喜,又因他主动解围而雀跃,再思及“改日细谈”…也就开开心心的退了。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7)   赵元冲现在却笑了。   若说皇帝一直是冰冷森然、九天至尊不触凡尘的模样,现在这一笑,笑出了几分俗样,很和气,很平凡。   平凡的像家长里短,夫妻交谈。那些微露出齿红的笑容,木剑声无比熟稔。   木剑声一下就懵了,如醍醐灌顶,如大梦初醒。   他口中语无伦次的告退,吃不下,也喝不下。临走看了皇帝一眼,那眼中有促狭,有柔情,也有期盼,却开口仍是肃然冷淡,“木剑声御前无状,罚俸三月,若有下次,仗责五十。”   他一愣,反而搞不清状况。   回去的路上,他才一拍额头,哀叫一声,咬牙,“吃一顿饭就三个月俸禄!赵元冲!你丧尽天良!”   正在气头上,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你不要命了??!”   木剑声忙捂住嘴。   陈修从后面赶上,轻戳他脑袋,“幸亏是我,别人听到别说三个月俸禄,你脑袋都没了。”   木剑声放下手,一副苦大仇深,问,“陈大哥,陛下经常罚人薪俸么?”   陈修摇头,“不知道,也没怎么听说过,陛下往常若罚,都是重罪,罚俸什么的,太不成气候。”   木剑声低头想了想,再问,“那陛下经常赏膳赐宴么?”   陈修道,“这就更不知道了,君心难测么,随他高兴,吏部尚书倒是经常和陛下下棋喝茶来着,应该有吧…”然后他顿住,瞪大眼睛看,“陛下赐宴了?”   木剑声点头。   陈修啧啧,“那你不提调离的事?”   木剑声吸气跺脚,“我…居然忘了!”   陈修看他一眼,摇着头往前走,“乐不思蜀,什么叫乐不思蜀,这就叫乐不思蜀…”   木剑声蓦地脸红了,跳着脚辩解,“没有!我只是忘了,只是忘了!我是一定要提的!”   皇帝这些天心情出奇的好。   小宫女不小心打碎了盘盏,吓得魂不附体,抖如筛糠,皇帝摆摆手,良公公叫她赶紧收拾好,再换新的。   她捂住心口惊魂初定的退出门,想,年前小定子说他弄倒了灯台,惹恼皇帝被罚掌嘴,到柳园耕锄四个月,难道是骗她的?陛下脾气其实很好的么。   室内,赵元冲发愁,愁昨日那人又提起调职之事。   若不答应,难道再要看她失望失意?赵元冲不愿。   但若是答应…边军清苦,释烽营苛刻,皇城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况从此山高水长,她一去定是杳无音信,叫赵元冲怎么再忍受一次得而复失…   折中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现下两人遮三瞒四,欲说还休,实在不是分离的好时候。   他想了又想,抬头看晚照脉脉,忽然生出心思,当下立即喊了辰良,换装出宫。   巧遇莫少秦在木剑声意料之外。   他原本今日轮休,可巧陈齐这回作死作到了魁绣街,陈烈大动肝火呼天抢地。陈修不在,木剑声履行长辈职责,把陈齐揪出了紫琉阁。   过程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木剑声认出紫琉阁的花牌,还没找到门在哪里,一群莺莺燕燕一拥而上将他推进阁楼,顺便上下其手,笑语不断,言中露骨大胆很是吓人。   原本姑娘们看一个修长身影在阁前徘徊,那身段,那背影,不管是穿了衣服还是脱光了,都是极品的悦目。   一个个看了半晌,眼泛绿光,不等他进门,闹哄哄扑上去抱腰的抱腰,摸腿的摸腿,靠肩的靠肩,占尽了便宜。   虽说凑近了一看,脸着实是有些抱歉,但青楼里的姑娘,来往阅人无数,美也不折腰,丑也不介意,遇上了这尤物似的身段,自然要占些便宜的。   木剑声手忙脚乱,浮生斋是雅地,他以前哪见过这个阵仗。纵使是姑娘,被这样摸来摸去他也委实难堪的很。   拦住了这个白骨爪,防不住那只咸猪手,对着这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他又不好动粗,一边招架一边红着耳朵说,“男女授受不亲,授受不亲。”   姑娘们一齐一愣,木剑声刚喘口气,就听周围爆发出一阵“呀”的惊呼。   “害羞了!”   “好可爱哇!”   “小哥哥别怕,到姐姐这儿来。”   ……   木剑声连连后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找姑娘的。”   立马就有小倌在身后拉他腰带掩口笑,“那小哥哥是来找我的?”   他一惊跳起,捂住腰带转身,又摆手,“不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二楼云台呆头呆脑探出半个身子,半张着嘴,“啊…我就说声音耳熟…”   木剑声耳力极佳,一听,如蒙大赦,一个纵身飞跃而上,拎起那人的后领,再不想走虎穴狼窝一样的正门,就从一旁的回廊破窗跃下。   那人面色煞白,双手抱头,“别别别别别!啊啊啊啊啊!”   落地,陈齐双腿只打颤,被木剑声拖着走了几步,手指指着他抖啊抖,“你…你你…”   木剑声搔搔脸颊,左顾右盼,忽然看到前面迎面走来一人,眼眸一亮,拍下陈齐肩膀,“将功补过,带你见大英雄。”   哪知他话未说完,陈齐原地一蹦,直视前方,激动地双手死死拽住木剑声袖子,“莫莫莫…莫少秦?”   木剑声瞥他,“你认识?”   “我…我见过。”   “那就是不认识?”   陈齐充满期待看他,“想…想认识。”   木剑声笑,“小结巴,我可要收费。”   “……”   “也不高,就前日的赌约,按我输给你的,三倍!”   陈齐吸气,“你打劫啊?!”   “不愿意就算喽。”   “木大哥,木大哥…”   “不稀罕。”   陈齐想了良久,一咬牙,掏腰包,狠狠瞪他,“活该你被罚俸!”   木剑声接了,无所谓的挑眉。   正在他们说话之时,莫少秦已经瞧见了二人,远远道,“木兄,这么巧?”   陈齐赶紧拽他,他立马笑着应,“莫兄,巧啊。”   莫少秦手上拿一个精雕的木盒,见木剑声打量他,忙道,“木兄不要误会,近来天潮琴弦易涩,在下得知岳欣琴阁的琴姬用的松香粉是益京最好的,只去讨了些松香粉罢了。”   木剑声左右看了看魁绣街,以及不远处岳欣阁的花团锦簇春意盎然,点点头表示理解,“嗯,岳欣姑娘绝色绝技,是很好的。”   莫少秦急道,“我真的只是为了松香粉去的!”   木剑声抿唇,乖巧状,一脸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特别理解你的样子。   莫少秦无奈,丧气。   倒是一旁陈齐忽然道,“莫大哥,你还会弹琴啊?”   这少年的神情莫少秦不少见,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崇拜与刻意亲近,点点头,笑着答道,“嗯,会一些,但弹得不好,我也用不上这么好的松香,是给…一位朋友的。”   陈齐天真追问,“是给谁的啊?”   莫少秦含笑,欲说还遮,“就...一位朋友,她在朝中事务繁忙,不比我清闲,但琴艺高绝,我与她相比,不过略懂皮毛而已。”   陈齐面露神往,“哇,那也很了不起,莫大哥你好厉害!”   木剑声鄙视的瞟一眼,心道,会弹琴很了不起么?人家都说弹得不大好了!   莫少秦也只笑笑,又问木剑声道,“木兄这是…”   木剑声将陈齐往前一推,“他爹找他,年纪不大,花样不少。”   陈齐脸一红,恶狠狠瞪他,“我只是跟朋友来找人聊天,慕名!慕名而来!”   木剑声才不管他,继续拎起他后领,“现在人也找着了,回家吃饭。”   陈齐挣扎。   莫少秦轻咳一声,道,“二位还没吃晚饭?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做东,听说天香楼新出的八宝鱼是一绝。”   木剑声还没开口,陈齐赶忙点头应道,“好啊好啊。”   莫少秦遂笑,转身在前面领路。   陈齐欢天喜地屁颠颠跟上。   木剑声掂掂钱袋,想了想,也跟上。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8)   路上,三人闲聊,陈齐忽然就谈到木剑声今次被罚俸之事,莫少秦疑道,“罚俸?所为何事?”   木剑声想了想,噘嘴,“大概话太多吧。”   莫少秦倒是听许青绨说过那日奉天殿暖阁之事,虽然被劈头盖脸指桑骂槐一通,但他还是不太信的,木剑声…人是有些蔫坏,终究不是狂妄到御前失仪的人。   现在听他说来,也未全当真,随口安慰道,“无妨,幸好只是三个月俸禄,也不碍事。”   陈齐“噗嗤”一笑,“他?罚俸三月就要了他命了,每个月领到的俸禄他要买西水巷的红糖酥酪、杏仁稠糖、翡翠虾饺、冰乳酥…,还要买糖里堂的薄荷茶糕、银丝甜瓜、香薷饮、糖蒸圆子、奶渍三品…还隔三差五要去天香楼吃绣球干贝、椒爆仔鸡,要去九方斋吃什锦酥肉、万字肚丝…哪里还能有剩余啊。”   五花八门的菜品点心,莫少秦听的晕头转向,心中诧异不表,礼貌笑了笑,“那真是难为木兄了,圣前不比皇城军,朝夕相对,难免有出差错的时候,不过相比柴兄,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木剑声问,“是柴羽么?莫兄与柴羽很熟?”   莫少秦点头,“是,说来也是渊源,崆峒圣手贺年的夫人,也就是柴羽的师娘,出自武当派,正是在下的师叔。”   贺年的夫人?那不是…?木剑声随口嘀咕道,“想不到落衡山庄的徐谨琪居然是师承武当的。”   徐谨琪,上一任落衡山庄庄主的胞妹,正是徐换与徐洛的姑母。   此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木剑声毕竟涉江湖时日稍浅,故不可知。莫少秦察言观色,见他没旁的意思,遂点头道,“是,武当、崆峒与落衡山庄,素来交好。”   木剑声,“噢。”再无后话。   木剑声倒是真的不感兴趣,但他这一沉默,反而有点出乎莫少秦意料,于是左思右想间,气氛难免寂然尴尬。   然而,如此气氛中,陈齐仿若不觉,忽然在一旁欢快问道,“莫大哥,传闻柴羽和你不睦已久,他是不是嫉妒你啊?听说他的未婚妻苗恪红是因为仰慕你才退婚的呢。”   木剑声猛然回头看陈齐,第一次觉得陈齐的个性如此之妙。   莫少秦笑笑,不以为意,“我们少年时时常切磋武艺,柴兄一向出类拔萃心高气傲,不爱服输罢了,如今同在朝中,师父师叔也嘱咐我多照应他,武当崆峒同气连枝,不结怨仇。至于苗姑娘…这我倒是真不知道了。”   心高气傲?不爱服输?岂不是说那人总输给自己?而且后来者却居上要照顾更早入仕的前人?   木剑声挑眉,将这些不加保留告诉别人之人,自己何尝不也是心高气傲?不过与柴羽不同的是,一个傲气在外,一个却不显山露水罢了。但这也无可厚非,他心道,但凡有些英豪风骨,无论男女,哪个没点傲慢之气?论此道,自己当年有过之无不及。   然而陈齐听了却只觉得江湖所言非虚,莫少秦确实有侠者正统光明磊落之风,近距离接触片刻,更对他神往钦佩,不平道,“可我倒听说…听说柴羽私下对莫大哥你十分不服呢,总说你仗着一派宗师的师父,处处炫耀…”   莫少秦显然也知道柴羽大约对自己有些不满,也不计较,“君子不为小节介怀,柴兄也不是狭隘之人,市井流言听听就罢了。”   木剑声只跟在后面吊儿郎当听着,兴趣缺缺,直到陈齐又没心没肺问,“那莫大哥你与落衡山庄也很熟吧?”   木剑声神思忽凝,稍收耳详听,莫少秦却缄口许久,才漫不经心道,“落衡山庄啊?”   陈齐一无所觉,虎不拉几兴致勃勃点头,“嗯嗯,徐换呐,论江湖排名自然徐公子是远远比不上莫大哥你啦,可年纪轻轻就是落衡山庄庄主唉,好厉害的样子。”   …   又是一时语寂。   木剑声忽然抬头看了莫少秦一眼,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过人耳力居然听到莫少秦在陈齐语毕后低低冷哼出声。   他兀自自疑,却听莫少秦开口道,“徐换啊…是有些我们江湖人不大懂的投机取巧过人之处。我和他不太熟,柴兄与他性格相投,倒走得近一些。”   这话委实不算夸赞,冷漠的语气就连陈齐都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谈及柴羽时,他虽也不大瞧得上,但语气谦和,倒也不见恶意,但对徐换,再迟钝都能觉出那发自内心的嫌恶。   于是落在陈齐耳中,再一思及柴羽孙世才之流的品行,自然将徐换认作了小人鄙类。   木剑声不忍,又对陈齐道,“落衡山庄虽比不上名门大派,但…你记不记得徐将军,徐二少爷,驻守鹭江六年未归,南平北凉从未敢犯,有这样的二少爷,落衡山庄单就大义气节一处,不输江湖任何一派。”   谁知,莫少秦点头道,“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徐将军确属英豪。”   木剑声,“…”所以就真只是讨厌徐换呗。   几人正边走边聊,忽然陈齐抓住莫少秦袖子一退藏在他身后。紧接着,陈修的声音就从正前方传来,“你还不快回家!还想混到哪里去?”   木剑声迎声看去,正是陈修,唬着张俊脸怒目而来。   只是…身边还跟着两人…   木剑声下意识后退一步,也想躲。   那两人是谁,正是换装出宫,在陈宅门前与陈修巧遇的皇帝与辰良。   莫少秦一看来人,也是一惊,整衣正冠正想行礼,却被陈修一句话拦住,“我散值遇着谢大人,正巧同路。”   宫外大街,人来人往,不宜伸张,莫少秦顿醒,规规矩矩客气拱手,“谢大人。”   赵元冲颔首。   木剑声却没动,谢大人?姓什么不好非姓谢?   陈修见他发愣,揪住陈齐的同时戳了他一下,他才别别扭扭问,“谢…谢大人好…”   陈修头疼的很,这家里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刚被罚俸,这眼看着又像要闯祸。   赵元冲笑着瞧他,“木校尉吃饭了么?不如一起?”   木剑声埋着头挥手,“不不…我不饿,不吃了。”不是他疑神疑鬼,最近赵元冲委实反常,难道说叫他看出了什么?不应该啊!没理由啊!   莫少秦纳闷,不是说御前失仪么?陛下表现不像那么回事啊。   陈齐一听木剑声说不和莫少秦一起吃饭了,急了,“这位大人,我们和莫大哥一起去天香楼,一起去呗?”   莫少秦很是紧张,也道,“大人,可否赏光?”   赵元冲未答,看了看木剑声,却道,“方才陈修说木校尉手艺很是不错,不知在下能否有幸品尝?”   木剑声连连摇头,陈齐插嘴那叫一个快,“是啊是啊,他人虽然不怎么样,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呢。”   “桂花糕?”赵元冲一愣,回忆勾起。   陈修也笑道,“嗯,剑声说桂花糕是当初为了追老婆学做的,因此特别用了些心思。”   木剑声头埋的更低。   辰良按住腮侧,“追老婆”三个字简直太惊天地泣鬼神。   赵元冲心中哭笑不得,又欢喜又无语,看他整个人快要缩到陈修身后,很是可怜可爱,道,“正巧,我倒是很喜欢吃桂花糕了。”   木剑声支支吾吾,躲在陈齐陈修背后扣衣角。不怪他不争气,自从怀疑自己八成露馅之后,他对赵元冲真是避之不及,但又不舍得真正抽身离去,心情一言难尽的很。   “吧嗒”一声,陈齐腰间一卷画轴被他扣下来,落在地上。   陈齐捡起来,挠挠头,“如意的画,我看完忘还给他了。”   陈修掐着他后脖子,“如意是谁?”   陈齐一凛,抱着脑袋道,“紫…紫琉阁的艺妓…”   陈修只觉得心火突突往出蹿,家丑丢到御前了。   陈齐见他哥脸色十分复杂,赶紧道,“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王京他们几个仰慕如意才情,我只是…只是慕名凑热闹去的,而且…”他赶紧展开那幅画辩白,“这副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们看如意藏它藏的巧妙,正抢来打趣她,就被木剑声打断了。”   那画轴骨碌碌滚落,画卷在众人眼前呈现开。   画上别无他物,只一人。   莫少秦入眼不禁怔住,讷讷问,“这就是…如意?”   陈齐摇头,“不是,如意说她只是常拿这画出来看看,不时修妆模仿,只盼有朝一日能得这人一两分美貌也知足了。”   莫少秦兀自怔愣,那画中人一袭清新娇嫩的粉蓝色素衣,裹在月白披风里,秀发半挽起荡在身后,只簪了一支拉金嵌了珍珠的发簪,两鬓碎发垂下,发尾被风吹起掠过脸颊,而那人的容貌…纵使没见过天仙,但大胆说一声美若天仙也不算狂妄吧。   其余四人面色却是各异。   辰良暗暗瞟一眼木剑声,不说话。   陈修一惊,欲收起画像,碍于皇帝在一旁不好动作,遂紧盯着皇帝。他自然不知道赵元冲与那人之间种种,只知此人当年谋逆被诛,此刻是怕陈家落个窝藏逆犯旧物株连谋反的罪证。   赵元冲看了那画良久,只道,“画的真好,”又摇摇头,“但不及她本人十之一二。”   莫少秦道,“大人,您认识此人?”   “何止认识。”赵元冲笑着瞧了一眼木剑声。   而木剑声此时却蹙眉凝视着那副画,画上的人自然是她自己,是从前的谢玿。但…实在太奇怪…   赵元冲看着他,知道他也觉出了不妥。   也只有他二人知道,他这样的打扮,唯存在于紫宸殿那些夜夜痴醉的日子里,而那些时日,绝不可能有他的画像流落民间,何况…   画中的谢玿…确实不及他本人十之一二。   谢玿或娇纵跋扈或痴恋懵懂,何曾有过画中这副哀怨愁苦的神色,这作画之人倒好似是刻意为之,要叫看画的人心生怜恨。   而最奇怪之处在于,画中人腰间的佩饰,分明就是恭诚伯爵府的那枚旧物,纹路雕刻都纤毫毕现。   谁人能做到如此?不言而喻。   赵元冲从陈齐手中拿过画卷,面色渐肃,“带我去会会这画的主人。”   木剑声不及阻拦,他又道,“莫少秦,只有口谕,调动皇城军左司所有兵马,包围紫琉阁前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莫少秦立刻领命而去。   之后,他抬头看向木剑声,“木校尉回宫告知贺统领一…”   “不,万一生变…总之,若大人要去,我不能走。”   赵元冲望向她,见她眸中的焦灼与恳求,思及那日野林中的回护,他愿意相信,即使又要兵刃相见,她的刃,如今指向的也绝不是自己…   可若要让她再被情义煎熬拉扯左右为难,赵元冲万万不许。   因此,他原是想让她远离是非,不涉恩怨。   但…   “好,一起去。”她执意要患难与共,他难道不允?   木剑声慎重的点点头,暂且放下纠结疑虑,两人连同陈修陈齐往紫琉阁而去。辰良回宫报信。   路上,陈修陈齐不能与圣驾同行,落后数步。   赵元冲有意无意,与木剑声越挨越近,偶尔手指擦碰而过,俱是心如鹿撞,恍若初见生情。   木剑声心虚,步步远离,越走越快,结果到紫琉阁竟比来时独自赶路还要快。   那姑娘还认得他,红绢虚抚一把他脸颊,笑道,“小哥哥去而又返,是想一尝滋味?”说完,她就闭了嘴。   因为她看到了木剑声身后的赵元冲,心中不由一凛,道,这是何人,竟这样好看,又叫人生怯。   木剑声一如既往的脸红,不答。   陈修将陈齐推上前,陈齐只说了几句话,便领着二人上楼,留陈修在门外等候。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9)   如意,如意,尽如心意。   她的才貌就像她的名字,温柔体贴,抚忧解语。   而她这朵解语花,更需要那些来往男男女女所吐露的真言。   再密不透风的墙,也防不住枕边风。被这股风一吹一挠,墙就酥了,倒了。她想要的东西,自然就能手到擒来。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看见眼前这人,再看到那画,她心中一叹,可惜,实在可惜。   可惜她惬意自如的日子没有了,也可惜了这英俊貌美的皇帝,为何要自投罗网?   赵元冲昏倒前最后一刻,见到的是如意似笑非笑的脸,他并不慌张,唯只记得去寻到木剑声同样无力的手,牢牢握住。   所幸,事情都还在他预料之中。   他睁眼,看到面前众人,先是感觉了下掌中那只手还在,随后才四下打量一番,又侧耳听了听,道,“难怪,难怪皇城军找不到踪迹,竟就在内城地下,原本朕以为会更隐秘些,至少不要是朝中大员的家中。”   细细听去,周围静谧,远处却隐隐有铁器打磨声,喧闹呼喝声,分明是崇文门东街后坊附近。   这里远近之间,住的全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他们倒没胆量挖空整条街,但只需这一宅半府,再与朝中某人里应外合,也足够知道不少幸秘,做成某些勾当。   石室内火把明亮,大约二三十人,正中上座一人左颊有疤,浓眉宽脸,此刻冷冷一笑,道,“陛下英明,我等死而复生,来找陛下索命。”   赵元冲摇头一笑,道,“刘将军你也是一世英豪,何需拿鬼神作伪,若想为恭诚伯报仇雪恨直说,如此倒显得不甚磊落。”   刘靳道,“难为陛下还记得我。”   赵元冲捏了捏掌中的纤长手指,“阿玿当你是叔伯长辈,朕自然也记得。”   刘靳听他提起谢玿,大怒,“住嘴!赵元冲,你竟还有脸提小爵爷!”   他声音不小,木剑声动了动,幽幽转醒,却看到赵元冲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动,是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会意,静静听下去。   刘靳继续怒道,“你当日使阴谋诡计败我数十万大军我无话可说,但恭诚伯一门忠烈,遭小人赵怡晟猜忌陷害,你父子二人一样的人面兽心,不止残害爵爷与我侯府上下千万条性命,更对我等赶尽杀绝,小爵爷与你尚有几分兄弟情分,你竟做出这等禽兽行径,今日杀了你,也是你罪有应得。”   赵元冲却一笑,“你只有一点说对了,先皇确实对谢怡训很是忌惮,也使了不少手段,但除此之外…你恭诚伯爵府谋反作乱致使天下大乱黎民受苦,是咎由自取百死莫赎;朕虽不仁,却无愧天地百姓;谢怡训勾结西鹄动摇成周根基,忠义何在?”   “还有,朕与她之间,远不止几分兄弟情义。”   他虽处险境,句句掷地有声威势慑人,刘靳咬牙切齿,却无法反驳,恨恨道,“赵元冲,你休要狡辩!我问你,你当日不但杀我恭城伯爵府满门,还毒杀元信公子,甚至逼迫小爵爷,将她百般折磨,幽禁狎玩,致使她不堪凌辱服毒自尽,是也不是?”   木剑声几乎暴跳而起!自己在旧部眼里都是什么下场?!还能不能再离谱点?!   赵元冲微愕。当年,对外只说是谢玿谋反获罪,连同恭诚伯爵府一干判将杀头斩首,如今此人却知道这些隐秘,想必是和那画像的出处一样,宫中早有奸人相应。   只是这“奸人”,却另有所图。   那画像中的阿玿神色凄然哀怨,叫人一看,岂不真坐实了虚言。   坐实了虚言,才好挑动这些余部铤而走险,提前刺王杀驾。   然而这些话,如同那画像一样,表面如是,内里全非。   但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就不解释。反正同这些人,也没什么必要解释。   赵元冲默了片刻,却看向刘靳,反而是道,“看来,你们也都知道。”   刘靳一愣,“什么?”   赵元冲苦笑一声,“你们也早就知道谢玿她不是男子对不对?”   刘靳不答,算是默认。   赵元冲目露哀色,道,“谢怡训明知她是女儿身,却从小要她练那等伤身伤体的功法,利用她以‘世子’之名给西鹘和旧部许诺希望,明知皇位是留给赵元信的,杀孽罪责却让她一人背负。而你们,明知她是女儿身,将来断不会任她登基称帝,却还是默契缄口利用她攻城略地涂炭生灵。”   听到此处,刘靳却大怒,喝道,“你休要颠倒黑白,小爵爷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为报血海深仇,不是为推翻赵怡晟那昏聩无能的暴政?!起事乃是义举,也是她自愿为之,我们效忠的是恭城伯爵府,效忠赵元信与她,又有何区别?!只要她一日忠于恭城伯爵府,我等也就一日效忠于她,何来利用之说?!反倒是你!所行禽兽之举与奸淫掳掠何异?!”   赵元冲无言,多说无益。   刘靳却当他理亏默认,起身走到赵元冲面前,冷笑一声,“陛下无话可说了吧。”   说罢,刀已直指赵元冲眼前。   木剑声这时却动了,他耳尖带着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坐起拦在皇帝面前,看向刘靳,却不说话。   赵元冲按住他肩膀,笑道,“没事,刘将军不会杀朕。”   刘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还死不得。”随后他回刀指向木剑声,“但你身边的人,却没有留的必要。”   身边的人,自然是木剑声,还有仍在昏迷的陈齐。   赵元冲笑了笑。他看了一眼木剑声。   只一眼,他就说道,“要杀她,还是先杀朕吧。”   刘靳一愣。   木剑声一惊。   “她这几年没朕,也活得很好,但朕好不容易承受住了失去她一次,第二次,是万万受不住了。”   随后,他又摇摇头,“当然,你们也不会伤她,朕只是怕她犯傻。”   刘靳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身后一人却忽然上前,轻笑一声,说道,“刘将军,时间紧迫,还是正事要紧。”   正是那紫琉阁的如意。   刘靳这才回神,对赵元冲道,“陛下若想活命,即刻下旨,急召回邵毅将军,再将北线兵马粮草部署图交出来。”   赵元冲蹙眉,看向如意,双眸微动,“你是凉人?”   如意也不惊讶,笑着点头,“陛下英明。”   “那画像…宫中有你的内应,是…万屏楼?”   如意咯咯笑了,绕着赵元冲踱步,看着他直摇头叹息,“怎么办,我真是喜欢你的,我现在真的舍不得杀你了,也不想放你走。”随后,她重新站回刘靳身边,又道,“不过陛下放心,那画像送出来的早了,万屏楼的奸细也早被你拔除,这次若不是这些大老粗落下了画像在我那里,又恰好被陈齐翻出,陛下也是查不出我来的。”   话到这里,室内安静了须臾。   被赵元冲拉回身后的木剑声低头思索一阵,猛省,忽然怒道,“大凉?你们竟勾结北凉?!”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因为,说出这话的声音,不是木剑声的。   是谢玿。 第十三章 向来心痴,当断不断(10)   木剑声从来就是谢玿。   本是“她”,不是“他”。   她蓦地出声,赵元冲本应该不必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但他还是愕然怔住。   因为这场合不妥,非常不妥。   果然,其余人的神情动作,无一不是又惊又骇。   刘靳离她最近,颤声问,“小爵爷?”   谢玿颔首,却不及寒暄,“刘伯伯,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   刘靳似是还不相信,因为之前他们就找人模仿谢玿的声音骗过了赵元冲,自然会想对方也会如法炮制。   谢玿却顾不上和他周旋解释,看他不答,撑起身对后面一众瞠目结舌的人道,“你们都忘了?当初在房宁杀马宣誓时,都说过什么?!”他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孙久,你叔伯姑母都被凉人所害,这仇你不但不报如今认贼为友,你可还知礼仪孝悌?杨胜,你曾以国为家,立马革裹尸为志,今日卖国求荣勾结外敌,还有脸来京?……赵尹,你一向明理善断,却也和他们一起胡闹!你来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被点到名的人皆心中一震,垂下头默默不语。   此刻无人再怀疑她身份真假。   本来这群人中,有一部分起初十分不赞成与凉国合作,但败军散将无路可走,又因患难残部忠义为先唯命是从,便心想与其被成周追杀灭口,不如先替战死的兄弟旧主报了仇再说,于是半推半就,走到今天。   那叫赵尹的是个长相端正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此刻目露愧色,犹带激动,抢步上前跪倒在地,道,“小爵爷,你没死?”   谢玿颔首,说道,“先说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赵尹三言两语,将他们逃出生天后被凉帝寻到召见,如何与大凉同仇敌忾密谋刺杀赵元冲,凉帝如何许诺事成后的封赐重赏,又是如何因周燕结盟而提前行动之事,一一道来。   谢玿听罢,不怒反笑,“你们…平日都是人杰英雄,到了大义私怨面前,如此糊涂?”   赵尹等人沉默不语,都有些愧仄。   刘靳却忽然道,“小爵爷,你这话太无理,我等为报血海深仇,即使身死也为鬼雄,你既然未死,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在眼前,却枉顾恩仇不手刃此人,是何道理?!”   谢玿摇头,“刘伯伯,深仇旧怨在赵怡晟,不在赵元冲,何况成周能有今日,上下全仰仗赵元冲一人,若他有好歹,到时举国大乱,你我怎么对得起千万大周百姓?”   刘靳不以为意,气哼哼道,“他们父子一脉相承,都不是好东西,即使与他无关,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谢玿道,“好个父债子偿,那说来,我也不该活着,早该将这条命还给阵亡枉死的将士百姓。”   赵元冲最是听不得她这样的话,虽然他不便开口,但眼见刘靳冥顽不灵,两人再争论下去必会反目成仇,便面向赵尹等人道,“恭诚伯昔日谋反使生灵涂炭,已有错在先,尔等也是有识之士,既侥幸大难不死,当明白家国大义,却助纣为孽,更是错上加错,但现今成周也是用人之际,若你等愿意悔改归顺,朕不说既往不咎,”说着他按住谢玿肩膀,“往后跟着你们小爵爷,朕给你们机会,可戴罪立功。”   谢玿心中震动,却还是不敢看他,但也明白此刻不可有半点畏缩后退,于是看向众人,慎重颔首。   一部分人面面相觑,心中大喜,他们本就不愿与凉人合作,眼下峰回路转,竟还能再回归正途抬头做人,何须犹豫!   然而不等他们答应,刘靳大怒,拔刀喝道,“谁敢!大仇未报,尔等小人如有敢投敌背叛者,定斩不赦!”   谢玿也动了气,道,“投靠大凉出卖成周兵防,才是投敌叛国!刘伯伯,你何苦如此顽固不化。”   如意此时一笑,看了看谢玿与赵元冲,慢悠悠道,“刘将军,你家小爵爷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她一心向着情郎,便是连父仇家恨也不顾了。”   这一挑拨恰好中了刘靳下怀,他眯眼打量二人,抱着几分侥幸期望问谢玿道,“小爵爷,你…你当真…当初是不是他折辱强迫于你?”   谢玿假面底下的脸色煞白。那段本是一言难尽的往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尽是旧部,被说的如此不堪,她羞愤之余略显惊惶,一时竟没有想好如何作答。   半晌,她声音轻软,道,“那个…那个…”却当真这么多人的面,委实开不了口说“我实是心甘情愿”这种话。   她犹豫嗫嚅,却听赵元冲道,“当初,是朕胁迫她,”说着又看向众人,“她如今所作所为是为你们真心打算,不想你等受人利用蒙蔽,也并无私心。”   谢玿一震,回头看他,见他面容平静,只凝眸看着自己,其中那只有两人能懂的痴恋深情难以言宣,实是生死相许也不过如此。想到他方才所说“要杀他,先杀朕”,霎时间又痛又惊,气撞胸臆,咬紧下唇,勉强站起身,“如今形势各位可明眼相看,要走要留仅凭心愿,赵元冲自来待我甚厚,实为难得明主,必不会辜负诸位,至于其他…无论我情愿与否,都与此事他人无干。”   刘靳大怒,“你…你竟如此自甘堕落!委身这心狠手辣的畜生!你可对得起爵爷?你才是不知孝悌不知廉耻!”   谢玿咬唇别过头去。   所幸她也不再是三年前的自己,不会再因恶言指责而心声灰念,亦不会改动心志,哪怕寸缕。   如此辱骂刻薄,她能忍,可赵元冲不会忍,他毫不避讳的揽住谢玿还虚软欲坠的身子,对她,也是对赵尹等人道,“看来刘将军执着于前事旧恨,贪恋于凉帝许诺的富贵荣华,是很难再回头了,如此,也不必费心劝说了。来日再相见,刘靳便是大周国贼,人人可诛!”   谢玿在他臂弯中,终是没再说话。   如意呵呵笑道,“来日?想走?怕也没那么容易?”说完,她击掌三下,石室一侧大门骤开,只见火光摇动的甬道中,乌压压全是佩刀着甲的人。   原来他早留有后手,赵尹等人暗自心惊,却已对何去何从有了计较。   “刘将军!”如意忽然后退至门口,道,“事不宜迟,你快快动手吧,这人已变心变节,再不是你的旧主了,无需姑息!”   刘靳听罢,眼眸闪烁不定。   赵元冲见他神情不妙,心道不好,这人恐怕是要彻底翻脸,忙转身将谢玿揽在身后,就听如意喝道,“留下赵元冲,其他一概杀掉!”   话音刚毕,几乎是同时,赵元冲就觉身后刀刃破空生风,错肩而过。   谢玿骇然一惊,“刘伯伯!你…你真的…”   刘靳不答,第二刀转眼将至。   忽然“铛”一声脆响,刀刀相接。   刘靳抬眼,看清是谁,咬牙道,“你真要反叛不成?”   赵尹竭力拦住刘靳一击,他力道不如刘靳,如此兵刃对峙十分艰难。   他喊道,“将军,若再与凉人狼狈为奸,我等只怕到了地下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他说完,只见杨胜等人立刻拔刀应和。而另一边,刘靳一众死忠亦亮出兵刃。转瞬之间,这室内众人已成两派,分道扬镳。   刘靳嘿嘿冷笑,“归而复判,小人行径,莫拿这等堂皇理由做借口!”   赵尹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心知再劝也无用,颇感失望痛愤,当下只全力与众人抵挡对方攻势。   赵元冲半搂着谢玿,虽然十分舍不得放手,但形势所迫,他扶她在墙角坐下,食指轻压了下她微张欲言的双唇,只道,“你身子毕竟受过重创,这迷香也厉害,不易恢复。你别怕,有我在,必不会叫这些人送了性命。”   他刚说完,便听身后一人大声喝道,“小爵爷,接刀。”   赵元冲反手在半空一握,正是谢玿的那把月无极。之前被刘靳等人缴了,此刻大约是被归降的旧部还了来。   赵元冲拔出刀,只听龙吟呼啸,银光璨烁。他一笑,道,“越惜秋对你倒是真舍得,朕完了倒要好好谢谢他。”说罢,他飞身入了乱战之中,霎时刀光飒沓,利刃生威。   谢玿看着,倒觉得这刀在他手中其实更合适些。   想起他刚刚所言,她胸口缓缓一股暖流趟过,不是为金口御言的承诺,只是因为那人身份贵重,这险境当中,竟仍牵念着她的心事,为让她安心却连自身安危也不顾了……   而方才张口,她其实…只是想叫他小心罢了。   此刻看着他周身刀光剑影,她心底满满都是惊惶害怕,再不想如何逃的远远的,只怕不能离他更近,日日夜夜看着他。   赵元冲并不是一味乱砍混战。石门窄小,他令几人守住门口,门外的装甲士兵一时也不易攻进来,然后他仗着月无极刃长锋利,很快杀出一条路,通向那被层层护起来之人的路。   如意原本并不惊慌,自己人多势众,想要取胜简直轻而易举,但她忽略了赵元冲。   她应该想到,这叫大凉与楚国坐立不安的成周皇帝,怎会是坐以待毙之人。但她明白的实在太晚了。   她眼睁睁看着架在自己颈间的银刀,笑道,“陛下,你挟持我也没有用,这些人不会因为我而收手。”   赵元冲却摇头,“朕不是挟持你,而是救你。留着你,朕还有用。”   如意面露迷惘。   但是很快,她就懂了。   她听赵元冲忽然发出一声尖啸,片刻之后,室内顿时静了,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自甬道深处而来的巨响,以及汹涌咆哮而来的水声。   与此同时,他们所在的石室顶上也传来阵阵敲击铿响,“轰”一声过后,室顶土块石屑纷纷往下落,竟是被人片刻间凿出一个数尺宽的大洞。   紧接着,贺连的声音自上传来,“陛下,臣救驾来迟!”   如意此时彻底明白了,赵元冲为何说是“救你”。   原来他刚才扶谢玿坐下的墙角,恰好是这地道内地势最高处,也是洞口所在,湖水一时半刻淹不到此处。   他挟着如意,令其余人徐战徐退。   只见他先将谢玿扶抱起送入洞中,自己随后,禁军在上面接应,一干降将鱼贯而入。   如意见了天日,往洞中瞧去,却是哀嚎满室。她不由后背一凉,何须赵元冲再动手,这一淹,刘靳同他带来的那些人,哪还有生还之机。   刘靳等人当初为方便,将地道挖的距地面甚近,不过三四尺深,倒方便了贺连他们。近年赵元冲因频开武试,皇城军中江湖高手众多,不乏善挖道掘地之奇人,片刻之间定位打洞,也是轻而易举。   众人逃出生天,赵元冲看到如意面色,拍拍身上尘土,道,“若朕的禁军与皇城兵马司,连内城被人掏了个窟窿都不知道,岂不是太没用?”   如意盯着他恨道,“这样说陛下早就知道?”   赵元冲一笑,默认,“若无把握,朕怎敢带着她犯险?”她,自然是指谢玿。   “你早知道?”   赵元冲转身,却见正是谢玿,在他身后,怔怔问道。   他心神一晃,唯恐这人再以为他有心算计隐瞒,生出隔阂芥蒂,便急道,“朕…朕原本是要提前告知你,可朕也没料到他们会用迷药,告知不及。”接着,便将前因后果尽数说与她听。   原来,贺连之前早就查出内城宅底竟被人掏空,而正巧皇城军那边莫少秦几番追查恭诚伯余孽,竟翻出了此处和魁绣街,只不知街中相应的是何人何身份。   于是赵元冲便叫他们莫打草惊蛇,却提前引了璧溪湖的水过来,万一有变,只需用轰天雷炸开地道与湖水的一壁之隔,就可将此中贼人一网打尽。   是以今日赵元冲叫莫少秦包围紫琉阁时,知情之人便瞬间明白前后关联,也知晓该如何应对。   谢玿道,“莫少秦去岳欣阁,也根本不是为什么松香粉,对不对?”   赵元冲颔首承认,“不错,是朕叫他去的,岳欣姑娘仰慕于他,替他打探些消息,应不会推辞。”   谢玿苦笑,“陛下人尽其用,佩服。”   赵元冲心中一沉,“你…你不要生气,朕没有想要瞒你。”   “……”谢玿心想,明明早知这人本就是城府颇深,如今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况且他一筹一算都顾着自己,何须多想?   “臣不生气,臣告退。”   赵元冲心中更加没底,但此刻人多眼杂,谢玿又溜得很快,他实在也不能说什么做什么。   随后,禁军在湖水褪去之后下洞捞尸,却唯独未见刘靳几人,赵元冲料想他们该是寻到其他门路逃了,未免谢玿多思,他便叫人不要声张。   其后,安排降将,交押如意,尽是琐事,贺连领命后一一照办。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1)   回到宫中,诸事吩咐停当后,遣散众人,关起殿门,听着身后那人同样紧张微乱的呼吸,竟忽然心中怯颤,不敢转身面对。   他似乎忘记了考虑一些事情。   他曾经想过千百遍这人若还活着,他该怎么做。   但独独忘记了去想若是再相见,他第一面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方才当着众人,尚可忍得,而此时一室静寂,唯他二人,他想说的想做的必不会再是刚才那样。   然而说什么呢?什么也不必说。   谢玿低头不语。   赵元冲凝视着她。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在自己眼前,不像梦中缥缈得不可捉摸,有温度,有血肉,一言一动,一颦一笑,无不令他心驰神荡。   他手虚抬,似要拥抱却也不敢,轻声喊她,“阿玿…”   谢玿身子一震,仍不抬头看他,也不过去,却忽然直直叩跪下去。   她开口,不是赵元冲,不是元冲哥哥,竟是,“皇兄…”   赵元冲眸色瞬间黯然。   他懂得,她还是在矛盾,还是有顾虑,还是不愿意…   他欲再开口,却见那人叩首,慎而又慎。   “皇兄,我错了…”   她眼眶一红,道,“我从漠北一路而来,见到战火狼烟之地,是黎民失所,饿殍满地,孩童哭竭,我…我想到当年起兵之时,铁蹄过处,成周百姓也必如我那时所见。我到过房宁,那里的人提起恭诚伯,不是敬仰崇视,是满腔怨怒,我…皇兄,我心中难受的很…”说着,她再拜,掉下几滴眼泪来,“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为一己私心私怨听凭父亲行不义之兵,涂炭生灵,皇兄…我…”   赵元冲放下手臂,叹息,“阿玿,你长大了…”   谢玿直起身,定定凝看着他,恳切道,“我一路而来,只有成周,只有到了大周境内,才再也不见焦痕遍野,所以…”   “…皇兄,求你,我想参军从戎,哪怕赴汤蹈火,哪怕马革裹尸,我也想为…也想倾尽全力护住这难得的一隅安稳盛世,也算…也算是偿我万死莫赎的罪孽…”   “…所以,我此次来京,只为此,不为其他。”   “…求你,皇兄…陛下。”   不为其他…赵元冲心中长叹,你只想世间苦,难道真不想着我苦…   不为其他?你当真不为其他么?   他再叹,却别无他法。终究这次是要她自己心甘情愿,他若强要,违她心志,只怕万一重蹈覆辙…穷尽黄泉碧落也要不回她了…   “先起来,”赵元冲想去扶她,却终收回手,道,“其实朕…我早就为你想好了去处,自从知道是你,我就一直在想。你想从戎,想去战场,皇城军是去不成了,京城三营是我登基后初建,从未动用。等过几日圣旨一下,你便…去那里吧。”   但见谢玿眸光闪动,眼睛仍是通红,大有感动诀别之意,却只翕动双唇,说道,“是,谢陛下。”便垂首退下,走出殿门。   赵元冲看着她背影,想起她方才神色,了然,心下却发苦,想,你要别便别了么?我却不能放手,此番让你离去,定是还要你再心甘情愿回来的。   春狩围猎,一直是皇家盛事。   不说这绵长壮观的天子仪仗足够让沿路百姓围观开眼,就连平日里见不到的王侯公卿,甚至贵嫔王妃,都随行在列。   而各宗室官家子弟,趁着这个机会便可在御前一显身手,哪怕只被皇帝赞赏一番,也够扬眉吐气大半年了。   齐王元炽本不想来,但小世子赵仲谦今年快满三岁,生的玉雪可爱不说,小小一点娃娃居然与皇帝投缘得很,每次一见面,都抛开父王拉住赵元冲衣角,咿咿呀呀叫“皇,皇,抱。”小鼻子大眼睛的模样十分讨喜。   赵元冲很是喜欢这孩子,这孩子也爱热闹,更喜欢往人堆里钻,尤其特别喜欢看大臣上朝,仪队整顿等景况,也不知道像了谁。   这次狩猎,元炽就算不想来,但世子王妃要来,他无论如何都是放心不下要跟着的。   到了城外围场,谢玿牵马走过齐王那辆马车,看见那小不点扶着窗户探头探脑往外看,心中一动,想,这莫不就是嫣妹的孩子?   那小世子与她对视,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眯了眯,小眼对大眼,一直盯着她看。脸蛋虽稚嫩,但神情分明心有所疑。谢玿心底“咯噔”一声,随即暗念,这侄儿肖伯父,精明的不可理喻。再看看车内他那“天真烂漫”的傻父王,谢玿堪堪克制住白眼。   她刚想罢,窗边出现一张温婉的脸,将小孩子抱起,“谦儿,要下车了,你在看什么?”   赵仲谦小胖手指着窗外,奶声奶气,“看人,活的,敢盯我的。”   景嫣探出头一看,对上谢玿的眼睛,一愣,怎生如此熟悉?   当日任性娇柔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愈发美丽,温柔娴雅。她收起惊愕,未对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做过多猜想,只扫了谢玿一眼,便让奶娘抱着赵仲谦下车。   元炽忙跳下来扶住她,口中喋喋不休,“小心小心,有没有不舒服?身子骨是不是都坐硬了?你现在有孕在身肯定是十分难受了,待会儿我给你捶捶。”   景嫣看周边人多,悄悄含笑嗔了他一眼。   谢玿看着,不禁暖暖笑了。   仲谦瞧见他笑,爬在奶娘肩上冲她挥动胖胖的小手,“哥哥,你在笑什么?”   虽异常聪明,但这孩子落在她眼中就实在可爱,她也冲他挥手,再笑,但自然是不答他的。好在此时众人纷纷下车安顿,无人在意两岁小娃的稚言。   赵仲谦疑惑,却被奶娘抱着越走越远。   直到一家人走进账,她才回身欲走。可一转身,便撞上赵元冲笑意融融的眼睛。   她一怔,也不知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赵元冲道,“他们如今都很自在如愿,唯一过得不大好的,大概只有朕了。”   谢玿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只道,“陛下,舟车劳顿,不去休息么?”   赵元冲想了想,颔首,“嗯,是该去休息。”便走开了。   谢玿一脸迷惘,不明白他究竟想干嘛。   赵元冲刚走,她还在纳闷,就听身后一个声音拿腔作调道,“啧,技不如人啊技不如人,特别是拍马溜须之技。”   他回头,见是孙世才与许青绨。   此番恭诚伯之祸,莫少秦立了大功,竟被皇帝提做了皇城军左司总指挥使,而柴羽七日之内一无所获,若不是莫少秦恳恳求情,怕连二队指挥史的位子都要不保。   孙世才前些时日与柴羽一同喝酒,见这一直出类拔萃他自小奉若榜样的大师兄,竟满腔失意愤懑,是从不曾有过的潦倒。对他说起此事,更是诸多不平抱怨,他心中不禁也十分恼恨。恼莫少秦一再抢尽风头,恨木剑声事事插手步步如意。   方才见皇帝与他谈话,心想,木剑声果然是这等善于逢迎拍马的小人。于是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而许青绨…那日回去之后她反复细想,如今看木剑声的眼神实在复杂得很。   谢玿听罢,只淡淡笑了笑,转身去栓马列队,不理会他。   只是她回头看见许青绨拿着奏本又往赵元冲的御帐去了,不由心中忽然醋海生波,又是嘟嘴又是咬牙,碎碎念,“说肖想你还真敢肖想!能进去才怪!”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2)   许青绨果然是没有进得去的。她在账外遇到了挑帘出来的庄妃。   此次围猎,贵妃杨致秀留下坐镇后宫,跟着皇帝出来的,只有庄妃。   皇帝忙于朝事,近几年未再封纳后宫,因此,想方设法争宠献媚的宫女官眷实在是太多,虽不知道皇帝是否有亲近临幸谁人,但有庄妃在圣驾之侧,旁人总还有顾忌,不会太过不择手段。   可许青绨是臣子,她拦不得。但这次,她偏偏拦下了她。   庄妃道,“许大人,陛下现在不方便召见。”   许青绨一愣,“庄妃娘娘…这…”   庄妃向她递了个眼色,十分隐晦暧昧的眼色。   她很快就懂了。   狩猎春游,本就是给皇帝放松游乐的…眼下这账中,皇帝怕是召幸了什么人吧…   许青绨想到前些时日,北燕竟随贡银送来了四名美人,两男两女,俱是娇媚可人,十分艳丽。   皇帝还赞过其中两人,说有倾城之姿。这次春狩,也不避讳的将两人一同带了来。   此刻,暖账之中,应是温柔乡极乐窝,正是纵情快活时,哪还有空再召见他人?   许青绨当着庄妃的面,硬撑着退下几步,心中又妒又酸,燕人都可以,为何偏偏她就不得皇帝一次垂青?   庄妃却不管她,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将此事说于许青绨听。她对立于账前的羽林卫下令,叫他们离御帐远些,莫打搅了皇帝兴致。   自然,前来巡值的谢玿也听到了。她目露疑惑,“什么兴致?为什么?”   庄妃当然不会答她,却也难得没有怪罪斥责,而是笑了一笑,转身走开。   她迷茫的很,直到许青绨给她说白道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谢玿怒从心起,气的一脚踹翻身旁旗杆,引得一旁羽林卫惊呼,“校尉,你克制啊!”   谢玿冷笑,“克制他祖宗!天还没黑就白日宣淫!”   那侍卫惊吓了,他们温和有礼的木校尉居然骂了街!   许青绨也惊了,木剑声居然翻了皇帝祖宗!   她看着木剑声的眼神愈加复杂,开口问,“木校尉,你…你真的…对陛下…那个…”   谢玿不屑哼声,“他倒是想得美!都能一人驭双了,哪轮得到我惦记!”   她出离愤怒,她口不择言,把许青绨吓个半死,忙去捂她的嘴。   “你疯了!?自己要找死莫要在这儿连累我!”   谢玿拍开她手,眼眶都红了。   许青绨看她的眼神已经非常复杂。   在她看来,面前这人黑皮黑脸,相貌粗鄙,还是个男的,别说争宠,敢说出来怕都要被皇帝砍头。   谢玿红着眼睛,此时安静下来,却是一副强忍着要哭的模样。   偏偏此时,御帐帘子撩开,一个娇美女子出来,对她蹙眉道,“怎么外面这样吵?羽林卫,若再值守失职叫人吵到陛下,怪罪下来,我也救不了你。”   这话对谢玿而言,就是烈火浇油,她擦擦眼睛,对那女子道,“你回禀陛下,就说木剑声请见。”   那人面色不悦,“不是说了陛下现在不方便召见,你听不懂?”   谢玿恶狠狠看她。   那人扫她一眼,也不在意,径自回帐了。   谢玿咬着唇,直咬出了血痕,张了张嘴,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往下掉,最终一跺脚,居然闯了御帐。   那侍卫和许青绨半张着嘴,太过震惊。不是没想过拦她,只是没反应过来。   谢玿冲进帐内,见前室无人,屏风后隐隐传来说话声,居然不知谁的外袍竟被脱下来挂在屏风上。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拔刀的冲动,大步流星怒火翻腾绕过屏风。   然后,她一愣,脸上即悲且怒的表情都没收拾好。   屏风之后,赵元冲上座,下首两张案几前,一男一女正在埋头抄写,衣冠整齐,十分规矩。   其中那女子搁下笔,对赵元冲道,“陛下,奴婢告退。”   赵元冲挥挥手。   另一人似是不甘,欲言又止。   赵元冲看也不看他,冷冷道,“怎么?忘了朕的话了?”   那人一颤,忙收拾东西退出去。   皇帝陛下说,若待会儿有人闯帐,你们要立即出去。   谢玿抿抿唇,破涕为笑,却越笑越苦,眼泪越流越多。最终泣不成声,她咬着唇看他,泪水流进嘴巴,咸涩酸苦。   这人又算计她…   赵元冲的笑一如多年前温柔。   他知道,他此生所爱,屡次错失,数度分离,却又在此刻,失而复得。   他伸出双臂,眸中水光闪动,柔声哽咽唤道,“阿玿,来,过来…”   谢玿挪了一步,顿住,竟又往后退了一句,轻声如呵气,“赵元冲,我…我其实很怕疼的,也很怕黑…”   赵元冲一愣。须臾,他恍然,随即一道分明的水迹从他刀削般的脸颊上蜿蜒而下。   “…狮子的瓜子不比战刀温柔多少,鞭抽棍罚还算好受,蛇虫老鼠很让人奔溃…”   “…那么冷的天…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冻死的滋味不太好受,我真的不怕死,但死前要受那么多承受不来的折磨,反抗不了任人磋磨,我怕得很…”   “还有,你…你对旁人的好,能不能不要让我听到,不要让我看到…皇兄,我不嫉妒旁人,但我难过的很,实在难过的很…”   她说的越多,越像梦呓,越往后退。   赵元冲肺腑颤抖,好似刀绞虫噬,他朝有些混乱的爱人走一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终于,他嘴唇翕动,却只是说,“阿玿,乖阿玿,过来…”   帐内绒毯留脚,她后退的步子被滞,踉跄一下,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怔忪。   最后,她手足无措的拍了拍额头,发出一声自嘲自苦的气音。却是,啼笑皆非。   赵元冲只是看着她,呼吸间小心翼翼。   蓦地,她如飞鸟投林,忽然重重撞进爱人的怀抱。   分明是措手不及,但哪里会真的措手不及。   赵元冲吁出一口长气。   他生平极少落泪,此时却一再失仪。   什么九五至尊,什么经才伟略,不过七情六欲血肉堆砌,凡人一个。   数年一步相思地,欲去还留,几许肝肠寸断,他此时居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一点点熬过了那些以为是永别的日日夜夜,竟还活着?   账外,众人眼睁睁看着谢玿进去,都做好了准备,待会儿怕是要听宣绑人了。   这荒郊野外也无责杖,大家都是兄弟,心中都想待会儿行刑意思一下得了,顺便再劝劝,谁知道自家校尉今天是不是早上起的猛,魔怔着呢。   可等了半天,只见那两个北燕进贡的美人抱着纸笔出来,账内却再无动静。   众侍卫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进去看。   最后还是许青绨实在担心,叫人请了良公公过来   良公公一听原委,一脸天下大赦的惊喜欣慰,抹了把脸,丢下话没说完的许青绨,竟传膳布菜去了。   于是晚膳留宿,木校尉还真就再没出来过。   这回,众人脸上的表情才可谓精彩纷呈。   羽林卫看见许大人包罗万象的眼神,很是同情。其中一人安慰道,“许大人,眼看着天也不早了,您要不…有事明日再禀?”   许青绨将奏呈装进袖子里,指着御帐,呆呆的问,“那木校尉…这…”   那侍卫摸摸鼻子,“大概陛下与校尉有要事商议。”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皇帝能有什么事需要和一个校尉商议?!但他还能怎么说,你若说是方才那燕人或者许大人这样的深夜留宿,他倒是能把事情拆成三节,每天三遍,凑成一部皇室淫秘风月宝鉴说给你听,只怕你听不够,他说不厌。   然而…这人是木剑声,不是他看不起自家校尉,而是校尉的长相实在离祸国殃民还差个十万八千里,你就算指着这人说他是佞幸邪臣,皇帝不弄死你,听的人也要抽你几个大耳刮子:不长眼的玩意儿你想恶心死谁!   所以,他既不相信,也不敢猜测圣意,只能干笑。   许青绨看他一脸扭曲,转身抖着肩走了。边走边嘀咕,“想多了,就说想多了,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么…”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3)   此时帐内,软塌之上,二人相看好处,相拥无言。   在谢玿第五次玩着赵元冲的衣带,解开又系上后,赵元冲按住她的手,“做什么?”   谢玿一愣,“做什么?”   赵元冲颇正经道,“什么都不能做。荒郊野外,怕委屈你。”说着抹了抹她红嫩饱满的口唇。   谢玿懂装不懂,看着皇帝,色迷心窍,趁假面遮了看不到面红如血,居然还不好意思的扭捏了一阵子,眨眨眼睛,“我不委屈。”又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比较委屈。”   赵元冲蹙眉沉默,看着她。   谢玿等不到,尴尬的咂咂嘴,“看来皇帝陛下真觉得委屈了,罢了罢了,我走。”说着手脚乱刨要起身,酸里酸气,“不过也有不委屈的法子,好办,北燕送来的美人定是调教过的,陛下能同时驭二人,想必会快活的很,臣这就告辞,把床榻留给你们串做一串睡。”   赵元冲惊得猛睁圆了眼睛,抬起她下巴,“呵,你都在哪儿学了些什么浑话?”   谢玿明知自己落在他眼中的耳尖都是红的,根本无所遁形,却还是撇撇嘴翻翻眼珠,酸溜溜道,“我又没混说,许青绨这样的人,怕不止一个。皇帝陛下的龙床登了会成仙似的,谁都争着抢着惦记着,我算什么?沧海一粟罢了。”   赵元冲抿唇瞧着她笑,“这么说你也惦记着?”   谢玿高傲的撇过头,“哼!”喉头却不自觉翻滚了一下。   赵元冲笑着观赏,还问,“所以,木校尉你每日立于阶前面圣之时,心里其实都惦记着朕的龙床?”   谢玿捂脸,想了想,小小声鼓气咬牙,“毕竟,会成仙。”   此仙,非彼仙。   赵元冲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谢玿不是变了,是变本加厉了。   他一开心,翻身抱着她滚了两个圈,笑闹,“我对旁人如何你不知道?我只和你串一串睡,本想回宫…算了,你都不介意,我怕什么,现在就串。”   身上的赵元冲重如山沉似牛,她使劲去推,气喘吁吁,“你有没有本事串还不指定呢。”   赵元冲便又笑,“哟,真长了不少本事。”   谢玿终于从她身底下窜出来些许,“你试试就知道有没有本事了。”   赵元冲,“...”这变本加厉的有些不像话了。   谢玿穿的极多,那层裹布比六年前裹得还要紧,赵元冲除下衣物就费了半天功夫,那裹布太多太密,他咬牙,拿过剪烛花的剪刀自下而上“刺啦”一划破,明光乍现。   玲珑曼妙,美不胜收。   时间让她熟的更透,更甜,香味裹挟着温软,拉扯着皇帝身心相授。   而帐外本还决计不肯思邪猜佞,试图为自家“木校尉”寻借口的羽林卫,“...”   毕竟这儿不是行宫,一层布帛帐篷而已,隔音啥的...   于是明日谢玿才会明白赵元冲所说的所谓“委屈”,并不单单指关于身体发肤之一二委屈...   时过中宵,御帐内灯火尚明,赵元冲自然是先不打算睡的,只看着谢玿这会儿哼哼唧唧的抱怨。   他瞧着,只觉得赏心悦目之余,又有趣又欢喜,他又把她从被子里刨出来一点点,在怒目瞪视下笑道,“你这脸…怎么回事?”   谢玿伸手摸了摸因时日太久已经发僵的脸颊,道,“脸毁了,有刀疤,遮一遮,怕吓…”话未说完,他感觉一只手抚上他脸颊,缓缓摩挲。   “还疼么?”   他抬头,看见赵元冲眼中恸色,蓦地一暖。   “你嫌我么?”   赵元冲笑笑,“丑是丑了点,但它长在你身上,想嫌也做不到。”   谢玿揽住他脖子,鼻尖相抵,如此近的距离,却仍看见他眼中的惜恸与怜爱。她心想,大约这个人啊,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肯待她如昨,霸道一样,痴缠也一样,就连相互折磨,也是至死不休的。   她狡黠一笑,蹭他鼻尖,“骗你的,是越惜秋做的假皮而已,我常在外走动,难免遇上相识的,不大方便。”   赵元冲衔住她耳尖,不悦,“骗我的?骗我的可不止这一桩。”   谢玿一愣,倒是明白他言下之意,心知此事不可敷衍蒙混,便将原委一五一十说了。   当年,她一见那青玉瓶,心中便已定下假死逃身之计。也唯有她一人真正知道,那被恭诚伯悉心珍藏的青玉瓶,名为见血封喉的剧毒,实则是金蝉脱壳假死避祸的良方。   显然邱子叶万屏楼等都不知内情,道她是真的要刺驾寻死,她才得以全身而退。   无巧不成书,那时她又恰好发现花月宫的粉釉彩碗,一想不难发现是越惜秋送入宫中联络找寻自己的法子,于是她刻下记号,暗中牵线,使越惜秋在她入殓下葬之后打开棺盖,帮她逃出生天。   花月宫须弥石窟中搜罗收藏了无数武学典籍,那之后他就索性在花月宫住了下来,潜心修习,打算忘却前尘洗髓重生。   这一住就是好多年。其间,她生起焦躁之意,心中总有不安忐忑,便时不时辞别花沧海和越惜秋,再改名木剑声,山高水长行迹天下,只盼身心能真正自由自在。   只是这一入世,才是真正脱胎换骨了一番。   她眼见世间百态战乱纷争,往事历历在目,一时懊悔不堪,一时心怜天下。他从北到南,穿过烽火越过尸骸,直至机缘巧合遇见陈修,经他提起从戎之事,心中一动,再也撇不下。   赵元冲听罢,长叹一口气,半晌后,竟问,“你这几年,就从未记挂过我?”   他念念不忘的居然是这个,谢玿笑了笑,说,“怎会没有?在花月宫时,我天天想,夜夜想,想的我快要发疯了,才觉得出去走一趟,大概能忘记一些。后来…所遇太多,震撼也太大,便没时间再想,也不敢想…”   赵元冲抱紧她,久久无言。   谢玿想他此时定不会宽松好受,也未说话,只搂住他脖颈,埋进他颈窝。半晌后,有人轻轻吻在她额间,小心翼翼,如珠如宝。   “不分开了。”   她一愣,眼眶又热,眨了眨,却只是笑笑。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4)   许久,谢玿接连不断打哈欠,赵元冲失笑,又问道,“什么时候这皮能拿下来?”   谢玿迷蒙着熄掉灯烛,拉好被褥,“只有越惜秋可以,大约这几日吧,他也要回来了。”   赵元冲点点头,拥人入怀,闭上双眼,是许久未有的宁静安心。   过了一阵,甜甜迷迷的,赵元冲都快睡着了,谢玿忽然睁眼,戳醒他,“赵元冲,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赵元冲强撑开眼皮,问,“什么?”   “梅子椰冻是什么?做好了么?”   “……”   第二日一早,许青绨果然再来奏禀。   她进账前,宫女太监刚刚伺候皇帝洗漱完毕出来,她整整衣冠,听宣进账。   门口,她瞧见昨晚眼熟的几个羽林卫,以眼色询问,只见那几个羽林卫脸忽如猪肝,说红不红,说黑不黑,紫不溜丢的难看。   她是聪明人,顿悟,全身打起了激灵。   而听宣进去之后,她脸色愈发难看到不行。木剑声果然还在?!莫非真留了一夜?   而且这副景象模样…根本不能信是坐着谈了一夜吧?!   谢玿此时扎好头发,正在整理腰带,一圈一圈,缠绕出腰身如蜂环蛇迹,秀美无比。   这…这根本就是侍寝承恩过了…   许青绨如挨雷劈,她上下打量,自暴自弃的想,难道陛下喜欢身材好的?只要身材曼妙玲珑,就可以完全不看脸的那种?   接下来,赵元冲的举动彻底打碎了她自我安慰“先贤明君也曾抵足而眠”的幻想。   只见皇帝陛下将谢玿还未侍弄好的羽林卫腰带托起,颠了颠,双手环腰帮她于身后扣好,说道,“你腰细,禁军的装束规格总不大合身,往后给你单独做一套,行动起来也方便。”随后竟从侍者手里接过漱口的清茶,递到她唇边。   苍了个天哪!大梦未醒乎!魔哉!幻哉!这皇帝在做什么离谱的事?!太惊悚了!   许青绨的激灵已经变成了明显的哆嗦。   谢玿先是尴尬的瞟了一眼许青绨,又看见赵元冲毫无避讳的动作神情,耸耸肩,就着他的手饮水漱口,连谢恩都没有一句。倒是皇帝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唯恐烫到她。   许青绨接连遭遇打击,此刻惊恐万状,哆哆嗦嗦开口,“陛…陛下,围猎规程…臣改了又改,现…”   “拿去给梁王看。此后这些小事,不必事事回禀给朕。”赵元冲打断她,冷肃道。   许青绨此时哪顾得上失落疑惑,退走得出奇的快,女子步履,竟带出风来。   而梁王赵元珵接过奏呈,显然已认命多时。   想他早年缠绵病榻,虽说是因身质柔弱疾病久拖不好,但其中大半也是他有意为之。   譬如在将要痊愈之际将药倒掉大半,在先皇眼皮子下喝完药又转身抠吐等等,他没少做。无法,当年局势错综复杂,先皇之心更难言,看似亲厚,实则提防。且不说他想自保活命,单说赵芷华...他世上仅存这一个同胞妹妹,如何能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任人鱼肉?   后来胞妹自请远嫁,新皇登基,他原想依旧如此半真半假混过一生,却发现他这位皇兄竟不是如他以前所知那般。   “心狠手辣深藏不露”,这八字,对,倒也不对。   区区差别,却足以让他安身立命。   于是后来安了心调养,身体倒一天比一天壮实了,然而...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开启了他前所未想的劳碌命。   犹记得那日,太医说出口的“梁王无虞,全然病愈”还热乎着,他转眼踏出内府大门神清气爽伸个懒腰的刹那,就瞧见皇帝已经站在梁王府门口。   他瞬间寒意上涌,且尴尬。   自己还保持着朗健元气伸懒腰姿势呢,这...怕是不好再装了吧...   没想到他躲过了先皇,竟载在新帝这里,唉...也罢。   他抬头,他视死如归。却见皇帝浅笑和煦,道,“三弟,你病好了?正好,那你就能...”   就能如何?   赵元珵拿着奏呈,叹气扶额,往事不堪回首。就能给他赵元冲做牛做马忙前忙后鞠躬尽瘁了!   不过,皇帝算是英主,多年下来,虽忙碌,梁王倒也受益自得。与皇帝之间,无论是君臣之礼还是兄弟之谊,都尚算融洽。   但若说他对皇帝毫无介怀,怕也难说...唯过不去那件事罢了...那是梁王藏于心底无人知晓的隐秘。   他长舒口气,已粗略览毕,随口问许青绨道,“皇兄起了?”   “刚起。”   “这么晚?”   许青绨嘴角咧了咧,“陛下…大概昨夜劳累。”   “啊?”   “陛下…昨日兴致不错。”   “啊?”   许青绨咬牙,往明了说,“招幸侍驾之事,臣不好言说。”   “啊!”不可能!赵元珵惊讶,“谁啊?”   “…一个羽林校尉。”许青绨说罢便躬身请退,表情灰败又惊悚。   赵元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御帐方向,“…啊?!”   而御帐中,谢玿正铁青着脸进账,旋身坐在榻上,神情羞愤的一言难尽。   方才,她原想趁清早无人注意溜身出去,为此没走正门,特地寻了羽林卫错身巡逻的时机翻了御帐的窗户。   谢玿是谁?随随便便翻个窗户还能被人察觉了不成?她掩耳盗铃的神不知鬼不觉绕回御帐前,作巡逻归来之状。   众羽林卫看见她,“...”   谢玿无比镇定的打招呼,“各位早。”   众人齐齐向后退一步,交错相扶,表情诡异。   谢玿心虚,不由一颤,问,“怎么了?”   一羽林卫瞻前顾后,嗫嚅的很含蓄,“木校尉,这御帐是...是布料的。”   要不然呢?我难道连布都不认识么?谢玿无语,黑着脸面无表情。   谢玿显然没听懂。那羽林卫与其他人面面相觑,又嗫嚅,依旧很含蓄,“木校尉,这...这不比皇宫,我们巡逻值守都...都得离御帐近些。”   谢玿还是没明白,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们。   那羽林卫都快奔溃了。就木剑声这脑子,这敏感性和觉悟,是怎么成为佞幸之流的呢?!怕是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儿,他与众人眼神交流,果见众人眼中深长意味颇为一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皇权之下,风雨摧折,木校尉也挺不容易...   众人心有戚戚焉,私心怜之悯之,抬头欲投以同情理解的眼神,却猝不及防瞧见木校尉木讷迷茫的丑脸,丑上加丑...   一个羽林卫没忍住,捂胃欲呕,皇帝陛下其实也挺...不容易...   谢玿的脸已经黑透了,眯着眼看他们。   众人本能觉危,又后退一步。   一人大了胆自开口言明,“那个...木校尉,御帐里声音...这...不隔音啊...”   ...   众人抬头。   心底齐声感叹,木校尉之定力,实非常人也!如此羞耻尴尬之景象,竟也脸不红色不变,坦然自若。   谢玿默不作声的转身走了。   众人再次感叹,相当佩服。   谢玿,“...”她心里有一场地震一场海啸,就差以头抢地寻死觅活。时日久了,假面逐渐僵硬,不能随表情活动,于是旁人只看到她从容回账。噢,其间脚下稍有一绊,差点摔倒,都怪猎场的草太滑了!   赵元冲过来与她对视,审视一番,猜到八九分前因后果,促狭而笑,竟十分开心。   谢玿看见他神情,有气无力阴恻恻道,“你早就知道?!”   赵元冲的眼睛眨了眨,倒是十足的无辜,“我昨晚不是提醒过你,会受些委屈。”   分明在气头上,谢玿竟被可爱到了,想,他的眼睛真好看啊...不对!这不是重点!   赵元冲观其颜色,对其所思所想心知肚明,愈发猖狂,笑颜浓淡合度,无比会惹是生非,无比会引人肖想。   谢玿脱力,抱头后退,“行了行了,你饶过我吧。”   赵元冲见状,貌似诚恳的道,“今日只是区区只言片语罢了,往后...无论如何处置,非议指摘都会源源不断,你若在意这些,你...你可想好了。”   正是,即使不恢复“谢玿”身份,即使不是羽林卫“木剑声”尴尬的男儿身份...寻常女子不比鸿柔有曲学阁作后盾,且有贤名在外,更不比杨致秀雍华国芳之美誉,若得皇帝格外青睐,怕所受非议必不简单...   对此,谢玿反应却不过尔尔,挥挥手道,“管他,老东西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就是,竞宁帝不是商纣,我更不是妲己,无祸国之实,只空有祸国之名,不伤天不害理的,不打紧。”   赵元冲笑而抿唇,“妲己?木校尉你太谦虚了,她岂能与你同日而语?”   他心中欢喜畅快,顺手揽住蹲成一团的谢玿,握住她指尖,慎重道,“现在不再是当年,我完全可以护你周全,阿玿,你这回得信我,你最后再信我一次。”   谢玿似乎一怔,低着头不知为何有些沉寂,抬头却是爽快点头,“嗯,好,陛下您经天纬地威及四方,我不信你信谁?”竟没有半分当年的纠结别扭和羞愤屈辱。   赵元冲着实欣喜过望,正欲抱她再亲近温存,却被谢玿推了推。   原来是良公公进了帐来。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5)   良公公已是千锤百炼,看见什么都不觉惊奇,淡定道,“陛下,各王公大臣都候着了,请陛下着甲披挂,这开场一回,还得您亲自弯弓鸣锣。”随后又向谢玿,“姑娘,你是一同出去还是和羽林卫一起?”   谢玿惊了一惊,“你也知道?”   辰良微笑点头。   谢玿转向赵元冲,目瞪口呆,“我伪装这么差?”   赵元冲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月无极,“不巧的很,柳容辞的师祖,正是苍岭老人。”   谢玿讷讷的看着刀,“我就知道...果然是这个妖怪,”又转头认真问赵元冲道,“你当时请道士的时候有没有顺带替他看看,他真是哪里窜出来的狐狸精吧?”   辰良捂着嘴笑出声。   赵元冲却道,“这狐狸精有用的很,暂时收不得。”   远处,龙裕台下候着的柳容辞一张嘴,一个惊雷般的喷嚏震得周围纷纷侧目。   一旁礼部侍郎道,“城外风大,柳大人莫不是染了风寒?”   柳容辞揉揉鼻子,“风大,是挺大。”枕边风向来很大。   再抬头,远处林间一抹青色的云飘过,速度很快,转瞬即逝。他又揉揉鼻子,笑着嘀咕,“风大也好,云飘的快。”   辰良出去后,谢玿也整衣提刀,准备出门。   自然,她这次打算寻个借口少说话,莫跟那帮奇葩同僚搭话。至于眼光啥的...谢玿已经完全不当回事儿了。脸皮厚,两层脸皮呢,一点没在怕的。   赵元冲拉住她,“不一起走?”   谢玿十分不屑,“我是名义上祸国那种没错,但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是两码事,不是每天闲着只做祸国这一件事儿,往后还是要帮陛下定邦安民开疆拓土的祸国妖人,你注意点影响,别挡着我升官发财青史留名的机会。”   这志向真是远大宏伟的很。   赵元冲当即转一旁退开些许。   谢玿趾高气扬的出去了。   赵元冲笑看她阔步出门。   逐鹿狩猎这种事,赵元冲往年是不亲自参与的,一般鸣锣一过,他便会回帐中休息。   可今年出人意料,皇帝兴味很浓,出手也十分凶狠霸道,却也顾忌着春猎不射幼崽不杀孕兽的规矩,所猎并不多,只趣在驰骋戏玩。   谢玿策马伴他身旁,渐渐与他齐头并进,反而是贺统领明理懂事,退后一步跟着二人。   而众羽林卫紧随其后,一脸想八卦又不能八卦,想打探又不敢打探的神情,十分难受。   等到了前方林间草地,二人索性遣开其余人,独自牵马信步。   正值春意盎然草长莺飞时,繁花杨柳醉透春烟,赵元冲抛开缰绳,情不自禁去牵住阿玿的手,如一双午后幽会的小儿女,羞涩笑闹,甜进心头。   忽然不知谢玿在赵元冲耳边说了什么,赵元冲笑着去抱她,又亲又摸,毛手毛脚,极尽调戏之意,无半点帝王气度,活脱脱一个登徒浪子。   谢玿也是卖力抵挡被登徒子轻薄,一扭二打之间踩中草叶,脚下一滑。   赵元冲忙搂腰抱人,结果便是两人一齐摔倒,顺着满是野菊的斜坡辘辘滚远。   偏偏赵元冲还要笑个不停,气的谢玿不停锤他胸口,又被抱着不住看天旋地转。这一转头晕脑胀,直滚到坡下草丛处才停。   赵元冲撑着身拾去她头上花瓣草叶,笑意盈盈看她羞恼,然后望进她春水一般的眼睛,不禁痴叹。   然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低头相吻相拥。   正是亲到醉沉意浓不知年月,情思连翩时,却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细细说话。   阿玿头皮一麻,忙错开嘴,挡住赵元冲追逐过来的唇,小声道,“有人。”   赵元冲本打算不理,此时索吻被拒,正是不悦,便凝神听是什么人这样不要命,定要重罚。   那边说话的是一男一女,两人拉拉扯扯。噢...准确说是男的哭哭啼啼死皮赖脸拉住了女的不让走。   谢玿压着赵元冲,微一抬头,视线恰能从草丛中穿过,看得清那边的情形。   赵元冲听了半晌,也未再听见那两人说话,便问谢玿,“什么人?”   谢玿看了一眼,面色古怪,回过头无声道,“狐狸精。”   赵元冲,“...”柳容辞么?   谢玿与之眼神交流,别出声,再看看。   赵元冲挺无语的,正要微抬上身去看,却听那男的——噢,就是柳尚书——嘤嘤嘤的不依不饶,跺着脚撒泼打滚,“你今天敢走你试试看。”   赵元冲手肘一软又跌回地面,被谢玿揽住。他无语至极,亏得今年南部督巡让陈叔临去了,这种尚书若放去民间做督巡,还不知道百姓会对朝廷产生什么样的误会。   那女子,自然是多时不见的杨碧杨护法,看他一眼,挥掉他揪住衣袖的手,无奈无果,他双手揪的死紧。杨碧抿抿唇,道,“我就是来看看你,该回去了,日常教务还需处理。”   柳容辞不管,死活不信,“什么日常教务!我都知道了!你肯定是撇下我回去成亲娶...嫁给石佩风那个王八蛋的!我不管!杨碧你始乱终弃!狗男女狼狈为奸暗通款曲臭不要脸!杨碧你要真敢走我就去江湖各大派哭诉让你身败名裂!”   杨碧觉得头疼,“什么东西?你都听的什么?谁告诉你的?”   谢玿憋笑憋得胃痛,整个身子抖得连带赵元冲都在颤动。   赵元冲更觉无语,仰天叹气。   那边柳容辞继续无理取闹,“你别管!反正我知道了就是了!噢!!!”他忽然猛省般质问,“你承认了是吧!”   杨碧转过头不看他。   柳容辞使劲想把她拉扯转过身,但那人丝毫不动。于是边拽边问,“石佩风是不是说了要和你成亲?”   杨碧犹疑了会儿,想了想,点头。   柳容辞开始泫然,“他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杨碧不想开口。   柳容辞越发哀怨,“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杨碧又点头。   柳容辞气绝。   忽然“唰啦”一声,杨碧忙回头,只见柳尚书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侍卫用的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一脸决绝,“现在你选,要他还是要我?!他能不要脸的用这招,我也能!”   谢玿看的瞠目结舌。   赵元冲听得目瞪口呆。凝神竟见谢玿忽然俯身下来,他呼吸一滞,正要倾身相吻,却觉谢玿错了方向,只是贴着他耳边轻声问话。   赵元冲,“...”   谢玿问,“我怎么记得当初是杨碧追着柳容辞跑来着,现在怎么反过来了?什么情况?”   赵元冲摇头,表示不太清楚也不感兴趣,又道,“管他呢,反正柳容辞现在和血刀门的关系,朕...我喜闻乐见。”   陛下果真有格局,谢玿阴阳怪气冲他一笑,继续听那边动静。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6)   再说那处,杨碧大惊,既怕柳容辞这货冒失起来伤着自己,一时也又好笑又无语,察言观色半天后,一副“随君自便”的态度,示意他爱怎样就怎样。   柳容辞更不干了,这一下就差就地打滚撒泼,拿刀指着杨碧,眼泪说来就来,“你滚!”   他刀风还挺飒,杨碧揉着眉心避开,退了几步。   柳容辞,“你回来!”   杨碧又站回原地。   柳容辞重新把刀架回脖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   杨碧不得不道,“石佩风闹着玩儿呢,这种把戏他从八岁玩到现在,谁会当真,他不可能娶我,当天我就回绝了,当时情形...云鹤堡西迁的众英雄都在,江湖上都知道。”   那日,夜黑风高,石佩风横刀而立,如是说,“杨碧你要是敢撇下血刀门跟柳容辞那个狐狸精走,我就死给你看!”   杨碧,“...兔崽子!刀放下!”   石佩风,“你说!你发誓!”   杨碧,“...”   众英雄暂且歇脚的院中,一阵寒风过,鸦雀无声。但杨碧知道,这里人人耳力超常,八成都隔着门看热闹呢,她分明就听到东南角崆峒派的客房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杨碧耐着性子,“你从假山上下来!”   石佩风不依不饶,“你说!说了我就下来!”   杨碧也怒了,“说什么!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成家归成家,我又不会退出血刀门!”   石佩风跺脚,“我不信!除非你娶的是我!不是...你嫁的是我!我赔给你一个相公!这样两全其美!”   杨碧的耐性也到了极限,“不下来算了!你就在上面呆一晚上!”   石佩风开始哭,嘤嘤嘤,“我不管!人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你有了那狐狸精肯定就不管血刀门了!不行----我不答应----”   杨碧一个头两个大,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老头儿为何要带这二货出来,灌醉了打晕了放在总坛镇坛不好么?!   于是乎,此就为谢玿所说的----“逼婚”。   江湖都知道?柳容辞,“...”   始作俑者趴在草丛里,不但毫无愧疚心,甚至扼腕叹息。柳容辞啊柳容辞,你再扭捏犹豫看不明白,杨碧可真得用强了,可能是强留,也可能是强走啊。   果不其然,那边杨碧略一沉吟,眉宇微肃,对柳容辞道,“你倒来质问这些!区区一个苍山,你一拖再拖,回也不敢回去,为何?”   柳容辞绞手,嗫嚅,“...忙,就...朝中忙。”   杨碧哪里是不知道?   柳容辞自也省得。   遂听杨碧一叹,忽冷冷道,“既如此,我也不难为你了...”   柳容辞松了口气。   杨碧道,“血刀门如今已归于正途,说来大多有赖于你,你于我有恩,我不该难为你...”   柳容辞听着这话不大对,正要细问,却见杨碧接着道,“...血刀门有恩必报,往后你若有事相求,来血琇崖,血刀门必定万死不辞。”   说罢,那雀头青的衣摆一动,似要离去。   柳容辞一惊,手下迅疾如电,又拉住她衣角,“你去哪里?”   杨碧道,“回血琇崖。”   柳容辞,“什么时候回来?”   杨碧不看他,也不答。   这意思,大约是再也不来了。   柳容辞忽地一痛,这似知未知的猜想让他心脏骤然绞紧,这种熟悉的感觉几乎和当年一样可怕。   是了,当年那楚楚可人的师妹从他身旁擦肩,踏进师兄喜轿中时,也是这样的可怕。但当年,他可以忍,他毫无破绽,因为一切都是他的手笔,都是他一蹴而就。后来听闻苍山诸事,他坚定的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是对的,至今仍是。   可杨碧...痛还是一样的痛,可人似乎并不如年少时机敏聪慧。他只觉得痛,脑袋却一片空白。   他立在原地,不说也不放,看似很可怜的模样。   庆幸的是,杨碧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是会撒娇的。他善使善用。   可杨碧却冷冷问,“你这次,为何不做?”   这话问的奇怪,谢玿与赵元冲皆是莫名其妙。   柳容辞却如遭雷击,面色苍白。   杨碧道,“这次你难道不也该铁了心认为石佩风与我更合适些么?你为何不做?你为何不折磨践踏我到精疲力竭,直到让我觉出石佩风比你好千倍万倍?你为何不大发善心将我拱手让给他?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与石佩风结亲对我对血刀门百利无一害?”   不是,不是,你和石佩风不能,我不愿意,我不答应...柳容辞思绪混乱,杨碧的话让他心里绞痛难挨,嘴唇颤抖,半晌竟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   杨碧不禁失笑,道,“我只是杨碧。”   说罢,她又凝向柳容辞,那眼睛还是很冷,还是有情。就如同她身上雀头青的颜色一样,冷冽淡漠,却像江南烟雨一样的缱绻缠绵。   她似乎不忍心看柳容辞一时的狼狈与奔溃,但也没有丝毫心软,挥开他的手,说了句什么,人已随之远去。   柳容辞似乎变得十分迟钝,讷讷没有应对,如同寻常莽夫一样徒劳追了几步,却哪里能追得上杨碧。   杨碧最后那句话说的是,“我不等了”。只是不等了。   她才不会抱怨,才不会像师妹一样一次次哀求挽回,才不会下山一家家花楼去寻烂醉的他,才不会半夜更深露重等在山门前候他,她才不会...   她只是陈述着一个平淡的事实——我不等了——柳容辞甚至都听不到这句话中有任何的哀伤之意。   杨碧不是师妹,她说不等了,就真的再也不等了。   赵元冲难得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柳容辞之前这么混账的么?   身上半天没动静,赵元冲低了头去看,“...”   这么精彩,谢玿居然睡着了。   赵元冲心觉可怜可爱,亲近摩挲。   谢玿梦中觉出了些异样,朦胧睁眼,瞧见他挨蹭,忍不住迷蒙笑道,“呵,皇兄,这样粘人,往后...往后可怎么好?”   她吐息在咫尺,赵元冲闻到一股清香之气萦绕,不由就更亲近黏糊,胡闹着翻转几圈,重新又把谢玿压在身下。   谢玿被闹得清醒了,这荒郊野地,眼看这人是要行事办荤,谢玿佯怒道,“陛下,你再这样,我可喊了啊。”   赵元冲耸肩。   谢玿哭笑不得。柳容辞已走远,周遭再无一人,可谢玿知道,见他们久去不回,羽林卫稍后必然会在林外巡看,所以赵元冲...就...离谱!就...神经病!就...变态!   谢玿廉耻尚存,泥鳅一样从草上从身下窜出来,先皇帝一步溜了。   人一走,青草湿冷,情操也没了,皇帝陛下看着谢玿边捧腹边调整腰带、说走就走无情离去的背影,也叹口气,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穿衣。那气息隔了老远都觉出一股哀怨。   那时...就几年前,就比如...秋岚殿那时,谢玿尚单纯,无比天真。   但现在,她变了。   远远瞧见辰良和羽林卫装聋作哑装模作样的巡视,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清了清嗓子,整整腰带,眼神要露不露欲藏却躲的看了众人一眼。分明她神情并不猥琐且不油腻讨嫌,但众人不约而同感觉到了...餮足。   一勇者催促着良公公上前,战战兢兢问,“木...木校尉,陛下呢?”   谢玿支支吾吾,尴尬却温柔,“那个...陛下不太...你们走远些,其他...没事,他走的慢些,我们待会儿就回去。”   说罢,众象纷呈。   表情懵懂应下的自是一派无邪;表情扭曲如遭雷劈的,不用说,一看既知...涉猎广泛;作壮士落泪之举的...实在难得,令人敬佩。   而良公公,自成一格,双手握拳颤颤巍巍。当然,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谢玿根本做不了什么!她根本是故意的!于是,不由思及往事,异常羞愤。   这几人都是从羽林卫中挑选的心腹亲信,任凭所闻所见再惊世骇俗,也绝不可能露言半句。   谢玿心有同情,戚戚焉。想如果来得及,将来某时,这帮人还得再被惊吓一回,真惨。   良公公苦于不能戳穿揭破,十分委屈。   谢玿笑眯眯将众人赶走。众人用余光眺望,果见皇帝陛下还坐在地上,穿衣整冠,于是齐齐又一个激灵,逃得飞快。   须臾,赵元冲姗姗来迟,谢玿回头,见他鬓角发丝微乱,伸手抚平。   赵元冲目露迷惘,“怎么了?你在高兴什么?”   谢玿微惊收敛,“难道不该高兴么?你现在不开心么?”   赵元冲点头,“高兴,可我觉得...”他微沉吟,唇角翘动,“你有些不同寻常的高兴。”   “...”谢玿对他的洞若观火向来既爱且恨,只能眯眼含笑,蒙混过关。   好在赵元冲哪里会计较她的那些小心思,无非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谢玿趁机挽臂挂上去,哼哼唧唧,“回去吧,饿了。”   赵元冲由她拽着走路东摇西晃。   谢玿也随着他颤颤巍巍。   两个人不好好走路。   谢玿颤音问,“陛~下~,你走慢点,我没你那长腿,跟不上了~”   赵元冲硬拖着她走,回身伸手往她腰上一揽,半抱半拖,脚下飞快,“赶紧走赶紧走。”   谢玿,“怎么了?”   赵元冲,“那厮现在肯定在御帐门口跪着求辞了,赶紧走,丢不起这个人。”   谢玿是谁,哪会猜不到,“柳容辞?”然后细想一番柳某人素日做派,又念及那日在宫中偶遇这厮造成的离谱谣言,一声江湖精粹脱口而出,“X他X,快点走!”   这一声把赵元冲定在了原地,从震惊中回神,他气得跺脚,“你你你你...你站住!你都在哪儿学的?!你站住听到没?!”   谢玿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就...撒腿跑了起来。   开玩笑!“木剑声”和赵元冲那些花间秘事儿传上了天,那也是似假还真情真意切,且本尊认可亲自煽动的!其他人算怎么回事儿?!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都别想占赵元冲半点便宜!谣言上的便宜也不行!   想和赵元冲有名声瓜葛?想得美!   是的,还是那批羽林卫,可怜见的。   他们眼见木校尉飞驰而来,携风卷云。   同时,柳尚书远远瞧见陛下身影,掩泣便成了哀嚎,他嚎叫,“陛下,既然那事儿已结束,就放臣走吧!现在木校尉臣也给您找来了,更不用臣再随侍左右了!为情所困,臣要...嗷!”   那云顷刻而至,将跪在帐门口嚎啕大哭的柳尚书一脚踹翻在地。后,拎起衣角往帐内拖去。   柳尚书说的“那事儿”是什么事儿?那这“事儿”可多了去了,比如赵元冲彻底废除九品中正制①独推科举制后的人事安排,比如朝廷旧日考成法②的弊端改良,再比如文武恩科刚过各部司职位任命等等,吏部尚书么,做这些事都在分内。   可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所想的“那事儿”就比较花哨了。   众羽林卫,“...”掩面泪下,心内有了那浮生斋的青衣在唱,一代新人换旧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君恩淡薄啊淡薄...   众人拭泪罢,围观。那“新人”得志,便猖狂,丑面狞笑压制虐之。那“旧人”凄凄,如蒲苇,梨花带雨反抗不得。那君王...君王算了,他们不敢评说,但...   有一悍将嘤咛道出众人心声,“君王,您...您瞎么?”   众人大寒,却见那君王并“新旧芙蓉花”三人已经进账,确信听不到这里声音了,才一同点头。   一人道,“想不到木校尉竟...竟成了那戏文中横刀夺爱小人得志窃夫偷郎之人...唉,我这是要助纣为虐么?毕竟是咱兄弟,想数月前,我妹子出嫁,还是木兄弟用省吃俭用的俸银凑齐的嫁妆。”   另一人也甚是唏嘘状,道,“是啊,给我母亲看病的神医也是木兄寻来的,医药钱皆免啊。”   他这一提,又有一人附和,“没错,我那日出宫助益州军捉拿叛党欲孽,不留神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木兄救我,我哪有命在,这...唉。”   一时沉默后,他几人齐齐仰天长叹,壮志愁苦,果真,忠义两难!   (注1:九品中正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主要的官员选举制度。科举制以考试为基础选定官员,而九品中正制主要以门第为基础,以中正官品评推荐为渠道选拔官员。)   (住2: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提出的官员考核制度。)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7)   帐内倒也没血流成河,毕竟赵元冲还在,谢玿不至于太凶残。   柳尚书扑地,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陛下,臣之性命攸关,在此一举,陛下...”说一句,往前寸一步。   谢玿用两指揪住他领子拎回原地。   柳容辞挣扎,无果。继续跪地抽噎。   赵元冲无语了,摆摆手让他闭嘴,“辞官不行,告假可以。”   柳容辞立时跪直身体,擦擦眼泪鼻涕,“那臣要告假一年。”   一年?赵元冲眯起眼睛看他。   柳尚书见状不妙,又开始嚎啕。   赵元冲头痛欲裂,“行行行,准了!准了!”然后按着太阳穴挥手让他赶紧滚。   柳容辞吸了吸鼻涕,起身告退。   路过谢玿身边,忽然鬼鬼祟祟把她拉至一侧,离皇帝陛下甚远,善解人意扭捏半晌,悄声问,“有一事,虽无礼,不知当问否?”   谢玿心头恨犹未雪,冷冰冰道,“不当问,滚。”   柳容辞,“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斟酌了下用词,小心翼翼开口,“请教,贵...贵士你上次被甩后,是怎么做到还能让贵夫君神魂颠倒朝思暮想欲罢不能的呢?”   他说的不是人话,谢玿一口气就提了上来。但“贵夫君”几个字又是个人话,且格外中听。   谢玿按住翻涌的肺腑真气,宽容大度忧他人之忧,替他思忖了一番,最后真诚道,“诚心诚意,诚心诚意就好。”   “...”   柳容辞看了她半晌,问,“就...这样?没了?”   谢玿讳莫如深,“诚意,你要拿出诚意。”   “诚意?噢...”柳容辞似有所悟,程门立雪三顾茅庐总够诚意?他顿悟点头,“我这就去血锈崖等她一年半载,管它寒暑风雪,我就不信她不动容!”   谢玿倒吸口气,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柳容辞一愣,却心虚,“不对?”   谢玿不拐弯抹角了,把他踢出门,“你先滚去苍山吧!苍山都不敢回,有什么诚意!”   柳容辞“嗷呜”一声飞出账外,捂腚。   众羽林卫看了看柳尚书腚上脚印形状,认识,没错,是“木手足”。于是皆心领神会,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任“柳氏断肠草”委地痛呼,忒铁石心肠!   及至狩猎结束那天,谢玿睁眼便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赵元冲打了个哈欠,迷蒙起身,瘫在谢玿肩上,道,“暖风春日,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谢玿思忖,“不对...今天,越惜秋应该到了。”   赵元冲猛然清醒,挺不是滋味,“你倒记得清楚。”   谢玿幽幽回头,只见那右脸一侧竟已龟裂,一道裂痕自眼角至颊中,甚是可怖,“他再不来,这脸...到时想必更加惊悚。”   “那…就是说今天,可以揭掉这层皮了?”   谢玿点头,“应该,如果能赶得及的话。”   赵元冲听罢,立马翻身穿衣,“赶得及,赶得及,待会儿就拔营回城,晚上定能见着。”   于是,有了皇帝陛下御令催促,大军加快脚程,不到日落便已望见益京城门。   进城后,赵元冲让辰良伴着御辇先行回宫,自己则悄悄和谢玿一道去了陈宅,随行的只有贺大统领。   赵元冲心急赶路,谢玿尚在纠结,她有些幽怨的看了看赵元冲。   那眼神仿若凝作实体,时不时在赵元冲身上挠一下,戳一下,赵元冲想装作瞧不见都不行,他本要说“想看就看,躲躲闪闪多见外”,结果心喜就嘴瓢,出口竟是“想干就干,多见外。”   谢玿,“...”她抽口气,扭过头去。但喉头分明不争气的滚动了一下,虽不显眼,但证据确凿。   当然,不明显只是因为她没有喉结。   赵元冲自然是毫无尴尬之象,嘴瓢而已,对谢玿他还讲究那么多?荤素皆可。   于是他仍旧一本正经道,“别装了,直说,你又哪里对我不满意?”   谢玿又幽怨的瞧他一眼,阴阳怪气,“陛下这么多年到底是劣性不改,端庄贤淑柔美秀气之流,好则好矣,终究还是美艳绝质之貌才能入眼入口。”   赵元冲一肃,揪她脸,“好好说话。”   结果一揪,侧脸裂痕迅速扩大。   谢玿忙捂住脸,惨叫,“疼!!”   赵元冲也是一惊,想动手却又怕伤她,战战兢兢的凑在那裂痕前细看,问道,“这个...会疼么?”   谢玿眼泛泪花,点头,“嗯,嗯。”   皇帝陛下面露愧色。   谢玿借机哽咽,相当委屈,“你看,你比我自己还心急,说你好色猥琐是真的,只喜欢美貌皮囊,内里质素都是顺便,看着我这脸怎么了?委屈坏你了是吧?!”   皇帝陛下这才知道她刚刚那幽怨一瞥是何因由,忽尔开怀朗笑,出口却是说,“你说的那什么端庄贤淑柔美,与你可有半点关系么?”   谢玿脸一红,就当没听见。   赵元冲低头看了看,在她耳边细语片刻,“那你想想前些天...”   谢玿自认,她出入江湖许久,三教九流常有往来,光论言语,也应是极淫极秽赏阅无数,但终觉冷淡无趣,旁人笑呼之时她也味同嚼蜡,但方才这...这就离大谱!!   她猛地从皇帝怀中弹出,紧紧贴着车壁,双手抱肩,连连摇头,“你你你你你!你放过我吧!你别再说了!”   皇帝拍拍衣角,示意她继续坐过来。   谢玿惊恐,摇头。   皇帝美目一瞟。谢玿颤颤巍巍乖乖挪过去。   赵元冲牵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阿玿,朕...我不太会说话,但行动即是言语,你要听得懂为夫各中之意。但有些事...我也不是说说而已。”   谢玿没脾气。谢玿点头。   谢玿觉得以后赵元冲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就这么着呗,反正兜兜转转这几年,她以为自己道高一丈了,谁知道遇魔方知,魔已高百丈。   敢情前些日子那些自以为运筹帷幄的优越感都是赵元冲给的甜头,就...丧尽天良!   谢玿顿觉...前路依旧崎岖。   而此时的陈宅,越惜秋已在厅堂吃茶看热闹.这热闹自然是陈齐又气的他爹前仰后合,抄起门后棍子就往他屁股上招呼。   陈齐一边往越惜秋身后躲一边讨饶,“爹我又没说错,我见过皇帝,真可好看了!民间传说的没错!”   “你…你闭嘴!”陈烈抖着胡子,拱了拱手,“圣上天颜岂可容你这般轻挑妄议,要论那也是威严赫赫,不容直视。”   越惜秋“噗”一声被呛住,拍桌道,“哈哈哈哈,陈齐,你爹说的对,赵元冲那丑八怪哪里好看了。”   陈烈一口气噎住,又哆哆嗦嗦指越惜秋,“越少侠,慎言,慎言!”   陈修坐在越惜秋身旁给刀鞘缠纱,一点不想理他们。   黄燕在一旁给越惜秋递茶倒水,倒完就撑着下巴看他。   黄瑄行和黄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齐直把越惜秋的出言不逊当真性情,崇拜的一塌糊涂,“就是,皇帝也是人,怎么就不能议论美丑了,那木剑声以前也是王孙贵胄呢,你们不都私下说过他相貌平平!”   他话一出,厅中陡然寂静无声。   越惜秋蹙起眉。   陈修问道,“什么王孙贵胄?”   陈齐一派天真无邪,直言不讳,“我那时与他一齐被抓,虽不能清醒,但却能模糊听到些声音,那些歹人说木剑声是什么小爵爷,好像还是个女的唉,陛下还叫她什么…”他苦思良久,忽而眉头一展,“哦,对了,叫她阿玿!”   黄家人不知就里暂且不说,陈修与陈烈对望一眼,皆是震惊非常,木剑声…小爵爷?阿玿?莫非是旧日恭城伯爵府世子谢玿?谢玿竟还是个女的?!   越惜秋忽然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语气一改方才,冰冷输淡。   陈修道,“越兄,上次遇险之事陛下不让对外伸张,因此…”   “没事,因由不要紧,”越惜秋难得对他和颜悦色,然后继续问陈齐,“赵元冲真叫‘阿玿’?”   “嗯,”陈齐点头,“我亲耳听到的。”   越惜秋听罢不语,低头沉思。   陈修看他神色,以为他是担心木剑声身份暴露,恐被皇帝问罪,因此忍了忍,还是据实相告,“那次劫匪虽是恭诚伯旧部,但依结果看来,剑声应该是与陛下一路了,想来...想来陛下也并不是想追究剑声吧。”   谁知越惜秋听罢,苦笑连连,暗自道,“没出息没出息…”   黄瑄行一家听得一头雾水,黄燕最是忍耐不得,问,“什么小爵爷?木剑声到底是什么人?”   陈烈看她一眼,却没答话。   陈修尚可,但陈烈心内滋味却极复杂难言。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8)   恭城伯之祸令朝廷损兵折将不计其数,谢怡训更勾连西鹘差点引狼入室,那年的两次兵祸战乱致使百姓苦不堪言社稷遍布疮痍,朝廷与竞宁帝殚精竭虑才让成周从疲敝中复苏,然而如今,始作俑者不但未曾伏法,竟还改头换面重归京城,这...这何其不公?!   若只是恭城伯的一个旧部倒还好说,可这人偏偏是谢玿。当日这人满手血腥恶贯满盈,有多少亡魂湮于其手,就连那驻守建昌关卡的秦恭都...而枉死的浩荡忠勇,又何止一个秦恭?!   想起秦恭,陈烈不免悸痛长叹。虽说他们这些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结义兄弟生死之交惨死于人手,如何不恨?初闻噩耗他简直对叛军恨之入骨!   当日谢玿被判斩首,他癫醉一场,焚书告之,以慰故人。然而如今看来...呵!可笑至极!   可谢玿竟是“木剑声”!   木剑声是何人?云鹤堡之变挺身相助,迁徙途中屡次主动断后,合众人之力击退北凉追兵。北上北燕,南下吴越,经南楚,至成周,一路清灭流寇除暴济良,遇边境匪兵劫掠村镇,也曾令村夫县兵以锄斧防身,守城抵御,事罢后又追击匪兵至别国境内尽数屠灭...   他虽然不说,但陈烈托人查过,木剑声...木少侠,属实侠肝义胆,光明磊落!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谢玿”呢?!   陈烈吁出一口长气,在许久的缄默中,似是对陈修那句话的驳否,既冷淡又肃然道,“为何不追究?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定夺,旁人怎能贪言非议?!”   陈修得教,自然受教,也立时正了身子,道,“父亲教训的是。”到底是与陈齐大不相同。   越惜秋看了陈烈一眼。目有戒备。   此时气氛不再像方才那样融洽,陈齐总算也觉出了些不妥,正要开口,一只手却压上了他肩膀。   他回头,是越惜秋。   越惜秋不笑的时候,神情总是有些骇人,他对陈齐嘘声,“这事,往后绝不可再提,知道么?”   那手压在肩膀上如铁杵般冷硬,让他骨肉生疼,陈齐不由打了个寒颤,点头道,“知道了。”   说罢,越惜秋拍拍他肩膀,微微一笑,并无暖意。   他目光又在黄家父女身上一一扫过,如冰携寒,令人胆战。   黄莺一凛,立时就懂了其中那警告之意,忙摆手摇头道,“不说不说,生意人最讲诚信,我们绝不吐露半句,何况...我们也听不懂。”   瞧瞧黄瑄行一脸迷茫的样子,黄莺这话倒也不假。她话音刚落,就趁机寻了个借口把她爹支了出去,是非地,少掺和。   之后,她又连番给黄燕使眼色,是想两人一道随了黄瑄行去。奈何黄燕不知怎的了,一直低着头,竟瞧也不瞧她一眼。   黄莺气结,正要直接上手揪人。却忽听厅堂门口一个声音道,“哟,都在啊?怎么这么安静?”   众人回头,正是木剑声。   厅堂里的气氛实在非同寻常,即便是木偶泥雕也该察觉出不对劲。   何况谢玿。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心中便是一沉。   询问之意还未传达给越惜秋,便见这人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道,“走吧。”   一个淡淡的“走吧”,木剑声已全然明了,大约她再也不能以“木剑声”的身份在陈宅待下去了。   她带歉意的拍拍越惜秋肩膀,摇了摇头。   厅外夜色静谧,晚风和缓,墙外人息旁人察觉不到,但如何躲得过越惜秋。   他登时生了怨怒,瞧着那龟裂脸皮冷笑一声,“你认了他?”   谢玿低着头把脚下一颗并不显眼的小石子踢来踢去,又点了点头。   一脚将她脚边的石子踢出厅门,打在廊柱,深嵌其中。越惜秋气急败坏道,“你还敢?!你居然还敢?!你还想死多少次?你忘了你至今...”   “嘘,”谢玿打断他,目色平和,竟有些暖意温柔,小声道,“我没忘。谢谢你。”   越惜秋的怒气蓦地泄散无踪,瞪着她,眼尾印红,似怜似悯,忽而破口笑道,“他这人...活该,活该的。”   谢玿抿唇一笑,复拍他肩膀,却被他忽然打开,“走开!谁要你可怜!有人才倒是真可怜!”   谢玿摸摸被抽疼的手背,嬉皮笑脸,“哪敢,哪敢啊,少宫主如此人物,我爱戴感激都来不及,何需同情?”   越惜秋还瞪着她,“爱戴?你当我是你爹是么?”   谢玿摇头,“我有爹了,有姐姐有弟弟,要不你当哥哥吧...妹妹也行。”   越惜秋气笑,“鬼才要跟你做一家人,想得美!想都别想!”什么倒霉催的一家子!居然一个好死的都没有!   他心里极是难过,却不可表露,又瞪了谢玿一眼。   谢玿抿唇笑,伸手。   越惜秋骂骂咧咧掏出一个瓶子扔给她,“先拿着,稍后我帮你。不许自己洗!搓毁了容救不回来!”   谢玿接过瓶子晃了晃,内里“哗啦”,该是水液之物。于是煞有介事的谢过。   越惜秋赌气扭头,直让她滚蛋。   叫她走,是怕她难堪,谢玿领情。但谢玿却做不来。   黄莺等人不知就里,倒罢了。陈修陈烈却在朝中。   陈烈自她进来后一直垂首缄默。   她走上前,用词尚在斟酌,只对陈烈醒了个晚辈之礼。   陈烈转身让开,不受。   谢玿不知秦恭陈烈之干系,只以为是大多朝臣对逆臣之忿恨,倒也坦然。   但坦然,却也歉疚。   她张了张口,终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多谢收留。”还谢引我入朝,参加武试。但谢玿万万不敢再讲出,平添陈烈愧悔之情。   陈烈看着面前这人,心中愈发五味杂陈。他当初对“木剑声”欣赏是真,但与谢玿之仇也永难消弭。想到这里,他再次忆起秦恭,便起身挪步,冷冷道了句,“不敢当。”   谢玿敛目,不作他言。   陈修却忽然道,“剑声,你刚回来,想必也乏了,先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说罢,想像往日一般去拉她胳膊,却猛然想起来她是个姑娘家,手在半空尴尬停顿后又徐徐放下,转而推了推越惜秋。   越惜秋正烦着,反手推了他一把,让他消停。   谢玿一笑,又道谢。但...此事之后若还留在陈宅,怕是万万不能了。   她道,“陈大哥,谢谢。”更像往常一般拍他肩膀,力道不减往昔。   陈修被拍的一栽,心下瞬间宽慰。于他而言,相比十恶不赦的“谢玿”,多日来朝夕相处的“木剑声”更真实。他不明了“谢玿”的善恶心质,但他清楚“木剑声”的秉性,侠骨柔肠,是他肝胆相照过的好兄弟。   既如此,他说话间自如了许多,摸了摸后脑勺,道,“抱歉啊,以前也不知道你是姑娘,举止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谢玿挥手,哪里介意这个。   这边相谈正洽,却听陈烈浑声喝道,“陈修!天色不早,还不关门送客!”   陈修一怔,陈烈这意思...是要把木剑声扫地出门么?   他为难的看了一眼父亲,却见父亲铁面上是前所未见的严厉冷硬。   一旁黄莺挑了眉,心下转了转,就打算拉着木剑声今晚去黄宅歇息了,反正两宅相通,舅父又不能跨过月洞去那边赶人。   正值此际,门外有一人遥遥低声道,“好生热闹啊。”   声音虽低,但中气厚足,入耳铮鸣。   众人一惊,转身就瞧见月影中渐渐现出轮廓的皇帝。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9)   御驾临门唉,不得了!   陈烈双膝一动,就叩首行大礼,陈修陈齐也正要撩衣下跪,却被赵元冲抬手拦住,“朕今日叨扰,并无要紧事,陈老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重新落座,陈烈陈修等人自不必说,黄莺捂着心口惊骇莫名诚惶诚恐,居然见着了传说中励精图治经才伟略的竞宁帝!   想起红锦镇的际遇,还有那副不敢画脸的人像,她顿悟,这脸...纵然是神来之笔,怎可尽书?!   她表面正襟危坐,心内翻江倒海,但总归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的了。   谢玿却心惊,黑黄龟裂的脸上怎么看都是在骂人。越惜秋解读之,应是“你他娘的进来干什么?!”   皇帝当年调换死囚宽纵“谢玿”之事已经是对天下不义,她生怕这人再因她为人诟病。而这人在这关头如此登堂入室,想也知道是为什么...他见不得自己委屈,可如今这一露面,往后若传出去,言官史臣的口诛笔伐是免不了的了。   可想而知,来日后人阅尽今朝,竞宁帝一生英明不知要被这一污点黯淡去多少...   她思虑良多,正要钻了牛角尖,却忽的被人从后背一推。   她一惊,脚下笨拙敦憨的踉跄往前扑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凳子上。扭头,就看见越惜秋的白眼。   不用说,是赵元冲推的。   谢玿暗暗磨牙,面不改色直喘气。   赵元冲理都没理她,走到陈烈面前,令辰良递上手中物事。   陈烈又忙跪下接过,抬头一瞧,才知那是一张毛尖带霜色的上好黑狐皮。   赵元冲道,“朕记得陈老旧时左肩受过箭伤,想必阴冷风寒时不大受得,这狐皮是朕前几日偶然猎得,陈老应该用得上。”   陈烈有些震懵,居然是皇帝亲手猎中的狐皮,这可同其他御赐之物大大不相同了!可陈烈也不是什么高勋重臣,在职时功绩表现也平平,按理轮不到他受这太后君师等人才可有的赏赐,为何...   !难道是...是...他看了眼木剑声,有个不敢认的想法渐渐升起,不觉心下竟有了些寒凉。   于是这恩也谢的十分平常,并无本该有的惊喜惶恐。   赵元冲看在眼里,哪会不知此中缘由。   他只不动声色,清了清喉咙,对一脸懵懂甚至有些呆滞的谢玿道,“木校尉,宫中宿卫近日缺些人手,你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不如辛苦些,食宿暂留宫内。”   谢玿,“...”谢玿想,其实你不必说出来,我悄悄去就行了,毕竟大家都不傻。   赵元冲又道,“天色也不早了,你收拾了随身物品这就随朕进宫吧。”   谢玿毫无感情的“是”刚应完,越惜秋忽然一拍桌子,气冲冲对谢玿道,“是什么是?!”又对赵元冲道,“我们两这儿不住了可以去外面租间宅子,不劳你操心!”   赵元冲挑眉,露出一个嘲讽般的似笑非笑,“孤男寡...共住一宅?你以为你们两什么关系?”   谢玿心虚理亏,咬了咬下唇,张了张口,“惜秋,这个…”   “你闭嘴!”   “没你的事!”   谁料想两人同时斥吼。谢玿一噎,顾着场合和皇帝的面子,笑了笑,点点头,手指在袖中咯咯作响。   越惜秋又要说话,谁知陈修忽然也插嘴道,“是啊,越兄,陈宅你继续住着不好么?又没说要你...”   “你也闭嘴!”   他太凶了。陈修一缩脖子,退到一旁。   越惜秋又瞪谢玿,“我就知道你见了他会这样,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谢玿揉揉鼻子,憨憨一笑。   赵元冲知他二人这几年关系匪浅,已是生死之交,可此刻一见,心中说不出的嫉妒难挨,于是沉声道,“她愿意,朕高兴,有何不可?”   越惜秋冷笑,“她愿意?你是又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才哄得她这么乖乖顺顺?”   谢玿插嘴,“没什么不光彩...”   越惜秋瞪之,谢玿闭嘴。   赵元冲欢喜,看了眼谢玿,道,“朕从来不需要用手段。”   越惜秋哼哼,“那倒是,陛下老谋深算,她是自投罗网。”   谢玿,“也不用自投罗网这么难听吧...”   越惜秋再瞪她,她讨好嘻笑,捂住嘴。   赵元冲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摸了摸她发梢,道,“归燕识故巢,朕这里,是归处。”   越惜秋道,“这几年没你,她过得很好很好。”   谢玿,“也没那么好...”   越惜秋冲她恶狠狠道,“你,先,出,去!”   谢玿晃了晃手中瓷瓶,笑眯眯,“咱两一起出去,正事要紧?你看,”他指指脸颊,“裂了。”   越惜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去准备!”   谢玿就是不走,问,“准备什么?有什么好准备的?”   越惜秋暴躁,“端盆,烧水,晾水,准备毛巾!!不会啊?!!”   言之有理,谢玿点点头,终于走了。   越惜秋气得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唬得众人一惊。   赵元冲不屑一笑。   越惜秋继续道,“她这几年再不好也比在你身边好,总比丢了性命强!当初你强留她在身边,害她受尽折磨,后来我把她再交给你,结果又如何?!若不是机缘巧合她怕是死无全尸!”   他骤然发作,陈烈立即蹙眉喝道,“越少侠,不可无礼!”   赵元冲挥挥手,让警觉上前的贺连与陈烈退下。越惜秋的话戳中他心头恨事,蓦地一痛,却半晌沉默无语。   他一早便明白,自己一生虽深谋远虑审时有度,于情爱一世却全然不能豁达,因此这回,他必为她长远计较,再不敢失去分毫。   但若叫他放手,却是万万不能的。   越惜秋见他无言,又要开口,却听院中谢玿大喊,“越惜秋!!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越惜秋气结,高声喝,“没聋!!”遂瞪了赵元冲一眼,骂骂咧咧的寻声而去。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10)   谢玿房中,越惜秋将药水倒在热毛巾上,横眉怒目让谢玿捂好,用奇怪的手法在她脸上按压。   谢玿瞧他面色极凶,假模假样喊了声“疼。”   越惜秋冷笑,“疼么?!我还道你真的什么都不怕。”   谢玿又舔着脸笑,忽而正色说道,“越惜秋,谢谢你。”   越惜秋想起前因,又念起后事,心中一酸,道,“不用谢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作死我都拦不住!”   谢玿道,“哪里,我的命都是你救的。”   越惜秋,“那更不必,都赖你自救。而且这些年你为我花月宫跑前忙后,我可没付过你工钱。”   谢玿,“我...其实...谢...”   “不用说!”越惜秋又打断他,口气仍凶悍,手下却忽地不似方才那样粗鲁,他顿了顿,平声道,“你不用多说,我都看到了,前年上元节,窟山后的流景树...你走之后我偷偷看了...”   那一年上元之夜,看似一片静谧幽森的窟山中,花月宫内灯红语笑,众人聚饮通宵,酣畅淋漓。   谢玿在偏厅蹙着眉,正抱了比以前圆了一圈的小蟠桃在腿上,学着方芸英的模样去黏一只红眼白身的兔子灯笼。   念生瞧着她手下,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平时看不出来,做起这事儿,谢玿手比脚还笨。   良久,小蟠桃等的睡着了,在谢玿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枕在她腿上,小脸儿肉嘟嘟的挤成蜜桃状,涎水在谢玿衣服上也晕开了一个桃形。   谢玿低头一看,心觉无比可爱,神思一勾,手下就更乱了,浆糊竹签绕成了烂七八糟一团。   念生终于叹口气,示意她撒手。   那团竹签与纸构成的不明物到了念生手里,只见他修长手指轮换交错,一阵后那“东西”居然有了些白兔的雏形。   这些年,他已经出落成了少年模样,轮廓渐利,五官隐约像方芸英,尤其下半张脸,若是个小姑娘倒能说柔美精致,但在他脸上只好说俊秀文雅。   谢玿没见过郑则,但料想念生这性子也不会十分像他,除却继承了几分方芸英的安静细心之外,平日处事作为竟然更像是...   她单手搂住小蟠桃,另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想起那个人,她每每脑中猛有抽痛,连带着胸闷难挨,十分不好受。   耳边有人小跑去,不一会儿,又迅速跑来。   忽地,眼前一只手伸来,递过一只雨过天青色的瓶子。   是念生。   她一愕。   念生看着她,道,“我刚去你房间找到的,这...没拿错吧?。”   她边道谢边眯眼瞧他,手下动作细碎,打开瓶子,倒出,投喂,嚼动。   念生低头看看,犹豫半晌,终还是问,“这是...到底是...什么?”   谢玿嚼出一口清香,面无表情看了看他,说,“缓解...”   念生全神贯注屏息静听。   谢玿,“...红铅痛症①。”(注1:红铅其实指女子初次的月经,有出处。红铅痛症我用来说痛经,编的,没什么出处。)   念生一愣,脸慢慢红了,捂进胳膊。   谢玿咂咂嘴,把瓶子塞进怀里,好歹...到底是年轻。   忽而一声嘭响,宫前擂武台上的天空,火树银花炸作璀璨斑斓。   不知何人先起了一声欢呼,年轻人如同鹿群竞逐,欢悦着跳腾着往外涌。   念生一手夹起小蟠桃,一手拉起谢玿,长雁留影步把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众人在擂武台上齐齐仰头,随着阵阵升空炮声叽叽喳喳,不知何时醒了的小蟠桃在念生咯吱窝下也捏紧两个小拳头,眼睛睁得浑圆,“噢!!!”   紫衣白发的长老在人群后面气的吹胡子,“谁放的烟花?谁放的烟花?!暴露宫址如何是好?是猪吗?都是猪吗?!”   大家听到了,皆心道,长老说的是,长老说的对。但...没人理他。   谢玿忽然“哦”一声,撒腿就往后山跑。   念生身旁一空,一愣,“怎...怎么了?”   小蟠桃夹在他咯吱窝下,小手伸直,指点前进,“噢!榕树!!”   念生恍然,后山那棵被叫做流景树的老榕树,据说仙根仙骨灵验非常,也不知何时传下来的习惯,说每每上元子时,将愿望写于金帛挂于流景树上,若心愿合理合情,必能实现。   当初谢玿曾嘲笑,合理合情之事自然会实现,还需要求神?   结果几年来,子时将至,流景树下咬着笔杆写祝词的人里,从来也没少了她。   到底她也明白,凡事,合理合情之外,还需要些运气。所求的,不过也全是那点天意罢了。   虽然跑得快,但每年心愿,其实也都差不多,不用太费神。   谢玿刚提笔,却看到念生已经写好了,正抡起胳膊潇洒的将布帛高高抛到了树顶。他夹着个米袋似的小蟠桃,竟比谢玿还快了些。   谢玿这几年其他功夫自是不可与往日同日而语,但脚下...因前事,腿脚被冻坏了,关节有些变了形,虽看不出来有何畸形之处,但那些微末的不同终究是阻碍了轻功发力,所以如今其他功夫见长,腿脚速度却是大不如以前了。   他俩把祈愿帛抛上树,眼睁睁看着后来的弟子手脚并用爬树。因长老那年捻须说许愿要诚心,忽悠着一班武林高手放弃了轻功,每次都手脚并用,硬爬。   当然,也有像念生和谢玿这样的,随手一抛,心态就跟凑热闹一样。   念生笑她心不诚,她笑笑,指着其中一个被树枝划破了前襟露出红肚兜的弟子前仰后合。   小蟠桃给这些人加油打气,惊讶说这么大了还戴红肚兜啊?那胖滚滚的弟子回头羞愤喊,“胖的都戴!”   小蟠桃怒了,她也戴,她也...   “谢姐姐爬树比你快多了,你爬树连女人都不如!”   树上众人纷纷回头看了眼谢玿,又坦然回头,毫无羞愧。不如她?那不是很正常?   谢玿也笑,想那还真是,我当年爬细枝的桂花树都比你们快...   然后笑着笑着,她就不笑了。   念生看见,心内微不可查的一叹。   念生如今已经比她高了,瞧着她再没有了当初那样的嚣张蛮横,微微颔首去看,只觉得她此时瘦削又苍白,虽依旧有锋芒,但却十分的...易碎。   他也是刚才知道,谢玿其实讨厌烟花,方才众人欢呼时,谢玿低着头,微蹙着眉。那神情明明是有些恨憎,又在极力逃避着什么。   她还极讨厌下雪,每回下雪,她就会变得异常暴躁。   念生隐约记得,曾识得一个人,喜欢烟花,喜欢下雪...   想到此处,他摸了摸小蟠桃圆滚滚不谙世事的小脑袋,跟上谢玿已经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落寞。   小蟠桃察觉到他的情绪,仰起头,问,“哥哥,怎么了?”   念生道,“我在想,当这世间,大是与小非总是相互矛盾,情与理总是相互冲突,只能成全其一之时,该怎么办?”   小蟠桃问,“那怎么办呢?”   念生捏捏她脸蛋,抱着她往前走了。该怎么办?还是希望我不要遇上这个难题吧...但愿。   及至三更,树下众人都退去,出门办事而晚归的少宫主才飘忽至此,到了也不写什么祝词,在最高的树顶处翻翻捡捡,一眼就认出了谢玿过于豪放不羁的字体。   他拿着那鬼画符对着月亮,细细辨认,半刻钟后,才认出上面写了:一愿天下一统永宁永昌;二愿惜秋小公主儿女成群长命百岁。   那是谢玿在花月宫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去年上元,她在岐夏云鹤堡,今年上元大概...算了,谁又料得准。   她此刻摇摇头,清洗方毕,拿斗笠挂了面纱将已经恢复原貌的脸遮了。   越惜秋手里空了的药罐转了快十几圈,他才问,“为什么没有他?”   谢玿知道,他是问当年祈愿帛上为什么没提赵元冲?   为什么啊...   谢玿垂下眼,大概所谓爱恨夹杂,无可奈何,不能面对吧。   如今呢,为何又愿意接受了?大约贪欢之外,还是带着点恨吧...   谢玿忽然启唇一笑,越惜秋一怔,问道,“你笑什么?”   谢玿撩开纱帘,“我笑了么?”   那眼睛依旧明亮透彻,面上神情依旧懵懂,毫不作伪。   可越惜秋就是觉出了些冷意。   凝视片刻,他确认自己是多心了。随即拍开谢玿的手,拉下纱帘遮住谢玿的脸,略带嫌弃道,“...放下!我对草包过敏!”   谢玿一巴掌呼过去,越惜秋躲开,谁知谢玿手中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实招在脚下,右抬腿上扬,横踢,结结实实踹在了越惜秋后腰上。   “就算是草包我也是冬虫夏草!”   越惜秋被踹出去几步,后槽牙磨了磨,道,“行!看在分别在即的份儿上,这回让你!”   谢玿又问,“你又要去哪儿?”   越惜秋揉着被踹疼的后腚,神情却肃,“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姓鹿的那老头儿!下次见面,我一定把他带到你面前。”   谢玿微微发了半天怔,才低声道了句,“好。也...不必勉强。”   “还有,”越惜秋用下巴指了指谢玿腰间,“应该还够吧?”   谢玿拍拍腰间,竖起大拇指。   越惜秋瞪她一眼,拉开门先出去了。   谢玿一把扯住他衣角,紧随其后,“你等等啊,我一个人过去多尴尬。” 第十四章 情是何物(11)   于是越惜秋后面缀着谢玿,又回到了大厅之中。   有人开口叫了声“陛下”,音色清糯,悦耳陌生。   黄莺撑着下巴的手一抖,这声音...木剑声果真是个姑娘!   她虽识礼,但与木剑声没规矩惯了,这会儿皇帝在前,不好放肆,但还是微微左瞟右闪,试图从斗笠纱帘的缝隙中瞧一眼木剑声究竟是何模样。   谢玿看她就差趴在地下往上看了,熨帖之外也不由好笑,手下暗暗冲她打了个招呼,示意“来日方长,注意形象。”   黄莺这才发现自己的模样竟似了几分轻薄猥琐之态,不由清了清嗓子,整衣坐正。   她于是得了空去观木剑声全貌。之前觉得她身条好,现在知道了她是女子,被斗笠遮去了一张其貌不扬的脸,远看更是涓涓如秋月,冰清玉润之象,怪不得...   她刚想到“怪不得”几个字,忽然一个激灵,看了皇帝一眼,居然没敢再想下去。   而皇帝早就痴了。   隔着薄纱,其中人眉眼若隐若现。梨花淡颜,魂牵梦萦几多许?除梦里,没人知。   他心下又泛起苦意,只一瞬,消弭无痕,曾是春归归不得,如今春来,花开,一切便不值得再伤怀,不值得再惦念。   万般种种,眼前人已是真,非梦。   众目睽睽,谢玿没落座,站了侍卫的位置。   皇帝还在,陈烈不敢离去,挺在原地,心内五味杂陈。   陈齐平日顽劣,此时见众人都不说话,身上有些不自在。他年纪小,又没参与过朝事,于皇室天威的敬畏之心不及陈烈陈修那般深刻,当下就对谢玿道,“木...大哥,虽然但是...我还是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要不...你补偿我一下?”   陈烈蹙起眉,正要开口训斥,却见谢玿忍不住笑出声,问,“要什么?”   陈齐很高兴,摩拳擦掌,“你要不...把前些天赢走的银子还我一半?再...请我一顿天香楼?”   话毕,黄莺举手,“还有我!”看了眼皇帝,声音由盛转衰,微怯。   陈修犹豫了一下,拉了拉越惜秋的袖子,也道,“要不...算上我们?”   谢玿心中一宽,暗暗感激。   越惜秋甩袖,“不去!”   陈修挠腮。   谢玿凑上前,对越惜秋低语,“天香楼不止有当地厨子,还有吴越名厨哦,有虾仁肠粉,椰汁奶冻,抱蛋生煎,菠萝油条虾,五香萝卜糕...”   越惜秋默默咽了口口水。   谢玿眯眼笑了笑。越惜秋不吃辣,也不吃甜,就喜欢些鲜香之味。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看赵元冲。这人喜辣耐辣,但酥皮点心之类的也偶尔用得,然而他却能自抑,晚不食,食不过。再如牛乳茶、臭豆腐、螺蛳粉之类的东西,他是一概不碰。   至于谢玿?谢玿她可不忌口,只要好吃,不添堵,胃口好,她什么都行。曾经有一次当着赵元冲的面吃螺蛳粉,还把窗户给关了,等出门后赵元冲的脸色简直惨不忍睹。   想到这事儿,她摸了摸下巴,心想下次再和赵元冲吵架了,就在他寝宫龙床边上吃螺蛳粉,吃臭豆腐。   此时,陈齐又伸手,“所以...还钱。”   谢玿摸了摸兜,身无分文。   陈齐伸手等着。   谢玿很尴尬,“先...先欠着。”毕竟刚被扣了三个月俸禄。   陈齐看着她,“那请客的...”   这答应了的不能不算数,谢玿扭头瞅赵元冲,不敢明看,只能暗示:要不,你让人把三个月后的俸禄先预支我点?   赵元冲明白她意思,心道我的东西随你用就是了,还计较那点?于是递给她个眼神,叫她放心。   谢玿舒口气,有钱了,安心。   于是底气十足给陈齐写了张欠条,“有,都有,改天一起还,都还!”   陈齐眉开眼笑把欠条小心翼翼揣进怀中,完全没瞧见他老爹已经黑如锅底的脸色。   他拍拍胸口欠条处,又回头对黄家二姐妹道,“一起去一起去!”   黄莺自然要去,于是点头。   黄燕这平日和陈齐一样的人来疯,却恹恹的,不答话。   黄莺暗自微愕,好似...燕儿自从方才起,就一直低着头,情绪有些不太寻常。   陈齐也不顾得理她了,就自顾自开心。   赵元冲一直瞧着他们笑闹,沉浸在久违的属于谢玿的人间烟火中,此时看看天色,令辰良先去备了马车,准备回宫。   陈烈等自然又是一番相送,礼数周到,颇为麻烦,不提也罢。   越惜秋这回竟好脾气的没再说什么。只是瞧着她出了那陈宅的漆面大门,回头对他无声道,“先别走。”   越惜秋忽而一笑,心中怅然若失。   不说难受是不可能的,五年光阴,他最想要的终究是从没得到过。   然而...有些分明要不得的东西他若强求,只会糟蹋了本来有的情义,也辜负了谢玿的金兰之谊。所以...算了吧,这样就很好。   想罢,他起身长吁,带了一壶茶,踱回屋去了。   人走了大半,黄燕此时才怔怔回神,问,“木…他…又走了?”   陈齐又拿出来看了看怀中欠条,笑眯眯点头,“是啊。”   黄燕生硬问,“他去干嘛?”   陈齐一噎,愣头愣脑道,“你...你没听见?去宫里啊。”   黄燕疾言道,“她又不住在宫里!她去干嘛?!”   须臾沉默,任谁都听出来黄燕情绪不善。黄莺扯了扯她衣角,叫她噤声,却被黄燕挥开,扭头竟道,“你也忍得?!”   黄莺一愣。   “她骗你啊!她骗你错付感情,差点贻误终身啊!她比单佟好到哪里去?!”   黄莺这才恍然,也是十分吃惊,一个劲摇头,没没没,算不上算不上。   可黄燕似乎是魇在了怒意里,哪里听她的话,转而瞧见陈齐仍旧愣头愣脑的模样,冷哼道,“你到底和我不同,是真傻,方才越大哥和皇帝说了那么多,你竟也没听出来?”   她往常与陈齐一齐打闹,却不曾有过这样咄咄逼人略含恶意的言行,陈齐心中一堵,一时间竟没想到要如何回答。   黄燕冷笑,“说你傻倒是十足的傻。她分明…分明就…”说到这里,她瞟了陈烈一眼,话及皇帝,她毕竟忌惮,咽下将要出口的大不敬之言,只道,“倚仗柔曼色媚之倾圣意,不知廉耻,不是什么好东西!”   “住嘴!”   黄莺一听这话,再是忍让迁就,也不能不出声呵斥。   斥毕,她却觉自己太过色厉,心道黄燕年少不知轻重,只需教得她谨言慎行便也罢了。   谁知黄燕平日的骄蛮只显几分可爱,今日竟格外任性刁横,黄莺方开口嘱咐告诫了几句。她竟气的咬牙跺脚,狠狠剜了黄莺一眼,径自跑出门去了。   黄莺心口也十分憋闷,料想她正在气头上,等到了平日气消,再找她谈谈。涉及皇帝之事不比旁事,若她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来日闯了大祸,岂非追悔莫及?   另外...她眼底喜色隐动,经过今日变数,她已有了一番更要紧的打算。   而众人于方才之事缘由内意其实大多心知肚明,但陈烈之恨犹过儿女情长,哪在意那些?其余人则留了善意,想着他人私事不便言谈罢了。只是同样的两情相悦之事,由黄燕口中那样改了味说将出来,竟又是另外一种意味了!难怪说言辞如刀,人言可畏,若真传了出去,谢玿当真有些冤。   陈齐在厅口直摇头,半晌竟道出一句,“她的好算盘落了空,精神崩塌了,打击也挺大的,由她去吧。”   原本被惊疑不解的陈修想了想,这傻弟弟这回好像...说得对。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1)   而另一边,朴素平常的灰帘马车从宫门驶入,禁军统领护在车侧,一路从承天门行到紫宸殿。   皇帝先下来,又伸手要接人下车。   车上之人挑帘看看左右,是宫内大道,于是不允。他索性仗势欺人,蛮力将人拦腰一抱,大踏步进殿。   他是皇帝,也是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更有情欲的男人。   他低着头唇齿厮磨,胡茬扰的谢玿刺痒,作势躲了一下,道,“要被人看见我就...”   “就怎样?”   谢玿捂脸,“就赖定你了。”   赵元冲心情很好,朗声大笑。   谢玿一惊,借机翻身下地,边跑边喊,“要死了,笑那么大声!”   她尚瞻前顾后,赵元冲才不管,他是皇帝,谁能逼他解释?   追了谢玿两步,他一顿,忽地复笑音不绝,比前次更为爽朗肆意。   谢玿捂脸疾奔。   原来谢玿跑去的方向竟是后殿温泉,是紫宸殿那池她曾偷窥过赵元冲洗澡的温泉。   暖泉深处,水滑意动,想来...想来自然行了某些事...是恰合适的。   云雾缭绕,热气氤氲中,谢玿道宽了衣带,褪尽罗衫,黑缎一样的发散在水中,被赵元冲握住了手腕,口中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样不好。”   可眼神和身子却极为坦诚,勾着,贴着,腻着,是分明想要人性命。   赵元冲对她的十指相扣少了缠绵,多了霸道,如同禁锢,又如同玉山盖顶,雄风赫赫。她回头,醉颊酡颜,有些害怕,“你...你先别...”却目盼神飞,声哑语软。   唉,造孽的冤家,这还怎么忍心开口叫他按讷?   他纳人入胸膛,凝脂温香在怀,当立即好好赏用,搅动起了一池浅涛。   即使谈贞说烈,在此刻这欲火炉中一炼,都要炼出七淫六荡,何况谢玿乎?   谢玿又如何?自是对赵元冲渴念根生。   于是到涛卷波涌时,坦诚即放荡,清纯最淫色.   一塌糊涂胡天胡地不知时辰几许,等谢玿清明了,已然事毕了。   累极,如同数年前初次,赵元冲依旧横抱了她回殿。   颈侧香雾云鬓湿,眼前清辉玉臂寒。赵元冲搂着他的温柔乡,手臂擦过身后浅浅疤痕,眼眸微黯,问道,“是不是很疼?”   谢玿揽着他脖颈,靠在他怀中闭着眼摇头浅笑,哪里都不疼,现在很好。   进了紫宸殿,室内空无一人,很冷清,但陈设依然如初,终于待她完璧归来。   她眼眶潮热,却不说话,只贪恋的紧紧抱着赵元冲。   躺在床上,两人却都不想睡,夜半相拥着相看两欢。   谢玿其实渐渐有些迷糊了,往赵元冲怀里挤了挤。却半晌等不来回应。她强撑着睁开眼抬头去看,只见他泪已盈眶,此时再也忍耐不得,扑簌簌滚下衣衫。   谢玿一惊,怔怔的看着他。   赵元冲唇角微动,摩挲着她脸颊,道,“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是怜音么?是那个阴差阳无缘出生的胎儿么?还是累她受尽苦楚折磨?或者似是而非的移情抛弃呢?...太多了,太说不清了,也太...不必要了。良日苦短,何必为了这些已经没了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   谢玿浅笑了下,在他怀中又闭上了眼睛,手指摩挲上了他双唇,一下下敲着,问道,“皇兄,你抱着我,不开心么?你刚才...不快活么?”   赵元冲拿下她作乱的手,因往事而起的悲伤也淡了几分,破涕一笑,与之暧昧纠缠,在她耳边道,“嗯,现在你在身边,很快乐,很快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对不对?”   谢玿也不说话,顺势在他颊边亲了亲,半晌才道,“皇兄...元冲,我只要知道你情真意切毫不作伪的爱我就够了,哪怕离你很远,不能拥抱,但图相爱...也很好。”却答非所问。   这话虽起的突兀,但谢玿说的婉转,又黏糊,赵元冲心中十分欢喜,不疑有他,抱着人即便是压了胳膊也舍不得换了姿势躺好。   谢玿感觉到身下后背的手臂,忽觉好笑,问,“胳膊不麻么?”   赵元冲摇头。   谢玿,“那就睡了。”   皇帝应着,视线却不移开分毫。   那目光似乎有了实物,瘙的谢玿脸颊痒痒,她忍耐不得,还是在装睡中笑出了声。   赵元冲掐她腰间小肉,她翻身躲开,困倦欢愉中失了警醒,一滚就到了地下。   赵元冲听到“哎呦”一声,也是一惊,看清状况后,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无视着赵元冲想抱她起来的手,谢玿顺势坐在地上、扒着床沿,歪了脑袋看着他。   赵元冲无奈笑问,“这觉,你还打不打算睡了?”   谢玿打了个哈欠,赵元冲笑着摇头,正要抱她上来,却听她问道,“皇兄,我怎的没瞧见苏合姐姐?”   谁知,提起苏合,赵元冲面上起先有些微沉,后竟有些忍俊不禁。   他道,“上次自你去后,她便辞去掌事之职,一味回家与诗书为伴,那情形,大约也是想仿曾棠季敏厢之举,参加科考吧,也是好事。我差贺连去看过几回,只是脾气更加不好了。”   谢玿点头赞许后,也明白了赵元冲为何忍俊不禁,也是一笑,道,“苏合姐姐天性使然,想必贺连每回去都不大好过吧,没被轰出苏府就算好的了。”   赵元冲失笑,“轰出府?你太小看她了、”   谢玿兴味勃勃,“嗯?”   赵元冲于是将辰良的“据说”以实相告。   原来这几年间,贺连屡次上门,或被狗咬,或被泔水淋,皆是狼狈不堪,无一例外。苏禹道大人每每见状,胆战心惊,对禁军统领贺大人连连赔礼致歉之外,少不了在场面对爱女几番训斥,可于此一事,苏合屡教不改。偏生贺连竟也好似越挫越勇,哪怕后来赵元冲未曾授意,他也要时不时去搅扰几番,自然,下场可想而知。   谢玿趴在床边笑到猛锤床。   赵元冲总算得了机会把笑软的她抱上床,边道,“好了好了,你也别光顾着乐,我知道你也惦记她,改日你寻个日子去看看她?”   谁知,谢玿却止了笑。   赵元冲疑而低头,见她无甚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的侧脸看,手紧紧的搂着自己肩背。   谢玿心里想的却是,苏合...和怜音长得那样相像,却到底是有不同。   思及怜音,她依旧心痛愧疚如初。   半晌,她摇头,将情绪掩盖过去,道,“不了,最近...最近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我想你想的很,其他的...其他的都往后再说吧。”   虽然她说话间神情纯良无曼,但这话听来格外动情撩人。皇帝频频被煽点的情浓念起晕头转向,心内十分满足熨帖,两人于是越发柔情蜜意。   好不容易挨挨蹭蹭着又睡下了,谢玿又忽然道,“皇兄,还有一事...”   九五至尊有些怨念的叹气,“这觉到底还睡不睡得成?”   谢玿此回神情稍肃,“是皇叔...”   赵元冲一怔,瞬时清醒了大半,心内莫名有些惶惶之感。他与谢玿仇怨纠缠颇多,其他事都可装聋作哑不算在自身头上,但赵怡修之事,却委实不能绕开了谢玿去。   幸而,谢玿说的是,“陛下,怡修皇叔…不是因我而死…”   赵元冲听罢,竟一时喜上心头,大大松了口气。   谢玿瞧见他神情,知道他所思所想,却不能如他一般欢喜,料想她说出实情,不知赵元冲心内又是何种滋味儿。她尽量语气平和,道,“其实…你也该知道,皇叔也是文韬武略,在军中素来也有些威望,赵怡晟…”他看看赵元冲,未曾改口,“我也早该知道,赵怡晟的脾性,也是绝容不下他的,墨凉地处峰顶,名为养老,实则软禁。你决计想不到,当日英伟骁勇的宁王,到了凄凉处,竟...竟成了那般模样。”   赵怡修处境委实不是如此轻描淡写一句可囊括的,他无妻无子,身边下人侍卫都得过赵怡晟授意,境况...可想而知。但谢玿只恐说出来令赵元冲难受难堪,故而轻描淡写略去。   她只道,“那时,皇叔其实已到弥留之际,我只来得及见他一面他便撒手人寰,但…我确实也不冤,我辜负他临终教诲,未止兵伐戈,这也是事实,只是皇叔...呵...皇叔啊,自己都到了那般境地竟还想着让我回头是岸,我那时气他迂腐愚忠,如今才知皇叔乃真国士。”   初闻惊愕,后一细想,赵元冲不禁喟叹,果真又是先皇。先皇在位十几年,所用手腕心计大多在权术党斗上,于国于民,几乎无所建树。而即使谢玿不说,赵元冲又何尝想不到,皇叔既已经被先皇忌惮,哪还能落得好下场?想当日,即便是父子...   想到此处,他心下微生戚然。抬眼看去,谢玿明媚娇俏的脸在烛火中显得宁静温软,面容含怒,目中却隐有悲切。   他将之揽入怀中,下巴抵了她发顶,心满意足的长叹出声。往事俱休矣,夫复何求。   谢玿只当他伤叹赵怡修之事,抚慰着他胸膛,接着道,“所以,那些人...即使我将他们碎尸万段,都不可抵皇叔这些年所受的细碎折磨,那监牢似的宁王府难道不早该一把火烧尽么?有些人,腌臜下作,残忍恶毒超乎想象,早就不配称为人...”   她语气渐渐有了狠意,当年檄狱所经,历历在目。   赵元冲察觉,手臂紧揽,恸悔如初。   言毕,室内竟一时没了声音。   谢玿起身去看,发觉他眼眶红的厉害,血色几乎弥漫了整个眼珠,悲怜之外,十分骇人。   许是因为皇叔,许是因为前尘,然而...   谢玿掩上了他将要说话的口唇,扑进他怀中大大呼了个哈欠,道,“皇兄,这回总算可以睡了吧?”   赵元冲如破冰,笑意渐渐涌来。想到一些并不打算告诉她的秘事后,这“皇兄”之称谓品来竟是像刻意撒娇,有了些别样的欢味。   他全然舒怀,揉搓着谢玿头发脸颊,半晌,直到谢玿不堪折辱,才笑闹着抱了她睡去。   此时窗外天色已发白微亮,于是,臣不算恃宠而骄,不去当值,君打算沉迷美色,不去上朝,两人呼吸相闻,手足相拥,好梦好眠。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2)   然而打算归打算,到底不是当年放肆沉落抵死相缠时候的心态,故而隔日早朝,皇帝准时至位,精神也算尚可,至少在听禀听奏时神思清明圣令睿达,最多...在下面朝臣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打几个哈欠揉揉前额。   幸而今日朝内无要紧大事,至于柳尚书告假由左侍郎代职之类的事,碎的都不值得在廷提起,于是诸事安顿完毕,皇帝又对此次狩猎总结陈词后,早朝顺利罢议。   另有一事,罢朝后,皇帝又将兵部尚书吕需召至奉天殿,只约莫两刻钟后,放其离去。   吕需尽职,离宫后至兵部,稍晚些,又坐了马车一直往城北郊军营处去了。这一来一回的...吕尚书一把年纪,不得不叫人感慨“老当益壮”。   谢玿为名声计,大清早在赵元冲走后还想了想,想起今日不是自己当值,便心安理得倒头又睡。   昏睡中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边有了动静,她费力睁眼一瞧,果见是下朝归来的赵元冲,卸了衣冠,正在桌旁看书。   说是看书,但眼睛总不自觉就往谢玿那边去了。见她睡相可爱脸颊憨萌,欲动手揉抚拧之,忍下,于是不自觉就将桌上盘中的樱桃向她投掷扔去,但始终也不曾扔在她身上碰着了她。   谢玿迷迷瞪瞪的坐起来,见身边七零八落,尽是艳红欲滴的樱桃,更为茫然,疑心还在梦中。   这呆头小鹅又瞧见赵元冲,出口就问,“皇兄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在我的梦里?   他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赵元冲结舌,无言。心知这人大约还迷糊着,又生了些兴味,心想,无妨,趁着迷糊,说与她个惊喜,吓一吓她或许更有趣。   他仍坐在桌旁,神情肃正,慎重道,“木剑声...”   谢玿一凛,不由坐直身子。   “...你往后暂且还叫木剑声,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你以谢玿之名堂堂正正印于史册,至于容貌…稍加掩饰即可,宫内皇城眼睛多是非多,你暂且少走动,我不认你是谢玿,没人敢多嘴。等来日,你身前有功身后有我,万事可定。”   谢玿正在思索他言语中“身前有功”是什么意思,却听赵元冲接着道,“京城北郊的三大营操练多年,是朕亲自组建筹备,其中释烽营人数不多,不过一万精兵,但可谓所向披靡,以一当十不在话下。阿玿,朕要把这成周最精锐的骑兵交给你,朕相信你能用的好他们,也不会再次辜负了朕。①”   话毕,一时无声,谢玿只怔怔发愣,直到明白他言语所指,看清他眼中融融深情,她心中簌簌发颤,猛省般手忙脚乱下了床,衣不蔽体的身子跪直在赵元冲面前,忍住要叩首谢恩的冲动,嘴唇发颤,“谢...谢陛下。”转而猛地扑进他怀里。   赵元冲接住她,抱了满怀,撩起她散乱的颊侧髪须别到耳后,笑道,“其实我有私心,释烽营离宫城不远,你晚上散值回宫,快马从北门而入,不消半个时辰。”   “我…我是叛臣逆贼,你真放心将这支骑兵交给我?”   赵元冲将她从怀里刨出来点,她垂着头,眼睛使劲揉蹭过,泪珠碎在了睫毛上,真似玉软花柔弱不胜衣,然...呵,表象惑人罢了,这人生性,不是困在后庭楼台的娇儿孱花,他曾欲折其羽翼私藏独有,却自负失手,差点抱憾终身。如今重来,万幸之余,也如性命般怜惜。   他指尖擦着谢玿水汽氤氲的眼角,言笑晏晏,“阿玿如若再次辜负背叛我,那就真正是要了为兄的命了,你若有二心,不如现在就取我性命。”   谢玿眸光微动,刚消停下去的眼眶又开始泛红,胡乱摇了摇头,又怔怔凝视着他,“不,不,陛下,元冲哥哥,谢谢你,我...无论是成周这一隅太平还是你,我都会拼命守护,不报君恩不得归,我一定…”然后嘴唇被按住,说不下去。   赵元冲按着她口舌,“这话旁人说得,你说不得,无论出去多久,你都要归来,真的,不管多久,我都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两人执手相视片刻,眼见云至情浓,正是再次床头小雨时,忽而门外良公公轻手轻脚凑近内室,停在地屏前,小声道,“陛下,午时过了许久了,您和姑娘是不是...先用膳?”   赵元冲早起用了点清粥,中午为等谢玿起床,一直未进食。谢玿就不用说了,睡到此时才起,梦里只怕已经吃过好几顿了。   反正是辰良,尴尬惯了也就不觉得尴尬,谢玿当着人家的面掀开赵元冲,麻利的穿了衣服,道,“吃饭吃饭。”   赵元冲被掀在床上,笑着扬起手挥挥,让辰良去备膳。   辰良走出门外,吸吸鼻子,多年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说不清什么滋味,复杂得很!   有梳着单螺高髻的宫女来给谢玿梳洗穿衣,温文持重,眸清目明,不多言不好奇,可见调教的很好,是可守口如瓶的。   谢玿犹豫了下,还是由着她们做了女妆,反正羽林卫队是不去了的,过几日去京郊军营再换男装也可,这几日就由得纾解了天性又何妨。   镜前梳洗罢,谢玿踏出内殿,迎着熟稔百景,心内说不出的愉悦轻松,正准备微伸懒腰,却听身旁远远跑来一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缩身惊看,不由脸现欢喜,笑道,“崇禧?是你啊?!”   崇禧只差声泪俱下,抽抽噎噎哭笑抹脸,“小的想不到今生还能再见到姑娘,太好了,太好了...”   谢玿也是动容,她生平所得情感稀薄,能将她真正放在心上之人,在世的已寥寥无几,她于恩怨之事本就看重,如今虽已并不如过去那样执着于情仇,但旧日主仆相见,此情此景,一时也百感交集。   后面两人各自感慨万端好一番说道自略去不提,总之等赵元冲出来时,崇禧言行毕竟不敢放任,已然平静端恭了。   赵元冲牵了谢玿指尖踱过,那院子里栽满了从谢氏旧邸移来的梨花,正是花开时节,花前香软,落英如雪,只转角过去,树下那一人煞了风景...   良公公不知在做什么,手舞足蹈,姿势诡异,口中念念有词,“猿提,猿攀,虎扑...”②(注2:良公公在练习五禽戏,动作不标准的五禽戏)   两人观望片刻,良公公丝毫不察,兀自专注。   谢玿一脸不忍卒睹,辰良动作照猫画虎,似是而非,丑到离谱!   眼看着毅力非凡如赵元冲表情都有些崩裂,谢玿反将赵元冲牵走,对身后诸人嘘声作势,让良公公尽兴,谁都不要打扰他,回屋关起门来悄悄捧腹即可。   众人捂嘴走过。   辰良俨然沉迷华元化养生术,想起近日所发生之事,愈发坚定,心道,勤练得长寿,一定要长寿!只要活着,什么都能看到!争取活久一点准是没错的!   然而,良公公偏就是不照镜子!拳脚凌乱,即使废寝忘食,也...不足为训啊不足为训。   午膳期间闲谈,皇帝也不似从前冷肃,众人呼奇,但也松快,竟也时不时敢说上几句话。说话间又聊起了辰良,崇禧在一旁感慨,那五禽戏法原本是益事,自己爷爷平日也常做的,但良公公四肢不勤越来越胖,方才那姿势,就怕他一个不稳翻倒,像球一样滚去了。   皇帝听罢,也跟着众人笑开。边思忖,辰良原来不胖的,这几年不知怎的,就像被吹起来的皮筏似的膨胀了,就连奉天殿那几个宫女,也日渐圆润,大约...自己近几年喜怒无常惯了,身旁人都胆战心惊压力过重?   谢玿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唉?崇禧你还有爷爷的啊?”   崇禧点头,“是啊。”   崇禧的爷爷是亲爷爷。早年崇禧尚年幼,约莫两三岁,家住成周北境鹭江畔。那些年边境往往不太平,莫说北凉岐夏等豺狼虎豹常有骚扰,有时连南平、冉赵小国都能来劫掠一番,反正那时成周边防贫弱,也无可奈何。   那时,崇禧一家人所住的村镇被南平匪兵洗劫,幸存下来的百姓南奔逃难,途中人心惶惶缺衣少食,加之兵荒马乱生存唯艰,崇禧父母一个不慎竟让这三岁小儿被人偷了去。   要说成周,彼时内忧比外患更甚,百姓已经如此苦不堪言,可何妨权贵仍能奢靡享乐。那会儿北境一些州郡流传着不知哪个术士编纂的邪法:据说以幼童阳峰入药入食,可壮体强身延年益寿。如此荒谬残忍的法子,竟也有不少人笃信,于是恶盗毒匪便衍生出了一种新的残害百姓的路子:偷了旁人家的小孩割下阳峰买给富贵人家。至于那些可怜的孩童,一抛了之,任其受尽痛楚而死。   在逃难之时,崇禧不幸就被这些贩子逮了去,割去阳峰抛于荒山,又有幸父母阿爷心系此子,苦苦寻觅一天一夜,竟在一荒地里听到了崇禧的哭声。   父母都是有手艺的人,来益京后逐渐安定,可崇禧所受劫难也到底让他与旁人不同了,如此在市井过活,大约一生都会遭人冷眼。于是一家人合计再三,决定将崇禧送进宫里做了太监,毕竟宫里此类人集聚,倒也不会成为异类受人唇舌腌臜之苦。   崇禧父母尚有些积蓄门道,辗转托人给他在尚宝监寻了个差,手艺营生,埋头做活儿就行,也不用伺候着贵人朝不保夕。   尚宝监需要的是手艺,崇禧父母半生经营的就是首饰铺子,也算家传的行当,加之他又是读过书懂账目的,因此在一众宫人中极易出头。后来有了紫宸殿那事,像他这样绝好的宫人自然都被内侍局挑了进去。   乱世多灾,不止于一村一镇。   谢玿脸色有异,尽管崇禧在一旁直道自己算很好命了,仍然无济于事。   的确,即使遭逢不幸,崇禧已算好命,可谢玿所想却是,千万黎民中,能如崇禧般好运的又有几人,战乱流离,人命不如草芥,身强力壮者能活命只十之二三,更遑论孩童?她所见所闻中,人烹人食人莫非还算新鲜事?而若再追究起来,当年那场因她而起的祸事中,当地百姓难不成还能全数侥幸避难?   自然不能。   正思潮起伏时,脸颊忽然被人拧掐了一把。   这一把力道不小,她吃痛,捂脸惊愕扭头,却见赵元冲手还未收回去,竟又伸过来。她本能一缩,谁知赵元冲这回却“善良”的没有拧她,而是轻柔的在方才那痛处抚了抚,张口道出一句,“现在不比当年,成周尚算太平。”   成周尚算太平,那样的惨事已经很少。但,是“少”,不是“无”...   谢玿和赵元冲都明白,莫说战乱不休的鹭江以北,即使是表面平静的鹭江以南,也是支离破碎,成周南平南楚吴越等国相侵相斗,今日盟友明日也免不了毁约进犯,各国边境虽有大军驻扎,但劫掠偷袭防不胜防,无辜蒙难而死的百姓仍不计其数...所以,只成周这一隅一时的太平远远不够,若真想长治久安,依旧夜长路远,且,山复山。   谢玿长吁出一口气,似是要将九肠淤气吐尽,五指重又弹动,碗筷碰撞,道,“嗯,很好,很好。”   赵元冲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对崇禧递个眼色叫他闭嘴。   崇禧也机灵,被皇帝一瞧,背心一凉,转而出去端了两个小笼屉来,笑眯眯说是梅子椰冻,还温着呢。   谢玿不喜凉食,即便是夏日瓜果茶水,也爱温着吃,于是听罢眉头一弹,正合心意,迫不及待亲自起身接过,十分想要瞧瞧这梅子椰冻到底是什么样子。看那模样,好似真的暂忘了前般提起的劳心恸事。   是真的忘记了?赵元冲瞧着她,尽管眼含忧色,却不觉摇头莞尔,参与投喂。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3)   紫宸殿又活过来了。   这曾藏娇的金屋善用如故,皇帝一如当年,夜夜宿在紫宸殿,曾还算和睦融洽的后宫又起了龃龉波澜。   这委实不算好事情,也不是君王之道,谢玿也明白,但她瞧着杨贵妃派来提醒的太监,气就不打一处来。   杨贵妃差人来又有何意?无非就是令她劝诫君王要广施恩泽,勿让后宫生了怨言。   谢玿一听就气笑了,要她劝赵元冲去陪旁人?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也休想!以前的帐姑且给他记下,来日慢慢清算,眼前这太监她可没耐心敷衍应付。   于是她咬牙挥挥手,“赶出去!”   崇禧一愣。   谢玿斜眼看他,“怎么?要我亲自动手?非死即残,你想清楚。”   崇禧一激灵,手忙脚乱遵命去了。只是纳闷,姑娘...是这样的性子的么?我怎么记得...是有些不同的呢?   那太监离去不久,后宫别处,一向清静的景阳宫外也起了扰攘声。   殿内,太后景氏午休方起,照常给那被遮掩着的龛位上香跪拜后,便听得门外一阵嘈杂,她蹙眉关了龛位所在的室门,耐住性子到外间才出言怒问,“何人在外喧哗?”   常淮安正巧打探返还,便道,“禀太后,是吕誉雯吕婕妤。”   听闻是此人,景太后眼现些微鄙夷,毫不在意的回身嗤道,“后宫俗妇,只怕又是为些争宠吃醋的琐事,也敢闹到哀家这里来。”   常淮安点点头,亦觉如是。遂又出去寻了个理由将吕婕妤打发了。   片刻后回来,见太后仍是素衣,舀了露水正浇花。   景太后刚逾壮年,瞧着年华仍在,貌容妍美。   常淮安总觉得,她与刚入宫时长相不大一样了。那时,景太后并不冷绝,但也是骨傲性烈,可长相却偏生柔婉可爱,脸颊两腮时常肉嘟嘟的。而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她身边看她行事久了,常淮安瞧她时再不见了半分可爱,就连五官轮廓也日渐锋利,瞥一眼就胆战心惊,这点倒和皇帝如出一辙。   此刻她着了素衣,看着竟柔和了不少,让常淮安恍惚想起了旧日。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太后被皇帝软禁的前后几年——初时母子锋芒相对,一般的强硬狠辣,一般的面冷心毒,太后的手段屡禁不绝,皇帝也在前朝杀了不少人。后来...竟渐渐淡下来了,景太后更是自在幽居于景阳宫,皇帝也待她并不严苛,说是软禁,其实只是监视严密,却并未限制了行动,只是景太后自己如今不大愿意出门罢了。   想起往事,常淮安有些走神,清明过来后发现太后正瞧着自己。他心知失态,随便寻了个理由搪塞道,“噢,小的刚听了吕婕妤抱怨,好似...这回事情有些不大寻常。”   太后又凝目于花叶上,依旧嗤之以鼻,“妒宠之事而已,还能有何不寻常?”   常淮安暗舒口气,顺题答道,“听说,又是紫宸殿——”   太后手下一滞。   “——紫宸殿又住进了人,几刻前竟将杨贵妃派去传话的太监轰出了门。”   停顿了须臾的浇灌声又响起,太后神色如常,并不在意,“有新人了是好事,人之常情。赵家子嗣,莫不他还真能深情如许历久难移么?他们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甚奇怪。新人恃宠娇蛮,也不稀奇,只要不是那人就无妨。”左右那人已经死了,死人并不能复生,因此此类之事她并不常插手。   说罢,她淡淡令常淮安将剪刀递过来。   大约是常淮安行动略有踟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不妥?”   常淮安忙又摇头,去拿旁桌那银剪了。   他与太后相伴多年,两人彼此深知。景太后如何不晓得他心内疑思,接了银剪,边修着花叶边又漫不经心道,“谢玿...谢玿啊,可大不相同。谢玿之狠绝众所周知,胡人本就野性难驯,叛而复叛都是常事,何况她与皇家宗室已结下深仇,不会安心雌居于皇帝后宫,狠绝之人一旦陷入仇恨,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况且她已经孑然一身无所牵制,所作所为更不像是个会顾念苍生之人。哀家只恐她来日让前朝后宫血流成河。毕竟,天下也不是他赵元冲一个人的天下,总还是有人心系着天下人的——”   说着,她看了看内室龛位那处,微动了情,道,“旁人可枉死,谢玿就枉死不得?何况她可不算冤枉。她一死,利君利民,有何不妥?”   她说到此,又按讷了激动起来的心绪,轻叹一声,道,“只要不是她,其他人...刁蛮些就刁蛮些,独宠便独宠吧,反正伤的是皇帝的身子和名声,无妨天下人。”   常淮安听罢,不由暗自喟叹,又觉太后所言在理,又不禁后背发寒,思来想去,大概私心作祟,总还是觉得最可怜的人,是赵元冲罢了。   吕誉雯一去,景阳宫又恢复了安静,而紫宸殿也暂无人搅扰。   谢玿在院中舞剑(其实是刀),心内总记挂着一件事。早上来的那雍和宫太监,倒提醒了她——   杨致秀?她又低头看了看握在手里的月无极,嘀咕,要不干脆真叫日无极算了...   于是午饭时在奉天殿见着赵元冲,她磨磨蹭蹭,她黏黏糊糊,不肯好好就坐,赵元冲受宠若惊,差点以为她是想坐在自己腿上要自己喂食。   好不容易坐下,她又旁敲侧击。指着汤碗中的勺子说,“哇,好大一只月亮。”   赵元冲看了看汤碗,说,“那是蛋饺。”   谢玿磨了磨牙,半晌后,又指着他手里的碗道,“啊,这只碗好眼熟,像不像我们在照归湖用过的那一只碗?”   赵元冲眯眼,答的倒诚实,摇摇头,“什么鬼?早不记得了。”   这一句给足谢玿发作的理由,她吸吸鼻子,拍了筷子,“这事不记得!旁人的事倒记得清楚!”   赵元冲一脸懵懵然不知所以。   谢玿抽了抽鼻子。   赵元冲忙拿了帕子要给她擦拭,被谢玿一把推开。   赵元冲,“...”。谢玿喜怒无常的令他哑口无言。   谢玿瞪着他,“‘水中一月’是怎么回事?”   赵元冲一脸无辜,“什么怎么回事?”   谢玿抽着鼻子提醒他,“行宫的那处园子!”   赵元冲愈发迷茫,“哪有怎么回事?就...就‘水中一月’啊,那园子有湖,湖位置极好,有一回晚上踱步到园门,一眼瞧见湖心映着一轮明月,一时兴起,就随手改了名,所以...怎么了?‘水中一月’这名儿怎么了?”   谢玿眨眨眼,“就这样?!”   赵元冲无语,“不然呢?还能怎样?”   谢玿赧然,挠挠腮,坐好,重又拿起筷子,嘀咕,“那...那还是继续叫月无极吧。”   结果筷子举到一半被人劈手夺走,一抬头,是赵元冲仍有些无语到一言难尽的脸,“脏了,换一双。”   一旁侍者闻言换了筷子,递给皇帝。   皇帝一边无奈的给她夹了个蟹黄小丸子,一边还在寻思,水中一月...有什么不妥么?照归湖?连五六年前照归湖用过什么样的碗她都记得??   然而皇帝这边还没寻思明白,就听谢玿又一惊,猛想起似的,“你半夜不睡觉踱什么步?!和谁?!”   赵元冲蓦地被一吓,也急了,“我睡不着不行么?!”   谢玿,“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好端端的为什么就睡不着?!”   赵元冲差点掀桌,“我那会儿就巴不得夜半能有只鬼来敲门!为什么睡不着你会不知道?!”   谢玿瞬时理亏,转眼又给自己找了新台阶,“那...和谁?你为什么不答?!”   赵元冲一噎,戛然而止。   谢玿等了半晌,等来了机会,眼眶一红,瘪了瘪嘴,变脸比翻书还快,“和杨致秀对不对?我就知道...”   这回是真哭了。赵元冲立时手忙脚乱,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觉得莫名其妙。   抱也不是,哄也不是,他手足无措,苦着一张脸既心疼又歉疚,“那...那不就那么巧,散步散着散着出门就遇上了么...”   谢玿已经开始哭到抽噎,“就那么巧了??”   赵元冲无奈点头,还真就那么巧。   谢玿又哭道,“那后宫嫔妃也不少,也就那么巧都从天而降,落到你的后宫里了?”   赵元冲怔住。这是要翻旧账了?   谢玿翻账本,第一笔,“鸿柔姐姐早些还是杨致秀早些?”   赵元冲不想答,别过脸。   第二笔,“照归湖,什么时候见的杨致秀?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赵元冲一脸难色,挥手让侍从们赶紧出去。   眼看众人走光,赵元冲也恼羞成怒,“前事和现世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我想不起来了!”   谢玿恶声恶气道,“我说我的,我偏记得清楚!你爱答不答!”说罢,又冥想,须臾后,只觉往事实在太多,数不胜数,于是越想越生气,正准备踹凳走人,刚起身,却听腹中一阵咕叫,也不嫌堕了气场,复又回身落座,竟自在吃了起来。   赵元冲倒是给气的不轻,瞧她又没事人似的用饭,无缘无故没心没肺好似就为了气自己,吹胡子瞪眼了半天,实在也没辙,也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   半途,卸下鲜椒比目鱼身上最优嫩的一块白肉举到她碗边,冷着脸干巴巴道,“要不要?”   谢玿抬眼瞪他一瞬,手指抠了抠桌面,暗暗将碗推过去一点,嘟囔,“想给就给,问什么问...”   赵元冲一堵,筷子与碗撞出“当”的一声。   随后,静默室内,两人相安吃饭。须臾,谢玿瞅一眼他碗中,好不尴尬的问,“你...不吃辣了?”   赵元冲头也不抬,没好气的道,“天干上火,朝上训人声音大了点,嗓子痛,好几天了。”你倒是才发现。   谢玿一听,忙伸手去摸他颌下,发觉那处确实微肿。不由抿了抿唇,小声问,“还疼不疼?”   赵元冲面无表情,咀嚼,点头。   谢玿没说话。   赵元冲眼观鼻,等着。   凳椅响动,谢玿怕拍手,“吃饱了。”等赵元冲抬头,竟发现她是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赵元冲,“...”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4)   片刻后在奉天殿右阁看些公文,他耳目一动,听见那小兽般的脚步声急促细碎的回来了。心中一喜,差点没按讷住笑意。勉强半晌,终于肃正了脸色蹙起眉低头看阅,假装没注意到这人。   这人也不开口,见他凝神于要事,在一旁小几上放了东西,就乖巧罢手,再无响动了。   赵元冲竖耳专听,不用看都知道这人此刻是什么样子。准是盘着腿托着腮两眼盯住了自己,好似看着一幅画或是极美的风景一样。   说来也好笑,这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近来总爱这样瞧着自己。有时刚歇未睡,睁眼就见她一双水蒙蒙的眼睛。于是这些日子赵元冲越发欢喜,行走言语、发号施令都透出些莫名其妙的得意来...堂堂竞宁帝,委实幼稚的很。   想到此处,他也是再装不下去了,收整好神情,缓缓回了头。   果不其然,所见情形正应了赵元冲猜想,唯一不同的是,她只用一只手托了腮,另一只手掌心向下按着几上汤盅。   此地离膳房路远,往日御膳监送些汤水,都是用炉子温着。谢玿不熟此类事务,自然是没带暖炉的,可那汤盅...仍冒着热气...   赵元冲蹙眉。   谢玿见他盯着那汤盅看,撤了手,显摆道,“还是烫的,锅气一点都没散。”   赵元冲抿唇不语,硬是扯过她那只手来瞧。   谢玿下意识躲闪,可论气力,她从来也拧不过赵元冲。   掌心摊开,果见内里通红一片。她用自身真气捂着那汤盅,莫说保温,只怕一路都沸着过来的。可凡胎肉体又终究练不成铜皮铁骨,蒸汽升腾间长时间不移开手掌,哪有不烫不痛的?   难怪方才那脚步声是那样细碎急促的,就...烫呗。   赵元冲按了按,问,“疼不疼?”   谢玿摇头。   赵元冲哪里信她的鬼话,唤来药膏小心翼翼涂了,自是心疼的要命,盘算着等会儿要找御膳监算账。   谢玿一瞧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道,“我自己煮的,没让人在侧,你别找旁人麻烦了。”   自己煮的?赵元冲眉头一挑,很是好奇,脱口道,“居然学会煮汤了?”   “怎么不会?现在还有什么是我不会的?”谢玿提了勺子却先自己尝了口,再递给他,边眯眼笑道,“马蹄玉米猪骨汤,真棒!”   赵元冲不动手,索性点破她那小心思,“降火这样是不够的。”   谢玿先是一怔,忽而有些赧然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   赵元冲恍然,无语,敲她额头,“你想什么呢你?那事另当别论,眼下...”他将勺子递回她手中,张了张口。   结果一瞧之下,谢玿兴致盎然,甚至搓了搓手,黏黏糊糊的一勺一勺喂到他口中,一边絮絮叨叨,“我都想好了,今日马蹄玉米猪骨汤,明日就扁豆鲫鱼汤、后日就蜜枣生鱼汤...这样下次我和皇兄吵架的时候,就不用太顾忌着会气坏皇兄了。我现在居然也是会下厨会煮汤的人喽哦,可皇兄这些年来似乎就没什么长进——”眼看赵元冲即将翻脸,谢玿又忙道,“哦,也不对,体重似乎涨了,还黑了点,也是不错的嘛。”   赵元冲由得她过足了嘴瘾,才说,“是,你什么都好,就是最近越发喜怒无常,”伸手摸了摸她小腹,“莫不是...”   谢玿羞急,拍开他手脱口就道,“想得倒美你!哪有那么容易?!我现在这身子不可能...”话到此处,无端被刺痛,心里酸涩难挨,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了。   赵元冲登时也悔口不择言,此刻并不比她好过太多,抱了她揽进怀里缱绻相贴,又伸手抚着她小腹,柔声道,“迟早会有的,不着急。它若真和我们有缘,下次还会来的,一定还会来的。”   只此一事,谢玿委实强作不得,埋头进他颈窝,悲伤难过的意思再也掩盖不住,一时间满室一片愁苦之气。   良久,谢玿抹抹眼角,道,“汤要凉透了。”   赵元冲闻言,亲自舀来尝了一口,又低头递了一勺到她唇边。   谢玿微启唇,咽下一口汤水,滑腻鲜甜。   赵元冲道,“借花献佛也罢,那‘佛’可还满意?”   谢玿,“这花可是我自己种的。”   赵元冲点头,在她颊边轻吻一下,“嗯,种的不错,那...可还满意?”   谢玿歪着头看他,神情又似那般迷恋的凝视,认真道,“不满意,有皇兄的花容月貌在前,其他什么花都不满意。”   这话术从前赵元冲便听得惯了,又十分顺耳,正要口头占回些便宜,却又听谢玿道,“皇兄,我现在特别满足,特别特别开心,我别无遗憾了。”   这一来,赵元冲开心之余,心内自然更是柔情万分。柔肠百转间,不免亲热些许,相贴笑道,“你近来怎么...”   他话未说完,就被谢玿打断,“我近来又如何了?皇兄对我最近好似颇多不满诸多怨言?”   这话含着娇嗔,赵元冲情不自禁更是亲昵道,“非是不满,然而并非最佳,除非...”他嘴角意味不明的噙着笑,凑到她耳旁悄声耳语数句。   却见谢玿耳根忽地红了透,杏眼蕴水,羞的手足无措不能自已。   气氛简直要把谢玿烧熟了,她四顾左右,苦思冥想,终于寻到个正经的话题,低头哝哝问道,“北凉如何了?”   赵元冲不正经的脸也略微有了些正色,用下巴指了指案前公文,答,“两线作战,腹背受敌,饶是北凉也坚持不了多久,五日前就已弃战撤军,只剩吴越一支,慕容也应付得来,打算让贺奔班师回京吧。”   这样安排并无不妥,谢玿一听便罢,此事略去。思绪却顺藤延去万里,想到了鹭江以南诸事。   未几,汤尽,谢玿得空提笔在纸上勾勒出各国方位,指着那鹭江畔的弹丸之地南平喃喃摇头,有些苦恼,“南平,恰如当年荆州啊,难啊。”   赵元冲思而点头,何尝不以为是。   南平北临鹭江水流最平稳的一段,可轻松北渡,又下接南楚,东壤吴越,西通成周。   这南平人口虽少,但高氏所率的军队凶恶残暴,南来北往路过的商队使节,弱国边境城镇,无一未受过南平盘剥洗劫,分明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窝雇佣兵。   但南平如此行径,至今仍然存活,虽说跟多年来各国相互掣肘牵制有莫大关系——毕竟即使自己得不到,谁都不想对方得了这战略要地——也委实归功于南平高氏的厚颜无耻。   南平虽形同小国,军事、政治皆可自主,但几代国主只自称南平王,并不称帝。反而向大国称臣。哪国强大,既向哪国称臣。好比这代南平王高德昌,先后竟向北燕、吴越称臣致贺,表面谦恭,实则阳奉阴违,既要借大国之名捞些好处,又要寻求庇护。南陈西域等国使者若向此类大国朝贡,必过南平,所载钱物珠宝,高德昌必是挑了最好的留下,剩下入不了眼的才留给使臣带走。使臣多惧怕高德昌淫威,往往也不敢言明。   而一旦闹翻,南平遭某国攻打,莫说南平诸城易守难攻,即便能攻下,高德昌转眼便向其他国家称臣求助,他国因不想南平落入旁人之手,自会派兵相助。如此往复,南平得以继续在各个国家的虎视眈眈中存活。   谢玿叹道,“若取南平,中庸之将可保北境十年太平,而且对南楚吴越,可攻可守,唉。”说罢,她随即又是一叹。取南平?哪国不想?然谈何容易。   赵元冲与她同心同感,有盯着那笔墨简图凝思半晌,忽而道,“也可退而求其次,图南楚,从南陈借道也可。南陈对成周称臣,这可与南平不同,借道南陈三路攻楚,也可得手。”   谢玿噙着手指认真思索,随即摇头,“不好,南陈地势崎岖复杂,多虫蛇,潮湿多瘴气,易生疫病,平白损兵折将,还是取南平北进更好。”   赵元冲含笑瞧着她,手指有意无意敲在南境处,并不十分刻意。   然而谢玿被赵元冲诓骗多了,自然明白要对他的举止多留心思忖。   她挑眉看去,玩味些许,“三路攻楚?三路?除了南陈和成周骑兵,还有哪一路?另一路是...”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5)   赵元冲志得意满,耐心等待。   蓦地,谢玿的神情渐渐现出惊愕与不可置信,颤巍巍伸手握上赵元冲敲在南境的手指,哆哆嗦嗦的问,“云袅河?照归湖...成周有水军了??”   赵元冲点头,摆摆手,示意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谢玿很激动,双手握起他双指,“多不多?怎么样?气派不气派?”   赵元冲尚能克制,食指点于她唇口,“嘘”声道,“别声张,知道的人不多,大船强军,很气派,详细情形改日你可以听年望舒详说。”   左右无人,谢玿仪态全无,兴奋无措不能自抑,双眸炯炯道,“那...那以后包括鹭江遇战都...”   成周南渡后,依旧惯用北人擅长的骑兵步兵,曾也有人提出建制俢船新设水军的想法,但...   以前盛世之时,成周南部原有的一些水兵只是为了防患水匪,战力规模远远不能与正规军相提并论,处理些小毛贼尚可,要带兵打仗却是万万派不上用场的。所以,若要重设水军,不但耗时耗力,更需精工良将和钱银,而成周南渡后的情形,从上至下奢靡享乐苟延残喘倒可以,谁肯花心血去筹备水军,因此一遇水战,往往被吴越南楚打的惨不忍睹,事后只能罢手求和,赔款割地。   如今成周居然有了水军,如此,莫说在南不用再惧怕南楚吴越,即便是贪想以后北伐渡江,也不是没可能的了...   所以谢玿此刻的欣喜若狂,可想而知。   被赵元冲按着冷静下来,她眼光如炬,看着爱人日渐锋利的下颌,忽如蝴蝶扑雨般环抱住了他。那么紧,抱的赵元冲隐隐发痛。   谢玿道,“皇兄,以前我是喜欢你——”   嗯?现在就不喜欢我了?   “——现在我还是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你,更崇拜你,心疼你,我所有不敢示人的软弱处阴暗处都放在你身上了,我...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皇兄。”   这几日,她突如其来的柔婉缠绵往往让赵元冲猝不及防,欢喜却又微感不安。每每问起,谢玿也总以“患得患失”说度过去。赵元冲也就信了,因为他也何尝不患失?   如今情缠婉转,他哪会烦腻,他喜欢阿玿如藤绕树般缠着自己一辈子,就算死了,枯枝在根下也不能分离。   兵部的批文很快就会下来,谢玿要去北郊军营,虽在身边,但与如今的纠缠相伴相比,总是有了差距,因此这几日的粘腻,不得不说也是两人刻意为之。   赵元冲霍然将她举起,放在案上,让她全心全意依偎着自己,双手护着她,更是爱如珍宝,小心翼翼。   哪知这厢正暧昧情热着,谢玿忽然变了脸,坐正身子肃然道,“可我依然认为从北经南平入南楚比较好。”   赵元冲猝不及防一愣,“啊?”   谢玿在他怀中转个圈,依然偎在他怀中,却面向案几指给他,“南楚都城襄桓在北部,兵力兵防却主要集于南部,从南陈和照归湖始攻,我军跋山涉水路途疲敝,且若要攻陷襄桓,战线太长,粮草供给都成弊处,时间过久反而拖垮国体,反成负担。”   赵元冲,“可云袅河是水路,行程远比陆路快。何况,攻下都城又有何用?南楚宗室四藩王都在南方,你觉得若是杨致玉及其子受困,他们会勤王救驾么?”   不会。南楚皇帝如今不过是个六岁孩童,朝政诸事其实全由其母杨致玉作主。这些年,杨致玉寻尽借口打压剪除南楚宗室,早就与南楚旧人有了暗恨嫌隙,前不久暗里传出消息,杨致玉竟谋划着削藩,利剑直指南楚四藩王。   这南楚四藩王受封于小皇帝的爷爷辈,如今已世袭几代,在封地盘踞多年,威慑犹甚朝廷,若小皇帝驾崩,他们怕是求之不得。所以,如此一来,即使襄桓沦陷,南楚根基也不灭,极易死灰复燃。   这些缘由谢玿当然也是明白。她转身,径直坐上案几高架,偏偏居高临下,脚丫晃晃,一碰一触似有若无的踢打着赵元冲胸膛,道,“那不更好?只攻陷襄桓,按南楚四藩王的德行,必不会齐心协议,到时分疆裂土各自为王,小国贪主,不正好各个击破,要给成周省下多少力气?”   那脚丫别有用心,被赵元冲握住。他顺势而上,摸上脚踝,口中却道,“那...朕还是觉得南进,三路同攻,较为稳妥。”   手指蜿蜒绕转,挑开裤脚,小腿肌理滑腻,他时触时放引人入瓮,声音却端的是稳重端正,“取南平?你以为很容易?也要损兵折将不说,若取南平时被南楚吴越从后方钻了空子,如何是好?再者,你如何得知南楚四藩王皆是贪主,假如其中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圣君贤才,卷土重来,如意算盘岂不落了空?”   谢玿的脚在灼热的掌中抽动挣扎,被他撩拨的亦痒亦惧。说来也怪,饶是到现在,每次亲近密事时,她对赵元冲的百般眷恋中,总还有一丝惧怕,如同以身饲兽的动物一样惊惶。有时这惊惶透过眼睛泄出来,就更不妙了。   挣逃不开,她索性踩在赵元冲肩膀,拒阻,却并不很用力,道,“卷土重来?那可不容易的,要像皇兄这样英明神武才可以么?”   无论谢玿是何意,那脚丫柔柔软软踏在肩上,小趾微动拨弄,在赵元冲看来,委实是比欲拒还迎更要过分。   “谁说不容易?昨夜小雨淅淅,土被淋得湿透,要卷起重来倒也容易。英明与否不好说,是否神武...阿玿,你要亲鉴,再下定论,嗯?”   那惊惶说来就来,谢玿下意识往后缩动寸许,就想收脚,却被按住。她忙起身去够赵元冲手指,妄图掰开。   “可臣还是觉得从北入南楚更好,短期可取,没那么多的时间用来...”   “不行!南平南楚同样不好相与,如此孤注一掷,太过冒险。”   “皇兄——皇兄——你再想想,速战速决难道不好么?”   “欲速则不达,要那么快做什么?稍安勿躁,来日方长,咱们等得起。”   “可是...”   于是,这两人这般模样的缠扭在一起,说的话却像吵架,各不相让。   话磨到最后,谢玿也讲不出理由来说服赵元冲,干脆蛮横死犟仗势欺人,一口咬定,“不行!必须北入!”   “南进!稳妥!”   “北入如何不稳妥?!很稳!妥!又快!”   “刚说的话都喂狗了是么?”   如此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两倒是吵的起劲。谢玿越是娇横无理,赵元冲越拿她无法,被逼无奈之下只能用蛮力对付。左右看了看,托抱着那不住挣动的娇体换了个方向,朝北,大马金刀往桌上坐定,“北入?!可以啊。”   谢玿急了,“你到底答不答应?!”   赵元冲哪管她怎么挣扎,单手解自己腰带的姿势倒是潇洒的很。   “不是北入么?这不?”   谢玿更气急败坏,“谁跟你说这个?!不行...你先答应!”   于此事,赵元冲很是坚决,开始糊弄,“到时再议,到时再议。”   这哪行?时日一长,准又被他诓骗过去了。谢玿又气又憋闷,眼疾手快拿过赵元冲刚自己解开的牛皮腰带,重又给他绑上,动作麻利的...系了个死结。   然后,抬头冲赵元冲笑了笑,在其暴怒之前从他身上跳下来。   赵元冲,“...”   眼见势压山川的天子之怒就要临头,谢玿大笑奔命之际,杨致秀来了。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6)   雍和宫杨贵妃掌管六宫多年,安平和顺,宫内朝野无不称赞。   时移月进,眼看年岁渐长,皇帝却迟迟不立后,莫说后宫,前朝肱骨都有些心急。   因此也有些格外性急的上书皇帝,请立杨贵妃,皇帝未准,也未过问。大家一看势头,又变了风向请立庄妃;还有个别善见风使舵者,眼见吕誉雯因父祖之功,位份升的极快,而逢迎上表的。结果都一样,奏折一律石沉大海。   众人渐省,皇帝自有考量——也或许时机未到——急不得。   杨贵妃也是属意于后位的,她确实需要那个位子。如今虽权同正宫,但毕竟她还不是。只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那些逐渐归附而来的潭王旧臣才会真正得以优待;同样,在鹭江以南,只有她这贤名远播“雍华郡主”成为大周后宫的皇后,竞宁帝才更容易推德施威。   皇帝登基六年,凰位未定,她并不心急。那一天的到来,理应顺理成章,论才貌、功劳,甚至与皇帝的感情,天下没有人再有资格与她一争高下。   此次来,她不过听闻了紫宸殿之事,念着皇帝龙体,借行劝谏之责的理由来瞧瞧罢了。   皇帝性子冷肃,利节制,平素又内外修明苛察睿知,莫说后妃不敢恃宠僭越,即便是想体贴关心送些汤水,若无要事,也不敢随意到奉天殿来搅扰皇帝。   到了奉天殿外,等辰良进去通传,她在殿外稍候的间歇中,竟听到了暖阁中隐约的争吵声,音虽模糊,但气势俱桀骜凌人,互不相让。   其中一人自然是皇帝,另一人...   她问一旁小太监,道,“梁王殿下来了?”   小太监摇头,没来过。   她再一思忖,倒也是。即便是梁王,必然也不敢这样同皇帝讲话。   再屏息凝听,只觉那声音虽然势重,音色却更为娇细,似是女子的声音。   她微怔,瞬间想到了紫宸殿,还不及将那股蓦然腾起的嗔妒收好,就见良公公出来请她进去。   良公公神情一如既往的恭肃,出来前那要翻不翻的白眼,和一脸的无言以对...应该不是给自己的。杨贵妃如是想着,再加之含了那不好言说的情绪与心思,进殿时不免端了威肃之态。   谢玿就有些头疼,她下意识就想找了哪儿先躲起来。被赵元冲喝住,“你干嘛你?”   谢玿也很无奈,撇撇嘴,“我见了她们,头疼心也疼,我躲躲。”   赵元冲拉住她,“你有点出息!旁人苟且见不得人才躲藏!你是什么?她是什么?你躲什么躲?!”   一提这事儿,谢玿就越发无语了,冷哼一声,道,“那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嫔妃。”   赵元冲噎住,心虚,手下却蛮横,“嫔妃也有君臣之别,你和她们比什么?”   谢玿讨饶,“好好好,我不计较,但我真不想见,我去后面,去后面,行么?”   赵元冲拽住她,谢玿心一急,回身一看,差点凑他。赵元冲哪能让她得逞,旋身拿捏住她手腕,在她腰中一掐一箍,谢玿...挣脱不了。   谢玿咬牙,心想若在这里踹皇帝一脚,真和皇帝动起手来...是不是略有点过分?   幸亏此时,杨致秀已至。   她进来时约瞧见两人姿势诡异,可那也不值得她向谢玿多看一眼,只自顾对皇帝盈盈一拜。   谢玿趁机挣脱钳制,“嗖”一声钻入后室,动作迅捷无比。   赵元冲一撩衣角,遮住腰带,没好气道,“后面等着!别跑!”   杨致秀吓了一跳。   皇帝顿省,正色对她道,“不是说你,贵妃勿怕。”   后室的谢玿一听,更气,“咣当”一声在榻上坐下,背对着他们,抱膝收腿缩成一团。   透过半隐半现的纱幔珠帘,赵元冲向内瞟了一眼,忍不住唇角微抿,又迅速收整,听杨致秀道,“臣妾方才炖了茯苓鲫鱼汤,想着此时陛下大约午休刚罢,特意给陛下趁热送来。”   说罢,她令雯音将手中物事递给辰良。   杨贵妃送的东西,果是用温炉暖着的。汤盅周围环了铜器,其中有热水,辰良一打开,热气仍旧袅袅,岂不比谢玿那笨蛋想出来的笨办法好很多。   良公公将汤盅至于案上,赵元冲瞅了眼,汤色浓白,被用来熬汤的那条鲫鱼当是又大又肥。心下已然明了她此行目的,却道,“往后这些小事,让辰良去做就行了,贵妃平日操持六宫也劳累得很,多多将养着吧。”   杨贵妃近年来日渐端重,愈发有了六宫之主的威仪姿态,但因着前事,平日在赵元冲面前说话,相比其他嫔妃而言,她显得要自在俏皮许多。   因此,即便此刻听明白了皇帝的堵意驱言,斟酌再三,她还是敢委婉劝道,“多谢陛下,臣妾还好,倒是陛下...鱼汤良药再好,也终究是后补之举,陛下平日也还需...需多注意龙体。”   赵元冲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道,“不至于,朕的身子总不至于如此孱弱。贵妃可有听到些什么不中听的?”   杨贵妃摇头,“闲言碎语罢了,个别奴才逾矩,臣妾已经处置了,现在倒也没人敢浑说。”   “你做的很好,”赵元冲赞许道,“勿要使流言扰了六宫前朝的宁静。朕一未荒淫,二未废政,此类惑众妖言实为包藏祸心,若再听到,一律处置了。”   杨贵妃点头应是。   赵元冲又缓和语气道,“贵妃还有何话,直说就是。”   杨贵妃舒了口气,心中一松,也直道,“是,臣妾倒不是听了风言风语来说些蠢话烦扰陛下,臣妾也希望陛下心里能真正快活些,而是紫宸殿...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已经入了宫,名分造册等一应流程还是要有的,如此名正言顺,堵他人之口倒是其次,也免得那人受委屈。”   听完杨致秀一番话,谢玿委实大惊大羡的很,往日常听说“后妃之德”,如今一见,心胸果然宽宏。她却万万做不到。   倘若要她如此谨言上劝让赵元冲接纳旁人,她八成会先把自己给气死。就这会儿只听杨致秀含情脉脉的和赵元冲说了这许多话,那床板上的锦缎都已经快被她抠烂了。   外间却听赵元冲道,“她的事,不劳动贵妃,朕已经命内侍局准备了。”   杨贵妃一惊。常理而言,贵妃没资格去管的后妃典册,那就只有...皇后了。   谢玿更是吃惊,她不大懂后宫诸事,只是懂赵元冲,因此所猜也八九不离十。惊疑怔忪片刻,她忽地摇头轻笑。   杨贵妃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皇帝又对她道,“你放心,朕曾应允你的,不会食言。到时候国政之内,朕会给予潭王旧臣最大优待,”说着,他又瞧了瞧室内,小声道,“她只不过占那名,那权太高重,她受不来,往后六宫诸事,还是要辛苦贵妃了。”   这话何意?意思是这人只是名义上为后,其实并无实权,自己仍旧是六宫主宰么?那这后位要来又有何意义?而这人要皇帝如此相待,又能是何人?而且自己对于后位的那些心思,皇帝竟也悉数知晓?杨致秀此时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一时心乱如麻,一时狐疑满腹,所受惊动非同小可,但...唉,天子之言已至此,她哪会不答应。   堪堪暂收了惊疑,她又款款服身,“谢陛下。”   出了奉天殿,行至无人处,杨贵妃仍是有些神思外游,她蓦地问雯音,又像自言自语,“雯音你说,如今紫宸殿的那人,究竟会是谁呢?”   身为曾经的东宫掌事之一,雯音自然知道,然而“谢玿”之名及其身份,哪敢再行提起,她只答,“奴婢不知。”   杨贵妃也未怀疑,又边思忖着走远了。   而此时奉天殿中,谢玿缠着赵元冲,撒痴买乖,使劲浑身解数缠着问,“皇兄,你给我备了什么呀什么呀?”   赵元冲被缠的受不了,又不想这样早让她知道,只搪塞着“没准备好”。   谢玿不依不饶。   赵元冲又顾左右而言他,“你总这样躲着不见人不好吧?以后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谢玿安静须臾,想了想,一挥手,“嗨,以后再说吧。”然后继续问,“准备了什么?”   赵元冲又故刻意转了视线,就要拿勺尝一口那盅鲫鱼汤。谁知谢玿忽道,“不许喝!”   赵元冲手一抖,勺子差点落在地上,抬头眯眼看她。   谢玿道,“旁人煮的汤,不许喝。”说着,就唤辰良来,说这汤赵元冲不喜欢,赏给他了。   赵元冲明知故问道,“那我一日三餐,都是旁人煮的,你还叫不叫我吃饭了。”   谢玿气势汹汹,“我不管!杨致秀煮的,不许喝!”   赵元冲点头,“好,那以后她煮的我不喝,反正还有鸿柔的,还有吕婕妤的...”   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谢玿却真被气着了,气得泫然欲泣。   她扭头瞪他,却一眼瞧见他侧脸,耳上那三颗小痣依旧分外惹眼,那耳反骨也生的美妙。他耳朵极好看精巧,唯有内侧一点软骨格外醒目,从正面去瞧甚至只见软反骨不见耳轮。她手指痒痒,忍不住伸手在那软骨上用力一捏,相当用了些气力——往日只敢轻轻摸一摸。   赵元冲惊得一低头,却也不怎么疼,却是一怔,心知玩脱了。于是又是千哄百饶,又极尽撩引之手段,才让又醋又作的这人最后在后殿榻间身下服了软。他道,“人家都送鲫鱼汤了,你懂否?”   谢玿还未借机讥讽两句,就...难再开口了。   良公公在外边喝汤边听着动静,终于可以明晃晃理直气壮的翻白眼。还是白天呢,还在奉天殿呢,谁刚说的什么来着?噢,一未荒淫。   许久之后,赵元冲本要起身去继续翻看奏章,谢玿哼哼唧唧,一阵说赵元冲揉乱了她的头发,要赵元冲给她梳头,一阵又说赵元冲手太重,她腿疼脚腕疼,要赵元冲给她揉揉腿...   良公公在外咽下最后一口汤,听着,想,谁刚说的什么来着?噢,二未废政。   刚想罢,皇帝召唤,竟说帮他找条新的腰带来。   良公公一头雾水的去了,取而折返,伺候穿衣时发现旧的那条竟被扯断了。   良公公依旧一头雾水,但,不敢问。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7)   调任释烽营的批文很快便会下来,她这几日倒不敢荒了功夫,闲来无事时除了看书就是练武,偶尔去殿外走动,遇着熟人也是尽量避着,且不论以后如何,至少目前这情形,“谢玿”此人若给有心人瞧见,又要无端招惹许多麻烦。   这日照常在紫宸殿舞刀,崇禧擦着刀锋战战兢兢过来说有人找。原来是陈修托尚宝监的一个太监寻了崇禧,说有东西要亲手给谢玿。   非要亲手给的东西,必是不能给旁人瞧见的,八成与“谢玿”这身份有关。谢玿戴上斗笠,打听了陈修当值之处,见面刚说上两句,只听她惊道,“啊?越惜秋就这么走了?”   陈修点头,“嗯,你进宫后的第二天就走了,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递给谢玿,“走之前让我交给你这个。”   谢玿接过打开,其中躺着一张泛灰的猪皮,是半张面具的样子,可遮半面。   谢玿试了试,不知越惜秋用了什么法子,这猪皮可黏于面上,随取随戴,潮湿透气。她凑近一旁鱼缸,临水一照,只见,遮住的那半面自然不能像原来的“木剑声”,却能让人认不出她是谢玿了。   陈修瞧了,也感慨,越惜秋易容的本事只怕天下无人追及。   他拿过那猪皮掂了掂,又还给谢玿,道,“这东西估计不能久用,时间一长容易坏裂。你往后还是要小心。”   谢玿谢过,将那猪皮往怀里一塞,道,“谢谢陈大哥,能用几个月足够了。他呢?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陈修摇头,“其他什么都没说。”   谢玿知道越惜秋又去找鹿朽翁了,心下感动,道,“他刚赶了远路回来,没歇息几天,又要出远门,我欠他的实在多了,此生还不上了。”   陈修一听,大大咧咧本又想去拍她肩膀,伸手至一半,猛省,折回挠了挠头,道,“来日方长,等他回来了,有的是机会。”   谢玿听了,抿了抿唇,也不再答。后又相继询问了黄莺等人近况,约定了再聚之日后,便匆匆折往奉天殿去了。   路过太极门时,有羽林卫无意一瞥,瞧见这么个奇装异服的怪人正要拦下询问,待那人走近,他却猛一激灵!   哎?哎!!这人穿的不是他家木校尉的衣服么?!身形步伐也极像木校尉!所以这人...分明就是因为没脸见人而遮住脸的木校尉吧?!   这位羽林卫心内山呼海啸过后,眼睁睁看那人走远,顿时又五味杂陈,那啥事儿听说了,被羽林卫革职的事也听说了,但大家都是兄弟,不至于没脸见人吧?   谢玿认出了那人,赶路间隙对他挥挥手致意,只想着当值期间不便招呼,以免连累人家违纪。但这二愣子完全没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身份和装束,在斗笠中兀自笑得爽朗。可巧,此时,穿堂风将纱帘吹起一个角...   “木校尉”毫无察觉,走远了。那羽林卫在后面,愣住了。   这人近日恰好流连于书斋茶楼,听那不着调的说书先生讲了些妖鬼神话,此时思索一阵,十分激动,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妖魅精怪,修千年可成人,修万年可成美人,木校尉是终于修炼到这个地步了?!   哦,难怪他年纪轻轻武功路数诡异叵测。   哦,难怪一向睿智的陛下...难怪难怪,妖魅么!   哦!木校尉定是可男可女随心变化的!   他想到此处,冷冷一笑,趾高气扬瞅了旁人一眼,妖仙精怪之事!凡人可懂乎?   谢玿自然还不知道他在众兄弟间的形象即将又一次颠覆,揣着猪皮很快活的去给赵元冲显摆去了。   赵元冲瞧着谢玿戴着猪皮在镜前嘚瑟——他私心不想将其称之为面具——心里多少有些酸酸的。   猪皮灰扑扑的,谢玿的脸蛋白里透红的,衬在一起别别扭扭灰白分明。   想起这猪皮来自谁人,他撑着下巴,本不屑理睬,但止不住心里的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开口不自觉就有了一丝丝令皇帝陛下十分鄙夷的阴阳怪气,“越惜秋别的本事没有,尽能想出这些旁门左道的事情...”   谢玿抿抿唇,端着良心道,“当初...是我出的主意,越惜秋动的手,旁门左道...其实是我来着。”   赵元冲装作没听到,继续说,“旁门左道也罢了,手艺还差劲,宫里做出来肯定比这好百倍。”说罢,立即吩咐辰良让尚宝监照模照样,做出几个一模一样的来。   辰良去了,赵元冲脸色不好,谢玿倒挺坦然。   越惜秋其人是非善恶她不好替人定论,但对她而言,此友有恩有义,她感激之余,想着要少给他添些麻烦,想着他盟结良缘儿女成群,盼着要他长命百岁福禄双全,除此之外,这短短余生,她实在不知道该还他些什么了。   这些想法,她可没敢在赵元冲面前提起,否则,那可不是打翻醋坛子那么简单。天子之醋,大概也是能醋吞山河的。   她把猪皮小心翼翼收了,又磨蹭到赵元冲背上,把重量压上去,趴好了,腻腻歪歪的巴结讨好,“一下午没见到皇兄,皇兄怎么感觉又好看了点呢?连背都好看,想扑,想扒,不想起来。”   赵元冲那点酸溜溜的劲儿还没喷薄盛发,就被谢玿冒冒失失的冲散了,刻进骨髓里的“春风化雨”之道令手快过脑,首先握住了谢玿攀在颈下的手指。   手掌是温柔熨热的,脑子反应过来后,再说些什么“阴阳怪气”就显得不合时宜。   于是他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谢玿瞧着她皇兄一动一动的颈侧,埋头笑,笑出了声。   赵元冲也不觉得尴尬,心里甜如蜜,就是任她怎么为非作歹都受用了。   假装别扭骗得几句软语缠绵,他才作了正色,问,“那他医术怎么样?”   此时天色稍暗,灯烛通明。   然而奉天殿的烛火,风吹的再大,也是不会曳动的。   谢玿似乎预知了他要问什么,趴在他背上抿唇一笑,淡淡道,“很好,很好啊。”   赵元冲半信半疑,开口时不由有些紧张,“那他给你看过没?你那时...”   忽然脖子被后面那人勒紧了些,在耳边笑道,“看了,当然看了,我那会儿是有些伤没痊愈,在花月宫,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看过了,养过几年,才好利索,现在,好得很。”   谢玿感觉臂弯间紧绷的身子忽的一松,不由抿唇一笑,从背后瞧着他颈下的碎发耳旁的鬓角,心中都是万般柔情。   大大松过一口气,赵元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回想,心里猛然警铃大作,如同腌进了柠檬汁水里,握住她手臂掐腰一拉...只差些力道,就是一个过肩摔地了。   谢玿摔进他怀中,被甩的有些懵,茫然的看他。   赵元冲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字,“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看过?”   谢玿张着嘴,恍然的有些目瞪口呆。   赵元冲眯起眼睛凝视,“嗯?”   谢玿咽了咽口水,急切道,“是医者望闻问切的那个‘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用心看!隔着衣服的那种!”   然而...她不是早该知道,赵元冲生气起来,当真是可怕可怖的。若聪敏些,她方才就早该逃了去,如今人已在怀中被制,怕是只剩任欺辱蹂躏之下场了。   而皇帝行着如此没人性的事,心里却还有些正经思绪。其实前几日已经传令霍衣携其千方百计寻觅回来的师傅进宫了,虽然谢玿嘴上打了保证,但终究看过,他才放心。而霍衣与邱子明的师傅,自是比太医院更让人放心了。   第二天,临近正午,兵部批文传来的时候,人正蜷在床角啜泣。   崇禧隔着门,听见了声音,欲报不报,有些为难。   据说,昨夜,谢玿是被陛下扛回来的,人有些晕得糊涂了,一路都在说些胡话。   最后还是掌事宫女推门而入,给听到有人推门而入假哭更投入的人递了调令。   皇帝自然是不在的,一向勤勉的陛下上朝必是准点的,极度规律。   谢玿拿了调令,稍有安慰,往院子里瞟了瞟,情绪仍不佳。   掌事宫女离去时,面容平和,笑道,“陛下说,今日前朝事忙,中午不过来用膳了。”   谢玿嘟嘟囔囔,把本就没多少的眼泪彻底擦干净了。   掌事走了,传话备膳。皇帝不来,谢姑娘就正常了。正常人就知道饿了。   谢玿边穿衣服边念叨,“哼哼,自律?赵元冲的自律是践踏在我的血肉上!”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8)   北郊军营。   不怪近日三营各有交头接耳,因为释烽营新来的释烽都尉挺有些谈资,且一天换一个风向。   新来的释烽都尉个头有点矮,戴了半个古里古怪的面具。   老释烽都尉升迁前“透露”这位新来的乃兵部直派,却籍籍无名,不知什么来头。   释烽营众人最近给新来的释烽都尉使的绊子不少,但没绊住人,也没露过馅...大概吧。   释烽都尉来了一月有余,“新官”上任的火还没烧起来,释烽营异常平静。   又过了二十余天,火还是没烧起来...释烽营众人等累了,拍拍袖子,该干嘛干嘛去了。   新来的释烽都尉和某队列的千骑副尉陆余盛打起来了!千骑校尉去拉架,因为个人武力值有差,被误伤,鼻血流了一地。   而单挑寻架的结果,陆余盛在二十招之内,完败。   三营不禁有点怔愕,陆余盛,那可是武林泰斗泰山虚恒子的嫡传弟子!在行伍之间,像柴羽孙世才陆余盛此类武林高手,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其余诸人,因个人机缘不同,并无运气自小拜入武林门派习武学功——何况还是泰山派这样的名门大派——因此个人武艺于前者而言,也就大相径庭。譬如那个其实也算智勇双全的千骑校尉。   所以,二十招就能打败陆余盛,这释烽都尉料来也非常人。   而那斗殴打架的两人,收手后亲如兄弟,携臂相庆,好不热忱。   及至陆副尉当日高兴忘形,夜间带班值守时饮了酒,隔日被释烽都尉罚了军棍,整个释烽营军容风气似乎更为严整,从上到下习兵练武气势如虹,各个眼中有铁磨牙切齿,生怕被同袍赶超。   矮过自己半个头的释烽都尉都能有那般武力造诣;无论官阶大小亦或是勇武过人,哪怕是和上司有点旧交情,违纪一律挨罚。如此形势之下,谁人还敢懈怠散漫?   因此,未及所料,三大营互传互染,一时间鼓沸旗扬,整军风雷之势更盖以往,以至于前来阅看的兵部监察官回去的路上双腿直发软。军营虎狼之气甚重,一介文官承之微感吃力。   再说陆余盛自受了军棍,责重罚轻,不消几许依旧生龙活虎。在马厩遇着那放班归家铁面银牙的都尉,和没事儿人一样搭上他肩膀,道,“明日轮值休息,木兄弟不去喝几杯?”   谢玿解了缰绳,牵马出厩,随口道,“酒水之类,非我所好,怕是不能陪陆兄尽兴。”   陆余盛大咧咧一挥手,“那又何妨?喝着喝着就好上了,像木兄这样的英雄气概岂能不好酒色?美人美酒,无一不佳,倘若没了这两样,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乐趣?”   谢玿见离军营已远,本想唏他几句,转念想到那人,便没了底气,意味不明的一笑,道,“话虽如此,不过...”   “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等爱美之心,也是取之有道的。”陆余盛接口道。   说罢,谢玿与其对视片刻,一齐大笑出声。   笑完了,谢玿道,“既然陆兄相邀,择日不如撞日,我还有几个朋友兄弟,叫上他们一起,今夜不醉不归?”   陆余盛自然开心至极,当下答应。   谢玿绕至北宫门给辰良捎了口信,便与陆余盛去了天香楼,路上顺带了羽林卫散值的几个兄弟。   天香楼厢房已有刚到的陈修黄莺等人在座。对于“木剑声”假面换脸之事,各人各有想法。陈家兄弟与黄家姐妹自是知晓些许,不必多说。陆余盛初到军营时真没认出来,后来只凭着言语感觉与武功路数才敢确认,遂与她打了一架。他是明白人,倒没再刨根问底。   而羽林卫众兄弟心中,所想所思...相较之下就稍显花哨了些...不提也罢!   陈修与陆余盛倒颇有点一见如故,两人酒量相当,谈吐言语间也无不合之处。只陈修忽然叹了一句,“可惜越兄不在,那人千杯不醉,微醉更是风趣不羁,很是不同。待他回来,你我三人再饮如何?”   陆余盛一听有酒友,哪里不允,当下就道,“好啊,陆某求之不得!不知那位兄弟姓甚名谁?”   谢玿听见了刚想拦着,哪知陈修饮了酒嘴更快,已经直道,“噢,他叫越惜秋,陆兄既然出身江湖,想必应该听过。”   陆余盛,“...”   谢玿伸过去的手又收回来,若无其事,假装没听见。   半晌寂静,陈修问,“陆兄?怎么了?”   陆余盛擦把脸,强笑道,“没,没事。”   陈修“噢”声释然,此题揭过,两人继续饮酒相谈。   陈齐酒量不好,属于人菜瘾大的典型。和那几个羽林卫推杯换盏起来,不说实力,单看气势绝对是海量。   几个羽林卫一瞅,也是一怵,这小兄弟瞧着挺横!   结果乱七八糟你来我往一阵,陈齐大醉。他一大醉,整个房间鸡飞狗跳,被那几个二百五的羽林卫一怂恿,陈齐是什么事儿都敢做什么事儿都敢说,黄莺拉都拉不住。   再一瞧陈修那边,谈饮正酣,压根儿没把陈齐当回事儿,黄莺心一狠,一撒手,弃了陈齐,拉着还尚算有点模样的谢玿到了一旁安静处。   谢玿抱走了那盘绣球干贝,放在黄莺面前。那边陈齐牟足了劲撒泼,杯盘狼藉,已经没法安静吃饭了。   黄莺笑着谢了,转而将那盘绣球干贝并椒爆仔鸡递给黄燕,打发了她去一旁。   一直默默不言的黄燕端了碟子,咬着唇不瞧谢玿,那模样分分明明的别扭愤懑。   谢玿忽喊住她,“等等。”   黄燕下意识一愣,“啊?”   谢玿从黄燕掌中那盘椒爆仔鸡身上卸下一只鸡腿一个翅膀,对黄燕道,“好了,去吧。”   “...”   黄燕气的一噎,瞪了她一眼,“哼”一声坐到一旁去了。   这一赌气到底是有了些从前的味道。黄莺竟莫名松了口气。   谢玿递给她那条鸡腿。   黄莺接过,瞧见那只翅膀已经进了她口中,不禁一笑。   谢玿问,“你笑什么?”   黄莺道,“王孙贵胄吃东西都像你这么急,这么馋么?”   谢玿倒认真的想了想,“他们是真贵胄,倒不是。”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也不太馋,也不像这样的,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吃不着了,及时行乐嘛,金银都是身外物,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真的。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吃上鱼肉珍馐的,有的吃的时候就赶紧多吃几口。”   说罢边啃鸡翅边等着黄莺,待她说正事。   黄莺心下了然,联想关于她的前事,料她这些年必定也是吃了不少苦。   片刻后,心绪一定,她巧笑着晲谢玿,说道,“燕儿那是觉得你欠了我的,你别跟她计较。”   谢玿一愣。   就听她又问道,“燕儿这样想...那你呢?怎么想?”   黄莺的表情是有些隐含笑意的,但方才动作与神态皆表明所问应是慎重之事,谢玿一时怔愣,不知她腹内究竟所卖何药,想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哪怕是半张脸,哪怕是这样懵怔着,也自是貌美绝伦,黄莺心中不由一叹,却强忍住了笑意,又道,“那如果你觉得有那么稍许愧疚,就帮我一个忙?算是不亏不欠两清了?”   谢玿一听,解冻般一矮身坐在凳子上,“嘿”出一口短气,挥挥手,“我当什么事儿呢?帮什么忙你早说啊,这样绕弯子也不甚像你的风格。”   黄莺却正色,道,“因为我所托之事不是小事,而是细究起来,于公正世理相悖,因此...”   谢玿想了想,道,“是药行...”   黄莺道,“是。因那礼部侍郎的干系,我黄家在益京正经开市已是处处碰壁,何况其他。”   谢绍疑惑,“其他?”   黄莺诚然点头,“嗯。剑声你有所不知,我黄家两代之前,也是北地皇家商行,药铺遍布北国市州,无论管用军用,皆是我黄家药行所供,只是...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没落了,但并非是我黄家药品不好,”她抬头,瞧住了谢玿,“所以,剑声,我只是想要个机会。我知道,我黄家来自北地,莫论在益京经营药行年限达不到官方要求,单来自北地这一条,再等二十年,黄家也是没有资格参与官行选拔的,所以...”   “...所以能让官府给黄家一个机会的,只有...”   谢玿下意识眉头一蹙,就要拒绝。却听黄莺忙道,“不不,我不是指陛下,这点小事,怎好劳动皇帝陛下,我只是想给黄家要一个公平竞争的准许机会,到时药材选取衡量,全凭黄家药行自身本事,绝无他求。”   她说到这里,有小心翼翼的看了谢玿一眼,“...上次您说的那位吏部尚书柳大人,曾任户部尚书,而且...如今的户部尚书也算是他的学生,因此...”   谢玿摸了摸眉梢,此事事关军需皇资,若说是要在选拔招标时独点某家商行,那她是绝不答应的,但只是破格给黄家药材一个选拔机会,其实...也未尝不可。   因为就她所知,黄家药材中,无论是北地的鹿茸党参,还是吴越的石斛,都是道地药材,不远万里不惜成本从当地运送而来,即使是战乱时,也未退而求其次就近选材。这样的药材行,若因时运不济而就此销声匿迹,未免可惜。   于是,望着黄莺满目的殷切,她点了点头,道,“柳大人近日不在京中,离下次药商选拔招标也还早,我会修书给他提及此事,至于结果...六部之事,我不好干预。”   黄莺大大松了口气,终是咬了口手中那鸡腿,道,“只要你肯提,这事儿多半是成了的。”说罢,她笑眯眯的又将视线凝在了谢玿脸上。   谢玿哪会不懂就理。   裙带关系自古多是妙的,何况还是这在手边的枕头风,不用白不用。谢玿摇头轻笑,倒也没生气,自嘲道,“所以我终究还是个狐假虎威的工具人罢了。”   黄莺只不言语,抄起面前酒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谢玿,碰杯相谢,叹息道,“我这做法大约不甚明快,但...我也别无他法。剑声,你也知道,我黄家只两个女儿,父亲打算将我外嫁,这黄家家业,终了无非是拆成陪嫁给了旁人,但这‘外嫁’...世道寥寥,如意郎君岂是那么好寻觅的,即便寻到了,这一生变数颇多,将一世安稳寄托在旁人身上,更为渺茫。因此...”她看了谢玿一眼,轻笑一声,将手中酒水先一饮而尽,道,“我那时心中自有计较,与其外嫁,不如招婿,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回来帮我打理家业,不求他才华横溢英姿卓绝,只要本分就行,当然,我喜不喜欢也不打紧...”   噢,所以,那时候“木剑声”就是你看中的老实本分的壮丁。谢玿心道,却万万没敢说出来,只听黄莺继续叙说。   “...以燕儿的心性,往后若没有家里做依仗,若嫁作人妇,后半生定要吃许多苦头的,所以,黄家这家业我要撑住,决不能让人瓜分散碎了...”   黄莺还在娓娓而谈,谢玿听着听着竟有些走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漫了些许苦意,用一杯一杯的酒水压下去,又涌成红潮蕴上眼眶。直到酒壶倾尽,她一愣,回了神,黄莺的话才又进了她耳中。   “...那日我瞧见了曾大人,之后又稍作打探,方知女子才魄也可如此,季敏厢季大人,曾棠曾大人,没想到益京中竟有那么多独当一面的奇女子,这真是...真是与北燕大大不同了。恰巧那时,”她又看了看谢玿,道,“老天又给我送来你这么一尊可以救急救难善使善用的菩萨,我便想,既然如此,那我也就舍了诸多将就难为的打算,独我一人也能支撑起黄家家业。”   谢玿又拿了一壶酒与她同饮,满上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吁了口气,半天道,“‘善使善用’?谢谢你啊,没说成是‘利用’。”   她自然是不气恼,只是方才心中有些旁的无关滋味儿,黄莺大约也瞧出了她心绪不快,拉了她的手道,“剑声,你不知道,你一向稳重慧杰,又有武艺才干傍身,你不懂燕儿那样从小骄纵惯了的性子,若无我为她操持,定是不行的。所以...哪怕心知某些事行来不易,我也要想方设法试一试。所以她...还有我,如有冒犯你的地方,也请你多担待一些...可好?”   谢玿也未应答,只是又填酒飒饮,还笑了笑,道,“好,真好,有个姐姐在,真好。”   听得此言,黄莺就知她并无恼意,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厢房门被轻轻拍响。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9)   厢房内一众醉酒之人呆若木鸡半晌,还是坐在门边的一位羽林卫大了舌头边询问边用脚勾开房门。   门口之人未进来。   众人齐齐望去,吃了一惊。   那站在门口以手捂面之人,可不正是禁军统领贺连?   几个羽林卫醉的手脚抖擞,还要行礼,被捂面的贺连挥止。   陈修往门外跌脚再瞧,并未见皇帝身影,刚松了口气,一瞧贺连面上,大惊道,“贺贺贺贺贺...贺统领你怎么了?”   众人这才定睛一看,贺连脸上那捂也捂不住的,是一大块墨迹,自右额往下,污了小半张脸。   醉鬼陈齐指着他大笑,又指指谢玿,含混不清手舞足蹈,“一样的一样的,丑八怪,没人爱,丑八怪,真奇怪。”   他已经口无遮拦了,顺带着一帮酒壮怂人胆的羽林卫哄堂大笑。   陈修呆呆的,也无意阻拦。   贺连郁猝的看了那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谢玿。   谢玿问,“怎么了?”   贺连言简意赅,“不放心,让我跟着你。”   谢玿道,“我问你脸怎么了?”   贺连颇为幽怨哀愁的喘口气,有口难言。   谢玿正要请他进屋,只听楼下一把娇绵却气势十足的女声叱道,“那谁!!你先下来!”   这一声叱完,不知唤的贺连立即回头下望,谢玿心中瞬忽一颤,猝不及防间又惊又喜,眸光闪烁间忽喜忽悲了一阵,才又平静下来。   贺连也回头瞧着她,似是询问。   只见谢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微诧,却依旧遵应下来,独自下楼了。   楼下贺连捂着脸,咕咕哝哝看着那姑娘。   一个时辰之前,赵元冲听辰良说了谢玿口信,对此人如今的“说走就走”骂骂咧咧了半晌,无奈叫贺连前去拎人。   贺大统领顺路在苏禹道苏大人家的家宅后门出学鸟叫,趁着天色未晚想将怀中的一盒香粉递给苏家大小姐。   南陈气候特殊,花草甲天下。香粉是南陈上贡的惹尘香,成周仅有三盒,他拒了陛下其他的赏赐而独要了惹尘香。   幸好苏禹道苏大人睡得早,幸好苏家大小姐五感敏锐,听了鸟叫出得门来,可...怎奈苏家小少爷温习功课未睡,察觉了这隔墙调戏自家亲姐的“登徒子”,当下抡起手边的砚台冲出门就朝着那登徒子摔将过去。   幸而贺大统领身手不凡躲过了砚台落荒而逃,却不幸...还是被甩出来的墨汁糊了一脸。   此时天香楼下,瞧见他神情,苏合憋着笑,将手中一只白瓷药盒递给他。   贺连别别扭扭,有些委屈。   苏合将药盒塞到他怀里,问,“砸中了没?让我看看。”   贺连眨眨狗狗眼,还是乖乖低下头到她跟前,微不可查的瘪瘪嘴,道,“好像砸到了。”   苏合摸了摸他额间,又用帕子擦去他脸上墨迹,未觉有红肿破损,不觉抿唇一笑,也不拆穿了他,从他手中药盒里挖出一点清凉的药膏涂在他额间轻揉。   贺连在她手中蹭了蹭,犹犹豫豫道,“刚刚是不是...”   苏合道,“天色暗得很,他没看清,不知道是你。”   贺连稍放下心来,否则传出去,禁军名声堪忧。   他睁大着眼睛瞧着近在咫尺的苏合,又道,“那你以后...”   苏合又接口道,“以后你白天来不行么?多急的事情非得晚上过来?”   贺连黑俊的脸上有了些羞涩的笑意,咬着唇,微微点了点头。大约是脸红了,反正脸太黑,也瞧不出来。   两人在楼下这样腻歪盘磨了许久,贺连才舍下苏合上得楼来,刚上楼却见谢玿站在二楼廊柱处,将方才楼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登时有点脸颊发烫,看了一阵才发现谢玿并无打趣之意,一脸严正平和。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问道,“那个...你不去想去看看她么?她其实很记挂你的。”   谢玿放下抱着的双臂,道,“我知道。先别告诉她,先...不是时候。”   贺连不明所以,但谢玿之事他不好过问,只应承下来。一抬头却见谢玿又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仍是严肃,口中蓦地道,“挺好的,还不错。”说罢,转身进了厢房。   贺连一怔,脸颊脖颈火烧火燎似的热起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片刻,才顺拐着跟进去了。   (注1:大概情形微有五代南平高季兴的影子)   酒足饭饱时,月正上弦。   唯贺连与黄莺清醒如常,其余诸人各有各的洋相。   几个羽林卫大着舌头,在谢玿身边团团转,哭天抢地说给看一眼尾巴耳朵吧,就看一下。   谢玿也醉的恰到好处,一转身袍角一甩,横了眉目看过去,忽地眯着眼睛笑起来,“不行不行,不能看不能看。”   陈修听倒没听懂,但不妨碍他接话,“假装不知道不行么?”他手指朝上指了指,“不要命了?”   众人打着酒嗝肃然起敬。然后,一同讳莫如深的点头。   黄燕不知为何抱着空了的酒坛子哭卿卿,拉着陈齐的袖子说,“原来帝庄党是假的,陛下最爱的不是庄妃,我好难过,我感觉自己的心碎了,不会再爱了。”   陈齐醉的独领风骚,一把甩开她,左摇右摆的笑道,“活该!你活该!早就告诉你陛下的挚爱是贵妃,加入帝杨吧,一起为绝美爱情落泪。”   黄燕看着他,不哭了,半晌翻了个白眼骂道,“傻X!”   陈齐“哎嘿”一声,撸袖子。   这时谢玿过来了,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说,“别吵架别吵架,来来来,我给你分析分析,到底哪边真一点。”   黄燕尚清醒,气呼呼推了一把谢玿。   陈齐一瞧有人鼓舞,拉着谢玿开始吹,吹得天花乱坠。   连黄燕都听得嘴角抽搐,生怕谢玿一个不小心抽刀出鞘“咔嚓”一声就把陈齐砍了。   再看谢玿,正坐倾听,时不时点头附和。只是手中不知不觉又尽了一坛酒。   话毕,谢玿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唔”了一声,说道,“杨致秀比鸿柔倒是更要与他合得来一些,他们在一起,相敬如宾之外,还要多一些相互成就的意味,也多一些乐趣。不过,”她又转向黄燕,“你也不必伤心,他对庄妃也是有情义的,鸿柔生性温柔贤淑,善解人意,比杨致秀少了一点锋芒,若...若往后他大悲大痛之时,最能懂他的,还得是鸿柔。所以...”   她抹了一把唇边酒渍,吁气长叹,“还有其他诸美人,虽比不上这两位,但也各有所长,所以啊...陛下向来公允视之,从不有所偏颇,使得后宫安稳朝堂安稳,很好。”   言语间,她唤其做“陛下”。   黄燕听罢,伤心愤懑的目光在落到她脸上时,忽然有了些怜意,未及多想脱口而出道,“那你呢?”   谢玿一愣,似是心下额间都有些不适,在心口处揉了揉,又摸了摸前额,提起酒坛,从腰间摸出青瓷瓶中一粒,合酒饮下,朗笑道,“我不过顺着陈齐说些故事话罢了,怎能当真?话本载录,与我何干?”   黄燕眼中的怜意瞬间就消退了,瞪他一眼,说她也是心大。   谢玿又胡乱找了借口灌了陈齐不少酒,连带着黄燕一起,两人出门时各自被黄莺陈修搂抱着,跌跌撞撞乱七八糟。   其余众人虽也酩酊,但都是武人体魄,自顾不在话下。   贺连与众人作别,一抬头见谢玿已经摇摇晃晃在前面走了,忙小跑跟上。   谢玿也好似瞧不见他,一路左摇右晃忽笑忽语自得其乐。抱着宫门前石柱当做了赵元冲,不肯撒手,哭卿卿的碎语一番,待贺连前来查看,又抹把眼泪作清明之状,往前阔步走去,只是...阔步走两下差点没把自己栽倒。于是,如此反复,走一阵哭一阵,终于离紫宸殿近了。   贺连大大松了一口气,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忽听前方花径处一阵娇声笑语迎风而至,他头皮一麻,竟是杨贵妃和庄妃的声音。   原来今日天气喜人,晚间没了太阳,屋外竟比屋内更觉舒适,于是杨贵妃邀了众姐妹一道在快雪阁听戏,这不,折子戏刚罢,众人谈笑着就出来了。   贺连下意识就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谢玿自己定然是不想这样见人的,若今日任由她这模样撞上这帮人,明日他非被月无极追着砍不可。   可谢玿哪是旁人能控制的了的,贺连逮不住她,三言两语试图劝说她改道走,可醉鬼一听是这些人来了,不知道怎么想的,抱着一旁的假山就又开始哭。   贺连想死的心都有。   她这样哭法,除非是聋子,否则隔着十米外都能察觉。   果不其然,后宫诸人听见声音,转了角就瞧见了这边境况。   众人皆是一惊,吕誉雯当下便喝道,“后宫重地,什么人敢在此放肆!”   贺连忙给众人行了礼,又别有意味一脸难色的瞧了庄妃一眼。   鸿柔聪慧剔透,看了看倚在假山旁的身影,瞬间明了。她快步款款上前,将谢玿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对杨致秀道,“贵妃娘娘,这位姑娘我识得,大约是生病了,我这就顺路送她回去,先告辞了。”   此事虽事发突然,鸿柔之举也略显异常,但杨致秀素知鸿柔脾性,且她与赵元冲同样情分深厚,因此直觉并未阻拦,只是问了句,“既如此,庄妃姐姐快些送她回去吧。”   月色之下,众人离得稍远,并不能看清谢玿容貌,但听她方才嘤咛哽咽,自是女子无疑了。这时听鸿柔说起,再看身旁那人竟是禁军统领,心中也都同感异样,只是碍于贵妃已经开口,不好过问。但心里大都明白,能有禁军统领相护在侧,这女子身份也并不是一宫差使那样简单。   这几年,后宫未再添新,就连才貌双绝的许青绨不知为何也未得皇帝招纳,因此紫宸殿之事,在众人心中掀起的涟漪可想而知。   杨贵妃不甚在意,可旁人却未必。   碧情素来与吕誉雯相好,此时得了她眼色,婷婷袅袅出来两步,道,“天黑风凉,路也不好走,庄妃姐姐,不如让采芯提灯送你们过去。”说罢,她身后走出一名梳着矮云单髻的小宫女,不知何时手上已经提了一盏六角宫灯,显然是刚从快雪阁拿的。这小宫女手脚倒快得很。   其实谢玿大可不必避着这些人,但此时女声男装,又戴了半副在内宫而言比较扎眼的面具,此地人多眼杂,谢玿又有军职在身,身份等一应琐事详事还未又明旨定论,她只怕解释多了一语不慎反而坏了皇帝打算。   听了碧情的话,她心中微感厌烦,面上仍保持着和色。   一旁梨若瞧见那采芯已经提了灯往这边过来。跨出一步阻了她去路,道,“多谢宝林提醒,就把灯给我吧,不必劳烦采芯姑娘了。”   采芯只微微一僵,回头看了眼碧情,便将灯交到了梨若手中。只是眼睛仍滴溜溜不住往后瞧着。   此时她已经离鸿柔近了,虽被梨若阻住,但仍能瞧见谢玿大概模样,只见那从庄妃肩上露出来的半张侧脸柔美非凡,果真是能颠倒圣心的样子。于是也再不耽搁勉强,朝梨若一礼就回了碧情身旁。   她朝碧情和吕誉雯点头示意,那人样貌不俗,颇有些出尘姿色,应该是紫宸殿那新入宫的美人。   碧情只是心内了然一悟。吕誉雯却未收好情绪,不屑的轻哼出声。   但这几年来她因行为轻狂被杨贵妃教训了几回,即便有意寻衅,此时也不敢当着杨贵妃的面发作,正暗自想着寻个借口好试探试探这人。   鸿柔于是扶了谢玿正欲离开,却见远处小道上一盏宫灯禹禹飘忽渐近。贺连武人眼聪目明,忙叩拜道,“陛下!”   其余诸人这才定睛细看,果见是良公公提灯引着墨蓝常服的皇帝到了。于是又纷纷行礼。   皇帝挥了挥手叫众人起身,却行不止步的来到鸿柔身旁。   贺连隔着两个人,都能听到皇帝牙根磨动的声音。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10)   谢玿在鸿柔肩上其实并不安稳,方才被鸿柔按着头朝向一侧,大约是察觉到鸿柔身上温柔宁静的气息,只抽抽噎噎嘟囔,也不过分挣扎。此时被鸿柔放开,忽然没了倚靠,脚下发软,踉跄了一步,又被一股气息暖烘烘包围住,她轻嗅,忽而嘴角一瘪,竟又是哭了。   赵元冲饶是心里有数,此时还是抑制不住脖颈青筋隐现,但她一哭,纵然怒气翻涌,也无可奈何的温柔抱进满怀。他知道,谢玿喝醉了不爱闹,但极易委屈,也爱落泪,总要喋喋不休说话,还只和特定的那一个人说话,旁人面前倒是越发要装的一副沉默冷淡的样子。   此时谢玿抱着赵元冲嚎哭,嚎的还是八百年前的旧事   什么今夜昙花开了,明早要谢的,所以我拿来东宫给皇兄看看,可皇兄睡下了,守门的侍卫不让我进门,皇兄你开开门让我进去...   赵元冲记得,那次谢玿索性就等在东宫门口,抱着昙花睡着了,第二天在碧情处起身,得知此事匆忙赶到宫门口一瞧,谢玿在地上睡的身子滚烫,那盆被牢牢抱进怀里的昙花,早就谢了。   又说什么皇兄你为什么只救她不救我,我也很怕的。   这就是那兽房狮洞中的事了...   赵元冲终是连那点不足成事的怒气也消弭了,蓦地心痛难言,任她肆无忌惮将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衣服上。   他对辰良示意提灯回宫,弯腰打算将谢玿抱起,却被那人挣动着踢打开,格外野蛮格外不讲道理。   赵元冲咬着后槽牙不轻不重在她腰下拍了一下,小声道,“给我安分点,姑娘家家这几年好样不学,你给我等着!”   谢玿捂住被打的地方,瘪瘪嘴,说,“不抱,要背。”   她睁着水灵灵哭得通红的眼睛凝住赵元冲,可怜巴巴,委委屈屈。赵元冲刚举起的手打了个弯儿,用手掌粗鲁的糊了谢玿一脸,给她擦眼泪,之后,认命的蹲下身。   谢玿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抽噎了声,慢吞吞趴上赵元冲脊背,搂紧。   皇帝背着那人站起身,回身对众人道,“天色不早,诸位也都散了吧。”说罢,径自背着人去了。   皇帝向来威赫肃正,哪怕是对着后妃,也从不因宠失教。于是像方才那样情形,纵已经惊到洞心骇耳,也是不敢出声询探的。   此时皇帝一走,吕誉雯差一些咬破下唇,跺脚叱道,“这紫宸殿怕是有什么妖法,回回都生出些怪事!”   其余人看了她一眼,虽不应和,但内心所想相去不远。紫宸殿呵,真是...狐媚惑主!邪僻之流!   可这话教她们说出来,却是万万不能的。   杨致秀横了吕誉雯一眼,这次竟也未斥责她。她心下滋味也并不好过,哪怕于身份上并不在意,但皇帝此举,异常到令她惊惶。她以为,从前还是二殿下时,赵元冲对她的那些体贴爱恋,已是极致了。   她真的以为,赵元冲生性就是端肃冷静的...   鸿柔唤了梨若,向众人告辞离开,还是一派恬淡自若。   杨致秀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须臾,似是有了何种决断,静静跟了上去。   赵元冲把醉鬼放进水里泡了一阵子,醉鬼清醒了大半。看着赵元冲虽咬牙切齿抱她穿衣动作,手下却温柔的很,她不自觉搂住他脖颈,亲昵磨蹭贪恋凝视了一阵,摸了摸他下巴,忽然“噗”一声笑了,语气中半点愧疚之心也无,“皇兄,你胡须都等的长出来了,明明早上走的时候,才刚刚剃过。”   赵元冲用胡茬重重揉扎她面颊,揉的谢玿惨呼连连,还没好气的道,“哪有,只是刚睡醒,洗漱罢吃早点。”   谢玿看了眼室内桌上一盘脆皮小点已经去了两三块,知道这人大约都等饿了,不由更是开心,欢快的光脚跑下地顺过那盘糕点,掀开被子把赵元冲推进去,自己挤入其中,在他怀中腿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道,“一看就知道皇兄没吃饱。还要不要?”   那小点是赵元冲一贯喜爱的吃食,但此人一向节制,即使再可口,过了饭时也绝不多吃,何况是甜食。   谢玿说罢,自己先捻起尝了,又往外看了看,“没事,辰良不在,不会有人唠叨食不过三。”   赵元冲看着她,问,“你真是吃饱了才回来的?”   谢玿回头,然后递到他唇边,“你真不吃了?”   赵元冲勉强咬了小半口。   谢玿道,“饭和甜点又不去同一胃脏,甜点有它单独的去处,吃饱还是能再吃两口的。”   说罢,她强行给赵元冲偶尔塞几口,又殷勤的滴溜溜跑去倒水,哄吃哄喝。   她是不安好心,每每想着把赵元冲喂胖喂肥,还想着要他胡茬永久,晒成健康的黝黑。只要赵元冲能丑那么一点点,旁人能喜欢他少那么一点点,她就开心了。反正赵元冲不管粗糙成什么样子,也是绝顶的好看,天下第一,世无其二!   赵元冲无语,给她面子勉强只吃了一小口,心道她方才漱口也是白漱了。   谢玿不语,赵元冲喜欢的点心,尝在口中就是比旁的东西要更好吃。至于不利肠胃食不过三什么的...嗨!她不屑想,人哪有那么娇贵。   结果,半夜谢玿胃痛,又不肯出声打扰赵元冲,熬了几个时辰熬到天亮,还要被迫爬起来去营中当值,一路上挂着黑眼圈垮着脸,脚步虚浮苦不堪言。   晚上回来黑眼圈在脸颊上都形似破皮的黑芝麻汤圆,眼神空洞半死不活的推开紫宸殿室门,摸摸索索歪到床上,却瞧见梳妆台上有一个木质的匣子,雕画精美,很不寻常。   没忍住好奇心挣扎着起身,打开一看,哇!满匣银色的海珍珠,大小不一,颗颗圆润晶莹,流光华美。   “可还入眼?”赵元冲从屏风后换了身衣服出来,问道。   谢玿咽口口水,远离那珍珠数步,形状之间,仿佛被那光芒灼到,说,“柳容辞回苍山了?”   “嗯,终于敢回去了。”   谢玿原先心想,柳容辞若回了苍山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如此神经病行径,若那师妹回味儿来,应该是要打死他的。不过...看来应该还活着。   她在心内“啧啧”,眼光又被那盒珍珠吸引了过去,颤颤巍巍伸了胳膊去够。   此时,半途截来一只手,眼睁睁在她眼皮子下把那匣珍珠拿走了。   谢玿黑着眼圈,迟钝懵然,半天才应出一声,“唉?”   赵元冲道,“大有用处,剩下的再给你玩。你放心,全都是你的。”   谢玿没听懂,“唉?”   赵元冲不解释。把匣子交给辰良,附耳吩咐了几句,又过来在谢玿面颊上掐了一把,转身要出门的样子。   谢玿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一身颇正式的常服,不是中衣,捂着脸追出门,问,“去哪儿?”   赵元冲道,“奉天殿,吕尚书似是有急事,你自己先吃饭休息,不用等我,”说着又在她另一边完好的脸上掐一下,“我差点以为你在释烽营被马蹄踩着脸了,眼睛上那么大两个马蹄铁印儿呢。”   说罢撒手抬脚,一气呵成。   谢玿没打着,双掌捂脸瞪视他走远。   回身磨磨蹭蹭进屋,经刚才一提醒,她又忆起黄莺所托之事,当即提笔给柳容辞简要修书一封,让人拿去寄了。   随后洗漱用膳都相当简略,那单螺高髻的掌事宫女来给她烘发擦身时,她在侧榻上已经迷迷糊糊了,眼前有好多长翅膀的小赵元冲背着马蹄铁在飞。   隐约房门有些许响动,耳边之声细微几不可查,须臾,又归于平静。   她朦胧着含混问,“什么事?”   那掌事手中放下一缕已经用铜炉轴烘干的头发,轻声道,“是崇禧,刚说杨贵妃来了,是要见你,奴婢已经让崇禧回了,说姑娘你已经睡下了。”   过了片刻,崇禧又来禀,小声和掌事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谢玿察觉,哀叹着揉揉额角,强撑起身,道,“算了,让她进来吧。”   倘若杨致秀亲自来也被自己堵了回去,那改日传言必定更不堪入耳,赵元冲怕真要沾上些昏聩荒唐名声了。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11)   杨致秀进殿时,谢玿已经穿戴了一套茶白广袖的棉衬罗衫,领口交叠严密,颇为肃谨端正。前面的头发由那掌事轻轻挽了,只用了简单的半月簪,显是不打算长聊的样子。   方一照面,杨致秀轻叹一声,“果然是你。”   谢玿置之耳外,扬手示意榻上一侧,道,“请坐。”疏淡有礼,却并不热络。也无半分后宫姐妹间的嬉笑亲昵。   杨致秀打量她,谢玿也似瞧不见,执一旁的白瓷茶海给她添了茶,自顾自道,“这是南陈的一种茶叶,饮罢非但不会醒神,还可安神静心,只是陈味略重,宫里人大多不喜欢。”   杨致秀闻言低头,瞧见那只执杯的素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整洁,不似其他嫔妃留有长甲,露出的一段手腕上隐约有些泛白的旧日疤痕,掌心翻转间也似有不大明显的茧。   谢玿注意到她的视线,也未有旁的动作。   一阵静默后,杨致秀纤手端了小如红果的精致茶杯,举于唇边。   杯身幼滑温润,茶香却果真有一股陈味儿,入口不久,竟也有些甘甜回上来。   她不禁一笑,道,“看来也不是任何东西都是越新越好,故物也有故物的好处。”   谢玿听罢,又喝了口茶,道,“可这茶不好留存,水分空气温度,有一样稍有差错,茶也就霉败了,所以最后留下来的,也只十之一二罢了。”   杨致秀道,“可终究还是留存下来了,这十之一二岂非显得更弥足珍贵?本宫平日也喜欢旧物,就连旧时弹过的琴弦断了,也令人重新修过,好好养留着。故人故物在人心里,都是有些分量的,各有各的好处,缺一损半,都是旁的弥补不了的。”   谢玿心思一动,想她真是宽宏大度,这样的人坐镇后宫,皇帝不可谓不是洪福齐天了。   见她不开口,杨致秀又要说话,却听谢玿忽地问道,“贵...你找过鸿柔了?”   杨致秀颔首,微微抿唇,道,“庄妃不肯说,她不说的,当是不该问的。本宫只是稍有猜测,你与陛下,大约与我同庄妃一样,是早就相识的,”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接着道,“本宫也早应该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怎会不是红颜知己遍天下呢?本宫也曾以为本宫在他心中是最特别的,然而...”她摇头,有些许苦笑,“君心难一,情多便薄,各人又能分到多少呢,这也...也无可厚非。”   后宫凭空多出一人,明里不便,她自然要暗查。可无论是出身典册,或是当初掖庭奴籍,什么也查不到。想来...她的身世与出现,皇帝都是刻意安排过了,包括那次意外的兽房相遇,或许也是大有隐情。   那点惆怅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她抬眸又看向谢玿,倒是一派情诚意切,“无论前尘如何,如今大家同居一隅,只有宫室安宁,陛下于朝事国事才能更得心应手,无后顾之忧。妹妹,你可懂得?”   大约这些日子,她总归是有所察觉。谢玿这人,与她人相处,非但称不上融洽和乐,更是避如蛇蝎,兼有厌嫌之感。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名无分,来路不明潜隐私殿,本已为言官朝臣留了口舌。她如此做派,一则有谗上善妒之嫌,二则独宠太过难免见嫉于旁人。对皇帝,对她自己,几乎是一利百害。   杨致秀是真心为着皇帝,这本就很好。可若真顺了她的想法去做,谢玿大约是永远也想不通,永远也做不来的。   大约她自小被强扭硬拉,养歪了,与世人认同之貌大有偏颇,她想不明白做不到的“常事”往往有很多。   再譬如...   “都是女子,我当然也懂各位的不易,”她手指尖若有似无的摩挲杯口,道,“又岂会真的憎厌她们。我倒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天下女子都能觅得良人,一心一愿白头偕老,可...”她一哂笑,又换了话题,“世间有太多事是我想不明白的,原先我性子偏激,总爱钻了牛角尖,累人累己,终不得好。如今倒也愿意自己放过自己,想不通便不想了,由它去吧,自己快活便罢。所以...”   她将那凉茶倒入钵体,添上热的,“贵妃娘娘方才说的,都是至理名言经世贤语,对陛下也是情真意切。但我是明白不来,也做不来的。因此我只配是我,成不了贵妃娘娘,更不能母仪天下。”   听到“母仪天下”几个字,杨致秀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也恰好看向自己,情不自禁鬼使神差道,“可陛下...”   谢玿轻松又无奈一笑,颇有些纵容宠溺的意味,道,“他呀,他想想罢了,这样大的事,哪能如此荒唐草率。”   后庭前朝若都要安稳,品秩尊卑到底是要合乎情理的。毕竟竞宁帝不是汉成帝。   杨致秀微怔,“你不介意?”   谢玿正经想了想,却没应她。而是道,“若真由了他异想天开,怕前朝又要多些死谏直臣,我这不明的来路,怕是也要被揭起大做文章,到时,还不晓得他有多头痛呢。”   不似先前尴尬,谢玿语气轻快了一些,杨致秀也不由笑了笑,道,“可照妹妹这做派,长久下去,也终是要招来直臣死谏,妹妹难道不担心?”   谢玿没心没肺咂咂嘴,“混过去一天是一天,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现在快活得很。”   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答完,犹豫了须臾,问杨致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杨致秀初时微微一愣,而后似想起了那时悸动酝甜的华年,眼中不自觉含了柔情万种,脉脉如水,笑道,“那时临安杨梅节,每条街的空气都酸溜溜的甜,曲学阁的琴室内更是酸的生津倒牙...” 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12)   雍华郡主本是去买些松香的,临入门却被那酸甜气惊得后退一步。   琴室内的琴师对她已然相熟,恭恭敬敬将一行人请进门,道,“郡主怎的亲自来了?需要什么派人知会一声,回头我们给您送到潭王府去。”   杨致秀在正堂落了座,接了婢女递上来的玫瑰甜露,压了压口鼻中的酸气,笑道,“那又有什么乐趣,这儿离王府也不远,我出门散散心走两步就到了。”   琴师笑呵呵应着,让人奉上新进的松香。   此时,门外一阵微弱的动静,杨致秀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眼熟的琴室伙计正搬运着几框杨梅从侧门入室。伙计进而复返,搬运之举续而不断。   难怪这琴室的酸甜味比大街上还要重了。   杨致秀好奇道,“焦师傅,我怎不记得阁内有什么人这样喜食杨梅?”况且这量也太多了。   那姓焦的琴师笑道,“噢,少阁主有一位朋友今日归家,这些杨梅是给那位装车运走的。”   杨致秀惊道,“杨梅不比梨果,容易霉烂,这个时节又能运出多远?”   焦师傅道,“车底铺上冰块,每到驿站及时更换,倒也能长时间保鲜。”   “真是繁琐,少阁主这位朋友真不嫌烦的。”   焦师傅但笑不语,忽而岔去了话题,随意问道,“好像许久不见玉公主了,这几回好似不曾与郡主结伴而来,我这儿寻了一把凤身古琴,没舍得摆出来,想着玉公主肯定喜欢。”   说起此事,杨致秀先是撑着下颌微一叹息,道,“那把琴你给我吧,我带给她。”说来也足令她郁闷,阿玉病了有好些日子了,陛下只这一个女儿,大约疼惜坏了,见太医束手无措,竟动了请巫医的念头,那可是禁忌邪术。   可说来也玄妙,偷偷行巫的当日她也在场,请来的那戴鬼面的巫医倒不曾胡言乱语,也未让阿玉吃“灵丹妙药”,只跳了些不知所谓的舞蹈,诊了诊脉,说是阿玉的病不日就会好转,便告辞离去了。   陛下黑着脸只挥挥手,意是让他们赶紧滚蛋,竟连张口说话也不屑了。想必当时陛下和自己一样,都有些心灰,想这巫医之术果真不可轻信,完全莫名其妙荒唐滑稽。   可谁知,那巫医走后半个时辰,一直卧病在床粒米不进的阿玉竟说觉得闷,想出去走走,进食用膳也与平日无异了。   陛下欢喜的眉飞色舞,忙催促她赶紧把那巫医请回来。   可等她追出宫门左右四顾,哪还有那一行人的踪迹。   这点小事倒也难不倒她,她又去医署询问那巫医的来路,老太医支支吾吾,竟讳莫如深得很,只对她说了一个人,“安惠王世子。”   安惠王世子?竟是磊弟寻来的巫医?她微愕。只因安惠王叔从不带这位弟弟进宫,他与阿玉大约还是从未谋面的。   于是她又寻到安惠王府,恰好磊弟不在,就向王叔简要说明了来意。   待她说完,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安惠王叔的脸色似是变了变,之后依旧和颜悦色与她相聊嬉闹。这位王叔对她,一向是和蔼风趣的。   但唯得知了一件憾事,原来那巫医也只是安惠王府巧遇,前几日在王府给管事诊过病,大约世子是见其人品医术尚可又恰逢其时,才荐入宫内,如今既然两方都已病愈,那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医者之踪迹,他们也不得而知了。   及至出了安惠王府,她冥冥感觉有什么不对,直觉告诉她,似乎方才不应该来府邸,应该直接去磊弟当职的京军处比较合适。   但也就那一丝一瞬的异样,随后便抛之脑后了。   谁知,此事过去没多久,阿玉的病情却是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她提议不如差人去寻那巫医,陛下允了,可却被阿玉阻住,说什么“不看了,再也不见了。”   而巧了,也就是这时,她却听说,安惠王世子竟也是大病一场。像往常一样,安惠王府闭门谢客,拒绝探病。   她在心里替这二位慨叹,却除了祝他们早日康复之外,也别无他法。   这些皇家之事,无论好坏,杨致秀自是不能告诉外人的,只能掩面兴叹。   在她的叹息声中,忽地飘来一阵琴音,因离得远,音色清悦,声却不响。   她心不在焉听着,却乍然一声,那琴音“铮铮”破空,犹如冰河铁马之势。是一曲《楚汉》①,被这人弹得气吞山河,隐有刀枪嗡鸣之声。   须臾,琴音蓦地急转,分明是同一人抚琴,却忽地柔婉缱绻,如泣如诉。乃是诉尽相思爱恋的《秋风词》②。   杨致秀有些入了神。闻声识人,这弹琴之人非是琴技出众,只是其中之势,委实难得。必是个胸怀广阔能傲睨万物,又可温柔似水情深难负之人。   好奇之下朝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发觉是在二楼层层屏风后。她退了几步,踮起脚尖,只望见一副山水墨色屏风。   惦着脚傻乎乎看了半晌,直到一旁随侍看不下去想要提点她,她却听到一些脚步声在屏风后清晰起来,似是顺着屏风后那楼梯下了楼来。   她的眼睛也随着那脚步声转动。几人走出屏风踏上阶梯,而那楼梯一侧垂了装裱精巧的纱绢画作,若隐若现,朦朦胧胧,依稀只能瞧见三个人影。看身形似是两男一女。   她生性比较爽然活泼,不顾侍从一脸难色,好奇之下脚步也移向了那行人将至的楼梯口。   阶前初相见,一笑相看如梦间。   那人是对她若有似无笑了一下,是请她让开的意思。可她只发怔,一时忘了。   巧在一旁侍婢手上盛着杨梅高盏路过,打翻了,红彤彤的梅子咕噜噜滚到了她脚下。她忙蹲身捡起,借机羞恼的紧紧闭了闭双眼,方才那失态的傻样,丢死人了。   于是起身便恢复了言笑晏晏端庄得体,却托起掌心一颗杨梅理直气壮的问他,“是你买了这么多杨梅么,整个琴室都酸透了!”   一旁鸿少阁主“扑哧”笑出了声。   蠢啊,太蠢了!   她羞愧的无地自容。   可那人这时却开口了,只淡淡答了一个字,“是。”如玉石轻铿,温润清亮。   她愈加羞臊,见那人盯着她托起的掌心看,终是找到了话题,将那杨梅扔给侍婢,搓了搓自己掌心,又给他看,道,“这是胎记,不是污渍,不打紧。”   那人眼中明显有惊愕之色掠过,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她既羞,且终于有了点得意。   自那以后,鸿雁传书,或谈琴曲歌辞,或诉宗室纷扰,再论各国朝局,她与赵元冲所思所想大都不谋而合,及至后来偶有相见,每每也能相谈尽兴,似如知己。   知晓其身份之后,她更是莫名欢喜,心中总惦想着,若成,即促国交,又成佳事,两全其美。即便后来知道了初见另眼相看,只是因为自己掌中与赵芷歆相同的胎记,她内心也并无芥蒂,总之...   “他对你倒是从未欺瞒。难得。”   谢玿正巧说中她心念。她柔柔一笑,也很是心满意足,道,“这是自然。”   谢玿双眼一掠,从她脸上匆匆而过,也似未瞧见,倒真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不动声色,漠不关心。   两人再谈下去,也渐渐不投机了。杨贵妃察觉到谢玿已现疲累,告辞离去。   谢玿自不挽留,也不想送。杨贵妃一走,无精打采摸寻到床铺,倒头就睡了。   皇帝晚归,收整完毕蹑手蹑脚躺在了她身侧。宫人退去,熄灯阖门,将寝入眠。   悄寂了许久,赵元冲朦胧中梦见一条小蛇在自己身侧盘桓拱动,顺着自己小腿攀游而上,翻过臀股,于腰间穿巡。他挣扎着醒来,见枕边那人于黑暗中双目炯炯,清明非常。正撑着下巴趴在床上看他。   他一惊,猛地弹起些许,踢蹬着后腿一步,才怔怔清醒过来,转而无语的看着那人。   那人见他醒了,手脚并用着爬将上来。   他无奈又好笑,问,“干嘛?”   那人在他怀里蠕了片刻,问,“皇兄,新鲜的杨梅好吃么?”   赵元冲不明所以,正经道,“新鲜现摘的...理应更好吃吧。”   谢玿不说话,定定看着他。   他下意识后背一寒,拢了拢被子。   谢玿叹气,竟有些纠结,“杨梅本身这样好吃,真不想放弃啊。”   赵元冲道,“杨梅做错了什么?它又怎么招你了?”   谢玿撇撇嘴,提都不想提。   赵元冲,“...”   如此莫名其妙对视片刻,赵元冲猛地把人往怀里一搂一压,磨牙道,“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谢玿可怜巴巴哼唧,“明日你可以晚点起嘛,休沐来着...”   “明日有要事!”赵元冲打断她,把她包进被子,团巴团巴,拍了拍,将她脑袋强按进自己肩窝,“赶紧睡!”   谢玿“噢”了一声,须臾,半咬着赵元冲衣襟,睡着了。   第二日谢玿起的奇早。他揉揉额,发现赵元冲早已不在了。   问过崇禧,才知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   过了晌午还要归营,于是洗漱完毕换了窄袖劲装。打算再等等,等赵元冲一起吃早饭,   一息一饭的时间太过珍贵,一个人用掉,总是觉得浪费了。   倒也没让她等太久,不过片刻,门外就有了动静。   她小跑越过宫女太监,打开门,却见皇帝脸上神色凝肃。   一见之下,似心有感应,她面上的欢喜之色瞬间褪去,道,“怎么?”   注1:学者赵后起经考证后认为,由汤应曾完成的《楚汉》,即是琵琶曲《十面埋伏》   注2:《秋风词》是古琴曲中的著名小曲之一。该曲一般普遍认为仅见于《梅庵琴谱》,且成曲时间较晚,然而这一说法未必妥当。从其作曲的风格来看,似乎应该早于清代。文中并未细究年代。 第十六章 归朝欢(1)   兵部紧急密报。经再三确认,援燕南归的十万大军,逾期未至,音讯全无。   十几日前,前去北境接应的兵将未等到南归大军,主事将领心觉不妙,上报朝廷的同时,派了小股骑兵快马前去查探,谁知这一小股兵马行踪堪过边境时,信报戛然而止,竟也消失无踪。   兵部接此急报,一边立即派了特探逡巡北境,一边详究细查南归军与那一小股骑兵失联前的行踪信件,竟发觉大军从未入境。   而北燕确信周军早已整队南归。此事慕容详绝无瞒骗之理。   十万兵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变故非同小可,动辄乱民心撼国本,不易声张。昨夜今晨皇帝与几位重臣密议完毕,算是有了些眉目。   大军受降北凉时送回的军报上说“十日可入北境”,那就不可能同去时一样,是翻越了鹰兀岭重重险峻。若经鹰兀岭入成周,即使兵勤马壮,最快也得半月有余,何况彼时周军方经几场恶战,不说是强弩之末,也颇有些伤亡,委实是师老兵疲,十日内越过鹰兀岭必不能行。因此,军报中所说十日入境,定是泅渡鹭江最平缓的一段江面,借道南平,由南平入周。   这个路线本无可指摘。“借道南平”已是南北各国商政往来习以为常之事。吴越攻打北燕、以及北燕使臣入周之时,都是走了这条道路。因此,此路本该万无一失。   可偏偏,这次出事了。   南平隔江而望,就是北燕领土,除非这十万大军悄无声息的沉了鹭江,否则,这十万人,无论生死,绝对还在南平境内。   此外,南平王高德昌,若说助纣为虐煽风点火之举,此人必是没少做,但自作主张偷袭拦截成周援燕大军,莫说南平兵力不足,就算借他兵马粮草,外加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所以行这乘火打劫之事的,三成的可能是吴越,七成,则是南楚了。   谢玿听罢,神色也渐渐凝重。贺奔连同十万大军,居然在眼皮子底下被拦路截杀,无论是吴越抑或南楚,此举都无异于拼死一搏向成周宣战。看来江南这许多年的平静表象终于要被打破了。   而成周如今当务之急,需得先解大军之围。这即将派去的援军非但要精勇强悍,更要灵动善变令行禁止,还要武艺非凡行常人不能行之事,且人数不可过多引人瞩目。主将也必得饱经血战勇谋兼胜,更者,要忠心不二!   谁人谁军可去?今晨奉天殿议事时,答案在皇帝心中已然呼之欲出。   直至吕尚书顺水推舟请荐释烽营时,皇帝一时竟有些恍惚犹豫。   早就许诺应允过的安排,心内也早有了准备,可事到临头,他一个“准”字却随着心脏沉沉往下去了,千般的不愿,万般的不舍。以至如此十万火急之事,最后罢议搁置,未当廷下旨发军。   吕尚书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对圣上反常之举多做考虑,硬着头皮一路尾随请旨请到了紫宸殿外,才不得不止步后宫。   以上后话,赵元冲只字未提。他还在思忖,心道这些年成周良将辈出,若短时间内找一人领兵而往,也并非不可能,实在无法,也还有...   “贺连不能走。”   赵元冲思绪被骤然掐止,他一怔,微愕,扭头看去时竟有些惊动骇然。   谢玿不由得被他神情逗到,原本有些勉强的笑意遂喷然,双爪掐掐脸掐掐腰,作何犯上冒圣的大不敬之举,面上却有着凛凛正色,道,“吕文英和其他人也并非上上之选,皇兄,你知道。”   赵元冲眼角一跳,牵扯着心口隐隐作痛。   “皇兄,给个机会。”   “木剑声”乃释烽营都尉;沙场经验虽不堪提,但自有蓄积;南来北往,熟悉南平地形;武艺谋略虽不足道,也算尚可。   与释烽营同去,除了“木剑声”,还能有谁更合适?   于是她抱着皇兄,轻轻摇晃,“皇兄,给个机会嘛,给个机会吧。”   皇帝那颗被油烹火煎的心终于在前摇后摆中落定,反手紧紧嵌她入怀,良久无言。   吕需就差跪在了殿前,托崇禧一遍遍传话求见。   店内赵元冲仍旧死死抱着谢玿,他用唇在她脸颊细数,在五官间逡巡流连,怕轻恐重,小心翼翼。好似这一放手,削皮带肉,无比艰难。   谢玿把头埋入他颈间,贪婪的深深吸入肺腑,终是从他怀中挣扎开去,道,“皇兄,事不宜迟,不能等了。”   皇帝怀中忽地凉下来,他喉头滚动片刻,默默收回指尖。   是,他们能等,贺奔和十万大军等不得。多一刻拖磨,多一分险恶。   片刻后,正准备脱帽闯殿的吕尚书在紫宸殿外盼来了皇帝。说是去奉天殿,拟诏颁旨,令释烽营即刻出发。   吕尚书还举着帽子,“啊?”   良公公瞧他还傻怔着发愣,气不打一处来,催促道,“吕大人,十万火急之事,迫在眉睫了,您还有闲心在这儿整理衣帽?”说罢,摇了摇头,跟上已经快步远去的皇帝。贺奔生死未卜,要说心急如焚,他也算一个。   吕尚书,“啊?”   他茫然四顾,又看了看崇禧,“啊?”   崇禧...报以干笑。   谢玿快马赶至营中不过片刻,圣旨已至。封释烽营都尉木剑声为归德将军,率军六万驰援南平。释烽营作为先锋,由主将亲率,即刻出发。其余四万主力军,待整军完毕,五日后起程。   此时慎密,不可声张。释烽营走也是悄悄的走,两万人,从京郊出发,无犒军相送,未扰民乱城。   黄昏近时,皇宫东北角楼上,皇帝矗立许久。城下远处熙熙攘攘,双雁掠空,眺远而去,唯有斜阳脉脉。   他身形端肃修长,脊背挺直,神情舒正,只有唇角微抿,有些微紧绷之感。乍眼看去,不外乎是帝皇天相,无悲无情,正凝听帝辇之下太平箫鼓。   然,真正写意的,大约是那对远去无踪的双雁了。   半晌后,起步回殿,殿内平淡空怅,他进而又退,有些心烦意乱,索性又回去处理公文,直至亥时,方歇在奉天殿。 第十六章 归朝欢(2)   再说北境,释烽营精兵铁骑,日夜兼程,不出数日,已至南平。   他们避开哨所沿崇山峻岭一路奔袭,在南平北部的丘孚城附近发现了不少着南楚军服的士兵,侦查探子顺着这些押运兵士跟巡摸索,终是在逐溪涧外找到了楚军驻扎地。看规模足有十五万之多。   逐溪涧是一道并不险峻的山谷。虽不险峻,却利战守城。谷内无岔路,渡鹭江进南平之人大多由谷底大道通行,若守住谷口两端,谷内之人插翅也难飞。倘若再有些歹心作祟,于山谷两脊处以滚石火箭投掷,谷内状况可想而知。   谢玿听完探子回报,暗暗微松口气,料想贺奔等人多半已退居谷内哨城溪戍关。哨城中存粮一般不多,加上周军自身所带粮草,供十万人支撑这么多日恐怕也属艰难,但就情形来看,应该实力尚存。否则,除菌占着地势,也不至于僵持这么久不能破城,反而要空耗着粮草拖垮困死周军了。   当夜,令轻功卓著者再探,果然得知周军被困溪戍关内,虽不惨重,亦有伤亡。   谢玿观远处除菌驻地,不由双唇紧抿。   陆余盛见她拇指在食指侧摩挲逡回,只道她是苦恼烦躁,便开口道,“将军,楚军虽多,但战力未必强,可令人潜入关内给贺将军捎去消息,时机一到,我军于谷内外夹击相互应和,定能突破楚军包围。”   谢玿回头看了看他,道,“陆大哥说的不错。但损兵不值。”   陆余盛倾听。   谢玿道,“若说强行破关,自然能成。但眼下江南之局势,已非平和。吴越以多年积盛对外用兵,这几年损利参半,尚算强悍。南楚对外向来谨慎,朝中主和派居多,这几年朝堂派系之斗虽愈演愈烈,但未伤元气国本仍在,忽然动此干戈,多半还是受吴越撺使。”   陆余盛一拍手心,道,“正是,难不成南楚那六岁的小娃娃还能想得出这招不成?定是杨太后手笔啊!”   谢玿点点头,继续道,“所以,以后谁人兵力强盛,谁人则更占优势。南楚吴越已结如此之好,就算这次不能重创南楚,也不能太伤我军元气,我想贺将军令大军占守溪戍关,不强行突围而等待援军,也是这个意思吧,毕竟今后...”她朝夜空长长一叹,“不止一场硬仗要打。”   陆余盛了然所悟,想到今后可能的种种,不仅也是抚膺而叹。   谢玿还朝着楚军驻地眺看,不止陆余盛,就连一侧那参军也心生奇怪。   良久,他开口道,“将军...”   谢玿这才回神一笑,却是对陆余盛吩咐了几句。   陆余盛双眸一亮,领着两队人马爽快去了。   楚军营地驻扎在山涧口外的独鹭滩。此滩也是得天独厚,地处三岔交汇,即守得逐溪涧谷口,又视野开阔摇摇便可见南来援军,利于拦截埋伏。而三岔中的最后一侧,也就是楚军营寨背靠之处,其下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万不可能有人从这里爬上来。   但凡事都有例外,对于有铁刺虎爪,善于攀爬的高手强兵而言,徐徐攀上这并不算高险的断崖,无非时间问题。   那参军也是机敏之人,只听谢玿一提,便顿悟其中关窍。至于给溪戍关内通风报信,既然谢玿听而不应,自是又有旁的安排。于是他得令噤声,令众人匿伏,屏息紧盯对面动静。   溪戍关内?谢玿暗道,哪用旁人通风报信。贺奔是何人,必是早早算准时日,此刻定然已紧盯谷外,一有骚动可立即响应。只怕,他连派来的援军是释烽营都料到了。   所谓君臣相知,大抵如此。器重与信任,不止在于言语褒奖,往往在千钧一刻,疑信之间便能左右成败。   贺奔知君信君,才让大军占城死守,才沉得住气等待救援。而竞宁帝自然...圣君难得...   想到这里,她唇角动了动,似有些戏谑之味,心道,那陛下您也信我一次,臣不负所望,必给您一份大礼。   时过子夜,楚军营中新一轮换岗刚过,因一连多日谷中都无所动象,军士心中多少都有些懈怠,料想今夜也该是平静无聊的一夜。于是草草巡逻过后,留下一些人值守,兵将大都进账休息了。   离谷口最远几乎建在崖边的一所营帐内,点着油灯如豆,几个伙夫模样的士兵压低声音围坐一圈,竟是在赌钱。   鲁三掏出两个铜板扔给田大有,心不甘情不愿的撇撇嘴,走到一旁撩开做窗户的帘子望了望,啐了口,“这一窝子周兵死没死透?都快一个月了,老子还惦记着回家看婆娘呢。”   田大有笑嘻嘻数着铜子儿,道,“快了吧,那城里没粮,一早就被搬空了,好几万人呢,这会儿带的粮草肯定吃完了,没准儿周军现在已经开始吃哨城里的女人了。伍队长说再等个几天,等他们开始吃自己人了,我们再动手。”   鲁三“哼”道,“等?等个屁!等来了成周的援军咋办?!”   田大有看来比其他人身份要紧些,小声道,“什么援军?探子今天说成周的援军刚刚从益京出发,等他们爬到谷口,给关里的周军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鲁三歪着嘴,还在骂骂咧咧,一会儿嫌时间拖得太长,一会儿嫌营里的士兵一天屁事儿不干,吃吃喝喝倒是擅长。   田大有听烦了,骂道,“吵个屁!你婆娘等不住改嫁算了!”   一旁牙口漏风的汉子道,“他哪来的婆娘?你听他吹,是甜柳巷那肥屁股水桶腰的窑姐!”   众人压着声音嗤嗤低笑,那豁子和鲁三笑骂起来,一时污言秽语混着荤话充耳不绝。   田大有也兴致勃勃的听着,忽然眯了眯眼,顺着鲁三撩开的帘子,他好似瞧见一点光亮闪了闪,夜色漆黑,那点亮光一闪而过却格外显眼,不知是草叶上沾染的露水还是...   “不好!”他忽地站起,四下寻找被自己随意扔下的佩刀。众人一惊,喝骂还未出口,就听账外平地起了戒备军号,他们冲出军帐,竟见营地已是火光冲天。几乎是紧接着,马嘶声哀嚎声立时已不绝于耳,血腥味随夜风迅速弥漫四散。   鲁三一个炊事兵,哪见过这等阵仗,正吓得呆若木鸡,只听身旁一声骨削肉断的脆响,一个物事咕噜噜滚到了自己脚下,他愣愣低头去看,那是一颗头颅,嘴咧着,下唇因经脉骤然断裂,还在微微抽搐,一口豁牙格外显眼。   田大有早就不知去向。   方才那点亮光,分明是微黯月色下反射的刀光。   周军趁着黯月寂夜爬上断崖,悄无声息烧了周军粮草,无一幸免。熊熊大火被风阳清音掌一送,在独鹭滩上肆野燎原,骇人又壮观。   几个马厩也被人动了些手脚,成群的军马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本是骑兵的楚军,如今全然失了优势。   军心一旦乱了,战力必要大打折扣。楚军溃不成军,混乱中已是不分敌我,只剩慌散逃命。幸而独鹭滩还算广袤,奔命不难。   可那楚军蜂拥踩踏涌出营地,便见远处乌压压一线铁骑携尘驰来。定睛看清了,竟是周军旗帜!于是这些跑营地的散兵再没了活命的机会。   方才,其余释烽营部众在隐匿处瞧见那冲天的火光,一声令下浩荡突起,由那独鹭滩南下大道攻入。同时,只听一直宁静的逐溪涧内马蹄撼地,溪戍关内被围困多日的周军也重装旗鼓浴血杀来。   独鹭滩这本是得天独厚的有利地形,因形势逆转,一时间反成了楚军的困兽牢笼,三面环敌,插翅难逃。   如此战局不言而喻,短兵相接之下楚军自是一败涂地,除去阵亡逃散倒戈卸甲之数,几日后南归的楚军,不足十之二三。 第十六章 归朝欢(3)   战毕收兵,那被困许久的数万周军虽各有狼狈,但眸色坚毅,持刀着甲悍然而立。瞧见释烽营援军,大都是意料之中的喜慰。   此时,一人纵骑上前,重甲寒枪,满面烟尘血迹,视线逡巡一阵,未寻见目标,便道,“前来接应的可是释烽营?”   那参军正在一侧,当即宣了皇帝旨意,才道,“贺将军辛苦,我等来迟了。”   那人正是贺奔,多日来的紧绷忽然松懈,正待长舒口气,却听近旁马蹄哒哒,一人一骑徐徐破众而来,道,“贺将军,别来无恙。”   贺奔眯着眼睛去瞧,微弱的晨曦中那人带着半张面具,模样似曾相识。他细细打量,听那声音搜寻记忆。   忽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掉下马来。   “你你你你你,你....”   他后退数步,指着那人,又因环境所迫将话生生咽回肚子,只余双眼圆睁,如见鬼了一般。   原本没想怎么着的,可看他那样子,谢玿莫名就有觉出了些兴味,   及至进了临时建起的中军大帐,贺奔抱着长枪亦步亦趋,谢玿转身,他后退一点,颤巍巍问,“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谢玿大马金刀往上座一坐,十分开心,“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原来贺将军怕鬼?”   贺奔咽咽水口。是嘞,小时候鬼故事听多了,就连自家夫人那时候都...罢了罢了,不提了。   他左右打量,眼睛上转下转。   此时离他们最近一营的伙夫长高喊,“开饭啦!!”   一时间只听账外轰隆隆马踏虎奔,其气可观,犹如兽群。   没办法,无论援军还是燕归大军,都饿着呢。尤其被困那几万人,省吃俭喝用完了粮草,最后几日熬不下去,只得杀了部分马群。如今这世道马匹珍贵,何况战马,这也是释烽营偷袭马厩时费功费力将其用内力震晕,却不省事一刀毙命的原因。可再不忍心,还是那句话:没办法。人总得先活下去,遑论还要应对数万敌军。   马肉马血也是省着用的,半饥半饱撑了这许多天,今次总算能痛快饱餐一顿,于是这阵势乍一听着实骇人。   谢玿忽然“噔”一声站起,就往外跑,“开饭啦??”   贺奔一怔,心道,还知道饿,那八成还是人。是人他就不怕了。   他一把拽住谢玿,问,“怎么回事儿?”   谢玿一挣没挣开,回头不耐烦道,“啊?什么啊?什么怎么回事儿?回去问你们陛下去。”   贺奔双手拽住,道,“先说清楚,陛下怎会派你来?”大约与辰良处久了,他脑内沟壑有情节阵阵走马,“你...你把陛下怎么了?”   谢玿一愣,眨了眨了眼,没明白什么意思。心道我除了把他睡了,还能把他怎么样?   但好在她还没白目到把话说出来。   贺奔凝视打量,思忖了一阵,又冷静下来,撒开手,还嘟嘟囔囔,“之前不是还喊打喊杀的么?现在怎么就被点将为臣了?谁信啊?”   谢啥哪管他说啥,觉他手一松,含混不清丢下一句话就往灶台边跑。去的太晚,伙夫长给她留了几个馒头。她瞅了眼旁人手里还有水煮青菜,咬咬牙给自己接了碗白水。   伙夫长笑道,“这里条件不好,我们来的匆忙,将军再等等,回去走了大道过了城镇,就有肉吃了。”   谢玿听罢,高高兴兴揣着馒头走了,回去递给贺奔一个,瞟着他,哼哼道,“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贺奔也当没听见,嚼着馒头问,“你出门前说什么?没听清。”   谢玿,“爱信不信,我永远是你们陛下的裙下之臣。”   “咳咳!!!”   贺奔差点被馒头噎过气去。   谢玿看他那憋的脸红脖子粗的样儿,瘪着嘴心不甘情不愿把自己那碗水递过去。   其余修整回朝等等琐事,俱在当日敲定下来。总之,几日后,南平王高德昌得到的消息便是:周军已启程班师,大部队已过了丘孚城,不日即将出南平。后续部队则是些伤残病兵,行动不便,由归德将军亲自护送晚归。   高德昌急问那汇报的朗将,道,“当真?”   那朗将斩钉截铁答道,“千真万确。据探子回报,周军先行的大批部队确已经抵达边境附近,看情形足有八九万人,其余部众虽还未达义阳,但人数不多,大约不足一万,应该是些伤兵,行动缓慢的很。”   高德昌松了口气。虽说南楚截杀之祸他未直接参与,但少不了是拿了南楚好处,做了些封锁消息、引君入瓮等为虎作伥的事,若成周非要算这笔账,他总是要吃点苦头的。但眼下周军既然都已经撤了,那说明竞宁帝自是无意追究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有了些许轻狂得意。正是,他南平数百年来一贯如此,借道罢了,吴越可以借道入燕国,南楚可以借道截杀成周,如今他也允了成周军借大道回国,何错之有?   想罢,他愈心安理得,便传令下去,令沿途城防务必不许阻拦,放松戒备,让成周军顺利回国。如此一来,竞宁帝总该念自己几分好处。   果然,四五日后,成周先行大军已出南平,顺利入境成周。而后续残部所过之关卡,也未有异常信报传来,高德昌终于彻底安心了。   于是,当夜,义阳城南平王府内,一顿欢宴结束,宾主尽离席好梦酣睡,高枕无忧。   约过四更,寒月寂夜中,高德昌骤然被一阵喧躁惊醒,多年直觉令他心内大感不妙。放那惊恐万状的守城郎将进来一问,竟是周军兵临城下了!人数足有十万之众,兵强马壮,寒刀铁骑,哪是什么不足一万的伤兵!   城内百姓得了消息,连夜卷了细软携儿带女四散溃逃,可整座义阳城都被周军围的水泄不通,大街上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高德昌登上城门一看,登时心下凉了一大片,厉声喝问,“前方关卡城防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通报?!”   话一出说,他便想明白了。周军如此阵势直抵都城,一路城池只怕也悄无声息尽数落入其手,何来信报?   一旁朗将瑟瑟发抖,所思与高德昌多差无几,讷讷道,“不是说...说成周大军已经撤出南平了么?”   来往的军探并未说谎。   南平匪国,能屡次截扣来往商队,全靠了那些目力过人、神出鬼没的军探。他们所探之事,自然也不可能出错。   然而,兵之所诈,眼见未必为实。   那已出南平的所谓“大批部队”,实际之事不足两万的伤残病兵。这些人遵谢玿令,每至扎营处,往往多扎营帐,将所携的一万多匹战马分批次轮流反复牵出营地到溪湖边洗刷,以至于每匹战马每次都要被洗刷至少四五次。   如此,在探子看来。营地战马颇多,少说也有六七万匹,由此推得,人数也足有七八万之众。而实则,不过都是反复来回牵进牵出的那一万匹马罢了。   同时,那因“行动不便”而晚一步启程的“残弱病兵”,探子在汇报时其实已估报了人数上限,说“约有两万人众”。可不,这批本是精壮气盛的悍兵为了减少炊灶数量,硬生生吃喝了好几天的硬馒头干烙饼和凉水,那为数不多的几个炊灶做出的热饭汤只够一万人吃,全喂了在溪戍关饿出毛病的“娇兵”了,连谢玿都没分到。于是南平探子尾随而至一点炊灶数量,自然误判人数。 第十六章 归朝欢(4)   高德昌此刻额间已沁出冷汗,万没料到日前周军围城之困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这可是义阳,是都城,若城破,南平不复存在。可若守...事到如今,焉能久守?   他狠狠切齿,暗道,周军奸诈,挑了这天时人和都不利的时候来攻,分明是蓄谋已久。   若在平时,北燕南楚吴越北凉比不会置之不理。而眼下,北凉刚被周军大败,撤军回访,不会再南下;吴越兵力集中在与北燕的战事上,分身乏术;北燕不用多说,刚与成周结盟,有所求助,不会因此与成周反目;南楚...南楚就更不必提了,方损兵折将,已是自顾不暇。   他正自懊恼,城外周军已有人喊话,直道,“高德昌!你周遭重兵防城都已倒戈,城外水源粮道也已被阻断,义阳已是将近水断粮绝的一座孤城,负隅顽抗不如开城投降,我军保证入城后不杀降不抢掠,不伤城中百姓一分一毫,如何?”   这喊话的将领正是陆余盛,气发丹田,音声洪亮,被浑厚内力送出老远,城楼上乃至城墙内都听得真切,顿时徐徐起了骚动。   义阳因占地势,城里取水多靠城外数条溪河,甚少打深井。而如今却转势为弊,被周军利用。   高德昌听着耳边嘈杂,忽提刀而起,斩杀了城头一慌神欲降的朗将,浴血回视,怒目道,“再敢言降,形如此人!”   城上瞬间寂静,众将噤若寒蝉。   谢玿察觉到城楼上先动后静,不由蹙眉,“看来高德昌不会献城。”   那李参将道,“如此形势,即使南平王不献城,围城时日一久,义阳也会溃败破防,我军也会不战而胜。”   此话一出,贺奔却先摇了摇头。   谢玿道,“不。大张声势,喊话入城是为了让高德昌和守城官兵生怯而开城投降,若真围城数日,城内一旦乱起来,最先遭殃的肯定是百姓,高德昌性恶凶戾,他与官兵之流以倾城之力倒能死撑些时日,那时等义阳溃降,我们得到的也是座死城。民为邦本,本固才邦宁①,南平百姓今后也是成周百姓,这与陛下国策相悖,围城之法,作罢吧。若等天亮,还无人响应开城,就架梯强攻。”   众副将得令遵是,自己备战而去。   她忽觉得耳侧异样,扭头看去,正对上贺奔的凝视。见她察觉,贺奔猛回头,专心打量城门各处,分析其防守布置。   谢玿眯起眼,问,“看什么?”   贺奔认真道,“看中门和侧门哪边更好撞开?”   谢玿道,“不用看了,右侧门相较其他门,向右倾斜了两寸左右,门板松动,更好撞开。”   贺奔一脸严肃,“嗯,那到时候集中兵力攻取右侧门。”   谢玿,“不,对中门和右侧门同时发动进攻,分散守城兵力。”   贺奔,“是。”   他一本正经。谢玿又眯了眯眼。   “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贺奔揉抓着自己座下战马的鬃毛,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道,“让你来救援,结果你转头来打高德昌,这...这陛下知道么?”   谢玿“噢”了一声,挑挑眉,“这就是陛下的意思。”   此时此刻,成周与南平交境处,那五万晚些从益州浩荡出师的周军忽然加快了行进步伐,披甲执抢,一改禹禹之态,将矛头对准南平边境诸城,打了其一个措手不及。   益京皇宫,奉天殿灯火依旧通明,内侍局掌监刚退出来,杨贵妃和庄妃就进去了。   内里,皇帝五指拂过床榻上那物,指尖滑软冰凉,不觉抿唇一笑,抬头瞧见窗外月明星稀的暗夜,又将一口气沉入肚腑。按时间算来,南平今夜该是个烽火狼烟夜,无论是攻打边境坚城的五万京兵,还是“借道”奇袭义阳的南下大军,都将生死悬于一线。若任何一方出现败局,则另一方也会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这本就是计划好的。   南平此国,形同地痞无赖,一日存在,成周北境一日不得安宁。高德昌反复无常见利忘义,南楚吴越若想借其手算计,不过金银通之即可成,譬如这次。   赵元冲必不能在这无赖身上吃第二次闷亏,更者,此国若久留,无异于枕畔饲狼,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大祸。若想将来江南长治久安,首当其冲必要除此祸患。而此次形势,看似一片乱局,实则正是一举歼灭南平的大好时机。   于是当日谢玿出紫宸殿前,竞宁帝以皇帝谕述此令,秘不能宣。   赵元冲念着那不安生的冤家,她一日不归,心总是悬空的,每日也是强打起的精神应对诸事,何止是寝食难安那样简单。   杨贵妃听宣进殿,一眼只瞧见那片醒目的红。毕竟国色,她初时微怔,只一刹,就心如明镜,笑道,“是吉服么,内侍局有心,当真好看。”   庄妃也瞧过来,只见那平铺在床榻上的是一件华光暗涌的红衣,女子嫁衣,大婚吉服。金色绣线在边角走出了片片竹叶,衣襟袖口恰到好处缀着银色海珠,除此,并无多余装饰。不璀璨夺目,但华美无匹。   她只浅笑,并不说话,心中微微一叹,想起某年某日某个分院,不由冲口而出,“可惜不是荔枝樱桃时节,旁的东西,也不知道她爱些什么。”亏欠她的,总该让她一次欢喜个够。   话出口,她知有些失言,微礼请罪。   皇帝挥手作罢,虽眉目有悦色,似有心事。   “贵妃与庄妃一同来此,可有要事?”   杨贵妃与鸿柔两人对望一眼,思忖须臾,才道,“臣妾方才和庄妃姐姐闲聊,无意聊及往事,发现过些时日...似乎就是太后寿辰,臣妾以为...”   她偷觑,见皇帝面色尚缓,接着道,“臣妾以为这些年太后幽居辛苦,不如趁此,在合理开支用度内,小办寿宴。前些日子因北境之事朝廷上下甚至百姓冷肃异常,如今大军将归,一方面图热闹添些活气,另一方面...陛下与太后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趁此缓和也...”   她话未说完,却被皇帝打断,却未否,直截了当道,“贵妃不若去问问太后,太后未必喜欢,若太后应允,贵妃看着办就是了。”   杨贵妃一言被堵,好在皇帝言声温柔,倒也未曾责怪她,只是这话...说话之人总是心里不怎么欢喜的,她应了,又察言观色,看了看那床榻上的红衣,才道,“到时大军凯旋,赶上这两件喜事,率土同庆,当真天缘凑巧,是个国泰民安的好兆头。”   这回皇帝眸色中终于涌现出一丝温柔,唇角的线条也暖和了不少。   杨贵妃和庄妃不由暗暗舒了口气。   皇帝的眼角唇缘过于锋利了些,严肃的时候,总是有些骇人的。   两人携手出了奉天殿,杨贵妃想起方才被侍者收起的红衣,道,“听说紫宸殿又有病气了,她瞧着爽朗,却怎么总是生病,唉,今夜她若是见了这华服,想必会松快些的吧。”   俄顷,晚风徐徐,庄妃不答话。   杨贵妃又叹了口气,直走到离奉天殿稍远的小道上,才又低声道,“庄妃姐姐方才瞧清楚没?那华服美则美矣,但并不是凤冠霞帔的皇后样式,莫非到时...”   庄妃稳重,此次却出她意料之外,插言打断,依旧柔声道,“那不过一件寻常嫁衣罢了,贵妃娘娘,圣心不可过多揣测,陛下自有安排。”   杨贵妃一怔,随即莞尔一笑,又与她携手袅行。   两人行将分别,庄妃握了她的手,又道,“贵妃娘娘,往后时日,紫宸殿于后宫无碍,娘娘所忌,该不会是她,她所作所为,纵使看似再离经叛道,也绝不会妨碍娘娘分毫...”   杨贵妃初听,神情似有些愕然,面上逐渐惶恐惊疑交错,下意识竟想要挣开她的手。她抬眸,忽然撞进庄妃眼眸,与料想不同,那眸中依旧柔和宁静,没有错猜的猖色得意,她慢慢冷静下来,心知庄妃意欲不是与她为难。   庄妃凝视着她变幻许久又平静下来的神色,继续道,“...但娘娘近日需得留心下祥春宫,吕婕妤少年貌美,家世又不凡,难免争强气盛些,最近她言语中颇有不忿,娘娘还是多留意,近日...尤其是近日不要叫她生了事端。”   这话其实不用鸿柔多说,即便是杨致秀诸事繁忙,也知道吕誉雯近来不甚心静,但大约是惧忌皇帝,没敢过分搅闹。   两月前吕家送进宫一个婢女,说是来陪伴吕誉雯,但那侍婢瞧着相貌不俗妖娆美艳,又能歌善舞,显然意图不浅,可惜前段时间只在白日见了皇帝一面,莫名其妙就生病死了,祥春宫说是偶感风寒身子虚弱撑不过去。太医瞧过说死状无异常,吕家也自说不追究。终究是祥春宫一个婢女,又是吕家自己送进宫的,杨致秀自然也不会过多询问,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不少人都明白,吕婕妤大约是把对紫宸殿的气撒在了这美貌婢女身上,无非是那日白天饮茶时,皇帝多看了这婢女一眼,说她眉眼有些英气。   此时杨致秀听一向温柔谦和的鸿柔也这样提醒,不免也留了一份心思在祥春宫,两人默契想看一眼,又聊了些不要紧的话,才分手了。   注1: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第十六章 归朝欢(5)   南平义阳城外,东方曦白,周军攻城的号角已经吹起。云梯投石,将义阳城墙围的密不透风,人如蝼蚁,从云梯上攀爬而上,或中箭攀援,或带着鲜血坠地被踩踏成肉泥。   每一场攻城战都是最血腥最残酷的,说书人口中的兵不血刃只是千中一二,更多地,是无数士兵用生命与血汗铺平的无尽征途,再精妙的战略计谋,都需要活生生的人抱着必死之心去壮烈完成。所以,在竞宁帝心里,每场惨无人道的战争,必是以责任为军魂,为的不是屠戮侵略,而是为了身后长治久安的江山社稷,为的是更多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为了自己信仰的国家幼有所育,老有所养,病有所医1。   谢玿驱马低叹,皇兄...我终于离你更近了些。纵使将来皇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罪孽也是不能弥补宽恕的,谢玿此身,百死莫赎,万不能洗清。可今再临沙场,始觉皇兄当日所言之份量,一腔热血,要留得其所死得其所,谢玿遥谢陛下当年不杀之恩,现君恩在上,不报不归。将来山河一统民安国泰,谢玿却不敢居功一分,臣心甘情愿。   那歪斜的右城门摇摇欲坠,后续部队刀锋出鞘声此起彼伏。终于随着城门轰然倒塌,吹角连营,杀声鼎沸,铁马入城。   两个时辰的厮杀过后,义阳城被周军攻陷,高德昌一败涂地,死于混战乱军之中,尸体连同其余无人认领的南平守军在城外焚烧掩埋。周军入城后,进驻南平王府,果如当初所言,未抢掠未烧杀,就连南平王府高德昌的侍妾仆从,也自有合理安排。   南平不过弹丸之地,义阳陷落后,其他城池闻风溃散,逃兵惶将更是不堪一击,被周军清剿围追,一举将南平整个收入囊中。   数日之后,晚至南平的五万兵马旗开得胜行至义阳,与谢玿汇合。   本是处理安置事宜的时候,然而休整未几,归德将军令邵毅将军暂守义阳,等待朝中安置官员,自己带了九万精兵连夜出发。除邵毅将军外,未告知他人去向。   出发前,贺奔堵在南平王府大门口,心存幻想,问,“这回...陛下知道么?”   谢玿笑了笑,说,“起风了,你不去睡觉么?”   贺奔眼眶眼见的红了,扑通一下坐地拽住谢玿,“祖宗,你可让人省省心吧,饶了我吧!”   谢玿问,“你怕什么?怕我出逃反叛还是怕我枉死沙场?”   贺奔哀嚎,“怕啊!我都怕!!你又不是没干过!除非...你把我也带上。”   谢玿看着他。   谢玿斟酌了一下,正色厉声道,“邵毅将军听令!”   贺奔一骨碌翻起来,“到!”   谢玿,“现在本将军是主帅!令你守在义阳等待朝廷来人交接!这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贺奔苦着脸,扭曲着挤出一个字,“是!”   谢玿吐出口气,又笑笑,拍拍他肩膀,走了。   贺奔在她身后胸脯一耸一耸,回身小跑就给赵元冲写信去了。   大军开拔,再不似以往需要翻山渡河,从平楚接壤处长驱直入,周军如入无人之境。   南楚刚经败仗,北境边城毫无防备,而且...当日看来南楚受撺掇围困周军,几乎用了半国之力,所派全是精兵良将,倾财力物力配足了粮草装备,以致于此次周军铆足劲来,却发觉各关卡守军竟是不堪一击,相较先前独鹭滩那十五万兵马,有霄壤之别。   而且,南楚北地民况并不算佳,村落城镇与成周相比显得贫瘠穷苦,乞讨者数步即见,偶有饿殍横路,百姓生计显然不足温饱。就这国情,南楚竟还替他国大动干戈,委实叫人唏嘘伤情。   就连陆余盛都慨叹,“南楚还真听吴越的话啊,吴越是南楚它爹么?说让打就拼命去打。”   又过一城,谢玿让人清点伤亡数量,补充物资,顺道看了陆余盛一眼,道,“可不正是。”   那李参军也道,“对啊,可不正是,你想想这南楚如今掌权的是何人?”   是杨太后啊,吴越长公主!说她心向吴越岂非言之成理?   陆余盛恍然,既对南楚朝廷幸灾乐祸,又目及百姓惨状伤怀于内,终于骂了声娘,道,“如今我是越来越觉咱们陛下英明,将来这片土地也迟早是成周治下,我等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有温饱度日的这一天么,值!”   其余主将也低叹,皆表示认同。   片刻后,稍作安排,谢玿扬鞭,马蹄又起。   李参军道,“将军,为何如此着急?此次我军旗开得胜,前路无阻,何不让众将士酒席片刻?”   谢玿紧了紧自己被火箭灼伤的右臂绷带,蹙眉摇头,“不行,我军一路顺畅,一半原因全赖南楚四王盘踞南方,北方疏于职守,我们是在与南楚藩王争夺时间,万一时日久了,那些藩王想通领兵前来勤王,到时少不了一场损兵折将的恶战。我们务必要赶在四藩王还观望争执时攻下南楚都城襄桓。”   陆余盛脑中骨碌一转,猛省,笑道,“好啊,把那小皇帝和杨太后都掳过来,又膈应南楚又牵制吴越,妙啊!”   话是没错,可他这口气,活似要下山欺童霸女的土匪,让周围几个副将都不禁斜眼凝视。   陆余盛,“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那到时候南楚皇宫老子一个人进去,你们都在外面等着!”   众将又不约而同望望天望望地,假装听不见,却暗里偷偷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而远在益京,赵元冲收到贺奔来信时,兵部也收到归德将军又领兵南下入楚的军报,两封信报放在御案前,赵元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本就锋利的眉目此时锐如匕首,让人望而生畏。   吕尚书颤巍巍道,“那...要不追回来?”   赵元冲将案上的令箭扔过去,咬牙道,“追!给朕追回来,逮到人直接带回京城。”   兵部余人也吓了一跳,心想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木将军此举大约还是过于狂妄,触了皇帝逆鳞。   吕需忙接了令要走,却又被赵元冲厉声喝住。   “等等!”   他回身,皇帝却默了。他耐心等候,小腿肚都在打颤。   半晌,微闻上座有深吸之声,后沉声道,“罢了,给她备足粮草物资,沿途令人接应。但令还得传,让她撤出襄桓之后立即回朝,不许逗留。”   一旁兵部侍郎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陛下怎知木将军是要进取襄桓?”言下之意是还得需得提防,毕竟重兵在手,即便取了襄桓,再南下一去不返自立为主也是可能的。   陛下没答,正在生闷气。   兵部侍郎提醒得当,其余人心头也起了防备,再谏。   皇帝果被说动,前所未有的愤怒,拍案怒道,“是朕轻信,大意放任了!此次回来,她别想再带兵出去!关起来!朕要她记住这次教训,不敢再犯!”   遂甩袖携风而去   兵部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懵,这...陛下您到底听没听明白,木剑声也许不会回来了,这也许是谋叛啊。   于是又一齐看向吕尚书,盼他拿个主意。   吕需挥挥手,让众人散了,捋着胡须一脸笑呵呵,“无需担心,无需担心。”然后也携令走了。   众人,“...” 第十六章 归朝欢(6)   南楚境内,被陆余盛一番无心之言激的热血上涌,周军接下来更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很快便直捣黄龙。   攻陷襄桓竟比义阳还要轻松。杨太后以不杀俘虏优待国君为价,令人开城投降。   众将骑马入城,心头都道,即便襄桓不主动献城,在周军攻势之下,也守不过一个晚上。   曾经繁华鼎盛的襄桓城几乎无兵可守,街道狼藉不堪,家家不是闭门不出就是已举家南逃,达官显贵尤是腿脚飞快。可见,南楚朝廷,早是一盘散沙。   诺大的皇宫空寂凄寥,犹有一些顽臣侍卫坚守护主,谢玿领兵入宫时,只带了释烽营的几千人马,铁蹄从楚宫雕龙染凤的白玉阶上踏过,到崇明殿前,众人才下马,将崇明殿重重围住。   殿内金碧辉煌,单论奢华,更胜成周。所余不多的宫人依旧焚香清扫,殿内清软香甜,跟随进殿之人一时都不识得是什么香,只疑心是迷药,不少人都捂住了口鼻。   殿上尊座中,小皇帝不在,一华服少妇头戴九凤金冠端坐其上,应是杨太后了。   说是少妇,算来不过才二十六的年纪,但远观其形,竟也一派威严赫赫。   她缓缓启手,令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玉玺奉上。   谢玿披甲单身上前,将那楚皇国印递给参将,猛一抬头,瞧见杨太后面容,竟是吃了一惊。   世人皆传吴越雍华郡主貌美,殊不知,这养于深宫的吴越嫡公主,更是绝丽姝色。然而令谢玿吃惊的却是,这人她曾见过,不正是当年清屏照归湖畔茅屋中那前来躲雨借住的甜美少女么?   一时,她心思电转,既然这少女是杨致玉,那当日少年岂不应是...她眉心微蹙,心道怪哉哀哉,杨磊也真够铁石心肠匪夷所思!于是再看向杨致玉时,她的眼神不免减去了几分冰冷锐利,竟有了些许同情。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一言不发的杨致玉看向她,淡淡道,“我见过你。”   她的声音还似当年悦耳,唇珠如旧,甜美可人,眉眼却狠戾了许多,就连这样淡淡说着话,也有几分凶相。   谢玿唏嘘之余,下意识抚了自己脸上半片面具,心道杨致玉眼力倒比益京那些旧人强许多,莫非是当年照归湖她也瞧见了我...   还未等她思忖完,杨致玉又道,“虽然只是画像。”   “谢玿?谢小爵爷?万没想到你还肯替竞宁帝卖命,委实令人惊奇。”   谢玿不置可否,内心毫无波澜。   静默须臾,她问道,“万屏楼?”想来想去,当年能将成周诸事通于外敌的,也只有万屏楼了。   杨致玉呵笑,“不错,当年,万屏楼在成周还是有立足之地的。竞宁帝,当真狠绝,对敌人毫不手软,对自己人,也是不留余地。”   谢玿点点头,无所谓道,“嗯,比杨磊那是差远了。”   杨致玉面色一变,随即缓和,又瞧着她良久,道,“谢小爵爷,你可知道,当日你父起兵,也有我吴越一份资助之功。”   这个倒是出乎谢玿意料,她想了想,大约是杨行松当年想挑起成周内乱,趁机分一杯羹,却也没料到中途起了杨磊之变,此事才被搁置。如此说来,万屏楼倒是它吴越代代相传的称手工具,杨磊是财狼猛兽,杨行松也并不是善与之人。   她见过的那画像应是来于杨行松处,这吴越先帝,大约很早就开始打成周内乱的主意了。幸而未得成功,否则哪还有今日局面。   唉....赵元冲,皇兄,天下该得你为帝。   “这么说来,我倒要感谢杨磊适时作乱,为成周解困了?”   杨致玉目中有一瞬的迷惑,细细打量了她半晌,又一嗔笑,道,“你感谢?你不但不恨他,如今还供他驱策?谢小爵爷,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重来,不该报仇雪恨么?”   谢玿踱了几步,顺手把玩着御案上大约是小皇帝玩过的一只白玉老虎,摆摆手,“我的事就不劳太后费心了,倒是你,莫说报仇,连整个吴越都拱手让于杨磊,才是滑稽荒诞的很。”否则,杨致玉哪肯听吴越差遣来围堵周军。   说来也奇巧,她们二人,在外人看来,都与那人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偏偏一个恨不来赵元冲,一个怨不了杨磊,莫名似又非似。无怪乎说天意命运,叵测玄妙。   哪知,杨致玉一听竟情绪大动,冷哼道,“荒诞?世人愚昧,助纣为孽,眼下倒说我们荒唐?吴越不过换了个皇帝,百姓日子照常过,天下还是四分五裂,天灾人祸依旧横行,我吴越皇室要换什么样的皇帝,轮得到天下人来指教么?!”   百姓日子照常过?谢玿忆起来时路上所见的南楚景况,不由冷了眼眸。   杨致秀抬眼,双目见红,似是明白了她眸中之意,又冷笑道,“怎么?谢小爵爷从前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个心怜天下的人。即便南楚无我、吴越无他,南楚先帝和我父皇被人那般的歌功颂德,当年百姓难道就比现在好过了半分?不!谢将军!当年南楚百姓过的生活,才叫猪狗不如生不如死!所以无论是谁坐上皇位,有何区别?旁人坐得,为何他坐不得?!”   她初时只是狠戾,说到后来,渐生了愤怒,竟还有几分悲切。   谢玿本想说一句“自然有区别”,忽然心思一动,模糊猜到其话中几分缥缈之意,故而寻了些不中听的话道,“他真还坐不得,来路不明的野种,安惠王爷宅心仁厚收留抚养他,待他如亲生,他反而恩将仇报,这等不仁不义之徒,死不足惜。”   果然,她一说完,只见杨致玉五指深陷掌中,看着她的眸色如癫如狂,若非修养极盛,只怕是要扑上来撕碎了她。   “宅心仁厚?那老东西分明连人都不配做!我只恨当日一念之差,让他死的太痛快!我就该留他一命让他日夜生不如死,享尽世间极致痛苦!”   她话语狠绝,谢玿不觉心下一跳,问道,“难道杨行益是你...”   杨致玉笑得快意,甜美的脸庞竟有些扭曲,“没错,是我,大卸八块,绞成肉泥,让路上最污秽的乞丐,吃了。”   饶是谢玿惯经血雨,也堪堪忍住陡然攀身的寒意。她凝视杨致玉良久,才把视线从那仍旧甜美到诡异的面庞上转开去。   谁知,杨致玉却冷笑道,“谢玿,你可怜我?”   谢玿没作声。   当年,她不也同样因一己私怨涂炭无辜,何况那安惠王必定不是无辜。若当年没有赵元冲,就此放任自己深陷仇恨,只怕如今,她变态残忍程度犹甚杨致玉。   可此皆是...大错特错!合人情伦常并不意味着理法可容。   已识天道无情,犹怜草木之青。   若历经磨难后反而要将磨难百倍加诸于世人,那世道大约早就混乱不堪了,哪还有后人生存之所,那些“强者”,也不配称雄,屠户尔尔。而那些放弃自我“自由”,亦步亦趋步履维艰默默维系法则的人,以身养天下,可敬可佩。有时候,让人生,比让人死,更加艰难。   大殿内气氛僵冷许久,谢玿正待“请”杨太后移驾车辇,忽从旁跑出一个小小身影,奔如跳兔般撞进杨致玉怀中。   待谢玿定睛看清,那身影已转身正视,恶狠狠的看着她。   小皇帝小小年纪,圆脸巧腮,尤其那极其出色的一双眉眼,与当年照归湖遇见的那少年如出一辙,哪是什么六十多岁老皇帝的孩子。   “朕才是皇帝,你们要干什么找我就好,不关我母后的事!”   气势也足,奶凶得很!   谢玿胸口微悦,行为自是不十分恭敬的,言语间却道,“楚皇陛下,本将何敢?这冷宫残室住着不舒服,我来接陛下和太后去其他地方安居。”   毕竟是小孩,小圆脸上强作怒容,口中却好奇道,“去哪里?”   谢玿微弯了腰身,不十分居高临下,道,“去个比这里暖和的地方。”   他打量谢玿,半晌又问,“真的?”   谢玿抿唇,笑眯眯的点点头,倒是含了些诚恳之意,“真的,比这里笑声更多,好人更多,死人更少,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小皇帝咬了咬下唇。是的,这楚宫内外,朝廷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坏人,自他有记忆起,每天都在死人。这里冷,他与母后的心要更冷才能活下去,日复一日,他早就厌倦了,早就不奢望温暖了。不敢奢望,但依旧渴望。所以如今面前这人提起,他幼小的心竟悸动狂跳,真的有那样的地方么?若真能去那样的地方生活,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孩子的眼睛透澈明亮,心事昭然,不止是谢玿,就连杨致玉都看清了其中之意。   杨太后狠毒疯狂,对小皇帝,却一贯温柔。   她将小皇帝抱护入怀中,爱怜的抚摸他脸颊,终长舒口气,凝住谢玿,并不疾言厉色,却让谢玿觉出一些警告威胁。   “谢小...谢将军,本宫...”   谢玿欠身,恭敬笑道,“木,免贵姓木。”   “...”杨致玉接着道,“木将军,本宫现在可还能有提条件的资格?”   谢玿挑眉,“说说看。”   杨致玉道,“本宫罪孽深重,不奢望日后还能安稳度日回归故土,但本宫想木将军将这孩子送回吴越。”   谢玿咂咂嘴,不由唇角微弯,“太后娘娘,既然您都觉得回归故土是奢望,还提它做什么。”   这就是不答应了。   杨致玉却未动怒,也未生气,只是瞧着谢玿。   谢玿又道,“不过安稳度日是可以的,在下可以保证,陛下与太后到达益京后,定能日日安枕而卧,除了不十分自由外,生活用度与楚宫无异。”   都是权利倾扎中九死一生的人,杨致玉怎会不明白成周打的什么主意。   但她未恼。   从出殿门到坐上周军早已备好的车辇,她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位寻常母亲的样子,温柔慈爱,紧紧牵着小皇帝的手细语讲话,将他送上第一辆车。   待要分别时,小皇帝攥紧了杨致玉的手指,“母后不和朕一起坐么?”   杨致玉揉捏着他软嫩的小掌,看了他许久,微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陪车的陆余盛瞧了许久,对这孤儿寡母倒是态度有礼温和,此时听见小皇帝稚言,朗声笑道,“小娃娃放心,你母后的车就在你的车后面,你毕竟是国君,出国入城都要独乘。”   小皇帝抿着嘴想了想,又回头去看杨致玉。   杨致玉温柔含笑,对他点了点头。   小皇帝仿佛定了心,又问陆余盛,“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母后?”   陆余盛把这小娃娃抱上车,口中道,“很快,等到了益京,你就能和你母后一直在一起了。”   小皇帝圆滚滚的被塞进车厢,还掀开帘子探头外瞧,瞧着母后上了另一辆马车,一步三回头冲他微笑。   他忽然心里有点难过,他知道母后有些事情做得不对,但他很爱她,爱她爱到一天也不想和她分开,晚上想在她怀里睡着,白天想粘着她玩闹。虽然...以往母后并没有太多时间陪他,但还好,那带着半片面具的将军说了,以后母后陪伴他的时间会很多很多。   半晌,一只手过来在他窥探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抬头,是那个半片面具。   这人长得好看,对母后和自己都不坏。而且母后刚悄悄告诉过自己,跟好这个人,这个人可以送自己回家。可“家”是哪里?他不知道,母后也不肯说。   于是他还算听谢玿的话,让把脑袋收回去他立即就放下了帘子。   毕竟国君,他还记得要保持威仪。大概...缩回去的时候抽了抽鼻涕,也不算什么吧。   谢玿忍着嘴角的笑意看这故作老成的小孩,忽然想起自己路过襄桓大街时顺手从破败的货铺里拿的一只木质飞鸟,半掌大小,有机关,翅膀可动,口中可鸣,周身剪了活鸟的羽毛拼接黏贴,惟妙惟肖。   她觉得新奇有趣,本想顺回益京去哄赵元冲的,这会儿瞧着小皇帝,就从怀中摸出准备送给他。   忽然,出于武将的直觉,耳侧一道视线过于炽烈,她警惕起来,猛地蹙眉扭头,却见只是杨太后在后辇上看着自己,似是有事要讲。   她将小鸟从车窗扔进去,骑马踱步到杨太后车前,道,“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杨太后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再与谢玿说话时眼底却温和了不少。   她抚正自己鬓边金玉华贵的翠翘,道,“木将军好像很招小孩子喜欢,木将军有孩子么?”   谢玿旋马欲走。   杨致玉道,“木将军请留步。”   谢玿这回转头不耐烦的看着她。   杨致玉仿佛不觉,道,“本宫是想向将军打听一个人。”   谢玿心下思忖,依旧蹙眉,问道,“太后想问的可是杨致秀?”   杨致玉一口气似叹未叹,轻阖眼帘,远处斜阳正烈,她想直视那团媚红,却被刺的睁不开眼睛。   谢玿观她神情,替她放下窗边纱帘遮挡,道,“她很好,活得很好。等到益京,你们姐妹有什么前情旧怨,再续吧。”   杨致玉笑了。   谢玿也再无话,驱马走开,大军开拔。 第十六章 归朝欢(7)   未几,车辇缓缓驶出襄桓城,郊外草黄风急,夕阳比城内还要灼烈。   杨太后又挑开车帘,眼角泛红潮湿,却还倔强贪恋的看着那轮落日。   真是决绝惨烈的美景,艳媚,却是濒死之兆。   “阿秀也很好,很好...”她呢喃,“若不是她...”   她幼时唯一的玩伴,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若不是她...也许她与阿磊还不能那样快“得偿所愿”。   神思飘浮,她忽然启唇微笑,似足了当年猎场初见时甜美烂漫的小公主。   那时的斜阳比现在还要浓烈,玉公主大约是喜欢上了猎场的斜阳,时常往行宫去。   那里有一个英武少年,有着普天之下最好看的眉眼,深邃,多情,一望就会陷落一生。   那少年很少说话,但笑起来格外明灿,贝牙齐整,竟还微有尖锐虎齿,仿佛他身后的草场都烂漫了春花。   可春花不常在,行宫草场的天终于还是渐渐黯了。   阿磊,是安惠王世子,她不能与他厮守结合。   她伤心欲绝。可谁知,这却还不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为此一病不起。却在入宫诊病的巫医群里瞧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年。   她看见那鬼面下的眼睛,就知道是他。   乍惊乍喜间,她流着泪说不出一句话,眼睁睁看着他故作诊断拉起自己苍白嶙峋的手。   她想,罢了,弟弟就弟弟吧,还能见你,就好了。   可...哪知...   哪知啊,杨致秀无心插柳,那柳树疯长肆虐,树荫蔽日,吞噬了她苟求的卑微的希望。   若不是她...   若不是她无心在安惠王叔...不,是杨行益,她在杨行益面前说漏了嘴,她们所有明牵暗通的款曲都无所遁形。   那一次,杨行益应该是下了杀心吧,易如掐死猫狗,顺便掩埋掉自己的阴暗。   于是,酷刑碎受,折磨虐杀。   可没想到,他挺过来了。她的阿磊就是这样的人,他是这天下最顽强英勇的男子。   还是约在行宫草场。他再见她时已面目全非伤痕累累,将自己剥得赤条条给她看,看一副惨不忍睹的身子,看一颗溃烂狠毒的心。   他心肠肺腑扭曲生疮,毒腌鸩染,却能找到一点点完好的肉温热的血暖着杨致玉。   他道,“玉儿,走吧,离我远远的,就当从来没有认识我。”   他倾而相告的耻辱真相,是为了赶她走。   杨磊大约没敢算到蓉皎公主爱他到了何种地步。事与愿违,杨磊这百不一遇的善念全然落空。   他多聪明啊,聪明到望进杨致玉的眼睛,他就懂了。   杨致玉心中滔天肆虐的,不是“怕”,是痛,掺杂了恨的痛。   金枝玉叶的蓉皎公主,初尝到的恨味太过厚重,后来那浓烈的男欢女爱也未能让其冰消瓦解,反而日益加剧,终成心疾,疾入骨髓。   她瞧上去依旧可人甜美,她的潭王叔毫无防备,将多年前那助南楚平叛的细节如讲故事般讲给她听。她面上宁静乖顺,心中刀剜剑绞之余渐渐凝结起冰霜,冰霜再化为利剑。   杨行志伪善。当年为使南楚不屠杀叛将家眷,“大发慈悲”将这些眷属带回吴越,充奴充仆,过猪狗不如的生活,不过是把“死罪”变成了炼狱般的“活罪”罢了。   她语气无辜,忽然问到安惠王世子。   潭王却变了脸色。   她手指在袖中猛的攥紧,指甲深掐入掌肉。   呵,他知道?潭王竟然知道!这些空有贤仁之名的伪君子!言语中竟还认为阿磊该感恩戴德...呵!仁厚慈德!潭王名不虚传!   还有父皇,父皇...居然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着自己王弟的龌龊行径,从未将那人当做“人”看。   一个无从选择的弱质孩童,被这些人扔入地狱,还要冠之“脏贱”之名。而当初被杨行益夫妇在奴群中挑中,只不过...只不过因为他好看。他长得好看,仅此而已。   她的心毒,大约从那时起,已经开始疯狂滋长。   他一遍一遍的问过她,可会嫌他脏?可她怎会嫌弃他。她与他在草场山谷的茅屋中幽会野合,将自己浸入他满身的毒液,在那样“不合时宜”的时候半真半假的央求他教自己如何参政。   她的安静乖巧骗过了整个朝堂,她将安惠王夫妇剁成了肉泥,对被俘的潭王笑道,“玉儿相信,以潭王叔之素行,到了九泉之下也定会结草衔环以德报怨的,对么?”   当她告诉杨磊自己的所作所为,看到他眼里的惊恸和惜疼时,她爽快极了,是真的酣畅淋漓的快活。她做了想做的,要了想要的,她当真是好快活!   后来阿磊有些不好,他过的辛苦。连半夜惊醒都见不得身旁有人,圣殿内服侍的宫人被他杀了一轮又一轮。他总是怕,总是在夜里不能见活人。   做了枕边人,几次险险在他惊醒的指下逃命,可她还是不知死活,依旧与他夜夜纠缠。   既然她不肯离了他独自入睡,他就不敢入睡,甚至将自己的双手捆绑,以免误伤了她。   可即便如此,那“病情”也是日渐加重。   是的,杨致玉觉得杨磊只是病了,病入膏肓而已,她心焦那“病情”折磨着他自己,让他夜不安寐,食不安心。   她愈发恨入心髓,将杨行益杨行志反复鞭尸也不解气,于是她想到了南楚,他的病根,大约还是在那里。而她也懂,杨磊想要的,也不单只是吴越那样简单。   虽是“病”了,但她的阿磊总还是个经才伟略的大丈夫。   她想“治”好他,想让他像普通人一样过开心快乐的日子。于是她借“贪生怕死”之名“怕”了他,定了数年之约,将自己远嫁南楚。虽然...出嫁那日,她连他的声音都不敢听。   到了南楚,仿佛野狼置于羊群。每杀一个南楚宗室,她就快活一分,将整个南楚朝廷践踏在脚下的时候,她仿佛透过时间掌控了当年那一场战局,仿佛将当年的“功臣”屠戮殆尽,她就能扭转当年的胜负,就能挽回那人扭曲残酷的命运。   然而,并不能。她心底终究一直是清醒的。越清醒,越痛苦。   车辇已经颠簸了许久,杨致玉才长舒口气,压下心中悲恨。须臾,她脑海中又清晰映起当年那张脸,眉梢唇角带着淤伤,那眼里有泪,可那眼睛又分外明亮,他抬眸抬的怯弱,竟似在她面前无地自容,可那一眼,却几乎是要了杨致玉的命。   那时,她颤抖着躲进他怀里,不知道究竟他两谁更脆弱。   是了,那时,纵然怕得要命,还是有地方可以躲一躲的。   斜阳已经燃尽最后一点余晖,墨蓝天色泼空而降,谢玿抬头一望,不觉唇角上挑,墨蓝色的星空,广袤温柔,多像那人啊,虽深沉不见底,但终究是温柔的。即便有时候...这话是应该反过来说的...   但,何妨呢?她笑意渐深。却忽的蹙了眉心,忙从腰间拿出那青玉瓶,含一颗入口。   过了半晌,眉心并未舒展,反是越蹙越紧,终又拈出两粒,喂入口中。   许久,她额边的冷汗才被柔风吹散,她也渐舒了眉头,心中盘算着到京的时日。   算罢,她令部队加快脚步,修整休息的时间也被她打了对折,为了赶路,错过了原计划中要歇脚的城镇,改成了野外树林露宿。   官兵都觉奇怪,但此改动也无伤大事,遂抱怨几句作罢。   唯陆余盛,心直口快,又和谢玿相熟,问道,“将军,为何如此紧赶?我等受点疲累倒是无妨,行军仓促却容易出意外纰漏。”   谢玿摇头,张了张口,仿佛是想不出合适的说辞来,却只看着暮色望眼欲穿的很。   半晌,讷讷道,“我...我想他罢了。”   陆余盛没听到,问,“什么?想什么?”   谢玿道,“没什么。想京城现在什么样?想...想陛下...”   陆余盛,“啊?”   谢玿,“...想陛下听到消息会怎么想,现在在做什么?”   陆余盛,“噢,”他大大咧咧道,“其实我也想过。你说兵部那帮人听到我们干了这票,啥想法?陛下打算怎么赏咱?”他摸了摸脑门,贱笑,“老子一想到咱释烽营第一次出马,就这么争气,心里就痛快!啥奖赏都不要了!就想大醉三天,喝它个天昏地暗!”   谢玿笑道,“那就请陛下赏你三百坛御酒,如何?”   陆余盛拍掌,“甚好甚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去陛下面前给我讨赏去!”   谢玿一愣,吸口凉气。陆余盛哈哈大笑。两人边走边拌嘴,隔了半里路都能听到他两不着调的闲谈。   李参将笑着摇摇头,心里却也畅快。 第十六章 归朝欢(8)   再说益京,若真问陛下最近几天在做什么...   陛下最近差点被谢玿气死!他手上抖着军报,扔出去,想想又不对,再让辰良捡回来。   谢玿那时说的话,居然不是一句玩笑!她居然真的从北境入襄垣纳了楚都。所以说,这小王八蛋从那时候起就盘算着这回事儿了?   算算时间,此时也快返朝了。算了,回来再找她算账。   他匀气落座,端起茶盏拨盖饮茶。近日皇帝陛下肝火颇为不寻常,普通的茶水已经被辰良换成了它物——半杯红白掺杂的甘味药材。   辰良好容易看赵元冲喘匀了气,正要劝他罢手歇息。却听外奏报,说是都察院都御史陈叔临回来了,霍衣霍大夫也回来了。   赵元冲“噔”一下坐起来,不待通传就往外走。   陈叔临督巡地方州县将近一年,早有大事小事写报上呈,也有说不完的话此时御前当奏,自不必多提。倒是霍衣,委实是意外之喜。   许久未见,陈叔临倒养的丰腻细致,霍衣却有些满面风霜之感。   赵元冲看着他,眼里尽是不言之语。   霍衣迎向皇帝目光,半晌,摇摇头,目有悲色。再看他袖口内衬露出来的一截麻布,原是尊师早已驾鹤西去。   不知为何,蓦地,赵元冲心下竟漏跳一拍,那空洞的心脏停顿感来得没缘由,却让皇帝惊出了一身寒意。   拉扯神思,他理智回位后,暗道请霍衣师尊出山本就是以防万一之备,无妨,无妨。若真有万一,还有霍衣和邱子明在侧。更幸者,大约那小王八蛋说的是真话,当真越惜秋医术了得,早就药到病除。   反正,归期已近,等她回来,叫霍衣一探便知。   如此一想,皇帝心下倒也宽适了,又言语抚慰了霍衣几句,便叫他休歇去了。   陈叔临与皇帝深聊至中夜,不能罢毕,待至天现灰白,皇帝倒还精神,陈叔临反而哈欠连天,谢过圣恩,在下偏殿倒头一趟,就睡着了。   辰良心内闷笑,陈大人出京时还是个疏朗青年之态,回来竟有些发福体胖了。   陈叔临也算劳苦功厚,皇帝自不介意,连稍后上朝,也未叫人搅扰,留他睡沉了去。   可恰是今日早朝,陈叔临不在,听闻正都御史归朝、劳碌了大半年的副都御史也告假娶妻去了,于是都察院上位审驭者空缺,就出了洋相。   那都察院下属十三道的监察御史中有个叫覃实的,老爹是个很会“混事儿”位高权重的前朝旧臣,在位时无多大功绩,偏会“混”人际,因此也就无甚大错,在新朝改制中“活”下来以完身退休了。   这覃实分明是个二世祖,在老爹的庇护下去三司外贸署跟学镀了层金,就在都察院最舒坦的位置安了职。跟学,顾名思义,就是跟在实干者身旁打杂,顺便学点东西。   可这人一向自命不凡得很,三邀许青绨被拒后,听说了许青绨慕上之事,便借着肚子里那点不多的文墨在酒友间传述圣上私幸臣下之名,可怜许青绨,博闻强识真才实学,莫名其妙冠上了佞臣的黑帽。   而对天子圣上,覃实虽不敢明讽,但暗里实是妒恨鄙之,认为其便是荒唐无度的涎色之君。至于竞宁帝多年成绩,他自是不屑,心觉赵元冲只是沾了皇子出身的便宜,若自己在那位子上,当不会比赵元冲差。   这样的人,学问未足,本事未佳,却总欲图一鸣惊人。今日早朝,可正叫他逮到了机会。   枢密院与兵部刚禀了归德将军挥军南下攻陷襄桓掳掠楚皇之事,百官还未来得及从震惊欢喜中回神,便已纷纷讨论起杨太后与楚皇的安置问题。   正值此时,有一道十分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却是监察御史覃实有本要奏。   众人心道,以监察御史之职,对于此事...莫非还有良策?   可等他义正言辞的说完奏词,百官四下瞠目,朝堂鸦雀无声。   覃实竟是弹劾归德将军木剑声,言道,“木剑声实乃出身幽晦,以侍婢之身媚上惑主,狐作妖行,引后宫相嫉。又违逆祖制以女身为将,妄图借举国出兵之大事揽功偷权,其目的深思极恐,其野心不可为不大,实乃豺狼之性。此女若不正法严惩,愧对正臣忠良,陷君王于不义,轻则乱朝纲军纪,重则动社稷山河,佞幸之臣与之相比皆是小恶,不可不妨。”   顺便还弹劾了枢密院玩忽职守,直指发兵之权独属枢密院,木剑声分明恃宠胡作非为,未通报枢密院,私自挥兵南下,乃是欺君抗命的谋判之举,而枢密院却未曾过问,放任其肆意而为。   此言一出,骇人听闻。   按理来说,兵将正在外作战,御史却在朝堂弹劾领战将军,实在令人不齿,乃下下作之举。但据覃实所言,木剑声只是揽功冒领,实际坐镇领军的另有他人,这可就大不相同了。   然而在列大都是人精鬼灵,这覃实所奏听着辞骇言惊,却并无真凭实据。况且若此事确凿,木剑声可是皇帝的人,以皇帝素行,也不会拿军机大事给宠幸之人作功,可见此事内里...盘节颇多,不好妄定。   可偏生就有些二百五,如惊蛰之时探头探脑的虫,一个两个不怕死的站出来附和。   吕需暗里回头一瞧,头都大了,十之六七都与吕家多少有些干系,不是扶持过就是拜访过,他心里一激灵,忙看向儿子,只见吕文英与他神情一致,也是一副骇目惊心欲哭无泪之状。   吕需心如明镜,暗自摇头,忽然猛省般后背一寒,看向上座,只见龙椅上那人仍是严正冷肃,并未见怒意也无惊诧之色。连他都瞧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事出何因、因起何人了,皇帝必然早就看出来了。   但赵元冲不是因私结怨的帝王,不会因此事大惩大罚。他不由松了口气,心想尚好,虽说后宫私联前朝甚至干政都已是触鳞之举,但此事若当庭不追究,下来总还有挽救之法。   至于木剑声...唉...他心内无奈低叹,都由得皇帝自己摆弄去吧,好在无论好坏良恶,皇帝总有办法压得住她。况且单论此遭出征,覃实的弹劾对木剑声而言,委实冤得慌。   可他这头刚一想罢,就听覃实道,“陛下,恕臣斗胆,臣区区贱命死不足惜,但此事事关重大,木剑声狐惑手段蛊媚君上,窃取功绩,以后宫之尊、妇人之身参与军政,一失妇德,二辱国士,若不严惩以儆效尤,难服众口,自家宅院不清不正,何以正天下!”   这简直就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了,还动辄威胁上了。   顿时,朝上起了一阵骚动,百官嗡声低论,各有言谈。   覃实满面刚正不阿之状,洋洋得意。百官无论褒贬,他今日这名声算是扬出去了,不畏皇权,直言进谏,本朝尚无一人能有此赞誉!   吕需一口气差点背过去!这覃实是不是脑袋缺根弦啊!说什么后宫不可干政...是,这话是不错,可这话此刻说出来弹压旁人,简直就当陛下是傻子了!干政的到底是谁?亏他还能说的理直气壮!   他简直没眼再看,不禁想,找什么人不好,偏找覃实这种自以为是的二百五,竟又说什么“妇人之身参与军政”之类的,当朝上的曾棠、季敏厢这些人是死的么?!   果然,嗡嗡之声中,赵元冲只袖手下看,锐目并无甚波澜,片刻后,他身子微微后仰,看着右列之中一人脚步微挪,不由唇角微起,手指轻轻在案上敲了两下。   出列那人正是曾棠。 第十六章 归朝欢(9)   曾棠出列禀了皇帝,皇帝只微抬手指叫她直说,意是可“直言不讳”。   曾大人严正机敏之名早在朝外,她算不得是酷吏,但提刑司所作所为,总叫人胆寒,众人嗡嗡之声不由消了下去。   只留曾棠一人冷如冰霜的声音道,“敢问覃大人,何为‘以妇人之身参与军政’?臣等受陛下恩,名正言顺参科考定品级,即使是‘妇人’,参政之途也是顺理成章,倒是覃大人,未参与科考,未经中正院中正官推荐,却位列都察院监察御史之职①,倒可能是有些旁人不能知道的本事的。”   这一番话下来,覃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刑部往常与都察院大理寺颇多来往,覃实有多少斤两,他们岂会不心知肚明。   可覃实旁的才能没有,“自视过高”这点上,大约都不输给柳容辞,不消片刻,他脸色便恢复如常,道,“曾大人此言分明偷换概念,在下是说军事,哪里说科举之事了,军事与朝堂之事岂能等同?再者,曾大人你乃名正言顺的科考出身,这无可厚非,但木剑声来路不明,也未经武试,怎可相提并论?”   曾棠道,“军事政事皆是国家大事,都需要有能者居之,陛下当年广开恩科,准男女同考,也是为不拘一格选拔能臣。文试既已有女子参加,武试考则也未说禁止女子参加。怎么?在覃大人这里,武试考则何时多了这一条?”   覃实一怔,哑然。   随即,先前附和覃实的大臣中,有一人接道,“曾大人莫要混淆视听,在下查阅历届武试榜单,就没有那木剑声的名字,而此人黄册上所填户籍,在下也派人前去打听过,当地并无人识得此人,可见,此人确是来路不明心术不正。”   曾棠生性不喜咄咄逼人,可许青绨就没曾棠那样的好脾气了,听到此处,她道,“木剑声当初羽林校尉之职乃陛下钦点,莫非孙大人对陛下识人任命有何意见?”   那姓孙的官员一听这火引到了陛下,立时惊起一头冷汗,忙跪地道,“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话到此刻,再是蠢钝之人也明白了覃实等人的针对。   曾棠肃容正身,似是对着皇帝,也是对在列臣肱道,“释烽校尉木剑声,臣也曾有所耳闻,当日武试因意外而退出轮考,因此仅试三场,但此三场比武俱以高招妙法胜出,而在职其间,并未听闻有骄狂枉法之行,与各部来往接触中,也颇有些真才实干。若仅凭一些捕风捉影之言就给正在出征的主将冠罪,未免太过草率荒唐。不如等大军回朝,再做定夺,臣以为,到时军中数万双眼睛,木将军是否是徒争虚名,一问便知。”   此言中肯合理,不少人听后应声附和。   覃实到底沉不住气,一听便急了,道,“曾大人不必如此避重就轻,前事先且不提,可木剑声私自挥军南下目无朝廷,乃是事实!身为后宫之尊干预军政也是事实,怎可置之不理?”   许青绨听他一说话就有些烦躁。入陛下后宫,她也是想的,今后也必是不会轻言放弃的。可若入了后宫就要彻底与自己所好之事划清界限,那就...不大好了,其实...也没必要.   于是她瞪了覃实一眼,没好气的道,“‘干政’与‘从政’还是有区别的,老老实实干事的人,在下不觉得是‘干政’,妄图用些阴谋手段掀起舆论,来插手干预陛下决策的,才叫‘干政’。有哪个女子得了宠幸,姓甚名谁这样隐秘的后宫之事,覃大人都能一清二楚,在下总觉得是屈才了,覃大人不如调任到内侍局,想必才会有一番作为。”   被如此抢白暗讽,覃实怒不可遏,但心内着实也慌了一慌,许青绨竟将他暗通后宫之事提了出来,他不免心下忐忑,竟往吕需那边瞧去。   吕需好巧不巧和他眼神对上了,想哭的心都有,生硬的转开脸,全当没听见。   他又暗暗瞧了眼曾棠,只见曾棠也正瞧见他,却对他微做神色。   他心中一顿,也报以感激之情。   是啊,覃实口口声声说是木剑声擅自调兵枢密院失察,然而枢密院执掌虎符确有发兵之权,但军报来往上传下达统兵布将却在兵部。覃实不弹劾兵部却只弹劾枢密院,其因...所以曾棠并未当庭提起此事,也是看在自己往日之德,和皇帝一样,在给吕家留些余地。   此时覃实还想着辩白,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轻收唇角,唇侧虽被抿出两粒饭窝,但此时也不觉悦目,反而甚是冷冽,他眼波如刃,瞥向一旁垂首而立却似胸有成竹的代理吏部尚书。   那吏部尚书正要说话,辰良却接了传话小太监的禀报,遂上前对皇帝附耳低语。   原来是陈叔临醒了,听说自己的都察院搞了这么一出,特来请命半途上朝。   皇帝挑挑眉,允了。   陈叔临来的仓促,仪态倒还尚可,加之他现在眼见的有了福态,往朝堂中央一站,不复当初潦草,俨然是位高任重的朝廷大员。往覃实等人那边望去,倒也令其气虚心亏。   来时已知晓原委,陈叔临也实在无奈。这种事未审未批,就敢往朝堂上捅,不是人太蠢就是暗里藏了坏,于是直道,“臣以为覃大人之言确实有枉矫过激之嫌,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可以空穴来风之名定此重罪,等大军回朝三法司审判定夺之后,再追究不迟。至于木将军身份...呃,后宫参政确实不该,但若不妄作非为,无伤社稷,这...这就只算是陛下家事,后宫赏罚,臣等不便言说。”   意思就是以公论断,“出身幽晦、假造黄册、揽功偷权”之事交给三法司审理定案就行了,至于“狐媚惑主、后宫参政”之类的,陛下您自己看着办,旁人管不着。至于最后刑部和大理寺怎么定案,那既有皇帝在上又有各军将作证,显然也生不了枝节波折。   显然陈叔临是不知道木剑声就是谢玿,否则必不会提出什么三法司过审。这一过堂,若真牵扯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那竞宁帝免不了是要被指斥诟病翻功虐绩,甚至有心之人更会借题发挥萌生妄念。作为竞宁帝近臣的陈叔临,绝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即便皇帝不介意,他也也会尽全力避免这种事发生。   而且很明显,陈叔临也觉得作为皇帝的女人还带兵出征这事...十分背德,就连女子为官这事,他也颇有微词。   自然,五年内娶了三房妾室的男人,自是觉得此举不妥。   然而,无论如何,作为覃实等人的上司,陈叔临此时说出这话,恰是一个极妙的转承。代吏部尚书见时机已到,便出列总结陈词,“几位大人所言均在理,正如曾大人所言,待过几日大军回朝后,其余人自按规程论功行赏,木剑声此事先交由刑部审理,待功过明了,赏罚再禀圣待定。”却绝口不提“后宫”“私调兵马”“女将”等字词,重在“功过”二字。   吕虚一听心头不禁狂跳,竟不敢抬头直面圣颜。心道,只评“功过”...“功”必是有的,“过”若撕破前尘硬挖,也是有的,最后不会来个真相毕露功过相抵一笔勾销吧...莫非皇帝所求,本就是如此...   看来今日朝上这风波,幕后之人自作聪明却反被皇帝顺水推舟利用得当...还是说,皇帝本就料到此事...   他不由额间发凉,也忙随声附议。   刑部尚书一听代理吏部尚书撩到了自己,也出列附和一把。   这三人稀泥和的公正合理恰到好处,不久就有多位位高权重之人附和,赵元冲自是十分满意,允了吏部尚书的提议,罢朝作毕。 第十六章 归朝欢(10)   回到奉天殿,赵元冲给刑部批了此事的手谕,才舒了口气。   刑部会做事儿,也懂事儿,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左右这事是要彻底拨正挑明的,让刑部去办,总比另有企图者添油加醋说出来的强。   他让辰良把跪在殿外自行请罪的吕虚赶回去,说此事作罢,不累及家人,小惩大诫即可。   吕虚听罢心下大松,谢恩告退。回去备下家书也训教劝警去了。   吕虚一走,辰良也回想今日之事,便道,“小的此时才知柳大人的好处,虽然陈大人也...但...”   赵元冲瞟他一眼,他又闭嘴,自作轻轻掌嘴。   片刻后,赵元冲也道,“是啊,柳容辞和陈叔临各有千秋,性格却十分不同。杨碧和谢玿,在陈叔临眼里,大约都算不得女人了。他于此事,重在管好都察院下属,清查除乱,明律正纪,其他倒不需要他插手。”   辰良深以为然,出门接了碗补品,喜滋滋回来了,道,“陛下,陛下,下雪了。”   赵元冲搁笔一瞧,不大的雪花片片零星掉落,落在地上就成了水,不能积厚。但天气明显骤冷了,也不知道边陲北境那里,是不是更冷一些。   他是喜欢下雪,见雪即欢。可有人不是,有人怕冷,极其怕冷,手脚被冻生过冻疮,冷透到体无知觉,在冰天雪地里垂死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那么怕冷,怎的不早点回来?偏要去争取一场可能会获罪的征伐。   因为机不可失啊...这一场征伐,要为成周争取多少年的安宁?要为皇帝陛下省下多少心力?南楚内乱,南平已亡,成周边界再没有了最凶恶的虎狼环伺,边境得宁。   皇帝心知此因,但仍是赌了口气,不禁想这人是否成心的,从过去报复自己到如今,表面笑嘻嘻,其实内里根本未曾原谅自己?大事诚悔,私情之恨未消?   大概吧。   大军近日已快抵达南楚边境,他们还是选择从南楚北境翻山越岭直入成周,未敢渡云袅河,以防四番王埋伏偷袭。   北境的雪比益京要大些,谢玿接了雪片,一脸恹恹。   自从昨夜下雪后,她精神就不大好了。可陆余盛觉得,谢玿从前几日就是强撑起的精气神,只是昨夜下雪,她将倦态才显在了脸上。   这不,似乎又头痛了。那青玉瓶里也不知是什么药物,从刚开始隔几日吃一粒,到前几日已是每日数次,每次数粒了。   他驱马上前,道,“将军,不如上车吧,别骑马了。”   谢玿摇头,“等过了南楚到成周再说,还未过边境,主将若有疲败之相,旁人易有可乘之机。”   陆余盛叹了口气,眼看她又去拿那小青玉瓶。   倾倒之下,她变了脸色。   陆余盛也不禁紧张,问道,“没药了?”   谢玿喉头滚动一下,将药瓶收回腰间,“不是药,提神醒脑的薄荷片罢了,没了也无妨。”   “噢。”陆余盛点头,难怪她服用时总闻到一股异香,本还奇怪什么药这么好闻,原来不是药。   说罢,谢玿再次令部队加快脚步,明日晌午,必须过边境。   如此一来,行军免不了就乱了些,及至当晚修整后再出发,原本守卫杨太后的两名兵将慌忙来报。   谢玿一瞧他二人脸色,心知不好,忙奔至杨太后车辇内一看,她不禁心头发凉。   杨太后已服毒暴毙,回天无力。   一旁守卫自知失察,道,“杨太后将毒物藏在头发里,我等只检查了发钗,未敢动太后发肤,未...未曾察觉。”   事到如今,也怪不得他们。   谢玿检查了杨太后尸首,从其手中发觉一张字条,只简短数语,上曰,要谢玿领自己尸身回成周交差,却要将小皇帝送还吴越,否则身虽死,可令成周不得安宁。   谢玿心中一动,环伺一旁,发觉不对,道,“杨太后身边有几人伺候?”   事发突然,那守卫此时也才察觉不对,忙跪地道,“末将自知有罪,请将军责罚!”原来昨夜修整过后,杨太后照往常一样说要入林如厕,守卫不好跟着,而且这几日都未出事,想必也无妨。   杨太后去之时有两名侍婢跟着伺候,久去不回,守卫虽然急,但不好莽撞上前,只问话听得杨太后和侍婢还在,就安心了。   可忽然,主将说要急着赶路,十分匆忙,杨太后便急急忙忙从树林中出来,于昏暗天色中匆匆上车了,守卫却是也未曾发觉侍婢少了一人。   谢玿听罢,想起出发前杨太后的话语神情,心下沉吟。料想那侍婢必是溜走往吴越逃去了,如今已一天一夜,追还是要追的,但若追不上,也无甚干系。大约杨太后遗言中所挟之言“令成周不得安宁”,大意是让那侍婢给杨磊带去了话,“成周归德将军便是先前谋反未诛的谢玿”之类,这话若是公诸于天下,成周朝中必定人心涣散,赵元冲也会被曾受叛乱之苦的百姓唾弃,别有用心之人更会借机起事再掀波澜,若再有旁国帮衬搅扰,成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定会毁于一旦。乱战国破最伤民,百业尽废,赵元冲及无数肱骨这些年来的心血也算白费了。   还真让她逮到了一个好把柄...谢玿叹气罢,将那女子已半僵的双手合拢,盖上锦被。   虽然不知道当年她与杨磊经历了什么事,但谢玿能够感知,她活的很苦。前路渺茫,世事如不能愈合的伤疤,时时灼心,不能忘记不能释怀,本身心胸不过区区方寸之地,也装不了天下社稷,于是日复一日被禁锢在过往的仇恨憾事中,活着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最后拼上自己的性命给小皇帝换回一条生路,大约已是累极了吧。   随后,谢玿将那字条扔了,令大军继续赶路,收敛杨太后尸首带回益京。   陆余盛在她身旁自然也瞧见了那字条,又观她举止,半晌,不明所以,问道,“将军,杨太后遗言所说...不要紧么?”   谢玿摆摆手,道,“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打紧。”   小皇帝终究是要带回益京的,她会写信令人好好照顾这孩子,但不能放他回吴越。杨致玉以为拿捏住了她与赵元冲的把柄,却千算万算未算到天意。   大约不久后,天地间,便再无“谢玿”。那把柄,虽好用,却无用。   那小皇帝虽年纪小,也是勇烈硬气的人,得知杨太后去了,咬着牙暗暗哭了一场,恨恨对谢玿说来日必要报此仇。   谢玿忍着头痛欲裂生生受了那小孩儿几记撕咬踢打,等他发泄够了,把他扔进马车,叫他想活命的话到了益京别到处说要报仇的话。   小皇帝看她的眼神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朕肯定会好好活下来。   谢玿点头,转身走开,颅内如针刺刀剜,痛煞人也。   强忍着痛意熬过了半夜,又不痛了。就这样时痛时好挨着,大军总算入了成周关卡。   沿途稍作歇息补充物资,谢玿依旧叫大军加快脚程。   大雪已经停了,阳光扑地,格外明亮。   谢玿前日骑马,头痛未妨,一头从马上栽下来,吓坏了各副将,如今她委实是骑不得马了。   她从车内撩开一帘去看,不由满心欢喜。   多好的太阳,紫宸殿的楼台肯定早被崇禧打扫干净了,她可不喜欢冰冷冷的靠榻,而是最喜躺在赵元冲腰间,睡着不睡着都好,说话不说话都好,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好,她知道他在身边,能瞧见能摸到,还有什么比这更知足。   陆余盛前几天看她形容憔悴的厉害,脸色竟有些灰气,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陪在车旁,此时见她面现红光,脸色比以往还要好些,不由心宽。   更哄她聊了些趣事,却见她从车内递给自己一封信。   陆余盛一愣,“咋了?银票啊?”   谢玿道,“我知道你不会看,进京后帮我想办法转呈给陛下。”   陆余盛摸摸脑袋,“这...将军你何不直接呈给陛下,末将这边要转呈,手续颇多。”   谢玿无语,“我要养病,到京后哪有气力管这些。”   陆余盛大大咧咧的点头,“也是,也是。”   他接了那信封,感觉十分薄软,约莫只有一页纸的分量,心内不禁道,一页纸能禀上多少话,有这写信的气力,不如直接面禀算了,木将军如此煞有介事,看来倒是十分要紧的事了。   那封信,一页熟宣,寥寥数语。只道,“臣剑声言,慧剑斩春风,声声关疾苦,而今幸不辱命,遥叩请圣安。妾谢玿启,轻魂薄魄,不可承受史册褒贬之重,望不缚于纸页囹圄,必化作庭院一花一草,永落君旁,日夜相见。”   而此刻朝堂上,覃实正冒死死谏,他跨过了都察院,冒着之后被都察院问罪革职的风险,又一次违了规制一鸣惊人,道,归德将军木剑声非但是女儿身,更是前朝逆臣恭城伯世子谢玿!   “谢玿”此名,如石入沸锅,朝堂哗然。先帝有诏诛杀此人,而今此人非但苟活于世,还被委以重任,更甚者...她或与皇帝...   若此事成真,不得不说,皇帝此行委实叫天下人失望,令诸臣肱寒心。   但还是那么个说法,无凭无据,覃实之言如同犯上作乱,只要皇帝一句话,当堂拉覃实下去砍了也不为过。   可皇帝听罢,只看着射进朝堂的一缕暖阳,未作否认。   雪色竟也摄人,谢玿贪婪的纳了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才放下那帘子,摸到暖软的被榻。脸颊贴近,卸尽气力。   那柔滑的暖意居然和窗外的阳光一样,一样安详。   大概吧。   大概真的私恨未消。儿女私情之中,谢玿有多恨赵元冲啊。   她不忍心亲朋好友再次承受悲痛,终是不肯告诉任何人自己回来之事,只因自己的命数,终究还掌握在“天意”手中,或许可活,或许不可。曹公当年都未能如愿痊愈,自己从未作长久打算,但赵元冲...呵!   她勉力一笑。她是真的想笑。原本不想对他这样残忍的,可这就是天意,天意要她死也要死得瞑目,死的痛快,死的无牵无挂了无遗憾...   事到如今,此时此刻,当是再无负累,可思来想去,她还想做些什么呢,呵...还是想见他,想见他一面罢了...   陆余盛问了几句话,没听到车内回声,料想她大约又睡着了。   将军近来大约又着风寒,总是头痛嗜睡。于是他掖了掖车帘各处缝隙,免得寒风灌入。   良久,见日薄于西山,云临峻岭而自陨,远处城镇磬钟嗡鸣,陆余盛敲敲窗棂,道,“将军,过了这座城,再行三四日就能到益京了。”随后,他笑逐颜开,归家之喜溢于言表。   窗内,久久无声。那马忽然低低嘶鸣几声,带着马车辘辘,竟急性的先众人一些放快了步子。   旷野成了雪原,四顾皆苍茫,可偏教那车辙马蹄,印的清晰,远去了。   注1:都察院,由御史台发展而来,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亦称“三司会审”。又依十三道,分设监察御史。 尾声   这天寒地冻的,是个活人都不想出门,莫说在风雪里裹一遭之后,还要进去这储了冰块的地宫。   霍衣哈着手,紧跟着走在前面裹成一团的良公公。后者因穿着格外厚重的棉袄显得笨拙可爱。   然而,显然这可爱并没有感染到霍大夫。他近了棺前,铁青着脸。   辰良赔笑,示意霍大夫您给看看?   霍衣对棺中之人略有恶感,他是个一根筋的大夫,对所有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反贼都本能的深恶痛绝。他是真忘不了几年前横穿西南边境时那生灵涂炭的惨象。   这棺中人,也算始作俑者。   于是这回,若不是皇命难违,若不是他对竞宁帝还有几分敬意,他是绝不会跟着辰良来的。领命时他就一脸厌色,亏得邱师兄有耐心给他苦口婆心言明利害,才敢依依不舍的随内监去给皇帝请脉。   没办法,皇帝这几天也不大好。   他瞅了瞅辰良,不情不愿的掏出银针等物具,摆摆手让良公公站远些。   良公公嘿嘿干笑,挪动了一小步。   霍衣一看,竖目,大怒,“还怕我鞭尸不成?!都死透了我还能把她怎么着?!”   辰良讪笑,“没,没,小的相信霍大夫的医德。就是怕您手重,把尸体弄伤...”   霍衣收起物具,转身就走。   “唉唉唉!”辰良扒住他,眼一闭,意思是您看吧,随您摆弄,我全当看不见。   霍衣瘪着嘴动手干活,生平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其间,辰良闭着眼在一旁和他扯皮聊天,“霍大夫您手下尽量轻着。”   霍衣从鼻孔里哼气。   辰良道,“就尽量,尽量轻些。”   “哼!她身上伤还少么?!”   “是是是,都是她自找的,”辰良怂了,狗腿的点头附和,“但总归陛下看见不大好...”   说到这儿,辰良趁机又道,“听说古有医者术士可用丹药令尸体不腐?真有此事?”   霍衣慢慢瞟了他一眼,就明白了他话中深意,便直接道,“只是不腐。或在每块肌肉上穿刺注射,或永久浸泡于棺液药物,但,只是让肌肉不腐不烂,无法保持肉体原状,就好比呃...让新鲜的牛肉变成腊肉或者牛肉干,但不可能维持鲜肉的状态,‘栩栩如生’只是传说。”   辰良想了想,叹了口气。   霍衣问,“怎么?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   辰良闭着眼摇头,“我就随便问问,没必要让她死后还遭罪,她虽然不好,但生前也算吃过些苦头,还是让她舒舒服服躺着吧。我只是不想陛下经常看着一团腐烂的肉或者白骨,不过...若成了肉干,可能倒还不如白骨美些...”   辰良自顾自喋喋不休。霍衣胸腹有些不适,他想了想,眼睁睁欣赏着一具尸体霉烂腐化,这个过程...皇帝果真也非常人也。   验毕收工,辰良一睁眼,忙问,“怎么样?”   霍衣将银针等物擦拭收囊,又不紧不慢给手上擦了药粉,搓搓揉揉,才道,“与所料不差,颅腔内早有病变,有瘀血凝结成块,又有硬性肿物压迫,生前大约头风时常发作,滋味儿应该不大好受,能活到现在,得多亏她身体血肉里残留着一些奇怪的花草毒素,再加以药物辅佐控制,也算是侥幸,不可谓不奇不异。另外,她颅内还有些轻微感染,不知道是不是中途停了某些药导致的。”   霍衣说的轻描淡写,辰良心下却发冷发颤,他不禁鼓足勇气朝棺内望了一眼。死尸的脸没什么好看的,生前再美,此刻也是青白僵硬的,胆小如他,只一眼,就拉着霍大夫疾步出了地宫。   胸口闷闷的,如巨石压顶,辰良在地宫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雪气,胡乱背过身抹了把眼睛,才与霍衣并排而行。   路上,他又道,“霍大夫,若是不死,此病可有法子根治?”   “即便有法,也无人敢试,反正我不行。此病需得用极锋利的宝刀砍开颅骨,去除风涎,”霍衣摊了摊手,给他看自己衣袖里那半截麻衣,道,“若我师尊还活着,或许能做到,但他已故去将近一年,世上大概再无人能行此法。”   辰良听得咋舌,道,“贵师尊医术想必已至出神入化之境。”   霍衣道,“也许吧,反正我与师兄们所学,应不及师尊医术十之一二,或许是我等天赋不够吧。但我想如今江南半壁江山初定,百姓安居后可以乐业,好学者得以育,所学可得善用,总会再有良才出世,能超越师尊也说不定。不瞒相告,我师尊虽然绝迹江湖多年,但曾有一名,在江湖也算颇为响亮,唤作‘鹿朽翁’,盛年时,也是弟子遍天下的,只是没有一个能成大气候罢了。”   辰良感叹,点头,啧啧称奇。心道,名师那么多年都出不了高徒,这鹿神医选徒弟的眼光,看来,不行。   如此两人一路行来,霍衣本有些不忿,与辰良聊得多了,倒也生出些世事无常的感慨。行至宫门,他见辰良频回首,不免也想起许多年前,在清屏郊外小屋中初见棺中那张脸时,是何等的娇怯可人心无旁骛。   他终是也忍不住叹了气。   数日之前,南归大军是绑白扶灵进的城。   彼时,覃实覃大人已是第三次上奏弹劾“木剑声”,并直指皇帝有忘宗纵容之罪。然而,这早朝刚到一半...被迫中止。   如此这般造化作弄,对于“木剑声”之罪,谁能再提?不是没人瞧见释烽营部众进城时的神情,若将那弹劾之词重说一遍,这几万骁勇怕是要一拥而上打死覃实泄愤。而所谓“揽功偷权”之“重罪”,也已不言而喻,自然尽是谗言。至于“出身幽晦”,在朝之人也多半明白,皇帝算是默认了,但人死灯灭,都已不必再提。   可偏偏“木剑声”本人,功绩昭然,未有封赏,也无谥号,史官那处也将此一人两名一并抹去,仿佛这人在世间就此消无声息没了影踪,这让只恐皇帝要偏私翻案的御史们大大松了口气。“功过”不可相抵,“功”未赏,“过”不辩,这也是再好不过了。   百年之后,若有人究查,可寻到踪迹的,大约也只有竞宁帝那一朝紫宸殿的造册刻印了。其上区区“谢玿”二字,无非是个皇帝曾百般爱护的女子,既无鸿妃吕氏的家世仰仗,也非比杨皇后才情横溢,所倚仗的,也许只是竞宁帝一时兴起莫名其妙没半点来由的爱恋罢了。私猜...唯一可取的,或许是有些貌美姿容了。   可惜,短命得很。   但宫里或许会有老人言说,那人娇纵任性非常,死因不知,但善妒专宠脾气暴躁,就连帝陵封土时,已成白骨的利爪还牢牢握进了皇帝的掌心里,没分得旁人半点。   总归,以卿之心,行卿之意,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