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琉璃案 本书作者: joker 本书简介: 家人们,谁懂啊?一觉睡醒,就被变态男当成杀人凶手啊! 现代社畜苏鸣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古代杀人现场。自己还被别人当作杀害相国寺方丈的凶手,给抓了起来。审问她的大理寺少卿萧云中,虽然双眼目盲,但有八百个心眼子,一直在审问中给苏鸣笳挖坑。 期间,苏鸣笳不止要跟萧云中周旋,还要应对渤海国小王子完颜宗翰的上刑警告。这让她深知,脸帅…家人们,谁懂啊?一觉睡醒,就被变态男当成杀人凶手啊!现代社畜苏鸣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古代杀人现场。自己还被别人当作杀害相国寺方丈的凶手,给抓了起来。审问她的大理寺少卿萧云中,虽然双眼目盲,但有八百个心眼子,一直在审问中给苏鸣笳挖坑。期间,苏鸣笳不止要跟萧云中周旋,还要应对渤海国小王子完颜宗翰的上刑警告。这让她深知,脸帅不能当饭吃,霸总也能很下头。她被逼无奈,只好答应查出凶手自证清白。结果凶手没抓到,倒是被人指认和极恶谷的妖女长得一模一样,遭到追杀。这是咋回事?我是现代人!而在现代,苏鸣笳同事也发现,平时文静内向的苏鸣笳,突然变得人狠话不多,一拳就干趴了来搭讪的油腻健身登…… 第一章 上元节   晦明禅师死的时候,相国寺的琉璃塔里,一个人都没有。   正月十五,九星连珠,上元佳节。   梁国,京城承天府,张灯结彩。   朱雀大街中央,纸扎的飞龙,被众人用杆子举起,在空中上下翻飞。秦淮河上,画舫箫鼓,周折来去。   “铛!”“铛!”“铛!”佛家圣地相国寺里传来了铜钟敲击的声音。上元节普天同庆,连钟鼓楼的卫兵也可以在太阳落山后回去,共享天伦之乐。而这相国寺的铜钟,便是夜间唯一的报时装置。   它被敲响,说明了两件事。   子时已到。   山门开启,祈福仪式开始。只是带着香烛的百姓全部被官差拦住,只独独放了一顶轿子和一个骑在马上的骑士进去。   “你们南人,不是都说什么王道教化,不信怪力乱神的吗?”马上的人身材高大,胸膛宽阔紧实,灯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肌肉画出一道道清晰的金边。他鼻梁高挺,浓浓的眉毛下有一双目光如鹰的眼睛,披着一件皮袄子,头上戴着毛毡帽,并不似汉人打扮。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轿子,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显露出几分野性:“但你怎么今天转性了,特地邀请我来这和尚庙祈福?”   “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轿子里传来一个男声,“这是佛祖的宏愿,也是至圣先师说的天下大同。”这个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如同冬日小溪里的潺潺流水声,又如睡前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让人心中不自觉地涌出一股暖意,“何况,上元佳节正是承天府一年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繁华盛景,比之北方……恐怕别有一番味道。”   “可惜再锦绣的江山,也经不住不肖子孙的糟蹋。”那异族青年却目光一冷,将头撇了过去。   “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轿子里的声音轻笑了两声,不急不慢地说道,“若是心中生了孽障,那么所见的也就不免都是些修罗恶煞。”   二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带着随从向相国寺方向而去。   因为当今皇上崇佛,相国寺的香火日渐鼎盛。在前几年,佛祖诞辰,皇帝还特地拨款在寺中建造一座三十三丈的佛塔。佛塔通体由琉璃烧制,塔内置长明灯一百四十六盏,中间更是矗立着一座由黄金造的佛祖雕像,华美异常。   而今年上元节的祈福仪式,便决定在塔内举行。   在僧人的指引下轿子和马停在塔外,僧人对二人行完礼后,便转身敲,轻轻响了琉璃塔的大门。   “咚”“咚”   “晦明师傅,大理寺的萧少卿和渤海国的外使已经到了,仪式可以开始了。”僧人说道。   里面没有回音。等待的二人,也没有任何不满的反应。   “咚”“咚”   僧人又敲了两下。   “晦明师傅,时辰已经到了。萧大人和渤海国的小王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上头香了。”   里面依旧很安静。马上的骑士,皱起了眉头。   “咚!”“咚!”“咚!”   “晦明师傅!仪式重典不好误了时辰!”僧人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但是根本无人应答。   “到底怎么回事?!”骑士的声音变得焦躁起来。   “晦明师傅!晦明师傅!”眼看要误了时辰,僧人有些着急,不断地用力敲打着琉璃塔的大门。   “碰!”“碰!”“碰!”   “把门撞开!”轿子的人说道,他的声音冷了下去,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僧人闻言,立马叫上人,拿着身体朝着那扇反锁的大门用力撞去。   “砰!”一声巨响过后,门闩断裂,长明灯亮如白昼,让人把塔内的一切看得真切。   “这是……”众僧站在大门处,冷汗顺着他们鼻尖落下,但他们双脚如同钉在地下一般无法移动,睁大的双眼里只写着恐惧二字。   他们看得清楚。   一个老僧跪在佛像前不动,一根禅杖从他胸口贯穿钉在地上。佛像那低垂的眼睛,仿佛在看着他。   表情淡然,不悲不喜。   “晦明师傅是今天午时进的琉璃塔参禅,以准备今晚的祈福仪式。”   “对,对,对,我和成空师兄一起送他过去的。还有其他师兄弟也看到我们路过。”   听着面前僧人的口供,那之前骑在马上的人将双腿翘在桌案上,不耐烦地用手挖起了耳朵。   他叫完颜宗翰,是当今渤海国武威王之子。这次来梁国,本是奉渤海国大汗旨意,来和汉人议和签约。却未想这蛮子皇帝的面还没见到,就先在这庙中见到了死人。   “南人的事儿太多,不像我们,有事儿谈事。从来不搞什么接待,欢迎,参观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讨厌这些繁文缛节。   “死一个和尚而已,直接把这里的人抓起来用刑就好。”他也不喜欢这种浪费时间的盘问。   若不是梁国朝廷,害怕这个案件坏了渤海国小王子的雅兴,偏要让他来旁听案件的审理,他才不愿意和来调查的官员坐在这儿听这些秃驴瞎白话。   “好无聊啊……”完颜宗翰百无聊赖地举起手,放在灯下细细观察。他的手指强壮而有力,指甲也剪得十分整齐干净。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只有这双近乎于完美的手,才能使得出近乎完美的刀法。   对于自己的武功,他一向十分自信。   “不知道我的刀快,还是他的剑快。”完颜宗翰咬着下嘴唇,想起了轿中那人的手。那双苍白到接近透明的手。完颜宗翰实在不敢相信,那双病怏怏,纤细的手能使出天下闻名的快剑。   “我说凶手一定就是那个女人啦!”   “对!今天寺院自午时开始就闭门谢客。结果那个女人却偷偷摸了进来,很是可疑!”   “一定要好好审问!”一阵吵闹,把完颜宗翰的思绪拉回现实。他闭上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   “此案兹事体大,”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官员表情严肃地说道,“可不敢……”   “砰!”猛的一声巨响,把那在场众人吓了一跳。那官员更是心头一紧,整个人的脸变得煞白。   “小……小王子……”官员缓缓转头看向完颜宗翰。   只见完颜宗翰摇着翘在桌案上的脚,一边斜着眼看着他们,而他的手上握着一柄长刀,刀尖击碎了地上的青砖。   “小王子,下……下官愚钝,如……如果有什……什么疏漏的地方,还请指证。”官员说话结巴,双腿打颤,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完颜宗翰没有回答,只是伸了个懒腰,提着刀站了起来。“扑通”那官员和一众僧人见他站起来,居然全部跪了下去。   “萧云中呢?”完颜宗翰问道。   “萧……萧少卿在……后厢房审……审问……”一个僧人说道。   完颜宗翰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而后径直朝后厢房走去。   “这……这是哪儿……”床上的女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老旧、简单却用料考究的木床,素色麻布做的帘子,这陌生的场景在她本来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哪儿?”她心下疑惑,四下张望,想弄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我的衣服怎么……”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水绿色长袍,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脸颊上也染过一抹红晕。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一身古装,难道是有人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把自己掳走,还给自己换了衣服?这一想法,让她又羞又急。她急切地伸出手tຊ,想拨开帘子,看看外面的世界,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在她手接触到帘子的一瞬间,她停住了动作。她看见了,看见了那帘子后面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糟糕!歹徒!”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背脊也已经沁出冷汗。脑子里除了慌张和害怕之外,什么也没剩下。她在脑子里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但在想出方案之前,继续躺在床上,装出自己没醒的模样,似乎才是明智之举。   “姑娘,你醒了?”但外面的黑影却似乎早已察觉到了异常,轻声询问道。   她不说话,整个人躺得笔直一动不动。   “刚刚我感觉你呼吸有异,应该是醒转过来了。”不知为什么,她虽然没有见到那黑影的真实面孔,但她确定那人在说话时,脸上一定挂着微笑。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问你些事情,问完了自会放你回去。”黑影道。   “你是谁?”她定了定心神问道。   “大理寺的人。”黑影道。   大理寺?她脸上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嘴角也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姑娘不信我?”黑影问道。   奇了,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如果不是会读心术,那就只能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在心里想道。   “无妨,”那黑影并没有在意,“敢问姑娘芳名?”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苏鸣笳。”她本想撒个谎,却又转念想到,自己随身之物不在身边,想必是给他拾了去。或许他早已经摸清自己的身份,此番明知故问,也不过是场处心积虑的试探罢了。   “鸣笳……”那人似是沉吟了一会儿,“鸣笳已逐春风咽,好名字。”   “你呢?”苏鸣笳柔声问道。如果一个人身陷困局之中,那么顺从和示弱也可以成为一种武器。   “那姑娘,你今日为何会在相国寺内?又为何会昏倒?”那人问道。   “相国寺?此地难道是开封府吗?”苏鸣笳一边反问拖延时间,一边缓缓地移动自己的手臂,当然每次只移动一点点。   “开封府?在下倒未曾听过……”苏鸣笳觉得那黑影又在微笑,“但不管是何州府,发生了命案,总得查清真相。这样才能维护律法,彰显正义,以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那是当然,”苏鸣笳的手已经碰到了头上的发簪,“那这儿出现了杀人事件?”她已经将发簪紧紧握在手中。   “难道姑娘尚不知晓?”那黑影的声音有些疑惑。   “啊……我好像想起来了,”苏鸣笳故意说道,“今天晚上,我是看到一个可疑的人。”   “哦?那人是何相貌?姑娘又是在什么时辰,什么地方看见的?”那黑影问道。   “就是在……”她故意将头靠近帘子,用一种细若蚊蝇的声音说着什么。   “姑娘,你刚刚说了什么?”那黑影听不清,竟也将头凑了过来。   “我说……”苏鸣笳缓缓抬起了握着发簪的右手。   “嗯,我在听。”   “我说你是猪头三啊!”说着苏鸣笳用力地将发簪向那黑影刺去。她知道自己和那人的力量绝不对等,所以只有靠示弱顺从让他放下戒心。而当那人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便是自己反击的最佳时机。   “铛!”一声脆响,苏鸣笳手中的簪子竟被硬生生弹成两截。   “姑娘,你这又是为何呢?”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掀开帘子,帘子后面的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苏鸣笳,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苏鸣笳看着那帘后黑影的真实面容,整个人愣在当场。   眼前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容貌清秀,鼻子又直又挺,双唇很薄却显不出半分刻薄,反而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温暖的微笑。他身着一袭对襟白色长袍,一头黑色自然披下,整个人宛如小说中写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可惜,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布。   他叫萧云中,是梁国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更是当今武林盟主的高徒。   可惜,他也是个瞎子。   “袭击大理寺少卿,这个罪名可不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苏鸣笳循声望去,发现一个身着胡服的青年倚在门上,正是那渤海国小王子——完颜宗翰。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眼神中尽是讥嘲之意,“你居然没有当场将她拿下,涵养工夫很是不错。”   萧云中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反倒是苏鸣笳眼中的恐惧之色渐浓,冷汗止不住地从背后的毛孔慢慢沁出。   “说!你是怎么杀了晦明和尚的?”完颜宗翰拔刀指着苏鸣笳,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杀人?”苏鸣笳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完颜宗翰瞪大了眼睛,脸上五分不解,五分期待的神色。   “到底我杀了谁啊?你们到底想干嘛?你们私闯民宅,把我拐到这里是犯罪知道吗?”苏鸣笳突然胆子大了起来,梗着脖子怒视着二人说道。   此话一出,完颜宗翰愣在当场。他转头看向萧云中,希望这个饱学之士能给自己这个蛮夷解释一下,没想到萧云中似乎也不理解苏鸣笳话中的意思。   “嗯?姑娘这话……是何意?”萧云中问道。在之前他试想过对方很多种回答,有警惕的,有讨好的,有强烈反抗,拒不承认的,但偏偏就是没想到这样一种理直气壮的回答。   面前这个叫苏鸣笳的女人不觉得害怕,不,她甚至是不在意刚刚发生在相国寺内的血案。   苏鸣笳冷冷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但萧云中不知道,苏鸣笳只是在用外表的强悍,掩饰自己的心虚。   毕竟,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前站着两个穿古装的神经病,嘴里还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这搁谁,谁都怕。   “千万别露怯,不然这些变态可能会兴奋起来。”苏鸣笳在心里说道。 第二章 试探   “家人们,谁懂啊?一觉睡醒,就发现两个穿古装的死变态啊!”   “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不然容易被神经病盯上。”   “变态绑架我,还叫我陪他玩cosplay!”   出于新媒体人的职业素养,苏鸣笳的脑子里一下蹦出来五六个UC震惊体的标题。本来今天正好是周五晚上,苏鸣笳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还喝了点小酒。美滋滋地刷着手机,靠在沙发上自然睡着,结果眼睛一闭一睁……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苏鸣笳感觉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在奔跑,而且再一看自己的睡衣竟然变成了古装。   完了,被歹徒绑架了,没得跑了。而且这些歹徒不仅好色,还挺变态,喜欢玩cosplay。   “我估计我也是跑不掉了,”苏鸣笳坐在床上,面对这些穷凶极恶,心理扭曲的歹人,已经放弃了挣扎,“那个……我们不如商量一下,我可以给你们钱?你们放我走好不好?放心!我出去后绝对不会报警的!”说着苏鸣笳举起了三根手指指向天空,做出了发誓的姿势。   但听着苏鸣笳的话,萧云中皱起了眉头。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搭上了苏鸣笳的手腕。   “喂!你……”苏鸣笳本想反抗,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如先假意顺从,避免进一步激怒他们。   “这个瞎子看起来比较温和,但是真正的变态往往都是看上去最纯良的人……不可信,不可信……”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眼神越发得嫌弃。   “呵,这小妮子倒是有趣。”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抓了抓自己下巴,眼神渐渐缓和下来。   其实苏鸣笳是典型的南朝长相。大额头,大眼睛,小嘴巴,皮肤白皙,手脚细长,简直就如同画中的仕女活过来一般。这对于北朝的完颜宗翰来说,这种长相会显得过于娇弱。在渤海国,向来都是健壮为美,女人也不例外。   但跟外表的柔弱不同,完颜宗翰分明在她身上感到一股充满活力与朝气的气质。   那是一股由内而外迸发的生命力,一种蔑视礼法规则,蓬勃旺盛,野蛮生长的力量。这是南朝人身上所欠缺的。而渤海国在立国号,定律法之后,国民身上原本蓬勃的朝气与活力,也开始日渐萎靡。   “这个少数民族的人,举止很怪异,但说话很直。”苏鸣笳在心中盘算着,“料想智商不会太高,而且他一直看着我,似乎对我起了兴趣,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奇了,”萧云中突然说道,他放开了苏鸣笳的手,眉头却皱得越发紧了,“也没失心疯啊……”   听着这话,苏鸣笳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现下形势比人强只好先暂时忍耐。   “这女娃儿说话颠三倒四,嫌疑估计是不小。”完颜宗翰走到萧云中旁边笑着说道,“要不要押回大理寺上点手段?”说着他看向苏鸣笳,tຊ“我对你们南蛮子别的都不服,唯独你们的各种刑罚……嘿嘿,那我是真的佩服到五体投地。”   苏鸣笳听着,面色起了变化。而完颜宗翰则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欣赏着她的恐惧。   “他们似乎自己构建了一个世界观和一个故事,而且十分投入其中,”看着两人认真的样子,苏鸣笳在心中快速分析现在的状况, “虽然不知道二人目的为何,但似乎精神都不是很正常,不如先顺从他们演下去,等待时机逃走。”   “你……们俩,不是……一个国家的?”苏鸣笳试探着问道,她想要弄清这两个怪人构建的故事大概的来龙去脉。   “当然,”完颜宗翰扬起头颅,露出骄傲的神色,“本王乃是渤海国武威王之子,完颜宗翰……”   “大人,我汉家天下,岂能容这腌臜蛮夷放肆?”苏鸣笳突然双手抱拳对着萧云中行礼道。看着完颜宗翰嚣张跋扈的样子和与萧云中迥异的异族装扮。苏鸣笳已经把整个故事的世界观脑补得七七八八。   “这个胡人身着胡服,跟那个汉服帅哥又不是一个国家,显然应该是类似历史上几个比较典型的南北朝对峙时期……”苏鸣笳想道。   此时苏鸣笳又记起,萧云中曾经问过自己为何在相国寺。她心里不免想起《水浒传》中鲁智深于相国寺出家,结识林冲一事。   “对!相国寺,他们的故事应该在宋朝。”想通这一关节,苏鸣笳便已在心中有了计较。   “我大宋……”一开始苏鸣笳话刚说出口,便发现两人脸上都露出疑惑之色,这让她的话一时间堵在喉头,卡了壳。   “糟了,我刚刚说开封府,这个瞎子似乎不知道。这个胡人又说什么渤海国什么的……难道不是宋朝?这两个疯子编出的故事背景到底是什么啊?”苏鸣笳开始怀疑,自己上学时是不是听了假的历史课。   “大宋?你是想说大梁吧?”完颜宗翰提醒道。   “大梁?南朝梁国?不对啊,梁国哪来的相国寺啊?难道这故事还是架空历史?真服了!”苏鸣笳在心里疯狂吐槽,但表面依旧微笑着对完颜宗翰表达了感谢。   “我劝你不要想着找理由,编故事,”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思考的苦恼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我是蛮夷,听不懂,”完颜宗翰说道,“他,”完颜宗翰指了指萧云中,“是瞎子,看不到。”完颜宗翰耸了耸肩膀,“你这戏白演了。”   听到这话,苏鸣笳也长长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到底想怎样呢?”她没想到自己的卖力演出居然只换来了嘲笑,她似乎失去了挣扎的动力,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疲累,“直接说出来,别让我试探,不是都会省点力气吗?”   “不、不、不,”完颜宗翰摇了摇手指,“不是我们想要怎样,而是他想要怎样,”他拍了拍萧云中的肩膀,“他的地盘上死人了,他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所以,女娃儿,”他看向苏鸣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是你干的,就承认。不是你干的话……就找出证据。”   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是两个疯子,为什么说话逻辑还挺自洽?”苏鸣笳因为他俩的表现,开始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难道……他们不是在扮家家酒,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想到这里苏鸣笳瞪大了眼睛,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她的心头,“我穿越了?”   “你们正一派的阴阳劲果然厉害,你这么小小的身躯也能用禅杖贯穿人体。”完颜宗翰不知道苏鸣笳心中的一团乱麻,只是笑着向苏鸣笳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正一观乃是江湖中有名的道家门派,号称玄门正宗,其独门内功阴阳劲有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当然这些苏鸣笳一概不知,但她只感觉完颜宗翰在试探自己。   “听说风雨楼最近又招了批新人,接了不少暗杀生意……对了,你们司楼主近来可好?”完颜宗翰又问道。   风雨楼为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据说楼主司南辰武功只算二流,但杀人技巧却是当世第一。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冷笑道,“但你在问句中已经把我设定成了犯人,还为我编了受门派指使来杀人的动机,这样做怕是不妥吧?”   “哦?那么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相国寺?怎么证明你没有杀晦明和尚?”完颜宗翰向前逼近了一步,直视着苏鸣笳的眼睛问道。   “向来证有不证无,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人?”苏鸣笳没有退缩,只是咬着自己下嘴唇反驳道,“如果真死人,请让我看看现场,给我自己一个查清真相,洗刷冤屈的机会。”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眼神中露出哀求之色。但仅过一瞬,她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瞎子怎么能读懂她眼神中的感情?徒劳罢了。   “不,这位姑娘应该不是凶手。”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萧云中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哦?你为什么这么说?”完颜宗翰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萧云中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有证据吗?”   萧云中微笑着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发簪举到完颜宗翰面前。   “这根发簪是当时这位姑娘偷……自我防卫用的,”萧云中本想用偷袭一词,但觉得有些贬义,便换了种说法,“当时苏姑娘趁我不备,用发簪刺向我,但被我用指力将发簪弹断,再加上我刚刚为她把脉,发现她并无内力。”他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完颜宗翰面前,“试问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徒手用禅杖贯穿晦明禅师身体的?”虽然萧云中依旧在微笑,但从他本来温和的语气中,已经显露出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眉头渐渐地拧在了一起,他想反驳却想不到一个很好的理由:“你说的有道理,我输了一局。”   听着这话,萧云中将两手摆在胸前,鞠躬作揖道:“小王子言重,只是萧某身为大理寺少卿,对这缉查凶案的事情较为敏感,不愿意让无辜之人蒙冤罢了。”   完颜宗翰没有接话,只是思考了一会儿,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呵呵,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但一旁的苏鸣笳并没有感激萧云中的意思,只是在心中吐槽,“你明明早就把我的发簪折断了,但你却隐瞒了下来,让那个叫完颜宗翰的胡人对我施压,想看我是不是故意隐藏内力,会不会露出马脚。说什么不愿让人蒙受冤屈,其实说白了不过是精心布局的试探。现在装作好人?呵呵……”想到这里苏鸣笳翻了个白眼,心里不住地冷笑。   “苏姑娘,难道在下说错了吗?你似乎不是很满意我刚刚的推断?”萧云中皱了皱眉头,突然转身对苏鸣笳问道。   听到这话,苏鸣笳一愣,这个人呆立在当场:“忘了,这厮虽然眼睛瞎了,但能根据呼吸,心跳表情判断我的心理活动,”苏鸣笳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蛔虫转世。”   “女娃儿,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个瞎子,”一旁的完颜宗翰笑道,“他心眼很小的,为了探知有没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他刻意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听觉、嗅觉和触觉,凭借这本事,你就是躲在十里外小声抱怨一句,他都能立刻知晓,并且让官府下发通缉令,把你抓起来。”   “完颜公子说笑了。萧大人谦谦君子,他肯定是为了查案方便,才下的这些苦功。”虽然苏鸣笳心里认同完颜宗翰的说法,觉得萧云中是个小心眼,且有窥私欲的阴险小人。但是表面上依然帮着萧云中解释。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先苟一点。   “没有……”萧云中淡淡道,“只是为了生活更加方便点。”他的面色冷了下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却已经足够被苏鸣笳捕捉到这种变化。   “他很在意?看来这胡人说得真是不假。可惜了,这个时代没有狗仔队,不然你真能大放异彩。”苏鸣笳在心中腹诽道。   “姑娘,你……”萧云中似是又捕捉到了苏鸣笳内心情感的波动,但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被苏鸣笳打断了。   “但我觉得萧大人断案还是有那么点小小疏漏之处。”为了避免尴尬,苏鸣笳赶快岔开话题。   “哦?”看到有人想反驳萧云中,完颜宗翰露出兴奋之色,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期待地说道,“他是什么地方错了?”   “萧大人把人想得太过善良,”苏鸣笳先是夸了他一句,“我确实没有武功,但依旧不能排除我的嫌疑。毕竟,也没有说凶手只有一个人。也有可能是团伙tຊ作案,一人动手,一人望风。我虽不能直接行凶,但提前埋伏在相国寺内刺探情报,做个内应,还是绰绰有余的。”苏鸣笳说道。   “奇了!别人遇到这事儿,都巴不得把自己摘出去,你这女娃儿倒好,自己直接往里跳。”完颜宗翰抚掌笑道。   “其实我也不想的,但这瞎子一定不会放我走,”苏鸣笳在心中叹息,“他刚刚那样说,只是为了消减我的警惕性,其实他内心根本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   萧云中听了苏鸣笳的话,心中其实也是一惊。虽然他断定苏鸣笳并没有直接动手,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是帮凶的可能性依然很大。他本就没有打算将苏鸣笳放走,只是在苦恼如何合理且不失礼数地将苏鸣笳扣住,却未想到苏鸣笳把自己内心的盘算说了出来。这下自己倒是难办了。   萧云中自幼学习围棋,知道自己只要一旦露出破绽,便会有人抢攻,这时自己只要截断对手的后路,就能对手的子围住杀尽。   但这次自己明明布好了局,苏鸣笳自己却不接招,反而向后退了一步。自己若是不放苏鸣笳,就是承认了自己之前办案有疏漏,失了面子,还不如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子想得周到。若是放人,就成了为了维护面子罔顾案件的实际情况,是渎职之罪。萧云中感觉自己正在和苏鸣笳对弈,但自己举着棋子的手,却迟迟不敢落下。   “所以民女斗胆请求,希望大人带我去现场勘察,”苏鸣笳抱拳行礼道,“我一定会帮助大人找出真凶,这样既可还死者公道,也能洗刷我自己的冤屈。”   这一来,是为了摆出低姿态,打消萧云中的顾虑。二来也是她已经知道自己穿越的事实,就不免为自己的生计发起愁来。眼下用查案的借口傍着萧云中,虽然自由受限,但好歹管吃管住啊!   想到这里苏鸣笳的心情大好,但这种变化自然也被萧云中捕捉到了。   “这姑娘,居然在此种境地之下,依然心怀坦荡,没有半点慌张、悲愤的情绪,当真是君子也。我刚刚如此想她,实是不该。”萧云中在心中叹道。   他缓缓伸一只手来,转身对苏鸣笳微笑道:“苏姑娘,请。我带你去案发现场。” 第三章 琉璃塔   相国寺,南院,琉璃塔。   苏鸣笳看着这座高塔,吃惊道:“二十层高的宝塔,通体以琉璃装饰,没想到古代的建筑水平能高到如此地步。”她在心里默默赞叹道。   “这座佛塔据说耗费了几百万两白银,若是你们梁朝的皇帝把这些钱用在别的地方,估计我们也无法攻占你们半壁江山。”完颜宗翰笑道。   “可能因为打不过,才求神拜佛的吧。”苏鸣笳苦笑一声。   “打不过?哈哈哈!”完颜宗翰就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当真打不过,还是你们各怀鬼胎,自毁长城?哦,对了,这塔是二十年前开始修建的,我记得那时候好像靖海侯……”   “陈年旧事,小王子何必再提。”走在前面的萧云中淡淡说道,似乎他并不愿别人提起那件事情。   完颜宗翰撇了撇嘴,露出不快之色。   “这么喜欢猜人心思,这瞎子应该没有朋友。”苏鸣笳在心中想到。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没人愿意自己身边的人会读心术。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地轻轻摇动,苏鸣笳突然觉得萧云中有些孤独。   萧云中没有理会二人,只是对着看守琉璃塔的官差说道:“请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刚一开启,金色的光芒,便如同弓上的箭矢一样,猛地刺进苏鸣笳的双眼。   “这是……”苏鸣笳口中喃喃道。她迈着步子,整个人失神般地走向塔内,中间矗立着的释迦摩尼雕像似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而它的下方正是那具被禅杖钉在地下的尸体。   整个凶案现场不算恐怖,但苏鸣笳却第一次真切看到了血渍,僵硬的躯体,还有尸体脸上那双凸出的浑浊不堪的眼睛。她感到胃部剧烈翻腾,头脑一阵眩晕。   不行!挺着!不能吐!苏鸣笳死命握紧了双手,甚至让指甲嵌进肉里。通过肉体上的疼痛,消解精神上的恐惧。   “死者是相国寺方丈晦明禅师。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已经死了四个时辰。”萧云中对苏鸣笳解释道,“也就是说,晦明禅师是在未时左右死的。”   “未时左右……”苏鸣笳用手抵住下巴,皱着眉头逼自己思考起来,哪怕因为直面尸体的不适,让她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据相国寺的和尚说,在上元节这一天,寺中方丈要在午时三刻进入琉璃塔礼佛,届时寺院也会关门,谢绝一切来访。直到子时敲钟,再重新开门,由方丈主持法会,并接受香客布施。”完颜宗翰解释道。   “如果我没想错,那么这个塔在当时应该是锁住的?”苏鸣笳问道。   “对,”萧云中回答道,“反锁的。而且为了不打扰方丈坐禅,也没有人在琉璃塔看守。”   苏鸣笳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现在她的心中除了对尸体的恐惧,还有谎言即将被识破的紧张。   怎么办?我没查过案……苏鸣笳在心中说道。   不要慌,一定有办法!苏鸣笳心中开始焦急。   对!福尔摩斯,基本演绎法!苏鸣笳心中灵光一闪。   不管了!即使不是真专业,也要让别人感觉你很专业,就算是装的。资深社畜苏鸣笳如是说。   于是,苏鸣笳立刻开始细细查看起了周围的状况。她发现尸体周围的蒲团摆放明显凌乱,有的破损撕裂,佛像前的供桌也被弄得乱七八糟。   “难道这儿发生过打斗?”苏鸣笳心中想道。   她看着被钉在地上的晦明禅师。在她眼中插在晦明禅师身上的禅杖,被慢慢拔出他的身体,而晦明禅师也渐渐站了起来。只见一个黑影手持禅杖与晦明禅师对立左右。   “那根禅杖是晦明禅师的吗?”苏鸣笳问道。   萧云中点了点头。   于是在苏鸣笳眼中,黑影的禅杖又回到了晦明禅师的手上。黑影突然出手抢攻,晦明禅师挥杖格挡。   苏鸣笳走到破损的蒲团前,蹲下查看:“这个痕迹非常不平滑,不是利器劈砍导致。”苏鸣笳心下道,“应该是这样。”   她眼中的黑影举起蒲团格挡,但晦明禅师出招势大力沉,竟硬生生地用禅杖将蒲团撕出道口子。黑衣人双脚借力,纵身一跃跳到供桌之上。苏鸣笳跟了过去,观察起供桌上的样子。   “晦明禅师挥杖扫击凶手脚踝,凶手跳跃闪躲。等等……”苏鸣笳眯起了眼睛,“桌上的供品散落方向不同,晦明禅师扫击不止一下。”她眼前的黑衣人,双脚步法变换,连环在供桌上跳跃以躲避晦明禅师攻击。   “所以下一步……”苏鸣笳似乎看到黑衣人踩住晦明禅师的禅杖,晦明禅师被制住,而后黑衣人一脚横踢在晦明禅师的脸上,将他踢翻在地。   “这女娃儿,左看右看的是在干什么呢?”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的举动,不解地说道。   萧云中思考了片刻,而后淡淡笑道:“苏姑娘应该是在根据现场的痕迹,在脑中模拟当时凶手杀人的情景。”他的笑变得有些苦涩,“真是个好办法……”他没有说后半句:可惜我看不见。   苏鸣笳不知道二人的心理活动,只是一门心思地扑到查案之上。   “禅杖从背后插入,自然不是从正面攻击!”苏鸣笳冲到佛像附近,“没有,没有脚印。那应该是在……”她猛地转头看向佛像对面的柱子,那柱子上方赫然有一块凹陷下去,而那凹陷的形状与人的足部毫无二致!   那晦明禅师跌倒之后,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欲向黑衣人再次进攻。黑衣人则向后一跳,一脚蹬在佛像上借力从晦明禅师头顶越过,在脚蹬柱子以手中禅杖猛地刺向晦明禅师。   鲜血溅出,晦明禅师被钉在佛像前。   “去上面找找,琉璃塔的窗口上一定有血脚印!”苏鸣笳猛地睁开眼,大声说道。   萧云中闻言不敢怠慢,立马召集捕快。而完颜宗翰却抢先一步,施展轻功,向上跃起,开始查找起来。   “是的……”没等一会儿,上面便传来完颜宗翰的声音,“第七层的窗台上,有一个血脚印。”   完颜宗翰一个翻身,落到塔的底层,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望着苏鸣笳。这女人居然只通过现场有限的痕迹,还原出了杀人经过,实在让人称奇。   “所以……”萧云中思考了一会儿道,“凶手从窗中潜入,用武功抢夺禅杖,再在杀人之后通过窗子离开,是这样吗?”萧云中问道。   一旁协助查案的知府和官差立马附和道:“是了,是了。我们只考虑tຊ到琉璃塔的门锁了,却忘了窗子并没有锁。幸好萧少卿和女先生……”   “知府大人,我没问你。”萧云中打断了知府,转头面向苏鸣笳。   苏鸣笳倒也不慌,她先是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而后笑着问道:“死者武功如何?”   “高手,相国寺内无出其右。”萧云中道。   “那对了!凶手不是我刚刚想的黑衣人,而且他也没有逃走,”苏鸣笳转头看向现场的众人,“他还在这相国寺内!”   萧云中刚想出声询问,却被完颜宗翰打断,“瞎子,让这女娃儿解释吧。”完颜宗翰拦笑道,“她可能比你聪明。”他记得这个女人面对自己咄咄逼人的审问时,表现出的冷静;记得这个女人进入琉璃塔时,稳住心神,直视晦明尸体的勇气;也记得,她通过蛛丝马迹和自己尽力还原案发时现场情形的努力和聪慧。   他不怀疑,他相信她。   “多谢,”苏鸣笳抱拳对着完颜宗翰笑道:“多谢。”接着她便转向众人解释道:“那这个武功高强的凶手从窗户翻走,只能说明他的行动有保密需求,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被人发现,”苏鸣笳笑了笑,“那这样一个凶手,走的时候可能不打扫现场,还在窗台上留下血脚印吗?”苏鸣笳轻轻摸了下自己的鼻梁,头往侧边歪了歪,撇了撇嘴道,“似乎很难令人置信吧?”   “所以凶手故意在现场留下那些所谓的线索,就是为了引导我们把凶手身份往相国寺外的人身上去想,而他自己却依旧留在相国寺?”萧云中问道。   苏鸣笳道:“没错。”   “那么……”萧云中顿了顿,“凶手为什么这样做?他是什么身份?跟晦明禅师又有什么仇怨?”萧云中刻意在身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听到萧云中的话,苏鸣笳笑道:“有什么仇怨我不知道,但这凶手做这么多误导我们的举动,想必……”她正想说凶手应该就是相国寺的僧人,这样他才需要引导官府把凶手的身份往寺外的人身上猜测,好摆脱自己嫌疑。但她从萧云中的微笑中,感到一丝狡黠,这让立马把快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想不明白吗?他为什么一定要我说?苏鸣笳心中狐疑。她眼睛转了转,心中顿时了然:这相国寺这么金碧辉煌,怕是里面的僧人地位都比较高……所以他不愿意得罪人,才故意让我说凶手是相国寺的僧人!到时候就算推理错误,别人也只会记恨我,不会记恨他!!   想到这里,苏鸣笳倒吸一口凉气:这瞎子简直是甩锅大师!   “苏姑娘,难道你没有想法吗?是不是想隐瞒什么?如果这样的话,我也不好保你。”萧云中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又在言语上逼了苏鸣笳一步。   得,现在开始pua了。苏鸣笳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但面上笑道:“我就是一个路人,您才是专业人士,我不好在大人面前卖弄。”   “不怕,但说无妨。”萧云中皱了皱眉。   “大理寺少卿尚且没有捋清头绪,我就更难有什么高见了……”苏鸣笳还是不接招,反而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开始转移话题,“不如问问小王爷?”   完颜宗翰被突然点名,显得有点猝不及防。他看了看苏鸣笳,又看了看萧云中,心下想道:你俩踢皮球,踢到我这儿来了?   “所以我们一起合力再把皮球踢给那瞎子。”苏鸣笳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跟完颜宗翰交流。完颜宗翰撇了撇嘴,无奈答应下来。   “我是蛮夷,这女娃儿就一平头百姓。结果一个自诩为才子的大理寺少卿要问我俩怎么查案,这不是笑话吗?”完颜宗翰故意说道。   “可能萧大人早已查出凶手,但是因为情况特殊,不好说吧?”苏鸣笳说道。萧云中皱起了眉头,苏鸣笳的话表面上是在为自己开脱,但实际上是在指责自己知情不报。   “哎呀,你说这萧云中会不会认为晦明禅师是……”完颜宗翰特意指了指上面,“杀的。”   “上面?什么意思?”苏鸣笳问道。   “上面啊!上面的人……”完颜宗翰故意不挑明。   “请勿胡说,在下对圣上并没有任何奇怪的揣测。”萧云中冷着脸道。但其实很多事情你不解释,大家不会在意,你要硬解释,大家反而会怀疑。   比如现在,萧云中一解释,大家都开始认为完颜宗翰的指责不是空穴来风,众人连看萧云中的眼神都开始微妙起来。   “我真的没有!”感受到了众人怀疑的眼光,萧云中又强调了一遍,于是众人心中对完颜宗翰的说法又信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完颜宗翰问道,“你不是号称神探吗?凶手的身份你没有任何想法?”   “那是……那是因为……”萧云中开始有些急躁。   “知道,知道,因为凶手身份特殊,说出来怕影响江山社稷。”完颜宗翰好言宽慰道,“所以你真的没想法,完全没有想法。”   萧云中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心中的愠怒,神色淡然地说道:“凶手杀完人之后留在现场,被抓的风险相当之高,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所以不可能是他选择留在现场,而是他不得不留在现场,因为他就是相国寺内的僧人。”   “灯下黑?”苏鸣笳故意问道。   “所以那些现场故意留下的线索,不但是要引导我们以为凶手逃离了相国寺,更是要引导我们认为凶手是寺外之人。”萧云中像是没有听到苏鸣笳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那我是寺外之人……”苏鸣笳说道。   “所以你自然是清白的。”萧云中冷冷道。   “谢谢。”苏鸣笳笑道。话刚说完,苏鸣笳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原来完颜宗翰用右手手肘夹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压了上来,用空出的左手,握成拳状,抵在苏鸣茄的头上,来回转动。   “可以啊!女娃儿!你居然能让这瞎子吃亏,简直就是得了长生天的智慧!”完颜宗翰兴奋道。无论武功高强还是头脑灵活,完颜宗翰都会打心眼佩服。   “放手,放手!”苏鸣笳感到自己喘不过气,一边拍打着完颜宗翰,一边挣扎。   “瞎子,这女娃儿是清白的了吧?”完颜宗翰对着萧云中笑道,“走!我们去吃烤羊肉!去喝烈酒!”   “我……我不吃羊肉。”苏鸣笳翻了个白眼道。   “苏姑娘,”萧云中突然道,“你暂时还不能走。”萧云中突然道。   “为什么?!”完颜宗翰一把放开苏鸣笳,跟萧云中理论起来。   “得救了……”苏鸣笳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她看向萧云中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苏姑娘身份不明,又突然出现这相国寺。恐怕还是事有蹊跷。”萧云中道,“我大理寺总理天下案件,又不是专管这晦明禅师被杀一案。所以看到可疑人等,都要先行收押。”   苏鸣笳皱起了眉头,感到十分无语。   “这瞎子是故意报复我,只因为我没接他的锅,还骂他是狗!”苏鸣笳在心中怒道。   “当然,如果姑娘能帮我们查清真相的话……”萧云中笑道,“那便是有功于朝廷,这身份自然也成了大理寺的座上宾,即使姑娘的名字不在户籍之上……”萧云中望了一眼在场的知府大人。   “自然也是下面官差的疏漏,没做好登记,白白让苏姑娘受了委屈。”知府回应道。   “姑娘意下如何?”萧云中面对苏鸣笳,脸上的微笑不变。   苏鸣笳咬着下嘴唇,心中愤愤不平:“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推理,压榨我的劳动力!”   “当然选择权在你。”萧云中淡淡道。   “可以。”苏鸣笳呼出口气,爽快地答应道。   “……”萧云中眉头一皱,他没想到苏鸣笳居然没有纠结太久,就直接应承下来,但苏鸣笳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面色一黑。   “加不加班?工钱多少?”苏鸣笳真诚地询问,“包吃包住吗?” 第四章 北食南宿   “工钱就是……”苏鸣笳竖起了耳朵,不敢漏过萧云中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音节,“你这段时间暂时可以不用戴镣铐。”说罢,萧云中微微欠身对苏鸣笳鞠了一躬,而后便带着官差离开了琉璃塔。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苏鸣笳眼神里还是多少露出了点失望。虽然那瞎子是个腹黑,但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出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而且之前自己好歹帮他怼过完颜宗翰,本以为于情于理,萧云中都该对自己有些优待。但他没有,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给自己安排!简直和自己穿越前那些不知好歹的傻X领导没什么两样。   苏鸣笳缓步走出这个金光闪闪的杀人现场,琉璃塔外的广场上除了两个看守的官差,便再无人迹。夜风吹动鬓tຊ角,卷起一片尘埃,月色静谧,朦胧了婆娑世界。飞檐斗拱、粉墙黛瓦,这些苏鸣笳本应再熟悉不过的文化符号,此时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和她隔了层纱,再也无法看得真切。   “我该去哪儿?”苏鸣笳看着天空,心中开始有了迷茫。只是没过多久,那迷茫却悄悄地在一种名为思念的情绪下发生了转化,转化成了酸楚和悲伤:“我有点想回家……”苏鸣笳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有点不舒服?”完颜宗翰也从塔中跟了出来。他走到苏鸣笳身边,声音中有几分关切。   “没什么……”苏鸣笳淡淡道。口头上的宽慰无法解决问题,烦恼也不必传染给别人。她转头看向完颜宗翰:“你不和他们一起走吗?”   完颜宗翰笑了一下,将双手抱在胸前:“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本王今晚还没玩够,可不想早早回去睡觉。”   “那我问你一件事。”说着,苏鸣笳向着完颜宗翰逼近了一步,抬起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神情认真而严肃。   完颜宗翰被苏鸣笳的举动弄得一惊。他感到自己心跳开始加速,肌肉变得僵硬,他的双脚虽未离开原地,但身子却不自觉地朝后微微弯曲,连脸也侧过到一边,不敢和苏鸣笳对视:“你想问什么?”他吞吞吐吐地问道。   “我长得很可怕吗?你躲什么?”苏鸣笳翻了个白眼,不禁苦笑。   “没怎么和女人这么近距离说过话……”完颜宗翰面色发红地解释道。   说什么草原上的硬汉,搞了半天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宝宝。苏鸣笳在心里吐槽道。   “你到底想问什么?”见苏鸣笳没开口,完颜宗翰主动询问道。他的双腿肌肉已经有点酸痛,并且小腹开始发胀,他现在只求苏鸣笳快点问完话,自己好飞奔去茅房。   “我只是想问,你刚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苏鸣笳问道。   “啊?”完颜宗翰心里的紧张全被疑惑代替。   “就是吃饭啊!我觉得我现在又可以吃羊肉了,而且现在很饿,所以……”这次轮到苏鸣笳低下头,脸色发红了。   如果不是自己又冷又饿,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苏鸣笳为自己蹭饭吃的举动感到羞愧,同时也对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句台词有了新的理解。   “嗨!早说啊!”完颜宗翰心中的紧张突然退去,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去厕所了,“跟我走!”说着便大踏步在前面引起路来,“今晚我请客,但你要照我们北方的规矩,”完颜宗翰回头对着苏鸣笳笑道,“要不醉不归,不然就是不够兄弟!”交到一个新朋友便已足够让他开心,何况这个朋友思维敏捷,为人直接了当,这对完颜宗翰来说简直是天下第一等喜事。这让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甚至自顾自地在月光下翻了个跟头。   “兄弟?”苏鸣笳听着完颜宗翰的话,闭上了眼睛,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呵呵,男人至死是少年……”她小声道。   相国寺大门外,一只羊腿被叉在铁叉上,被下方火焰烤得噼啪作响。不一会儿,羊肉的油脂冲破了束缚,从被烤得焦黄的脆皮中流出,令人垂涎的香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守寺的僧人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口中不停地念着经。他们眉头紧锁,汗如雨下,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嘿嘿!再加点香料就好了。”黑暗中一个声音说道。   “快点!再快点!”一个女声也在黑暗中响起。   突然一男一女两张脸凑到羊腿近前,他们眼中透着贪婪,皮肤被火光映照得通红。名叫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的两个人类,终于在欲望的驱使下成了饿鬼道的众生,前来搅乱这佛门清净之地。   “来!吃!”苏鸣笳撕下一块羊肉,吃得满嘴油光。   “来!喝!”完颜宗翰往碗里倒了一大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呼~真爽!”苏鸣笳吃了小半只羊腿,又连喝了三大碗酒,这才感觉自己重回了人间,“既然推理这么耗体力,那福尔摩斯应该是个胖子才对。”   “福……什么斯?”完颜宗翰听到一个没懂的词,于是开口询问。   可真是个好奇宝宝,苏鸣笳无奈地撇了撇嘴。   “大不列颠国的捕头,与波洛、邦德还有马普尔号称泰西四大名捕。”苏鸣笳从小说电影中凑了几个人名,信口胡诌道。   “哦,哦……”完颜宗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真的有那些地方吗?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是在哪里看到的?破完案之后可不可以跟我回渤海国?”完颜宗翰急切地问道,“俺们那旮旯就需要你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才。”   听着这话,苏鸣笳本想在心里再翻一个白眼,但转念一想,完颜宗翰的提议倒也不算坏。比起萧云中那个心机深沉,充满戒心的瞎子,完颜宗翰这个渤海国小王子显然心胸宽广,光明磊落得多。而且人家给的offer还是铁饭碗。   毕竟有个稳定的工作,不被饿死才是当务之急。   “只是……还要等案件了结,”苏鸣笳咬下一块羊肉,慢慢咀嚼,“否则他们一定不会放我离开。”   “难道案件还有什么奇怪之处吗?”完颜宗翰问道。   “是的,”苏鸣笳微微蹙起眉头,“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凶手要把现场的大门反锁,做出类似密室的样子……”   完颜宗翰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一顿,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对,琉璃塔内的窗户其实只是镂空的墙洞,没装窗框和木板,没法反锁。所以本质上那里根本就形成不了一个看上去无法进出的密室,那凶手反锁房门的行为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完颜宗翰猛灌了一大口酒,咬着牙说道。   “没错,凶手锁门不是为了制造空间上的密室,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苏鸣笳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小口,“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情也很让我在意……”   “什么事情?”完颜宗翰问道。   “尸体,被钉在地上的身体。”萧云中的声音突然冷不丁地响起。苏鸣笳和完颜宗翰循声望去,看见萧云中站在山门中间,漆黑的长发随风缓缓飘动,本就神色淡然的面孔在月光下更显优雅神秘。   “根据之前的推理凶手做的所有事情都有强烈的目的性。所以他把晦明禅师的尸体用禅杖钉在地上,这一举动令人费解。”萧云中转头面向苏鸣笳笑道,“苏姑娘我说得对也不对?”   苏鸣笳没有搭理萧云中,只是对着完颜宗翰说道:“拿禅杖把人钉在地上,费时费力,效率一点儿也不高。而且杀人后,把尸体摆成特定姿势,也是相当耗时间……”说到关键处,苏鸣笳却忽然闭上了嘴巴,只是吃肉喝酒,不下最后的判断。   “信息,有可能凶手是想借这个案件跟我传达什么信息。”萧云中仰起头,面向月亮,仿佛他在自己虚无的视觉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光,“可能凶手杀人,另有动机……可能他也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冤屈,也或许是迫不得已……”萧云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和他心中那想象的凶手有了一丝共情。   他好像有点不太开心?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的表现,在心中想道。   “苏姑娘,现在没有官差,没人会听到你发表的结论,你不用担心。”萧云中笑道,他只以为苏鸣笳还是对自己抱有戒心,“萧某身为大理寺少卿,这相国寺又受皇家供奉,所以此案牵连重大,在下的一言一行都得三思。之前屡次试探,实为迫不得已,还望苏姑娘见谅。”萧云中对苏鸣笳拱手作揖道。   “你这人其实挺没劲的,一点都不敞亮,”一旁的完颜宗翰帮苏鸣笳报起了不平,“我兄弟帮你查了一晚上的案子,你处处提防不说,而且还把人直接丢在现场,不安排吃住,”完颜宗翰站起身来看着萧云中,“太过分了吧?”   萧云中笑着缓缓摇了摇头:“萧某身份特殊,如若对嫌疑人表现出半点恻隐之心,明日弹劾在下的奏疏,便会像腊月的飞雪一样,飘向当今陛下的桌案之前。”   “身份特殊,身份特殊……”完颜宗翰冷笑道,“靖海侯的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年了,而且你真以为……”   “小王子!”萧云中的语气变得冰冷,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愠怒的神色,“我现在不想说与此案无关之事。”   完颜宗翰愣了一会儿,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得!天天瞻前顾后,担惊受怕的又不是我,我瞎操个什么心?”说着他重新坐下,闷闷不乐地开始啃起羊腿。   一只酒碗伸到完颜宗翰面前,完颜宗翰抬眼望去,发现tຊ竟是苏鸣笳为他倒了一碗酒。   “喝点吧……消消气?”苏鸣笳柔声道。   完颜宗翰忽然感到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他满怀感激地点了点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这可是我未来的老板,得好好巴结。苏鸣笳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什么靖海侯?什么二十年前?萧云中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你们说八卦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苏鸣笳在心中吐槽道。   “在下本来叫寺中备好了厢房和酒菜,但是……”萧云中闻了闻空气中羊肉与酒的香味,“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这可不能怪我,你要请我吃饭,最起码也要主动一点。苏鸣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萧云中见苏鸣笳没有反应,表情有点僵硬于是转头对完颜宗翰问道:“不知贵国使团下榻的九州馆内,尚有空房否?”   “我们住几间房,还不都是你们朝廷的礼部安排的?何必明知故问?”完颜宗翰没好气地说道。   “啊……那可不好。我们一开始并未想到苏姑娘,肯定是没准备空房了。而且现在天色已晚,城内的客栈想必也早已打烊了……”萧云中作出思考状,“这女儿家,孤身一人可得去哪儿住啊?”   “这似乎不劳萧大人费心……”苏鸣笳起身缓缓道,“我渤海国自会给我安排,”说着她对完颜宗翰行礼道,“小王子不必费心,我不是娇滴滴的官家千金,住帐篷就行。”只要能不跟萧云中接触,别说住帐篷,住柴房都行。   “苏姑娘不愧是江湖中人,如此不拘小节,在下佩服。”萧云中对苏鸣笳又行了个礼,“只是小王爷不是自己前来,使团中有很多随行人员。这人多口杂,万一说不清楚,传到他父亲武威王的耳朵里,可就不好了……”   完颜宗翰听到这话,面色也是一变。如今渤海国旧君暴毙,新君仓促登基,人心不稳,流言四起。其中一条便是武威王与南方梁国朝廷联合,准备废帝自立。如果自己贸然带苏鸣笳回到使团下榻处,便加重朝中自己家族勾结汉人的怀疑。万一回去之后传到大汗的耳朵里,可是大大的不利。   想到这里,完颜宗翰立马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前大踏步走去:“苏鸣笳,你先将就一晚,过几天我与其他商议好了,再安排你跟我们使团住一起。”   苏鸣笳看到完颜宗翰离开得如此干脆,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羞愧、悲伤还有对萧云中的怨恨全部爬上心头。她缓缓转过头,用愤怒的眼神看着萧云中,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么萧云中已死了几十次。   “嗯,伙食他包了,住宿我来安排。”萧云中打了个响指,几个侍女从黑暗中走到了苏鸣笳面前,“请吧,苏姑娘,”萧云中笑道,“这些人都是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干事利索,也懂礼数。”   “谢……谢谢。”苏鸣笳表情僵硬地道谢。但她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谢谢你把我当你娘孝顺,干儿子。   “相国寺乃是佛门清静之地,公子吩咐让姑娘沐浴之后,换上男装,好方便走动。”厢房外,众侍女站在门前,对着屋里说道。   “好的,好的,你们散了,各回各家。”屋里传来催促声。   众侍女听了之后,也不多话立马散去。   “公子叫我们好生伺候……”一个胆小的侍女道。   “一个乡野村姑也配?”另一个刻薄的侍女道。   “就是,就是。”另几人附和道。   但屋内的苏鸣笳却是另一种想法:“还偏要看着我洗澡换衣服,真是变态,我又不是没长手。”她一边吐槽,一边解开衣服的腰带,“这古装这么麻烦……”   铛!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掉到了地上。苏鸣笳好奇地捡起来,细细端详了起来。石头上系着绳子,看上去像是个配饰,上面还刻着个骷髅头。   “什么杀马特审美……”苏鸣笳吐槽道,随手将黑石放在桌上。随后便整个人进入倒满热水的木桶里。在暖流的刺激下,苏鸣笳浑身的毛孔慢慢张开,汗水和疲累一起缓缓流出,浑身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要觉得我穿女装不方便,一开始就给我换男装不就好了,难道……”苏鸣笳觉得换衣服的要求很奇怪,于是想到自己的古装不是萧云中帮自己换的,而是自己穿越过来后,就已经穿在身上的,“难道是魂穿?也不对啊……我身上的痣和胎记都一模一样……难道……”水汽慢慢升腾,苏鸣笳的视野也慢慢模糊,她感觉困意涌上心头,“算了……不重要,明天再想吧……”苏鸣笳缓缓合上了双眼。   夜色静谧,清风徐来,承天府褪下节日的喧嚣,回归了月光下安静祥和的古城样貌。雀不飞,虫不鸣,除了房子内两口子偶尔的低语,便再无别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苏鸣笳睡得很香。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空出现一抹白色,公鸡跳到屋顶上鸣叫,钟鼓楼上传来了白天到来的声音。   城内的声音又开始喧闹嘈杂起来,相国寺内也是一样,本来的早课被闯入的官差打断,众僧人被带去一个个地问话,本来该是保持肃静的佛寺,变得热闹异常。   “晦明禅师?哎吆!他啊……简直脏得不得了!”一个僧人表情夸张得说到。坐在他对面的苏鸣笳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好险,差点被他口水喷到……苏鸣笳心中暗自庆幸道。 第五章 空门红尘   “哎吆,我跟你讲哦,”一个僧人左右望了望,然后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跟坐在对面的苏鸣笳和萧云中小声说道,“这个老狗的东西,简直不是人哎……”   可苏鸣笳听着这话,只是无奈地闭上了双眼,用手指不断揉捏眼角的睛明穴。这已经是第27个说晦明禅师坏话的僧人,而苏鸣笳也已经听了一上午晦明禅师的黑料,心下实在是有点烦躁。   “哎吆,我跟你讲哦……”那僧人说得眉飞色舞,“他不仅喝酒吃肉,还在外面……嘿嘿……”那僧人说着露出猥琐的笑容,“在外面还有红颜知己。”   苏鸣笳听得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老和尚还有情债?”   “对,那个女的最后还死了。”僧人说道。   女人,死了……难道是情杀?   苏鸣笳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   “具体情况怎么样,我就不方便多言了。”老和尚双手合十,露出阴恻恻的笑,“我可不想下拔舌地狱。”   苏鸣笳还想追问,萧云中却拦住了她:“既然这样便不劳烦大师,”说着他伸出手,“请。”   那僧人被怠慢,露出不满的样子,随即起身拂袖离去,苏鸣笳想问原因,萧云中却直接叫了下一个僧人来问话。只见一个胖和尚被带进来,坐在了两人的对面。   “姓名?”萧云中问道。   “贫僧法号成通,现在是寺内伙房的主事。”胖和尚成通说道。   “你和晦明禅师生前为人如何?有无与人结下仇怨?”萧云中开门见山地问道。   “以前其实是挺好的一个人,虽然就有点吧……放浪形骸……”成通吞吞吐吐说道。   萧云中皱起了眉头,成通见状立马跪在地上大声哭喊:“这不可不怪我啊!他是方丈,要吃肉喝酒,我也拦不住啊!我只是听命行事!千万不要告诉戒律院,我不想挨板子。”   萧云中疑惑道:“相国寺是皇家布施,供给寺内粮蔬一事更是应由内务府一手操办。所以你们私下买卖酒肉……”   “走私,”苏鸣笳缓缓道,“他们串通一气,利用职务之便合伙走私……我看不只是他们往寺里运酒肉,估计你们也通过他们,把寺里的财物运往外面转卖赚钱。大师,你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只是……只是……”成通慌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来晦明很信任你,”萧云中露出微笑,“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一些事,比如……”萧云中故意放慢了语速,“与别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成通一听张大了嘴,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瞎子是想交叉验证,确实高明。”苏鸣笳在心中暗道。   “我……我……我不清楚,走私的事情,我也是被逼的!对……对了!你们去问成空、成静,”成通胀红了脸,“他们是服侍方丈的贴身小沙弥,肯定知道些秘密!而且……而且,出事那天就是他们送方丈去琉璃塔的!”   苏鸣笳闻言眼睛一亮,她拿起桌上放着的名单,发现相国寺中的僧人基本已全部被官府叫来盘问。   除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戒律院首座晦仁,他因昨日留宿皇宫,现下还未回寺,所以并没有叫他前来。   但是还有两个却正是死者晦明禅师的贴身沙弥:成空和成静。tຊ   “不叫晦仁尚可以理解,但成空和成静是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人,怎么也不叫他们前来?难道……”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   “朝廷查案,自有章程。此事不劳大师费心。”萧云中没有理会苏鸣笳心中所想,只是对着成空笑了笑,而后伸出手来,示意他离开。   于是房间内,便只剩下了萧云中和苏鸣笳二人。   萧云中坐在椅子上,用手抵住下巴,装出低头思考的样子。苏鸣笳则仰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等待萧云中下一步的指示。   但其实她已经猜出萧云中心里的盘算,只是故意没有开口询问。   “问了,不就显得这瞎子足智多谋,老谋深算?”苏鸣笳心里想道,“你想装出一副高人姿态,我就偏要你先开口,不遂你的意。”反正对于苏鸣笳这个现代人来说,坐在椅子上摸鱼是个必修课,萧云中的耐心还真不一定比她强。   “苏姑娘……”不多时,萧云中果然忍不住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我不先询问最后与死者接触的成空、成静?反而费了一上午时间,去询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我想萧大人必定早就安排专人审问他二人。只待这边事毕,到时候拿着众僧人的口供,与他俩一一比对。既省时省力,又隔离把他二人和其余众僧隔离开来,避免了串供的可能性。”苏鸣笳笑道。   “……”萧云中一时无言,他本期待苏鸣笳好奇询问自己,然后自己再解释一番,没想到苏鸣笳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那根据我和萧大人听的口供,知道了几个事情:一、晦明这个方丈不得人心,有人觊觎他的位子,从而怀恨在心。二、晦明方丈可能参与走私,可能与其他人有利益纠纷。三……”苏鸣笳的话没说完,便被萧云中接了过去。   “晦明禅师曾经在红尘中与一女子结下孽缘,被人寻仇。”萧云中补充道,“这是动机……”   “只是我有一点很奇怪,既然晦明禅师行事如此乖张,想来相国寺应该召集众僧废除他的方丈之位,另外选贤与能。为什么没人这么做?”苏鸣笳问道。   萧云中不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皱起眉头,心中默默思考起来。   劣迹斑斑却安坐大位,想来晦明禅师的事儿,并不如众僧人说得那么简单。   还需要更多的线索啊……想到这里,萧云中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苏鸣笳则在一旁静静看着萧云中,她发现这个瞎子专注思考的时候,也并没有那么讨厌。   “苏姑娘在看着我?”萧云中突然问道。   “是啊,在等待萧大人有什么重大发现。”苏鸣笳回答。   “没有,没有,我也只是一介凡夫罢了。”萧云中自嘲地笑了笑,而后缓缓起身说道,“苏姑娘我们走吧。”   “去对口供了吗?”苏鸣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装模作样这么久,合着也是个假把式,差点就以为你是柯南加金田一合体了。   萧云中没有理会苏鸣笳心中的不屑,只是点了点头,而后笑道:“我们去见一个朋友。”   相国寺占地广大,分南北两院,南院为居住区,也是琉璃塔的所在,北院为大雄宝殿,天王殿等场所。两院以墙分隔,中间留以山门,可供出入。   刚刚苏鸣笳和萧云中是在北院进行询问,现在二人则徒步来到了南院当中。   “这瞎子,居然可以把另一个询问场所设置在如此之远的地方。”苏鸣笳走得脚酸,心下不禁吐槽。   “到了。”二人行至一间柴房,萧云中才停下了脚步。   苏鸣笳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官差的身影,不禁好奇:“不是去询问那两个僧人吗?”苏鸣笳不敢置信地指了指无人看守的柴房,“就在这儿?”   没人看守,就不怕人跑了吗?心真大……苏鸣笳心中想道。   “分别询问,就是怕几人互相串供。所以地方相隔要远,审问的人员也不能选官府中人,避免惹人注意。”萧云中解释道。   “那我知道了,有他在,那你是可以不用担心。”苏鸣笳笑道。   听着这话,萧云中有点好奇:“难道苏姑娘已经知道,我派谁来审问了?”   “当然,这个人不能是官府中人,也不能太没有地位,不然别人不会配合,更重要的是武功还要高,看得住人。所以这么想来,你能派的人只有一个……”苏鸣笳说着一把推开了门,光线瞬间冲进昏暗的柴房,完颜宗翰坐在椅子上,一边吃着烧鸡,一边喝着酒,而他对面站着两个和尚双十,嘴中不停念着罪过、罪过,“那个北方蛮子。”苏鸣笳笑道。   完颜宗翰听到苏鸣笳的声音,笑着回头:“不仅如此,我还很闲,而且富有好奇心。”   “那我觉得你的好奇心不只是想知道这个案件的凶手是谁,”说着苏鸣笳看了一眼萧云中,“更想看看某人能不能查出真相。”   完颜宗翰倒了碗酒,递到苏鸣笳面前:“不愧是你,完全正确,干了!”   白日喝酒,这个不是个好习惯,苏鸣笳刚想着拒绝,萧云中就步伐一动挡在了二人面前:“眼下正事要紧,完颜兄想喝酒,等我们询问也不迟。”   萧云中刻意用了完颜兄的称呼,表示自己现在与他身份对等,说明他心中对刚刚完颜宗翰的举动已隐隐有不满。   “这样才对,不然老是小王子,小王子的,我听着就烦。”完颜宗翰一仰头将碗中酒水饮尽,上前逼近一步,距离萧云中几乎不及一寸,“毕竟我也不想将来决斗之时,云中兄因为我的身份而手下留情。”   “我俩不是江湖中人,不必以刀剑论长短,还请完颜兄自重。”萧云中冷冷道。   怎么又掐起来了,男人脑子除了雄竞之外,能不能想点别的?   看着二人之间剑拔弩张,苏鸣笳微微摇头,表示无奈。她决定不再理会二人,而是径直走到那两个僧人面前。   “你们谁是成空,谁是成静?”苏鸣笳问道。   “贫僧成空。”年长点的僧人回答道。   “贫僧成静。”成静年纪可能只有十五六岁,看上去有点怕生。   “你们觉得晦明禅师平时为人如何?案发当日,你们送晦明禅师进入琉璃塔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萧云中微笑着问道。   “这我已经问过了,两人说,那天他们把晦明送进琉璃塔之后就走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完颜宗翰说道,“至于晦明为人如何嘛……嘿嘿,反正这二人是没说一句坏话。”   “那就奇了,我听其他众僧说晦明禅师,举止轻浮,行为乖张,还屡次犯戒……”萧云中背着双手,缓步走到二人身前,“跟二位小师傅所说的好像有点出入……”萧云中面向二僧,虽然他双眼上系着白布,但二僧却还是好像感觉如针尖般锐利的目光正盯着二人,让他俩心里发毛。   “大人,这话从何谈起……方丈对我们还算不错,我们自然不能说他坏话。”成空解释道,“乱嚼舌根却是要下拔舌地狱的。”成空嘿嘿笑道。   “…………”成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握紧了拳头,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苏鸣笳见状,回头看了看完颜宗翰和萧云中,三人都点了点头。   “有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说出实情并不算背后嚼舌根。”苏鸣笳对成静说道,“而且说出实情,我们才能查清真相。如果晦明禅师真对你们很好的话,我们更应该同心协力查出凶手,对吗?”苏鸣笳看着成静,眼神温柔,语气恳切。   成净身子抖了下,似乎内心受到了些触动。见状,苏鸣笳露出微笑,刚想继续劝说,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又不是乡下的三姑六婆,怎么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各位施主有什么事情,直接问贫僧就好。”一个冷酷却又带着一点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身材高大,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僧人站在柴房门口。   他眼睛细长,却透着决绝的光,薄如刀刃的嘴唇向下微微弯曲,仿佛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微笑。   “就像块冰一样。”这是苏鸣笳对他的第一印象。后来她知道,这个僧人是晦明的小师弟,现任相国寺戒律院首座晦仁法师。   “原来是晦仁师傅,久疏问候,还望海涵。”萧云中一听来者声音,露出微笑,躬身行礼。看起来像是旧相识。   但晦仁却没有搭理,只是对二僧说道:“成空、成静。走吧,该上早课了。”   二僧不敢忤逆晦仁,只好跟着他向门外走去。成静低着头,默然不语,只有年长点的成空双手合十,对萧云中三人鞠躬行礼以示抱歉。   萧云中眼见事情如此发展tຊ,自然是气得面色铁青,但却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愣在原地。   “嘿!这和尚可真拽哎!”苏鸣笳心下想道,她皱着眉看着萧云中,“瞎子,证人要被带走了,你还不拦着?”   只是萧云中还是没有动。   “瞎子!你查不查案了?为什么让他们离开?”苏鸣笳眉头皱得更深,就差出声让萧云中上前阻拦了。突然,苏鸣笳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萧云中悄悄伸出右掌轻轻摆动,示意苏鸣笳不要轻举妄动。   “婆婆妈妈的!”苏鸣笳在心中吐槽一句,便迈开步子,她便快步走到晦仁面前, “这位师傅,为何要阻挠我们询问查案?”苏鸣笳看着晦仁问道,“莫不是你想教他们做假证?难道你就是……”苏鸣笳眯起眼睛笑道,“凶手?” 第六章 黄布   苏鸣笳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降至冰点,一股紧张焦躁的情绪在他们心中蔓延开来。   “女施主误会了,晦仁师叔与方丈关系最好,而且案发当晚晦仁师叔在藏经阁读经,有人作证。”年长的成空站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向苏鸣笳解释道。   “无妨,只有傻子才会自证……”晦仁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感情,面上也毫无表情变化,“只要有证据,抓我便是。”说着晦仁便伸出手来,想拨开完颜宗翰和苏鸣笳,强行离开。   “你这和尚能不能有点礼貌?”完颜宗翰身为家中独子,从小众星捧月,哪里见过别人对自己这样?于是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力推了晦仁一把。   但在手掌接触到晦仁的那一刻,完颜宗翰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在晦仁周身凝聚,一时没有防备竟被震退两步。   “阿弥陀佛。”晦仁双手合十,“请施主让让。”他的声音依旧冰冷而机械,不带一丝情感。   “内了?!”苏鸣笳在心中惊呼,“合着这还是个武侠世界!”   “小王子冷静,晦仁法师乃我大梁大行孝章皇帝的遗孤,地位尊崇,不可乱来。”萧云中眼见完颜宗翰还不罢休,于是直接出言提醒他晦仁身份特殊,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可能会引得朝廷不快,破坏现在渤海国与大梁之间脆弱的和平。   “先帝的儿子当和尚?聪明的一休?”苏鸣笳听了萧云中的解释,脑中似乎听到了某动画片的魔性洗脑主题曲。   “啊……”完颜宗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说那个过去在我们那儿北狩的愍幽公,是吧?”完颜宗翰看着晦仁露出笑容。听到愍幽公三字,萧云中皱起了眉头,这是渤海国对大梁先帝的蔑称。   晦仁没有说话,他之前没有因为云中的援手而感激,此时面对完颜宗翰的侮辱,他也更不会动怒。   “喂!和尚!”完颜宗翰一直想激怒晦仁,却发现这和尚油盐不进,自己反倒生起气来,“我这样说你爸爸,你都不生气,你是不孝子吗?”   “嗯,确实不生气。”晦仁淡淡道。   “但是你真的不想查清楚杀害晦明禅师的凶手是谁?”萧云中问道。   “虽然听着有点,但我确实不想。”晦仁说完便准备离开。   “这家伙一定知道什么!”苏鸣笳死死盯着晦仁离开的背影,心中想到。   “晦仁法师,佛法精深,我等凡夫自是不及。但是……”萧云中对着晦仁离开的方向高声说道,“据在下了解,贵寺内可不都是些六根清净的出家人,甚至有人勾结内务府,走私牟利!”   晦仁身形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三个僧人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苏鸣笳等人的视野里。   萧云中嘴角扬起露出一丝微笑,也不知道是自己有了什么新发现,还是因为说出了相国寺走私一事,给晦仁添了堵,心中觉得畅快。   “就这么放他走了?”完颜宗翰不解地问道。   “证据不足,”萧云中道,“而且我还没想到晦仁的杀人理由。金钱吗?晦仁作为皇族应该不缺,难道是权力?”萧云中说道。   “难道不能是别的?”完颜宗翰道。   “总不能是情杀吧?”萧云中笑道,“晦明七十,晦仁才二十多,这年纪差得有点大。”   “虽然这个世界上存在恋老癖和娈童癖,但是那晦仁和尚看着不像变态,而且以晦明不受待见的程度,其他僧人也没曝出他喜欢小孩的黑料,想来也是绝无此事了。”苏鸣笳解释道。   “恋老癖?娈童癖?”萧云中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苏姑娘发明的新词,倒是有趣。”   “别说这些了!”完颜宗翰是个急性子,直接打断了他们,“现在线索断了,我们该怎么查?从哪里查?”   “小王子,你为何对这案件如此上心?”萧云中调笑道,“莫不是发现动脑子比舞枪弄棒开心?”   “各有各的妙处,而且你们一开始诬陷我兄弟,”完颜宗翰指了指苏鸣笳,“我自然要带她讨回公道。”   “喂喂,明明一开始你也是诬陷我的人之一吧?”苏鸣笳翻了个白眼,在心中吐槽。   “苏姑娘是女子,怎么说是兄弟呢?”萧云中微笑着摇了摇头,“实在是荒谬。”   “瞎子,你看证人被带走了,却一点不着急,还不紧不慢地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已经有了调查方向?”完颜宗翰没想到世界上有萧云中这么无聊的人,明明已经有了计策,却偏要别人追问才说出来。好像如果不这样装一下,就显不出自己高深莫测一样。   果然听到完颜宗翰这么问,萧云中扬起了头,微笑露出了一丝得意:“我……”   “我们去查晦明的房间。”苏鸣笳突然冷冷道,“go!”说着她将双手举到头的两侧,伸出手指向前一指,而后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去。   “……”萧云中被抢了风头,面色有些难看,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我就是想这么说,没想到被苏姑娘抢先了。”萧云中微笑着给自己找台阶。内心也已经悄悄记下了这笔账,准备找机会报复。   完颜宗翰没有理会这么多,只是在苏鸣笳旁边不断追问:“狗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突然说狗?这边也没狗啊?”   “我家乡的方言。”苏鸣笳摆了摆手,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但完颜宗翰依旧缠着苏鸣笳,求她教自己两句。   就这样,一个不耐烦的女人,一个蹦蹦跳跳的蛮夷,还有一个盘算着报复的瞎子,三人朝着晦明禅师的房间走去。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晦明禅师的房前。那是一座小院子,房子坐落在院子正中。院内有花圃,树木环境清幽,看来是特地为方丈准备的清修之地。   “其实一个人的房间就是他的私人空间。”苏鸣笳说道。   “所以他的私人物品,一般也会放在房间里面。”萧云中说道。   “对,比如记载心路历程的日记、走私的账本或者和红粉知己的情书。”苏鸣笳补充道。   “等等,你们说得我有点懵。为什么我们要查这些东西?”完颜宗翰询问道。   “通过一上午的询问,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秘密,”萧云中微笑道,“晦明禅师可能是个六根不净的花和尚。”   “哦……他也许是花和尚,所以他以前可能就干过一些坏事,伤害过一些人。而这些过往,可能就是今日凶手的杀人动机,报复杀人。”完颜宗翰恍然大悟。   “对,所以如果能在他房间里发现更多物证,查清晦明之前究竟干过哪些坏事,谁又最可能对他怀恨在心,就能帮助我们缩小凶手范围。”苏鸣笳说道。   “那凶手不会提前来取走物证吗?”完颜宗翰道。   “闯入翻动会有痕迹,就算凶手复原了,我们也还有追踪专家,”苏鸣笳竖着大拇指,往后指了指萧云中,“萧大人鼻子和其他感官很灵,只要凶手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每个人的气味不同,”萧云中打断了苏鸣笳的话,“而且据说晦明禅师外出之时有紧闭门窗的习惯,这样一来气味难以散去。”   “晦明禅师最后一次离开房间便是案发当日。”完颜宗翰笑道,“所以如果凶手闯入房间的话,便会把自己的气味混入其中,到时候你一闻便知。”   “一点微不足道的长处。”萧云中微微欠身,以表谦虚。   “哎,你承认自己是狗的哦!别怪我。”苏鸣笳小声吐槽。   萧云中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头面向苏鸣笳:“苏姑娘对我有疑虑吗?其实,老虎和狮子的嗅觉也很灵敏。而且狗是人类很好的朋友,忠诚、可爱、活泼,请不要……”   “哎,应该没人闯进来过,”苏鸣笳懒得听他说话,只是快步走到了院中的房门前,“锁都没人打开。”   “也有可能是凶手走了之后锁上的,”完颜宗翰道:“毕竟门锁是挂在外tຊ面的。”   “……”萧云中见二人无视自己,心中感到很挫败,只是拿出从相国寺那里借来的钥匙,默默将二人挤开,打开房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真是小心眼。”苏鸣笳心下吐槽道。   完颜宗翰不知道苏鸣笳与萧云中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当中。苏鸣笳却是边找,边斜着眼瞟萧云中,生怕他的暗箭偷袭。   “哎,这是什么……”完颜宗翰从一本经书中翻出一卷黄色的布。其余二人一听也围了过来,萧云中用手轻轻抚摸,感受着布的质感和上面绣着的花纹:“上好的云锦,这是宫中才有的料子……”萧云中抚摸的动作变得更慢,眉毛也渐渐拧了起来,“这上面绣着的是……”   “龙,皇家的五爪金龙。”苏鸣笳冷冷道。   “什么?!这和尚还想当皇帝不成?”完颜宗翰也惊道。   萧云中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抢过黄布,死死攥在手中,一向沉稳的他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额头甚至罕见地冒出了冷汗:“为什么晦明禅师有这玩意儿?为什么这块布旁边不规整?难道是被撕下的?剩下的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见萧云中一动不动,怕他得了失心疯,都有些担心,于是上前关切询问:“瞎子?你没事吧?”完颜宗翰问道,“哎呀!没事,如果相国寺想造反,我保证渤海国不会趁虚而入,我也会陪你砍了他们丫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萧大人,你是还在生我气吗?不然我给你绊一跤,当我们扯平?”苏鸣笳问道。   “瞎子?”“萧大人?”二人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响起,萧云中的眉头越锁越深,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面色也开始发红。   “别说话!”萧云中突然大声说道,他将右手高高扬起,示意二人噤声。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面面相觑,不知道萧云中为什么突然情绪这么激动。   “有脚步声朝这儿来了。”萧云中说道。   苏鸣笳听萧云中这么说,心中蓦地一惊。   完颜宗翰朝萧云中看去,萧云中也转头面向完颜宗翰,二人互相点了点头,而后一左一右抓住苏鸣笳的双手,脚下用力一蹬,施展轻功,带着苏鸣笳跃到了房梁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腾空而起,苏鸣笳被吓了一跳。她死死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因为惊慌发出声音。   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明明怕高,却又不敢发出声音,露出丝笑容。   “会害怕才有人味,不然我真觉得你像个妖怪了。”完颜宗翰道。   “啪”萧云中伸出右手死死捂住完颜宗翰的嘴巴,左手食指伸出放在嘴边,示意噤声。   完颜宗翰盯着萧云中,眼睛中满是怒意,但怕惊跑了来人,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憋得满脸通红。   “唉……可真是一物降一物。”苏鸣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缓步走进了房中。众人看去竟是那刚刚执意带走成空、成静的相国寺戒律院首座——晦仁。   “他怎么会来这儿?”苏鸣笳皱着眉头想道,“对了那块黄布……”她看向萧云中,发现他抓着黄布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难道……”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苏鸣笳脑中浮现出来,“刚刚他们说晦仁是老皇帝的亲儿子,所以理论上他应该有皇位继承权。而那死掉的老和尚又有皇家才有的绢布。难道是老和尚想扶持晦仁上位谋反,但晦仁不愿意,才被杀的?”苏鸣笳看向萧云中,却发现他在不停地摇头苦笑。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却用动作否定了苏鸣笳的胡思乱想。   “也是,如果晦明是因为想谋反才被杀的话,凶手大可以直接告诉官府,没必要偷偷摸摸的”苏鸣笳想道,“那晦仁来干嘛?”她盯着下面的晦仁心中疑惑。   只见晦仁站在房中,轻轻抚摸着桌案,低头陷入沉思,而后又缓缓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对联。   “亦佛亦侠亦风尘,度人度己度苍生……”晦仁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师兄,你最后度了谁呢?”他闭上眼叹了口气,“今世果,皆前世因。师兄因为那件事愧疚半生,如今身死道消,也算是与今生做了个了断……”晦仁盘腿坐了下来,“师弟为你诵经,愿佛祖宽恕你的罪孽,往生极乐……”晦仁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合上双眼,嘴中喃喃地念着经文。   晦仁不知道梁上有三个人正在观察着自己,他的心早在诵经中被安抚下来。之前那不易察觉的悲伤,慢慢从他脸上褪去,一切的情感、欲望,甚至感官都被抽离出来,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名为禅的平静状态,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真是个怪和尚……”苏鸣笳心中想道。正在此时,萧云中突然一个翻身,跳下房梁,挡在了晦仁背后。 第七章 多了一个   “铛!”一声金属相交的声音响起,萧云中挥剑击落一个飞向晦仁后心的梭子镖。   “追!”苏鸣笳下意识地喊道。另一边的完颜宗翰则早提着刀,跳下房梁跟着萧云中一起向外追去。   “哎!你们把我先把我弄下来啊!”苏鸣笳被一个人留在房梁上,无法动弹,这让她的内心十分崩溃。   生死之间的喧嚣声惊扰了佛陀。晦仁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苏鸣笳。   “出家人慈悲为怀,大师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困在房梁之上吧?”苏鸣笳勉强自己对着晦仁挤出笑容。   “……”晦仁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萧云中,你听到脚步声了吗?”完颜宗翰问道。   “刚刚还有,但现在……”萧云中皱着眉头说道。二人从禅房追出,一路循着脚步声来到大殿附近。因为早课刚结束,整个大殿内人来人往,脚步声也越发混杂,萧云中没有办法听声辨位。   “藏木于林吗?”完颜宗翰恨恨道,“端得妙计,真是气煞我也!”完颜宗翰对着旁边的柱子狠狠打了一拳。   萧云中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他不愿在别人面前露出失态的样子。   “怎么样找到了吗?”苏鸣笳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两人转身,发现苏鸣笳硬拽着晦仁走了过来。   晦仁似乎并不想跟着苏鸣笳前来,但因为是女生,自己不好做出太大的拒绝动作,所以也只好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顺从了。   “没有……”萧云中摇了摇头,他转头,面向晦仁,微笑着说道,“晦仁法师,看来寺中有人想杀你。”   “嗯。”晦仁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法师到底跟谁结下仇怨?”萧云中问道,“请如实相告,不要让我为难。”   “不知道,”晦仁微微鞠躬,见几人不信,他将双手一摊“这次我真的不知道。”   萧云中的笑容消失,朝着晦仁的方向走了两步:“晦仁法师,这次你不知道,那就请说说你知道的那一次。”萧云中的声音开始低沉下去,整个气场和威压在慢慢增强,“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什么又突然去晦明的房间诵经?晦明犯的罪……”萧云中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他的牙缝被硬生生地挤出,“到底是什么?!”萧云中怒道。   “还有这块黄布,”完颜宗翰也走到萧云中面前,从他腰间抽出从晦明房间里发现的黄布,“这是你们皇家之物,为什么会在晦明的房间里?是你入寺的时候给他的吗?如果不是,那晦明在之前跟皇家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如连珠炮一般抛出来,但晦仁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淡淡说道:“当年大梁败于渤海国,父皇被掳走,后来皇叔父登基稳定了局势,我也被送到了这相国寺中出家……”   “所以晦仁表面上是出家,实则是软禁?”苏鸣笳在心里说道。   “朝廷不愿别人知晓我的身世,更不会给我携带这种皇家才有之物,所以关于这块黄布,我是爱莫能助,”晦仁淡淡道,“至于师兄的罪孽……”晦仁说着看了眼萧云中,“已经是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   晦仁话不说全,让完颜宗翰心中很是焦急:“为什么说一半留一半呢?你刚刚看了眼萧云中,难道晦明之前犯的罪与他有关。”   晦仁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起了经。   “哈!看来我猜对了,”完颜宗翰说道,“难道是当年靖海侯谋反一事?”   晦仁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完颜宗翰,而一旁的萧云中面色却变得非常难看。   “这瞎子似乎很在意靖海侯这个名字,破防好几次了,”苏鸣笳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萧云中,她只恨自己手中没有瓜子,不然就可以开心地吃瓜。正在此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tຊ:“糟了!我们快回晦明的禅房!”说着便转身朝晦明的房间跑去。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两人几乎同时迈开步子,一齐跟苏鸣笳离去。   “我真糊涂,忘了晦仁武功极高,区区一个梭子镖根本无法伤他。”完颜宗翰道。   “对!所以那贼人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苏鸣笳说道。   “他是为了让我们离开房间,”萧云中道,“那房间里肯定藏有跟这起凶案相关的秘密。”   不一会儿,三人便回到了晦明的房间。苏鸣笳单手叉腰,伏在门框上喘着粗气。而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则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有什么发现吗?我这边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萧云中说道。   “我这边……”完颜宗翰皱起了眉头,“多了件东西。”他缓缓转身,手中拿着一本书。   萧云中和苏鸣笳听闻,也快步聚到他身边,一起研究了起来。   “上面写着什么……”萧云中问道。   “账册,”完颜宗翰冷冷道,“走私的账册。”   苏鸣笳看了看完颜宗翰手中的账册,又看了看晦明房间里的对联:“笔记一样,”她看向完颜宗翰,“你刚刚在房里翻找的时候,没有看过这本书吗?”   “没有,我确定书架上根本没有。”完颜宗翰道。   “萧云中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奇怪,”苏鸣笳问道,“晦明禅师如此不得人心,却能一直坐在方丈的位置上。走私的人自曝其短,似乎故意吸引我们调查这事。还有……”苏鸣笳拿着账本举到萧云中面前,“这本多出来的账本。”   “有人想把走私的事情全部推到晦明禅师身上,”萧云中道,“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凶手。”   二人听了萧云中的判断,都默认了下来。   “如果这样判断的话,极有可能是方丈发现走私一事,决心惩治。于是凶手直接动手杀人,但因为官府查案,迟早也会把走私的事情捅出来,凶手便想到了利用账本,直接嫁祸给已经死掉的晦明和尚。”苏鸣笳说道。   “可惜账本确实是晦明的字迹,而且除了你我三人之外没有别的人证,没人相信这账本是多出来的。”完颜宗翰恨恨道。   萧云中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思考着什么。   “你们是怎么查到相国寺走私的?”完颜宗翰问道。   “不是查,是管理伙房的成通和尚自己说出来的。”苏鸣笳道。   “那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岂不是很大?”完颜宗翰说道。   “不对,我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对……”萧云中否定了完颜宗翰的想法。   走私、黄布、多出的账本、罪孽、晦仁的袒护……   线索全部摆在了萧云中眼前,似乎只差一条线就可以把逻辑串在一起,从动机上推断凶手的身份。但是这条连接一切的线,但萧云中始终找不到。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表情也渐渐难看起来。   不行!我不能查不来了!我要破案,我要对得起朝廷的知遇之恩!萧云中扶着额头,他感到一阵眩晕,几近晕厥。   “哎呀!饿了!”完颜宗翰伸了个懒腰,“走吃东西去,我请客!”   “我也有点乏了,动了这么多脑子会低血糖。”苏鸣笳笑道。   “你们……”萧云中见二人突然这么说,有些惊讶。   “别逼自己太紧,”苏鸣笳笑道,“一时想不出来,就想二时。萧大人不笑,我都觉得不习惯了。”   萧云中听着这话,心中浮现出一股暖意,阴霾也渐渐消散,嘴角淡淡的微笑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   但这次不是因为装得莫测,这次只为开心而笑。   “好。”萧云中点头答应,跟着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离去。   “低血糖什么意思啊?”完颜宗翰问道。   “糖是人类身体的能量来源,血里的糖不足,就会疲累甚至晕厥。所以下次感到累的时候,不妨喝点甜水,既能回复体力,也能让大脑保持活跃。”苏鸣笳笑着解释道。   “兄弟,你懂得真多!”完颜宗翰的眼睛里快闪出了星星,“等案件结束了,去我们渤海国当国师吧?”   “先看薪资待遇,再看假期福利。”苏鸣笳笑道。   听着二人之间的对话,萧云中感到久违轻松畅快:“真是的……”他摇头笑道。   二人走出房间,来到院内,寻了张石桌。完颜宗翰叫下人取来砂锅和食材,萧云中叫人取来碗筷、板凳,众人就围在桌边打起边炉。   “话说,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苏鸣笳说道。   “苏姑娘是想问靖海侯一事,对吗?”萧云中道。   “他是……”苏鸣笳小心翼翼地试探,但又不好把结论直接说出口。   “他是我父亲,血缘上的父亲。”萧云中夹了块豆腐,放进口中,没有经过咀嚼,就整个吞下。胃中传来的灼烧和刺痛,让他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但似乎只有这种剧烈的疼痛,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心里的痛苦。   “所以你才这么小心,查案的时候也非常拼命……”苏鸣笳看着萧云中心里泛起一丝同情,他这外表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真实身份居然是背负着罪孽的反贼之子。巨大的罪恶感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奢望自己能有常人所能感受的快乐,他要还债,还父亲谋反的债,他也要报恩,报当今圣上的再造之恩。   “这很煎熬吧?”苏鸣笳想着给萧云中的碗里夹了块肉。   此时已近黄昏,乌鸦在树上嘶鸣,寒气也渐渐聚集起来。砂锅里的汤汁咕咚,咕咚地吐着泡,吸满了油脂的食材升腾着热气。但对萧云中来说,这些东西虽能祛寒,但不够温暖,最起码没有苏鸣笳这一句话温暖。   “其实,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苏鸣笳笑道,“只有笨蛋才会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那么萧大人,你到底是才子,还是笨蛋?”说着苏鸣笳倒了碗酒,递到萧云中面前。   “苏姑娘……”萧云中缓缓道。   “别愣着,干杯啊!”苏鸣笳道,“完颜你也一起!”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完颜宗翰也给自己倒了杯酒,“铛!”三只碗相交,众人一齐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苏鸣笳表情开心畅快,萧云中心里温暖欣慰,但是……完颜宗翰此刻的脸,却是板着的,他看着手中的空酒碗,眼神中甚至透着愤怒和屈辱。   “傻瓜!都是傻瓜!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不知道靖海侯!”完颜宗翰心里想着,握着酒碗的手也加大了几分力道。   “完颜兄?”萧云中察觉到了异样,于是向完颜宗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完颜宗翰笑着举起酒碗,“再走一个!”他仰头将酒灌进喉咙,紧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而后抱着酒坛,大口喝了起来。甘香清冽的美酒,在完颜的嘴里却变得无比苦涩。   “你不知道……我们渤海国其实也是懦夫。”完颜宗翰心中道。他只觉得有一股郁气从胸口升起,偏要用喉头灌下的烈酒,方能冲淡。   萧云中和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正在这时有一个官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萧云中问道。   “大人,管理伙房的成通和尚……”官差睁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说道,“死了!”   “一剑穿心。”萧云中蹲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成通尸体上的唯一一处伤口。   成通倒在连接南北院的山门前,头朝着北院方向,脚朝着南院方向。死因是被利刃从背后贯穿心脏,尸体周围还有滴落状血迹,向北院延伸了约有一两丈的距离。   “根据体温来判断,死者大概是两个时辰前,也就是申时被人刺杀,”一个官差对着萧云中说道,“当时所有僧人似乎都在忙各自的事务,所以好像……”   “没人经过现场周围,”萧云中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没有目击证人。”   “明知凶手在寺内却不巡逻,明知成通是重要证人,却不派人保护。南朝捕快做事如此不上心,倒也难为瞎子了,”完颜宗翰把双手抱在胸前笑道,“对吧?兄弟。”说着他转头看向苏鸣笳,却发现苏鸣笳独自蹲在尸体前发怔。   背后中剑,血迹……苏鸣笳咬着嘴唇,仔细思考着现场所有的线索。她眯起眼睛,似乎看到尸体站了起来,向南院方向倒退。   苏鸣笳抬起头,眼前浮现出成通慌张地从南院跑向北院的景象。突然一柄剑朝成通砸来,插入他的后心。成通“扑通”一声倒在地面上。血缓缓渗出,成通眼睛里的生机在快速流逝,最终成了现在躺在地上的尸体。   “死者是在南院逃往北院的路上被人截杀的吗?”苏鸣笳想到。她的眼中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走到成通的尸体前,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剑。鲜血顺着剑tຊ尖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这就是地上血迹的由来吗?”苏鸣笳心中想道,“但是……”苏鸣笳皱着眉头,站起身子,跟随血迹一路走到它消失的地方,“为什么血迹到这里就没有了?”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类似于柯南中小黑的人影,用步擦拭着剑锋。   “凶手为什么要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想起来清理凶器?”苏鸣笳眉头皱得更紧。突然她感到有两根手指按在了她的眉弓上。   “别老是皱眉,”完颜宗翰一边笑着,一边把按在苏鸣笳眉弓上的手指向两边伸开,让苏鸣笳的眉毛又舒展开来,“会有皱纹。”   苏鸣笳慌张躲开,转过身去,没好气地道:“这你也管?”   “你们南人真奇怪,”完颜宗翰有些不解,自己明明是好心,为什么这女娃反而有些生气,“宁愿皱着眉,苦着脸,也不愿意多笑笑。难道忧郁的样子会很漂亮吗?”   “谁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啊?”苏鸣笳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只是这凶手也真是沉不住气,先是冒险放账本,又杀了告发走私案的成通。好像深怕别人不知道这两起案件跟走私案有关一样……”完颜宗翰嘿嘿笑道。   一旁生闷气的萧云中听到完颜宗翰这话,身子一怔。之前他脑中那些杂乱不堪的线索,因为完颜宗翰这句无心的玩笑,全都串到了一起。   通了!这样想就通了!   “你们给我把成空和成静找过来,别再误了事情,”萧云中对官差吩咐道,而后他迈着大步,向南院方向走去,“鸣笳,完颜,我们走!” 第八章 霸凌   “怎么,萧大人想通了?”完颜宗翰见状,于是笑着揶揄道。   萧云中点了点头,但见他嘴角扬起,又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因为账本,账本出现的时间不对。”   完颜宗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刚想发言,却被苏鸣笳拦住。   “给他说完吧。不然老被我们抢话头,是佛也要发火。”苏鸣笳笑着看了萧云中一眼。   萧云中目不能视,但似乎依然感受到了苏鸣笳那看向自己的目光,不由得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道:“其实……在下,也没那么小气……”   “给你机会,你就别不中用。”苏鸣笳说道。也许是苏鸣笳同情萧云中的身世,或者是苏鸣笳有成人之美的品德,亦可能是苏鸣笳实在怕了这个小心眼的瞎子。所以故意给了这个爱慕虚荣的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好!”发现能由自己来解释前因后果,萧云中瞬间感觉全身舒爽,连说话声音都大了几分,“我能想通这一关节,其实还要感谢完颜兄的提醒。”说着假装谦虚地对完颜宗翰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虚伪的样子,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完颜兄说成通是因为告发走私才被杀害,而今天晦明禅师房间里又多出册账本。这似乎验证了这两起凶案与相国寺内的走私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萧云中解释道,“所以我想可能是晦明禅师发现了走私一事的端倪,凶手害怕事情暴露,于是杀人灭口。而今日却又发现成通已经把走私一事泄露给官府,所以心生一计伪造账本,把走私一事嫁祸给了已死去的晦明禅师。”说到这里萧云中故意停顿了一下,留下气口,方便苏鸣笳和萧云中加入讨论,“这样一来死无对证,自己便可以全身而退了。”   “不过光留下物证不够,自然还要清除人证,所以才会杀了成通。”完颜宗翰也知道萧云中的性格,于是苦笑着选择视而不见地配他的演出。   “对的,那么这样一来就说明一件事,”萧云中表情兴奋地说道,“凶手是在成通告发后,才知道走私已经暴露的。成通自然不会傻到自己去跟凶手坦白,那么这个信息就是通过苏姑娘人或者我传出去的……”。萧云中说到这里顿了下,“当然还有个在旁帮我们记口供的书记员,但他记完之后就将口供送回了大理寺,应该没有时间与寺中众人答话。”   “所以能透露信息的还是只有我俩。”苏鸣笳说道。   “没错,”萧云中肯定了苏鸣笳的说法,“而我和苏姑娘结束询问之后,只跟两个人说过这件事,就是……”萧云中微微笑道,“成空和成静。”   成空和成静。   两个晦明禅师生前最后接触的人,同时也是唯二知晓成通把走私一事泄露给官府的人。   “是了!凶手一定就是二人之一!”完颜宗翰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手掌,“那我现在去哪里?你怕他们逃跑藏匿,所以想和官差分头寻找?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萧云中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不确定成空和成静现在何处,但我想晦仁师傅的房间,也是他们有可能藏匿的地点之一。”   晦仁阻挠萧云中一行查案,行为甚是可疑,不排除包庇甚至合伙作案的可能。   “瞎子我这次算是佩服你了!”完颜宗翰笑着比出大拇指,“你虽然是盲人,但心里看得比谁都清楚。”   萧云中微微鞠躬,谦虚还礼:“完颜兄谬赞,这一切离不开你还有……”他转头面向苏鸣笳露出淡淡微笑,“苏姑娘的帮助。”   “萧大人突然夸人,可真是让我……”苏鸣笳双手交叉,不断挠着自己的双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萧云中一愣,刚想解释一番。但苏鸣笳却和完颜宗翰一齐笑着走到萧云中身后,推着他向前跑了起来:“快点带路,可别给大和尚跑了。”苏鸣笳笑道。   萧云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查案有压力,现场很血腥,被人抢了风头也很生气。   但萧云中心里知道,他很享受这次案件的侦破过程,和苏鸣笳一起的侦破过程。   “可惜,我如果再笨点,能拖慢进度就好了,”萧云中心中叹气。   只是事情偏偏就这样,越快乐的时光总是消逝得越快,结束之快让人猝不及防。就像这一段去晦仁禅房的路,本来怎么着也要走两炷香的时间,但今天萧云中觉得不过一个弹指的刹那,三人已到达。   “吱呀”一声晦仁的房门一被推开,一股药材的味道便涌进苏鸣笳等人的鼻腔。   “这和尚会医术?”苏鸣笳心下疑惑道。   但见昏暗的房间中,有两个僧人对面而立。一个是房间的主人晦仁,一个正是晦字辈的大师兄,也是如今相国寺辈分最高之人晦安。   苏鸣笳对这晦安印象不深,只是依稀记得今日上午询问之时,他是为数不多,没有说过晦明禅师坏话的僧人。   “来得不巧,打扰了两位师傅叙旧,还望海涵。”萧云中微笑着欠身道歉。   “阿弥陀佛,萧大人为我寺方丈被杀一事,奔波操劳,老衲还没来得及道谢,谈何打扰?”晦安双手合十还礼。   “早听闻晦仁师傅精通岐黄之术,”萧云中用力嗅了一下屋中的药材香味,“果真名不虚传。”   “晦仁师弟,天资聪慧,于医药之道更是精通,老衲的肝病,方丈的眼疾,都是晦仁师弟来施药调理的。”   苏鸣笳听到晦安这么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发现了一处不和谐的地方。   完颜宗翰听着萧云中的询问,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走到二僧面前:“瞎子,有些人你对他客气,他只会当成福气,”说着他冷冷地看向晦仁,“和尚,你们寺的成通死了,在告发完走私案之后死了。”   但晦仁依旧毫无反应,倒是晦安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的神色:“走私?”他的眼神开始愤怒,继而又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悲伤。   “并且今天下午我们两次搜查晦明房间,第一次毫无所获。但第二次却在已经搜查过的书架上发现多了个账本,”完颜宗翰掏出从晦明房中发现的账本,“这里面写满了晦明走私的证据。很神奇,不是吗?但这分明是在你遇袭之后,凶手趁我们离开房间时偷偷放进去的!”说着完颜宗翰一把将账本扔到晦仁面。   “此事,贫僧尚未调查,不敢妄言。”但晦仁却是如此回答。   “成通告发走私之事,除了成空和成静之外,我们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所以奇怪的事就来了,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凶手却知道事情已败露,往晦明房间放了账本。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凶手却知道谁是告密者!”完颜宗翰凑到晦仁身边大声喝道,“你说这凶手除了成空和成静之外,还能有谁?哦,对了……”完颜宗翰伸出手点了点站在那里的晦仁,“还有你这个一直袒护他们的大和尚,说!你跟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袒护他们?!”   完颜宗翰出身草原,天生音色洪亮,透着一股好爽之气。此番大声质问,声音更是震耳欲聋,让苏鸣笳tຊ都捂住了耳朵。   但晦仁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吼这么大声干什么?这账本总不至于是贫僧放的……”   “我知道,我知道,”完颜宗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可能是你嘛,你当时旁边一直有人,没有机会的。但是呢……”完颜宗翰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会不会是你和凶手串通呢?假装自己遇袭,故意吸引我们离开,再由凶手趁着这个空档把账本偷偷放进晦明的房中?”完颜宗翰说着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怎么样?你还不招吗?”   萧云中缓步走到晦仁身边,说道:“晦仁法师,我相信你与走私无关。但在下实在不解,为何你袒护那两个僧人。”   晦仁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们不仅涉嫌走私盗取寺中财物,而且弑杀师长,甚至还要伪造证蔑晦明方丈清白!”萧云中语气变重了起来,他深受礼教影响,心下极度厌恶这种行径,“此等丧尽天良,罔顾人伦的禽兽,值得晦仁师傅你袒护吗?”   晦仁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心动了。   “成静应与走私一事无关。”过了良久,晦仁才缓缓开口道。   “小师弟……”一旁的晦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晦仁拦住。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苏鸣笳问道。   “权力,”晦仁缓缓道,“成静没有这个权力……”   这话让萧云中、苏鸣笳和完颜宗翰听着一愣。   权力?什么权力?   正在思忖间,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只见满身灰尘,眼角还有淤青的成静出现在了门口。   “奇怪……他似乎刚刚跟人打过架?”苏鸣笳心中想道。   “师叔,成静来迟了。没耽误您配药吧?”成静笑道。他看着晦仁,咧开嘴,露出因为被殴打而残缺的牙床,开心地笑了起来。   “方丈已经往生,以后就用不着配药了。”晦仁蹲下身子给成静掸去僧袍上的灰尘。   “师叔,我……”成静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中有数不清的失落之感。   “以后,你可以到我这里,专职学习药理。”晦仁说道。   “谢谢师叔!”成静俯身便想向晦仁跪拜。   “起来。”晦仁一把扶起成静,“没人值得你跪。”他眯起眼睛看着成静,本来波澜不惊的瞳孔中,却不知为何了有了一丝人类的情感,有了一丝不忍与怜悯。一旁的晦安则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起了经文。   “晦仁法师。”萧云中向前走了一步。示意晦仁是否可以让自己询问成静案件经过。   晦仁点了点头,往左走了一步,给萧云中让出空间。   “成静师傅,”萧云中双手合十行礼,“我们早上见过,就不多介绍了。我来就问你两件事情。”   成静一愣,他转头看了看晦仁,晦仁对他说道:“但说无妨。”   听着这话成静也双手合十对萧云中还礼:“施主请问。”   “你今日申时左右在何处?”说完,萧云中似乎怕问得不够具体,又补充了一句,“一整个申时,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北院。我和成空师兄一直在北院,很多差老爷都能作证。”成静回答道。   北院?但现场痕迹证明,死者成通,是在从南院逃向北院的路上被杀。也就是说凶手在案发时应该在南院才对。但成静和成空当时都在北院。   难道推理出现了差错?   一旁的完颜宗翰和苏鸣笳皱起了眉头。   但萧云中面色淡然依旧,他继续问道:“晦仁禅师说你没权力参与走私,为什么?”   晦仁听到之后刚想代成静回答,但成静却抢先笑着说道:“萧大人,请问走私这事是一个人能办到的吗?”   成静的反问,让萧云中楞了一下。   “不能,对吧?”成静笑道,“那我自然没有办法参与走私。”他说着,解开僧袍的带子,衣服一下滑落到地上。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看着成静瘦小的身体深深吸了口气,晦仁叹了口气,晦安禅师更是转过身去,不忍心去看,只是口中不断念着阿弥陀佛。   “怎么了?”感受众人的情绪不对,萧云中出声问道。   “哦,对了,忘了萧大人目不能视,”成静抓着萧云中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这块淤青是前天被踢的,这块伤口,是上个月被用炭烫的,现在还没好,还有……”成静小小的身体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全身上下近乎没有一块好肉,“这是最新的伤口,”成静抓着萧云中摸向自己后脑一块肿包,“今天下午刚被敲的。”成静笑着道,“众师兄一直瞧不起我,怎么会叫我走私。”   萧云中这才知道晦仁口中的权力是什么意思,成静是寺中的最底层,没有参与走私的权力。   “为什么?”萧云中问道,“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   “萧大人可真有趣,”成静笑道,“明明说好问两个问题,现在却问第三个。但是我可以回答你哦……”成静把脸凑近到萧云中耳边说,“我是方丈的私生子。”   萧云中听后大惊,他后退了一步,但自己的鼻尖始终正对着成静的方向:“所以晦明禅师当真在外面有一个女人?”   “当然,”成静眯着眼睛笑道,“那个人是我娘。” 第九章 侠客   十六年前,承天府宝应街淳良里张记伞铺家的千金怀孕,但全家却都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因为那张家千金尚未出嫁。   父亲在她房中翻出了一串佛珠,正是那相国寺之物。于是带着女儿去相国寺中讨要说法,可怜寺中无人敢承认。父亲逼问女儿,那张家千金也只是哭哭啼啼,不愿回答。   父亲一怒之下,打断了女儿双腿,将她逐出家门。可能千金竟沦落到在街头行乞为生。幸得上天垂青,十月千金诞下一子。这个婴儿就是现在的成静。   “后来有一天街上失火,烧到我和我娘借宿的破庙。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我俩就要丧身火海,晦明方丈却冲了进来,带着我俩逃了出去,”成静提到晦明时,眼神中明显透着不屑,“只是我娘浓烟呛得太多,救出来时……”成静握紧了拳头,“已经死了!”   萧云中低下头,默然不语。   “后来别人才知道晦明禅师是我的父亲,”成静冷笑道,“他收我做了贴身小沙弥,但其余师兄嫉妒我受他器重,暗中排挤。又因为丑闻爆出,相国寺受尽世人白眼,众师兄不敢指责方丈,所以只好把怒火发泄到我身上,呵……”说着成静看向萧云中,“萧大人还有问题吗?”   萧云中面对着成静,沉默了半晌,始终没有开口。   “没有问题了吗?”成静穿上衣服道,“那贫僧……”   “我有一个问题。”苏鸣笳在一旁突然说道,“你为什么确定晦明禅师是你爹?”   “虽然他没承认过,但除了亲生父子,谁还会……”成静刚想反驳,却被苏鸣笳打断。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道理我都懂,晦明禅师会不懂吗?”苏鸣笳看着成静说道,“人家只是救了你们一命,你却要污蔑别人是你爹,你可真忘恩负义啊!”苏鸣笳冷笑道。   “你!如果不是他,那他为什么不否认?”成静怒道。   “那晦明禅师承认过吗?”苏鸣笳道。   此话一出,成静怔住,细细想来晦明禅师确实没有说过他是自己的父亲。自己也是听别人说多了,心中便深信不疑了。   “够了!”晦仁一拍桌子,怒道,“萧大人问完了吗?”   萧云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请……”说着晦仁伸出手,示意让萧云中一行离开。   “这秃驴可真够拽的,要是在渤海国我就打得他叫爸爸。”完颜宗翰恨恨道。   “他似乎很怕我们继续追问晦明禅师与成静的关系。”苏鸣笳说道。   萧云中却用手抵着下巴,皱着眉头,低头思考。   “我们方向还是错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萧云中突然说道,“我们忽略了一个情况,”萧云中抬起头,“有两个凶手,团伙作案。”   “哦?这倒有意思,”完颜宗翰笑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今日我们去追袭击晦仁禅师的贼人时,我明确听到了一个仓惶逃跑的脚步声,”萧云中道,“如果那就是贼人的话,他已经被我们追赶到了北院,又如何后来返回南院把账本放进去?”   “所以他必有共犯!”完颜宗翰说道,“成空和成静两个人合谋。”   “没错!”萧云中咬了咬嘴唇,“可惜现在缺乏证据。只有等找到成空后,把他俩分开审问,看看能否从他们口供找到破绽!”   苏鸣笳看着面色凝重的萧云中,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推测。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只要成空、成静中一个被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所有一切都将tຊ成为一个闭环。”苏鸣笳心中想到。   因为走私分赃不均,成通杀了晦明禅师,因为给方丈报仇,贴身小沙弥的一个杀了成通,而后因为负罪心理选择自我了断。   三个死者,三个案件,互为因果,完美闭环。   “但无论成空还是成静,你们都别高兴得太早,”苏鸣笳心中想道,“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地揪出来的。”想到这里苏鸣笳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不一会儿,三人便走到了大雄宝殿内。或许是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官府对相国寺加强了保护,一队队的官差驻扎在各个关键出口,力保那个潜伏在寺内的凶手不会走脱。   “你们找到成空了吗?”萧云中拉住一个官差问道。   那个官差悻悻地摇了摇头,萧云中见状也只有一声叹息。   “今天下午还有好几个兄弟都看到成空和成静在北院晃悠,”那官差摸了摸脑袋,疑惑地说道,“怎么就不见了……”   听着这话,苏鸣笳眯起眼睛,她眼中仿佛浮现出一具五官扭曲,眼球浑浊的尸体,成空的尸体。   “继续找。”萧云中说道。   “是!”官差应了一声,便准备下去做事。   “我们大理寺少卿当真是一丝不苟,在他手下当差想必都是悔不当初啊。”一个沉稳的男声从远处传来,调侃萧云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雄宝殿门口站着一个头戴大帽,身着浅蓝色直裰道袍的中年人。这个人看起来五十二三,面阔口方,双瞳炯炯有神,颌下长须飘飘,看起来颇有一副儒者君子的风范。   “父……父亲大人?”萧云中缓缓道。   “父亲?靖海侯?那不是死了吗?”苏鸣笳听着这个话,心下有些不解。   “应该是瞎子的义父。”完颜宗翰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听人说过。”   “哦,两个爹。”苏鸣笳恍然大悟说道。   “这两天你都是忙到深夜才回来,你娘特意做了些饭菜叫我带过来,”那中年人笑着说道,“所以还是儿子亲,我刚从外地回京就被她指使着跑腿。这叫什么事啊?”虽然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却没有任何不快,反而透着对家庭亲人的关心和疼爱。   “云中不孝,”萧云中走向那中年人,低着头道,“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知道不孝,就赶快过来拿食盒,”中年人笑道,“我手都酸了。”萧云中这才想起接过食盒,“辛苦了,孩子,”那中年人拍了拍萧云中肩膀,而后抬起头看向苏鸣笳和完颜宗翰,“我听我内人说,云中这次查案交了两个好朋友,想必就是你们?”   “额……”完颜宗翰愣住,他不懂南朝规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伯……伯父好。”苏鸣笳作为现代人也不习惯地说了一句。   “鞠躬啊!”完颜宗翰和苏鸣笳突然感到后颈被人按住,用力按下去。原来是萧云中按着他俩对中年人鞠躬,“我朋友近日协助我查案,太过疲劳,以至于失了礼数,还请莫怪。”   “无妨,无妨,”中年人笑着摆了摆手,让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直起身子,“苏鸣笳?”他指着苏鸣笳说道。   “是的,伯父。”苏鸣笳说道。   “渤海国小王子,完颜宗翰?”中年人又指着完颜宗翰笑道。   “对。”完颜宗翰点了点头。   “幸会,”中年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笑道,“在下江会之。”   “江伯父,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苏鸣笳对这个名字没有认知,只是笑着拍长辈马屁。   但完颜宗翰却是心下一惊,他冷冷看着江会之说道:“南朝武盟主,江南第一剑,仁义大侠江会之?”   “都是江湖朋友的抬爱。”江会之笑道。   完颜宗翰不语,只是死死盯着江会之,眼神锐利得像他的刀锋。   “父亲,完颜兄是武痴,可能是见您武功高强,想一决高下。”可能是感受到了完颜宗翰那没来由的敌意,萧云中走到完颜宗翰和江会之中间,打起了圆场,“但完颜兄,虽然我父亲的功夫远胜于我,但今日天色已晚,若想讨教,还请另择他日。”萧云中死死抓住完颜宗翰的手,生怕他一时冲动。   “哈哈,无妨,无妨。初生牛犊不怕虎,”江会之笑着拍了拍完颜宗翰的肩膀,“小王子好胆识。”   完颜宗翰一把掸开江会之的手,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哎,完颜?”苏鸣笳眼见完颜宗翰负气离开,于是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这一来是因为朋友间的关心,二来也是因为完颜宗翰曾经许诺过苏鸣笳,在渤海国后给她讨个差事。   “未来的老板,一定要哄好,不然还怎么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苏鸣笳心中想到。   但萧云中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江会之在这里,他不敢失了礼数。   “云中,吃完饭陪我下盘棋吧?”江会之没有在意苏鸣笳和完颜宗翰二人,只是对着萧云中说道,“我这次在南海,特地拜会了以前的棋待诏,这次一定能赢你。”江会之笑着说道。   萧云中先是面向完颜宗翰离开的方向,而后轻叹一口气,又转头面向江会之:“父亲过谦,云中只是侥幸罢了。”   “哎……过度的谦虚,就是显摆,”江会之拍了拍萧云中的背,“快吃!我已经叫人去拿棋盘了,我俩杀个痛快。”   萧云中闻言苦笑。自己这个父亲特别爱找人对弈,而恰巧萧云中又是公认的围棋天才,所以只要江会之一有空,总是拉着萧云中下棋。   但江会之是个臭棋篓子,纯属人菜瘾大。有时候萧云中被他弄烦了,也想直接拒绝。但听着自己一把年纪的义父,透出恳求卑微的语气,又会心软答应下来。   这次也一样,自己饭还没扒拉两口,就被江会之拉着坐到了棋盘前。   “还真是麻烦……”听着江会之将黑子落下,萧云中皱起了眉。   “哈哈,我这一着可是妙手。”看着萧云中的表情,江会之以为自己难住了萧云中,于是开心地笑道。   “我的大龙已经成形……”萧云中皱着眉头低头思考着,“这么一来父亲最起码会输三十多目。这太难看了,我得想办法让他追到十目以内。”   “云中。”江会之落下一子后,突然开口说道。   “嗯。”萧云中敷衍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继续专心地研究着棋局。   “你觉得你那两个朋友怎么样?”江会之问道。   “挺好的。”萧云中随口答道。   “哦?那苏姑娘,你可知道是何来历?”   “可能是一个出逃的商贾之女吧……”   “啪!”一个东西被重重地拍在棋盘之上。萧云中一惊,缓缓抬起了头,不解地问道:“父亲?”   “这是今天下人在收拾苏姑娘房间时发现的。”江会之说着把那刚刚拍在棋盘上的东西,塞到了萧云中的手中。萧云中用手仔细地抚摸那块东西,面上逐渐露出惊讶恐惧之色。   那是块黑色石头,一块刻着红色骷髅头的黑色石头。   “极恶谷,无耻山。要钱要命不要脸,没心没肺没良心。”江会之缓缓起身,微笑着说道,“这苏姑娘来头可真不小。”他转头看向萧云中,眼神锐利得像根针。   极恶谷,无耻山,要钱要命不要脸,没心没肺没良心。   这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一段歌谣,歌谣中的极恶谷和无耻山本身只是西边大雪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山谷,无甚神奇之处。但自从有一群江湖上穷凶极恶的大盗为了逃避追杀,躲到了那里之后,事情就变了。   越来越多的恶人,开始向那里聚集,因为江湖容不下他们,那里可以;因为其他地方都能被正派人士找到,那里不能。于是山谷变成了极恶谷,雪山变成了无耻山。那里住了很多人,男女老少,但无论是谁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够坏,够狠,够无耻。   “这块黑石,就是极恶谷的信物,”江会之缓缓道,“传闻只有通过恶人设下的重重考验,便会被授予黑石,作为可以自由出入极恶谷的信物,”江会之嘿嘿一笑,“估计怕谷中的人学艺不精,到江湖上坏了恶人的名声,才设了这个规定……这帮子人,看来还有点羞耻之心。对了,云中……”江会之看向萧云中笑道,“你刚刚说苏姑娘是什么人?”   萧云中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握住黑石,他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全身的肌肉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起来。 第十章 极恶谷   “走慢点,走慢点。”苏鸣笳在完颜宗翰后面喊道。在萧云中和江会之对弈之时,她已经追着完颜宗翰一直跑到了相国寺门口,直跑得筋疲力尽,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于是她单手叉腰,靠在寺前的一课银杏树上,不停地喘着粗气。但完颜宗翰似乎没有听到苏鸣笳的呼喊,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tຊ去。   “喂,我是担心你才跑出来的。就算你不感谢我,但看在我跑这么累的份上也好歹回答我一声吧,”苏鸣笳不满道,完颜宗翰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又不是我惹你的……真是……”苏鸣笳一边喘着气,一边嘟囔道。   听着苏鸣笳的话,完颜宗翰羞红了脸。自己居然把怒气发泄给无辜的人,可当真是无能懦夫。于是完颜宗翰用手尴尬地抓着头发,故意把脸撇到一边不去看苏鸣笳,但脚下却迈开步子朝着她走了过去。   “那个……脚酸不酸,要不要我帮你揉揉?”完颜宗翰吞吞吐吐道,但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疯狂地摆起手来,“不是,别误会,我不是想占你便宜,只是……”   “只是小王子看我跑了这么累,又这么无辜,想道个歉是吧?”苏鸣笳看着脸胀得通红的完颜宗翰,不禁笑道。   “我这……”完颜宗翰抓了抓头发,从身上解下酒囊,“我是粗人,不会说话,都在酒里了。”说着便拧开盖子,把酒往嘴里灌,以示抱歉。   “道歉呢,是对对方道歉,不是对自己道歉,”苏鸣笳道,“我看你喝酒,我不会开心,也不会想原谅,只是会觉得你是个酒鬼罢了。”   “那要怎么办嘛?”完颜宗翰苦恼道,他现在深怕苏鸣笳生气,不再理自己。   “这个啊……”苏鸣笳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似乎自己刚刚特别生气,这个道歉对自己特别重要。她低着头假装思考,但眼角却在偷偷观察心中恐惧不安的完颜宗翰。   “好啦!不逗你了,”苏鸣笳笑着说道,完颜宗翰心中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脸上的表情也轻松起来,“但是你要跟我说一件事,”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为什么生气?”   完颜宗翰闻言一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漆黑的夜幕上散着点点繁星,完颜宗翰眯起了眼睛:“因为我感觉我们三个不能一直在一起了……”   苏鸣笳闻言深吸一口凉气,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老大:“三个?还在一起?这个世界的人这么开放的吗?啧啧……”苏鸣笳显然想歪了。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这两天我们三人经历的一切。”完颜宗翰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不是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渤海国,还能一起查案,一起喝酒,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一起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完颜宗翰说着说着眼神黯淡下去, “只是看到瞎子对江会之如此恭敬,我就知道他不会跟我回渤海国,”完颜宗翰说着,紧紧握住了拳头,“我们终究是陌路人,终究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难道不能和平相处吗?”苏鸣笳那突如其来的疑问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完颜宗翰的心中,激起阵阵波澜,“为什么非要打仗,难道不能和平吗?大家各自安居乐业,喝酒吃肉,不香吗?”   完颜宗翰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觉得我们野蛮,我们觉得你们虚伪,渤海国和梁国之间终究有一战,我这次来签订和约,也不过是为了下次战争做准备,暂时休养生息罢了。”   “你错了,”苏鸣笳将手搭在完颜宗翰的肩膀上,“你是渤海国的小王子,你是渤海人,但你更是你。你可以选择战争,你也可以选择和平,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因为你就是你,完颜宗翰。”完颜宗翰一怔,他看着苏鸣笳觉得这个女人眼里的光比夜空中的星更亮,“现在告诉我,”苏鸣笳笑道,“你真的想打仗,真的想杀人吗?”   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良久,他淡淡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   “所以干嘛想些没发生的事情呢?”苏鸣笳笑着对完颜宗翰摇了摇手指,“杞人忧天,你可真蠢。”   “可能真的有和平,但我看着江会之这种人就觉得恶心。”完颜宗翰犟嘴道。   “我们心里不要有围墙,peace and love。”苏鸣笳以为完颜宗翰是刻板印象,所以笑着开解道。   “我总觉得他有点奇怪,”完颜宗翰皱着眉头道,“应该是梁国所有人都很奇怪,他们根本对不起瞎子。”完颜宗翰说道。   “这话什么意思?”苏鸣笳疑惑地问道。   完颜宗翰没来得及解释,便起了一阵微风。树上金黄的树叶簌簌落下,两人周围飘荡着一片璀璨。   “阿欠!”苏鸣笳打了个喷嚏,“这天说冷就冷。”突然她感觉有一个东西盖在自己身上,她回头望去,发现正是完颜宗翰脱下了自己的皮毛大衣为她披上。   “你呢?愿意跟我回渤海国吗?”完颜宗翰问道。   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月光照耀着他俊朗的面庞,为他的五官淡淡地描上了银色的边。苏鸣笳感觉自己心跳莫名地快了一点。她想答应,想现在就答应。但是她终究没说出口。她想到了做好饭菜等着自己的家人,想到了在商场拿着奶茶,等待自己的朋友。   她想去渤海国,但也想回去,两种情绪将她来回撕扯,最后让她的理智陷入一片空白。   “苏姑娘?”正在苏鸣笳在脑中天人交战之时,不知为何,她仿佛听到了萧云中的呼唤声,脑中竟然浮现出那个瞎子的形象。她仿佛看到萧云中朝她缓缓走来,轻声说道:“你答应我要破案,可不能现在就走。”   两行清泪从苏鸣笳的眼角滑落,她咬着嘴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眼见苏鸣笳拒绝,完颜宗翰眼神中闪过一丝黯淡,但随后又释然地笑道:“没事,我等你。”他看了看天空,缓缓道,“天冷了,你是要回相国寺住,还是跟我去九洲馆?我让人空了个房间出来。”   “是啊!完颜安达差点就让我去睡柴房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完颜宗翰的身后传来。苏鸣笳望去,只见有四个人,三男一女,站在那里。这四人都穿着渤海国的皮毛袍子,想来应该是跟着完颜宗翰一同出使的使团。   “吆!这个傻狍子还知道对女孩嘘寒问暖了,”使团中的那个女人说道,“看来还是汉家的小娘子善解人意,讨人喜欢。”女人走上前去,凑到苏鸣笳旁边细细观看。她身材苗条,一双腿却出奇得长,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妩媚,高挺的鼻子显着不让须眉的英武之气,“小娘子你好!我叫赤娅,是这笨蛋的朋友。”赤娅挺直了身子,伸出手来,笑着对苏鸣笳说道。   “嗨……嗨……我叫苏鸣笳。”苏鸣笳被赤娅的热情吓到,怯生生地说道。   “赤娅,人家南朝娘子,不比你这草原上的烈马,可别吓着别人了!”一个脸上纹着花纹,看上去很是凶恶的大汉笑道。   “阿兀金,我看该学学怜香惜玉的是你吧?”赤娅直起身子,双手叉腰说道,“昨天晚上,你自己偷偷去教坊司想找人家花魁喝酒,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看了你的脸,吓得花容失色,直接晕了过去,最后不仅付了酒钱,还倒赔了汤药费!”说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新朋友相见,狍子?你不介绍一下?”赤娅提醒道。   “忘了!忘了!”完颜宗翰笑道,“这个是济朗格,是我们渤海国最有学问的人。”完颜宗翰指着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看气质儒雅的人说道。   “幸会,幸会。我也读过汉书。”济郎格笑道。   “这个呢!是班布尔加,咱们使团的厨师,他的烤肉比你们南朝所有人加起来做的都好!”完颜宗翰走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可惜江南没我们的肥羊。”班布尔加说道。   “这位呢……”完颜宗翰说着跟阿兀金互相挥拳,假装打着拳击,“我的好兄弟,好安达,阿兀金,力大无穷,天生的勇士!”   “还记得咱俩上次上山猎熊吗?那个熊掌的滋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阿兀金说道。   “那么这个嘛……”完颜宗翰憋了眼赤娅,故意露出嫌弃的眼神,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他的克星,从小到大无论打架,骑马,射箭,每一次都赢他的赤娅!”赤娅笑着,突然猛地给了苏鸣笳一个拥抱。只是因为太用力,苏鸣笳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哎,不过你这个小娘子是不是真有完颜宗翰说得这么神?”赤娅眯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神!”完颜宗翰说道。   “那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一起欢迎新朋友,见见这个聪明得像妖怪的小娘子!不过,小娘子……”赤娅举着苏鸣笳的说道,“我们渤海国喝酒,就不能让客人醒着回去。”赤娅看着苏鸣笳下巴一扬,神色倨傲地问道,“你行吗?”   “唉……”苏鸣tຊ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那能怎么办呢?给我有个吐的地方就行。我舍命陪君子呗!”   听着苏鸣笳的回答赤娅眼神亮了起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君子,所以说南朝人就是有文化,”说着她搂着苏鸣笳的肩膀笑道,“现在我宣布,苏鸣笳小娘子就是我赤娅的好安达,谁要欺负她,就是跟我作对!”她一把拉住苏鸣笳,“走,不醉不归!”众人纷纷响应。   “你们不能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发现江会之和萧云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相国寺的山门前。   江会之看着苏鸣笳脸上挂着微笑,萧云中跟在他身旁,低着头,眉头紧锁,呼吸急促。   “怎么?喝酒你也管?”完颜宗翰语气不善地说道。   “我只是想问苏姑娘一件事情,”说着江会之掏出那块黑色石头,“这块石头你可认识?”   苏鸣笳一看那块石头,心下惊讶。   “这不是我身上那块杀马特的小黑石吗?”苏鸣笳记得这块石头,是她穿越后在衣服中发现的。   “看来不错了,”江会之叹了口气,“你与极恶谷是什么关系?”   “极恶谷?”苏鸣笳露出疑惑的神色。   “不是,难道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身衣服不是别人给我换的,而是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衣服?”苏鸣笳惊惶想道,“也不对啊,我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之前开过刀的伤口都一样,难道是跟终结者一样,穿越只能穿肉体?那这样的话,”苏鸣笳瞪大眼睛,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中浮现出来,“这个世界难道还有个苏鸣笳,她穿越到了我的时代?!”   江会之见苏鸣笳面色紧张,以为她心虚,于是又追问道:“不承认吗?这是极恶谷的信物。看你年纪应该不是江湖上成名的恶人,那就应该是他们的徒弟了……说!你师父是谁?到京城来有什么阴谋?”江会之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是不是你杀了晦明禅师?”   “你血口喷人!”苏鸣笳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赤娅朗声说道,“你们朝廷无能,就想随便找个人顶罪?枉费我听说小娘子还费心费力地帮你们查案!”   “证据在此,江某不得不怀疑。”江会之淡淡说道。   “笑话,一块石头算什么证据?”赤娅把苏鸣笳护在身后。   “我们刚要欢迎新朋友,你们就来找事……”完颜宗翰拔出了刀,“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亮出武器。   “等……等下,”苏鸣笳喘着粗气阻止双方,“江大侠说我杀了晦明禅师,有什么证据?”苏鸣笳抬起头看向江会之,“而……而且就算我真与极恶谷有关,又有谁看到做了什么恶事?”苏鸣笳已然放弃辩解自己的出身,她只想证明自己不是恶人:“可能我出身在极恶谷,可能我是从小被他们收养。但……但是,没人见过我作恶,极恶谷里也未必没有好人。对吧?萧……”苏鸣笳满怀期待地看向萧云中,她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希望他能相信自己,但萧云中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死死握着拳头,“云中……”苏鸣笳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透着一股不解和失望。   “江湖上谁人不知极恶谷里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们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更何况……”江会之笑着拿出了今日苏鸣笳三人在晦明禅师房间中发现的黄布,“还有这块黄布。”   “黄布?”苏鸣笳问道。   “传说当年靖海侯为了谋反,聚敛了大笔钱财。为了方便以后寻找,于是把藏宝地点,画在了黄布之上,分成两份。一份自己保管,一份交予了一个朋友,没想到……”江会之顿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愤怒和悲伤,“那个帮助他谋反的朋友竟然是晦明禅师……”说着江会之叹了口气。   “两份?那为什么黄布两边都有撕扯的痕迹?”听着江会之的解释,苏鸣笳想起了那块黄布的细节,心下起疑道。   “哈……哈哈哈!”苏鸣笳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只见完颜宗翰一行哈哈大笑,笑得涕泗横流,笑得弯下了腰,“靖海侯……你们好意思再提这个名字吗?!”完颜宗翰举刀对着江会之大声喝道。   江会之闻言皱了皱眉头:“云中,蛮夷视你父亲为英雄,但这不是你的错。”江会之说着叹了口气,“可惜鹏举兄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也怪我当年没尽到劝阻的责任。”   “吆!还装起来了?”赤娅冷笑道,“过去的事我们不管,但今日你想诬陷苏家娘子,我们不答应。”   “即使证据不足……”江会之缓缓抬头看着苏鸣笳道,“但只要是极恶谷出来的妖女,就该杀!”他的声音威势十足,其中透着的杀意,让众人心下一凛。   “出身就是原罪吗?”苏鸣笳心下想着,“当真是可笑。”   “妖女,我数三个数,有什么遗言赶紧说,我能帮你的尽量帮你。”江会之淡淡问道。   闻言完颜宗翰一行人瞬间紧张起来,但是苏鸣笳只是看着萧云中淡淡问道:“你相信吗?”萧云中不语。   “一。”江会之说道。   “你相信我是妖女吗?”苏鸣笳看着萧云中。   萧云中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已有咸腥的血味。   “二。”   “萧云中,你也相信我是凶手吗?!”苏鸣笳大声问道,声音撕心裂肺。   “三!”江会之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如同离弦的箭矢一样,朝苏鸣笳冲了过来。 第十一章 妖女   “鸣笳小心!”完颜宗翰惊呼道。他想过去挡下江会之那致命的一击,但江会之只是身子一侧,便躲开了完颜宗翰的攻击。   苏鸣笳眼见江会之越来越近,充沛的真气在他周身聚集。苏鸣笳想跑但她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根本无法移动半分。   江会之抬起手,朝着苏鸣笳重重拍了过去。   “碰!”一阵闷响传来,苏鸣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不痛,难道死不痛吗?苏鸣笳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只见一个人挡在他身前,一个长发飘飘,白衣胜雪的人。那个人聪明,但很腹黑,特别小气。那个人很孤独,喜欢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那个人虽然和苏鸣笳相处时间不长,但已经成了她重要的朋友。   “萧云中!”苏鸣笳惊喜地差点叫出来。   “切,瞎子……”完颜宗翰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你……”江会之皱着眉头,表情愤怒且失望。   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萧云中抢先出手,出掌挡下了江会之。他的嘴角沁出鲜血,缓缓对江会之说道:“父亲,孩儿相信苏姑娘。”说着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江会之的面前:“孩儿相信苏姑娘绝不是极恶谷的恶人,”他缓缓转头面向苏鸣笳,笑道,“即……即使,苏姑娘与极恶谷有联系,孩儿也相信她的人品。她绝不是杀害晦明禅师的凶手。”说着萧云中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说话了,”苏鸣笳蹲下身子扶住萧云中,关切地说道,“你吐血了。”   “无妨……在下还能撑住。”萧云中淡淡地说道,虽然他的额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萧将军后继有人。”一旁的渤海国众人纷纷在心中感叹。   江会之见状也重重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你不知道那些恶人最擅长玩弄人心……”说着便收了招,绕过萧云中,走到苏鸣笳面前,赤娅用刀阻拦,却被江会之轻轻挡开,“我只是要和苏姑娘说两句话,你们不要紧张。”   看着江会之的眼神,苏鸣笳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云中相信你,我不能不看他的面子,今日我不找你的麻烦。但是除非你能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不然到时候……”   “不然到时候请江大侠亲自杀了我。”苏鸣笳站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身子。她不是凶手,她没做坏事,她不会低头。   “好!有胆识!如果你不是极恶谷出身,老夫倒真想与姑娘共饮三杯。”江会之笑道。   “呵……折煞小女子了。江大侠德高望重,我攀附不起,还是各走各路的好。”苏鸣笳冷冷道。   “但苏姑娘,我不能让你无限期地查下去,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江会之说道。   苏鸣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答应了下来。接着她便转身对着完颜宗翰说道:“今晚我不能喝酒了,不然明天头痛不能查案。”   完颜宗翰点了点头。   “九洲馆在哪儿?麻烦带下路。”苏鸣笳说着便要离开,她受够了和尚,受够了这个发生凶案的相国寺。   “苏姑娘,你不住寺内了吗?”萧云中捂着胸口,对苏鸣笳问道。   “有人都进我房间拿东西了,我可不想被人像犯人一样监视着。”苏鸣笳冷冷道。听着苏鸣笳的话,萧云tຊ中感到一丝落寞,“但是,谢谢……”苏鸣笳笑道,“这事儿不怪你。”   两句安慰,虽然简单,却也让萧云中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苏鸣笳说完便准备和完颜宗翰一行人离开,但此时江会之双脚一蹬,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到了一行人面前,挡住了他们去路。   “等一下。”江会之说道。   “你想干什么?”完颜宗翰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怒火,“别太过分!”   江会之缓缓道:“苏姑娘,你万一跑了怎么办?”   苏鸣笳冷笑:“江大侠何必如此怀疑我,如果实在害怕,大可以派人驻守在九州馆周围。”   “极恶谷里的人诡计多端,我不得不防。”江会之笑着走了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苏鸣笳的肩膀。苏鸣笳顿时感觉胸中有一股真气集结,似乎要将自己的身体撑破,她的脸胀得红紫,觉得十分难受。   “你做了什么?”眼见苏鸣笳状况不对,赤娅开口质问道。   “我只是给她注入了一股真气,”江会之淡淡道,“如果没有名医调理,两天后便会爆体而亡,”江会之看着苏鸣笳缓缓道,“但苏姑娘放心,以极恶谷的内功底子,这两天应该不会发作。而且运气压制,想必也不会让你感到太多的不适,不会影响你查案的……”   苏鸣笳没有回答,捂着胸口,身体因为疼痛缓缓弯了下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江会之身上。   “苏姑娘还要说什么?”江会之问道。   “你……”苏鸣笳用尽全力抬起头,死死盯着江会之,“谋杀……”说着哇的一口鲜血,喷在了江会之的脸上,整个失去意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鸣笳!”完颜宗翰和萧云中一起喊道,他俩飞速地冲过去,想将苏鸣笳扶起。   江会之瞪大眼睛,满脸得不可置信,甚至连脸上的血都忘了擦。   “不可能……”江会之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擦,“我这一掌根本没用力,不可能伤到她。除非……她一点内力都没有?”   其实江会之哪里知道,眼前的苏鸣笳虽然长得和极恶谷那位一模一样,但却是个从未来穿越过来的现代人。身上根本就没有半点内力,别说江会之只用了一分力,哪怕就是半分力她都受不了。   完颜宗翰让众人中唯一懂点医术的济朗格给苏鸣笳把脉,但济朗格一搭上苏鸣笳的手腕,眉毛就拧成一团。   “济朗格,怎么样?”完颜宗翰焦急地问道。   “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难救了……”济朗格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萧云中闻言一把将苏鸣笳抱起,朝着相国寺的方向跑去。   “瞎子,你干嘛?”完颜宗翰大声问道。   “找晦仁法师,他是杏林妙手,说不定可以救苏姑娘。”萧云中回答道。   现代,某烧烤店内。   一个高大的男人捂着下身,痛苦地倒在地上。   “这次只是念经,下次手脚再不规矩,就是超度了。”一个女人说道。店内的顾客全都闪到一旁,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个女人。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居然仅仅一脚,就将一个身高一八零的健身教练放倒。   “不用惊讶,这是背刺娘师傅的绝招,他抵挡不住太正常了。”那女人说道。   “完了,完了,她又犯神经了。”跟那女人一起来的同事窃窃私语道。   “你不觉得小苏自从周一来上班之后,就像换了个人吗?”另一个同事说道。   “难道压力太大,人格分裂了?”   听着众人的一轮,那女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笑容,她转过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八点,戌时。   想必那个穿越过去的人已经帮自己挡了杀劫了吧?   “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对不起了。”这个长相和苏鸣笳一模一样地女人在心里说道。   可能是愧疚,抑或是不想引人怀疑。   到了周末,那个长得和苏鸣笳一样的女人便总会拎着从超市里买的水果、酒和零食走进一个老旧小区的单元楼,去探望苏鸣笳的父母。   “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阿?快进来!”苏鸣笳的父亲打开房门,招呼那女人进来。而苏鸣笳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   房子不大,但二老的笑容和桌上热腾腾的饭菜,还是不禁让她心头一暖。   “好好享受吧,等到下次九星连珠的时候,我就要回去了。”她在宽慰自己,也在逼着自己不要留恋这虚假的亲情。   饭后苏父去厨房洗碗,苏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听着电视里的声音苏父忍不住调侃:“怎么又在看《倚天屠龙记》?看了几十年了还不腻味?”   “今天放张无忌硬接了灭绝师太三掌,我不想错过。”苏母回答道,作为一个女人,爱看武侠小说的她算个另类。   屏幕上放着电视剧,苏母看得聚精会神,但同样聚精会神的还有那个站在旁边,长得和苏鸣笳一模一样的女人,特别是看到张无忌从地上做起,念起九阳神功的口诀运气疗伤的时候。   “他强由他强,明月照山岗?”那女人听着电视剧的台词,心下猛地一惊,“这个世界居然也有如此高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古代,梁国,京师承天府,相国寺。   旭日初升,刺破白色的薄雾,露珠顺着花木的茎杆滴下。   赤娅一行人被完颜宗翰打发回去休息,只留下自己和萧云中两人等待晦仁救治苏鸣笳的结果。   萧云中站在晦仁的厢房前,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一旁的完颜宗翰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来回踱步。   “你那义父是不是傻X?看不出女娃儿一点内力都没有吗?”完颜宗翰怒道,“还他妈武林盟主,他花钱买的吧?”   听着完颜宗翰对自己义父的侮辱,萧云中面色铁青,却没出声反驳。   “小王子说得对,”江会之背着双手缓缓走了过来,“确实是我失算了。”说着江会之对着完颜宗翰拱手鞠躬以示抱歉。   “你终于承认你冤枉好人了?”完颜宗翰冷哼一声。   “不,”江会之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极恶谷的人能坏到如此地步,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连对徒弟都要藏私。”   “……”完颜宗翰盯着江会之,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父亲大人,苏姑娘没有内力不会武功,根本杀不了晦明禅师,”萧云中说道,“父亲大人可否不再怀疑她了?”之前萧云中还觉得苏鸣笳有可能故意不露出武功,但昨天经历生死一事,他算是彻底信了苏鸣笳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教唆杀人,雇凶杀人也未可知,”江会之微微皱起了眉头,“我没法儿相信极恶谷的妖女。”   “但是现在苏姑娘身受重伤,根本没法查案,这……”萧云中低下头,对着江会之拱手鞠躬,“能否请父亲稍微宽限几日?”   江会之看着萧云中,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儿心善呐……”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只见晦仁板着张脸走了出来:“要吵出去吵,别打扰病人,”他转头看着萧云中,“你到底还想不想救她?”   “想!当然想!”没等萧云中说话,完颜宗翰便抢着说道。   “那就小点声,”晦仁冷冷道,“婆娑世界,众生皆苦,又何必偏要活着?”说着他摇了摇头,,“但可能是运气好,也可能是江大侠手下留情,总之这女娃的命被抢回来了。”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闻言大喜,江会之的表情却略显复杂。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现在先别急,”看着二人一脸兴奋,晦仁连忙说道,“先给她休息会儿,我去煎药,你们下午再来。”说着便不理众人,独自离开了。   “等她病好了,还是要在两天内查清案情,”江会之一甩袖子转身道,“除非证明她与这桩案件完全无关,否则我还是会杀她。”   “你这老头好不晓事,”完颜宗翰指着江会之怒道,“偏要在这时候说这么扫兴的话?再说小心我抽你!”   “完颜兄!”萧云中低喝一声道,“不得无礼。”说着萧云中又对江会之说道,“父亲,我会协助苏姑娘查清案情,给大家一个交待。”   江会之看着萧云中微笑着点了点头。   “报……报!”一个官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找到凶手了!”   江会之皱了下眉头,露出惊讶和疑惑的表情。萧云中的眉头则舒展开来,淡然又自信的微笑又重新回到了他脸上。完颜宗翰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江会之挑衅道:“老头,现在真相大白,看你还有什么说的?”说着他对着官差问道,“凶手是谁,速速带过来。”   “凶手是一直服侍晦明方丈的两个小沙弥之一:成空,”听着这话萧云中点了点头,毕竟他之前就已经把tຊ凶手的范围缩小到成空和成静两人之一,只是官差后面的话让他大吃一惊,“但是……但是……恐怕没法儿将凶手带过来了……”   “怎么了?凶手跑了?”萧云中问道。   “不是,”官差看着众人,面色为难地说道,“凶手死了。” 第十二章 自杀的凶手   成空的尸体是在寺内的一口枯井里发现的,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多时。   “成空的直接死因是服毒,死亡时间是昨日酉时左右。”一个年老的仵作向萧云中报告道,“在尸体旁边还发现了他的遗书,初步判定是畏罪自杀。”   “那封遗书里写了什么?”萧云中问道。   “罪僧成空,因谋害师兄成通甘愿自戕……”仵作念道。信中的内容表示,成通和晦明合伙走私,但最后因为分赃不均,成通杀了晦明,而成空又因为想给方丈报仇,杀了成通。事后自知罪孽深重,服毒自杀。   “黑吃黑吗?”完颜宗翰笑道,“倒也算个理由。”   萧云中面上表情如常,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一同而来的江会之看着萧云中眯起了眼睛,问道:“没有什么蹊跷之处吗?”   “孩儿暂时没发现。”萧云中对江会之说道。   江会之听到这个回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头,环顾四周。在场相国寺的僧人全都盘腿坐下,为成空的亡灵超度。   但辈分最高的晦安却面露怒色,而接到成空死亡消息的晦仁更是直接没来。   “奇怪,杀成通的凶手明明是从南院来的,杀完人才去的北院。但是我那天明明记得成通案发之前在北院,反而是案发才出现在南院的啊。”一个官差疑惑地说道。   江会之一边默默观察,一边在心中暗自思考:“晦安禅师平素最为沉稳,晦仁虽然严厉,但对寺众也颇为关心,之前有僧人生老病死,他都会亲自到场诵经祈福。再加上那个官差的证词,”想到这里江会之微微一笑,“不正常,有些事不正常。”   做完收尾工作后,终于卸下查案重担的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一起在寺内散步。相国寺内古树参天,温暖的阳光从叶间漏下,在地上显出一个又一个耀眼的光斑。   二人就这样缓缓迈着步子,好似彼此都像保持着一种默契,一言不发。   “其实……”完颜宗翰确定了四下无人偷听,才悄眯眯地对萧云中说道,“真相根本不是遗书里写的那样。”   “哦?小王子为何这么说?”萧云中笑道。   “一个寻死的人,为什么服毒之后,还要跳进枯井?”完颜宗翰说道。   “为了不给我们找到。”萧云中淡淡道。   “那为什么又要留下遗书,说明事情原委?”完颜宗翰道。   “可能是良心发现。”   “那为何之前又做了那么多混淆我们调查的事?”完颜宗翰追问,“我们判断杀成通的凶手是从南院而来,杀人后逃入北院,但是……”完颜宗翰提醒道,“我刚刚听官差说,在案发之前,成空一直在北院,案发之后,成空才到了南院。”   “凶手是谁……”萧云中淡淡笑道,“这重要吗?”   完颜宗翰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女娃,很重要。”   案情虽有很多谜团尚未解开,真相也必然不是成空遗书里写得那么简单,但二人知道现在只有咬定已死去的成空是杀人凶手,才能打消江会之的顾虑,保苏鸣笳一命。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了相国寺大门口。   “就到这儿吧,我等会要跟赤娅他们进宫,去见你们的皇帝老儿……”完颜宗翰伸了个懒腰,“麻烦!”   “小王子好歹没忘了签订和约的正事。”萧云中调侃道,但虽然面上挂着微笑,心中却还是有点不开心。   为了私情,罔顾真相国法,这让萧云中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你放心!女娃比我们都聪明,即使我们放弃追凶,但是……”完颜宗翰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晕开,化为一片璀璨,“她也一定会独自找出真相。”   萧云中愣在原地。   “我走啦!”完颜宗翰对着萧云中说道,“好好照顾那女娃!”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萧云中,“我看着呢!”说着便走出山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相国寺。   “找出真相……”萧云中低着头,微微笑道,“或许苏姑娘真有这个本事。”   午后,听着窗外黄雀的叫声,苏鸣笳缓缓睁开了眼睛,萧云中那白衣胜雪的形象在她视线里从模糊变得清晰。   “你醒了,苏姑娘。”看到苏鸣笳转醒,萧云中露出笑容。   “你个瞎子……”听着萧云中轻柔的声音,苏鸣笳知道自己又活了过来,“苍天有眼,没让我被你那个义父杀死……”虽然心中感激萧云中为自己做的一切,但一想到江会之冤枉自己,苏鸣笳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义父……”萧云中面露尴尬之色,“他也是受了些流言蜚语影响。”   “流言蜚语……”苏鸣笳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每动一下,身子便如撕裂般的疼痛。   “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等养好伤再说。”萧云中见她乱动,怕影响她恢复,连忙阻止到。   “对,养好伤后,你还有大把时间。”江会之出现在门口,他看着苏鸣笳冷冷说道。   “怎么?难道江大侠良心发现,不想再污蔑我这无辜的小女子了?”苏鸣笳斜着眼睛看着江会之,她嘴唇发白,声音虚弱,但眼睛里依旧透着不服输的光。   “因为找到凶手了,姑娘的嫌疑洗清了,只要养好伤以后有大把时间找我算账。”江会之眯起眼睛看着苏鸣笳。   “凶手找到了?”苏鸣笳冷笑一声,“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是成空和尚,”她转头看向萧云中,“对吗?”   萧云中苦笑:“看来还是瞒不过你。”   “敢问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江会之看着苏鸣笳,眼神愈发不善,他本就对苏鸣笳怀有成见,这次成空又死得如此巧合,如此蹊跷,让他心中更加确认一切都是苏鸣笳在幕后主使。   “猜的。”苏鸣笳冷冷道,说罢便转过身去不想再跟江会之说话。   她心中虽然对案情真相已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但她却不想当着江会之的面说出来。一来是怕江会之借题发挥,强行逼迫自己查案,二来也是因为他冤枉自己,心中怒气未消。   “父亲……苏姑娘……”萧云中被夹在中间,想劝说二人,可又不知道该站在谁的立场。正在局面僵住之时,外面传来两个声音。   “叫你不要偷懒看小说,不要偷懒看小说,上次误了琉璃塔换灯油的时间,现在又差点误了给苏施主送药的时间。”一个和尚抱怨道。   “即使误了时辰,琉璃塔的灯不也没灭。”另一个端着药的和尚反驳道。   “那是你运气好!”   听着两个和尚的对话,苏鸣笳皱起了眉头。   两个和尚一路吵着,走进了厢房,看见萧云中和江会之都在其中,吃了一惊。   “萧大人?江……江大侠?”两个小和尚因为差点送迟了药有点心虚。   “无妨。”萧云中淡淡笑道,这两个小和尚的出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这让萧云中在心里暗自送了口气,“我来就好,多谢两位小师傅。”   “阿弥陀佛。”两位小和尚笑着还礼。   萧云中端着药,做到苏鸣笳床边,把碗中的汤匙柄转到了右手边,舀起一勺汤药,苏鸣笳盯着萧云中手里的动作看了很久,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微笑。   “药有点苦,但希望苏姑娘坚持。”萧云中把汤匙伸到苏鸣笳面前。   “瞎子……”苏鸣笳抬起头看着萧云中。   “了然,两位小师傅……”萧云中以为是苏鸣笳怕苦,于是想吩咐两个小和尚买点桂花糖,但苏鸣笳却打断了他。   “我想……”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笑着说道。“谜题全部解开了……”   “此话当真?”萧云中问道。   “苏姑娘是说凶手另有其人吗?”江会之本来见苏鸣笳也想让成空顶罪,心中鄙夷,没想到现在她竟突然要推翻之前的结论,心下不由得惊讶起来,“你可知如果你无法找出真凶,我依然会杀你?”   “请便,我查案不是怕死,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还有……”苏鸣笳说着,看了一眼萧云中,“避免某个傻瓜懊悔一辈子!”苏鸣笳笑道。   萧云中愣住,江会之闻言也禁哑然失笑:“苏姑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让人佩服。不过……”江会之的表情又冷下来,“信口胡诌,可是不能蒙混过关的。”   “放心,江大侠不是傻子,我也没自大到那种程度。”苏鸣笳看着江会之的眼睛说道,“请把所有人召集到大殿,我要当众揭开这次杀人事件的真相!”苏鸣笳笑道。   “铛!”“铛!”急促的tຊ钟声飘荡在相国寺上空,众僧面面相觑,露出不解的神色。   “传大理寺萧少卿云中大人口谕!”官差们在寺内扯着嗓子喊道,“相国寺所有僧众,即刻动身,前往大雄宝殿前集合,配合官府调查相国寺前方丈晦明禅师、伙房火头成通法师以及沙弥成通三人被杀事!”不过一会儿,大雄宝殿前便站满了寺内僧人。   “萧少卿,凶手既已伏法,为何还要召集我等?”见萧云中从殿内走出,晦仁不解地问道。   “因为案件还有蹊跷之处……”一个虚弱的声音,只见苏鸣笳坐在一张左右装了两根竹竿的椅子上,被官差抬了出来。她面上毫无血色,嘴唇白得吓人,但脸上依然挂着自信的笑容。   “苏施主,你刚脱离生命危险,还是好生休养得好,不然可能耽误病情。”看着苏鸣笳不顾自己的身体参与查案,晦仁劝解道。   “人命关天,你们相国寺三条命,总归抵得过我这被你救回来的半条命,”苏鸣笳看着晦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晦仁还想说什么,却被站在萧云中身旁的江会之抢了话头:“苏姑娘,别浪费时间,直接说案情。”   “真是心急,”苏鸣笳苦笑道,“我先说说,如果判断成通是凶手的话,会有几个疑点。第一,为什么服毒的人会跳进枯井里。因为羞耻不想被人发现吗?想隐瞒事情经过吗?那为什么又要留下遗书自首?这根本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苏鸣笳举起了一根手指。   “其二晦明禅师死亡时间,是在进入塔后不久。那个时间身为伙房的成通和尚,应该在忙着准备寺众的晚饭。他哪来的时间杀人?”苏鸣笳举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三,根据成通和尚的死亡现场来看,凶手是从南院追上成空,一剑刺入后心后,逃往北院。但是我问过当天当值的官差。他们都可以证明,在成通和尚被杀前,他们在北院见过成空。”苏鸣笳举起了第三根手指,“那他怎么分身去南院杀的人?”   “所以凶手不是成空?”江会之问道。   苏鸣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很容易解决,那就是成空不是自杀。是被人下毒后,投入枯井。”苏鸣笳将竖起的三根手中的其中一根放下,“是不是很简单?”   江会之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苏鸣笳继续说下去。   苏鸣笳道:“至于管理伙房的成通和尚死亡现场的疑点,其实是我们的思路太狭隘所致,”说着她看了眼萧云中,“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凶手在动手前一直都在北院?”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   “什么?凶手在北院?”   “那尸体是怎么回事?”大家窃窃私语起来。连萧云中也眉头微蹙,低着头陷入了思考:“成通的尸体头朝北院,脚朝南院。按理说凶手一定是从南院来的才对……”萧云中眉头越拧越紧,突然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将头抬起,“难道!”   “没错!凶手把成通的尸体转了个圈!”苏鸣笳说道,“成通本来被凶手刺了一剑,想逃往南院,但是行至连接南、北院的山门时,因为失血过多而亡。凶手为了混淆视听,把原来头朝南,脚朝北的尸体,翻了个儿,变成了头朝北,脚朝南,来借此干扰调查!”   “那地上的血迹……难道是成通逃跑时流下的?怪不得,我还疑惑为什么凶手拔出凶器之后,不第一时间清理,以至于留下行凶痕迹。”萧云中道。   “没错,所以这样一来成通的不在场证明不仅不成立,反而加重了他是杀人凶手的嫌疑。”苏鸣笳放下了第二根手指。   “等等,我记得苏姑娘刚说凶手不是成空?”江会之有些疑惑。   “我没这么说过,成空必然是凶手。但是……”苏鸣笳回答道。“他只是凶手之一。”   江会之瞪大双眼,瞳孔猛地缩小:“之一?难道凶手……”   “两个,两个凶手,”苏鸣笳淡淡笑道,“大家不觉得奇怪吗?当日下午,在相国寺的官差明明都在偷懒,却为什么对成空的印象这么深?这是因为成空当时已经想到了杀人计划,所以故意驻扎在寺内的官差搭话,让他们注意自己,好方便日后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但是呢,我记得官差说过,当日除了成空,他们还见过一个沙弥。而且那个沙弥也是一样案发之前在北院,案发之后在南院……”说着苏鸣笳看向大雄宝殿的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我说得对吧?成静小沙弥?”   成静听到这话,咬着嘴唇,黄豆般大小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整个人因为紧张而止不住地颤抖。 第十三章 真相   “苏……苏施主不要开玩笑了。我有什么理由杀害成空师兄和方丈?”成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吞吞吐吐地为自己辩解,“而且方丈死的时候,我不在琉璃塔内啊,很多师兄弟都可以为我作证啊?对吧?晦仁师叔也可以!”说着成静看了眼晦仁。   晦仁站了出来,缓缓说道:“按照官府推定的死亡时间,成静不在琉璃塔内,我看到他在被寺内的其他人欺负。”说着晦仁冷冷看向当时参与霸凌的几个和尚,那几个和尚自知理亏,只好低下了头,“还有,苏施主……”晦仁看向苏鸣笳,“凡事种种皆有因果,身死孽消。追根问底本就没有意义。所谓的人间公义,也不过是佛陀的弹指一刹那罢了。”   “别说佛理了,”苏鸣笳冷笑,“如果因为怕痛苦就无视一些疮疤,任由它发展,最后只会造成更大的恶果。你以为你是在保护生者吗?不!你只是在纵容罪恶。你连人都做不好,还想成佛?简直笑话!”   “我支持苏姑娘,”萧云中向前走了一步说道,“萧某人身为朝廷的大理寺少卿,抓捕真凶乃是职责所在还望各位见谅。”说着萧云中对众僧拱了拱手,“但是……”他转头面向苏鸣笳,“根据尸体检测,晦明禅师死亡时间是未时左右,当时成静和成空如果不在琉璃塔,是无法杀人的。”   “真的是未时吗?或者说……”苏鸣笳眯起了眼睛,“发现尸体的时候,真的是子时吗?”   “这是何意?”江会之问道,“那天晚上是在相国寺子时的报时钟声敲过之后,晦明禅师的尸体才被发现。为何说发现尸体的时间不是子时?”   苏鸣笳微微笑道,“子时是谁规定的?谁认定那个时候是子时?一个时辰的长度,又是谁确认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楞在了当场。   “我们可以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也可以……”苏鸣笳弹了下手指,“认为这一霎那就是一个时辰,这都是人为定义的。天地之间只有时间,但却没有天然规定时间的单位。”   “所以……”一旁的萧云中伸出食指缓缓摩擦着自己的眉心,“所以我们确定时间的方式,都是靠人为所设立的参照物。比如说平日的晨钟暮鼓,上元节那天的相国寺钟声,只要有人在参照物上动了手脚,那么就可以一个时辰的时间拉长或者缩短?”萧云中问道。   “对的,”苏鸣笳笑道,“证据就是琉璃塔的灯油。”   “灯油?”萧云中,微微将嘴张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了,要让琉璃塔的灯长明不灭,就必须换灯油。而之前给你送药的小和尚说过……”   “那天他们因为看小说,误了换灯油的时辰……”苏鸣笳说着,指了指广场上那两个给自己送汤药的小和尚,“你们一般是什么时候换灯油?”   “子……子时。”两个小和尚还在脑中咀嚼苏鸣笳的推理,所以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超过子时会怎么样?”   “灯油烧完,琉璃塔的灯会全部熄灭。”   “但你们说过,那天的灯,没有灭。”苏鸣笳微笑道。   “因为敲钟的时候根本不是子时!”萧云中说道,“那天过节,所有当值打更小吏从午时开始就已经散衙回家了,所以承天府内唯一可以判断时间的只有相国寺的钟声。而据寺内僧人口供,寺里的敲钟工作一直是成空和成静两人轮流负责的。”   “那就简单了,只要成静自己把每个时辰敲钟的时间往前拨一点点就行,”苏鸣笳笑道,“这样午时到子时六个时辰,你每次只要拨两刻钟,就会足足节省下一个时辰时间,所以发现方丈尸体时间根本不是子时,而是亥时!而方丈的死亡时间正是午时正!他还没有进入琉璃塔的时候!”苏鸣笳转头看向成静,淡淡说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动机……”成静低着头说道,“我又不是掌管戒律院的晦仁师叔,也没资格参与走私,”成tຊ静抬起头看着苏鸣笳笑道,“我并没有任何理由杀害方丈。”   “谁说你没参加走私?”苏鸣笳问道,“你一直被欺负,只能说明你不能主导走私罢了,不是不能参与,这是两码事。”苏鸣笳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走私的主导者是成空,而你和死掉伙房和尚成通都是他的协助者。”   “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女施主,以至于这么诬陷贫僧,”成静看着苏鸣笳,眼中已有了怒意,“走私的账本是在方丈房里发现的,上面字迹也是方丈的字迹,与我何干?”成静反驳道。   “本来是证有不证无,但是成静……”苏鸣笳笑道,“我还真有办法证明这个账本绝对不可能是方丈写的。”说着苏鸣笳突然转头看向晦仁,“对吧,晦仁禅师?”她说着便让官差把那本账本递给晦仁。   晦仁狐疑地接过账本缓缓翻动,一开始他的动作机械,目光无神,似乎只是在被迫完成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任务,但是随着翻着的页数越来越多,他的眼睛里渐渐有了错愕,眉头开始微微蹙起,手上翻页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不对,”晦仁合上账本缓缓道,“这账本不可能是方丈师兄所写。”   “为什么?”一旁的成静不解。   “我看晦明方丈今年年纪不小,”苏鸣笳对着晦仁说道,“想必眼睛不是太好?”   “很差,掌门师兄这两年深受眼疾困扰,我还一直在为他配药。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在书本上写字。”晦仁缓缓道。   “哦?但这账册上的字迹可是无比清晰……”苏鸣笳笑着转头看向成静,“所以只能说明,这账本根本不是晦明禅师所写,而是有别人模仿方丈字迹写的!”苏鸣笳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情况很明了了吧?”苏鸣笳对在场所有人说道,“能偷时间,误导我们的只有成空、成静,能把方丈尸体送进琉璃塔的只有成空、成静。而成通告发走私之事,我和萧大人也只和成空和成静说过!”   苏鸣笳叫旁边的官差端来一杯茶,喝下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所以有这个混淆视听的需要,来偷换账本还是只有成空和成静。能把方丈自己模仿得这么像也只有成空和成静。而现在这两个人唯一活着的,就只有你,”苏鸣笳指着成静道,“方丈的贴身小沙弥成静。你说一个是巧合,两个是巧合,但还有三、四、五、六、七个巧合,如果这时候我还想不通你就是凶手的话,那我就真的是笨蛋了!”   “好了,推理完美结束,现在时间交给凶手……”苏鸣笳眯起眼睛,笑着问道,“说吧,你为什么杀害方丈。”   成静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自己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成静!你为什么要杀害方丈?他对你那么好!没他保护你早就被打死了!”   “野种就是野种,过一万年也成不了人!”其他僧人知道成静是凶手后,纷纷义愤填膺起来。   “住口……”成静低声道。   “什么?”众僧只见他嘴角蠕动,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说住口!你们这些整天喝酒赌博,欺压良善,混吃等死的蛀虫!”成静怒道。   “看到了?”成静看着苏鸣笳淡淡道,“我把相国寺当家,他们却把我当野种!”成静说着转笑了起来,“一个佛门清净地,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这是我原以为的家!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但没想到却是这么不堪的藏污纳垢之地!”他的眼神变得怨毒起来,“所以我要他们死,只有这些坏人都死了,才能还相国寺一个清静,才能还我一个真正的家!”他的眼睛露出一丝怨毒。   原来因为身世而饱受欺凌的成静,早就对相国寺怀有恨意。当成空、成通二人提出合伙盗取寺中物品,走私牟利时,他一开始心中虽有犹豫,但想着在寺中遭受的不公待遇,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后来晦明禅师发现了些许端倪,成空和成静怕事情败露于是在上元节那天,给晦明的饭菜中下药,迷晕之后再一刀捅进胸口。   “怪不得要把晦明禅师钉在地上,原来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致命伤口。”萧云中喃喃道。   “后来我和成空联手杀了告密的成通,又在最后毒杀了成空,伪造成他畏罪自杀的样子。可惜啊……”成静笑着叹了口气,“遇到了女施主。”   “过奖,过奖。”苏鸣笳微笑道。   “但我不后悔!不破不立,我先去地狱接触这些恶鬼,再把他杀了超度。拔除相国寺一切恶,消除我的一切苦。我是割肉喂鹰的佛祖,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成静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类似于癫狂的状态。   “杀人之后还故意做密室,误导我们查案。分明就是害怕法律制裁的杀人魔,却还要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真是可笑……”苏鸣笳微微扬起嘴角,眼神里满是不屑。   “女施主!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成静还想辩解,但苏鸣笳没给他机会,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我不想跟你浪费口水,但是我要告诉一件事,”苏鸣笳叹了口气,“你杀错人了,傻孩子。”   成静闻言一怔。   “你不知道吗?”苏鸣笳回答道,“你父亲根本就不是晦明禅师!”   “什么?!”在场的僧人都面面相觑,尽皆哗然,但晦仁却闭上了眼睛,轻叹了一声。   “师弟,不用叹气。”晦安拍了拍他肩膀。   “师兄,你……”晦仁刚想说什么,却被晦安阻止。   “那女施主说得对,身死不可能孽消,我们今世的债,只有今世还清了,才能清清白白地往生。”晦安笑道,说着他向前走了一步,“女施主说得没错,”晦安看着苏鸣笳说道,“我才是成静的父亲。”其他人闻言都张大了嘴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阿弥陀佛。”晦仁轻诵了一句佛号,摇了摇头。   “你?!”成静看着晦安,眼中充满了错愕、惊讶和愤怒,“不可能!我不信!”成静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是晦安没有反驳,只是掏出了一方手帕:“这是你娘送的,那颗佛珠是我还礼。”晦安看着成静五味杂陈。有相认的喜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有抛妻弃子的愧疚,也有对他犯下杀人血案的失望。   “女施主你是怎么知道的?”晦安看着苏鸣笳问道。   “两个原因,”苏鸣笳道,“第一个,大家都反对晦明当方丈,但他依然当了,说明寺中一定有人支持他,而且这个人辈分很高。那么就只有晦安禅师你了。你这么支持他,肯定是他帮助过你,或者握有你的把柄,对吧?”   晦安没有说话,只是伸了伸手示意苏鸣笳继续说下去。   “第二呢,就是晦仁一直隐瞒的东西。他又不是凶手,成静是私生子的秘密也人尽皆知,我一开始真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阻止我们查案。不过后来,我转换了思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苏鸣笳看着晦仁笑道,“他真的只不过是想阻止我们询问成静,但不是因为想袒护成静是凶手,而是害怕我们知道成静的身世往下追究,挖出他真正的生父。”   “成静的生父一定辈分很高,传出去会让相国寺的声誉受损,”萧云中补充道,“所以晦仁法师才会出手阻止我们询问。”萧云中淡淡笑道,“对吗?”   晦安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有点黯淡,“我实在是个胆小鬼,既不敢承担自己犯下的孽债,也不敢为晦明师弟仗义执言……”   江会之听了晦安的话,眉头皱了一下,他摸了摸胡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二十……二十年前!当时……晦明师弟和我……”晦安刚想继续说下去,却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处传来,他低头看去,发现一把匕首插在了自己胸膛上,而手握匕首之人,正是成静。   “你也该死!”成静看着晦安恶狠狠地说道。   刀刃拔出,鲜血喷向天空。晦安看着阳光下那一抹鲜红,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一丝遗憾。众人慌作一团,救人的,逮人的,惊慌的,喊叫的,相国寺仿佛成了一个集市,热闹到杂乱。   只有晦仁站在一旁默默诵经,但他面上虽无表情,却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想去看这一切,这丑陋的一切。   “闭上眼睛,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多,”苏鸣笳看着晦仁说道,“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晦仁不语,只是低头,继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众生皆苦,有情皆孽,似乎唯有在心中立了个佛陀的幻象,才能感受到自己确实还在活着。   “一发不可收拾?那才好啊!”突然一个奸细到刺耳的声音响起,保护苏鸣笳的官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胯下一痛tຊ,惨叫着痛苦倒地。 第十四章 丧门八星   众人眼睛一花,只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身形如鬼魅一般,从大家没注意的角落中突然窜出,一把抱起苏鸣笳,就向寺外狂奔而去。   “背刺娘殷无后?”江会之看着老太太眯起了眼睛。   察觉到苏鸣笳有危险,萧云中几乎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只见寒光一闪,萧云中剑已出鞘,冲着殷无后的后心刺来。这一剑来势极快,本是根本没人避得开的杀招。   “后生,你的武功挺俊啊!”殷无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眼见剑芒越来越近,殷无后却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她只是双手一翻,把苏鸣笳背在身后。苏鸣笳被突然掳走,心下本就惊骇不已,这次又被这老太当成了人肉盾牌,更是将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幸好萧云中及时撤招回身,才没伤到苏鸣笳。   “小鸣笳,这后生可舍不得杀你啊!”殷无后笑道。   “奇怪,她怎么知道我名字?”苏鸣笳睁大了眼睛,心下惊讶道。   那殷无后轻功极高,只见她双脚一蹬,便背着苏鸣笳直冲相国寺山门而去。眼见山门距离二人已不过十丈距离,突听得空中轻飘飘传来一句:“殷无后,你跑不了的。”   只见江会之施展轻功,整个如同老鹰一样从空中掠过,稳稳地落在山门之前,挡住了二人去路。   “老身倒是忘了江大侠也在此处。”殷无后嘿嘿笑道。她自知武功与江会之相差甚远,于是也不恋战,直接身子一转,向别处逃窜而去。但相国寺除了山门之外再无其他出口,不一会儿殷无后便被萧云中和江会之带领的官差堵在一面高墙之下。   “殷无后,我说过,你跑不了的。”江会之淡淡道,“我劝你束手就擒,别逼我出手。”   “前辈,请将苏姑娘放下。”萧云中虽然言辞温和,但急促的呼吸暴露他的内心焦虑和紧张,他的右手已经搭上剑柄,若是殷无后垂死挣扎,他便会一剑刺穿她的心脏。   “我家的小鸣笳也长大了,会讨男人欢心了,”殷无后的手用力一拉,扣住苏鸣笳的手腕,将她翻转到自己身前,“你那不男不女的娘娘腔师傅一定开心得要死。”   殷无后的话让苏鸣笳心下疑惑。一旁的江会之却微微笑道:“弄了半天,这妖女居然是你们丧门八星的徒弟,怪不得身上有极恶谷的黑石。”   “丧门八星?”萧云中听了这话面色微变。这丧门八星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恶人,杀人、抢劫、盗墓、采花无恶不作,落在他们任何一人手上,都会让你后悔被你妈妈生下来。正因为他们犯下的罪行情节特别严重,性质特别恶劣,所以这八人不仅被名门正派追杀,更是上了朝廷的通缉名单。他们每个人的武功或许不是太高明,但各自身怀一项绝技,纵然你可能在武功上胜过他们,但他们却总能用阴谋诡计把你击倒。   “难道苏姑娘……”萧云中皱起了眉头,与这等凶徒为伍,苏鸣笳本身的品行当然另人大为怀疑。只是在这时萧云中想起那日苏鸣笳对自己说过话。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苏鸣笳的笑容浮现在了萧云中脑海中,“你是什么人,不是你的父母决定的,而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的。”她劝诫自己,理解自己,那自己当然选择相信她。   萧云中举起剑来,冷冷道:“放开苏姑娘,不然我大理寺诏狱里的手段,可不比你们差多少。”他的语气中透着杀意。   “后生,你可真是被这小妮子勾了魂啊?”殷无后的身子往苏鸣笳后面缩了缩,“那我更不能放人了。”   “不是,师傅,你现在这样僵着,到时候一死死俩,还不如放了我,我给你求情。”苏鸣笳眼见情形危急,也顾不得许多,先把这便宜师傅认了下来。   “小鸣笳,你这话荒唐。有你陪葬当然比死我一个好,不然我就亏了。而且……”殷无后笑道,“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师傅我可是万万的不敢相信。咱们谷里出来的人,哪里有一句真话?”   “这人有病吧?这么坑徒弟的吗?”苏鸣笳在心中骂道。   “对,殷无后你说得没错。”江会之淡淡道,“你不放人,我就把你俩都杀了。我对你们极恶谷的妖人可不会有什么感情。”说着便伸出手掌,开始运气。   “喂!你仁义大侠就这么草菅人命吗?我刚帮你破了案!”看着江会之准备出招,苏鸣笳开始慌了起来。   “父亲!”萧云中也在一旁喊道。   “别妇人之仁!”江会之冷冷说道。   “……”萧云中被江会之一喝,愣在当场。   “哈哈哈,江会之你可真会教儿子,”殷无后笑道,“应该请说书的,把你家的故事编到《孝经》里广为宣传。”   “你死到临头,废话还这么多。”江会之笑道。   “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我老了,受不起惊吓。”殷无后道,“你们想要小鸣笳是吧?来,送给你们!”说着殷无后双手一用力,将苏鸣笳朝萧云中抛了过去。萧云中见状,撇下手中长剑,快步跑上前去,生怕苏鸣笳摔在地上。   “苏姑娘!”感受到苏鸣笳身上的清香离自己越来越近,萧云中露出微笑。   “得救了!”苏鸣笳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萧云中,心中大有逃出生天之感,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   但就在萧云中手即将触碰到苏鸣笳衣服的那一刻,苏鸣笳突然被一股力量猛地向空中扯去。原来一只木制的机关手抢先抓住了苏鸣笳的衣领,通过后面连着的锁链将她拽向空中。而操作这机关的人是个头大如斗,身材五短的汉子。此刻他正扛着苏鸣笳,站在高墙之上,俯瞰下面众人。   “滚地龙墨九星?这相国寺可没什么墓给你去挖。”江会之眯起了眼睛。   “别看我啊!”墨九星故作惊慌道,“你们看好了那个死老奶奶,她要跑了。”   众人惊觉回头,这才发现殷无后用肌肉的力量,卸下身上的关节,整个像条蛇一样,从高墙角落的一处三尺见方的小洞钻了出去:“我不要脸,钻狗洞不丢人。”殷无后笑道。   “哈哈哈哈!”墨九星的笑声传来,“江南一剑不过如此,后会有期!”说着墨九星操弄机关手,抓住对接的房梁,带着苏鸣笳荡了过去。   “追!”萧云中大声说道。众官差便从相国寺大门鱼贯而出,奋力追赶。只留下江会之一人站在原地:“墨九星、殷无后……”江会之摸了摸胡子,又拿出晦明禅房里的黄布看了看,“这承天府要不安生了。”   墨九星一手拎着苏鸣笳,一手操弄机关手,两人在从一个房顶荡到另一个房顶。   “小鸣笳,好久不见,想我了没?”墨九星笑道。   “想,想。”苏鸣笳笑着点头,现在她除了附和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困在相国寺发霉了吧?今天带你好好逛逛承天府!”说着墨九星借助机关手攀上一个房顶,飞快地向前跑着。   苏鸣笳看着脚下的景象飞快地在眼前闪过。宽阔整洁的朱雀大街,两边是雕梁画栋精美楼阁。尽头处是巍峨的红色宫墙。墙内,勤政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将整个城市晕染成一片金黄。街面上,小二搬出美酒,招揽客人。红倌人倚在栏杆上,笑盈盈地看着路上来往的青年才俊。远处红色的宫墙内,勤政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将整个城市晕染成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味,而眼中映入的正是那大梁陪都承天府。   “好繁华……”苏鸣笳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看着鳞次栉比的房屋,苏鸣笳嘴巴微微张开,感叹道。   “咬得真紧!”墨九星看着街面上蜂拥而来的捕快,不由地叫骂一句。他一转身带着苏鸣笳到一处民房之上。这承天府到底地处江南,巷弄里的民居和朱雀大街周围的皇城气派迥然不同,全是清一色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其间或许点缀着几棵桃花树,平添几分自然意趣。   袅袅炊烟从马头墙上的小窗缓缓飘向空中,一阵清风吹过,树上的桃花便纷纷离开枝干,飘荡在空中。   落英缤纷的景象吸引行人驻足观看,连小河上往来的乌篷船也停了下来。艄公纷纷抬起草帽,仰头享受这大自然给自己的片刻闲暇。   “落英缤纷……”苏鸣笳看着这景色也不禁赞叹道。   眼见狭窄的巷弄还是甩不开官兵,墨九星跳到了一艘乌篷船上,一脚将艄公踢入水中,抢过长杆一点,便驾驶着乌篷船在河上航行。   这河名唤九曲玲珑河,横穿承天府而过,河道七弯八绕,故此得名。   “站住!站住!”官差们在岸上高声叫嚷,墨九星则用长竹竿tຊ将沿河商贩放货物的桌子挑起,砸向官差。一时间鲜鱼、瓜果、卤菜、酱油,各色物品全都劈头盖脸洒了官差一身。   “好!好!好精彩也!”河两边酒肆里,客人纷纷探出身子,观看这场追逐。   “再给你们添把柴!”一个客人抢过小二手中的铜壶,将滚烫的开水朝着官差的头顶浇下。   “哎呀!好烫!”   “是哪个混蛋?!”官差被热水烫得倒在地上哇哇乱叫,堵塞后面追兵的去路。而没被烫到的官差也义愤填膺,纷纷冲上酒肆要找那个不长眼的算账,哪里还理会得追捕墨九星?   “嘿嘿,追啊!再追!”墨九星笑道,但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因为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白色的身影。   “瞎子!”苏鸣笳看着那人惊喜得叫出声来,那人不是萧云中还是何人。   “真阴魂不散,”墨九星一把把苏鸣笳扛在肩上,“你个小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从官府手中救你,你却一心只想着野男人。”   “我是极恶谷的徒弟,不忘恩负义,岂不显得诸位师傅教得不好?”通过刚刚的经历,苏鸣笳察觉到这几人以丑为美,你夸他好人君子,他翻脸,你骂他卑鄙无耻,他开心。故这样一说,既让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又讨好了墨九星。   “嘿,你嘴变甜了!”说着,墨九星也不多话,直接发射机关手,攀上了一座高塔。萧云中察觉情况不对,双脚一用力,施展梯云纵的身法跟了上去。   三人来到塔顶,分成两边对峙着。   “前辈,你无路可逃了。”萧云中道,“把苏姑娘放了,我饶你不死。”   这高塔一柱擎天,而墨九星和苏鸣笳身后就是宽阔的大江,确实乃避无可避的绝境死地。但墨九星脸上却不见惊慌,反而笑道:“后生,小鸣笳是我们养大的,你要是想跟他交往,是不是得问问我们娘家人的意见?”   “合着不止是师傅,还是养父母?!”苏鸣笳张大了嘴巴,心中惊讶不已。   “原来如此,没想到极恶谷这滩烂泥里,也能成长出苏姑娘这样冰雪聪明,恪守公义之人。”萧云中笑道,他举起了剑指着墨九星,“放下她,不然我一定杀了你。”萧云中语气冰冷,向前逼近了一步。   “嘿嘿,杀我?”墨九星突然拉一下身上的绳子,整个人带着苏鸣笳猛地向后一跳。两个人瞬间向下坠去。   “苏姑娘!”萧云中感觉情况不对,快速跑向前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墨九星已经带着苏鸣笳摔了下去,不见踪影,“鸣笳!”萧云中嘶声喊道,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他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觉。   “别哭丧个脸,”此时萧云中的耳中又突然传来了墨九星的声音,“回见了你!”只见墨九星举着双手,拉住两根粗绳,绳子上方是一个巨大的风筝,而苏鸣笳则死死地抱住墨九星,趴在他身后,两人竟借着风力,靠着这个大风筝横渡江面。   江面波光粼粼,来往的船只从清晨的白雾中驶出,航向天边那艳如鲜血的红日。但这一番景色,苏鸣笳却没空欣赏,她死死闭着眼睛,一点不敢往下望。   “我想回家!”苏鸣笳在心中大喊。   不一会儿,二人落地,墨九星带着苏鸣笳走到了一个茶铺前,殷无后早就找了张桌子,点好了餐食等着二人。   “来,来吃包子。”殷无后笑吟吟地把包子递给苏鸣笳。   苏鸣笳本不想和他们接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最后还是表情僵硬地接过包子,塞进嘴里。   “你记得我是谁吗?”殷无后突然问道。   “背刺娘殷无后?”苏鸣笳记得江会之这样叫她。   “看来没失忆。”殷无后笑道。   “你傻啊?刚刚江会之不是刚喊过你名字吗?”墨九星嘲笑道,紧接着他看向苏鸣笳问道,“你记得你那个娘娘腔师傅叫什么吗?”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苏鸣笳心下大骇,她知道自己戏快要演不下去了,心下不断思考该怎么搪塞过去。   “死老奶奶过来!”墨九星见状,赶紧把殷无后拉到一旁,“看来相国寺里流出的传言是真的,”墨九星小声道,“小鸣笳不仅失了忆,武功也被废了,刚刚在路上我一点内息都没感觉到。”   “这可麻烦了。”殷无后皱着眉头,“这样一来不仅要重新培养感情,武功也得重新教起,什么时候她才能到江湖上作恶,帮我们出气?”   “而且……”墨九星瞟了苏鸣笳一眼,“她现在就是个累赘,咱带着她,恐怕在承天府不好做事。不然……”说着墨九星伸出手,在自己脖颈上划了一下。   “我们养了她二十年,阿猫阿狗都有感情了,可不好让我这个苦命的老太太,没人送终。”殷无后皱着眉头,委屈巴巴地说道。   “但是……但是……”墨九星涨红了脸。   “呢!土蚯蚓,小鸣笳可是刚刚破了相国寺奇案。我从头听到尾,发现她还是一样……不!甚至比以前更聪明,”殷无后笑道,“这次任务带上她也无妨,她的头脑说不定对我们有意外帮助。当然……”殷无后眯起了眼睛,“前提是她和我们是一伙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当真是妙极!”墨九星嘿嘿笑道。   苏鸣笳看着二人交谈,虽然听不清二人说话的内容,但凭直觉,感觉二人说得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怎么办?”苏鸣笳想着,看向茶铺的老板,“要不要给他留个东西,或者向他说暗语求救?”   “别吃了,我看小鸣笳也饱了。”此时,墨九星突然转身,抓着苏鸣笳就想离开,“我们还有正事要干。”殷无后也缓缓起身,准备一起离开。   只是三人刚走出几步,就被茶铺老板拦住。   “客官,没给钱呢……”茶铺老板满脸堆笑着说道。   “钱?我们是坏人!给钱还叫坏人吗?”墨九星怒道,眼见就要与老板发生冲突。但却被殷无后拦了下来。   “我们坏但不猥琐,”殷无后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到老板手上,“该给钱,还是得给。”   老板原本以为几人要吃霸王餐,心中不快,现在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又欣喜万分,接过银锭转身喜滋滋地离开。   但没走两步他便感觉胯下传来一阵剧痛,惨叫着倒了下去。只见殷无后收起刚刚击向他下体的腿,缓缓走到他身前。   “我给完钱了,现在要抢你的钱,没意见吧?”殷无后笑道,“毕竟我们是坏人嘛。”   老板睁大已经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殷无后。   “开心点,毕竟让你拿完钱再死……”殷无后抬起脚,“你应该很开心啊!”说着腿上用力奋力踢向老板胯下。   树林中飞鸟惊起,老板眼睛如死鱼般凸出,没了生息。站在一旁的苏鸣笳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尽是恐惧。 第十五章 灯下黑   承天府街道一片狼藉。   官差们身上全是泥泞污渍看上去很是狼狈。   “走!”两个官差从一间酒肆,拉走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他就是刚刚在追捕墨九星时,从二楼浇下开水的人。   萧云中站在九曲玲珑河的岸边,看着波纹荡漾的水面不发一语。   “萧少卿,”一个官差来到萧云中身后拱手作揖,“这厮在我们追捕时倒下开水阻挠,想必是贼人同党。待我等回去严加审问,一定能问出贼人下落。”说着把那鼻青脸肿的客人拽了过来。   “你别血口喷人啊,”那人虽然被打得和猪头一样,但好在舌头没肿,因此还能说话,“我就是看热闹而已。”   “嗨!你看热闹浇热水,火上浇油是吧!”官差怒道。   “咱就是一时手滑。”那人反驳道。   “我看你存心狡辩!”官差揪住了那人衣领。   “滚。”两人在争吵之时,萧云中忽然开口,淡淡说了一句。   “萧少卿……这……”官差看着萧云中,脸上露出难堪的笑容。他心里知道自己没追到苏鸣笳已是失职,所以随便抓了个无辜的路人来滥竽充数,想免去责罚,却未想萧云中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叫你滚。”萧云中转身,露出微笑着说道。看着萧云中如平日一般和善的表情,官差打了一个寒颤,立马退了下去。   “大人,那我……”那路人见萧云中骂了官差,心中大喜,于是一脸谄媚地凑了过去,想求萧云中放了自己。   “你也滚。”萧云中说道。   “得嘞!”那人一听萧云中这么说,如蒙大赦,立即转身,头也不敢回地离去了。   “真是废物。”萧云中握紧了拳头。他面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内里早已为苏鸣笳被掳一事搅得心绪不宁。他长叹一声,双手合十缓缓说道:“佛祖在上,信徒萧云中发愿,求保佑苏鸣笳姑娘,渡过此劫,终生平安喜乐。若得遂tຊ此愿……”萧云中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沉默了良久,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从紧咬的牙关中挣扎出一句话,“余愿此生不复与苏姑娘相见。”   朱雀大街尽头,渤海国使团列队等候在梁国皇宫的门墙之外。   领头的完颜宗翰骑在一匹骏马之上,用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他不知道门内的那端坐在龙椅上的梁国天子该是怎样的人主之相,也不清楚朝廷究竟给他们眼中所谓番邦蛮夷准备多隆重欢迎仪式,以彰显天朝上国的威风。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戴着皇冠的懦夫不配。   “南人实在是麻烦,”完颜宗翰身后的赤娅说道,“来了见面就是,偏要等什么吉时。”赤娅一边抱怨一边活动着已有些发酸的肩膀。   “他怕是忘了当年被老王爷打到丢盔弃甲,派来使臣三跪九叩要求我们饶他一命。”阿兀金笑道。   “对对对!他和我们约了父子之国,叫我们先汗爸爸!”赤娅说着大笑起来。   “越是懦弱的人,就越喜欢摆谱,”完颜宗翰冷笑道,“真想把他的假面具撕下来。”   正在众人闲谈之时,一队穿着捕快衣服的人从皇宫旁边的衙署内鱼贯而出。   “快点!快点!”一个捕头焦急地喊道,“大理寺萧少卿下令,叫京师所有捕快立即去江北搜索人犯!”他一面挥手催促,一面拿着鞭子抽在跑在后面的官差身上,“都给我快点!这是死命令,不然那瞎子事后追究大家都不好受!”   看着官差们狼狈的模样,完颜宗翰调侃道:“公器私用,到底是多大的案子才让瞎子……”他话未说完,突然间想到什么,先前还挂在脸上的讥讽笑容瞬间僵住。完颜宗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捕头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人犯?萧云中要你们找谁?”   那捕头看着完颜宗翰盛怒的面容,又见他一身渤海国装扮,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于是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就……就是,先前相国寺内遭贼人袭击,掳走了一名女子。据说……”捕头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那女子是萧少卿的朋友。”   “朋友……”完颜宗翰的瞳孔骤然缩小,修长的手指慢慢放开捕头的衣服。他整个人面色铁青,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一个女子的样子在他脑中渐渐浮现出来,从模糊到清晰。   苏鸣笳。   完颜宗翰咬了咬唇,转身跑了回去,一下跨上马鞍,用一拉缰绳,骏马长嘶,调转方向。   他不能坐视不理,他要去找她。   只是完颜宗翰还未走两步,就被使团的其他人挡住去路。   “傻狍子,你要去哪儿?”赤娅问道。   “女娃被人绑架了!”完颜宗翰瞪大了眼睛,面部因为紧张和激动涨得通红,“我要去找她。”   “小王爷,你是使团的领头,要负责递交国书,商讨续签和约事宜,”负责文书的济郎格一把夺过完颜宗翰的缰绳,“你不能走!”   “你们难道要我当没事发生?”完颜宗翰咬着牙说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女娃儿被贼人害死?!”他低沉的声音开始颤抖,愤怒如同岩浆一样,从他心口漫出,燃尽了一切的理智。   “吱呀”他背后,皇城的宫门被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锦袍,手执拂尘的宦官缓步走出,用他那独有的奸细嗓音喊道:“上谕:宣渤海国使团,完颜宗翰等入宫觐见!”   完颜宗翰回头看了一眼,但随即便握紧了拳头,重新从济朗格手上抢回缰绳:“梁国国主也好,商讨国事也罢。这些屁事统统都不重要!我要去找那女娃!”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济朗格,“长生天都不能拦我!”   “小王爷,你……”济朗格眼见完颜宗翰被愤怒冲昏头脑,整个人又气又急,但碍于身份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完颜宗翰感到自己的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愣了一会儿,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赤娅,那个刚刚打了自己一耳光的赤娅:“赤娅……”完颜宗翰的低吼从牙关挣扎而出,“你也要拦我?!”   “冷静点!”赤娅大声道,“你别忘了,你不只是完颜宗翰,更是我们渤海国的小王子!是要向长生天尽忠的勇士!”面对完颜宗翰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赤娅没有闪避。   “济朗格,你先带他进宫。”赤娅吩咐道,说罢她便纵身一跃跳上马背,“我去找苏家娘子!”说着她狠狠瞪了一眼完颜宗翰,“不分轻重缓急,别让我瞧不起你!”她从腰间掏出鞭子狠狠抽在马的身上,一路绝尘而去。   使团其他人压制住完颜宗翰让他无法动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赤娅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完颜宗翰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他咬紧了牙关,拼命压制住心头的怒火。   站在宫门的宦官眼见使团众人争执不下,怕误了时辰。于是快步走向前去询问状况:“各位使者……”他话没说完,完颜宗翰便猛地把手一抬,制止了他。   “带路。”完颜宗翰冷冷说道。   号声响起,宫里的乐师摆弄起手中的笙箫钟鼓,悠扬的雅乐飘荡在皇宫上空。   “渤海国使臣到!”宦官走在队伍前方高声喊道,后面跟着的完颜宗翰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可恶!这些贼人把苏小娘子掳到哪儿去了?!”赤娅在承天府的街道上纵马疾驰,寻找着苏鸣笳的身影。但承天府是梁朝陪都,面积巨大且道路十分复杂,赤娅没有个明确的目标,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   “等等……”赤娅回忆起那捕头的话,“去江北捉拿贼人……难道苏小娘子被他们带出城了?”赤娅想到。于是她调转马头,向城门方向奔去。但是才行至一半,她忽然眼角瞟见有一个东西落在街角。   “这是?”赤娅下马缓步走到跟前,发现那东西是一块碎布片,水绿色的碎布片,苏鸣笳那件水绿色衣服上的碎布片!   赤娅看着这布片,眼睛亮了起来。她伸出右手,将食指和拇指放进嘴角,用力一吹。一阵尖锐,清脆的口哨声响起。似是受到这声音感召,天空中突然出现一只老鹰,朝着赤娅俯冲下来。老鹰落到赤娅手臂上,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拿头轻轻蹭着赤娅脸庞。   “哈哈,火儿!我才出去一会儿,你便生气了?”赤娅笑着与那只名叫“火儿”的老鹰嬉闹。火儿听懂了赤娅话中的调侃之意,梗着脖子叫了两声,以示不满。   “好啦,好啦……”赤娅轻抚着火儿的羽毛,“等咱忙完了带你去打猎,捉新鲜肥美的兔子,我俩平分着吃。”赤娅笑道。   火儿听了这话,开心得直扇翅膀。   “但是……”赤娅严肃起来,“我们得先找到一个人。”   火儿将头歪到一边,疑惑地望着赤娅。   赤娅也将那碎布片掏了出来,放到了火儿的喙前,给它嗅了嗅。   “这是我的好安达。”赤娅说道,“现在她被坏人抓了,我要把她救出来。”火儿嗅完布片之后,眨了眨眼睛,似是有所收获,即刻扬起翅膀朝远处飞去。   “好嘞!”见火儿已经追踪到了苏鸣笳衣服上的气味,赤娅再次上马一路追随火儿而去。   但这碎布片不是巧合,而是苏鸣笳故意留下的线索。   原来苏鸣笳被两大恶人掳走之后,为了方便萧云中寻找自己,特地将今天早上穿的衣服,悄悄撕下几块碎布片来,准备沿途洒下,当作记号。   她本以为二人一击得手,便会就此远遁。却没成想二人反而趁着官差都去江北搜查之际,又带着苏鸣笳再次返回承天府,准备玩一手灯下黑。这让苏鸣笳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倒方便了,”苏鸣笳心中想道,“我还担心路途遥远,我身上的衣服不够撕。”   两个恶人领着苏鸣笳进入承天府,苏鸣笳一边悄悄扔着碎布片,一边四下转动脑袋,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目力所及的一切事物: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路上来往的行人,甚至是街角的桃花树,她想把一切有特征的东西都一一拓印在脑海里,方便未来找机会逃生。   三人七拐八拐,来到一条窄巷中。这巷子阴暗潮湿,布满青苔,显然是人迹罕至之所。苏鸣笳被阴寒之气侵袭,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殷无后问道。   “可能是受了伤,身子不舒服,”苏鸣笳露出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耽搁师傅们赶路了。”   殷无后闻言也没多想,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苏鸣笳则趁此时,将手上最后一块布片丢在巷口。   巷子的尽头处是一间宅子,破败的马头墙下方,点缀着tຊ一扇紧闭着的掉漆木门。   “这宅子荒废很久了吧?”苏鸣笳心中想道,“这几人特地找了这样一个地方,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殷无后上去,砰、砰、砰先敲了三下门,又砰、砰再敲了两下。   “看病找大夫,绝症就去棺材铺。”门内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但我却是想要寻欢。”殷无后道。   “寻欢不行,我这儿不是青楼。”门内说道。   “作乐可否?”殷无后回答道。   “作乐去酒肆,咱这没有酒。”屋内人说道。   “我不要酒,我要药。”   “什么药?”   “寻欢作乐之药。”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殷无后却忙把门关上,“还没完,咱不是客人。”   “哎呀,死老奶奶,我已经认出你了。”门后的声音抱怨道。   “不行,咱得有原则,”殷无后坚持道,“合是丧门剑。”   “散是八颗星。”门后的人无奈地说道。   “杀尽伪君子。”   “天下才太平……妈的!行了吧?!”门后的人语气不耐烦了起来,门被“唰”地一下拉开。一个面黄肌瘦,眼袋深重,形如骷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这人身材极瘦,远看上去就像根棍子,穿在身上的浅褐色衣服更像是一个套在他身上的大麻袋。   “唉……老了,老了。多说两句也被嫌弃喽……”殷无后道。这汉子正是丧门八星之一的瘟郎君,温小乙。   “你老?你老了?”温小乙哈哈大笑起来,说着他凑近到殷无后面前,深深吸了口气,“谁家的死老奶奶身上有这么重的血腥气?”   “老天可怜我这老婆子,谁欺负我,肯定是不得好死的……”殷无后嘿嘿笑道,她忽然转头看向苏鸣笳,“你说对吧?小鸣笳?”   苏鸣笳被殷无后阴冷的眼神盯着,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那……那是当然,殷师傅武功高强,身份尊贵。谁敢在您头上动土,那不仅是找死,而且是黑了良心。”苏鸣笳一边说着,一边嘿嘿地笑道。   “这就是你们在极恶谷收的徒弟?”丧门八星,四星在极恶谷,四星在江湖流浪。而温小乙正是在外面的那四星之一。所以他不停地用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那个陌生的女人——苏鸣笳。他实在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被殷无后他们培养成一个阴险毒辣的妖怪。   “你……额……啊!”突然间,温小乙浑身上下抖了起来,嘴角流出白沫,眼睛向上翻起。   “这家伙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鸣笳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转头看向殷无后和墨九星,却见他们并无任何上去帮手的意思,只是微笑着眼睁睁地看着温小乙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他们……他们……他们对朋友的生死都不在意!”苏鸣笳咬紧了牙关,生怕自己由于恐惧而尖叫起来。   温小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灌进嘴里。血色才慢慢爬回脸上,身体也终于停止了抖动。   “快乐水,要来一瓶吗?”温小乙站起来,拿着手中瓷瓶对着三人说道。   “别了,我可不想像你一样。”墨九星笑道。   “老了,老了,这些快乐,无福消受……”殷无后低着头道。   说罢三个恶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放肆,苏鸣笳只感觉自己的鼓膜要被振穿。她看着巷子口,多希望有个人影可以站在那儿。她不需要那个人影长发飘飘,白衣胜雪,也不需要那个人影身穿胡服,手执长刀。   她只需要一个人,一个人可以过来救自己的人,一个可以跟自己分担恐惧的人就好。   “小鸣笳,”苏鸣笳的手突然被殷无后抓住,“你在看什么?”殷无后笑道。   极度的恐惧让苏鸣笳的额上已沁出冷汗,她过了好久才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惊慌。转头对殷无后笑道:“帮忙师傅们观察有没有官兵跟来。”   “怕不是在盼望官兵来救你吧?”墨九星笑道。   “当然不是,”苏鸣笳定了定心神,“我安全得很,各位师傅可舍不得杀我,不然我在城外就死了。”苏鸣笳笑道。   “好、好、好,”殷无后笑道,“小鸣笳长大了,城府比小时候深多了,能藏事儿,”说着殷无后迈开步子,要强拉苏鸣笳进屋,“这外面冷,我们娘俩儿进去聊。”   “当然,我正好想好好和你叙叙旧。”苏鸣笳强装镇定地笑道。   “好。”殷无后说着关上了门,但苏鸣笳没注意到,殷无后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块碎布片。   一块水绿色的碎步片。 第十六章 理由   “其实你是我们从小养大的,”几人进屋后,殷无后一把将苏鸣笳按在张已经发白的黄花梨木椅子上,而后一把将桌子上堆着的杂物猛地扫到地上,“所以我们对你,对小鸣笳自然是有感情的。”说着殷无后掏出个布包,摊开在桌面上,缓缓打开。里面放着撕开皮肤的小钩子,划开肌肉的小刀,敲碎关节的锤子,以及分裂骨头的钢锯,看着像个外科医生用来治病救人的手术工具,但现在被殷无后拿在手上,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惧之感。   苏鸣笳直勾勾地盯着殷无后眼神没有退缩,反而扬起头,勾起了嘴角:“当然,要是徒儿死了,各位师傅也少不得流几滴眼泪。”   “哎,我不会,”温小乙反对道,“你的师傅可只有极恶谷里的那四位。”   “丧门八星作恶多端,但偏偏有的人运气好。江湖上就只盯上了崔老大、娘娘腔、土蚯蚓还有我这个苦命的下贱人。”殷无后叹了口气,拿出一把小刀,在油灯的火苗上慢慢地来回摆动。一旁的墨九星听着殷无后的话,眼里也流露出痛苦之色。   “我们四个躲进极恶谷,多年来不敢涉足江湖一步,本以为就这样隐居避世,了却残生了。可偏偏让我们在无耻山下捡到了你,”说着殷无后缓缓转头看向苏鸣笳,“你当时很小,笑得特别可爱……让我们这些恶人,都动了恻隐之心,把你养大,教你武功。你可知为什么?”   “为了学会你们的本事,到江湖上兴风作浪,害更多的人。”古代的苏鸣笳和现代的妖女在两个不同时空,却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现代,浴室里氤氲的水蒸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迷幻的氛围。   妖女站在镜子前,细细观察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人可以否认这是具发育良好、健康的年轻女性的身体。胸部挺拔,小腹平坦、肌肉紧实。只是本应光滑的皮肤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你不杀了它,它就杀了你。”那是她五岁时被关入黑屋同野狼搏斗时,师傅说的话。   “这个都学不会,你怎么不去死?”那是她七岁时因为没在规定时间内解开机关,而被打断腿时,师傅说的话。   “知道痛苦,才可以更好地杀人。我这个苦命的老太太,也只能教你这些了。”这是为了锻炼耐力,师傅用小刀在她身上剜肉时说的话。   “笑,笑才是最好的武器。哈哈哈……”这是师傅因为在自己无法挤出笑容,抽完自己一个耳光时说的话。   她记得那个耳光很痛,当时自己的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啊!”妖女抱着自己的身体,痛苦地大叫,她想驱散这一切恐怖的记忆。“砰!”她一拳击碎了镜子,鲜血顺着指间缓缓流下。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充满怨毒和仇恨。   “等着,这一切,我迟早要还回来。”妖女冷笑道。   她和苏鸣笳长得一样,但是笑起来的感觉,却迥然不同。她的笑,带着仇恨和残忍,而苏鸣笳的笑,却总透着股乐观和不屈。   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苏鸣笳也能露出笑容。哪怕是现在,她依然在笑,即使殷无后用冰冷的刀锋抵在了她脖子上。   “我记得你以前不会这么笑的。”殷无后说道,“你变了,变得胆子大了,变得不怕死了。”殷无后眯起眼睛盯着苏鸣笳。   “徒儿只是笃定师傅不会杀我。”苏鸣笳笑着回答道。她不愿意自己心中的胆怯被这些恶人捕捉到。不然他们不仅会杀了自己,还要指着自己的尸体嘲笑。   她有尊严,她不愿被人看不起。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真舍不得,但是……”殷无后拿出那块水绿色的碎步片,“小鸣笳,你为什么要沿途丢下这些呢?是觉得自己的衣服不好看吗?还是说,想帮着外面的野男人欺负我这个苦命的养母?”说着殷无后竟然哭了起来。   “但可惜,小鸣笳你算错了一步。”墨九星悠悠道,“萧云中看我们去了江北,一定会召集人马从承天府北大门出城去江北寻找,但我们却故意绕了路从西大门返回的承天府,嘿嘿……”墨九tຊ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现在城内防务空虚,我们又故意绕路,即使萧云中再聪明,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发现事情不对。”   “这一两个时辰很多了,能干不少的事情。”温小乙补充道。   “比如把小鸣笳的皮肤剥下,肌肉撕开,骨头拆出来。”殷无后叹了口气,“我的命实在太苦了,自己养的干女儿居然背叛自己,还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别担心,我会用小鸣笳的骨头组装成机关人偶,再把她的皮盖在上面。”墨九星手舞足蹈地说道,“保证跟真的一样,能缓解你的相思之情。”   “那也好,那也好。”殷无后抹了抹眼泪,用余光瞟了一眼苏鸣笳,整个人表情一僵,先前装出的悲伤被惊讶取代。因为她没有在苏鸣笳的脸上捕捉到她想要的恐惧和惊慌,相反苏鸣笳依旧扬着头看着自己,露出淡淡的笑。   “你不怕吗?”殷无后问道。   “不怕。”   “为什么?”   “你们不会杀我。”苏鸣笳自信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众恶人听到苏鸣笳这么回答,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纷纷笑弯了腰。   “哈哈哈,她居然还觉得自己不会死。”墨九星笑道。   “这是快乐水喝多了。”温小乙道。   “我们有不杀你的理由吗?”殷无后问道。   “当然有,而且很充足。”苏鸣笳笑道,“各位师傅救了我之后,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返回承天府。说明各位师傅来此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要在承天府谋划别的什么事情。”   这话一出,众人的笑容全部消失,他们看着苏鸣笳,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说对了。苏鸣笳心中松了口气。   “而凭借各位师傅的行事风格,没有好处的事情,绝对不会出手。但殷师傅和墨师傅,却甘愿冒着被官府抓捕的风险,也要去相国寺救人,我想……”苏鸣笳眯起眼睛看着殷无后,“恐怕是觉得我可以恢复武功,到时候成为你们的助力吧?”   众恶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下来。   “那便说明,这次各位师傅谋划的事情,凶险异常,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就算成功了,现在承天府上下全城戒备,想安然出城,恐怕也是件难事。”苏鸣笳看着殷无后笑道,“但我有办法,有办法让你们骑着高头大马,光明正大地从承天府离开。”   “你当我们没有后手吗?”殷无后眼睛眯了起来。   “有,当然有,”苏鸣笳看了一眼墨九星,“墨师傅精通机关术和摸金之法,我如果没想错的话,你们应该是想墨师傅挖条地道,然后逃出去吧?”   殷无后听到这里收起了刀:“这个方法难道不行吗?”   “行是自然行的,而且很完美。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承天府地形复杂,墨师傅真能短时间挖一条沟通城内城外的地下通道吗?”苏鸣笳反问道。   “这你不用担心,连祖龙皇帝的陵寝,咱也是盗过的,”墨九星笑道,“一个承天府不在话下。”   “那当然最好,只是墨师傅要挖地道,那剩下干事的还有几人呢?”苏鸣笳笑道,“若是丧门八星齐聚,我相信世界上没什么人阻挡你们,但是……”苏鸣笳望向屋内三人,“恐怕这次来的人不齐,不然两位师傅也不会冒险去相国寺救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恢复武功,成为你们的助力了。”   殷无后看了眼温小乙,温小乙猛吸了一下鼻子,缓缓说道:“老大今早接到娘娘腔的飞鸽传书,信上说已找到男人婆和火猴子。但二人一个在西北戈壁,另一个在苗地南疆,无法赶过来。娘腔腔因为找人耽误了时日,所以可能也要五天后才能赶到承天府”   殷无后听到此处,皱了皱眉头。根据事先订的计划,今晚丧门八星就要动手,结果事到临了,人却无法聚齐,这无疑为他们的计划平添了几分阴云。   “所以如果由我带你们带你们出去,墨九星师傅,就不用挖地道,这样你们不仅多了一个帮手,还能安然脱身,岂不妙哉?”苏鸣笳说道。   听了苏鸣笳的话,恶人们陷入沉默。   “崔老大那边有什么消息?”殷无后思考一会儿后,问道。   “嗯……他说他先去约定好的地方查看情况,晚上让来的人按原计划行动,”温小乙吸了下鼻子,“这种事情崔老大是不会首先露面的。”   殷无后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又看向苏鸣笳问道:“你真有把握带我们出去?”   苏鸣笳道:“自然。就算各位师傅艺高人胆大,打起来不缺墨九星师傅一个帮手,也可以把我的方案当个兜底。毕竟……”苏鸣笳眯起眼睛,“计划赶不上变化,有备才能无患。”   “我凭什么相信你?”殷无后道,“我年纪大了,如果有人想骗我这个老眼昏花的人,恐怕并不难。”   苏鸣笳听着殷无后的回答,知道自己的提议已经让恶人们动心,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我认识渤海国使团里的人,到时候师傅们跟着他们离开承天府,朝廷官兵不敢阻拦。”她笑着说道。   “空口白牙,咱们谷里的人可没一句真话。”殷无后看着苏鸣笳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一根能直接刺入她心脏的针。   “这事儿,直接去相国寺打听打听,”苏鸣笳没有闪躲,反而迎着殷无后的眼神对视了回去,“一问便知。”   殷无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瞪着苏鸣笳。苏鸣笳也没急着补充信息,只是微笑着看向殷无后。不大的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无言的沉默有时歇斯底里的威胁,给人的压力更大。苏鸣笳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但她依旧挺直了背脊,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阿……阿欠……”温小乙突然打了个喷嚏,打破了房间那令人尴尬的氛围。只见温小乙眼泪,鼻涕,口水都流了下来。他双眼无神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又打开一瓶快乐水喝了一小口。   “别喝药了!”殷无后突然大声说道,“整天人不人,鬼不鬼的!万一今晚会见丐帮时你突然犯药瘾,我们可就要被你害死了!”   “其实,死老奶奶,我觉得小鸣笳说的……”墨九星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有道理是吗?”殷无后走到墨九星身边,“你觉得我们会失败?你、怕、死?”殷无后咬着牙问道。   “当然,谁不怕死?而且本来这事就很蹊跷,丐帮突然来信叫我们来承天府,说有那个混蛋的下落。你们就一点没怀疑过吗?”墨九星涨红了脸反驳道,“谁都知道那人是个钱袋子,怎么会将他的消息透露给我们?我们就不该来!”   “那可是八十万两,他卷走的八十万两,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八十万两!”殷无后说道。   “就算找到他又如何?难道他身上还能带着八十万两银子?还是他流的血是融化的金子?”墨九星高声道。   苏鸣笳看着恶人争吵,心下大喜。她心里出现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渴望,渴望恶人们因为内讧互相打起来,这样自己正好可以趁乱逃跑。   “别说了!”殷无后举起手说道,“一切听崔老大的安排,”说完他转头看向苏鸣笳,“何况我们还有小鸣笳的方案兜底不是?”   “嗯,嗯。”温小乙神情萎靡,耷拉着脑袋,口中含糊地附和着。   “老毒虫!你去洗把脸。土蚯蚓……”殷无后吩咐道,“你去相国寺问问情况,看看小鸣笳说得是不是真话。”   墨九星咬了咬牙,最终下定决心探明情况后,和其他几人按原计划行事。   虽然因为现下来看丧门八星人员不齐,又被全城缉拿,想完成计划的可能性已经小了不少。但他不敢退出,他害怕计划失败被抓,却更害怕自己活着被崔老大抓到。   墨九星清楚那人的手段。   晦气真君崔鸣浮,落到他手里,他会让你后悔被你母亲生下来。   “看好她!”墨九星吩咐道,说着他便转身拉开了门。刚阳光涌进屋子里的一刹那,墨九星呆住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看着屋外的来人,殷无后咧开嘴笑道,“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情。不过这样一来,小鸣笳……”殷无后看着苏鸣笳笑道,“我们似乎就没有不杀你的理由了呢!”   苏鸣笳也睁大了眼睛,眼神中第一次显现出了慌乱和紧张。她也看到了门外,也看到了门外巷子里站着一个个身穿胡服的女人。   “赤娅!”苏鸣笳在心中叫道,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以下为与此同时,承天府某处发生的事情。   “狗男女,奸夫淫妇。”周围明明都是天然的岩壁,但里面却放满了桌椅板凳,被布置成了一间客栈的模样。一个女人趴在地上,拿着毛巾用力擦拭着血迹tຊ。   “想杀我!你们都该死!该死!”那女人咬着牙说道。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那女人没有理会,依旧在擦着地上的血迹。   “咚!”“咚!”“咚!”门外的人没有放弃,敲门声更大了。   “谁啊?”女人没好气地站起身,走过来拉开门。   一个身穿浅灰色长袍,手拿招魂幡的人出现在门外。他头上戴着一顶大斗笠,遮住了他上半部分的面容,只有他那堪称完美的下颌线可以被人看得真切。   “请问,”那人薄薄的嘴唇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鲜红如血,“丐帮的鲁长老在吗?”   妇人听着这话,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要说谎,”那人伸出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前,“我知道这间客栈,其实是丐帮的秘密据点。”那人的嘴角向上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女人看着那人,眼中的惊讶,逐渐被恐惧替代。因为她看到了那人招魂幡上写的字,八个大字:晦气缠身,一见送终。 第十七章 安答   “是这里吗?”赤娅跟着火儿来到了那条窄巷前。巷中阴冷潮湿的空气,让赤娅感觉有一条毒蛇在自己的身上不断蠕动,这使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火儿似乎也被巷中那没来由的诡异和危险感惊到,不断地扇动翅膀。   “乖,乖,没事……”赤娅一边轻轻抚摸着火儿的羽毛,一边轻声说道,“我在,我在。”火儿将头埋进赤娅的肩膀,似乎不愿再向那窄巷中多看一眼。赤娅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将马栓到了巷口附近的一颗柳树上。   虽然火儿带自己来到此处,但一来并无切实证据,二来完颜宗翰一行在宫内,承天府的官差又被派往了江北寻人,这让赤娅无法寻来帮手。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她只好将马拴在附近,这样就算万一遭到伏击,别人也能通过自己的马,找到贼人的藏身地点。   赤娅的皮靴踩在了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响声。她右手伸向腰间,握住一根长鞭的鞭鞘,一面将背紧紧贴在墙壁上,防止有人偷袭。但即使做了这样完全的准备,赤娅依旧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仿佛巷子深处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吱呀”两块朽木摩擦,发出刺耳嘶哑的声音,巷中尽头的房门被打开,一个头大如斗的矮小汉子出现在赤娅眼前。赤娅一惊,双腿微微弯曲,似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得来全不费功夫。”屋内传来一个衰老的声音,一个老太太躬着身子缓缓走出来,她上下打量了赤娅一番,通过穿着知晓了赤娅渤海国使团的身份后,老太才漏出笑容。她朝屋内看了一眼缓缓说道:“但是小鸣笳,这样我们就没有理由不杀你了。”   赤娅闻言大惊,她顺着那老妪的目光望去,发现苏鸣笳正坐在椅子上,用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望着自己。   “完了!”苏鸣笳内心大叫不好。本来自己活下来的砝码,就是有带着丧门八星出城的能力。但现在赤娅的出现,让苏鸣笳的能力瞬间化为乌有。   毕竟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号称跟渤海国使团有交情的人身上,不如直接绑了渤海国使团的成员。   而那边赤娅看到苏鸣笳,却感到一种喜悦混合着恐惧的复杂心情从心头升起。喜的是,她找到了苏鸣笳,并且她还活着。恐惧的是,这些贼人居然不止一个,而且看上去武功不低。   “死老奶奶,土蚯蚓,”温小乙也从屋内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他耷拉着眼睛看向赤娅,“这人谁啊?”   “我们的通关文牒!”殷无后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向着赤娅冲了过去。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匕首,直接朝着赤娅脚筋割去。赤娅没有闪避而是直接甩起长鞭,朝着殷无后的鼻梁猛地打去。一寸长,一寸强。殷无后也见鞭子到了近前,也不得不侧身躲闪。   “怎么了?死老奶奶?腿脚不利索了。”墨九星在一旁一边哈哈笑道,一边举起一个铲子一样的武器,猛地朝赤娅头上砸去。恶人们只要制住赤娅就好,至于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所以出手极其凶险。   赤娅一个转身用鞭子卷住墨九星的腰间,将他朝门口的温小乙砸去。温小乙神智恍惚,竟一下被墨九星砸了个结实,两人双双跌倒。   这时殷无后却跑到近前,抄起匕首向赤娅的膝盖和脚踝刺去,打得全是人身体上最脆弱的关节。   “嘿嘿,小妮子,你功夫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殷无后料想这一招赤娅难以躲开,脸上甚至提前扬起了残忍的笑容。正在这时殷无后眼前一黑,火儿从天空冲下用利爪和尖喙砸向殷无后的头部。   “滚开!滚开!该死的畜生!”殷无后的攻势被打断,只好不断用手驱赶火儿。待到火儿飞走,自己的视线才恢复。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刀剑相交声,忍不住往后看去,只见赤娅一边用手护住苏鸣笳,一面与墨九星和温小乙缠斗在一起。   虽然温小乙看上去萎靡不振,但出手当真是又快又急,只见他手中有两根银针不停地刺向赤娅全身的各处大穴。   “可恶,这个毒虫武功居然这么厉害,”饶是赤娅此刻的额上也开始紧张得出汗,“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还能应付,但眼下还要保护这苏小娘子……”赤娅看了看旁边的苏鸣笳,心中盘算着两人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你自保尚且勉强,”殷无后笑着走了过来,三个恶人合力将赤娅和苏鸣笳围住,“现在还要护住小鸣笳?”   “懦夫,都是懦夫!”赤娅咬着牙,狠狠瞪着这几个恶人,“要是单打独斗,你们一个也不是对手!”   “那……那个,我们是坏人。”温小乙颤巍巍地举了手,他猛地一吸鼻涕,而后一脸倦意地说道,“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才是……是我们该做的。”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墨九星和殷无后听罢大笑。   赤娅握紧了拳头,她真的很想一拳将那瘦瘦高高的瘾君子的鼻子打碎。   “走。”正在此时,赤娅的耳中听到一个声音,她循声望去,发现却正是苏鸣笳。   “走!”只见苏鸣笳看着赤娅,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语气说道。   “苏小娘子……”赤娅愕然。   “我叫你走!”苏鸣笳猛地推了一把赤娅。赤娅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鸣笳,眼睛中隐隐有怒意。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专门为了救她而来?她难道不知道有人正在牵挂着她的安危?她怎能如此辜负别人的心意?   “你不走,就是死两个!”苏鸣笳说道,“之前你在相国寺为我挡过江会之,今天又为了救我身陷险境。我已经欠了你两次命,你别让我再欠你第三次!”   赤娅愣住。   这个孱弱的汉家娘子居然要保护自己。   “呵呵,你们一个都走不掉。”殷无后阴笑道。   但此时苏鸣笳却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向着殷无后冲去,准备用身体阻挡殷无后。她知道自己此去必死无疑,但她更知道她不能让朋友为了自己失去性命。   “他们叫殷无后,墨九星和温小乙!你要记得!为我报仇!”苏鸣笳大吼道。她闭上眼睛故意不让殷无后看到自己的恐惧和惊慌,她扬着头,就算是死,她也要光明正大,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低头。   温热的血液,洒在苏鸣笳的脸上,她希望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自己出过风头,经历过险境,甚至认识了朋友。虽然死得窝囊,但这场梦还不错,真希望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多待一段时间。   静,死一般的静。   阴冷潮湿的空气提醒苏鸣笳,自己仍在那条窄巷内。   那……为什么,我没感到痛?那明明温热的血,那明明带着咸腥味的血。   苏鸣笳睁开眼睛,看到了殷无后那张惊骇的脸。   “渤海国的女儿,不会坐视着朋友被杀,”苏鸣笳身后传来赤娅的声音,苏鸣笳缓缓转过头,只见赤娅嘴角高高扬起,露出自信且飒爽的笑容,“苏小娘子是我的好安达,谁想杀她,我就杀了谁!”   原来刚刚,殷无后的匕首虽然刺穿了赤娅的手掌,但赤娅没有退缩,反而不顾刀锋摩擦骨头的疼痛,捏住了殷无后的手腕。而正在殷无后准备变招之际,赤娅的另一只手却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杀吧,杀吧。”墨九星在一旁笑道,“你不会以为靠着这个死奶奶就能威胁我们吧?”   温小乙吸了下鼻子,跟着说道:“没错,二打一,你带上那女娃儿,还是不好脱身。”   赤娅眯起了眼睛:“你们真的连朋友的生死都不顾?”   殷无后听到这话,突tຊ然哈哈笑了起来:“我们是朋友?朋友?!”殷无后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玩儿的事,“只有傻瓜才信朋友!”殷无后突然眼神一凛,整个身子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弯曲翻转,瞬间用双腿双手缠住了赤娅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正在这时,墨九星和温小乙突然一起出招,攻向赤娅。赤娅想还手,但手臂已经被殷无后缠住,动作受限。   “小鸣笳,最后还是我们赢了。”殷无后已经被赤娅掐到翻了白眼,但仍对着苏鸣笳挤出一抹微笑,虽然那笑比哭得还难看。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赤娅突然高举双手说道:“我投降,我投降。”她无奈地笑了笑,“败给你们了。我愿意留下来。”   “哼,说什么朋友义气,到头来还不是伪君子?”殷无后嘲讽道,说着她看了一眼苏鸣笳,“小鸣笳看来你也是个苦命人。”   但苏鸣笳没有回答,反而微笑着看向赤娅:“有人为我受伤流血,我的命还真没那么苦。”   “苏小娘子,你现在欠我两顿酒了。”赤娅举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握成拳,笑着说道。   苏鸣笳见状也举起拳头:“到时候你干杯,我随意。”两个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阳光照进了这条阴暗的窄巷,为赤娅和苏鸣笳相碰的拳头描出了一道金边。两人相互对视,不发一语,但眼神里的信任已无需多言。   “真是令人感动,”殷无后看着赤娅冷笑道,“只是你不是也在最后,放弃了保护小鸣笳吗?”   “有吗?”赤娅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不会以为我会留着你们两条命吧?”殷无后舔了舔嘴唇,“要威胁渤海国使团带我们出城,有一个就够了。”说着她看向苏鸣笳,眼神中杀意四现。   “不,不够的。”赤娅笑道,“你如果杀了我的安达,我一定会和你们拼命到底。”   “三打一,优势不在你。”殷无后说道,“而且真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在乎多杀一个人。”殷无后不相信有人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的。但是,我保证,”赤娅挡在苏鸣笳身前死死盯着殷无后,“渤海国的铁骑会将你们踏成肉泥,你们的骨灰将会被扬弃在草原之上,你们的家人超过车轮高的,都会被砍下头颅,我会用他们的鲜血滋养草场。”说着赤娅笑了起来,她的声音透露着一股绝对的自信,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对鲜血和生命的贪婪。   殷无后望着赤娅的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这时她才记起,眼前的是渤海国人。是那个铁骑纵横天下的渤海国,是带给中原烽火连天的渤海国,是把繁华全都化为了焦土的渤海国。   这一次,殷无后怕了。   她怕的不是赤娅,而是她背后被中原人视为噩梦的草原帝国。   “那……那个,”墨九星在后面吞吞吐吐说道,“死老奶奶,不然……”墨九星也被赤娅的气势震慑住。   “把你的那只鸟叫回来,”殷无后盯着赤娅冷笑道,“别想着用它报信。”   “放心,我没你们那么龌龊。”赤娅笑道。   “但是……”温小乙摸了摸鼻子,用他那特有的虚弱尖细的嗓音说道,“她是渤海国使团的人,如果长时间不回去,会不会引得别人来找啊?”   殷无后看了看天空,发现太阳西垂,已临近黄昏。   “我们离开这儿,”殷无后缓缓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行动了。”   同样是于此同时,承天府某处,还是那个奇怪的四周都是岩壁的客栈内。   “被人捷足先登了。”那戴着斗笠的人,一手揪着女人的头发,一手拿着刀在她脖子上缓缓滑动,“说……你到底是谁?这个人是不是丐帮的鲁长老。”那人笑道。   “别……别,我真的没说谎。”女人被用刀抵住脖子,不住地求饶。   “我不相信,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戴斗笠的一把捏住女人的脸颊,“一个足以让说服我不杀你的理由,毕竟……”那人用手背轻轻摩擦着女人的脸颊,“我也不舍得杀一个漂亮的女人。”   处在极度恐惧中的女人,此时看到了一丝希望,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纠结起来。正在这时,客栈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看来……”戴斗笠的人举起了手中的短刀,“你的时间不多了。” 第十八章 会计   太阳渐渐落下,但承天府的街道不仅没有变成一片黑暗,反而被沿街的商铺点起的灯笼照得雪亮。如果你从空中俯瞰,整个承天府便像一方小小的银河,商铺的灯光便是点缀其中的繁星。   城中的百姓因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显得兴奋异常。无论士农工商,全部洋溢着笑容,走到了街上。街上的货郎、小贩也因此扯着嗓子,更加大声地推销着自己的货物。   这里的人们没有睡眠,这里的天空永远不会是夜晚。   但这街上的热闹,苏鸣笳却无心流连。她和赤娅被恶人们围在中间,被迫跟着恶人们在人群中穿行。   直到几人拐出繁华热闹的大街,走到一个偏僻的小河涌岸边,才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街上的繁华,只有地位下贱的船夫和乞丐。他们三三两两,或躺或坐,用酒精和赌博麻痹生活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殷无后看了温小乙一眼,温小乙吸溜一下鼻子,耷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走到一个船夫面前。那个船夫身材高大,身上的衣服用料看上去比周围的人考究不少,绝不像一个是要出卖力气才能讨生活的人。但现在的他却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那身本该漂亮的衣服,也沾满了污泥,看上去和从垃圾堆捡来的一样。   一直站在赤娅小臂上的火儿,似乎被这环境惊吓到,扑腾起了翅膀。赤娅立马用手抚摸着火儿的羽毛,口中轻声道:“不怕,不怕,乖,乖……”说着她转头看向周围环境,“不过他们到这里干什么?要接济乞丐?”赤娅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没这么好心……”苏鸣笳笑了笑,“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找机会逃出去。”   赤娅听着这话,却试探着问道:“老实说,我们还有机会逃出去吗?”之前的恶战,让她对恶人的恐怖有了全新的认识,对于逃生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起来。   “当然有,”苏鸣笳道,“这温小乙会不间断地犯药瘾,而墨九星肯定会被安排去挖地道。这些家伙一直都希望有个备选方案。到时候只剩殷无后一个,还不好对付?”   “但是……”赤娅皱起眉头,仍有些担忧,“他们没有别的帮手和援军吗?他们这次去见的人会不会帮他们?”   苏鸣笳看向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理论上,他们是有帮手和援军的,”苏鸣笳想到了恶人口中一直提的崔老大,“但是呢……”苏鸣笳笑了笑,“一个不肯露脸的帮手,和一帮被他们算计的援军,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们起内讧的可能性比他们携手对敌的可能性更大。”   赤娅看着苏鸣笳笃定的眼神,感到心安了很多。她也笑着说道:“那傻狍子说得没错,你果然有长生天赐予的智慧。”   “但其实没什么用,如果没你救我,我早就死了。”苏鸣笳看着赤娅咧开嘴笑道,“谢谢你,赤娅。”   赤娅第一次被人感谢,不由得脸颊一红,她将头撇到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有什么?都是朋友。哈哈哈……”   “所以我们要一起逃出去。”苏鸣笳握住了赤娅的手。   “当然!”赤娅举起苏鸣笳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药!求求你!给我药!”一声凄厉的喊叫,将赤娅和苏鸣笳拉回现实。她俩转头看去,发现那船夫跪倒在温小乙面前,不断地磕着头。   “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温小乙漠然地说道,“但……但是,什么东西都要钱,所以……”温小乙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瓶快乐水。那船夫看到瓶子的那一刻,眼睛中闪出了光,一种类似于饥肠辘辘的饿狼看到猎物的光,他猛地朝温小乙扑过去,却被温小乙闪身躲开。   “你说你……贱不贱?”温小乙蹲了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堂堂漕运帮的堂……主,居然要喝霸王水,阿呸!”说着温小乙一口痰吐在那人脸上。   “我……我,家产女人都卖了,儿子也卖了……”那船夫抱着温小乙的腿大哭道,“实在……实在没钱了!大人有大量!救救我!救救我!”   “不是不救你啊,”温小乙拧开瓶盖,将快乐水倒在地上,那船夫见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着那些他视若生命的液体,“你没钱,也要出力啊……”温小乙缓缓道,tຊ“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就把这瓶快乐水给你,”这时温小乙才露出残忍的笑容,“够你喝一个月了。”   “好!好!好!”那船夫舔了几口快乐水,脸上居然恢复了精神,他不断地对着温小乙磕头说道,“谢谢!谢谢!”   苏鸣笳看着这一切,眯起了眼睛:“我想改主意了。”苏鸣笳咬着牙,缓缓说道。   “走之前,我要杀了这个毒虫!”赤娅的眼中似要因为愤怒喷出火焰,火儿也啼鸣一声,表示赞同。   “年轻人,火气大……不像我,老了不中用了。”一旁的殷无后调侃道。   “你也别以为你能活很久。”赤娅看着殷无后说道。   殷无后没有回答,只是待船夫将船撑来后,押着二人上了船。   船桨缓缓在浑浊的水里划动,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苏鸣笳和赤娅被带到船舱内坐着,不允许她俩观察外部环境的变化。   “怕我们沿途做下标记,所以把我俩关到了船舱里。”赤娅嘲讽道,“很谨慎嘛。”   “小鸣笳知道我们要去哪儿?要去见谁吗?”殷无后没有理会赤娅,只是看着苏鸣笳说道。   “去找那个欠你们八十万两的人?”苏鸣笳试探着问道。   “你还是聪明的,可惜不能继承我们的衣钵……”殷无后的眼神黯淡下去,“没人送终,后继无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其实我倒觉得有人能骗你们的钱,那真的是为民除害了。”赤娅说道。   “对!简直是大仁大义。”苏鸣笳也笑着道。   就连赤娅小臂上的火儿兴奋地轻轻扇起了翅膀,仿佛为恶人们吃瘪而开心。   但殷无后却看着二人,露出极其震惊的表情:“你们居然觉得那人是好人?土蚯蚓、老毒虫,这两个人说会计是好人!”殷无后对着船舱外喊道。   墨九星和温小乙听到之后都笑了起来。   “他是好人,我就是佛祖。”墨九星道。   “我们所有人加一块杀的人,乘十倍都没他多。”温小乙笑道。   “哎,那人家跟我们不一样嘛,我们杀人用刀。哪像人家用一支笔,就可以杀了三十万灾民。”殷无后道。   “三十……万?”苏鸣笳怀疑自己听错了,嘴巴张开,惊讶地说道。   “对,不是三十个,也不是三百、三千,而是三十万。”殷无后笑道。   苏鸣笳感到从脚底升起一阵恶寒。她咬着下嘴唇,她实在想不清楚怎样的恶人才能背上这么多血债。   “他们居然又回来了。”萧云中站在那个窄巷的入口,面对着那片阴冷潮湿的黑暗缓缓说道。   “废物!都是废物!”完颜宗翰大叫着将官差踢翻在地。他参加完皇帝的宴席后,立马动身全城搜索赤娅和苏鸣笳的踪迹,结果除了发现赤娅留下的马匹外,一无所获。他怒气冲冲地走到萧云中面前,大声喝问道:“你们梁国朝廷都是干什么吃的?!”   萧云中皱着眉头,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小王子,我内心跟你一样急躁,所以请你不要对我吼!”萧云中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愠怒的神色。   完颜宗翰知道现下与萧云中争吵根本无济于事,只有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冷静”二字,想平复心中的怒气,让自己可以理智思考。   只是关心则乱,先是苏鸣笳被掳,而后又是赤娅失踪。这让本就急躁的完颜宗翰心里成了一团乱麻,脑筋里仿佛被灌了糨糊,每当他想捋清头绪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苏鸣笳和赤娅被杀的样子。他气得一拳打在墙壁上,墙壁上的石灰被震落,他的指节也出现了血迹。   另一边萧云中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陷入了深重的自责当中。   “如果当时我再警觉一点,如果我当时没有误判恶人逃跑的方向……”想到这里萧云中握紧了拳头,浑身不住地颤抖,巨大的羞愧和负罪感把他吞没。他只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完颜宗翰,更没有脸见苏鸣笳。   “如果你们两个继续这样下去,那个小妖女恐怕真的要死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唤回他们两个被愤怒和羞愧蚕食的理智。他俩回头望去,发现江会之不知何时来到了街口,当然他的手上依旧拿着食盒。   “你娘见你又没回来,叫我给你送点饭。”江会之举起食盒笑道,“青菜泡饭,加了猪油,非常好吃。”   “父亲大人……”萧云中皱着眉头,略微有点不满之意。他现下心烦气躁,全无半点胃口,但是江会之恳切的语气,又让他不忍辜负,最后还是把食盒接了过来。   “吃吧,吃吧,你去偷闲,”完颜宗翰怒道,“我自己去找人!”说着便把脚踏上马镫,但当他正准备翻身上马时,却被一股子力气拽了下来。   “你?!”完颜宗翰回头望去,发现拽他的竟然是江会之。   江会之微笑道:“小王子好胆识,好义气。但是……”江会之看着完颜宗翰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天下之大,你去哪儿找?想当无头苍蝇吗?”   完颜宗翰看着江会之,虽然他已经气到发抖,但却不得不承认江会之说得有道理,唯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缰绳扔到一旁。   “小王子和我儿云中,本都是天资聪颖之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被情感冲昏头脑,犯了糊涂,”江会之摸了摸胡子,笑着说道。   “你又有什么高见?”完颜宗翰没好气地问道。   “高见不敢当,不过我这个臭皮匠倒是好奇一件事……”江会之看了一眼那条窄巷,“距差人所说,丧门八星掳走了那妖女之后,没有逃走,而是又再度返回了承天府,”江会之眯起眼睛缓缓说道,“这是为什么……”   “切,”完颜宗翰冷哼一声,“这还不简单,肯定是因为……”完颜宗翰没有把话说完,整个人便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之前被那名为愤怒的浆糊所堵住的思路终于通了,他想通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们要在承天府干一件事,对他们来说很大的事。”萧云中缓缓说道,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关节。   “看来咱老婆的泡饭还有疏通思路的功效,我还真是好福气。”江会之哈哈笑道。   “但是他们能干什么大事?今天他们明明在承天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官府都下达了缉捕文书,街面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只要敢动弹,就会被立马拿下。除非……他们要去办事的地方,在承天府却又不在承天府……”完颜宗翰用手抵住下巴,“我的意思是地点在承天府内,但极其隐蔽,隐蔽连官府都不知晓的地方。”   萧云中听了这话,微微蹙眉,他低下头面对着脚下的地砖:“地下,”萧云中开口说道,“他们要去地下。”   “地下能有什么?黄金?宝藏?还是他们想挖一条地道,去你们皇宫?”完颜宗翰问道。   萧云中微笑着摇了摇头:“完颜兄的想法天马行空,但这承天府的地下并无黄金宝藏,至于想挖地道去皇宫……”萧云中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宫内守卫众多,即使丧门八星来齐,也无非就是让皇宫内多几具尸体罢了。我不信他们这么傻。”   “那是因为什么?”完颜宗翰问道,“总不见得地下藏了个绝色美人,吸引丧门八星去一探究竟吧?”   萧云中听着完颜宗翰的调侃,“噗嗤”笑了一声,心中焦躁和抑郁消除了许多。   “美人不见得,”江会之皱起了眉头,“但传说承天府地下水道极其复杂,很多帮派在其中设置秘密据点,进行黑市交易,外界称之为:鬼市。虽不见天日,但却是天下财富交易汇集之处。如果传言属实,那么确实有个人可能藏匿其中。而这个藏着的人,才是他们大闹承天府的真正目的。”江会之转头看向完颜宗翰,眉毛微微抬了下,“恶人们想抓住他。”   “谁?”完颜宗翰心急问道。   “那个人原来也是丧门八星之一,传说他从不亲自动手杀人,只是负责帮助他们做账销赃。有一次他动了一笔,便让朝廷的赈灾粮款在账簿上不翼而飞,使得三十万灾民被活活饿死。”江会之眯起眼睛,缓缓说道,“阴算盘,任师堂。”   依旧是与此同时,承天府地下鬼市,某处岩洞内,那间四周是岩石墙壁的客栈。   女人趴在墙边,聚精会神地听着里面的人谈话。   “你可不能杀我,我的命现在很贵。”里面有一个慵懒的声音说道,“值八十万两……” 第十九章 鬼市   “到了,下来吧。”随着一阵晃动,船靠了岸。苏鸣笳和赤娅被殷无后押着下了船。   “这是?”苏鸣笳和赤娅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地下河道纵横交错,散发出腥臭的气味。却在周围的峭壁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看上去便如同tຊ夜晚的繁星。下层的水道两旁停泊着各色船只,上层的行人通过峭壁上搭着的简易木桥穿梭其间。叫卖声,砍价声络绎不绝。看起来真比承天府最繁华的中央市场还要热闹。但这鬼市卖的可不是美酒佳肴,绫罗绸缎。而是各色走私来的奇珍异玩,外国珍兽,火器刀剑,凡是外面不能卖的,不敢卖的,你在这里都能找到。   “这承天府不愧是天下京都,连这地下的鬼市都如此繁华。”殷无后嘿嘿笑道。   三人缓步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行走,周围的商贩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这群闯入的生人,只是在看着苏鸣笳和赤娅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流露出一点贪婪。   “小鸣笳,你们可别想在这时候跑。”殷无后笑道,“现在是晚上,正是鬼市开市的时候。这里面的商贩最缺像你这种漂亮的、新鲜的货物。”   “啪!”旁边卖肉的摊子传来一阵刀砸砧板的声音,苏鸣笳的眼角瞟到,摊主将一条人腿用刀斩开,随意将一块碎肉丢给旁边的狗。这让她感到一阵恶心眩晕,若不是靠着意志支撑恐怕整个人已经呕吐起来。   “怕了?”殷无后笑道。   “放心,我们不会跑。”赤娅说道。   “对,”苏鸣笳挺直了身子,看着殷无后说道,“我们还有事没干完。”说着她盯了一眼温小乙。   “那就跟上。”殷无后见没吓到二人,只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四人走着走着,墨九星居然扛起铲子,走进一个岩洞中,看样子是想和队伍分开。   “这个地方土质松软,挖起地道来比较方便。”墨九星对其余两位恶人说道。   殷无后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下来。   “看来我猜对了,他们到这里来,根本就没打算善了。”苏鸣笳看了赤娅一眼,淡淡笑说道。   “他们来这鬼地方到底想干嘛?”赤娅疑惑道。   “我之前听他们的谈话,似乎是要到这里跟丐帮的人会面,”苏鸣笳说道,“但是他们居然没找丐帮带路,却找了一个瘾君子船夫,这说明什么?”   “这当然只说明一件事……”殷无后听到了二人的谈话,转头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我们不仅不相信丐帮,还想把他们都杀掉啊!”   “对……对,对!”温小乙也在一旁拍起了手掌,“会计卷了我们八十万两银子之后,一直藏身在鬼市,我们百般寻他不到。但过了这么多年,丐帮突然给我们来信说,有会计的消息,没点阴谋谁信?”温小乙的双手在空中乱挥,“我看丐帮是跟想跟会计合作,把我们丧门八星一网打尽,好让自己的势力可以染指极恶谷吧。”说罢温小乙又抽了下鼻子。   “心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赤娅冷笑道。   “能跟恶人打交道,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苏鸣笳低声对赤娅道,“他们都在各怀鬼胎,不过对于我们倒是好事。”   “什么好事?”赤娅好奇地问道。   “各怀鬼胎,说明他们可能内讧。只要他们一打起来,我们岂不是可以趁乱脱身?”苏鸣笳笑道。   “对,最好在趁乱杀了老毒虫。”殷无后突然说道。但这话,让在一旁的温小乙打了个寒战:“我……为什么杀我?”温小乙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说道。   苏鸣笳微微张开嘴巴,心中感到十分惊讶。明明自己之前跟赤娅说计划和想法时,明明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想到还是被这个死老奶奶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殷师傅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却很好。”苏鸣笳笑道。   “可怜我年老昏聩,老天爷不愿让我受欺负,所以总会让我听到一些,我本不该听的秘密。”殷无后惨笑,“只是现在时间紧急,我又答应了你暂时留你一条小命,唉……所以才能让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跟外人一起欺负娘家人。”   拜托,我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跟你们这帮变态杀人犯,真的没有半点关系。苏鸣笳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只是……到时候,万一你被丐帮的人杀了,可别怪我们,毕竟不算我们食言,”说着殷无后叹了口气,“可怜我终究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喽。”   说着她背起双手,缓缓走向前面。   “所以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温小乙在殷无后不断地发问。   看着二人的背影,赤娅眯起眼睛问道:“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动手?”她的手摸向插在腰间的鞭子,站在她小臂上的火儿也瞪起了眼睛,蓄势待发。   苏鸣笳却摇了摇头,她指了指两个恶人的手,赤娅这才发现他们的手中竟然隐隐透着金属的反光。原来二人故意示弱,准备诱使赤娅出手,然后伺机偷袭。   “跟你们南人打交道,可真费脑子。”赤娅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你跟我不需要。”苏鸣笳笑道,“我们是好安答。”   “那么,好安答,你可一定要带我出去,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实在太憋屈了。”赤娅道。   “当然,我还欠着你两顿酒。”苏鸣笳说道。   四人在一种互相提防的诡异气氛中排成一列,走在水道两旁峭壁旁的木制栈道上。他们每个人都走得缓慢而谨慎,时刻提防着对方可能会做出的任何举动。   终于一行人拐进了一个溶洞后,在一扇厚实的木门前停了下来。苏鸣笳和赤娅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明明从鬼市到这儿的距离不过一、两里,但她们却觉得这路程比从漠北到南疆更漫长。   “呜”“呜”苏鸣笳耳朵里忽然听到一阵声音,一阵类似于小儿的呜咽声。那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寻不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简直就像是来自幽冥恶鬼的哀嚎。   幽暗的环境加上这可怖的呜咽声,让苏鸣笳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别怕。”苏鸣笳突然感到手心一暖,她转头望去发现竟是赤娅拉住了自己的手,“有我呢。”赤娅笑道。   “嗯!”苏鸣笳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两个恶人却没有被呜咽声影响,只是在木门前开始了自己的埋伏行动。   只见殷无后对温小乙使了个眼色,温小乙走到门边,将背脊贴在峭壁的岩石上,手上露出长长的银针。殷无后见温小乙已经埋伏好,便猛地一把将门踢开,没准备给里面的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昏黄的灯光,从屋子里漏出,苏鸣笳隐隐约约看见屋子里摆着几张桌椅板凳,布置得和古装剧里的客栈无甚区别。   “倒是我老婆子谨慎了。”殷无后苦笑两声,推着苏鸣笳走了进去,温小乙和赤娅见状也紧随其后。   这间客栈的大堂并不大,但里面却已经有六个人在此等候。   四个坐着,两个站着。五个男的,一个女的。   那女人面色煞白,站在柜台后面。四个坐着的披头散发、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看上去应该是所谓丐帮帮众。而剩下一个背部高高隆起的驼子,正佝偻着身体给桌上添着茶水。   “丐帮,查金?查帮主?”殷无后走到其中年纪最大的乞丐面前,笑着问道   “丧门八星?”查金用手指点着殷无后一行,“一、二、三、四……”说着他皱了皱眉头,举起面前的大碗,将碗中的水饮尽,“怎么就来了四个?而且为什么我派去迎接你们的丐帮弟子没有跟来。”   “那当然是我们自己找路进来的,所以没碰着您派来迎接的弟子。至于为什么只来了四个……您不也是跟我们崔老大约好了吗?说双方都不带人马。”殷无后嘿嘿笑着,指了指查金身旁的几个乞丐。   查金看着殷无后也笑了起来,大家大哥不说二哥,彼此都装了一肚子坏水。   “但是崔老大师傅怎么没来?各位难道不奇怪吗?”苏鸣笳突然插话说道,“而且那些丐帮弟子在哪儿?到底是生是死?”她想抓住一切机会,扩大恶人们和丐帮间的嫌隙。   殷无后看了苏鸣笳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小鸣笳嫌我没用,想我早死了。”   “呜”“呜”虽然身在屋内,却依旧听得到外面的呜咽之声。   “呵呵,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老是遮遮掩掩,藏着掖着的,着实没什么意思。”查金又倒了一碗水,一口饮尽。   “这家伙怎么这么能喝水?”苏鸣笳心中疑惑道。   “说白了,你们丐帮今天是不是设局想杀了我们,好把势力延伸到极恶谷?”殷无后问道。   “嗯,是的。”查金继续倒水喝了一半,“那丧门八星是不是又想埋伏我们,黑吃黑?”   “那是当然。”殷无后说道。   两人互相看着,而后都大笑起来。   “你们他妈可真坏!”查金笑道。   “查帮主你也不遑多让。”殷无后恭维道。   “tຊ那既然这样,我们换个交易方式,”查金眯起了眼睛,“我可以把任师堂交给你们。但你们也要允许我在极恶谷设立分舵。”   “不行!我殷师傅最见不得人受苦,特别是要饭的乞丐……”苏鸣笳突然说道,“她看到他们总会很伤心,会想帮他们早点了结痛苦去西方极乐世界。”   “呜”“呜”那呜咽声稍稍大了一些,像是在为天下的要饭花子哭嚎。   殷无后叹了口气,看向苏鸣笳缓缓道:“我该点你的哑穴。不过……”殷无后看向查金,“小鸣笳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极恶谷里山头林立,势力众多,查帮主想开分舵,光我们同意可没用。”殷无后说着眯起了眼睛。   “那没得谈了?”查金道。与他同桌的三人见状,纷纷抽出了武器。   “有,当然有。”殷无后道,“大家过来,都是为了求财。没有人的命,是无价的吧?”   “对,对对!连快乐水也有价。”温小乙附和道。   查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思考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这让苏鸣笳心中大叫不好,她原以为恶人们与丐帮之间各怀鬼胎,只要稍加挑拨便会大打出手。但她却没想到,有些人没有下限,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未必不可以放下争端,暂时联合。现在她与赤娅成了绝对的弱势群体,想逃估计难如登天。   她看向赤娅,心中尽是歉意,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给了赤娅不该有的希望。现在她只希望可以骂她,打她,因为她知道摧毁一个人的希望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但赤娅却没有半点责怪她的意思,只是低声说道:“等会儿我找机会偷袭他们,到时候你跟着火儿走,它识路。”赤娅说道。   火儿发出不满的声音,似是在抗议赤娅的决定。苏鸣笳也咬着下嘴唇,迟迟不愿应声。   “你必须走!死一个和死三个,哪个更划来?你们南人这么会做生意,可千万别做蚀本生意。”赤娅笑道。   苏鸣笳握紧了拳头,低声道:“你不会死的,也千万别死,否则到时候我还要给你报仇,很麻烦的。”   正在二人寻找偷袭的时机之际,殷无后已经坐到了查金的对面。查金拿起茶壶想给自己和殷无后满上水,但结果给自己倒满后,茶壶却空了,倒了半天,愣是没倒下来一滴。   “看来我的口渴症严重了,一大壶水,一炷香不到就喝完了。”查金笑道。他说着朝柜台望了一眼,那柜台后的女人立马端着一壶酒走了出来。   “我不能喝酒,你家那男人没跟你说过吗?”查金悠悠说道。   那女人吓了一个激灵,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要做些什么。查金见状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女人说道:“今天怎么了?没眼里见儿?还有你男人呢?到底去哪儿了?”   “我……我……他……”女人吞吞吐吐,却愣是半晌说不出一个字。这个时候那个驼背走了过来,端上了一壶茶水。查金见女人不说话,也不计较,只是拿着茶水给殷无后添水。   “丧门八星的名声太响,把我弟妹吓到了。”查金笑着举起茶碗,要与殷无后碰杯,“我不能喝酒,所以只有以茶代酒了,别见怪。”   “哎……”殷无后却伸手阻止了他,“我要喝你那一碗。”原来殷无后见查金换了个新茶壶倒水,害怕其中有毒,于是要喝查金的水。   反正他刚刚已经喝了好几大碗都没事,料想应该安全。   “你是不是太谨慎了。”查金道。   “年纪大了,胆子小。”殷无后阴恻恻地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查金冷笑一声,也没多话,竟直接跟殷无后换了茶碗。   “奇怪,这丐帮帮主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明明势均力敌,完全不需要这样摆低姿态。”苏鸣笳心中想道。   “这是你选的。”查金看着殷无后喝下碗中的水。   “如果有毒的话,那也是我命太苦。”殷无后也看着查金喝下碗中的水。   “我那……”查金话未说完,一张脸突然变得紫红,他双手扼住自己喉咙,口中开始向外哇哇地吐着鲜血。   在座众人皆是一惊,而随同查金来的三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准备和恶人们拼命。   “机会来了!”苏鸣笳和赤娅对望一眼,准备趁乱逃跑。   “这可真不是我们干的。”殷无后掏出匕首,一边与丐帮对峙,一边解释。   “不是你们,还能有谁?!”但丐帮众人哪里听得进去,眼见冲突一触即发。   “怎么了?”突然从门外冲进了两个人。一个人披头散发,穿着补丁衣服,看上去也是丐帮的打扮。另一个人则是被他死死地抓住手腕。   他鼻梁高挺,身材修长,长得斯斯文文,戴着西洋的金丝眼镜,眯着眼睛,眼角挂着微笑,看上去就让忍不住想亲近。   “啊……该死的人,真就是会突然暴毙呢。”那文士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十分温柔,应该是个修养极高之人。   那文士本还想嘲讽两句,却被那乞丐狠狠瞪了一眼,这让他立马收声,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苏鸣笳看着这一幕,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鲁长老,”丐帮众人哭道,“帮主……帮主被他们杀了。”   那鲁长老没说话,只是用余光瞟了温小乙一眼。一直在吸溜鼻子的温小乙,突然一惊。他快速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和茶杯闻了闻,又走到柜台后面打开几个酒壶和一个水缸嗅了嗅,而后缓缓说道:“砒霜,这里的所有水都被下了砒霜。”温小乙说着,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众人,“看来,有人想让我们这儿的人……死光光!”他的眼神里突然闪烁出兴奋的光。 第二十章 还有尸体   “所有水源都下了毒?”众人惊讶道。   “没错,”温小乙抽了抽鼻子,“这就说明下毒的凶手,根本不在乎谁喝水,谁死掉。反正我们都是他要杀的对象。”   岩洞客栈内,陷入了一阵沉默,本来双方勾心斗角情形已是复杂至极。未曾想又来了个无差别杀人狂,想置所有人于死地。这情况当真是凶险万分。   苏鸣笳环视全场,突然笑了笑:“其实我觉得倒不是想杀我们所有人,最起码刚刚进来的二位,”她说着看了一眼那个号称鲁长老的人和被他拉着的文士,“他们根本不在客栈中是喝不到水的。”   鲁长老听着苏鸣笳的话,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苏鸣笳内心一颤。鲁长老的长相本来极为朴实,但他那双眼睛却分明眼白多,眼黑少,是一双透着阴险狠戾的三白眼。鲁长老看着苏鸣笳,突然咧开嘴笑了笑:“丧门八星的徒弟,果然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但是,我何必谋害我们帮主?对吧?”说着他对那个躲在柜台后面的女人说道,“夫人?”他吐出这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鲁夫人身子抖了一下,颤巍巍地说道:“对……对,我家夫君一向敬爱帮主,忠于丐帮。”看着那女人煞白的脸庞,苏鸣笳不由得心下起疑。   “奇怪,她好像很怕她的丈夫?”苏鸣笳心下说道。   “那我就更不可能了,”那个戴眼镜的文士笑眯眯地说道,“我阴算盘任师堂从亲自不动手杀人的,对吧?各位兄弟姐妹应该很清楚的,”任师堂看了看殷无后和温小乙,而后又看向鲁长老笑道,“对吧?这位先生?您应该更清楚。”   鲁长老道:“对,毕竟任先生见到血都会害怕,怎么敢杀人呢?最多也就是改几个数字罢了。”两人打着哑谜,而后相互笑了起来。   “会计,你原来躲在这儿倒是让我们好找。”殷无后说道。   “你们太凶了,我害怕,肯定需要人保护。”任师堂看向余下的丐帮众人,“丐帮的弟兄们,我说得对吧?我给你们做账赚钱,你们保障我的人身安全。但是呢……”任师堂说抿着嘴唇,眉毛耷拉下来,摆出一副无奈、遗憾的样子,“你们对我保护得并不好,居然让我这些兄弟姐妹找上了门,唉……”   “任先生交友广阔,哪里需要我们丐帮保护?”鲁长老说道,“你今天怕不是想联合我们丐帮做局,故意把你的所谓兄弟姐妹引到此处,然后一网打尽吧?”   “他们值几个钱?”任师堂笑着反问道。   而一旁的殷无后和温小乙看着任师堂,脸色铁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显然十分愤怒。而那些丐帮高手看到自己家长老和任师堂似乎关系亲密,并且又说凶手另有其人,一时间弄不清楚情况,一时也不敢出手。竟然与丧门八星相互僵持了下来。   “但是我记得丧门八星里面有个人外号叫瘟郎君,”一旁的苏鸣笳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道,“下毒功夫应该是非常厉害,你们说会不会……”   “对tຊ的!真正的高手往往在无形当中出手。”赤娅也附和道,甚至连站在她小臂上的老鹰火儿也扇起了翅膀,表示认同。   “不是我!别瞎说!”温小乙突然叫道,“下毒杀人太不上台面了,我才不是五毒童子那种低档货色!我只卖药,我有尊严!”温小乙涨红了脸,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说你没干就没干?”苏鸣笳说道。   丐帮众人一听有理,又纷纷亮出了武器。   “哎吆,老毒虫你也是个命苦的人,要代人家背黑锅。”殷无后叹了口气说道。   “这女娃儿有意思,可惜我不在极恶谷,否则能好好教导一番。”任师堂笑道。   “真的不是……”温小乙还想解释,但丐帮众人已经冲了上来,温小乙只有连忙拆招躲闪。   一片混乱中,苏鸣笳看了看鲁夫人,又看了看鲁长老,两人居然没有任何动作。鲁夫人还是脸色煞白地站在柜台后面,而鲁长老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奇怪那女人怎么一直站在那儿?脚生根了?”说着苏鸣笳细细观察起来,这才发现一个她之前没注意的细节,“门,这女人身后有扇门。难道这女人站在那儿,是想挡住身后的门?”   “别打了。”鲁长老突然说道,“没听见所有水源都有毒吗?丧门八星到时候自己也会喝水,谁先死可真不一定。”   “但是殷师傅喝了水,没有死啊……”苏鸣笳说着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她双手捂着嘴说道,“我知道了!查帮主喝的水,是在我们来之前倒的,所以没有毒。因为温小乙之前根本就不在这儿!他是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后,趁人不备在水中下的毒。   而殷师傅也是因为知道水源被下了毒,为了避免自己喝下毒水,才和查帮主换的杯子。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完整。丐帮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又转头准备向殷无后攻来。   “你怎么这么喜欢诬陷温小乙?为什么不能是你下的毒呢?”鲁长老说道,“你一直在挑拨离间,这么盼望我们打起来。说明你有制造冲突的必要,下毒的动机显然更大。”   “啊……对,温小乙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瞬间在水源中都下了毒,所以大家说下毒的人会不会是提前埋伏在客栈里的人呢?”苏鸣笳没有接招,反而岔开话题,把嫌疑重新引到鲁长老身上。   她现在并不在意那个下毒的人是谁,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制造出一场混战好和赤娅一起逃跑。   “那任师堂的嫌疑岂不是更大?”鲁长老笑道,“他提前来的客栈,又跟丧门八星有矛盾,而且似乎跟我们丐帮的关系也很微妙。”   “对,对,对,是我下的毒,”任师堂没有争辩,只是笑着说道,“那请杀了我吧,给查帮主报仇。反正我的命,没那么值钱,对吧?”任师堂故意将脸凑到了鲁长老面前说道。   这句话让鲁长老脸色气得发青。   “呜”“呜”客栈外的呜咽声似乎更大了。   “我觉得反正把来人杀光就好,凶手肯定在他们中间!”丐帮一个人提议道。   “没错,没错,快打起来!”苏鸣笳听着这个话有些兴奋,她和赤娅相视一笑,自己一直等待的杀了温小乙,再趁乱逃跑的机会终于到了。   “等等,”鲁长老却反驳道,“现在凶手是谁都不清楚,我们难道鹬蚌相争,给凶手得利吗?”   “但是……”   “但是什么?”鲁长老看了那人一眼,目中凶光四现,“我是八袋长老,帮主死了,这儿我最大!”   “呜!”外面的呜咽声变得凄厉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总不至于是报应来了,厉鬼索命吧?”任师堂笑道,“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是放丐帮的“货物”的仓库,总不至于是“那些东西”过来寻仇吧?”   鲁长老皱了皱眉,他听不懂任师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丐帮众人却是吃了一惊,微微张开嘴巴,露出惊恐的表情。   “长……长老,我们要不要看下?”帮众咽了口口水,“会不会真是货物出了问题?”   “你怎么信这些……”鲁长老话未说完,又被那阵诡异的呜咽声打断。   “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您是看管这个的,怎么这么不上心?”任师堂提醒道。   鲁长老看了眼任师堂,冷哼一声,而后他随便点了个丐帮帮众:“你,出去看下。”   但那个帮众却没有行动,鲁长老一愣:“怎么了?没听到?”   “这……这地儿是长老你管的,平常我们都是到客栈交货,仓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帮众无奈地说道。   “不然我去带路?”任师堂笑道,“我是认识的。”   “别!”鲁长老抓住任师堂的手举了起来,“我哪舍得你走啊?”说着鲁长老看了眼鲁夫人,鲁夫人一边慌忙摇头,一边用眼神暗示一旁的驼背跑堂。   “驼子,你带个人去,”鲁长老说道,“温小乙你也跟着去。”三人嗯了一声,便整装离开了客栈。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苏鸣笳道,“这鲁长老的行为十分可疑。根本不像是丐帮那一边的,倒像是……”苏鸣笳想到这里思路豁然开朗。   刚才的局势是丐帮鲁长老、鲁夫人、驼背小二加三个帮众,对上两大恶人。六对二丐帮胜算很高,根本没理由不动手。   除非这鲁长老是丧门八星的人。   这样一来就是五对三,即使鲁夫人被某样东西要挟不敢出手,但还是有一个立场不明的任师堂,打起来没那么保险,所以他才一直阻止冲突。   苏鸣笳想到这里,不禁佩服起这个鲁长老起来。他假借查看仓库之名,顺利支走两个丐帮帮众,又让温小乙跟着,防止他们借去仓库之名,实则是去找帮手,可算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现在丐帮跟丧门八星的局面已经变成了二对二,即使任师堂立场不明,胜算也是大大地增加。   “哎呀,鲁长老,你这个衣服……”任师堂突然上下打量起鲁长老,“今天怎么有点短,声音好像也一直很沙哑哦。”   众人这才想起,这鲁长老的声音非常低沉沙哑,不像正常人的声音。   “我感染了风寒。”鲁长老嘿嘿笑道。   “那怎么记性也不太好呢?刚刚为什么不自己去带路?”任师堂追问道。   “我是长老当然要在此主持大局。”鲁长老回答道。   “鲁长老,当真是颇识大体,在外是智多星,在家恐怕也是顶梁柱,”苏鸣笳突然插嘴说道,“但是你家夫人看你的眼神,却为什么如此恐惧?”   “哎……我可没说。”任师堂说道,“是你的好徒弟说的。”   鲁长老咬着牙齿看着苏鸣笳,一双三白眼里充满了怨毒:“小鸣笳,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啊?”   丐帮两人闻言,一时间不知所措,反倒是那鲁夫人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夫人,你总是站在那扇门前做什么?”苏鸣笳笑道,“门里又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你偷汉子,不敢给鲁长老知道?还是这眼前的鲁长老……”苏鸣笳眯起了眼睛,“才是你偷的汉子?”   苏鸣笳话音刚落,赤娅就抢先一步想打开木门。鲁夫人想出招阻拦,但结果慢了一步,木门被赤娅猛地一把打开。   “哐当!”两个东西从门内往外倒了下去。众人走近一看,发现竟是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其中男性的尸体竟长得和鲁长老一模一样!   “帮主夫人还有鲁长老!”丐帮众人惊道,“那……这……”他们又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鲁长老”,“这到底怎么回事!”   “啪!”那“鲁长老”一拍额头:“功亏一篑。”   “但你也不亏喽,支走了两个人。”任师堂笑道。   只是他话没说完,赤娅便甩起长鞭朝“鲁长老”袭来,鲁长老大惊之下,松开了一直抓着任师堂的那只手。   任师堂则趁机双脚一蹬,跑出门外:“老大!钱会还的,后会有期!”他的身影消失在“鲁长老”的视线中,黑暗中依然回荡着他的笑声。   丐帮众人见状,也明白了大概,这个活着的“鲁长老”竟然是个假货,大怒之下,一齐朝他攻来。   “走!”苏鸣笳和赤娅说道,二女趁乱跑了出去。   一旁的殷无后刚想阻拦却被一名丐帮弟子拦住,脱身不得。而“鲁长老”却突然斜里杀出,一脚踹在那名丐帮弟子身上。   “死老奶奶,这里我来搞定,你把她俩追回来!”“鲁长老”咬牙切齿地道,“我要问问这个小白眼狼,还有没有点良心!”   “放心!我也想剖开她的肚子,看看她心是不是黑了,这样欺负我这个苦命的老奶奶!”殷无后笑着,抄起匕首双脚一蹬,朝tຊ门外追去。   苏鸣笳和赤娅在火儿的带领下快速在鬼市的溶洞和栈道间穿梭。   “你们跑不掉的!”后面殷无后狞笑着,快步向她们追来。   赤娅抽出长鞭和殷无后战在一起。本来赤娅的武功并不在殷无后之下,无奈鬼市的栈道和溶洞地方狭小施展不开。而殷无后身材矮小,更兼精通缩骨功,整个人在峭壁的缝隙中钻来钻去,出手的角度更是极其诡异,一时间竟占据了上风。   “女娃儿,老娘我以前是江湖上的杀手之王,你死在我手下也不冤了!”殷无后笑道。   “快走!我还能抵挡一会儿!”赤娅皱着眉,大声说道。   苏鸣笳咬着牙齿,握紧了拳头,她知道现在必须跑,保存性命给赤娅报仇,才是最对得起她。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她抛弃朋友,这份决心并不好下。   但就在苏鸣笳迟疑间,殷无后一个翻身到了苏鸣笳身前:“小鸣笳,听说你想跑?”   苏鸣笳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对,对,你终于知道怕了。”殷无后狞笑道。   赤娅一跺脚,跑向苏鸣笳,但正在这时,她脚下的木制栈道轰然垮塌,苏鸣笳和赤娅一起掉了下去。好在鬼市的栈道分了好几层,每一层的阻挡和卸力,让二人不至于摔死。但是赤娅的小臂上插进了一块木头,苏鸣笳的脚更是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向外弯折,显然是伤了脚踝。   “对不起,连累你了。”苏鸣笳苦笑道。   “你要是直接走了,倒显得你挺冷血无情。”赤娅惨笑一声。   这时火儿朝她们飞来,它扇动着翅膀,发出哀鸣,看上去对主人很是关心。   “乖,乖,”赤娅笑道,“你要出去,找傻狍子,让他为我们报仇。”火儿听了赤娅的话,在空中盘旋一阵后,拍打着翅膀快速飞走。   “可惜啊,都到最后了。”苏鸣笳道,“我欠你的酒,看来要下辈子喝了……”   赤娅一把抓住了苏鸣笳的手,笑道:“好安答,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好安答!”   “当然!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鸣笳笑道。   “啧啧啧。”上方传来殷无后的声音。只见她拿着匕首,蹲在刚刚垮塌的栈道边缘,看着苏鸣笳和赤娅,露出惋惜的表情:“真是对苦命的姐妹”,说着她拿出匕首,黯然道,“我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小鸣笳,你再忍忍。干娘马上就送你上路……” 第二十一章 夜啼   殷无后死了,死得非常突然。   在她准备冲向下方,对苏鸣笳和赤娅时痛下杀手时,突然“哐当”一声,她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开始发白,眼神开始涣散。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一般,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勉强站立都难以做到。   苏鸣笳和赤娅看着殷无后的变化,全都微微张开嘴巴,心中十分惊讶。   只见上方的殷无后用手扶住额头,脚步开始变得踉跄,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从高空笔直地摔了下去,顿时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了。   “这是怎么回事?”赤娅惊道,“她明明没有喝那有毒的水。”   苏鸣笳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了已死的丐帮帮主查金在和殷无后交换水碗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苏鸣笳觉得查金应该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完。   死了,可怪不了别人。   想到这里苏鸣笳不禁笑了起来:“自作聪明,死了也是活该。”   “你知道她的死因了?”赤娅问道。   “管她呢?”苏鸣笳笑道,“就当老天有眼好了。”说着挣扎着从倒塌的栈道废墟中,寻了两块木板夹在自己摔断的脚踝两边。   “可能……”苏鸣笳的额上痛出了冷汗,“你得等我一下。”   “我背你就好。”赤娅咬着牙把插在自己小臂中的木头拔出,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不用担心我,”赤娅甩了两下手,“看,还能动。”但鲜血明明不停地从伤口处渗出。   “我不能浪费你的体力,”苏鸣笳咬着牙,用手试图掰正自己的脚踝,“丐帮……和丧门八星,”脚踝随着苏鸣笳手臂发力,缓缓地移动,“还在追我们……如果你背我……被追上的话……我们……都会死!”随着咔擦一声,断掉的脚踝被强行扶正,苏鸣笳痛得大叫起来。   “鸣笳,你……”赤娅不忍看着苏鸣笳痛苦,想上前强行将她背起。   “别过来!”苏鸣笳咬着牙伸手阻止,她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条,将两块木板紧紧捆在脚踝两边,“我脚断了,速度受限,能跑出去当然好。但是万一被追上,我至少也没浪费你体力。你还能自己跑出去,”苏鸣笳挣扎着站了起来,“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你说的嘛,”苏鸣笳看着赤娅笑道,“我们南人最会做生意了。”   “不会死的,”赤娅咧开嘴,她明明在笑,可是眼泪却不自觉地眼角滑落,“我们都不会死!”说着她上前,搀扶着苏鸣笳,二女一齐朝远处走去。   这鬼市的地形极其复杂,唯一的河道周边遍布着各种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二女怕危险,只得在峭壁里的岩洞中穿梭。   “呜”“呜”那类似于婴儿的呜咽声依然不止。   “呜”“呜”岩洞尽头仍是黑暗,看不见方向。   “这地方七弯八拐的,没人带路恐怕真的一辈子走不出去。”苏鸣笳说道。   “火儿已经去找人了,它会带着傻狍子来救我们。”赤娅安慰道。   “呜”“呜”那呜咽声依然没有停歇。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赤娅听着那怪声,感觉内心有点发毛。   “我没做亏心事,鬼要是害了我,我下去一定把它打一顿报仇。”苏鸣笳想说一些玩笑话,冲淡当下恐怖的氛围,虽然她的心,也被这呜咽声扰得不得安宁。   “呜!”“呜!”呜咽声突然大了起来,而且似乎变作一种凄厉的尖叫声。   “走,我们快点。”苏鸣笳拖着伤脚,尽力迈开步子。她不想在此地多停留一刻。   “呜!”在一阵极凄厉的尖叫声过后,那怪声戛然而止。仿佛一切都是苏鸣笳和赤娅在重压下的幻觉。   “额……额……”只是呜咽声,刚消失,一阵细微的呻吟声,又传入了二女的耳朵里。   “这地方难不成真的有鬼?!”赤娅咬着牙,伸手拿出了鞭子。   但那呻吟声跟那呜咽声不同,断断续续,且越来越微弱。   “这是怎么回事?”苏鸣笳心下疑惑道。但是不等她细想,她们的不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而且逐渐向她们逼近。   “糟了!丧门八星!”二女对看一眼,虽没有说话,却读懂了彼此的担忧和恐惧。   她俩脚下加快了脚步,想逃离背后那人。无奈苏鸣笳断了脚踝,二人走起来踉踉跄跄,而那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   三十丈,二十五丈,十丈,五丈。   二女心下惊慌,苏鸣笳已准备推开赤娅叫她先跑。但赤娅却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让她挣脱不得。苏鸣笳心中焦躁,准备劝说赤娅放开自己,但话没出口,赤娅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苏鸣笳的嘴唇上。苏鸣笳心下惊讶,赤娅却拿手指了指左前方。苏鸣笳顺着方向看去,发现岩壁上竟有一处破旧的木门。   “额……额……”那微弱的呻吟声仍在断断续续传来,而且声音的源头尽是在那木门之内。   先是呜咽声,后有呻吟声。要搁平时,苏鸣笳说什么不会想去那木门后面的房间里一探究竟。   但是“啪嗒”“啪嗒”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就要追上自己。苏鸣笳咬了咬嘴唇,看向赤娅,赤娅也看向苏鸣笳点了点头。   木门后面可能是未知的鬼魂,但他们身后却可能是已知的变态杀手。   苏鸣笳当然怕鬼,但鬼从来没伤过她分毫,但换成人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二人一咬牙,甩开步子,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打开那扇木门,躲了进去。   刚进屋子,一股混合着酸腐和腥臭的刺鼻气味便扑鼻而来。苏鸣笳捂住鼻子,赤娅则掏出了火折子点燃。   “这是?!”在火折子点亮的一瞬间,整个屋子的肮脏和罪恶一览无余。苏鸣笳捂着嘴巴,生怕自己尖叫起来。   屋内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却蹲着十几个小孩,他们密密麻麻地蹲在一起,看着苏鸣笳和赤娅的茫然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恐惧。   他们全部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一副乞丐装扮,而且大部分身上都有残疾。有的双眼被挖,有的退被斩断,还有的甚至腰被向后弯折,下半身被一种丑恶扭曲的姿势硬生生掰到了身前。而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血迹斑斑的大桌。一个小孩身高,浑身长着黑毛的“怪物”正在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苏鸣笳挣扎着甩脱赤娅的手,一瘸一拐走到那桌前,缓缓掀开那“tຊ怪物”脸上的毛发,一张儿童的面孔赫然出现在她眼前。那小孩全身的皮肤被烧化贴上了狗皮,他想喊,喊出自己身上的疼痛,可是舌头却已被割掉。他想跑,只是四肢却已被斩断缝上了狗爪。他甚至无法再看一眼将他害成这副模样的元凶,只因为他的眼皮已经用钢针缝上。   赤娅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混蛋!”她低声喝道。她想起了在客栈内,丐帮众人的谈话。   我们还有货物在这边。   货物只是需要被卖出的东西,货物可以是人。   苏鸣笳握紧了拳头,任由指甲刺进了肉里,鲜血直流。她扬起头颅,浑身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她第一次遗憾自己不会武功,否则她一定要把丐帮那些人全部捉来,当着这些孩子的面打断他们的四肢,让他们尝尝变成残疾的滋味。   “啪嗒”“啪嗒”屋外的脚步声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近。   “赤娅……”苏鸣笳缓缓转头,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看向赤娅,“我们最起码要拖一个陪葬。”   “当然,”赤娅扯下了自己的项链,把上面挂着的红色鹰形玉佩死死握在手里,那是当年完颜宗翰送给她的,她一直放在身边。   狼牙很短,也有些磨损,但好在足以撕开人的咽喉。   “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近,赤娅也将手高高举起,只待门打开的那一刻便狠狠刺下。她甚至已经感到那人温热的鲜血从动脉涌出的触感。   但此时,脚步声停了。   “快点!跟上!”一队官差举着火把在鬼市的溶洞里列队前行。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则跟着火儿跑在队伍前面。   “可千万别出事!”完颜宗翰因为紧张,整个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萧云中紧紧闭着自己的薄唇,一言不发。忽然,他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闻到那一股熟悉的清香。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将完颜宗翰和火儿都甩在了身后。   他急,急得想见到那人,他已不想再等。   “瞎子!”那人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萧云中再也抑制不住兴奋之情,快步向前将她抱住。   “鸣笳……”萧云中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瞎……瞎子,”苏鸣笳想挣扎一番,奈何脚受了伤使不上劲,而且萧云中的双臂又像一条炽热的锁链一样将她牢牢捆住,仿佛再也不允许她离开自己一分一毫,“你……你干嘛?”最后她也只好红着脸,用微弱的声音表示抗议。   而完颜宗翰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看什么?”赤娅的声音传来,完颜宗翰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也在自己的救援。   火儿一见到赤娅便开心地扇起了翅膀,赤娅看着这只赤红色的老鹰,看着自己的火儿,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你还好吗?”完颜宗翰抓了抓头发,走到赤娅跟前有点尴尬地问道。   赤娅看了完颜宗翰又看了看苏鸣笳,像是知道了什么,露出一抹笑容,苦涩的笑容:“如果只是我被掳了,你会像现在这样担心吗?”   听了这话,完颜宗翰一愣,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也是个女人。”赤娅低声说着,迈开步子从完颜宗翰身畔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边厢,萧云中发现了苏鸣笳脚踝的伤势,立马蹲下来查看:“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说着他便想叫官差扶苏鸣笳出去就医。   但是苏鸣笳却摇摇手,表示决绝:“瞎子,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干。”   “更重要的事?”萧云中不解。但此时他鼻子闻到了一股酸腐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臭味。他察觉到苏鸣笳身后跟着一群人,一群身材矮小,四肢不全的人……   三日后,承天府,江会之宅邸。   鬼市在萧云中的清剿下彻底覆灭,丐帮也因为拐卖儿童,害成残疾行乞,成了武林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但萧云中却坐在书房内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身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个棋盘,上面传说是大国手与仙人未曾完成的天下第一残局。但是现在萧云中却觉得鬼市的案情远比解开这道残局还要困难。他缓缓起身,走出房门,通过回廊行至一个房间前。房间里面传来女子间嘻嘻哈哈的笑声。   “咚!”“咚!”萧云中伸手轻轻叩响房门。   “你猜是谁?”屋内传来苏鸣笳的声音。   “还能是谁?肯定是个小白脸呗!过来看你了。”赤娅说道。   “那不一定,你怎么知道……”苏鸣笳还没说完,便被赤娅捂住了嘴。   “不许瞎说!”赤娅又羞又怒道。   “那个……”萧云中无奈之下,只有自己开口,“两位姑娘,方便在下叨扰片刻吗?”   “看来我猜对了!”赤娅笑着将门拉开。   “打扰了。”萧云中鞠躬行礼。   “你这书生,长得倒是一表人材,但做事情婆婆妈妈,可真不讨人喜欢。”赤娅打量着萧云中说道。   “在下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又不是执壶卖笑之辈,何必那么多人喜欢?”萧云中即使反驳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   “那你来探望病人,好意思空手而来?”赤娅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这……”萧云中憋红了脸,他只是为了询问案情而来,确实没想到还要带些东西来慰问苏鸣笳。   “好啦!书呆子,不逗你了,你来干什么?需不需要我回避?”赤娅问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都是朋友。”苏鸣笳有些尴尬地说道。   “不,不,不,”萧云中一边摆手,一边解释,“我是来询问案情的。”   “哦。”苏鸣笳随口应了一声,语气中不带感情。   “那个……那个,”萧云中吞吞吐吐道,“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多具尸体,分别是丐帮帮主查金,丐帮八袋长老鲁缺手,还有查金的妻子,加上三名丐帮帮众,以及丧门八星之一的背刺娘殷无后,一共七人,”谈到案情,萧云中瞬间切换回冷静思考模式,神情不再慌张,“其中查金是被毒死的,其余丐帮众人身上均有致命刀伤,可算作丧门八星和丐帮的火并。但是……这个殷无后,却很神奇。按你们所言,她是突然摔下去跌死的?”   “是了,”赤娅道,“当时她和丐帮帮主互相换了茶碗,然后丐帮帮主就被毒死了。说明丧门八星一早在水里下了毒,想毒死丐帮的人,所以殷无后才会提出换碗。但是她没想到丐帮的人也没安好心,提前在自己的茶碗中下了药。然后利用殷无后多疑的特点,骗她自己把药喝下。最后毒发,导致她摔死。”说到这里赤娅笑道,“不过这丐帮的药,还真比不上丧门八星的,都不是瞬间发作。”   萧云中听了赤娅的解释,却皱起了眉头:“不对。”   “哪里不对?”赤娅有些惊讶。   “殷无后没中毒,”萧云中面向赤娅,缓缓说道,“我们验过尸。殷无后的体内没有任何毒。”   此话一出,赤娅也愣在当场。当日,殷无后摔死的场景历历在目。如果她没中毒,怎么回突然晕厥摔死?难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苏姑娘,”萧云中将头转向苏鸣笳,“云中迟钝,还望姑娘解惑一二。”   “唉……”苏鸣笳看着萧云中先是叹了口气,而后撇了嘴摇了摇头,仿佛看见了自己不争气的干儿子,“赤娅其实说的没错。殷无后的死,确实和她喝的那碗水有关。”   “但是大理寺的仵作已经验过尸体,确实没发现殷无后有中毒迹象。”   “我没说水里有毒啊。”   “那殷无后喝的是……”   “药,”苏鸣笳笑道,“治疗口渴症的药。” 第二十二章 荒谬之夜   “药?”萧云中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他并不理解苏鸣笳话中之意。   “我记得当时那个老乞丐说过自己有口渴症,需要不停喝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喝的那个茶壶中的水,已经放了治疗口渴症的药?”苏鸣笳笑道。   一旁的赤娅听了苏鸣笳的推断先是点点头,而后又重重地摇了摇头:“药是治病救人的,毒才是害人的。虽说是药三分毒,但总不至于吃一点药就会死吧?”   萧云中对此亦表赞同:“赤娅姑娘说得有理,如果是以毒攻毒的药物,我大理寺的仵作亦会在尸体上检验出来。”   唉……一群无知的古代人哦~苏鸣笳心里吐槽道。她确定一件事情:可能古代人很聪明,可能文化修养和学识也不低,但是认知终究突破不了科学发展的局限。   她本不想再多作解释,但一看萧云中紧紧皱起的眉头和越发凝重的表情,心里有那么一丝不忍。于是苏鸣笳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看着萧云中悠悠道:“这样你给本姑娘斩一只红皮鸭子的后胯,再拿一壶桂花酒来tຊ,我来慢慢解释给你们听。”   萧云中听了这要求,先是倒吸了一口气,而后嘴角抽动着说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吃烤鸭,而且还要后胯?”   “推理很累的,”苏鸣笳一边用手指拨弄自己的头发,一边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查出真相我也不能升职加薪,我干嘛做这种赔本买卖?你说对吧?赤娅?”   赤娅点了点头,她望着萧云中笑道:“我可不能让我的安答吃亏。”   萧云中听着两人的要求不禁哑然失笑,最后只好无奈摇了摇头,吩咐了下去。   “这妖女居然要吃烤鸭,”下人们被临时派活,心中不快,一边走一边吐槽,“而且还要后胯!”   “吃!吃!吃死她!”两个下人一路走,一路慢,而在门廊的转角处,有个人正在默默听着这一切。   不一会儿,下人们端着烤鸭和酒,放在苏鸣笳面前的茶几上。苏鸣笳撕下鸭腿递给赤娅,自己也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咀嚼。   “苏姑娘,吃东西是要钱的。”萧云中把双手背在身后,故意说道。   “说实话,你们汉家儿郎心眼太多,不如我们草原上的汉子爽朗。”赤娅小声对苏鸣笳说道。   萧云中撇了撇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刚想开口发表一番关于礼义廉耻,华夷之辨的大道理,却被苏鸣笳察觉,抢过话头。   “我现在就来说说,为什么药能杀死殷无后,而且你们仵作还检验不出来。”苏鸣笳说道。   这一番话瞬间吸引了赤娅的兴趣,萧云中虽然心里在意刚刚赤娅的揶揄,但也因查案系职责所在,只好把不快暂且压在心中。   “这个东西,我们要从口渴症是什么开始说起,”苏鸣笳说道,“我们身体会生很多病,有些是外界的细菌或者病毒感染所致,额……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邪气入体之类的。”苏鸣笳看着二人茫然的表情,想到现代科学名词,对于他俩来说理解成本还是高了一点所以换了措辞。   “而还有一些病呢,是因为我们体内的营养失调,或过剩,或缺乏,你们可以理解为人身体里的金、木、水、火、土失衡了。”苏鸣笳接着说道。   但这一句科普,萧云中听了点了点头,但赤娅好像却还是有点懵。   “我们身体里还有木头和火焰?”赤娅惊讶道。   “人乃三才之一,人体运行亦合乎天地之理。天地间有金木水火土,人也有心肝脾肺肾,对应五行。如若人体内部五行失衡,则外必生疾病。”说着萧云中转头面向赤娅,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淡然的微笑,“此乃我大梁医道,赤娅姑娘不了解,也属正常。”   “原来你们南人这么看病!”赤娅捂着嘴巴惊讶道,“不过胃、肠子、大脑这些是什么?也是五行吗?好神奇啊!”赤娅向萧云中问道。   “……”   本来萧云中想嘲讽赤娅是北方蛮夷,未想这小妮子竟然不接招,这让他感觉心中郁闷,直想喷出一口老血。   而苏鸣笳听了萧云中的话,却在心里翻起了白眼,在心里将这个腹黑的瞎子骂了八百多遍。   “那个总之不说这个那个的,口渴症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身体内一种叫胰腺的器官出问题了,导致你身体里的糖分堆积,引发的病症,这个病在我们那里又叫糖尿病。”苏鸣笳简单说了下原理。此时她在心中暗暗庆幸,得亏自己穿越前是科普自媒体的编辑,不然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相。   “这……”这一把轮到萧云中疑惑了,“苏姑娘,这可有证据?不然,听起来过于神奇了一……”一个人很难接受认知之外的东西,哪怕是萧云中这种才子也一样。   “你听我说完,”苏鸣笳伸手阻止萧云中继续追问,“得了这种病的人,会吃一种药让自己身体的糖分被快速代谢掉。这种时候人如果没有吃饭的话,就会因为缺糖,头晕目眩,四肢乏力,这个叫低血糖。至于有没有证据,我觉得你可以去找给那个老乞丐配药的大夫,一问便知。”   萧云中本来还觉得苏鸣笳在信口胡诌,但见她语气非常笃定,便也暂且信了下来。   “所以你是说殷无后喝了查金的药,然后追击你们的时候,药效发作,身体乏力,所以才从高处跌下摔死?”萧云中说道。   “没错,有糖尿病的人吃了药,都要按时吃饭补充体内糖分。而殷无后本无此病症,现在误吃了药,只怕血里的糖分流失得更快。”苏鸣笳解释道。   “怪不得,之前查金要用自己的茶壶给殷无后倒水,看来也是一早打定了想黑吃黑。”赤娅想到当日的场景说道。   “是了,而且查金当时还说过一句特别奇怪的话:这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想来是眼见阴谋得逞,一时得意忘形了,”苏鸣笳笑道,她转头看向萧云中,“但是这个药并不是毒药,致死的机制不一样,仵作验毒肯定是验不出来。这就跟……就跟……”苏鸣笳想找个贴近古代生活的例子说明此事,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   “就跟有人虚不受补,吃人参吃死了一样。”萧云中缓缓道,“仵作一样验不出毒。”   “对,对,对,我就想说这个。”苏鸣笳眼见萧云中给自己递了梯子,感恩地给萧云中也夹了一块鸭肉。   萧云中拿起筷子,接过鸭肉,淡淡笑道:“不过,殷无后的药是查金下的。那么客栈里的毒是谁下的?你们说任师堂跑了,但温小乙和另一个丐帮侍卫又去哪儿了呢?而且鲁夫人也没有找到,”萧云中将口中食物咽下缓缓说道,“他们全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或许,可能面对衙门的追击,他们暂时休战一起逃走了?也是有这个可能性的,”苏鸣笳毫不在意地说道,“而且说到那下毒的人,我觉得应该很明显了。其实那晚我们同时见到了两个鲁长老。一个活人,一具尸体。那活着的鲁长老,一定是有人假扮的,而那下毒的人应该也正是他。”   “假扮鲁长老的人……”萧云中低头沉吟。   “对,我老是听到恶人们说什么崔老大、崔老大,你们说……”赤娅提醒道。   “丧门八星之首,”萧云中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晦气真君,崔鸣浮。”   传说有一种人,你只要靠近他就会莫名地沾染上霉运。   崔鸣浮正是这种人。传说他从不动手杀人,但是他想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地死于各种意外。有人说他是丧门星,但他觉得他只是个策划者,策划将死亡带给别人。   只是这一次他栽了。   他不仅亲自动手了结了丐帮众人的性命,还负了伤,连一开始的目标:抓住任师堂,也没有完成。   这次他似乎只把霉运带给了一个人,带给他自己。   承天府郊外,一座废弃驿站的后院。一个身材矮小、头大如斗,背上背着铲子的人,正拿着绳子走向一口枯井。那人正是丧门八星之一的滚地龙,墨九星。   “什么算无遗策,我呸,这次差点把自己都折进去了,”墨九星一面把麻绳扔到井下,一边嘴里骂个不停,“到最后,还得我墨爷爷救你。”正在他自言自语间,井下突然传来一股力量,将墨九星扔下的绳子稍微拉了一下。墨九星见状立马收了身,双手紧紧握住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将井下的东西拉上来。   墨九星的脸憋到通红,绳子也终于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突然,一双苍白到接近透明的手,猛地从井中探出:“呼……呼……”那人披着黑色的长袍,戴着一顶巨大的斗笠,遮住了他半张脸,只剩下那张娇艳如血的薄唇不停地往外吐着浊气。   “崔老大,你还好吗?”墨九星问道,原来这人就是丧门八星之首,晦气真君,崔鸣浮。   “好,好极了,”崔鸣浮瘫坐在井边,身上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着鲜血,“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其……其实,都怪小鸣笳这个白眼狼,”墨九星满脸堆笑,安慰起崔鸣浮,“不然按照崔老大一开始的计划,潜入客栈埋伏,还提前下毒……”   听到下毒的二字,崔鸣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一双三白眼在斗笠的阴影下爆射出凶光:“下毒?”崔鸣浮咧开嘴,笑得恐怖而诡异,他伸出手向墨九星招了招,“土蚯蚓,你过来。”   “老大有何吩咐?”墨九星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啪!”墨九星的脸颊突然挨了一个耳光,他的眼冒金星,连鼻血都流了出来。   “老……老大,你……”墨九星给崔鸣浮打懵,他捂着脸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鸣浮。   “下毒……呵呵,”崔鸣浮咬紧了牙齿,“我根本没下毒tຊ!”   墨九星听了这话,睁大了眼睛,震惊无比:“那……那晚上,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崔鸣浮看着天空,张大了嘴,突然大笑起来:“乱的,”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左右摇了摇,“都是乱的……”崔鸣浮笑了起来,“真是个荒谬之夜!”   那日,鬼市,被装扮成客栈的丐帮秘密据点。   崔鸣浮站在木门外,面无表情地盯着从缝隙透出的光。“呼。”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咧开嘴换上一副虚假的笑容。“咚!”“咚!”崔鸣浮伸出手,敲了敲门。   “请问丐帮鲁长老在吗?”开门的不是他预料中的丐帮中人,而是个面色惨白,神色紧张的中年美妇。这让崔鸣浮感到惊讶,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追问道:“我知道这里是丐帮的据点。”   说着不顾女人阻拦,崔鸣浮便一把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我是鲁长老的夫人,你是谁?”鲁夫人见崔鸣浮擅自闯入,语气开始变得不善起来,“不要来闹事,我们丐帮不是好惹的。”   “当然,”崔鸣浮淡淡道,他打开一个又一个厢房的门,细细检查,“天下第一大帮。”   “那你还不出去?!”鲁夫人有些歇斯底里,她的背部已经被冷汗浸湿。   “所以真的没人吗?”崔鸣浮关上一个房间的门,转身看向鲁夫人,这时他眼角瞟到,这柜台后面居然一扇小门,自己从未检查过的小门,“啊,还差那里……”说着便走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想要干嘛?给我出去!”鲁夫人拉住了崔鸣浮,不让他接近那扇小门。她有个秘密在那后面,一个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前躲在这儿,伺机埋伏罢了。”说着崔鸣浮推开了鲁夫人径直朝那扇小门走去。   “死开!”鲁夫人突然大叫,电光火石间,她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东西,一柄尖刀。她手握尖刀猛地朝崔鸣浮后心刺下,但崔鸣浮嘴角突然现出笑容。他微微侧身躲过鲁夫人的攻击,但正准备反制之时,鲁夫人却突然变招,向崔鸣浮的脖子刺去。角度奇诡,出手狠辣,竟然和崔鸣浮连拆数招,才被制住。   “不用妄自菲薄,也不要怀疑自己,”崔鸣浮低声说道,“你武功不错的,只是暴露太早了,”崔鸣浮一双三白眼快速扫视着客栈内的一切,“一开始就对我抱有敌意,我早就提前防备了,这样不行,”突然崔鸣浮又大声喊了起来,“喂!剩下的人呢?!埋伏我的,想杀我的,想黑吃黑的!全部出来!”他眼睛瞟向柜台后面的木门,以为丐帮那扇门后埋伏了高手,准备在谈判时伺机偷袭。   “什么埋伏?根本没人,”鲁夫人的手腕被崔鸣浮扭到生疼,“你……你到底是谁啊?”   “我?”崔鸣浮冷笑了一下,拽着鲁夫人走到那扇小木门前,“我是你们表面的朋友,心中的敌人,”崔鸣浮缓缓打开木门,“丧门八星之一,崔鸣……”浮字还未出口,门里便有两个东西向外倒下。   “浮。”崔鸣浮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他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错愕。   那向外倒下的,是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两具尚带有余温的尸体。 第二十三章 鲁夫人   “你是谁?这是不是鲁长老的尸体?”崔鸣浮把刀抵在鲁夫人的脖子上,将脸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   “别,别,我真的没说谎。”鲁夫人求饶道。   崔鸣浮歪着头先是看了看鲁夫人,又缓缓把头转正看了看地上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男性尸体四十出头,穿着打着补丁的丐帮服饰,身上挂着八个小布袋,正是丐帮八袋长老的标识,所以他大概率就是鲁长老。那以常人的思维,基本都会认为鲁长老旁边的女尸才是他的夫人,而现在跪在崔鸣浮旁边,自称是鲁长老老婆的女人,不仅是冒牌货,也极有可能是杀害鲁长老夫妇的真凶。   崔鸣浮当然也是正常人,除了这个猜想之外,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我不太相信,”崔鸣浮淡淡道,“我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所以杀了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我说的是真的,”鲁夫人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我真是鲁缺手的老婆,她!她!”鲁夫人情急之下用颤抖的手指向地上的女尸,“她是帮主查金从天香苑买回来的婊子,勾引我老公!奸夫淫妇都该死!”说到激动之处鲁夫人的眼睛甚至开始充血,变得通红,脸上的恐惧早已被怨恨和愤怒取代。   没有人愿意忍受背叛,更何况是为丈夫付出青春年华,放弃了江湖前程,专心在家做贤内助的鲁夫人。   每个人都有过一段经历,一段回想起来足以让自己骄傲的经历。那个时候的自己,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蓝天上永远闪耀着金色的阳光。光明和希望将永远萦绕在自己周围,自己将会用自信的微笑面对那些不足为道的所谓困难和挑战。   鲁夫人也一样。但是她总觉得经历那段历史的并不是自己。   她本是武林世家的独生女,从小天资聪颖,八岁便可以击败教她武功的师傅,十二岁便已在江湖中小有名气。可惜,某一天家族生了变故,自己的父亲被人暗算至死,家中被人寻仇,一时亲人死伤殆尽,若不是仁义大侠江会之在最后时刻出手,恐怕自己早已被灭族。   但是保住了命,就意味着要面临一个更加艰难的问题:生活,继续生活下去。   为了家人,她嫁给了丐帮的长老:鲁缺手。   她放弃了当年驰骋江湖的梦想,放弃了自由潇洒的生活,甚至遗忘了自己本来的姓氏,抛却了自己的名字。从此过去的那一切不止成为了模糊的回忆,更成了她觉得该是虚假的真实过往。   她劝自己喜欢他,哪怕他比自己大十岁,哪怕他长得绝不是风流倜傥的模样。但是自己该喜欢他,他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是他的妻子。自己在家操持内务,丈夫为自己遮风挡雨,以后二人还会有自己的小孩,自己很幸福,应该很幸福。   哪怕丈夫会三心二意,哪怕丈夫早已不再对自己露过笑脸,哪怕丈夫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做家务的仆人和发泄欲望的工具。但那些都是男人的私事,自己不该过问,自己是幸福的,因为自己有“家”。   直到那一天她无意间听到了自己丈夫和帮主夫人的谈话。   “今天就能杀了查金那老乌龟?”一个妩媚的声音兴奋地说道。   “对!然后我俩就可以双宿双飞了。”鲁长老说道,说着便和怀中的女人亲热起来。   “别!你要给我名分!”那女人噘起嘴,露出一副生气的表情,“我可不喊你家那黄脸婆姐姐,她也要死!”   “哎,杀她干嘛?”   “我就知道,你说的爱我都是假的。”说着女人哭了起来。   “不,不,不,我们总缺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不是,到时候她就是我们的仆人,女佣,不听话就拿鞭子抽她!”   “不行……”那女人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说道,“我要拿针扎她。”   “行,行,你可真坏!”二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不知道,门外的鲁夫人听到了这一切。   她终于看清了真相:自己过得并不幸福。   这天鲁夫人趁着这对狗男女在屋内颠鸾倒凤之时,突然拿着尖刀闯入,上去刺杀了二人。鲁长老还想反抗,但出手后才知道,原来一直在家操持家务的黄脸婆,武功竟然高过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鲁夫人嘴里说着恶毒的诅咒,一边将手中的尖刀不断刺入二人的身体。鲜血浸透了地板,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但这腥味散得差不多了,”崔鸣浮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闭着眼睛细细体味了下,“你处理得很干净。”他看向此时跪在他身前的鲁夫人,阴恻恻地笑道。   崔鸣浮听完这个故事后,并没有产生同情、惋惜、悲伤、愤怒等类似的情感。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情绪:赞赏,对同类的赞赏。   “你是第一次杀人吗?”崔鸣浮问道。   “对。”鲁夫人无力地回答道。   “知道处理尸体,清理现场,”崔鸣浮摸了摸下巴,“你很有天赋。但可惜,”崔鸣浮的声音中罕见地出现一丝惋惜之情,“你遇到了我,你不会再有下次机会了。”   “为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鲁夫人问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崔鸣浮摇了摇手指淡淡说道,“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但是我没有不杀你的理由。”他捏住鲁夫人的脸颊,笑着说道,“你活着,不仅不能帮到我什么忙,而且……”崔鸣浮把脸凑近了,压tຊ低声音说道,“还有可能突然间背叛我,所以……”崔鸣浮扬起了手中的刀,“不好意思。”   “咚!”“咚!”“咚!”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让崔鸣浮的刀停在了半空。现在杀了鲁夫人来不及清理现场,万一外面来人是丐帮帮众,那自己提前埋伏,伺机偷袭的算盘就会完全落空。但此时如果不杀了鲁夫人,万一她后面背叛自己,当着丐帮帮众的面指认自己,更是会让自己今日全盘的谋划功亏一篑。   一时间,崔鸣浮陷入了两难。   “什么人?”鲁夫人突然出声问道。崔鸣浮眼见如此,直接用手上的刀抵住了鲁夫人的颈动脉。如果她说错一句话,自己便先下手为强。   “老板娘,今日你怎么来了?”一个老实憨厚的声音问道。   鲁夫人看了看崔鸣浮,眼里恢复了镇静。   “他是鲁缺手的手下,日常在这里打杂,跟鲁缺手接触最多,”鲁夫人低声说道,“你没我的帮助,想骗过他恐怕不容易。”   崔鸣浮皱起了眉头,又看了看木门掉出的两具尸体,知道这现在客栈内藏尸空间已经被占用,而且杀了鲁夫人和这个手下,四具尸体的血腥味恐怕短期内难以消散,极易被人察觉。所以这时候杀人,实在算不得一个上上之策。   “我们可以合作,”鲁夫人提议道,“你饶了我,我帮你埋伏,反正……”鲁夫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容,“丐帮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崔鸣浮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确实有天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喂到了鲁夫人嘴里,“这是毒药,没我解毒,一日后肠穿肚烂。”   鲁夫人大惊失色,心中骇然。   “别怕,”崔鸣浮拎着她站了起来,“好好做,你会活着。”   说着便一把将鲁夫人推向门口,自己拔下鲁长老的衣服,收拾好尸体,躲到后厨易容去了。   外面鲁夫人打开门准备放那名该是小二的驼子进来,却没想到除了驼子之外,外面还站了一个人。   “你是?”鲁夫人有些惊讶。   “我找鲁长老。”那人的话和崔鸣浮一模一样。   但是在后厨刚完成易容的崔鸣浮听到这声音,却是心中一惊。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慵懒的,温暖的,不屑一顾的,让自己魂牵梦绕的,松弛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你家跑堂的来也就算了,怎么你老婆也来了?坏了事儿,可不好收场哦。”那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连责备的语气都很温柔。   “对啊,坏了事儿,”崔鸣浮突然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一张眯着眼睛,嘴角永远勾起,带着微笑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坏了八十万银子的事儿。”崔鸣浮翻起他那双三白眼,直勾勾地看着来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而那人看到那双三白眼的一刻,也瞬间明白了一切,毕竟一个人面容能伪装,但眼神却无法隐藏。   “我还说丐帮怎么转了性,特地过来找我任师堂谈生意,”那人正是丧门八星之一的阴算盘任师堂,“弄了半天,是以我为饵,想把崔老大你们给一网打尽。真是太坏了。”任师堂用手轻抚额头,无奈地笑道。   “但可惜,我抢先一步,”崔鸣浮舔了舔干裂的双唇,“本来我还准备伪装埋伏,到时候偷袭他们,把你绑走,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了,”崔鸣浮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他用手背轻轻抚摸任师堂的脸颊,“你可真是我好找。这段时间我可想死你了。”   “我们的关系是人间最奇妙的关系,”任师堂在重压之下,依然面带笑容,“你很恨我,却舍不得杀死我。因为我的命很贵,值八十万两银子,你舍不得。”   “别废话!那八十万两银子呢?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八十万两银子呢?”崔鸣浮怒道。   “捐了。”任师堂笑道,“我捐给靖海侯萧鹏举当军费了。”   “捐……捐了。”崔鸣浮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滚圆,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就和现在,听崔鸣浮叙述事情经过的墨九星一样。   “对,他要光复河山,要还于旧都……”说着崔鸣浮突然扑哧呼出口气,整个人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在地下打滚,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我们居然被一个神经病耍了!哈哈哈哈哈哈!”   而一旁的墨九星的脸,却一阵青,一阵白,他拿着铲子疯狂地击打着地面,嘴里不住地叫骂:“疯子!疯子!疯子!他是谁?以为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将吗?”   “而且他还说,这是投资,换取军需粮草的独家经营权,到时候我们都能洗白上岸,不用躲躲藏藏!哈哈哈哈哈!”崔鸣浮说着又笑了起来,“结果现在的回报是什么?是萧鹏举被砍下的头吗?哈哈哈哈!”   “他在赌博,拿我们的血汗钱赌博!”墨九星怒道。   “赌狗总有个最大的错觉,就是永远觉得自己能翻盘。”崔鸣浮笑道,“他逃走后,潜伏在鬼市,通过做账控制了承天府各大帮会的经济命脉,甚至连和尚大本营相国寺都通过他来走私敛财,只剩下丐帮还在跟他作对。所以他联合了跟查金老婆有不伦关系的鲁长老,准备趁着那天聚会的机会,下毒谋害查金,进而控制丐帮。”崔鸣浮扶着额头,喘着粗气说道,“他想时机成熟后,率领这帮乌合之众在京中起事,逼官家给靖海侯平反!哈哈哈哈!”   空气在崔鸣浮的肺部被反复压缩,在他喉头处形成了一股短促且尖锐的声音,就像无数根针,在刺着你的耳膜,让人难受不已。   “后来丐帮的人和死老奶奶他们就来了?”墨九星追问道。   “对,当时我在跟会计争吵,所以甚至都不知道查金被毒死了!等听到惨叫声,我进了大厅才发现……哇!今天真热闹!连小鸣笳也在!”崔鸣浮咬着牙道,“所以别说我下毒,我他妈甚至连死人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甚至也不可能是鲁长老和会计下毒,一个死了,一个一直跟我在一块!”崔鸣浮握着拳头,狠狠敲击了一下地面,身上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流出,让他痛得生疼。   “那……会不会是那个……那个……鲁夫人,对,鲁夫人,鲁长老他老婆下的毒!”墨九星笃定地说道,“她不是说丐帮的人都该死吗?”   “她?呵……”崔鸣浮苦笑一声,拉开了衣服,露出里面可怖的伤口,那伤口距离自己的心脏不过一寸。   那是鲁夫人给自己留下的。   当时崔鸣浮已经格杀了丐帮帮众,正带着鲁夫人一起逃跑。他欣赏这个有犯罪天赋的女人,他准备饶她性命,甚至让她加入丧门八星。她聪明,武功高强,还很漂亮,只要她肯乖乖听话,她便能成为自己理想的犯罪搭档。   但是崔鸣浮没想到,在他即将和鲁夫人接近出口时,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崔鸣浮不可置信地低头查看,发现一柄尖刀穿过了自己胸膛,而握住这柄尖刀的人,正是他畅想的未来搭档——鲁夫人。   崔鸣浮至今都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偷袭自己。明明她打过不过自己,明明只要听话就能活下去,她为什么要找死?崔鸣浮想不通。   但崔鸣浮记得鲁夫人被杀之前说的话:“我想起来了,我不是谁的夫人,我姓林,我叫林若婵。”林若婵笑着说道。   “傻瓜。”崔鸣浮低下头,缓缓说道。他不理解,不理解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这么重要,不理解林若婵当时为什么会笑。因为崔鸣浮很聪明,聪明到绝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哪怕自己被人控制胁迫,哪怕自己并不自由,崔鸣浮也不会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机会。   这在他看来是赔本买卖,他也想不通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愚蠢的人。   “不会是她,她服下了我的毒药,不敢这样猖狂。”崔鸣浮淡淡说道。   “那会是谁呢?”墨九星问道。   崔鸣浮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而后咧开嘴露出一丝笑容:“原来如此……”他抬起头,眼中闪出精光,“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对!少了一个人……”萧云中站在书房当中,将手中的黑棋重重拍在桌案上摆着的残局中,“苏姑娘的口供中少了一个人。”原本被分割绞杀的黑棋因为这一子,反转了局势。 第二十四章 回头的浪子   承天府,某处深巷。   这里并不是达官贵人居住的街道,没有高耸的围墙和朱漆的大门。只有一面面长着青苔的马头墙,和一片片久经风雨,已经冒出杂草的屋顶。   但正因为如此,小孩的哭闹和嬉戏取代了深宫院墙内那些丝竹筝笛之音,街上没有提着灯笼,站岗巡逻的捕快军士,倒是多了不tຊ少推着简易小车和叫卖吃食杂货的商贩。   这家卖面的摊子,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间摊子才开没几天,但却因为物美价廉,打响了名声。特别是他家的大肉面,汤头鲜美,面条筋道,大肉给的也足,吃过的客人无不夸赞有加。   只是这摊子老板沉默寡言,平时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明明身材高大,却总习惯把腰弯得很低,走起路来步履阑珊。一双眼睛深深嵌进眼窝,看上去就像两个凹陷的空洞。   “笃”“笃”“笃”街上的更夫,敲了三声木头帮子,示意还没睡的人们,已到三更。天气渐渐冷了下来,面条摊子上的客人,也喝完最后一口汤,匆匆离开。整条陋巷中,,除了正在收拾物件的老板,便只有一条趴在路边树下的野狗。   “啪嗒”“啪哒”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声音不大不急,却让那条野狗警觉地爬起身来。野狗扯着嗓子对着来人嘶吼,想把他赶出自己的地盘。但那人的脚步声却不显慌张,依旧很稳很慢地朝那准备关门的面条摊走了过来。   “老板,来一碗面。”一个清雅温柔的声音传来,老板抬头,看见一个手提灯笼,身着白衣的瞎子站在了摊前,笑着说道,“阳春面就好。”   “我快要收摊了。”老板没有答应。   “就一碗,”瞎子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很快。”   或许还想多赚那七、八枚铜板,也可能是看见了那瞎子提着的灯笼上面写着大理寺三个字认出了他就是当今大理寺的少卿,盲剑侠萧云中。总之那老板没有再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意思,只是将原先熄掉的炉灶再次点燃,等待锅中的汤汁煮沸。   “对了,”萧云中打了个响指,“再来一壶黄酒。”瞎子微微颔首说道。   “没有酒卖。”老板一边用长筷子在锅里挑出面条,一边回应道。   “没关系,”萧云中笑着,从怀中掏出酒壶,“我有。”   “不加浇头?”老板问道,“大肉也不加?”   “不加。”萧云中淡淡说道。   不一会儿,面条被端了上来,袅袅升起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萧云中伸出双手将香气往自己鼻子前招了招,露出满足的表情:“真的很香,名不虚传。”   老板没说话,只是回到摊子继续忙碌。   “我记得当年也有间面馆,以卖大肉面闻名。在下少时,常被家父带着光顾,”萧云中淡淡道,“这家面馆叫六朝居,和您这边面条的香味很像,不知道老板听过没有?”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手中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而后又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可惜啊,十年前,六朝居因为少东家赌博欠下巨款,变卖家产,关了门店。以前我常嫌弃他家面条过于油腻,难以下咽。但如今思之,却也有些想念,”说着萧云中缓缓地吃了一口面条。   老板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萧云中,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六朝居做的是街坊生意,但客人您穿得这么好……”老板眯起了眼睛,“难道世家子弟,也喜欢光顾那种店吗?”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萧云中浅泯了口酒,微微笑道,“家父生性豁达,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亏待了自己那张嘴。这一点,我怕是永远学不会,”萧云中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六朝居的掌柜,张伯伯是个好人,非常和善。只是后来因为他儿子欠下的赌债,变得日渐消沉抑郁……”萧云中低下了头,“关店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萧云中拿起酒壶,洒了些酒到地上。   一阵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灯笼的烛火在晚间的月色中左右摇曳,萧云中和老板的面庞,也被这残烛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你说错了。”面摊老板缓缓说道,“张掌柜的儿子不是因为赌博而欠的债务。”   “哦?那是什么?”萧云中问道。   “快乐水,”老板面色中似乎有些痛苦,“因为他喝了快乐水。那该死的,让人上瘾的快乐水!”   风继续吹,灯笼的烛火顽强地保持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光。   “这让我想到了个故事,这两天我查看卷宗时,发现的故事。”萧云中喝了口酒缓缓说道。   十年前,同样在这条巷子。   张掌柜一家,被人打出大门。看着门上贴着的封条,张掌柜的儿子张公子害怕了。   害怕自己以后再也没钱买快乐水,害怕自己日夜要受那仿佛万虫噬咬的痛苦。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张公子,受不了这暂时栖身在破庙的困苦生活,他不知道,也不愿意找个正经的活计先干着。   因为这样不仅劳累,来钱也很慢。   他不止一次地偷钱、行骗,被打了就蜷缩在街角像条死狗一样躺上一阵子,如果侥幸弄到一笔钱,又立马去买快乐水,花个精光。直到冬天,老父终于被他气到恶疾发作,一命呜呼。看到自己的父亲,在自己面前变成僵硬的尸块,看着父亲那已失去生机的混沌眼珠里,依然透着不甘和愤恨。张公子瘫倒在地上,他跑到野外,在大雪中流浪了三天三夜。直到发了一次烧,没了半条命,他才想通一件事:父亲死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便只有自己。   被赶出来的人,除了张掌柜父子,还有张公子的母亲和自己那早夭二弟的女儿,年仅八岁的侄女张小妹。以前父亲还在,还会时常打打零工,补贴家用,而现在父亲去世,自己便要接过这个养家的责任。   于是,张公子像变了个人似的,白天去码头打零工,扛大包,夜晚研究起自己家祖传的煮面手艺,想着有一天重新打出六朝居的招牌,将产业赎回来。   但这条路很难……特别是张公子毒瘾发作时,身上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的辰光。那时候,他直想放弃,直想一头撞死在破庙的柱子上。   “叔叔,没事的,没事的。”每次这个时候,张小妹就会蹲在他身前,用自己小手拉住张公子的衣角。她总是尽力保持笑容,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希望这样能给自己叔叔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在毒瘾过去后,小妹也会烧一壶热水,喂张公子喝下,帮助自己回复元气。   一碗热水,是最廉价的东西,但在张公子看来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来得珍贵。他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对快乐水的依赖也在一天天减少。   “叔叔,你烧的面条真好吃,”张小妹笑道,“跟爷爷煮的差不多了。”   听了这话,张公子心下温暖。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陷入了污泥中,毫无指望。但现在他有了家人,他的人生便也重新有了希望。   直到有一天,张公子拿着发的工钱,开开心心回到一家人栖身的破庙,却只见母亲在默默垂泪,丝毫不见小妹的身影。张公子好奇上前去寻问,才知道小妹早上出去后,便再没有回来。   事后,二人也曾出去找过,但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妹,人间蒸发了。   “砰!”面摊老板听着这个故事,手中用力,竟将茶杯捏得粉碎,一时间鲜血淋漓。   “是被拐了吧?”萧云中说道,“应该被丐帮拐了,采生折割,做成了残疾。”萧云中的牙齿被咬得格格作响,他也在压抑心中的愤怒。   “人狗,找到小妹时,她……她!”老板的眼泪再也抑制不出流了下来,“她被那些畜牲斩去了四肢,贴上狗的皮肤,沿街被人拎着乞讨!家母……家母,也被这惨象骇到,从此变得疯疯癫癫,没过多久便也去世了。”   听着这话,萧云中也握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张公子当然会毁掉自己的嗓音,装成驼背混进丐帮主导儿童拐卖的团队里,”过了良久,萧云中才缓缓开口说道,“想着有一天,可以将负责拐卖的丐帮弟子和丐帮帮主这个始作俑者一起杀掉。而前不久,丐帮帮主约见丧门八星,这对于张公子来说,当然就是最好的杀人机会。”   “其实,”老板笑着,摸了摸头,“温小乙会来是个意外之喜。”   “于是张公子先是趁人不备在所有水源里下了毒,而后又借着带人去查看鬼市呜咽声的由头,杀掉了一个丐帮帮众和温小乙。”萧云中微笑着用手指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当日鬼市里发出的怪声,并不是鬼魂的是呜咽,而是风声。地下鬼市有很相连的洞窟,空气穿过,便会发出破风声,听起来如同小儿呜咽。”   “他们没去过关押孩子们的地方,于是要我带路。”老板摇了摇说道,“我就指了指那个洞口,说就在里面。二人不疑有他,直接进去,而后一脚踩空,跌至洞底,一命呜呼。”   “而之后,张公子自然就是用土方石块,将洞口封死。”萧云中将碗tຊ中的面吃完,“所以呜咽声自然就消失了。”   “客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老板拿了一条长凳坐到了萧云中对面。他的嘴角向上勾起,右手边拿着切菜的尖刀。   “其实我只是想着在此案中逃出去的两名证人:苏女史和赤娅女史,二人均是第一次来鬼市,没有道理可以独自带着一群残疾的孩子找到出口。”萧云中浅浅泯了口酒,“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有个人,想着杀光丐帮和丧门八星,并且救出无辜的孩子?于是我翻找了近十年来,承天府所有的失踪人员名册,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我猜想的人,张公子。”萧云中看着老板,微笑说道。   张公子握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咬着下唇,面色发红,像极力在忍耐着某种念想。   “我没有带剑。”萧云中面对着张公子,他已经感受到了张公子内心的恐惧和杀人的冲动,但他的表情依旧淡然,看不出半点防备的样子,“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你不怕?”张公子问道。   “我怕什么?”萧云中笑着说道,“我该怕为了家人才杀人的张公子,还是该怕一个为了拯救无辜孩童,暴露了自己身份长相的驼背小二?”   “呵……连这你都算到了,”老板笑道,“世人都说萧少卿算无遗策,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认识我?”萧云中惊讶道。   “当然,你从小就和江大侠一直光顾我家生意。”张公子苦笑道,“可惜店铺关门了,就再也没见过你们父子。”他把刀放下,伸出双手,只等着萧云中给自己戴上镣铐。   “你在说什么?”萧云中却这样说道,只见他将壶中酒一饮而尽,露出一脸的茫然,“我认识你吗?”   老板愕然。   萧云中又吃了一口面,而后放下了筷子,露出一丝苦笑:“果然,只是闻起来像,吃起来口味差得很远……”萧云中说道。他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而后缓缓起身,将脸别过一边,“我是个瞎子,即使凶手就在我眼前,我还是没法儿辨认。可惜,可惜……”他走得很慢,清风托举起他漆黑的长发,他那如白雪般的长袍在月亮照拂下,竟让萧云中周身反射出一股淡淡的银色光晕,清冷圣洁。   陋巷中的张公子看着萧云中离去的背影,浑身颤抖,喉头上下滚动,最后终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再大的哭声终究也会被风吹散,但人心中的痛苦却可以留很久很久。   “咚”萧云中捡起一颗石子,将水中的明亮砸碎,化作满池的星光。他挺直了脊背,站在湖边的柳树下,任由水面的阴冷之气,侵入毛孔,钻透骨髓。他皱着眉头,心中似是非常不快。   他重重地打了柳树一拳。鲜血从指间流出,染红了他那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就像白色的宣纸上,绽开出了两朵娇艳的腊梅。   他没有为放过张公子而后悔,也没有因自己这次徇私而愧疚。他的心中只有对一个人的不解和怨怼。   苏鸣笳。   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萧云中的心脏,让他痛苦不堪。 第二十五章 拧巴   花落花开,月落日升。   无论发生过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经历过如何绝境死地,苏鸣笳都不会再提及,甚至不愿再想起,因为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只想拖着自己还没痊愈的脚,一瘸一拐地跟着自己新交的好朋友:赤娅,好好逛逛这座异世界的大都会:承天府。   但赤娅不同,原本的她特别喜爱热闹的集市,繁华的街道。不过今日的她虽然表面上依旧逼着自己挤出笑容,但不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的不安。   “怎么了?不太开心?”苏鸣笳问道。   “不是不开心,是有点担心,”赤娅向来直来直去,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想法,“你为什么当时没跟萧云中说那个驼背小二的事情?而且……”赤娅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他已经发现我俩没说实话。”   “不过……你的呼吸为什么有点快?”当日萧云中反问过苏鸣笳。   萧云中怀疑的表情,在赤娅脑中挥散不去。她也忘不了,之前在鬼市遇到的那个驼背小二。   赤娅和苏鸣笳当时躲在关押孩子们的溶洞中,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她们在内心祈祷,希望那个脚步声就只是碰巧,真的只是路过。   “吱呀”随着腐朽的木门,发出类似于嘶哑刺耳的噪音,赤娅和苏鸣笳知道自己的期望落空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正是丐帮客栈内的驼背小二。只是现在他的背脊居然挺直了,整个人显得干枯高瘦。   赤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苏鸣笳了面前。她想冲上去与那小二拼命。但小二却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往左边走,遇到岔路记得先右后左。”小二用手指了指方向,示意二人离开,“记得把孩子们也带上。”小二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赤娅隔开小二与众人,让苏鸣笳带着孩子们先走,自己则继续与那小二对峙。直到人都离开了,她才一步步,慢慢、慢慢地倒退着离开。   整个过程小二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像一具失去魂灵的行尸走肉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人都远去之后,他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这一幕也深深地刻在了苏鸣笳的脑海中。她知道是小二下毒杀人,但她也下定决心将此事隐瞒下去。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跟他互换立场的话,”苏鸣笳买了一碗薄荷饮子,边喝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也会做同样……不,可能比他更极端。”苏鸣笳的语气平淡,但端着饮子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做的没错,”赤娅也要了一碗木瓜饮子,“只是……”赤娅浅泯了一口,眼神立马亮了起来,她没想到除了酒之外,这种又甜又冰的饮子也如此好喝,“只是萧云中好歹救了你,我们不该瞒着他。”赤娅一边说着,一边将碗中的饮子大口灌进了喉咙,“你骗了他,他知道,会不高兴。”   苏鸣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轻笑了一声:“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执法者,法不外乎人情。何必让他难做?而且……”苏鸣笳说着也将饮子一饮而尽,“他高不高兴与我何干?本姑娘很忙,可没那闲工夫去哄一个男人。”苏鸣笳将碗放下,笑着离开了摊头。   “不懂,不懂……”赤娅缓缓摇起了头,“不是都说南朝女人温柔贤淑,文静恬静,一心扑在男人身上的吗?怎么鸣笳完全不在意?”赤娅叹了口气,“倒反天罡了。”   二人一直在街市上逛到中午,才带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回到江府。虽然苏鸣笳嘴上说着自己不在意,但还是买了一块上好的檀香,带了回来。   瞎子看不见,但鼻子灵得和狗一样。   苏鸣笳在心中这样想道。   只是苦了赤娅的钱包,毕竟流程没走完,大理寺关于两起案子的赏金还没发放,苏鸣笳实际上根本身无分文,所以一切花销只有劳烦赤娅垫付。   “你们南人真是小气。”赤娅抱着东西,不满地嘟囔着嘴,“立了这么大功,赏金还发得抠抠索索。”   “哎呀,好姐姐,就当帮我一个忙。下次一定还,下次一定。”苏鸣笳满脸堆笑道。   “这是预支赏金吗?”二女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了萧云中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白衣依旧胜雪,只是面色憔悴,右手上还多了些没愈合的伤口,正在向外渗血。   “瞎子,你怎么?!”苏鸣笳见状,心中担心,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想查看萧云中的伤势。这让萧云中心中一暖,但一想到苏鸣笳骗了自己,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他猛地将手抽开,缓缓道:“小伤,不劳烦苏姑娘关心。”   他心中生气,却又故意不说,只想着苏鸣笳主动承认错误。   但苏鸣笳却被萧云中这个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在下没事,”萧云中故意冷笑,“只是怕耽误苏姑娘和真朋友聊天。”他刻意在真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毕竟在下是个冷血的瞎子,不配和苏姑娘这种侠义之士为伍。”   听着萧云中阴阳怪气,苏鸣笳的脸也板了起来:“你今天吃错药了?犯病了是不是?”说着一把撞开萧云中就想往里走。   但是他刚迈开步子,却又身形一转,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这次轮到萧云中着急了。   “我都不配与萧大人为伍了,哪敢继续在府上叨扰?”苏鸣笳皮tຊ笑肉不笑地说道,“当然是直接卷铺盖走人了,不然大家还以为仁义大侠的义子和极恶谷的妖女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但……但是你的脚……还没好。”萧云中听着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是心中的关切却掩饰不住。   “而且我还没出阁,老是住在一个大男人家,影响多不好啊?”苏鸣笳瞟了萧云中一眼,“到时候,我的名声差了还是其次,要是别人说萧少卿不知廉耻,金屋藏娇……哎吆,”苏鸣笳摆出一个非常嫌弃的表情,“想想都臊得慌。”   “你……”萧云中脸憋得通红,上前一步拉住苏鸣笳的手,“不准走!”这几个字几乎是从萧云中紧闭的牙关中硬挤出来的,低沉且嘶哑。   “哎!你要干嘛?”苏鸣笳想甩开萧云中,“我跟你什么关系?不要动手动脚!”   “我……”萧云中被激得说不出话来,但依然死死拽着苏鸣笳,不愿让他离开。   “不懂,不懂,好复杂……”赤娅靠在柱子上,打开一包蜜饯,一边看着二人撕扯,一边将蜜饯放入口中咀嚼。   “云中!”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发现竟是萧云中的义父,仁义大侠江会之。他拉住萧云中,缓缓说道:“人家苏姑娘不愿意,你何必强人所难?既失了礼数,也辱没了名声。”江会之的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但语气却是冰冷且强硬,“没有必要。”江会之笑着摇了摇头。   “哼!”苏鸣笳见萧云中被拉开,立马就想转身离开。但此时,江会之却又开口了。   “苏姑娘是要去哪儿落脚?”江会之问道。   “这似乎跟江大侠无关。”苏鸣笳回答道。   “苏姑娘是丧门八星的徒弟,老夫怎能不在意?”江会之笑了起来,“特别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还徒弟?我都得罪死他们了。”苏鸣笳没好气地说道。   “如果他们找你报仇,这事情也是大大的不好办。”江会之说道。   江会之的话不仅让苏鸣笳错愕,甚至连旁边的赤娅和萧云中都觉得惊讶。明明前几天还说苏鸣笳是妖女的老古板,今日居然破天荒地关心起她的安危,这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谢谢江大侠,但是……”苏鸣笳看着赤娅露出微笑,“我有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安答,他们武功很高,可以保护我。”   赤娅也笑着点头回应:“没错,我们下榻的九州馆尚有空房,而且我跟丧门八星交过手,知道他们的武功底细,可以应付他们。”说着赤娅走了过去拍了拍江会之的肩膀,这让江会之的脸色有点难看,“放心!一定能保护好鸣笳。”   “那……那,”见赤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江会之也不好强留,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勉强答应下来,“最起码等一下,我让下人收拾收拾苏姑娘的衣物以及随身用品。”江会之摸了摸额头,“赤娅姑娘也可以回去通知使团的人安排车马来接苏姑娘,毕竟她现在脚伤还未痊愈。”说着江会之便看向苏鸣笳,“这样安排,如何?”   可能是之前对于江会之冤枉自己余怒未消,也可能是不习惯自己的生活被人安排掌控,总之看着江会之和善的笑容,苏鸣笳心里起了一阵反感。   “江大侠从全局思考事情,找到了切实的抓手,并给出了可以落地的方案和sop,”苏鸣笳没好气地说道,“我还能有什么地方好抱怨?”说着便抱着东西,走了进去,“让开,我要打包行李。”苏鸣笳说着还故意拿手肘打了萧云中一下。   听着苏鸣笳嘴里冒出的词汇,萧云中和赤娅愣在当场,江会之却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无奈地笑了笑:“年轻人的新词真多,我有点跟不上时代了。”说罢也笑着走了进去。   “厉害,厉害,”赤娅瞪大了眼睛,在一旁缓缓拍起了巴掌,“南人果然有文化,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   萧云中撇了撇嘴,在那一刻他对赤娅产生了智力上的优越感。   “其实我很奇怪,”萧云中皱起了眉头,突然对赤娅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热心接她去九州馆?”萧云中转身面向赤娅,“你……难道希望鸣笳和你们……”萧云中伸出手指了指赤娅,又指了指自己,“你们中的某个人再亲近些?”   赤娅听了这话,缓缓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你不接她走,于你于我都有益处,”萧云中淡淡道,“不是吗?”   “呵……”赤娅笑了一声,“我知道,不过……”赤娅缓缓抬起头,“这是两码事儿。”   “我没懂。”萧云中疑惑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私心,但是鸣笳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安答,”赤娅笑道,“只要她有困难,我便一定会帮她。”说着便转身离开,只留下萧云中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完全理解。他不如赤娅爽快干脆,他很拧巴,拧巴到时候通过伤害对方,才能表达心中的委屈和不满。   “收拾时候慢点,仔细点,时间很够,不着急。”江会之站在厢房前,指挥着下人收拾着物件,而苏鸣笳却被晾在一旁,仿佛成了个局外人。   “江大侠似乎很热心?”苏鸣笳说道。   “待客之道而已,谈不上热心不热心的。”江会之笑着摆了摆手。   “别装了。”苏鸣笳看着江会之说道,“你到底想干嘛?”   “哎?”江会之看向苏鸣笳,笑容多了丝玩味,“苏姑娘何出此言?”   “什么丧门八星会找我报复,这些话都是骗鬼的。他们早已身受重伤,哪里还敢再次铤而走险?而且你还故意把赤娅支走,制造机会和我单独相处。你做这么多,无非只有一个目的:想跟我单独谈话,谈一些不方便被别人知道的事。”苏鸣笳看着江会之的眼睛,“对吗?”   “难道不能是因为我之前冤枉了苏姑娘,想还个人情,尽力弥补?”江会之故意说道。   “仁义大侠没有杀一个极恶谷的妖女,这我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还要还人情吗?”苏鸣笳笑道,“江大侠,我俩就不用在这儿跟我再装模作样了吧?”   “聪明!”江会之指了指苏鸣笳说道,“我有件事想找苏姑娘帮忙……”江会之把双手背在身后,眯起眼睛,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关于云中的事……” 第二十六章 靖海侯   五十年前,出身在北方草原的渤海族部落兴起。他们用箭矢穿透敌人的心脏,用战马将其他部族的旗帜图腾在地上践踏。烽火燃遍草原,一个年轻的帝国:渤海国,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建立成长。   三十五年前,渤海国的大汗,挥动手中的马鞭,数万铁骑踏破横亘在北疆与中原之间的天山山脉,想将汉家的锦绣大地变成渤海国骏马驰骋的草场。   蓝色的天空被封火台的狼烟遮蔽,黄色的土地被鲜血染红。汉人建立的梁国承平日久,百余年不知刀兵。顷刻间,梁朝半壁江山化为焦土,甚至连皇宫都被渤海攻破,旧都的皇室宗亲被全部掳走。   一时间山河变色,这天下似乎就要易主。   而在此时,一个年轻的皇家旁系支脉的子弟在南方站了出来,他整合各方势力,确立南方承天府为临时行在,稳定了局势。后来更是任命了贤臣良将,与内励精图治,恢复生产,于外厉兵秣马,准备北伐……   阳光透过窗户纸,给整个房间撒了一片金色的粉尘。江会之一向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悲戚和激动的神色,他一边跟苏鸣笳说着当年的故事,一边握紧了拳头,肌肉不住地颤抖。   “那位旁系宗室,定年号为建炎,即皇帝位,成了当今圣上。而云中的父亲……”江会之眯起了眼睛,“萧鹏举也因为抗击渤海国有功,被提拔为兵部尚书兼少保,封侯爵位,世人称之靖海侯。”江会之苦笑起来,“如果事情至此,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后来呢?”苏鸣笳好奇地问道。   “可惜人心是贪婪的,当他做小兵时,只想着能当个百户,当上了百户就想当游击,当了游击上面还有总兵,侍郎,最后位列三孤之后,他就想当皇帝。”江会之叹了口气。   萧鹏举也是着实有本事,率领部将打过长江,战无不胜,光复了大片失土,甚至兵锋直指梁朝旧都。渤海国内甚至流传起了憾山易,憾萧家军难的言论。只是后来他拥兵自重,横征暴敛,聚集财物,想自立为帝。   当今圣上明察秋毫,连发十二道金牌,诱骗他回京,实施抓捕,将他就地正法,避免了一场叛乱。只是皇帝仁慈,念及旧情,没有赶尽杀绝,留了他当时仍在襁褓中的儿子一命。   他儿子便是现在的大理寺少卿,萧云中tຊ。   “你不知道背负罪人之子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江会之摸着胡须缓缓道,“你也不知道云中他受了多少白眼。他一直很努力,无论读书还是念剑,他渴望证明自己。不是为证明自己多厉害,而是想证明自己可以被朝廷,可以被身边的人依靠,可以替自己的父亲赎清罪孽,”江会之说着,转头看向苏鸣笳,“他希望别人相信他,希望别人依靠他,特别是……”江会之微微笑道,“他在心底珍视的人。”   苏鸣笳看着江会之的眼睛,微微皱起眉头。她怔在原地,心中一团乱麻。   “难道我不该隐瞒他吗?但是……我也只是不想让他难做……”苏鸣笳在心中想道,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感到头痛起来。   “我知道苏姑娘对我有敌意,但请不要过于责怪云中,”江会之的语气中透着恳求,“我看着这孩子长大,他绝不是坏人。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江会之看着苏鸣笳,“请帮帮他,好吗?”   苏鸣笳低着头,沉默起来。   帮?怎么帮?跟他道歉吗?纵容他吗?   苏鸣笳做不到。   “帮他找到那块黄布,”江会之突然说道,“剩下的那块黄布!”   “黄布?”苏鸣笳睁大了眼睛,她这才想起,之前在相国寺前方丈晦明禅师房里发现的那半块带有五爪金龙的黄布。   “对!当年靖海侯把搜刮的民脂民膏藏在了一处隐秘的地方,那块黄布上就记载着他埋藏财物之处。”江会之拿出半块黄布,“后来靖海侯将黄布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晦明,一半自己留着。”江会之无奈摇了摇头,“我原以为靖海侯死后,黄布便在兵荒马乱中遗失。但现在想来,连晦明这老谋深算的家伙,既然故意欺骗朝廷,说黄布已毁,实则暗中保存。那就意味着靖海侯可能也已将他那半块黄布,仔细保存了起来,并未遗失。只要耐心等待时机,两块黄布或许有再次合体之时,那些宝藏也有重见天日之时。”   “所以……”苏鸣笳问道,“你要我找出宝藏线索,交给萧云中。让他带着朝廷挖出宝藏,好立下功劳,证明自己的忠心,破除他身为叛臣之子的心魔?”   江会之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说明了一切。   “我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一点线索都没有。”苏鸣笳说道。   “承天府为天下商贾云集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贩很多,多去集市打听风闻,应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江会之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出马?”苏鸣笳问道。   “武林盟主俗务缠身,”江会之说道,“很多双眼睛都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看得清楚。如果我出马,可能刚找到黄布,就会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到时候设下陷阱,杀人夺宝……”江会之笑了起来,“我还想多活两年。”   苏鸣笳眯起了眼睛,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江会之的请求。   “慢慢想,不要急……”江会之缓缓说道,“你很聪明,有能力完成这事儿。而且我相信云中没有看错人,”江会之拍了拍苏鸣笳的肩膀笑道,“他应该交到了值得托付的朋友。”说着便打开房门,想独自离去。   苏鸣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弱女子,我不会武功……”她有千百种的理由拒绝,“但是………”她想到了萧云中跪在江会之面前为自己求情,想到萧云中看到墨九星带着自己跳下高塔时的惊慌失措,想到了萧云中与自己重逢时的欣喜若狂。   她也有一种理由答应江会之的请求。   因为那瞎子是自己的朋友。   “我答应你!”苏鸣笳说道,“但是只是尽我所能,可不保证一定能查到黄布的下落或者找到宝藏什么的,”苏鸣笳抢着说道,“不保证一定完成。”业务可以接,但锅一定不能背,“而且我还是要搬走……”苏鸣笳苦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先冷静一段时间比较好。”   “多谢苏姑娘,”江会之笑着,转身准备离开,“如果真找不到那块黄布,那也是天意如此。我也不会多加责怪。”   “那要是找到了你待如何?”苏鸣笳问道,完成kpi的话,理论上应该有奖金。   “额……”江会之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苏鸣笳还有要求。   “当朝一品大员一年的工资,折现!我要现银!然后加承天府市中心的一套四合院!”苏鸣笳笑着走了出去,“别讨价还价,我很公道的!”   “好……好的,”江会之的嘴角不断抽动,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答应了下来。   “真是个妖女!”看到苏鸣笳走远,江会之脸色阴沉下来,轻声说道。   黄昏,一辆豪华马车停在江府门口。一群身着锦衣,头戴黑色高帽的小厮用手中的各式乐器,演奏着热闹喜庆的音乐。   赤娅靠在墙边,用手将自己脸遮住不断摇头。而完颜宗翰则是站在队伍面前,挥舞着双手指挥着乐队演奏。   “大声点!用力点!走心点!”完颜宗翰兴奋地说道。   “哎!哎!”赤娅捂着耳朵走到完颜宗翰前,“傻狍子!你这么搞,丢不丢人?”赤娅嫌弃地说道。   “啊?!”因为音乐声太大,完颜宗翰甚至没听清赤娅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赤娅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大声说道,“你现在就像个弱智一样!很丢人啊!”   完颜宗翰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他们南人一直说我们是蛮夷。今天我们就要让他们看看,我们接待朋友的时候,排场有多大,气氛有多热闹,礼数有多周全,”说着完颜宗翰挺起了胸膛,“这叫扬我国威。”   赤娅翻了个白眼,撇了下嘴,显然对完颜宗翰的理由不屑一顾。但是不知怎么地,她又觉得心脏一抽,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期待,期待那个傻狍子也可以这样对待自己,那时候她应该还是会嫌弃,但是……也会很开心。   “华夷之别,不在排场。”这时萧云中背着双手,缓缓从江府内走出,“君子言语、举止皆不逾矩。所以哪怕只备一杯清茶,客人也不会觉得失礼。但是呢……”萧云中说着,转身面向完颜宗翰,“某些暴发户,乡野之人,言谈粗俗,举止轻浮油腻,他们就是摆上山珍海味,客人见了也觉得俗不可耐。”萧云中皱起了眉头,摇了摇手指。   完颜宗翰被萧云中这说得云里雾里的话弄得一愣,还在心中细细咀嚼萧云中话中深意。但赤娅眉宇间已现出愠怒之色,她看着萧云中,表情冷了下来:“你说谁是乡野之人?”   “哎……乡野之人有什么不好吗?农为天下之本,赤娅姑娘怎么感觉有些瞧不起乡下人呢?”萧云中淡淡笑道,“我刚刚也只不过是针对完颜兄关于礼仪和待客之道的见解,发表了些个人意见罢了。”说着萧云中拱手对完颜宗翰弯腰作揖,“见谅,见谅。”   完颜宗宗咬着嘴唇,伸出手指,指了指萧云中:“你……啊……”他握紧了拳头,“故意找茬是不是?”   “唉……人人都说草原上的渤海人生性豁达,为人大度,但是现在看来也不过一群心理阴暗,疑神疑鬼的人,”萧云中叹了口气,“你们的内心不够强大。”   “我靠!”完颜宗翰冲上前想推搡萧云中。   “哎!哎!”赤娅拉住了完颜宗翰,“你生气的话就上当了。”   “这死瞎子阴阳怪气。”完颜宗翰怒道。   “在下没有,”萧云中双手一摊,“完颜兄怎么能说过人就动手呢?君子动口不动手。哦……我明白,毕竟你是蛮……”萧云中故意摆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微笑着说道。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赤娅怒道。   萧云中没有回答,只是背着双手,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这种无声的蔑视,让赤娅和完颜宗翰更加愤怒,冲突一触即发。   “有一颗真诚待人之心,哪怕是居住在山野之中,那也是君子。”这时苏鸣笳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鸣笳背着行李,慢慢从大门中走了出来,“如果一个人小肚鸡肠,气量狭隘,那么哪怕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过是绣花枕头。”苏鸣笳说着走到萧云中身边,望着他笑道,“我说得对吧?老阴阳人?”   萧云中被苏鸣笳的话气到,瞬间将表情拉了下来:“苏姑娘,在下……”   “哎!”苏鸣笳伸出手阻止萧云中继续说下去,“别说话,我可不想听别人对我阴阳过去,”苏鸣笳说着走向完颜宗翰和赤娅,“我们走!”   完颜宗翰见状大喜,连忙招呼苏鸣笳登上马车。但苏鸣笳却摆了摆手拒绝了,她可不tຊ想这样招摇过市。   “你有这个钱过马车,不如直接折现给我。”苏鸣笳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吐槽道。而完颜宗翰开心到手舞足蹈,在前面给苏鸣笳带路,活像个偷了二十只小鸡的黄鼠狼。只有赤娅,独自走在最后。她低下头颅,脚步缓慢。   萧云中站在江府大门外,听着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必呢?赤娅……”萧云中缓缓说道。他感受到赤娅的呼吸声变得不太均匀,知道她和自己一样,都有了心事,都开始嫉妒。   只是萧云中嫉妒的是完颜宗翰,而赤娅则有些嫉妒苏鸣笳……   九州馆坐落在承天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是专门接待外国客商的旅舍,由礼部直接管辖,周围商铺林立,热闹非凡。第一天晚上安顿好后,次日一大早苏鸣笳便迫不急待地拉着赤娅出门逛街,完颜宗翰死皮赖脸地想跟来,却被苏鸣笳一个凌厉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二人走在大街上,赤娅故意挽着苏鸣笳的手,笑着带她看着沿街商贩叫卖的零嘴吃食和衣服首饰。但苏鸣笳知道,赤娅只是通过笑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赤娅。”苏鸣笳突然拉住赤娅。   “怎么了?”赤娅一愣。   “你是不是喜欢完颜宗翰?”苏鸣笳问道。   赤娅听到这话,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她身体绷直,眼睛看向别处,吞吞吐吐地说道:“谁……谁说的?我怎么会喜欢他?”赤娅不停地摆手,表示否认,“他像个傻子,而且孩子气,哪个女孩子能喜欢他?”   苏鸣笳淡淡笑道:“你们渤海人也和我们汉人一样,言不由衷吗?”苏鸣笳轻轻抱住赤娅,“姐妹,你是草原的飞鹰,应该勇敢点。”苏鸣笳轻轻拍了拍赤娅的背,“这么扭扭捏捏,可真不像你。”   赤娅看着苏鸣笳,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瞳孔中又亮起了光:“嗯!”赤娅重重地点了点头。   “碰!”正在这时,一个人高处跌下,摔到她们面前。那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地上不断扭动,看起来受伤不轻。赤娅和苏鸣笳一齐抬头朝上方望去,只见她们旁边那座酒肆的三楼上,一个披着长发,鼻梁高挺,眼睛细长,微微向上吊起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看着刚刚被扔下来的人。晚风吹过,让他的发丝随风轻轻飞舞,也吹散了他那件深紫色真丝长袍的衣襟,露出他的锁骨,和宽阔结实的胸膛。   “嘴巴放干净点。这次是念经,下次就是超度了。”那人咧开笑着说道。 第二十七章 花花公子   “二位姑娘,”那楼上的紫衣男人看到了苏鸣笳和赤娅,故意伸出手,摇晃了下手中的酒壶,笑着说道,“要不要上来喝一杯?”他的嘴角弯出一道稍稍危险的弧度,仿佛像个钩子一样,可以轻松勾走女人的心。   但是苏鸣笳和赤娅看到这笑容,却只是皱起了眉头,还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切!”苏鸣笳说道。   “神经病。”赤娅说道。   二人并不想跟这个轻浮的男人深交,吐槽了一句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来踢到铁板了呢?”一个穿着红袍,挽着发髻的女人坐到那花花公子身旁,倚偎在他怀里,“这是你第一次被女人拒绝?”   那位公子并没有回答,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他的眼神却变得有点黯淡。他姓连,叫连千叶,是南海天涯刀阁嫡系一脉:惊涛宗,宗主的嫡子。   也是独子。   从小他便是惊涛宗,甚至是整个天涯刀阁众星捧月的希望。他本应学会派中秘技,本该接任掌门,本该弥合派内惊涛宗和骇浪宗之间日益扩大的嫌隙,他本该让天涯刀阁的声誉再次响彻云霄。   只是他没做到。   他并不是个早熟的门派继承人,而只是个流连烟花柳巷的花花公子。   江湖中对年轻一代都有个公论:萧云中的剑法虽高,但仍敌不过连千叶的微微一笑。因为萧云中剑法再高,也不过只能敌一人,而连千叶只是笑了一下,便差点让天涯剑派和蜀中唐门血流成河。   当年唐家堡的千金,去岭南出游。时值春日,草长莺飞,木棉花开遍了山坡,仿佛要将大地染成一片鲜红。而在唐家千金流连其中时,她遇到一个人,一个毁了她一生的恶魔,连千叶。   当时连千叶靠在树上,对唐家千金露出了微笑,当时唐家千金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起来。   后面便如才子佳人的话本一般,两个健康美丽的男女青年坠入爱河。理智的河堤被炙热的情感瞬间冲垮,两人缠绵到一起,享受禁忌的快乐。   男才女貌,有情人本该终成眷属。可惜这不是《西厢记》,这是现实。   唐家千金发现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的时候,才开始惊慌,才晓得害怕。而那个曾经跟他山盟海誓的男子却早已消失不见,人间蒸发。起初唐家千金想着隐瞒,但一次孕吐引起了家中长辈的怀疑,最终被唐家的当主唐老太太知道了事情原委。   得知自己心爱的孙女受人欺凌,唐老太太怒火攻心,拿着拐杖将桌案掀翻。立马下令组织人手,要上南海去和天涯刀阁的唠唠。看看到底辣子鸡不够香,还是白切鸡有点狂。据说唐门选出了三十余个高手,去库房领了大量涂抹过剧毒的铁蒺藜,甚至带上了唐门新研发的暗器:散花天女。   一时间天涯刀阁上下震惊不已。他们绑了连千叶,准备押着他去唐门请罪,但不知连千叶用了什么方法,却趁着守卫不备偷偷逃走。为了平息唐门的怒火,他的父亲亲自从南海之滨一路三跪九叩到渝州城外唐家堡的大门,双膝鲜血淋漓,几乎落下残疾。这让唐老太太看到了天涯刀阁道歉的诚意,所以后来在收到赔偿之后,便再不提起此事,当然也没再找过天涯刀阁的麻烦。   只是连千叶却成了两派的公敌,唐门甚至发出格杀令交出他的人头便能获得三万两赏银,而天涯刀阁也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想捉他回去,执行家法。   想到这里,连千叶眯着眼睛,看着手中早已空了的酒壶,往事不断在眼前浮现,而后掠过,再化为一阵烟尘,在空中消散。   “过眼云烟……”他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而后缓缓松开,嘴角浮现出苦笑。   “谢谢你……”连千叶身边的女人说道,“我只是个风尘女子,被客人侮辱本属平常之事,你本不必……”   “没人有资格侮辱别人……哪怕是当朝天子也不能侮辱一个路边的乞儿。”连千叶的手捏紧了酒壶。刚刚被扔下的男人,便是因为嘲笑侮辱了他身边的女子,才被连千叶从三楼扔了下去。   “你也是人,和我们一样,平等的人。”连千叶冷笑道。   “你虽然看起来是个一副花花公子样子,”他身边的女人靠了过来,轻轻抱住了他,“但我知道你绝不是,”女人冰凉的手轻轻触碰在连千叶的身上,“否则也不会在我被客人侮辱的时候,出手把我救下……”女人的眼角流下泪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看不上我,否则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碰我一下。我也知道你有自己喜欢的人,否则不会眼睛里总有一股化不开的悲伤……”女人趴在连千叶肩膀上轻轻哭泣,“但我不介意,我愿意做小的。只要你带我走,我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无论你把我当什么……”   “你甚至都不认识我。”连千叶道。   “认识一个人,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女子笑道。   “我是江湖人,无根的浮萍。”连千叶站起身笑着摇了摇头,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放到女人的手中,这是他的全部身家,“你不需要靠我,也不需要靠任何人。你并不比谁低贱。”说着连千叶用手撑着栏杆,双脚一蹬,以一个燕子三抄水的轻功身法从楼上跃出。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在身后大声问道。   “连天碧波千叶开,映日芙蓉一色裁。江湖风大,就不说再见了!”连千叶的身影远去,但是女人的耳畔却似乎依然回荡着他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看着连千叶离去的方向,整个人似已痴了。   “其实该说不说,刚刚那男人还挺帅的。”九洲馆前,苏鸣笳摸着下巴说道。   ”我附议。”苏鸣笳身旁的赤娅也表示赞同,“就是举止轻浮了点,不然我跟他喝一杯也不是不可以。”   不一会儿,两女走进了九洲馆的大门。只见大厅内被摆上了一条长桌,桌子上摆满了各式菜肴。除了有渤海国特色的烤肉、涮锅之外,汉地的菜品也是不少,甚至连南海的东星斑,长江的刀鱼,北疆的熊掌等珍奇之物也是一个不tຊ落。排场之大,几乎要赶上天子的御膳。   完颜宗翰领着渤海国使团一行:济朗格、班布加尔、阿兀金三人抱着美酒,站在长桌前,满脸堆笑地看着赤娅和苏鸣笳。   “午安,欢迎回来!客人,请看下我们渤海国的待客之道,”完颜宗翰笑道,他用手肘戳了戳使团中唯一的厨师班布加尔,“就是辛苦班布加尔了。”   ”没有,没有,”班布加尔说道,“小王爷也帮了不少忙。”完颜宗翰听到这话,故意挺起了胸膛。   苏鸣笳看着满桌的菜品,皱起了眉头。完颜宗翰给她接风洗尘,她内心未尝没有一点开心。但是一想到赤娅喜欢完颜宗翰,她便打消自己坐下享用的心思。但是直接拒绝,又好似太不近人情,而且这也是班布加尔辛苦做的饭菜,要是一口不吃也实在让人寒心。   赤娅看着苏鸣笳神情纠结,直接大步走向前去,撕下一只羊腿,放进口中大嚼:“班布加尔,你烤肉的手艺确实一流!”   “赤娅郡主,你忘了啊?先汗每到逢年过节,都是点名要吃我做的烤羊。”班布加尔笑着道。   赤娅没有答话,只是又吃了一口东星斑,而后看向济朗格问道:“这是什么鱼?”   作为使团中读书最多,见识最广之人,济朗格直接说道:“这是南海之滨的东星斑。”   “对……对,对!”一旁的阿兀金也帮腔道,“班布加尔和小王爷为了抓这条鱼费了不少功夫呢……”   “但是奇怪啊……”赤娅看着柜台后瑟瑟发抖的跑堂和账房,心里早已明白了七七八八,于是故意露出不满的表情问道,”那为什么盐放这么少?也不放蒜和辣椒?“赤娅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很腥!“   ”腥……没放盐?“完颜宗翰皱着眉头,转头看向九洲馆的跑堂。   跑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东……东星斑不能放大料的……不……不然就不鲜了。“   ”闭嘴,“完颜宗翰扬着头说道,”我就说你们做鱼怎么调料放那么少,合着是坑我啊……“   ”合着,这菜也不是班布加尔和完颜宗翰做的啊?“此时苏鸣笳说道。   ”两个人手再快也做不完,而且……“赤娅看了眼班布加尔冷笑道,“这什么东星斑,还有那个没骨头的鸭子,我们那边见都没见过,他俩怎么做出来的?”   “这……这……”完颜宗翰脸憋得通红。   “你说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我倒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赤娅走到完颜宗翰面前,气势汹汹地问道。完颜宗翰撇着嘴,将脸转到一边。不知为什么,他每次一遇到赤娅,气势就会弱上三分。   “呵呵,弄了半天是骗人,是吧?”苏鸣笳冷笑道。   给赤娅这么一搅和,直接暴露了完颜宗翰霸凌九洲馆跑堂、厨师,逼他们给自己准备宴席的勾当,这可给了苏鸣笳一个光明正大拒绝完颜好意的台阶。   毕竟这桌菜,来历不明。   “我感觉是九洲馆上下为了感谢我们捣毁丐帮,拯救无辜孩童,才和我们使团联手做了这桌菜,感谢我们俩的。”赤娅看着苏鸣笳笑道。   完颜宗翰一听,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女娃儿你要不吃,可是辜负了人家九洲馆所有人的美意。”说着他看了一眼跑堂。跑堂被吓了一个激灵,立马爬起身,邀请苏鸣笳落座。   这下倒轮到苏鸣笳错愕了。   为什么赤娅这样做?为什么她还让自己和完颜宗翰同桌吃饭?她不是喜欢完颜吗?一点占有欲都没有?   见苏鸣笳坐下,完颜也准备落座。但他还没坐下,就被赤娅拉住手臂:“跟我来下……”赤娅说道。   完颜宗翰摸了摸脑袋,感觉一头雾水,便跟着赤娅来到九洲馆的后院中。   “赤娅,干嘛?”完颜宗翰显得有点不耐烦。   “听着傻狍子,”赤娅双手按着完颜的肩膀,神情严肃,“这件事我只问一遍。”   “啊……”完颜宗翰显得有点局促。   “你……”赤娅楞了一下,而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问道,“喜欢我吗?”   完颜宗翰听到这话,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似写着四个大字:不可思议。   “她喜欢我?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她不是我兄弟吗?我靠!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喜欢她?”一瞬间完颜宗翰脑中冒出了无数想法,但就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切……”赤娅见完颜宗翰没反应,直接松开了手,露出不屑的表情,“婆婆妈妈真不像个男人。”   “有没有可能是你太男人了?”完颜宗翰的心还在突突地跳。   “想去追求鸣笳,就别用那种幼稚的方法,”赤娅说道,“这只会让你看上去像三岁小孩……”   不一会儿,赤娅大步走回九洲馆大厅,完颜宗翰则耷拉着脑袋,皱着眉头,似乎还没有从刚刚震惊中缓过神来。   “赤娅为什么这样说我?我也没说不喜欢她啊?而且那女娃儿我只是想跟她多接触而已,怎么了?”完颜宗翰心中想道。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一碗酒。刚准备喝下,却被一旁的赤娅阻止。   “没人喜欢大白天就喝酒的酒鬼……因为他既不能陪女生逛街,也不能陪女生说话。”赤娅突然说道。   “哦,哦……”完颜宗翰茫然地点了点头,机械地把酒碗放下。   苏鸣笳见状拉了拉赤娅的衣角:“你干嘛?我和完颜继续这样……”   “强扭的瓜不甜,他喜欢你,不喜欢我。如果我再硬贴上去,倒显得我不硬气了。”赤娅笑道。   “赤娅……”苏鸣笳道。   “而且我能看出来,你心里对这傻狍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感,那一夜在相国寺外,你和他在一起时,露出的笑容是真的。”赤娅道。   苏鸣笳愣住,她没有否认,也不知道该不该否认。真的不喜欢,抑或是心中有些好感?她不确定。感情的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那我作为你俩共同的朋友,撮合你们下是不是也是天经地义?”说着赤娅搂住苏鸣笳肩膀,“后面你也帮我留意下身边,我也想尝试下跟汉家儿郎相处的滋味。”赤娅笑道。   苏鸣笳也笑起来:“那我看那酒楼上的帅哥就不错,举止轻浮,可以慢慢调教。”她俩互相大笑起来。   完颜宗翰看着她俩,眼神中全是疑惑:“女人真是奇怪,不懂……不懂……”   与此同时,承天府最大青楼,似锦楼内,临街的后厨。   连千叶躺在房梁上,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会发出任何声响,暴露自己。   他看着天花板,只觉得自己运气太差。没想到在午饭过后,还会有人进入后厨,害得自己只好躲到房梁之上。   只听得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便是“吱呀”的开关门声,那人似乎已经走了出去。连千叶翻身跳下,心中满是疑惑:“那个人好像换了个东西?”   但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快速潜入了似锦楼。在这里有一个他必须见的人。   “格老子滴,你说,那个瓜娃儿,晚上会出现?”   “是嘞,今晚是承天府所有青楼共同选举花魁的日子。嘞个人,估计会去凑热闹……”   “怪不得,你跟老祖宗要了那么多的暗器和我两个要到承天府来,但是需要吗?他就一个人哦?难道你是怕天涯刀阁?”   “呵……你是不晓得。那个瓜娃儿的手上功夫硬是要得!”   “但是幺妹儿的仇……”   “必须要报!”   九曲玲珑河边,某间茶馆中。   两个操着西南方言的人说道。 第二十八章 花魁   “女娃,上次跟你说去我们渤海国的事……”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说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正在饭桌上和赤娅说笑的苏鸣笳在听到完颜宗翰的询问后,身形一顿,闭上了嘴巴。本来充满欢乐气氛的午餐时光,变得有点尴尬起来。赤娅皱着眉头,她本想责怪完颜宗翰太心急,但转念一想,此次出使任务已完成,过不了几日,使团便要返回渤海国。在时间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倒也可以理解完颜宗翰的莽撞。   见苏鸣笳不回答,完颜宗翰的眼神黯淡下去。   “是不想去吗?”赤娅问道。   “倒也不是,只是现在,最起码现在这段时间,我不能去……”苏鸣笳苦笑道。   “为什么?”完颜宗翰急切地问道。   “我要帮萧云中找到当年靖海侯留下的宝藏,让他上交朝廷,破除他身为叛将之子的心魔。”苏鸣笳道,“他欠他一条命,我要还。”那日萧云中跪在江会之面前的一幕,始终在苏鸣笳脑海中挥散不去,“不过,只要我办完这件事,我应该会来趟渤海国!”看着完颜宗翰消沉的样子,苏鸣笳立马转换话题,“不一定长住,但最起tຊ码要去探望赤娅,”苏鸣笳说着对完颜宗翰露出笑容,“也会顺路和你打声招呼。”   “好!好!”完颜宗翰开心地点头说道。   “怪不得,”赤娅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今天早上去集市时,总是会借机跟人搭讪,询问关于靖海侯的问题……”   “只是没有什么线索。”苏鸣笳无力地趴在了桌上,“大海捞针。”   “别急,”完颜宗翰摸了摸自己鼻子,“我听说承天府最大的青楼,似锦楼,要联合京城各大青楼,在今晚举办花魁大会。到时候肯定会吸引各种三教九流,人多口杂。到时候我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得到些情报。”   “我去青楼不太好吧?不一定接待吧?难道……你是想……”苏鸣笳抬起眼皮,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完颜宗翰。   “别误会……别误会……这次花魁大会是提前发请帖的……我没有……”完颜宗翰立马摆手表示否认。   “嗯……看上去你很遗憾啊……”苏鸣笳觉得好玩,继续用言语挤兑完颜宗翰。   “我只是说哦,这次花魁大会呢,肯定会吸引很多人凑热闹。他们中很多也没有拿到请帖,所以估计都会集中在似锦楼周围的夜市,翘首以盼,等待从似锦楼传出的消息。”完颜宗翰道,“这次选花魁,除了比较外貌之外,还要比琴棋书画这些才艺,所以连很多外地的棋手、琴师、画家都赶了过来,想等似锦楼在大会结束后,展出各位名妓的琴谱,棋谱还有画作,书法。”   “赤娅,”苏鸣笳惊慌地看着赤娅,手颤抖着指向完颜宗翰,“他怎么这么懂行?难道一直关注这个?”   赤娅听完颜宗翰这么说,一时间也觉得很惊讶:“傻狍子……我没想到,你还好这一口……”   “你们想哪儿去啦?”完颜宗翰皱着眉头,无奈地说道,“我就是前两天无聊,看到赌场里开了花魁大会的盘口,一时兴起,下了几两银子的注。”   “你会不会还喝快乐水?”苏鸣笳显得痛心疾首,“感觉有点黄、赌、毒俱全啊!”   “哎呀!真没有!”完颜宗翰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好了,鸣笳。”赤娅笑道,“这傻狍子嘴笨,”赤娅看着完颜宗翰苦笑道,“别逗他了。”   “好吧。”苏鸣笳有些失望地说道,“那赤娅你下午休息会儿,晚上再陪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不过,完颜宗翰说得确实没错,今夜花魁大会,街面上一定热闹得紧,说不定就能碰到两个知晓靖海侯旧部下落的人。”   赤娅本就喜动不喜静,于是二话不说,直接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呢?”完颜宗翰指了指自己,看着苏鸣笳露出期待的眼神。   苏鸣笳看了赤娅一眼,赤娅点了点头,于是苏鸣笳只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给你机会帮我们拎东西,当跟班。”说着苏鸣笳和赤娅离开九洲馆大堂,完颜宗翰见状也立马跳起来跟了出去。   “好!好!我先打扮一下!”完颜宗翰笑着说道。大厅内只留下了济朗格、班加布尔、阿兀金三人。   太阳渐渐西垂,大厅内显得有点晦暗不明。   “小王爷,也真是的……让我们费了这么多功夫,居然只为了讨一个汉人女子欢心。”阿兀金抱怨道。   “关键是那小妮子好像也没有很喜欢小王爷。”班布加尔笑道。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阿兀金道,“虽然他俩没有察,。但汗国上下为了撮合小王爷与赤娅郡主的亲事,早已秘密谋划了多年。特地安排他俩一起长大,一起骑马,一起摔跤,以此培养感情,巩固完颜氏族和赤骨氏族的联盟。但现在小王爷却被那个妖女勾了魂,动了娶汉人的心思!”阿兀金将酒杯捏得粉碎,皱着眉头说道,“这事儿我绝不答应!”   大厅内陷入一片死寂,众人阴沉着面孔,气氛压抑到极点。   “其实……这倒未必不是个机会……”济朗格眯起眼睛,缓缓开口说道,“你们还记得临行前,老王爷瞒着小王爷和郡主,交代我们的事情吗?”   “探访梁国兵力虚实,联合当年靖海侯旧部,好在大军南下之时里应外合,一举夺得天下!”阿兀金和班布加尔说道。   “梁国皇帝非常精明,没有让我们去军营参观。而且还在九洲馆外布了眼线,实时掌握我们的一举一动。”济朗格道,“而靖海侯旧部,也因为我们渤海国的身份,选择刻意回避。”   “我知道……但那又……”阿兀金刚想说话,却被济朗格打断。   “但苏鸣笳是汉人,也是靖海侯遗孤的朋友,没人会避着她。”济朗格说道。   “你的意思是……”班布加尔若有所思。   “让苏鸣笳为我们做嫁衣!”济朗格露出笑容,“我们可以让小王爷和赤娅郡主以关心朋友的名义,不停地用飞鸽传书的方式和苏鸣笳保持联系,好掌握她的动向。只要她一找到靖海侯旧部,我们便直接出动,与他们会面,说服他们加入推翻梁国朝廷的计划!”   阿兀金和班布加尔听着济朗格的分析,微微张开嘴巴,露出惊讶的表情。   “所以,把我们收集到的资料,把当年幸存者的名单整理出来,找个机会告诉苏鸣笳,”济朗格笑道,“我们得帮帮她……毕竟她当不了皇后,但是可能是我们未来大汗的妾侍。”   听着济朗格的话,阿兀金和班布加尔也笑了起来。   “不过……”阿兀金疑惑地说道,“靖海侯真有宝藏吗?”   “不可能,”济朗格说道,“你忘了他们当时的军纪?他们不可能存下一文钱。”   “那苏鸣笳说的那是……”   “我不知道,但是萧鹏举、江会之、晦明和尚,当年好像潜入过五国城,差点救出了那昏君……”济朗格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   距离花魁大会两个时辰。似锦楼内。   “好好准备!得了花魁,你就可能被达官贵人看上,收作外室!”一个中年美妇从一间厢房出来,对着里面的人说道,“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角落处,连千叶将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将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他闭上眼睛,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敢再让自己再往前多踏一步。   他与那厢房距离不过两丈,但却仿佛咫尺天涯。   “我是江湖公敌,她却还有未来……”连千叶苦笑,“又何必再去打扰?而且我运气已经够好。毕竟今夜花魁大会上,我还能躲在人群,远远地看她一眼……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连千叶缓缓迈开腿,向着厢房相反的方向离去。   距离花魁大会,一个半时辰。   “都办好了?”一个美艳女子,对着镜子,慢慢瞄着自己柳叶般的弯眉。   “是……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小厮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局促地应声答道。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那女人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厮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辛苦了,请坐下。”女人让小厮坐在床檐上,手解开他的腰带,“姐姐帮你放松一下……”女人笑着,用手上下摆弄。   小厮闭着眼睛,口中发出呻吟:“姐……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姐姐……”   距离花魁大会,一个时辰。   “好看吗?”完颜宗翰换了身红色窄袖圆领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看上去华美异常。   “嗯……”苏鸣笳用手抵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完颜宗翰,“这套衣服看上去才有点王子的贵气。”   “那……那我以后天天穿……”完颜宗翰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赤娅站在一旁看着他俩说话,眼神有些黯淡,她望向天空,苦笑起来。   说放手,但又怎像说的那么容易。   但她是赤娅,说出口的话,就绝不会反悔。   她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二人的脖子。   “快出发吧!晚了夜市上可就没有位子了!”赤娅笑道。   三人打闹着,离开了九洲馆。   距离花魁大会,半个时辰。   江府内,萧云中在房间内来回地踱着步子。他拒绝了似锦楼观礼的邀请,今晚也没有其他事务烦扰,本应是段很悠闲的时光。但他却眉头紧锁,显得心神不宁。   突然门被打开,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身材矮小,面红齿白,如果不是发型打扮,简直就像个年方十八的姑娘,看上去煞是可爱。   “打听到了,”少年笑着说道,“那个妖女和渤海国的蛮子一起去了似锦楼附近的春风里夜市。看来也是想凑花魁大会的热闹。”   “哦?那……他们准备去哪里等待比赛结果?订了馆子了吗?”萧云中问道。   “我好像听他们说要去尝尝春风里胡老头摊头的一品锅,”少年摸了摸tຊ,努力回忆道。   听到这话,萧云中的表情才缓和下来:“胡老头……”萧云中沉吟了一会儿,“哦……听说他也喜欢下棋……”   “难道少爷你想……”少年还想追问。   萧云中却露出微笑,缓缓对他说:“去会一会棋友。玉安,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说着便把那叫玉安的少年请了出去。   少年站在门外,闷闷不乐:“喝了妖女的迷魂汤,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踢了脚地上的落叶,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屋内的萧云中,却打开衣柜,用手细细触摸衣服的材质和纹样:“要不要戴冠呢?嗯……折扇是需要拿上的……”   花魁大会开幕,春风里,胡老头的小食摊头。   “你猜谁会赢?”   “估计就是迎春楼的周姑娘或者繁花堂的姹紫小姐了吧?”   “似锦楼作为主办方,没有热门选手吗?”   “这两年似锦楼的生意也不如以前了,蕊娘姑娘的年纪也大了。剩下的,有的漂亮,却没才艺,还有的身负才艺,却不是很漂亮,没有太出挑的。”   “但是我听说似锦楼里有个姑娘一直被养在深闺之中,不与外人相见,据说是专门为了选花魁培养的。”   摊头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本次花魁大会的信息和细节。但是苏鸣笳只是用手撑着脑袋,对这些八卦风闻毫无兴趣。但完颜宗翰不同,他竖着耳朵,好奇地听着一切闲言碎语。赤娅不禁扶额摇头,感觉离了自己,这个傻狍子和苏鸣笳绝没有走到一起地可能。这让她不禁担心起了,这两人的未来。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一个砂锅走了过来。随着盖子揭开,一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砂锅内的汤汁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蛋饺、鹌鹑蛋、肉圆子、肉皮、鲜虾,一圈叠着一圈以周围排开,色泽诱人,让人看着不禁食指大动。这也把完颜宗翰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完颜宗翰刚想下筷,却被赤娅拿筷子敲了一下。完颜宗翰刚想抗议,却看到赤娅先是看着他,然后又把眼珠转向苏鸣笳方向,示意他先让苏鸣笳起筷。完颜宗翰这才恍然大悟,帮苏鸣笳夹了一只大虾。   “我们先吃饭,据说这家的一品锅很出名,”赤娅对着苏鸣笳笑道,“是这傻狍子特意找的,据说费了他一番功夫。”   “真的?”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露出怀疑的眼神。   完颜宗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气得赤娅狠狠地往他脚上踩了一下,这才让完颜宗翰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不辛苦,应该的。苏鸣笳露出浅笑,示意完颜宗翰和赤娅也动筷子。三人刚吃一口,眼神便亮了起来。这一品锅鲜香浓郁,果真美味至极。   摊主胡老头看到苏鸣笳他们吃得开心,露出笑容。   胡老头是徽州人,却不愿吃苦。只想守着自己的小食摊,赚赚可以糊口的钱,便已知足。他最大的爱好,除了做菜,便是下棋。可惜闲暇时间有限,一年到头也杀不了几盘。   正在这时,突然来了一群人,在胡老的摊头前立下了一个巨大的棋盘。胡老头心中惊讶,刚想询问,便已有一人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胡老头听着,眼睛发出了光。   “各位,各位,”老板说道,“今日似锦楼举办花魁比赛,我等虽未能有幸一睹佳人风采,但是本店通过似锦楼的关系,决定给大家现场实时复盘,花魁大会的棋艺比拼环节!”众位客人听了纷纷鼓起掌来。   “现场直播比赛?”苏鸣笳心中感叹道,“这老板很有商业头脑。”   老板举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而且今日,我们请到了一个重量级讲解棋艺比赛……”话音刚落,一个修长身材,头戴金冠,手拿折扇,身着白色云纹长袍,宛如从月宫而来的贵公子缓缓走到了老板身边。   “我靠!”完颜宗翰惊讶到猛地一拍桌子,“他来凑什么热闹?!”   “他就是大理寺少卿,名剑客,而且曾经多次击败过国手,堪称围棋天才的萧大人,萧云中,大家欢迎!”堂下的客人,瞬间欢呼起来。   “承让,承让。”萧云中露出淡淡的笑容,向众人微微拱手作揖。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有意地将头缓缓转向了苏鸣笳的方向。 第二十九章 说棋   刚看到萧云中的那一刹那,苏鸣笳的心确实快速跳了一下。她刚想笑着举起手,和他打一声招呼。但随即她脑中便浮现出了这个瞎子阴阳怪气的样子,这让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赤娅,完颜,我们走!”苏鸣笳站起身来,她现在不想被这个小气的男人坏了心情。   “好!”这可遂了完颜宗翰的心意,他几乎是立即出声,以表赞同。   “等……等等。”眼见苏鸣笳要走,萧云中也顾不上形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苏鸣笳面前,“那……那个,今日参加花魁大会的佳丽中,有好几个都是对弈高手,甚至有的棋力不输皇家的棋待诏,所以……棋艺比赛应该会很精彩,不如在……在这边听完我……”萧云中吞吞吐吐,想着各种理由想挽留苏鸣笳。   “我不懂棋。”苏鸣笳微笑着缓缓说道。语气冷淡到像块寒冬的坚冰。   “对啊!我们也不懂。”完颜宗翰在一旁插嘴道。   “但……但是……”萧云中用手指摸着自己的鼻梁,脸胀得通红。他其实知道之前因为自己生气苏鸣笳跟自己隐瞒了口供,心中生气,谈话间言语多有冲撞,但因为心中的那一点倔强,那一点自尊使他实在没法低下头和苏鸣笳说一句:抱歉,请原谅。   “但是什么?”苏鸣笳看着萧云中,无奈地说道,“我凭什么要留下来听你说棋。”   “我们是朋友……”萧云中说道。   “朋友是被你用来阴阳怪气的吗?”苏鸣笳说着,便用身体去挤开萧云中,想着直接离去。   当苏鸣笳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时候,萧云中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心跳加速,血液在快速流动,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唯有血在往上冲。   “对不起。”萧云中咬着嘴唇,低声说道。他虽已极力忍耐,但浑身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他死死握住拳头,任凭指甲嵌进肉中。   苏鸣笳停下了脚步,眼睛失神。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他的屈辱,他的愤怒。   “瞎子,你……”看见萧云中情绪不对,也上去关切询问,他看了看苏鸣笳和赤娅,又看了看萧云中,自觉好像这次事情做得有些过了,“你没事吧?”完颜宗翰问道。   “多谢完颜兄关心。”萧云中轻轻推开完颜宗翰的手,转身面向苏鸣笳,“苏姑娘,在下有这个荣幸,可以请你坐下来听我讲棋吗?”   苏鸣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用力向上梗起脖子,拼命向上仰起头,任凭眼眶变得湿润起来:“好……好……”她颤声回答道。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敏感。她不明白,明明只是个小小的误会,为什么大家却都不肯退步。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伤害他。   “谢谢。”萧云中轻声道谢,而后转身走向摆在摊头前的那方棋盘。   但苏鸣笳却依旧站在原地。她有些失神,脑中变得一片空白。她的意识仿佛被从躯壳中抽出,漫无目的地在虚空中漂浮,而留在地上的肉体,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罢了。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鸣笳?鸣笳?”不知过了多久,苏鸣笳的耳中才传来赤娅的呼唤声。   “不……好意思,我……”苏鸣笳想要解释。   但赤娅却笑着说道:“走吧,我们的一品锅还没吃完。”赤娅搀扶着苏鸣笳,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完颜宗翰询问道,他看到苏鸣笳的情绪变化,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劝慰下她,但他更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帮助苏鸣笳解开和萧云中之间的误会。对完颜宗翰来说,这才是让苏鸣笳重新开心的方法,这才是真正关心苏鸣笳的举动:“你和萧云中……”只是完颜宗翰话没说完,脚就被赤娅踩了一下。   这是今晚赤娅第二次踩他的脚,两次都是为了他和苏鸣笳   “这重要吗?鸣笳现在需要的是关心,是安抚,是你逗她开心。”赤娅皱着眉看向完颜宗翰,心里对他的迟钝感到很是生气。   完颜宗翰撇了撇嘴,他为人直爽,说话做事向来直来直去,根本不知道如何哄女生。只是看着苏鸣笳情绪低落,他的心下也开始焦躁起来。他起身为苏鸣笳斟上一碗酒,然后便坐到了苏鸣笳的身边。坐着,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他不懂浪漫,可tຊ是懂陪伴。   赤娅看了看完颜宗翰,又看了看萧云中,心中叹气:完颜,萧云中看似内向,但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却比你主动得多。你虽平时咋咋呼呼,但是一到这关键时刻却很笨拙。可是这份笨拙……”赤娅看着坐得笔直的完颜宗翰,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偏偏让人心里发软。”   各花入各眼,对于赤娅来说,完颜宗翰身上那种对于感情的质朴真诚,反而让她觉得可靠。   赤娅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完颜宗翰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那边厢,萧云中倒是没有被影响情绪,在摊头讲棋时依然显得耐心且冷静。他耐心地听着往来似锦楼与夜市之间的小厮,大声传递似锦楼内最新的棋谱,一边在大棋盘上照样还原。他不仅为观客做着局势分析,还经常做出预判。而更妙的是,他几乎次次都能准确预言出棋局最终的胜负手。仅这一点,风头便盖过了夜市中其他复盘棋局的摊头,路过的围棋爱好者见有高手讲棋纷纷聚了过来,将胡老头的摊头围得水泄不通。   苏鸣笳用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这个在讲棋的瞎子。有人曾说一个人认真做事的时候会发光,那么萧云中在苏鸣笳眼中就正发出耀眼的光芒,让她只要看了一眼,目光便也再也无法转向他处。   “看来之前,我们都误判了。似锦楼居然一路杀到了半决赛,”萧云中用一方白色的真丝手绢,轻轻擦拭了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来这飞鸾姑娘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但若只论棋力或可与当朝四段相当。”   梁国与现代一样,把职业棋手的实力从低到高分为九段。   “若萧少卿跟飞鸾姑娘手谈,谁能赢啊?”下面观众有人起哄问道。   萧云中将折扇轻轻敲在掌心,微微笑道:“飞鸾姑娘佳人丽质,云中不过一公门小吏,怎么与她相比?”   “别人问您棋力,您却避而不谈,偏说人家漂亮。看来是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那有机会您俩一定要下一次,让我们看看您是不是吹牛!”底下的观众笑道,“大家说对不对啊?”   “对!”底下的人几乎,应声附和。   “看缘分,看缘分……”萧云中微笑着,鞠躬示意。这时胡老头端着碗水走上前去,叫各位客人别再捣乱:“萧少卿,喝口水,休息会儿。”   “喝什么水啊?喝酒!”下面的人又起哄道。   “死嘴,不讲,不讲!”胡老头埋怨道,“喝多了怎么讲棋,接下来还有两局呢!”   但萧云中听到了下面人的欢笑声,感受到了他们的期待感,于是他笑着对胡老头道:“胡伯,没事儿,今天大家都很开心,在下也不能扫兴。”说着他从摊头拿起坛酒,缓步走到苏鸣笳她们坐着的桌前,“姑娘,在下可否有幸请你喝一杯?”   众位观众看着,起哄得更加起劲。但这却无异于把苏鸣笳架在了火上,她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满脸憋得通红,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死瞎子,想道德绑架我。”苏鸣笳心中道。   正在她想着怎么办的时候,一旁的完颜宗翰却站了起来,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碗酒:“女娃儿不胜酒力,云中兄作为君子可否谅解一二?这碗酒……”说着完颜宗翰将头一仰,一碗烈酒被他猛地灌入喉中,“在下代劳。”说着向萧云中笑着展示了已经空掉的酒碗。   萧云中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喝干了碗中的酒作为回应:“完颜兄好酒量。”说着他将扇子展开,又转身走回了棋盘旁,“这休息也休息好了,想必似锦楼花魁大会的棋艺半决赛也开始了,我们继续讲棋。这盘棋执黑的是似锦楼代表文飞鸾姑娘,执白的是春香馆代表,也是本届花魁的热门候选人之一如烟姑娘。这飞鸾姑娘虽然在前面几盘棋中表现出色,但如烟姑娘受国手教导多年,本次的表现同样精彩,甚至有几次未到收官阶段,便已让对手中盘投子认输,恐怕棋力也不容小觑。”   简单几句话,便已足够吊起整场观众的胃口。这如烟不仅长相美貌,更是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棋艺更是一绝。若不是这次有文飞鸾这匹黑马杀出,她夺得棋艺冠军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黑棋上来没有直接进攻,左下直接跳一步做好防守。看来飞鸾姑娘下得很是谨慎,”萧云中听完小厮汇报的棋谱,将棋子摆在棋盘上,“但如烟姑娘下法凶狠,直接杀入挂角。这才刚开局,便是如此沉不住气吗?”萧云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一直认为下棋是项陶冶情操的游戏,对凶狠的下法嗤之以鼻。   后面如烟下得凌厉,几乎寸地必争,而文飞鸾却渐渐落入了下风,只有守成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萧云中见形势如此,也不住地摇头。其实他在心中早已评估过二人的棋力高下,如烟其实不过二段实力,只是没想到被他评价为四段的文飞鸾此刻却节节败退,这让萧云中大感失望。   “难道前面只是运气吗?”萧云中叹道。   但到了七十八手,黑棋的一步,让萧云中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在这儿?”萧云中皱起了眉头,他用手顶着下巴,轻咬嘴唇,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眉头舒展开来,“相思断!下在这里可以让如烟的大龙左右的气无法相连!”萧云中激动地拿起棋子在棋盘推演了起来,“对的!对的!果然如此!”萧云中将扇子一收,扶额笑道,“前面的退让都是布局的陷阱,飞鸾姑娘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断开大龙的气!”果然后面黑子连下几手,局势瞬间翻转。白字本来横亘在棋盘上的大龙,被切得七零八落,黑子大有分割包围之势。   “下了这一步,黑子应该稳了。”萧云中摆上黑子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露出笑容,“我判断错了,飞鸾姑娘的棋力不止四段,可能已达到六段甚或更高。”   台下的众人在看了一盘如此激烈的厮杀后,此时也都松了口气,他们纷纷举起酒碗,互相干杯,每个人都为自己有幸目睹这么精彩的棋局而高兴。萧云中也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不一会儿负责传棋谱的小厮,报出最新的一步时,萧云中的表情瞬间从放松变成了错愕。   “你确定吗?”萧云中问道。   “是的。”小厮回答道。   萧云中露出疑惑的神色,将黑子摆在了右上,一个成必死之地的位置。   “为什么?她怎么会下这一步?这是自杀。”萧云中心下疑惑道。   此时此刻,似锦楼内。   连千叶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对弈的文飞鸾和如烟,捏紧了拳头:“鸾儿她怎么了?为什么脸色发白?”他睁大了双眼,浑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颤抖。   只见文飞鸾身形摇晃,拿着棋子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她……她感觉要昏了!”连千叶几乎叫出声来。   “崩”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奇异的响声,一个阴影将文飞鸾和如烟笼罩住。连千叶抬头向上看去。他的瞳孔猛然缩小,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只显示出恐惧二字:“这是!”   “碰!”台上传来一声巨响。   “啊!”似锦楼内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不对啊……不对啊……”夜市中萧云中面对棋盘,眉头越皱越紧,“这黑棋在下什么啊?”   眼见黑子昏招迭出,台下看棋的观众也是摸不着头脑:“这黑棋前后是一个人下的吗?”   “这简直是在自杀嘛!”   “会不会故意输的……赌棋!黑幕!”   众人你一言,我一嘴地议论起来。   苏鸣笳一行也觉得气氛开始变得不对。   “女娃儿,我不懂围棋哦,但他们怎么了?”完颜宗翰问道。   “为什么黑子会自杀?这是战术吗?”赤娅问道。   苏鸣笳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懂棋,但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正在众人错愕之时,一队官差跑到萧云中面前作揖行礼。   “怎么了?”萧云中问道。   “大人!”为首的官差神色慌张,“似锦楼……死人了!” 第三十章 血案   深夜,似锦楼内。璀璨的灯火映照着众人惨白的面孔。   本来举办花魁棋艺比拼的高台上一片狼藉。地板被砸出个洞,木屑四溅。一个人的身体嵌入了被砸出的洞中,没有呼喊,动弹不得。因为那身体的头颅被割断,和尸体同时落下,滚到了一边。   一个穿着紫色宽松大袍,头发梳在脑后随意扎起的男人,一手拿着柄木制手杖,一手搂住刚刚在台上对弈的似锦楼清倌人文飞鸾,嘴角微微向上咧开,满眼含笑地看着台下。   “连千叶,你这龟儿子,老子早tຊ就晓得你在这里!”两个头戴宽大草帽,身着青衣,操着西南方言的江湖客站在台下与他对峙。   “乖了!唐门那么多狗,就属你鼻子最灵。”连千叶笑道。   “千叶……千叶?”文飞鸾强打起精神,抬起头看着刚刚奋不顾身冲上台,护着自己没被那断头尸体砸到的男人,“真的是你!”文飞鸾伸出手不敢置信地轻轻触摸连千叶的面庞,那在过去五年间,只能在心中默默思念的面庞,“你没死……”文飞鸾露出笑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滚下。   “我还没带你去岭南看海,”连千叶笑着说道,“如果就此死了,那么食言而肥,我可不想变成一个大胖子。”   听着连千叶故作轻松的回答,文飞鸾也是“噗嗤”一笑,过了这么多年,这个浪子还是一点没变。   “龟儿子,莫得在这边打情骂俏!跟我回唐门,向我小妹赔罪!”说着那两个青衣人双脚一用力跳上台来,只消轻轻挥了下手,瞬间便有七、八点寒星朝着连千叶身上各处大穴急射而来。面对危局,连千叶却没显出任何慌张。他只是微笑着轻轻将文飞鸾推到安全区域,而后挥动手中的木制手杖。他出手的速度看起来不快,但是却偏偏能恰到好处挡住向他打来的暗器。   “人说你是天涯刀阁不世出的天才,如今看来倒是名不虚传。”唐门的人说道。   “不敢,不敢。江湖上也传说唐大少爷唐天缺,唐三少爷唐天玉,暗器手法变幻莫测,为唐门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如今看来……”连千叶运气内力,用力一震,打在手杖上的暗器便被他全数震落,“不过如此。”   “龟儿子,你少放屁!”唐天玉指着连千叶叫骂道。但唐天缺却伸手拦住自己这位弟弟:“是,论单打独斗,我兄弟俩确实不一定是你对手。”   “你倒是谦虚,这是个很大的优点。”连千叶用手杖杵着地面,整个人的身体向前弯曲,双手趴在手杖上,“我开始喜欢你了。”   “但是呢……”唐天缺从腰中掏出一双鹿皮缝制的手套,套在手上。   “鹿皮手套……”连千叶的眼睛眯了起来。唐门的暗器除了手法精妙,防不胜防之外,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还是暗器上面粹的毒药。   唐门的毒药,用的是独门秘方,毒性极为猛烈。哪怕只是划破点皮,也会立刻化脓,溃烂,不消一炷香,便会毒气攻心而死。所以为了防止发暗器时误伤自己,唐门弟子在行走江湖时,都会戴上一双鹿皮缝制的手套,保护双手。   “铁蒺藜、追魂镖还是蚊须针?”连千叶虽然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整个人蓄势待发。   面对江湖世家唐门的暗器,连千叶也不敢托大。   “不止……”唐天缺笑着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牡丹状的暗器,“是散花天女。”他举起右手对准了连千叶。连千叶手上青筋暴起,于此同时房内某个阴暗处出现了一道寒光,只见一枚铁蒺藜被另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缓缓举起。虽然这双手的主人并不是唐天缺、唐天玉兄弟,但是他却同样把手中的铁蒺藜对准了连千叶。   “连千叶,下辈子好好做人。”唐天缺笑着,正准备发出手中暗器之时,似锦楼门却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散花天女,牡丹花形状。花瓣由利刃组成,每片皆粹有剧毒。而花蕊则为火药填充而成。使用者只需在出手时拨动花蕊上的机关,便可点燃引线,引爆火药。之后利刃便会被爆炸的气浪催动,向四周猛地射出。”唐天缺听到这声音面色变得铁青,而那只暗处的铁蒺藜也被快速收了回去,“其情形如同瑶池仙女往人间洒下花瓣,故名散花天女。”一个白衣胜雪,面如冠玉的盲人,站到了唐天缺面前,“我说得对吗?唐门大少爷,唐天缺?”   “萧云中!”唐天缺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即使远在西南,萧云中这个大理寺盲剑客的名声在江湖中依旧无人不晓,“江湖事,江湖了。你不要多管闲事。”唐天缺语气凶恶决绝,但呼吸局促,眼神中已有惧意。   “江湖?敢问江湖是哪个朝廷?你唐门是哪个衙门?”萧云中问道,“况且这散花天女威力巨大,不但射出利刃会伤及无辜,这爆炸也有可能摧毁这似锦楼。你说这关不关我的事?”萧云中向唐天缺逼近了一步,“唐大少爷若执意想报仇,萧某也不便阻拦。毕竟在下血肉之躯,怎可敌得过这散花天女?但我保证,”萧云中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在唐天缺听来却分明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只要你用了散花天女,明天便会有官差去西南,让你唐门上下鸡犬不留!”萧云中话音刚落,一队官差便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似锦楼发生血案,为防止凶手逃脱,现由大理寺接管现场,任何在获得官府许可前都不准离开!”萧云中一声令下,官差四散而出,把守住了似锦楼的各个出口。唐天玉和唐天缺见势不妙,想跳窗逃跑,却被一柄长刀拦住了去路。二人转头望去,发现拦住他们去路的是一个身穿异族服饰的高大男人,而他身旁还站着两个女子。正是完颜宗哈、苏鸣笳、赤娅三人。   “没想到临走之前,还能碰上一件案子。”完颜宗翰笑道,右手猛地一挥。那一人多高的斩马刀,居然如同一块轻竹竿一样,被舞动起来。唐天缺和唐天玉被刀背打中,向后猛地跌去。   “瞎子,我帮了你一次。”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笑了起来。   “多谢。”萧云中也微微笑道,“那么接下来……”萧云中转身面向苏鸣笳,“敢问是先勘察现场,还是先寻问在场证人。”   “你是大理寺少卿,这种事问我?”苏鸣笳故意揶揄道。   “岂敢,岂敢。相国寺一案若无女智多星相帮,恐怕到现在都不会了结。”萧云中说道。   “先让本姑娘看看尸体。”说着苏鸣笳背着双手,大步走向前去,“完颜?跟上啊!”见完颜宗翰还站在原地,苏鸣笳不满地说道,“我们要重新登场了!”   完颜宗翰无奈地摇了摇头,扛起斩马刀跟着走向前去。   “请。”萧云中伸出手来微微欠身示意,待苏鸣笳走到身边,便和完颜一左一右站在苏鸣笳身边,一同登上被那尸体砸出个洞的高台。   赤娅靠在柱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三人的背影露出笑容。   因为当时现场人数众多,苏鸣笳、萧云中、完颜宗翰三人只询问了似锦楼的老板周桂芝,当时在台上对弈的文飞鸾、如烟,还有事后闹事的连千叶和唐家兄弟这六人。其余人等,便全交由官差去询问,以节省时间。   现摘录口供如下:   供述人:周桂芝   年龄:42   身份:似锦楼老板   “死的是我们似锦楼的龟公啊,老张啊……”周桂芝年过中年,仍旧美艳,此时她拿出手绢擦着眼角的泪水,更显妩媚动人,“他真名?张五四啊……他有什么仇家?没有,没有……大人,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平时也就最多喝些小酒,然后酒壮怂人胆,有时候言语放肆点,其他的就再也没什么了。赌钱欠债?不可能,他不赌的。”   姓名:文飞鸾   职业:似锦楼新人   年龄:23   “老张……我跟他之前没什么太多接触。感觉他和别的龟公没什么不同,我对他印象不深。我脸色发白吗?谢谢大人关心……觉得我眼熟?大人许是认错人了……(文飞鸾突然扶住额头,神情恍惚)对……对不起,我头有点晕。   姓名:连千叶   职业:无业流民   年龄:25   “我为什么来?当然是找姑娘了。说我杀人?也可以吧……但是我找不出我杀人的理由。我为什么冲上去救文飞鸾?我是个花花公子,当然要怜香惜玉。”   姓名:唐天缺和唐天玉   职业:绿林豪强   年龄:唐天缺28,唐天玉23   下面备注:两人过来追杀连千叶,确认与似锦楼内众人不认识,与此案无关。   萧云中听完这些“重要人等”的口供,皱起了眉头。他们明明说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但又偏偏等于什么都没说。   “死者很普通,和一般龟公并无不同。没仇家,没经济纠纷,”萧云中轻轻咬住下嘴唇,“简直是完美受害者……到底凶手为什么杀他?”他下意识用鼻子嗅了一下,寻找苏鸣笳的气味,而后转身面向她的方向,“苏姑娘你对此有何看法。”   但此时苏鸣笳正和完颜宗翰细细观察着尸体。   尸体被割断头颅身首分离,极为凄惨。但可能自从穿越之后已经经历过两次杀人事件,这次苏tຊ鸣笳虽然心中觉得恐怖恶心,但面上全然露出半点不适。   “摔死的?还是被人割头而死?”完颜宗翰用手抵着下巴,皱着眉头思考道。他想不通,为什么凶手为什么要割完头后再把他推下楼,引起恐慌。   “不过头怎么可能被摔断?分明就是先割完头,再推下楼……”完颜宗翰心中想到,但是他紧锁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似乎还是有个地方不对。   苏鸣笳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细细查看现场。在她眼里,死者从地板上的洞里站了起来,迅速向上飞去,周围的碎屑也纷纷飞起,堵住破洞,一切又成为了尸体坠落之前的样子。台上文飞鸾和如烟在对奕,台下轻歌曼舞,宾客们醉眼朦胧沉溺于温柔乡之中。   苏鸣笳抬头往上看去,只见一个黑影手起刀落,死者人头被斩落。鲜血四溅随着头颅掉下楼梯,但身体却因为栏杆的阻拦,没能落下。   “不对。”苏鸣笳眯起眼睛。于是头颅又重新回到了尸体身上,这次凶手直接把死者推了下去。尸体砸在地上血花爆开,但头颅却还好好地连在身体上。   “重来!”苏鸣笳心中怒喝,尸体再次从洞中飞起,重新站回了楼上。这次代表黑影的凶手,将已经割下的头颅和死者的尸体一起拖到栏杆边。然后……   “不行,身体太大,不可能和头同时扔下去。”苏鸣笳皱着眉头,“如果想被割掉的头颅和尸体同时落下……”苏鸣笳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上方。   “落下的同时被割断的……”苏鸣笳缓缓说道。   这句话引起了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的注意。   “苏姑娘,若这样的话死者就是被割头而死。”萧云中说道。   “但要是这样的话,血大量喷涌而出,台上必定有大量溅射状血迹。”完颜宗翰看了看周围,而后皱着眉,摇了摇头,“现场没有……”   “不……”苏鸣笳摆了摆手,“如果死者被扔下时,就已经死了呢?”   此话一出,萧云中和完颜宗翰都是一愣。   “被抛下的不是人,而只是一具尸体,”苏鸣笳看着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二人,“一具死亡多时的尸体。”   “人死亡之后血液便会停止流动,沉积在身体当中。这时即使割下头颅……”完颜宗翰说道。   “血液也不会从血管中大量喷出,造成溅射状血迹。”萧云中补充道。   “对……所以我们现在要尽快理清的只有三点,”苏鸣笳竖起三根手指,“一,死者真正的死因是什么,”苏鸣笳放下一根手指,“二,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苏鸣笳放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点自然就是凶手做了什么机关,可以在尸体坠下的同时完成割头。”完颜笑道。   “正是如此。”苏鸣笳放下最后一根手指,“而只有这点最难。”   “为什么?”完颜问道。   “因为第一和第二点我们有大理寺少卿的官方团队坐阵,”苏鸣笳轻轻拍了萧云中一下,“他们会派法医……不,仵作帮我们弄清死因和死亡时……”   苏鸣笳话未说完,台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鸾儿!鸾儿!你怎么了?!”连千叶呼喊道。   众人连忙赶去,只见文飞鸾嘴唇发白,面上毫无血色,整个人晕倒在连千叶怀中,不省人事。 第三十一章 惊涛骇浪   “鸾儿?鸾儿?你怎么了?”连千叶的惊呼打断了众人的思考,他们回头望去只见文飞鸾倒在连千叶怀中,面色惨白,身子不住地抽搐。   “这是怎么回事?”苏鸣笳眯起了眼睛,“难道她被下了毒?凶手真正想杀的人是文飞鸾?”   苏鸣笳倒也不是瞎猜,毕竟如果死者龟公老张平时并未与人结怨,身上也榨不出两个大子儿。不为钱,也不是仇杀,那么杀人的动机便只剩下了一个……   老张发现了某些秘密,比如凶手给文飞鸾下毒的秘密。   众人因为文飞鸾的晕倒乱作一团。   “中毒了?”   “什么时候下的毒?”   “我们不会也中招了吧?”   “大夫!放我出去,我要去看大夫!”   恐惧迅速蔓延开来,似锦楼的百姓开始骚动,甚至开始对抗官差,他们想跑,跑出这个是非之地,他们想逃,逃出这个血腥的杀人现场。   “冷静!各位请冷静!”萧云中张开双手,试图安抚各方情绪。完颜宗翰和赤娅则和官差一道把守住似锦楼的各个出口,严防有人趁乱出逃。   “这倒是麻烦了……”人群中一个人低声说道,“如果我们给发现了,情形可是大大的不妙。”   “……我们没杀人。”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   “是暂时没杀人。”那人低声笑道。   正在混乱间,一个官差领着一个身着白色麻衣,头戴斗笠的人走了进来。萧云中听到了脚步声,转身面向来人,嘴角浮出微笑:“菩萨保佑,来得及时。”接着他走到已成杀人现场的高台中央,大声说道,“各位不要惊慌!在下已请了京城出名的杏林妙手前来!相信很快就能查出毒源,帮大家解毒!”   众人听萧云中如此保证,才稍稍回复冷静。   “我只是听说你大理寺仵作回乡丁忧,人手不够,才答应来帮忙验尸。还要替人治病?那得加钱。”那个戴斗笠的人说道。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冷到苏鸣笳似曾相识,这让她不禁扭头朝那人看去。   那人似是感受到了苏鸣笳的目光,将斗笠摘下,露出被剃度过的青色头皮,只见他双手合十,对着苏鸣笳鞠躬行礼:“阿弥陀佛,苏施主,很久不见了。”   这让完颜宗翰和苏鸣笳都张大了嘴巴。   “相国寺的那个秃驴!”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   原来那人正是相国寺的戒律院首座,晦仁和尚。   听到二人如此直白的称呼,萧云中面露尴尬,但还是勉强逼着自己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晦仁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晦仁法师你……”   “五百两银子。”晦仁说道。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感情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至极的事情。   “你这和尚好生不晓事,出家人怎么如此看重钱财?”看守门口的赤娅怒道。在性烈如火的她看来,晦仁就如同一个冷血动物一般,令人不齿。   “欲修佛,先做人。做人需要钱,”晦仁说着指了下苏鸣笳,“苏施主教我的。”   听晦仁这么说,苏鸣笳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这秃驴断章取义,真想冲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苏鸣笳在心中骂道。   萧云中现在一心只想着查出毒源,稳定局面,然后再推进验尸工作,于是只好应承了晦仁的要求:“朝廷自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晦仁见萧云中答应自己,也不多话,立马转身走到文飞鸾面前,为他搭起了脉。   “这和尚是谁啊?凭什么这么拽?”赤娅走到苏鸣笳和完颜宗翰面前问道。   “一个相国寺的秃驴。我估计是因为他只吃素,不吃肉,所以营养不良,影响了智商。”苏鸣笳用手指指着自己脑子说道,“估计再过两年,承天府就多个挂着口水,在街上要饭的大和尚。”   “对了!”在给文飞鸾把脉的晦仁突然说道,“你们都离开高台,别破坏了尸体痕迹。”众人闻言,全都不忿地看向萧云中。萧云中却只是苦笑着挥了挥手,叫众人按晦仁吩咐行事。   “萧云中,你也下去。”晦仁又补充道。   萧云中闻言一怔,但最后也只有叹了口气,走下高台。   “嚯嚯!”苏鸣笳冷笑道,“看来某人也是看人下菜碟,对我们这种小百姓呢,就横眉冷对,出言讥讽。对人家什么先帝皇子,知名高僧呢,就毕恭毕敬,呸!”苏鸣笳说着假装往地下啐了一口,“贱人!”   “瞎子,有必要吗?”完颜宗翰也不忿地说道,“为什么叫他来?我们使团也有……”只是他话没说完,便被萧云中打断。   “谢谢,不用了。”萧云中微笑道,“现下相国寺因上次的案子丑闻缠身。不仅香客少了大半,朝廷也减了布施……”萧云中缓缓道,“这段时间为了全寺上下的生计,晦仁法师不停地在外走动接活。所以在下这次才让他帮大理寺验尸,赚点银两,好做寺里日常支出之用,”萧云中说着,表情有些落寞,“毕竟相国寺到今日这步田地,在下也有些责任……”   揭露真相是萧云中的责任,但是真相对生者的伤害,又是否可以靠一句法不容情,强描淡写地带过?   萧云中不懂。   但苏鸣笳不在乎。在她眼中: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只是看到萧云中因此迷茫,她却只是轻轻笑道:“那你得把愧疚感分我一半,毕竟我才是查出真相的人。”   萧云中惊讶回头。   “也得分我一份,”完tຊ颜宗翰把手搭上萧云中肩膀,“相国寺那案子,我也有有份。”   萧云中听着二人的话,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淡淡笑道:“查案本就是大理寺之事,二位还是莫要多想得好。”   苏鸣笳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死鸭子嘴硬,您的人设是傲娇大小姐吗?”   那边厢,晦仁将手搭在文飞鸾的手腕上,面色淡然,也没有说话。倒是连千叶心下开始有些焦躁起来,只是面上依然笑道:“敢问法师,文姑娘情况如何?”   晦仁没有回答,只是问官差要了碗清水给她喝下,而后便起身走向高台,但连千叶却一个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法师,大夫看病无论治不治得好,也要给个说法,”连千叶笑道,“法师这一句话不说,低头就想走,怕是有点不合礼数吧?”虽然他面上挂着笑容,但眉宇间已有愠色。正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呻吟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去,发现晕倒的文飞鸾竟然动了一下,苍白的脸庞也渐渐有了血色。   “这是……”连千叶惊讶道。   “施主,什么事都要有耐心,”晦仁冷冷道,“飞鸾姑娘没有中毒,只是中了迷药,过段时间便会转醒。”   “迷药?”在场众人面露错愕之色。   “是的,一种能让在短时间内神智不清,精神萎靡不振的迷药。”晦仁补充了一句。   “这便是了,”萧云中打了个响指,“之前文姑娘对弈之时突然昏招迭出,大失水准,想必也是受了这迷药的影响。”   晦仁点了点头,而后看了文飞鸾一眼:“不过这姑娘意志倒是异于常人。普通人如果服下迷药不到一炷香时间便会丧失神智,昏迷不醒。但她居然坚持到现在,实在令人佩服。”   众人听了晦仁的解释,都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迷药,不会致死,而且现在也过了药效发作的时间,自己仍然好端端站着,这便说明自己没有被下药,那自然是可喜可贺。   “意志坚强吗?”连千叶低着头喃喃道,他低着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似锦楼老板周桂芝也看向仍在昏迷中的文飞鸾,眼神似是有些复杂。   “施主麻烦让一让。”晦仁对连千叶说道,“贫僧答应了萧少卿,协助验尸。”   “那是当然。”连千叶让开了路,给晦仁走过去,只是晦仁与他擦身而过时,他低声说道,“法师,刚刚急躁了些,抱歉。”   “无妨,”晦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走向高台上的尸体,“施主不是修行中人,受七情六欲所苦,并不意外。”   “若是没了七情六欲,人生确实没了痛苦,”连千叶看着晦仁的背影笑道,“但似乎也没了快乐。”   晦仁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检查起尸体来。   萧云中见状也想跟上去,但却被完颜宗翰拉住。   “完颜兄有何见教?”萧云中问道。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完颜宗翰先是对萧云中问道,“女娃儿,赤娅,你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后又转头问苏鸣笳和赤娅。   “我?”苏鸣笳指了指自己,“不瞒二位说,我现在还有点懵。凶手给文飞鸾下药可以理解,杀了龟公也可以理解,但两者合在一起,我便不可以理解了。”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对视一眼,决定继续听苏鸣笳说下去。   “给文飞鸾下迷药,自然是想让她输棋,进而失去这次竞选花魁的资格。而杀龟公,很有可能是他目睹了凶手下药的过程,所以要杀人灭口。”苏鸣笳道。   “鸣笳说得没毛病。但是下迷药,说明凶手一开始就不想把事情搞大,”赤娅用手抵着下巴,皱着眉头说道,“所以即使杀了人,也应该藏起尸体,避免造成恐慌。否则打断花魁大会,那自己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没错!所以我想不通,”苏鸣笳道,“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把尸体从楼上扔下,还设了机关割头。”   赤娅点了点头,对苏鸣笳的说法表示赞成,但完颜宗翰却撇着嘴摇了摇头,萧云中也只是摸着自己的鼻梁,不置可否。   “傻狍子,萧云中,你俩有什么发现?”赤娅问道。   “瞎子,你也想到了吗?”完颜宗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萧云中问道。   “刚刚被你这么一说,在下倒是有了一个思路,”萧云中淡淡笑道,“假设下文飞鸾和连千叶二人认识,且关系匪浅……”   “对!那给文飞鸾下迷药,让文飞鸾陷入危机,就可以引出一开始躲在人群中的连千叶。”完颜宗翰笑道。   “而后面就顺理成章了,文姑娘意志坚强,硬挺了很长时间,让凶手误以为迷药失效。所以便只有杀人后,将尸体砸向高台中央,也就是文姑娘与如烟对弈的位置,逼连千叶出手。”萧云中说完看着完颜宗翰笑了笑,“是这样吗?完颜兄?”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不是瞎,只是长了双能看穿人心的心眼。”完颜宗翰笑道。   听着他俩分析的头头是道,但赤娅和苏鸣笳却张大了嘴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怎么可能!唐门那两位当时不在楼上啊!”赤娅先是质疑道。   “对啊,而且唐天缺都拿出散花天女了,他干嘛要下迷药,直接对文飞鸾出手就好了啊?”苏鸣笳也表示不敢苟同。   “想引出连千叶的可不止是唐门……”但萧云中却转头面向苏鸣笳:“你难道没听过天涯刀阁内部的惊涛骇浪之争?”   “对啊!赤娅不是你们南人,不知道你们的江湖秘事,还算正常。女娃,你也不知道?”完颜宗翰也惊讶道。   “极……极恶谷,与世隔绝,我没听过也很正常……”苏鸣笳反驳道。   萧云中听了苏鸣笳的话,皱了下眉头。他凭借呼吸和心跳声,已经感觉刚刚苏鸣笳说的话有所隐瞒,但是他也确定苏鸣笳确实不知道自己和完颜宗翰所说的江湖秘事。   “为什么?奇了……”萧云中暗暗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赤娅问道,“傻狍子别卖关子了。”   完颜宗翰却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昂起了头,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你给我拿坛酒来,我就告诉你。”   “呵呵……”赤娅冷笑一声,直接没有搭理完颜,而是转头问萧云中,“萧公子,到底是什么事?”   “骇浪宗。”萧云中缓缓道,“天涯刀阁,骇浪宗。”   现代,那个长的和苏鸣笳一模一样的妖女,坐在椅子上,手捧着一本书。   “天涯刀阁当年也是武林中的大派,”妖女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可惜因为最后分裂成惊涛宗和骇浪宗两支,互相争斗不断,就跟这书里华山派的剑宗、气宗一样。可惜,可惜……”   妖女说着又继续看起了书:“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妖女一边喃喃念着,一边把手捏成了指决比划起来。   “叮咚!”门铃响了,外卖到了,妖女起身将书倒扣在桌子上。   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笑傲江湖。   “惊涛宗、骇浪宗,怎么听起来和《笑傲江湖》里华山派的剑宗、气宗一样?”苏鸣笳听完萧云中的解释,瞬间联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   “那为什么骇浪宗要杀连千叶呢?”赤娅问道,“两宗虽然分裂,但不都同属天涯刀阁吗?为什么要同门相残?”   “为了掌门之位,”萧云中道,“惊涛宗继承人尚在人间,那么骇浪宗便难以染指天涯刀阁的掌门之位。” 第三十二章 唐门义子   传说当年天涯刀阁创派祖师有两个得意弟子。一个学了他的精妙绝伦的招式,另一个学了他的浑厚精纯的内力。   但因祖师早亡,两位弟子无法将所学武功合二为一,融会贯通。所以渐渐产生了武学上的分歧,均以为对方有所隐瞒,最终兄弟阋墙。   学了招式的徒弟后面成了天涯刀阁惊涛宗宗主,而学习内力的则成立了骇浪宗与其分庭礼抗。   这听起来确实与《笑傲江湖》中华山派剑宗、气宗颇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天涯刀阁的惊涛宗是创派祖师的嫡系后代,有血统优势。故长此以往,即使骇浪宗势力再大,也要做好表面功夫,推举惊涛宗的嫡系大弟子作为门派掌门。   “连千叶就是如今惊涛宗门主连横天的唯一的儿子。”萧云中解释道,“只要他一死,惊涛宗立马后继无人,到时候骇浪宗趁势接掌天涯刀阁便再无阻碍。”   “而且连千叶得罪了唐门中人。所以骇浪宗只要提前放出风声,告知唐门连千叶的位置,就能里应外合置连千叶于死地。”完颜宗翰补充道。   苏鸣笳闻言皱起了眉头,又看了看高台上的尸体和正在验尸的晦仁,心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丝不和谐的感觉。   “乍一听,骇浪宗策划tຊ这一切合情合理。但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苏鸣笳在心中想道。她缓步走到晦仁旁边,蹲下身来和他一起查看尸体状况。   “割头断首,苏施主不害怕吗?”晦仁一边查看尸体伤口,一边问道。   “怕,当然怕。但比起死人,我更怕还活着的凶手。”苏鸣笳笑道。   晦仁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死者老张被割断的脖颈发怔。   “帮我把他的头拿过来。”晦仁突然开口。他把手往后一指,示意让苏鸣笳帮忙。   “我?”苏鸣笳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快点!把头拿来!”晦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强硬的命令意味。   苏鸣笳面色铁青,一想到自己死者被割下的头颅,胃中便一片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她看向萧云中、完颜宗翰和赤娅三人,希望能获得一点帮助和支持。   只是,她失望了。   三人因为刚刚关于骇浪宗的推测,沉迷于案件推理,已经在似锦楼当中排查起了骇浪宗的嫌疑人。   然后,她绝望了。   三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一个人面前。萧云中面带微笑,照顾文飞鸾的连千叶看到那人,表情也罕见地出现了变化。   变成了一种愤怒和悲戚混合的复杂情感。   看来,骇浪宗的嫌疑人已经被找到了,他们三人要开始忙了,苏鸣笳的心头逐渐被恐惧所占有。   “头!快点!”晦仁再次催促道。   这如同丧钟般的声音,让苏鸣笳背后一凉:“好……好、好。”作为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面对相国寺恶僧的强硬命令,纵是万般不愿,但最后也有选择妥协。她扭着头,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夹起头颅的头发,想将它拖过来。   “呕!”强烈的生理不适感,还是战胜了她的意志,她弯下腰,捂住口鼻,差点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真慢!”晦仁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抢过头颅,拼在了身体。   “你不该当和尚,该去杀猪。”苏鸣笳吐槽道,“正经人哪个不怕尸体?”   但晦仁没有搭理她,只是细细观察着被那被斩首的伤口附近,过了良久才开口道:“女施主,过来看看这个……”   苏鸣笳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缓缓靠近,她眯起眼睛,顺着晦仁指向尸体伤口的方向看去。   “这是?”苏鸣笳猛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向上看去,楼上走廊的栏杆边似乎有一条细长的黑影在左右摇摆。   “原来斩首的机关,是这样做的吗?”苏鸣笳咧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当骇浪宗的人被找到时,他正和朋友在大厅的角落里喝酒。   “千叶哥,好久不见了哦!”被官差单独带走之时,骇浪宗的人看到了连千叶,他立马高高地举起了手,打起了招呼。   “乐不易?”连千叶看着眼前的“熟人”眯起了眼睛。这人自己可是太认识了,骇浪宗三弟子,当年在天涯刀阁中与自己最相熟的“朋友”。   连千叶站起身,撇了撇嘴:“乐老弟今日也有雅兴来此?早知道,我应该换个时间来,不然被扫了兴致,可就大大得不好。”   乐不易哈哈笑道:“当年在阁中,谁不知道千叶哥里你的风流往事,听得众师弟是羡慕不已,可惜有师尊压着,否则真想仿效一二。”   “有些东西需要天分。”连千叶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你不行,太丑。”   “哪里丑?”乐不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根针一样。   “心,你的心丑得可怕。”连千叶笑道。   乐不易听了这话把牙咬得格格作响。   “不要动手哦,否则你肯定会后悔。”连千叶笑道。   乐不易跟连千叶对视良久而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千叶哥还是这么喜欢说笑话。”乐不易道。   “不易老弟,也是一样识时务。”连千叶道。   “咳”“咳”在一旁的文飞鸾咳嗽起来,连千叶俯身扶住她,给她喂了杯热茶。   “这……”乐不易见状故作惊讶地说道,“我们的新嫂子吗?”乐不易故意在新字上咬重了音节,“那你可要小心了,咱这位师哥是个出了名的浪子,心早晚要飞。”   连千叶瞟了乐不易一眼,面上已有愠色。他不是为了自己而生气,而是因为乐不易无意间说出了一件事。   自己和文飞鸾关系匪浅。   这是他最在意,也最害怕的事,害怕别人发现自己和文飞鸾的过往。   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文飞鸾,也为了保护自己的一个好友,曾经的好友。   “多谢少侠提醒,”但文飞鸾却很坦然,只是微微欠身作了个万福,“只是如果你身边的人要离开你,无论你再哭再闹也是没用。除非你能有把握做到让他离不开你,舍不得离开你。”说着文飞鸾看了连千叶露出笑容,“我有这个把握,只是不知道少侠你……”文飞鸾说着看向乐不易,“您有把握让您未来的妻子,不生出别的心思吗?”   这话本是文飞鸾讥讽乐不易的,却未想到好似戳到了乐不易的心病,让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易老弟,还不走吗?看上去差大哥要请你去问话呢?”连千叶笑道,“总不成真想请我喝花酒?”   “呵……”乐不易冷笑一声,“我不请你,不过有一个人想请你,想请你喝一杯陪罪酒,也想让请他喝一杯喜酒。”   连千叶听了这话,面色冷了下来,他已经猜到他说的是谁:“他也来了?”   乐不易没有说话,只是无意间朝一个房间看了看。连千叶安抚文飞鸾坐下:“等等我。”说着便想离开。但他的袖子却被抓之住,他回头望去却发现是文飞鸾。   “又要一去不回吗?”文飞鸾看着连千叶眼神填满了害怕和担忧。   “不了,这次我不会走的。”连千叶笑了笑,打消了文飞鸾顾虑,走向刚刚乐不易示意的厢房。   “最起码这两天我不会离开你。”连千叶在心中说道。   自己是江湖人,而她不一样,她有自己的锦绣前程。   “吱呀!”房门被缓缓打开,里面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当时乐不易在一起,还叫了这里的名妓,前任花魁花蕊娘陪酒。”那声音显得嘶哑而疲惫,“有不在场证明。”   “原来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特意先让官差把乐不易带走,准备单独询问,防止串供。”连千叶心中想道,“只是这声音……为什么陌生,却又熟悉?”   连千叶好奇地查看房内的情况,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坐在一张大桌边,他们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尽显疲态的男人。   他的双颊凹陷,须发皆白,手上青筋凸显,全身看上去没有一丝脂肪和肌肉,活像个骷髅头。即使他有一双大眼睛,但眼珠一片混沌,没有丝毫光采。若不是身上的金线曳撒是用上好的蜀锦料子做的,一眼看上去倒真像个劳累半生的苦命人。   “他!怎么会?他怎么变成了这样?”连千叶心下想道。   他认识这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活死人,他们也曾经是朋友,他知道他今年才刚刚三十。   这时连千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回头望去,只见赤娅揪着唐天缺、唐天玉的耳朵,把他们摔在了地板上。   他俩的头脸比刚刚大了整整一倍,脸颊上全是鲜红的掌印。   “哎,怎么这样呢?”萧云中故意叹了口气。   唐家二兄弟听了这话,刚想诉苦,却听一旁的完颜宗翰补充了句:“用手打不痛吗?赤娅,你该用鞭子。”   赤娅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我不是鸣笳,没读过什么《四书五经》,”她拎起唐天缺的衣领,“所以只会这样问话,你现在把刚才招的一五一十地跟大家说!错一个字,就……”赤娅说着举起了手掌。   “别!别!我错喽,我骗人就是龟儿子……”唐天缺面露惊恐,情急之下方言都冒出来了。   “说!你们怎么知道连千叶在这儿的?”赤娅厉声问道。   “我……我是听我一个兄弟说这边会举办花魁大会,就想着连千叶会不会来凑热闹……”唐天缺已有哭腔,“然后我就来了。”   “你的兄弟是他吗?”赤娅看了眼唐天玉。   “不是我,不是我!”唐天玉立马摆手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缺哥拉我来的!”唐天玉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唐天缺。   “那你为什么不喊透露给你情报的兄弟?”赤娅继续问道。   “我……我……”唐天缺一边吞吞吐吐,一边四下张望求助,终于当他看到那个形似骷髅的活死人时惊讶地说道,“你……你啷个在这里?就是他!”唐天缺指着那人道,“就是他跟我说连千叶可能会来这儿凑热闹的!”   那骷髅闭着眼睛,终于缓缓开口说道:“唐家的脸,被你们这两头猪丢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官话说得也很标准,他tຊ缓缓转头看向连千叶笑道,“千叶兄,好久不见。”   “唐天傲,你最近过得……”连千叶眯起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怎么样……”   唐门新一代中有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倌。大少爷自然是唐门的嫡长子唐天缺,而大倌唐天傲的年纪却却比大少爷还大些。只是因为是掌门收的养子,所以不好抢了大少爷的名头,旁人只好称呼他为唐大倌。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连千叶有些惊讶。   “当然是来杀你喽……”一旁的完颜宗翰突然说道。萧云中也笑着耸了耸肩,表示认同。   “今天这就好玩了,唐门兄弟来了,连千叶来了,骇浪宗的乐不易来了,连唐门义子也来了,真是好不热闹!”完颜宗翰把桌子一拍,“我还听说有断头,有凶案,有昏倒的女郎,有英雄救美的痴情汉。”   萧云中不语,只是任由完颜宗翰胡闹,自己则在一旁微笑附和。   连千叶被这一幕弄得目瞪口呆,他满脸疑惑地看向赤娅。赤娅笑了笑,伸出手指对自己的太阳穴悬空转了转:“别在意,两个白痴。”赤娅说道。   “但是我仔细一想不对啊!怎么这事儿,都集中在了今晚?”完颜宗翰将双手一摊,看着萧云中疑惑问道。   “难道不是花魁大会?”   “俗了。”   “那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萧云中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分明就是骇浪宗和唐门义子想趁着连千叶和唐家二兄弟火并之时,把他们一网打尽,全部杀掉!好夺得那掌门之位!”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一起说道。   死寂,此话一出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哦,哦,我知道了哥!”唐天玉拉着唐天缺说道,“唐天傲这个龟儿子故意把尸体砸向那个下棋的妞儿,引连千叶出手!”   “你个龟儿子!”唐天缺看着唐天傲,咬牙切齿。   “可别把脏水全部推给唐天傲,你们的嫌疑还未洗清。”萧云中摸了摸鼻子说道,“就算抛尸斩首之时,你们均在大厅,看似分身乏术。但实际上你们也可以提前做好延时机关,制造不在场证明,”萧云中笑了笑,“所以还要再细细审问。”   唐家兄弟闻言,面露惊恐,正欲大声求饶,正在此时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机关是有的,但不是为了延时,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是为了抛尸的同时,割下尸体的头,”只见苏鸣笳大步走了进来,“为了提醒我们割头的和抛尸的,不是同一拨人。” 第三十三章 飞鲸弦   “不是一人吗?”萧云中转头面向苏鸣笳,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苏姑娘何出此言?”   “来,”苏鸣笳招了招手,“我带你们去看个东西。”   众人见苏鸣笳如此说,全都纷纷跟了出去。   似锦楼大厅,龟公老张的尸体已经被拼接好,安放在担架上,上面还盖上了一块白布。晦仁盘腿坐在尸体前方,手握佛珠,口中喃喃念着心经。   “首先确认一点,死者的死亡时间和掉落割头的时间并一致,”苏鸣笳说道,“人的颈部有大动脉……你们就认为是非常重要的血管就好。如果死者是被割头而死,那么割开血管是心脏就暂时没有停止跳动,强大的压力会瞬间让血喷溅而出。但是……”苏鸣笳指了指死者掉落的高台,“现场并未出现大量血迹,足以证明,死者是因为死后才被抛尸斩首。”   萧云中摸了摸鼻梁,缓缓道:“这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对此在下也赞同苏姑娘的想法……但是为什么说杀人的抛尸的不是一个人呢?”   苏鸣笳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手一扬掀开了盖住尸体的白布。   “死因,”苏鸣笳指着死者脖颈处的伤口说,“死者的死因是被细线活活勒死的!”众人凑近观察,发现死者脖颈处切口平整,但周围却有条青紫的伤口,看痕迹是被麻绳勒出来的。   “所以问题来了,既然死者已经因窒息而亡,直接把尸体抛下来就是。为什么又要做机关割头呢?很多余不是吗?”苏鸣笳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在了当场。   “女娃儿……你是说……”完颜宗翰皱着眉头问道。   “没错,抛尸的人是故意制造割头的伤口,好给留条后路,摘除自己直接杀人的嫌疑。”苏鸣笳说道。   萧云中闻言立马单膝跪在尸体旁边,用手细细抚摸死者脖颈处的断面。   “平滑……”萧云中缓缓道,“非常平滑……这种伤口除了快刀,还有一种东西可以造成。”   “鱼线,极细的鱼线,完颜宗翰补充,只要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被绷紧的铁丝,头就会被割断。”   “没错!”苏鸣笳打了个响指,“那么把鱼线绕在死者脖颈上,系紧后,再从高处抛下算不算人快速地撞上了绷紧的鱼线?”苏鸣笳说道。   萧云中用手抵着下巴,低头沉吟了片刻,而后皱着眉说道:“看似合理,只是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速度,两相叠加是否可以真让鱼线完全把头割断?这在下有所怀疑。”他刚刚检查尸体时,发现死者身形瘦弱,重量不会太重,所以并不敢肯定鱼线割头的手法。   “头断没断,对于抛尸者来说其实并不重要,”苏鸣笳笑道,“只要鱼线能将尸体再勒出一个伤痕就行。到时候只要我们看到这个疑点,自然就会想到抛尸者和杀人者不是同一人。如此一来,抛尸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两道伤口,一前一后。这种故意暴露的手法,不是为了掩盖真相,只是想通过这异常告诉别人:我只抛尸,并没有杀人。   “但是头还是断了,而且断得干净、断得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为什么?”苏鸣笳故意问道。众人没有说话,都只是在等待着苏鸣笳进一步的解释。苏鸣笳见状露出浅笑,从袖中掏出一根极细的线。   那线不知材质,却在灯光照耀下发出幽幽蓝光,显得妖异却美丽。   “这是!”连千叶看到这线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这是我在似锦楼的五楼发现的,”苏鸣笳举起手里的线说道,“当时它的一端被绑在木制栏杆上,甚至整个嵌进了木头里面,几乎将木制的栏杆斩断。而另一端……”苏鸣笳压低了眉毛,眼神变得锐利,“则被绑成一个绳圈,上面还占有血迹。”   她说着用手将那条线拉直:“我一开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鱼线竟能差点把木头勒断?何况我问了在似锦楼打杂的,得知那栏杆还是坚硬的红木做的,不过……”苏鸣笳走到一张桌前,将那根线对着一个酒壶快速推去。   “啪嗒!”陶瓷制的酒壶竟被这线削成上下两截。   “这玩意儿比刀还利,我只有相信。”苏鸣笳缓缓道。   连千叶握紧了拳头,额上已有冷汗渗出。他认识这根线,这是天涯刀阁惊涛宗的独门武器——飞鲸弦。平时藏在袖中,临敌时或出手偷袭,或绑在刀柄上扩大攻击范围。   因出手必见血,被全宗上下视为秘技,从不轻易示人。   “抛尸的人从哪儿拿到的这东西?”连千叶心下慌张道,“难道是从鸾儿那里……”   “唉……”唐天傲看到这里叹了口气。连千叶闻声,看了眼唐天傲,撇了撇嘴佯装轻松地说道:“你认识飞鲸弦?对,你确实该认识。”连千叶的眼神变得痛苦起来,“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千叶看着这个形如枯槁的人,不甘地问道。   “人在江湖,终究是身不由己。”唐天傲淡淡道,他那双凹陷如同两个黑洞的双眼中,看不出一点情绪。   “你不告发我有飞鲸弦?这是你的好机会,你不该放过,就像当年一样……”连千叶低下了头,身子因为愤怒而发抖。   唐天傲却没有说话,只是昂着头,自始自终没看连千叶一眼。   “哎!哎!大人!我举报!”人群中传来乐不易的声音。原来刚刚苏鸣笳的推理传遍了似锦楼,即使没有跟去查看尸体的乐不易,也知道鱼线割头的事情。   骇浪宗虽然和惊涛宗不合,但同属天涯刀阁。他当即就想刀飞鲸弦,于是立马央求官差带他去见萧云中,说自己有重要线索上报。   “哦?”萧云中淡淡笑道,“乐少侠,在下还没询问你,你就自己招了?”   “当然,”乐不易笑道,“小人又不是凶手,自然不必隐瞒。”乐不易笑道,“何况帮朝廷查案,也是我等臣民之天职。只是………”乐不易说着故意看了连千叶一眼。   “但说无妨,”萧云中通过他的呼吸声,推断出他想寻求庇护,“没人敢造次。”乐不易听了萧云中的允诺,立马舒了口气,露出笑容。   “但是……”萧云中靠近了乐不易,“是真是假,在下自由决断tຊ。”萧云中听出了乐不易有点幸灾乐祸,“可不要寻在下开心。”他的语气中已带有威胁。   乐不易被萧云中的威压惊到愣在当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哎,你可要小心说话!”完颜宗翰在一旁提醒道,“这瞎子心眼小得紧。要给他发现你糊弄他,说不定会割下你的舌头泡酒喝!”完颜宗翰笑道。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萧云中露出淡淡的笑容,“乐少侠,你……要跟我说什么?”   乐不易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我……我……”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吞吞吐吐,讲话变得结结巴巴。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正当他准备开口举报连千叶时,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这根线我在飞鸾姐姐的房间里见过!”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唇红齿白的小厮,从人群中钻出头来在那里高声说道。   “死嘴!”似锦楼的老板周桂芝闻言立马也冲了出来,揪住那小厮的耳朵,“啪”“啪”抽了他两个大嘴巴。   “哎!”这时又有另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将那小厮搂在怀里,看着周桂芝喝道,“人家孩子也是好心,想帮着差老爷查案,你怎么上来就打人?”那女子身材欣长,五官标致,眼角一点泪痣更平添了几分妖艳的魅力,只是虽然她巧施粉黛,但眼角的皱纹却还是露了出来。   “这倒是奇了,”周桂芝笑道,“这画童小厮是我似锦楼的下人,我是老板,关你什么事儿?花蕊娘,别忘了你也是我似锦楼的姑娘!你有这闲心关心别人,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将来的饭碗吧!”周桂芝冷笑道。   如果你在承天府生活超过了二十年,那便不可能没有听过花蕊娘的名字。她是当年承天府的名妓,也是公认的花魁。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搏她一笑。   只是韶华易逝,朱颜不再。花蕊娘的眼角多了皱纹,原本漆黑油亮的发丝,也开始有了银白的杂色,而自己在那些灯红酒绿的春光里蹉跎了岁月。   身边的姐妹不然早早脱身,赎身从良,不然就学了做账管理的手艺成了执事,老板。自己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恩客从王大人换成李大爷,迎来送往,熟悉的脸变得模糊,直至消失,陌生的脸从期待变得厌倦。自己后院的海棠树,从前年开始不再开花,而自己也终究没有等到那个踏着七彩祥云,轻轻抓住她的手,帮她脱离这泥沼的英雄。   “我有些事儿做不出来,比如姐妹靠着一颗黑心,出卖自己恩人,获得朝廷嘉奖,当上掌柜。”花蕊娘看着周桂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好画童,刚刚她没打疼你吧?”花蕊娘转头,捧起了画童的脸,神色关切地问道。   画童在似锦楼工作多年,平时没少受花蕊娘的照顾。相比较于泼辣玲珑的周桂芝,他还是更喜欢温柔似水的花蕊娘。   “没有,蕊娘姐姐……”画童红着脸,怯生生地回答道。   “那你刚刚说了什么?”花蕊娘笑道,“再说一遍?”   “我说那根线,我在飞鸾姐姐的房间里看到过!”画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萧云中听了皱了皱眉头,乐不易一开始错愕,后来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格格笑道:“这玩意儿,是我天涯……”   “你先闭嘴。”萧云中冷冷地将他打断,他走到连千叶面前淡淡问道,“你不想解释两句吗?”   连千叶心下思绪繁杂,今晚发生的事情过于蹊跷,他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但他面上还挂着一副无所谓的笑容:“这是我惊涛宗的独门武器飞鲸弦,至于……”   “别自作聪明,”一旁的苏鸣笳突然说道,她看着连千叶摇了摇头,“今天的事儿,你扛不住,也顶不了罪。”   连千叶听着这话先是一愣,而后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整理了下头发:“你这小娘子倒是奇怪,我什么话还没说,你为什么觉得我自作聪明?”   “对啊!这飞鲸弦明明是惊涛宗的。这就说明今晚的割头抛尸案一定与惊涛宗的门人有关,那惊涛宗的人谁在场呢?”乐不易也在一旁帮腔道。   “但是我……”画童还想重申这根飞鲸弦是文飞鸾的所有物,但是乐不易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有没有种可能……”乐不易故意瞟了连千叶一眼,“这对狗男女本就有奸情,因为龟公老张发现了端倪,所以他俩狼狈为奸,一个杀人!一个抛尸!互相做不在场证明。”乐不易说着,转头看向唐天傲,“对吧?唐大倌?”   因为要合作,所以连千叶将飞鲸弦交给文飞鸾也是合情合理。   但唐天傲却只是皱着眉头,并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摇头。   “哈……哈哈哈……”苏鸣笳的笑声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你笑什么?”乐不易不满道。   “啊……这位少侠想必不是聋子,就是智商有点问题,”苏鸣笳笑道,“先不说尸体被扔下时,两人均在大厅,而且如果是连千叶和文飞鸾合伙杀人,那为什么还要抛尸,是希望尸体被发现的不够快吗?”   乐不易刚被苏鸣笳讽刺,面色变得铁青,于是冷冷说道:“也有可能抛尸者和杀人者就是一个人,用飞鲸弦割头只是为了混淆视听!连千叶在杀人后,为了怕被人发现,于是躲在文飞鸾的房间里。至于抛尸目的自然是为了引起慌乱,好趁乱掳走文飞鸾!别说什么案发时他在大厅!这个强奸犯武功高得很,别说这似锦楼,就算是相国寺的琉璃塔,他也能瞬间上下!”   “那好,问题又来了,”苏鸣笳笑道,“那为什么连千叶的飞鲸弦会落在了文飞鸾的房间里?画童可是只看到了飞鲸弦,没看到其他哦……”   “他杀人后准备直接去掳走文飞鸾,结果刚进房间就有人,慌忙之中……”说到这里乐不易突然发现不对,立马收了声。   “如果连千叶是躲起来准备伺机偷袭,那收起飞鲸弦的时间就非常充足,不会遗留在房间里。如果是刚进房间,就发觉有人进来的话……”苏鸣笳收起了笑容,冷冷说道,“难道不是应该先看看进来的人是不是文飞鸾吗?!”   如果进来的是文飞鸾,那不消说直接绑了就走,如果不是文飞鸾而是画童,四目相对早已没了躲避的时间,画童也绝不可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所以我说是不是飞鸾姐姐……”见局势反转,画童再次开口将嫌疑引到文飞鸾身上。   “凶手是文飞鸾吗?抛尸的时候她在楼下,难道会分身术?”苏鸣笳说道。   画童被苏鸣笳的话噎住,红着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倒有个推测……”苏鸣笳笑道,“那尸体其实是被抛尸者偶然发现的,是个巧合。而他扔下尸体也只是想打断棋艺比赛,好让如烟和文飞鸾双双失去此次花魁大赛的资格!” 第三十四章 动机   “破坏比赛……”萧云中听了苏鸣笳的分析,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倒是有道理。死者断头,尸体落下,势必引起恐慌,那么比赛也就会因此中断。”   “不对,不对,破坏比赛对抛尸者有什么好处?”完颜宗翰摆了摆手,“迷药是下给文飞鸾的,而且比赛过程中文飞鸾确实受了迷药影响,导致发挥失常,差点输了。那么下毒者的目的便已达到,又为何还要破坏比赛?”说着完颜宗翰看了一眼周桂芝,“之前盘问时,也有人证明周桂芝在抛尸当时身处一楼大厅。除非她有分身术,否则断无可能抛尸。”   “为什么一定要是周桂芝抛尸呢?”苏鸣笳反问。   “文飞鸾是似锦楼派去参加花魁大会的,而周桂芝又是似锦楼老板,除了她之外,我想不通还有谁因为害怕文飞鸾输掉,从而破坏比赛。”完颜宗翰解释道。   “那也有可能是飞鸾姐姐的爱慕。”一旁的画童抢着说道。   “对!比如连……”乐不易也在一旁附和。   “哈!”听到这话,完颜宗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简直一派胡言!”说着他拿起一个酒坛,猛灌了一口酒,“我在听瞎子说棋时,得知文飞鸾是新人,此次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亮相。说明文飞鸾一直被周桂芝藏在深闺秘密培养,准备这次在花魁大会上一鸣惊人。简单来说,文飞鸾就是为了似锦楼为了夺得花魁称号,重振声威的秘密武器!”   周桂芝听着这话,虽不情愿,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所以文飞鸾应该是从小限制与外人见面,除了似锦楼的鸨子、龟公,又有谁能见到她?而连面都见不到又有谁爱慕她?”完颜宗翰补充道,“而且谁会让自己爱tຊ慕的人当花魁?”他说着看了乐不易一眼,“难道你愿意让你的老婆进青楼?”   完颜眼神锐利,乐不易脸色铁青。   萧云中微笑道:“周桂芝案发之时在一楼没时间,龟公的话……我不觉得见惯了风月的人,会因为纯粹的感情,做出冒险抛尸,打断比赛举动。”   萧云中说的合理,但一旁的画童却皱起了眉头,露出不快的表情。   “见惯风月,没有纯粹的感情……”苏鸣笳听着萧云中的话,也感觉笼罩在那片自己脑海的迷雾,似乎亮起一点光。   微光。   “至于连千夜,”完颜宗翰一把将手搭上了连千夜的我肩膀,“你们说他武功高,能施展轻功,从五楼跳到一楼,但别忘了,案发时他是从大厅内跳到比赛的台上,不是从高处落到比赛的台上。而且……”完颜宗翰笑道,“这小子是条汉子,居然还想自己承担罪责,所以他是我朋友!谁再诬陷他,我偏要卸他一条胳膊!”   “唉……”连千夜扶额叹息,“我怎么突然多了个鞑子朋友。”   “你身处南海,也同样被人说是蛮子。鞑子和蛮子,岂不是绝配?”完颜宗翰笑道。   连千夜无奈地撇了撇嘴:“倒是有那么一丢丢的道理。”   “这位仁兄,我怕你是没听过咱们千夜哥的风流往事吧?”乐不易嘿嘿笑道,“唐家的人还没死绝,几位苦主可是都在这儿呢!”   被乐不易一挑拨,唐天缺和唐天玉都满眼怨毒地看向连千夜,如果眼神能杀人,那连千夜早已死了几十次。连唐天傲面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不,”萧云中淡淡说道,“我不信一个连杀人罪都敢承担的人,会干出那种龌龊事。”   “那连千夜为什么要自己承担杀人罪呢?”乐不易咧开嘴笑,笑容显得阴险且残酷,“为了害怕文飞鸾被怀疑?所以他跟文飞鸾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连千夜面对乐不易的指控,一开始显得满不在乎。   连千夜对自己这位师弟的性格已是太了解了。今天就算乐不易诬陷当年渤海国攻陷旧京顺天府,是自己连千夜带的路,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所以他脸上一直挂着无所谓的不屑表情,只是现在他面色变了,他看向乐不易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眼神已有了愤怒和杀意。   因为乐不易触到了他的逆鳞,文飞鸾。   “众人皆说你行止乖张,狂悖无礼,依我看真是高估你了。”那时她站在桃花树下,轻轻折下一根枝桠。   “高估也好,低看也罢,不过都是鸟叫虫鸣罢了。”那时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任凭微风吹动他的发丝。   “你是个文盲,鸟儿那么可爱,鸣叫又是那么悦耳,怎么能和那些恼人的声音相提并论?”听着她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睛,而后视野中便出现了一枝桃花,“你也是呆子,否则见了这许多次……”她低下头,红了脸,小声说道,“又如何不知道我的心意?”   他站在那儿,不动,怔住,脑中的思绪化为空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连千夜紧紧握住了拐杖,只有他知道拐杖里有一柄刀,不是宝刀,不是名刀,但长三尺,刃厚三分,是柄杀人的快刀。   “啪!”连千夜并没有出手,乐不易的脸上便已挨了一个耳光。完颜宗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惊讶,因为这一巴掌并不是他打的。   “查案就查案,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乐不易捂着自己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那个才过三十,却面如古稀的唐天傲。   连千夜抬起眼,看着唐天傲的眼神略带微妙。眼看乐不易想要与唐天傲爆发,萧云中手微微一动,一道剑芒匹练飞出:“现在是大理寺在查案,谁胆敢妨碍,别怪萧某人不讲情面。”   好快的剑!   三尺青锋,寒光逼人,望着离自己喉咙不及一寸的剑刃,乐不易的额头缓缓沁出了冷汗。   发现众人都被这一剑震住,冲突消弭于无形之中,萧云中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他转头面向苏鸣笳:“苏姑娘,你觉得是谁抛下的尸体?”   苏鸣笳看着萧云中微微笑道:“大理寺幸亏有你。”   真相无关紧要,只要能让自己讨厌的人背上罪名就好。   真相并不重要,但愿早点结案散衙就好。   有的人挟私报复,有的人消极以待,但幸好萧云中一直坚持,坚持查出真相。没有真相,便无法断定对错,不断定对错,那世间公义便荡然无存。   萧云中不愿,也不忍。   “只是……”萧云中苦笑了一下,“我有时候是不是也该装着难得糊涂……”他觉得自己没错,他不理解苏鸣笳对自己的不信任,所以才会用言语刺痛她,当然最后也伤了自己。   “对不起。”苏鸣笳突然说道,“有事儿应该好商量,我不该自作主张。”她望着萧云中笑了起来,萧云中看不见,但觉得那笑容一定很温暖。   关于丧门八星的那黑暗一页,终于被两人揭了过去。   “好!既然萧少卿问我了,那在下就说说我的想法,”苏鸣笳转身对众人说道,“其实大家都把视线太聚焦在了文飞鸾身上,而忽略另一个人,”苏鸣笳说着朝人群中看去,“当时和文飞鸾对弈的人,如烟!”   如烟惊讶地指着自己道:“我?我没法抛尸啊,一直在台上,也不用抛尸啊,我都快下赢了。”   “对,快赢了,”苏鸣笳说道,“所以抛下尸体,打断比赛,就是为了这一点:不、让、你、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那,那为什么之前是文飞鸾中了迷药?难道不是有人不希望文飞鸾赢吗?”   “难道是两个互相坑害?如烟给文飞鸾下药,文飞鸾雇人抛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起来。   “没那么复杂,”苏鸣笳走到了如烟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如烟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如烟欠身做了个万福:“但问无妨。”   “今天你有没有喝过似锦楼准备的茶水?”苏鸣笳眯起眼睛。   如烟一愣,而后笑了起来:“姑娘实在聪明,我没喝过。我只喝城外飞来峰的山泉水,似锦楼准备的茶水,我……”话刚说完,如烟整个人突然怔住,“我想起来了!我把似锦楼给我准备的茶水,让给了文飞鸾!那人不是想给文飞鸾下药,是想给我下药!”   “没错!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文飞鸾名不见经传,此次是第一次亮相,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她是花魁的有力竞争者,给她下药的理由不充分。但你!”苏鸣笳看向如烟,“如烟姑娘,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本次花魁的有力竞争者,棋艺更是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如果要下药,你才是第一目标!”   如烟听着苏鸣笳的推理,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所以现在结果就很明朗了,下药者发现自己的药被文飞鸾喝了,如烟即将赢得比赛,心急之下抛下了无意间发现的龟公老张的尸体,想打断比赛。而抛尸者因为不愿承担杀人的罪责,于是从文飞鸾的房中偷了飞鲸弦,又在老张尸体的脖颈上勒了一圈,造成了两个伤口,而后进行抛尸。只是没想到飞鲸弦过于锋利,居然仅因尸体的重量和下坠的冲击力,就割断了尸体的头。”   “但……但,为什么是偷的?为什么不可能是飞鸾姐姐找人做的?”画童问道。   “因为正常人会找个麻绳,而不是飞鲸弦这种特殊的丝线,这无异于自曝身份。”苏鸣笳道,“而且抛尸地点在五楼,那儿有堆放杂物的房间。我实在想不通,抛尸者为什么放着里面的麻绳,布条不用,而特地跑到文飞鸾房间里去偷飞鲸弦,除非……”苏鸣笳收起笑容,“抛尸者想陷害文飞鸾。”   只有文飞鸾才有的飞鲸弦出现在尸体上,是个人都会怀疑文飞鸾的作案嫌疑。   “至于抛尸者为什么要陷害文飞鸾……”苏鸣笳看向了萧云中。   “应该是……想让飞鸾姑娘因为杀人嫌疑被带走调查,失去比赛资格。”萧云中说道。   “对,至于动机嘛。也相当简单,给如烟下毒是为了获得花魁,陷害文飞鸾当然也是为了获得花魁。毕竟作为似锦楼专门为花魁大赛培养的选手,这次初亮相就惊艳全场,当然是早除掉早好。那么抛尸者的身份范围当然就能缩得很小了,”苏鸣笳说道,“抛尸者或者指使抛尸的人必然是有希望夺得这次花魁,但实力又没到顶尖的选手!而杀害老张的凶手,能在今日这么忙碌,来的客人如此多得情况下杀人,藏尸,那说明一定对似锦楼的布局构造十分熟悉,也就是说凶手一定是长期在似锦楼内的人!”   众人tຊ听了苏鸣笳的分析,全都呆立当场,全场陷入一片安静,连在尸体旁一直念经超度的晦仁也不再发出声音。   “哎……你们……怎么了?”苏鸣笳被这突然其来的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   “啪!”“啪!”完颜宗翰和赤娅缓缓鼓起了掌,两人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地说道:“厉害……”   “呼……”连千夜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道,“这小娘子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现场的官差爆发出巨烈掌声和欢呼声,他们本以做好了熬夜的准备,却未想苏鸣笳在短时间内分析出了抛尸的手法和动机,缩小了嫌疑人范围。这让大家有了调查方向,可以不用熬夜干活了。   “萧同参,”晦仁也走到萧云中身旁冷冷说道,“苏施主果然慧根深种。”   “法师言重。”萧云中笑道。   “只是人命官司,残忍血腥,人所不忍见。况且,案情曲折,人情难断,都是些是非,何必偏要分个真相?”晦仁不理解,还是不理解。   人已经死了,找出凶手,人也不会复生。如果杀人动机只是为钱财还好,但是如果牵扯复杂,背后甚至有难以言说的秘密,一味追根问底很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相国寺的悲剧,便是最好的证明。   “法师,还在纠结这事儿?”萧云中淡淡笑道。   “欲修佛道,先修人道……但贫僧于人道理解不同。”晦仁说道。   苏鸣笳理解的人世大道很简单:匡扶正义,找出真相,还被诬陷者清白,给加害者惩罚。她的人道即是公道。   晦仁不同,他信佛。世间对错,在佛祖看来不过弹指婆娑,其中所谓对错善恶,也不过是凡夫执念。一件愚蠢的事情发生了,就不应该为了这件事情再耗费精力,让这份愚蠢造成更大的伤害。他的人道是避免扩大伤害的仁恕之道。   “每个人选择的道不同,”萧云中淡淡笑道,“只要能坚定地走下去就好,”他似乎又听到了苏鸣笳的笑声,“像她一样……”   因为案情已有突破,天色也已晚,查案的官差已是哈欠连连。萧云中收缴了唐家兄弟的独门暗器散花天女,而后便下令收队,只留下几个官差封锁似锦楼大门,并且让相关人等暂住此地,等到明天再行询问。   连千叶见状想扶着文飞鸾去休息,但苏鸣笳却一个箭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怎么?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连千叶笑道,“你刚刚似乎在帮我说话,在证明我的清白,不是现在又想推翻之前的供述吧?”   “我说出的话,都经过深思熟虑,自然不会想要推翻。”苏鸣笳微笑着说道,“只是……你隐瞒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祸。”苏鸣笳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我总感觉似锦楼的血,还没流完……”   连千叶不语,他依然在笑,只是眼神露出一抹痛苦之色。   “今晚你想想休息,顺便也好好想清楚。我明天要问你些事……”苏鸣笳对连千夜说道,“一些关乎你当年的清白和今日生死的事。” 第三十五章 坠楼   官府的软禁阻挡不了高手,连千叶自然也不会乖乖待在房中。   所以当苏鸣笳和赤娅找到连千叶时,他正在似锦楼后院中。一匹快马站在他身侧,干粮和水袋被挂在马鞍上,如果没有那只该死的鹰带着苏鸣笳和赤娅赶来,他早已脱身,逃离这是非之地。   “为什么?你不想洗刷自己的污名吗?甘心被误解吗?”苏鸣笳问道。   “污名?”连千叶摇了摇头,“不重要。”   “你的行踪已暴露,现在天涯刀阁和唐门的高手都在向承天府集结,你不怕死吗?”赤娅问道。   “死有什么可怕?呵,活着又有什么可喜……”他低着头,在心中默念道。   他这次来承天府,只是因为打听到了文飞鸾的消息。他想她,想见她一面。而现在,心愿已了,自己似乎没有再在这里多待一刻的必要。   如果,没有那只该死的鹰。   他看着赤娅肩头上,那名唤火儿的鹰,表情变得无奈。   “我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好说的。”连千叶缓缓道,“当然我很感谢苏小娘子,为我洗清这次血案的嫌疑,”他指了指苏鸣笳,想必萧少卿得你协助,找出真相也在不日之内。”连千叶叹了口气,“你又何必苦苦缠着我不放?还派这丑模样的老鹰追踪我。”   火儿似是听懂了连千叶的嘲讽,扑扇着翅膀发出不满的鸣叫。   “连千叶,我们这么做也是在帮你。”赤娅安抚住了火儿,横眉冷脸对着连千叶说道,当然语气总是不善的。   “我自己都不在意,你们替我做什么决定?”连千叶双手摊开,露出无所谓的笑容。   “你不在意,但是难道你不在意文飞鸾吗?”苏鸣笳问道。   连千叶愣住。   “你似乎忘了,这次杀人抛尸针对本就不是你,而是文飞鸾,你特意赶来见的文飞鸾。”苏鸣笳加重了语气。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人,一伙人因为可能因为想夺得花魁的名号,想对文飞鸾不利。而唐门和骇浪宗因为某些宿怨,想杀了你。而他们现在又已知你跟文飞鸾关系匪浅。”苏鸣笳分析道,“所以你猜这两伙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当然是联合一起,先对文飞鸾下手,这样既能让第一伙人除掉登上花魁宝座的一大阻碍,又能牵制住连千叶的行动,让唐门和骇浪宗方便下手。   这个结果,连千叶想到了。   “你把我留下又能解决什么?”连千叶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我无法阻止,而且如果我走了,他们找不到我了,文飞鸾的处境可能还会更安全些。”   毕竟,拿文飞鸾胁迫连千叶这件事儿,最起码得让连千叶看到、知道,否则只是做戏给自己看。   “不,还你留下来,说出当年的真相。”苏鸣笳看着连千叶的眼睛说道,“虽然我跟你认识不久,也不清楚你跟他们有什么恩怨。但我知道你敢做敢当,绝不是个卑鄙小人。你与唐门的仇恨很可能是因为别人的陷害。”   “对,只有把误会解开,让唐门的人知道真相,他们才会打消拿文飞鸾胁迫你的心思,”赤娅道,“只有这样文飞鸾才会真正的安全。”   仇恨就像个死结,只会把身陷其中的人越捆越紧,直到其中一方死亡,方得解脱。所以只要连千叶一日不死,文飞鸾就始终会陷入危险中。   因为她是一根刺,一根扎入连千叶心中的刺。   只是连千叶不会开口,更不会解释。他对不起的人已太多,绝不止文飞鸾一个。   他不想再面对这些人。   “谢谢。”连千叶对着满身是血的他说道。   那个人的样子,连千叶记得清楚。剑眉星目,眼神如磐石般坚毅,身形如高山般挺拔。那人是自己的朋友,那人那时风头正盛,那人应该是唐家唯一的继承人。   “我欠你一条命。”连千叶对那人笑道。   “我不记得了,”连千叶缓缓说道,“我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有些事情烂在心底就好,不需要给任何人知道。   赤娅听了连千叶的供述十分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情,却偏偏有傻子不愿做。   “汉人真是矫情。”这是赤娅能得出的结论。   但苏鸣笳不会这么想,她只是撇了撇嘴,说道:“你和晦仁那和尚一定很有共同话题。以为把眼睛捂住,不看,就不会有事情发生。”   连千叶思考了一会儿,而后微微点了点头:“高僧就是高僧,说得很有佛理。”   “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苏鸣笳笑道,“你那只是逃避,只是掩耳盗铃。”   “那我要如何?”连千叶的表情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受伤害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呢?所以你要一个人承担下来吗?像佛祖一样,带众生受罪孽,带着大家往登极乐?”苏鸣笳冷笑,“别自大了,你只是个人,一个普通人。别人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饶过你身边的人。你信不信,今天只要你踏出承天府,唐门会立马派人绑走文飞鸾!你是清闲了,那她呢?就因为你,她可能就要被唐门凌辱折磨!”   连千叶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身体因为愤怒不住颤抖。   “嘴上说着喜欢,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孬种。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知道在我老家叫什么吗?”苏鸣笳说道,“渣男啊!渣滓的渣!”   这句话如同一个火星,点燃了连千叶仅存的理智,他抓着自己那根木头手杖,推开苏鸣笳,转身欲走。   “你要去哪儿?”苏鸣笳问道。   连千叶没有回答。   赤娅挥动长鞭,直袭连千叶的腰部,连千叶的身子却只是微微一转,便躲开了她tຊ势在必得的一招。   “你想找唐门拼命?”赤娅问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连千叶道,“我逃了这么多年,乏了。”他转头对着苏鸣笳和赤娅露出笑容。   说着双脚一用力,施展轻功,从赤娅身边略过,闯入似锦楼大厅中。   “糟了!”苏鸣笳和赤娅大惊。   因为似锦楼的案件牵扯到了唐门和天涯刀阁,官府不可能放他们走。但案件真相也尚不明朗,冒然把这一众江湖人士押入大牢关押,面上也不好看。于是萧云中只好安排他们住进了似锦楼的厢房。   而连千叶此去的目标明确,定是要跟唐家天傲、天缺、天玉三兄弟火并。   既决高下,也分生死。   一想到这里,二女加快了脚步跟着冲进似锦楼。只见看守的捕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动作好快。”赤娅惊讶道,“鸣笳你去找傻狍子和瞎子来,”她转头对苏鸣笳说道,“我一个人恐怕制不住他。”   苏鸣笳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小心!”   “你信不过我?”赤娅笑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礼貌一下。”苏鸣笳笑道。   说罢,赤娅手持长鞭向楼上跑去,苏鸣笳也迈开步子冲向大门。她恨不得自己化身一只飞鹰,只要展开双翅,哪怕重山阻隔,也只在须叟之间。   她信任赤娅不假,但礼貌一下却未必。   她担心,她害怕。害怕赤娅被连千叶伤到。她看到了连千叶出手,知道这花花公子的武功远在丧门八星之上。赤娅对上殷无后尚且差点受伤,何况是碰上更可怕的连千叶。   她有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为什么每次都需要朋友冲到前面保护自己。   “可恶,如果我也会武功就好了。”苏鸣笳咬着牙。她不想被人保护,她也想被人依靠。   “哎!女娃?”苏鸣笳刚抛出大门没多远,便看见了骑着马慢慢悠悠走在街上的完颜宗翰。   “苏姑娘,早安。”另一边,萧云中也从一顶轿子中探出头来,笑着和苏鸣笳打招呼。   “呵!你来得倒早!”完颜宗翰冷哼一声。他一起来发现苏鸣笳和赤娅离开了九洲馆,立刻便想到二女去了似锦楼查案。于是便胡乱洗漱一下,便朝似锦楼赶来,但没想到还是没抢在萧云中前面。   “这是在下……”萧云中正想解释,却被苏鸣笳打断。   “快……快去似锦楼!”苏鸣笳喘着粗气说道,“连……连千叶要和唐门火并!”   完颜宗翰和萧云中一听,面色变得铁青。   “女娃,坐稳了!”完颜宗翰一把抓住苏鸣笳的手,将她拉上马来。他让苏鸣笳坐在前面,自己用双臂护住她,而后猛地一抖缰绳,纵马,疾驰。   苏鸣笳与完颜宗翰贴得很近,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完颜狂野而急促的呼吸。也不知道是紧张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苏鸣笳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听着马蹄声远去,萧云中站在街中心,面色铁青。   “少爷?”轿夫看着萧云中不动弹,于是上前询问。   “下次出行,不用抬轿子了,”萧云中淡淡说道,“换马!”他加重了语气。   不一会儿,完颜宗翰便带着苏鸣笳到了似锦楼门前。完颜宗翰双手抱住苏鸣笳,翻身,下马。   他的胸膛宽阔而结实,让苏鸣笳觉得安心,她甚至有一刻忍不住会想,如果能和这个高大的傻子在草原上纵马驰骋,驰骋一辈子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但转瞬间,她心中便被一种巨大的愧疚和痛苦所笼罩。她想到了赤娅,想到了为了救她数次身陷险境的赤娅。   “放开我!”苏鸣笳冷着脸推开完颜,“我自己有脚。”   完颜愣在当场不知所措。苏鸣笳别过脸,故意不去看完颜,她知道多看他一眼,心中的纠结便会加深一分。   完颜没有做错,只是人生太多的无可奈何。   “我们快进去,赤娅还在里面。”说着苏鸣笳便迈开步子朝里闯。   “碰!”   苏鸣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一鼓浓烈的血腥味便钻入她的鼻腔。   “啊!”街道上传来尖叫声。   苏鸣笳缓缓转身,一具尸体闯进了她的视线。那具尸体的头顶因为与地面撞击,早已裂开破碎,血液混合着脑浆,涂满了地面的青砖。   “乐……乐不易?”苏鸣笳通过尸体的衣服,确认了尸体的身份,正是天涯刀阁骇浪宗的弟子——乐不易。   头一次亲眼目睹尸体破碎的过程,苏鸣笳感到一阵眩晕,她靠着柱子干呕起来。完颜宗翰搀扶着她,缓缓拍打着她的背,让她好受了一点。   没过多久,萧云中便也赶到了现场。看着乐不易惨死街头,他一边吩咐轿夫去大理寺找人封锁现场。一边提着剑,径直冲进似锦楼里。   五楼。   萧云中记得唐门众人和乐不易,都被官府安排住在似锦楼五楼的厢房,以便随时盘问。他拔出剑,小心翼翼地贴着栏杆,顺着楼梯慢慢向上攀登。只是没走几步,脚下便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赤娅?!”萧云中大惊,他不禁伸手去探赤娅鼻息,发现她尚有呼吸,只是被认敲晕,心中暂时松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萧云中心下起疑。他加快了脚步,快速冲上五楼,他只听到一个声音,画童恐惧而又惊讶的喘息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中额上沁出冷汗,他提着剑,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刚想伸手推门,却发现门已被打开。   “房里有人……”萧云中皱起了眉头。他竖起了耳朵,这才发现房间内还有两个人的存在。   “气息均匀,呼吸平稳,两个高手在对峙。”萧云中想道。   只是,他往前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一股劲风便朝他面门袭来,萧云中猛地挥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似有东西被打落。   萧云中举剑还击,但剑在空中却被一个东西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格挡住。   “他俩一伙的?”萧云中大惊,回身反击,转瞬间已刺出十三剑。身形潇洒,身法凌厉。但突然,萧云中感到背部一点酥麻,紧接着酥麻感扩散,变成剧痛,萧云中开始觉得头脑发胀,不过片刻便倒了下去。   “蚊……蚊须针……”萧云中昏迷前,咬着牙说道。   蚊须针,唐门暗器之一。针极细,淬剧毒,凡中者,轻则重伤昏迷,重则立毙当场。那凶手施放时,故意将针的速度控制到最慢,慢到发不出破风声,慢到萧云中听不到破风声。   目盲,终究成为了萧云中的破绽。   大理寺派来支援的人马很快赶来。他们封锁现场,将受伤昏迷的萧云中和赤娅抬出似锦楼救治。苏鸣笳坐在门口台阶上,眼中布满血丝。完颜宗翰站在他身边,眼神冷得可以杀人。   官府发出布告,以涉嫌谋杀大理寺少卿萧云中的罪名,全城通缉连千叶、唐天缺、唐天玉三人。   因为他们三人在案发后,像一阵烟一样,人间蒸发。   “凶手真是他们吗?他们真的畏罪潜逃了吗?”完颜宗翰问道。   “不知道,但敢拼命的人,绝不会是懦夫!”苏鸣笳说道。 第三十六章 真相还是解释   “我绝对不相信,连千夜会袭击萧云中。”似锦楼门口台阶上,苏鸣笳盯着天边如血的夕阳,缓缓说道。   “我也不相信,唐天缺和唐天玉有本事伤了萧云中和赤娅。”完颜宗翰眯起眼睛,露出如鹰隼般锐利的光。   明明才是初春,但空气却意外地变得潮湿闷热起来。屋顶上黑色的乌鸦,撕扯着声带,发出令人不安的鸣叫,除此之外仿佛整个承天府便再无活物的声音。   “走!”完颜宗翰一把拉起苏鸣笳,“我们去查案!查出真相!”   苏鸣笳这次没有挣脱,心中也没有了悸动和羞愧,她看着完颜宗翰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首先,这次案件的嫌疑人有几个。”似锦楼大厅内,完颜宗翰拿了张白纸平铺在桌面上。   “谁会因为害怕别人夺得自己的花魁之位,来破坏比赛?”苏鸣笳分析道,“文飞鸾?不会,她喜欢连千夜,对这名头根本毫不上心。”   “如烟?不会,她自身实力强劲,若不是文飞鸾以黑马之姿杀出,她夺魁应该十拿九稳,”完颜宗翰分析道,“其他参赛者可能性也很小。虽说夺得花魁之位,会被一些达官贵人看中,纳为侧室。但这本就是个小概率事件,犯不着杀人,也犯不着抛尸,弄出这么大动静。”   “没错,能参加比赛的都是京城名妓,即使没夺得花魁,也可以借此机会出个风头,以后生意会好很多,没必要犯险。”苏鸣笳说道,“那么有这个动机的,便只有一个人。”   完颜宗翰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字,花蕊娘。   一个职业生涯tຊ步入晚期的青楼女子,一个沉溺于过去辉煌的昨日黄花。她有再次品尝胜利的渴望,有想寻个安稳生活的迫切需求。   “剩下只有一个问题了,她联合了谁?”完颜宗翰咬着笔杆,皱紧了眉头。毕竟当时抛尸之时,花蕊娘可是身处大厅之中。   “画童……”苏鸣笳缓缓道,“一个似锦楼的小厮为什么会对文飞鸾有这么大恶意?又为什么和花蕊娘举止暧昧?”   “暧昧吗?我怎么不知道?”完颜宗翰有点懵,咬笔杆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你们直男的眼睛除了吃的和美女还有……哎!”苏鸣笳打掉了完颜宗翰放在嘴里的毛笔,“你脏不脏啊?”   完颜宗翰一愣,而后缓缓转头看向苏鸣笳,露出笑容:“你关心我?”   苏鸣笳脸一红,直接转开话题:“所以似锦楼龟公老张被杀案,抛尸者基本可以确定是花蕊娘和画童,但是谁杀的呢?”   老张和别的龟公没什么两样,甚至不喜欢赌博,跟人没有经济纠纷,看上去清清白白。   “女娃……其实,我觉得谁杀的老张,并不是第一要紧的事。”完颜宗翰说道,“那凶手杀害老张之后,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这表明他并不想把事情弄大,也不想破坏比赛。应该跟花蕊娘不是一伙。而且我也不认为一个龟公,会和江湖人士之间产生什么仇怨。”   如果杀害老张的凶手,意图不在夺得花魁,也没牵扯江湖纷争,这便意味着他不会对文飞鸾不利,也不会为了陷害连千夜伤了萧云中,那么他的事情确实可以向后稍一稍。   苏鸣笳叹了口气,不甘心地说道:“我暂且同意,接下来第二个问题,谁有动机杀害乐不易。”   “最有可能的是连千夜还有唐家兄弟。”完颜宗翰说道,“惊涛宗和骇浪宗本就有矛盾,而唐门和天涯刀阁也有宿怨,谁动手都不奇怪。只是我比较好奇乐不易是怎么和唐天傲混到一起的……”完颜宗翰说道。   苏鸣笳笑了笑:“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反倒觉得最有可能杀掉乐不易的就是唐天傲。”   完颜宗翰咬了咬嘴唇,在纸上写下了唐天傲的名字。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在捕快带领下,苏鸣笳和完颜宗翰走进了乐不易被安排,也是他坠楼前所在的房间。   “从我们掉落轨迹判断,乐不易是在自己的房间被推下去的。”捕快向苏鸣笳解释道。   苏鸣笳走到了阳台的栏杆旁,眯起了眼睛用手细抚摸木制的栏杆:“推下去?”   “是的,捕快回答道,“据当时被击倒的捕快说,在昏迷前亲眼看见连千夜冲进房间,紧接着就听到声重物砸向地面的巨响。”捕快一边说,一边翻看整理的口供,“对,当时似锦楼的小厮画童也在门外走廊上,证词可以和捕快对上。”   苏鸣笳听后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指看了看,整个栏杆上有一层薄灰:“连千夜一进来,乐不易就坠楼了吗?”   苏鸣笳看向门口,在她的视角里本来凌乱的房间迅速恢复成原状,连被撞碎的木门此刻也已合上。乐不易站在栏杆边,一脸恐惧。“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乐不易惊慌之下越过栏杆,纵身一跃。   苏鸣笳不知道武侠世界里的轻功极限能到何种程度,但是遇敌后居然没做任何反抗就选择自杀,显然不合常理。   “何况,自己越过栏杆的话,那么……”苏鸣笳仔细观察起了栏杆上的薄灰,发现中间的一大片,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仿佛看见了乐不易用手撑着,翻越栏杆的样子。   “不对,”苏鸣笳缓缓摇了摇头,“用手撑着的话,栏杆上的灰尘,应该只会缺一块手的形状,不可能这么大一片都没灰。”   于是在苏鸣笳眼中,乐不易翻越栏杆的动作又变了,变成一只脚先踏上栏杆,然后双手按在栏杆上,以此借力翻了过去。   但是随机苏鸣笳就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测:“不对,即使手脚并用可以扫掉更多的灰,但在一块平面上,手和脚同时按上去总有间隔,被扫掉的区域是呈间隔状分布,不可能连成片。”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苏鸣笳眯起眼睛,仿佛自己就处在当时案发的现场。   房间门被连千夜猛地撞开,连千夜直接冲向乐不易双掌一推,乐不易整个人向后跌倒翻过栏杆,衣服扫掉一大片灰,而后直直地坠了下去。   “只是连千夜的速度真的能这么快吗?”苏鸣笳皱着眉头想道。   “哎这是什么?”完颜宗翰蹲下身子,发现门口倒下架子上,有一处小小的凹陷,“感觉是被钝器击打的样子……”   “钝器,难道是连千夜的手杖打的?”苏鸣笳也蹲到了完颜宗翰旁边,“不对,尺寸对不上,而且手杖终归是木头做的,真能像一块铁一样,将木头砸到凹陷吗?”   “女娃,你有头绪没有?”完颜宗翰问道。   “暂无。”苏鸣笳闭上眼睛,露出苦恼的表情,她的思路一旦卡住,总会不自主地将眉头拧成个川字。   “其实我们不如换个角度思考,”完颜宗翰笑道,“为什么凶手要杀乐不易?”   “报仇?不是你说连千夜和唐门跟他都有积怨吗?”苏鸣笳问道。   完颜宗翰伸出修长的手指,左右摇了摇:“不,不,不是动机,而是凶手为什么要用把推下去的方式,杀了他。”   苏鸣笳愣住。   “你忽略了一点,现在杀乐不易的嫌疑人和死者乐不易本人,可都是会武功的。”完颜宗翰道。   苏鸣笳感觉脑中灵光闪过,线索的碎片似乎在缓缓聚集,拼贴成一幅名叫真相的画面:“对!没有人会推他下去,他们都有更拿手,更把稳的方法!”   完颜宗翰点了点头:“没错,推人下去这事不然是偷袭,不然是双方力量悬殊,不然必定会挣扎一番。但根据口供,几乎是在连千夜闯进去的同时,乐不易便已坠楼。虽然连千夜武功不低,但乐不易也是骇浪宗的得意弟子,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至于偷袭……”   “连千夜一路上来,跟捕快发生多次打斗,闹出的动静必然不小。这乐不易只要不是聋子,都应该能听得到,偷袭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苏鸣笳说道。   “所以答案很清楚了,”完颜宗翰咧开嘴角,“乐不易早在坠楼前就已经死亡,凶手只不过设了一个机关,将他的尸体固定在栏杆外面,而一开门这个机关就会被解除。没法固定的尸体自然就会跌下去。”   两个人说到这里,立马反应过来,抓住捕快问道:“这个房间的门是往里推的,还是往外拉的?   “二……二位是说外面的人进来,还是里面的人出去?”捕快被两人的情绪变化吓了一大跳,直怀疑两人有点大病。   “外面的人进来。”苏鸣笳抢着说道。   “那是要往外拉的。”捕快说道。   果然。   完颜宗翰和苏鸣笳听完后,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么凶手是他的可能性就相当大了。”苏鸣笳说道。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乐不易,他们的关系不是应该很好吗?”完颜宗翰不解。   “还记得,乐不易曾经被他打了一个耳光吗?”苏鸣笳说道。   完颜宗翰听了直摇头:“因为一个耳光发生口角,然后杀人,这太扯了。”   “不是这个,”苏鸣笳道,“我是说,好像是乐不易提到连千夜和文飞鸾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时,被打的。”   “这能说明什么?”完颜宗翰好奇问道。   “如果我们想的是唐天傲因为顾及连千夜或者文飞鸾,而阻止乐不易继续说下去,那么自然发现不出任何蹊跷,但如果……”苏鸣笳转头看向完颜宗翰道,“唐天傲是想阻止唐天缺和唐天玉,还有其他江湖中人知道连千夜和文飞鸾的过往呢?”   完颜宗翰听苏鸣笳这么解释,深吸了一口凉气:“连千夜和文飞鸾的过往,他俩的过往……对,唐天傲介意的不是所谓连千夜和文飞鸾的名声,而是只要这件事被曝出来,有人可能会顺着查到一些对他不利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出手阻止。”   “之前连千夜是为什么被唐门追杀来着?”苏鸣笳问道。   “据说是强奸了唐门唐老奶奶的嫡亲孙女……”想到这里完颜宗翰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左手掌上了,“我明白了!会不会连千夜当时已经和文飞鸾好上了,甚至而且事发当日连千夜就和文飞鸾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强奸唐家小妹!”   “这便通了,全通了!”苏鸣笳也将手掌一拍,“差大哥,文飞鸾呢?她还在似锦楼吗?”   “在……在的。”捕快说道。   完颜宗翰和苏鸣笳对视一眼tຊ,两人直接迈开步子,向文飞鸾的房间走去。   如果苏鸣笳的推测正确的话,那么凶手下一个目标就是杀害文飞鸾。文飞鸾手握当年的真相,文飞鸾是花蕊娘当上花魁的阻碍,文飞鸾是连千夜的牵挂。   只要她一死。   连千夜当年强奸唐家小妹的真相将石沉大海。   只要她一死。   花蕊娘当上花魁的把握将大大增加。   只要她一死。   大家会怀疑,唐天缺和唐天玉逃亡后依然想找连千夜复仇,于是杀死文飞鸾吸引连千夜出来。   合情合理,而真正的凶手是谁?没人会在意。大家要的不是真相,而只是一个解释。   “就像连千夜一样。”完颜宗翰咬着牙,在心中想道。   因为大家以为他是花花公子,所以他就要干花花公子的风流事,所以他必然要强奸唐家小妹。   “也跟我们渤海人一样。”完颜宗翰解下腰间的酒袋,狠狠灌了一大口。   因为渤海人不是汉人,所以渤海人必然野蛮,所以渤海人应该是禽兽。   “包括萧云中!”完颜宗翰眼睛开始发红。   因为他是逆臣萧鹏举的儿子,所以他天生坏种,所以他活该被排挤。   “这他妈都是什么混账事!”完颜宗翰大喝一声,猛地拉开了文飞鸾的房门,“说出真相!我们要真相!你跟连千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房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大理寺内,一个捕快用毛巾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站在他对面的唐天傲表情淡然。   “怎么了?”唐天傲问道。   “唐大倌……”捕快牙齿打战地说道,“你们唐家的散花天女,不见了……” 第三十七章 散花天女   门被猛地打开,一声尖叫响起。完颜宗翰和苏鸣笳愣在原地,再没敢上前一步。   只见清冷的房间中,摆着一扇绣着蝴蝶花朵的绢布屏风,通过屏风的布面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看到了一个清晰的黑色人影。虽因为阻隔看不清面部,但从倩丽的身形判断,无疑是个女人。   “文……文飞鸾?”完颜宗翰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你们是谁?奴家近日身体抱恙,已经和周妈妈告了假,烦请自重。”屏风后面传来了文飞鸾的声音。   还没等完颜宗翰和苏鸣笳做出反应,文飞鸾便又大声说道:“来人呐!来人呐!有变态硬闯房间,偷看我洗澡!”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澡盆中的水泼向屏风。   “我们这就出去,出去,在门外等你。”完颜宗翰一边捂着自己眼睛,一边后退。   “不过,我们此番前来,是帮大理寺的萧云中萧少卿查案的。所以请你弄完之后,尽快出来,我们有事想问你下。”苏鸣笳站在门口说道。可能因为性别的关系,她并不像完颜宗翰那么手足无措。   文飞鸾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如果你想活着,想救连千叶就快点弄好,出来见我们!”苏鸣笳说着,一把将房门带上。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站在门外,表情凝重,心中焦躁。他俩现在情况危急,哪晚一炷香,一刻钟,文飞鸾都会面对极大的危险。但好在文飞鸾并没有让他们等得太久。不多时“吱呀”一声门开了,文飞鸾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他们面前。   直到现在,苏鸣笳和完颜宗翰才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文飞鸾的长相。   虽然因为前日误服迷药之故,脸色苍白,容貌也有些憔悴。但气质清冷,举止端庄,整个人如同一株淡雅的雏菊,毫无一点风尘意味。   “你真的是青楼女子?”苏鸣笳问道。   “好人家的女儿,又怎会在这种地方?”文飞鸾淡淡笑道。   “你认识连千叶吗?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之前你俩发生了什么?”完颜宗翰直接问道。   文飞鸾没有直接说话,只是缓缓迈起步子,向前走去:“二位请跟我来。”   不一会儿,文飞鸾把二人带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   “此处原是一个姐姐的厢房,可惜,这个姐姐不久前染病去世,房间便也空了下来。”文飞鸾说着,眼神流露出一丝落寞和悲苦。   烟花之地的病……那种痛苦,不是亲眼目睹,根本无法感受。   “她走的时候,原来跟她相好的恩客没有一个前来。最后只是用一张草席,一裹扔到了乱葬岗。”文飞鸾补充道。   千金难买美人笑,春宵几度难留情。欢场上的甜言蜜语,只是助兴的玩具,万万不可当真。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当花魁……”文飞鸾说道,“哪怕我也烂死这儿,哪怕我也被扔到乱葬岗,我也不想当花魁,被哪家的官爷收为妾侍。所以,二位,你们能答应我,今天我说的话,你们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吗?特别是对周妈妈?如果可以,我就告诉你们,我和千夜哥的事情。”文飞鸾说得坚决。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点了点头,见二人答允,文飞鸾便继续开口说道:“谢谢,”文飞鸾先是欠身做了个万福,“我愿意接客,不是我自轻自贱,而是为了有一天我能余到钱给自己赎身,然后去找那个冤家……”文飞鸾苦笑着说道。   其实对于之前的事,文飞鸾已有些模糊了。那时的她是终日端坐在阁楼上,看着窗外花开花落的官家小姐。她总是听服侍她的丫鬟说,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她家的门槛。但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那古板父亲的眼。   她的父亲,是著名的理学大家,在国子监任博士。只是老夫子四书五经读多了,不仅对自己君子慎独,也习惯对家人严加管束。   吃饭说话,罚跪;走路仪态不端,罚跪;晚辈见长辈不行礼,那不仅要罚跪,更要被夫子请吃一顿“竹笋炒肉。”   而文飞鸾作为家中独女被管束得尤其严格,从小到大,她都被关在这阁楼中。除了自己的父亲、哥哥等直系亲属之外,再没见过其他任何男性。所以当她每次听到有人来家里找自己提亲的时候,她都是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自己终于走出房间,看看真正的蓝天,呼吸真正的空气。忐忑的是,自己和那未来夫君,明明连面都没见过,但却要相守一生……   这终归有点荒唐,不是吗?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会变得很低落,只好看着窗外,继续看着高墙外的花开花落……哎?今天的高墙外,多了两个人?   “小娘子!我朋友受伤了,可否借贵宝地,暂避一阵?”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深紫色长袍,脚踩一双木屐,一头长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挂着的慵懒却洒脱不羁的笑容。   “你……你……”文飞鸾第一次跟陌生男人说话,紧张到结巴。   那浪子,却只是脚下一用力,便施展轻功越过了文飞鸾家的高墙。那堵在自己眼中不可逾越的屏障,在这个浪子面前,却形同虚设。   微风吹动了他的发丝,宽大衣袖在空中飞舞,他整个人如同天宫下凡的谪仙人,轻飘飘地落在自己家的窗台上。   “你叫什么名字?”那浪子问道。   “你……你……,”文飞鸾深吸一口气,故意昂起头问道,“你闯进人家闺房,应该你先通报姓名才是!”   “连千叶。”那浪子笑道。   “文飞鸾。”文飞鸾也笑道。   “我很感谢他,”文飞鸾笑道,“他总是趁夜色带我偷偷溜出那阁楼,翻过那高墙。我们见过夜晚的繁星,看过初升的朝阳,体验过夜市的烟火,也闻过青草的芬芳,”文飞鸾的眼神闪烁着光芒,眼泪从两边流下,“我爱上了他,即使他那时要我,我也不会拒绝,但他却从未跨过雷池一步,对我的礼数也总是周到。他这种傻子,居然被世人说成花花公子,说他到处拈花惹草,害了很多女人失去了幸福。这……这……”文飞鸾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简直是可笑。”   “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你来了似锦楼,为什么没跟他在一起?”苏鸣笳问道。   “因为那一天,三年前的九月初九,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茱萸开满了山坡……”文飞鸾的眼神黯淡下去。   那一日,文飞鸾和连千叶在河边坐了一夜,直到日出时分才回来。文飞鸾躺在床上,回忆着过去的甜蜜,期待着来日的幸福。   只是“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群戴着黑色大帽,身着绣着飞鱼锦衣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文飞鸾拉起。文飞鸾刚想询问,脸上便挨了个耳光,鼻血流了下来。   院内,文家老小一十三口,全部被押着跪下。一个身着从皇宫来的宦官使者,手来拂尘,展开黄色的绢布,宣读圣旨。   文夫子妄议朝政,暗讽官家对先帝遗孤不公,又私下祭祀逆臣萧鹏举,意欲谋反。现着有司捉拿归案,男眷斩首,女眷贬为娼妓。钦此。   院内哭声一片,凄惨无比。唯独tຊ文夫子不发一语。他双目紧闭,口角流血,原来在刚刚他与宦官发生了口角,声称要上疏自辩,但却官差捉住一顿毒打,立毙当场。   已经死掉的人,为什么还要砍下他的头颅?   这个道理文飞鸾不懂……   “当我被带入似锦楼时,我试过绝食,上吊,撞柱,”文飞鸾苦笑道,“幸亏周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开导我,要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我才苟活到现在。”文飞鸾苦笑道,“但也许上天可怜我,周妈妈从没让我接客,只是把我关起来练琴棋书画,说是只要我练好了这些,就能被达官贵人看中收为侧室,脱离苦海。周妈妈对我很好,这确实也是条出路,可惜……”文飞鸾握紧了拳头,“我偏偏不喜欢!”   她需要空气,需要天空,需要阳光,需要生命和鲜花,她要自由,不要笼中的金丝雀。   “对不起,奴家有些激动了。”文飞鸾欠身做了个万福。   “你和连千叶最后一次约会是三年前的九月初九,是吗?”苏鸣笳问道。   “九月初八晚上。”文飞鸾说道,“初九,锦衣卫就到我家来了。”   “好!谢谢,这线索很重要。”苏鸣笳双手抱拳对文飞鸾鞠躬道谢。   “苏姑娘,你倒真是个女丈夫,”文飞鸾笑道,“我还要去向周妈妈请安,两位请自便。”说着文飞鸾便转身愿意离开。   “喂!”苏鸣笳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文飞鸾突然问道。   “女人在青楼,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好,”苏鸣笳笑道,“而只是因为世界上有很多肮脏的龌龊男人。”   文飞鸾听着先是一愣,而后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谢谢。”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这不公平……”完颜宗翰看着文飞鸾的背影,叹了口气。   一切皆因果,万般不由人。世间的事,怎么可能全部顺心如意?   但苏鸣笳不信这道理,她只相信命运总是在自己的手里。   “如果当年唐家小姐被强奸的日期也是三年前的九月初八,我们就可以确定唐天傲的动机,并且也能洗刷连千叶蒙受的污蔑和冤屈,”苏鸣笳咬着嘴唇,露出笑容,“而这,我保证,只是个开始。”   她未来还要找到靖海侯萧云中遗留的黄布和宝藏,查清楚当年的真相,破除萧云中的心魔,还文飞鸾的家族一个清白。   “可惜,又找不到连千叶,不然就能说服他,亲自来解释真相。”完颜宗翰有点惋惜,“你说他会去哪儿呢?”   “嗯……如果不是离开承天府的话,那他只能投靠亲友才对。”   “哈!他都跟天涯刀阁闹翻了,哪还有能投靠的亲友?文飞鸾吗?”完颜宗翰笑道。   但此话一出,二人面色一变。   “喂,女娃儿!你们南人在这天洗澡,应该也不会用冷水吧?”完颜宗翰问道。   现下才三月,天气并不暖和。   “不会……那……”苏鸣笳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猛地发现,刚刚他俩闯进房间时,根本没发现半点水汽。   “走!”两人对看一眼,向文飞鸾房间跑去。   现在是初春,天气还有点冷,洗澡只能用热水泡,不然要得风寒。那么文飞鸾房间的状况就很奇怪了。如果倒了热水,房间中的气温肯定会升高,而且水蒸汽会漫出来,一打门看到的应该水汽氤氲的房间,但苏鸣笳他们却没看到这个景象。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当时文飞鸾肯定不在洗澡。   那么会不会是这样一种情况?连千叶趁乱躲到了文飞鸾的房间,为了怕别人发现,文飞鸾宣称自己要洗澡,打发走了苏鸣笳和完颜宗翰,帮助连千叶逃跑。而现在文飞鸾当然也不可能是去找周桂芝请安,而是去见他的情郎——连千叶。   当苏鸣笳和完颜宗翰再次回到文飞鸾房间时,早已见不着任何人影。梳妆台上,摆着一盏油灯,一碗泡饭,几样小菜。   屏风后面的浴桶里,只有一点点冷水,根本不足以洗澡。窗门开着,周围全是水渍。   “应该是连千叶先来见文飞鸾,结果小厮来送饭。文飞鸾只好让连千叶先躲到浴桶中,”苏鸣笳叹了口气,“后面打发走小厮后,我俩又不请自来。所以她才先是尖叫,转移我们注意力,然后自导自演了自己要洗澡的戏码。”苏鸣笳深吸了一口气,“文飞鸾,真是聪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完颜宗翰着急地问道,“文飞鸾要真去找了连千叶,可能就一起跑了!”   苏鸣笳闭上眼睛,紧缩眉头,尽力思考着下一步对策:“去问问周桂芝的情况,”苏鸣笳说道,“作为一个老鸨她对文飞鸾的照顾显得很不正常,可能她会暗中帮助她。”   “好!一起去!”完颜宗翰兴奋道。苏鸣笳刚想答应,但却突然心中一紧。   不行啊……再这样下去,越界了……   “不,我自己去。”苏鸣笳眼神有些黯淡,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先回去。”   “为什么?”完颜宗翰不解。   “赤娅需要照顾。”   “但你……”   “赤娅需要照顾。”苏鸣笳重复了一遍。   “是你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完颜宗翰生气地坐到椅子上,气呼呼地说道,“如果是萧云中,你也会要他走吗?”   “不会。”苏鸣笳回答得干脆。   “你喜欢他,而讨厌我?”   苏鸣笳咬着嘴唇,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我不讨厌。   但是……   赤娅的面容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对不起……苏鸣笳点了点头。   完颜宗翰闭上了眼睛,表情十分痛苦。二人没有说话,身体也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他们间充斥着一种名为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苏鸣笳小声说道。   完颜宗翰眯起眼睛,看着油灯的烛火。   对的人,不一定出现在正确的时候。有些事情,总归不得勉强。   苏鸣笳明白,但她开不了口。   完颜宗翰知道,但他不愿承认。他看着文飞鸾桌上的油灯,看着火苗忽明忽暗。   “我们……”苏鸣笳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丝笑容,“永远是好朋友。”   这个油灯好别致,低下有个雕刻的牡丹花……花蕊还是凸起的……   “所以,”苏鸣笳呼出一口气,“你该和她好好的,我也……” 苏鸣笳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不对!灯芯连着花蕊,这是……   “不能辜负了她。”苏鸣笳低声说道。   散花天女!   “女娃,趴下!”完颜宗翰突然大声喊道。   “砰!”一声巨响,火光乍现,四处飞溅的碎片,如同天空中洒下的花瓣…… 第三十八章 花蕊娘   烟尘、碎片,房内被炸成一片废墟。   喘息、疼痛,伤口鲜血淋漓。   在爆炸发生前最后一刻,完颜宗翰抱着苏鸣笳跳出房门,以血肉之躯挡住爆炸的冲击和锐利的碎片。他双手撑着地面,咬紧牙关,虽想极力忍耐,但身上的肌肉还是因为剧烈的疼痛,止不住地颤抖。   “完颜!”苏鸣笳翻身抱住完颜宗翰,只是当她的手刚接触到他的背部,就有一股滑腻、温暖的触感传来。苏鸣笳这才发现,他的背部已被炸烂,鲜血正在从那可怖的伤口不停渗出。苏鸣笳一下瘫坐在地上,满眼写着惊恐和绝望。   一次, 再一次,又一次。先是赤娅,然后是萧云中,再之后是完颜。   为什么自己的朋友,都会为了自己受伤流血?   为什么自己总是无能为力?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要撕裂眼眶,鲜血上涌,让她的脸部变成一种可怖的猩红。   “喂……女娃……”完颜宗翰一张嘴,嘴角便有一道鲜血流下,“现……现在……可没时间伤心……我有点痛……”完颜宗翰用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   这一句话,终于把苏鸣笳从恐惧和自责拉出来,她将完颜宗翰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尽所有力气扶着他站了起来。   “你别死,你不能死。”苏鸣笳的声音几乎是从紧咬的齿间硬生生地挤出来,“我不想欠你,我不想欠任何人!”   “这……这是我……的选择……”完颜宗翰摸出酒袋,颤抖着拧开盖子,“你不欠任何人。”   “你还喝酒?”苏鸣笳道。   “若是没人来跟我干杯,纵使活了千年,也不过是乌龟王八。”完颜宗翰灌了一大口酒,身上的痛感才稍稍消除了点。   苏鸣笳咬着嘴唇,不再说话。她只是奋力拖着身子,她只是要将完颜宗翰搀扶到医馆,她只是不想要他为自己而死,她只是要让他活下去。   “不必自责,就算是瞎子,我也会救他。”完颜宗翰笑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也别自作多情,如果是萧云中,我也不会让他死,因为我们是朋友。”苏鸣笳在心中说道。   只是完颜宗翰身材高大魁梧,苏鸣笳即使愿望再强烈,意志再坚毅,也敌不过这副身躯的重压。她的力量tຊ在渐渐耗尽,完颜宗翰的呼吸声也渐渐微弱。   但她依然死命地将自己的头高高扬起,她绝不放弃,她绝不低头。   “苏施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看来贫僧来得正是时候。”当苏鸣笳终于拖着完颜宗翰走出似锦楼大门时,便遇到了晦仁和尚。   他还是一样,穿着一身白色麻布僧袍,脸上没有表情,看着让心生疏离,但苏鸣笳却差点激动得大叫起来。   她知道,完颜宗翰有救了。   “嗯……”晦仁为趴在床榻上完颜宗翰敷完药后,皱着眉头沉思,“奇怪。”   “怎么了?”苏鸣笳急切地问道。   “还是好痛……我还没有去看过大海……死了,好遗憾……”完颜宗翰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他知道散花天女乃是蜀中唐门最强的暗器,至今还没人见过它出手时的样子,因为见过的都死了。所以在完颜心中,他早已对自己判了死刑。只是不怕死的大话人人都敢说,但真当直面死亡时,却没有几个人不真正感到恐惧和遗憾。   苏鸣笳听着这话心中难受,只想找一匹快马,带着完颜宗翰去海边,让他了却一桩心愿   “额……完颜施主,倒不用觉得遗憾。”晦仁冷冷道,“你死不了。甚至……应该这样说……”晦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的伤还没有萧同参和赤娅施主重。”   “啊?!”完颜宗翰一听这话,一个翻身,立马坐了起来,“不会吧?我中的是散花天女,唐门最强的暗器!”听他的口气,分明是腰不酸了,血不流了,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虽然你身上的伤口面积虽大,样子也着实可怖。但却没有中唐门的奇毒,”晦仁转身,把手放进一只铜盆中,用里面的清水,洗净手上的草药和血渍,“但萧同参和赤娅施主却身中剧毒,以我之力,也只能勉强不让毒素扩散,但要想转醒过来,还是偏要解药不可。”   “所以晦仁法师,才会返回似锦楼,是想找唐家大倌要解药?”苏鸣笳问道。   “也不尽然,”晦仁用布擦了擦手,“除此之外,我还在给乐不易验尸时,发现了一个疑点……”晦仁回头看向苏鸣笳。   “疑点?”苏鸣笳道。   “和尚,看来你已经是承天府的编外仵作了。”完颜宗翰笑道。他的关注点总会落在神奇的地方。   听了完颜宗翰的话,晦仁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还没成佛,总还是需要些黄白之物。”   “你发现了什么?”苏鸣笳将话题拉回到案件上。   晦仁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道:“他的头骨伤痕非常奇怪。”晦仁眯起眼睛,“我看了他的尸体,应该面部着地摔下去的。但奇怪的是,他的后脑也有伤。所以我就想着去似锦楼,看看他坠楼之前所在的房间,没想到……”晦仁双手合十,“完颜施主给贫僧机会,造了七级浮屠。当真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苏鸣笳眉头越锁越紧,她用手摸着下巴,闭眼沉思:乐不易尸体的异状,证实了我与完颜宗翰心中所想,乐不易是在坠楼前被杀的。那么龟公老张究竟是谁杀的?为什么文飞鸾的房间里有散花天女?是有人想暗杀文飞鸾吗?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处不和谐?到底是遗漏了哪一点?   “苏施主,”晦仁的声音将苏鸣笳拉回现实,“贫僧想问下,你们是在何处被散花天女炸伤的?”   “文飞鸾的房间里,散花天女被置于油灯之中,灯芯当作引线,连接花蕊的火药。”完颜宗翰说道。   “你能判断,这个散花天女的机关是何时被设置的吗?”晦仁问道。   “看灯芯燃烧状况,应该是半个时辰之前。”完颜宗翰说道。   “哦?”晦仁说道,“半个时辰之前,我正好在大理寺验尸,听别人说,唐天傲想去库房看看散花天女的保管状况,却发现散花天女被偷。”   “不是唐天傲?”完颜宗翰漏出惊讶的表情。   “我当时听说此事之时,唐天傲好像才刚刚离开。从时间上来说,他就算偷了散花天女,也来不及赶回似锦楼做机关。”晦仁道。   “那如果这样的话,花蕊娘的嫌疑可就大了不少。”苏鸣笳眯起眼睛说道,“而且为什么散花天女只能有一个呢?”   “文飞鸾?我为什么要杀她?”次日,似锦楼内,花蕊娘被官府安排的厢房中。当听到苏鸣笳和完颜宗翰的指控时,花蕊娘的表情是非常惊讶的。   “你也想夺得花魁不是吗?”苏鸣笳说道,“所以派画童下药、抛尸,扰乱比赛。”   “而后找上唐天傲合作,想设计杀害文飞鸾,清除你的潜在对手。可惜运气不好,你用散花天女布下的机关,被我挡了。”完颜宗翰道,“可把我痛死的。”   苏鸣笳点了点头,笑道:“虽然从时间上看唐天傲,没办法拿着散花天女回到似锦楼布置机关作案。但如果这次带了两枚散花天女呢?唐天傲身上也有一枚散花天女呢?他是不是就可以把散花天女交给你,让你在他离开似锦楼的时候,布置机关,炸死文飞鸾。”   苏鸣笳觉得,如果唐天缺能带一枚散花天女,那作为唐家大倌,且武功更高的唐天傲,是不是也有可能携带着一枚散花天女。这么一来,即使唐天缺的散花天女被官府没收,但是似锦楼里还有一枚散花天女,可以方便作案。   现在剩下的问题是:为什么唐天傲会答应和花蕊娘合作?花蕊娘手中是不是有唐天傲的把柄?   只是没想到花蕊娘听了,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什么?散花天女是什么?新出的话本小说吗?”   “暗器!唐门最强的秘密暗器!”完颜宗翰怒道,“你不要装傻充楞!”   花蕊娘愣住,而后看着完颜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查案好歹做做功课,短短几句话就说错了两处。”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愣住。   “第一点,唐天傲是唐门的养子,并不是很受门内长辈重视。如果散花天女是他们唐家的秘密暗器,那我相信唐天傲是拿不到的。没资格。”花蕊娘笑道,“第二呢……花魁,我不想当花魁。烟花欢场都是逢场作戏,表面上山盟海誓,情比金坚,”花蕊娘的眼神黯淡下来,“到最后还不都是黄粱一梦,繁华散去,只剩满地狼藉。红烛熄灭,寒夜依旧,方知终归韶华已逝,朱颜不再。”   花蕊娘也曾经挣扎反抗,也曾经对美好抱有过向往。只是一次一次地看着枕边人换了又换,张生也好,王生也罢,读书人口中的仁义道德却掩盖不了心中的精明算计。他们来时总是多情忧郁,走时也都是残忍决绝。   “如果有机会,我不会想再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多待一天,不!一个时辰都不愿意!”花蕊娘声音变得愤怒起来。   “姐姐,茶来了。”几人正说着,小厮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   花蕊娘看着画童,眼神变得温柔下来:“好画童,你生来也是一副好皮囊,一双桃花眼,以后也不知要勾走多少女儿的心。”   画童被花蕊娘说得满脸通红:“不会的,不会的。画童不会这么做,不会辜负蕊娘姐姐。”   “这可难说,你们青楼的龟公小厮,不是都喜欢聚在一起讨论人家姑娘的闺房秘事?甚至瞒着老鸨和姑娘偷欢的也不在少数。”花蕊娘说道。   “不,不,画童和张伯他们可不一样。”画童连忙否认。   苏鸣笳听着二人对话,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通一个关节。   “嗯,我相信你,因为你几天就不是这青楼的小厮了。”花蕊娘笑道,“唐家唐大倌答应娶我过门,我让他也要帮你赎身,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蜀中,好不好?”花蕊娘捧着画童的脸笑道。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三人全都愣在当场。   画童脸上带着三分震惊,六分欣喜,但还有一分似是忧伤。   而完颜宗翰和苏鸣笳全都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这……你说你没要挟唐天傲,我都不信。”完颜宗翰说道。   “你……是不是拿住了他的把柄?”苏鸣笳问道。   花蕊娘嫣然一笑:“苏姑娘,我就算有,也不会说啊!不过呢……唐大倌已与奴家写了封婚书,我倒是拿与二位看看。”   苏鸣笳咬着下唇,重重地叹了口气。   想必是花蕊娘以唐天傲的把柄威胁他写下婚书,而后签字盖印后,互相交换。唐天傲拿回自己的把柄,花蕊娘获得婚书,各取所需。   “所以我没有杀人动机,攀上了蜀中唐门的高枝,我还要当什么花魁?”花蕊娘笑着站了起来,“当然,苏姑娘还是能让大理寺发出搜查令。奴家的房间任你们查,仔细查,好好查。但奴家保证你们除了婚书之外,不可能发现别的任何东西!哈哈哈tຊ哈!”花蕊娘越说越开心,笑声也越来越放肆。   苏鸣笳和完颜宗翰铁青着脸,只觉得花蕊娘的声音刺耳。   突然,花蕊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坐了下来,脱下绣花鞋,发现自己的脚被一块小铁片划破。   “唉……这次新鞋怎么回事?师傅居然把断针缝进了鞋子里。太粗心了!”花蕊娘抱怨着,将铁片从皮肉拔出。   伤口不大,伤得不深,甚至连血都没出多少,只是……   完颜宗翰的脸色变了。   因为花蕊娘脚底渗出的血迹……   是黑色的。   “你……”完颜宗翰刚想出声提醒。只见花蕊娘的脸色突然变成一副死灰色,眼睛瞬间像死鱼一样突出,黑色的血从她的双眼、鼻孔、耳朵、嘴角一齐流出,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姐姐!”画童哭着扑了过去,但花蕊娘的身体却早已冰冷,任凭你如何叫唤,她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好霸道的毒!”完颜宗翰叹道。   “毒?”苏鸣笳的眉头皱了起来。   “牡丹花……”画童抽泣着说道,“唐天傲有牡丹花!”说罢,他便跑着冲了出去。   “喂!小孩,等等……”完颜宗翰看着画童跑出去,刚想去阻止,但耳畔却突然传来苏鸣笳的声音。   “我知道了,”苏鸣笳缓缓道,“我知道是哪里不和谐了。” 第三十九章 恶战   夜,深夜,子时已至。   承天府城郊,某处僻静的小院内。   “周妈妈安排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文飞鸾点燃油灯,“期间叫我学习琴棋书画,待客之道,却不许我出去半步,当然也不允许外人靠近,”文飞鸾浅笑道,“所以这里很隐蔽,除了我、周妈妈,还有几个在似锦楼做了很多年工的老人之外,再无他人知道,你可以安心呆在这里。”说着她转头,看向窗边。   连千叶坐在窗台上,任由月光从云间漏下,给他罩上一层淡银色的薄纱。他眯起眼睛,缓缓道:“从阁楼到小院,终究都是牢笼……”   文飞鸾听了一愣,但旋即笑道:‘“其实人生不过是从牢笼跳到另一座牢笼罢了,至少这里很安全,我们可以躲在这里等风头过去。”   “然后呢?”连千叶看向文飞鸾,“等风头过去,我再离开承天府吗?”   “当然,”文飞鸾点了点,而后轻声道,“我们一起离开。”   连千叶一愣,缓缓转头看向文飞鸾:“为什么?你在这里……”   他话没说完,嘴唇却被文飞鸾用手指轻轻按住:“可千万别说,我在似锦楼有安稳的生活,甚至可以被达官贵人收作妾室,比跟着你风餐露宿,浪迹江湖来得强。”文飞鸾笑道,“我知道那些,那些都是极好的,只是我偏偏不喜欢。”   微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连千夜笑了:“你没变。”   文飞鸾也笑道:“幸好,我没变。”她趴在窗台上,看向天空。漆黑的夜幕上,点缀着点点繁星:“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时常怀念与你偷溜出家门看星星的时光。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连千叶深吸一口气,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三年自己受的污蔑,受的委屈,受的相思之苦都如一阵风般消散了。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文飞鸾看向连千叶,她是笑着,只是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无论三年,还是三十年都值得。”   连千叶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他贪婪地呼吸,想牢牢记住文飞鸾的发香,他眼眶通红,不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丝毫悲伤。   他俩受的苦已然够多,为什么老天现在还不给他俩递上一杯甜酒?   “好啊!我就知道你带这个天杀的穷鬼躲在这边!”正在二人你侬我侬之时,门不识趣地开了。只见周桂芝提着灯笼站在门口,满面怒容。   “周妈妈……”文飞鸾一愣,周桂芝充上前去直接把文飞鸾拉了起来。   “这个人现在是官府通缉的要犯,你包庇他,是要害死我吗?”周桂芝骂道,“你这三年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的用度?”她一边说,一边在文飞鸾身上指指点点,“我原想着把你打造成花魁,让你嫁入官家。你现在却跟野男人私奔,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面对周桂芝的指责,文飞鸾不敢作声,只好低头默默忍受。   “你这个穷鬼,到底来干什么?”周桂芝骂完文飞鸾还不过瘾,转头又指责起连千叶来,“你一没银两,二没官职,而且还被官府通缉,连个前途也没有。就你这样的泥腿子,也想来拐我女儿?你到底要什么?钱吗?钱,是吧?”说着周桂芝从怀中掏出银锭砸向连千叶。   银子砸在连千叶的脸上,不痛,但连千叶却感觉到了屈辱。但他没有出言反驳,他只是默默忍受。   对啊,自己有什么本事?自己真的能给文飞鸾幸福?   “拿着钱,滚!”周桂芝道,“不然我就报官!”   “周妈妈……”文飞鸾小声说道。   “走!”周桂芝没有理会,拉着文飞鸾就想离开。文飞鸾却甩开了她的臂膀,周桂芝愣在原地,旋即哭了起来。   “我这三年供你吃穿,不让你接客,对你掏心掏肺,何曾半点有负于你?没想到你今天为了个野男人忤逆我,”说着她冲向连千叶,“行啊!来!你这个野男人不是武功很高吗?来啊!一刀杀了我!否则我出去一定要让官府把他捉起来。”   “扑通”一声闷响,文飞鸾居然跪在了周桂芝的面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年来,周妈妈的好,飞鸾半点不敢相忘。”文飞鸾道。   “傻姑娘,你死了就能改变现实吗?”文飞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她已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试图自杀了。   每次被救下醒来,她都能看见周桂芝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肉粥,好言劝慰。   文飞鸾翻了个身,她不想回答。她宁愿死,也不愿在这魔窟中苟活。   “你父亲死了,你家散了,但是文家的血脉总要保存下去不是吗?”周桂芝继续劝慰。   文飞鸾不答。   “你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难道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或者……余生还想再相见的人吗?”周桂芝问道。   文飞鸾的身子抖了一下。   “有的吧?有想见的人,那为了那个人,你也该活下去。”周桂芝柔声道,“即使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文飞鸾缓缓坐起身,周桂芝露出笑容:“只要活着,就有明天,就有希望。”她舀了一勺肉粥,递到文飞鸾嘴边,文飞鸾缓缓张开嘴巴将肉粥咽下……   “这三年来,周妈妈不仅数次救了飞鸾性命,更是教我琴棋书画,待我如珠如宝,这些飞鸾都记在心中。”文飞鸾哭道,“只是千叶,千叶才是支撑我一直苟活下去的原因。是他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辽阔,有多精彩,是他让我知道人生不该这样活。”   “啪!”文飞鸾的侧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周桂芝看着自己刚刚打过文飞鸾的手,眼中全是悲戚和不可置信。   “你干嘛?”连千叶眼见文飞鸾被打也急了,冲上前去推开周桂芝,扶起文飞鸾。   “冤家!”周桂芝也给连千叶跪了下来,不住地给他磕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更不想知道你干了什么,求求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来找我们飞鸾了,我求求你了!”   “你何必如此,我又做错了什么?”连千叶说道。   “你们还年轻,以为生命很长,可以肆意妄为。但时间总是悄悄流逝,半点不等人。待到你们发觉时,已经晚了。”周桂芝哭道,“到时候白发丛生,身上没有半分积蓄,又待如何?继续浪迹天涯吗?到时候你们只会发现,自己年轻时幻想的自由,幻想的江湖不过是一场幼稚的梦!”周桂芝看向文飞鸾,“飞鸾,梦该醒了。不要再幻想做无根的浮萍,人生迟早得找个依靠,”她握住文飞鸾的手缓缓道,“我是为你好……”   文飞鸾听到这句话,身子突然怔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千叶也低下头,闭着眼睛,死命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好了,好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连少爷,我没见过你,求求你快拿钱走吧!”周桂芝再次哀求道。   连千叶握紧了拳头,他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没有做错,却要与文飞鸾分开。不明白人生的走向,为什么只有找到依靠一条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勇敢点,直接拉着文飞鸾远走高飞。   他恨,不是恨世间偏见,只恨自己懦弱可欺。   “走?天下之大,恐怕没这厮的容身之处……”一个声音传入三人耳中。那声音听起来衰tຊ老,但语气中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连千叶立马站起身来,他手持木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听过这声音,知道这声音的主人:蜀中唐门辈分最高的唐老太太。   “连千叶!还不给老身滚出来!”那声音又喊道,“若是再迟片刻,老身定要屋内人全都与你陪葬!”   “哎吆,唐太太何必大动肝火?这样可对身体不好。”连千叶戴上笑容的假面,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屋内走出来。文飞鸾和周桂芝则跟在他身后。   文飞鸾看向四周,发现院内站满了头戴斗笠,身着青衣的唐门弟子。连唐天缺、唐天玉和唐天傲三兄弟都在其中。   而这群人中领头的人正是唐老太太,她身材矮小,手持一根龙头拐杖,身着一袭黑色的真丝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蝴蝶花样,散发着诡异而妖异的光。   “呵,你个小畜生要真担心我死活,就该早些自尽,否则我迟早被你气死!”唐老太太说道。   “对!老祖听闻你个龟儿子的消息,特地从蜀中赶到承天府,”唐天缺说道,“识相地快些自尽,莫要脏了老祖的手。”   “哎……乖孙,这事儿说到底也得感谢天傲,”说着唐老太太看了眼唐天傲,“要不是他想到这小畜生跟似锦楼的妓女不清不楚,一路跟踪那姓周的老鸨前来,我们还真没这么容易找到他们。”   “老祖过奖,我只是想着文飞鸾与连千叶关系匪浅,而文飞鸾作为似锦楼争夺花魁的秘密武器,三年来居然无人知晓。想必是老鸨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她藏了起来。那现在连千叶出事,文飞鸾自然也会将连千叶藏在那里。而周桂芝肯定也想到了这层。为了避免文飞鸾的举动给似锦楼带来麻烦,她也肯定会私下过来与连千叶谈判。”唐天傲解释道。   “哎!别叫我老祖,”唐老太太说道,“你毕竟是养子。这声老祖我担待不起。”   唐天傲听了这话,面色有些难看,唐天缺和唐天玉却在一旁偷笑。   “不过乖孙,天傲好歹这次出了力,要谢谢人家。”唐老太太道。   两人听老祖发话只好不情愿地对唐天傲说道:“天傲哥,你硬是要得”……   但一旁的连千叶听了却哈哈大笑:“你们唐家应该普及些文化教育,”连千叶用手挖了挖耳朵,“你们说的西南方言真是又土又听不懂。这要传出去,武林同道估计要以为你们唐家出来的都是些乡巴佬。”   唐天缺和唐天玉听了这话,面色变得铁青。   “小畜生,你少油嘴滑舌,前番强奸我家孙女儿的帐还没跟你算,这次又陷害我两个乖孙被官府通缉,留你不得!”说着唐老太太身形一动,挥舞着龙头拐杖便直取连千叶面门而来。没想到这老太太虽然七老八十,但动起来却绝不比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慢。   只是一瞬间便向连千叶周身大穴连攻了七八招。而连千叶却只是笑着闪躲。   “这小畜生,只闪躲不出手,是要故意丢我唐家的脸!”唐老太心中怒道。   “老祖,打得漂亮!打死他!”唐天缺和唐天玉在一旁喝彩。   “唉……”但唐天傲看了却是缓缓叹气摇头。   双方连拆数十招,唐老太太始终未伤连千叶分毫,而且终究是年纪大了,气力开始不济。她的心头开始冒出让弟子出手施放暗器,围攻连千叶的想法。   “哎!堂堂唐家堡居然要以多欺少?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吗?”连千叶看出了唐老太太的心思,连忙出声喝止。   唐门行事,一向忽正忽邪,特立独行,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所以连千叶这话,根本不能唐老太半分。只是她还是没有下达让弟子围攻的命令。   因为她注意到了连千叶……   注意到连千叶说话时,眼睛无意间向身后的文飞鸾瞟了一眼。   “原来这小畜生是怕暗器伤了背后的女娃!”唐老太太心中这样想着,一条计策也自然在心头浮现。她先是一个虚招点向连千叶膻中穴,趁着连千叶躲闪之际,唐老太太双脚一用力,直接冲向文飞鸾。   “鸾儿!”连千叶惊呼道。   “别动!”唐老太太的手按在文飞鸾的死穴上,“老人家胆子小,万一出个什么变故,伤了这小娘子可不好。”   “唐老前辈,你年纪大,武功高,心眼也多。斗智不斗力,我佩服。”连千叶右手用力,一柄长三尺的细长直刀被他从木制手杖中拔了出来,“放了她。”他的语气变得阴冷,眼神中有了杀意。   “你想动手?这么多唐家弟子在,你和这小娘子能逃得了吗?”唐老太太说道。   “那……那个,唐前辈,唐阿姨,飞鸾对这些事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小老百姓,求求你放了她。”周桂芝在一旁哀求道。   “放了她?行啊,”唐老太看向连千叶,露出残忍的笑容,“小畜生,你自尽。”   连千叶紧咬牙关,手不住地颤抖。   “说了你不要跟野男人一起,你不听!现在出事了!”周桂芝冲着文飞鸾喊道,“你看这个野男人也是个负心汉,眼睁睁地看你死!”   但这些话对文飞鸾来说,却只是像风了一样飘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着连千叶露出微笑。   “谢谢,遇见你真的很好。”文飞鸾轻声说道,她已决心赴死。   “鸾儿……”连千叶决眦欲裂,血丝爬满了眼球。他不能让文飞鸾死,绝不能!只是他的心乱了,刀不够快了,不足以在唐老太太手下救下文飞鸾。   幸好他还有把握要一个人的命。   他自己的命。   他颤抖着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连千叶!你要干什么?!”文飞鸾惊呼。   “遇见你,我也很开心。”连千叶笑道。说着他便闭上眼,准备挥刀自尽。   “喂!喂!喂!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都几十岁人了。”一个头戴黑色大帽的身影掠过,瞬间打掉了连千叶手中的刀。   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唐老太太一愣,而后恨恨道:“江会之?” 第四十章 只是愧疚   江会之站在唐老太和连千叶中间,将两人隔开。他背着双手,显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会之,你今天要插手我唐门私事吗?”唐老太恶狠狠地说道。   “江某受各位江湖同道抬爱,推举我做武林盟主,怎可不管江湖中事?”江会之笑道。   这时十几条人影跳上小院围墙。来人尽穿白衣劲装,腰间系着柄长刀。   “天涯刀阁?”唐老太眯起了眼睛。   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墙上跳下。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面阔口方,身材高大。   “丁师叔?”连千叶不禁心中一凛。原来那人是天涯刀阁中的二号人物,骇浪宗宗主:丁难弃。   “连千叶,你强奸唐门女眷在前,在京城犯下血案在后,还不跟我回去领受家法处置?”丁难弃怒道,他心中对这个名义上的师侄一直不甚喜欢。   但到底是因为讨厌连千叶生性轻浮浪荡,还是害怕连千叶天资卓绝,担心骇浪宗会被惊涛宗压制的没有出头之日?   这其中原因恐怕连丁难弃自己都说不清。   “丁宗主,我们唐门和这小畜生还有账没算完,你这就把他带走,怕是不妥吧?”唐老太提醒道。   “唐老太太,连千叶是我们天涯刀阁的弟子,犯了错自然是由我们天涯刀阁处置。如果各位还甚不满意之处,可以同去南海,向弊派掌门说明情况。如果各位想在此用强的话……”丁难弃眼神一变,天涯刀阁弟子纷纷拔出刀来,“我天涯刀阁不会答应!”   唐老太见状看向江会之,笑着问道:“看来武林盟主,也是要与天涯刀阁站在一块了?”   江会之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月亮,踮了踮脚:“怎么还没来?”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好!我唐门自创派以来,行事便不分正邪,最是桀骜不驯!武林盟主也好,官家也罢,谁要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该怎么做?”唐老太高声问道。   “战他娘亲!”唐门弟子齐声喊道。他们面色潮红,神色激动,纷纷带上鹿皮手套誓与天涯刀阁决一死战。   “呢……你看,老姐姐,你又急……”江会之轻叹一口气,“我又没说帮天涯刀阁,你就要急着动手,万一错伤好人怎么办?”   唐老太听了这话瞬间愣住:“那江盟主的意思是……”   “哎,我可没说帮唐门,请不要误会。”江会之连忙摆手否认。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愣在当场,不知道江会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是武林盟主,不假。但我同时也是……”江会之眼神冷了下来,“大梁国大理寺少卿萧云中的义父。”他收起笑容,缓缓环顾四周,眼神锐利的像根针,“我儿因为似锦楼血案身受重伤,现在体内还有唐门的毒,老tຊ姐姐,你说……”江会之走到唐老太跟前,“我们能让相关人员,大摇大摆地离开吗?”   “江大侠,那真的不关我……”唐天缺和唐天玉正欲辩解,耳边便响起一道破风之声,脸上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流出。而造成这道伤口的,只是江会之随手扔出的一块石头。   “啊……不好意思,手滑……”江会之笑道,“那么今天呢!我江某人来此,便是要查清楚这案件真相,捉拿真凶,顺便为我儿云中拿到解药,所以各位一个都不能走,知道吗?”江会之说着,好像似想起什么一样,轻轻拍了下自己额头,“对了特别是唐门,中毒的除了云中,还有渤海国的赤娅郡主。”江会之看着唐天缺和唐天玉,眯起了眼睛,“你们惹的祸,很大。”   一听到渤海国郡主也被唐门暗器所伤,唐天缺和唐天玉的立马耷拉着头,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他俩无助地看向唐老太,希望自己的奶奶可以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江盟主,此事蹊跷之处甚多,不能只凭一面之词就判我两个乖孙有罪。请给他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唐老太的语气也软了下来。特立独行、桀骜不驯的唐门,在面对朝廷和渤海国的双重压力下也只有服软。   一旁的唐天傲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屈辱和羞愧。   他明白,现在的唐门早已不是威震江湖的唐家堡,而只是个姓唐的大家族。   “解释?他们还需要解释?证据确凿还需要解释?”江会之故作惊讶道,唐老太还想说什么,却被江会之打断,“不过,他们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哎,不是跟我证明,是跟真正破案的人。”   “真正破案的人?”唐老太惊讶。   “对的。”江会之转头看向被唐家弟子挡住的小院门口,“这小妮子怎么还没来?”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身后传来。   “借过,借过,让一让,sorry,麻烦让一让。”站在门口的唐门弟子,纷纷被一股蛮力往两旁推开。   不一会儿,一个身上缠着绷带,穿着皮毛大衣的渤海国男子便挤过人群走到院落中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朋友不懂礼貌。”而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汉装,大额头,大眼睛的清瘦女子。   “无妨,吾蛮夷也。”渤海国男子笑道。   “真是个大傻子。”那女人叹了口气,无奈笑道。   这两人不是苏鸣笳和完颜宗翰,还能有谁?   江会之看着苏鸣笳,心中不快,但面上还是对这个他心中的妖女摆出一副笑脸:“破案的人来了,”他向其他人介绍道,“这位是苏鸣笳,之前轰动承天府的相国寺血案,就是她一力侦破的。”   “多谢江大侠,”苏鸣笳对着江会之行了个抱拳礼,“我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直接进入正题,今天我来就为一件事,”苏鸣笳手中举起一封册子,“厘清似锦楼血案始末,找出真凶,还无辜之人清白!”   众人听了这话面色均是一变。   “相信她吧,人品如何不论,头脑是聪明的。”江会之无奈地说道。   苏鸣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似锦楼发生的三起血案:第一起,龟公老张被杀抛尸案。第二起,天涯刀阁乐不弃坠楼案,第三起,花蕊娘中毒身亡案。哦,还有一起杀人未遂,文飞鸾房中的散花天女爆炸案。”文飞鸾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她想不到有人曾经想对她下手。   “而这三起杀人,一起杀人未遂,主要的犯人有两个,其中杀害龟公老张和花蕊娘的凶手……”苏鸣笳伸出手指向人群,“就是你,似锦楼的老板周桂芝。”   周桂芝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我?苏小娘子莫要说笑,老张在我似锦楼打许多年下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会杀他?   “动机?别急,如果我没有把握,怎会当众指认你?”苏鸣笳笑道,“各位其实龟公老张被杀和花蕊娘中毒,这两起案子可以联系在一起看。”   “首先老张死亡时间,是在花魁大会开始之前,他因与周桂芝发生口角,周桂芝趁其不备用麻绳将其勒死,为避免尸体被发现,周桂芝便把老张的尸体放到了五楼杂物间、。但万万没想到,在棋艺比赛开始之后,老张的尸体却被前去打扫的画童发现。”   “画童与花蕊娘感情交好。此番为了让花蕊娘夺得花魁,于是遵照指示在热门选手的茶里下了迷药,想干扰她比赛。但是如烟为人谨慎,只喝自己自带的茶水,把那杯下了迷药的茶让给了文飞鸾,这就是文飞鸾比赛途中发挥突然失常的原因。”   文飞鸾听了之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当时发挥失常是因为喝了如烟那杯茶水。   “但是文飞鸾作为周桂芝为了花魁大会培养的秘密武器,实力出乎所有人预料,包括花蕊娘和画童。如今一来事情便难办了,原先花蕊娘以为只要击败了如烟自己便有希望夺得花魁,但现在半路又杀出个文飞鸾。而最让她头痛的是两人居然还现在棋艺比拼中先碰了头。也就是说那局棋,如烟中迷药,还是文飞鸾中迷药,都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她俩无论谁赢,输的都只有是花蕊娘!”苏鸣笳继续说道。   “怎么办?怎么办?”画童看着场上局势心急如焚,甚至比他刚刚发现老张尸体时还要焦躁。   “这两个人都能赢过姐姐,不行,不行……”画童看向旁边老张的尸体,“她们一个也别想赢!”   “于是画童为了破坏比赛,从文飞鸾的房间里偷盗了飞鲸弦,头绑在尸体脖颈处,一头系在栏杆上,然后将尸体丢下。这样突然出现的尸体既会迫使比赛中断,官府查起来,他也可以指认飞鲸弦为文飞鸾所有,达到构陷的目的。”苏鸣笳说。   “怪不得,那小子当时那么急着跳出来指认文飞鸾。”完颜宗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道。   “当然,即使画童交待了全部的事情,依然没有办法直接证明杀害老张的是周桂芝,但是如果把这件案子跟花蕊娘中毒案联系在一起,那凶手是谁就很明显了。”苏鸣笳笑道,“花蕊娘中毒这件案子一点都不复杂,无非就是把淬完毒的铁片放在她的鞋底,而后用蜡封住。等到表层的蜡被慢慢磨掉,铁片露出划破花蕊娘的皮肤,她自然就会中毒身亡。”苏鸣笳说道,“而我问过伺候花蕊娘沐浴更衣的丫鬟,她说,老板娘周桂芝看花蕊娘鞋破,于是在她洗澡时,偷偷让丫鬟给花蕊娘换双新鞋。自己亲自给花蕊娘买的新鞋!”   “唐家大少奶奶?”周桂芝把铁放进那鞋的鞋底,“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周桂芝听了苏鸣笳的推理笑了出来:“这也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啊?这铁片不能是丫鬟放的吗?就算退一万步说,我杀了花蕊娘,我又干什么要杀老张呢?你还是没说出动机,而且老张与花蕊娘有什么联系吗?为什么要把这两个案子合并在一起看?”   苏鸣笳道:“有联系,太有了!你杀他们俩的动机是同一个,因为他俩都威胁到了文飞鸾!”   周桂芝和文飞鸾听了都是一愣。   “为了……我?”文飞鸾不可置信地说道。   “没错,首先我们先明确一点事实,就是通过文飞鸾和许多人的证词,我们都能确定周桂芝对文飞鸾非常好,非常照顾,好到甚至有点离奇,好到她甚至可以为文飞鸾杀人。其次,我们之前一直对龟公老张一案毫无头绪的原因就是,根据旁人口供,老张人际关系简单,没有与人起过纠纷,跟普通的龟公没有两样。”苏鸣笳微微笑道,“注意不是普通人,是普通龟公。我们一直混淆这两个概念。龟公是什么?是像花蕊娘说的,最是下贱好色,会躲在青楼倌人背后嚼舌根,甚至十分愿意与其发生关系,弄一段露水姻缘。”   周桂芝听到这里瞳孔猛地缩小,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老张当时想对鸾儿不轨,所以周桂芝才会杀人?”连千叶问道。   “是的,应该是老张拿住了周……”苏鸣笳还没说完,周桂芝就立马打断了她。   “不对!不对!是那个老腌臜喝醉了想轻薄我,我一时情急才勒死了他!跟飞鸾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周桂芝喊道,“是我杀的,我杀的,逮捕我就好,杀头我也认了!”   苏鸣笳看着周桂芝的举动,眼神透出一股不忍,她手中仅仅握着那本她从大理寺里拿回来的案件卷宗,却迟迟没有没说话。   “其实忘了跟你说,老张手指甲里发现了人的皮肉,想是挣扎时抓的。所以我猜你的小臂上应该有抓伤,到时候请捕快一验便知。”苏tຊ鸣笳缓缓道。   “对的,对的,苏姑娘你说的没错。”见苏鸣笳没有说下去,周桂芝眼中充满感激。   “但为什么?”文飞鸾心中起了疑惑,“周妈妈你为什么为我……”   “可能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吧……”苏鸣笳惨笑道。她终究选择隐瞒了,隐瞒了周桂芝真正的杀人动机。   愧疚。   只是源于对文飞鸾的愧疚…… 第四十一章 为你好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周桂芝也有。   那时的她和花蕊娘还是好朋友,心高气傲,瞧不起那些天天跪在她们面前,只为搏佳人一笑的达官富商,反而对才子佳人小说中的穷书生充满向往。   她总觉得他们穷,但是有才华,有骨气,那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男人。   但是与花蕊娘不同,周桂芝运气很好,她遇到了那个书生。   那个书生姓文。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破烂,倒在似锦楼的后门。原来文书生上京赶考,但是路上遇着了强盗,盘缠全被抢光,一路流浪来到承天府,再也支撑不住饿晕在街头。   但是他运气也不错,因为遇到了周桂芝。   文书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甚至有些迂腐。周桂芝将他救醒,供他吃喝,他却有些不情愿,说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周桂芝则反唇相讥,他被强盗抢劫时不敢拼命,被妓女搭救后不忍轻生,现在身体没好全,嘴倒是硬起来了。   文书生听了羞愧难当,不知如何下台。   “吃吧……”周桂芝把肉粥端到了文书生的面前,“我这是为你好。”   文书生看着周桂芝流下眼泪,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读书人此刻却明白自己似乎并不是书中写的坚毅君子,说到底他只是个懦弱的普通人。   “小生今日受姑娘大恩,感念于心。他日若得高中,定为姑娘赎身,三媒六聘娶为正妻。”文书生跪在地上对周桂芝说道。   “你若是报恩说的气话,就不必了,我不稀罕。”周桂芝不快道。   “不……不只是。”文书生低着头,小声嗫嚅。   “那你是喜欢我?”周桂芝笑道。   文书生不敢回答,只敢点点头。   “那我就答应你,”周桂芝道,“因为你要只是因为报恩,以后难免心生怨气,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我这是为你好……”   她一直很为文书生着想,哪怕文书生高中进士,真的带了三媒六聘,想娶她为妻时,她还是为了他好,选择闭门不见。   她知道他已经步入仕途,她清楚他娶一个妓女的话将断绝他的未来。那一夜任凭文书生在外如何的敲门,哭喊。她都用身体死死抵住大门,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流血,她将自己的双脚绑了起来,生怕自己一时心软迈出门外。   终于,阳光刺破了夜的黑暗,门外再没了声息。   “对不起,但是……”周桂芝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我是为你好……”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当年的文书生成了国子监的文夫子,周桂芝也做到了似锦楼的管事。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当年的落魄书生,哪怕是他站在自己面前,也不会再心动半分。只是她想错了,哪怕是听到他的名字,她的心绪都会被牵动。   那是个普通的夜晚,但是她却从来似锦楼喝酒的客人口中听到了文夫子的近况。   他们说文夫子跟朝中被官家讨厌的佥都御史混在一起,上疏劝谏挨了廷杖。又听说文夫子收留过被诬陷的官员亲眷。   而且不仅如此……   “你知道吗?文夫子的夫人远房亲戚,据说是当年被砍头的萧家军逆贼之一。”一个客人笑着说道。   “怪不得,说不定是文夫人吹了不少耳旁风,才让文夫子总是官家对着干,哈哈哈哈……”另一个客人笑着附和。   周桂芝在一旁赔笑,但实际上却听得胆战心惊。   为什么?为什么我舍弃了我的幸福,只为了成全你,你却这么不珍惜?你为什么要自轻自贱?不行,你不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不能跟这个逆贼的亲戚在一起,我是为你好!   次日,一纸匿名诉状送到了都察院。   三日之后,文夫子以窝藏反贼,祭祀谋逆,对圣上不敬,编排时政等十二条大罪下狱。文家男眷全部斩首,女眷被判为贱籍,终身为妓……   周桂芝听到这消息后,顿感天旋地转,几近晕厥。也正是在那时,她遇见了被官差带来的文家独女:文飞鸾。   她已记不清文飞鸾已经自杀了多少次,但是她知道只要文飞鸾自杀一次,自己就会救她一次,这是她欠她的。   当她看到文飞鸾终于愿意咽下那一口肉粥时,她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但我真的是为你好……”周桂芝在心里说道。   她对文飞鸾愧疚,所以她一定要对她好,她要让她夺得花魁,被纳入侧室,脱离青楼。   为此她要清除一切障碍。   龟公老张发现了文飞鸾的身世,威胁周桂芝,如果不先让他一亲芳泽,就把此事宣扬出去,让文飞鸾罪臣之女的身份曝光,断绝她脱离青楼的希望。   杀。   花蕊娘为了自己夺得花魁,不仅下迷药,还意图对文飞鸾不利。   也要杀!   文飞鸾一定会理解自己,因为自己一直在对她好。   说出真相,不会让死者复活,只会伤害活着的人。   苏鸣笳想起了晦仁的话,即使她到现在也不能认同,为了所谓的“双赢”放过加害者,但是她却有点明白了晦仁的本心。   够了,死人够多了,眼泪够多了。   “这个和尚明明是凡人,装什么菩萨……”苏鸣笳苦笑。   “那乐不易怎么死的?能不能还我乖孙的清白?”唐老太可没心情管这劳什子的似锦楼,她只想让唐天缺和唐天玉脱身,最好再坐实连千叶杀人的罪名。   “他俩的清白吗?”苏鸣笳缓缓道,“其实很好证明。”正在众人说话间,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混进人群,紧接拿着一盆水泼向唐天傲,而后寒光一闪,掏出匕首朝着唐天傲胸口刺去。唐天傲大惊之下,拔出腰间的小剑还击。   只听得“铛”的一声,匕首和小剑全被挡开,原来完颜宗翰的长刀出手,制止了一场冲突。   “小子,让你泼水,没让你杀人。”完颜宗翰道。   原来刚刚想刺杀唐天傲的人正是小厮画童。   “他杀了姐姐!我要报仇!”画童恨恨道。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些云里雾里。不是说花蕊娘是周桂芝杀的吗?跟唐天傲有什么关系?   只有周桂芝低着头,但却也没说一句话。   “好了,好了,直到各位心中有很多疑惑,不如就让我来为大家解释。”苏鸣笳说道,“唐大倌,多有得罪,但是不这样,我真不敢开口,毕竟……”苏鸣笳咧开嘴笑道,“我是真怕你们唐门的散花天女。”   唐天傲闭上了眼睛,在苏鸣笳说出散花天女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杀害乐不易,教唆炸死文飞鸾,甚至给周桂芝提供凶器杀害花蕊娘的犯人,正是你!唐家大倌,唐天傲!”苏鸣笳说道。   “不……不可能吧?”连千叶疑惑道,“我冲进乐不易房间时,并没有任何人在里面。怎么会是唐天傲杀的他?”   “不,你冲进房间时,唐天傲不用在房间中,也可以杀死乐不易。因为乐不易早在你冲进来之前就已经死了。”苏鸣笳说道。   “但是明明是我冲进来,他才坠楼的。”连千叶说道。   “很简单,先搬起乐不易的尸体,放到栏杆外,然后用一根鱼线缠绕其身,紧紧拉着一直到门边,进行固定。”   “那一放手,尸体不就掉下去了?”连千叶不解。   “如果在鱼线另一端系上一个铁块,然后关上门,用门卡住呢?”苏鸣笳笑道,“似锦楼的房门是往外拉的,正好起到了固定的作用。而当连千叶冲进来时,撞破了门,线失去了固定,尸体自然随之坠到楼下。”   连千叶皱着眉头,回想起他当时冲进房中时,确实听到了“嘣”的一声,似丝线弹起的异响。   “原来是这样吗……”连千叶喃喃自语道。   苏鸣笳点了点头:“证据就是,房间门口的木凳上有一块凹陷,想必是线被弹起时,被铁块砸到所致。”   “那么当时在房中与云中打斗的,不是连千叶和唐天缺、唐天玉兄弟,而是连千叶和唐天傲?”江会之道,“之前我就在怀疑,凭江湖上鼎鼎大名唐家两纨绔,怎么可能伤得了云中?”   “没错,唐天傲一开始准备等哪个倒霉的小厮开门,好触发机关。却没想到连千叶杀了回来,他害怕横生变故,于是想回到现场查看情况。”   “当然,在途中他可能遇到了赤娅,所以偷袭打伤了她!”完颜宗翰看着唐天傲,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而回到现场之后,又遇到了萧云中,为了避免事情暴露,tຊ直接出手袭击萧云中,让萧云中将两人都认为是疑犯,以此逼迫连千叶出手。再伺机施放暗器偷袭,这就是为什么赤娅和萧云中都会中毒的原因,因为赤娅看到他的脸,而萧云中估计已经从武功路数认出了唐天傲,他一开始下的就是死手!”苏鸣笳横眉怒视唐天傲,“现在二人还躺在病榻之上,唐天傲!你随时会再背上两条人命!”   “那唐天缺和唐天玉怎么跑出去的?”唐天傲淡淡问道吗,“文飞鸾房间的散花天女是怎么回事,那段时间我不在似锦楼。“   “我干的!”画童直接承认了下来,“那时我也在走廊,目睹你对萧少卿下毒手!”   花蕊娘死了,画童再也不管不顾,把自己参与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当时害怕的要命,生怕你会杀人灭口。但是你却跟我说,知道我和姐姐也想除掉花蕊娘,想跟我们达成一个交易。叫我去开唐天缺的房门,你去开唐天玉的房门,又叫上姐姐去乐不易的房间回收鱼线和铁块,然后你会帮我们让文飞鸾参加不了比赛。我们都帮你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人?”画童哭着吼道。   “不是,我想杀人,是花蕊娘找死。”唐天傲淡淡道,“她威胁我,她威胁我娶她。我讨厌别人威胁我。”说着他看了一眼唐老太太,眼中充满怨恨。   “不对啊!那鸾儿房中的爆炸不可能是唐天傲做的。”连千叶问道。   “为什么?”苏鸣笳问道。   “那场爆炸是散花天女所致。散花天女是唐门的不传之秘,以唐天傲……”连千叶顿了一下,似是不想刺痛唐天傲的自尊心。   “以我唐家养子的身份,根本没资格拿到散花天女,不是吗?”唐天傲笑道,“而散花天女失踪前后,我在大理寺,怎么布置机关杀人?”   “谁说那是散花天女所致了?那时只不过是在一个牡丹花的装饰中,装满火药的爆炸装置罢了。”苏鸣笳说道。   听了这话大家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只有完颜宗翰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我还以为是从散花天女的手上活了下来。”   “唐门闻名天下靠的是暗器和毒药,散花天女作为唐门最强暗器,肯定是淬有剧毒。想一想,只是一根毒针就放倒了赤娅和萧云中两个高手,要是文飞鸾房间里炸的是散花天女……”苏鸣笳望着完颜宗翰笑道,“你这个傻狍子九条命都不够死!”   完颜宗翰撇了撇嘴,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自己总归捡回条命,自己还是没想真正见过散花天女。   “你以前做好一个爆炸机关,放在油灯中,让画童拿去文飞鸾房间,引发爆炸。目的除了杀死文飞鸾之外,还为了要一个口供,要一个爆炸是由散花天女造成的口供,”苏鸣笳说道,“这样一来,唐天傲趁此时间机会去大理寺,就会给我们造成一个时间误判:从散花天女丢失到爆炸案发生的期间,他一直在大理寺,没有办法在似锦楼犯案。那么嫌疑人就自然会被锁定在之前偷跑的唐天缺和唐天玉身上。”苏鸣笳看向唐天玉和唐天缺笑道,“毕竟你二位知道散花天女的威力和用法,又是唐家嫡亲弟子,最关键胆子还小,一见外面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官差,生怕牵连到自己,居然直接跑了。实在天生的顶罪冤种。”   这番话说的唐天缺、唐天玉兄弟满脸通红,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苏鸣笳见状也没继续臭他俩,而是把话题又转回到了案情上:“而真正的散花天女,就是唐天傲去大理寺,借口查看官府保管情况时,趁人不备偷的。这也解释周桂芝那块淬毒的铁片怎么来的,应该就是唐天傲从散花天女拆下的一片利刃。他先是挑拨周桂芝和花蕊娘的关系,再说唐门的暗器是多么多么厉害,能如何如何杀人于无形,最后留下铁片,暗示周桂芝杀人,”苏鸣笳看向唐天傲,“散花天女作为唐家最强之暗器,上面淬的毒自然是猛烈无比,所以花蕊娘只是被划破一点皮,便当场气绝身亡。至于那枚被偷的散花天女……”   “自然在我身上,”唐天傲叹了口气,“我原来准备万一事情生变,东窗事发,那枚散花天女就是我最后的保命手段,没想到……”唐天傲看向对自己怒目相视的画童,“苏姑娘居然也算到了这一步,喊小厮画童对我身上泼水。”散花天女中灌满火药,一旦受潮便不能点燃,“在下着实佩服。”   “为什么?”连千叶突然开口说道,“为什么你要杀鸾儿?”他咬着下唇,眼睛里充斥着被背叛的怒火,“你杀花蕊娘,杀乐不易我都不理。但鸾儿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想要杀她?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我的爱人吗?”   “知道,”唐天傲缓缓说道,“就是因为知道,她才必须死。” 第四十二章 唐天傲   唐天傲人如其名,性格十分倨傲。   当然他有骄傲的资本。   当年的他剑眉星目,雄姿英发,虽为养子,但却得了唐门门主唐二先生真传,武功境界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他的暗器如同漫天花雨,可以击落树林中惊起的飞鸟。他的轻功恰似天外流星,一夜狂奔两百里,以手中小剑荡平盘踞在西蜀山间的十二座山寨,亲手杀了一百八十名强盗。   也就是在那时他结识了天涯刀阁的连千叶。   “我们俩之前的关系很好。”唐天傲对连千叶说道。   连千叶道:“是,很好。”   “我救过你,不止一次。”唐天傲道。   “天王寨一次,风雨楼一次,万松山庄一次,”连千叶眼中充满了痛苦,“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一直把你当朋友,过命的那一种。”   唐天傲是唐门养子,连千叶是惊涛宗嫡出,二人出身不同,但当时他们都一样的梦想,一样的渴望。   “我不想困在南海,更不想参与派中两宗的内斗。”连千叶撑了个懒腰。   “我不想窝在蜀中,也无意角逐唐门中的权力地位。”唐天傲喝了口酒。   “世界很大不是吗?”连千叶笑道,“大漠戈壁,雪国北疆,我都还没去过。”   “我们的武功也很低,五大剑派,正一观,普渡寺,轮回教,他们的高手,他们的武功我都还见过。”唐天傲说道。   “所以我要出去看看。”   “我也是。”   “等到他日归来,高山之巅……”   “定要与君一决高下!”那一日,两个年轻人击掌为誓。   “这些年来,我们却因为一些误会绝交。”连千叶缓缓道。   唐天傲没有说话。   连千叶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如果你是因为我强奸了你小妹,对我怀恨在心,报复鸾儿的话……”文飞鸾听了这话,心中吃了一惊,但旋即脸色恢复如常,她相信连千叶,“我告诉你,那是误会,我没有强奸她。”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小畜生,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唐老太怒道。   “连千叶,天涯刀阁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丁难弃斥责道。   连千叶闻言笑了起来:“丁师叔,你就省省事吧。当年唐家小妹事发之时,正是你骇浪宗弟子乐不易不分青红皂白指认于我,说我生性轻浮,风流浪荡,惯以欺负良家妇女为乐。就跟你们派中让女弟子污蔑我一样。我就奇怪了,我是调戏了令堂,还是侮辱了你老婆?”连千叶收起笑容,“如果都没有的话,丁师叔,我想问下,你们骇浪宗为了阁主之位,给我泼脏水,行止是不是有点龌龊?”   丁难弃听了连千叶的话,脸色变得铁青。天涯刀阁,惊涛、骇浪两宗内斗已久,骇浪宗却一直处于下风,现下惊涛宗又出了个武学天才:连千叶,骇浪宗于阁主之位更加无望。   但连千叶从小因为父亲忙碌,经常外出不归,便被母亲养在深闺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于男女之别,认识不够,经常会和女生一起嬉闹,久而久之风流浪子的声名便不胫而走。   丁难弃知道自己的弟子在武功上无论如何也赢不过连千叶,只好从他的举止下手,污蔑他人品,阻挠立他为新任阁主。此番心思被连千叶拆穿,心中自然又急又恼。   “你……你胡说……”丁难弃面色惨白,“那一日唐家小姐,分明是与你相会后才出的事,不是你做的还有谁?”   连千叶刚想说话,只是他看了眼文飞鸾,却又闭上了嘴。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委屈他不能受。   “请问唐家小姐是什么时候出的事情?”苏鸣笳突然开口问道。   “三年前九月初八晚上。”唐老太开口道,“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文飞鸾听到这话,身子一怔。   三年前。   九月初八。   她也记得那天,记得那是她最后一天tຊ与连千叶见面。   “不,不可能,千叶绝对不可能对那什么唐家小姐做什么,最起码不会在那一天。”文飞鸾说道。   “鸾儿……”连千叶想阻止,但却被苏鸣笳打断。   “连千叶,是非清白比所谓的面子重要吗?何况文飞鸾早已不是官家小姐了。”苏鸣笳说道。   连千叶看向苏鸣笳,又看了看文飞鸾,无奈笑道:“我为了鸾儿的名声,保守了三年秘密,现在看来倒真是个笑话,”他长长地呼出口气,“不装了,我摊牌,那一夜我灌醉唐家小姐后,便独自离开,找了鸾儿幽会,根本没有碰唐家小姐半根手指头。”说着他看着文飞鸾笑了起来,“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星星很美……”   “你为什么不早说出真相?”文飞鸾埋怨道。   “不行啊,当时你是官家小姐,名节清白非常重要,”连千叶苦笑,他知道被人污蔑的感觉,所以他不想让文飞鸾承受,“我如何敢说?”   “难道你以为是个在乎礼教规矩的迂腐小姐?”文飞鸾问道。   “但你总不身在江湖。”   “自从我决定跟你在一起那一刻,我便已是江湖人,”文飞鸾说道,“无论我当时有没有踏入江湖。”   连千叶一愣,旋即笑道:“倒是我狭隘了……”   “铛!”只见唐老太将龙头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敲,怒道:“这都是你们一面之辞!谁知道你们不是为了保命说出的瞎话?!”唐老太怒道,“难道你说污蔑我唐家孙女,自甘堕落,甘愿拿清白污蔑你们不成?”她话说得坚决且笃定,仿佛认定了连千叶一定是当年强奸自己孙女的犯人。这让苏鸣笳心中起疑。   “连千叶,”唐老太恨恨道,“你不用抵赖,你和我孙女喝了酒,一定后面酒后乱性,做出了畜生事情!”   这话连千叶听得发懵,他不知道为什么唐老太太为什么老是追着自己不放。   “那个其实……”苏鸣笳想说出自己的猜想,却被唐天傲阻止。   “苏姑娘,我亲自来说吧。”唐天傲道。   “你不想继续反抗一下?”苏鸣笳问道。   “我满盘皆输,何必在此一事上挣扎?”唐天傲叹了口气道,“一步错,步步错……”   只见唐天傲走向前去,站到了院落中间,缓缓开口说道:“那晚的事情确实不是连千叶所做。”说着他看向了连千叶,“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要杀文飞鸾。”   “为什么?”连千叶不解道。   “她是证人,可以证明你当晚清白的证人,我不能让她这么做,我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当晚是你强奸了小妹。因为……”唐天傲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表情痛苦,过了良久,才似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当晚是我!是我强奸的小妹!是我唐天傲干的!”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睁大了眼睛,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除了苏鸣笳。   “怎……怎么会……”连千叶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其实是他唯一的理由,想杀文飞鸾的理由。”苏鸣笳叹了口气。   “当年小妹因为仰慕连千叶,带了一坛唐门独家秘方所酿的好酒,独自离家去南海,想与连千叶共饮。我奉老祖之命,要将她找回来,”唐天傲说道,“结果待我找到小妹之时,发现小妹已经醉倒,她旁边还有连千叶留下的信笺。说我小妹顽皮,于是先把她灌醉,省得我到时候拉她回家时她出手反抗。”想到这里唐天傲不禁苦笑,“说实话,你还想得挺周到。”   “当晚我一口酒没喝,就是怕到时候醉了,不好脱身。”连千叶说道。   “怪不得,我来时酒还剩了许多。”唐天傲道。   “你家小妹确实不胜酒力。”   “但是我却喝了一口,想尝尝唐门二十年的佳酿到底什么味道。”唐天傲叹了口气。唐老太听了这话面色一变。   “你……你……”唐老太的声音颤抖起来。   “那酒太烈,我只一杯下肚,不多时就精神恍惚,而后……而后……”唐天傲将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畜生!那是你妹妹啊!”唐老太骂道。   “事后我后悔莫及,却又不敢承担责任,反而自己躲了起来。待到天明,乐不易进门发现这一幕,因为他昨晚看到小妹与连千叶在一起,便一口咬定是连千叶所为。我暗自松了口气,但这三年来内心就像被一条毒蛇缠绕、噬咬,容貌快速衰老,成了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唐天傲说道,他握紧了拳头,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所以你才会杀乐不易,”苏鸣笳补充道,“之前乐不易调笑文飞鸾和连千叶,你出手制止。后来估计乐不易猜到了他俩的旧情,你未免当年事情败露,所以痛下杀手。”   唐天傲点了点头:“想杀文飞鸾也是这个原因,我不能让任何仁证明连千叶清白的人。”   唐老太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很想上去一掌毙了唐天傲,但却始终没有移动半步。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她发现苏鸣笳正在看了自己。   “只要连千叶喝了酒就一定会做什么吗?”苏鸣笳意味深长地说道,“那真的是酒?”   唐老太咬着牙,不敢反驳。   她是个极护短的人,对于小辈的愿望一定是尽力满足。所以唐天缺和唐天玉成了纨绔子弟,唐家小妹敢独自离家也是她的怂恿。   唐家小妹倾心于连千叶,但连千叶却并不喜欢她。这种事情,唐老太不允许。她的乖孙想得到的东西,她一定会帮他们得到。   于是那天她给了唐家小妹一坛酒,鼓动她去南海找连千叶。她知道只要连千叶一旦喝了酒,便会做出不轨之事,因为她早已在酒里下了药。未免连千叶事后不认,她还特意嘱咐了连千叶的朋友唐天傲前去,名为捉唐家小妹回家,其实是让他作为这桩丑事的见证,好拿捏连千叶,逼他和唐家小妹成亲。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功亏一篑。   “你个龟儿子,老子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唐天缺骂道,“我唐家收养你长大,待你视若己出,你居然做出这等事情!”   唐天傲看向唐天缺,笑道:“收养之恩,永不敢忘。但视若己出……”他转头看向唐老太,“未必,未必。”   作为养子,唐天傲在唐家的地位很微妙。嫡出弟子一直视他为异类,百般欺凌,而唐老太也总是冷眼旁观,甚至还会拉偏架。明明是别人先动手,但只要唐天傲敢有丝毫反抗,不止要吃一顿家法伺候,还要去祠堂罚跪。   你终究是个外人。这是唐老太对唐天傲说的话,他永远记在心里。   “我唐天傲这一辈子只对不起过两个人,”唐天傲说道,“第一个是我的朋友连千叶,因为我的懦弱逃避,让他蒙受了三年不白之冤,第二个……”   “小妹不需要你的对不起,禽兽!”唐天缺说道。   唐天傲冷哼一声,看了眼唐老太,有些事他不说,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他本是习武之人,唐门又是江湖中用毒的老字号,在酒下口时,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酒被下了药?   但他不能说,不能说出真相。自己生来性冷,平时又与小妹素无交集,突然发生了这事儿必然会惹人生疑。他知道自己的朋友连千叶的性子,为了朋友,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但唐天傲不能让他追查,不能让他查到这酒被下了药,更不能让他查到这药竟是唐老太太下的,是她害了自己的孙女。   纵使唐家对他不义,他也不能唐家蒙受羞辱。   可惜连千叶为了朋友,不会让唐天傲蒙受冤屈,可惜唐天傲为了家族,只有让连千叶背上这口黑锅。   “我对不起是我的养父,已故的唐二先生。他教我武功,抚养我长大,我也一直以唐门弟子自居,最后却做了这件丑事,实在对不起他。”唐天傲缓缓道。   “别,我唐家可没这福分,你这种弟子,我们不敢收。”唐老太冷哼一声,“唐二是个傻子,对外人那么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他们是不是白眼狼!”她恨恨道,“你说视若已出,未必未必是吗?唐天傲,我今日说与你听,如果你是个普通外门弟子,我们不会这样对你,但怪就怪在,唐二对你太好,后来甚至把他随身携带的小剑给了你,大有立你为掌门的势头。我怎么能容忍唐门百年基业落于他人之手?”她说得理直气壮。   “外人?”一直在旁,边吃瓜子,边听故事的江会之来了劲,“但我听绿岛的鸟熊大师说过,你们唐门之前不是出过一个外姓的掌门,好像姓赵?”   “非常时期,非常状况。总之我活一天,就绝对不能允许这事发生!”唐老太怒道。   “唐老夫人,你错了……”唐天傲缓缓道,“我从未想过当唐门门主,那tຊ柄小剑……”他颤抖着从腰间解下那柄长约一尺,造型古朴的小剑,“是我在向义父辞行当日,他送我的……” 第四十三章 决斗   “义父,我不想待在蜀中了。”当年唐天傲对已经患病的唐二先生说道,“过完今年,我要离开唐门。”   “是老祖对你不好吗?”唐二先生问道。   “不是,虽然她确实对我不好,”唐天傲苦笑,“但我走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天缺、天玉他们。”   “那是?”   “我想去游历江湖。”唐天傲说道。   “为什么要去游历?你想成为大侠?天下第一?还是什么?”唐二先生不解。   “我只是觉得蜀中太小,天下很大。我去游历,只因为我想去游历。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我只想做唐天傲。”唐天傲说道。   唐二先生眼睛猛地睁开,看着眼前的养子,眼中噙泪。   “好……好,不想成为任何人……我唐门弟子最是特立独行,本就不用成为他人。”他解下腰间这那柄古朴的小剑,交到唐天傲手里。   “义父,这是……”唐天傲语气惶恐。   “这是当年我唐门唯一外姓门主,赵氏活侠所用佩剑,”唐二先生说道,“唐门传承不在血脉,只要不负侠义,无愧于心。无论你身在何方,你都始终是我唐门弟子。”   唐天傲双手颤抖着接过小剑。   “江湖很大,此剑赠你,望你心有所持,行有所止。但如果路遇不平……”唐二先生说道。   “那我便用此剑,战他娘亲。”唐天傲笑道。   当时的他心已经飘往院方,飘往更广阔的天地,飘向波澜壮阔的江湖。但是他始终没等到出行的那一天。   唐二先生不久后病故,过完头七,他便被唐老太指使南海寻回小妹。   唐天傲无心唐门门主,却因为偏见遭人猜忌。连千叶无意参与内斗,却因为身份遭人中伤。两个经历类似的人成为朋友,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连千叶很幸运,他没有无意中被家人算计。   “空口白牙,你这么说我就会信吗?”唐老太怒道,“你身为养子,本就不该接这小剑,更不应该……不该……”唐老太的声音颤抖起来,“这么出色……”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唐天傲的努力,唐天傲的坚韧,唐天傲的人品,她怎会不知?她有时候,也会在心中自问,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但是她没得选,她身上流着唐家的血,但唐天傲不是。他越出色,反而显得她的乖孙越无能。正因如此,她也更加讨厌唐天傲。   “事到如今,我没有脸说不负侠义,更没脸说自己是唐家弟子。”唐天傲叹了口气,对着唐老太跪了下来,“唐老夫人,唐家养育之恩天傲永世不忘,若有来世,衔草结环,定当报答!”   唐老太不敢置信,不敢置信他还要报答唐家。   而后他站起身,走向苏鸣笳,完颜宗翰怕唐天傲对她不利,一个箭步挡在了她身前。但苏鸣笳却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苏姑娘,你大智大勇,虽为一介女流,行止却不输男儿。天傲佩服。”唐天傲行了个抱拳礼。   “你害死了很多人,我的朋友因为你,至今都在鬼门关里挣扎,”苏鸣笳眯起眼睛看着唐天傲,神情复杂,“如果要说对不起,请对他们说。”   唐天傲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到苏鸣笳面前:“这是蚊须针的解药,服下后剧毒自解。”   苏鸣笳接过瓷瓶,唐天傲又走到江会之面前:“江大侠,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江会之笑着摆了摆手,“事情都已解决,你等会自己去大理寺自首,安心等着斩首就好,麻烦什么?”   唐天傲笑了:“行,但在这之前,希望江大侠允我一件事。”   江会之眼睛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什么事?”   唐天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连千叶:“千叶兄你的刀还利吗?”   “不能吹毛断发,但是杀个人,还是可以的。”连千叶说道。   “我今天的暗器,没有淬过毒。”唐天傲笑道。   “可是此处不是山巅。”   “无妨,”唐天傲微微一笑,“你我既相会于此,此处便是高峰!”话音未落,唐天傲已闪电般地出手,手中小剑直刺连千叶胸口而来。   连千叶转身,手杖中的细刀出鞘,格住唐天傲的杀招。唐天傲脚下一动,一个翻身跳到空中,双手一张,千百样暗器像漫天花雨一样,急打向连千叶。   “漫天花雨洒金钱,”唐天傲一边施展轻功,一边说道,“此手法不在准,而在快。瞬间施放多枚暗器,使敌手忙脚乱,乃我唐门暗器手法之精髓。”   唐门众人还愣在当场,江会之笑道:“真是傻子,你们师兄在教你们武功,有心的全都仔细看!”   唐家众人这在直起身子,认真观摩起来。只见唐天傲变换着各种手法将暗器打出,似是要将唐门暗器总纲演练一遍。   “暗器,非锢于兵戈,而在出奇不意。草、木、沙、石,能攻敌不备者,皆为暗器也。”唐天傲说道。   “《忘形篇》?”唐老太喃喃道。唐天傲说的正是唐门武学总决式《忘形篇》的精髓。   一旁的连千叶见唐天傲暗器手法着实精妙,不敢怠慢,立马抛出长刀,掷向唐天傲侧身躲过。但连千叶手猛地一拉,长刀便直插唐天傲后心而来。这一招变化太急,唐天傲虽是躲过,但衣服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飞鲸弦原来是这么用的……”唐天傲笑道。原来连千叶的刀柄上绑上了飞鲸弦,使刀的攻击范围扩大了数倍。   “这是我惊涛宗秘技,便宜他们了。”连千叶瞟了一眼骇浪宗众人。   “还能再打吗?”唐天傲问道。   “当然!”连千叶说着便提刀冲向唐天傲。唐天傲双脚用力,跳向空中,而后突然下坠,脚尖似锤猛地蹬向连千叶头部。   “追风赶月踏流星!”唐天缺和唐天玉惊呼。漫天花雨洒金钱,追风赶月踏流星,唐门两大绝技,唐天傲居然使得如此炉火纯青。   连千叶腰间一扭,翻转身形,运起内力出掌击向唐天傲胸口,唐天傲一声闷哼,竟硬生生将连千叶的掌力弹开。他不顾嘴角流下的鲜血,举起小剑再次向连千叶攻来。   电光火石,刀光剑影,两人互拆数十招,剑光匹练,刀身翻飞。   “好快,简直和闪电一样……”苏鸣笳叹道。   “我原以为唐门靠的只不过毒药和暗算……”完颜宗翰缓缓道。那一刻,他知道了江湖上的名声,不会从天下掉下来,而是要经历无数次血与泪才能淬炼得到。   天涯刀阁有天涯刀阁的荣耀,唐门也自有唐门的骄傲。   连千叶的招式如果海浪一样,一刀比一刀更快,但唐天傲却体力渐渐不支。多年的自我放逐,早已损耗了他的身体机能,但他依然咬牙硬撑,不断变换着招式,绝无一招重复。   “你为什么……”唐老太缓缓说道,此刻即使心中偏见深种的她,眼眶中也有了眼泪。   “快了!快了!”唐天傲身上已中了十三刀,鲜血淋漓,但他依然站着。他知道他在将所有招式演练完之前不能倒下,他要让唐家武功继续传承,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唐门能立足武林靠的绝不是散花天女!   “唐……唐门子弟,”唐天缺喉头滚动,“骇人闻听。”   “杀入山寨,”唐天玉哽咽道,“谋财害命。”   “心血来潮,劫富济贫。”唐老太道。声音开始是一个人的涓涓细流,后来变成几个人的流水响涧,最后在场所有的唐门弟子都喊了出来,声音变成了飞泻而下瀑布激荡。   “傲立蜀中,卓尔不群!谁若来犯,战他娘亲!”唐门众人的喊声终于汇聚成惊涛骇浪,开山劈石,响彻云霄。那一刻他们回忆起了唐门的精神,记起自己血脉中承载的重量。   “天傲哥!”唐天缺嘶声喊道,“战他娘亲!”   “别输啊!”唐天玉哭道,“看到了吗?他是我们唐门的大师兄!是我大哥!”   听着这些声音,唐天傲笑了,释然地笑了。他手中小剑一转直刺连千叶大惊,这一剑太快,想躲闪,想格挡却已都来不及。他挥刀割向唐天傲喉咙,但他知道已然来不及。   在自己割断唐天傲喉咙之前,他的胸口就会被刺穿,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见到文飞鸾伤心的样子。   鲜血飞溅,场上一片寂静。   咚,咚,咚……   心脏强有力的跳动,血液澎湃沸腾,连千叶缓缓睁开眼,他没死,他的刀割断了唐天傲的喉咙。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唐天傲那握住小剑的手,那柄剑捅到了自己,但不是剑尖,而是剑柄。在最后一刻唐天傲掉转了剑锋,将剑尖对着自己,将剑柄刺向连千叶。   “对不起,”唐天傲缓tຊ缓道,“朋友。”说着他便笑着,合上了双眼。他脸上的皱纹突然奇迹般地消失,松弛的皮肤再度紧致,他又成为了当年个剑眉星目,雄姿英发的唐门少侠。   “哎呀,哎吆,看来还是我们天涯刀阁更胜一……”丁难弃眼见连千叶获胜立马上前祝贺。如今连千叶沉冤昭雪,又立败唐天傲声势一时无二,只要他想,掌门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虽然万般不愿,丁难弃也只有走上前去祝贺。只有和未来掌门打好关系,未来天涯刀阁才会有骇浪宗的一席之地。   “闭嘴!”连千叶怒喝道,丁难弃愣在当场。   “获胜者……”只见连千叶将唐天傲早已冰冷的手举向空中,大声说道,“唐天傲!”   太阳照常升起,刺破了夜的静谧。唐门众人围在唐天傲的尸体旁,默然不语,唐老太想出言安慰,但却在自己乖孙的眼睛中,第一次捕捉到了疏离。   不一会儿大理寺的官差来了,带走了周桂芝和画童。但在江会之的调解下,朝廷法外开恩允许唐门带走唐天傲的尸体。丁难弃邀请连千叶回岭南,但连千叶只是觉得可笑,带着文飞鸾独自离开。   鲜血染红了大地,也为仇恨和误会画下了句点。众人离去,小院中又成了一片萧索。   “可惜,可惜……。”空阔院中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极为微小的声音。突然,中间的土地开始松动,一颗大脑袋从地下钻了出来,正是丧门八星中的滚地龙墨九星。   “到头来,还是没看到散花天女。”墨九星说完,又钻回地中,远遁而去。   阴暗,潮湿,这个山洞内仿佛自从没受过光明的照拂。   这里本不该有人,甚至不该有活物。但偏偏有个人点燃了个火折子走了进来。   墨九星举着火折子,走到一块圆形的光滑大石旁,盘腿坐好。   像这样的石头这个洞内还有七个,它们呈环形排列,中间是一汪碧绿的,深不见底的水池,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石头上加着墨九星,共有四个黑色的人影盘腿端坐其上。一个须发垂地,但即使光线如此微弱,也能将他那扎眼的红胡子看得真切。另一个身材矮小,甚至可以说是玲珑精致,如果不是她早已发育好的曲线,乍眼看上去就像十岁孩子。   最后一个瘦骨嶙峋,苍白的皮肤被漆黑的袍子衬得更加诡异:“土蚯蚓……”那人将身子微微前倾,让周围的火把稍稍照到了他的面庞,立体的五官,鲜红的嘴唇,还有那双闪烁着邪恶光芒的三白眼,不是晦气真君崔鸣浮,还能是谁,“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墨九星笑道。   “那白眼狼应该死了?”崔鸣浮舔了舔嘴唇。   “没有。”墨九星说道。   “哦?”崔鸣符摸了摸下巴,他转头看向那个长着红胡子的身影,“难道是火猴子给的东西不够?”   “放屁!那些炸药足够掀飞府尹衙门!”那红胡子黑影说道,他说话音节极响,但节奏很奇怪,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听起来就像炮竹在劈啪作响。   “哈哈!怕不是土蚯蚓给自己收的养女迷住了,舍不得下手吧?”那矮小的声音笑了起来,声音尖细,清脆,像个小孩,“养父女,想想就刺激!”那个黑影颤抖了起来。   “我每天都在反思,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变态,所以才和你们各位格格不入,”墨九星摸了摸头笑道。   “那是为什么呢?”崔鸣浮问道,他看着墨九星,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像根针,“是怕了?还是被人收买了?”崔鸣符的语气冰冷,墨九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感觉有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自己的裤脚爬了上去,在自己的皮肤上缓缓蠕动。   “慢慢说,不要急,”崔鸣浮微笑道,“我杀人时,一直很有耐心。” 第四十四章 山雨欲来   其实墨九星心中,一直不太敬重崔鸣浮。   他不会挖地道,不会盗墓,不会制毒,不会做火药,也不会做账。他甚至不够变态,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殷无后对待敌人,特别男性敌人,总喜欢一脚踢爆他的下体。   任师堂则对账簿上的数字极其敏感,他喜欢在上面添几笔,然后便坐在一旁,等着远方万千生命瞬间化为乌有的消息,这总会让他产生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但崔鸣浮不同,他只喜欢提前布局,把一桩桩谋杀伪造成意外。而他自己则永远躲在阴影中,从不现身,是个胆小到显得猥琐的人。   他不配当丧门八星,甚至不配当大恶人。   他质问我,他凭什么质问我。   在这一刻,墨九星心中冒出个奇怪的想法,此时崔鸣符重伤未愈,自己全身上下也有很多机关暗器保命,有些甚至从未示于人前。   如果自己现在出手,能不能杀了崔鸣浮?   这样想着,墨九星的手不自觉地缓缓移动,摸到了一根缠在自己身上的细线。他知道,只要自己轻轻一拉,周身便会有几十枚各式各样的暗器飞出,不比唐家的漫天花雨洒金钱差多少。   “说话!”见墨九星迟迟不回答,崔鸣浮的声音陡然变大。   中间的水潭荡起了圆形的波纹,树林中的鸟儿飞振动翅膀,从枝丫上飞出。   “对……对不起!”墨九星四肢伏地跪在岩石上,说话变得结巴起来,“我……我看见江会之也来了,觉……觉得冒然出手会失败……”他终究还是不敢。   “所以……”崔鸣浮舔着嘴唇笑道,“你还是怕了?”   墨九星额上沁出冷汗,不敢应声。   “不过……我倒是好奇,江会之这只老狐狸怎么会和小鸣笳混在一起,”崔鸣浮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说道,“还有……”他看向其中一块空着的石头,“娘娘腔人去哪儿了?”   原来在鬼市杀人事件后不久,丧门八星中其他几人便赶到了承天府,于是崔鸣浮策划了这次报复行动,意图袭杀苏鸣笳,却未想到到了临了的关头,却发生了变故。不仅人没杀成,自己的同伴还少了个人。   “崔老大……”红胡子黑影说道,“我记得你说会计也在承天府……”   “对。”崔鸣浮点了点头。   “会计也是昏了头,居然资助萧家军。”娇小的声音笑了起来,突然她声音顿住。整个山洞陷入一片死寂   “是了!”崔鸣浮打了响指,大声叫道,“娘娘腔在当年接了渤海蛮子的生意,去萧家军军营骗取情报!”   “他们两个有个共同点!”红胡子黑影深吸一口气,“都见过萧侯爷!”   崔鸣浮眼睛上翻,表情阴冷,冷哼一声:“混在一起了吗?有趣,有趣……”   “难道,难道……”墨九星握紧了拳头,“他们两个当年都被靖海侯诓骗收编!现在想替萧鹏举翻案?哈哈!大梁要变天了?”   “那便有趣了……”崔鸣浮冷笑道,“如果是真的,那我们这时候推波助澜,趁着纷乱之际,引渤海铁骑南下……”   “我们的机会来了!”娇小的身影哈哈大笑起来。   “天下大乱!天下大乱!”红胡子的身影手舞足蹈。   翠柳红花日高照,农人田间插绿苗。闲适恬静我不喜,唯愿枯骨积山高。   他们是丧门八星,他们的快乐永远建立在别人的苦痛之上。一想到梁朝内部可能会动荡,外部可能会燃起烽烟,天下缟素,血流成河。他们就起了种莫名的兴奋。那个娇小的身影甚至以下跳到崔鸣浮身边,双手在他身上乱摸,舌头在他耳边舔舐。   “崔……崔老大,”那娇小的声音呻吟道,“带我去……去掳两个人……人来,我……快……快忍不住了。”   崔鸣浮不语,他心中只在想一件事。   “我记得……那白眼狼……”崔鸣浮眯起了眼睛,“也是娘娘腔抱回极恶谷的?”   只是这次他想错了,那白眼狼并不是苏鸣笳。   苏鸣笳根本不是丧门八星的徒弟,她只是个无意间穿越来此的现代新媒体编辑。   而丧门八星口中,那名唤小鸣笳的妖女,正代替着苏鸣笳的身份,在格子间当牛做马。   现代,某写字楼,女盥洗室内。   “呜噜……呜噜……”气泡从水池里快速上浮,一个女人的双手在空中死命挥舞挣扎。而妖女只是将她的头按在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而被她按在水里的女人,是她的主管。   她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因为这个主管曾经在办公室里对她冷嘲热讽。   “能干干,不能干就早点走!”在又一次因为妖女写得文章晦涩难懂,用词过于文言后,这个本来就刻薄的主管终于爆发了。   妖女没有说话,只是等到了她独自去洗手间的时候。   殷无后曾经教过她,要杀人就要有耐心。   在主管觉得自己即将溺死的时候,妖女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猛地拉起。   “我不tຊ喜欢你说的话。”妖女说道。紧接着又把主管的头按入水槽中。   杀人只能摧毁肉体,只有摧毁精神,别人才能真正害怕你。   崔鸣符教过她。   妖女将主管拖入隔间,猛地一推,让她的后脑直接撞在墙上,一股眩晕传来。没等她有所反应,脸颊上又挨了一个耳光,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我不杀你,因为时间没到,”妖女冷冷道,“否则你今天一定走不出这里。”   主管看着她,浑身颤抖,她想拿出手机报警,但却没有勇气。她看得出,这疯女人真的敢下死手。   “你可以宣扬出去,但我知道你家在哪儿,知道你父母住哪儿,知道你儿子在哪上学。”妖女突然出手,硬生生扯下主管衣服上的纽扣,而后指尖一用力,纽扣便成一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的那种,“所以我保证,你如果跟别人说了。我会让你的家人后悔被生下来。”   手段要毒辣,斩草要除根。别人打了你的狗,你就要杀人全家!   丧门八星的师训,她不敢忘。   主管看着妖女,眼中已有泪水。她真的不知道,原来性格温和的苏鸣笳,怎会变得这么暴虐。   “所以,”妖女要手指撑着主管的嘴,使其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现在笑着出去,”妖女也露出笑容,“我们无事发生。”   说着便猛地打开门,离开了盥洗室。   她将头发往后一捋,身子挺得笔直,眼神冰冷,嘴角的笑容带着三分轻蔑,脚步坚定而稳健,整个人周围仿佛洋溢着一股名为自信的风,引得同事们纷纷侧目。   平时要好的闺蜜红了脸,平时无视她的男同事动了心。   “那个……我可以请你吃饭吗?”下班时,公司楼下。一个穿着高订西装的男人,拿着捧玫瑰花,递到妖女跟前。   妖女只是轻蔑一笑,将花扔进了垃圾桶,而后扬长而去。   吃瓜的同事纷纷惊呼。那男人长得绝对不算难看,更何况他身后还停着辆价值不菲的车。他们不知道妖女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妖女有。   她不属于这里,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回去。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跟她互换身体,被迫穿越的冤种并没有死……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历数古今多怪事,高山为谷海生尘。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苏鸣笳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把折扇,摇头晃脑地说道。   自从赤娅和萧云中服下唐天傲的解药,毒素虽慢慢化解开来,但还需要调养,便暂时住在了相国寺晦仁的药房之中。   作为朋友,苏鸣笳和完颜宗翰自然是时常过来探望。为了打发时间,苏鸣笳便时常为他们说小说解闷。   “那个……”萧云中有点疑惑地说道,“我朝没有成华年号,这山东又是何地?”   赤娅惊讶道:“我还以为是我不了解你们汉人的历史,弄了半天你也不知道?”   完颜宗翰则在一旁讪笑:“天下书这么多,瞎子你读过几本?能跟我们女智多星比?而且都说是故事了,可能是女娃儿自己编的呢。”   萧云中和赤娅闻言都哦了一声。   苏鸣笳听着这恭维,白了完颜宗翰一眼:“我还没这么大脸,说《三言二拍》是自己编的。”她在心里暗自吐槽道。   “听不听?不听了我走了。”苏鸣笳说道。   “听!听!”其他三人异口同声道。   “好,那我们继续,《惊了!我兄弟居然是女人》的故事……”苏鸣笳把原文里的故事稍加润色,用自己习惯的营销号文章的方式说了出来,达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把其他几人听得是如痴如醉。   “开玩笑,姐以前好歹也是有过十万加爆款的。”苏鸣笳在心里想到。她说完故事,站起身来,将扇子一收,笑了笑:“当真是精彩精彩,刺激刺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萧云中听了这话,表情变得僵硬,赤娅听了这话,露出失望的神色,连完颜也不禁叹了口气。   “别灰心丧气,”苏鸣笳看向他们,“又不是没有明天。”她笑着说道,“我会一直来看你们,直到你们好了为止。但现在你们更需要休息。”   “那……如果在下康复之后……”萧云中突然说道。他有些急,有些担心。他是瞎子,看不见苏鸣笳,更不敢去想象明天。他不愿苏鸣笳离开,哪怕一分一秒。   “真傻,康复之后,难道你要同我绝交?”苏鸣笳笑道。   朋友,是一辈子的事。即使中间有误会,有决裂,也有重归于好的一天。只是苏鸣笳不会让那一天变得如此惨烈。   她看向众人。高大威武的完颜宗翰,英姿飒爽的赤娅,儒雅恬静的萧云中,这些可爱的人,自己可爱的朋友。   他们之间一定不会成为唐天傲和连千叶那样,苏鸣笳发誓。   “认识你们真好,”苏鸣笳想到之前的事,不自觉地说道,“好好休息,我明天看你们。”说着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哎,女娃!女娃!等等我!跟我透露下后续!”完颜宗翰见状也跟了出去。   药房内又只剩了赤娅和萧云中二人,相对无言   “我觉得,”赤娅率先打破了沉默,“鸣笳还是更适合去渤海国。”   萧云中不以为人:“但她是汉人。”   “她生性自由。”   “所以我俩是不是格局都小了,”萧云中笑道,“她不属于大梁,也不属于渤海。天下之大,没有她去不得的地方。”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的红日喃喃说道,“她是自由的,我们也应该是……”   “女娃,女娃,等等我。”完颜宗翰在后面喊道。   苏鸣笳不耐烦地回头:“别白费心思了,我是不会给你剧透的,”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道,“这对瞎子和赤娅不公平。”   “一丁点提示可以吗?”   “不行!”   “真可惜了……”完颜宗翰叹了口气,“我还准备跟你交换情报的。”他故意说道。   “呵,情报?你有什么情报?是哪条街上开了新店?还是……”苏鸣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对,你想对了……”完颜宗翰微微笑道,“济朗格跟我说了萧家军残部的情报。”他说着掏出一张地图,徐徐展开。   “是这样的,当年你们梁国内部,发生过一起严重的贪污假账事件,”完颜宗翰解释道,“有人模仿笔记和印刷刻板,大肆盗印各大商号的银票,并且篡改了账本,致使物价飞涨,很多人因此家破人亡。”   苏鸣笳听着完颜宗翰的解释,想到了当时殷无后跟自己说的话。   “你的阴算盘师傅厉害,只用动动笔杆子,就能让三十万灾民的性命顷刻间化为乌有。”   “当时萧家军收复的失地,也不免受到影响。为了避免局势失控,萧家军自己印刷军票,替代银钱,才算稳定物价。”完颜宗翰道。   “那这军票,后来自然是被废除了?”苏鸣笳问道。   “没错,”完颜宗翰点了点头,“萧鹏举被斩首后,梁国朝廷便再也不承认这军票,所以大家肯定避之不及,对不对?”   苏鸣笳点了点头。萧鹏举是逆贼,私藏这军票无异于谋反,只要脑子清楚的寻常百姓,都该丢掉。   “但是呢……”完颜宗翰嘿嘿一笑,“据我们的人发现,这军票在近几年,竟然出现在了南方的黑市上,有人拿着这军票当作收藏品叫卖,想换取银钱。黑市嘛,什么好玩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有人敢收,但是谁会留存这么多军票呢?”   苏鸣笳睁大眼睛,愣在当场。   谁?还能有谁?一定是当年跟靖海侯亲近之人。   “没错!就是萧家军残部!而我们历经辛苦,最终找到了收集军布的黑市老板,他说那位奇怪的客人跟他说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完颜宗翰自怀中掏出份地图,用手一指,“这里,现属于我们渤海国境内的河东道,青州府,首阳县!” 第四十五章 谁言佛心   青州府。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重锤,打在了苏鸣笳的心上。   她记得自己答应江会之的承诺,找出萧家军残部,拿回黄布,找出宝藏。不止是因为江会之允诺的宅子、银钱,更是为了帮朋友,帮萧云中洗刷家族耻辱,破除心魔。   “太好了,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苏鸣笳笑道。   完颜宗翰看到苏鸣笳对萧云中的事情如此上心,心中有些不快,于是撇了撇嘴,缓缓道:“这么高兴干嘛?你这么在意那瞎子?”   “他是我朋友,”苏鸣笳不以为意,“朋友的事,我自然在意。”   “那如果是我的事呢?你也会这么在意吗?”   苏鸣笳愣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与萧云中是朋友,与完颜宗翰也是朋友,但是她和完颜之间,始终不会像与萧云中的感情那样纯粹,那样无所顾忌。   他们tຊ中间隔着赤娅。即使赤娅不在意,苏鸣笳在心中却迈不过这道坎。   但幸好完颜不是萧云中,他不小气,他只想这个女娃能平安喜乐。   “没劲!”完颜宗翰摆了摆手,“不过,女娃我提醒你,你别乱跑啊。青州那里是当年打仗的地方,民不聊生,很乱,”完颜宗翰见她不回答,也只是伸了个懒腰,提醒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在感情上没有丝毫城府,他的关心永远直来直去。这让苏鸣笳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谢谢。”   完颜宗翰听苏鸣笳这么说,不禁脸红了起来,他装作不在意地说道:“都是兄弟,谢什么……”说着,他便转身离开,“看你这么在意瞎子,我心里不开心,先去喝酒了。你要去青州的话,也最好等赤娅痊愈,我们使团护送你去。”   “其实……”苏鸣笳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像下定决心似地说道,“你的事,我也会很在意。我从来就没有忽视过你。”她看着空荡荡院落,完颜宗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只是,我不能让你知道……”苏鸣笳苦笑。   “苏施主,你连真心话都不敢说吗?”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苏鸣笳猛地回头,发现竟是相国寺的晦仁,“也对,贫僧听说苏施主,在之前的案件上,并没有当众亮出大理寺的卷宗,没透露周桂芝是害死文飞鸾父母一家元凶之事。连真凶都不指认,真心话又怎么敢说?苏施主当真是个内秀的人。”   苏鸣笳望着晦仁,露出冷笑:“我已经说出了真相。”   “当年周桂芝举报文飞鸾父母一事不是真相?”晦仁反问,“说到底,你还是选择了隐瞒,既是如此,你为什么当日在相国寺偏要揭开那块伤疤?弄到现在香客减少,朝廷也取消了布施,寺内众僧开支无以为继。”   苏鸣笳看着晦仁,心中不以为意:“乱世先杀圣母,我算是理解了。完全慷他人之慨。周桂芝对……”   但没等苏鸣笳说完,晦仁便出声打断:“苏施主,你说服不了我。世间一切孽,佛祖自有安排,我们根本不必插手。而且正因为你所谓的真相和公义造成了相国寺如今的困难局面。”   “不就是没钱吗?这很难解决吗?”苏鸣笳笑道,“你把寺内僧众借我两天时间,我就能给你解决。”   晦仁见苏鸣笳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还口出狂言,心中愈加不快:“说假话,要下拔舌地狱。”   苏鸣笳走到晦仁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奇怪……”她做出疑惑的表情。   “苏施主何意?”晦仁问道。   “明明年纪不大,说话怎么这么老登?”苏鸣笳笑道。   听着这话,晦仁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虽然听不懂现代词语,但从苏鸣笳的表情,他知道苏鸣笳在骂自己。   “好。”晦仁脱下挂在身上的佛珠,“你拿着这串佛珠,寺内的众人全凭你调遣,但看苏施主如何巧施妙手,挽救我等于危难之中。”说着晦仁拂袖而去。   看着晦仁渐渐走远,苏鸣笳举起了佛珠,微微笑道:“真是巴子,新媒体里包括直播……”   次日,清晨。   在鸟儿还没得及发出三声鸣叫时,晦仁便已早早起床。作为相国寺的戒律院首座,他对自己的作息有近乎变态的严格要求。他用冷水洗漱,让自己尽快扫去昏沉。他只喝一杯水,不吃任何东西,让任由饥饿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打开门匆匆走向大雄宝殿,即使现在是非常时刻,晦仁依然坚持叫全寺的僧人做早课。   万般皆是修行,现在不过是佛祖给的考验。   晦仁一直相信这点。   他走到大殿中央,盘腿坐下。一炷香过去,没人来。也是,自己总是最早到的。两炷香过去,没人来。无妨,这段时间大家也辛苦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晦仁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   “师叔!师叔!”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晦仁抬起眼睛,表情冰冷,心中十分不满。他刚想责罚那小沙弥,却没想到平时畏他如虎的小沙弥,竟直接拽起了他的袖子,把他往外拽:“朱雀大街!你快去看看!”   “到底怎么回事?”晦仁问道。   “去看看!太丢人了!”小沙弥没有回答,只是一味拉着晦仁走出大殿。   晦仁被弄得一头雾水,但见小沙弥神情急切,料想应该确实出了事情,于是便快步跟着小沙弥来到了朱雀大街。   “姐姐,我们来接你上车了哦。坐好,我们发车喽~”当晦仁看到那一幕时,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只见相国寺众僧全穿上了贴身衣物,故意让自己的肌肉若隐若现,在大街上边唱着奇怪的歌,边对路人搔首弄姿。   而苏鸣笳拿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跳舞祈福五文一次,热舞祷告十文一次,贴身私密祈祷一钱银子一次,私人外出讲经服务二两银子一个时辰。   旁边小字还写着:相国寺要倒闭了,小师傅们没有办法,半卖半送,各位家人们请点个关注。   相国寺虽然出了这档子事,但是寺内僧人的佛法修为还是被广泛认可的。所以苏鸣笳这次明码标价,把做法事和直播团舞相结合,加上卖肉,出卖和尚色相,一时间竟真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甚至还赚了不少银钱。   “停!停!停!”晦仁直接冲了过去,伸手将跳舞的众僧制止,“停!停!相国寺没有倒闭!”他对着围观百姓说道。   “其实我也不关心倒没倒闭,只是想看看大和尚跳舞。”百姓们说着,哄堂大笑起来。   晦仁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众僧说道:“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你们这样跟执壶卖笑的风尘女子有什么区别?”   众僧被说的低下了头。   “哎吆!不是说众生平等吗?大和尚,你他妈瞧不起谁呢?”围观百姓中一个真风尘女子不满道。   “贫僧……贫僧,不是这个意思……”晦仁一时语塞,他转头看向苏鸣笳,他那日常冷如冰的脸上,终于有了火的温度,在眼睛里。   “哎!各位客官,这位晦仁法师是戒律院首座,他也是可以跳舞的哦~”苏鸣笳说道,“你看他这体格子,这相貌,”苏鸣笳走到晦仁身边,用手在他身上各种比划。   晦仁心里是又气又急,气的是苏鸣笳把自己当成一个商品,跟别人推销卖点。急的是他发现围观群众中,有几个女性还真动了出钱的心思。   “不跳!不跳!什么都不跳!”晦仁终于动了怒,“全部给我走!走!”晦仁一边说着,一边赶人。   “哎吆!大和尚发火了!”围观百姓非但没有走,反而笑得更欢了。毕竟看平时一本正经的人失态,这本身就是间乐事。   “这就是你说的赚钱?”晦仁看着苏鸣笳,额上青筋暴起。   “你就说赚没赚到吧?”苏鸣笳捧起一个陶罐,晃了晃,“还不少呢……”   “你这是要饭!是卖……”晦仁本想说卖身,但见苏鸣笳一个女孩子家家,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怎么青楼女子可以卖身,男人反而不行了?原来在佛祖眼中也分男女?”苏鸣笳说道。   晦仁给气到说不出话来:“但……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居然结巴起来,“你不能强迫这些僧众做这些。”他终于找到了立足点,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强迫吗?”苏鸣笳看向众僧,“我没有哦。”   晦仁听了满脸不可思议:“你总不会说他们是自愿的。”   “不信,你问嘛。”苏鸣笳朝那边呶了呶嘴。   晦仁转身看向众僧,发现他们竟都低下了头,这让他深感失望:“你……你们还真是自愿的?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要知耻!相国寺是少了你们吃,还是少了你们喝?你们要出来这样作践自己?”   众僧不敢应声。   “说话啊!为什么要自轻自贱?”晦仁问道。   “因……因为,相国寺对我们很好……我们才这样做……”一个小和尚回答道。   晦仁愣住。   “我们也在相国寺呆了很久,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之前杀人案发生之时,我们没有出过力,还想着分家,现在回想实在羞愧。”   “最后听了成静的话,我才发现我们做错很多。他都把相国寺当家,而我们生在福中不知福,遇到地位高的,就去巴结,遇到弱的,就去欺负,真碰着事了却只想着逃避……”另一个小和尚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们想补偿,我们不想看师叔整天起早贪黑,去求那些当官的布施。相国寺不是师叔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的,我们也想出份力。”众僧一起说道。   晦仁愕然,他不知道从何时,相国寺的心已经拧在了一起。   “晦仁和尚,”苏鸣笳走到晦仁面前tຊ说道,“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说出相国寺的真相,而不说周桂芝的杀人动机。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愧疚和反省。”   “愧疚和反省?”晦仁喃喃道。   “对。周桂芝因为当年的事情深受折磨,她想补偿,虽然最后走了错路,但她终究因为愧疚而进行了反省。但是成静没有,甚至在我指出真相时,他依然振振有词,所以如果我不说出所有的真相,不仅是对死者的不负责任,更是没有让他认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可笑的错误。”苏鸣笳看着晦仁说道,“我说出真相,不是为了把谁送上断头台,而只是想让他们成为一面镜子,一面让我们活着的可以看看自己的镜子,看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被仇恨吞噬,看看我们自己的良心,有没有变脏!”   晦仁看着苏鸣笳,陷入了思考。   “你的双赢,不过是放纵犯罪,既没法还人公道,也不能普渡众生。”苏鸣笳笑道,“如果你真的是想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幸福,真想成佛。那么就迈开你的脚,走出去,走出相国寺,走出承天府,看看天下到底如何,看看世间不同的人心到底该如何拯救。一味念佛,不闻窗外事,根本就是在自我麻痹,如果这样能都能成佛。嘿嘿,那这西方极乐不去也罢。”   晦仁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开始怀疑佛经上的文字。   “我赚钱方法教给你们了,你们自己好生练习。”苏鸣笳转头对众僧说道,“过两天,我要出门远行。江湖路远,各位师傅我们有缘再见。”说着一行抱拳礼,便转身离开。   “去看看吗?”晦仁心中想道。   那一天,他把自己关在房中,独自坐了很久。哪怕太阳西斜,朝阳变作晚霞。不管月上枝头,时间已近深夜。   当他回过神时,外面已经响起了子时三刻的打更声。他缓缓摇了摇头,准备洗漱就寝。但这时外面却响了敲门声。   晦仁心下疑惑,但还是将门打开。   “殿下,这么晚叨扰深感抱歉。”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一个身着锦袍,手拿拂尘的宦官,站在房门口,跟晦仁行礼。   但晦仁却没理会,他的眼神盯着前方,盯着前方那顶明黄色銮舆,盯着上面那个瘦长干枯的身影。   “皇叔?”晦仁缓缓道。   “灵均,近来可好?”那身影缓缓开口。 第四十六章 江湖行   次日,相国寺被禁军包围,朝廷下旨,布施相国寺银钱三万两,并着晦仁法师继任方丈。   相国寺的财政危机得以解除,方丈人选也总算敲定,这本就是件大喜事,寺内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喜事从头难细数。   除了晦仁。   “朕近日政务繁忙,未理会得你这边,你心中不要怪朕。”   “国不可一日无君,相国寺也需要人来主持大局。灵均你辈分高,又是皇家血脉,我看你最合适。”   晦仁坐在药房中,脑中一直在盘算着他那叔叔昨夜说的话。   轻飘飘的两句话。   “相国寺的困难解决了,法师你也快当上方丈了,但为什么仍然愁眉苦脸?”病榻上的萧云中强撑起身子问道。   “你们那皇帝老儿没这么好心,”赤娅冷笑,“说是让晦仁当方丈,实则是软禁,否则不会派禁军看守,生怕有人逃跑。”   晦仁不语,但这一切他都知道。   自晦明禅师死后,他那叔叔便对相国寺冷淡许多。若不是苏鸣笳组织众僧当街卖艺,自己前去阻止,失了皇家脸面,想必他叔叔也不会下旨布施。   至于让自己当方丈……先帝的私生子,不好在外走动。倒不如披上锦襕袈裟,住在这辉煌的寺庙中受人供奉。既全了朝廷脸面,又无后顾之忧,岂不妙哉?若是之前,晦仁必定答允。他自知身份特殊,自己那没见过面的父皇当年又广纳花石纲,任用奸邪,已至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最终被渤海国难侵。别说叔叔只是软禁自己,就是杀了自己,那便也当是替父亲赎罪便是。   但如今,他不情愿了。   你想成佛,就走出去,走出相国寺,走出承天府。   那个女人的话萦绕在晦仁心头,挥散不去。   “晦仁法师,莫不是想放着大雄宝殿不做,偏要入世普法,做个苦行僧?”萧云中看出了晦仁的纠结,淡淡笑道。   “可惜我不是赤娅施主养的那只鹰,否则倒是可以出去。”晦仁冷冷道。   萧云中闻言道:“鹰能在天上飞,但是蚯蚓也能从地下也能钻出去。”   “地下?你是指?”晦仁有点没听明白。   萧云中道:“当日丧门八星突袭相国寺,掳走苏姑娘的行动极为成功。只是当时我已经让捕快,把守住了各个入口,他们如何能进来?”萧云中故意停顿,引导晦仁思考。   晦仁皱起眉头,而后睁大眼睛,恍然大悟。   他想到,那墨九星精通盗墓之法,肯定事前挖好了地道,让殷无后进入相国寺埋伏,伺机突袭。如果自己找到了这条地道,自然能逃出相国寺。   “阿弥陀佛,萧同参,你造了七级浮屠。”晦仁双手合十还礼,“我一定为你诵经,让你早日登上西方极乐世界。”   萧云中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他知道晦仁没有恶意,但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大和尚,你可不能一走了之。”赤娅说道,“好歹编个理由,而且把我们的药安顿好。”   晦仁鞠躬道:“自是当然。对了……”晦仁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萧云中,“萧同参,你知道苏姑娘要远行吗?”   萧云中一愣,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她要走?为什么要走?要去哪儿?去渤海国?为什么?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萧云中脑里已经上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狗血剧。幸好,有赤娅及时解释。   “放心,不是去渤海。”赤娅叹了口气,“即使去,也不是为了完颜宗翰……”   清晨,露珠还未凝结,鸟儿还没鸣叫。   苏鸣笳收拾好了行李,独自坐在九洲馆门口的台阶上。她不想惊动任何人,特别是完颜宗翰和萧云中。   他们对自己的关心,苏鸣笳了解。但苏鸣笳的倔强,他们可能并不清楚。   她知道如果跟他们说了,他们一定会阻止自己,要她等他们一起上路。   但苏鸣笳不愿意。   她不愿意低头,也不愿意麻烦朋友。   只是这样的离别却总是令人伤心。   纵使不久后便会再见,但苏鸣笳心中还是有太多不舍。她不想见到别人因为离别而悲伤,就像她不愿意因为分别而流泪。她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天边,盼望着红日快点升起。   “我原以为我们来的太早,会打扰你休息。没想到你却早在这里等候,”一个声音响起,只见连千叶和文飞鸾走到了苏鸣笳面前,“看来我俩的面子还是很大。”   苏鸣笳看了看他们,笑道:“你们也要远行?”   “天下这么大,我们要去看看,这也是千叶答应我的。倒是苏姑娘……”文飞鸾也看到了苏鸣笳身旁的包袱,“也要出门?”   苏鸣笳站起来道:“是的,我答应了江会之,要去找萧家军残部。”   “那我倒是来得巧了,”连千叶笑道,“不然想跟你道别,恐怕都要错过。”   “但我看苏姑娘你似乎在这里坐了很久,是在等什么人吗?”文飞鸾以为苏鸣笳在等萧云中。   “在等江会之,”苏鸣笳叹了口气,“我得罪了丧门八星,他要是不派人来保护我,我可不敢上路。”   “那你不想跟朋友们道别吗?”文飞鸾问道。   “道什么别,”苏鸣笳故作轻松道,“就是旅个游,没多少时间就要回来了,何必麻烦他们。” 她眼睛故意看向别处,不想让别人读懂她眼里的情绪。   “但萧家军残部早已下落不明,你要去哪儿寻找?”连千叶问道。   苏鸣笳苦道:“去北方,去青州,首阳县。”   “北方,渤海国吗?”连千叶表情变得凝重,眼神变得微妙。   “嗯,渤海国。因为旅途凶险,所以江大侠特地派我保护她周全。”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三人背后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少年,牵着一匹瘦弱的驴子缓缓向他们走来。   那少年眼睛很大,面容可爱,只是身材矮小的他却背着一把双手苗刀,显得极不协调。只见那少年走到苏鸣笳面前,行了个礼:“你就是苏姑娘吧?叫我玉安就行,我是云中少爷的书童,也是老爷叫我来保护苏姑娘的。”他语气很硬,全不似他动作所显示的礼节周到。   苏鸣笳看着玉安,眼睛睁得老大,拿起行李就要去江府讨个说法。   丧门八星是何等人物,居然就派个豆丁保护自己,这不是在闹吗?   “苏姑娘这是不相信我?”玉安讪笑,“也是,武功被废,记忆丢失,认不出高手也很正常。”   苏鸣笳停下脚步,看着玉安无奈说道:“小tຊ朋友,这不是玩家家酒,你不如回家看看奥特曼,好吗?”   玉安一听,脸憋得通红,当下就想露两手,但步子还没迈出去,一只手便按上了他的肩膀,他回头望去,发现正是连千叶。   “小朋友,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连千叶一边笑嘻嘻地说着话,一边运起真气,试探玉安武功。   玉安一开始还运功硬抗,但不一会儿,额上便已经冒出汗来,看上去很是难受。但连千叶却及时收招,嘿嘿笑道:“苏姑娘,你不用担心,这小子武功有两下子,不低。”   不过虽然连千叶这么说,但苏鸣笳还是半信半疑:“是吗?”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玉安,眼神中还是有点不屑的成分在里面。   “哼!”玉安将头一撇,冷眼看向别处。   “相信我,”连千叶走到苏鸣笳身边道,“但别太相信渤海人。”连千叶压低了声音。   苏鸣笳愣住。她刚想追问,连千叶却已拉着文飞鸾走开。   “我们从南门走。去南边看海。”连千叶笑道。   “那我应该是从北门走,去中原。”苏鸣笳无奈道。   “那后会有期?”连千叶说道。   “一定有期。”苏鸣笳抱拳行李。   “呵呵,带着个婆娘,也不知道怎么走江湖。”玉安在一边不满道。   “谁说不能带着老婆走江湖?”连千叶笑道,“事在人为。”说着他便带着文飞鸾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苏鸣笳看着他们的背影,微笑着低声说道:“真好。”过去的眼泪终于流干净,苏鸣笳真心替这对情侣高兴。   “不过这么潇洒,应该叫侠侣才对。虽然他们没有养只大雕当宠物。”苏鸣笳笑道。说着她也转身招呼玉安:“小朋友,我们也启程。”她也要离开了,趁着完颜宗翰和萧云中没察觉之前离开。她要节省一切时间,因为她迫不及待与他们再次相见。   “等等,”玉安冷冷道,“苏姑娘,你请上驴。来时老爷吩咐,要我对你好点。”玉安露出不满的表情,“快上去。”   苏鸣笳看着玉安,本来的好心情也被破坏了:“你知道什么叫下头吗?”苏鸣笳在心中骂了一声,骑上了驴子。   两人一驴,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出了北门。   出了承天府,路上的风景便从都市到了乡村。可能是因为春天到了,路两旁的草绿得油亮,上面点缀着的各色花朵,也艳得出奇。仿佛不像这世界炫耀自己的生命力,便辜负了这春光。   只是再好的景色,也换不回苏鸣笳和玉安的好心情。二人就这样板着脸走了好一长段路。   如果是平常,玉安这么没有礼貌,苏鸣笳早就怼了回去。但是作为一个姐姐和弟弟置气,苏鸣笳总觉得有些丢份。所以只好闭上嘴,当这小子不存在便好。   结果最后她没说话,倒是玉安先开口了。   “妖女,我不喜欢你。”玉安冷冷道,这一开口就是人身攻击。   “哦。”苏鸣笳没准备搭理他,只是冷冷回应了一句。   “你是丧门八星的徒弟。”   “你嫉妒?”   “呵,我可是武林盟主门下,大理寺少卿的……”   “家仆。”玉安的一脸自豪,瞬间被苏鸣笳漫不经心地戳破。   “那也是名门正派。”   “嗯,名门正派也会养狗腿子。”   “妖女你怎么恁地无礼?”玉安涨红了脸,生起气来。他本想在苏鸣笳面前显示自己出身高贵,却未想苏鸣笳不仅毫不在意,反而还被他怼了回来。   “蒸馍?你不服气?”苏鸣笳故意摆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你……你……我可是云中少爷的贴身书童,他的起居都是我负责的,”玉安得意洋洋道,“少爷最听我的话,如果你不对我尊重点……”   “你就说我坏话?”苏鸣笳装出害怕的样子。   “不止,我还会截留你和少爷的通信往来,”玉安嘿嘿笑道,“临走前老爷嘱咐我每到一处驿站就用信鸽给他们报平安。你要是得罪我,我就让你失去少爷的联络。”   “哦,我好怕。”苏鸣笳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什么态度?”   “恶毒家仆,欺凌少爷朋友……这个标题不行……恶毒男配,竟然逼着我做这事儿……悬念够了,但不够下三滥……”苏鸣笳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这下轮到玉安好奇。   “没什么……我只是在编个故事,说与说书先生,再给他们银钱,叫他们去朱雀大街上说他个三天三日。”苏鸣笳笑道,“这开头呢……就是。我从小被养父母虐待,最后遇到大理寺少卿。原以为他救我出了困境,却没想到他家是更大的魔窟。他家的仆人瞧不起我出身……”苏鸣笳说的眉飞色舞,但一旁的玉安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逼你扫地、洗内裤了?我什么不给你上桌吃饭了?我什么时候打你了?”玉安急道。   “我也没说你啊,我保证我一定会和说书的说,这个故事都是我瞎编的,千万不要联想,千万不要信。”苏鸣笳笑着举起三根手指,假装对天发誓道。   这话分明透着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把玉安听得是心惊胆战。   “我说这么多口渴了。”苏鸣笳突然说道,“给我倒水。”   “路程遥远,你忍一下。”   “哦,也好,我正好把我的故事完善一下。”   玉安一听苏鸣笳这么说,立马脸色铁青,带着她到了野外的一间茶铺,买了茶水点心。   茶自然不是明前的龙井,点心也只有一个五香蛋,几块豆干。但苏鸣笳却很满意,这不是东西值不值钱,而是这里面凝聚了玉安的臣服之心。   “本来还怕旅途无聊,有这小子打趣解闷倒也不错。”苏鸣笳笑道。   只是她恐怕忘了,她天生就会吸引事情,这趟旅途终究不会一帆风顺。   正当苏鸣笳喝了口茶,吃了一个鸡蛋时,茶摊上便传出了吵闹声。   “和尚,你吃东西不给钱?”老板怒道。   “施主,妄言要下拔舌地狱的。”一个冰冷却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苏鸣笳回头看向说话那人,差点惊掉了下巴:“晦仁大和尚?”   晦仁听到声音,也转头望向苏鸣笳:“巧了,苏施主,正是贫僧。” 第四十七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黄色的土,黑色的灰,早已将晦仁白色的僧袍染变了颜色。他原本修长柔软的手上,也多了很多细小的伤口,只是他的表情依旧冰冷,看不出半分狼狈。   “你怎么在这儿?”苏鸣笳好奇地问道。   “修行。”晦仁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很短,但这两个字后面的故事却很长。不过他并不愿说。   “那……”苏鸣笳见晦仁与老板起了争吵,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和尚买东西不给钱?”   “喂,喂,我们赶路要紧,别管闲事。”一旁玉安害怕横生枝节,连忙出声提醒,叫苏鸣笳不要多事。   “帮人消灾解厄,便是多修了功德。小施主你生性冷漠,死后一定会重入六道轮回,尝遍世间苦楚,不得超脱。”晦仁冷冷道。   苏鸣笳听着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始终觉得晦仁有一项特殊的才能,一开口就能让人跳脚的本事。   果然玉安一听晦仁这么说立马跳脚:“你这秃驴怎么说话的?你一个和尚不在庙里念经撞钟,反倒在山郊野岭乱晃,看上去就不像好人。”   “相由心生,施主看到什么,就是施主心里在想什么。心中有佛,见一切都是佛。而小施主的心中……”晦仁叹了口气,没在说下去。   玉安见他态度如此,早已把自己刚刚劝苏鸣笳不要多事的说辞抛到了脑后,誓要与其周旋到底。一旁的茶摊老板和苏鸣笳坐不住了,将两人拉开。   “大和尚,别岔开话题,先把你的茶钱付了。”茶摊老板说道。他比较关心自己的经济损失。   “喂,这位可是先皇的子嗣,当今相国寺戒律院首座晦仁法师。得罪了他,你不想活了?”苏鸣笳说道。她更在意别爆发没有意义的冲突。   玉安一听苏鸣笳这么说吓得一个激灵。他知道他家的云中少爷信佛,经常去相国寺参拜,和一个叫晦仁的和尚是朋友,有点害怕晦仁和他家少爷告状,破坏他的形象。   而晦仁听老板这么说,却还是显得理直气壮:“老板,我给了你三文钱。”   “三文是茶钱,但你还吃了一个素包子,所以一共是五文钱才对。”老板说道。   “但你这儿分明写了素包子,买一送一。”晦仁说道。   “对啊,一个两文啊。”   “不,不,贫僧只吃了一个包子。”   “那还是两文啊。”   “老板你说错了,贫僧买了一个包子,你送了一个包子,对不对?”晦仁一本正经地说道。   “没错。”   “但是买的那个包子,我觉得不tຊ好,就还给你了,对不对?”晦仁继续问道。   “你确实退还了一个包子给我。”   “所以贫僧退还了买的包子,而吃的是老板你送的包子。那贫僧为何要付银钱?”晦仁冷冷道。他说起这番歪理时脸部红心不跳,仿佛事情本该如此。这彻底激怒了茶摊老板,拉着他就要去官府讨个说法。   “哎,哎,消消气,我来付,我来付……”苏鸣笳不想事情闹大,只好自认倒霉,代晦仁付了两文钱。   茶摊老板收了钱,松开拽住晦仁衣服的手。但还是白了晦仁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阿弥陀佛,苏施主乐善好施,以后定有福报。而这位老板,眼见贫僧落难至此,非但不愿布施分毫,反而锱铢必较,可见心中全无……”他话没说完,便被苏鸣笳拉走。   “不好意思,我家哥哥小时候生病,把脑子烧坏了。这次出来忘记给他栓绳子了,不好意思,见谅,见谅……”苏鸣笳一边跟茶摊老板道歉,一边拉着晦仁离开。   茶铺老板走远,往地下重重淬了一口,骂了一句:“晦气!”   待他们走后,路旁树林的角落处传来几个声音。   “大人,怎么办?上次就被他走脱了,现在他身边又多了两个人,那个小孩还是个高手,更难下手了。”   “不急,先上报朝廷。”   “不过那小孩看着眼熟。”   “是江会之家的小厮,但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苏鸣笳本以为就此要和晦仁分道扬镳。但没想到晦仁却一直跟着他们,像块牛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少点两个菜,贫僧饭量一向不大。”在饭馆吃饭时,晦仁会主动跟二人做到一张桌子上。只是每每结账时,他却总是先行离开。直到苏鸣笳他们出来,他才又重新跟上去。   “房间干净就行,但是最好有热水。”夜晚在驿站投宿时,晦仁又会主动挤到二人身边,抢先跟老板说出自己的需求。   苏鸣笳看着晦仁,自己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她觉得晦仁有点太不要脸。   玉安则在夜晚躲在被子里哭泣。他觉得自己保护苏鸣笳这个妖女本来就很委屈,现在还冒出个大和尚蹬鼻子上脸,白吃白喝,这让他在夜深人静时,不争气地流下眼泪。   “喂,晦仁,”某日早上,在晦仁又一次恬不知耻地拿起了苏鸣笳的油条后,苏鸣笳终于爆发了,“你到底想干嘛?”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碰巧顺路。”晦仁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似乎他离开了相国寺后,道德的枷锁被瞬间解开,好像他在江湖流浪几天后,脸皮也越来越厚。   见晦仁又开始耍起无赖,玉安躲到一旁,抹起了眼泪。   “我不想听你废话,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没钱了?”苏鸣笳问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贫僧这次走得匆忙。此等俗物,自然是顾不上了。”晦仁将油条放进口中咀嚼,而后皱起了眉头,转头对掌柜说道,“劳烦再来一碗豆浆,多加点糖。”   “啪”一声闷响传来,玉安止住了哭泣,晦仁也缓缓回头看向苏鸣笳。只见苏鸣笳将一锭银子狠狠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钱,拿了之后。给老娘麻溜地滚回承天府,我受够了!”   “谢谢,”晦仁收下银两,而后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但贫僧不走。”   看着晦仁的反应,苏鸣笳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紧接着眼前一黑,她感觉用手狠狠掐自己人中,防止自己被气晕过去。   “你……你……到底想怎样?”苏鸣笳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施主,”晦仁缓缓道,“你说得很对。我若真想成佛,普度众生,就应该去天下走走,看看。而不是呆在相国寺里,跟那些纸张发黄的经书打交道。”   苏鸣笳看着晦仁,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进一步的补充和解释。   “虽然碰到苏施主是个巧合,但这可能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佛祖叫贫僧跟着苏施主,多见人间苦难,参透佛理真意。”晦仁道。   为什么,跟着我就是见人间苦难?苏鸣笳心中吐槽。   “苏施主也不用过于担心,贫僧虽然白吃白喝,但是愿意在旅途中,保证苏姑娘的安全。那位小施主武功虽然不差,但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恐怕过不了五十招。”晦仁说道。   啊,你还知道你在白吃白喝?苏鸣笳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而且贫僧这次修行,也只预定了半年时间。不会叨扰苏施主太久,还请准许贫僧一道同行。”晦仁说道。   哇,我真的谢谢你哦。您居然还要请求我的意见呢~苏鸣笳叹了口气。   她心里知道晦仁只是走个形式。反正腿长在他身上,他真要跟着你你也甩不掉。赶他走吧……苏鸣笳瞥了一眼,偷偷抹眼泪的玉安,心中冷笑。   呵呵,这个废物点心,肯定打不过他。   于是在思考了很久后,苏鸣笳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晦仁一听,立马叫来掌柜:“再来两张烧饼,一碗青菜泡饭。”而后气势十足地将刚刚苏鸣笳给的银子重新拍到桌上,“这顿我请。”他扬起了头,显得大义凛然,豪情万丈,似是完全忘记了这银子的来历,忽略自己借花献佛的事实。   遇事只会哭的废物没头脑。   苏鸣笳看了眼玉安,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的无赖不高兴。   苏鸣笳看了眼晦仁,只想一巴掌刷他的那张死嘴。   唉……   苏鸣笳叹了口气,他俩是我保镖,我是他俩的妈。这趟旅程可真是太精彩了。   于是两人一驴,变成了三人一驴。   日月变换,斗转星移。三人一驴渡过长江,踏过溪涧。脚下的泥土从湿润赭红,变为北方坚硬土黄。明明前一日路两旁还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今天却变成了茂密的深色枝丫。   江南的丘陵虽然连绵不断,但终究矮小平缓,上面青草依依像一片柔软的地毯。但北方的山却雄伟险峻,尖锐的石头戳破薄薄的土层,刻意为光秃秃的地面增加了些颠簸和崎岖。   苏鸣笳发现晦仁这个人其实相当自我。他总是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永远不管后面人是如何气喘吁吁。如果你跟他抱怨,他就摆起那张冷冰冰的脸,张开那张死嘴,说出嘲讽你的话,让你的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只是他有怜悯之心。   他会在二人熟睡时,拿出自己偷偷藏起的干粮,放到二人身旁。也会在路上看到无名的骸骨时,双手合十,诵经祈祷。   苏鸣笳也发现玉安这个人其实挺负责任。他在遇到危险时,总是挡在苏鸣笳前面,生怕她受伤。他也显露过功夫,在有次遇到山贼时他瞬间出刀,仅仅一招便制服了他,而后露出不屑的表情,显得风轻云淡。   只是他太好强,哪怕被山贼打伤了膝盖也不说。哪怕伤势影响了他行动,在爬山时总是跌倒,把身上碰的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一声不吭,只等夜里背对着二人偷偷流泪。   “驴子让给你骑。”有次在玉安又一次跌倒后,苏鸣笳忍不住说道。   “我不骑,我答应老爷要照顾你,就要照顾好你。”玉安爬起身,忍着满身的淤青,咬着牙说道。   “我不想看你摔死。”   “你瞧不起我?”玉安瞪大了眼睛,感觉受到了侮辱,“我自小学武,精通十八般武艺。”说着还想来个后空翻,给苏鸣笳表演下,可惜一下没站稳最终崴了脚,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呜……呜……”玉安骑在驴子上抹着眼泪。   苏鸣笳白了他一眼,显得十分无语。   “呜……虽然你把驴子……让……让给了我,”玉安抽泣道,“但……但我还是不喜欢你。”   苏鸣笳用手扶着额头,不住摇头叹气。   “你喜不喜欢苏施主很重要吗?”晦仁突然问道,“你只是萧同参家的下人,被你喜欢才更奇怪吧?”   玉安被晦仁呛得满脸通红,只是把脸撇到一边,嘴中说道:“都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晦仁还想说什么,嘴却被一个馒头塞住,玉安还想哭,但嘴同样被一个馒头塞住。   “说了这么多,累不累?”苏鸣笳说道,“吃点馒头,等会儿再吵?”说着她跳起来打了一下晦仁的光头,拍了一下玉安的后脑勺,“大儿子,小儿子,给为娘安静点,好吗?”   两人见苏鸣笳发火,纷纷乖乖吃起了馒头,不敢在说什么。   月落日出,月出日落。   当苏鸣笳看见地平线上一抹炊烟时,激动得差点叫了起来。   “苏施主怎么了?”晦仁问玉安。   “不知道,可能失心疯了。”玉安回答。   苏鸣笳不想理会没头脑和不高兴,只是掏出地图,展开,仔细确定位置。   “到了,终于到了。”苏鸣笳指着前方笑道,“河东道,青州府,首阳县。我们到了!”   几人经tຊ过多日的奔波,早已筋疲力尽,这次看到人群聚居的地方,立马打起了精神,加快了脚步往青州府赶去。   这里在当年梁军与渤海国对峙的前线,饱受战火璀璨,几成了一片废墟。后来大梁虽与渤海休兵,但依然各自在边境上布下重兵防范。连年战乱,加之边境防备,致使民生凋敝,整个首阳县显得破败不堪,一路上尽是断壁残垣。   乌鸦在枯枝上啼叫,天空中的太阳发出炙热惨白的光芒。   城外的饥民排成长队,倒在路边的尸体瘦骨嶙峋,大人衣衫褴褛,端着破碗,茫然地看着来往的路人。小儿跪在地上,背上插着草标。   “阿弥陀佛。”晦仁双手合十,念起佛经。   玉安把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   苏鸣笳皱着眉头,表情凝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起承天府的繁华奢靡,再看看青州的萧条破败,她不懂为什么同在一片天下,神明为何要对人们差别对待。   “行行好吧,行行好……”可能是看着苏鸣笳几人穿得整齐干净,灾民们纷纷围了上来。玉安怕苏鸣笳有危险将她护在身后。苏鸣笳从腰间摸出钱袋,交给晦仁,让他布施。   “唉……黄白乃身外之物,既不能吃,又不能穿,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喜欢?”晦仁掏出里面的铜钱,布施给灾民。   “谢谢!谢谢!”灾民们一边磕头,一边道谢。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苏鸣笳感慨道。   灾民看着铜钱,眼神中又有了光,他们的喉结在滚动,双手在颤抖。他们贪婪地靠近,仿佛晦仁是生的希望。   突然,寒光一闪,一个灾民从袖中掏出柄短刀,猛地冲向晦仁。   “大和尚小心!”苏鸣笳喊道。 第四十八章 天花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好心布施,你为何要恩将仇报?”晦仁看着那个拿刀刺向他的灾民,平静地说道。   那个灾民却正好相反,他看着手里的刀,眼睛里透着五分惊讶、三分疑惑、两分恐惧。   那柄刀不是很锋利,但刺进血肉应该也是轻而易举。但偏偏在刀尖触及晦仁皮肤的一刹那,便如同碰到一块坚硬的石头,任凭如何用力也无法再深入半分。   “晦仁法师的皮很厚的,如果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恐怕伤不得他分毫。”苏鸣笳见状笑道。   玉安若有所思,他回忆起一路上晦仁种种厚颜无耻的行为,觉得那可能是他练功的后遗症。   “苏施主说笑。可能贫僧代佛祖弘法,让佛祖动了慈悲心,让不至于遭人暗算。”晦仁缓缓道,说着,他一把抓住了那灾民的手腕:“只是贫僧虽是慈悲心肠,但遇到恶鬼罗刹也不免施加雷霆手段。”说着便双手用力,将那灾民摔倒在地。   其余众人见如此状况,也不敢上前,只是将他们围住,远远看着,却并不退去。   “让开!别逼我们动手!”玉安大声道。   “他们不会走的。”苏鸣笳冷冷道。   玉安疑惑回头,他不明白,明明晦仁已经展露了武力震慑,为什么这些灾民还不退缩。   “抢劫我们,可能被我们打死。但不抢劫我们,他们只能饿死。”苏鸣笳的目光扫过众灾民双颊凹陷的脸庞,缓缓说道。   杀人有罪,但想活下去却没错。为了活下去,必须杀人,这婆娑世界当真是荒谬。   正在众人僵住之时,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哎呀,怎么又打起来了?”只见一个头戴儒巾,身着粗布长袍,胖胖的中年人,拿着个折扇,领着两个渤海国装扮的武士匆匆赶来,“都说了,你们出门左转,走个两百里就到隔壁县了,去那边抢劫也好,越货也罢,我们都不管。”那中年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劝说着他们。   他的语气焦急,但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微微向上弯出道浅浅的弧度,所以表情看上去像是在亲和地笑。只是苏鸣笳却还注意到一件事,注意他们三人脸上都戴着面纱。   “老家闹了蝗灾,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逃荒来这儿的,”面对亲切的中年人,灾民的戾气少了些,竟愿意心平气和地解释苦衷,“现在再跋山涉水,就是让我们死。”   “我们这里在闹天花,你来这要饭,是找死吗?”那中年人身后的武士说道。   天花,古称痘疮。初出之时,遍身作痒,抓捏不宁,此系邪火停于肌肤皮肉之间,不能即出,故作痒也。   传染性极强,致死率高。古时无治疗方法。   众人一听那武士那样说都打了个寒战,有些灾民甚至心生惧意开始退散。   “走吧……走吧……”中年人向人群中扔出几两碎银,“去别处,寻条生路。”   灾民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有捡起碎银,茫然地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未来如何?生路在哪儿?他们不知道。   他们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也没有死亡的勇气,只能凭着生物本能无知觉地移动、前行,虽然外表仍是人类的躯壳,但内里的灵魂早已消散,成了行尸走肉。   “轮回六趣中, 备受诸苦毒……”晦仁缓缓道。只要活在世上就会经历生老病死,只要尚有知觉便会感到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众生皆苦,活着便是苦难。所以他以前都是闭上眼睛,他本不想了解,不想去看。   但无论你看与不看,事情都在那里,苦难就在身边。不感知苦难,那所谓六字真言也只是一句空谈的口号,即使诵念千万遍,依然无法理解南无阿弥陀佛的真谛。   所以晦仁选择看,选择见,选择像当年佛祖一样走入尘世,期望在经历后可以顿悟,在菩提树下证道成佛。只是他还没顿悟,他只觉得无力。   “尽人事,以听天命。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但只要问心无愧就好,”苏鸣笳说道,“所以不用想太多。”   晦仁听了一愣,随即双掌合十,鞠躬致意。   “民不聊生,赤地千里,都是渤海国占了我们大好河山,荼毒百姓,实是可恨至极!”玉安在一旁捏紧了拳头。他从小生长在承天府,见惯了江南锦绣,京城繁华,哪里想得这天下还有如此破败的地方?他这惨状的根源,归结于渤海国的统治。   “唉……又浪费几两银子,”那个中年人捏起指决,计算起因为施舍灾而造成的损失,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哎?你们还不走吗?”他看向苏鸣笳一行人,眼神充满惊讶,“这里有天花哦,会死人的。”   玉安和晦仁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虽有任务要进城,但眼下这里遭了瘟疫。贸然进去的话,能不能完成任务,暂且不提,万一自己染上天花,那就当真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了。   但苏鸣笳却一脸淡然,似乎完全不把天花之事放在心上。她上前走了一步,对那中年人作揖行礼:“在下苏鸣笳,敢问您怎么称呼?”   “我?”中年人指了下自己微微笑道,“李星河,现在首阳县衙做师爷。”他说这话时不经意地挺起了胸膛。   “李师爷,我乃当世神医,精通岐黄之术,朝廷派我来缓解此地疫情。”苏鸣笳笑道。   晦仁和玉安听了这话脸色大变。   “妖女,你不要命了?”玉安关切道,他不喜欢苏鸣笳,但他不想在他少爷那里不好做人,“这病沾上能不能活全凭运气。就是侥幸活下来,也会毁容!”   “苏施主,我读过医书,知道成人得天花,有很小的几率存活。你是在赌吗?但以身犯险,是否太过不智?”晦仁也劝道。   但苏鸣笳只是回头对他们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有事。”   李星河看着苏鸣笳的眼神也微妙起来:“天花难道有药可医?”   “不信的话,让我跟病人同住一段日子,看我会不会被传染。”苏鸣笳笑道。   李星河又捏起指决,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而后拧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如果你得了天花,死的是你。如果你治好了天花,赚的是我。这样看,我似乎稳赚不赔?”李星河笑道。   “当然,所以我可以进城了吗?”苏鸣笳问道。   “可以,我带你去看病人。”李星河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鸣笳见状也不耽搁,立即迈开步子跟上。   看苏鸣笳答应这莽撞的举动,晦仁和玉安不禁在心中叹气。他们纵使万般不情愿,但也终于迈开了步子。   “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苏施主既然……”晦仁和玉安刚准备跟上去,但苏鸣笳却突然厉声阻止。   “你们别跟过来!”苏鸣笳怒目圆睁,狠狠瞪向他们。   晦仁和玉安都是一愣,他们第一次见苏鸣笳如此生气。   “妖女,我们关心你,你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玉安愤愤不平道。   “这里有天花,你们想死吗?”苏鸣笳厉声道。   “那你……”tຊ玉安还想说什么。   “放心,”苏鸣笳嘴角微微扬起,“本姑娘是九天玄女下凡,有神佛庇佑,就是这里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染上天花。而你们……”苏鸣笳指着二人,“在这里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苏鸣笳露出笑容。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喂,我们真在这儿干等?”看着苏鸣笳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玉安忍不住问道。苏鸣笳虽然是妖女,但自己是名门正派,他不会做见死不救的小人。   晦仁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准备面巾,我们夜闯首阳县。”   古有佛祖饲鹰,今有苏氏以身入局。在苦难的尘世中,终究有那一点佛光,他不能让这点佛光熄灭。   只是晦仁想得太多,苏鸣笳主动进城,跟什么舍生取义啦,直至生死于度外啦,这种高尚情操完全不搭尬。   她敢独自进城,只是因为她有恃无恐。   苏鸣笳是个很惜命的人,如果是别的瘟疫,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进城。但这次偏偏是天花,那她可就不怕了。   “我打过疫苗。”苏鸣笳在心内笑道。   说来也奇怪,苏鸣笳在穿越后检查过自己身体,发现疤痕和胎记都对得上。也就是说虽然她穿越时穿着别人的衣服,但身体则还是自己的。那这身体里,就肯定还有穿越之前打过的各种疫苗抗体。   这其中当然包括天花疫苗。   所以凭借着对现代医学的信任,苏鸣笳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进入城中。   首阳县依山临海,以前是个渔村。只要没有战乱侵扰,靠着捕鱼,也能自给自足。   看着悬崖下漆黑的海水,苏鸣笳不禁苦笑。她想起连千叶带文飞鸾去南方看海,而她自己却阴差阳错地看到了北方的海。   只是苏鸣笳相信,连千叶看的那片海,波涛绝没有这么汹涌。   隔离病人的大屋在县城后山的一处悬崖上,与外界只有一条小路相连,唯一的入口处有两个壮汉把守。   “就是这里了。”李星河在离大屋约莫三丈处停下。他也怕死,不敢靠近,只是示意看守把门打开。   瞬间一股恶臭发霉的味道从屋内涌出,令人作呕。苏鸣笳眯起眼睛细细观察,屋内虽然光线昏暗,但是她还是发现整个大屋以门为中轴线,分成了左右两边。右边的人浑身长满了发红的烂疮,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而左边的人从外观看上去却没什么异样。   “这里面有没患病的?”苏鸣笳惊道,“你们……为什么把病人和正常人一起隔离?”苏鸣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们都是前几日偷溜进来的外地人,”李星河摸着下巴,嘿嘿笑道,“这次天花起的非常蹊跷,最先发病的是一个去府城里采买的商人。但是我们得到情报,府城里没有任何瘟疫的迹象,所以我们就懵了。不知道瘟疫的源头到底是在我们县内,还是在我们县周边的郊野乡村中。所以凡是近几日外来人员一律要集中隔离,这样才保险。”   对于李星河的解释,苏鸣笳不置可否,她只是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如果是想救人,应该分开隔离,避免感染。如果是想弄清瘟疫源头,应该分开隔离,这样才能互相对照,得出结果。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想,苏鸣笳都觉得不应该把正常人和病人关在一起。   除非……   隔离不是为了控制瘟疫,而是为了控制人,控制人的行动,控制不是首阳县的外地人。   “苏小姐,祝你好运。”李星河挥了挥手,露出笑容,带着手下转身离去。这种晦气的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看着李星河离去的背影,苏鸣笳心中冒出一个似增相识的感觉:“怎么总感觉,他这个笑容在哪儿见过……”   “砰”的一声大门被种种关上,苏鸣笳环顾四周,发现被关在这里的病人自然是痛苦万分,而正常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大多双眼空洞,神情萎靡。   一个男人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对死亡的恐惧已快将他逼疯。一个妇人不停对着窗子磕头祷告,对生的希望使她癫狂。   “呼啦啦,又进来一个人。阿爹,这下不用担心了,这么多人一起上路一定很热闹。”一个小孩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小女孩拿着纸风筝对着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说道。   那中年男人却蹲着马步,举着拳头,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怪异费力的姿势站在那里。他没有理会小女孩,而是怒目圆睁看着右边,恨恨道:“快把我穴道解开,我不要陪着你们一起死!”   苏鸣笳看着男人不禁摇头叹息,她一直觉得人临死前应该舒服地躺着,这是将死之人最基本的权力,但很可惜这个男人没有。   “不行,万一你已经染上了瘟疫,出去后到处传染怎么办?”右边传来一个温和轻柔的声音。   苏鸣笳循声望去,发现一个年轻女子正蹲在一个患者身旁。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袍,外面套着层白纱,头发高高梳起,挽成一个发髻,面容恬静,洁白的皮肤在阳光竟似闪着一层微光,看起来就像传说中的观音菩萨。   只是她手中的拂尘和衣服上的太极八卦纹样无意间泄露了她的身份,一个道姑。   “这位姑娘,请去那边洗手,” 那道姑指了指门旁的水桶,“只有保持干净,才能减少被感染几率。” 第四十九章 惊梦仙子   “在下徽州黄山仙风观弟子,道号惊梦,江湖上的朋友叫我惊梦仙子。”那道姑自我介绍道。她拿着粗布为患者擦拭疮口涌出的脓血,“仙风观以医术闻名,听我的,我能救你们。”   “惊梦?”苏鸣笳一愣,“那你是不是在名唤牡丹的亭子里拜的师。”   “姑娘如何知道?”惊梦仙子问。   “因为我喜欢牡丹。哈哈哈……”苏鸣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她只想玩个梗,却想不到这个世界里真有牡丹亭。   惊梦仙子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照顾起病患。只见她一边拿出草药直接按在患者的疮口处,然后又拿出盐巴和烈酒倒在患者伤口上。患者疼得哇哇大叫。   “别来了,滚!别管我!”患者嘶声喊道。   “不行,医者仁心,我一定要救你。”哪怕患者反抗,踢了惊梦仙子一脚,她也没有丝毫想放弃的意思,只是爬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然后封住患者的穴道,继续为他治疗。   “难道这个大叔也是因为放弃治疗,才被点的穴道?”苏鸣笳疑惑道。   “不是,这位王二壮大哥和我是同日来的首阳县,当时天花刚发,他拒绝隔离,还想武力顽抗,于是被我点了穴。”惊梦仙子说着叹了口气,“为了防止瘟疫蔓延,我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举。”   “你少放屁!你愿意隔离,你自己去就好,为什么要拉着我和小慧?最起码……最起码……”那男人喉结滚动,双眼通红,“你把小孩放出去。”   “不行,不行,”惊梦仙子连连摆手,“小孩也能传染给别人。”   苏鸣笳心下觉得好笑,她只见过觉得麻烦事不关己的人,却没见过别人拒绝还偏要为患者擦拭脓血,治病的人。   “而且……”苏鸣笳看着惊梦仙子为病人清理疮口的方式,觉得十分粗糙“她真的是医生?”   “阿爹,其实你也不用太过生气,本来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名叫小慧的女孩伸了个懒腰,“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什么收获,我们早应该认命了。”小慧看着纸风车,她虽然在笑,但眼眸中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不行!我们要快点出去,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根本拖不得半点时间!”王二壮不想听丧气话。   “其实只要活着时候开心,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小慧用手拨弄风筝。   “王大哥,我答应你,等这里事毕,我一定带小慧去城里找大夫医治。”惊梦仙子说道。   “到时候染上天花,怎么治都没用了……”王二壮不甘地说道。   “哎,哎,”苏鸣笳举起了手,“我能插一句吗?”   “姑娘,不要妄想逃出去哦,”惊梦仙子转头看向苏鸣笳,露出和蔼的笑容,“否则我不介意点你的穴道。”   苏鸣笳双眼一翻,叹了口气,对这个怪人她只感觉无语。   “其实天花不是外伤,你为他们清理疮口没什么用的。”苏鸣笳好心提醒道,“这除了增加你患病的几率外,没有意义。”   “姑娘是医生吗?”惊梦仙子突然冷笑起来,她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愠怒,“没用?为什么没用?你只是想见死不救,你们都是想见死不救。”惊梦仙子依然在笑,但她的身体却已经因为愤怒而开始颤抖,语气也冷了下来。   “喂喂,你要不要先给你手消毒?”苏鸣笳发现她的手心似乎有个伤口tຊ。   惊梦仙子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帕将手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原来那只不过是道疤,只不过因为沾上了患者的脓血,加之光线昏暗,苏鸣笳这才认错。   “请去那边,好好待着,”惊梦仙子指了指大屋左边,“别过来,别找死,别管我。”   “神经病……”苏鸣笳摆了摆手,随即不想再理这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独自坐到了左边。   “姐姐?”苏鸣笳感觉有人在拉她衣角,她转头发现是那个叫小慧的女孩,“能不能把阿爹的穴道解开?”小慧指了指王二壮。苏鸣笳发现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汗水,显然是十分难受。   “解穴吗?”苏鸣笳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在王二壮身上一顿乱拍,结果发现并无任何卵用。   “姑娘,你的劲道太小了。穴道连接神经,只有让对应的神经感受到猛烈的疼痛刺激,才能解开相应的穴道。”王二壮道。   “那……”苏鸣笳掏出根针,“用这个扎你应该可以吧?”她望着王二壮笑道。   “那……那个……可以是可以……但姑娘……你知道扎哪儿吗?”王二壮看着那根针,眼神中露出恐惧。   “哈哈哈哈!”旁边的小慧头一次见自己阿爹如此窘迫,忍不住拍手大笑。   “小没良心的,阿爹在受苦,你还高兴?”王二壮欲哭无泪。   “唉……笑总比愁眉苦脸好,”苏鸣笳收起针,费尽力气将王二壮掰直王二壮的肢体,让从蹲马步的姿势变成靠墙坐着的姿势,这样就算还是不能动,但好歹能节省下体力。   “谢……谢谢。”王二壮脸色变好了些,对苏鸣笳道谢。   “可惜,可惜,”小慧在一旁摇头叹息,“我真想看看阿爹被大头针扎下,会不会哭鼻子。”   苏鸣笳对着小慧的鼻子轻轻掴了下:“你这么小,心眼怎么这么坏?专想看别人出糗?”   “人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只有做个坏人才能长命百岁。所以我要做个坏人,活很久,很久,这样也遂了阿爹的心愿,他会开心。这不是孝道本分吗?”小慧年纪不大,却是满嘴歪理,把苏鸣笳逗得哈哈大笑。   “王大哥,你的女儿倒是有趣得紧,跟她在一块感觉活一天比活一年还精彩。”苏鸣笳笑道。   “所以,她该活得更长点……”王二壮低下头,小声说道。   生命的消逝总让人感到一丝悲伤和遗憾,无论你和那注定要死的人是否曾是旧日的相识。苏鸣笳看着小慧,心头也不禁一酸。   她明明还那么小……   “放心,会的,我认识一个朋友医术很高,而且就在附近。”苏鸣笳一边和小慧逗弄,一边安慰道。   她不知道小慧的病情,但她不想断绝她对于活下去的希望。   但王二壮听后也只是苦笑,他领下了苏鸣笳的好意,却无法回避令人灰心的现实。   他这些年带着小慧走遍了大江南北,问尽了神医妙手。但自己养女身上的病太过怪异,大家却都是束手无策。直有一天,他听说仙风观的惊梦仙子治好了一个村的瘟疫,于是连忙打听她的下落。   他深知小慧的病情已逐日加重,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所以在得知惊梦仙子去了首阳县后,便马不停蹄地跟来。却未想还没跟惊梦仙子搭上话,村里就因为天花要把他们隔离,自己想要反抗却被惊梦仙子点了穴道,关到了此处。   “其实小慧说得对,我早该认命……”王二壮说道,可能连番求医受挫,现在又困于此地,他对救治小慧之事已渐渐放下了希望,所以纵使苏鸣笳安慰,他也提不起半分精神,“只可惜,没有带着小慧再去吃顿好的……”   “小慧都在笑,你又叹什么气?”苏鸣笳笑道,“笑一笑,爱笑的大叔,运气总不会太差。”   王二壮听着苏鸣笳的玩笑,心情也好了些,于是开口问道:“在下王二壮,本是乡野村夫,后来因为战乱,才带着养女小慧四处卖艺为生。”   “在下王小慧,”小慧也有样学样,对着苏鸣笳行了个抱拳礼,“是阿爹王二壮的女儿,特长是翻跟头。”   “那在下就是苏鸣笳,”苏鸣笳道,“没什么特长,暂时没工作,无业游民一个。”   “那苏姑娘为什么来此?”王二壮问道。   “找一个朋友,以前当过兵,帮助大梁抗击过渤海国的朋友。”苏鸣笳说话只说一半,隐去了些关键信息。   “哦。”王二壮应了一声,他似是思考了一会儿,过了一段时间才答道,“我们也会帮你留意的。”   “那便多谢了。”苏鸣笳笑道。   那边惊梦仙子听着几人有说有笑,开口打断道:“保持体力,也能降低被感染的几率。”她看向几人,“你们为什么拿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我们只是想开心点,”苏鸣笳笑道,“如果真的要死,做个开心鬼,总好过做丧气鬼。”   “赞同。”小慧笑道。   惊梦仙子不善口舌之争,不再说话,继续为患者清理污秽。哪怕患者恶言相向,她也只是点了穴道,自顾自地做着事情。   “真是个怪人。”苏鸣笳叹道,忽然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涌入她的鼻腔,“这是?”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感觉屋内的温度在缓缓升高,她听到了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响。   火。   有人放火!   苏鸣笳猛地站起来,看向屋顶,发现茅草屋顶已经燃上火星,火势渐成燎原之势。   她冲向大门,却发现门已经被反锁。   “糟了!古代人会直接把病人烧死,来阻止瘟疫蔓延。”苏鸣笳心中惊道。   她高估了。   高估了这里的道德水准。   现代和古代的道德水准不同,承天府和首阳县的道德水准也不一样。   惊梦仙子发现火灾蔓延,立马起身跳到王二壮身边,用手指在他身上点了两下,解开了王二壮的穴道:“跑!”   王二壮站起身,拉着小慧就往门口冲去。   “咚!”“咚!”王二壮用身体撞门,但大门却没有丝毫松动。   “喂!开门!你们要杀人灭口吗?”苏鸣笳在里面一边拍门,一边叫喊。   可惜。   没人应声。   惊梦仙子让众人让开,运起内力,猛地向前推出一掌将门硬生生打碎。   大门一开,还能行动的人们纷纷向门外跑去。苏鸣笳被硬生生地被人群挤到了屋外,跌坐在地。王二壮将小慧拉到一边,生怕她在混乱中受伤。   没染上天花的人,还能行动。他们在空中挥舞着四肢,口中含混的呼喊不知是对于火焰的恐惧还是再次见到阳光的喜悦。而身披烂疮的人却总是一脸茫然,他们看着逼近的火焰不悲不喜,只是呆坐在那儿,静静等着火焰将自己吞噬。   得绝症病死,被大火烧死,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生者不忍。   苏鸣笳踉跄爬起身,但无奈火势早已蔓延开来,浓烟遮蔽了病患麻木的脸,烈焰阻绝了他们的生路。   火苗跳动,周边的空气被高温扭曲。惊梦仙子静静地站在那儿,站在瘟疫屋外。她瞳孔中的震惊与关切渐渐化为冷漠的旁观。之前愿意为了照顾天花病人,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擦拭病患脓血的仙女菩萨,如今却只如一个陌生人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屋内的大火蔓延。   她觉得无用,救的念头无用,因为本就回天乏术。救的结果无用,因为他们并没有对生命抱有期待。甚至现在连她再次去救人的这个行为本身,也是无用。   她做得已经够多,她的良心足以安放。   “为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小慧站在火场旁,很是不解:“活一天总还能吃一天糖糕,看一天的傀儡戏。生病了,治不好是一回事。有路不逃,偏要等着被活活活烧死……”小慧咬着嘴唇,不解地问道。   烈火焚烧,发出“哔剥”声。人类的肉体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焦黑扭曲。小慧突然流下眼泪,她颤微微地迈开步子,想靠近那个屋子,却被王二壮拉住,用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小孩子的心思总比大人干净,她看到这种惨剧心中只有难受,而不会像成年人一样,多思考一层自己的安危。   王二壮苦笑,苏鸣笳叹气,惊梦仙子暗暗将心放下。   刚刚她怕了,看到小慧不顾自己生命,缓缓靠近火场时,她害怕了。直到发现王二壮阻止了小慧,惊梦仙子才长舒一口气,但她看向王二壮的眼睛里却对了一丝厌恶。   惊梦仙子握紧拳头,突然猛地将手中拂尘甩出,抽向王二壮的脸颊。王二壮闪躲不及被打翻在地,鼻血直流。   “见如此人间惨剧,竟无半分动容,可见你心肠歹毒,活该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你女儿的病是活该,因为她有你这样禽兽的父亲!”恶毒的诅咒从惊梦仙子的牙齿间挤出来,她看着王tຊ二壮,双眼布满血丝。   “你这道姑好生不讲道理,我担心女儿性命,挡住她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倒是你……”王二壮冷笑起来,“呵呵,之前听说惊梦仙子妙手仁心,曾经在一夜之间,把黄山脚下一处染上瘟疫的村庄,全村三十余口人,尽数救回。”王二壮用手抹着嘴角的鲜血冷笑道,“现在看来不过是徒有其表,沽名钓誉之徒。否则刚刚,怎会不冲入火场救人?”   王二壮的话语像柄重锤砸在惊梦仙子的胸口,她的眼神失去焦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喝下去就好了。   不行,再这样你会死。   谢谢,你救了我们。   这个秘密不能被人知道的。   但行医救人,不是我们的本分吗?   人?粗陋匹夫也是人吗?   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因为你不擅自行动,因为你不听师命,他们的结局都是你的造成的……   一时间过去的回忆如千万根针一样涌入惊梦仙子的脑海,她感到头颅像是快要裂开一样,痛到钻心,疼到彻骨。她明明已经道歉了,明明已经忘记了,明明已经不会再犯了,为什么又要让她回忆起那段不堪的回忆?   惊梦大怒,她睁着猩红的双眼,高高举起手中的拂尘,想对着王二壮的天灵盖击下。   “呼,果然不出我所料。”正当她欲痛下杀手之际,耳边响起了苏鸣笳的话,“这场火是谋杀。”   一句简短却有力的结论,瞬间吸引住了惊梦仙子和王二壮的好奇心。   “什么?”他俩一齐看向苏鸣笳。   县城府衙中,师爷李星河在账簿上勾勾画画,他盯着上面的数字陷入思考。   “奇怪了,那个屋子里新增的死亡人数虽然在增加,但为什么没有任何新发病的人。”他咬着笔杆百思不得其解。   “师爷,大人喊你去祠堂一趟。”外面有人说道。   “嗯。”李星河应了一声。   太阳西垂,夜幕降临。   两道人影打晕卫兵,偷溜入城中。   “现在怎么办?”黑暗中传来玉安的声音。   “绑了县太爷,威胁那个师爷放人。”晦仁的声音回答。 第五十章 人鱼庙   有人放火当然是谋杀,但是苏鸣笳说的谋杀,意义却有点不一样。   “凶手不是想放火烧死病人,阻止瘟疫蔓延,而是想杀掉瘟疫屋内的某人。”苏鸣笳说道。   惊梦仙子和王二壮听着苏鸣笳的推理,好奇地走了过来。   “何出此言?”王二壮问道,在他认知里烧死病人是常理。   “你们看……”苏鸣笳手指向火场内部,刚刚那根被打断的横梁上,正是因为它的折断,屋顶才瞬间塌陷下来,“瘟疫屋里面的人,在房间中,在屋檐下,所以房顶坍塌后,上面的茅草肯定会盖在他们身上,但是你们看那两具尸体。”虽然火仍在燃烧,看不清尸体上的具体情况,但他们还是看见了茅草在那两具尸体下方,“这说明,这两具尸体一开始是被放在屋顶,因为屋顶塌陷才掉入的火场。”   “那这两具尸体是……”小慧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跑向院落大门,发现原来看守瘟疫屋的两个壮丁已经消失不见,“苏姐姐,之前看守的两个傻大个不见了。”   苏鸣笳道:“所以很明显了,有人先杀了瘟疫屋的看守,然后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屋顶上,然后点起大火,等火势把这儿吞没后,就可以借口两个守卫是因为救火丧身于火海之中。”   “怪不得火势是屋顶起来的。”小慧恍然大悟道。   “茅草容易起火,凶手图方便就顺手点了。”苏鸣笳眯起眼睛,“这里位置偏僻,穷乡僻壤,衙门里没好的仵作,如果不是我们侥幸逃出来,还真被这凶手糊弄过去了。”   “哗啦”“哗啦”漆黑的海水,拍打在礁石上,砸得粉碎。不时吹来的凉风,带不走难闻的焦糊气味,反而让众人在夏日中感觉到一丝彻骨的寒意。   苏鸣笳转头看向惊梦仙子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来这偏僻破败的小城干什么,但是我想肯定不是为了救治天花。一来,天花是不治之症,我不相信你的医术如此神奇,二来,是你来了之后才发生天花的,我也不相信你能未卜先知。”   惊梦仙子板着脸,没有反驳。   “但无论如何,你在瘟疫屋内确实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照顾病人,这点令人佩服。”苏鸣笳笑着,对惊梦仙子拱手作揖。   “而且,也是仙子姐姐打碎了门锁,我们才得以逃出生天。”小慧笑道。她也学着苏鸣笳的样子,拱手作揖。   小孩总是天真的,你救了她,她便记得你的好,甚至连你后来的诅咒也选择性地忘掉。   王二壮看着惊梦仙子,表情复杂。   惊梦仙子却低下了头,不想去回应二人的感激。   她心里知道,她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   “不过,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苏鸣笳突然说道,“你一个外乡人到此小城,眼见瘟疫四起,却只身进入隔离的瘟疫屋,与病人同吃同住。怕不只是那么简单吧?”苏鸣笳将脸凑了过去,她盯着惊梦仙子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一根针,“你来这里应该是别有目的。而去瘟疫屋内,跟你对此行的目标不仅不冲突,甚至有可能帮助你达成目标,对不对?”苏鸣笳看着惊梦仙子的眼睛问道。   惊梦仙子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们现在可以说,这个凶手是因为想掩盖自己杀害两个守卫的事,才点的火。但是不是还有种可能,”苏鸣笳看着惊梦仙子说,“凶手是为了杀掉屋内的某个人,才杀的守卫,放的火?”   此话一出,惊梦仙子愣住。   “凶手要杀的目标,有可能已经死在瘟疫屋内,有可能已经刚刚趁乱逃走,也有可能……”苏鸣笳看了看三人,“就在我们之中。”   “咦……好可怕啊!”小慧故意说道,而后扑到了王二壮怀里。   “放火的不是王大哥,你怪罪他没用。你的医术,并不能真正救治病人,哪怕一个都不可能。但是……”苏鸣笳看着惊梦仙子道,“你现在有机会和我,一起抓住凶手,给屋里被烧死的人一个交代,特别是……”苏鸣笳缓缓道,“如果那个放火的人,真正想杀的是你的情况下。”   听苏鸣笳这么说,惊梦仙子也慌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住心神:“那我该怎么做?”   “你先说说,为什么来到这儿?”苏鸣笳见她语气松动,露出笑容。   其实仙风观虽然在南方,但惊梦仙子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而且她就出生在首阳县。   幼时因为家里困难,被父母插上草标,准备卖掉,幸得姑姑一家劝解,自己的爹娘才回心转意。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仙风观的道士路过首阳县,看她天资不错,便收她为徒,带回了黄山。   她记得她走的那一天,她望着姑姑哭了好久。而姑姑却只是安慰她,会写信探望。   文字这东西很奇怪,明明没有任何生命力,却能让思念和感情跨越时间和空间。每次接到家乡的来信,惊梦仙子都会开心好久,这是她在山上苦修时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只是在三年后的除夕,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姑姑送给自己的信。   通信,断了。   为此她一直心怀疑虑,终于在今年,她获得派中师长首肯,得以下山历练。这便直接到了首阳县,想查询家人的下落。   “但是,这里变了,变得我不认得了,说姑姑的名字,大家也都说没听过,不知道。”惊梦仙子无奈道,“县太爷如此,师爷如此,外面的百姓如此,里面的病人也是如此。”   “所以你进瘟疫屋是为了,探查你姑姑的下落?”苏鸣笳笑道,“因为那些病人中有此地的原住民。你本就怀疑他们有意隐瞒,现下正好他们生病发烧,神智不清,说不定在你的追问之下,不小心说漏了嘴。”苏鸣笳笑道,“打得好算盘。”   惊梦仙子被这样一说,脸上瞬间挂不住。她很在意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她是黄山仙风观的高徒,是徽州乡民心目中救苦救难的娘娘。她应该是师门的希望和未来,是受达官贵人尊重,奉承的座上宾。   她不该有人性的私欲和算计,更不该被人当作一个自私的凡夫。   “我只是……我只是……”惊梦仙子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她想解释,她欲自辩。   “只是什么?你又没害人,谁还没点欲望和秘密呢?”苏鸣笳叹了口气,“我可羡慕你啊,又有师承,又有武功的。”她看着惊梦仙子笑道,“如果我能帮你找到你姑姑的下落,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苏鸣笳突然问道,惊梦仙子愣住,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呢!现在,我们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苏鸣笳笑道,“我呢!要在tຊ这儿寻访一位之前当过兵的朋友,暂时不能脱身。惊梦仙子呢,要寻访她姑姑,暂时也不能脱身。至于……”   “像这种事情,我们就不掺和了,我们只是个卖艺的。”王二壮笑道,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个苏姑娘,你说的那个医术很好的朋友在哪儿?我想去找他为小慧治病。”之前在瘟疫屋内,他觉得治病无望,自然死了心。但现在逃了出来,想救女儿的心思自然又活泛了起来。   不过他在瘟疫屋内见过惊梦仙子行事,觉得她医术似不像传闻中一样神奇,加之刚刚闹了矛盾,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苏鸣笳所说的朋友——晦仁身上。   “啊?我们就要走了啊?”小慧有点不开心。   “这边又是瘟疫,又是死人,有什么好继续待着的?”王二壮不解道。   “我还想看苏姐姐把放火的凶手抓出来呢!”小慧撅着嘴,似是有些不满。   “其实死人一点都不好玩,”苏鸣笳苦笑道,“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不过……”苏鸣笳顿了下,“你们想走倒也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王二壮问道。   王二壮听了有些沮丧,小慧听了却有些开心。   眼下这青州遭了灾,赤地千里。出了城也是一片荒芜,还不如在这儿陪着苏鸣笳抓凶手,破奇案,倒也算刺激有趣。   “瘟疫房失火,有人出逃,这件事过不了多久肯定就会传出去。现在那个师爷肯定派人把守了出去的路口,现在去容易自投罗网。”苏鸣笳说道。她说的当然是事实,但是她现在哪怕编假话也必须要把王二壮留在身边。   因为她没法确定萧家军残部究竟是不是他。   王二壮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无奈说道:“倒也在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先回村子,查出凶手,求官府法外开恩,既放你自由,也帮我和惊梦仙子寻人提供些方便。”苏鸣笳提议道。   这个看上去三赢的方法,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反对。   但苏鸣笳心中想的其实是暗中探寻萧家军残部的消息,必要时可以和官府谈判,叫他们先把那些逃走的外乡人全抓回来关在一起。然后以自己查出放火凶手为筹码,跟官府交易,交换可以询问外乡人的权利。   “好,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了。”王二壮叹息道。   他知道瘟疫屋在后山,想出去,必须经过县城。他准备去了县城之后伺机而动,反正这里靠海,大不了偷船走。但在这之前,他一定要套出苏鸣笳那个医术高明的朋友名字。   “嗯。”惊梦仙子点了点头。   她要查出自己亲人失踪的真相,必须得去县城。而且她发现苏鸣笳头脑清晰,推理能力极强,如果跟着她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好哎!去抓坏人!”小慧拍手道。   她没什么别的想法,是真的高兴。   于是各怀心思的四人,悄悄从后山下来,潜入城中。   说来奇怪,城中瘟疫四起,但城内却并没有陷入萧条。临街的店面都大门洞开,喝得醉醺醺的行人东倒西歪。原来内向的乡民,满脸通红抱着酒坛坐在门槛上,就着呼出的酒气,放肆说笑。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壮起胆子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锦衣,趴到人家守节的寡妇窗旁,互相诉说着多年来的寂寞和衷肠。   唯有之前的教书先生,寻了条麻绳,把自己挂在了牌坊下。没人收敛,就这样任凭它在风中缓缓摇晃,眼看它在空气中腐烂发臭。   当可见的未来只剩死亡一途,倒不如大醉一场。这里是瘟疫中的孤岛,亦是礼崩乐坏的天堂。   “唉……如果能吃上一百串糖葫芦,我明天死了,也没遗憾了。”小慧叹了口气道。   “别胡说八道,”王二壮皱着眉头说道,“你活着不是有更多的糖葫芦可以吃吗?”   “但是我没生病的时候,爹爹也不会给我吃那么多糖葫芦啊!”小慧反驳道。   王二壮一时语塞,欲望让你快乐,也损害你健康,想活得长点,就不能让自己那么随心所欲。开心,吾之所欲。长寿,吾之所欲。二者兼得,可乎?   这是个难题,所以王二壮只有苦笑。   不过苏鸣笳没想这么多,她不想在这个紧张的时候当哲学家。她只是对小慧问了句:“你是饿了吗?”   王二壮这才发现小慧的肚子早已咕咕直叫。又是赶路,又是逃生,小慧早已是饥肠辘辘,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不仅没有感知到女儿的需求,反而陷入了一种虚妄的空想之中,这让王二壮很是惭愧。   看来这病,不止在小慧的身体上,更在王二壮的心头。   “其实……”苏鸣笳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饿了。”   惊梦仙子和王二壮闻言不禁“扑哧”一笑。   但眼下虽然街面上仍有开业的店家,但几人身为从瘟疫屋逃出来的外乡人,却不敢冒然进去讨要吃食。不然运气好被扭送官府,运气不好被乱棍打死。   于是就在这样观望之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鸣笳的五脏庙已经发出不满的悲鸣,她和小慧拉住惊梦仙子的衣角,瞪着大眼睛,泯着嘴唇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仙子~”苏鸣笳说道。   “姐姐~”小慧说道。   惊梦仙子见状,只好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随我来。”   她带着几人悄悄摸进一处大屋内。大屋中间竖着一个半人半鱼的神像,前面放着一排排的灵位。   “这是县里的祠堂,首阳以前是个小渔村,里面的村民都是亲戚,即使后来成为县城,这里的居民还是以同姓宗族为主。”惊梦仙子解释道,“这供桌上的吃的,你们就随便拿点吃吧。”   “那个人鱼是什么?”小慧抓了块面饼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指着神像问道。   “那是鲛人像,传说过去他每年都会为村子带来珍宝,村民感念,所以修了神像。”惊梦仙子。   “是吗?不过这鲛人长得还挺奇怪的。”苏鸣笳看着神像说道。鱼人的传说在各地都有,但一般都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但这儿不一样,是一个人的身体长着鱼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滑稽之感。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骚动,几人匆忙躲到了神像后面。   “瘟疫屋失火走丢了多少人?”外面传来李星河的声音。   他和手下走进祠堂内,虽然眼睛还是眯着,但眉头却皱了起来:“那个……”他刚准备开口,余光却瞟到了供桌,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将手下拉到门外吩咐了些什么。   “他好像刚察觉到了?”苏鸣笳躲在神像后,她咬着牙,心跳开始加速。 第五十一章 县官不如现管   正常的房子都会有一个门,供人进出,这座人鱼庙也不例外。只是这个庙却没有第二扇门,让苏鸣笳悄无声息地逃走。   这便意味着那个名叫李星河只要门口一站,就等于堵死了苏鸣笳唯一的出路,自己成了那只在瓮中的鳖。   苏鸣笳心下烦躁,皱起了眉头,她回头看了看惊梦仙子、王二壮和小慧等人。   “这惊梦仙子武功不低,王二壮看上去也会个三拳两脚,如果我能劝说他们动用武力,一起冲出去的话……”苏鸣笳心下想道。李星河就算去叫人围庙,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自己完全可以凭借这个时间差,利用两人的武力脱困。   只是……   她看向在王二壮怀中睡着的小慧,心中情绪变得复杂起来:“想必王二壮一定会以保护小慧为主要目的,不会专心帮我抵挡追兵。而且就算他愿意把小慧托付给我,让我带她先跑,我带着一个孩子,还是生病的孩子,又能跑多远?不然……”她握了拳头,但最后却又松开。   在有一瞬间,苏鸣笳想过哄骗王二壮,让自己可以带着小慧先跑,然后伺机再把小慧丢下,吸引追兵,独自脱身。但没有经过多么激烈的思想挣扎,她自己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不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但一个成年人居然要靠牺牲小孩,换得自己的安全。这么难看的事情,苏鸣笳做不出来。   有资格不低头的人,必然有自己的底线和骄傲。苏鸣笳,从不低头。   但也是在苏鸣笳的思考中,时间快速流逝。不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嘈杂。   一众人等拥着一个戴着乌纱帽,穿着官服的人进入祠堂。   “哎呀,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嘛。眼下发生天花,只好先行隔离嘛。”那个穿着官服的人身形高挑,面容白皙,长着一双桃花眼,若不是颌下几缕长须,乍一眼看上去真像个女人。   “什么稍安勿躁?”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指着那官员吼道,“汤唯安!我就是听了你的鬼话,才让我儿子被活活烧死!”   那官员叫汤唯安,是首阳县的新知县,谁知tຊ刚上任没几天,辖下就发生了天花。   “赵大哥,你莫急,你看看李老哥家的人不也在里面吗?”汤唯安嘿嘿笑道,似是一脸满不在意的模样,他看了看人群中的一个老者,“他都不急,你急什么?你家的命比他家金贵些?”   汤唯安话说的气人,姓李的中年人听了差点动手。   “哎,哎,哎,”汤唯安立马跑到李星河身后躲避,“这隔离的事,不是我做的主啊,是李师爷和李老哥做的决定,”汤唯安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道,“赵大哥你忘了,我当时还反对过,站在你这边的呢~”说着汤唯安还摇了摇李星河,“李师爷,你说话啊,有人要打你上官,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星河却只是笑笑,并没做出任何反应。   倒是苏鸣笳在佛像后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知为什么这个汤唯安说话时总带着三分娇嗔,让苏鸣笳听了直犯恶心。   那姓赵的中年人听汤唯安这么一说,转头看向姓李的老者,面上带着怒容:“李四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李星河是你李家的亲戚,你们联手做出隔离的决定,就是想趁着天花隔离,放火烧死我赵强的亲生儿子!”   “啊?这里面有你的亲儿子啊,那真是乖乖不得了,”汤唯安故作惊讶道,“李老哥,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家进去隔离的都是些远亲,赵大哥家进去的可是赵家嫡子,继承人,”汤唯安为难地道,“这样失去了继承人,赵家那偌大的家产,就只有被……”他看了李四五一眼。   李四五没有说话,面色如常。   但赵强听了汤唯安的话,面色被气得通红,上去就要跟李四五理论。   看着外面的纷乱嘈杂,苏鸣笳在心中快速分析:看来这地方因为地处边疆,久经战乱,宗族势力远大于朝廷法度。那李家和赵家应该就是两个大户,势力盘根错节。现在赵家唯一的继承人死了,赵家面临解体危机,李家极有可能趁机侵吞家产。所以那名叫赵强的庄稼汉才会如此激动。   “唉……”想到这里苏鸣笳不禁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当真是县官不如现管。”   眼见赵李二人即将发生冲突,师爷李星河纵使百般不愿,也只好将二人分开,无奈劝说道:“各位,慢着,慢着,咱们这次来祠堂开会,不就是商讨对策吗?”   “你说怎么办?”赵强气呼呼地道。   “当然先把人找出来,再关回去啊。”李星河望着赵强,笑了一下,“难道赵大哥,您有更好的办法?”   “你!”赵强一时语塞。   “不过你说这瘟疫房是谁烧的呢?”汤唯安摸着下颌的胡须,皱着眉头,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问道,“双方都有家眷在内,总不可能把亲人烧死。”   “这谁知道呢?”赵强看着李四五愤愤不平道。   “你重亲情,我亦不是禽兽。”李四五缓缓道。   “是吗?”赵强看着李四五的眼神微妙起来。   神像后的惊梦仙子也在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想努力回忆起,她小时候的首阳村,现在的首阳县。那山、那海分明一模一样,但眼前的众人影响却又是如此模糊。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们,特别是赵强和李四五两个大户的族长,她小时候应该绝对见过才是,但现下却偏偏觉得十分陌生。   “为什么?难道是离家太久了?”惊梦仙子在心中道。   这时庙内跑进一个官差。只见他走到李星河身边,俯身说了几句,李星河瞬间眉头舒展,脸上笑意更盛。   “各位,各位,”李星河说道,“我们首阳县民风淳朴,大家街坊邻里相亲相爱,纵使当年南北战乱,都一起挺了过来,可千万别中了他人奸计,互相猜忌攻讦,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举。”   这位师爷不说则已,一说话总是切中要害。众人经他一说,纷纷露出疑惑、好奇的表情,都纷纷侧目看向他,期待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师爷你这么说,放火的是外人?”汤唯安把手背在身后,走到李星河近前,“比如我,这个外人?”汤唯安看着李星河,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   “汤大人,身为朝廷父母官,有代大汗守土牧民之责,怎可算外人?”李星河笑着,眼睛往苏鸣笳他们躲避的神像处瞟了一眼。   “那……”汤唯安疑惑地扫视了周围一圈,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护送本官上位的官差喽?”   李星河咬了咬下嘴唇,一把抓住汤唯安的衣领:“如此形势之下,还请大人莫要说笑。不然这责任……”李星河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变得冰冷,“你我二人只怕都担待不起。”   “你看,你又急,”汤唯安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星河,“你拦得住他们?”   “当然。”李星河大手,一队官差鱼贯而入,“为了防止瘟疫扩散,缉捕外来人等,这本就是我的阳谋!”   “果然……”躲在神像后面的苏鸣笳捏紧了拳头,“他早有准备。”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迅速充上脑门,整个人因为紧张而兴奋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回头看向其余人等,想叫他们做好武力冲关的准备。   但只是一瞬,她的表情变了。   变得恐惧,变得不知所措。   只见小慧双眼紧闭,一张脸变得煞白,整个人不断颤抖。   “小慧!小慧!”王二壮紧张了起来。   “爹爹,我……好冷……”小慧说着,突然“哇”的一大口鲜血喷出。一旁的惊梦仙子也慌了神,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   “看来鱼儿自己咬钩了。”那边厢李星河笑道,但一旁的汤唯安表情却变得茫然起来。   “别……管……我,给……我休息……休息一会儿……”小慧气若游丝,“爹爹……你……们快……走……”说着小慧头向旁边一偏,彻底昏死过去。   “小慧!”眼见情况危急,苏鸣笳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背起小慧就要从神像后冲出去,“惊梦仙子、王大哥,你俩帮忙,我去找我朋友救她!”   只是王二壮蓄势待发,惊梦仙子却像没听到似的,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者仁心,不管你能力几何,总不能见死不救!”苏鸣笳大声道。   官差渐渐逼近神像,冲突一触即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哗啦”一声,屋顶瓦片破碎。两个人,两个一高一矮,蒙着面巾的人从房顶上跳下,隔开了官差和苏鸣笳。   “晦仁、玉安!”苏鸣笳惊喜地笑道。她如同快溺死的人抓到了根浮木,心下欣喜不已,但转瞬间表情又变得愠怒,“这里有天花,很危险,你们应该在外面等着!”   “你这个极恶谷的妖女都不怕,我若不来,岂不堕了江大侠的脸面?”玉安不屑道。   “阿弥陀佛……今日因,必昨日果。若贫僧注定因此往生极恶,也当是命中劫数如此,须怪不得别人。”晦仁道。   “歪理,都是歪理。”苏鸣笳摇了摇头,苦笑道。她应该气恼自己两个“孬儿子”不听自己的话,但此时心中更多却是温暖和感动。   “谢谢。”苏鸣笳笑道。   “相国寺?”一旁的惊梦仙子看到晦仁的衣服,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眼中似有些难堪和害怕。   “仙风观?”晦仁也注意到了晦仁,眼神蓦的一冷,有一半不屑,一半怜悯。   “呢!呢!呢!”汤唯安笑道,“这两个人你拦得住?”他对着李星河讪笑,却故意把背朝着苏鸣笳,不使她看到自己的脸。   这下轮到李星河发懵了。原来他刚进入鱼人庙时,就发现了供桌上的供品被人动过,于是提高了警惕,猜到了苏鸣笳一行躲在神像之后,却未曾想到晦仁和玉安也偷偷潜入城内。   而汤唯安之前在庙外与村民争执时,便注意到两个黑影潜入城内,而且从身法上来看,是两个高手,所以才会问李星河有无把握留人。但他却是没想到苏鸣笳她们也躲在这里。   “这可麻烦了……”李星河用手指摸了摸额头,自己的这些人马想留住几人确实不够看。   “乡亲们!”汤唯安突然叫嚷起来,“这几个人就是潜入咱们这儿的外乡人!那个女娃儿是梁国大理寺少卿的朋友!那个和尚更是梁国相国寺的戒律院首座!说不定就是他们到这儿来杀人放火!离间咱们官民关系,为再次北伐铺路!”因为过于激动,汤唯安的声音变得尖细,声带几乎要被撕哑。   “你别血口喷人!”玉安怒道。   “我亲眼看到的!”汤唯安道,“这小子男扮女装,勾引我们守着瘟疫屋的壮丁,让他俩争风吃醋,而且……唉……”汤唯安一拍大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孩子,你娘亲生你出来,不是tຊ让你作践自己的……”汤唯安低着头,声音透着悲切。   他说话说一半,但脏水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泼到了玉安身上,加上说得情真意切,在场众人便都信了几分。   “哎……这可都是咱们父母官说的哦!”李星河一把将汤唯安的头抬起,让他面对苏鸣笳,“冤有头,债有主。”   汤唯安一开始眼神有点闪躲,但见苏鸣笳不为所动,表情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不希望那边的少年郎作践自己。”   苏鸣笳皱着眉头,虽然她现在想冲过去给这个县太爷一个大嘴巴,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请大人先让开条路,让我们先找大夫救人。”她想到正在发病的小慧,只好强压下怒火,跟他们商量。   “好,但就算我答应……”汤唯安示意苏鸣笳看看四周。苏鸣笳回首望去,发现乡民拿着扁担、锄头向她逼近,显然已经听信了汤唯安所说,认为苏鸣笳一行杀人放火。   “别人也不答应啊。”汤唯安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妖女,别怕!我会带你们冲出去!”玉安道。   “吆~极恶谷的还要名门正派保护?”汤唯安忍不住笑道。   苏鸣笳不想与他废话,只是乡民逼近,形势愈发紧张。正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个乡民倒在地上,身上莫名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天花!天花!”众人一见,纷纷惊恐避开。   但晦仁却皱起了眉头,他拨开慌乱的众人走了过去,将手搭在了那乡民的腕上。   “大和尚你干嘛?”苏鸣笳担心问道。   晦仁不语,只是站起身,扯下面巾。   “不对,”晦仁冷冷道,“这不是天花。” 第五十二章 人鱼   不是天花。   晦仁说出结论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尽皆哗然。他们在疑惑、震惊的同时,眼神中多了丝有违的光,那名叫希望的光。   但苏鸣笳不一样,她的表情僵硬,一种名为恐惧的情感慢慢爬上了她的心头。之前她有恃无恐,是因为自己有天花疫苗,自觉不会被感染。   而现在晦仁居然说这不是天花。   那万一这是什么自己没打过疫苗的疑难杂症……   苏鸣笳猛地摇了摇头,她的额头已经沁出冷汗,她不敢继续再想下去。   “我刚刚给那位病倒的施主把脉,其脉象与天花不同,反而更像是……”晦仁皱起了眉头,“中毒,一种奇怪的毒。”   毒?   听到晦仁这样说,苏鸣笳的心一下放了下来,还好,还好……自己没乱吃,没乱喝。等下,自己好像刚刚吃了贡品!   想到这里苏鸣笳有些慌张,立马背着小慧凑到晦仁身边:“晦仁师傅,这孩子犯了病,会不会是中毒了?”苏鸣笳不好意思直接求助晦仁,只好先用小慧来当挡箭牌。反正到了首阳县之后,苏鸣笳吃过的东西,小慧吃过,苏鸣笳没吃过的东西,小慧也吃过。只要小慧没有中毒,自己料想无事。   晦仁冷冷看了苏鸣笳一眼,把手搭上了小慧的脉搏,表情微微异变:“这是……”   正在晦仁为小慧搭脉之时,汤唯安忽然开口说道:“这位高僧德高望重,我自然是相信他不会说谎。但是这病症似乎与天花一模一样,你却说是中毒……”汤唯安嘿嘿笑道,“即使在下相信,但只怕难以服众……”   晦仁听了这话,倒也没急着解释,只是自袖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给小慧服下,然后对玉安说道:“将真气从那个小孩的中脘、百会二穴注入,帮她缓解伤情。”   “凭什么要我做?”玉安犯起了驴脾气,“我又不是你们保姆!”他若不服你,你又想求他办事,那便要好话说尽,给他极大的尊重。如果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或许他会愿意勉为其难地帮你个小忙。   一旁的王二壮急了,上来就想给他磕一个哀求他救自己女儿。但晦仁却冷笑一声,抢先说道:“我跟这小女孩非亲非故,纵是死了也是因果如此。随你开心便好。”   “你!”玉安被晦仁一句话怼了回来,心情变得糟糕,他本想以此要挟晦仁服软,却未想晦仁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你!”王二壮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懂晦仁发什么颠,本来服个软,摆低下姿态,打个哈哈就能糊弄过去的事儿,为什么晦仁却偏要凭一己之力让它往着糟糕的方向发展。   但出家人不打诳语,晦仁不习惯说谎,更不喜欢委屈自己。你若让他不高兴,他必不让你如愿以偿。   正在几人僵持间,惊梦仙子突然身形一动,从苏鸣笳背上抱走小慧,将她安坐在地上,自己也盘腿而坐运气内力,将真气输进那小小的身体内。   “这个程度的,仙风观应当还能做到。”晦仁冷哼一声,而后转头看向在场的乡民。   “晦仁法师,能解释了吗?”苏鸣笳在一旁说道,“我心情有点紧张。”   “哦?贫僧还以为苏施主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了,没想到也是执着于红尘俗世,可悲可叹。”晦仁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六字真言。   “……”苏鸣笳心中不快,她打不过晦仁,也没有帮手,否则真的很想打他的嘴。   “好了,各位施主,贫僧现在就来帮大家解开心中的业障。”晦仁冷冷道,“天花在发病前有潜伏期,通常为十日左右。在此期间患病者会发烧、呕吐,而后身上出现红斑,直到红斑出现三日之后才会变为脓疮。届时,纵使大罗金仙下凡亦是回天乏术。”晦仁说着,走到那名刚刚“发病”的乡民身前,“但各位看这位施主,他的身上并没有红斑,而是直接出现脓包与天花现象不符,再加上脉象异常,故贫僧敢断言,这绝不是天花。”   众人听着将信将疑,他们心中想相信,但又怕相信的是幻象,到时候会带来更大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那……那个,”苏鸣笳看着汤唯安和李星河小声说道,“敢问两位大人,这段时日有没有对瘟疫屋内的死亡人数和新增感染人数做过统计?”数字,数字始终是最直观的证据。   “哎……师爷,”汤唯安把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身子,“有没有统计啊?”   李星河白了汤唯安一眼,而后笑着对苏鸣笳和晦仁鞠躬行礼:“确如二位所言,根据学生统计,这几日瘟疫屋内不断有人死亡,却没有任何新增的感染人数。”   听到这里,众乡民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没有新增感染人数,说明不管是病也好,是毒也罢,总归不会感染。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李星河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苦笑道,“问题又回到刚刚的起点了……”   “对,”汤唯安也用手揉搓了下自己的眉头,“是谁下的毒呢?”说着他看向苏鸣笳,露出笑容,“外乡人。”简简单单两句话,便众人对苏鸣笳一行的怀疑,从病毒携带者变成更为危险的投毒杀人者。众乡民看向苏鸣笳他们的眼中多了几分狐疑和猜忌。甚至还有几分怨恨。   但幸好,这一切,苏鸣笳并不觉得意外。   “首阳县不大,人丁也少,各位都是世代的街坊邻里,互相知根知底。像杀人放火之事,是断断干不出来的。而如果是个形迹可疑的外乡人,比如在下,那就不好说了。对吗?”苏鸣笳笑道。   汤唯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拿手指着苏鸣笳笑道:“聪明,聪明,养你长大的爹娘一定是当世人杰,不然都养不出你这么头脑活泛的女儿。”   “只是我等路过首阳县是天花发生之后,若说我下毒的话,似乎时间上面不够。”苏鸣笳解释道。   “如果是你提前潜伏下毒,那么必不会事后折返,这样未免太愚蠢。”汤唯安道,“但是,那位带着小孩的大哥,却未尝不可。”汤唯安笑着拿手指向王二壮。   王二壮一愣,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大人说笑了,我就一走江湖卖艺的,何德何能敢杀人放火。”   “哎……这话不好这样说,”汤唯安走到王二壮身边,抓住他的手掌摊开,“师爷,你精通观相术数,不来带这位大哥看看?”   李星河无奈地笑着走了过来,但见王二壮手掌宽厚实,断掌掌纹横向划过,手心有老茧。   “哎呀,不得了,这位老兄的手显示的是贵相啊!”李星河惊讶道,“掌心厚实将军相,断掌横纹掌兵符,就是……”李星河抬起头看向王二壮的眼睛,缓缓道,“老兄眉宇间戾气过重,之前造了不少杀孽吧?”   王二壮一听猛地将手掌抽回,眼神也冷了下来。他挺直了身子,昂起了头,苏鸣笳这才发现王二壮的实际身材,远比之前自己看到的高大许多。他肩宽胸阔,蜂腰猿背,身上的肌肉线条tຊ分明可见:“师爷还请别开小人玩笑。”他的声音浑厚,竟然隐隐显出一丝威严。   “是在哪里当过兵?大梁还是渤海?还是那只曾经扶摇直上青云端,气吞山河十九洲的大鹏鸟?”李星河笑道。   王二壮没有回答,只是昂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星河,眯起了眼睛。   二人话里有话,互相试探,但有件事苏鸣笳却记在了心里。   王二壮似乎当过兵。   “喂!你们讨论清楚没有,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到底是瘟疫还是下毒?火是谁放的?”乡民不管几人心中的小九九,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自己那被烧死家人的公道。眼见几人老是打谜语,心下不免焦躁,于是本地大族之一,赵家的家主——赵强便站了出来质问众人。   李星河冷冷地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苏鸣笳他们,最后突然露出和蔼的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学生刚刚只是想试探这几位外来客人的深浅,因为无论怎么看,还是他们的嫌疑最大。”   “本官也是这么觉得。”不管何时何地,汤唯安总要见缝插嘴,仿佛这样才有存在感。   “两位大人是不想让在下离开?”王二壮开口问道。   “哎呀……这也是为了查案,为了法纪,为了公道,”汤唯安苦着脸道,“我看此事不好勉强……”   王二壮握紧拳头,看着李星河、汤唯安和他们手下的官差,他自知自己武功想冲出去难如登天,但他也不甘心束手就擒。   如果什么都不做,便直接跪下,那跟那昏君儿皇帝有何区别?   想到这里王二壮握紧了拳头。   “其实,这事我可以让他勉强……”苏鸣笳的声音突然传入众人耳朵里。只见她手持一面铜牌站到了李星河和汤唯安面前。铜牌铸造精巧,正面雕刻着一只狼。   “这是?”汤唯安有点懵,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星河。   “渤海武威王完颜氏族的令牌。”李星河对汤唯安淡淡解释道。   “这枚令牌是你们渤海国小王子,知道我要去北方特意给我的。”苏鸣笳笑道。但其实这是完颜宗翰为了方便出入九洲馆才给她的,她出行匆忙忘记归还了而已。   “武威王……完颜……”王二壮喃喃道。他眼前似乎浮现了一个身影,一个巨大的,像一座山一样大的身影。   跪下就有生路。   当我的奴隶,我将给你们活下去。   那黑影从血海中站起,踏过白骨堆成的高山。   他站在顶峰,俯瞰遍地的烽火,破碎的河山。   王二壮,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回忆起这些。   其余人见苏鸣笳拿出完颜家的令牌,都纷纷行礼,苏鸣笳见了不禁大松口气。   “看来那傻狍子在这一带多少有点名气。”苏鸣笳在心中想道,“大梁的大理寺少卿,渤海国的王子、郡主都是我的好朋友,四舍五入下,我也算是社会名流,走上人生巅峰了。”苏鸣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刚刚已经证明了姑娘一行嫌疑不大,你们大可以离开……”李星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比较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被冤枉,要走我也得带着这位王大哥一起走。”苏鸣笳笑道。   王二壮看着苏鸣笳表情复杂。他不相信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会如此好心,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苏鸣笳在心中列为萧家军残部的嫌疑人。   “所以……你不打算走了?”李星河面色一冷。   苏鸣笳笑道:“我只是想留下来查案,还无辜的人清白。”   “所以,你们俩是联合在一起,要把我留在此处?”王二壮看了看苏鸣笳,又看了看李星河,他不愿在这个是非之地停留,他想跑,带着小慧一起跑。   小慧?她还好吗?   王二壮看着小慧惨白的脸,看着在为她输送内力的惊梦仙子。他紧绷的肌肉,终究还是泄了下来。   他无法带着重病的小慧脱身,他不能看着小慧因为没得到救治而死。   唉……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王二壮心内叹道。   “你留下来真是为了找凶手?”李星河向苏鸣笳问道。   “你不让人走真是因为害怕瘟疫扩散?”苏鸣笳问道。   “当然不是,我有我的考虑。”李星河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得像根针。   “那我有什么目的,你也不必知道。”苏鸣笳反问。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小心玩脱了,丢了性命。”   “那我们就看,谁能活到最后喽……”苏鸣笳扬起下巴,迎着李星河的目光,瞪了回去。   二人相视一会儿,而后一起哈哈大笑:“苏姑娘,在下静候你的佳音。”李星河挥了挥手,让官差带苏鸣笳一行去安排住处。   “妖女,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找凶手?”玉安问道。   乡民散尽,汤唯安也派人给苏鸣笳他们找了间客栈,安排几人住下。晦仁和惊梦仙子就为小慧治病,王二壮担心不愿离开。而苏鸣笳就和玉安一起来到大厅,要了几盘小菜,一壶酒,祭祭自己的五脏庙。   “你直接用那个鞑子王爷的名号压他们,叫他们帮我们找萧逆残部就好啊!”玉安愤愤不平地道,说着他便拿起桌上的酒壶就想往嘴里倒。   “小孩子喝什么酒?”苏鸣笳抢过酒壶,白了他一眼,“我问你,你觉得想找萧家军宝藏的只有你家江大侠吗?”   “应该……难道……不是?”玉安试探着问道。   “当然不是,那都是真金白银,渤海国拿了做军饷,不香吗?”苏鸣笳说道。虽然和完颜宗翰是朋友,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对此她觉得有些对不起朋友。   “所以我当然不能说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说自己找凶手。这样既可光明正大地留下,又可以不泄露我们寻找萧家军残部的真实目的,岂不妙哉?”苏鸣笳笑道。   “哦……哦,哦。”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啊……好歹是瞎子的贴身书童,怎么没学到他身上半点聪明?”苏鸣笳摇了摇头,失望地说道。   “你聪明,那你知道凶手是怎么回事了?是谁杀的人?”玉安气得抓起一个猪蹄啃了起来。   “我又不是那沟通阴阳的黑面青天,哪能一眼辨出忠奸?”苏鸣笳倒了杯酒,饮下。   “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玉安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东西吃得更香了。   “不过,倒是有几处疑点……”苏鸣笳说道,“那县令和师爷一唱一和,默契非常,看上去不像是刚上任的。”   “说不定人家天生擅长交际,讨人喜欢。”   “但是不管如何,他都不该在我掏出令牌时,突然表现出疑惑……”苏鸣笳想道,“而且乡民都不信晦仁所说的下毒之说,他和师爷倒是极快就接受了,非常奇怪。”苏鸣笳皱着眉头回忆起今日的种种异样之处。   “那他们下毒,造成瘟疫的假象干嘛呢?”玉安问道。   “为了使整个首阳被隔绝,让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苏鸣笳说道。   “那他们就不要放火烧瘟疫屋了吧?这么一弄,里面的人出去,四处乱跑,他们的计划不就乱了?”玉安指着苏鸣笳哈哈大笑,“还说自己聪明?”   苏鸣笳有些无语,她白了玉安一眼,不想理会这个下头的小孩。   “想不出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想不出来就对了,这就不是人干的……”   两人惊觉回头,只见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拿着酒壶坐在门槛上,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诅咒啊……”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然睁开,撕着嗓子叫道,“人鱼的诅咒啊!”   声音绝望而嘶哑,仿佛来自大海的深渊。这让苏鸣笳和玉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五十三章 怪谈诅咒   玉安听着醉酒老人的话抱紧了手中的猪蹄,他嘴上没说,但牙齿已因害怕开始打颤。   “人鱼诅咒?”苏鸣笳倒是相对镇静,她只是联想到了县城中央那座供奉鲛人的奇怪庙宇,“庙中的那个?”   “嘿嘿,看来你这小姑娘已经听说了?”那老头喝了酒,将脸凑过来,苏鸣笳闻到了一阵另人作呕的味道,“鲛人的传说?”   苏鸣笳捏着鼻子,往后靠了靠:“我只听说那条长得挺丑的家伙,每年会给你们带来财富和大量的海鲜鱼虾。”苏鸣笳笑道,“它诅咒你们干嘛?莫非你们是白眼狼,慢待了自己的衣食父母?”   苏鸣笳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也无意跟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头过多纠缠,于是说话自然便也没那么客气。但却未想到那老头却来了劲,居然借着酒劲高声说道:“何止是慢待?我们杀了它!”   苏鸣笳听后怔了下,而后看向老人的眼睛:“杀了谁?”   “鲛人。”   “那人叫什么名字?”   “鲛人,”老者看着苏鸣笳,目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半人半鱼的鲛人!”   “啊!”玉安一声tຊ惊呼,手中的猪蹄掉在地上。   苏鸣笳眯着眼睛,给老头斟了杯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事过去已经快二十年了吧……”老者缓缓道,他看着桌上的烛火,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可怖的晚上。   他当时不老,但已经开始喜欢喝酒。不过自己只是李家的远亲,不用继承家业,只负责吃喝玩乐。所以纵使他日夜豪饮,也不会受到太多过分的苛责。   那天晚上他也是醉醺醺的,坚硬的泥土,在他脚变成了松软的沙滩,他仿佛在云端漫步,但心中却无半点愉悦开心之情。他只想到海边大哭一场,为自己的人生哭一场。   “沙”“沙”“沙”一阵奇怪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这是什么?   “刺啦”“刺啦”“刺啦”声音变了。   又是为什么?   “咚!”短促而沉闷,他知道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就在他背后。   什么?会是什么?这么晚了,这么荒郊野岭,是谁?   他的冷汗从背后的毛孔中缓缓渗出。他不敢跑,怕激怒那东西,惨死当场。他不敢回头,怕看到那东西,魂飞魄散。   他只好站在那里,笔直地站在那里,直到双腿发酸,他也不敢移动半分。   但是一股淡淡的腥味飘到了他的鼻子中。   海的腥味,鱼的腥味,不……还夹杂着另一种腥味,一种闻起来像铁锈的腥味……   血!   他睁大了眼睛,猛然回头。就算死,他也不想当个糊涂鬼!   “啊!”树上的乌鸦纷纷飞起,静谧的夜空被不合时宜的尖叫声撕裂。   “一具尸体,分成两半的尸体!”那人看着苏鸣笳说道,“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   “哗啦!”一道惊雷从窗外闪过。   玉安捂住了耳朵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苏鸣笳看着老人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   “但其实我知道……”那老者嘿嘿笑道,“我一切都知道……”他看着苏鸣笳笑道,“我知道鲛人大君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降下诅咒!”说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放肆而癫狂。   “堂哥,你喝多了……”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正是李家的族长李四五,“回家吧,别在外乡的客人面前丢脸。”   “丢脸?我丢什么脸?”那喝醉的老人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之前干的事太黑,这都是报应!报应!哈哈哈!”说着那老人便拎着酒壶,推开李四五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让几位见笑了。”李四五对苏鸣笳和玉安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没……没事……”玉安声音颤抖着回应道。   “睡前听了一个奇异传说也没什么不好。”苏鸣笳笑着喝下一小杯酒,“不过……”她看向李四五,“我很好奇你们干了什么事是黑的?又到底是要遭到什么报应?”   “我堂哥酒后胡言乱语,姑娘怎可当真?”李四五道。   “未尝不是酒后吐真言……”苏鸣笳微笑着说道。   李四五叹了口气:“若各位有疑问,明日可向汤县令申请,询问相关人等,但是可能要等到下午。”   “为什么?”苏鸣笳问道。   “火灾死伤者重,上午要按村中习俗为他们准备葬礼。”李四五道,“在下还要回去准备葬礼事宜,先不打扰各位休息了……”   “等下!”苏鸣笳突然喊道。   “姑娘还有事?”李四五停下脚步。   “葬礼会来多少人?”   “其实首阳,名为县城但人少得很,只有赵、李两家,所以……”   “所以这次火灾,两家均有死伤,两大家族的人都会参加,也就是每个人都会来?”   李四五点了点头:“估计也得有一、两百人。”   “好的,”苏鸣笳打了个响指,“感谢李先生告知,”她站起身对李四五鞠了一躬,“晚安。”   李四五先是一愣,而后也露出了微笑:“你也早点休息。”说着便提着灯笼,径直离开。   看李四五走了之后,玉安立马跑到苏鸣笳身边拉着说道:“妖女,我们快点找到萧逆残部,然后走吧?不要查案了。”他双眼通红,语气恳切,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你怕了?”苏鸣笳左手抵住头部,半靠在桌子上,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似笑非笑地看着玉安。   “不是我怕了,是太诡异了。这已经不是让人害怕,而是阴森恐怖了。”玉安虽然想否认,但说话时不经意的颤音,还是将他内心的恐惧展露无疑。   “为什么他说话这么像AI?被吓傻了?”苏鸣笳在心里吐槽。   “你胆子别那么小,半人半鱼有什么好怕的?拿来煮白汤鱼头,估计也非常鲜。”苏鸣笳说道。   “别……别……万一这里太诡异了,说不定半人半鱼的怪物只是打前哨的,说不定还有屁股长头上的狗,肉做的喇叭和爬满蛆的人头苹果。”玉安发挥想象力,编着他认为可怖的怪物,希望能吓退苏鸣笳。   但苏鸣笳听了之后,却只是噗嗤一笑:“别想吓我,我看过的离奇恐怖之事,比你想的可怕多了。”   玉安一听,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鸣笳。   “我见过山路弯道上的食人族,见过变态让人砍断手才能逃生,甚至见过从墙里钻出的女人还有尸体拼成的战马。”苏鸣笳喝了杯酒,笑着说道。   其实这些事不过是一些恐怖电影的桥段,但即使这样也已经把玉安吓个半死。他指着苏鸣笳,颤抖着说道:“妖女!你果然是极恶谷的妖女!”   “算了,不逗你了,”苏鸣笳摆了摆手道,“其实你不觉得奇怪吗?那老头说的明明是一具被砍成两半的尸体,你为什么确定是人鱼呢?”   “他说的,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   “两具尸体,一具鱼的,一具人的……”苏鸣笳倒了杯酒,“惊梦仙子姑姑失踪,陌生的故乡人,半人半鱼的尸体……”苏鸣笳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事情渐渐有趣了。”   有人失踪,有人死去。这种巧合,令人无法不多想。那老人口中半人半鱼的尸体是否正是惊梦仙子那失踪的姑姑?苏鸣笳觉得很有这种可能。   “只是这样的话……”苏鸣笳苦笑道,“惊梦仙子可能就要白跑一趟了……”   惊梦仙子不知道,苏鸣笳在心中已经对她一直寻找的姑姑判了死刑。   她现在正盘腿坐在厢房中给小慧输送着真气。她累得满头大汗,但小慧却依然双眼紧闭。   “你不老实……”晦仁在一旁,一边捣着药,一边对王二壮冷冷说道,“这不是病。”   王二壮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不敢看晦仁的眼睛,只是赔上一副笑脸说道:“乡下村夫不懂这些,只是见女儿受伤了所以……”   “乡野村夫,乡野村夫的女儿的身体居然被打入两道极为霸道的真气……”晦仁看了眼王二壮,“这个乡野村夫看来不简单。”   王二壮听了这话,瞬间愣住。   “我看你武功也不高,化解不了你女儿体内的真气,也属无可厚非。只是你是怎么惹了那人?又是怎么逃脱的?”晦仁问道。   王二壮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辜负了那位朋友的好意,那位救了自己,帮自己脱身的朋友。   “不想说,贫僧也不强求。”晦仁摆了摆手,“如果你的女儿要是再长大点,贫僧或可用内力帮你女儿去除隐疾。但现下小慧年纪太小,丹田又受损严重,想救活……”晦仁摇了摇头,“难……”   “扑通”一声,王二壮跪了下去:“大师,这孩子自小与我相依为命,她的伤也是因我所致。请看在我佛慈悲的份上,救下她吧!”说着便给晦仁磕了个响头。   “施主这是何必?一切皆是定数,强求不来。”晦仁道。   定数?一切都是注定的,无法更改……   可能吧……   但,只有这件事……   王二壮不想妥协。   “只要大师你救她,我会报答你的。”王二壮说道。   “报答?你拿什么报答?”晦仁问道。   “我的项……”王二壮话还没说完,那边厢小慧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急得立马跑了过去。但这次小慧的脸上恢复了点血色,眼睛也缓缓睁开,伤情暂时被压制住了。   “阿爹……这是哪儿?”小慧缓缓道。   “别怕,小慧……”王二壮抱紧了小慧,眼泪顺着眼角流下,“这是客栈,我们得救了,没人再抓我们了。”   一旁的惊梦仙子见小慧脱险也长舒一口气,她走到脸盆前,捧着清水,洗了把脸。   “真险,”晦仁抓起小慧的手腕,把了下脉,“幸亏仙风观的内功平和柔顺,否则按我们仙子那样输法,就会在小慧体内形成三道真气互相冲撞,直至爆体而亡。”   惊梦仙子听了晦仁的话,动作僵住。她看着脸盆中的倒影,眼前便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得雾。   “我去煎药。”晦tຊ仁冷冷道。   惊梦仙子没有动作,没有回应,她只感觉有两个声音在她耳边叫嚷。   为虎作伥的妖道。   救苦救难的仙子。   她是黑是白,是好是坏,她自己也已早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她自己。   当年把人推入死亡的深渊,不是她漠视生命。后来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也不是她大发善心。   万般皆是孽,半点不由人。自己也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月凉如水,在太阳刺破夜晚的黑幕前,整个首阳县是静谧的,除了偶尔传来海岸拍打礁石的声音,便再无生息。   只是这浪涛声……   为什么听起来像来自深渊的呜咽?   清晨,寅时三刻。   岸边。   天空中飘洒着白色的纸钱,沙滩上响起了刺耳的哀乐。   首阳两大家族的人披着麻衣,戴着白帽,站成一个方阵,他们前方是被烧死的亲人尸体。尸体围城一圈,圈子中心一座新作的鲛人雕像,上面缠满了鞭炮。   “村子地少,所以一般会将尸体焚烧成灰,再扔进海里。中间的鲛人像是祈福用的,焚烧尸体的火会点燃鲛人像身上的炮竹,象征着把死神和不幸送走。最后烈火会将鲛人像吞噬,烧成灰烬。寓意鲛人大君会一直保佑那些死去的灵魂。”李星河对着前来观礼的苏鸣笳一行解释道。   苏鸣笳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她便看向惊梦仙子问道:“这全首阳的人都来了,你有没有看到你姑姑?或者可有认识的故人?”   惊梦仙子皱着眉头缓缓道:“现在还没找到,不过……”她眼睛注视着人群中一个身影,“这个背影……好熟悉……”   “哪儿?”苏鸣笳好奇问道。   但大家并不会理会这些外乡人的心理活动,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葬礼仪式。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随着汤唯安念完悼词,所有乡民便一起跪了下去,而后有人点火。因为浇上油的缘故,烈焰瞬间吞没了尸体。   “噼里啪啦!”炮竹炸开,烟尘四起,碎屑飞溅。   “那背影真的好熟……”惊梦仙子眯起眼睛,“那是……”   “那是!”苏鸣笳惊道。   “鬼啊!”玉安叫道。   只见葬礼现场一阵骚动,那个鲛人像突然动了起来。它站起身,跳下祭台,周身被鞭炮炸得血肉模糊。它胡乱挥动手臂,嘴里惊恐嚎叫,任由烈焰灼烧它的皮肤。   “救我!救我!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那鲛人像大声喊叫,声音里尽是绝望和恐惧。众人这才发现,那不是鲛人像,而是活生生的人!   “救人!快救人!”李四五慌张喊道。   但晚了。   那鲛人像浑身包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沙滩上疯跑狂舞一番后,倒了下来,再没有动静。 第五十四章 法外之地   等到众人把火扑灭时,那人早已没了生息。   虽然那人先是被爆竹炸得皮开肉绽,而后又被烈焰焚烧,身体早就不似人形。但好在他头上戴着木头做成鱼形头套,保全了脸部特征,这让确认死者身份有了一丝可能。   “堂哥?”当头套被揭下来的一刻,李四五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那在葬礼上的鱼人像,那被活活烧死的死者,正是昨晚醉酒后跟苏鸣笳诉说传说的老者,李四五的堂哥。   “哎呀!哎呀!”汤唯安开始在一旁唉声叹气,“怎么葬礼上会发生这种事情,这是谁准备的葬礼仪式?又是谁有动机?”说着他瞟了赵家的人一眼。   李四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来合上了,自己堂哥的至死都未瞑目的双眼。   鲛人庙内,大殿面积虽小,但塞进了满满当当的人。   汤唯安和李星河两人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堂下站着赵、李两大家族的嫡系成员,苏鸣笳一行人也被以协助查案的由头,被强行“请”了过来。   “死者叫李大宗,李四五的堂哥,死因是被火焚烧致死,死亡时间是刚刚葬礼上。”李星河拿着官差呈上来的纸对着汤唯宗说道。   葬礼上死的?那凶手是如何让死者安安心心坐在高台上,心甘情愿地等着火来烧自己?苏鸣笳皱着眉头,心下觉得疑惑。   汤唯安闭着眼睛听完了案情汇报,而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李四五的面前,摆出一副悲戚的神态,缓缓说道:“李老兄,节哀……”   李四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头,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很慢很慢。可能是因为被盯得不太自在,也可能是空气太闷,所以赵强忍不住对着汤唯安说道:“你把咱们聚集到这儿是为了什么?”   汤唯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但不过短短一瞬便换上一副笑容:“本官身为这首阳县的父母官,总归要负起保境安民的责任,承担些查证真相的业务。”   “那你把我们都叫来干嘛?我们赵家跟那老头可没有太熟,不知道他平时有没有得罪人,过来对你查案亦是于事无补。”赵强道,他想快点脱身。   汤唯安刚想回答,但眼角瞟到赵强身后有个双颊凹陷,眼眶身陷,满脸病容的青年,他一直低着头,样子唯唯诺诺似是不敢抬头看人。汤唯安笑着走到那青年身边,用手抓住他的衣服,一下把他拉了出来:“你是……” 他回头看了眼李星河。   李星河微笑着叹了口气:“赵强的胞弟,赵和。”他虽是眯着眼睛,但却从肉缝透出了一丝寒光,直射向汤唯安。他似乎心中已有些不满。   “啊……赵和,”汤唯安先是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赵和,“确实不如你哥哥一样健壮。”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把脸凑到赵和身边,柔声说道:“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赵和吓了一个激灵,连忙说道:“我……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昨天我记得有人说过,”汤唯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将手插在腰间,面对李四五装出一副愠怒的样子说道:“你说得倒轻巧,你烧死的不过是旁系亲戚,我烧死的是儿子,是唯一的继承人!”众人见汤唯安把昨日赵强发火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众人面上皆是一惊,汤唯安见状转身看向赵强笑着问道,“你说,你哥哥是不是对李家不满?”   赵和不敢出声。   “说话!”汤唯安面色一变,笑容骤然消失,声音也变得威严起来,压迫感十足。   苏鸣笳看着汤唯安突然的变脸,皱起了眉头。   “这个汤大人原来还有这一面,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搞笑的娘娘腔。”玉安小声对苏鸣笳说道。   “我倒希望他无能一点,这样我们就会少很多麻烦……”苏鸣笳缓缓道。   但赵和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握紧了拳头,任由指甲嵌进肉里,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身子却渐渐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缓缓说道:“那死的就应该是李家的儿子,而不是那个没什么用的老头。”他声音说得很低,但足以让汤唯安听得清楚。   汤唯安看着他,眼神从愠怒冷酷变得好奇兴奋。他刚想继续追问,但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旁的赵强突然冲上前来,一个耳光抽在赵和的脸上,将他打翻在地。赵和捂着被打得发烫的脸颊,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个窝囊废,直接否认不就好了,支支吾吾什么?”赵强怒道。   这时李家的队伍里传出来一个声音:“赵叔如此生气,难不成是因为汤大人说得对?”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缓缓说道。她的脸上戴着面纱,裸露的皮肤上赤红色的肉疤痕若隐若现。   “你这个丑八怪胡说什么?!”赵强怒道。   “对,她没说错!你吼什么吼?”李家那边一个精壮的青年也跟着说道,“她姓李,轮不到你大小声!”   汤唯安看了看二人,又转头看向李银河。   “李家长女李小恬,还有她弟弟,李家的长男李歌牧,”李星河虽然还在笑,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汤大人,你他妈能不能做些功课?”   “哎吆,别生气嘛……”汤唯安陪着笑脸说道。   李星河因为汤唯安的道歉,暂时按下了怒火。但是赵强面对李家的指责,却是有些着实生气了。   “你少放屁!如果要我动手,死的就应该是你这个小畜生!”他指着李牧歌说道。   李牧歌年轻气盛,面对无端指责血冲上脑,上去就想跟赵强动手。   “哎,哎……”汤唯安眼见局势可能失控,立马一个侧步站在两人中间,“大家先冷静下,我刚刚说的只是推测。”但众人没把汤唯安放在眼里,继续推搡起来。   “素质真低。”苏鸣笳和玉安叹了口气。王二壮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靠在门框上打着瞌睡。但惊梦仙子却握紧了拳头,她神情紧张,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看向人群,盯着其中某个人。   年轻的后辈群情激奋,但有些tຊ年纪稍微长点的乡民,却聚在一块窃窃私语。他们眼神惊恐,神色慌张。   “好了!”眼看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众人的骚动终于被制止下去。只见李四五向前一步,冷冷地看着汤唯安:“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汤大人不用插手。”他说道。   这话让现场氛围一冷,众人都知道县官不如现管,但任谁也没想到李四五居然直言拒绝汤唯安的请求,这等同于和渤海国官方直接撕破脸。   李星河见状叹了口气,往前走去。众人都以为汤唯安想让身为李家亲戚的李星河帮忙劝说两句。毕竟如果李星河成功劝说了其他人的话,纵使李四五一意孤行,恐怕最后也会因为害怕犯了众怒而作罢。   人心不可违,纵使李四五是族长。   但正当李星河需要开口时,却被汤唯安伸手拦住。他拍了拍李星河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而笑着对李四五说道:“李族长这话说得不假,首阳地处边界,今日属渤海,明日属大梁。是流水的知县,铁打的世家。这种情况下,在下是人微言轻,就算想用强,凭我县衙那二十个不到的官差恐怕你们两大家族面前也不够看。”   李四五冷哼一声。   “只是呢……前面瘟疫屋发生火灾,今日葬礼上又再出一条人命,更何况还有贼子借着天花当幌子,在城中投毒,以至于人心惶惶。如果不早日找出真相,嘿嘿……”汤唯安眼睛变得锐利起来,“恐怕本官愿意,两位族长愿意,但两位的子侄后辈可不愿意。”汤唯安笑道,“万一其中闹了什么误会,引起两家相互猜忌,到时候恐怕不好收场……”   李四五抬眼看了汤唯安一眼,又瞟了瞟站在远处的苏鸣笳一行。   “而且城中发生血案,万一传出去,被上面知道,到时候向汤大人问起,到时候汤大人也不好交待。”刚刚那被打倒的青年赵和缓缓爬起身,用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缓缓说道。   汤唯安看着赵和,笑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比某些四肢发达的猴子,可要聪明太多了。但是……”汤唯安颜色冷下来,“你也有嫌疑哦……”   赵和听着一怔。   “你大哥就一个继承人——他儿子。但这次天花爆发后,他儿子因为患病被送进了瘟疫屋,如果你为了谋夺家产,永绝后患,一劳永逸,是很有可能放火烧屋,谋财害命的。”汤唯安笑道。   赵和看着汤唯安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觉得这个病秧子,应该没本事把尸体搬到屋顶上。”李小恬轻蔑地说道。   “不可以有帮凶吗?”汤唯安加重了声音,李小恬愣在当场。   见反对意见被压制住,汤唯安继续说道:“当然,凶手也可能是你们李家人,否则为什么李老哥不想官府介入?”汤唯安看着李四五笑道,“难道是想隐瞒什么?”   李四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歌牧更是大声反驳汤唯安的推论。   汤唯安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缓缓道:“我知道,这次案件可能涉及首阳村的旧事,也可能牵扯到曾经的恩怨。你们不愿我插手,也不想官府介入。但我不在意,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在意。我不要真相,”汤唯安顿了一下,“我只要凶手,”汤唯安冷冷道,“交个人给我,我跟上面交差,你们做你们想做的。毕竟这里是……”汤唯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四五一样,“法外之地……”说完他又瞟了一眼苏鸣笳。   “那……为什么不能是这些外乡人干的?他们很可疑。”李歌牧恍然大悟道。   本来在一旁看戏的苏鸣笳蓦地一惊,她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说道:“我?”确认过眼神,苏鸣笳知道李歌牧说的确实是自己,“我没有动机啊!我第一次来,为什么要做这些?”   “有时候杀人不需要复杂的动机,为了活命,为了金钱都足以成为杀人的理由,甚至单纯有些变态,只是单纯想杀人。”李小恬冷笑道,“反正你们一来,什么天花,什么火灾都来了,想叫人不怀疑都难。”   苏鸣笳用手指轻轻抠了抠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猜疑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间种下,现在他们不要真相,只要一个替罪羊。她转头看向汤唯安,总觉得本来这事儿大家可以糊弄过去,但偏是汤唯安较真才让乡民病急乱咬人,最后再次怀疑到自己身上。   而且……   似乎……   汤唯安在有意在引导?   “但是我是渤海国小王子的朋友,也是大梁大理寺少卿的朋友……”苏鸣笳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为难地说道,“所以无论这一会儿属于渤海,还是那一会儿属于大梁,只要抓了我,你们到时候都可能被找麻烦。”   汤唯安却没有半点退缩,反而打量起了跟着苏鸣笳一起来的玉安、惊梦仙子和王二壮三人: “确实,这位苏姑娘我是万万不敢怀疑的,毕竟她一边是渤海国小王子的好朋友,一边又大梁萧少卿的红颜知己,哪一方我都得罪不起。但是你的朋友呢?特别是那个小孩子,你觉得我是得罪得起,还是得罪不起?”汤唯安看着苏鸣笳眼睛锐利得像根针。   王二壮听着这话,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虽在盛夏,他却感觉身处寒冷刺骨的水中。   苏鸣笳也咬了咬嘴唇,表情显示出一丝怒意。她讨厌拿小孩做威胁的人。   “这儿死了那么多人,百姓又很怀疑苏姑娘一行,万一有人烧昏了头脑可就麻烦了……纵使姑娘跟小王爷有交情,但你的朋友却没有,不若本官修书一封,直达上京,把消息传递给武威王爷,我相信他一定乐意派兵过来保护苏姑娘一行。”汤唯安笑道。   这个要求苏鸣笳当然不会答应。且不说武威王遇到她之后一定会逼问她来此的目的,她可不想让渤海人知道自己再找萧家军残部。   而且晦仁也在这里,万一渤海人把晦仁这个先帝的私生子抓了,那么事情就有点精彩了,苏鸣笳不会让这个事情发生。   毕竟她是汉人,心底多少要对渤海人留个心眼。   当然,完颜宗翰和赤娅除外。   苏鸣笳一向双标。   “汤大人说得极是。”一旁的师爷李星河附和道,“如果苏姑娘怕劳烦王爷,也可以自行离开。我们相信苏姑娘与此案无关,愿意保护你出城。只是我们人手有限,除了苏姑娘之外,其他的人,我们可顾不太上……”李星河眯着眼睛说道。   他们并不在意苏鸣笳的去留,他们似乎更着急将王二壮留在城中。   不过这个要求,苏鸣笳当然不会答应。自己走了,那就无法找出萧家军残部,无法帮助萧云中解除心魔,重新赢回同僚的尊敬和信任。   而且……   苏鸣笳回头看了看玉安他们。   她不能弃朋友不顾!   “怎样?都不愿意吗?那好!”汤唯安笑得像条毒蛇,“那好!本官只要凶手,你可以是凶手,你的朋友也可以是凶手!那现在我只要抓着他们就行了!你不会反对吧?本官觉得这样很好!省时省力,不麻烦别人,皆大欢喜!乡亲们……”汤唯安举起手,似是想叫所有人一拥而上,除了苏鸣笳能抓着谁就是谁。   他看着苏鸣笳,嘴角快咧到了耳根,让你走,你偏不走,让我只好让别人痛下杀手。可别怪我,我总是问心无愧。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特别是王二壮,他不停四下观察,试着找出退路。   但苏鸣笳却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弯下了腰。   “你笑什么?”汤唯安看着苏鸣笳面色一下冷了下来。   “我笑你汤大人说得实在太对,对啊!找出真相又没赏钱,咱们不如随便抓个人交差去算了,”苏鸣笳说道,“除了我之外,你们抓任何人都行,反正我那些朋友,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不用怕报复,所以来吧……”苏鸣笳让开到一边,弯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上吧,别怕他们会武功,大不了就受点伤嘛,为了皆大欢喜的结局,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妖女!你!”玉安憋红了脸怒道。   惊梦仙子眼神黯然,但嘴角却浮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似是有些解脱之感。   只有王二壮看着苏鸣笳,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期待。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日,但从苏鸣笳在小慧吐血后,第一时间把她背在身上,不顾自己安危想冲出去求医的表现来看,王二壮相信苏鸣笳不是个会出卖朋友的人。   不,她不仅不会出卖朋友,反而热爱生命,重情重义。   所以王二壮不信苏鸣笳会就此妥协认输,只是好奇她如何破局。   “不过凶手可以是所有人,所有人……”苏鸣笳睁大眼睛,着重强调了一遍,“tຊ那么……”她面色一冷,伸出手来指向前方,“为什么不能是汤唯安?!”   “妈的!这白眼狼反咬老子!”汤唯安在心中骂道。   “精彩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李星河看着苏鸣笳笑道。 第五十五章 三足鼎立   众人听苏鸣笳这么一说,全都愣了一下。   苏鸣笳趁此机会再次掏出了当日完颜宗翰为了方便她出入九洲馆给的令牌:“我有渤海国小王爷的令牌在手,是他的朋友。这个汤唯安就是个县令,小小芝麻绿豆的官,他要给交代的上面,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她把左手悄悄背在身后,她怕别人发现自己因为紧张而开始颤抖,她高抬着下巴,她不能低头,“你们想好了凶手到底是我朋友,还是汤唯安!”   她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但她依旧面色如常,露着自信的笑容。她之前已经拿出过令牌一次,但那次只是汤唯安不让自己离开首阳,并无性命之虞。而今日情况完全不同,汤唯安直接指认自己一行是凶手,要与村民联合绑了自己的朋友,置他们于死地。   苏鸣笳自认不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却也从不觉得自己在事到临头时,应该躲在别人身后,任由别人宰割自己朋友。   离开时三个人,回去时也要三个人。   于是,苏鸣笳刻意向前走了一步,故意显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汤大人有县令护卫,我们这边也有武林高手,不然碰一碰?双输好过单赢,我不介意玉石俱焚。”苏鸣笳咬了咬说道。   汤唯安看着苏鸣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苏姑娘,你的戏演得真好,差点就把本官糊弄过去了……”他用捋了捋乌纱帽的帽翅,“说到底你没有官府印信,所凭借者也不过一个令牌罢了。这令牌是偷的?还是抢的?没人知道,”他转身对着众位乡民,“各位,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不然绑了那个妖女,要不然绑了本官。但要想清楚……”汤唯安摸了摸颌下的胡子笑道,“我有印信,货真价实。她只有令牌,身份做不得好。要是站错队了,一定会被上面追究报复。你们是绑本官,还是绑那个妖女……”他缓缓转头看向苏鸣笳。   “砰!”一个拳头,直冲他面门而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面门上,鲜红的血瞬间便从汤唯安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他痛得弯下腰,蹲在地上。   “你骂了我两次,两次妖女。”苏鸣笳握着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最恨别人喊我妖女……”她的脸色因为生气而涨红,她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玉安看着苏鸣笳,不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毕竟妖女在他嘴里已经成了苏鸣笳的代号,而苏鸣笳的心中也一直介意,只不过因他年纪尚小,才不与他计较。   “嘿嘿嘿……”汤唯安躺在地上,鼻血流了一眼,但他在笑,依然在笑,“养了这么大的狗,竟然最后被狗咬了。”汤唯安看着苏鸣笳,五指渐渐弯曲起来,宛如鹰爪。   “哎,哎……”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只见李星河缓缓从走到苏鸣笳和汤唯安中间,隔开二人,“相信汤大人有五成概率会输,相信苏鸣笳亦有五成概率会输,”李星河捏着指决计算了一会儿,“看来我们这些乡民,无论走哪条路都是输呢……”   苏鸣笳冷冷看着他,她知道李星河是过来打圆场的,他一定想好了解决方案。   “现在,学生我来分析下情势哦……我们首阳县发生了下毒,放火,血案,人心惶惶,真相不明,凶手难寻。这是前提条件,”李星河的眼睛看向天花板,右手继续捏着指决计算,“要求呢,是找出凶手。那么最省事的方法,当然是找个替罪羊,随便指认凶手就好。那我们就有三个选择……   “一,随便交出个乡民。但是我们首阳乡民上下一体,绝不会出卖自己家人。二,交出汤大人,但他好歹是芝麻官,怕引至报复。三,交出苏姑娘一行,但她身份成谜,且身边有武林高手,也有风险。那么现在是三方僵住了,对不对?”说着李星河微笑着环视了一圈众人。“但事情可能会有变化,如果乡民和苏姑娘联合,就能打败官差,交出汤大人。反之,乡民和汤大人联合,就能打败那些高手,交出苏姑娘。事后怪罪下来,也是民心如此,法不责众。”李星河对苏鸣笳笑道。   “你分析得很对。”苏鸣笳缓缓道。她知道现在是三足鼎立,而自己和汤唯安互为敌人,所以要争取第三方,也就是乡民的支持。   “但是反之亦然。如果苏姑娘联合汤大人,就可以交出乡民。到时候追究下来,也是真相如此,公道如此。我说得对也不对?”李星河又说道。   这话一说,在场众位乡民,瞬间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缓过神来,纷纷伸出手来怒斥李星河数典忘祖,说他几年前要饭到这里投奔亲戚,要不是李家愿意收留他,愿意认他,那他早已经成了一具枯骨,曝尸荒野了。   但李星河对那些话语全部都置若罔闻,只是继续用手捏着指决,细细计算:“首阳县内共有乡民百八十人,去除个别无端人等,赵李两家嫡系加上旁支合计百四十三人。苏姑娘加上衙门府衙不过二十人,其中府衙官差十四人……那么……”李星河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只逮住赵、李两家家主的话,但便是绰绰有余了。”李星河笑道。   “但是我为什么要和汤唯安联合呢?你又为什么帮汤唯安?”苏鸣笳看着李星河,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我不给理由,我只计算概率。不过……”李星河再次捏着指决,计算了一番,而后缓缓说道,“还是会有伤亡。而且随便抓个人交差,还是没有找出凶手,万一到时候凶手再次行凶,可就不好了。这是亏本买卖,不好做,不好做……”李星河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摇头,“唉!世上安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但我记得你之前却答应过我,让我留在此处,给我查案,”苏鸣笳咬着嘴唇说道,“只要找出真凶就好,你们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苏鸣笳眯起眼睛,“是想赶我离开?还是说……怕被我查出真相。”   “我给了你机会,但你偏偏不要。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怨不得我。”李星河淡淡道,“而且不是我们不想让你查案……”   “对啊,你脑子发晕了?”汤唯安道,“你没看到李四五大哥不想我们官府介入查案吗?”   查出真相。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最明显的道理,但也是最难实施的。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们都各怀鬼胎,把原本简单明了的事情,变成了一团乱麻。   但是苏鸣笳不信,她觉得自己拿了把剪子,可以破开这些纷繁复杂。   “小了,格局小了。”苏鸣笳笑道,“就算找到真凶,乡民不想把他交给你们官府,你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凭你那几个官差,你还想翻天?这样一来,凶手逮住了,不会有人再死了。只要汤大人高抬贵手,不把此事上报,那首阳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泄露出去。双赢……不!三赢!”   “但是……”李四五想说什么,但他看了汤唯安和苏鸣笳一眼,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有苦衷。但好在有些话不用说出口,懂的都懂,有几个年老的乡民依然面露难色,似是仍有顾虑。   他们有些事情想隐瞒,他们有些秘密不想被人知道。   “各位怕什么呢?我一个大梁的普通百姓,难道会因为这个凶案,偏要留下来与大家作对,主持正义吗?没必要,我还有事情,还要返回大梁。只要你们不妨碍我,我便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苏鸣笳说道。   李星河听着,摸着胡须笑了起来:“而汤大人,也必然不敢一个与我们拼得鱼死网破。找出真凶后,如果他不是赵、李两家人,那么很简单,直接把那人交出去便好。如果是赵、李两家人,并且凶手身份特殊的话,便由凶手所属家族抽签也好,商议也罢,大不了随便找个人送给官府当了替罪羊便好。反正,城外有那么多流民,死个一两个又有谁在意?苏姑娘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想让你们不上报凶案,没让你们拿流民当替死鬼!”苏鸣笳咬着牙说道。   “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安全了,乡民的秘密守住了,汤大人的官帽子保下了。”李星河捏了捏手指,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合理!稳赚!被你算到了!”   果然,众人再听了苏鸣笳的话之后,面上都露出了动摇的表情,李四五虽想阻拦,但见民意如此,也只好叹tຊ了口气作罢。   “但是苏姑娘,时间不等人,我不可能给你无限制地拖下去……”李星河走到苏鸣笳面前,“三天!三天查不出来,不然你自己离开首阳,不然……”李星河笑道,“我不介意把你扔海里喂鲛人。”   苏鸣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李星河,盯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道:“好,三天!不过……我们似乎在哪儿见过?”   “有吗?”李星河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如果有的话,你的那位朋友一定很聪明。”   苏鸣笳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烦请大人和师爷把有关首阳县的卷宗,包括地方志和账本这些全都送到客栈来。相信我……”苏鸣笳停下脚步回头,笑着说道:“我很快就能查出真凶。”   首阳县不大,卷宗却不少,光是从大梁立国至今的一百多年里,就有厚厚的十几本。一个人是绝对没法在短时间内看完的。   幸好苏鸣笳有队友。   得亏苏鸣笳有让队友不得不看的理由。   惊梦仙子要找姑姑,那请翻阅一下,万一线索在里面呢?   玉安是江大侠派我帮助我的,而且又想快点了结此事,那么就帮个忙吧……不然万一这里真有妖怪诅咒什么的,待得越久岂不是越危险?   至于晦仁,你要给小慧治病,暂时放你一马。但你确定不想知道,这儿的人是怎么中毒的?哎这儿的账本记载了各大家族的吃穿用度,拿去对比或有发现。   王二壮的话……既然想让晦仁大和尚帮忙治病,那帮他分担点也是理所应当。   最后人人有书看,个个有案查,这让苏鸣笳很是满意。   “妖……喂!”玉安开口问道,“你有头绪了吗?”   “一半,一半……”苏鸣笳说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瘟疫屋是谁放的火,但这次那个老头被烧死的案件,我大概能猜到凶手是谁。”苏鸣笳说道。   “啊?你怎么猜到的?”玉安惊讶道。   “不用猜,我问你,你要杀人的话,最希望做到哪一点?”苏鸣笳问道。   “毁掉证据,避免被人查出来。”玉安答道。   “那你会让尸体在大庭广众下,以这么猎奇,这么吸引人注意的方式暴露出来吗?”苏鸣笳道,“正常的凶手恨不得把尸体藏得严严实实,最好不要被任何发现。怎么会把他装扮成人鱼雕像,还刻意让尸体在火海中奔逃呼救?除非凶手故意想引起我们的注意。”苏鸣笳冷笑,“他在挑衅我们。”她的脑海浮现出了汤唯安的笑脸。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玉安疑惑道。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能让死者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苏鸣笳皱起眉头,“这点我没有一丝头绪。”一个好好的人,没有死的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之前不跑?为什么之前不呼救?这一点苏鸣笳百思不得其解。   苏鸣笳咬着指甲,眉头微蹙,玉安看着她思考的样子,一时竟愣住,手中拿着书页也缓缓滑落。他感觉苏鸣笳认真的样子闪闪发光,就跟他的云中少爷一样。   他俩才是一类人,天才本该相互吸引。   “不行,不行!”玉安猛地摇了摇头,恢复了神智,“这只是妖女营造的假象!”他在心里想道。   “但是……”王二壮看着苏鸣笳疑惑地问道,“苏姑娘为什么要我们翻卷宗,这跟现在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苏鸣笳举起两个手指:“两点,第一下毒的受害者范围甚广,广到看上去是无差别杀人。第二凶手知道是毒而不是天花,所以不存在烧毁瘟疫屋阻止瘟疫蔓延的理由,那么他放火的动机就很简单了,”苏鸣笳缓缓说道,“杀人灭口。”   王二壮听得心头一惊:“但是他要杀谁?”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苏鸣笳转头看向惊梦,“应该就是我们的惊梦仙子。”   惊梦仙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在翻着卷宗。   “惊梦仙子来的时候号称是当世神医,凶手估计是怕她医好瘟疫屋内的乡民,从而致使凶手的阴谋败露,”苏鸣笳眯起眼睛,“无差别杀人,只要是首阳县的人,凶手都想除掉。放火想烧死惊梦,除了有掩人耳目的目的之外,估计不想让任何一个首阳县的人活着出来的想法。两者结合,足以证明凶手对首阳县的所有人都怀有刻骨的恨意。”   这一袭话说得众人背后发冷。首阳县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今日之祸?   “所以除了县志之外,我还要来了账本,”苏鸣笳说道,“县志可以粉饰,但数字总会在不经意中透露出某些信息。”苏鸣笳说话时一直看着惊梦仙子。   我姑姑不见了……   人好陌生……   半人半鱼的鲛人大君……   苏鸣笳隐隐觉得这几件事情有联系。   “我出去一下……”惊梦仙子将书反扣在桌面上,扶着额头,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她发现了什么吗?”玉安好奇地走过去,将惊梦仙子扣在桌面上的书拿了起来。   “大定五年春,鲛人大君巡幸,首阳村民跪迎款待,态度恭顺,故蒙得神眷,所遗金银珠宝无数。”玉安缓缓读道,“后因上交朝廷,首阳得以建制设县。鲛人大君真为吾乡之庇佑矣!”   玉安读完之后抓了抓头发,疑惑地道:“这什么跟什么啊?”   苏鸣笳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鲛人大君,真的不是人吗?”她缓缓道。 第五十六章 往事如梦   银白色的月光自空中缓缓流下,落到惊梦仙子的身上,为她罩上了一层银白的纱。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被她称为“家乡”的小城。那山、那树、那海,所有的风景她分明都还有模糊的记忆,但这里的人却又是这么陌生。   除了,那个身影。   其实她今天看到李小恬的背影时,她差点按捺不住叫喊出来。像,太像了。和姑姑的背影很像,但等李小恬转过身来后,她才发现年纪对不上,连正面的身材也和姑姑不同。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将她包围,裹住,任凭她死命挣扎也摆脱不得。   她想她姑姑,迫切地想找到姑姑。   因为惊梦仙子知道,如果这次见不到她,后面就难了。这可能是最后一面,自己最后一次作为惊梦仙子,作为人,最后一次在世间出现。   “咦?姐姐你也在这里?”小慧稚嫩的声音响起。惊梦回头发现她正拿着一串糖葫芦,站在门口,像是刚出去过的样子。   “你的伤刚被压制住,不该乱跑的。”惊梦嗔怪道。不论如何,总是她耗费内力将小慧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让自己白白浪费了时间。这是种损失,而惊梦仙子不希望出现这种损失。   “唉……那个大和尚也说好了,治好很难。与其清心寡欲,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倒不如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儿别往心里搁。”小慧把手背在身后,装出一个大人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道。   “那这样,岂不是浪费了我的精力,我与晦仁法师,还有你爹都想救你。”惊梦仙子说道。   “你和我爹太执着了。”小慧叹了口气,惊梦仙子愣住。   “你和阿爹一样,都是在做一些毫无希望的事。阿爹带着我四处求医问药,却没想过我的病是因为受了内伤,丹田破裂所致。找医生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不愿意,宁愿牺牲我们一起游山玩水的时间,也要四处低三下四地求人。真傻。”小慧摇了摇头,吃了口糖葫芦。   “但是他是你爹……”   “所以是他想救我,这个行为的根源是我阿爹想救,却不是我想活着。”小慧笑道。   蝉鸣,蛙叫,还有微风拂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姐姐你也是一样。”小慧看着惊梦仙子说道,“你在瘟疫屋时也知道自己做的是没用的吧?你其实知道你救不了任何人,但你依然在做,在装出一副尽心尽力的样子。”小慧看着惊梦仙子缓缓说道,“你到底是为他们?还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这句话重重击在惊梦心头,她张开嘴想反驳,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施主,年纪不大,但见识倒挺深。”晦仁端着一碗药从屋里走出来,“有佛心。”   小慧一看到晦仁,脸上便露出了惊惧之色,立马跑到惊梦身后躲了起来:“你这个大和尚,成天嘴上念着阿弥陀佛,四大皆空,现在为什么又要执着地逼我喝药。”   晦仁不理,只是身形一动,抓住了小慧将她拉了过来。   “不要,我不喝,好苦……”小慧拼命挣扎。   晦仁没有说话,只是捏住她鼻子,逼她张开嘴,将药灌了下去。   “呸!呸!呸!”小慧觉得嘴里又苦又涩,表情痛苦,“你真的是白学佛了,我都不想喝药,你为什么要逼我?”小慧对着tຊ晦仁不满地说道。   “因为我答应了你阿爹要救你,做人始终要讲点信用。”   “所以你还是为了你自己。”   “当然,不然我为了你?”晦仁冷冷道。   “那……那……佛语有云:四大皆空……”小慧又准备说出一套歪理。   “嗯,见空者,即非空也。相非相,实无相。刻意追求是一种执着,刻意放下却也一样,如果我刻意追求四大皆空,刻意让自己不管不顾,那岂不又陷入了另一种执着?”晦仁说道。   “你……你……”小慧生平第一次被人驳得哑口无言。   “小施主也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笨,这个道理贫僧其实也是不就前才想到。”晦仁眼前似是浮现出了惨死的晦明方丈还有陷入癫狂的小沙弥成静,“但其实可能或许还是不要想通得好。”他的目光暗淡下来,双手合十,轻轻念了句经文。   “我错了,”小慧对惊梦仙子说道,“你不是执着,是好心,这个和尚才是心魔深种,又蠢又坏!”小慧说着还对晦仁做了个鬼脸。   惊梦仙子看着小慧,不禁苦笑了一声:“其实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为了我自己……”   晦仁缓缓抬头,冷冷看向惊梦仙子:“你是想为仙风观当年干下的事情赎罪?”   “那次只是意外。”   “意外地死了十几个人?”   “那……那是必要的……”   “必要的牺牲,牺牲的谁?为什么不牺牲你自己?为什么不牺牲那些牛鼻子?”晦仁面上虽然依旧平静,但他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他动怒了。   “我们能怎么办呢?”惊梦仙子垂下头,死死捏着双手,“但我相信师傅们的方法没错,是有仙丹的,是能让活死人,肉白骨的……我会证明!我会……”惊梦缓缓抬起头,“我会重振仙风观!”她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人的寿命本就有其大限,仙风观当年痴迷念丹,妄求长生,对抗天道本就不智,而后更是用村民做实验,害人无算。对在哪儿?为什么要重振?”晦仁冷哼一声,“意欲超脱人间,谋求长生,突破天道,谓之贪。治病救人不凭颗仁心,而只是憋着一股要与人争长短的气,谓之嗔。沉迷玄修,不务实是,谓之痴。贪、嗔、痴,三毒俱全,这仙风观本就不该存在!“   在下不理解,恳请仙子解答。”晦仁伸出手来,示意惊梦回答。   惊梦看着晦仁咬着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听苏施主说了你在瘟疫屋的所作所为。你根本不是在救人,根本就是在做表演,想让所有人念你的好,让别人重拾对仙风观的信心。可惜……你医术不精,连一个人都救不了。心正发之则合,心邪发之则恶。何况你不仅心思歪了,还没有能力。重振仙风观断无可能!”晦仁重重说道。   惊梦仙子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当场。   “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不是吗?”晦仁缓缓道,“最起码没有百姓会被你们当作药人做试验了。”   惊梦仙子感到一把小刀缓缓剜着自己的心脏。晦仁的话让过去的痛苦重新浮上脑海,晦仁的态度让自己的不堪清晰可见。   她不是救苦救难的仙子,只是个自私到想利用别人达成自己目的的人。她根本不想救人,也根本没有把那些患者当作病人,他们的生命只是可以帮助自己重振仙风观的筹码。   “唉……刚刚还表现得像个智者呢~现在愚蠢的一面完全暴露了,。”小慧背着双手,摇着头缓缓道。   “小施主,何解?”晦仁皱了皱眉头问道。   “做事论迹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了。惊梦姐姐无论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总归身体力行地去做了。虽然没有成功,但那个过程我看到了,记住了。我不会读心术,不喜欢阴暗揣测别人的心理。之前的事情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只知道,惊梦姐姐不顾自己被感染的风险进入瘟疫屋,不分昼夜地照顾那些患者。很辛苦也很伟大,”小慧说着看向惊梦笑了起来,“惊梦姐姐是个好人。”   好人?我不是自私鬼吗?我也算好人吗?   惊梦看着小慧,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她缓缓伸出手想摸摸这孩子的头。   谢谢。谢谢你小慧。谢谢你不讨厌我,谢谢你没指责我,谢谢你觉得我是好人。   惊梦仙子缓缓蹲下抱着小慧哭了起来。   谁知道她这一路受了多大委屈,谁知道她为了重振仙风观付出了多大努力,谁知道她在心中做出多么惨烈的决定。她不能说,也没人能说,只好吞下这些痛苦,闭着眼睛去迎接她为自己定下的惨淡未来。   她甚至自己也在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但现在小慧知道了,安慰自己了,这便够了。有意义了。   有人理解,情绪便有了依靠,悲伤也变得有了价值。   但晦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惊梦和小慧。   “大和尚你不许再欺负惊梦姐姐了。还……”小慧看着晦仁说道,“谢谢。”   晦仁听后一怔。   谢我?我逼她喝药,她不是讨厌我吗?   “你总归是为了救我。不管有没有用,是不是很蠢,是不是执着,总归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我讨厌你,不喜欢你,但是……”小慧咧开嘴笑道,“谢谢……”   “阿弥陀佛,刚刚还说什么执着,四大皆空,转过头却全抛掉了。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又为什么还执着于人世间的礼仪和感恩心?”晦仁心里有些感动,但他面上却一定会习惯性地装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怎么了?我是人,又不是神仙菩萨。人都不做好,凭什么成佛。等我真羽化登仙了,再说这些佛理也不迟。”小慧笑着吃了颗糖葫芦。   稚嫩的孩童,浅显的道理,却化开了一僧一道眼前的迷雾。   晦仁睁大了眼睛,风吹落了树冠,月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漏下。那一刻他看到了、在菩提树下悟道的佛祖释迦摩尼。   “谨受教。”晦仁双手合十,对着小慧鞠躬说道。   风渐渐息了,蝉鸣疲了,蛙叫累了,夜晚终究静谧。   但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闯入了这无声的夜晚。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四五带着儿子李歌牧推着一个装满鱼的手推车,径直走入客栈大堂。   “哐当”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正在撅起嘴,将毛笔放在嘴上的玉安吓了一跳,毛笔掉了下来。王二壮也皱起眉毛,缓缓抬起头。只有苏鸣笳一直在翻着县志,面色如常。   “苏姑娘……”李四五从手推车上拎起一条鲜鱼,走到苏鸣笳面前,“这鲷鱼我们首阳的特产,比别的地方更大,味道也更鲜,拿来煮汤,还是做脍都很好吃。”李四五缓缓道。   玉安看着那鲷鱼,露出惊讶的表情。这鲷鱼确实很大,感觉他的肚子里甚至能塞下一颗成年人的头。   “我不吃鱼肉。”苏鸣笳缓缓抬头看向李四五。   这话倒不是她故意不给李四五面子,而是她确实不吃鱼,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不吃。当然她一开也没想着对李四五好声好气地说话。毕竟他早上还想着拿自己的朋友当替罪羊交给汤唯安。   “苏姑娘大人有大量,还请把小老儿之前的无礼当个屁放了。”李四五笑道。   “我猜,你是来找我合作,一起把汤唯安做了?”苏鸣笳合上书本,看着李四五笑了起来,“我说得对也不对?”   李四五见状把鱼扔回车上,寻了张椅子坐下:“倒也没那么严重,但我猜苏姑娘尚有要紧的事情,对吧?   “所以我不如早点出城去忙,何必耽搁在这儿,对吧?”苏鸣笳笑道。   “苏姑娘聪明人……”   “所以我必须待在首阳,这件事,只有在首阳才能做。”苏鸣笳看着李四五的眼睛,“我走不开。”   王二壮听得心中一凛。   他知道了,知道了苏鸣笳今早站出来对抗汤唯安,不是因为朋友义气,最起码不仅仅是因为朋友义气。   苏鸣笳想在这里找个人,当过兵的人。所以她不能离开首阳,也不能让这个人落到别人手里,所以才会站出来。   王二壮看苏鸣笳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苏姑娘是铁了心跟汤唯安站在一起了?”李四五问道。   “不敢,不敢,我是中立的,”苏鸣笳笑道,“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苏鸣笳直勾勾地盯着李四五的眼睛,“更不在乎你们将来会如何与他相处……”   “那苏姑娘你想办什么事情,我们帮你。”李四五只想早点送走这尊大佛。   “那件事,我心中已有计较,就不麻烦李大叔了。”苏鸣笳笑道。   “哎!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呢?”李歌牧怒道。他刚想冲着苏鸣笳发火,却被李四五伸手阻止。   “所以你一定要查案?”李四五问道。   ”所以你们又到底在隐tຊ瞒什么?“苏鸣笳眯起了眼睛,“是杀人……你们以前杀过人,对吧?鲛人……”   风再吹过,窗户被吹得来回摇晃,一道惊雷劈下,雨水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四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抵抗:“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第五十七章 不老实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李四五说道。   十七年前,惊梦离开首阳,拜入仙风观的时候……苏鸣笳在心中默默想道。   十七年前,虽然靖海侯因谋逆伏法,天子遣使北行。被阴霾遮蔽多年的天空,似乎透出了一点模糊朦胧的光。   但透出来的光和洒下来的光不同,肮脏、混沌且不可触摸。   南朝皇帝的圣旨一日未下,北国可汗的敕书一天未达。那便意味着烽火要依旧不情愿地燃烧,兵戈要被动地撕裂敌人的肉体。旷日持久的战争,已让双方的将士麻木。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成为了在焦土上扭曲前行的行尸走肉,只会笨拙地杀人,麻木地被杀。   人心思安,只是痛苦依旧在惯性作用下延续。   又一处村庄糟了兵祸,又有好些人的家乡被焚毁。他们衣衫褴褛,拖着虚弱的身体进入了首阳。李四五不知道这已是见过第几波灾民了,长久的战争已经让他对苦难习以为常。   怜悯是站在岸上的人对溺水者挥洒的洋洋得意。他没法共情灾民,他知道如果战争再不结束,首阳的毁灭也是近在眼前。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儿,光。这些灾民眼中有光。   他们仍然对生活保有热情,依旧对生命充斥希望。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数十具营养不良的躯壳,还有战场上搜集来的刀剑和一颗为了生存可以毁灭一切的心。   “所以……”苏鸣笳看着李四五的眼睛,“你们联合起来杀了他们?”   李四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他们先动手的。”   首阳这里其实不错,虽然当时只是个小村庄,但是依山傍海自给自足。因为位置偏僻,甚至大部分不受刀兵侵扰。   所以这种桃花源,不应该被独享。最起码应该分一块地给灾民,因为如果可以量化,那他们受的罪,远比首阳的村民多得多。   所以他们先是于某天夜里刺杀了当时的村长,让众人陷入猜忌,提防。然后再伺机而入,鸠占鹊巢,以灾民的身体顶替所有首阳人的身份,在此地回归自己被剥夺的正常生活。   “那我猜,你们绝不会坐以待毙。”苏鸣笳喝了杯茶,“有人杀你,你必然会杀他。”   李四五点了点头:“幸好海水很腥,可以冲淡血的味道。”他苦笑道。   “所以鲛人就是被你们尸体扔进海里的灾民。”苏鸣笳摸着下巴说道。   李四五缓缓道:“不全是,我们把当年的所有死者,无论我们的还是他们,都扔进海里。然后统一祭祀。那日李大宗所说的鲛人大君就是我们的老村长,我们建庙供奉,只愿他们早日安息。”   “那些灾民都死了吗?全部死了?”苏鸣笳问道。   “无一生还。”李四五平静地回答。   宁为太平犬,难做乱离人。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在亲历者的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再普通的数字。   苏鸣笳眯起了眼睛:“所以你才不想要人查案,因为你怕暴露当年的真相。”   李四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鸣笳面色如常。   “你敢告诉我,自然也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虽然这里都是些乡野村夫,但若是同心协力找我的晦气。纵使我有高手保护,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苏鸣笳叹了口气。   “苏姑娘是聪明人。”李四五缓缓道。   “我也该识点时务,不该找你们的麻烦,不要妄图给之前的事情翻案。”苏鸣笳用手指将鬓边垂下的发丝绕在手上,“只是……”她看着李四五,眼神变得坚毅一下,“我还是要查!”   听到苏鸣笳这么说,脸色一变,额上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软硬兼施之下,这小姑娘依然不肯低头服软。但苏鸣笳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做错,又为何低头?   苏鸣笳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玉安,示意他坐过来一点,如果翻脸至少可以拖住他们一会儿。玉安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了苏鸣笳旁边。   “你不老实,你跟我说了假话。”苏鸣笳看着李四五道,“如果你们当时杀光了那些灾民,那今日把下毒伪装成瘟疫的人是谁?在葬礼用表演式手法杀人,挑衅你们的凶手是谁?”   “他们也有亲戚朋友。”   “乱世之中,失去音信不要太正常。如果真的失踪,那么他们应该也会认为是死于战乱,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被人谋杀。而且……”苏鸣笳身体前倾,眯起眼睛,咧开嘴微笑,“是他们先动手,你们才被迫杀人。法不外乎人情,怎么这么怕别人查出当年的事呢?除非……”苏鸣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刀锋般冷,“你们才是占了鹊巢的鸠!”   “哗啦!”又是道惊雷落下,强风吹过,雨水猛地扫在门窗上。   李四五眼角剧烈抖动,苏鸣笳的目光愈加锐利:“时过会境迁,但真相不会。它会长久地存储在你脑袋里,不时让回想起当年的经历。所以,如果有人因为时间逃脱了律法的惩戒,那我便要挖出真相,”苏鸣笳看着李四五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受到良心的惩罚!”   “啪!”李四五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玉安的手也在那一瞬间搭上了苗刀的刀柄。   “别拉我……别拉我……”大厅外传来小慧的声音,原来晦仁拉着小慧硬把她拖拽进来,“房间里好闷。”   “时间过了就该睡觉,时间到了就该起床。”晦仁一边冷冷说着,一边让一同进来的惊梦仙子带小慧回厢房。   李四五看了看四周,而后深深呼出了口气:“我们走!”他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带着李歌牧匆匆离开。   苏鸣笳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直到李四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怎么了?苏施主又得罪人了吗?”晦仁看着苏鸣笳双手合十,“真是造孽,造孽,贫僧少不得又要多为苏施主多念几遍经文。”似乎只有在见到苏鸣笳时,他才可以暂时卸下那副生人勿进的态度。   “其实……”一旁的王二壮看着书,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但还是决定开口,“苏姑娘,我觉得你的做法,殊为不智。”   “王大哥,我知道你想走。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能帮小慧治病,你早独自溜了。”苏鸣笳道。   王二壮听了后愣了一会儿,随即苦笑道:“我只是个平民百姓……没那么多热血,管不了闲事,”他叹了口气,“我只想自己可以活下去,小慧可以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让你走,甚至可以给你写一封信,让你去承天府找大理寺的萧云中,让他好好招待你。但是我不行!我没这个能力!”苏鸣笳转头看着王二壮说道,“哪怕我能走,你也走不了。因为现在被人盯上的不是我,是你!”   此话一出,众人怔住。   “那个混合装着病人和健康人的瘟疫屋,已经证明了汤唯安不是想防止瘟疫蔓延,而是把人困住。把那段时间来首阳的外乡人控制住!”苏鸣笳看着王二壮深深吸了口气,“结合他在明明知道我和完颜家的小王爷是朋友且身边有高手保护的情况,仍然要发动乡民强行动武。我基本可以确定,他要控制的人,他要找的人,就在我们之中,而那个人就是你!”   听着苏鸣笳的话,众人纷纷看向王二壮。众人的视线如同渤海国人的利箭,王二壮额上沁出冷汗:“哈哈……怎么可能,我只是个卖艺的。为什么他们找的不是惊梦仙子呢?她是仙风观的高徒。而且江湖上素有传闻,仙风观老观主长春子道长,善炼丹养生之术,可骨生肉,活死人。找她的可能性更大吧?”笑声或许掩饰他的心虚,但却阻止不了他的手暗暗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因为惊梦的武功很高,即使众人一起上,也没把握一定强留住她。”苏鸣笳说着看了眼惊梦,“而汤唯安却还想指挥乡民一拥而上。说明他有绝对的把握刻可以将他的目标,强留下来。那能让他这么有把握的是谁呢?”   苏鸣笳先是指了指自己,而后指了指小慧:“不会武功的我和重伤在身的小慧。而如果目标是我,他们就不会逼我出城。所以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便是控制住小慧,然后逼担心她的人,牵挂她的人就范,而这个人……”苏鸣笳的手指调转方向,“就是你,王大哥。”   牵挂?我居然也是有牵挂的人?   自他死后,我还有过牵挂?   正tຊ义、家国、热血都是假的,这些都是他编出来的谎话。我会为了生活泯灭良心,我会了活着出卖尊严。对,如果要活着,我可以抛开小慧,丢下她,丢下她就好!   他想跑,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明明握住了匕首,他已经离苏鸣笳不及三尺。但是他却没有动作,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已变了。   “至于他你什么得罪了汤唯安……”苏鸣笳苦笑,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你勾引了人家老婆,也讲不定你偷了人家的鸡,摸了人家的狗。”她站起身打着哈欠,“累了,累了,先睡了……晚安……对了!”苏鸣笳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晦仁笑嘻嘻地说道,“这两天要辛苦下你问问,那些中毒的人都吃了什么。”   “为什么?”晦仁一头雾水。   “如果是中毒,那么利用食物的相生相克产生毒素反应,既有效又隐蔽,不惹人怀疑。”苏鸣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找出下毒的根源,再顺腾摸瓜找出凶手,逼问出当年的真相,把这片黑暗阴沉的海,摊在阳光下!”苏鸣笳咬着下唇说道。   拒绝回忆过去,那必然是逃避的懦夫。苏鸣笳讨厌懦夫,何况那懦夫还威胁过自己。   晦仁看着苏鸣笳一会儿,而后缓缓叹了口气:“贫僧自当尽力。”他双手合十还礼。   说罢,苏鸣笳转身回了房间。众人也竞相离开,王二壮的精神这才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苏鸣笳不戳破那层窗户纸,只是庆幸现在还能和众人在表面上维持这种微妙的平静。   感到庆幸的除了王二壮,还有惊梦仙子,当然她的庆幸中还夹杂了一丝好奇。   她不知道为什么晦仁一直没有当众说出仙风观当年的丑事:“你明明很讨厌仙风观当年的作为,为什么却一直不说?”她将小慧安抚好,找到晦仁问道。   “说了他们会先入为主,对你产生恶感。”晦仁叹了口气,“大人和小孩不一样,年纪越长,心中的障越重……”   “所以……”惊梦仙子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她轻声问道。   “很多人都有资格指责你……”晦仁低下头,“除了我……”他低声说道。惊梦愣在当场,她还在咀嚼晦仁话中的含义,但晦仁却只是微微欠身,转身离去,进入房间,关上房门。   晦仁坐在房间,拿出一块方巾咬在口中,而后缓缓拖下衣服。月光顺着肌肉清晰的线条,为他描上了一道银边。他取一根针灸用的钢针,把尖头对准自己,缓缓移动,直到在一处穴道处停下。   那是人体上最痛的穴道之一。   晦仁吸了口气,将钢针猛地扎下。   痛,钻心的痛。   他几乎已经站不稳,差点跌倒在房中。但强撑着力气,将针拔出,再刺下,再拔出,循环往复……   任凭眼球不满红血丝,任凭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浑身的毛孔中缓慢渗出。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自虐。   疼痛,身体的疼痛可以让他摆脱精神上的痛苦。所以他每次在极度苦闷之时,都会用钢针猛刺自己的穴道。   “花……花石纲……青词……经血……炼丹……”他口中呢喃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竟缓缓浮现出一丝笑容,“前世因造今日孽,仙风观的孽……正是父皇结的因果。”   雨渐渐停了,林间蝉鸣又渐渐清晰起来。月光照在晦仁脸上,只是他已缓缓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每个人都有过去,无论是好是坏都无法摆脱的过去。   还好苏鸣笳过去的经历算不上痛苦,甚至有些小确幸。她今天又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火锅店里和闺蜜喝着奶茶,谈笑公司的八卦。明明应该是虚幻的,却感知得那么真实。直到玉安猛地推开门,将她吵醒,猛地睁开眼,看到木制的天花板,才确定那不过是个虚假的梦。   “怎么了?”苏鸣笳摸着头发,一脸不情愿地起身。没有睡到自然醒,她的心情并不是很美丽。   “别睡了!快走!”玉安二话不说,拉着苏鸣笳就要往外跑。   “怎么了?”   “赵……赵强……”玉安睁大眼睛,惊恐地说道,“赵强死了!” 第五十八章 反击   海浪不停地拍打着悬崖底部的礁石,赵强的一部分身体随着海浪在上下起伏。   是的,一部分。   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早已残缺不全,断裂处的伤口呈现锯齿状,凹凸不平,看上去像是撕咬所致。但肢体上并未发现拖拽和碰撞的青紫痕迹,看上去死者像是当空浮起……   漂浮……   下方是海,海里有鲨鱼。它们张开了大嘴,动物的眼里闪出了人类的贪婪……   然后……   “扑通!”   大部分围观的乡民,纷纷将头转过去,不敢再想,不忍再看。   “鲨鱼,鲨鱼撕咬所致……”晦仁蹲下来查看一番后得出结论。   汤唯安捏着鼻子走到晦仁身边,一边用手赶着苍蝇,一边满脸嫌弃地说:“所以说是意外喽?”他说着,转头看向苏鸣笳,“对吧?大侦探?”   苏鸣笳没有理他,只是细细端详着尸体。不知她有没有发现,她已经渐渐对死亡麻木了。   “他脖子上的伤口似乎不太一样?”苏鸣笳问晦仁。   “嗯……”晦仁捧起了尸体的头颅细细端详了一番,“伤口平整应是利器所致。”   利器……这就怪了。如果是撕咬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利器伤口?而且……   苏鸣笳看着尸体,喃喃自语地说道:“太少了,尸体的碎片太少了。”这事处处透着种奇怪,苏鸣笳甚至这些尸体碎片根本就不是来自同一个死者。   “村中还有别人失踪吗?”苏鸣笳忽然问道。   听到这话儿,汤唯安狠狠地一拍脑门,他伸出右手食指不停上下摆动:“对!对!对!话说回来,李老哥的儿子李歌牧好像不见了……”   这话一出,当场所有人都是一愣。连人群中的李四五也愣在当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发现李四五确实不在人群当中。   “小恬?”李四五转头问自己那一直戴着面纱的女儿,“怎么回事?你弟弟他没来吗?”   李小恬被突然这么一问,心中也是一愣:“我……我不知道啊?”   李四五心下焦急,用手拨开乡民,想离开此处寻找自己儿子行踪。   “哎呀,哎呀……”李四五的耳边又传来汤唯安那令人不安的声音,“会不会是这样?你们李家趁着火灾,杀了赵大哥的儿子,赵大哥于是杀了你堂哥,然后你家儿子李歌牧为了报仇杀了赵大哥,结果怕东窗事发,自己先躲起来了?”汤唯安嘿嘿笑道。   “好了,好了,这些都是猜测。不讲,不讲。”李星河在一旁苦笑着劝解汤唯安。   “哎……您话可别这么说,要知道当时给瘟疫屋送饭的事宜,不就是……”汤唯安翘起兰花指指向李小恬,“那李家的千金,小恬负责的吗?哎呀呀……”汤唯安突然捂着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了不得,了不得,如果真是如我所说,那……”汤唯安又转头看向死者赵强的胞弟赵和,“接下来,岂不是要轮到弟弟为哥哥报仇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赵和看去,眼神中充满了玩味和怀疑。   “可惜,赵和势单力孤,赵家即将要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这可如何是好啊?”汤唯安将手夸张地一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人!”苏鸣笳的声音传来,汤唯安回头望去,只见苏鸣笳正望着他冷笑,“现在下结论只怕为时尚早。你说的只是可能性,并无任何实际凭据。”   “哦?”汤唯安用手捋了捋自己乌纱帽上的双翅,“那敢问苏女侠有何高见?凶手是在你我之中啊?还是早已逃之夭夭?是为了金银黄白之物痛下杀手?抑或是因为恨海情天犯下……”   “闭上我的嘴!”苏鸣笳看着汤唯安,一声怒喝,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她阴沉着脸环视众人:“前面的下毒案和李大宗案,扑朔迷离,我确实没什么头绪。但现在好了……”苏鸣笳看了眼尸体,“凶手当着我的面,亲自动手杀了人,并且还自作聪明地想毁尸灭迹。但他忘了无论多么高明的手法也会留下破绽,所以……”苏鸣笳嘴角浮现出微笑,“无论这个凶手现在躲在哪里偷偷窃笑,我都会把他揪出来!晦仁!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丑时两刻。”晦仁答道。   丑时二刻,苍蝇,大雨,没有青紫,当空掉入海中,破碎的肢体,失踪的两人……   所有线索渐渐在苏鸣笳脑中连成一条线。   “好!玉安!王大哥!惊梦!”苏鸣笳突然说道。   “我?”玉安指了指自己。   “嗯?”王二壮有些意外。   “有何吩咐?”惊梦已经开始信任这个能让晦仁折服的姑娘。   “你去拔tຊ出刀来,控制现场,不要给任何出入。”苏鸣笳直接说道,“我不想浪费时间,但既然凶手觉得自己这么聪明,我就在此处一一戳穿他的诡计。”   汤唯安闻言一愣,他浑身颤抖起来:“什么?你明明才刚看到尸体。”   “想通一件事不用太长,我也很讨厌别人耍我,”苏鸣笳冷笑一声,“别的案子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个案子我已经有了想法。”   她说着走到赵和面前:“昨日你丑时二刻,身在何处?”   “家里,有人证明。”赵和淡淡说道。   “嗯,你应该是在房里,有人透过窗外看到你的身影。”听到苏鸣笳的话,赵和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太自然,“那么……”苏鸣笳转头看着李小恬,“应该没有人证明你在家中了?”   李小恬不屑地说道:“夜已深了,没人知道也是正常。”她看了苏鸣笳一眼,“苏姑娘不会吧?你不会因为没人证明我在家,就说我是凶手吧?”她呵呵笑道,“那也太草率了。”   “不,证据早已被你俩穿在身上,我根本不必找。”苏鸣笳笑道。   此话一出众人愣住。   “什么……穿在身上?”玉安抢先问道,“什么身上。”   “别急,我先说说赵强是怎么被杀的。不,不止是赵强,应该是赵强和李歌牧他俩是怎么死的。”苏鸣笳说道。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明明现在只有一具尸体,为什么苏鸣笳要说李歌牧也死了?难道……   “这不是一具尸体,只是两具尸体的碎片罢了。”苏鸣笳说道,“证据便是其他身体的断处都有撕咬痕迹,维度头部是被利刃切下。”苏鸣笳指着头部的伤口说道,“人的头部没什么肉,鲨鱼不吃我可以理解,但是鲨鱼会特地用刀把头颅切下吗?必然不可能。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赵强的头是被凶手切下,再扔到海里的。”   “嗯……”李星河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没错,赵强的头颅,加上李歌牧碎裂的尸体,确实可以混淆身份,让两个死者合二为一。”   “而且切下头颅还有一个好处,”苏鸣笳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方便携带。”   把整个人体切成小块,然后只要扔一部分进海里,等着鲨鱼来噬咬就行了。反正最后鲨鱼也会把尸块咬碎,所以根本不需要携带两具完整的尸体,只需要携带头颅和某些断肢体就行。   “而且我记得李歌牧昨天来找我时,推了辆手推车,上面放满了鱼,那个正好可以作为运尸体的工具。”说着苏鸣笳看了眼李四五,“估计因为我坚持查案,所以昨晚李大叔,离开客栈后,便直接吩咐自己儿子去找赵强,希望两家联合,暗中设下陷阱,把我捉住,交给官府,充当这次案件的凶手。”   李四五脸色铁青,眼角跳动,事情和这小妮子想的真是一点不差。   “但是不凑巧……”苏鸣笳笑了笑,“当时李歌牧正好撞到了一起杀人事件。”苏鸣笳伸出右手指着李小恬和赵和说道,“李小恬与赵和杀害赵强,并且分尸的杀人事件。”   李小恬面色铁青,赵和咬着嘴唇。   “杀人这事,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所以李歌牧自然难逃毒手。”苏鸣笳说道。   “证据……”赵和看着苏鸣笳缓缓说道,“你有证据吗?”   “昨夜下过雨。”苏鸣笳说道。   “是的。”赵和回答。   “你出去抛尸,被雨淋湿了,所以你换了衣服。”苏鸣笳问道。   “我已经和其他脏衣服扔在一起了。”赵和笑道,“没办法昨天雨大,打湿了很多衣服,我出去收衣服才被淋湿的。”   “嗯,无妨。这悬崖之下没有发现李歌牧带来的手推车。”苏鸣笳不急不慢地说道。   “当然,因为李歌牧杀了我哥之后,带着他的手推车跑了。”   “呵,逃跑还放不下那一车鱼?”苏鸣笳调笑道。   “有可能。”   “不,李歌牧没带着手推车逃跑,这最多只能说明,你不是在这里抛的尸!”苏鸣笳说道。   赵和脸色再变。   “因为身体弱,因为绕路悬崖太远,所以你只是去了涨潮的海边,把尸体碎块放进海中,让潮流将它们带走,四处漂浮。这样一来,节省了你的体力,二来也可以混淆抛尸地点。”苏鸣笳分析道“证据就是尸体残骸上并没有撞击痕迹,说明并不是从这悬崖处扔下。而是凶手趁着涨潮,用手亲自丢进海里,让海浪带着它们飘走的!”   “那……那……又如何?”赵和勉强笑道。   “昨天是下了雨,但后面雨也停了,而且是在丑时二刻前停的。”苏鸣笳说道,“但你还是脱下了衣服扔进水桶,你到底想掩盖什么?是雨水的痕迹,还是海水的痕迹?”   赵和瞪大了眼睛,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藏木于林,固然是个高招。但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海水是咸的,有盐分。”苏鸣笳眯起眼睛,看着赵和,“我们可以试下,把你换下的衣服,连同其他脏衣服合在一起,等它们晾干,看看其中哪件衣服会出现盐巴结晶。”苏鸣笳笑道,“我猜应该只有你昨天换下的衣服上才会出现,要赌吗?”   赵和咬着嘴唇,一张脸憋得通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漂亮!”在旁观看的玉安心中不自觉地叫好道,只是开心只是一瞬,眨眼间他的面上又出现担忧之色,“糟了!”   他想起刚刚苏鸣笳说凶手是赵和跟李小恬两人。现在纵使证明了赵和是抛尸的人,也没有直接证据坐实李小恬参与了这起案件。   “那晚有人在房外看到了赵和的影子,说明房间有人。以常理思考,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李小恬。但是李小恬完全可以这么说:‘啊!我不知道。是赵和约我去他房间里谈事的。结果他人不在,我空等了好久。什么?杀人?太可怕了,我真不知道。’按少爷的说法,这样做固然有悖礼法,不成体统。’但好歹可以洗脱了杀人的罪名。”玉安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紧张地啃起了指甲,“这可怎么办啊?妖女,你可千万要挺住……” 不知从何时开始,玉安已经在心中默默关心起了这个他一直讨厌的江湖奸邪,那个极恶谷的小妖女——苏鸣笳。   “阿和!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李小恬突然说道。只见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地样子说道:“你那天约我去你房间谈事,弄了半天是利用我做不在场证明。枉费我对你痴心一片,甘愿冒着名节被玷污的风险,也要冲出家门与你幽会。但你竟然……竟然……”李小恬重重地叹了口气,而玉安一拍脑门:“猜中了……”他在心内失落地说道。   “哎……这个人是好苗子……”汤唯安睁大了眼睛小声对李星河说道。   “不讲,我们暂时不讲。”李星河无奈道。他心里清楚每次一到这个关节,汤唯安就要开始作妖,故意搅浑水。   果然,汤唯安扶了扶乌纱帽,迈着大步就走了出来。只见他对赵和说道:“大胆贼子,你勾引良家妇女,逼良为娼,甚至还要她为你杀人做伪证,是在是人神共愤,令人不齿!”   “对啊,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小恬辩解道。   “人家是情比金坚,你是各怀鬼胎啊!怪不得总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呢!你看你!托付错人了吧?”汤唯安用左手手背,重重地拍着右手手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虽然在对着赵和说话,但句句都在提李小恬。他并不是为了正义指责赵和,只是因为好玩挑拨离间。   但赵和只是冷笑着叹了口气:“算我有眼无珠,”他看着苏鸣笳说道,“整件事都是我做的,下毒,放火,杀人,都是我做的。我一早就谋划了杀害我哥赵强,谋夺家产。所以提前和李小恬约了时间,让她到我家幽会。等她来了之后,我借着下雨淋湿容易得风寒为由,让她换上我的衣服,站在我房中,冒充我。而我则以去收拾她换下来的衣服为契机,借口脱身,趁机去抛尸。这样一来我便有了不在证明。就算事后问起,碍于名节,想必李小恬也不会跟别人提起。”赵和看向李小恬漏出苦涩的笑容,“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李小恬流下眼泪:“我就说……我就说……像我这种毁容的丑姑娘不可能……”   “够了!别假装煽情了!你们到现在还要撒谎!”没等着李小恬说完,苏鸣笳便直接开口打断了这段矫揉造作的苦情戏,“不用装可怜,不要想着撇清自己的关系。我一直认为人无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只要你明白你做的是什么事,并且愿意承担后果便好。无论法律怎么判罚,我都不会在心中看不起你。”tຊ苏鸣笳盯着李小恬,目光凌厉,“但你不一样,你让我恶心。”   李小恬看着苏鸣笳眼神中已有怒意,但她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想博得众人同情。   “啧,太过分了啊,卖我个面子,别说了啊……”汤唯安适时地插嘴道。   但苏鸣笳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李小恬冷冷道:“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没有做了错事还不用承担责任的好事。你想把罪责全部推给赵和是吗?我跟你说,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即使赵和心甘情愿为你顶罪,你的算盘也落空。因为我有证据,有证明你直接参与了杀人的证据!” 第五十九章 鸠鸟还是鹊鸟   李小恬听了苏鸣笳斩钉截铁的话,先是一怔,而后神经又放松下来:“我没去过海里哦,身上可没有什么盐巴的痕迹。”李小恬有恃无恐。   苏鸣笳听了却只是笑了一下:“现在……”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烈日当空,“是夏天。”   莫名其妙的话,没头没尾的推理。但越是这样故作高深,便越让人觉得似乎煞有介事。李小恬的面色微变:“所以呢?”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微微颤抖。   “所以有苍蝇。”苏鸣笳看着李小恬,缓缓说道。   “苍……苍蝇?”李小恬一开始有点懵,她完全不明苏鸣笳在说什么,直到她发现一直有几只苍蝇盘旋她和赵和的脚边时,她的身子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当场,原先那一点点的愠怒之色也全化为了震惊和恐惧。   “你没去过海边,你那天夜里只是站在赵和房中伪装不在场证明,但你应该参与了分尸。”苏鸣笳看着李小恬说道,“分尸自然会沾染上血,纵使洗得再干净短时间也无法消除那股血腥。纵使人闻不到,但是苍蝇……”苏鸣笳指着盘旋在李小恬脚边的苍蝇说道,“它们的嗅觉是人类的几万倍,它们能闻到。”   李小恬额上沁出冷汗。   “所以为什么苍蝇总盘旋在你和赵和的脚边呢?自然是你们的鞋底在分尸时沾染了血迹,即使洗过依旧散发出腥味将它们吸引来的。如果你觉得过于武断的话,我们可以找一个干净的地方,脱下所有人的鞋子,看苍蝇会找谁的。”苏鸣笳说着,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其实你们不做这个案子我还真没那么快怀疑你们。前两个案子,我基本没什么头绪……”   “那你今日是怎么发现的?”李小恬咬着嘴唇问道。   “汤唯安说你负责给瘟疫屋送饭,那么你有杀害看守和放火的条件此乃其一。赵强作为村中大户,平时能接触的人极少,赵和就是一个此乃其二。”苏鸣笳一开始竖起了三根手指,说完一条理由便收起一个,现在便只剩一个了,“最后我想到,你当日在鲛人庙说过,赵和是个病秧子,一个人怕是扛不起尸体放到屋顶。但在我印象中,汤唯安和衙门里的人从没提过调查结果说守卫的尸体被放到了屋顶上,你也没去过火灾现场,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小恬苦笑:“所以自然我是凶手,才会知道这些。”   “没错,而且我猜你杀人的原因也很简单……”苏鸣笳缓缓道,“为了那些被鸠鸟占了巢的鹊报仇。”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乡民都是一惊,有些年纪大的甚至已经蠢蠢欲动,准备用暴力对抗。   “是也不完全是……”李小恬缓缓道。   “有这一部分原因,但很多时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赵和闭上眼睛神色淡然,“不值,太不值了。”   前面已经说过,首阳是个村子。是个村子就不可能太富裕,何况又遭了战乱。当时很多人家卖儿卖女,易子相食,只为苟活下去。   但有家人例外,他家姓李。   他家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过得很好,他家的老婆甚至还有余力收养了差点被卖掉的侄女,也就是现在的惊梦。   “所以你一进来时我就认出你了,但你却不认识我。”李小恬看着惊梦仙子说道。   “你是……”惊梦仙子皱着眉头,她一直觉得李小恬的背影很熟悉,但转过身之后却又再也记不起。   我见过吗?我应该见过……但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李小恬见状轻叹一声:“你姑姑和那个姓李的人家生了个女儿……”   惊梦一愣,她颤抖着举起手:“你……你是……”   李小恬笑道:“娘亲和你当时喊我甜甜。”   惊梦记起来了,记起来当年那个梳着马尾,笑起来脸颊上总有两个酒窝的小女孩。   “甜甜,是你吗?”惊梦仙子声音有些哽咽,“真的是你吗?你……”她想走过去,看看她那个童年时的朋友,她从前的家人。   “别过来!”李小恬突然高声叫道,惊梦仙子愣在当场。   “我恨你……”李小恬缓缓解开面纱,“当年能去仙风观的应该是我……”面纱落到地上,露出了李小恬的阵容。   赤红色的血肉,坑坑洼洼的孔洞,揪在一起的五官。   她下半张脸的皮肤血肉早已被火焰烧伤,不似人形。   “你……你怎么了?”惊梦仙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握紧了拳头,抽出拂尘,“谁干的?!谁干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海风呼啸而过,恰似惊梦的怒吼。   李四五缓缓道:“造孽……都是造孽……”   赵和微微笑道:“以前的罪,总归会还回来,或早或晚罢了……”他看着苏鸣笳说道,“苏姑娘冰雪聪明,想必应该对这事儿的原委猜到了大概了吧?”   苏鸣笳深吸了口气:“我只是听李四五说过,十几年前,首阳村救济过一伙灾民。结果灾民不思回报,反而想杀掉村民,替代他们的身份鸠占鹊巢。但我觉得不对,”苏鸣笳看着李四五,露出笑容,“我看分明是村民想杀掉灾民,抢夺他们的食物和随身携带的盘缠,但结果被反杀了!也就是说现在的首阳县中的乡民,就是当年的灾民,是已经霸占了鹊巢的鸠鸟。”   李四五听后沉默不语。   赵和则笑道:“苏姑娘你说的没错。但是不是灾民单独杀的,而是我们一起干的……”   要在乱世中活下去,最重要的是两件事:心狠、手辣。   那家李姓人家便是如此。太平光景欺压同乡,战乱年代,仗着自己家族人丁兴旺,出门打劫。若有灾民流落至此,而那些灾民又恰巧随身携带了些财物的话。那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分尸后装入鱼腹丢入大海,黄白之物留作己用。   而十几年前便是这样,隔壁县有一家大户遭了兵灾,于是携家带眷从隔壁州府逃荒来此。虽一路小心谨慎,但还是被那李姓人家看出了端倪。于是想趁着月黑风高先下手为强。   但惊梦的姑姑于心不忍,她的心肠一向不坏。   她将灾民的幼小收入家中保护了起来,只盼丈夫可以手下留情,最起码放过些孩子。   但是或许是乡民们平时受李家欺压太久,抑或是灾民们生性警觉,竟然把李家的当家反杀了。   血洒了满地,尸身被分成两半,装进鱼腹丢进大海。而这一幕正好被李大宗瞧个清楚。   哦,对了。李大宗当时的身份也是那群灾民中的一人。   杀了人,事情当然不能这么算了。斩草当然还要除根。   于是当时村中一户姓赵的人家劝灾民的首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李家全家,抢夺他们的家产,顶替他们的身份在当地生活下去。   十几年前,四月初五。   本该寂静的深夜却充斥了各式各样的声音:惨叫声、刀斧斩开血肉的声音、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而当灾民的首领推开李家大门,一股腥臭便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而李家娘子拿着刀,牵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站在火中对着他露出笑容。   李四五忘记不了那笑容,那充满怨毒和恨意的笑容。   “我救你们,你们却杀了我们。”   “不,我不杀你们,你们就要杀我们。”   “如果我们不杀你们,我们迟早也会被饿死,或者被别的土匪杀死。”   为了自己生存的权利,就必须剥夺无辜之人的性命。   在那一刻,当时还是灾民首领的李四五感到一丝荒诞。   “救她……”李夫人把甜甜推向李四五,“不要赶尽杀绝……”说着便把刀架上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娘!”甜甜挣脱李四五想去寻她的娘亲,但是火势渐大,向她猛地扑来。她的脸被烧伤,以前那甜甜的酒窝没了,只剩下拧在一起的可怖疤痕。甜甜没了,只剩下李小恬。   “其实李夫人心肠很好,我们一家原来在首阳是贫户,生活饥寒交迫。如果不是她的接济,我们一家早就饿死了!”赵和握紧了拳头,“但是有些事!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做,无论是谁都有活tຊ下去的权利不是吗?”   “我恨你,明明当时那个道长说我的八字和根骨更好!”李小恬看着惊梦,“我才应该去仙风观!明明毁容的,亲眼看着亲人死去的该是你!”   惊梦浑身颤抖起来,晦仁双手合十,苏鸣笳闭上了眼睛,连玉安都叹息连连。   对错早已被首阳的海风吹散,只有仇恨和痛苦留在原地。而且更令人震惊的是,在血火之后,首阳并没有迎来新生,反而陷入了再次的循环。   代替了李家的灾民和当时提议杀人的赵家,又成了新的豪强,横行乡里,为祸一方。赵和因为体弱被凌辱,李小恬因为身份被排挤。受伤的人总是很容易找到同类,所以他们互相舔舐伤口,他们相爱了。   但是李四五却要把他嫁给赵强的大儿子。甚至不管赵强的大儿子是个智力有缺陷的残废。   曾经为了生存而杀人,而现在为了富贵而牺牲别人的幸福也是未尝不可。   反正这是联姻,她会懂的。反正她不是亲生的,她有什么资格反对?   但你杀了我全家,为什么还要决定我的幸福?甚至要我感恩戴德地接受?   而赵和也发现他之所以身体日渐虚弱,竟然是因为饭菜中长期被大哥赵强下毒所致。   没办法,我儿子是弱智,他不能有个健康的叔叔。   你不该有怨言,我当年拉扯你长大,这是你欠我的。   赵和不理解。侄子痛苦和自己无关。而大哥的恩情自己明明一直记在心中,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我死?   没办法,有些时候你的存在便是错误。   于是两个受伤的人又再次相聚,他们计划杀人。   为了生存而杀人,为了幸福而杀人。现在的李小恬和赵和,一如当年的李四五和赵强。   “上个月,李四五过大寿,我在宾客的茶里放了捣碎的薄荷叶。”赵和道。   “而我特意给他们做了桑葚饼当作点心。”李小恬笑道。   晦仁眯起眼睛:“怪不得……”他喃喃自语地说道。薄荷和桑葚混着吃,可能会产生毒素,毒发时浑身会起红疹,类似天花,“苏施主叫我查中毒之人吃过的饭菜,这个思路是对的,只是晚了一步。”   李小恬点了点头:“至于瘟疫屋放火,那当然是怕惊梦查出那不是天花而是下毒喽。”李小恬看了眼,“谁要你说自己会医术。”   惊梦眼珠晃动,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因为我?只因为我的一句话……因为我的一句话又害死了这么多人?   太阳更猛烈了,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水汽混合着汗味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为什么?”苏鸣笳问道,“为什么偏要互相杀人?你们……你们……”她缓缓摇着头,“你们不都是血肉之躯吗?你们没有亲人朋友吗?为什么不是同舟共济,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刀砍在身上不痛吗?火烧在皮肤上不疼吗?血不臭吗?看到人死在面前你们不伤心吗?”   她很愤怒,却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她想哭,却不晓得该为什么悲伤。她想不通,想不通这世界有鲜花青草,有蓝天白云,有可爱的朋友和美丽的自己。但为什么偏偏有人不珍惜,偏偏有人要毁灭这一切?   她想不通。她只有合上眼睛,轻咬住嘴唇。她不想再看这些丑陋的仇恨,哪怕一眼。   “人与人始终是无法理解的。”王二壮叹道,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一个骑在马上,手持长枪的身影,“即使你是万中无一的好人和圣人,仍会被人以最恶毒的想法去猜忌,用残忍的手法置你于死地。”王二壮咬着牙说道。   “不……”晦仁摇了摇头,他向前走了一步,“赵施主?”   “嗯?”赵和淡淡笑道。   “你为什么愿意担下罪责?”晦仁问道。   “为了小恬……不,不止为了她……”赵和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啊……”他目光飘向远方,“这一切够了,不想再有人死了……”说着他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阿和!”李小恬扑了过去,她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没用的,我被指认出来之后,便悄悄服了毒药,”赵和笑道,“其实我早已病入膏肓,迟早要死……”他伸出手缓缓摸着李小恬的脸,“但你可以好好活着。大家!”他高声喊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分尸也是我逼李小恬做的!”   “你……为什么……”李小恬惊讶道,“我们因为互相安慰,才勉强在一起的吗?我们本就没有情比金坚,否则刚刚我就不会想让你顶罪,。而且我……我的脸……这么丑的脸……”   “胡说,我见过你小时候笑的样子,我见过你为贫苦百姓施粥的样子,我见过为流浪的小猫准备食物的样子。如果你丑,这世界便没有漂亮的人了……”赵和惨然道,他用尽力气看向李四五,“李大叔,事情到这里够了吗?死的人够多了,或许我们早就应该思考如何互相扶持,一起活下去。”   李四五不语,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谢……谢谢。”说着赵和的手便无力垂下,再也没了生息。   “阿和!”李小恬抱着赵和的尸体失声痛哭起来。   海浪“哗啦”“哗啦”地拍打着礁石,风又起了……   “哎呀,哎呀,事情没想到是这样……”汤唯安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是呢,虽然故事感人,但是罪不容诛。”说着汤唯安便要挥手让捕快抓人。   晦仁等人站在当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等等!”苏鸣笳突然喊道。捕快们愣住,众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她身上。只见她缓缓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汤唯安和李星河。   “苏施主,这官府行事……”晦仁想劝解,但苏鸣笳没有给他机会。   “逮捕犯人,天经地义,我知道。但是这犯人,不该由他俩抓捕。”苏鸣笳冷笑道,“你们没发现我还有个案子没说吗?李大宗在葬礼现场被烧死一案!”   众人闻言一愣。李星河捏着指决,算了一会儿:“那想必你全都知道了?”   “当然!因为杀死李大宗的凶手就是你们两个!”她指着汤唯安和李星河喊道,“汤唯安和李星河!不……”苏鸣笳摇了摇头,“或许我该叫你,阴算盘,任师堂!” 第六十章 会计和娘娘腔   李星河听了苏鸣笳的指控,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拿出塞进衣服下的棉花,渐渐挺直了腰板,然后不急不忙地拿手往脸上一抹。   本来大腹便便的师爷李星河,转瞬之间变成一个清瘦儒雅的中年文士,丧门八星之一,阴算盘,任师堂:“你怎么看出来的?”无论什么时候,任师堂的面上都带着微笑。   众人看到任师堂卸下伪装,全都震惊不已。李四五更是如遭雷击,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李星河作为自己亲戚却在前几日跟自己冷淡了,为什么李星河的气质变得不一样了。原来因为他早就被别人易容代替了。   “鸠占鹊巢,你们做得,我自然也做得。”任师堂微笑道,“不用惊讶。”   “那……那……李星河他……人呢?”李四五问道。   “那当然是杀掉,”汤唯安举起兰花指,捏着嗓子道,“扔到海里去也。”他的声音婉转尖细,但阵容听到却如同刀子刮在骨头上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怎么发现的?”任师堂看着苏鸣笳,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手中捏着指决,不停计算着各种可能,但却迟迟没有得出结论,这让他非常难受。   “人的面目可以易容,但身上的气质却难以掩盖。而且……”苏鸣笳看着任师堂缓缓说道,“你的笑容太特殊了,特殊到看一眼就不会忘记。”   任师堂一愣,他伸出右手手指缓缓在自己眉毛上摸了两下,嘴角依然微微扬起,仿佛无论发生了什么意外,他都是一脸波澜不惊:“嗯……是个理由,但是我觉得不够。”   “还有就是你旁边这位,”苏鸣笳看向汤唯安道,“这位县太爷一副表演性人格,从出场至今就满嘴胡说八道,一直在挑拨离间。而且他说错了两次话。”苏鸣笳冷笑,“第一次,作为县太爷居然认不清县里大户赵、李两家的人。第二次,明明大家都是因为凶杀案才赶到现场,但县太爷没看尸体,反而注意到了李歌牧没有来,关注点十分情况,两相结合我感觉他这个县太爷身份十分可疑。再加你这个一直替他打圆场的师爷,脸上总是挂着让我非常在意的微笑。”苏鸣笳的眼神变得冷如刀锋,“如果我还猜不出来,那我才是白痴。”   众人听了苏鸣笳的推理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刚刚她推理时,不要求汤唯安叫官兵看住众人,反而叫晦仁、玉安他们看守现场。原来是因tຊ为她早已怀疑起汤唯安和李星河的身份,她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朋友。   “嗯……”任师堂微笑着点了点头,“但还不够,我们给你留了道题目。作为你的师叔伯,总要考校下,丧门八星的传人究竟是真是个聪明的妙人,还是只是个浪得虚名的无聊庸人。”   “李大宗的死,是吗?”苏鸣笳问道。   任师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双臂环绕在胸口。他默认了下来,他在等待苏鸣笳的回应。   “李大宗的死亡非常非常蹊跷。”苏鸣笳道,“他被凶手打扮成神像,放置到祭台上,然后在葬礼上点火,让他活活被烧死。但问题在于,我们都看到了,他四肢健全,而且还能叫出声。除非他自己自愿,否则我想不出凶手如何控制他。但是从现场表现来看,他在濒死前的惊慌失措,明显不是装出来的。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如果能让一个不想死的四肢健全的人,安安稳稳地坐在祭台上等死?”苏鸣笳叹了口气,“老实说,我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   汤唯安听后拍手笑道:“那是自然,我们想了好久才想出的方案。”   苏鸣笳冷笑一声:“但后面我想通了,因为他被点了穴道!”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晦仁等人的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确实,点穴可以让一个人长时间无法动弹,但是李大宗在葬礼上却分明跳了起来,而且还想逃生。在场没有人接触到他两丈范围内,丧门八星的武功也没高到隔空解穴的程度,那这穴道是怎么解开的呢?   晦仁不知道,惊梦不晓得,玉安在思考,但任师堂还是在微笑,他知道苏鸣笳已经解开了题眼。   “王大哥,”苏鸣笳看向王二壮,“我记得你告诉过我,要解开穴道必须让穴位附近的神经遭受强烈的刺激,也就是痛感,对不对?”   王二壮愣愣地点了点头:“对的。”   “那炮竹在皮肤上炸开,这痛感够不够强烈?”苏鸣笳问道。   “是了!”晦仁将拳头握紧,激动地说道,“李大宗那日身上挂满了炮竹。只要鞭炮点燃猛烈地爆炸便会刺激他全身各处穴道,那封住的穴道自然也不意外!”晦仁深深吸了口气,“好狠的手段,好缜密的心思。”   “能做这个事的一定是会武功的人,在加上你的笑容,汤唯安的表现,我便联想到了丧门八星。”苏鸣笳说道。   “娘娘腔,你的徒弟有点意思。”任师堂望着汤唯安笑道,汤唯安挺起胸脯,看起来像个骄傲的公鸡。   “所以……”苏鸣笳死死盯着汤唯安,“这个叫汤唯安的到底是谁。”   任师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个卷轴缓缓展开,上面画着八个人:第一个头戴宽大的斗笠,遮住面部,手持一个招魂幡。   “晦气真君,崔鸣浮!”玉安尖叫出声。   卷轴上第二个是一个右手拿笔,左手拿着算盘的中年文士,也就是阴算盘,任师堂。   第三个是一个矮小的老太婆,那只有是背刺娘,殷无后。第四个一脸病容的干瘦汉子,正是瘟郎君,温小乙。后面几人,分别是头大如斗拿着铲子的滚地龙,墨九星。一个长着四肢奇长,脸上长着红色长须的男人。还有一个梳着双马尾,身材娇小,背上闻着牡丹花,看起来像个小孩的女人。   而最后是一个扭着身材,穿着绣着金色蔷薇花的红色长袍,翘着兰花指,眼角有一颗美人痣,模样极尽妩媚的男子。   汤唯安用手一捋胡子,颌下长须竟纷纷脱落,露出他白净细腻的皮肤:“我一直觉得易容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老娘我玩的就是真实。”汤唯安说着对苏鸣笳抛了个媚眼,“好你个小没良心的,连干娘都忘了?”   众人对汤唯安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不已。晦仁眯起眼睛,缓缓说道:“长舌人魔,汤芷兰。”   丧门八星中有一个人很奇怪,传说他从来不杀人,只是凭一张巧嘴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被他盯上的人,往往在一段时间后,便会被哄得五迷三道。就算要被害人把自己老娘绑了献来,被害人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这就是只凭着一张巧舌,骗了无数少爷、公子家破人亡,靠着利嘴,让众多少女怨妇甘愿献身的长舌人魔,汤芷兰。   “你们可以甘心去死了,真的,你们都知道我是男是女了,这辈子也算值了。”汤芷兰翘着兰花指哈哈笑道。   因为受害者男女老少,全年龄层都有,所有江湖中人不仅不知道汤芷兰的长相,甚至弄不清他是男是女。   有人因为他骗得幽兰宫少主失身,便认定他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也有人因为他骗得中原镖局总镖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觉得他一定是个生得妩媚的女人。   “但其实,我不是爱情的骗子,我只是想给所有人一个家罢了。”汤芷兰用手抹着眼角,装出一副悲伤流泪的样子。   “你可真坏。”任师堂笑道。   “谢谢夸奖!”汤芷兰欠身做了个万福,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苏鸣笳看着眼前两个恶人,心中怒火升腾。杀人只为取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种人物才是真正的该死。   “别高兴得太早了,”苏鸣笳咬着牙说道,“我见识过你们的实力,现在这边有三个高手,而你们只是两个混蛋。如果不乖乖束手就擒,省得到时候受伤。”   “哎吆!”汤芷兰指着苏鸣笳笑道,“一个武功尽失,连记忆都被抹去的小妮子威胁我们。”   “哎,不讲,不讲,”任师堂微笑,“我都怕了……”说罢二人又是笑作一团。   苏鸣笳没有废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晦仁和玉安他俩直接上,但这时从两大恶人的袖口处居然冒出阵阵黄烟,众人吸入之后都头晕不已都纷纷瘫倒在地上。   “迷烟?”苏鸣笳捂住口鼻,但不一会儿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倒也,倒也。”鼻孔塞住布条的汤芷兰指着苏鸣笳嘿嘿笑道,这是苏鸣笳昏迷前最后记得的画面。   完了,我要死了,我会死吗?   苏鸣笳的意识渐渐陷入混沌中。   不,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还要帮瞎子解开心魔,我还要参加完颜宗翰和赤娅的婚礼……呵……也不知道,那时我是该哭还是该笑……我要哭的话,瞎子会安慰我吗?我要笑的话,瞎子会陪我傻乐吗?   我不想死,瞎子、完颜、赤娅……我想你们,我不想死,救我!   苏鸣笳猛地睁开眼。   “呼”“呼”头顶的吊扇在慢悠悠地旋转,电脑里放着含混不清的流行歌曲。   我……我又回来了?   苏鸣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镜中现代装束的自己。   “会计,”汤芷兰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刚刚小鸣笳的身体好像闪了一下。”首阳县,迷烟散尽。汤芷兰拔下鼻塞,疑惑地说道。   “你眼花了吧?”任师堂没在意,他只是缓缓走到王二壮,用手轻轻拍打了下他的脸颊,“别装了,别人没留心眼,你也没留吗?”   王二壮还是没有反应。   “好吧……”任师堂缓缓起身,“那个他女儿好像还在客栈睡觉吧。”   “没错。”汤芷兰笑道。   “我们把他卖了怎么?”   “青楼?”   “太高档了,土娼吧?”   “妙极!妙极!”汤芷兰兴奋地拍起手来。   “别动她!”地上传来一阵嘶吼,只见王二壮缓缓爬起身,他面色阴沉,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任师堂见状也不惊讶,只是微笑着说道:“当年为了埋伏渤海人,凡萧家军官兵,必习龟息闭之法,以期可以在河中长期潜伏,我说的没错吧?”任师堂缓缓道,“王将军?”他虽然依旧眯着眼睛,但王二壮还是感受他漏出的那像利箭一样的目光。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找我?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偏要赶尽杀绝吗?”王二壮恨恨地盯着二人,“当年萧元帅率三千子弟兵,托住大梁社稷,以血肉之躯抵挡渤海铁骑。不求大梁子民知恩图报,但请还他一个清白,给他残部一个安宁。”他眼睛充血缓缓说道,“报国的理想已经被官家杀了,请放过底下的人一马,放过我!”说着王二壮单膝跪下,抱拳哀求。他浑身的肌肉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颤抖,但为了活下去他必须跪下,他不愿重蹈他元帅的覆辙。   “起来!萧家军都是好汉!不准他妈跪!”任师堂大声道。听到萧家军这几个字,连汤芷兰连不禁挺直身板,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想报仇吗?你想带靖海侯平反吗?”任师堂问道。   “平反?”王二壮声音颤抖起来。   “当家官家听信谗言,陷害忠良。鹏举公之冤天下共鉴!”任师堂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甘心吗?”   甘心?呵tຊ,怎么可能甘心?他还没把碧血洒在疆场,还没有让大梁的锦旗飘扬于旧都之上,就被宵小所害。壮志未酬,怎么会甘心?   “你有办法?”王二壮抓住了任师堂的手问道,他灰暗的眼神中亮起了久违的光。   “当然,我查到当年萧元帅当年营救先帝时,先帝给了他一块黄布,”任师堂眼神突然变得兴奋起来,“那块黄布呢?在你身上吧?对不对!不然不会有人追杀你,不会有人打伤你养女。那黄布呢?!那黄布在哪?!上面写着什么?!”任师堂的声音逐渐嘶哑,表情变得狰狞。他要碰到了,碰到那块黄布,碰到那个秘密,碰到翻盘的希望。   “你得到黄布之后,准备怎么做?”一个声音问道。   “找出上面的秘密,无论是宝藏还是别的什么的,反正一定是撼动朝廷的秘密!然后于内起事,昭大义天下,号召九镇总兵共同清君侧!”任师堂咬着,露出扭曲的笑容。   “哦?你居然是好人?”那个声音又问道。   “不,我要趁着天下大乱,囤积粮草、银钱,大肆走私,赚得盆满钵满,”任师堂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向崔老大证明,向全天下证明,我当时资助靖海侯没赌输!我要翻盘!哈哈哈哈!”任师堂仰天大笑,笑声放肆而癫狂。   “哈,所以你只是条赌输的狗。”那个声音笑道。   “娘娘腔,你到底要说什么?!”任师堂猛地转身,他以为是汤芷兰一直在问话。但是回头一看才发现汤芷兰呆在当场,他手颤抖着指着前方,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是刚刚已经吸入迷烟晕倒的苏鸣笳。   “怎么回事?你怎么醒了?”任师堂惊讶道,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烦躁的神色,“还是要亲自动手。”他手一抖,一根判官笔出现在他手上。他脚下一用力,猛地向苏鸣笳冲去,手中判官笔直取她的咽喉。   “会计!”汤芷兰惊呼道。   而那边站着的“苏鸣笳”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冷笑。   她怎么这么冷静?她不怕死吗?为什么她的眼神里尽是不屑?   任师堂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恐惧将他包裹住。   不对!这个女人不是苏鸣笳!   任师堂心中惊觉。   但那“苏鸣笳”已经出手,轻轻拍出一掌,打在任师堂胸口。   一掌,只是一掌,任师堂便感觉如同千斤的重锤砸在胸口,五脏六腑猛烈翻腾。他倒着飞出五六丈,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吐出鲜血。   “我不姓苏哦,”那女人走到一个晕倒的官差面前,抽出他的刀,“江湖上别人叫我极恶谷的妖女,”她用手捋了捋头发,“但身边人只叫我鸣笳。这是我的名字,只是师傅们习惯在前面加一个小字,”她猛地将刀挥下,刀尖离汤芷兰咽喉不及一寸,“对吧?娘娘腔师傅?”她看着汤芷兰,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第六十一章 笳鸣声似曲不同   几乎没人知道妖女姓什么。据说她被带到极恶谷那天,丧门八星听到了有人吹奏胡笳的声音,于是给她取名为鸣笳。   对于怎么对待这个女婴,当时被困在极恶谷的四星:崔鸣浮、殷无后、墨九星和汤芷兰四人存在分歧。   墨九星建议杀掉,崔鸣浮表示并不关心,殷无后倒是罕见地爆发了母性,想收养她。这倒是没让几大恶人觉得惊讶,毕竟殷无后虽然心狠手辣,但她当年也是被人接连害死了几个孩子的母亲。   一人反对,一人中立,一人赞成,最终的决定权便落到了汤芷兰身上。汤芷兰并不喜爱小孩,也没经历过骨肉分离。但他受人所托,要保这女娃周全,所以要找个理由说服众人。   正当他思考之时,他发现殷无后的头上已经出现了白发。他知道他们的大姐已经不再年轻。现在他们被江湖追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离开极恶谷。到时候丧门八星的威名,只能慢慢被时间尘封,被世人遗忘。   “我们收养她,教她本事,让她出去作恶,让江湖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丧门八星!”当时汤芷兰把一桌子一拍,兴奋地说道,“怎么样?”   其他三人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纷纷赞成。于是鸣笳开始了地狱般的日子,没日没夜的练武,被逼着杀人,稍有懈怠,稍有仁慈,便会被责打。直到她成年后被派去承天府捉拿任师堂,她才第一次离开极恶谷。   那时她发现自己的武功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高。原来四大恶人教她的时候全部藏了私,墨九星的机关秘术,殷无后的钻心刺,汤芷兰的搜魂手,崔鸣浮的阴阳混元功,这些他们真正压箱底的绝招,她连皮毛都没学到。   所以一开始汤芷兰一开始才会和任师堂有恃无恐。他们料定了这个女人不会形成任何威胁,更别说她已经失去记忆,武功尽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任师堂躺着地上,右手捏着指决疯狂计算,“我哪里算错了……萧家军残部在黑市售卖军布,然后打听得知萧家军残部的长相和名字,嗯,现在化名叫王二壮。又根据曾经售卖的地点,得知他在找医生,仙风观有医生,仙风观的惊梦去了首阳,军布最后一次也出现在首阳附近,于是萧家军残部会来首阳,”他不顾嘴角处不断流下的鲜血,只是瞪大了发红的眼睛,不断计算复盘着自己原来的计划。   “首阳有天花,没事,把他们关起来,他们死了之后,我去拿黄布就好。这小妮子来了,没事。关在一起,让她死!她出来了,有凶杀案,没关系,我们盯紧了王二壮,不介意这小妮子胡闹,我们甚至可以把水搅浑,赔她玩一玩。所以我们杀了李大宗,并且看着赵和丢尸,甚至娘娘腔还跳进海中,用搜魂手伪造鲨鱼啃咬痕迹。”任师堂死咬住嘴唇,恨恨握紧拳头。   “最后……最后……”任师堂声音颤抖起来,“哪怕她查出真相,我们也准备了迷烟,根本万无一失啊!万无一失!你……”任师堂指着妖女鸣笳吼道,“你为什么没有晕倒?!你的武功为什么变得这么高?!为什么?!娘娘腔!你骗我!”满盘皆输而任师堂甚至不知道他哪里出了差错。   “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中……”任师堂低下头,颓然地说道。   “所以你不如崔鸣浮师傅……”妖女冷笑道,“你只有谋划,没有应变。”   任师堂闻言一怔,他浑身的肌肉微微颤抖,他举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地面,他不愿接受失败。   “小……鸣笳……我好歹养你长大……你……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汤芷兰看着妖女眼里全是惊恐。他不关心来龙去脉,他只想活着出去。   “忘恩负义,翻脸无情。这不是你们教给我的吗?”妖女看着汤芷兰,她勾起嘴角,笑容让汤芷兰心里发毛。   “但……但是……恶人……要双重……对,恶人要双标!”汤芷兰极力辩解,“我们对别人要像冬天一样无情,对自己人要像春天一般……”   “啪!”汤芷兰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妖女不想说话,只想杀了眼前两个贱人。   “等下!我要死个明白!”任师堂发疯似地喊道,“你的武功在哪儿学的?!那几个老狗根本没有这么强的内功修为!不对!不对!一定不对!”任师堂再次捏起指决,“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一定是!”   妖女见状缓缓转过头,淡淡吐出一口气:“很显然,天可怜我。让我无意之间得到了秘术,可以躲过杀劫,甚至可以……”正在说这话时,妖女突然发现眼前一花,脚下开始虚浮。汤芷兰见状直接出手,只见他十指弯曲如钩,猛地朝妖女咽喉处抓去,妖女眼角瞟到侧身躲开。汤芷兰一击不成,立马双脚用力向后一瞪,跳出三丈开外。   “走!”他扶起任师堂就要逃。   “等下!我要……”任师堂不甘心。   “等你妈的头啊!你打得过她吗?”汤芷兰红着眼睛吼道。他放弃了,放弃了追问真相,放弃了找黄布,放弃了带走王二壮。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也有同样的目的。而他同样知道,无论怎样,妖女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自己绝非她的对手。   于是他抓住机会,直接带着任师堂远遁逃走,没有丝毫犹豫,只恨自己少生了双腿,跑得不够快。   “等……等!”妖女还想再追,但她眼前一花,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又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扇,熟悉的外卖垃圾,熟悉的墙纸和窗帘。她居然又回到了现代。   “怎么回事?”妖女惊道,“我明明按照秘术穿越了……tຊ难道……”她脑中冒出一个想法,“那个挡杀劫的冤种没死?!”她睁大了眼睛,咬着牙齿,眼神浮现出一抹阴狠之色,“无妨,我已窥得秘术原理,稍加修改,也能自己穿越回去。你命很大,是吗?”她嘴角微微咧开,露出冷笑,“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呼……呼……”苏鸣笳大口吸进咸腥的海风,又大口呼出肺中的空气。她感到头脑一阵眩晕,但当她又闻到海的味道时,她知道,自己又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的景象从模糊逐渐清晰。她没时间纠结穿越的原因,只想赶快想出办法,帮助自己和朋友们从丧门八星手上脱身。   “哎,人呢?”待苏鸣笳看清一切时,面上露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汤芷兰、任师堂都消失不见了,她的身边只有前来查看情况的王二壮。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这让王二壮也吓了一跳。   “你……你还好吗?”王二壮看到苏鸣笳的变化,心下起疑,她呼吸不稳,脚步虚浮,怎么看也不是一掌能把任师堂拍没半条命的高手。   “我……我很好。”苏鸣笳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周,“额……他们……”她心中怀疑是王二壮扮猪吃老虎,在关键时刻爆发,打跑了丧门八星。但又想到如果他真是高手,那么之前遇到火灾时早就该冲破穴道,逃之夭夭了。   王二壮看着苏鸣笳,面色狐疑,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刚刚妖女那掌实在吓人。于是两个人就互相盯着对方,沉默着看了半晌。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苏鸣笳武功真那么高,那么自己打不过,只有认栽。如果她武功没那么高,自己似乎也没法做出什么有力的反抗,毕竟小慧还需要苏鸣笳的朋友,晦仁治病。于是最后他一跺脚,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认输。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吧?”王二壮问道。   “王……大哥啊?”苏鸣笳有点莫名其妙。   “别装傻!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做个交易!”王二壮看着苏鸣笳大声说道,“你说你在找一个当过兵的朋友。我告诉你,我确实当过兵,而且曾经参加过靖海侯萧鹏举的军队,”他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中有些颤抖,天知道,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把这吵架灭族的秘密和盘托出。“我知道你是为了萧元帅的儿子而来,你要找的也正是他爹的旧部,那么……我就在这里。”王二壮伸出双手,“把我抓走吧!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但是……但是……”他眼神中露出祈求的神色,“请你们救救小慧,求求你们……”   听着王二壮真切的恳求,苏鸣笳愣住:“为什么你这么在乎她?哪怕你牺牲自己?”   “她是我女儿……如果不是她当年给我一碗冷饭,我早已死在街头。”王二壮的眼眶红了起来,“我遇到她时,她也只是个流离失所的孩子。那一碗饭也是她的救命口粮,但只因为看着我当时发热,打摆子就让给了我……”   吃吧,大叔。吃饱了,病就会好了……   当时王二壮靠在破庙的墙根,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小女孩稚嫩的声音。他睁开眼,便看见了小慧,一个满脸污泥的小女孩正对着自己笑。双手端着一个破碗,里面盛着饭。   王二壮不信,只以为又是心怀不轨的人,翻了个身当作没看见。   小慧没有多话,只是将碗放在他面前。   之后每天,小慧出去乞讨时,都会分给王二壮一些。王二壮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他不愿招惹别人,更不愿别人来招惹自己。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一天夜里,王二壮听见祈祷声,他悄悄探出头来,发现小慧正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   估计是在祈祷明天能多要点饭吧……王二壮叹了口气。   菩萨,李婆婆的病又重了。虽然她平时刻薄,但好歹给过我一个馒头,是个口硬心软的人,请保佑她的身体快点好起来。   小慧磕了一个头。   张叔的腿,在码头做工时摔断了腿,他一家老小都仰仗着他养活。请保佑他的伤快点好。   小慧磕了一个头。   还有……庙里那个大叔,虽然不知道他之前遇到了什么,但现在确实可怜,也请保佑他吧~谢谢!   说着小慧笑了,磕一了一个头。   王二壮一愣,这孩子,都不考虑自己的吗?   唉……菩萨你说,为什么这世界总有这么多苦难?总有这么多想不开的人?有钱的富翁,岌岌于黄白之物。整天把钱锁在柜子中,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活得比乞丐还惨。   当官的,满口仁义道德,却整天钻营怎么向上巴结,曲意逢迎。然后喝多了,又大哭不止,说什么世道如此,非吾愿也。   穷人什么都不做就想发财,男人躺在家里就想娶美娇娘,女人不打扮就想钓金龟婿。   唉……菩萨你说,这道理我一个小孩子都懂,怎么那些大人会不知道呢?   王二壮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小慧回头发现了他。   他觉得这个小孩很可爱,小慧也觉得这个大叔是好人。他们约定等王二壮病好了,要一起行走江湖,哪怕边走,边乞讨,也能游遍大好河山。   小慧认了王二壮做义父,她知道她不在是孤身一人。王二壮也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有算计和冷血,也有理解和温情。   后来自己的病终于好了,但小慧却迟迟未归,王二壮出门寻找。却未想发现是几个叫花子绑走了小慧,要将她采生折割,做成残疾。   王二壮大怒,与众人打做一团。未想这些人竟是丐帮弟子,武功不弱,自己还不容易战胜,身上却也挂了彩。而正在这时,丐帮帮主查金也恰巧路过此地,看着弟子被打伤,运起真气就想一掌毙了王二壮,但小慧却一个闪身挡在了他身前……   “后来,虽然那个大侠及时出现,让我和小慧躲过一劫,但小慧的丹田已被丐帮打碎,就此落下了病根,眼看时日无多……”王二壮说着,眼角流下泪水,“所以……所以……”   苏鸣笳听得心中难受,正准备出言宽慰,周围却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原来迷药药效过去,众人都渐渐转醒过来。   “哎?王二壮,苏鸣笳,你们两个怎么没事?”玉安第一个起身疑惑地问道。   “我被丧门八星弄醒,他们要折磨我,幸得王大哥相救。”苏鸣笳笑道。   “但是,迷烟……”晦仁眯起眼睛,有些没想通。   “王大哥离得远,而且眼疾手快,捂住了口鼻。”苏鸣笳看着几人笑道,“混江湖,不是只要武功高就行,跟老前辈学着点。”   王二壮看着苏鸣笳,心中不解:她为什么不说出我的身份? 第六十二章 空许约   “你为什么不说出我的身份?”王二壮找到苏鸣笳问道。   “我觉得你人不坏。”苏鸣笳笑道。   夜晚,客栈后院。晦仁受乡民所托在熬制解药,惊梦留下来帮忙,玉安一个人在大厅吃点心,喝茶。而王二壮把苏鸣笳叫到了后院,他要问个明白。   “但是,我们是敌人,你是朝廷的人!”王二壮的表情冷了下来,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特别是梁国朝廷的施舍,这让他觉得恶心。   “不,我不是朝廷的人,”苏鸣笳笑道,“我只是大理寺少卿萧云中的朋友。”   “朋友……”   “对,我为了朋友可以万死不辞,但是朝廷什么的……”苏鸣笳缓缓摇了摇头,“我并不在意。”   “高官厚禄,加官进爵,你也不在意?”王二壮不敢相信。   “我答应找你,只是因为萧云中受排挤,我想破除他的心魔……仅此而已。”苏鸣笳说这话时其实有些心虚,毕竟她向江会之要了报酬。   “那你……回去是不是不好交待?”王二壮问道。   “当然,所以你为了报答我,能不能给我个信物,或者其他什么的……”苏鸣笳恳求道,“那个……你们将军以前是不是给过你一块黄布,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的那块?”虽然没报太大希望,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苏鸣笳抱着试一试的心情问道。   “五爪金龙……”王二壮皱起了眉头,思绪似乎飘到了当年。   把这个拿去烧掉。   元帅……这看起来很名贵啊!   别贪财,快去,然后回来喝酒!快开饭了!   得令!   那个啊……王二壮心中想道。   “你知道吧?你知道对不对?”苏鸣笳看着他沉思的表情,兴奋了起来,“在哪儿?能告诉我吗?”   王二壮苦笑道:“不在我身上。”   苏鸣笳听王二壮这么说又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为什么想找那东西?”王二壮问道。   “那东西上面记载着靖海侯当年搜刮金银的埋藏……”   金银?   “所以如果我们拿到黄布,找出靖海侯贪墨的军饷上交给朝廷的话……”   贪tຊ墨……   “就能帮萧云中立功,让他获得朝廷的嘉奖,赢得同僚的尊重,洗刷罪臣之子的污名。”苏鸣笳说道。   “哈哈……”王二壮笑了起来,大笑,凄凉的大笑。   “你……笑什么?”苏鸣笳问道。   王二壮看着苏鸣笳眼眶泛红,他转过转过身去,背对着苏鸣笳,解开绳结,脱下上身衣衫。   “这是!”随着衣服落下,苏鸣笳愣在当场。   王二壮的背部肌肉早已松弛,只有上面密密麻麻的刀伤诉说着他半生的戎马时光。而在那些伤口之下,那四个刺青大字,依然清晰可见:   还我河山!   “这是元帅的手书,我们萧家军每个人背后都刺着这四个字,”王二壮哽咽道,“我们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山河被铁蹄踏碎,百姓被掳掠屠杀。”两行眼泪顺着他眼角流下,“所以我们顶着风雪和敌人拼杀,忍着饥饿和蛮夷厮打。我们也是血肉之躯,我们也会痛,也会累。但我们不后悔。我们知道河那边有人在等我着我们……”王二壮的声音微微发抖,“元帅说过,我们要把江山给一块块拼回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对啊,如果真有宝藏为什么王二壮不取出来?如果真有宝藏为什么靖海侯不自立为王?   “所以……你们是好人?”苏鸣笳握紧了拳头,她感觉鼻头有些发酸,眼眶开始发红。她不愿相信好人没有好报,更不忍想起萧云中的痛苦。   瞎子,你父亲真的是反贼吗?   你恨他,是情有可原,还是受人蒙蔽?   而且……为什么人家要这样排挤你?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种痛苦偏偏落到你身上?   她突然想抱一下萧云中,然后轻轻拍着头,安慰他一句:“瞎子,你辛苦了……”   想到这里,苏鸣笳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王大哥,萧家军是好人吧?是英雄,对不对?你们不该受责难,不该受侮辱,对不对?”   请告诉我,请肯定我,请说对。   但王二壮只是将衣服穿上,压着牙说道:“对不对,我哪里能说得算?官家一封诏书,白的是黑的,黑的也成白的。”他颤抖的声音,透着无奈的悲凉。   苏鸣笳愣在当场,整个人仿佛被一柄铁锤砸进冰窟,感觉寒冷又无力。   “你现在把我拿下,交给朝廷还来得及。”王二壮道。   “不……我不能做这种事。”苏鸣笳道。她爱钱,爱名利,只是她更爱朋友,更爱良心。   “谢谢……”王二壮抱拳行礼,“既然如此,我只好独自离开。官家如果知道我和你们接触过,只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那小慧呢?”苏鸣笳问道。   “她跟着晦仁法师,比跟着我好,”王二壮苦笑,“只要活着,就能相逢,就能去看大好河山,她应该活着。”说着王二壮便转身走进了客栈,走进了小慧的房间。此时晦仁刚为她喂下了药。   “阿爹。”小慧开心地喊道。   “晦仁法师,请出去下,我跟小慧有些话说。”王二壮说道。   晦仁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阿爹,怎么了?”小慧问道。   王二壮看着小慧喉头上下滚动:“小慧,你以后要按时吃饭,早睡早起,有空就锻炼身体,而且你虽然是个女孩,也要读书……”   “阿爹,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小慧有不好的预感。   “你要听晦仁法师的话,他是个好人。”王二壮流下眼泪,“承天府是大城市,很繁华。你会遇到很多的人,交到很多的朋友……”   “我不想去承天府……”小慧哭了起来。   “你要会分辨别人。有人接触你是因为利益,有人对你好是别有用心。”王二壮笑道,“总之,你要照顾好自己。阿爹……阿爹……”   “阿爹不要小慧了吗?”小慧抱住王二壮哭道。   王二壮不知道怎么回到,只能不断轻轻拍打着小慧的背部。   “不,你干爹不是不要你,他只是有事,要出趟远门。”门突然被打开,苏鸣笳站在门口对二人说道。   “苏姑娘?”王二壮道。   “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无论怎么粉饰也掩盖不住真理。如果有谁偏要一意孤行,那么我就亲手拂去灰尘,扫开障碍,让明珠不再蒙尘。”她对着王二壮抱拳鞠躬,“所以……”苏鸣笳换上一副笑脸,“不要这么伤心,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王二壮看着苏鸣笳,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厢,晦仁离开了小慧的房间后,便去查看药煎好了没有。   他推开房门,发现惊梦仙子仍在房内忙碌。晦仁皱了皱眉,走到药罐出,揭开盖子闻了闻,而后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还是怀疑我?”惊梦一边研磨药材一边问道。   “他们杀了你亲人,即使你在解药里下手脚,我也不会意外。”晦仁说道。   “你杀我,我杀你,反抗者杀害压迫者,然后成为新的压迫者,再次压迫别人……”惊梦苦笑,“我跟赵和一样,觉得这种循环够了。”   晦仁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走到惊梦面前,“你真的想重振仙风观吗?”   “……”惊梦想点头,但现在却有点犹豫了。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医术。”晦仁说道,“虽然不能长生不老,返老还童,但能治病救人。”   “谢谢,不用。”惊梦摇了摇头拒绝,“我只是不知道了……”惊梦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万千的话语积聚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如果我们出发点本身就是错的,那仙风观存在的意义在哪?”   “之前你不是说,仙风观的理念没错吗?”晦仁问道。   “仙风观一直负责给皇家宗室炼制仙丹,只有富贵人家我们才去讲道施药。哪怕是他想长生不老,他想枯木逢春,我们也尽力满足。但穷苦人家我们根本不管不问,哪怕那家人病入膏肓,哪怕那家人命不久矣,我都是置若罔闻,这样的仙风观真的应该存在吗?”惊梦仙子看着晦仁问道。   “当然没有,”晦仁看着惊梦说道,“但你的仙风观有。”   惊梦闻言愣住。   “曾经的仙风观是达官贵人的宠物,是空谈长生的妖道。你的仙风观应该是悬壶济世,救人于危难的仙风观,是不管贫贱穷富,一视同仁的仙风观,”晦仁缓缓道,“存在本身没有意义,但你可以赋予它任何意义。”   惊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晦仁。她的目光如同三月里春日和煦的朝阳,晦仁眼中的寒冷开始渐渐融化,他突然发现惊梦的眼神很美,她的眸子闪着光,如同暗夜的星空般璀璨。他情不自禁地将脸靠了过去,惊梦没有闪躲,她静静等待。   “嗯……”晦仁猛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他双手合十转过身去:“那个,你要学医术的话,可以找我……”   看着他的局促,惊梦笑了:“谢谢,不过真的不用……”她站起身子,转身离开房间,“不过,”她停下脚步,转身说道,“仙风观的理念没错,以血炼丹确实是可行的……”   “哼,旁门左道。”晦仁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   晦仁将解药的药方交给村民,几人用了早饭,玉安甚至抽空买了一大盒子的特产。   “可惜,还是没完成任务。”玉安苦恼道。   “没事,慢慢来,什么事是一次就成功的。”苏鸣笳笑道。   “惊梦,你也要跟我们一起?”玉安问道。   “我回徽州,一起顺路到金陵应天府。”惊梦笑道。   “王二壮呢?”晦仁问道。   “阿爹有事先走一步了。”小慧问道。   小慧说得轻巧,但在众人听来却如同大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阿爹说会给我写信,”小慧把玩着手中的面人,“他答应我,我们一定会见面的。对吧?”小慧看向苏鸣笳笑道。   “当然!”苏鸣笳点了点头。   风轻轻吹拂着青色的草,金色的阳光洒在几人的脸上,蓝色的天空连着广阔的大地,看不见终点,只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阿爹……” 小慧抬着头看向天空笑道,“食言而肥,你可别成为大胖子。”   只是他终究食言了。   落花有情君无意,江南春雨空飘零。   那封信成了水中的明月,雾中的桃花。未来的每一天,小慧都在期待着。每当别人劝她时,她都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是事情耽搁了,阿爹的信一定会很快寄来。   或许,就在明天。   但她不知道,那个明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苏鸣笳一行离开首阳的那天,子夜凌晨。   首阳外,王二壮收拾好行李,准备继续远行。他不知道去哪儿,他总想着天下之大,没有哪里去不得。   “王二壮?”一个黑影拦住了他。   “你?”王二壮惊讶道。   “是我,”那黑影说道,“你真的是萧tຊ家军残部?”   王二壮眯着眼,叹了口气:“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希望你能骗我……”   “只怕你骗不了你自己。”王二壮缓缓道,“该做了断了。”   “对不起……”黑影显示对着王二壮鞠躬行礼。接着他缓缓拔出背在身后的长刀:“奉当今天子密旨,诛杀萧逆余孽!”他脚步一动,一道银光闪过。王二壮只感觉到脖子一凉,紧接着便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呵呵……骗人的吧,为什么我没感到痛。   其实细细想来,我不是一直在被骗吗?   我从小被骗着好好干活,就能娶媳妇生娃,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后来,渤海人来了,我爹娘死了,家被烧了。   然后我被骗加入了军队,说是抵抗鞑虏,保家卫国。不过,其实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啦!只是混口饭吃,人活着会饿,我不算懦夫吧?呵呵……   我只是被骗着当前排炮灰,以为只要杀了几个鞑子,立了功,就能被调去伙房,不用在前面搏杀。只是我一次一次从死人堆里爬起,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但是伍长的许诺,却没有兑现。   所以后面我也学精了,总是等别人先冲,我躲在后面,看着他们送死。那时,我很恨自己,我不止是懦夫,更是个骗子。   我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被敌人杀死就好了。   那样就解脱了。   不用再骗新兵去送死,不用看着昨日说笑的同袍,今日就成为冰冷的尸体,也不用再打这毫无希望的仗。   够了,打不赢的,我们投降吧,哪怕做了奴隶,只要活着就行……   “跪着死不舒服,膝盖会痛。”王二壮仿佛间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又看到了那个骑着马,身披红色披风,手握钢枪的人。   我记得,他面对那个比山还高大的身影没有退,他拿举着枪向凶兽宣告鹏举尚有三千士,敢托大梁九重天。他身先士卒,杀得敌人人仰马翻。   他骗了我,给了我不该有的希望……   我居然相信,我们真的能赢!   直到十二道金牌下来,如同一记耳光,我才知道那不过又是一场梦幻泡影,我还是被骗了。   但是……但是,如果,我说如果,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还会跟着他,我愿意再被他骗一次!   伤口渐渐扩大,鲜血喷溅而出。   “萧家军,左大营,百夫长,王云皋报到!” 第六十三章 相见欢   枫叶,黄花,残阳,晚霞。   青山绿水被染成满目鲜红,一如任师堂口中呕出的鲜血。   “护心镜救了他一命……”崔鸣浮蹲在任师堂身边,将他衣服解开查看伤势。只见任师堂的胸前有一块发紫的掌印,本来被他戴在胸前的护心镜被击成碎片,嵌入肉中,惨不忍睹。   “我……我们……也是想早点抓住那白眼狼,给崔老大您报仇。”汤芷兰被绳子捆起倒吊在树上。   “老实点!让你说话了吗?”头大如斗的墨九星上去抽了汤芷兰一个耳光,恶狠狠地说道。   “哎吆喂~墨九爷,您这巴掌打得好!打得奴家是醍醐灌顶,神清气爽啊!”汤芷兰的鼻血流出,但面上依然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墨九星不忿和汤芷兰你一言,我一语对骂起来。吐沫横飞,污言秽语尽出。   “嘘~”一个微小嘶哑的声音传出,树林中的群鸟振翅四散飞走,正在争吵的二人收了声,纷纷转头看向这声音的来源——崔鸣浮。   只见崔鸣浮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吵死了。”声音平静而温和,但却让墨九星和汤芷兰打了个冷战。崔鸣浮缓缓站起身:“告诉我,你去的目的是什么?”他看着任师堂,眼神阴冷,“不要再骗我,否则我保证,你会活下去。”   活下去,而不是杀了你。崔鸣浮并不喜欢杀人,他只喜欢看人受折磨。   他对自己的威胁很满意,他觉得别人一定会怕。所以他笑了。   猩红的嘴唇,苍白的皮肤,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看上去便像一只从幽冥地府来的索命恶鬼。   “我没骗你……”任师堂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看上去很温暖的微笑,“这一掌真的是你徒弟打的……”   他话未说完,便被崔鸣浮一把掐住脖子,举了起来:“放松……慢慢呼吸……慢慢地……”崔鸣浮用捏住任师堂的气管,这着实不是个简单的活,他要掌握好力道,既不能让任师堂呼吸得太容易,也不能一不小心就掐死了他,毕竟戏才开场,“告诉我,是谁打伤你的?你们去首阳的目的是什么?”   “黄……黄布……那上面有岳家军的宝藏,我……我说……过……要还你……钱……”任师堂已经翻起了白眼。   “谁伤的你?”崔鸣浮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又加大手上的力道。   “白……白眼狼……你……他妈……傻X啊!江湖中……谁武功……这么高?”任师堂嘴角的笑容完全消失,他用尽力气骂道。   “崔老大,会计没说谎。真是小鸣笳打的,江湖中有这种功力的不出五人,”汤芷兰在一旁帮腔赔笑,“你若不信,去打听下其他几人的下落便好。都是武林前辈,不难找的。”   崔鸣浮没有应声,只是冷冷看着任师堂。   “你……你……废了我……就没人还钱……”任师堂说道。忽然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整个掉在地上。他捂着肚子,额上冷汗岑岑,整个身子弯成了一个虾米。   崔鸣浮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拳头:“看来这白眼狼有了奇遇,武功大进。所以你们偷黄布,找宝藏的计划失败了。真是废物……”崔鸣浮冷哼一声,“男人皮,出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树上跳下,她留着双马尾,一副天真浪漫的样子:“崔老大找我干嘛?是不是想要了?或者……”她瞪着大眼,里面闪烁着兴奋的神采,“要杀人了?”她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面色开始潮红。   “我们离京时,是不是渤海国使团已经出发了?”崔鸣浮问道。   “是,而且姓萧的瞎子也跟着他们离京了……”听到崔鸣浮没什么特别的计划,那个女人失望地低下头。   “哦,那看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崔鸣浮淡淡道,“跟踪他们,一网打尽,把黄布抢回来,找到宝藏。”   梳着双马尾的女人听到崔鸣浮这么说,本来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   “那……那……黄布宝藏之说只是假设,”娘娘腔突然说道,“如果……”   “如果是假的,那我们就杀了渤海国的王爷郡主和大梁的朝廷命官。”一个四肢奇长,赤发红须的中年人从树后转出来,“然后圣灵涂炭,炸他个稀巴烂。”   崔鸣浮笑着点了点头:“到时候火猴子可以试验新的炸药,而我们也能浑水摸鱼,让会计囤积居奇,做账揩油,把他之前输的钱赚回来,”崔鸣浮看向任师堂,“有这个信心吗?”   任师堂喘着粗气,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选择。”   崔鸣浮捧着任师堂的脸:“别让我失望,”而后重重吻了上去,血染了他一脸,“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   “那我呢!那我呢!”梳着双马尾的女人拉住崔鸣浮的衣服,又蹦又跳,“我有什么好处?”   崔鸣浮缓缓道:“渤海国使团几乎全是男人,他们常年骑马,体格健壮……”   双马尾听了崔鸣浮的话,面上兴奋之色渐盛……   苏鸣笳摘下一片落叶,拿到眼前仔细的端详。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偶尔刮来的风竟也带着些许萧瑟的寒意。   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离开承天府近半年了。不知朱雀大街上是否烟火依旧,九曲玲珑河上是否忙碌依然。   完颜宗翰还好吗?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吗?   赤娅呢?她是否已与完颜宗翰走到了一起?是的话我应该恭喜,但也少不得得惆怅一段时日。   还有……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身影。   他还好吗?   苏鸣笳在心中想到。   “其实我不是很想去承天府。”跟在惊梦身后的小慧突然说道,“我以前觉得承天府很繁华,很热闹,应该是这天下顶好玩的地方,”她说着,看了一眼晦仁,“结果这冷脸大和尚也住在那里。这说明承天府肯定是个很无趣的地方。”她拉着惊梦的衣袖说道,“所以惊梦姐姐,我们去徽州好不好,不要破坏一个小孩心目中对京城的美好印象,不然……这……”小慧摆出一副哭腔,“太残忍了!”   惊梦不禁苦笑,她时常给小慧的童言无忌难到,只有耐着性子安慰解释。   “相由心生,你看着承天府无趣,说明你也是个无聊之人。”晦仁冷冷道。他从不吝于和人对嘴,不管对方是否成年,“喂!玉安,这条路我们来时没走过!是不是走错了。”他不像苏鸣笳一样归心似tຊ箭,他只是觉得偏离了正轨。   他一路上刻意和惊梦保持距离,他不敢和他在一起,他只求可以快点结束这段旅程。   “我看过地图,这条路快点。”玉安没有回头,只是在前面带路。不知怎地,他从首阳出来之后也沉默了不少。   苏鸣笳看向天空中的残阳,缓缓叹气:“变了,大家都变了……”   时间在往前走,变的又何止是路边的树木花草?   “喂!你们几个!都快回家了为什么唉声叹气?”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苏鸣笳蓦地一怔,她不可置信地缓缓回头。   “苏姑娘……”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最近还好吗?”萧云中掀开帘子从马车里走出,完颜宗翰翻身下马笑吟吟地看着苏鸣笳。   “瞎子,傻狍子……”苏鸣笳感觉鼻头一酸,眼角开始泛红。   “安达!”赤娅也走了过来,“你好生不够意思。走了也不说声,害我们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苏鸣笳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她冲过去跟三人抱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不停落下:“你们……你们……还好吗?”   完颜宗翰红了脸,一时不知所措。   萧云中苦笑摇头,他想安慰苏鸣笳,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赤娅缓缓用手向下抚摸苏鸣笳的长发:“我们没事,你也没事。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你哭什么?”   “我想你们了……”苏鸣笳露出微笑,她感觉她的心落在地上,安稳了。她不用再看暴力和鲜血,不用感觉绝望的挣扎。   她找到朋友了,她到家了。   “少爷……”玉安看着萧云中,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想跑过去和自己的少爷说说话,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有好多埋藏在心底的事情想说,但他刚踏出一步,却又收住。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萧云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沉默。   “大喜日子,不用哭哭啼啼。”完颜故意将眼睛看向别处,干咳了两声,“今晚大家好好喝顿酒,不醉不归!”他说得万丈豪情,却始终不敢正视苏鸣笳一眼。   赤娅看在心里,心中暗暗摇头苦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此处位置偏僻,承天府那金碧辉煌的酒楼是决计寻不见的。但幸好,大梁天子圣明,自停战后短短几年间,便恢复生产,与民休养。如今大梁境内已是商贸繁荣,物阜民丰,为了方便来往客商,连这偏远之地朝廷也设立了驿站。   完颜宗翰满心欢喜拉着众人就要去讨碗酒喝,萧云中苦笑摇头。他总觉得这样过于失礼,但又暗暗期待与朋友一醉方休。但是使团中负责文书的济朗格却真的是面露不快,他甚至挡在了完颜宗翰面前极力劝阻。   眼见兴致被破坏,完颜宗翰也板起了脸。他自认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但凡事总需要个理由。是那驿站里有贼人出没,还是渤海国内有要事处理,要快些回去?   面对完颜宗翰的质问,济朗格支支吾吾,他虽然憋红了脸,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完颜宗翰是个急性子,一把推开济朗格拉着萧云中就要先去。   “酒味一勾,这人魂便丢了一半。”赤娅叹道。   “等他三杯黄汤下肚,估计把他卖了,他还会笑着说:谢谢啊!”苏鸣笳补充道。二人说着笑起来。   济朗格皱着眉头,直摇头叹气,赤娅见状和使团其他人合力劝说,说自己会看好这酒鬼。好说歹说才把济朗格安抚下来。   表面上。   “为什么在这节头还要节外生枝!”济朗格在心中恨恨道。   但其实反对去驿站喝酒的不止济朗格,大梁这边也有一个人闷闷不乐。即使被拉进了驿站,坐到了堆满食物美酒的饭桌前他依然侉着张脸。   “我是出家人,本来见不得这荤腥。”晦仁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佳肴直直摇头叹气。   “我虽然能吃肉,但凡事有度。过了就是罪过。”惊梦看着桌上菜肴也只有苦笑。   “人生在世,无非吃喝玩乐。”小慧没那么多顾虑,只是拿着筷子等着开席。   “所以我很奇怪,”晦仁缓缓道,“渤海人源自草原,以放牛牧羊为生,多喜肉食。北地苦寒,是以多饮酒以御之,我不想参与很正常。不过……”他缓缓转头,“为什么你一直不动筷子?是不开心吗?”   听到这话,一直低着头的玉安瞳孔溯地放大。他垂放在大腿上的手猛地握紧,整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其实离开首阳后,玉安便有些反常。一直爱和苏鸣笳斗嘴的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终日阴沉着个脸。而今日听说要去驿站之后,玉安虽然未曾出声,但却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总是走在队伍最后,拖慢行程。最后是萧云中叫他,玉安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你不喜欢渤海人吗?”晦仁缓声问道。他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总是扮酷装拽的少年,只是见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早把玉安当成了朋友,于是出言关心。   玉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我去房内拿些按酒的果子,渤海菜肉太多,得解解腻。”   “阿弥陀佛,还是你想的周到,当真是善哉善哉了。”晦仁双手合十称谢道。毕竟要是没有果蔬,晦仁今天可能就要饿肚子。   玉安不理,只是转身上了楼。当他拿好水果蜜饯,打开房门,准备离开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欢笑声,看来菜已上齐,宴席开始。只是玉安不想参与进去,他想跟他们保持距离。   “没有羁绊,日后才不会失望。”玉安心里想道。   “你在干什么?!”一声怒吼传到了玉安的耳朵里。   “客官,我只是想给你收拾下房间……” 第六十四章 各怀鬼胎   玉安回头望去,发现济朗格竟拉住一个女人高声斥骂。   那女人身材娇小,若不是高高盘起的头发和脸上那些细微的皱纹,看上去真和十二、三岁的孩童差不多。   济朗格面色通红,语气不善:“你偷偷摸摸进我房间,到底想干什么?!”   “客官,我是这驿站的杂役,想着趁不在房间的时候打扫一下。毕竟这驿站是官家的,要是怠慢了,可不就在你们这些北方朋友面前,失了我大梁朝廷的脸面?”说着她回头看了眼玉安,笑道,“我说的对吧?小哥?”   济朗格因为愤怒,手上的力道不免加大了几分,但那女子的表情却依旧轻松。   “哎吆……哎吆……客官干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一个头发花白,年近花甲的老翁满脸堆笑地跑过来劝解。   这个人玉安有印象,他是这个驿站的驿丞,姓周,所以大家都喊老周。   “允儿是咱这儿新来的杂役,刚开始干活,不知道规矩,”老周向济朗格介绍起那个女子的身份,“还请饶恕则个……”老周一边道歉,一边小心翼翼地掰开济朗格抓着允儿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济朗格看了老周和允儿,又看了看玉安,也没言语,只是向老周索要了钥匙和锁,将自己房门锁上,便下楼去了。玉安看着济朗格离去的身影,下嘴唇向外翻了翻,耸了耸肩便也跟着走下去了。   待二人离去之后,老周紧张地卷起允儿袖子,检查起来:“没受伤吧?”   “呵……没有。”允儿面色不善,把手猛地抽走。   老周一愣,却没有生气,只是苦着面孔,轻声劝道:“对不起,但我也是……”   允儿冷笑一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身前,对着他耳朵说道:“你到后面再准备两个菜,温一壶酒。刚刚唐突了客人,我们总要去有个表示。”   “啊……你……又要去陪酒?”老周面露难色。   “不然呢?”允儿冷哼一声,“你真把当端茶送水的跑堂,生火做饭的杂役?”允儿冷哼一声。   “不是……不是……”老周连忙摇头否认。   “那不就得了,”允儿伸出手指挑起老周的下巴,“我看了他们的行李,今天来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要是得罪了他们。你这驿丞被撤了事小,要是某个大人物下令,治你个抄家灭族的罪……”允儿把手一收转身离去,“那可就真的是冰雹砸破脑袋 ——— 祸从天降了。”允儿笑着走下楼去。只留下老周一人站在原地,连连叹息。   其实这驿站地处偏僻,平时来往客人不多,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所以自从十年前老婆故去后,老周便开始独自打理,从未动过招人帮手的心思。直到前几日,老周去县城和朋友喝酒。   酒过三旬,眼色迷离,便央人找了几个陪酒,过来暖暖场子。   那些人当中就有允儿。   允儿不会弹琴唱曲,也不识琵琶跳舞,但她热情、大胆,让老周这个已经接近失去能力的老头,又重新找回了年轻的感觉。一夜的疯狂,让老周心tຊ跳加速,而在他听了允儿诉说的因饥荒导致背井离乡,只能在这儿讨着个陪酒的生意,饥一顿,饱一顿,勉强过活的故事后,心中又起了一股恻隐之心。   他想着自己年纪也大了,总是孤身一人也不方便。不如招了允儿前去帮手,好歹自己也能轻松着些。于是第二天,便欢天喜地地接了允儿来客栈。   只是允儿来了后,生活和他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允儿并不喜欢扫地、擦桌,叫她干活反而会遭她白眼。不过驿站的客人倒是多了些,隔三差五地就有附近的猎户农人,来驿站喝酒小聚。而允儿也总是端着酒壶盘旋在各桌客人之间,引得客人们是流连忘返,逗得他们是连连欢笑。   晚上龙精虎猛地进来,早上双脚虚浮,扶着腰出去。只剩下允儿一人,面色潮红,露出满意的笑容。   每当看到这种场景时,老周总是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但不知怎的,一看允儿那娇小如孩童的身体,清雅淡然却带着双妩媚眼睛的长相,心中的怒火也就消了一大半。   “随她去吧,反正她能走了不成?”老周每次都是这样宽慰自己,这次也是也一样。不过当他用一个木制托盘,端着几盘刚炒完的菜从厨房出来后,看到的情形却让他吃了一惊。   只见允儿想将整个人靠在那个最年轻的英俊渤海男人身上。但是那个渤海男人却丝毫不解风情,竟然伸手直接把她推开。允儿不快,独自站到一旁生起了闷气。   看着这幕老周是又喜又恨,喜的自然是那个渤海男人拒绝了允儿,恨的则是允儿被无视,那个渤海男人未免太没眼光。   只是老周不知道那个渤海男人叫完颜宗翰,而完颜宗翰现在唯一的心思只在他对面的苏鸣笳身上。   “女娃,听说你又破了件案子,跟我说说呗?”完颜宗翰用两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苏鸣笳。   但有些事情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浪漫传奇,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血腥恐怖。   所以苏鸣笳听到完颜的请求之后,只是撇了撇嘴,拒绝回答。   但完颜一再追问,苏鸣笳听着觉得烦躁起来,于是便拉起赤娅要去外面透透气。   “哎!女娃儿!你别走啊!”完颜见苏鸣笳要出门,也想跟着出去。   “哎……”突然一只酒杯伸到了完颜宗翰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完颜宗翰面色铁青,转头看向那个拿着酒杯,白衣胜雪的瞎子:萧云中。   “经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完颜兄……”萧云中淡淡笑道,“今日可少不得陪我喝几杯。”   “瞎子……我看你是不想我与女娃说话!”完颜宗翰咬牙切齿地说道。   “哦?是吗?”萧云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我只是想和好朋友一醉方休,却未想遭到此等恶意揣测,实在是令人伤心失望……”说着他还故意叹了口气。   完颜宗翰面色不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又抱着一坛酒放到桌上,对萧云中说道:“要喝喝这个!不醉不归嘛!”   萧云中见状先是一愣,而后拱手笑道:“我舍命陪君子。”   坐在一旁的晦仁看着二人嬉闹,不禁叹道:“其实贫僧真想知道这酒的滋味如何……”   “又苦又辣。”一旁的小慧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嘟囔着说道,“我以前偷喝过阿爹的酒。”   晦仁看了小慧一眼,不禁觉得好笑。   三杯酒下肚,红了脸,也放开了些平时的面子,萧云中与渤海国众人开始嬉闹起来。晦仁见时间也已晚了,怕耽误病人休息,便叫惊梦先带着小慧先回房。当然小慧一开始表示拒绝,但是看晦仁板起了面孔,也不得不暂时屈服下来。只是她心中还是有些失望,毕竟能看到一群所谓的“体面人”又唱又跳也是件乐事。   所以她虽然被惊梦牵着向楼上走去,却总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突然她听得“碰”的一声闷响,好似一个重物倒下,地板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众人的喧闹被压了下去,连在门外聊天的赤娅和苏鸣笳也忍不住回头。只见渤海使团中的班布加尔跌坐在地上,四脚朝天。   众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班布加尔,你这酒量也太差了。”完颜宗翰笑道。   “你得减肥,不然我还以为一只大象倒下了!”阿兀金端着酒碗道。   班布加尔缓缓坐起身,他摸了摸脑袋有些发懵。自己刚刚离席去方便,回来时也不知撞到了什么,被猛地绊了一跤。   “没事吧?”正在班布加尔愣神之际,他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幽香。他循声望去,发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扶着自己的身子,一脸关切地问道。   班布加尔瞬间红了脸,吞吞吐吐地回答道:“还……还好。”显得窘迫异常。   “这可不行,这一跤摔得不轻。我看怎么着也得好好检查下。”允儿说着便要扶着班布加尔上楼回房。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不曾想到喝个酒,还能喝出段艳遇来。   班布加尔在允儿的搀扶下缓慢上楼,但是在拐角处,他缓缓回头对着众人露出丝颇为得意的笑容。   老周见状猛地转身,躲到柜台后面喝起了闷酒。使团中同样身材魁梧高大的阿兀金也闷闷不乐地坐下,撕了快羊腿,表情狰狞地放进嘴里。   气氛一下变得微妙且尴尬。   惊梦不想多呆,立马拉着小慧要上楼。只是临走前小慧摇了摇头叹息道:“有些人看起来五大三粗,没想到却这么弱不禁风。”   惊梦不解其意,但也没多想,只是带着小慧回房休息去了。   但尴尬的气氛是暂时的,几杯老酒下肚气氛便又活络起来。在完颜的邀请下,萧云中甚至跟他玩起了摔跤。   一个身形如下山猛虎,一个脚步如白鹤轻灵。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回合也没分出胜负。最后累得一起躺在地上,放声大笑。   苏鸣笳和赤娅在屋外看着二人嬉闹,只觉得有趣好笑。   “是说他们心胸宽阔好呢?还是傻了吧唧好呢?”苏鸣笳笑道。   “抑或两者兼而有之,”说着赤娅用手肘轻轻戳了戳苏鸣笳,“看不出来你的萧少卿平时为人古板,行止规矩,没想到吃多两口酒,也会划拳唱歌。”   “上帝喝多了也会成狗,何况萧云中。”说着苏鸣笳转头看向赤娅说道,“而且他也不是我的。”   赤娅一愣,然后缓缓开口:“难道你……”   苏鸣笳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赤娅身上。   “好姐姐,不要乱想。我是我,他们是他们。我有我的未来,他们也有他们的人生。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与他人无尤。”   “鸣笳……”赤娅缓缓说道。   “你也一样啊……你来自草原,性烈如火。该是盘旋在空中的老鹰,驰骋在旷野的骏马。想去做的事,便去争取就好,何必扭扭捏捏?你的事情,总该是你自己决定。”苏鸣笳笑着鼓励道。   赤娅点了点头,但是她心中清楚她做不到:妹子,你都如此说了。我又总好隔在你与那傻狍子中间?   赤娅抬头看了看天空,繁星点点,恰似万家灯火。   她咧开嘴,笑了。   未来很长,自己要经历的事还很多,又何必被困在情情爱爱上?作为长生天的勇士,总不能不如这江南之地的柔弱女子来得豁达开阔。   “跟我回渤海吧!”赤娅双手突然搭在了苏鸣笳的肩膀上。   “怎么突然……”苏鸣笳看着赤娅,感觉自己脸红了起来。   “你在那里会很开心,我们也有繁华的城市,也有大海,甚至有你们汉地没有的草原!”赤娅突然举起双手说道,“那里的青草一望无际,直到与蓝天连成一线。只要微风吹来,青草便如波浪翻滚,你骑着马奔驰在其中,是何等的畅快?”说着赤娅对苏鸣笳兴奋地说道,“到了晚上,我们就能点起篝火,带着肥羊美酒,纵声高歌,难道不比你在这成日钩心斗角的大梁来得快乐?而且……而且……”赤娅一时语塞,她恨不得将自己心剖开,把渤海所有的好摊在苏鸣笳面前,但事到临头,脑袋内却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且有我的好朋友,好安达。”苏鸣笳笑道。   “没错,”赤娅将苏鸣笳抱住,“有朋友的地方,就是天下间最好的地方。”   苏鸣笳缓缓合上眼睛,轻轻抚拍赤娅的背,笑着说道:“是的,请等我。我回去和江会之复命之后,一定要来趟渤海。”   “真的吗?”赤娅兴奋道,说着伸出手掌。   “当然!”苏鸣笳也伸出手掌,二人击掌为誓,“死约定!”   二人相视大笑。   “说来我与你也是缘分。本来被济朗格带着走小路,想着肯定会与你错过,没想到还是遇到tຊ你了!”赤娅笑道。   小路?苏鸣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济朗格要带着使团抄小道?难道我们和使团这次相遇是碰巧,不是玉安通知的?”苏鸣笳在心中想道。   正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夜的静谧,也打断了苏鸣笳的思考:“救命!有人被杀了!” 第六十五章 简单案件   碰的一声,门被撞开,光线猛地刺进,血腥缓缓向外弥漫开来。   黑暗的屋中有三个人,两死一活。   “不……不……是我……”允儿浑身鲜血,满脸泪痕,哽咽着说道。   虽已是深夜,驿站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尸体被抬到了大厅,放在桌上,做进一步的检查。   “死者更有两名,济朗格和班布加尔都是渤海国使团的成员。其中济朗格是胸口中刀,心脏被捅穿而死。班布加尔则是腹部被连捅十几刀,失血过多而亡。”晦仁一边用水洗去手上的血迹,一边介绍着尸检情况,“其中有一点需要注意,班布加尔的锁骨被击断,初步判断是指力所致。”晦仁说着转头,看向被老周抱在怀中,如今还在瑟瑟发抖的允儿。   “他……他当时想……想强……呜呜……”允儿刚说一半又躲到老周怀中哭了起来。   完颜宗翰缓缓转头看向允儿,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中怒意渐盛。   “大……大人,”老周笑着向萧云中说道,“那……那个渤海的爷爷可能是一时酒喝多了上头……但我们……”   “啪!”完颜宗翰猛地将桌子一拍,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你是说我们使团有人见色起意,想对你那个……”完颜宗翰指着允儿眯起眼睛,“那个没发育完全的女杂役,做不轨之事?”   允儿一听到这话,脸色变得铁青。老周见允儿受辱,心中也有不快,只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敢直接翻脸,只是继续向萧云中说道:“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又没什么势力,但可是一直奉公守法的良民。如果被蒙受了不白之冤,还请大人一定替我们做主。”   完颜宗翰听了这话,当即发起怒来,举起怒来举起拳头就要打老周。一旁的赤娅见状,立马拦腰抱住完颜,极力劝说他冷静。   “死的是我们使团里的人,是我们渤海同胞!我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要被人侮辱!”完颜宗翰嘶吼道。   “渤海人……都是蛮夷……以前……烧杀抢掠的事还做少了?”允儿在一旁怯生生地说道。   “你!”完颜宗翰气得满脸通红,差点就要挣脱赤娅,冲过去找这两人讨个说法。   “不会的。”萧云中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完颜宗翰朝他看去,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点。   “我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做。”萧云中站起身,面向完颜宗翰,“我相信我的朋友。”   完颜宗翰垂下双眼,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不会再发怒,因为他的朋友萧云中相信他。但是他依然觉得悲戚。因为他听出了,萧云中的话语里分明透着一股不自信。   渤海人生性野蛮粗鲁,酒后乱性这种事他们做的出。   完颜宗翰闭上眼睛,表情痛苦:“瞎子……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他在心里想道。   他原以为他俩已经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却没想到他们中间还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我……我……不怪萧大人……”允儿突然说道,“我知道……朝廷上下都很怕渤海国再次南侵,所以遇事都是忍让为主……”允儿哽咽着说道,“我一个小女子确……确实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说着允儿拜倒在老周面前,磕了个头,“周驿丞感谢你的收留和照顾,别为了我耽误自己的前程……”   老周给允儿的举动,感到得泪流满面,见她知恩图报,心中分明有自己,便把这些天的憋屈和不满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便要向萧云中请求,让他秉公办理,不要寒了百姓的心。只是他话还没开口,赤娅就抢先一步冲过来,狠狠地甩了允儿一个耳光。   “你不要血口喷人!赤娅气到浑身发抖,“他们是我的安答,我的朋友。他们一直光明坦荡,我……我不允许再侮辱他们。”   允儿捂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又痛哭起来,仿佛她的哭声越大,就越能坐实渤海人残忍野蛮的事实。只是众人只见她哭泣,可怜,却未发现她偷偷瞟向赤娅的眼神露出了凶光。   “男人婆怎么突然间嘴皮子这么溜?”驿站房顶上,有两个黑影,正揭开了一小片房瓦,偷偷看着驿站内发生的一切。   “我教的呗,每天给她写下来,早晚各三遍背诵。”另一个黑影翘着兰花指说道。   “你倒是算准了会死人?”干瘦黑影问道。   “这倒没有,只是觉得有备无患。”兰花指黑影笑道。   “哎……哎……崔老大你看,精彩了!”兰花指黑影道,“小鸣笳独自从二楼下来了。”   正在大厅内乱作一团时,苏鸣笳独自从二楼走了下来:“小点声,惊梦仙子正在房中给小慧用内功疗伤,可别再搭条人命进去。”苏鸣笳看着允儿缓缓道。   “女娃儿……现场查的怎么样?”完颜宗翰喘着粗气说道。   “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萧云中也急切地问道,紧接着他突然一愣,“阿兀金和玉安呢?”   原来因为案发突然,死者身份敏感,阿兀金便提议让晦仁他们先把尸体搬去大厅检验,而自己留下来搜查现场。萧云中觉得这提议不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让玉安和苏鸣笳留下帮忙。如今见只有苏鸣笳独自回来,心下起疑,故有此问。   “阿兀金说济朗格房内有东西遗失,还需细查,玉安也想帮忙,所以暂时没下来。”苏鸣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众人中间,“但是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只要找出凶手是谁,无论丢了什么,有无共犯,都可以一起问出来。”苏鸣笳看着允儿笑道,“我说的对吗?”   “你有头绪了?”赤娅听苏鸣笳这么说,表情大喜。   “这案子其实不难,甚至可以说是一起偶然事件。”苏鸣笳说道,“我大概可以想到,现场唯一的生者,也就是允儿,一定是跟你们说济朗格和班布加尔要对自己图谋不轨,所以她为了自保才杀人的对吧?”   允儿不回答,只是哭。   一旁的老周却开始打抱不平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种解释合情合理……”   “是吗?”苏鸣笳轻飘飘地说道,她看向萧云中,“我们的萧少卿难道也这么认为?”   萧云中被这么一问也冷静下来,他缓缓道:“不见得,首先案发现场的尸体很奇怪。济朗格死在房间左侧的门边,而班布加尔死在房间右侧的墙边。”   “而且那也不是班布加尔的房间,那是济朗格的房间。”完颜宗翰冷哼道,“当时那女人是要扶着班布加尔回房间的,怎么回到济朗格的房间里?”   “最后,班布加尔身材魁梧,济朗格也是个成年男子,一个身材娇小的弱女子是如何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为了自保连杀两人?而且……”苏鸣笳眯起眼睛看向允儿,“你的刀又是怎么来的?”   允儿听苏鸣笳这么说,先是一愣,而后说道:“是班布加尔想对我行不轨之事,正好济朗格开门进来。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和济朗格扭打在一起,先杀了济朗格。我趁乱在房间内摸到一把刀,躲到了墙边……”   渤海国人喜爱打猎,房间内有弓箭、小刀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晦仁却开口否认了允儿的指控:“不对哦,我在他们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厮打的痕迹。”   “怎么没有?班布加尔的锁骨都被打断了!”允儿突然吼道。她面色通红,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可恶!可恶!事情怎么开始偏离控制了?   “哎呀,男人婆傻啊!继续装啊!”屋顶上翘着兰花指的黑影叹息道。   “台词可以背,临场反应不好装……”干瘦黑影笑道。   “这次有人死本来也是意外……”兰花指咬着牙齿道,他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面巾,露出真面目,原来正是丧门八星之一的长舌人魔汤芷兰,“崔老大,戏还要演下去吗?男人婆已经暴露了。”他口中的崔老大自然就是丧门八星之首,晦气真君崔鸣浮。   “别急,别急,其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崔鸣浮摸着下巴笑道,“静观其变就好。”   屋内的允儿不停四处张望,她呼吸开始急促,面色开始变红,整个人变得焦躁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几个混蛋不是说会在暗处帮忙呢?人呢?”她在心里骂道。   “允……允儿,你……还好吧?”老周在一旁见允儿情况不对,出言关心道。   “滚开!没用tຊ的蚯蚓软蛋!”允儿一把推开正欲靠近的老周,恶狠狠地说道。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老周被允儿说到了痛处,不觉心中难受。他原以为虽然允儿性子比较野,但只要自己一直付出,终有一天可以感化她,却没想到允儿在心中居然是这么想自己。   允儿没空理老周,只是看着苏鸣笳说道:“那又如何呢?就算他们没打架又如何?就算我会武功又如何,难道我会武功就不能自我防卫了吗?难道我会武功,他们想欺负我就不犯罪了吗?”   “不是哦,只是你的逻辑不通。”苏鸣笳缓缓道。   “逻辑?”允儿听到这个新词,愣了一下,她望了望众人,却发现其他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这女娃得到了长生天的智慧,你这种凡人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完颜宗翰笑道。   “逻辑大概就是思路的意思,你的思路是错的,”苏鸣笳说道,“你是扶着班布加尔上楼,如果班布加尔想对你不轨,那当然会把你带进他自己的房间,但却死在了济朗格的房间。除非他故意带你去济朗格的房间。那么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可能。”   苏鸣笳伸出两根手指说道:“第一种可能,就是他要当着济朗格的面做事,以此激怒他,侮辱他。但我觉得他俩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不止于此。更何况,如果要这样的话,也必然会等到完事之后,再杀人。但目前看来,他没成功就先杀了济朗格,于理不合。”   苏鸣笳说着放下一根手指:“第二个可能就是,班布加尔热情邀请济朗格,要一起参与。那他俩的关系应该很好,那怎么会如你所说厮打起来?”   “我记错了。是他们准备一起上,所以我杀了两个。”允儿咬着牙说道。   “哦?两个一起上?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尸体应该都会在房间中央才对,因为他们要一起扑向你嘛。怎么可能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墙边?”苏鸣笳眼神一凛道:“分明就是济朗格刚进门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你杀了,而班布加尔跑来想找你拼命,结果也惨遭毒手!”苏鸣笳厉声道。   “跑来拼命……”萧云中沉吟道。他脑中已经构建了出了当时案发的情况:济朗格打开房门,被允儿击杀,班布加尔惊觉跑过来,结果允儿出手击断他锁骨,反手持刀连捅十下。   “不对,那班布加尔也应该死在房间左侧的门口,除非……”萧云中脑中的情形出现变化,允儿杀了济朗格后,躺在右侧墙边的班布加尔惊醒,允儿一个箭步冲过去,血光漫天。   “但右侧的墙边没有床,为什么班布加尔会在那儿?难道……”萧云中脑中一丝灵光闪过,他打了个响指,转身面向苏鸣笳。   “我们住的房间,左右两边的墙是不是可拆卸的门板?”萧云中问道。   “嗯……”苏鸣笳点点头道,“想必有些时候人来的多,又没钱住独立厢房,驿站才采取用门板隔开房间的方式。这样上了门板就单人间,拆了就是大通铺。”   老周听了点点头,承认下来。   “所以情况就很明了了。”苏鸣笳笑道,“我听玉安说过,你早些时候想进济朗格房间,但遭到拒绝。而且济朗格还锁了房门。所以你假借扶班布加尔回房的名义,进了在济朗格房间右边的班布加尔房间。待他酒醉睡下,或者直接击晕他后,拆了门板来到济朗格的房间。碰巧这时济朗格回来,于是你痛下杀手。声响惊醒了班布加尔,他朝你冲过想拼命,结果刚进入济朗格的房间,便被你刺杀!然后你再上好门板,于是打通的房间,又被你分隔开来!”苏鸣笳看着允儿道,“我说的对不对?”   允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完颜宗翰咬着牙问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因为渤海人杀我们汉人,他们该死……”允儿说道。   “因为你们渤海人该死,这句话还是派上用场了!”房顶上的汤芷兰拍手笑道,“挑啊,继续挑啊!”他特别喜欢看人窝里斗。   “呵……你把白眼狼想得太简单了……”崔鸣浮不以为然。   果然允儿这话刚出口,就被苏鸣笳打断:“这儿往北十里就是渤海国地界,有种去那儿杀人。少在这里放屁!”苏鸣笳握着拳头,眉毛向上翘起,显然已动了怒气,“明明大家可以放下仇恨,一起看着明天太阳升起,你居然还在扇阴风,点鬼火!真是混账!”苏鸣笳大声吼道。她眼角已泛起泪光。   她想起了被过去压垮的唐天傲,想起了陷入杀戮循环的首阳。   个体间的仇恨细微而具体,群体间的仇恨宏大而缥缈。但它们都一样,都一样会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人心,把人拖入地狱。   “况且我根本就不相信你这种杀人后还要遮遮掩掩的家伙!犯了错都不敢承认,还在这里妄谈大义,简直无耻之尤!你分明就是想潜入济朗格房间里偷东西,”苏鸣笳伸出手,“拿来!你到底去济朗格房间偷了什么?”   允儿看着苏鸣笳,扬起下巴,嘴角甚至浮出一丝挑衅的笑容。   苏鸣笳没有退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允儿的眼睛,毫不退避。   “小王爷!郡主!不能放这些南狗走!快通知王爷,他会带兵为我们讨回公道!”二楼突然传来阿兀金的吼声。   “放屁!早知道你们这些鞑子不安好心!果然是想借题发挥,重开战端!”玉安也叫骂道。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允儿笑道:“看来,有些仇恨和偏见是化解不了的呢……对吧?大侦探?”   苏鸣笳看着允儿,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杀意。 第六十六章 决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安和阿兀金互相撕扯着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你刚刚飞鸽传书准备通知谁?”阿兀金把玉安压在身下,厉声喝问道。   玉安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突出,他挣扎着大声吼道:“少爷快带着妖女、大和尚走!快!”   “好戏开场。”允儿笑着拉个椅子坐下,看着这场争斗。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赤娅拉住阿兀金。   “郡主,我在找济朗格房间丢的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这小子把一只信鸽放出窗外。”阿兀金道。   “放信鸽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为什么跟他们厮打?”完颜宗翰急躁问道。   阿兀金没有回答,只是一面死死掐着玉安,一面指着萧云中等人大声道:“除非把我们的东西交出来,否则王爷来了你们一个都要陪葬!”   “呵呵……这是你要找死的!”玉安也瞪大了眼睛对阿兀金说道。   “到底是什么丢了?!”完颜宗翰咬牙问道。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允儿要杀人?为什么阿兀金突然发狂与玉安争斗?丢的要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脑子乱作一团,嗡嗡作响。   “别吵了!”萧云中突然高声怒道。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萧云中头发披散,面色变冷,身体挺得笔直,仿佛一条银枪。他缓缓走向前来,每一步都重似千钧。他浑身散发出的威压,让人不觉后退,连阿兀金也停下了动作,放开了玉安。玉安也趁机,从地上爬起来。   “你丢了什么东西?”萧云中走到阿兀金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他。   “我……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给我……我搜下他的……行李,把东西拿回来……”阿兀金吞吞吐吐地顾左右而言其他,但萧云中没给他继续兜圈子的机会。   “你、丢、了、什、么?”萧云中一字一顿,语气渐渐冷了起来。   阿兀金深吸一口气,不敢出声。   “丢了东西就说,不要遮遮掩掩。”完颜宗翰不满道。   阿兀金缓缓转头看向完颜宗翰,喉结上下滚动,不敢出声。   苏鸣笳在一旁,低着头,拧着眉毛,原来纷杂的线索在她脑中渐渐拧成一条线:“走小路、不愿来驿站……”   “我大梁的地图,可以从渤海直接突击到承天府的地图。”萧云中咬着牙道,“是不是?”   阿兀金瞪大了眼睛不敢说话。   “瞎子,你怎么……”完颜宗翰还想申辩。萧云中却直接伸手,示意他闭嘴。   “怪不得,贵国使团在路上绕了这么许久。怪不得,行径路线刻意避开官道。”萧云中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原来你们是故意避人耳目,借着回国的名义,刺探军情,想再次南侵!”萧云中说着用手掌狠狠击向桌子,桌子应声碎裂。   完颜宗翰和赤娅怔住,他们看了看萧云中,又看了看阿兀金。只见阿兀金咬着下嘴唇,低下头来,已然是默认下来。   “你……你们……”完颜宗翰指着阿兀金,眼里满是悲愤,“为……什么……”   他刚想开口质问,却被赤娅拦在身后,阻tຊ止他继续说下去:“不用解释。你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清者自清就好!”   萧云中喘着粗气,身体因为愤怒上下剧烈起伏。他本是个聪明人,可因为父亲萧鹏举当年谋逆之事,心魔深种。忠孝节义四个字早已深深扎入他心中,遮住他那颗本来可以洞察一切的七窍玲珑心。   他与完颜之间的裂缝已然出现,他心中已然认定这是所有渤海国使团的阴谋,即使事实不是如此,哪怕完颜再如何解释,他也不会相信。   赤娅叹了叹了口气,看了看正在那边思考的苏鸣笳,心中凄然道:“对不起,看来你还是来不了渤海……”   “天下本就有德者居之,江南国主暗弱……”阿兀金话未说完,一道银光便已飞过,雪花四溅,染红了萧云中的白衣,宛如寒冬中盛开的腊梅。   阿兀金捂着左眼,倒在地上,疼得挖挖大叫。萧云中刚刚那一剑已经刺瞎了他的左眼。   “别侮辱我大梁天子。”萧云中冷冷道。   驿站内的气氛降至冰点,萧云中缓缓抬起头,面向完颜宗翰。完颜宗翰面上的急躁之色也渐渐褪下,他也挺直了背脊,身上的肌肉渐渐绷紧,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萧少卿,今日想大开杀戒?”完颜宗翰将下巴微微扬起,不屑地笑道。   “岂敢,岂敢,萧某不过五品少卿,不是尚书阁老,怎敢伤害小王爷的万金之躯?”萧云中冷笑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须通知朝廷,在此之前还请小王爷稍安勿躁。”   “我天生自由惯了,估计等不了。”完颜宗翰说着,缓缓拔出手中长刀,指着萧云中道,“你勉强不了。”   “萧某人今日偏要勉强!”二人说着冲向前去,打作一团。萧云中剑招轻灵,招式奇诡多变。完颜宗翰出刀大开大合,势不可挡。二人均是武林后起之秀,武功不相上下,连拆十余招竟都不分胜负。   众人见状都想劝解。除了苏鸣笳一直坐着低头思考,一动不动。   “妖女!快劝劝他们!”玉安急切道。   “对啊!只有你能劝动他们!”赤娅道。   “阿弥陀佛,今日已经够乱了。贫僧要回厢房,给小玉换个房间。”晦仁双手合十道。   “妖女!你再不劝就来不及了!”玉安急道。   这时,苏鸣笳一把抓住玉安的手腕:“来不及什么?你为什么也要带我们走小道?”苏鸣笳紧紧盯着玉安的眼睛。   玉安一下愣住,他偏转头颅,极力躲避着苏鸣笳的眼神。   “还能有什么?你不如问问这家伙把地图藏哪儿了?”允儿坐在一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笑道。   “你们快走就是!别问了!”玉安咬着牙道。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苏鸣笳看着玉安问道,“你看到了地图又没把它拿出来,而且还私自飞鸽传书,你要通知谁?”   玉安低下了头,他不敢看苏鸣笳,不敢看众人,他没资格抬起头。他身子微微颤抖,泪水缓缓滴下:“求求你……不要再问了……”   “你是我朋友,我怎能不再问?”苏鸣笳道。   朋友?即使我做了那种事,她还把我当朋友吗?我们可能是朋友吗?   玉安甩开了苏鸣笳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快走!否则你们都要死在这儿……”   苏鸣笳站起身子,还想追问,楼梯上却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小鸣笳,你问人情感有余,但是气势不足。要软硬兼施才好。”莫名闯入的声音,竟然盖过驿站内一切的嘈杂,连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也停了手。他们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翘着兰花指的长发男人站在楼梯上,手中还抱了一个箱子。   “汤芷兰?”苏鸣笳眯起了眼睛。   “那是?”玉安看着汤芷兰手中的箱子,瞳孔骤然缩小,一种名为惊恐的表情,缓缓浮现在他的脸上。   “娘娘腔你怎么才来?”允儿抓了抓头说道。她叹了口气,放下发髻,梳成两条马尾辫,“还是这样舒服。”她顺手摸出两只小榔头,“怎样?崔老大松口没有?可以杀了吗?”   苏鸣笳看着允儿,惊讶道:“你也是……”   “对,我是你一直流浪在外的师姑,丧门八星,花面狐,林小允。”林小允把一只榔头扛在肩膀上,看着苏鸣笳舔了舔嘴唇,“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好人,等着,我过会就带你师父们敲碎你的天灵盖。”   “小鸣笳你可摊上大事儿了,这男人婆可不像我一样会怜香惜玉。”汤芷兰呵呵笑道,“可惜,你似乎武功尽失了,不然还能抵抗一会儿。”原来汤芷兰通过近日观察,发现苏鸣笳气息紊乱,步伐虚浮,根本不会半点武功。于是只道她走火入魔,武功尽失,完全没有料到那妖女和苏鸣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花面狐,林小允。身材娇小,行事却极为狠辣。传说她最喜欢抓年轻美貌的男子供自己玩乐,待到榨干之后,更会将他们下体阉割,留作收藏。   “放心……”林小允看了一眼已经瑟瑟发抖的驿丞老周,“我会给你个痛快的,你太小,不值得收藏。”林小允嘿嘿笑道。   “但是男人婆,你得等一下。”汤芷兰道。   “为什么?!”林小允高声质问道。   “崔老大吩咐,光杀人不行,咱还得诛心!” 说着汤芷兰看向苏鸣笳,“你不是想知道玉安把地图藏在哪里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说着汤芷兰打开箱子,“哎呀!这是什么!”他装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把箱子扔下。一个球形的物体,骨碌碌滚了出来。   头,人头,萧家军残部王二壮的人头。   “不要!”玉安大吼着扑了过去,用身体死死盖住那颗人头。他浑身颤抖,不断啜泣,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哈哈!崔老大的计策果然是妙!”林小允笑道。   原来崔鸣浮探访到渤海国使团在偷偷绕路后,心下便已猜到他们在为南侵做准备。于是叫林小允潜伏下来,到时候把济朗格的房间和玉安的房间安排在一起。待偷了地图之后,利用可拆卸的门板,把地图放到玉安房间。玉安看到地图后,不敢轻举妄动,一定会收到他那装人头的贴身箱子中。到时候引起双方猜忌,最后找到地图的同时,也可以暴露玉安杀人的秘密。   他们想挑拨的不止是大梁和渤海使团,甚至连苏鸣笳和萧云中的关系,他们也要破坏。   玉安见事情败露,趴在地上只是哭泣,久久不愿起身。   “你……你为什么……”苏鸣笳颤抖着走向玉安,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不敢相信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杀人,她不敢相信这个一路上保护自己,一路上跟自己斗嘴,虽然面上不饶人,但内里十分温柔的玉安会杀人。   “你到底为什么杀人?!”苏鸣笳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幸亏赤娅一个箭步向前将她扶住。   “我……我……要保护大家……”玉安哽咽道,“其实,晦仁……晦仁法师刚出相国寺,就已经被朝廷的人盯上了。他们说了……你偷出相国寺便是抗旨不遵,叫我杀了你,给皇上交差。”   晦仁听了这话,面色一变:“皇叔?”他瞪大眼睛,倒退了两步:“皇叔……他,何至于此?我只是来修行……我从来没想过争皇位。”   晦仁摊坐在椅子上,握紧了拳头。自己明明已经深入简出,尽力避免和外界接触,自己明明一心佛法,从未想参与朝堂斗争。为什么自己的叔叔一直不放过自己?   玉安道:“但通过一路上的相处,我觉得……你……是好人,不想杀你……也不愿回京后,被人借题发挥……少爷本已是罪臣之子,这种指责他受不起!”玉安嘶吼道,“所以……我……我杀了王二壮,想着说找到了萧家军残部,与他们厮打……所以……所以耽误刺杀晦仁法师……”说着他又低下头痛哭起来。   萧云中闻言,死死咬住下嘴唇,他将长剑狠狠扔在地上:“玉……安,你糊涂啊!”他猛地一甩袖子,握拳狠狠砸向墙壁。   “这就受不了了?”汤芷兰笑道,“好戏才刚开始呢!”   正在此时,只听得“哐啷”一声,惊梦仙子突然抱着小慧撞破窗户,从二楼跳下。   汤芷兰见状笑道:“看来崔老大已经行动了。”   玉安见到惊梦仙子怀中的小慧,满脸惊恐,只是蜷缩在一团护住王二壮的头颅。   他不能让小慧看到。   希望渺茫,但总归是能让人活下去的盼头。他不想让本已病重的小慧再遭受打击。   只是玉安多此一举,惊梦怀中的小慧早就昏死过去,惊梦也铁青着脸,嘴角挂着血迹显然受伤不轻。但她手依然紧紧握着拂尘,双眼死死盯着二楼,那个被自己撞出的大洞。tຊ   “哈哈哈哈!”二楼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仙风观武功果然精妙,在疗伤时被我偷袭,还能压制内伤,与我缠斗,”只见一个头戴斗笠,手拿招魂幡,身着黑衣的人从破洞处现身,“哦,还有些新朋友?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舔了舔鲜红的嘴唇,“我姓崔,叫崔鸣浮,江湖上叫我晦气真君。” 第六十七章 局   晦气真君崔鸣浮,丧门八星之首。行事诡谲,为人阴险。传说有人只要惹上他,总会莫名奇妙地死于非命。仿佛被噩运缠身一般。   “其实,这次要不是那济朗格莫名其妙地闯进来找死,本来也可以不用杀人的……”崔鸣浮无奈摇头,“白璧微瑕……”   “混蛋!”完颜宗翰大吼一声,抄着长刀便要冲上去取了崔鸣浮首级,萧云中见状也旋即跟上。二人的武功均以迈入一流境界,只要一起联手必能生擒崔鸣浮。   而在这一刹那,林小允和汤芷兰见状也纷纷出手,直接攻向苏鸣笳。虽然有晦仁和赤娅保护,但是萧云中和完颜还是心下一惊,出招稍微犹豫了一点。   只有一点。   胜与负的一点。   崔鸣浮抓住这个空当,掏出暗器迅疾出手。完颜和萧云中来不及躲避,只得挥起兵器格挡。这样出招又慢了三分。崔鸣浮趁机侧身贴近,一把匕首捅进完颜的肩膀,一掌劈向萧云中胸口。两人跌落在地,口中哇哇吐着鲜血。   两大战力受损,惊梦受伤,而丧门八星的底牌甚至还没出完,胜负的天平已然倾斜。   崔鸣浮右手猛地一挥,林小允闷闷不乐地收起榔头,汤芷兰也微笑着退到一旁。而赤娅和晦仁也退到苏鸣笳身边,将她护住。   “白眼狼,服气吗?”崔鸣浮望着苏鸣笳嘿嘿笑道。   苏鸣笳咬着牙,没有回答崔鸣浮。但她依然昂着自己的头颅,那是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并不是正义败给了邪恶,自己只是被阴谋诡计偷袭而已,她不认输。   “不服是吗?觉得我们偷袭胜之不武?”崔鸣浮收敛了笑容,手猛地指向玉安,“这小孩杀人是我教唆的吗?”苏鸣笳闻言一怔,崔鸣浮又指向阿兀金,“渤海国借出使名义,绘制地图,准备南侵,也是我教唆的?”   苏鸣笳张开了嘴巴,她想反驳,但心里的一片乱麻,到了喉头瞬间化成了虚无。   “你太天真了,真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其实你连人心都没看准!你败了,败给了人心本恶,败给了你那些互相猜忌的朋友!”崔鸣浮笑道,“渤海和大梁之间的仇恨是尸山血海,哪是所谓的友情,信任这些幼稚可笑的信念就能弭平的?”崔鸣浮说着又看向晦仁,“当今天子不是顺位继承,他又怎么可能放松对宗室的监视和防备?你以为你苦修佛法,不管世事就行了?别做梦了!”他指着晦仁大声喝道。   晦仁眼睛充满血丝,表情尽是痛苦。   “而且现在你一意孤行,不仅害死了王二壮,还会害死你的朋友们!”崔鸣浮大笑,“来,孩子,”他冲到玉安身边抓住他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抬起来,让他和晦仁对视,“告诉他们,你刚刚是给谁飞鸽传书?告诉你的少爷,你的朋友……”   玉安身子颤抖,闭上眼睛,他不愿面对晦仁,面对苏鸣笳,面对那些曾经那么相信他的朋友。   “是不是因为发现渤海准备南侵事情紧急,所以要赶紧通知朝廷,但你又怕萧云中与完颜宗翰的交情被有心之人知道。所以你绕过当地知府上官,直接汇报给了皇帝下令跟踪你们的大内密探!那些你在回来的路上一直躲避的大内密探?!”   玉安的眼泪不住地从脸颊流下,他终于点了点头。   晦仁感到血气上涌,他捂着胸口后退踉跄后退了两步。   “赵灵均!你以为苦修佛法,不问世事就行了?错!你活着,就是错!你是那祸国殃民的昏君的私生子,是当今天子潜在威胁,是乱党可以竖起的大旗,现在更是置你朋友于绝境的祸根!”崔鸣浮看着晦仁,眼睛锐利地像根毒针,“和尚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现在因为你,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晦仁法师,你要下几层地狱?”   “啊!!!”晦仁猛地扯断佛珠,大叫着,发狂也似地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晦仁法师!”苏鸣笳叫道。   “还有你!白眼狼!”崔鸣浮大声道,“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吗?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控中,以为自己凭着一腔热血能改变一切?”   苏鸣笳闭上双眼,喘着粗气对着崔鸣浮说道:“玉安是犯了错,但是他是为了他的少爷,为了保护朋友的安全。他是温柔善良的孩子,不是你口中的杀人犯!晦仁法师因为出身,被人嫉恨这本身也不是他的错,反倒是想对他不利的人思想龌龊!而渤海和大梁的仇恨,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开。但是他们有未来,有希望!萧云中和完颜,我和赤娅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鸣笳睁开眼睛,看向崔鸣浮说道,“这次我们是输了,但只是一时大意,败在了你的阴谋诡计之下。而不是输给了我们自己的人心!”她仍然不低头,即使死了,她也不想低头。   “呵……她居然觉得她的朋友是情有可原?”崔鸣浮看了看汤芷兰和林小允讪笑道。   “总比你们丧门八星这些天生坏种来得好!”苏鸣笳恨恨道。   “可笑!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你连真正的黑暗都没见过,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说冠冕堂皇的正义?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天生坏种?!”崔鸣浮大喝道。   “背刺娘殷无后,曾是官员侧室,接连三个孩子被大婆害到流产。瘟郎君,温小乙,曾是当地名医,但因为救治病患身患疾病,村民怕传染居然要将他烧死!”崔鸣浮指着苏鸣笳问道,“公道在哪儿?那些人又何时付出过代价?你所谓的正义,你所谓的公道,只不过是躲在你那些朋友后,在安全地带上蹿下跳的表演罢了!”   苏鸣笳瞪大了眼睛,她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一股无力感将她全身罩住。她无法反抗,只能任由自己在那名为绝望的沼泽中缓慢沉沦。   “别装了!萧云中你难道不想娶小鸣笳吗?完颜宗翰你难道不想让她当你的福晋吗?特别是你!赤娅!”崔鸣浮用他那双三白眼猛地看向赤娅,“你难道不恨苏鸣笳抢走了你的傻狍子?难道不想除掉你和完颜之间的障碍吗?”崔鸣浮抛下一柄刀,“现在机会就在跟前,你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动手?”他的眼神里闪着邪恶的光,他不会动手杀人,他只是要扯开这些让人发笑的友情,爱情,他要彻底粉碎他们的羁绊,他要他们自己自相残杀。   赤娅看着地上的刀,缓缓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而迈开步子,走向前去。   “赤娅……”苏鸣笳看着赤娅,语气近乎哀求。   赤娅弯腰。   “不要!”苏鸣笳一下瘫坐在地上。   赤娅捡起刀。   苏鸣笳缓缓低下了一直扬起的头。   她认输了……   “对!除掉她!然后我们放你走。”崔鸣浮兴奋道。   “快点!快点!”林小允在一旁欢呼。   “唉……”汤芷兰叹了口气,转身偷偷擦了擦眼泪,也不知有几分真情流露。   “夺!”的一声,银光闪过,刀锋钉在了崔鸣浮身后的墙中。饶是崔鸣浮躲开,脸上还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看着赤娅,眼神怨毒到像条赤练蛇。   “我不喜欢解释,因为清者自清,”赤娅笑着,从腰间摸出长鞭,“但为什么自己龌龊还不够,还总想拉着别人下水?”   苏鸣笳缓缓转头看向赤娅,那一刻她觉得赤娅在发光。   “对不起,鸣笳,我今天要杀人……”赤娅对苏鸣笳笑道,“因为这厮……”她猛地一抖长鞭,发出“噼啪”炸裂响声,“实在无可救药!”她说着双脚一蹬,冲向崔鸣浮。   赤娅手中长鞭如灵蛇挥舞,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崔鸣浮惊得一时间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任何还手之力。林小允和汤芷兰见状也纷纷加入战局,三人一起围攻赤娅。   萧云中,完颜和惊梦深受重伤,已是是无法起身,眼看赤娅就要寡不敌众。忽然此时寒光一闪,一柄双手苗刀斜里刺入,只见玉安双手颤抖着握住苗刀和赤娅背靠背站在一起。   “我……我不能让你们杀了我朋友!”玉安咬着牙说道。   “对啊!你都为了保护朋友而杀人了,要是再让鸣笳死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赤娅笑道。   苏鸣笳看着二人,眼泪簌地流下,她向崔鸣浮露出笑容,仿佛在说:“看到了吗?我们没输!”   “妖女找准机会跑!”玉安大叫tຊ道冲向崔鸣浮。   林小允和汤芷兰闻言冲向苏鸣笳想制住她。眼见林小允的榔头和汤芷兰的搜魂手向自己袭来。苏鸣笳躲避不及,甚至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感到死亡带来的疼痛,只感觉一股滚烫,腥咸的液体喷在自己的脸上。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见赤娅站在她身前,硬生生扛住了丧门八星的两记重击。玉安见状也猛地冲来用刀将几人隔开:“快走!朝廷的人马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都走不掉!”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赤娅和苏鸣笳推向门外。   “走!”赤娅口含鲜血,跟苏鸣笳互相搀扶着跑向门外。   “你们也走!别在这儿送死!”玉安一边跟丧门八星缠斗,一面对余下的众人说道。惊梦咬了咬牙,抱着小慧脱离战场。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咬牙互相支撑着,站了起来,抄起刀剑要与丧门八星拼命。   如果是死,那和朋友死在一起,也算不枉此生。   而正在缠斗正酣时,地面已经起了一阵奇异的震动。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从远处渐渐逼近。   朝廷的兵马已到。   一直在地上装死的阿兀金见状,立马起身跑到屋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走到院内打开。只见一道烟花升腾而起,在夜空中爆开。   鲜红的光芒将夜空照亮。   刚逃出驿站的苏鸣笳和赤娅二人的脸庞被映得鲜红。   “武威王府的信号……”赤娅喃喃道,“完了……终究还是要开打了吗?”   屋内的丧门八星见状也只事情不妙,互相看了一眼,卖了破绽跳出战场,走到院内的一口枯井中纷纷跳下。原来墨九星早已挖了地道,连捅这驿站内的枯井,作为逃生通道。   萧云中想追过去,却传来一阵爆炸,硝烟弥漫,再不见人影,只有崔鸣浮那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在也夜空中飘荡:“我们走也,你们自己去应付官兵吧!哈哈哈哈!”   萧云中还没反映过来,一支箭便朝自己射来。萧云中侧身躲过,朝大声喊道:“我乃大梁大理寺少卿萧云中!敢问足下上官何人,请他过来说话!”但回应他的只有漫天的箭雨。萧云中只有躲避的份。   “哈哈哈!”完颜宗翰见状大笑,“你们那个昏君不想自己追杀侄子的事被别人知道,我们都要死了!”   萧云中咬了咬牙,还想冲过去解释。   “萧云中!你还看不清吗?!”完颜宗翰仰天长啸,“你们心中的圣明天子,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你真以为你爹是因谋反而死的吗?!”完颜宗翰闭上眼睛,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笑,他依然在笑。   “萧云中!我们今天是逃不出这修罗场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便已流下。他提着长刀朝杀入驿站的骑兵冲过去,萧云中也咬了咬牙提剑入阵厮杀。   漫天鲜血化作红雨,夜风开始混杂浓烈的腥味。   “陛下,似乎真的是萧少卿和渤海小王爷。”远处山坡上,一个身着盔甲的将军向一座明黄色帷幔罩住的步辇抱拳行礼。   “杀无赦。”步辇中传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湖水。   “陛下,这……”   “杀无赦。”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将军转身,对着手下军士大声道,“杀无赦!”   骑兵提着长枪不停冲锋。众人边逃边战,直至被冲散,失去了彼此的联系。   萧云中感到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看不见,听不见,自己仿佛被剥夺了五感,堕入了无间地狱,只有浓烈的血腥味提醒着自己,他还在人间。   他身上已负伤三十一处,力气早已用尽,只是踉踉跄跄地在荒野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要回去,回到大梁,回到承天府,他要向圣上禀明一切,他要为所有人讨个公道。地面又开始震动起来,他知道追兵又至。   他提剑转身,如果逃不出去,如果要死,他也不愿致命的那一刀从背后砍下。   他毫无惧色,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开步子,他不是懦夫,他是萧鹏举的儿子,是江会之的义子,是大梁大理寺少卿萧云中!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铛”的一声,那是刀锋间的碰撞,紧接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再次浓烈起来。   一颗球形的物体,滚落到他脚边。他停下动作,蹲下将它捧起,双手颤抖着在物体上摸索。   他不想相信,他不愿相信,他觉得那人不该死得这么仓促,他还有很多事没有交待,他还没有为自己辩白,他还没有经过法律的审判,他还没有接受自己的惩罚。   “玉安!”萧云中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夜空,撕心裂肺地吼道。   “少爷……等回去,我们再一起下棋可好?”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玉安的声音。   他是自己的小厮,自己的书童。他记得玉安得知自己与苏鸣笳交往时露出的不满,他记得玉安与自己重逢时,那害羞又胆怯的样子,他记得事情败露时,玉安的崩溃与绝望。   但所有的回忆,无论好的,不好的,都在此刻化为一片黑暗,只剩下一颗冰冷的头颅。   他鲜血保护了自己的少爷,他用生命偿还了自己犯下的罪恶。   “天杀的混蛋!”萧云中崩溃起身,他提着长剑冲向前方,一剑贯穿一个骑士胸口。剩余的追兵见状不敢上前,只是一边策马围着萧云中绕圈奔驰,一边用石子砸向地面。   萧云中目不能视,只是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响声,他无法判断方位,只能用手中长剑对着虚空胡乱挥砍:“来啊!不是要杀我吗?!”追兵没有上前,只是离得远远的,不断发出轻蔑的嘲笑。   萧云中最终力竭,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追兵们见状缓缓逼近,仿佛在欣赏野兽最后的挣扎。   正在此时,一阵破风声传来,只见一个人施展轻功从空中掠过。几掌拍下,便打得追兵口吐鲜血,坠马而亡。   “父亲?”萧云中惊喜道。原来来人正是他的义父,武林盟主——江会之。   “快走!”江会之没有多话,只是扶起重伤的萧云中,施展轻功,离开了此地。 第六十八章 涅槃   “父亲,你为什么会来?”萧云中见江会之前来是又惊又喜。   “你娘放心不下你,我有什么办法呢?”江会之耸了耸肩。   突然萧云中抓住了江会之的手,急切地说道:“父亲,救救我的朋友!救救苏鸣笳和完颜!他们……”   江会之伸手示意萧云中休要再提:“来不及了……”江会之眯着眼睛看着山下,兵锋过处已是一片火海,“此次锦衣卫和东西厂精锐尽出,饶是我也是寡不敌众。何况若是被人抓到把柄,说我们谋反……”江会之看向萧云中,“我们以后还如何立足?”   “那难道就坐视他们滥杀无辜?”萧云中咬牙问道。   江会之叹了口气,拍了拍萧云中肩膀:“先回承天府。”说罢便缓步离开。   “赵康……这局我输了,但是下次还不一定。”江会之心里暗道。   朝廷兵马奉了皇帝指令,所过之处自然是片甲不留,良田被践踏,屋舍被焚毁,百姓们更是血溅当场。   而他们追杀的首要目标,晦仁法师,赵灵均,此时却只知道逃避。   昏君之子。   害死了朋友。   你存在就是错误。   崔鸣浮的话语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自己。他想用疼痛换得解脱,只是哪怕冷汗岑岑低下,他心中的痛苦也没减少半分。   他无法面对惨淡的现实,只有选择把自己藏起来,把自己藏在一个山洞中,再把自己藏在洞中一块巨石后。   他痛苦,他无力,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无法改变任何事,只能掏出银针不断扎向自己身上最痛的穴道。自己愿意受苦,自己愿意代朋友受折磨,唯希望佛祖保佑,只但愿天可怜见,让黑夜早点过去,让太阳照常升起。   愿这样想,他的眉头便拧得越紧,丹田的真气也越发紊乱。最终,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了下去。   死吧,如果就此往生也好。   我本身就是罪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被一处光芒包裹,整个身体缩小,再缩小。成了孩童。   “相国寺高僧看你慧根深种,要收你为徒,你看可好?不要板着脸,笑一个,给你皇叔笑一个。这孩子,陛下请别见怪,这孩子自小感情淡薄,不知道这是别人求几辈子也求不来的福分。”自己的母后带着一个小孩,在一个身穿黄袍的人跟前磕头作揖。   那小孩是谁?为什么不笑?而且母后,你为什么会流泪?   “哎呀……这脏活累活,哪能让您干啊?您快去一边歇着去吧?”几个小沙弥,抢了小孩的扫把。那小孩被留在原地,自此以后他便独来独往tຊ,再无朋友玩伴。   “你是……”一个老和尚拿着酒壶,坐到了正在看书的小孩身边。小孩没有说话。“管你是谁……来走一个?”老和尚倒了杯酒递了过去。   “出家人不能喝酒,晦明师兄你也不好这样。”小孩一边翻着书,一边冷冷说道。   “你是我……师弟?”老和尚打了个嗝。   “你不认识我?”小孩没说完,头上便被打了一下。   “你!”小孩站起来,满脸通红怒视着老和尚,“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刚刚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老和尚喝了口酒,“是人,会感觉痛的人。”   “你!”小孩被气到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赵灵均,也知道晦仁小师弟,”老和尚看着他,眯起眼睛,“但却是第一次知道你。”   “这有区别吗?”小孩不满道。   “有……”老和尚看着他,“赵灵均,晦仁都是别人叫你的,那不是你。所以你到底是谁?”   小孩愣住:“我……我是谁?”   老和尚一甩手:“我怎么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我……自己?”   “答案要你自己寻找,不能让别人告诉你,”老和尚说着撕下一块鸡腿,“吃吗?”   “出家人真不好吃肉。”   “呵,我知道了,你只是个无趣的小鬼。”   白光闪过,模糊了晦仁的视线,当他再睁开眼时,只发现自己深处一片纯白的虚无当中。已经故去的晦明禅师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   “晦明师兄?”晦仁缓缓道。他走向前用手在晦明眼前挥了挥,但晦明没有睁开眼。   “唉……”晦仁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便要开始念往生咒。   “臭小子,你巴不得我早日受轮回之苦?”晦明突然开口。   晦仁被吓了一跳:“师兄你活了?”   “活也好,死也好,反正区别也就是这副臭皮囊有没有烂掉。所以不如说我们从来没活也没死,只是换个了方式存在。”晦明道。   “不懂,不懂。”晦仁无奈道。   “就知道你不懂。”晦明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瓶酒,拧开独自喝了起来。   “师兄,你怎么……”   “色是空,空是色。生死都是假的,那么喝酒也等于没喝。”晦明道。   “歪理,歪理。”晦仁摇头。   “你太执着了……”晦明笑道,“过于执着,迷失了本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晦仁眉头拧了起来,他劈手夺过晦明的酒瓶,大口灌进口中。   “哎……臭小子,给我留点!”晦明连忙阻止。   “啪!”晦仁不听,只是把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什么我是谁?我是昏君儿子,是害死朋友的人,我就不该存在!不该活着!”晦仁大声吼道。   晦明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大叫发泄。不知过了多久,他累了,才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自己努力过吗?”晦明突然开口问道。   晦仁转头看向晦明,眼中尽是疑惑。   “你父亲是昏君,这关你什么事?别人骂你是他愚蠢,你但做你想的事就行。”晦明道。   “但别人……”   “你为别人活着吗?!”晦明大声喝问。   晦仁愣住。   “你一双眼睛总是看着外面,却看不到里面。枉费读了这么多经书,越读越傻,还不如找点破门去乡下挑大粪算了。”晦明道。   晦仁看着晦明口中喃喃道:“看自己。”   “对……”晦明缓缓道,他招呼晦仁到身边坐下。只见晦明禅师手中一点,地上的白色的虚空便散开,出现一个山洞的景象。   “哎?这不是我走火入魔,昏迷的山洞?”晦仁惊道。   “对啊!你还躺在那儿。”晦明指了指躺在一块大石后的晦仁。   “唉……估计往生了……”晦仁叹了口气。不过他没能感伤太久,便见到惊梦仙子抱着小慧冲进了山洞。   “锦衣卫在外面杀人,他们也只能先躲起来避避。”晦明解释道,“这孩子怕是受了重伤?”   晦仁点了点头:“丹田受损,即使我也只是在帮她苟延残喘罢了。”他眯起眼睛说道。   “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   晦明突然笑了起来:“我看不一定。”   只见惊梦不停为小慧输送真气,但小慧的脸上已经开始泛起了死灰色,眼见已行将就木。   惊梦将小慧抱住,她眼眶泛红,大口喘着粗气。   “其实晦仁说的对,”惊梦说道,“仙风观是妖道。我们是为皇家炼丹的门派,为了供应所谓仙药,拿村民做实验,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尽折磨而死。”惊梦苦笑道。   “我其实一直知道,师傅收我入仙风观,没有安什么好心。不过是我体质特殊,想从小教我气功,喂我喝药,以人为容器,以精血为丹,到时候派我入宫,给皇上采阴补阳,延年益寿。”惊梦仙子眼角泛起泪光。   “什么混账妖道!”晦仁看着不禁怒道。当然这一切惊梦仙子听不见。   “但……我还是一直很感谢师傅,很可笑是吧?”惊梦苦笑道,“毕竟在乱世能有口饱饭吃,就很不得了了。”惊梦抱紧了小慧,“所以我一直努力练习气功,坚持服药,想着为仙风观做点贡献也好。只是当今皇帝突然下令,要禁绝炼丹巫蛊之法,不允许天下在空谈长生。仙风观不仅没了收入,而且墙倒众人推,众人纷纷斥之为邪魔外道。其实也是罪有应得……只是我不甘心……”惊梦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记得师傅临死前跟我说过:我的命是仙风观给的,一定要全身骨和血偿还这份恩情。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刻下定决心,一定要重振仙风观,纵使鲜血流干,哪怕粉身碎骨。”惊梦仙子缓缓道。   “也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晦仁低下了头,他看着惊梦,想到了自己。   谁又不是被他人期待?谁又不是被他人压垮?   “为了报答师门,我翻遍观中典籍,除了武功之外,更重要的是掌握那套以人炼丹的方法。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最后成功了。我的身体便是太上老君的葫芦,我的血便是蓬莱岛上的仙药。小慧,你可别不信哦……当时一个村子闹瘟疫,我将我的血混入清水中,他们喝下后竟然都好了……”惊梦笑道。   “当时我就觉得师门复兴有望,于是想着回一趟首阳,回一趟家乡,最后看一眼姑姑,便入宫,把自己献给皇上。”惊梦的眼泪滴在小慧身上,“看吧!我当时没有说谎,我真可以治疗首阳的瘟疫,也可以治好你的内伤。只是……只是……”惊梦仙子低下头,神色落寞,“我很自私,不敢让秘密被别人知道,害怕自己被有心之人盯上。不敢浪费自己的血,生怕坏了元气,到时候见皇上时没了奇效。所以我假装努力,其实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你……看着你……去死。”她哭声悲切,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晦仁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惊梦还有这样的过去。   “所以我感谢你理解了我……”惊梦将小慧缓缓放在地上,“也很感谢晦仁法师……”   我?我也值得被感谢吗?   “他说的对,当年的仙风观只为皇亲国戚求仙问药,而未来的仙风观,我的仙风观……”惊梦仙子自腰间摸出一柄小刀,“可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惊梦的眼神变了,变得坚定起来,她的信念从未如现在般不可动摇。   她笑着,用小刀割开手腕,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下,她将手腕凑到了小慧的嘴边。   “喝吧……可能我们会死……”她看着小慧,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但小慧你会活下去,然后游遍天下,吃到老,玩到老……”鲜血不断流出,小慧的脸也渐渐有了血色,只是惊梦的双唇却愈发变得惨白。   “惊梦!”晦仁握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眼珠泛红。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对她的冷言冷语,想起了之前对她的恶意揣测,也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他俩互相靠近,却最后躲开的夜晚。   天空中响起了飞雁的孤鸣,它们飞向南边,但到春天又会再回来。而人与人之间如果错过,何时才能再次相逢?   晦仁没有察觉,平时他平时冷如冰霜的脸上,多了一行从眼眶流出的热泪。   “善哉,善哉。惊梦施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智慧也。”晦明露出微笑道。   只是这选择的代价未免太大……   小慧的丹田缓缓复原,但是惊梦的鲜血也在一点点流干,最终她双眼一黑,倒在地上。   “救她!晦明师兄救她!”晦仁揪住晦明的衣领大声喊道,“师兄你往生了,你成佛了!快救他!佛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佛不是救苦救难的吗?!为什么总要让好人死,坏人活?你……你们……”晦仁捂着脸哭泣道,“都在骗我……”   晦明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轻轻念起tຊ了祈福的经文。   小慧的眼睛渐渐睁开,发现了昏倒在旁的惊梦。她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   “我是要死的人,你又何必逆天而行?”小慧说着从怀中掏出块黄布,为她包扎止血,“但要是不管你,我心中肯定过意不去。”说着小慧盘腿坐下,学着晦仁的样子念起阿弥陀佛。   即使经过再多苦难,她心中依然坚信菩萨爱着苍生,愿意拯救苍生。   “菩萨,惊梦姐姐虽然笨了点,但人很好的……您又怎么忍心,让她早早往生极乐?这样太残忍了……”说着小慧磕了个头,“请保佑惊梦姐姐长命百岁,万事顺遂。还有顺带也保佑下晦仁大和尚,他虽然脾气臭,但也不是坏人……”   晦仁看着小慧,也不自觉地跪了下来,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断啜泣。   晦仁现在才明白,佛祖不在西方,不在天竺,而在眼前,在众生,在你我。三千法门都在眼前,只要一直不后悔地走下去,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佛。   “别哭了!快看!”晦明拉起晦仁,指着地上的山洞景象。晦仁看着瞪大了眼睛,有两个身穿盔甲的军士,扛着刀走进了山洞。   “这娘们儿我认识,也是跟瞎子他们一起的!”一个军士说道。   “杀了!别磨蹭!渤海国的郡主和那个姓苏的妖女还没抓到!”另一个军士拔出刀指着惊梦。   惊梦仙子被嘈杂声吵醒,她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浑身根本使不上力气。   “不允许伤害惊梦姐姐!”只见小慧张开双手,挡在惊梦面前。   “小慧!”晦仁几乎叫了出来。   “你还在等?惊梦施主已做出了选择,现在该你了。”晦明问道。   晦仁惊讶回头,只见晦明禅师的身影化作粉末,在风中渐渐消散:“要知观音大士普度众生,不动明王驱除邪祟,纵使菩萨心肠,也要金刚手段……”   “师兄,我们……我们还会见面吗?”   “好好活着,受受七情六欲的苦吧?别这么着急来陪我……”风吹过,晦明禅师化作一片虚无。   山洞内,军士慢慢逼近惊梦和小慧。他们一脸狞笑,仿佛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可惜了,”一个军士看着晕倒在地上的惊梦露出惋惜的神色,“倒是个美人。”   “她的命是快没了,身体又没烂。”另一个军士露出猥亵的笑容。   “恶心!”小慧恨恨道。   “呵呵……小畜生,我先砍了一条胳膊,你再说恶心!”说着便想举刀挥下。   “啊!”小慧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   “铛!”一阵清脆的金属相交声响起,小慧没感到疼痛,只是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看见一个身材挺拔,身着白色麻布僧袍的英俊僧侣正对着自己露出微笑。   “你笑起来不丑嘛!”小慧惊喜道。   “那是当然……”晦仁说着,缓缓转头看向那两名面露惊恐的军士。   “怎么……怎么可能……”军士的钢刀被晦仁徒手抓住,而晦仁居然没留下半点鲜血,“金刚法相!”   晦仁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造业为消业,杀生为护生。贫僧今日要开杀戒!” 第六十九章 红鹰   “可以睁开了。”当听到晦仁的指令,小慧才缓缓拿开捂住眼睛的双手。   两个官兵的尸体,被晦仁搬到了自己刚刚藏身的大石后,不让小慧看到。小慧对此不太满意,她发出抗议,但是晦仁置之不理。他半蹲下来,撕下块布,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将里面装着的药粉倒在布上:“这是金疮药,止血生肌,”他一面将惊梦手腕上的黄布解下,一面给她上药包扎,“修仙炼丹太过凶险缥缈,若是以后想救人……”他抬起看着惊梦,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还是多学点医术为好。”   惊梦此时已缓缓转醒,她看着晦仁,不觉脸颊上染上一抹红晕,她连忙将头微微侧过,躲避着晦仁的眼神。   “你运气不错,头脑也机灵,”晦仁给惊梦上完药之后,看着小慧笑道,“要不是你给惊梦应急处理,她怕是早已流了血,成了具干尸。”   听着晦仁的话,小慧得意地笑了笑:“也不要光顾着谢我,这块黄布是阿爹送我的,说是料子好,准备哪天过来裁了给我做荷包。”   阿爹……   晦仁听着小慧的话,眼神有点黯淡下去。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阿爹已经死了……   晦仁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先把这事隐瞒下去。他低下头看着黄布,刚想叹了口气,但好似瞟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   “五爪金龙!”晦仁心下一凛将黄布展开,赫然发现被血浸过的地方,竟然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些字来。   “这是……”晦仁的瞳孔缩小,双手更是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靖海候宝藏的秘密!”晦仁猛地将黄布收起,将惊梦背在背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快离开!”晦仁对惊梦和小慧说道。   “去哪儿?你难道还想回去?”惊梦蠕动着惨白的嘴唇问道,“你不知道皇帝要杀你?”   “我知道!”晦仁咬牙道,“所以我更要回去,我要找到苏鸣笳,把这东西交给她。”晦仁举起黄布晃了晃。   惊梦看了看黄布,发现上面写的文字,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虽然,你们说什么我没听懂,我也不认识那么多字,但是我劝你们等下再走……”小慧站在洞口,看着山下,“下面似乎有两支军队打起来了。”她回头看着晦仁说道。   山下,完颜宗翰从尸体中站起,他的战刀已经崩掉了七八个缺口。鲜血滑腻,他的手几乎握不稳刀柄;筋疲力尽,他的双腿迈出的步子已经开始虚浮。   但是对面的追兵竟无一人敢向上去,不止是畏惧他那双如狼一般的双眼,也是看到了他脚下几乎堆积成小山的尸体。   “呼!”完颜宗翰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知道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哪怕一阵风袭来都能将自己吹倒。   追兵们见状大喜,正准备一拥而下,拿下这泼天的富贵。正在这时,远方响起一阵悠扬低沉的号角声,众军士面面相觑,正在疑惑间,一枝冷箭袭来,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接射穿了一名骑士的咽喉。   “敌袭!敌袭!快撤!”军士高喊道。但已迟了。   漫天的箭雨猛地砸下,惊得战马开始嘶鸣,紧接着便是一队披着重铠的骑兵,由远方奔袭而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大斧,长刀,如黑云一般猛地压向朝廷队伍。刀劈开血肉的声音,铁锤砸碎骨头的声音,死亡的恐惧,马蹄的践踏声全部混在一起。   完颜宗翰用长刀支撑着身体,勉力站起身子。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口中喃喃道:“阿玛的兵……”他缓缓转身,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看到了远处山坡上,那个巨大的,宛如怪物一般的身影。   完颜宗翰咬着牙,将长刀猛地向前一指,大吼道:“冲啊!长生天的勇士们!把赤娅郡主救回来!”   赤娅被找到时,天已蒙蒙亮了。   完颜宗翰赤着的上身缠满了绷带,他坐在马扎上,双眼通红,紧紧盯着眼前跪着的军士。   那军士身着梁朝的飞鱼服,套着锁子甲背心,双手被绑在身后,满脸惊恐:“这都是圣上的命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完颜宗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军士,眼神中一片虚无。   “那时……那时……是她自己冲过来的……不关我的事!”军士叫嚷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侥幸逃脱的阿兀金给了那军士一个耳光,恶狠狠地问道。   “当时……”军士回忆起了昨夜的情况。   如果说夜晚有颜色,应该是静谧的黑色和深蓝。   但对于赤娅来说,那一晚是红色。   那红色是血。   “其实我已经走不了了……”黑夜中,赤娅中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不会的!你别乱说!”苏鸣笳扶着赤娅,她不愿看赤娅,只是看着前方,“我们经历过那么多,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不会死!”她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但她不想回头看,更不忍回头看。   “说好一起去草原,一起去牧马,一起去猎鹰……”苏鸣笳勉强挤出丝笑容,“说好了,就不要变,也不会变!”她咬着牙,艰难地迈着步子。她已经听到了远方的马蹄声和砍杀声。她要带着赤娅离开,之前是赤娅保护自己,现在轮到自己保护她。   公平得紧,她不会让朋友吃亏。   所以哪怕自己的双脚已经磨破,力气已经耗尽,她也不愿放弃。直到她们来到了处悬崖边,方才停下。   “别急,我们找别的路……”苏鸣笳不愿放弃,扶着赤娅就准备另寻他路。   但赤娅却不走了,她按住苏鸣笳,让她停住。   “不能休息,”苏鸣笳望着山下越来越tຊ近的追兵,“等逃出去,你想睡多久都行!”   “好妹子,我走不了了……”赤娅吐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受的伤有多重,之前丧门八星的两击已经伤了自己的心脉。   “不,不可能!你别乱说!我们去找大夫!”   “没用的……”赤娅惨然笑道,“我问你……你喜欢那个……那个傻狍子吗?”   苏鸣笳怔住,她看着赤娅,哽咽道:“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些?你喜欢他,我让给你,我不与他见面,永远不与他见面!你快站起来!”   “那……岂不是辜负了我的苦心,明明我让你和他接触的……他喜欢你,眼里看的都是你……”说到这里赤娅的苦笑起来。   “那是他眼瞎,是他脑子进了水……”赤娅的手指轻轻按上了苏鸣笳的嘴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其实我很可耻……”赤娅缓缓说道,“刚刚在崔鸣浮问我有没有嫉妒你,有没有想让你不存在时,我说谎了……”她捧起苏鸣笳的脸,眼泪簌簌流下,“我想过……我嫉妒你,也想过你不存在……”   苏鸣笳愣住,她看着赤娅,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情感从心头升起,却跳过喉咙,直接化作两行清泪,从眼眶涌出。   “你会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个不够格的朋友……”赤娅问道。   苏鸣笳咬着嘴唇紧紧抱住赤娅:“你在胡说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好安答!”苏鸣笳的身子在颤抖,双臂却扣得死死的,永远也不愿意放开。   那一刻,赤娅知道那红色是友情。   “那就……活下去……带着我的份,好好地活下去……”她掏出一块玉佩,放到了苏鸣笳手中。   那是一只鸡血石雕成的鹰。   “害!你功夫真差劲!”小女孩把小男孩摔倒后,得意地拍了拍手。   “你只是个子比我高!!总有一天我也会把你摔倒在地上!”小男孩在地上不服气地说道。   “是吗?”小女孩露出轻蔑的笑,她只觉得男孩说的是大话。   “别不信!我用额娘给我的玉佩发誓!”小男孩解开系在腰带上的玉佩,狠狠扔给女孩。   女孩拿着玉佩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那是只鹰,鸡血石做的鹰。   “给我收好了!等我赢了,再还给我!”男孩爬起身,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喂!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觉得这意气用事的小男孩有趣,开口问道。   “完颜宗翰!你给我记住了!”   当时只当是小孩间的玩笑话,但是赤娅竟然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替我还给傻狍子……”赤娅将玉佩塞到苏鸣笳手里,再将她的手握紧,看着苏鸣笳说道。   “要还你自己还!”苏鸣笳死命摇头拒绝。   “你还记得吗?之前在承天府你要我自己走,是怕你不会武功拖累我。”赤娅笑道。   苏鸣笳看着赤娅愣住。   “现在我受了重伤,再逃也只是拖累你。”赤娅惨笑道。   “悬崖下有流水声,你跳下去应该还有活路……”赤娅说道,她知道回头会遇到追兵,只剩下死。   “要生一起生!”苏鸣笳说道。   “我的伤,跳下去必死无疑。”赤娅要她放弃自己。   “要死也只一起死!”苏鸣笳大声说道,她这里没有放弃朋友这个选项。   苏鸣笳没来得及反驳,她的嘴唇便被赤娅紧紧贴上。   微凉的晚风,疾驰的马蹄声在刹那间似乎全部消散,茫茫天地中便只剩下赤娅和苏鸣笳两个人。   “妹子……”赤娅捧起她的脸,微微笑道,“你太傻了。”随即缓缓推出一掌,将苏鸣笳打下山崖。   视线里,朋友的身影越来越远。赤娅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朝追上来的兵马冲去。   “赤娅!”苏鸣笳喊道。   晚风呼啸,带走了苏鸣笳撕心裂肺的哭喊。   赤娅战至力竭仰面倒在地上,地平线出现了初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红色是阳光。   我其实……是不是该争下呢?   赤娅看着天空,露出笑容。她忽然觉得有一丝遗憾,但却不感到后悔。   她仿佛看到了一只鹰扇动着红色的翅膀,从天空中掠过。   那红色是鹰,是自己,是赤娅。   到此为止……也挺好。   马蹄声逼近,传来了骨节碎裂的声音。   她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了一片炫目的鲜红……   “不要说了!”完颜宗翰发出一声嚎叫,他抄起长刀,冲向跪在前面的军士。刀锋挥过,鲜血四溅。军士的头颅飞向空中,再重重跌落在地。完颜宗翰喘着粗气,任由鲜血顺着刀尖缓缓滴下。他不想去听那一夜的故事,不忍再看一眼赤娅。   “你痛苦吗?”一个威严的声音,自完颜宗翰的身后响起。   没等完颜回答,便有一双大手抓住了完颜的脑袋,拖着他来到了一具盖上上白布的尸体旁。尸体上渗出的鲜血,早已将白色的布染成一片鲜红。   完颜宗翰看着那片白布,喉咙发出格格的响声。   “看着!这是你的未婚妻!是我们渤海的郡主!”大手一把掀开白布,压着完颜宗翰的脸凑近了那具残破的尸体。他的鼻尖几乎触碰到了那不成形状的碎肉。   白山下,黑水边,红鹰翱翔在蓝天。怎堪那日狼烟起,尸山血海换了人间。焦土遍地,白骨路边。红鹰何处觅家园?   渤海国众将士唱起了草原上的悲歌。他们仰天长啸,他们泪流满面。   完颜宗翰没有哭,他的泪水早已流干,从眼角渗出的只有鲜血。   “你要怎么办?”   “杀!”   “杀谁?!”   “杀尽南狗!”完颜宗翰推开那只大手,“我要让铁蹄踏遍江南,让烽火燃尽汉人的每一寸土地!让他们的江里灌满血水,用他们的人头为赤娅报仇!”完颜宗翰用刀指着天空,大声吼道。   瞬间,边境的烽火台上又燃起了狼烟,大梁和渤海的战火即将重新蔓延开来。   “奇怪,这皇帝怎么好像早有准备?”某小城内,惊梦仙子看着街上严阵以待的军士不解地问道。   “你不了解我皇叔,他可不是个容易善与的人,估计这次战争也在他的局里。”晦仁戴着斗笠背着小慧,缓缓说道。   自那一战过后,几人怕被朝廷找到,便在在江湖一边流浪,一边寻找苏鸣笳。   “你说战争真的不可避免吗?”晦仁背上的小慧问道。   “避免不了,但有人能让它停下。”晦仁道。他看向天边的太阳,眼里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人一定可以!”   “但是她那晚之后便已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惊梦担忧地说道。   “即使我们都死绝了,她也不会死!”晦仁冷笑道,“她可是妖女!诡计多端的妖女!”即使被江湖追杀,被朝廷通缉,晦仁依然相信那人活着。   她破了那么多案子。她点破了那么多人心。她不该死,更不会死。   “对,老天爷不会耍我们的。每件事只要去做,都能得到恰当的结果。”小慧笑道。   “嗯!”晦仁和惊梦重重地点了点头。正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走过,晦仁愣了一下。   “怎么了?”小慧问道。   “没什么……”晦仁皱起了眉头,“应该是我眼花了……”   天气已进入冬天,天上飘起了雪花。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晦仁他们也寻了间客栈落脚。北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谁也不愿待在野外,坐那待宰的鱼肉。   但偏偏凡事总有例外,一个女人站在当初苏鸣笳掉落的悬崖边,看着悬崖下奔流而过的河水,冷笑道:“你的命真的很大……”   河流下游,一只手从水中猛地伸出,紧接着一个身着浅绿色衣服的身影从水中缓缓站起。   “啊!”那身影对着天空发出悲伤而又愤怒的叫喊。 第七十章 边城多风雨   三年后。   大漠,烈日,风卷黄沙,黄沙漫天。   天与地的界线被遮掩得模糊,他骑马,跨刀,从天边来,亦从天涯来。   他身材高大,戴着渤海式样的毡帽,脸上用一块灰色的纱布遮住口鼻,让人看不清相貌。唯一露出的眼睛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疲倦。   不多时,一座破败的边城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一座陈旧的酒楼矗立在当中。他缓缓走进城,推开了酒楼的门。   门甫一打开,刺鼻的酒味和劣质的脂粉味便猛地涌出。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寻了处椅子坐下。   “众位听说……”三弦被手指拨动,发出“铛”“铛”的响声,压制住了大厅内的嘈杂,“群山间,驿站旁,万岁爷爷要锄奸。钦点鸾仪武备司,调遣星宿十二卫。直与渤海鞑子杀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血肉横飞!”、一个抱着三弦琴,失去两只小腿的人坐在桌上,他背对着大门,一边用手拨弄着乐器,一边唱着那场三年前发生的血战。   台下的听众聚精会神,台上的弹琴人兴致高涨。   因为渤海国赤tຊ娅郡主身死,渤海与大梁重启战端。大梁天子一边调遣兵马,一边依靠武林盟主江会之组织江湖势力抵抗。开战三年以来,死伤无数,但渤海国竟没硬是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两国间的战线陷入长期的拉锯之中。   “聚义令牌出承天,武林群雄蜂拥至。看官您听说,纵使在江湖上舔血的草莽,心中也但存着个忠肝义胆,“铛、铛、铛”那人飞快拨弄了三下,“惜哉,杀不尽的仇人头,饮不完的匈奴血。各大派一时间是死伤无数,人才凋零,否则……”“铛”弹琴人拨弄了一下琴弦,音乐停止,“各位平时又哪有空,光顾我这小店?”   经弹琴人这么一说,大厅内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渤海国势大,无论是官兵还是武林都损失惨重,五大门派精锐丧失殆尽,小门小派惨遭除名,很多人为躲避战事,四散逃往这天高皇帝的边疆不毛之地,武林盟主几成虚衔。   众人在酒馆内笑得放肆,北风在酒馆外吹得张狂。烈风卷起西北的黄沙,挂在门前杆子上的三个纸灯笼被吹打得噼啪作响。   “吆……又有新客人,”那个弹琴人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画着丑角的戏剧脸谱,遮住了他所有表情,看上去滑稽又诡异,“渤海人,是名贵客。”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江湖多风雨,听说掌柜的这里,可以暂避……”   弹琴人看着桌上的金子缓缓摇了摇头:“不够,不够。”   “听人说司南辰杀人,不问身份,只看钱财,如今一见倒是不差。”渤海人笑了笑。   “错了,错了。风雨楼,只有风,没有雨。司南辰只卖酒,从不杀人。”那名叫司南辰看着渤海人,眼神锐利得像根针。   屋外的风渐渐小了些,三个灯笼自然垂下,露出上面的字:风雨楼。   江湖多风雨,挥刀斩人头。   没人想到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风雨楼,竟然在这个残破不堪的边城中。而那弹着三弦琴的怪人,正是号称江湖第一杀手的风雨楼楼主——司南辰。   “所以付了钱,买了酒,在这里找几个好朋友……”渤海人站起来缓缓环视一圈,“他们替我杀人?”   “他是你的朋友,当然会替你做事,公平得紧。”司南辰笑道。   “事成之后,当然要找地方摆酒庆祝。那么自然也是来你这风雨楼?”   “都是朋友帮衬,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司南辰拨了两下三弦,微微笑道。   “爽快!”渤海人又掏出三锭金元宝拍在桌上,“你说这里可以买什么酒?可以醉死什么样的豪杰?”   “铛”“铛”司南辰拨弄了下乐器,看着桌上的元宝缓缓道:“这是极好的……”说着手一挥,脸上换做了一副黄色画着哭泣表情的脸谱,“只是司南辰偏偏不能收。”   “为什么?”渤海人仍在笑,但是他的牙齿已经咬得格格作响。   “因为你是武威王的儿子,完颜宗翰。”司南辰格格地笑起来。笑声配上他那哭丧着表情的脸谱,看上去显得十分诡异。   完颜宗翰听了这话倒也不恼,他摸了摸自己鼻子,笑着说道:“我一直觉得江湖不应参与两国间的战争。江湖就是江湖,庙堂只是庙堂。”   “铛”“铛”司南辰一边弹着三弦琴,一边唱道:“为国为民非侠客,偷鸡摸狗才江湖。一帮子都是朝廷不容的绿林豪强,结社营私的民间会党,充什么侠义之辈?装什么大尾巴狼?”   “所以我很讨厌江会之。”   “他摆不清自己身份,率领江湖人士抗击渤海。嗨嗨……死伤了那么多,我真好奇他这个武林盟主如何做的安稳。”司南辰笑道。   “所以我也很喜欢风雨楼,”完颜宗翰愣了一下,“曾经。”   司南辰按住三弦琴,看着完颜宗翰,不再说话。   “我以为你们很识时务,很摆得清自己位子。”完颜宗翰走到柜台旁,拎起一坛酒,拍碎封泥,直接灌了一大口,“杀手没有道德,更不该有立场,甚至……”他拦下正在上菜的小二,从他的盘子中拿起一只羊腿,放口大嚼,有人想阻止,却被他轻轻一掌打倒在地,哇哇地吐血,“你们应该开心,开心打仗,开心变乱。毕竟有了乌云,才能遮住阳光,不让它照到你们这些肮脏的老鼠。”   司南辰微微抬头说道:“杀人是门艺术,杀手更是个古老的职业。”他对自己的事业非常自豪。   “哦?是吗?你真这样认为?”完颜宗翰缓缓道,“那你为什么背叛杀手中立的原则,忘掉了杀手不问出处,只看钱财的职业道德,帮助你们汉人皇帝,刺杀我渤海参将!”   “啪嗒”在酒坛掉在地上碎裂之前,完颜宗翰的刀已经闪电般地出手。刀锋凌厉,势不可挡。而那怪人只是双手用力一拍,整个人便借力向上腾起,硬生生躲开那本该要命的一刀。   “可怒也。”那怪人手一挥,脸上的脸谱瞬间换成了一张暴怒的红色武将脸谱。   “也速该、海达鲁赤等五名老将军,被你们一夕之间,诛杀殆尽。”完颜宗翰怒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完颜小王爷,你猪油吃多了蒙住了脑子。你从进屋到现在已经露出了三十六个……不,三十九个破绽,如果我真跟大梁天子合作……”司南辰冷笑,“你还能活到现在?”   说着司南辰打了个响指。完颜宗翰脚下的地面耸动起来。只见一个侏儒手持柄短剑从地底刺出直取他的心脏,渤海人猛地跳开。而正在此时,又有两人手持匕首左右夹攻,渤海人拔刀迎击,那偷袭的几人顿时肢体断裂,血光四溅。   “风雨吹打不得边城,黄沙掩埋不了孤楼。我风雨楼能在江湖立足这么多年,岂是浪得虚名?” 一柄长剑抵住了完颜宗翰的咽喉,司南辰半躺在地上拿剑指着完颜宗翰,他的脸谱从红色怒容,变成了一张画着怪笑表情的蓝色脸谱。   “没想到你没有腿,但动起来却比长了四条腿还快。”完颜宗翰望着司南辰冷笑道,他的刀锋也已架在了司南辰的脖颈之上,“所以我更相信凶手就是你们。因为除了风雨楼,没人能搞得出如此大规模的暗杀。”   北风继续呼啸,客栈内刀剑对峙。   “你没做过杀手,你不知道。杀手不能一次性杀太多人,更不能专盯着一个目标杀。”司南辰无奈地说道,“那不是杀人,是报仇。”   “哦?是吗?”完颜宗翰听了,只是冷笑,他完全不信,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司南辰面前。   那是根竹签,上面写着:丙辰三月初五,三斤女儿红,一个月内,从速!从速!   “我问过了,在风雨楼谈成的生意,都要用竹签记录下来,以便日后结款销账。”完颜宗翰看着司南辰问道,“我说的,对也不对?”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他妈太对了!”司南辰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有人意欲陷害于我,司南辰又能如何?”   “那又该如何证明?”完颜宗翰问道。他不是个武断的人,但目前没有别的线索证据,那只有宁枉勿纵。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完颜宗翰警觉回头,司南辰抓着这个机会,双掌向地上一推,整个人向后飞起,安稳落在桌上。他伸手往脸上一抹,脸上的脸谱又变回画着丑角的滑稽模样:“别急,我的证明似乎来了。”   只见四个戴着斗笠的人,抬着一顶轿子,自远处直奔风雨楼而来。他们轻功超绝,步伐平稳,看着就像在空中行走一样。不一会儿,四名轿夫将那轿子放在风雨楼前,而后四散而去,隐匿于暗处等候。   “好久不见,小王爷,”那轿子里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让人觉得心头温暖,不觉想要亲近,“久疏问候,还望海涵。”   但完颜宗翰的脸色却冷了下来,他现在只觉得那声音刺耳。   正在完颜宗翰分神之际,司南辰双手往地上一拍,整个人向空中腾起,而后安稳落在他刚刚坐着的桌子上。   “这倒是意外之喜。”完颜宗翰冷笑道,“本来我只是来找司南辰,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他挥刀指向轿子,“难道那杀手的消息是你为了引我来此,与风雨楼故意放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我早就该出手……”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帘布,紧接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从轿中缓步跺出,“一剑取了你性命。”   他身材欣长,面容俊秀,一袭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看上去倒真似个浊世偏偏佳公子,只可惜他双眼上蒙着块白布。   他是瞎子,是前大梁大理寺少卿,如今帮助朝廷抵抗渤海南侵的军师——萧云中。   “据说你上次奇袭tຊ害我们折损了不少兵马。”完颜宗翰道,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彼此彼此,听闻小王爷上次也杀了我大梁五千将士。”萧云中微微笑道,他的手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好生奇怪,萧公子有手有脚又有脸,干嘛偏要学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到我这风雨楼来?”司南辰抱着三弦琴,自顾自地弹唱起来,“天下风云出尔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神龟观海有尽时,良驹终老亦伏枥。”   “因为我发现了这个,”萧云中也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签。上面写着:丙巳九月十七,一斤烧刀子,两个月,火速!火速!   司南辰又按住了三弦,低着头缓缓道:“简直混账!”他的声音很低,但只要听到,就能感受到他现在冲天的怒气。   “大梁朝廷,前内阁辅臣秦大人,淮西指挥使张将军,锦衣卫指挥使莫大人,一夕间毙命,现场……”萧云中举起竹签,“有司楼主的信物。”   司南辰不再弹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一旁的完颜宗翰哈哈大笑起来:“这便是了!司南辰我还是佩服你,我原以为你只收大梁的钱,没想到你也收了我们渤海的钱。”   “看来完颜兄那里也遭到了刺客袭击?”萧云中微笑道。   “当然,看来大梁的银子是钱财,我们渤海的银子倒也不是废铁。”完颜宗翰笑道。   “杀手不讲规矩,只看银钱。唉……做人无仁义,四维礼义廉。”萧云中叹道。   “但是司南辰不认。”   “嗯……倒确实还有些蹊跷的之处。”   “但不重要!”完颜宗翰猛地一挥手,“一切都不重要,因为我找到了你!”完颜宗翰抓住萧云中,他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   “我是大梁前线的军师,你是渤海国领兵的王爷之子,无论谁死了都会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萧云中道。   “当然!”完颜宗翰道。   “我们曾是朋友。”萧云中道。   “所以我更不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完颜宗翰笑道。   “余亦如是,”萧云中微笑道,“这里很闷……”   “出去走走?”完颜宗翰道,“就我俩?”   “好!”萧云中道。   “啪啦”“啪啦”,门外的风又大了起来,黄沙打在纸灯笼上噼啪作响。   “呼”“呼”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互相拉扯着,朝大门迈开步子。每一步极大,也极轻,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俩之间能听到的,只有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唰!”一道破风声响起,戳破二人间的寂静,一道白色人影闪过,撕开漫天风沙,而后离去。   “什么人?”完颜宗翰问道。那人身法很快,他没看清。   “小心。”萧云中道。那人内力极为深厚,他没感受到那人的气息。   “别出去!”司南辰突然大声喊道。   突然风雨楼四方,门窗大开,黄沙猛地涌了进来,迷住了众人的双眼。   “咚!”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乎一个东西被掼在了地上。   “什么声音?”完颜宗翰一手住萧云中,一手拉起长袍阻挡风沙。   “有血腥味。”萧云中的眉头微微蹙起。   风沙继续灌进来,大厅内乱作一团。   “别慌!”司南辰大喝道。他猛地一拍桌子,跃向空中,运起内力,挥出掌风,一时间风雨楼的门窗全被猛地关上。   风停住,沙也不再继续涌进来,大厅内蒙上了一层灰。只是灰太薄,没法掩埋住刚刚被丢进来的东西。   “头!人头!”大厅内有人惊呼。   萧云中摸了摸鼻子,完颜宗翰眯起了眼睛。   “呵呵,看来……”司南辰笑了起来,他的手又拨弄起三弦琴,这次弹得很急,是《十面埋伏》的曲调,“有人想血洗风雨楼。” 第七十一章 擅离者死   尸体,人头,竹签,边城,风雨楼。   杀手,浊酒,渤海,大梁,三弦琴。   司南辰看着地上的人头,知晓他正是自己布在边城中用以拱卫风雨楼的暗哨。   外面有人在向自己示威。那人似乎要跟自己说,他要杀光风雨楼里的所有人。司南辰咬住下嘴唇,用手在眉弓处慢慢摩擦。   他在思考,思考谁在陷害自己,谁要血洗这里。   “血洗!呵呵!谁胆子这么大?!”大厅中一名大汉提刀起身,“胆子小就别在风雨楼讨饭,带种的跟我走!”说着便又有几人拿起兵器,跟着那大汉向门外走去。   萧云中听着他们的谈话,缓缓叹气。   “你猜,他们能坚持多久?”一旁的完颜宗翰笑着问道。   门被打开,风沙又涌了进来。   “我猜最多一炷香。”完颜宗翰道。   “不。”萧云中抬起手道,“已经结束了……”他闻到了血腥味。   “哐当”木门被撞开,刚才竖着走出去的人,都横着被送了起来。   “剑伤,”完颜宗翰蹲下查看,“看角度,应该只用了一招。”他回头看着萧云中道,“不是杀每个人都用了一招。而是杀这么多人只用了一招。”   外面的风沙又大了起来,大厅内剩余的人重新把门窗关闭后,便纷纷聚在中央,好躲避那暗处的杀人鬼。   “是了!”司南辰拨弄了两下三弦,“呔!拿卷宗来!”他伸手一指,一个小厮便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封卷轴。   完颜宗翰斜着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司南辰摊开卷轴:“有……那么一丢丢。”他将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画道,“跟司南辰说说,你们那些达官勋贵是怎么死的?”司南辰用手一抹,脸上的脸谱变成一个蓝色的判官模样。   “也速该将军被宣花大斧腰斩,”完颜宗翰叹了口气,“老将军明明最擅使斧的。”   “锦衣卫指挥使莫大人,被人用水浸湿的纸糊住口鼻,用贴加官的方式活活闷死……”萧云中话顿了一下,缓缓转头面向完颜宗翰,“这是锦衣卫诏狱里常用的手段。”   完颜宗翰皱了下眉:“海将军极擅马术,后被马踏死。”他说到这里时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另一个被马踏死的人。   “秦大人之前是旧党人物,经常搬弄是非,指黑为白。这次被凶手在口中塞满了针。”萧云中缓缓道,“吞针酷刑。”   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萧云中面对着完颜,各自无话,心中却有了计较。   这些死者……   “铛”!“铛”!三弦琴再次响起:“销魂青衣魂飞散,夺命红袍命终丧。”   销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江湖上两个成名已久的高手,小青衣指爪功夫高超,能用指力洞穿人的骨头。大红袍剑法绝伦,曾一剑刺瞎十九人的眼睛。   “小青衣被用指力击碎头骨,大红袍被一剑封喉。”司南辰拨弄了两下三弦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都是一个凶手……”说着他将卷轴猛地一下抖开,上面记录着近五年来意外死亡的江湖中人。   相国寺住持晦明禅师被匕首捅死,凶手系相国寺沙弥成静、成空。背刺娘殷无后死于药物副作用,凶手为丐帮帮主查金。唐门唐天傲死于决斗,凶手为天涯刀阁连千叶……死者,凶手,死因,事无巨细。   但是自一年半以前,却突然多了许多起无头公案。   销魂小青衣,死于自己成名绝技九幽爪之下,凶手不详。   夺命大红袍,死于剑下,凶手不祥。   巴山顾道人,死于巴山夜雨剑法,凶手不祥。   梅花盗,死于内脏破裂,后经查系肋骨被腿法踢断,插入内脏,凶手不祥……   能上榜的全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好手,但却纷纷死于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   完颜宗翰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司南辰,你的消息很灵通。”   “杀手杀人,不在武功高低,而在知己知彼。”司南辰笑道。   “所以,都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个凶手从一年半之前就在杀人了……”萧云中摸了摸下巴道,“但是他为什么要留下风雨楼的信物?”   “你还怀疑我吗?如果是我杀的,那这上面的凶手就不会是不详!”司南辰拍着桌子,大声笑道。   “梅花盗……梅花盗,”完颜宗翰看着上面的名字,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是否是当年偷走大梁兵符,致使援军不至,让靖海侯陷入苦战的梅花盗?”   萧云中闻言一怔:“是了,莫大人是当年拷问家……”他想说父亲,内心却不愿承认那逆贼是父亲,“拷问萧鹏举的人。至于其他……”   “销魂小青衣与崔鸣浮有旧交情,曾经联手杀了天剑门掌门。”完颜宗翰道。   “渤海那几位将军,有的是曾经当年参与围攻萧鹏举,有的与丧门八星合作,借着打仗,大发横财。”萧云中说道。   “不是与你父亲有过龃龉,就是曾经与丧门八星交情匪浅。”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到底是谁……”萧云中的声音开始有点颤抖,他的脑海中浮现tຊ出一个人影,一个本已模糊的人影。   她穿着水绿色的衣服,她脸上挂着笑容,她说她是自己的朋友,她从不低头。   “司南辰觉得并不难猜,”司南辰缓缓开口道,“谁既恨丧门八星,又想帮助靖海侯?”司南辰看着萧云中道,“不,也可以是帮助他的后人。”   “苏……”萧云中就要把名字脱口而出,但他又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他不愿说出这个名字,不愿回忆起那个夜晚,不愿回忆起她。   “等等!”完颜宗翰拦住萧云中,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如果,真是她的话。那风雨楼的信物是怎么回事?现在又为什么要杀人?要血洗风雨楼?”   “等等,等等,靖海侯已经死了,但崔鸣浮好像没死。你猜那人要不要杀崔鸣浮?”司南辰问道。   “杀!那混账该杀!”完颜宗翰咬着牙说道。   “那么便太好了。能杀得了小青衣的人,崔鸣浮在他手上过不了二十招,你猜他会往哪儿跑?”司南辰,“江湖上哪里能藏身?雪山下的极恶谷,还是……”司南辰缓缓将右手伸向前方摊开,“大漠里的风雨楼?”   完颜宗翰皱起了眉头:“那人出自极恶谷,躲在极恶谷就是找死。”   “当然!”司南辰道,“但是我风雨楼位置隐蔽,并不好找。不过一人能力有限,但若是找的人多了……是不是就能节省很多时间?”司南辰看了看完颜宗翰和萧云中。   “这个事如果直接说,应该没有人愿意趟这个浑水。毕竟不会有人愿意帮助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但若是涉及自己利益,便大为不同了。”完颜宗翰道。   “所以她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还留下证据,说凶手是风雨楼的人……”   “然后,自然就会吸引一群死者的门生故吏一起找风雨楼的位置,追查凶手。我相信那些人不少……”完颜宗翰道。   “不错,你们不是第一个来找风雨楼麻烦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司南辰笑了笑,“而且我听说最近大漠里死了很多江湖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倒是高明得紧。”   完颜宗翰叹了口气,“她还是她,她一直很聪明。只是……”完颜宗翰看着地上的尸体,皱起了眉头。   “她的武功怎么突然这么高?”萧云中问道。   想用对手的绝招反杀对手,那武功一定要高出对方许多才行。而这样杀掉那些高手的人,放眼整个武林,估计不超过三位。   “有奇遇很正常。我听说,三年前,清河县,东方大官人家发生了件血案,游侠乔日新被指认为凶手。之后一个女子,在大雪封山的酒馆里,查出了真相,洗刷了他的冤屈……”司南辰说道。   完颜宗翰皱着眉头,眼神变得微妙。   “据说当时那女子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司南辰说道,“一个身材和一个正方体一样的人……”   完颜宗翰看着司南辰,开口询问:“是他?”   “有可能。”司南辰笑道。   “那凶手堵住门,却又不杀进来。一来是忌惮你风雨楼里的机关暗箭,二来也是因为她只想杀崔鸣浮,不想祸及无辜?”萧云中抢着问道。在他心中,她是善良的,即使杀人,也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对,所以她站在外面,施加压力,要不然交出崔鸣浮,要不然杀光你们。”司南辰笑道,“只是我会藏崔鸣浮吗?”司南辰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铛”“铛”三弦琴再次响起,声音凄凉,哀怨。   已经戒酒三年的萧云中,突然很想喝酒。完颜宗翰眯起眼睛看着屋外若隐若现的太阳。   风继续吹,沙依旧飞舞。大漠没有别的颜色,似乎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他们现在才知道,自己都困在了那天夜里。   三年前的那天夜里。   “咚!”门再次被砸开,又一颗人头被扔了进来。那个人头,扎着双马尾。那个人头,完颜宗翰和萧云中认得。   丧门八星之一,花面狐,林小允。   那天夜里她装作无辜,卧底驿站。   那天夜里她潜入房间,杀人嫁祸。   那天夜里,她手持双锤,重创了一个人。   她爱笑,笑得癫狂,笑得放肆,所以现在她死了,她依然在笑。她的嘴被用刀割开,撕裂的耳根,咧成一道诡异的弧线。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一脚将林小允的头颅踢到一边。他的泪已为自己该爱的人流尽。只剩下血,用来回应他该恨的人。   “林小允?怪不得我说前几日,为什么我这里总有些年轻英俊的杀手失踪,等找到时都已成了人干,体虚而死……”司南辰摸了摸下巴。   “楼……主……”一个小厮走到司南辰身前,结巴着说道。   “交出崔鸣浮吗?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司南辰皱着眉头道,“我和他不对付,我也想杀他。他肯定是偷摸着来的……”   “哐当”“哐当”四周门窗再次诡异地打开,风沙猛地灌进。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司南辰吼道。   没有回应,只有大厅内响起的惨叫。   “那孙子会易容,还有个会挖地道的土狗!他们要想藏起来,司南辰哪里能找到!”司南辰大声叫喊。   风沙又大,血光四溅。   萧云中在风沙中,任凭惨叫声涌入耳蜗,来不及阻挡血腥味进入鼻腔。   杀人鬼已进入风雨楼,大开杀戒。   完颜宗翰又看见那白色的身影飞快地在周围掠过,转瞬即逝后,留下一团团殷红色的血雾。   他没有出刀,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手,想抓住,想触碰。流光飞舞,他手里只有黄沙。   萧云中缓缓在风沙中前行,他记得气味,他想起了她,她的样子,她的笑容,她与自己的经历。他闻到一缕幽香。他知道,有一瞬间她跟自己明明近在咫尺。   风势渐息,砂石渐渐褪去,纸灯笼无力垂下,只剩下大厅内的尸山血海。   “疯了!疯了!”司南辰咬着牙说道,“她不是妖女,她是魔头!魔头!”   萧云中皱着眉头,缓缓退了几步。   不,她不是。她是世界最聪明,最善良的人。她向往公理,她待友至诚。她聪明活络,且极有自尊。她能为生活,编出一些小谎,但不会为了无端的非议,而低下头颅。   但三年过去了……   不,她不会变,她没有变!   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四个轿夫还没有死?为什么他们的尸体还没有被送来?   “楼主,你看!”大厅内一个幸存者指着风雨楼外的地面说道。他的声音透着恐惧。   风雨楼外无风无雨,只有地面留下了四个大字:擅离者死!   司南辰看了之后,苦笑一声,拨弄了两下三弦琴。   “怎么办?”幸存者问道。   “拿好武器,钉死门窗。人家打上门了,还能逃到哪儿去?”司南辰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完颜宗翰,“只是连累了客人当缩头乌龟。”   完颜宗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外面发怔。   你投靠大梁了吗?你忘了赤娅吗?我和萧云中,你会杀谁?你……还记得我吗?   没有起风,没有飞沙,没有回答。   终究,没有结果。   完颜宗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身影从完颜宗翰身旁掠过,冲向门外。   “萧云中!”完颜宗翰喊道。   只见萧云中站在风雨楼张开双手,仰天大喊:“你在哪儿?”他全身颤抖,“你出来!”他的声音嘶吼到沙哑,“我……”萧云中握紧了拳头,他低下头,缓缓跪倒在黄沙中,“我好想你……”他小声道。   没有人,没有剑光,没有鲜血,也没有她。   风又起了,砂石吹打在萧云中身上,他没有躲,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任由黄沙将自己掩埋。   “轰隆!”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因此颤动。   萧云中猛地抬头,面向声音源头。   “走!”完颜宗翰冲出来一把拉起萧云中,“我们去看看!”   他要杀萧云中,但在此之前不妨一起见一见她。   “女娃不会杀我们的,”完颜宗翰笑道,“我们是朋友,”他的目光又变得冰冷,“曾经。” 第七十二章 霹雳金光   刚刚发出巨响的地方,空气中的烟尘还没有散尽,混合着黄沙,更让人的视线变得模糊。   “这里是城墙处吗?”萧云中问道。   “嗯。”完颜宗翰轻轻应了一声,“不过,”他看向萧云中,“你怎么知道?”   “风。”萧云中解释道。风雨楼所在的废弃边城四周都筑有城墙以抵御大漠的风沙,而萧云中刚一到这里,便觉得这里的气流比其他地方更急,风沙比周围各处更大。感觉就像一个完整的袋子里破了一个洞,漏了风一般。   但是……该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瞬间摧毁厚实的城墙?她的武功真的已经高到了这个地步吗?   完颜宗翰和萧云中不免思考道。   她说擅离tຊ者死,但却故意不杀我俩,除了朋友义气之外,还有别的……   “调虎离山……”完颜宗翰缓缓道,“弄塌城墙,引开我们,好在风雨楼大开杀戒。”   “为什么?”萧云中问道。   “我们在,她总归束手束脚。”完颜宗翰垂下眼睑,“她总不愿当着我们的面杀人。”   “有人出去,擅离者死便成了一句笑话。到时候如果风雨楼的四散而逃,纵使她有三头六臂,也不免会走脱了几个人。她既要杀丧门八星,又怎会冒这个险?”萧云中问道,“而且……”萧云中闭上了嘴,没有把剩下的那句话说完。   她既可滥杀无辜,又何须顾及我等的感受?   萧云中苦笑,事到如今他仍然相信她。   “噫!”突然一声尖锐的怪叫,撕开两人间的沉默。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个四肢奇长的怪异声音从一片瓦砾中猛地跳起,他一边摆动着四肢,一边蹦蹦跳跳地从烟尘中冲出来,“两个人!两个人!”一双奇大无比的手抓住完颜宗翰的肩膀,一张龇牙咧嘴,表情极度亢奋的人看着完颜宗翰说道,“她们是两个人!”那个从烟尘中冲出来的人说道。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红色的。   风雨楼,大厅内,人已走了大半,加上萧云中的四个轿夫,如今也不过只剩十人左右。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楼主司南辰一边拨弄着手中吱吱呀呀的三弦,一边嘴里哼着凄凄惨惨的调子,“惨也,惨也。”唱到伤心处,他用手偷偷抹了两下眼泪,此时他的戴着画着黄色哭脸的脸谱。   “大男人哭哭啼啼,真没出息。”完颜宗翰猛地推开门,手中拿着根绳子,大步踏进屋内。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尚且各自飞,”萧云中跟在后面微微笑道,“风雨楼遭此变故,大家各奔前程也不出意料。还请司楼主节哀。”   “哎!二十年!二十年基业啊!就这么没了!”司南辰叹了口气,“这些人也是蠢蛋,外面写了擅离者死,还敢往外走,真是不怕死!”司南辰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要分开跑,相信总有漏网之鱼。所以你为什么不跑?”完颜宗翰问道。   “这是司南辰的家,司南辰的产业,我享福,我负责。如果不交出丧门八星,那人能放过其他人,但他能放得过我吗?”司南辰摇头叹息,“苦也,苦也。”   “那就找出崔鸣浮。”萧云中淡淡道。   “他生性狡猾,隐匿在这大漠边城之内,潜伏在我风雨楼四周。如鬼魅,也像老鼠。现在那魔头在门外监视,门客又走了大半,司南辰只怕就是想找也是有心无力。”司南辰无奈道,他低下头,但是眼睛却不经意瞟了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一眼,“但是他们人多……”司南辰又看了一眼地上林小允的人头,“会不会有一两个落单的呢?司南辰是不好出去,但是……会不会有两个……好心人……”司南辰换上丑角谄媚的丑角脸谱,伸出手示意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帮忙。   “你很聪明,运气也很好,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完颜宗翰笑道。他手猛地一拉绳子,一个人便被猛地拉进大厅,跌落在地。   “这是?”司南辰眯起了眼睛。   “司楼主!”那人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看着司南辰笑道,“久仰!久仰!”   “秦格仕?”司南辰意味深长地说道,“幸会啊,丧门八星里的火猴子。”   秦格仕没有说话,只是哈哈大笑。看着他奇长的四肢,大得出奇的手脚,还有鲜红的毛发,完颜宗翰觉得火猴子的外号起得很恰当。   风雨楼,司南辰把几人带到楼上的包房雅间,与外世隔绝。   秦格仕绳子刚被萧云中解开,便被完颜宗翰猛地按在座位上。   “您好,秦先生。”萧云中坐在秦格仕面前笑道。   “其实审问的时候,我并不介意太过客气。因为这样……”秦格仕没说完,他的头便被完颜宗翰掐住,然后一把猛地砸在桌子上。   “咚”一声闷响,差点把一旁司南辰的三弦琴震掉在地。   秦格仕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下头:“我也不建议上来先击打头部,”他用手猛地揉搓自己紧紧皱着的眉毛,“因为这样会头晕眼花,反应也会迟缓,然后就……”   “碰!”又是一声闷响,完颜宗翰用拳头猛地砸在秦格仕的手上。但秦格仕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看着完颜宗翰平静地说道:“然后就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就像现在这样。”   “秦先生,我们说正事,”萧云中缓缓说道,“现在外面有人在追杀你们丧门八星,并且那人武功很高……”   “又要玩唱红脸,唱白脸的游戏吗?”秦格仕笑道,“对,那人的功夫很高,高到能让江会之跪下来,哭着喊爹。”秦格仕把双手握在一起,看着萧云中挑衅地说道。   萧云中嘴角微微抽动一下,他握紧拳头把脸凑近:“她功夫很高,杀人不眨眼,并且是你们恶人谷出来的,应该知道怎么折磨人。”   “所以我应该出卖崔老大,娘娘腔,会计他们,这……这样……”秦格仕把脸撇到一边,眼珠闪动,语气变得颤抖起来,“你们就会给我求情,我就……就能活下来?”   “嗯。”萧云中冷冷道。   “那……那……”秦格仕突然看向萧云中,语气变得极度兴奋,“卖友求荣,贪生怕死!这就是你们大侠,这就是你们朝廷,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禽兽!”说着往萧云中脸上啐了一口痰。   “你!”完颜宗翰见状又想动手,却被萧云中拦住。   萧云中掏出一方手帕,慢慢地擦干脸上的污渍:“待人以诚,行之以信,君子根本。但是君子总归是人,不是禽兽畜生……”萧云中抬头面向秦格仕说道,“你们丧门八星是人吗?”   没待秦格仕回答,萧云中便猛地揪住秦格仕的领子将他拉了过来:“背刺朋友,厚颜无耻是你们的座右铭,所以别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也是你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机会,”萧云中板起面孔,他的身上散发出杀意,“别给脸不要脸!”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冰冷。司南辰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三弦琴,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   一处斗室,四方人物,同临大难,各自盘算。   “我说,我说,”秦格仕突然举起双手,身子往后靠了靠,刻意远离萧云中,“别生气,我说。”   萧云中缓缓松开手:“好,那么崔……”   “有一个傻瓜开了店,生意不好,于是请一个秀才给你自己写布幡招客……”   “不要岔开话题。”萧云中缓缓道。   “秀才问了傻瓜卖什么,听傻瓜说完后,他写了四句诗:   一轮明月挂天边,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   结果没人看懂,傻瓜的东西还是没有卖出去。”秦格仕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崔鸣浮在哪儿?!”萧云中声音大了几分。   “后面傻瓜觉得秀才是自己竞争对手派来坑自己的,于是找他算账……”秦格仕话没说完,便被萧云中揪住衣服一把拎了起来:“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但秀才说自己没有说谎,四句诗都写的情真意切,并且解释给傻瓜听。傻瓜听后发现,秀才写的诗确实是在宣传自己的商品,那么请问……”秦格仕完全没有把萧云中的怒火放在心上,“那个傻瓜开的是什么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趣,很聪明,想拖延时间?”一旁的完颜宗翰也看不下去,于是出言嘲讽道。   “有趣?拖延时间?”秦格仕伸出手指疯狂摇动,“不!不!不!我是在给你们机会,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完颜宗翰冷笑道:“是吗?如果我不回答,你能如何?”   “你没得选。”秦格仕道。   “笑话!你的那些朋友只要敢现身,便会被那女娃儿瞬间收下人头,而你!”完颜宗翰指着秦格仕恶狠狠地说道,“你身陷囹圄,难道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快点老实交待,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快点猜!”秦格仕没有理会完颜宗翰,只是突然双手捧住萧云中的脸颊,“没时间了!”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起来。   萧云中死死咬着下唇,他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感觉脑中一片乱麻。   “妈的!”完颜宗翰忍受不了,一拳将秦格仕打倒在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他身上,一下,两下,三下,“说不说!说不说!”完颜宗翰嘶吼着问道,“崔鸣浮在哪儿?!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格仕被踢得生疼,但嘴里依旧tຊ发出格格的怪笑。他不顾殴打,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将五根手指伸得笔直,“五。”   完颜宗翰的双眼变得通红。   “四。”秦格仕放下第一根手指,外面的风沙小了很多。   萧云中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三。”秦格仕再放下一根手指。   司南辰猛地抬头看向秦格仕。   “二。”秦格仕仅剩一根手指。   “对了,丧门八星是不是都有自己擅长的独门绝技?”萧云中突然问道。   完颜宗翰愣住。   “不好!”司南辰大喊。   “一!”秦格仕放下最后一根手指。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丧门八星,各有所长。崔鸣浮,晦气缠身,用意外杀人。任师堂,精于做账计算,用笔墨杀人于无形。林小允,奸杀少侠,童颜魔心。汤芷兰,长舌心黑,搬弄是非。   秦格仕自然也有自己的绝技,而他的绝技就是……   “爆炸。”秦格仕看着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笑道,“用火药炸掉一切。”火猴子是他内部的花名,他在江湖上真正的外号叫作:霹雳金光。   爆炸响霹雳,点火现金光。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冲下楼去,发现大厅内一片狼藉,鲜血四溅,肢体横飞,惨叫不断。   萧云中铁青着脸缓缓说道:“   '一轮明月挂天边,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   一轮明月挂天边: '天'字去掉顶部一横和底部一捺,加上'月',构成'有'字。“淑女才子并蒂莲”: '淑女'取'女','才子'取'子',组合为'好'字。'碧波池畔酉时会': '碧波池畔'指'水'三点水,加上'酉',构成'酒'字。'细读诗书不用言': '读'字去掉言字旁,剩下'卖'字。”   完颜宗翰咬着牙说道:“有酒好卖,那傻瓜自然开的是酒楼,卖的是酒。”完颜宗翰长呼出口气,“而风雨楼也是酒楼,他是想说,他已经在作为谜底的风雨楼大厅,埋下了炸药!”   萧云中闻言冲回楼上雅间,发现司南辰正在狠命抽打着秦格仕的耳光:“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可以在房内遥控爆炸?!”眼见自己的心血即将被毁,司南辰气血上涌,下了狠手,秦格仕被打得鼻血已经流了下来。   “秘密,秘密……”秦格仕笑道。   “你!”司南辰亮出袖中短剑,准备一剑封喉。   “司楼主!”萧云中出声阻止。   “你朋友是傻吗?这都还怀疑我和丧门八星一伙?!”司南辰看着萧云中怒道,“如果她想杀我就来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司南辰加重了语气。   萧云中握紧了拳头,他没有立场阻止。   “别杀我,别杀我!”秦格仕突然摆出一副哭腔,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那你快说,崔鸣浮在哪儿?!”萧云中道。   “像这样的炸弹,”秦格仕扬起头笑道,“还有两个。” 第七十三章 你不是她   还剩两颗炸弹。   听秦格仕这么说,司南辰直接哭了起来。   “我的老哥哥,我跟司南辰有什么仇?什么怨?偏要把跟我风雨楼作对?”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抡着胳膊抽着秦格仕的耳光。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知道丧门八星底细的人,司南辰本来没有太把秦格仕放在眼里。毕竟炸弹需要人在旁边才能引爆。但是自从他亲眼见识到秦格仕隔空操纵炸弹的本事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   自己轻敌了。   而杀手轻敌往往意味着死。   “冷静,司楼主。请先住手。”司南辰扬起的手臂,被萧云中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不妨听他把剩下两个炸弹的提示说完。”萧云中语气温和,表情冰冷。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面对着秦格仕。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现在地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而在秦格仕手中。   “我和你们想的不一样,”门被猛地推开,完颜宗翰冲了进来,“这家伙一定会胡说八道,混肴视听,”他指着秦格仕冷笑道,“他一定会耍我们。”   “对,小王爷果然聪明!”秦格仕鼓起了掌,“但是……”他眯起了眼睛,“你们有选择吗?难道你们想……”   “我不在乎被炸死,”完颜宗翰打断了他,“我只在乎你怎么死……”完颜宗翰舔了舔嘴唇,“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但我讨厌输,讨厌失败。所以如果我赢不了的话……”他抓住秦格仕的衣襟,将他拉过来,“那我选择双输。”   “双输?”秦格仕笑道,“可惜我们一样,都不怕,啊!”话没说完,秦格仕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完颜宗翰趁他不备,重重一脚踢在他的两腿之间。秦格仕额上流下冷汗,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将身体蜷缩起来。   “原来你还怕痛……哎?”完颜宗翰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秦先生……”寒光一闪,刀已出鞘,“你的耳朵怎么掉了?”秦格仕没反应过来,他的耳朵便被削掉半个。   但这次秦格仕没有惨叫,只是笑着望着完颜宗翰:“痛快!痛快!你这种对手才有意思!我一定要炸死你,把你炸到粉身碎骨。”   完颜宗翰两手一摊,撇了撇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小王爷!”萧云中拉住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转头看向萧云中,冷冷道:“瞎子,三年过去了,你没变。”他咬着牙笑道,“还是那么妇人之仁。”   萧云中皱起了眉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如果做了,我与那些禽兽何异?”   “看来倒是我小人了?”完颜宗翰语气变得戏谑。   “我……”萧云中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甩开萧云中的手,便想继续用刑。   “等等……”司南辰突然举起手打断了几人的争执,“我想听这猴子说完。”   “你以为他会给你活命的机会?”完颜宗翰问道。   司南辰手一挥,换成一张绿色的笑脸,他一边弹着三弦琴,一边说道:“你们不觉得有趣吗?”他看向秦格仕,“我也给你个机会,”司南辰意味深长地笑道,“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他的语气平淡却充满自信。似乎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来应对秦格仕带来的危机。   秦格仕看着司南辰,眼神再次变得兴奋起来:“所以……游戏可以继续?”   司南辰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示意秦格仕说下去。   “我以前是神机营的,”秦格仕看着萧云中说了一句,“你知道吗?”   “元佑二十八年,旧京顺天府丰来坊爆炸案……是你干的?”萧云中问道。   “当时我年轻,觉得上官有眼无珠,把我的伟大发明说成了奇技淫巧。所以他们该死!”秦格仕突然加重语气,不断重复,“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昔年公卿诬美壁为顽石,霸王视将才为匹夫。天下间能慧眼识才的人本就不多,秦先生……”   萧云中本还想劝慰两句,但秦格仕突然开口将他打断:“提示来了!”   萧云中立马收住了声音,完颜宗翰也屏住了呼吸,深怕错过一点秦格仕的提示。   “第一个,天地之德也大矣。但是……大德附于五,”秦格仕张开手掌举到几人面前,“分成了五份。得之……”秦格仕笑道,“天下始治。”   完颜宗翰皱起了眉头,眼神中全是疑惑。他歪着头,看了看萧云中。发现萧云中也咬着手指甲,表情凝重。   “第二个提示来了!”秦格仕说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功亦隐。”   “大功亦隐?这是哪里的典故?”萧云中问道。   “第三个提示!”秦格仕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抛出了第三个提示,“大夫明崇实贱,匹夫明贱实崇。”   “这他妈什么跟什么啊?!”完颜宗翰怒道。   萧云中低着头,陷入思考。司南辰却只是坐在椅子上,表情淡然,仿佛毫不在意。   完颜宗翰握紧了拳头,他感觉全身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心脏慢慢地收缩。他看着秦格仕的笑容,背脊上沁出冷汗。时间在慢慢流逝,危险在渐渐逼近。   但是……   完颜宗翰看着正在思考的萧云中。   答案仍未出来。   完颜宗翰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   “粮食。”萧云中突然说道,“粮食对吗?”   “啪!”秦格仕没说话,司南辰却自顾自地打了个响指,脸谱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灿烂。   “为什么?”完颜宗翰问道。   “德附于五,我一开始想的是五行交替,五德相克。但后面一想,其实也可以是五谷。”萧云中说道,“五谷丰登,自然便可称为治世。”   “大功亦隐,当然也不是出自什么经典的典故,”司南辰补充道,“联系前面这只大猴子说过去别人把他的发明视作奇技淫巧,我有理由相信,这句谜语是在tຊ说世人有眼无珠。明明粮食养活了他们,他们却经常忽视它们。甚至有时候还会将剩饭倒掉,铺张浪费。没有敬畏之心。”   “春种夏耕,秋收冬藏。粮食为社稷基石,农者,亦为天下之本。天子公卿,皆以劝农为重任,但是实际上却浪费无算,故明崇实贱。但是为农者,出力多,获利少,故而百姓以此为贱业。但只要遇到荒年,哪怕卖儿卖女,也要换得一碗稀粥,故明贱实崇。”萧云中道。   这一番话让完颜宗翰听得云里雾里,他完全不知道短短三句话,为什么能分析出这么多。但秦格仕却点了点头道:“完全正确。”   司南辰拨弄了两下三弦琴,琴声清脆,音色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愉快:“那么我风雨楼独自矗立在这大漠中废弃的边城里,当然得储存粮食和水源。所以他要炸的地方就是……”   “粮仓!”完颜宗翰抢着回答道。   大漠广阔且贫瘠,要是给秦格仕把粮仓炸了,那这里便失去了补给。到时候不等别人来杀自己,自己可能就先渴死、饿死了。   于是萧云中和完颜宗翰赶紧向司南辰问出了粮仓的位置,而后动身前去。   粮仓的位置并不远,距离风雨楼不过二里。粮仓不小,一扇又重又厚的木门紧紧关着,前后各开有一窗非常小的窗子用来通风。   “这粮仓很大。”完颜宗翰说道,“想把它炸塌可不容易。”   “损害粮食,不一定要把房子炸毁。”萧云中淡淡道,“把炸弹放在里面,引起火灾,将粮食烧了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你说秦格仕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完颜宗翰道,“即使炸了粮仓,我们也可以即刻动身,虽然不免挨饥受冻,但凭借我们的武功,总会在死之前走出这篇大漠。除非……”   “除非他知道我们不会走。”萧云中说道。   不会走,没找到她之前,他们谁都不会走。   完颜宗翰眯起了眼睛,神色黯淡下去。为什么有情偏遭无情戏?丧门八星他们凭什么可以玩弄那些美好的感情?   “完颜兄,请。”萧云中的话打断了完颜宗翰的思考。他看着萧云中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请。”他说道。   二人一起走向粮仓正门,但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破风声。一颗石子从二人背后袭来,越过二人,猛地打在粮仓门上。   “谁?!”完颜宗翰喝道。   他与萧云中几乎同时回头。   但见黄沙一片,只有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人站在那儿。   她似是想跑,又似是想留,姿势有点不知所措。   她戴着面纱,露出一双大眼睛。   这双眼睛他们应该很熟悉,那面纱下的脸庞他们分明见过。   “你……”完颜宗翰伸出手,缓缓说道,“女娃?”   残阳如血,将天空映得鲜红,一切便只剩下黑色的剪影。三人站在那里,天地苍茫,除了他们再无别物。   完颜宗翰看着那女人,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眼神却露出狐疑之色:“你……”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你不是苏姑娘。”萧云中突然开口说道。   那女人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背脊,身上的蹴鞠不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一种绝对实力带来的自信。   女人看着萧云中笑道:“何以见得?你们对我不是朝思暮想吗?为什么现在却不敢相认了?是这三年我变丑了?还是你们移情别恋了?”她的声音充满挑衅的意味。她摘下面纱,露出她的脸。   她的脸和那人一模一样。   但是萧云中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判断   “戾气,”萧云中缓缓道,“杀气。”   完颜宗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们认识的女娃,不会认输。不会遭遇了挫折,就变得残暴嗜杀。”完颜宗翰指着那女人道,“你不是女娃,即使你的脸和她一样。”   天地俱寂,那女人沉默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当时借着九星连珠穿越,倒是埋下了祸患,”她看着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眼神显露出杀意,“居然给那个贱人替代了自己身份。”   她从身后拔出两把短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我才是鸣笳!来自极恶谷的妖女!”说着她便挥动双剑,朝着萧云中和完颜宗翰袭来。   二人大惊,纷纷抄起武器应战。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本就天资卓绝,加之亲友之死,坚定了决心。经过三年的钻研,武功均是大有长进,已半步迈入绝顶境界。二人自信若是全力施为,江湖中能胜过自己的不过两手可数。   但他们没想到,这个妖女恰恰就是可以胜他们的人之一。   萧云中持剑,完颜宗翰举刀,一左一右,攻向妖女。那妖女却只是步伐一转躲过二人攻势,闪身到二人身后。萧云中和完颜宗翰见状也不慌,反而立马变招,继续夹攻,三方战作一团。   “咚!”战况正酣之时,没人注意到,又一颗石子打在粮仓大门上。   “慢了。”妖女微笑道。她身子一侧,躲过完颜宗翰自上方劈下的刀,这已经是她躲过的第三十招。   完颜宗翰一愣,他未想到这个自己与妖女的武功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所以就是你杀了那些人,并嫁祸给风雨楼的,是吗?”完颜宗翰咬牙问道。   “当然,以牙还牙,双倍奉还,本就是天理!”妖女说着手上出招愈加凶狠。   “但是你为什么杀了当年陷害靖海侯的人?”完颜问道。   “等你死了,可以去问阎王。”妖女手上招式一变,一掌打在完颜胸口。完颜一声闷哼,倒退几步,嘴里已流下一丝鲜血。   “完颜兄,别急。”萧云中缓缓道,“我们是两个人,她只有一个人,胜负未定。”   妖女闻言,摸着额头,放声大笑。突然她停下动作,看着萧云中说道:“是吗?”话音落下,人已闪身到萧云中身前。只见妖女双手一分,竟从腰间摸出两柄短剑,一左一右刺向萧云中的太阳穴。   萧云中用剑格挡,完颜宗翰趁机偷袭。“铛!”刀剑相交,火花四溅。妖女用兵刃格挡,回身再刺。   她双剑迅捷,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击二人要害。   “好慢,好慢,好慢,”妖女的双剑越舞越快,二人几近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太慢了!太慢了!你们太慢了!”   “咚!”再一颗石子,猛在砸向粮仓大门,大门似有些松动。   寒光闪光,妖女猛地变招,左手持剑刺向萧云中小腹,右手挥刃斩向完颜宗翰咽喉。   完颜宗翰举刀挥砍,“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他知道下一招袭来之时,便一定是自己丧命之时。   但第二剑始终没有挥下。   “瞎子!你……”完颜宗翰喊道。   只见短剑刺入萧云中腹部,而萧云中的长剑也划伤了妖女的手臂。   妖女将短剑一抽,飞起一脚,将萧云中踢倒在地,自己落在二人身后,站在粮仓大门之前。完颜宗翰见状,赶忙冲过去扶起萧云中。“呕!”萧云中吐出一大口鲜血,但他的脸上却露出笑容,他抬头面向妖女:“姑娘,看来在下胜了半招。”   妖女看着他们,握紧了拳头,她没想到萧云中竟以自身为饵,拼着性命不要,只为伤她一招。她心里更清楚刚刚萧云中手下留情。在她的剑刺中萧云中时,她便失去了变招闪避的时机,而当时萧云中刺来的剑本来对准的,是自己的咽喉。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杀我?   是在怀疑我是那个冒牌货,不忍下手?还是见色起意,妇人之仁……   “咯咯咯……”妖女笑了起来,“真是傲慢,你们伪君子死到临头,还能装出一副仁义慈悲的样子真让人想吐!”妖女啐了一口,“但是你错了,我不是她。我也不喜欢欠别人。所以我还是杀了你吧,方便。”妖女笑着举剑指向萧云中,“刚刚我大意了,这次我保证十招之内,取你性命。”   完颜宗翰持刀挡在萧云中身前:“瞎子,你快走!”完颜宗翰说道。   不知何时,二人又站在了同一战线。   “你先来吗?也一样。”妖女道,“可惜你们为了救她,留在这是非之地。但她……”妖女右脚用力一蹬,猛地冲向完颜宗翰,“却在黄沙之下当着缩头乌龟!”   “碰!”在妖女出招的同时,最后一颗石子终于飞出,打在粮仓大门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吱呀”一声,粮仓大门在石子的撞击之下,缓缓打开。“哗啦!”粮仓上方突然洒下大量的面粉、米粒,有如腊月的大雪。   其来势之急,让地上那一排蜡烛的烛火,猛地飘动起来。看上去就如在风中残喘,眼看就要熄灭。   而后……   “轰隆!”火光冲天而tຊ起,整个粮仓被气浪撕成粉末。   “你不是为了炸粮食,”司南辰看向窗外冲天的黑夜,他笑着缓缓转头看向秦格仕,“你只是想杀了他们,”司南辰眯起了眼睛,“是吗?” 第七十四章 司南辰总有后路   面对司南辰的询问,秦格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在一旁格格的笑。   “你能潜入楼中放下炸弹,并且还能远程控制爆炸。那想把我炸死,自然也是顺带的事。但你没有炸死司南辰……”司南辰看着秦格仕,眯起了眼睛,“那自然是想利用我,利用司南辰。对吗?”   秦格仕笑道:“是的,我们留你一命。自然是因为你有用,而且现在……”秦格仕缓缓转头,四下看了看,“你没有帮手,没有选择。你只有听我的摆布。”   时过正午,太阳愈发猛烈。大漠中失去了风,便是一片烈火燃烧的地狱。难以忍受的高温,似乎能融化金石,也能蒸熟一切血肉。   这天气应该让人大汗淋漓,心中焦躁,但司南辰偏偏没有。他不仅没有流一滴汗,甚至表情淡然,还留着一丝笑容。   这让秦格仕感到惊讶。   明明随着那一声爆炸,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已经生死未卜,甚至已经化成了飞灰。这两人虽不是风雨楼的人,但在这场死局中却是司南辰唯一可以依靠的外援。如果他俩死了,那司南辰便只能一个人面对躲在暗处的丧门八星。   这对谁,都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   但他为什么怕?   他为什么在笑?   他……还有后手?   司南辰拿着三弦琴,从窗台上跳下,用手撑着往秦格仕方向走去,模样滑稽:“其实,我一开始想错了。散布那妖女是风雨楼杀手消息的,可能不是她自己,而是你们……不……只有他,”司南辰手下用力,跃上了椅子,他看着秦格仕表情微妙,“你们的老大,崔鸣浮。”   秦格仕的眉毛挑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风雨楼隐在大漠,既是在躲避江湖追杀,也是在筛选客户。”司南辰看着窗外的黄沙,缓缓说道,“沙漠很平等,无论你武功高低,只要在你们迷路两三天,便会脱水而死。能找到风雨楼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家财万贯,带着充足的食物和水的客人。还有就是身负绝技,走投无路,来投靠风雨楼的江湖弃子。”司南辰说着两手一摊,“无论哪种,我们都很欢迎。”   “而丧门八星,行事疯癫,欲壑难填。我们不怕死,只怕没有乐子,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自己走入这片沙漠。”秦格仕笑道。   “对,但是只对了一半,”司南辰道,“你们丧命八星还有一个特点……胆小!”司南辰的眼神一变,变得尖锐且凌厉,“你们的崔老大不愿意冒险,更不喜欢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我与他早年有旧怨,我的双腿就是被他砍断的……”司南辰苦笑,“那么问题来了,大漠是一个风险,那追杀你们的妖女是一个风险,司南辰!”司南辰指了指自己,“也是个风险。三个风险叠在一起,如果我是崔鸣浮,一定就会好好思考下,是不是值得去风雨楼躲避。”   “但是我们还是来了。”秦格仕道。   “没错!”司南辰打了响指,“你们主动来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故意来的!是你们故意留下风雨楼的信物,浑水摸鱼,引着众多江湖人物齐聚风雨楼。引发他们与我与那个妖女的混战,然后……”司南辰双手握拳伸向前方,然后猛地张开,“碰!你趁机引发炸弹,把他们都炸死!”随着手放下,司南辰的脸谱变回了一张怪笑的白色脸谱,“我说的对吗?”   秦格仕没有说话,他在等着司南辰继续说下去。   “但是预想中的混战并没有发生,来找麻烦的也只有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两个。甚至他们还是那妖女的朋友。那妖女既不愿在他俩面前现身,也不愿杀他俩所以只好躲起来,伺机而动。那么你说,刚刚你说出提示时,萧云中得出结论时,那妖女会不会在一旁偷听?如果是这样的话……”司南辰放低了声音,靠近了秦格仕的耳边悄悄说道,“你觉得那妖女会不会让朋友冒险?刚刚的爆炸会不会是妖女自己触发的?而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其实根本没被你炸死。”   秦格仕的嘴角渐渐拉下去,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她不在乎爆炸,她只想杀你。所以她就在附近……”司南辰猛地往后一靠,张开双手,大声说道,“我这里没有机关!我们是朋友!”   秦格仕四下望了望,左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袖中,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葫芦。   这一幕,被司南辰尽收眼底。   “不要喊了,没有人在这里。”完颜宗翰的声音传来,只见他扶着受伤的萧云中走了进来。   “你们没死,也是一样。”司南辰笑道。   无论是妖女还是萧云中和完颜宗翰,有一个活着,就意味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也是条后路。所以司南辰在笑,司南辰依然可以开心。   最起码现在还可以。   “你想藏到什么时候?”完颜宗翰问道。   “这猴子嘴里没一句真话……”司南辰附和道,只是话没说完,便被完颜宗翰打断。   “我问的是你!”完颜宗翰看着司南辰。   “我?”司南辰指了指自己,双眼透着股名叫愚蠢的清澈。   “别装了吧!”完颜宗翰一拍额头,皱起了眉头。   他和萧云中抓住了爆炸的间隙,通过黑烟的掩护逃了出来。可能是经历过了生死,或许爆炸震通了脑部的血管,他俩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我们跟那凶手没仇。”完颜宗翰说道。   “没错。”司南辰表示赞同。   “我们更不是你风雨楼的下属。”完颜宗翰补充道。   “当然。”司南辰点了点头。   “我们去粮仓查看,纯粹是因为自己。”完颜宗翰说道。他到达风雨楼时已经,身上的干粮和水已经耗尽,如果得不到补充,我们只有困死在沙漠中。   “缺水缺粮的不止我们,还有你。”完颜宗翰指着司南辰说道,“但你却一点都不慌!”完颜宗翰把桌子一拍说道。   “而……而且,”萧云中缓缓抬起头,露出微笑,“通过气味判断,那粮仓里放的都是面粉和大米。但你风雨楼却有肉食和酒水……”   “哎!不止,不止!”司南辰摆了摆手笑道,“我这里甚至有活鱼和鲜虾,甚至三十年陈的竹叶青。”司南辰笑道。   “那事实很明显了,你们风雨楼根本就不靠那粮仓维持运营。”完颜宗翰道。   司南辰将双手摊开:“当然,司南辰总有后路。”他看了看秦格仕笑道,“所以你才舍不得炸死我,不是吗?”   秦格仕睁大了眼睛,指着司南辰笑道:“你还挺聪明的。”突然他叹了口气,“我有点想喝酒。”如果你怕死,你想要钱,那你做坏事时就落了下乘。所以秦格仕一直瞧不起崔鸣浮,觉得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   “好!好!有酒也有肉!”司南辰用手撑着,走到床边,拉了拉绳子。不过时,便有个侏儒捧着一个托盘,走进了房门。   完颜宗翰眯起了眼睛。在大厅爆炸后,他特意查看了风雨楼。他可以保证在任何人眼可以看到的角落,都不存在一个活口。   但如今……   “来,金华的火腿,清炒虾仁,刚摘下来的青菜,”司南辰像是在故意炫耀一样,把菜品摆在秦格仕面前,“还有这个……正宗的绍兴女儿红。”司南辰拿起酒坛放在秦格仕面前。   这些都是江南菜肴,无论是材料还是厨子,都是在这片大漠里绝不会出现之物。   “狡兔三窟,司楼主果然留有后路。”萧云中笑道。有这些食物,就证明司南辰另有个囤积物资的地方……不,可能不是地方,而是一条直接通向外界的密道。   “如果江南菜不合胃口,我这里还有渤海的烤羊,蓟州的烤鸭,甚至西南的毛肚,南海的石斑都能弄到,所以我不慌,一点都不慌!”司南辰看着秦格仕把食物塞进嘴里,笑嘻嘻地说道,“你们的计划很好。大漠多风沙,现在风却停了这么长时间。这说明即将会刮起沙尘暴。所以你们炸掉了城墙,炸掉了明面上的粮仓。这样一来,来的是谁,武功有多高,都会被困死在这儿。”   “然后在劫持你,让你把他们带入密道,得已脱身。”完颜宗翰补充道。   “当然,但我就是个残废,是丧门八星的对头,所以他们自然要先放那妖女进来,并且装作自己潜伏在风雨楼的样子,让妖女尽可能地帮他们剪除我羽翼,这样进入密道后,才好过河拆桥,把司南辰杀死在密道之中。”司南辰弹了两tຊ下三弦琴,“苦也!”   秦格仕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并用,用手不停抓着桌子上的食物,塞进嘴里。   “慢点,慢点,我们有的时间……”司南辰笑道。   秦格仕依旧不理,依旧在吃。   “那……司楼主,”萧云中问道,“如果我们和她被炸死了,你怎么办?”其实无论怎么想,丧门八星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他们和妖女没被炸死,只是因为有人在暗处用石子打开了粮仓大门,发动了机关,让粉尘落下接触地面上的烛火,提前触发了爆炸。   其实只是碰巧而已。   “如果你们和那妖女不对付,那我不会让你们去查粮仓。但如果你们和妖女是朋友,那我相信,只要智商正常,都不会三个人一股脑地冲进一座可能有埋伏的粮仓。”司南辰解释道,“我相信,你们当中一定会有人活下来。”   “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吗?”完颜宗翰冷笑,“这可不太明智。”   “放心,”司南辰笑道,“司南辰总有后路。”   秦格仕把壶中酒统统灌进喉咙,打了个饱嗝,露出满意的表情。   “吃完了?”司南辰笑道。   秦格仕点了点头,露出笑容,他还没开口,司南辰便已闪电般地出手。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小刀,他双手一分将秦格仕的手钉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我胆子也不小,很害怕,所以还是这样来得好。”司南辰道。   “你不怕剩下的炸弹了?”秦格仕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好奇地问道。   “怕!当然怕!所以才要钉住你的双手。”司南辰笑道。   “你难道忘了,我可以遥控炸弹?”秦格仕问道。   “没有,我还没老,记性怎么会那么差呢?只是……”司南辰靠近了秦格仕说道,“那不是遥控,只是个障眼法。城墙是你亲自在现场点燃的炸药,粮仓应该是你设定了机关,把面粉吊在空中,地上放满蜡烛,只要人一开门,面粉袋子就会被抖开。面粉落下,接触烛火,触发爆炸。”司南辰双手抱在胸前道,“手法虽妙,但终究不是自己遥控的。”   “那大厅的爆炸……”完颜宗翰道。   “自然也是假象,是他做出来,让我们以为他可以随意控制炸弹爆炸的假象。”司南辰举起一根手指道,“手法其实也不难,在炸弹放在白磷粉中。白磷粉遇光照就会燃烧,从而点燃炸弹。”   “怪不得秦先生能倒数,原来是算准了那个时辰,阳光会直射到白磷粉上。”萧云中缓缓道。   “你比朝廷中那些傻瓜识货。”秦格仕哈哈笑道。   “那么现在,你觉得我还怕你的炸弹吗?”司南辰望着秦格仕笑道。   “那难道,你也看出了最后一颗炸弹在哪儿?”秦格仕看着司南辰道。   “当然在你身上啊!”司南辰笑道,“第四个炸弹要伺机引爆,所以你一定会随身携带在身上,方便操作。我猜……”司南辰指了指秦格仕腰间的葫芦,“就在那个葫芦里,用水引爆。”   “水?”这一把轮到完颜宗翰惊讶了,渤海国立国太迟,对于工匠之事知之甚少。   “不是只用水,而是在水里加石灰。石灰遇水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只要把炸药悬在葫芦内,引线处放上燃点很低的东西。在恰当的时候,往葫芦里倒入石灰,产生热量,点燃引线,产生爆炸,”司南辰看着秦格仕笑道,“刚刚你一手摸葫芦,一手伸进袖子,看来石灰就是在你袖口中了?”   “完全正确!”秦格仕笑道。   “所以我看穿你了,给你吃完饭了,我这边也有帮手保护了,你呢……”司南辰突然出剑快速刺穿了秦格仕的脖子,“也就可以安心死了。”   秦格仕瞪大了眼睛,嘴角仍挂着笑容。完颜宗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萧云中皱起了眉头。   “好了,”司南辰掏出手绢擦了擦剑上的血,“麻烦解决完了,你们是在这儿等死?还是与我一起进密道?”   这个选择一点都不难,没有人想死。   “整座边城的地下是被挖空的,能进入密道的入口,当然也不止一个,”三人走到风雨楼后厨,司南辰让侏儒在灶台下转动机关,一个暗门出现,“密道里有水源和食物,当然也有能通往外界的活路。”密道非常狭小,对于带路的侏儒和残废的司南辰来说,可以勉强站立,但是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两个正常人只有伏在地上,缓慢爬行。   “快点!快点!小心崔鸣浮跟过来!”司南辰催促道。但是萧云中和完颜宗翰身材本就高大,即使心下急躁,也实在没法加快爬行的速度,不一会儿便被司南辰甩在后面。   “瞎子!快!”完颜宗翰喊道,此时他已经看不见司南辰的人影,“万一他们出去堵住洞口就完了!”   萧云中咬着牙,不顾身上被石头摩擦出的伤口,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爬去。幸好,通道并不长,不一会儿,二人便钻了出来,来到一处地下开阔的溶洞处。   溶洞四周堆着新鲜的食材,正中间还有一处巨大的水池,清澈透亮,只是……   不见司南辰。   “喂!你去哪儿?!”完颜宗翰发现远处的岩壁上,司南辰和侏儒正站在那里对自己挥手。随着一声巨响,司南辰背后的岩石缓缓移开,露出里面的房间。   “我说过,”司南辰笑着进入石门后的房间,“司南辰总有后路。”石门缓缓关上。 第七十五章 胡笳再鸣   “要来一点吗?”当司南辰听到这句话时,他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本来埋伏在密道内的手下,全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   “他们很辛苦,所以我让他们先睡一会儿。”司南辰对面的人说道。   那人七十岁左右,须发已有些花白。他的头很大,身体却近似一个正方形,若不是个子稍高一点,远看起来倒像是老了三十岁的滚地龙墨九星。   当然他不是墨九星。因为真正的墨九星,正和司南辰埋伏起来的手下一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以……”那人的面前有一口大锅,里面煨着一大只蹄膀,他用木勺舀起一大勺汤,对着司南辰说道,“你要来一点吗?”   司南辰眯起了眼睛,忽然他手下一动,从三弦琴里拔出短剑。一旁的侏儒也脚下一蹬,手持匕首,与司南辰一左一右夹攻那人。   “唉……都不吃吗?”那人似是没有看到对方的杀招,只是叹了口气,低下身子,喝下了勺中的汤。动作很小,很平常,但却偏偏躲过了司南辰的杀招。   “不难喝的。”待到司南辰和侏儒招式用老,站定下来,那人又缓缓挺起身子。他看着司南辰露出笑容。   “你到底是谁?”司南辰问道。   “做杀手,应该最看重情报,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谁。”那人缓缓道。   司南辰握紧了群头,他感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虽然勉力控制,但双腿依然微微颤抖:“古耀龙,古大侠?”   每个时代,江湖都会出现一批代表人物。   这个时代是属于武林盟主江会之,属于正一派木道人,属于东海一剑商略涛,当然也有一部分属于风雨楼楼主司南辰。   下个时代呢?   不知道,可能属于萧云中,可能属于完颜宗翰,可能属于连千叶,也可能属于妖女……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世间豪杰若漫天繁星,在这片江湖中各自散发着耀眼的光。   而在上个时代,江湖中最亮的星有三颗。   陈羽生,金良镛,还有一个就是古耀龙。   传说他很懒,可以连着三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他却曾经连夜奔袭三百里,杀光黑风寨的山贼,共计二百三十六人。   只因为他们强奸了村民老张的女儿。   至于这个老张,古耀龙之前并不认识,更谈不上朋友。   据说他没有师承,武功却奇高。   连当年公认的天下第一的金良镛大侠,也差点输了半招。而他却不以为然,有人恭喜他,他不开心,有人调侃他,他不生气。   他觉得武功没有高下,只分生死。   他十分吝啬,自己只喝最劣的酒,吃最粗的面。但对朋友总是一掷千金。如果你是找他借钱,哪怕他当了裤子,也要给你几两救急。但如果你请他吃饭,哪怕是熊掌猩唇,他也只会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他就是个这么样的怪人,怪到让朋友觉得可爱,怪到让敌人害怕。   而司南辰,现在就在害怕。   “这……这,今天风真大,居然往我这个小河里吹来了这么大的船。”司南辰笑着,对侏儒使了个眼色。侏儒心领神会,立马蹦蹦跳跳地跑进一间石室,而后抱了一坛酒出来。   “听说古大侠爱酒,这是陈年的花雕。”司南辰将酒坛递到古耀龙面前。   “你果然总是留有后路,这密道可能每隔十步就放了食物和水。tຊ”古耀龙道。   “自然,而且我这密道错综复杂,通向外面的出口也不止一个。”司南辰道。   “路再多也要人走,如果别人暗中设伏,你能走的出去吗?”古耀龙笑道,他伸手拒绝了司南辰的酒,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酒葫芦,“谢了,我更喜欢喝自己的东西。”古耀龙拧开盖子,自顾自地喝起来。   “不知古大侠这次来……”见对方难以讨好,司南辰索性直接切入主题。   “你的密道造的很好,但还是能被人轻易潜入。”古耀龙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下墨九星。   “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只是……”司南辰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凭借我埋伏的人,对付几个臭鱼烂虾,应该是毫不费力。”   “只是如果正在激战之时,有一个人从后面袭击你该怎么办?”古耀龙笑道,“墨九星早就潜入密道,你们一出来他便会以暗器跟你们战作一团。”   “而在你们注意力被分散之时,”古耀龙笑道,“有人便会从水底钻出……”   司南辰的脸被戏曲脸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神分明冷了下来。   他不是个没腔调的人,不会让人吃不饱就上路,但也不是喜欢冒险的人,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他的底牌。   在这一瞬间,司南辰的脑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我现在出手,能不能杀了他?   但他没有出手,他不敢,他不喜欢冒险。   “溶洞中的水池是活水,否则在沙漠中你从哪儿搞的鲜鱼活虾?我估计只要施展闭气功,潜下去游一会儿,便可从另一端逃出生天,至于另一端……”古耀龙摸了摸胡子,“应该大漠边缘高山另一处的大湖。”古耀龙笑着看向司南辰,“我说的对吗?”   司南辰点头承认:“有人能通过那水池逃出大漠。自然便有人可以通过那大湖潜入这密道。所以……”司南辰看了看墨九星,“虽然这蚯蚓来了,但那只真正的鬼可能仍隐藏在幕后,伺机出手。”   古耀龙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走到一方石壁前:“我猜,你这里肯定有小窗,可以看到外面?”   司南辰苦笑着叹了口气,缓缓走到那石壁前转动机关,石壁上果然开了个小窗。虽然不大,但是可以看到外面溶洞内的情况。   只见溶洞内,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纷纷举起兵器,而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身着白色长袍,手持双剑的女人。   “她?她和他们不是朋友吗?”司南辰惊讶道。   “她是她,但她不是她。”古耀龙缓缓道。   司南辰看着古耀龙,他并没理解古耀龙的意思,他只看见萧云中和完颜宗翰面对那个本来是他们“朋友”的女人,神情紧张。   “你到底是谁?”完颜宗翰道,他和萧云中的身上已多了十几处剑伤,鲜血不断渗出。   “我是妖女,一个被人唾弃的妖女,”妖女道,“一个想杀光那些混蛋的妖女。”她将短剑举到嘴边,缓缓吹落剑锋上的血迹。   “没想到,没想到,我们最终要死在大漠。”萧云中苦笑。   “遗憾,遗憾,我们终究没有分出胜负。”完颜宗翰叹了口气。   “放心,我会杀了你们,”妖女笑道,“同时。不让你们孤独。”   说着举起短剑,便要刺去。   剑气凌厉,出招狠辣,这一招避无可避。   “很好,很好,这才是我的徒弟。”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想起,妖女身形一顿。只听得“哗啦”一声,一个高佻的人影猛地从水里钻出。那人双手一张,暴射出几十点寒星。这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饶是妖女武功再高,身上也中了一枚暗器,更遑论萧云中和完颜宗翰。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人落在岸上,只见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戴着一定斗笠,皮肤白得像暗夜的月亮,嘴唇红得像刚滴下的鲜血,正是丧门八星之首:晦气真君——崔鸣浮。   “怪不得你的武功忽高忽低,性格忽冷忽热。因为你和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崔鸣浮冷笑道。   “两个人?!”在密道中偷看的司南辰大惊失色。   “虽然很离奇,甚至带着荒谬,但这就是事实。”古耀龙说道。   那边厢,妖女想反击,但刚一运气,就吐出一大口鲜血。   “女儿……我劝你不要运功,我那暗器上涂了散气膏,你强行运气只会损伤筋脉,”崔鸣浮嘿嘿笑道,“当然,以你的武功可以自行疗伤,只是时间恐怕不够。”   “别叫我女儿!”妖女喝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忘了你是被谁养大的?”崔鸣浮笑道,“死老奶奶说的没错,你就是只白眼狼。”   “你们只是利用我,让我去江湖上作恶,吸引其他门派的注意,好让你们重出江湖!而且你们教我武功时,全部藏了私。明明知道我武功低微,还要我深入承天府鬼市,表面上让我刺探任师堂,实际上就是让我送死!我……我……”妖女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一想到你们对我做的事,就恶心得想吐!”妖女把脸别到一边,她不愿意再看崔鸣浮一眼。   “那我可真是太伤心了,我的小鸣笳……”崔鸣浮走到妖女面前一把捏住她的脸,将她头转过来,逼她看向自己,“我得让你活一阵子,好好地活一阵子,然后把你的皮剥下来,送给土蚯蚓做傀儡,好不好?”崔鸣浮舔着嘴唇道。   妖女看着崔鸣浮,她的瞳孔抖动,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她害怕崔鸣浮,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而是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人。   “土蚯蚓,好不好?”崔鸣浮加大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但他没等来墨九星的回答,反倒等来了萧云中和完颜宗翰拼尽全力的一击。可惜崔鸣浮早有准备,闪身躲过,反倒各打了两人一掌。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倒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只是放了个饵,为什么总有傻瓜,这么容易上钩?”崔鸣浮叹了口气,而后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但是我又再次确认一个真理,靠人不如靠自己!”他咬着牙说道。   他显然对墨九星没有出现非常不满。   在密道中昏迷的墨九星,似是感受到了寒意,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古耀龙看着墨九星,也不拆穿,他知道自己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不明白……”司南辰的疑问传入古耀龙的耳中。   “你为什么来?你到底要帮谁?”司南辰问道,“如果你跟丧门八星一伙,为什么要打晕墨九星,为什么我还能站在这儿。如果你跟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一伙儿,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伤,而不施以援手?”司南辰叹了口气,“之前江湖上,都传言你是怪人。你确实是……”   “有些事要自己面对,有些孽缘要自己斩断,”古耀龙喃喃道,“我帮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崔鸣浮拔出匕首,一步步靠近那受伤的三人。   “你在说什么?!那混蛋要动手了!”司南辰已经忍不住惊呼起来。他不是好人,但他仍有人性,他不愿看到同类受到非人的折磨。   “你不是问我来干嘛的吗?”古耀龙说道。   司南辰愣住。   “我来,是想看看我的徒弟,能不能自己独自通过这个考验。”古耀龙皱起了眉头。   “徒弟……考验……”司南辰咀嚼着古耀龙话中的含义。   他们透过小窗,看见崔鸣浮的匕首已经块贴上了妖女的脚筋。   “别怕,我不会割下你的脚。我只是想让你不能动而已。”崔鸣浮道。   “我不怕!”妖女喝道,她扬起头,故意不去看,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慌乱,声音也开始颤抖。她闭上眼睛,只祈求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别急,我会割的很慢……”崔鸣浮道。   石壁里的司南辰将脸转过去,他不忍看。古耀龙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而溶洞内的萧云中更是握紧了拳头,连指甲都已嵌进了肉里。   “对了!”本来在一旁差点咬碎牙齿的完颜宗翰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神色一凛对萧云中说道,“到底是谁用石子打开了粮仓的大门?”   萧云中愣住。   “啪!”一颗石子袭来,正打在崔鸣浮手腕上,力道不大,却足以震落崔鸣浮手中的匕首。   “来了!”古耀龙眼神中亮出了光。   “谁?!”崔鸣浮低喝。   只见一个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她用一抹红色的头巾裹在头上,浅灰色的箭袖衣服外,套着一件同样鲜红对襟背心。   她的肌肉变得坚实,步履变得矫健,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她的身躯依然挺拔傲立。   她还是绝不低头。   “苏姑娘!”   “女娃!”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而一直观察着溶洞内动向的古耀龙对着司南辰笑道:tຊ“忘了告诉你。我那个徒弟叫:苏鸣笳。” 第七十六章 了断   “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吗?”   时隔三年,再闻笳鸣,春风又过,只是换了人间。   苏鸣笳走到萧云中和完颜宗翰身边,她嘴角挂着笑容,但却总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苏……苏姑娘,真的……真的是你吗?”萧云中伸出手想触碰苏鸣笳,但伸到一半时却停住,悬在半空。他生怕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如果这是假的,是梦,他也希望可以晚点醒来。   “……”完颜宗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他等了三年,找了三年。他明明有很多话跟苏鸣笳说,自己应该有很多感情跟她倾诉。但如今真的见到她,所有的话却堵在了胸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瞎子,傻狍子……”苏鸣笳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抱住两人,“我好想你们……”   溶洞阴寒,水池清冷,但三人却只感到温暖。   他们感受到了互相的体温,听见了彼此的心跳。萧云中低头呜咽,声音悲切。完颜宗翰双眼泛红,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流下。   苏鸣笳紧紧抱住他们,他们紧紧抓住苏鸣笳。他们不会让她再消失,她也不会再离开他们。   只是人类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一旁的妖女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人,眼神怨毒,她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而后将脸转到一边。   这种感情让她恶心,也令她嫉妒。   而崔鸣浮则阴着脸,缓缓捡起了那柄被苏鸣笳用石子打落的匕首。“原来你们是两个人,怪不得之前你会失忆,会武功尽失……”崔鸣浮咬着牙说道。   苏鸣笳来自现代,妖女来自这个世界,可能这个世界真的有不同时空,但不同的时空却有另一个自己,这样两个人可以互相穿越。直到现在崔鸣浮才渐渐把线索连在一起。   可惜晚了,他没料到苏鸣笳和妖女是两个人,自然也就没有准备解决的方案。   “呵……如果不是这个冒牌货当时在风雨楼前现身,将我引至秦格仕埋炸药的城墙。那这瞎子踏出门槛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一旁的妖女冷笑,她很乐意看崔鸣浮吃瘪。   “冒牌货,你这三年有长进。”崔鸣浮铁青着脸道,他恨事情脱离了自己的计划。   苏鸣笳听后缓缓站起了身子:“我的朋友用命救了我,如果我再虚度光阴,岂非无情无义?”她背对着崔鸣浮,握紧了拳头。   “可惜不够,刚刚我一时大意被你偷袭得手,但是……”崔鸣浮看了看自己手腕被石子打到的地方,只留下小小一块淤青,“你的内力低到吓人,否则刚刚一击就可以击碎我的腕骨。”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虽然事情出了点意外,但终归在自己掌控之下,自己能解决   “崔鸣浮,我知道你在杀人前总喜欢诛心,只是你这次似乎想错了。”苏鸣笳双手一抖,手便多了两柄铁尺。   这是一种奇门兵器,乍看上去形似短剑,但通体没有开刃,只可击打。兵器与手柄连接处,左右各分叉出两个铁制护手,向上翘曲,所以细看上去,又像一柄中间长,两边短的叉子,可以格挡武器,多为捕快缉盗时使用。   崔鸣浮看着苏鸣笳手中的铁尺,眯起了眼睛。越是奇门的兵刃,越是难以驾驭,这让他一时竟分不清苏鸣笳是在虚张声势,还是之前在故意藏拙。   “女娃,你……”完颜宗翰想劝阻。   “崔鸣浮武功很高……”萧云中想提醒。   苏鸣笳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她举起右手的铁尺指着崔鸣浮:“当年是你设局,杀死我的姐妹,我的安答……”她的表情冷若冰霜,她的双眼燃烧着怒火,“而你现在,还想继续杀我的朋友!”   “她死的很惨,活生生被马踩死,那尸体……”“碰!”崔鸣浮话没说完只见眼前一花,苏鸣笳已窜到他身前,一拳砸在了他鼻子上。   “啊!”鼻涕、鲜血、眼泪混在一起流了下来,崔鸣浮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苏鸣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立马回身左脚踢向崔鸣浮头部。崔鸣浮举手格挡,但苏鸣笳突然变招,崔鸣浮眼前又是一花,苏鸣笳的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向了他的肚子。   崔鸣浮不甘,咬着牙挥舞匕首狠狠桶向苏鸣笳的咽喉,但苏鸣笳却反手用铁尺格住匕首。崔鸣浮见状大喜,这本就是他故意卖的破绽。他料想苏鸣笳用左手铁尺格住自己的匕首,接下来肯定会用右手铁尺击向他胸前的肋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贱人的破绽就在……”崔鸣浮还没思考完,他的头便种种挨了一脚。苏鸣笳以左脚为支点,右脚似蝎子摆尾状,一击命中崔鸣浮的后脑,他的斗笠应声碎裂,整个头发披散开来。鲜血顺着额头流下,他苍白的脸庞被染成一片鲜红,看上去简直就如同阎罗殿里爬出的罗刹恶鬼。   他狂叫着挥掌击向苏鸣笳,攻势凌厉,出招诡奇阴损。招式所过之处,已带有破风之声。在场众人均是一惊,他们原以为崔鸣浮武功有其上限,不过勉强达到一流高手,今日方知这条狐狸一直在藏拙,真实的功力根本深不可测。很可能丧门八星其他七个一起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小心!”萧云中见崔鸣浮单掌劈向苏鸣笳天灵盖,不禁失声惊呼。   但他忘了,苏鸣笳已早不是需要他们保护的吴下阿蒙。   苏鸣笳顺势下腰,整个身子倒在地上,再用双手支撑,双脚向上猛地蹬出,崔鸣浮下巴传来一阵剧痛,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吐出口中的淤血,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再次跟苏鸣笳战作一团。   苏鸣笳见他换了兵刃,脚下也没有停滞,继续挥舞铁尺与崔鸣浮缠斗。   她的武功其实并没有那么高,特别是内力仅仅是聊胜于无,但出招诡异。你以为她会出左拳,她偏偏出的是右脚。当你适应了她相反的出招,她的招式又陡然一变,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名家路数,避实击虚,防不胜防。   “你这他妈是什么武功?!”崔鸣浮吼道。   “这是专门打你狗头的反手道!”苏鸣笳咬着牙,用铁尺狠狠砸向崔鸣浮的肚子。   石室里的司南辰看了大惊。   古耀龙却是神色淡然,他只是微微笑道:“她的内力虽差,但若光要论招式,我相信这天下能胜她的不超过五人。”   司南辰惊讶道:“那你为什么不教她内力?而且为什么不教她剑法,刀法之类的?铁尺杀不死人。”   古耀龙眯着眼睛:“因为她是真正的侠。纵使练不了内力,也要学武。即便功力有成,也不愿意杀人!”   古耀龙还记得自己在雪地里救起苏鸣笳时,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时她的眼里没有一点神采。   然而,古耀龙也记得在那个被暴风雪困住的山庄里,他看见了,看见这女人的眼睛被点亮。   不是出于怒火和杀意,而是由于那个山庄无辜的死者,由于对公义的追求,由于对生命的尊重。   所以他救了她,这是古耀龙进二十年头一次使出武功。   因为他在苏鸣笳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侠客不在于会不会武功,而在于为弱者发声,代生民立命。   所以他不想让她死,所以她想学武功,他答应了。   因为他希望她知难而退,远离江湖。   这世间不赞扬善良,江湖更不在乎真情。一腔热血最后只会化作无尽的挫败与孤独,他不想让苏鸣笳感受这一切。   而且古耀龙发现她的丹田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无法聚集大量真气,他也知道苏鸣笳的性格,清楚她不愿意杀人。   无法聚集真气,意味无法修习内力,不愿意杀人,意味着她要练习的招式,必须更加巧妙才能克敌制胜。   而这意味着她要付出比别人多三倍的努力。   古耀龙原以为,她不会坚持超过两个月,但没想到她坚持了三年。   在又一次看见苏鸣笳在天未亮时就起床,练习昨天所学招式时,古耀龙也不禁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说不定,她真的可以。   现在看来……   他赌对了。   苏鸣笳与崔鸣浮对拆百余招,崔鸣浮竟一直处于下风,体力渐渐不支。若是苏鸣笳手中的铁尺换成刀剑,那么崔鸣浮至少已经死了二十八次。   但苏鸣笳一直手下留情,她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她要让崔鸣浮受到审判。她用铁尺格住崔鸣浮的软剑,一脚踢在他胸口。   “走!去赤娅的墓前赔罪!”苏鸣笳用尽力气,挥舞起手中的铁尺击向崔鸣浮的头部,准备将其打晕。   “啊!”崔鸣浮大喝一声,他周身的真气突然向四周爆开。苏鸣笳避无可避,竟被一下弹开,跌倒在地。   “糟了!”在密道内观战的古耀龙暗叫不好,他转头看向司南辰。tຊ   “机关有些复杂,再次打开石门需要一些时间。”司南辰无奈地说道。   古耀龙运起真气打在石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石头出现几条细小的裂缝,但终究没有被打开。   “都说了司南辰总有后路,这石门总会不堪一击?”司南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古耀龙皱起眉头,再次透过小窗看向苏鸣笳:“撑住!我相信你!”古耀龙咬着牙说道。   溶洞内,崔鸣浮缓缓挺起身子,他的鼻梁已经被打断,下巴被踢裂,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一、二、三……”他用手缓缓点着身上的伤口,嘴里喃喃自语,“七十八!哈哈哈哈哈!你居然硬生生打了我七十八下!”他捂着脸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是吗?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苏鸣笳坐起身子笑道。   “可惜……”崔鸣浮深吸一口气,“可惜你内力太低,否则我全身的骨头早就被你打断!哈哈哈!”他举起右掌,提起真气冲向苏鸣笳,“你受死吧!”   他不准备闪避,也没必要闪避。他已经摸清了苏鸣笳的底细。一个没有内力的人,一个没拿刀剑的人根本不足为惧,只要自己敢上去跟苏鸣笳硬碰硬,就算拼着自己受伤,崔鸣浮也有自信,可以一掌震碎她的心脉。   于是他决定放手一搏。   这是他这一辈第一次如此奋不顾身。   可惜也是最后一次。   苏鸣笳大惊,但正在这时她感到两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背上。她回头望去,发现正是萧云中和完颜宗翰。   “我们帮你。”萧云中微笑道,那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笑。   “能死在一起,也算幸运。”完颜宗翰笑道,那是放下仇恨后释然的笑。   “那你们俩要抓紧了,黄泉路很长,”苏鸣笳头面向崔鸣浮,缓缓举起右掌,“我不想跟你们走散。”她笑着说道。   她很开心,和他们死在一起,她很开心。   “能认识你们真是太好了!”苏鸣笳抬起头,眼角飘过一滴眼泪。   “啪!”崔鸣浮与苏鸣笳两掌相交。   苏鸣笳只觉得几股真气在体内乱撞,胸口如同被大锤击打痛苦异常。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也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说了我在暗器上涂了散气膏!你们强行运气只会加重内伤!”崔鸣浮笑道,“况且你们现在的内力不足平时三成,与我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崔鸣浮一边狞笑着,一边又提起真气,加大了力道。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的额上已沁出冷汗,他们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渐渐流逝,精神在逐渐消散。   瞎子,下一辈子你做渤海人吧……   完颜兄,我们之间可以有和平吗?   不知道,没人知道。   只是还好,他们很快就不用思考了,痛苦即将结束,只要崔鸣浮再加把劲。   “提起精神!”一个声音传来,两人睁开眼睛,发现正是妖女。她居然强撑着身子爬到三人身后。   “不想让你们的鸣笳死就提起精神!”妖女低喝道。   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看着她,露出狐疑之色。   只见妖女抬起手掌,同完颜宗翰和萧云中一道按在了苏鸣笳的背部。她本来的眼神里有三分嫉妒,五分不甘,两分怨毒,但当她的手接触到苏鸣笳身体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变成了十分的决绝。   “冒牌货,你欠我一条命……”说着她提起真气,将内力输进苏鸣笳体内,她要利用这具冒牌货的身体和崔鸣浮比拼内力。   大量的真气,如同奔流到海的大江大河,猛地灌入苏鸣笳体内。苏鸣笳感觉身体快被这股巨力撕成碎片。她呕出一大口鲜血。但她没有撤掌,她要活,带着大家一起活。   崔鸣浮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扭曲惊恐,他没想到他们养大的白眼狼得了奇遇,即使身中剧毒,内力依然如此深厚。   “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冒牌货出手?”崔鸣浮问道。   妖女没有说话。   “你和她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长相,只要她死了,你就可以成为她。你不是想脱出极恶谷吗?你不想拥有友情吗?你不希望被别人朝思暮想吗?”崔鸣浮的语气变得急促。   妖女嘴角渗出鲜血。   “完颜宗翰,是大梁皇帝杀了赤娅!收掌,我帮你杀南狗!”见妖女不为所动,崔鸣浮瞪大了眼睛看向完颜宗翰,他的额上青筋暴起。   完颜宗翰只是冷笑。   “萧云中,鞑子占我江山,你跟蛮夷为伍!”崔鸣浮又看向萧云中,他的背脊渗出冷汗。   萧云中不语。   “不是我干的!我只是要钱!只是推了一把!杀你们朋友的不是我!发动战争的不是我!不是我!”崔鸣浮扯着声带,嗓音变得嘶哑,其余四人也都呕出一大口鲜血。   “看!你们也中了毒,再运气会死的!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啊!”崔鸣浮尖叫起来。   妖女嘴角扬起露出笑容,她抬起眼皮盯着崔鸣浮:“对不起,我只想要你死。”她的手微微一转,一股极为霸道的真气被灌进苏鸣笳的体内,再通过苏鸣笳的右掌打向崔鸣浮。   “没用的!没用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即使你做了再多,你也还是丧门八星的徒弟!”崔鸣浮张开了嘴放肆大笑,他的胸膛因为内力开始上下剧烈起伏,“你永远是极恶谷的妖女!”   “碰!”一声巨响,血花四溅。崔鸣浮的胸膛整个炸开。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那双鲜红的嘴唇,高高扬起,仿佛至死都在嘲笑妖女鸣笳。 第七十七章 放你一马   大漠刮起了风,漫天的黄沙从城墙的缺口涌入,将整个边城掩埋。   鲜血、仇恨、阴谋、尸体,还有风雨楼。   不,可能不是风雨楼,只是一座酒楼。因为……   “司南辰没有死,所以司南辰还有后路。”司南辰用手一抹,脸上便带上了黄色怪笑的脸谱。三弦琴的曲调再次响起,干燥整洁的房间中点上了油灯。侏儒们为萧云中和完颜宗翰的伤口裹上了绷带,醒来的墨九星一脸谄媚站在一旁,为二人添着酒。   这座大漠边缘的宅院,自然是司南辰留下的后路之一,也可能是下一座风雨楼。   人没死,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想到这里司南辰不免觉得兴奋,三弦的曲调也变得嘈嘈切切,错综复杂起来。   但是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却皱着眉头,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因为这里缺了两个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苏鸣笳和妖女。   她们一个因为没有内力,导致被掌力波及,五脏破裂,受伤极重;一个因为内力深厚,强行运气,导致筋脉受损,生命垂危。   即使古耀龙极力救治,二人仍然陷入重度昏迷之中。   “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古耀龙缓缓走了进来,墨九星一看立马爬到跟前招呼他坐下。“她怎么样了?”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几乎是同一时间问道。   古耀龙不慌不忙,接过墨九星递过的酒碗,喝了一口,待惨白的面上恢复了点血色后,才缓缓道:“好消息是两个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有好消息,就自然有坏消息。”萧云中道。   “坏消息是你们说的她,不是她们。”古耀龙又喝了口酒,在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同情妖女。人不分贵贱,但关系总有亲疏。两者的性命总归不能等价。   这道理让古耀龙觉得悲哀,也让妖女感到愤怒。   后面厢房中的妖女猛地睁开眼,她瞬间从床上弹起,全身被汗水浸透。她盘起双腿运气,发现虽然没有痊愈,但是功力却已恢复了五六成,虽然暂时不能与高手争锋,但是杀个人是绰绰有余,特别是杀个没有内力的人。   她转头,看向了躺在了她旁边,仍然昏迷着的苏鸣笳。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凭什么,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却过着不同的人生?   妖女想起了现代家中的其乐融融,回忆起了自己在极恶谷遭受的非人对待。   她握紧了拳头。   凭什么,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却拥有别人关心喜爱,而我只有仇恨和利用?   妖女想起了完颜宗翰和萧云中看向苏鸣笳时的喜悦和关切,也记起了丧门八星上下打量自己的轻蔑和不屑。   她颤抖着将双手伸向苏鸣笳的喉咙。   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只是我通过九星连珠召唤穿越过来替挡杀劫的替死鬼。   这个世界只有一个鸣笳,那个鸣笳不是你,是我!   是我!   她双手掐住苏鸣笳的喉咙。   而在这时苏鸣笳醒了,妖女的表情开始局促,眼神透出紧张和恐惧。而苏鸣笳只是看着她,平静地看着。   “真……的一模一样……”苏鸣笳重伤未愈,仍然非常虚弱。   妖女深吸一口凉气,她的眼神变得凶狠,手上开始发力。苏鸣笳却把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脸颊:“你很……累吧?”苏鸣笳微笑着缓缓说道,“tຊ辛苦了,鸣笳……”   鸣笳。   妖女怔住。   她没喊自己妖女,而是喊了自己的名字鸣笳。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泪从她尽力睁大的眼眶中落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长得和我一样?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要被别人剥夺?   妖女不理解,不原谅,她恨丧门八星,恨自己的父亲,恨苏鸣笳,恨这世上所有对不起她的人……她也恨自己。   “过去了……都过去了……未来如何……你可以……”苏鸣笳勉强说道,“自己选择……”说罢,她头歪到一边,又再度昏死过去。   “啊!”枯树上的乌鸦抬起了脖子四处张望,微风轻起,卷走了地上的灰尘和她的呜咽。   光秃秃的丘陵中推出明月,夜已深。司南辰的宴席继续。妖女却已收拾好,偷偷溜出了房间。她最终没有痛下杀手,她可以忘恩负义,但是不能乘人之危。   她有自己的骄傲,为自己身上流的血而骄傲。   “你伤还没好,你要去哪儿?”古耀龙的声音传来,妖女回头,发现古耀龙正站在院中的枯树下。   妖女眯起眼睛看着古耀龙:“你在这儿多久了?”   “其实刚刚才到。”古耀龙缓缓道。   “不要骗我。”妖女冷冷道。   “我不在乎面子,所以也没有必要用欺骗来讨好你。”古耀龙微笑道。   “你不怕我杀了你的宝贝徒弟。”妖女冷笑,但说到徒弟两个字的时候,她却感到心里被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怕,一个愿意为靖海侯报仇的人,心里应该有自己的目标和底线。”古耀龙看着妖女的眼睛,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说得像很了解我的样子,很讨厌。”妖女脸色铁青,没好气地说道。   “但是我不怕,不代表别人不怕。”古耀龙往左右两处房顶上瞟了一眼,“为什么还不出来呢?是司南辰的酒肉不够香,还是房顶的西北风太可口?”   话音刚落,萧云中和完颜宗翰便一左一右从房顶上翻身下来。   “在下关切朋友安危,故一时情急,出此下策。未想在古大侠面前献丑了,惭愧惭愧。”萧云中双手抱拳行礼道。   “嗯,温文尔雅,面子上倒像个好人。深得你义父,伪君子江会之的真传。”妖女在一旁不屑道。   这话说得萧云中面上变得非常难看,他胀红了脸,却硬生生将反驳的话语从喉咙重新吞回肚中,在化为一丝冷笑从面上露出。他没必要和一个作恶多端、杀人多端的禽兽废话,这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杀了这么多人,还想一走了之。”完颜宗翰皱着眉头说道,“恐怕没这么好的事吧?”   “嗯,你倒是直接主题。但你监视我,究竟是怕我逃走,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这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妖女笑道,“什么时候渤海人也学起了汉人的假模假式了?”   完颜宗翰看着妖女,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所以我渤海的老将军真的是你杀的?”   “对,你拿我怎样?”妖女看着完颜宗翰,表情淡然。   完颜宗翰皱着眉头,看了看萧云中,又看了看古耀龙。   “怎么?你是想叫他们别阻止你杀我?呵呵……小王爷,你托大了吧?”妖女捂着嘴笑道,“虽然我受了伤,但我保证即使你现在和那个瞎子联手乘人之危,在手底下也过不了一百招。”妖女看着完颜宗翰,目光变得挑衅,笑容变得诡异且邪恶。   完颜宗翰很讨厌这个笑容,因为崔鸣浮笑起来也是这个德行。   “至于古大侠……”妖女颇具玩味地说道,“你徒弟还好生生地躺在床上,我卖了你一个面子。你难道要为那些死掉的混蛋与我作对?”妖女问道,“他们中有你的朋友吗?”   “我只和人交朋友,阿猫阿狗之类的,总归不能沟通。”古耀龙苦笑。   “哈哈哈,妙极,妙极。如果我早点遇见你,我俩一定是朋友。”妖女抚掌笑道。   “古大侠,这妖孽诡计多端,残暴至极,还请……”萧云中还想劝说,却被厉声打断。   “诡计多端,指的是故意放废帝之子出逃,再派厂卫跟踪伺机谋杀吗?!”妖女怒道,“残暴至极,是指为了掩盖自己宗室相残,下令让骑兵清场,不留活口吗?!”妖女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萧云中被她呛到词穷,“说到卑鄙无耻,我比不上那条坐在金銮殿中的毒蛇。”   古耀龙摸了摸颌下的胡须,将下嘴唇翻到外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完颜宗翰虽然站在妖女的对立面,但此刻也不禁认同妖女的话。   “你要抓我,是吗?”妖女看着完颜宗翰说道。   “嗯!”完颜宗翰直接点头承认。   “好!我跟你走!”妖女说道。   完颜宗翰一怔,眼神露出狐疑的神色,不知这妖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真是有趣。我不跟你走时,要使劲浑身解数抓我。我愿意跟你走时,又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喂!我说……”妖女扬起下巴,冷笑道,“你还是不是男人?”   完颜宗翰不禁苦笑:“女人可以怀疑和害怕,男人反倒就要不顾危险,直接往前冲。难道在你心里,男人都是傻瓜和瞎子?”   “即使是瞎子,也不会明知有危险还向前冲。”萧云中冷冷道。   “看,”完颜宗翰双手一摊,“没人信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帮你打仗,灭掉梁国朝廷,杀尽南狗。”妖女道。   听了这话,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心里都是一惊。   “很惊讶吗?没发现我杀的人里除了丧门八星的朋友之外,还有当年靖海侯的仇人吗?”妖女笑道,“而靖海侯最大的仇人,正是以莫须有罪名将他处死的大梁天子!”   “仇人的话,那武威王不应该才是……靖海侯的仇人吗?”萧云中的声音颤抖起来。   “仇人,不是敌人。”妖女道,“各为其主,生死有命,与人无尤。但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在风波亭将靖海侯斩首,”妖女看着萧云中说道,“那人才是真正的仇人!”   萧云中后退一步,他颤抖着指着妖女道:“你怎可如此无君无父,助纣为虐?你也是汉人!”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崇佛远儒,是为无礼。与靖海侯当年曾义结金兰,而后却对其施以极刑,是为不义。为登皇位,搜刮民脂民膏,重用阉宦,是为不廉。谋杀宗亲,是为无耻!”妖女冷笑,“萧大人,你说天子如此不张四维,结果会如何?”   萧云中握紧了拳头,他低下头,脸色铁青,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不敢回答吗?那我告诉你!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妖女冷笑道。   完颜宗翰阴沉着脸,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拉住妖女说了一个字:“走!”   他不在乎妖女的真是目的,只要她也想杀那条盘踞在江南的龙,那便够了。   “我一定杀进承天府的皇宫里,斩下那家伙的头,”妖女回头对着萧云中微笑,“我保证。”说罢脚下用力,施展轻功,和完颜宗翰一道消失在夜色中。   “嗯……她脑袋很清醒,知道想给靖海侯复仇,还是得依靠渤海国的力量。”古耀龙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点了点头,赞许道。   “复什么仇?那是谋逆的大罪!”萧云中急道。如今前线战事本就吃紧,如果妖女加入渤海,凭借她的武功兴风作浪的话,那后果不堪设想。   “渤海军队凶残无比,攻城超过三日,则城破后,无分老幼,皆屠之。”萧云中拧紧了眉头,咬紧了牙关,“这妖女只是想拖无辜的百姓下水,把所有人都痛苦绝望!”   “这样啊……”古耀龙缓缓道,“那看来渤海也是四维不张。”   “当今圣上又怕各地督抚做大,成前朝武人割据之势。所以对前线兵事,多加掣肘,亦对边疆百姓,弃之如敝履。”萧云中一拳打在枯树上,他终于动怒了。   “看来妖女说的也没错。”古耀龙说道,“大梁确实也没有礼义廉耻。”   萧云中咬着牙,他不能说,但心里清楚。自从三年前,玉安死于长卫刀下时,他就清楚。   他觉得恶心极了。所以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递了辞呈。若不是这次渤海压境,朝廷要求江会之号召江湖人士帮忙,他才不愿再次戴上乌纱,穿上官袍。   他感到愤怒,更感到无力。无力敌人的强大,也无力大梁的孱弱。这孱弱不止在力量,更在精神。   没了礼义廉耻,失了精神,没了民心,这大梁,似乎真的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只是……礼义廉耻不应该在天子,”古耀龙看着萧云中笑道,“而应该在天下。”   萧云中怔住。   “在你身上……”古耀龙看向苏鸣笳所在的厢房,“更在她身上。” 第七十tຊ八章 风起西陲   国之兴亡,不在天子,而在精神。只要有一人心中仍有礼义廉耻,便可感动十人、百人,那么大梁就不会亡。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萧云中缓缓道,“古大侠你说这话,可知是大逆不道?”他面向古耀龙,嘴角漏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古耀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解下身上的酒葫芦抛给他:“四书五经糊住了你脑子,是该多喝酒通一下。”   萧云中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酒也很劣,也很烈。甫一下肚,胃中便似燃起一团烈焰,沿着食道向上延烧,在胸膛炸开,终于化作一阵大笑。   “不过你还是错了,”萧云中笑道,“我也是被影响的那个……”他转头,面向苏鸣笳所在的厢房,“那火苗是她。”   雄鸡报晓,阳光刺透了厚厚的云层,西北的天又亮了起来。   苏鸣笳虽然走路还有点踉跄,但已经可以勉强独自下地行走。她推开大厅的门,只见萧云中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   “你醒了?”萧云中微笑着说道。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让人感到安心。   苏鸣笳却故意装着慌张的样子,她用手拉了拉衣服,将自己裹得更加紧:“你怎么猜到我这个时候起来?难道……”苏鸣笳眯着眼睛,露出玩味的表情,“你一直潜伏在我屋顶,听我的呼吸?”她缓缓摇头,嘴中发出啧啧的声音,“三年不见,你还是好变态啊……”   随着时间流逝,萧云中当年凭着呼吸猜出她心思的记忆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我现在已经不需听你呼吸了……”萧云中笑着站了起来,“先吃些东西再走?”他往旁边迈了一步,露出桌子上的瘦肉粥和鸡蛋。   苏鸣笳也不客气,直接大喇喇地坐下,拿起筷子将食物扒拉进口中。   她需要食物,她需要体力,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远比丧门八星凶险的多。   崔鸣浮已死,但他造成的伤害仍在蔓延。渤海和大梁开战,赤地千里,死伤无数。她要阻止战争,她更要破除一直困扰着萧云中的心魔。   她要拿出证据,证明他不是逆贼之子。   她要给靖海侯平反。   她要为赤娅报仇!   吃完饭还不等休息片刻,房子的大门便被打开。露出荒凉的戈壁滩和坐在轮椅上的司南辰。   “两位休息好了吗?”司南辰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三弦琴,一边说道,“如果吃好了,马上就可以上路了。”说着他打了个响指。   只见墨九星牵着一匹马,马后面还拉着辆车。   “瞎子眼睛看不见,只能坐车,”苏鸣笳扬起下巴笑道,“你考虑得很周到。”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所以你们还是早走早好。”司南辰道。   萧云中见状却道:“如今天下危难,匹夫有责。司楼主与其躲在这大漠,开这见不得光的风雨楼,不如与我等一道前去沙场杀敌,建功立业。”萧云中说着转头面向墨九星,“而且你还可以一起,将功赎罪,从此不用东躲西藏,岂不快哉?”   谁知他话一说完,司南辰和墨九星纷纷举起手,拼命左右摇摆,以示拒绝。   “别了!别了!这儿天高皇帝远,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乐得逍遥自在!”司南辰道。   “我盗过很多墓,见过前朝皇陵里的墓葬。黄金珠宝把暗室照得亮如白昼,陪葬的尸骨层层堆叠,气势恢弘,”墨九星低下了头,“我觉得真正的丧门八星不是我,而是他们……”   “所以你还要当杀手?”萧云中问道。   “司南辰从来不是杀手,司南辰只开酒楼,”司南辰张开双手道,“风雨楼,只有风,没有雨。所有不为世间所容的人,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都可以来这儿。这里永远有酒,有肉,有朋友。”司南辰说着又拨弄起三弦琴。   萧云中还想劝说,苏鸣笳却阻止了他:“走吧,”苏鸣笳微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指摘。”   萧云中无奈叹了口气:“那古大侠呢?他不一起吗?”   “这酒蒙子向来懒到生蛆,宛如一个两百斤的宝宝,我可不想路上给他当妈。”苏鸣笳说着,走向门外。   萧云中听后不禁苦笑:“你们师徒间倒是有趣。”   “上车!”苏鸣笳没好气地说道,“难道要我扶你?我可没那力气。”   萧云中听后不敢怠慢,连忙对着司南辰和墨九星作揖行礼,而后便快步走跑上了马车。   随着鞭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马儿迈开蹄子,车轮向前滚动,带起一片黄沙。   司南辰到了房顶露台上,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禁问道:“此去凶险万分,你当真放心得下?”   他身后倚靠在墙上的古耀龙道:“她有自己的路,我能做的只有鼓励她去做。”   马车渐行渐远,大地成了一面铺开的泛黄纸张,而马车成一个小小的墨点。司南辰望着那墨点移动,不禁叹了口气:“如果天下遍开桃花,又怎会有人愿在这儿经历风吹雨打?”说着他弹起了三弦琴,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花开花谢花自伤,雪落雨打催断肠。春风何时拂桃李?但闻笳鸣空自响。   起风了,自西而起,向东而去,向南而去。   “现在哪里战况最急?”苏鸣笳高声问道。   “荆湖道,云梦泽,钓鱼城。”萧云中说道。   “好!”苏鸣笳勒紧了缰绳,“我们就去那儿!”   健马嘶鸣,长车飞驰。踩碎戈壁黄山,踏破了阴山关隘。世间的颜色便从明亮的黄,变成了深邃的绿,斑驳的红,还有一点点惨淡的白。   尸伏于道,骨曝于野。   渤海的军人在劫掠,大梁的兵士在抢粮。   呵斥声,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腐烂味,血腥味,焦糊味涌进鼻腔。   苏鸣笳不愿看,萧云中不愿听,只是闷头架着车,想着快点离开这片生机盎然的人间炼狱。   “你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个渤海士兵被领队狠狠地拍了下后脑勺。   “怎么了?”士兵摸着头,表情迷茫。   “没看到刚刚过去的马车?那车装饰豪华,一看车里的人就很有钱!”首领举着刀怒刀,“而且赶车的小娘们儿看着也水灵,”首领露出了猥亵的笑容,但忽然眼睛又变得阴狠,他看向自己脚边的妇人,“不比这乡野村妇来得好?!”说着他往那妇人脸上狠狠啐了一口痰。   那妇人衣衫褴褛,眼神惊恐不敢直视那两名兵士,只是死死护住怀中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在心底祈求他们满足之后便会离开。   “看来你们的兵士也和梁朝的也差不多,都是土匪。”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兵士身后响起,二人回头望去,发现竟是刚刚赶车的女人,只是她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袭白色长袍。而她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那青年穿着渤海式样的衣服。   那女人自然是妖女鸣笳,而那青年除了完颜宗翰之外,也不会有别人。   完颜宗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盯着那两名兵士,眼神透着鄙夷和愤怒。他们玷污了自己身上高贵的血,让草原上的雄鹰骏马为之羞愧。   两名兵士虽然没见过完颜宗翰,但看见他衣服上的贵族纹饰,也知道他来头不小。于是态度变得恭顺起来,纷纷点头哈腰,表示歉意。但是完颜宗翰并没买他们的帐,脸上怒意未消。   “喂!我说你们,”妖女突然冷笑着说道,“你们道歉的对象错了吧?”妖女指着那衣衫褴褛的女人道,“你们要道歉也应该向她道。”   两名兵士听要妖女这么说,态度反而变得倨傲起来。我为刀俎,她为鱼肉。我力量更强,我手中有刀,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有点,无可……”妖女并没有废话,只见她手微微一动,两道剑光,一左一右飞出,“救药。”血花飞溅,两个兵士直挺挺地向后倒下。他们的双眼瞪得老大,仿佛至死也不相信天下有这么快的剑法。   也像是在质问完颜宗翰:“你为什么帮着南狗?!”   只是他们永远等不到这个回答了。   “唉……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妖女说着走到那女人身旁,那女人带着两个还孩童跪倒在她面前,不停磕头,“下辈子投个好胎。”妖女冷冷道,剑光又是一闪,女人的脖子便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涌出。   临死前她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全是不解:“你既救了我,又为什么要杀我?”   “这乱世,活着无非也是多受罪孽。”妖女说道,两个孩童伏在娘亲的尸体旁,放身痛哭,“所以早点去极乐世界,未尝不是种仁慈……”妖女举起短剑对着孩童的后心刺下。   血光再现。   孩童没有停止哭泣,妖女冷冷地看着完颜宗翰。那一剑刺入了血肉,刺入了完颜宗翰的手掌。他用自己的身体,替两tຊ个孩童挡住了剑锋。   “你们叫我蛮夷,但我心中一直自负高傲,”完颜宗翰推开妖女,将两个孩童护在身后,“我不会玩弄阴谋诡计。”他冷冷道,“更不会欺凌妇孺!”   说罢,他手一甩,抛给了两个孩童两锭银子,强拉着妖女转身离开。   “拿着银子跑,或者跟我去渤海大营!”完颜宗翰道。   “我劝你们别乱走。小儿报金于闹市,迟早招来杀身之祸。”妖女道,“如果你们想为你们娘亲报仇的话,”妖女突然转头,望向两个孩童露出笑容,“最起码要活下去。”   待行至渤海营帐时,已是深夜。   但完颜宗翰没有想着休息,而是直接拉着妖女进一处帐篷。帐篷正中间的羊皮屏风上,画着两国交战的局势图。   “钓鱼城是座山城,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我们在此已经折了很多弟兄。”完颜宗翰说道,“因为久攻不下,人心思变。将士们普遍感到焦躁和绝望,”他看了妖女一眼,“你怎么看?”   妖女听后笑道:“如果你也想撤兵,便不会连夜拉我来商量了。”   完颜宗翰默认下来。钓鱼城处在江水的上游,攻下之后,渤海的军队便可顺江而下。到时候大梁赖以固收的江水天堑便如同虚设,草原的战马终将驰骋在承天府的朱雀大街之上。   这是渤海取胜的方法,也是唯一能制止痛苦的方法。   完颜宗翰握紧了拳头,他并不喜欢闻血腥味,特别是无辜妇孺的血腥味。   “钓鱼城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从另一方面说……”妖女眯起眼睛,“外面的援助也难以送达。”   完颜宗翰眼神一凛,他看向妖女询问道:“你的意思是围点打援?”   妖女点了点头:“我们在平地上,可以劫掠村庄维持军粮,而他们只有坐吃山空。到时候军粮耗尽,民心自散,我们可以不战而胜。”   完颜宗翰皱起了眉头:“又要抢劫吗?”   “慈不掌兵,你可别让我看不起。”妖女呵呵笑道。忽然她瞟到地图上的注释,眼神变得怨毒起来:“守钓鱼城的是铁良臣?那个传说百战百胜的铁良臣?”   完颜宗翰点了点头:“据说他是江湖出身,武艺高强,更有家传的金丝软甲。曾经力战百余骑而不败。”   “好啊!好啊!”妖女咬着牙,轻抚手掌笑了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真想看看这宝甲能保他到几时?”   完颜宗翰看着妖女的笑容,不禁问道:“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帮着我攻打大梁?”   妖女笑得更加放肆:“我是妖女,自然是想看天下大乱,看所有人痛苦挣扎!”她猛地推开完颜宗翰,“好人都是你的女娃,你的苏姑娘做!坏事,恶事自然全是我承担!”说着她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到底谁才是鸣笳?到底谁才是冒牌货?妖女已经不清楚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不如苏鸣笳,那个现代来的冤种,才应该接过自己心中那名英雄的遗志,才配带他报仇。   而那名英雄的名字姓萧,大梁江北六镇曾经的宣抚使,靖海侯,萧鹏举。   他是朝廷逆臣,是渤海国心中的噩梦,也是现在钓鱼城守将铁良臣的朋友。   十分要好的朋友。   曾经……   “君下江陵、淮西,余复江北、河东。假以时日,定可还于旧都,直捣黄龙!”   铁良臣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猛地起身,慌张地四下张望。   雕花木床,太师椅,书架,自己最喜欢的兰草。   梦吗?   他缓缓转头,看了看自己身旁空荡荡的被褥。   是梦啊……不在了,鹏举兄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至此铁良臣的心跳才稍稍平缓了些。他下了床,披上衣服,缓步走了出去。   这些天有两件烦心事,让自己总是心下烦躁,难以入眠。   一来是因为渤海国围城,钓鱼城危如累卵。二来就是……   “将军,那个人又……”管家提着灯笼,匆匆来报,但铁良臣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硬生生换了套说辞,“将军,那个龟儿子又来了。”   “知道了。”铁良臣冷冷道。   第二件烦心事,自然是那个龟儿子。 第七十九章 围城   钓鱼城建在山坳之间,地势高低参差,崎岖难行。明明铁良臣的宅子与府衙直线距离不过半里,但却爬一个山头。这对于铁良臣这样的老将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呼,呼……”铁良臣扶着山壁,在楼梯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抬头向上望去,已经看到府衙门口挂着的灯笼里的微光,“真……真是个龟儿子。”铁良臣用手擦了擦汗,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前方的拐角处突然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稚嫩,但却让铁良臣皱起了眉头。   只见一个头戴短翅乌纱,身着六品蓝色补服的年轻人,背着双手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提溜着灯笼的小厮。   “小人,好像也听到了。”小厮说道。   “奇怪……”那年轻人低头,拧着眉头做思考状,而后停下脚步,抬起头,显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真像是刚刚无意发现铁良臣似的,“铁老将军,本官正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就亲自过来了,辛苦,辛苦……”说着他板起脸训斥起身边的小厮,“我叫你快点,快点,偏要磨蹭。耽误了时辰,连累老将军亲自跑来一趟,还不快向铁将军赔罪?”   小厮听后笑呵呵地对着铁良臣鞠躬:“都怪小人,还请铁老将军宽恕则个。”   铁良臣没有搭理他,只是看着那身着官服的年轻人道:“曲大人奉朝廷命令,来钓鱼城协助我抵御鞑子。我自是不胜感激,亲自拜访也是应该的。”   “铁老将军言重,我奉朝廷命令节制钓鱼城兵事,凡事都得上心。也请铁老将军不要见怪。”年轻人道。   一个协助,一个节制,一词之差,双方的从属关系便发生了变化。   铁良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曲大人,这么晚叫在下前来有何要事?”   那个曲大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请铁良臣继续爬山:“我们去衙门里说。”   铁良臣叹了口气,无奈地迈开步子。   “对了,”曲大人停下了脚步,“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半夜里哪会有什么声音。”铁良臣敷衍。   “人到半夜就睡了,但狗不一定,”曲大人看着铁良臣微微抬起了下巴,“荆湖一带,狗很多。我父亲,就曾被咬过。”曲大人的眼神中透出怨毒。   铁良臣没有回答,只是强打起精神,继续向上走着。   他知道这个名叫曲端方的龟儿子一定会继续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不会放过自己。正如当年自己没有放过他的父亲一样。   随着小厮推开府衙的门,曲端方便迈着大步走向前,坐到了那张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而铁良臣被独自留在堂下站着,宛如一个受审的犯人。   不过还好,铁良臣并不孤单。   “啪!”曲端方手中的惊堂木狠狠落下,打断这对父子的谈话:“如今鞑子已兵临城下,铁老将军却一直坚守避战,是为何故?”他看着铁良臣眼睛锐利得像根刺。   铁良臣眼睛瞟向上方,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啪!”惊堂木再次落下,曲端方的嘴角微微扬起:“你这是在藐视公堂,藐视朝廷吗?”曲端方眯起了眼睛,“想造反呐?嘿嘿,那是要杀头的。”   铁良臣冷哼一声,依然没有回答。   “说话!”曲端方把签筒狠狠砸向铁中和,“我看你是怯战怕死!还敢在此狡辩!”曲端方站起来,他睁大了充满血丝的双目,肌肉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死死盯着堂下的铁良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铁良臣看着散落在自己脚边的签筒,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眉毛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挑了一下。   “当年曲阶将军力主坚守大散关,铁老将军却极力反对。后来甚至先斩后奏,带着带着刚刚投军的铁血大旗门,违抗军令伏击鞑子,那一仗赢得漂亮!”曲端方走了下来,“如今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世人都以为你是英雄……”曲端方眯起了眼睛,凑近了他耳边说道,“但他们错了,忘了你为了取得军权,是如何诬陷曲将军谋反,如何在狱中将他刑求致死,”曲端方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你是个谋害上官,卖友求荣的狗熊!”说着曲端方往后退了一步,笑了起来。   铁良臣也低下头,看着曲端方,四目相对互不退让。   “我大梁皇帝代天牧民,乃民心所望,得道多助。只要王师出城,寇闻之则惧,视之必溃!”曲端方朝旁边的虚空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尔等今日怯战tຊ之行,实在是有损天子威仪,辱我国格!还是说……”曲端方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看鞑子势大,准备投敌?”   “曲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铁良臣冷冷道。   “铁老将军,德高望重,坐镇钓鱼城长达二十余年,在百姓心中地位非凡……”曲端方说道,但铁良臣也不甘示弱,自顾自地辩解着。   “如今鞑子在外屯兵三万有余,钓鱼城只有兵士八千不到……”   “鞑子打下钓鱼城,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坐镇。方可高枕无忧……”   “我兵寡,而寇兵多,冒然出击无异于找死!”   “是怕伤了自己的亲兵,到时候不好跟鞑子讨价还价!”   “既然曲大人对出战如此有信心,不若铁某将兵符印信交予大人,由大人亲征……”   “你是想借鞑子之手除掉我!好为所欲为!”曲端方话音刚落,就被铁良臣一把揪住衣领,拎了起来。   “你干嘛?!”曲端方大声疾呼,一旁的小厮见状,连忙招呼衙役守卫过来帮忙,“我是朝廷命官!”曲端方瞪大了瞳孔,可眼神里只有愤怒,没有半点恐惧。   铁良臣咬着牙道:“你和你老子一样是蠢猪。你要是不会打仗,就安安心心地府衙当个废物就好,别来指手画脚。”   “好啊!好啊!殴打监军,反了,反了……”曲端方恨恨笑道,“有种就掐死我,否则事后我一定会报上朝廷!”   看着曲端方,铁良臣的手突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非常想扼死眼前这个龟儿子,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   无论是从守城的角度,还是道德的角度,自己都不能。   “爹爹!”正在二人相持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青年女子快步跑进大堂。她身着盔甲,乌黑的头发被扎成马尾,腰间系着柄横刀,看上去英姿飒爽,身手矫健。   曲端方一见她来,连忙把脸莫到一边,不愿意被她看见自己的窘态。铁良臣见那女子也松了手,将曲端方放开:“花容?”曲端方立马整理了下衣服,扶了扶自己的乌纱帽,对着那女子,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只是铁良臣的态度和曲端方迥异,他板起面孔冷冰冰地质问道:“你不守着朝天门,跑这儿来干嘛?”   朝天门是钓鱼城唯一一处临江的城门,也是防守压力相对最小的一处。所以铁良臣把守门的任务教给了自己的小女儿:铁花容。   “刚刚接到城内报告,定远门那边有人闯关,大哥跟他们发生了冲突!”铁花容说道。   铁良臣和曲端方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决定先放下争执,各自提点人马奔向定远门。   钓鱼城共有八个城门。其中除了朝天、千厮、储奇三门,因为临江,防守压力暂时较轻之外,其余五个城门都暴露在渤海国的直接攻击之下。   为了守城,防止敌方尖细渗透,铁良臣下令,所有往来人等必须持有朝廷和钓鱼城府衙发的印信才可进出城门。城内官兵也是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没想到今天有两人硬是要犯忌讳。带着一群城外的饥民,直接用武力闯关。   “铛!”砍来的钢刀被铁尺格住,一只拳头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击出,将他打倒在地。其余几人想冲上前来,却被一柄三尺长剑拦住去路,举剑的瞎子对着兵士笑道:“劳烦通报,就说萧云中请铁老将军前来一叙。”   那瞎子是萧云中,那拿铁尺的女子自然就是苏鸣笳。   二人身后跟着衣衫褴褛的难民,身前躺着被打倒的官兵。   “你们别瞎看!刚刚有人趁乱进城了,快去追!”一个身着盔甲,百夫长打扮的人说道。   “被打倒在地,还想着工作,您这996,一个月拿多少银子啊?”苏鸣笳笑道。   那百夫长冷哼一声,拒绝回答。一来他不屑于和这女人争辩,二来他没听懂苏鸣笳的话。   “大哥,你没事吧?”不远处传来叫喊声,只见铁良臣和曲端方一行人,带着衙役,提着灯笼快步赶来。   铁花容见到百夫长受伤,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   “爹……”百夫长看着铁良臣,面露愧色。   “中节,不用道歉,尽力就好。”铁良臣无奈叹了口气。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更对他感到愧疚。   铁中节,钓鱼城守将铁良臣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生性温和,体质孱弱,本就不适合投身于行伍。这次却因渤海挑起战端,主动披上盔甲,担任巡逻维持治安和管理钱粮等后勤的任务。这本就已经出乎了铁良臣的意料之外,他实在不忍心再去责怪他能力有限。   “对!要错,也是这两个混蛋的错!”铁花容怒视着萧云中和苏鸣笳,“呛”的一声拔出配刀,便欲上前。   “小……”曲端方伸出手想阻止,最后感觉自己立场奇怪,于是声音也就低了下去,“心……”   “住手!”但这时铁良臣却开口阻止了她。   “爹爹?”铁花容不解。   铁良臣走向前去,上下打量了萧云中一番,面露疑惑之色,试探着问道:“萧……云中?”   “正是在下。”萧云中对着铁良臣作揖行礼。   明明是故人之子,却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铁良臣心中感慨道。   “那你一定是苏鸣笳了?”铁良臣看着苏鸣笳问道。   “你好。”苏鸣笳抱拳行礼。   “嗯……幸会,幸会。”铁良臣一边抱拳行礼,一边细细地看着苏鸣笳。   “奇怪,这个女娃的眼睛怎么这么像他?”铁良臣心中惊奇道。   “今日抱歉。”苏鸣笳扶起地上的士兵,对着铁良臣笑道,“我们要来帮忙,他们却不给我们进城。后来说激动了,他们便动了手。”苏鸣笳一边说着,一边给士兵整理盔甲,扶好头盔,“不过也是正常。当兵的,当然令行禁止,你们都是好样的。”说着苏鸣笳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士兵张大了嘴巴,合着好赖话全被她一个人说了。自己是先动了手,但不过是推了他们一下,不让他们靠近。结果他们二话不说,掏出兵器就干。现在反倒装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生气。   但铁良臣和曲端方的注意点,并不在这上面,他们掂起脚,看了看苏鸣笳和萧云中身后站着的灾民,纷纷皱起了眉头。   “萧前少卿,是吧?”曲端方走近了说道,“你是江大侠的义子,朝廷也发了诏书,让江大侠召集江湖群雄,对抗鞑子。所以你来帮忙,我很是感激。”曲端方说着对萧云中鞠躬行礼,“只是……”曲端方指了指萧云中身后,“这些人,是……干嘛的?”   “这是在城门口避难的百姓,我和苏姑娘怕他们遭到渤海人的威胁,所以……”萧云中话还没说完。   “萧大侠!”曲端方加重了声音,“先不说,这里面有没有奸细。就说当下钓鱼城被围,粮食供给困难,你还带这么多难民进来?这简直在浪费军粮!”曲端方将袖子一甩,生气地说道。   铁良臣看着曲端方,眼神中尽是鄙夷。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在说仁义道德,现在又将百姓弃之敝履。呵呵……这民心在哪儿,可真说不准。   但铁良臣想到这里,自己也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曲端方说的有道理。非常时期,必须得有取舍。   萧云中正欲开口辩解,却被苏鸣笳抢先一步:“你们把他们关在门外,他们还能生存这么久,说明他们不仅带了粮食,而后对当地的地形十分熟悉,能找到渤海军队封锁的漏洞,偷溜进山打猎,、采摘,获取食物,”苏鸣笳看着曲端方笑道,“这不仅不是拖累,到时候打起来,更是我军的向导,是我们战胜渤海的助力。”   曲端方冷哼一声:“既无盔甲,亦不会使兵刃,于城防何用?何况……”曲端方的眼神突然变得是黯淡了下来,“这里是死地……”他小声喃喃道,“何必来送死?”   “因为我们是一伙的……”苏鸣笳说道,曲端方和铁良臣愣住。苏鸣笳突然转身看向难民,高声问道:“外面那么大,为什么偏要来这?明明自己可以给渤海国当向导,做民夫,为什么偏要来这围城里受罪吃苦?”   “我……我……”难民们结巴着说道,“我们是汉人啊!”   汉人投靠大梁朝廷,不是天经地义吗?   “什么?我没听见?”苏鸣笳道。   “我们……是汉人。”   “大声点!”   “我们是汉人!”难民吼道。   “我们不是渤海鞑子!”   “他们烧了我们的家,我要报仇!”   “不要赶我我们走!我们可以筑城墙!可以拿钢枪!我们一起守城!”   声音嘶哑,音调不同,但却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我们一起!   苏鸣笳看向铁良臣和曲端方:“听到了吗?他们来tຊ这里,只是因为我们是一伙儿的!”   曲端方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格格的声音,说不出一句话来。铁花容眼眶通红,铁中节鼻头发酸。旁边的士兵也开始骚动起来,纷纷为难民说情。   铁良臣看着替难民请命的苏鸣笳,眼中尽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他叹了口气,大手一挥,缓缓说道:“进城的难民先登记,确认身份后,方可入城。”   难民都欢呼起来。   “瞎子,你得谢谢我。”苏鸣笳对着萧云中小声说道。   “姑娘大恩,小生没齿难忘。”萧云中作揖行礼。   “但我还是不赞成,”苏鸣笳看着萧云中,表情冷了下来,“我根本不赞成你放难民进城!” 第八十章 农者,天下之本   行善是美德,但不能伤害自己利益,更不能慷他人之慨,否则就是圣母。   这是作为现代人的苏鸣笳,一直坚信的理念。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萧云中一定要坚持要把难民带进城:“书上有些道理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就是愚蠢迂腐。我们现在自己都顾不好,还谈什么兼济天下?”苏鸣笳看着萧云中问道。   萧云中没有回答。   “先不说里面有没有渤海国的奸细,就说这么多人吃饭也是个问题,”苏鸣笳说道,“现在人只有二十几个,万一后面再来呢?五十?一百?一千?这钓鱼城能容得下多少人?粮食又能撑几天?”苏鸣笳不满地说道。   “苏姑娘,你帮我看看他们……”萧云中指了指前面的兵士,“他们的眼神里是透着喜悦,除了高兴再也没有其他的情绪?”   “我不会读心术,也听不出呼吸和心跳,判断不出来。”苏鸣笳道。   “那他们呢?”萧云中又指了指那些刚进城的难民,“他们都在笑吗?”   “嗯……”苏鸣笳刚想点头,突然又改口道,“不!不是每个人都在笑。”   “是什么表情?”萧云中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是不是眼神带着愤怒和坚毅?”   苏鸣笳愣住:“是……”她点了点头。   萧云中露出微笑:“真好,这城中又多了没有心死的人……”   心死吗?苏鸣笳在心中细细回想着萧云中的话。   “萧少……不,萧大侠,苏女侠!”正在二人说话间,铁良臣的儿子,铁中节走了过来对着二人行礼道。   “铁少将军……”萧云中还礼,“刚刚多有得罪。”   铁中节的脸颊变得绯红,立马摆手道:“没有,没有,在下自己学艺不精,让两位见笑了……”比起枪棒,他更适合拿毛笔。   “为将者,于帐中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萧云中道,“铁少将军何必过谦。”   “人能打败野兽,不是由于钢筋铁骨,而是因为有这儿。”苏鸣笳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而后笑着说道,“苏鸣笳,刚刚的事儿,多有得罪。”苏鸣笳伸出了手道。   眼见苏鸣笳如此热情,铁中节的头垂得更低,脸变得更红,连看苏鸣笳一眼都不敢。   “咳咳……”萧云中干咳了两声,“唉……战况危急,真是辛苦了守城的将士。他们甚至忙到都没为客人接风洗尘……”萧云中把手背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道。   苏鸣笳的表情一下僵住,她缓缓回头看着萧云中,心中恨不得给他两个大嘴巴。   时间会流逝,但下头永远是他不变的底色。   铁中节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这……”他急红了脸,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合理的说辞。   我去,这小子还当真了?   苏鸣笳惊讶到张大了嘴巴。   “事发突然,所以我们也没准备……还望……”铁中节话没出完,只听到背后传来自己妹子铁花容的声音:“有的,大哥,有的。”然后铁中节的脑袋便被铁花容用手臂夹住,说着便从腰上解下一个酒袋,扔到了萧云中面前,“这是我们钓鱼城百姓自家酿的米酒,虽然不是佳酿,但两位是过来帮忙守城,总要谅解我等的难处,”说着她眯起了眼睛。   给铁花容这么一闹,萧云中倒被弄得有点下不来台了。   “小妹……不得无礼……”铁中节喘着粗气说道。   “大哥,你别插嘴!这个瞎子就是在故意找你茬!”铁花容怒道。她每次一看到这个哥哥就来气,明明一个大男人,行为举止,胆量心气却都像个小娘子。所以她不喜欢自己的大哥,甚至是讨厌他。尤其是爹爹让自己守最轻松的朝天门的时候,她更加讨厌了。   凭什么不让我帮你分忧?为什么还这个窝囊废负责巡逻,管粮草这些更危险,更重要的事?就因为我是女人吗?   所以铁花容一逮到机会,就要欺负铁中节,就像现在夹住他的头一样。   只是大哥虽然讨厌,但好歹也是家人。她铁花容的家人,又怎么可以被别人挤兑?   所以她现在更讨厌把自己哥哥打倒在地,还出言阴阳的萧云中:“怎么?准备了又不喝,是不是看我们乡下人,不给我们面子?”   萧云中面色铁青,要知道这酒馕被扔在他脚下。如果他要喝,就得弯腰去捡,看起来就像在对铁花容行大礼一样。对于他来说,这一口气是万万咽不下的。   而苏鸣笳则往后退了一步,她只想远远地欣赏这出好戏:“不要波及我,不关我的事……”她在心中暗暗说道,“不过……”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环视四周,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这座被围困的孤城,“这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苏鸣笳感叹道。   因为建在群山之上,建筑沿山而建,共分七层,高低错落,一旦开战这里便如同一座天然的要塞,每幢建筑都是可以构筑防线的碉堡。这让她想到后世的那座山城。   “哎!花容,人家萧大侠是武林盟主的义子,这次是过来帮我们忙的,你怎么好对别人无礼?”曲端方的声音打断了苏鸣笳的思考。   只见曲端方捡起地上的酒馕,对着萧云中赔礼道歉,然后把酒馕递给铁花容,道:“跟人家说声对不起,非常时期,大家要同仇敌忾才是。”一向对铁良臣恶言相向的曲端方,对待仇人的女儿,倒是轻声细语,温柔不少。   只是看着他二十左右的年纪,却偏要装作一副四五十的老成模样,让人直想发笑。   “同仇敌忾?”铁花容冷笑道,“这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简直恶心!”铁花容一把抢过酒馕,狠狠瞪了曲端方一眼。   曲端方一愣,眼神变得怨毒起来,他对铁良臣的仇恨又加上了一笔。   “我们走!”铁花容说着就要拉着铁中节离去,但铁中节却看着上一层的山上建筑发愣,“走啊!你怎么了?”铁花容不耐烦地说道,她顺着铁中节眼睛的方向望去,不由得一惊,只见她瞳孔骤然缩小,脸色变得铁青。   “火……火……”铁花容颤抖着说道。   只见黑夜中,偏偏多了点红光,炫烂而可怖。   “快救火!那是义仓的方向!”铁花容大声喊道。   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士兵提着水桶和沙土,不停地往烈焰上倾倒。直到天边泛白,大火才被扑灭。   铁良臣跪在废墟前双眼通红,曲端方听着士兵汇报损失脸色铁青:“五座粮仓现下烧毁三座,剩下的粮食,还足够……足够……”士兵的声音颤抖起来。   “说!”曲端方怒喝道。   “足够支撑五天。”士兵说完,握紧了手中的文书,指甲嵌进肉里,滴下了鲜血。曲端方更是感觉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跌倒。   五天,仅仅五天之后,钓鱼城的余粮就将耗尽,届时这里将变成一个人相食的人间地狱。   “都怪你!”铁花容冲到哥哥铁中节面前,一拳打在他脸颊上,铁中节被打倒在地,身上沾满了泥水。他怔怔地看着地面不敢抬头。铁花容怒气未消,拳头不停地砸在他身上。铁中节瘫倒在地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虾米。他一言不发,任由自己的妹妹发泄着愤怒。   “你是怎么叫人看守粮仓的!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窝囊废!”铁花容一边哭喊着,一边对着铁中节拳打脚踢。   一个难民看着这些紧紧地裹紧了衣服深怕露出里面自己藏着的面饼,而一个士兵看到之后直接一脚将难民踢翻在地。难民怀中的面饼也落在地上。   半块又干又硬的面饼。   “我们都快没得吃了!你们居然还有饼!”说着士兵一把拎起难民,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难民在恐惧的驱使下想逃跑,但士兵却挡住他们的去路,难民想求饶,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士兵的殴打。   场面乱作一团。   苏鸣笳和萧云中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输了。”苏鸣笳叹了口气道,“这一把火,不止烧光了粮食,也烧散了人心。”她tຊ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淡,“农者,天下之本。没了粮食聚合,人心就是一盘散沙。”   昨天士兵的脸上还有余力,去同情难民的遭遇,想去挽救的生命。   今天士兵的眼里只剩愤怒和戾气,他们和难民不再是同胞,而是为了活下去,互相撕咬的野兽。   萧云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面上沉静似水,好像丝毫没有为这一变故触动。   “住手!”铁良臣高声吼道,周围的士兵被他震慑,停下了施暴,但眼神里的怒火,仍然没有熄灭。   铁良臣穿过士兵走到曲端方面前。他看着曲端方,眼神冰冷,曲端方看着他,眼神阴鸷。突然“扑通”一声,铁良臣跪了下去。   “爹!”铁花容冲了过来想扶起自己的父亲。   “大人!我才是负责看守粮仓的!要罚就罚我!”铁中节也从地上爬起,双膝跪行到曲端方面前,不停地磕头。   曲端方回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铁良臣。   “曲大人,这事确实是末将的责任,即使大人按照军法将我斩首,末将也毫无怨言!”铁良臣道。   “爹!不行!”铁花容大惊道,“这厮与你有旧怨,说不定……”“啪!”铁花容话没说完,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铁花容捂着自己被打得发烫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铁良臣。   “闭嘴!作为军人,有功当赏,有错当罚!”铁良臣训斥道。   铁花容双眼噙泪,她站起身,捂着脸颊一步步后退。   “小妹……”铁中节过来想劝慰她。   “滚开!”铁花容猛地将铁中节推开,头也不回地跑离了此地。   曲端方看着铁花容的背影,眼神变得空洞,在这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再也体会不到悲喜。直到耳朵刺进了铁良臣大声说出的话语,才重将她拉回人间。   “大人!”铁良臣大声道,“但若是大人给末将一个机会!”铁良臣大声说道,“末将保证,五天!五天之内一定会筹来粮草!”   曲端方看着铁良臣,沉默良久,而后狠狠一甩袖子:“三天!三天之内找不来粮食!”他指着铁良臣道,“我一定杀了你!”说罢便带领官差头也不回地离开。   敌人的兵锋未至,城内守军已陷于分裂。苏鸣笳脸上出现了不安和担忧。   “这次你要低头了吗?”萧云中问道。   “我没打过仗……甚至没杀过人……”苏鸣笳苦笑道。如果没有意外的穿越,她现在应该躺在沙发上,喝着自己网购的生啤酒,吃着自己最爱的香肠炒面,一边追着最新的电视剧,一边敲着弹幕吐槽。   这是生活,安逸、平静、幸福。   而现在她面临着一座围城,一座危城。失去希望的士兵,虎视眈眈的敌人,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散掉的人心。   这是现实,冰冷,残酷,无情。   她害怕,她焦虑,只是她没有低头。   “我有朋友,”她看着萧云中说道,“我也有安答……”她握紧了那块系在腰上的红鹰玉佩,“我有在乎的人,我有没做的事。即使再大的痛苦我都要承受,即使再大的困难我也克服,这是我的选择……”她笑着抬起头,“我不后悔。”   萧云中听着苏鸣笳的话,也露出了笑容:“好!”他轻轻拍了拍手掌,“那苏姑娘,在下跟你交个底,在下并没有输!”   苏鸣笳缓缓转头,她看着萧云中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她不明白已经到了如此境地,萧云中为何还如此自信?   “你说的对,人心是砂石,没有东西聚合,轻轻一吹就散了。”萧云中的表情变得坚毅起来,“但是聚合人心的从来不是粮食。而是仁义,是道德。农者,从来都不是天下之本,”萧云中转头面对苏鸣笳笑道,“仁者,天下之本也。”   “仁?仁者在哪?”苏鸣笳满脸疑惑,她步理解,她只觉得萧云中死鸭子嘴硬。   没有希望,为什么还会有仁义道德?   “其实仁者早就在这座城里,只是被人情、被私欲蒙蔽了。”萧云中微笑转身。   “瞎子,你去哪?”苏鸣笳问道。   “去找仁者,给他们擦擦眼睛。”萧云中说道。 第八十一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铁花容蹲在小河边,将自己的脸浸入冰冷的水中。被打过的脸颊早已不再发烫,但她依然需要彻骨的寒冷,来让自己冷静。   她想不通。   她明明在保护自己,在维护铁家的尊严,为什么父亲要打自己?明明她的武功比大哥更高,兵法比大哥更熟,为什么父亲偏偏分给自己最容易守的朝天门?   她握紧了拳头,她不想承认自己比大哥差,不想承认父亲这么安排,只因为自己不是男人。   “铁将军,水里凉,小心感冒。”萧云中温润如玉的声音传过来。铁花容猛地起身,水花扬起一道弯曲的弧线,在阳光散发着光。   她回头望去,正是昨天来城中的不速之客:萧云中和苏鸣笳。   “别看我,看他,”苏鸣笳见铁花容眼神不善,于是指了指萧云中,“打仗的事,我不在行。”   萧云中微笑道:“天下间居然还有苏鸣笳不懂的事,也是奇了。”   两人一唱一和想分散铁花容的注意力,但铁花容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稍微缓和一点。   “你们来干什么?!”铁花容没有好气地问道。   “曲端方跟你父亲有仇……”萧云中话没说完,便被铁花容猛地打断。   “萧少卿何必明知故问?”铁花容冷笑道。   “但是我不相信曲端方因为私怨而烧了粮仓,自毁长城。”萧云中说道。   “哦?那还会有谁?”铁花容讥讽道,“难道是我那个窝囊废哥哥,还是我铁家军的将士监守自盗?”铁花容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他们可能蠢,可能懒,但是我们是铁血大旗门的后代,是为了吾土吾民,甘愿受朝廷挟制,在钓鱼城坚守二十年的笨蛋。我们粗鲁,野蛮,甚至会为了利益杀人,但绝不会通敌叛国。”铁花容握紧了拳头,“不要侮辱我们!”   “成了!”萧云中打了个响指,笑了起来,“你想守城吗?”   铁花容愣住。   “或者说,你想帮助你爹吗?”萧云中又问道。   “当然想!”铁花容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跟我来……”萧云中转身离开。   “去哪儿?”铁花容问道。   “去找第二个仁者。”萧云中笑道。   铁花容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跟上吧。”苏鸣笳笑道,“这个瞎子难得有这么大的自信……”说罢也跟着萧云中离去。   铁花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也快步跟了上去。   “张员外!请开门!”曲端方站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大宅前,不停扣动大门上的铜制门环。   没有回音,还是没有回音。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一道闪电撕破天空,大雨倾盆而下,路上的行人纷纷四散躲避。而曲端方没动,他瞪大双眼通红,不停地敲门。   “城中粮草告急,还请张员外捐些钱粮。”曲端方心下焦躁不已,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张员外是钓鱼城中的粮商之首,只要您带头捐粮,其他人一定会纷纷响应!”曲端方大声说道,“到时候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   仍然没有回应。   “张员外!请你看在城中的百姓的份上!看在守城将士的份上!捐一点钱粮,哪怕一百石,不,不,哪怕十石,哪怕一石也行!”说着曲端方竟跪了下来,“小官拜首!”   大雨砸在他身上,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但他仍然没有起身,而门内也无任何声响。曲端方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起来,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留下。   他恨铁良臣。恨这个当年因为战术分歧,而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但他更需要铁良臣。   因为他知道铁良臣是钓鱼城将士的魂,要想守住城池,魂不能散,所以自己才忍着恶心与他合作。   在他心中城的位置远高于仇。   “啊!”曲端方仰天长啸,大哭起来。他感到无力,他感到不解。为什么这个时候大家仍然不能同仇敌忾?为什么大家要眼睁睁看着渤海的铁蹄踏平锦绣河山?   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声音传到曲端方的耳朵里,砸在他身上的雨停了。他抬头望去,发现铁花容撑着伞,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眼神仍旧混合着愤怒和鄙夷。   曲端方慌忙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本……本官……只是脚滑……”他红着脸道。   “不是我找你。”铁花容冷冷道,“是那个瞎子和那个小妖女叫你去我家商议事情。”   “好……好……”曲端方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赶快离开。   “等等。”铁花容叫住了他,曲端方愣住,“帽子歪了。”铁花容伸出手,为他扶正了乌纱帽,“我们钓鱼城的监军大人,不能在外人面前丢tຊ了脸。”铁花容说道。   “谢……谢谢。”曲端方吞吞吐吐道。   “那赶紧走吧!”铁花容催促道,曲端方也抓紧迈开了步子。不知他有没有发现,这次铁花容的眼神里还混杂了一点点的心疼。   铁将军府。   中堂上立着一面大旗。旗面垂下,让人看不清里面的花纹,只能看到那被血浸染留下的暗红。   铁家原先是江湖门派铁血大旗门,因为渤海入侵才归顺朝廷,与靖海侯并肩作战。而这面旗帜传说就是当年铁良臣与靖海侯并肩作战时的军旗。   苏鸣笳看着这面旗帜,似乎听到了多年前兵戈相接的碰撞声,战马奔袭的嘶鸣声。   只是这面旗已经不用再看血肉厮杀,它现在该看看人间烟火。   天井上方拉起了雨棚。雨棚下摆着一口大锅,里面的汤汁翻滚,那些被殴打的难民端着碗,聚集到了此处,铁中节在一边给他们碗里添着稀粥,一边出言安抚,维持秩序。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萧云中笑道。   “看来这次倒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苏鸣笳缓缓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粮食再少,只要一视同仁,官民一体,人心就不会散……”她望着萧云中笑道,“瞎子,这三年你倒是成长了不少。”   “苏姑娘在进步,完颜兄在进步,在下又怎么好落于人后?”萧云中微笑道。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铁花容和曲端方走了进来。   看着铁中节施粥的一幕,二人均是面露愠色。现在兵粮告急,再接济灾民无异于雪上加霜。   “能抛弃灾民,就能抛弃百姓。这城内兵只有八千,而百姓却有数万。到时候万一阵前倒戈,那可不得了,”苏鸣笳见状说道,“要知道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苏鸣笳笑道。   萧云中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哦?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这句话倒是精辟,苏姑娘的智慧真是高深莫测……”他在心中想到。   “叫我们来干嘛?”曲端方率先问道。   看着被淋成落汤鸡的曲端方,苏鸣笳说道:“看来瞎子说得对,你是去城中富商那儿求粮了。而且……”苏鸣笳笑道,“看来他们没有借给你。”   曲端方皱起眉头,看向萧云中。   萧云中只是微笑示意他听苏鸣笳说完:“如果是破案推理,十个萧云中也比不上一个苏鸣笳。”   苏鸣笳抱拳行礼:“多谢夸奖。”   “你们能不能别打哑谜!”铁花容急躁地说道,“现在兵粮告急,你们还分给难民,你们到底想干嘛?”   苏鸣笳道:“粮仓是难民烧的吗?”   铁花容愣住。   “不是他们烧的,为什么要他们负责?如果想找粮食,应该找犯人去要。”苏鸣笳说道。   “呵……犯人在哪儿?”曲端方冷笑道,“不要说这种空中楼阁之事。”   “这个时候我们不妨从动机思考一下,”苏鸣笳笑道,“烧掉粮仓对谁有好处?”   “当然是渤海国的人,你是说我们这城中有细作?”曲端方问道。   “不可能,我爹爹早已对此严加防范了!”铁花容反驳道。   “你们只说对了一半,烧掉粮仓还对一类人有好处。”苏鸣笳说道。   “谁?”曲端方和铁花容一起问道。   “商人,”苏鸣笳道,“特别是粮商。”苏鸣笳笑着解释道,“现下打仗封城,商人赚不到钱。他们盼望战争快点结束。至于是谁结束战争,他们并不在意。”   商人是当地士绅,可以为渤海招揽稳定民心,而且他们有钱,这是保命符。   “而粮商就更不用说了,”苏鸣笳双手一摊说道,“粮食烧光了,他们就可以囤积居奇,甚至以此为价码给朝廷谈判。”她靠近了曲端方说道,“他们不借你粮,不是因为自己手中没有,更不是故意见死不救。而是觉得时机没到,等到粮食耗尽的那一刻,才是他们介入的时候。”   曲端方听着苏鸣笳的分析,冒出一身冷汗。   “那你是说,我们去收缴粮商家的屯粮?”铁花容问道,“可是你有证据吗?”   苏鸣笳撇了撇嘴:“当晚事发紧急,我们赶过去时也迟了。又没有天眼、监控摄像头,我可没法儿凭空变出证据。”苏鸣笳无奈说道。   虽然话中有些新词为二人不理解,但二人清楚了一件事,苏鸣笳没有证据。于是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   没有证据则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就算城池守下来,粮商事后打点关系,一封诉状告到朝廷,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这事儿官府出面,是有点难。不过……”苏鸣笳走到萧云中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我们不是有他吗?”   “他?”铁花容面露疑惑之色。   “对!”苏鸣笳笑道,“他有个身份,武林盟主的义子。”   “而且我是逆臣之子,不怕别人中伤,”萧云中苦笑道,“圣上让我父亲率领江湖义士抗击渤海。一来是因为江湖中人多少会点功夫,二来也是江湖中人没有朝廷编制,有时候可以便宜行事。”   “所以,你俩想亲自去逼粮商交出粮食?”铁花容惊讶道。   苏鸣笳点了点头:“萧云中武功高强,而我也略懂些拳脚。”   “而且朝廷封我的本就是临时差遣,我可不在乎头上的乌纱。”萧云中道。   “那……那万一,朝廷事后算账怎么办?”曲端方问道。   “江湖中人散漫惯了,我就是抢了,又能如何?”萧云中笑道,“何况只要能打赢这场仗,守住这城,吾死又何妨。”   曲端方怔住,他颤抖着双手抱拳,对着鞠躬行礼:“前辈高义,小子不如。”   萧云中连忙将他扶住:“你去年会试的文章我看过。气量狭窄,却又心怀天下。”萧云中笑道。   铁花容也取出随身携带的酒馕,直接干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萧云中:“喝!”   萧云中接过酒馕,微笑喝了一口:“多谢。”他缓缓说道。   “啪!”“啪!”苏鸣笳笑着拍着手掌,缓步走近:“众志成城,万事必成。不过,这粮草的事,也只解决了一半……”苏鸣笳看着铁花容道,“剩下的要你和你大哥出马!”   铁花容面露惊讶,她先是看了看施粥的铁中节,又指了指自己道:“我?”   苏鸣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走到了铁中节身边。   “别抢,排好队,每个人都有的。”铁中节和蔼地说道,“来了钓鱼城,就是我们守护的子民,欢迎各位回家。”他微笑着说道。   “喂!吃人最短,拿人手软啊!”苏鸣笳突然高声说道。   各位难民一愣,铁中节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苏女侠你说什么?我施粥是接济灾民,绝无别的心思。”   苏鸣笳没有理会铁中节,只是看着灾民说道:“你们现在不用流离失所,不用风餐露宿,还有人给你们施粥,当真是好运气……”苏鸣笳叹了口气,“可惜啊!他们舍弃了自己的军粮,到最后救的却只是蹭吃蹭喝的米虫。”   灾民没有说话,但他们眼神中已有了不满,有了愤怒。   萧云中侧耳仔细倾听着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你们愿意逃到钓鱼城,说明你们不甘,说明你们仍想反抗渤海……”萧云中微笑道,“所以生气吧,发怒吧,把火倾倒给鞑子。”   “我们不是米虫!”一个少年灾民道。   “我们从来没有混吃等死!”   “我们跟渤海人搏斗才逃到了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灾民们纷纷大声对着苏鸣笳喊道,有的甚至摔碎了手中粥碗,看的铁中节一脸心疼。   “作孽啊,作孽……”铁中节急道。   “别急……”苏鸣笳看着铁中节笑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八十二章 吻   看着灾民愤怒的眼神,苏鸣笳笑了笑。她上前一步,高声说道:“城内的粮食只有这么多,迟早会吃完,外面还有渤海人虎视眈眈。”她拿起粥碗,露出惋惜的表情,“这粥怕是吃不了几日了……”   灾民们纷纷低下头,面露痛苦之色。   “你们的家人被杀害,庄稼被践踏,房屋被焚烧,所以才流离失所,到了这座被围困的孤城。因为你们知道这儿有饭吃,有人保护你们,你们不用再跑。所以,你们是想要无所事事地过几天安生日子,哪怕几日后渤海人便会杀进来,让你们再体验一次国破家亡的痛苦?还是说……”苏鸣笳笑道,“帮助守城,拿起武器跟他们干?我不保证成功,不一定有用,但是……”苏鸣笳看着灾民们的眼睛道:“不做一定失败,做了好歹能为其他人拼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灾民们看着苏鸣笳,喉头滚动,高声喊道:“跟他们干!”   “我们不想跑了!”   铁中节走到苏鸣笳,面露担忧之色:“苏女侠,过了,过了。这些灾民没经过训练,直接参与城防,很可能会tຊ拖大家后腿。”   “不要担心,是个人就总有他的用处,我们要做的就是榨干他们的价值!”苏鸣笳扬起下巴,咬着牙说道。   意思是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苏鸣笳嘴里说出来怪怪的。铁中节看着苏鸣笳,总觉她的眼神不怀好意,猜测她在肚子里憋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坏水。   苏鸣笳和萧云中直接对难民进行了分组。稍大点的孩子和女性负责烧饭,缝制军服,照顾伤员等后勤工作。男人则一半参与城墙加固的公事,一半让铁中节选取教官进行训练,互相轮换。   “人还是太少……”萧云中皱着眉道,“如果人再多点,平时就可以五千人守城,五千人筑城,五千人休整,分三波互相轮换,昼夜不息。即使鞑子人数再多,我们也不用再害怕偷袭。”   “我们萧少卿已经花千金买了马骨,害怕千里马不来吗?”苏鸣笳走到萧云中身旁,望着他笑道。   “谢谢。”听见苏鸣笳的声音,萧云中心中的忧虑瞬间消散大半,他微笑着对苏鸣笳致意,而后他走到铁花容面前道:“花容将军,你会打仗吗?”   铁花容听后挺直了背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自小出身在行伍,精通骑射枪棒。”   “这是打架,不是打仗。”萧云中语气变冷了下来。   铁花容一怔,她看着萧云中,心里涌出一副屈辱和不甘。她知道这个瞎子在轻视自己,她想反驳。但那些攻击的话语从心头升起,却全部堵在了喉头。即使她微微张开了嘴巴,也吐不出一个字。   “为将者,知进退,知所止。懂得什么时候该出击,更懂得什么时候该避其锋芒。”萧云中缓缓道,“若是只知道冲锋杀敌,那是莽夫所为。”   铁花容握紧了拳头,她因为生气,满脸憋得通红。正待她欲发作之时,萧云中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你不能死,你一死,你带的兵就散了。”   兵?我哪来的兵?我的兵全是老弱病残,正在朝天门的城墙上混吃等死。   “铁中节要在城中负责训练难民,曲端方不识兵务,能出城打劫的就只有你了!”苏鸣笳也走过对着铁花容说道。   铁花容身子一颤:“打……打劫?”铁花容不可置信地说道。   “没错,打劫,”苏鸣笳露出笑容,“打渤海人的劫。”   铁花容脸上显示出疑惑的神情,她并没有太听懂苏鸣笳的话。   “难民多是当地居民,熟悉地形。你带十个兵士,让难民做向导,隐蔽于山野之间,待渤海人经过……”萧云中解释到一半,便被曲端方打断。   “十个人太少,攻击渤海的辎重队根本不现实。”曲端方道。   “不是攻击辎重队,”苏鸣笳摇了摇手指,“是攻击他们巡逻的小分队。”她笑着说道。   “渤海驻扎之后,每天会以五人一组巡视周围情况。既保证大营安全,也方便搜索村庄进行劫掠。”萧云中接着解释道,“因为巡逻任务动辄耗时大半天,所以他们身上会携带水和食物。”   “别嫌少!蚊子再小也是肉。”苏鸣笳补充道,“何况他们还有马,而且万一他们刚劫掠完就遇到我们,那我们就发了。”苏鸣笳笑道。   萧云中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补充点我们的粮草马匹,还能让敌人疲于奔命,人人自危,打击他们的士气。所以……”萧云中对着铁花容露出微笑,“到时候你可千万小心谨慎,别死了。”   铁花容看着萧云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曲端方眼见铁花容答应下来,面露担忧之色,“但是,此计冒险,铁良……”他想直呼其名,但感受到了铁花容愠怒的目光,立马换了措辞,“但是铁老将军作风保守,怕他知道后不同意。”   “别担心,”苏鸣笳摆了摆手道,“他现在忙着收集粮草,而且……”苏鸣笳露出笑容,“你以为我们去那些富商家,只为了逼他们交粮?”   曲端方看着苏鸣笳自信的眼神,一时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抢劫!你这是抢劫!”富丽堂皇的宅院内,一个衣着华丽的粮商被苏鸣笳用铁尺夹住双手。萧云中在一旁指挥着民夫,迅速冲进他家的仓库,将囤积的粮食搬出。   “你们不能这样!朝廷有优待士绅的律令!”看着自己的家当被搬走,士绅开始不住哀嚎。   “这是朝廷借你的,等战争结束了,会连本带利还给你。”萧云中微笑着掏出张借据,走到了富商面前,“没问题就盖印章吧?”   富商双目快速地读完借据上的内容,然后好像被人割了肉一般,露出痛苦的表情:“怎么才五厘的利息?你这是明抢啊!哎呀喂!三妹哎!我命苦哦!”   “唰”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插入了桌子:“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还希望员外多多体谅在下的难处。”   苏鸣笳见状也劝慰道:“我劝你快盖章。不然你不体谅,他就要帮你体谅了……”苏鸣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富商无奈从腰间摸出印章,闭上眼睛,盖在了借据上。   那一刻。富商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多谢配合。”萧云中微笑收起了长剑,与苏鸣笳一起走了出去。   萧云中清点了一下数目,而后点了点头:“不错,光一家就搜出了将近一百石米……”   但苏鸣笳却皱着眉头,表情似有些担忧了。   “苏姑娘,你有心事?”萧云中察觉了她情绪不对,于是开口问道。   “我只是觉得奇怪……”苏鸣笳缓缓道,“铁良臣怎么还没派人来阻止?”   铁良臣深耕钓鱼城多年,与当地商人关系盘根错节,加上自己年事已高,做事愈趋保守,想让他同意苏鸣笳和萧云中的逼富商捐粮和抢劫渤海人的计划,估计得费不少时间劝说。   但局势瞬息万变,事贵从速。   所以苏鸣笳和萧云中才想着先斩后奏。一边冲进富商家抢粮,一边安排铁花容悄悄带着突击队出城。只等着商人向铁良臣告状,吸引铁良臣注意力,好让他无暇顾及铁花容的行动。   但如今富商家里已经鸡飞狗跳,惊动周围不少百姓,但铁良臣却仍然不见踪迹。这让苏鸣笳不由得心下起疑。   “没有完美的计划,”萧云中一边说着,一边指挥民夫把抢来的粮食运回曲端方的衙门,“而且铁老将军只是固执保守,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只是苏鸣笳的眉头仍然紧皱,她用双臂将自己抱紧,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苏姑娘?”萧云中问道。   “瞎子……我们……我们,”苏鸣笳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万一输了怎么办?”她看着萧云中,眼神第一次有了恐惧。她怕输,怕死,但更怕以后见不到他。   “你会死吗?我……我们会……会不会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苏鸣笳颤抖着问道。   萧云中动作顿住,雨滴落下,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苏鸣笳缓缓走出房檐下,走近萧云中。她伸出手想触碰他,想确认他是真实的,是确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但手却最终停在了半空   她害怕,害怕这是个一碰就碎的幻影,害怕是终究会消散的梦。   “你在怕什么?”萧云中开口轻声问道。   怕失去,因为拥有过,所以更害怕失去。   之前孤身一人,觉得没有牵挂,便不会在乎。直到这里有了你和完颜、赤娅……我的情绪开始被牵动。   苏鸣笳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湿润,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自己拼命忍着不让它流下的泪。   之前总是被你们保护,便觉得理所应当,觉得无所畏惧。直到我看到赤娅被马踏死……我开始害怕,害怕鲜血,害怕死亡,害怕失去。   苏鸣笳张开嘴巴,身子微微颤抖,她大口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   之前时间太快,便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感受,只要看到你,确定你在,就会很开心。而现在时间被拉长,我却越来越不能确定,越来越担心。   我怕明天一醒来再也见不到你的身影。   我怕明天一醒来见到你的白袍上沾染鲜血。   我怕……   以后不会在我身边!   苏鸣笳感到一股温热感,从眼眶向脸颊蔓延,一直延伸到下巴落下。   “啪嗒!”纸伞落在地上,萧云中转身抱住了苏鸣笳,抱得很紧。因为无能和她错过了三年,因为怯懦一直不敢和她坦白,因为嫉妒自己伤害过她。   但现在,他不会再让这个女人离开自己,谁也拉不开,谁也夺不走,决不。   苏鸣笳身子僵住,一瞬间所有的回忆,快乐的,苦涩的,惊险的,那些令人开心的,让人流泪的回忆全部涌入她的脑中,而后炸开,化作空白的虚无。   “咚”“咚”苏鸣笳听到了他紧张的心跳,“呼”“呼”苏鸣笳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tຊ味道,他的体温。那些属于属于她的瞎子,她的大理寺少卿,她的萧云中。   苏鸣笳感觉自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扬起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如果死的话,请带上我一起。”苏鸣笳轻声道。   萧云中愣住,他面对着苏鸣笳,他不想让她死,更不能让她死。她要他活着。   这很好,只是苏鸣笳不喜欢。   “我不想一个人看春去秋来,看日出日落。纵使万般美景,但没了分享的人,也变得索然无味,没趣得紧。”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缓缓道。   “鸣笳……”萧云中缓缓道。他颤抖着将脸缓缓贴近,慢慢贴近。他在渴望着,也在害怕着。   “你在等什么呢?”苏鸣笳笑道。她捧着萧云中的脸,凑了过去。   萧云中闻到一股幽香,紧接着他的嘴唇便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   苏鸣笳紧紧搂住萧云中,深深地吻了下去。萧云中用力抱着苏鸣笳,似是想和她融为一体。   云层散开,阳光洒到正在拥吻的两人身上。最后一滴雨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碎裂,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第八十三章 毒计   雨渐渐停歇,露出了如血的残阳。黄昏已至,归人也已在路上。   铁花容骑着马,带着突击小队和战果走向钓鱼城。虽然斩获有限,但便像苏鸣笳说的,蚊子再小也是肉。   所以她很开心,开心到今晚回去想多喝两瓶酒。   曲端方背着双手,在衙门面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喂,曲大人!”当听到铁花容的声音时,曲端方的精神总算松懈下来,他露出了笑容。   “收获不多,只有几张面饼,三个装满酒的酒馕,还有一匹马。”铁花容笑道。   “够了,很够!”曲端方笑道。   萧云中和苏鸣笳闻言也跑了出来,迎接铁花容。   “旗开得胜,花容将军巾帼不让须眉。”萧云中赞叹道。   “那是自然!”铁花容昂起头颅,骄傲地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冲了过来说道:“铁老将军回来了!”   萧云中眉头一皱:回来?铁良臣出去了?他去哪儿了?   士兵又接着开心地说道:“带着五车粮食回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   现下钓鱼城被围,铁良臣是到哪变出的粮食?   萧云中转头面向苏鸣笳,试探着开口问道:“苏姑娘,这……”   苏鸣笳也皱起了眉头:“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铁良臣私通渤海。”萧云中道。   “还有一个是铁良臣认识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能穿越封锁给他弄来粮食。”苏鸣笳缓缓道。   这个人物一定交游广阔,善于钻营,可以买通渤海守军,突破封锁。而且更要在账目上瞒天过海,硬生生将无中生有,将别人的粮食变成自己的。   苏鸣笳和萧云中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们想到了两个名字,两个他们不愿提起的名字。   伶牙俐齿,可以说服渤海人放行的长舌人魔,汤芷兰。   还有用一支毛笔,可以无中生有的阴算盘,任师堂。   “其实,我应该感谢娘娘腔,不是吗?”任师堂站在悬崖边。他轻轻摇着折扇,远眺着远处的钓鱼城。   “确实,没有他,你早就死了。”妖女从树后走出,冷笑着说道。   “我一直以为你杀人不眨眼,没想到你倒是也有讲感情的一面。”任师堂转身看着妖女微笑道。他依旧眯着双眼,脸上挂着微笑。   “我要谢他两次,第一次他救了刚出生的我,带我去了极恶谷。第二次在出谷前,给了我那本奇书,让我碰巧学会穿越时空的秘法,躲过了杀劫,”妖女叹了口气,“所以没办法,我只有留他一条狗命,更何况……”妖女舔了舔嘴唇道,“他还有用。”   “对,我和他一内一外,里应外合,钓鱼城必破。”任师堂笑道,“只是……”他看着妖女说道,“你的计策未免太毒。”   妖女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当铁良臣带着粮食回到钓鱼城的那一刻,钓鱼城内便被埋下了互相猜疑的种子,她的计策也就成功了一半。所以她很开心,她需要奖励自己,美食、美酒,还有健康强壮的肉体。   帐篷内传来了娇喘和呻吟,让人听着心跳加速。汗水混合着体香,让人闻着意乱情迷,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突然帐篷的帘布被掀开,营地火把的光透了进来。   “小……小王爷?”帐篷内的渤海士兵纷纷停下了动作,站直了身子,他们看着站在门口的完颜宗翰眼神透着羞愧和恐惧。   “穿上裤子,”完颜宗翰冷冷道,“滚。”他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妖女看着仓皇跑出去的士兵,露出轻蔑的微笑:“怎么?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喜欢的身体和别人在一起,所以你生气了?嫉妒了?”她伸出修长结实的腿,在完颜宗翰身上磨蹭,“其实,我也可以给你。我虽然不是她,但是有和她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她看着完颜宗翰,舔了舔嘴唇,“想要吗?求我,求我就给你。”   “啪!”完颜宗翰打开她的腿:“我没那么无聊。”   妖女看着完颜宗翰,眼神里透着不理解的惊讶和被拒绝的屈辱:“你来干嘛?”她的声音变得怨毒起来。   “我们的军粮少了一些,而铁良臣却带着粮食回到了钓鱼城,”完颜宗翰找了马扎坐下,“你说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你这个渤海鞑子居然和汉人一样玩起了算盘笔墨。”妖女笑道。   “当年女娃被丧门八星掳去承天府鬼市,我发誓要为她报仇,所以自然要了解他们的手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完颜宗翰道。   “你挺关心她。”   “是的,所以你比不上她。”   “嗯,就像在她心里,你也比不上那个瞎子。”妖女话刚一说完,完颜宗翰便冲过来捏住了她的脸颊。   “无能的男人。”妖女冷笑道。   “说!你为什么要联合任师堂给钓鱼城送粮?”完颜宗翰道。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否则你早就叫人包围我的帐篷,将我乱箭射死了。”妖女道。   “人被逼到绝境,可能认命,也可能奋力一搏。”完颜宗翰道。   “野兽往往在死前,会狠狠地咬上敌人一口。”   “所以不能让他们饿死。”   “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妖女笑道。   她吩咐过任师堂,每次只给铁良臣五车粮食,而且三天一给,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瓦解他们的斗志。只要时间一长,他们便会放弃守城,开城来降。   “但这样有点冒险,不保证一定成功,”完颜宗翰笑道,“所以你一定有后手。比如在给铁良臣粮食的时候,让他签了契约,甚至盖了印章。”   “当然,”妖女用手背缓缓抚摸着完颜宗翰的脸颊,“没想到你除了身体强壮之外,脑子也不笨,”妖女的眼神变得贪婪,“我有点喜欢你了。”   完颜宗翰撇了撇嘴,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分析道:“而我听说铁良臣和监军曲端方有旧怨。”   “曲端方的父亲,当年是铁良臣的上官。因为铁良臣出身江湖门派,一直对他心存疑虑,言语行动多有怠慢。甚至在他违抗军令之后,声称要将他斩首,以正军法。所以铁良臣勾结朝廷枢密使,以谋反罪将曲阶逮捕下狱,更在狱中以火刑,将他活活烤死。”   “铁良臣也是够毒的。”完颜宗翰道。   “哼!他一直如此,否则怎么会在靖海侯被冤屈时,不站出来?甚至别人提及此事,质疑朝廷判决,问靖海侯犯了什么罪时,他还说了莫须有。”妖女咬着牙说道。   “所以你要铁良臣身败名裂,最好在适当的时机让你在城中的暗桩拿出铁良臣与任师堂交易的证据,离间他和曲端方的关系。”完颜宗翰说道。   “我没见过将相失和,还能打胜仗的例子。”妖女扬起头,看着帐篷顶,她的双腿因为兴奋,来回上下摇摆。   完颜宗翰看着妖女如缎子般光滑的皮肤,感觉自己的呼吸加重了。   “我的计策高明吗?我的身体漂亮吗?”她的双手勾住完颜宗翰的脖子,“要不要庆祝下?”她望着完颜宗翰媚眼如丝。   完颜宗翰满脸通红,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妖女推开:“干得很好。不过……”完颜宗翰笑道,“你长得再像,也不是她!”说罢放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完颜宗翰走出大帐,找到了刚刚在帐篷里跟妖女缠绵的其中一个士兵,招手让他过来。然后一拳打在他脸上,士兵应声倒地,吐出一颗牙齿。然后又摆了摆了手,示意他离开,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完颜宗翰皱起眉头,他感到无比地烦躁,他举起一个酒坛,拍开封泥,猛地将酒灌进口中。   他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草地上,看着漫天的tຊ星星发怔。   虽然身处对立的立场,但自己总算和她同享一片天空。他看着星空,她可能也在数着星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自己,但完颜宗翰知道,自己想着她。   他闭上眼睛,躺了下来,任由凉风吹过自己的头发,任由湿润的青草浸湿了自己的衣服,任由太阳渐渐升起,让光芒驱散夜的黑暗。   “小王爷!”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到完颜宗翰身边。   “说。”完颜宗翰没有睁眼。   “一个人来到军营外面。”士兵道。   “赶他走,或者杀了。”   “他武功不弱,而且……而且……拿着我们渤海的令牌,声称要见您和夫……”人字还没说出口,士兵的脸上便挨了记重重的耳光。   中军大帐内,妖女和完颜宗翰看着面前正在大口喝酒的汤芷兰,脸上都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汤芷兰衣衫褴褛,身上至少负伤一十三处,他居然忍着这样的伤痛,从钓鱼城硬生生地跑回了渤海大营。   “世人都以为任师堂和汤芷兰在帮助大梁,却不知他们早已被你买通,成为暗桩。”完颜宗翰道。   “只要拿捏住性命,便没有人可以逃脱出我的掌控。”妖女道。   “说得对,我们小鸣笳真是学到了师傅们的本事,加上这身奇功,天下没人可以争锋,”汤芷兰放下碗笑嘻嘻地说道,“爸爸真是感到欣慰。”   妖女的眼神变冷了下来。   但汤芷兰似乎视而不见,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所以就算出了点意外也没什么,别人没按着小鸣笳的想法发展,没按照小鸣笳的计策去做,都是他们太笨,他们不配合,都是他们的错。”汤芷兰翘起兰花指,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真是空负了佳人心意。”   寒光一闪,短剑出鞘,瞬间斩断了汤芷兰的发丝。   “叫你在钓鱼城里伺机而动,你跑回来干什么?”妖女冷冷道,“擅离职守,我会割下你的鼻子。暴露了,我便割下你的手指,”她看着汤芷兰的眼睛缓缓道,“有功该赏,有错该罚,我很公平。”   汤芷兰面对妖女的威胁,面上没露出半点惧色,只是将双手摊开,嘿嘿笑道:“没办法,计策失败。”   “失败?”妖女有些惊讶,“难道曲端方没有怀疑铁良臣?”   “怀疑了,两人吵得很大。甚至铁良臣的儿子、女儿也跟他生了嫌隙,这些都多亏了我说了一句话。”汤芷兰笑道。   铁将军真是厉害,居然能这么快突破渤海封锁,弄来粮食。   昨夜,扮成大梁将士的汤芷兰,在衙门里,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我可是夸他啊!至于曲端方为什么生气,铁花容为什么流泪质问父亲,我可是一概不知啊!”汤芷兰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那失败在哪儿?!”妖女怒道,“即使你暴露了,但是众人对铁良臣怀疑的种子也已埋下!钓鱼城必破!”妖女大声吼道。   “哦吆~小鸣笳,你吼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死爸爸了……”汤芷兰一边轻轻拍着自己的心脏,一边装出娇羞的表情。   妖女抓住了汤芷兰的衣襟,举拳欲打。   “等等。”完颜宗翰突然说道,“你是说……即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但计策还是失败了?”他皱着眉头问道。   “正是!”汤芷兰笑道。   “所以……应该是……怀疑的对象,不存在了。”完颜宗翰缓缓道。   “不存在?”妖女有些发懵。   “没错,”汤芷兰道,“铁良臣死了。”   铁良臣突然死亡,苏鸣笳通过眼神和言谈举止认出了汤芷兰,直接指认他是凶手。说铁良臣带来的粮食,是自己在城外准备的应急口粮,而汤芷兰是故意混淆视听,设计陷害铁良臣,目的是引起钓鱼城内的猜忌,于是众人暂时团结一致,一起追杀汤芷兰。   “我是没安好心,但没杀人啊!下手真狠!”汤芷兰哭丧着脸道。   “那人不是你杀的?”妖女都有些怀疑了。   “我有病啊!”汤芷兰没好气地道,“我最讨厌血了!”他翘着兰花指说道。   “你没说,没自证,难道……难道……没有别的嫌疑人?曲端方那么恨他,你为什么不推到他身上?”妖女不敢相信地说道。   听到这里,汤芷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没有,没办法推……”汤芷兰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他的死亡现场十分离奇,离奇到我甚至怀疑凶手不是人类。” 第八十四章 血案悬案   铁良辰尸体被发现时,正躺在一处房顶上。   “那是一座废弃的庙,里面的神像被打碎,香火也早断乐,”汤芷兰说着看了妖女一样,“正中间那块牌匾也布满了灰,上面的四个字……”   “还我河山……”妖女看着汤芷兰冷冷说道。   “没错!正是当年靖海侯北伐时,亲笔提的牌匾。”汤芷兰打了个响指。   “别说无关紧要的,”完颜宗翰皱起眉头,他并不管关心这些前尘往事,“你为什么说不像人类所为?”   “昨天下过雨?”汤芷兰问道。   “没错。”完颜点了点头。   “最近黄梅天,气候很潮湿。”汤芷兰继续说道。   “嗯。”完颜没有否认。   “所以泥土自然不会干得那么快。”汤芷兰说道。   “哪怕直到当下,我也并不觉得泥土会完全干透。”完颜宗翰补充道。   一旁的妖女听着汤芷兰的叙述,用手顶住了下巴,缓缓说道:“如果要把尸体放到房顶之上,必然要带着尸体来到这座房子周围。而这座破庙因为废弃已久,青砖路面不是被人偷了修房子,筑城墙,就是因为年代久远,渐渐被泥土覆盖。所以凶手如果要靠近房子周围,救必然会踩在泥土上,如果泥土潮湿那肯定就会留下脚印……”   妖女缓缓抬起头,继续说道:“但是周围泥土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看着汤芷兰,眼神锐利得像根针,“对吗?”   “哎呀!小鸣笳,不愧我们细心教导你,果然聪明~”汤芷兰双手合十笑着说道。   一阵风吹过,大帐里的烛火一抖,整个环境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完颜宗翰听着妖女的分析,表情渐渐变得僵硬。四周没有脚印,那尸体是怎么上去的?   “所以我说,肯定是鬼神作祟,”汤芷兰笑道,“更何况,尸体被弄下来后,大家发现铁良辰是死于心脏被利器贯穿。”汤芷兰瞪大了眼睛道:“是被长枪刺死的!”   妖女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靖海侯显灵了!靖海侯显灵了!”当时伪装成兵士的汤芷兰在现场大叫,“他要杀了当年阻止他当皇帝的人,他得不到江山,宁愿让鞑子毁掉!”   萧云中的铁色变得铁青,铁花容趴在父亲冰冷的尸体哭泣,铁中节远远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众将士窃窃私语,一种名为恐惧的情感在四下蔓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城!”曲端方推开大门,带着几个衙役快步走了进来,“身前没人夺得走这天下,死后变成了鬼也不可能!”说罢曲端方冷冷看着众人,“莫要妖言惑众,自乱阵脚!”他挺直背脊,嘶哑的声音里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愤怒和决绝。   “那……那是谁?”藏在人群中的汤芷兰,继续说道,“这……这……这城中还有谁和铁老将军有如此深仇大恨?难……难道……”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人群中已有不少人向曲端方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头儿都自相残杀!我们钓鱼城完啦!”   人群骚动起来,曲端方呆立在当场,而当他看到铁华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那一丝怀疑和仇恨之后,他的血冷了下来,世界的万紫千红在他眼里成了一片死灰……   “这不是很好吗?”妖女听着汤芷兰的叙述,不禁说道,“不管凶手是谁,不管凶手是人是鬼,他们互相怀疑了,他们乱了!这就好了呀?”   “哎吆喂~”汤芷兰叹了口气道,“哪儿那么简单呐?您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妖女闻言一怔。   忘了?我疏忽了哪点?   “女娃……”完颜宗翰的声音传入妖女的耳朵,妖女表情变得扭曲而痛苦,“女娃呢?”   “对了!”汤芷兰道,“小鸣笳你忘了,”他看着妖女笑道,“你忘了,那个跟你长得一样,却能屡破奇案得冒牌货了……”   妖女张大了眼睛,深深吸气,而后又大口呼出。   她!又是她!   妖女浑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紧紧握住拳头,死死咬住下嘴唇,任由那充满咸腥味的红色液体在自己舌尖化开。   但汤芷兰似是没有注意到妖女情绪上的变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然后事情就精彩了,只见那冒牌货站了出来……”   “如果鬼神能显灵,那这世间又怎会有冤屈和哭喊,伥鬼禽兽又怎能作恶tຊ?”之前一直蹲在地上,查看案发现场的苏鸣笳笑道。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道:“而如果曲大人想杀铁将军,在粮仓失火的失火,就可以用军法将铁老将军处斩,”苏鸣笳走到了汤芷兰的面前,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合情合理合法,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汤芷兰看见苏鸣笳朝自己走来,表情竟变得兴奋起来,他也看着苏鸣笳的眼睛说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证据不充分,怕自己落下阵前斩将的骂名,所以才没有动手?”汤芷兰深深吸了口气。   “好!当时铁老将军看管粮仓不力,这就是理由,不管烧粮仓的人是谁,这都是铁老将军的失职。即使阵前斩将,但众人心中纵是不服,也不敢表露,因为法不容情!”苏鸣笳没有退避,反而迎了上去,直接面对他那如针般锐利的眼神。   “那有没有可能,曲端方知道自己没有……”汤芷兰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曲端方手下的衙役打断。   “格老子的,你这个小卒讲的啥子话?!”衙役怒道。   “不想死就闭嘴!”汤芷兰胀红了脸,他转头看向那个衙役,“你的智商不足以参与这场游戏,”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苏鸣笳笑道,“曲端方手下衙役少,铁老将军的士兵多。如果要逮捕他,恐怕士兵们不肯,万一引起兵变,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汤芷兰说着对苏鸣笳伸出手掌,笑着示意她解题。   “很好的理由,但是如果我是曲大人,我就宁愿冒着兵变的风险,也要在大庭广众,在人多的地方,将铁老将军逮捕。”苏鸣笳笑道。   “为什么?”汤芷兰看着苏鸣笳,咬着下嘴唇,“眼见要输了就承认,不要死鸭子嘴硬。”   “输?”苏鸣笳瞪大了眼睛,露出笑容,她凑近过去,对着汤芷兰的耳边说,“之前,我在首阳县遇到丧门八星都没输,而你居然觉得这次……”苏鸣笳眯起了眼睛,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我会输?”   听苏鸣笳说到首阳二字,汤芷兰面色一变。他微微张开嘴,缓缓呼出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那苏姑娘……”汤芷兰笑道,“你继续?”   “多谢,”苏鸣笳抱拳致谢,“因为人多的时候,铁老将军感受不到威胁,并且为了维护形象,不会亲自出手,最多只是让手下的士兵和衙役冲突。这样一来,曲大人尚无性命之忧,”苏鸣笳解释道,“但人少的时候,特别是月黑风高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苏鸣笳看着汤芷兰说道,“铁老将军不仅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武人,更是出身铁血大旗门的豪杰,自身武艺高强。而从他当年与曲大人父亲之事来看,也绝不是一个有妇人之仁的昏聩老头。如果曲大人想趁人少的时候实行暗杀,”苏鸣笳看了一眼曲端方,“估计死的不是铁老将军,而是曲大人他自己!”   此话一出,众皆议论纷纷,虽然仍旧没有查出凶手是谁,但相互之间的猜疑已消散不少。   汤芷兰见状撇了撇嘴,露出不满的神色。他正想转身离开,却一把被苏鸣笳抓住:“别走!事情刚刚开始!”苏鸣笳笑着转身面对众人道:“各位!虽然曲大人不是凶手,但凶手确实在城内,而且就在现在我们这些人当中!”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惊讶的神色。   “没有脚印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只要在下雨前在地上铺上不防水的油纸就行,”苏鸣笳说道,“油纸可以做伞,自然能阻止雨水渗入泥土。这样即使下了大雨,但油纸铺过的地面,则还是干的,人踩上去也自然不会留下脚印。”   众人恍然大悟,都露出了哦的表情。   “而凶手为什么要在下雨前铺油纸呢?自然是早在那时就想杀害铁将军了。准确来说,是计划烧粮仓时,就已准备好了杀人灭口。”苏鸣笳说道。   “什么意思?”铁花容猛地站起身,大声质问道。   “粮仓被烧,曲大人必然震怒。到时候铁老将军只有自己想办法出城筹粮,只要凶手提前知道下雨,并且知道去城外筹集粮食的方法。那么只要把消息透露给铁老将军,让他出城筹粮,自己则趁机铺上油纸,布置机关。到时候只要计算好筹粮所需的时间,确保铁老将军可以在泥土没有全干之时,能回到钓鱼城,能来到这破庙,一切便成功了。”   “但是怎么能让我爹来到这破庙?”铁华容问道。   “你忘了铁老将军就运来了五车粮食吗?”苏鸣笳出言提醒,铁花容睁大了眼睛,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有粮食,说明这人确实可以缓解城内缺粮情况,可以进一步谋取铁老将军信任。但只有五车,数量显然不够,铁老将军势必要与他商量再次买粮的事宜。那凶手就可以把铁老将军约到破庙,面对自己设下的死亡陷阱,”苏鸣笳道,“待铁老将军来了之后,凶手偷袭杀人。然后把尸体放在房顶,自己在踩着油纸铺着的地面,待出门后把油纸收走,便留下了没有脚印的地面。”   众人听后无不啧啧称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鸣笳,真有你的……”萧云中微微皱着眉头,他叹了口气,在心中暗暗说道。   而汤芷兰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愈发难看。   “那凶手必然要埋伏城中,而且武功不低,甚至还要跟城外的渤海国,或者是有能力走私粮食的黑道关系甚密,”苏鸣笳说着看向汤芷兰,“而我恰巧认识这么个人。”   汤芷兰的表情僵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怪我,你的眼神,你的表情实在太令人讨厌,讨厌到印象深刻。”苏鸣笳笑道。   “不、是、我、干、的。”汤芷兰摇着头,拼命否认,虽然他没发出声音,却张大了嘴,试图用口型告诉苏鸣笳真相。   “我知道,”苏鸣笳小声说道,“但我要诬陷你。”苏鸣笳露出笑容,“这个人就是丧门八星之一,长舌人魔汤芷兰!”话音未落,苏鸣笳的铁尺已出手,猛地击向汤芷兰的小腹。汤芷兰见状大惊,他十指如钩,抓向苏鸣笳咽喉,苏鸣笳回身格挡,他乘机往后一跳脱出战圈。   “你他妈陷害我!”汤芷兰大笑道。   “不好意思,你裤子其实全是黄泥,根本就不用我诬陷。”苏鸣笳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道。   汤芷兰还想反驳,但寒光一闪,只见萧云中拔剑,剑锋刺入汤芷兰肩头,若不是汤芷兰惊出一身冷汗。他清楚若不是自己躲闪得快,现在这柄剑钉入的就是自己的心脏。   “你会武功,并且潜入城内易容。而且你是养大渤海帐中妖女的丧门八星之一,而你们丧门八星之中又有一个擅长偷改账目数字,走私钱粮的任师堂,”萧云中微笑道,“我想不通有什么办法不怀疑你。”   汤芷兰深深吸了口气,大笑数声,而后看着萧云中缓缓道:“萧云中、苏鸣笳,我X你们妈!”   汤芷兰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大口烈酒灌入喉咙。既能止痛,也能缓解愤怒:“诬陷别人一辈子,最后被人诬陷了!”说着他猛地一拍大腿,结果伤口迸裂,他疼得怪叫起来,“耻辱!简直耻辱!”   完颜宗翰听着,看汤芷兰的眼神也不禁露出狐疑之色:“女娃的推理合情合理,但为什么汤芷兰死不承认?”他想着想着,眼前又似乎浮现出了苏鸣笳那张的脸庞,那张古灵精怪,露着笑容的脸庞。完颜宗翰苦笑着无奈道:“女娃……你又在卖什么药?”   “等一下!”妖女突然道,“守城的士兵是不是会戴护腕和手套?”   “是啊。”汤芷兰道。   妖女皱起眉头,露出极其烦躁的表情:“阿西!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她对着汤芷兰骂道。汤芷兰一怔,完颜宗翰也皱了皱眉头,脸上全是不解。   “听好了!”妖女一把抓住两个人的衣领,将他们拽了过来,“那个冒牌货的推理是在胡说八道。凶手确实在当时在场的人中,但不是汤芷兰。”   “呵……这才是我们极恶谷的小鸣笳。”汤芷兰舔了舔嘴唇笑道。 第八十五章 妖女的推理   “首先,那冒牌货的推理,有两处不合理的地方,”妖女举起了两根手指,“一,即使铺了油纸,怎么保证铁良臣不发现?”妖女缓缓放下一根手指,“二,凶手怎么能保证铁良臣一定会全程都踩在油纸上?”妖女放下第二根手指。   油纸踩上去的质感与踩在泥土上截然不同,而且昨天的雨在黄昏时分便已停止。如果铁良臣进了破庙,发现地上铺着油纸,难保不会觉得情况异常,留个心眼。如此一来,凶手偷袭成功的概率便会大大降低。   “汤芷兰,你年纪大tຊ,资历比我们老,铁良臣的武功算不算高?”妖女问道。   “嘿嘿,本来出身行伍的武人,善于骑射,论单打独斗那是远远比不上江湖中人的。但铁良臣不同,他师出铁血大旗门,是因为门派被渤海人屠杀,才带着门人投军的。”汤芷兰笑道。   “屠杀……”妖女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完颜宗翰一眼,“你们以前可够狠的。”   “不跟我们合作,那就只有杀了,”完颜宗翰道,“还有不是你们,是我们。”他看着妖女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妖女撇了撇嘴,没有说话。汤芷兰继续说道:“铁血大旗门,当年也是北方武林的大派,铁良臣虽然没把本门武功学到家,但放到江湖上,”汤芷兰笑了起来,“估计不在崔老大之下。”   再次听到崔鸣浮的名字,妖女和完颜宗翰都感到一阵寒意。   傻瓜,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崔鸣浮一直在藏私,扮猪吃老虎。妖女在心内骂道。毕竟之前,大漠风雨楼一战,崔鸣浮拼尽全力时的功力,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但就算汤芷兰说的是铁良臣的武功和之前一直藏私的崔鸣浮不相上下,那也算得上江湖二流水平的高手。凭这份实力,整个钓鱼城内,能在他已有警觉的情况下能把一击毙命的估计只有一人……   “萧云中……”完颜宗翰说道,“但是不可能啊!萧云中为什么要杀他?”完颜宗翰疑惑道。   苏鸣笳招式精妙,路数奇诡,但是没有内力。真跟铁良臣硬碰硬,就算能获胜,自己也免不了负伤。只有萧云中出剑奇快,内力深厚,才能在铁良臣已有防备的情况下,仍然做到一招毙命。   可这,显然不是真相。   “所以这是漏洞,”妖女笑道,“第二就是我说的,凶手无法控制铁良臣进入破庙的足迹。”   山门到尸体所在屋顶的房屋有一定距离。但就算房屋正对着山门,铁良臣却不一定一直沿着直线行走。   “庙既然已经废弃,地面便不能想着太过平整。那么山门到那间房屋的路上会不会有凹陷,最后形成水坑?正常人遇到水坑,肯定会往旁边绕一下。毕竟再邋遢的人,也不会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弄湿自己的鞋袜。”妖女解释道,“所以综上所述,就只有一个可能……”   “没有油纸。”完颜宗翰冷冷道。   “呜……呜……小鸣笳我没白养活你,你帮我伸冤了……”汤芷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呜咽着说道。   妖女听着也露出笑容,伸手解下完颜宗翰挂在腰间的酒袋,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将她的脸烧得通红,她的五官被辣得先是扭曲到一起,在猛地张开,露出极为畅快的表情:“别急,别急,这只是第一步,拆穿了冒牌货的漏洞,还有第二步,”妖女舔了舔嘴唇,“找出真正的凶手。”   她的眼睛闪烁着兴奋和自信,拉着完颜宗翰和汤芷兰快步走到了沙盘前。沙盘做得惊细,几乎复刻了钓鱼城和周边的地理河川。   “汤芷兰!”妖女大声喊道,“尸体发现的破庙在哪?”   汤芷兰快速伸出手,指了一下。   “半山腰,地势不高不低……”妖女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那事情就简单了……”   “怎么回事?你有头绪了?”完颜宗翰急切地问道。只是他刚问完,动作便僵了一下。他记得他以前也同样问过一个人,他以前也曾迫切想一个人的推理……   但对不起,这并不是她。   完颜宗翰皱起了眉头。   不过妖女没有察觉完颜宗翰心理上的变化,直接说道:“如果站在比这庙高的地方,把一支牢固的箭矢射到比这庙低的地方。那射箭的诡计便成了一条斜线,而这破庙便位于这斜线的下方,”妖女道,“那么如果把箭飞行的轨迹,那条斜线变成实际的话……”妖女举起右手,滑了道斜线,“尸体便能顺着这条斜线滑下去。”   “你是说……”汤芷兰用手抵着下巴,皱着眉头说道,“在那个箭矢的尾端开个洞,把一根坚固的绳子或者坚固的钓鱼线穿过去……”   “甚至不用绳子或鱼线,”妖女说道,“他不是有个什么金丝宝甲吗?那玩意儿刀枪不入,想必特别坚韧。”   “丝甲是靠一根冰蚕丝,反复编织而成,如果拆线的话,确实能拆出相当长的一段线,当作绳子用,”完颜宗翰补充道,“这样箭矢射出之后,线头还能仍留在原处。”   “没错!”妖女打了响指,“而且这根线不用打结,只要穿过去箭矢就好,把两端的绳头都留在自己这儿,”妖女继续说道,“然后随便选取一个线头,穿入尸体的腰带,这样尸体便如同尸体挂在这根绳子上一样。”   “然后……”完颜宗翰的眼前景象慢慢变化,帐篷内的景色褪去变成钓鱼城的一处悬崖。远处是那座破庙,脚下是铁良臣的尸体。他把绳头穿入尸体的腰带,然后拉紧了两个线头,将绳子绷紧。   紧接着……   “一脚将尸体踢下。”完颜宗翰瞪大了眼睛说道。   尸体被被踢下悬崖,顺着线快速滑行。等到位置差不多的时候,自己便松开其中一个线头,再将另一个线头猛地往回来。尸体失去了着力点而落在房顶上,绳子则被抽出腰带,也被抽出箭矢上挖出的圆洞,回到自己手中。   “不留痕迹,也不留证据。”妖女的声音,让完颜宗翰回到了现实,眼前的景象又变回了熟悉的大帐。   “但是,怎么能保证尸体落在那座破庙的房顶上?”汤芷兰问道,“这可很难保证。”   “为什么一定要落在那座破庙上,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妖女瞪大了眼睛,“尸体落到那座庙的房顶上只是个碰巧?”   汤芷兰和完颜宗翰闻言一愣。   “这个手法最大的用处是什么?”妖女道,“是让尸体坐到破庙上?不,是让尸体远离案发现场,从而撇清自己的嫌疑。”妖女道。   “那么凶手是谁?”完颜宗翰问。   “小王爷,你这沙盘上不已经写着了吗?”妖女笑着指了指沙盘上一处高处的房子,上面插着一面旗,写着两个字:铁宅。   铁宅内,满目缟素,铁花容身着孝服,捧着牌位站在正中央。她红着眼睛,却始终没留下一滴眼泪,她的仇恨已化作怒火,势要将城外的敌人焚烧殆尽。   曲端方写了篇悼词,亲自主持祭奠,过往的一切随着风化作了尘土,尽了,散了。曲端方看着惨白的天空,将嘴巴微微张开,他觉得讽刺,也觉得疲累,他不知道该不该恨,也不知道该伤心,还是该喜悦。   但在这场葬礼之中,却不见铁中节的身影,大家只以为他悲伤过度,不愿出来见人。毕竟他情感脆弱,优柔寡断。   只是实际上,他在屋外,在悬崖边,他抬头眺望着发现父亲尸体的破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皮肉朝两边翻开,不知是被刀剑割伤,还是被绳子勒的……   “这种手法什么都好,就是会勒伤手掌。但是幸好,当兵的要戴护腕和手套,正好可以遮掩。”妖女道。   “如果真如你这样说的话……”完颜宗翰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真有点佩服铁良臣了……”   “我死了,城在。我死了,城必破。”这是铁良臣生前最后说的一句话,当时铁中节跪在他脚下,哭成泪人。   自己接受了渤海的帮助,自己签下了那份契约,怀疑的种子已经被埋下,只有用自己的血才能扼杀它的萌芽。   曲端方失去仇恨的对象,那份盖了印信的契约成了渤海国伪造的证据,全城的一盘散沙将会因为铁良臣的死而凝聚在一起,被血凝成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只是父亲……”铁中节缓缓道,“为什么要我做……”他的眼泪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你好残忍……”铁中节用双臂死死将自己环抱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残阳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片鲜红,一如昨夜铁良臣的血洒在他身上一样。   苏鸣笳在远处看着他,握紧了一根钢制的箭矢,那箭矢的末端被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有些真相,不足为外人道,有些实情,必须烂在心里。   “这是你第二次隐瞒真相。”苏鸣笳耳边传来萧云中的声音。   苏鸣笳回头看见了萧云中,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第二次吗?”苏鸣笳问道。   “第一次是承天府鬼市那次,”萧云中仰着头,用手指抵住下巴,装作一副在回忆的样子。   “原来你都知道了。”   “不然当时我为什么会生气?”萧云中道。   “啊!怪不得你那两天像吃错药一样。”苏鸣笳装作生气的样tຊ子,“说话阴阳怪气,现在回想起来,真想打你两个大嘴巴。”   “明明是你骗了我,怎么你还生气了?”萧云中笑道。   “我是不想让你难做。丐帮的人死有余辜,但你身为大理寺少卿,又必须秉公办事。”苏鸣笳看着萧云中说道。   “所以我生气,”萧云中叹了口气,“生气你不理解我。”萧云中苦笑道,“我眼睛瞎了,心却没瞎,怎会如此不近人情?”   “所以这就是你最后把我气哭了的理由?”苏鸣笳没好气地说道。   “当时我也连续几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萧云中叹了口气。   苏鸣笳摆了摆手,露出不耐烦的姿态:“我要听的不是你多惨……”   “我知道,”萧云中微笑着拉起了她的手:“你要听的是我以后再不该如此急躁。”   苏鸣笳靠过去,依偎在他怀中:“应该是我们都别太急躁……”   萧云中轻轻搂住了她:“你做的,自然是有道理的,我只需等待就好。”   苏鸣笳也抱住了萧云中:“我也不该瞒着你,只是事出紧急,来不及和你商量。”   夕阳缓缓落下,落日的余晖为二人描出一道金边,苏鸣笳觉得萧云中很耀眼,萧云中感到自己怀中的她在发光。   “我有点想喝酒。”苏鸣笳缓缓道。   “你喝,我看。”萧云中道。   “你不陪我?”苏鸣笳问道。   “等战争结束,”萧云中皱起眉头,“我希望以后每天都能陪你看陌上花发,缓缓醉矣……”   “听说了吗?钓鱼城的铁将军死了……”钓鱼城外的乡间,流言四起。   “对啊!据说是被渤海国的奸细干的。”   “唉……看来这地方真要归渤海了……”   “其实谁当皇帝有什么所谓?咱还不是一样种田交税,谁不让我们交税,谁就是好皇帝……”   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任师堂骑在马上,拿着算盘计算着这个村庄的人口,物资,也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   “死了啊……”任师堂还是跟以前一样,眯着眼,挂着微笑,“那我也别算了……”说着把算盘扔在地上,说着一勒缰绳,驰马向渤海大营疾驰而去。   夜,渤海国大营内。   妖女拿着完颜宗翰的酒馕,大口地将酒灌入自己喉咙。既是庆祝自己成功找到了苏鸣笳的破绽,也是在排解自己计谋失败的怒火。   她没想到铁良臣这么狠,为了守城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   完颜宗翰坐在桌案后,看着妖女面色铁青。计谋失败,他更生气,但是他心中却也有些欣喜。他喜欢聪明人,而妖女是聪明人。所以他纵容她,放过她的失败,允许她的放纵。   “各位难道不想想怎么破城吗?”汤芷兰问道。   妖女没有回答,完颜宗翰在思考,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娘娘腔,徒弟想不出来,你这个师傅想出来了没?”帐外传来了任师堂的声音,只见他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汤芷兰说道。   “巧了,我也想到了一个方法。”任师堂笑道。 第八十六章 铁血大旗   “我不喜欢练武。”   这是铁中节小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那时他被铁良臣逼着在院中蹲马步,身子抖一下,铁良臣便拿藤条抽一下。   他怕痛,会哭,但依然表示抗议。   他的母亲心疼他,总是偏袒他,帮他装病躲过锻炼。那个当年在山顶击鼓,指引雾中军队前进的奇女子,在儿子面前也化作了一个温柔的母亲。   铁中节看到母亲很开心,因为有人保护自己。看到父亲很害怕,因为他会逼迫自己。直到自己妹妹出生,长大,他看着父亲便不再害怕,而只是觉得羞耻。   他的妹妹铁花容武学天赋极高,不过五岁便已熟悉枪棒,八岁便可拉开重弓,父亲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自豪,而铁中节看着她的眼神则是嫉妒和憎恶。   他也曾下定决心好好练习武功,可惜自己身子孱弱,实在没什么天赋。铁花容练习一遍就会的东西,他往往要练习五遍以上。   铁良臣摇摇表示失望,铁花容冷笑表示轻蔑。   从那时开始父亲便逐渐疏远了他,大有想把铁花容培养成接班人的样子。   直到自己的母亲过世。   兄妹俩哭成泪人,但铁良臣自始至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棺椁前,一言一发,连着三天三夜。   铁中节看着父亲满头的黑发变得花白,看着他一直挺直的腰,渐渐佝偻了起来。   那一刻,他知道父亲老了。   也是从那之后,铁良臣对兄妹俩的态度出现了极大的转变。他不再教铁花容习武,也不准她再碰兵书,反而请了师傅过来,教她学习女红,并安排她结识王公贵族家的公子。   呵,我小妹命中注定做驰骋疆场的英雄,而不是做深宅大院中失去自由的贵妇人。   而对铁中节自己,铁良臣仍然冰冷,只是不再督促自己练武,也不再对自己抱有希望。   为什么?这是瞧不起我吗?是觉得我这个儿子窝囊,一辈子无法接过你的衣钵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我做那么残忍的事?   “花容性子刚烈,一定不会答应,”铁良臣拍着铁中节的肩膀说道,“中节,你识大局……”   我识大局,所以就要我来?那痛苦谁来承受?   “你从小不是一直讨厌我,觉得我忽略你吗?”铁良臣缓缓道。   不是吗?所以你这次也选我,反正最后被查出来,也是我来顶罪,我来倒霉!   “对不起。”铁良臣笑道,“其实你那样很好。”   铁中节愣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想成为谁,本就该你自己决定,我不该逼你。”铁良臣身子往前撞去,血花四溅。   铁中节看着鲜血脑中一片空白,就如他现在站在那面大旗前,看着上面的血渍一样。旗杆的头部是个铁制枪头,虽经岁月侵蚀,依旧锋利异常。   “这旗上的血应该有些时日了……”铁中节耳边传来曲端方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嗯……当年父亲抗击渤海时,举的就是这面旗。”铁中节说道。   “只是这上面的血,颜色不对……”曲端方走到旗子近前,用手摸了摸,“像是刚染上的。”   铁中节默然,发现也好,自己不过是罪有应得。想到这里,他反倒在心中松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终于不用再受良心的折磨。   曲端方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你知道吗?铁良臣杀了我父亲。”   “嗯。”   “我恨他入骨,想杀了他。”曲端方看向铁中节,“理由很充分。”   “当然。”   “但是我没有杀他,即使当日粮仓烧了,我也没有借题发挥,叫人将他拿下。”曲端方道。   “因为你要守城,”铁中节叹了口气道,“这理由也很充分。”   “所以我不后悔。”曲端方眯着眼睛道,“我受朝廷知遇之恩,食君之禄,终君之忧。为了这些我可以放弃一切,家人,仇恨甚至生命!”曲端方握紧了拳头,他转头看向铁中节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相信铁良臣没有后悔,也希望你不要后悔,做了就别后悔!”   铁中节喉结滚动。这一切不是自己的选择吗?为什么现在又觉得怨恨?不,这是父亲替我选择的。不,你可以自首。不,那是父亲自杀,与我无关。不,你可以不设机关,就让尸体留在原地。这样别人会发现我的。但……   不是你杀的,你又担心什么?   我担心父亲被说成畏罪自杀,我担心钓鱼城人心成了一盘散沙,我担心鞑子入城!   看,你不是自己做的选择吗?   铁中节深吸了一口气,之前的困扰,纠结刹那间烟消云散,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明亮起来。   “大人!”一个小厮跌跌撞撞闯了进来,“鞑子!鞑子!来了!”小厮惊慌失措地说道。   曲端方猛地起身,急匆匆朝外面走去。铁中节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染血的大旗,眯起了眼睛。他伸出手猛地抓住旗杆……   城门外,喊杀声震天。   渤海国屠杀了城外数个村庄,幸存的人携家带口向钓鱼城跑来。他们不敢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渤海人的战马和屠刀,他们死命地往前跑,因为他们知道钓鱼城是他们的希望。听说钓鱼城内有一个监军大人,他收留难民。听说钓鱼城内有一位少将军,愿意拿出仅剩的军粮施舍给百姓。听说钓鱼城内有一位巾帼英雄,敢只身伏击渤海人,为咱们汉人报仇。   所以跑!跑去钓鱼城!到了那儿就能活!   只是为什么这城门关着?   百姓们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朝廷……抛弃我们了吗?   他们呆立在原地,他们的腿再也迈不出半分,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句声音。身后渤海的追兵越来越近,但他们却不再动弹了。   心死了,即使肉体没tຊ有腐烂,也不能再称之为人。   “速速离去,不准进城!”一支箭矢射入百姓脚下的土地,铁花容在上面喊道,“违令者死!”   “花容将军,”萧云中抓住她的弓箭,“如果不许百姓进城,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一切就白费了!”   朝廷军队不保护百姓,那守城的意义何在?   “打开了城门,万一渤海军队冲进来怎么办?”铁花容怒道。   如果一时心软放百姓进城,那么万一渤海军队趁虚而入,那我们到底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萧云中愣住,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萧少卿,万不可妇人之仁!”曲端方气喘吁吁地登上城墙,大声劝阻道。   妇人之仁?救人性命,保护百姓居然也是妇人之仁?   萧云中皱紧了眉头。   “别冲动。我们再想想。”他身后的苏鸣笳也走了过来,将手搭在了萧云中手上,示意他冷静。   鸣笳?连你也……   萧云中咬着牙,他不愿放开铁花容的弓,但他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阻止。   “让开!”铁花容推开萧云中,便想再发一箭威慑。   “爹守钓鱼城二十栽,所做者除了保境,还有安民。”铁中节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他身着一身厚厚的铠甲,手持一杆大旗望着众人笑道。   “回家施粥去!这是战场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铁花容怒道。   “不救难民,城内惶恐,恐激起兵变,裹挟我们投降,”铁中节道,“兵者,所贵者无非三事。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我不能苟求,地利我不可更张,若再不聚之人和……嘿嘿,那我们不如投降算了。”   “善。”萧云中微笑道。   “腐儒之见,”曲端方冷冷道,“钓鱼城地形易守难攻,我们本就占了地利,若为了几个难民失去了唯一的优势才叫愚蠢!”   “非也!”铁中节摆了摆手否认道,“当今天子能坐拥天下,不是因为他是天子,而是因为万民拥戴,他才成为天子。他保护百姓的生命,保障他们的生活,所以他们让渡权力,甘心被他统治。如果我们不再保护百姓,那么人心思变,渤海以后只有将此事大肆宣传,百姓们便会与朝廷离心离德,”铁中节看着曲端方笑道,“丢了人和,也就没了天时。”   曲端方一时语塞,铁花容上前一步说道:“别纸上谈兵,”她指了指铁中节说道,“你说,我做。”   “取武艺高强者,领着小队去门外去阻拦渤海。我们趁机打开城门,放百姓进城……”铁中节话没说完,苏鸣笳便将她话打断。   “然后,等百姓入城后再关闭城门?”苏鸣笳问道。   “那是自然。”铁中节点了点头。   “那出城的官兵怎么办?”苏鸣笳问道。   “当然是死,”铁中节笑道,“我们当兵的本来不就是要为了百姓而死吗?”   众人愣住,铁中节迎着阳光站立,他笑得灿烂,他腰杆挺得笔直。   “好,我先打头阵!”铁花容道。   “不,我先去,”铁中节走向城墙边缘,“区区鞑子,还不劳烦我妹妹出手,”他转头看着铁花容笑道,“我妹妹注定要当上将军,百万军中取敌军首级!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哥……”铁花容朝铁中节伸出手。   “请为我击鼓,愿吾铁血洒尽沙场……”说着施展轻功,向后一跃,跳下城墙。站到了百姓身前,也拦在了渤海追兵面前。   铁花容紧咬嘴唇,猛地转身跑向城墙上的战鼓旁,拿起鼓槌猛地敲击鼓面。“咚”“咚”“咚”鼓声响彻云霄,那是决死的战吼,是不屈的呐喊。   “愿吾兄旗开得胜!”铁花容大声喊道。她睁大了眼睛,拼命忍耐,可是眼泪还是如决堤的喝水般夺眶而出。   大风吹过,铁中节大手一扬,那面被鲜血染红的大旗瞬间展开,露出四个上面斑驳的血迹。   铁中节看了看旗子上的字血笑道:“爹,这就是你当年的梦想吗?”说着,他挥舞大旗冲入渤海国的人群中,左冲右杀。只见他大旗横扫,绊倒三人;旗杆捅刺又一人落马。   虽然他身体孱弱,但好歹从小习武,并不是那些普通士兵可以匹敌。而且那面大旗的布料极其坚韧,挥舞起来竟然能挡住刀剑箭矢,一时间渤海国士兵竟的不得前。   完颜宗翰等人站在远处观看着这一条战斗。   “即使冲不散民心,也定能让他们损兵折将。”任师堂笑道。   完颜宗翰没有在意,他只是盯着那面大旗缓缓道:“原来没有金丝宝甲,只有一面铁血大旗……”   他身旁的妖女也看着这面旗子,看着上面的血污,看着上面的还我河山。   你留着,你竟然一直留着。   妖女握紧了拳头,眼珠上爬满了血丝。   那你为什么当年不发一语,为什么当年要以莫须有搪塞!   妖女的身体因为愤怒剧烈颤抖起来。   那边厢铁中节体力不支,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但他不能停,他要为难民争取时间。   城墙上,萧云中也拔出了剑,准备冲下去。   “不带我吗?”苏鸣笳叫住他。   “很危险。”萧云中道。   “我是不是说过……”苏鸣笳抽出背后的铁尺,跑向前,双脚用力一蹬跃下城墙,“要死也死在一起!”   萧云中闻言露出笑容:“好!”说着便也纵身跃下城墙。   萧云中剑锋出鞘,如长虹贯日直刺入一个士兵的咽喉。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苏鸣笳铁尺上下翻飞,竟也击飞七八个渤海士兵。   “吱呀!”钓鱼城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城墙上的战鼓声越敲越急,越敲越响。曲端方站在城门口,奋力招呼百姓进城:“快点!进城!”他大声说道:“铁中节,萧云中,苏鸣笳,你们别死!”   “放心,”苏鸣笳转头,比了大拇指,“不会的。”她笑着说道。   曲端方睁大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们不会输!我喜欢大梁!我喜欢钓鱼城!我喜欢你们!我喜欢!”   “看来我们曲大人也激动了。”萧云中道。   “所以我们更不能死了……”苏鸣笳的眼神变得决绝起来,“我要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你要干嘛?”萧云中皱了皱眉头,他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找完颜宗翰谈一谈,”苏鸣笳看着前方,她看见了,看见几匹骑着马的身影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正好,我也有东西要还给他。”她捏紧了腰间挂着的红鹰玉佩。 第八十七章 错付   完颜宗翰是骄傲的,所以他不杀害妇孺。完颜宗翰也是残忍的,他冷眼旁观士兵屠杀百姓。   只要是为了胜利。   他骑在马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厮杀。他不忍,但他必须要强迫自己接受。   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持剑冲出人群,剑锋直刺完颜宗翰咽喉。   那一剑来得极快,完颜宗翰不动。   既是无法闪避,也是不屑闪避。   剑锋越来越近,完颜宗翰出手,拔刀。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剑尖停在了离他咽喉三寸的地方。   “萧云中,你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完颜宗翰冷冷道。   “完颜兄,你的刀法也没有退步。”萧云中微笑道。   “唉……明明是生死相搏,却弄得像老友会面一样……”在完颜宗翰身旁的妖女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男人呐……”   “云中别出手!”苏鸣笳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妖女的脸色变得铁青,完颜宗翰身形也是一愣。   “云……中……”完颜宗翰喃喃道,他的眼神中出现痛苦之色。   只见苏鸣笳踢倒一个士兵之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完颜宗翰面前:“完颜……”苏鸣笳笑道,“好久不见。”   厮杀声,马蹄声,鼓声,哭喊声,刹那间全部褪去。天地间万籁俱寂,完颜宗翰的眼里只有自己和苏鸣笳。   他听苏鸣笳喊萧云中时声音温柔,语气亲昵,心中十分不快,眼中都似要喷出火来。但当他看见苏鸣笳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时,一切的愤怒,一切的埋怨却都随风散了,他的眼神里除了关切和柔情,再也不剩其他。   妖女看着两人,握紧了拳头。   “你还好吗?”完颜宗翰问道。   “好,很好。”苏鸣笳笑道。她看着完颜宗翰,不由得鼻头发酸。她仿佛又回到了相国寺,回到了两人一起喝酒烤羊的夜晚,回到了他劝自己一起去渤海的夜晚,回到了他为自己拔刀要与江会之决斗的夜晚。   “我……我们……别打了……”苏鸣笳哽咽着说道,自己终究没有答应他,自己终究辜负了他。   “别打了?”完颜宗翰冷笑道,“那赤娅怎么办?她的仇怎么办?!她的公道怎么办?!”完颜宗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完颜宗翰握紧了拳头,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她被tຊ你们梁国的马活生生塌死,被找到时……被找到时……”完颜宗翰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说道,“只剩一摊血肉模糊的肉泥!”   完颜宗翰挥刀指向萧云中,又指向苏鸣笳:“难道大梁不该为她的死负责吗?”   “完颜兄,赤娅姑娘的死……”萧云中想解释,却被完颜宗翰粗暴打断。   “够了!死的不是你朋友,不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完颜宗翰睁大了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萧云中,他目露凶光就像一只野兽,“瞎子!你有你的忠义,但我们渤海人也是人!我们也有朋友,也有感情!我们开心的时候会笑,痛苦的时候会哭,你们可以瞧不起我们,当我们是蛮夷,但我们绝不是你们口中的禽兽!我决不允许你们这些自诩文明的伪君子,毁掉我们珍视的亲人朋友!”他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如果文明,是要我们放弃感情,变得冷漠,忘记仇恨,那我……”完颜宗翰举刀向萧云中砍去,“就要让你们看看野蛮的骄傲!”   刀光向萧云中头顶劈去,这一刀积蓄了他所有的仇恨和愤怒,势要把萧云中劈成两半。   萧云中向后跳开,胸口的衣服被刀锋划破,他的表情变得冰冷:“你的朋友?呵……那一晚死的不只是赤娅,还有我的书童,我的朋友,”萧云中想起了玉安,他的语气变得愈发决绝,“别说得只有你有仇恨,只有你痛苦!”萧云中吼道,他提剑直直刺向完颜宗翰。   “好!既然我们都放不下仇恨,那我们就继续战下去,至死方休!”完颜宗翰刀锋再至。   “我从来没想过能活着走出这修罗场!”萧云中回身一连刺出七八剑。   完颜宗翰招式大开大合,纵横睥睨,如同自草原上的寒风,猛烈无情。   萧云中的剑法潇洒飘逸,招式精巧,如同江南的细雨,总在不经意时打落刚绽放的花朵。   妖女用手抵住下巴,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争斗,不时啧啧称奇:“虽然二人武功为止大成,但天赋卓绝,假以时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你跟完颜不是朋友吗?”苏鸣笳问道。   妖女看着苏鸣笳,脸上露出玩味的笑:“不是,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所以你就可以冷眼旁观,眼见他们去死?”   妖女听着苏鸣笳的话,突然睁大了眼睛,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生死与我何干?他们有仇恨,他们有积怨,他们想要解脱就必须流血!”她指着苏鸣笳冷冷道,“你别在这里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你出生的时代物资丰饶,你身处的国家和平繁荣,所以你根本体会不到我们的痛苦,我们的纠结,”她笑道,“你以为人与人之间可以互相谅解吗?你以为所有的仇恨都可以放下吗?我告诉你,可以!但必须得等到流足够多的血,死足够多的人!”她扬起下巴,缓缓道,“想要和平,只有以杀止杀!”   “你到底是谁?”苏鸣笳看着妖女,不禁问道。   “我是鸣笳,也是妖女,”妖女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姓萧!”   苏鸣笳心中一惊:“什么?你也姓萧?”   妖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对苏鸣笳说道:“你还站在这里吗?那两个男人可是快死了呢~”   苏鸣笳闻言,猛地回身望去,但见二人身上均已身披数创。鲜血缓缓滴下,手中的刀剑却仍没有半点迟滞,只有一方倒下,这场决斗才能结束。   “你一直夹在二人中间游移不定。你知道吗?完颜宗翰在多少个夜晚因为你而夜不能寐,你知道他多少次为了你喝得烂醉如泥?”妖女大笑,她的语气刻薄,声音狂傲放肆,但她的心里却染上了一丝苦涩。   苏鸣笳愣住:“完颜……他……”   妖女继续说道:“你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萧云中。你只是想享受双份的爱。听说你和赤娅是好朋友。呵呵……你只是把她当作衬托你的对象。看啊!你喜欢的男人,其实爱着我。你也不用急,等我玩够了,就把他让给你!”   “不……我没有……”苏鸣笳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们那个时代有一个什么词来着……对!绿茶,你就是绿茶!”妖女指着苏鸣笳哈哈笑道。   照顾好他……对不起,我嫉妒过你……女娃,我们一起回渤海……苏姑娘……   一时间过去的种种如潮水侵入苏鸣笳的脑海,她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踉跄起来。   “承认吧!我们一样!不!你比我更坏!”妖女继续说道。   你是我的好安达……永远都是……   “赤娅?”恍惚间苏鸣笳听到了赤娅的声音,她抬起头。天中一只红鹰掠过,扬起一阵微风。   你在吗?赤娅?你在吗?安答?你一直看着我,一直保护着我,一直……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   眼泪夺眶而出,苏鸣笳露出笑容,她扬起头。她不低头,她的安答也不允许她低头。   “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想享受两个人的爱,我的幸福也不需要赤娅来衬托,”她看着妖女笑道,“我爱他们,真心地爱他们。”   妖女怔住。苏鸣笳脚下用力,朝着萧云中和完颜宗翰跑去。   对不起,赤娅,我辜负了你的嘱托。   苏鸣笳握紧了拳头。   对不起,傻狍子,我不是你的良人。   苏鸣笳咬紧了嘴唇。   但是,我再也不会……   眼泪从眼角向后飘出,化作一条断裂的珠链。   再也不会让我的朋友死在我的面前!   “扑哧”利刃切开血肉,发出声响。   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分别拿着刀剑刺向对方。没有人闪避,他们不再想活,他们只求对方死。   鲜血飞溅而出。萧云中没有感到疼痛,完颜宗翰也再添新的伤口。   二人身体僵住,再也做不出半分动作。   “完颜……”苏鸣笳缓缓伸出手,摘下赤娅临死交给自己的红鹰玉佩,放到完颜宗翰手里,“赤娅……让……我交给你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我们别打了……”她扬起嘴角笑道,“活下去。”   “鸣笳!”萧云中声嘶力竭地吼道。   一刀一剑贯穿了苏鸣笳的身体,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流下,完颜宗翰的眼前便只剩下那一抹鲜红,剩下的都是虚无的黑。   “女……娃……”完颜声音颤抖,他感觉一阵眩晕,脚步变得虚浮。   我杀了女娃……   我杀了她……   假的……   都是假的……   求求你告诉我……   告诉我这是假的!   完颜宗翰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唯有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悄然流下。   “鸣笳!你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萧云中声音颤抖着出手封住苏鸣笳身上周身大穴,帮她止血。   “瞎子……我们还能一起看看陌上花发,缓缓醉矣吗?”苏鸣笳气若游丝地说道。   “能!能!一定能!”萧云中声音颤抖着说道,他将苏鸣笳背在身上,就要往城内赶。完颜宗翰想帮忙,却被萧云中猛地一把推开。完颜宗翰坐在地上,眼神尽是茫然。   “嗖!”突然一枝箭矢射从完颜宗翰的脸边划过,把他的皮肉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铁花容手持弓箭,站在城墙上,怒视着完颜宗翰。   原来……我真的凶手……   原来……我一直孤独一人……   “啊!”完颜宗翰仰天长啸,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妖女看着完颜宗翰叹了口气,走过去,扶起完颜宗翰。这时又一枝冷箭射来,妖女手向身后一挥,便轻易抓住,而后一用力,箭矢被她扔回去,钉入城墙上的角楼。   因为主帅受伤昏迷,渤海国不得已鸣金收兵。苏鸣笳深受重伤,所幸未伤及要害,性命得已保全。   夜晚,渤海国大营。   “女娃……女娃……”完颜宗翰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闭着双眼,口中喃喃念叨着。   妖女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个男人,觉得可怜可恨。   她没被爱过,自然不懂失去爱的感受。   “难道不被爱,真的如此痛苦吗?”妖女缓缓道,她的心中莫名酸楚起来。她弯下腰,为完颜宗翰擦去额上的汗。   “真傻!”妖女咬着牙恨恨道。   她很好吗?你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你眼瞎吗?明明他那么喜欢你。   “而且……”妖女轻轻拨开完颜宗翰的头发,用手背轻轻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长得不难堪,比萧云中那个娘娘腔好……”妖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微笑。突然,眼神一冷,动作僵住,表情变得惊讶错愕,而后变得愤恨,她扬起手一个耳光,甩在了完颜宗翰脸上。   “混蛋!呆瓜!蠢货!她不喜欢你!你被抛弃了!你比不过那个瞎子!比不过!永远比不过!”她对着完颜宗翰大声吼道,像是要把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女……娃……”不知是吃痛,还是什么,完颜宗翰竟缓缓睁开了眼睛tຊ。妖女动作一顿,喘着粗气,转身便想离开。   “别……别走!”完颜宗翰猛地起身,将妖女拦腰把抱住,“别走!”他把脸死死贴在妖女背部,“别离开我……”他泪流满面,声音充满卑微和哀求。   他最终还是在神情恍惚之间,把这张脸认成了苏鸣笳。   “真没出息……”妖女咬着牙,而后冷笑一声,转身用手指挑起完颜宗翰,直勾勾地盯着完颜宗翰的眼睛,“求我……”她冷冷道,“跪下来求我。”   完颜宗翰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他渴求,他希望,但他有尊严,他仍在顾虑。   “机会只有一次,”妖女凑近了完颜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跪下,我就给你。”   完颜宗翰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部,将他的脸胀得通红。“扑通”一声他双膝着地,跪在了妖女的面前。   妖女将脚伸到他嘴边,她没有说话,她相信完颜宗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完颜宗翰没有闪躲,只是合上双眼,轻轻吻了上去。   妖女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心中生出一种征服的快感,但忽然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她目光变得凶狠,一脚踢翻了完颜宗翰。   “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妖女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将帐内的东西全部掀翻。   完颜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任由她发泄。   “为什么没有人看看我?”妖女蹲下身子,看着完颜泪眼婆娑,“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关心下我?我也是孤独一人……”妖女这样说着,捧住完颜宗翰的脸颊,狠狠地用力吻了上去……   天空泛起鱼肚白,太阳照常升起。   妖女掀帐篷的门帘,任由阳光洒在她缎子般的皮肤上。   她缓缓回头,看着扔在昏迷中的完颜宗翰,眼神中感情复杂。   有胜利的喜悦。   你终于跪在了我面前。   也有一直积压的挫败。   我只是拿到了她不要的垃圾。   但是看着完颜宗翰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筋疲力尽却依旧带着微笑的脸。妖女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被人在意,被人爱着的感受吗?   “假的,”妖女冷笑一声,披上了衣服,“那只是一场梦……”她猛地一甩袖子,离开了大帐。   把温存留在那一夜的梦里,只要太阳升起,你我又是独自一人…… 第八十八章 武威王   “不对了……事情不对了,”汤芷兰蹲在地上,看着营地里的伤兵,眯起了眼睛,“势要变了。”他双手摆弄着一根狗尾巴草。   “嗯……钓鱼城久攻不下,城内人心凝聚,渤海人士气受损,”任师堂站在他身旁,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上的珠子,“此消彼长,加上城内的粮食和偶尔的伏击缴获,减去他们的战损……”他缓缓抬起头,微笑着说道,“至少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不短……”汤芷兰缓缓道,“但是渤海国等不起,那鞑子王爷也等不起……”   “所以他会带着兵马来吗?那么……”任师堂又飞快拨弄起了算盘,“这笔生意,就亏大了……”任师堂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不来,我们是功臣,他来了,我们只是南蛮子。”汤芷兰佯装苦恼的样子,“我命苦也。”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功臣?”任师堂问道,“你难道还真想实施那个计划,为靖海侯报仇?”   “废话!”汤芷兰啐了一口,“要不然老娘当年救下小鸣笳,把她带到极恶谷是为了什么?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呵呵……”汤芷兰伸了个懒腰,“你也别得意,那个鞑子只会屠城杀人,如果大梁被他攻下呵呵……”汤芷兰单手掐腰,用另一只手戳着任师堂的胸口道,“你猜猜你这个算盘,以后还有没有用武之地?”   听着汤芷兰的话,任师堂的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不急,不急,我有办法,我有……”   “呜~”一阵悠扬高亢的号角声响起,重重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营帐内的士兵纷纷站起,看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半是期待,半是恐惧。   “来了。”汤芷兰眯起眼睛。   一面黑旗被竖起,在阳光下随风飘舞,这只旗画着一只下山的猛虎。   完颜宗翰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他转身望了望旁边,发现只是空空的被褥。   是梦吗?他的头低了下去。   但为什么那感觉这么真实?他咬住嘴唇。   如果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让遇见她?为什么要让我爱上她?   完颜宗翰不知道,他只知道一种名叫痛苦的情感升了上来,不停地啃咬着自己的心。   “你为什么没有赢?”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完颜宗翰蓦地一惊。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只大手便抓住了他的脑袋,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王爷来了!王爷来了!”大营内的士兵呼喊道,聚集到了完颜宗翰的营帐周围。妖女听着这声音也走了出来,她推开人群挤到前面,她想想看看那人,看看当年靖海侯的对手,渤海武威王——完颜速提买。   “碰!”一个人影从帐篷里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完颜?!”妖女心中惊呼道。   只见完颜宗翰赤着上身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瞪着双眼,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惜即使这样,疼痛还是让他剧烈喘息起来,而他结实的肌肉也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   “你没有打赢,为什么还在睡觉?”帐内又传来那粗重的声音,听着如同猛虎下山前的低吼,让人不由得心惊。   完颜宗翰低着头,没有说话。   “站直了!”树林中的鸟儿,扇起翅膀四散而非,树枝青草左右打颤,上面凝结的露珠纷纷溅开。   “呵……人说老一辈渤海鞑子是兽非人,今日观之果然如此。”妖女的声音响起,完颜宗翰惊讶回头。只见妖女扬着下巴,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你在胡说什么?!”完颜宗翰睁大了眼睛,示意她退下。   “自己儿子身体染病,做父亲不仅不管不问,还施以拳脚,将他扔出营帐。”妖女轻蔑地笑道,“禽兽尚有哺幼之慈,你啊……啧啧……”妖女缓缓摇了摇头,“不如禽兽。”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完颜宗翰也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阿爸……她在这次攻城中出了不少力……”   “滚开!”妖女一脚将完颜宗翰踢开,“我最见不得没出息的男人!”她看着完颜宗翰冷冷道,“你只有我能打!我能骂!”   完颜宗翰躺在地上草地上,脸上五分疑惑,五分愤怒。他不知道这娘们儿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发的什么疯。   但妖女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转身伸出手指着大帐,大声说道,“你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只敢躲在黑暗里?堂堂渤海的武威王,当年攻下大梁京城的英雄,如今却是个只敢躲在暗处的老匹夫吗?”   “你不怕死吗?”帐篷暗处似是亮起两点金光。   “你还想活吗?”妖女脸上的表情兴奋起来,她甚至感到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的嘴角上扬,再也压制不住笑容。   “好,很好。”话音落下,周围陷入寂静。人的窃窃私语,昆虫扇动的翅膀,不经意的微风,似是通被吸入营帐内那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化作一片虚无。   “别让我失望……”妖女舔了舔嘴唇。   一声虎啸响起,整个大地为之颤抖,帐内猛地吹起一阵腥风,众人纷纷转头,用手捂住脸,不敢直视这股威压。   “咚”一只虎爪踏上草地,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妖女看见一只巨大的老虎从营帐内走出,缓缓走向自己。   “好痛快,我好想杀了你!好想吃掉你的头!”妖女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她感觉自己的身形缓缓异化,变成一只巨大的夜枭,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直视着老虎的眼睛。   “她就是那个汉女?”如大虎问道,“赤娅的好安达?”大虎转头看向妖女。   “不是。我不是汉女,是妖女。”妖女笑道。   大虎双脚立起,挺直了身子。   “好……好高……”士兵们纷纷张大了嘴巴。   武威王的肩膀宽厚,身材高壮。普通成年男性站在他身边,只是堪堪到他胸部,即使身材高挑的完颜宗翰,也不过才到他肩膀。只要他挺直了身子,那就像天边的昆仑山一样雄伟,如同扶桑神树一样可以遮蔽太阳。   武威王居高临下地盯着妖女,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让她看不到一丝光明。妖女扬着头看着武威王,嘴角上扬,兴奋的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屑。   “你敢杀人吗?”武威王缓缓道。   妖女嘴角一勾,手一翻直接从武威王抽出刀,刀光一闪。一匹系在营帐外的战马,一刀两断。   鲜血如春雨般落下,妖女满身血污,看着武威王痴痴发笑。   武威王走了过去,一只tຊ手抓住马腿,猛地发力,用力一拽,竟将整只马腿撕下,然后扔向妖女。   “吃!”武威王说道。   妖女没有拒绝,啃了一大口生肉,再将马腿掷向武威王。武威王接住也咬了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而后闭上眼,扬起头,面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娘娘腔,她小时候就这么变态吗?”远处站在远处的任师堂问道。虽然他脸上的微笑仍在,但眉头已经皱起,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我们的武功他没学全,变态倒是有过之而不及,唉……”汤芷兰双手拍在一起,露出副极其欣慰的表情,“天可怜见!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武威王啃完马腿,看着妖女道:“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他上下打量着妖女,“一样,一样,你这感觉跟他一样!”   “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只有你才能做他的对手!”妖女哈哈笑道,“如果你年轻点,我一定会把你按在身下,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你要帮我破城?”武威王问道。   “自然!”妖女道。   “好!我带了五千精兵!”武威王大手一挥,“你准备怎么做?”   “用恐惧压垮他们,利用自然屠杀他们!”妖女笑道,“把周边村庄的汉人抓到钓鱼城墙,当着他们的面割掉他们的鼻子。掘开河堤,引江水淹没钓鱼城。”   “钓鱼城可是个山城,没法全部淹掉。”   “你不觉得剩下的人在山顶瑟瑟发抖,这样才更有趣吗?”   武威王看着妖女,呼吸变得愈发沉重,他伸手要抓妖女,妖女一个闪身躲开,弯腰一个扫腿将武威王扫倒。   “你来迟了,”妖女用手挑着武威王的下巴说道,“不够年轻,不够美丽,我不会给你,但是……”妖女扬起嘴角笑道,“我可以答应你,日后我会杀了你。”   说着转身,拉起地上的完颜宗翰,一起离去。   “你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完颜宗翰怒道,“你不知道我阿爸……”   “你在教我做事?”妖女看着完颜宗翰冷笑道。   “对,我看不得别人犯蠢。”完颜宗翰道。   “别人是犯蠢,而我就不是,”妖女道,“我喜欢危险,我喜欢刺激……”说着揪着完颜宗翰的衣服,将他拉过来,狠狠亲了一口,“啊!”她突然嘶声叫了起来,而后瞪大眼睛笑着说道,“带人去办事!带人去抓人!去挖开河堤!”   “你……你疯了……”完颜宗翰看着妖女,声音有些颤抖。他开始恐惧,但心底又有点渴望,有点兴奋。   “你是狗!被抛弃的狗!”妖女捧着完颜的脸笑道,“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不报仇?你不恨吗?不恨萧云中吗?不恨那个玩弄你感情的冒牌货吗?承认吧!你想占有她,你想征服她!如果得不到你宁愿毁灭她!”妖女放开完颜宗翰,手舞足蹈地跳起来,“我看透了你,我吃定了你,这世界上只有我懂你!武威王和靖海侯,你和我,我们都是一类人!”   完颜宗翰看着她,翻起白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冲上去,直接甩了妖女一个耳光。   妖女一愣,她缓缓转头,瞪大眼睛,咧开嘴,不可置信地说道:“打我?你打我?”   “动物复不了仇,”完颜宗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人才行。”   说着便甩开妖女独自离去。妖女深吸一口气,身上的血渐渐冷了下来。她摸了摸被打得发烫的脸颊:“倒是让我意外了……”   “你徒弟还能成为功臣,但也就没我们的事了。”远处的任师堂对着汤芷兰说道,“你想报仇也不是这么报的吧?”   “不儿!这倒最后不是那老鞑子赢了吗?”汤芷兰双手一摊,“妈的,江会之是混蛋,狗皇帝是混蛋,这老鞑子就不是混蛋了?”   “而且我也就赚不到钱了,”任师堂的微笑变成了苦笑,“这武威王看起来就是个活畜生啊~”   不知为什么,丧门八星说别人混蛋,骂别人畜生时,总让人觉得奇怪。   “只有两方僵持,你才能火中取栗,险中求富贵。”汤芷兰道。   “对……现在结束战争太早了,我没捞够。”任师堂说。   他俩对视良久,草上的飞虫振起翅膀,飞向天空。   “我去通知唐门。”汤芷兰说着转身欲走。   “我去通知天涯刀阁。”任师堂也迈开步子。   “还有,我听说那个冒牌货之前在清河岭帮助过游侠乔日新和正一门的玄玄子!”汤芷兰转提醒道。   “对武林盟主阳奉阴违,但是苏鸣笳有难……嘿嘿……也不知多少豪杰会来相助!”任师堂抚掌笑道。   虫鸣更响,天空中的阳光也变得更加猛烈了起来,天气也渐渐变得闷热了起来。   只是苏鸣笳没有流下一滴汗。她躺在床上,身体开始发冷,呼吸也变得微弱。萧云中坐在她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有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浑身缠满纱布的铁中节看着屋内的二人,低下头,缓缓叹了口气。他默默转身离去,托着疲惫的身体,迈着缓慢的步伐。   他感觉疲惫,感觉无力,感觉想哭。   “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铁花容缓缓叫住了他。铁中节缓缓回头,铁花容笑道:“别自责,你很棒,”铁花容伸出大拇指,“我以你为荣。”   铁中节看着妹妹,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我武功再高点……如果我……勇敢……勇敢一点……”   铁花容没有像往常一样斥责他,讥笑他,这次她只是蹲了下来,轻轻拍打着自己哥哥的后背:“我知道……我知道……”她的眼角也闪过泪光,“苏姑娘吉人天相……她……她会没事的……”   铁中节咬紧牙关,但呜咽声仍然从缝隙中漏出,随风消散。   “请问……”突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你们说的苏姑娘是叫苏鸣笳吗?” 第八十九章 仙风重绿河边草   “仙风观?”曲端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眼神中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嗯,”那女人点了点头,“徽州,黄山,仙风观,道号惊梦。”惊梦将拂尘轻轻一甩,对着曲端方鞠躬行礼。   曲端方眯起眼睛,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哥,曲端方好像不喜欢他?”将惊梦带来的铁氏兄妹站在一旁。铁花容见曲端方面色不善,按捺不住好奇,悄悄问铁中节。   “仙风观……啧啧,当年先帝笃信黄老之道,一意玄修。仙风观曲意逢迎以炼制仙药为名,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弄得天下民不聊生。而且还借着巫蛊卜筮之术,说什么二龙不相见,离间人伦,致使先帝将所有子嗣赶出京城,太子之位也一直悬而未决。”说到这里铁中节叹了口气,“所以当先帝被渤海掳走之后,因为没有太子朝廷方寸大乱。幸亏当今圣上力排众议,代为监国,才稳定住大局,否则现在我们估计都要扎辫子,吃羊肉了。”   “是吗?”铁花容听着铁中节的话,有些狐疑,“但我觉得这名道姑不像坏人。”   正在二人讨论之际,小厮将萧云中带了过来。惊梦见了他,躬身行礼:“萧少卿,好久不见。”   “你……你是……当年在驿站里的那个道姑?”萧云中听见惊梦的声音,渐渐想起那个模糊的记忆。   当年驿站的血腥惨剧,他印象深刻。但对于只有数面之缘的惊梦,他却是印象不深,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更加不知道她的师承。   “对,惊梦。”见萧云中不记得,惊梦只是提醒了一遍。   “前辈,居然你还真认识她……”曲端方见他俩真认识,不禁叹了口气,“虽然苏姑娘伤重垂危,但也应该请大夫来细心医治。但这长生仙药之类实属渺茫,求之无益……前辈还请慎思之。”   萧云中被衙役从苏鸣笳身旁叫走,心中本就疑惑,如今听曲端方这么说,心头更是一头雾水。他微微张开嘴巴,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额……难道前辈不知道,这人是仙风观的妖……道长?”曲端方本想叫惊梦妖道,但是恐怕惊梦是萧云中朋友,于是改了称呼。   “仙风观?”萧云中心头一怔,他转身面向惊梦,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仙风观的名声确实不太好……”铁花容在一旁暗道。   “敢问惊梦道长来之所谓何事…?”萧云中的脸色冷了下去。   惊梦脸上表情依旧如常:“来看我的朋友,也来救我的朋友。”惊梦淡淡道。   “进钓鱼城需要手持军队发的通行证,经守卫查验之后方可入内,道长你是怎么进来的?”萧云中道。   “不久前,在你们出城和渤海军队大战的时候……”惊梦说道。   “所以说你是趁乱跟着百姓一起进城的?”萧云中露出微笑,“足下呼吸平稳tຊ有力,步伐矫健,内功修为显然不低,而且仙风观的御风逍遥十九式也有其精妙之处,那为什么……”萧云中的笑容消失,“你在之前不出手帮忙?致使鸣笳深受重伤?”他向前逼近了一步,“你真的是她朋友?不,就算三年前是她的朋友,三年后也可以是仇人,甚至……”萧云中突然拔剑指向惊梦的咽喉,“可能是渤海人的奸细。”他不允许苏鸣笳再受一点伤害,哪怕有一点受伤的可能也不行。   听萧云中这么说,其余几人也紧张起来,铁花容拔出腰刀,铁中节堵住出口,曲端方叫衙役来帮忙。   惊梦见萧云中反应如此激烈,先是一愣,而后露出笑容:“看来萧少卿并不如传说中的处变不惊,这钓鱼城内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过……”惊梦把看着萧云中笑道,“最起码你很关心苏小妹。”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萧云中问道。   “虽然我没有通行证,但我有这个……”惊梦仙子笑着自袖中掏出一方铜制令牌,上面用篆体刻着一个义字。   “这是?”萧云中接过令牌,用手指探索着上面的纹路,“聚义令?”萧云中皱起了眉头。   聚义令为历任盟主的令牌,传说聚义一出,江湖群豪必齐聚江南红花亭,听候武林盟主差遣,虽万死不辞。   而当今的武林盟主,正是萧云中的义父,仁义大侠,江会之。   “你们出城打仗时,我拿着令牌从另一边的朝天门进来的,”惊梦笑道,“但是怀疑我根本不需要这个令牌。因为朝天门当时的守兵大半被吸引去观战,剩余的几人也是心不在焉,我只用施展轻功,便可轻易进城。”   这番话说的铁花容满脸通红。朝天门正是她负责防守的地盘,出了此等疏忽,当然是她的责任。   “钓鱼城缺将,事宜从权,与你无关。”曲端方走到铁花容身后缓缓道。   “谢谢。”铁花容缓缓道,她低下了头,虽然心中仍旧自责万分,但脸色终究没有变得那么难看。   “父亲给仙风观也发令牌了?”萧云中有些经验。   “渤海南侵,我大梁江湖人人皆有守土之责,”惊梦笑道,“萧少卿是觉得我仙风观之前修仙炼药,不算大梁武林的一份子吗?”   “这……这……”萧云中皱着眉头,他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但是因为他一方面关心苏鸣笳,一方面因为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他思绪纷乱,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正在这时铁中节突然捂着肩膀,表情痛苦地蹲了下来,冷汗涔涔渗出。   “哥!你怎么了?”铁花容冲过去扶住铁中节。   惊梦见状,拂尘一挥,脚下一动,整个人便如同清风一样,飘然来到铁中节面前。她伸手封住铁中节穴道,撕开他的衣服。只见他的肩膀上的刀伤已经红肿发炎,里面渗出脓水。惊梦见铁中节伤势严重,掏出一方手帕塞进铁中节口中,让他用力咬住。而后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盖子。瞬间一股强烈刺鼻的酒精味弥漫开来,这让众人纷纷捂住鼻子。   但惊梦表情如常,只是细细地倾斜瓶口,将里面的液体细细地倒在拂尘上。就在众人不解时,惊梦突然闪电般的出手,拂尘扫过,竟硬生生从铁中节肩膀下带下来一大块肉,深可见骨。   铁中道瞪大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妖道!你要干嘛?!”见兄长受伤,铁花容置问道。她刚准备出手阻拦,却被曲端方按住肩膀。   “先等等……”曲端方说道。   惊梦仙子手下不停,又掏出一柄钩镰状的小刀,挑开附着在伤口骨头上周围的肌肉,细细地在他骨头刮起来。   “刺啦”“刺啦”的声音听着让人胆战心惊,铁中节更是翻起了白眼,俨然要疼地晕死过去。   “割下腐肉,刮骨去毒。”萧云中皱着眉头道。   “准备好金疮药!快!”惊梦仙子没有时间理会众人的惊讶和不解,只是大声吩咐道,“再来个人给病人擦汗!”   铁花容立马撒开步子跑去拿药,曲端方扶住铁中节的头,轻轻给他擦去渗出的汗珠。   不一会儿铁花容便拿着金疮药回来,交到了惊梦手里。惊梦将药敷在纱布上,为已经昏迷的铁中节细细包扎好,见铁中节呼吸平稳,惊梦才缓缓起身。   她拿过曲端方手中的手帕,轻轻在额头上擦拭,现在终于轮到她为自己擦汗了。   “大象无形,道法自然,玄修长生何其谬矣,多行善举,普济世人才是得道正法,”惊梦转身对着萧云中微笑道,“天师道仙风观第三十四任掌门,惊梦,”她对着萧云中抱拳行礼,“请多多指教。”   萧云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对着惊梦行礼道:“愿惊梦掌门早日复兴仙风观,到时云中在承天府聆听道长弘法。”   “事不宜迟,快带我去看鸣笳。”惊梦仙子道。   “请!”萧云中迈开步子,快步带着惊梦来到了苏鸣笳所在的房间。   惊梦仙子将手搭上苏鸣笳的脉搏,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动作也显得有些迟滞。   “怎么了?”萧云中感受到了惊梦的情绪变化不由得紧张起来,“受伤很重吗?”   “倒不是没得救……”惊梦缓缓道。   萧云中闻言单膝跪地,对着惊梦说道:“愿道长巧施妙手,救信女苏氏。大恩大德,云中日后必报。”   “起来!”惊梦不悦道,“她不止是你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这是在侮辱我。”   萧云中站起身,鞠躬致歉:“在下一时情急,还望道长恕罪则个!”   “你想救她?”   “想,特别想,万分想。”   “那你要听我的吩咐。”   “纵使上刀山,下油锅。”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惊梦道,“我只要你出去,关上门,没我的吩咐你不准进来。”   萧云中一愣。   “男女有别,我不仅要为鸣笳疗伤,更要注意她的名声,”惊梦笑着伸出手,“请。”   萧云中闻言也不再多说,迈开步子走了出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让惊梦去做,自己便不该再去干涉。   只是惊梦找的理由,实在有些许荒谬。   惊梦关上门,走到苏鸣笳面前。   “鸣笳妹子,你内脏受损,非一般药物可救,”惊梦伸出手,掏出小刀,将自己手掌划开一道血口,让血缓缓滴进苏鸣笳的口中,“我的血,便是仙风观历代炼丹秘术的结晶,能活死人,骨生肉,所以喝吧……”惊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哀求,“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只有你才可以救他了……”   月明星稀,自渤海国遇袭后已过了三日。   虽然苏鸣笳仍未苏醒,但状态确实在一天天好转。只是惊梦仙子却有点体虚贫血的症状,众人皆以为是惊梦操劳过度所致,在赞叹其医术高超之余,也感念起她的医德。仙风观的妖道在钓鱼城百姓的口中变成了来自黄山的仙子。百姓纷纷拿出自己仅剩不多的粮食送给惊梦,希望待战争平息后能留下,赠医施药,为乡亲们看病。   “如果每天这样多好。”曲端方站在远处背着双手,看着百姓们和惊梦,脸上罕见地露出和善的微笑。   “如果每天这样,惊梦怕不是得累死。”铁中节道,“不过她累死,好过花容累死,最起码证明战争结束了,众人又开始操劳柴米油盐酱醋茶了。”因为自己负伤,铁花容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每天要在各处城墙巡视,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也该忙里偷闲一下,”说着曲端方拍了一下铁中节的背,“走!我请你喝酒!”   钓鱼城内,某处悬崖边。曲端方让人支起了一个铁锅,里面倒满清水,放入茱萸,生姜和一丁点猪油,在下面生起火。不一会儿,锅里的汤汁便开始沸腾起来。   “最近物资紧张,只有这些菜,”曲端方拿着两盘不再新鲜的菜叶,和一盘刚从城外打来的兔子,切成的鲜肉倒进锅中,“别嫌寒酸,最起码酒是够的。”曲端方笑道,拿出坛酒,拍开封泥。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这坛酒是他出身时父亲埋在树下,在他进士及第后母亲挖出来想为他庆功。但还没来得及拍开封泥,就被一道圣旨,调到钓鱼城走马上任。   “世事无常,没想到今日要跟杀父仇人的儿子,共享这坛美酒。”曲端方苦笑。   “我也没想到,我今日能和你坐在一起吃饭谈心。”铁中节笑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干了!龟儿子!快喝!”   曲端方撇了撇嘴,也倒了一碗酒干掉:“其实我一开始不喜欢你……”   “我一开始也挺讨厌你。”   “但是等一切结束后,我希望和你仍是朋友。”曲端方笑道。过去的仇恨已经被鲜血洗涤干净,前人的白骨上长的也只该是麦草。   “tຊ不,不能是朋友。”铁中节摆了摆手。   曲端方愣住。   “我们如果只是朋友,那我妹子怎么办?”铁中节眯起眼睛笑道。   曲端方微微张开了嘴巴。   “你当我傻,还是当我瞎?”铁中节笑道,“你的心思,估计连长江里的鱼都知道了。”   曲端方干咳两声,没有理会,只有劝铁中节吃肉喝酒。   “但是,你答应我……”铁中节将酒碗举到曲端方面前,“保护好她,无论现在还是战后,”铁中节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神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保护好她!”   “她需要我保护?你搞错对象了吧?而且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胡说什么呢……哈哈……”曲端方一边摆着手,一边心虚地笑着,而后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铁中节也笑着喝下酒。   “当然!朋友!”曲端方笑道。   夜风从两个青年的身边吹过,弥漫在他们中间的只有那名为友情的喜悦,本应是这样,也只该是这样。   二人喝得尽兴,聊得投机。   “战争结束后,我要带着她去江南,”曲端方笑道,“那里好哦,有山有水,花开得漂亮,树长得茂盛。”   “我看快了!”铁中节也笑道,“你没发现鞑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动作了吗?连包围的士兵都少了不少!”铁中节给自己和曲端方满上酒。   “对!对!鞑子怕了!哈哈哈!”曲端方举起酒杯,“干!”   “干!”铛!酒碗相交,二人一饮而尽。此时铁中节感到地面颤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上头了?”铁中节皱着眉头不满道。他挺直背脊,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点,直到自己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瞟到悬崖下方,瞟到远处的朝天门。   “这是?!”酒精变成冷汗瞬间排出体外,铁中节猛地站起身。 第九十章 水漫山城   洪水冲垮了城墙,冲散了士兵,淹没了房屋,吞噬着生命。   铁中节眼睁睁看着,原来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的城墙,在滔天的洪水下竟如同一块砂石一般不堪一击。   “渤海……渤海人决了河堤!”铁中节猛地回头,想找曲端方商议,但发现曲端方早已迈开步子快速往山下跑了过去。   因为他发现,洪水涌进来的地方是朝天门,铁花容负责镇守的朝天门。   铁良臣只想到了朝天门临江防御压力最小,却忘了现在已到汛期,更想不到渤海国为了攻城竟扒开了河堤。一时间洪水铺天盖地了冲向朝天门,哭喊声,叫嚷声,你所有能听到的,全被席卷带走;房屋,道路,牛羊,生命 ,所有你能看见的全部被淹没吞噬。   “快走!”水势急剧上涨,纵使铁花容站在房顶上,也只有上半身可以露出水面。她站在汹涌的水流中,指挥没被冲散的兵士驾驶着小船,营救落水的百姓。   “花容将军,你也快走吧!”船上的士兵劝道。水势已到铁花容胸口。   铁花容四下看了看,对着士兵点了点头,登上了小船。可船没行至多久,铁花容突然隐约听见了小孩的哭声。船上的一位妇人捂嘴尖叫,铁花容定睛一看,发现一个小男孩,正抱着一个宝塔的塔尖,在洪水中勉力支撑。   “小……小宝!”妇人尖叫着想跳下船,却被士兵死死拦住。   “大婶,水流这么急你跳下去也无济于事。”士兵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无济于事,是啊,当然是无济于事。没人能战胜这滔天的水势,没人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救下那男孩。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怎能完全靠利益去计算得失?   所以妇人只是又打又踢,要挣脱士兵。她不要别的,只想自己跳入水中救人。成功了,皆大欢喜;不成功,也不牵连其他人,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自己的孩子,自己要跟死在一起。   “不要停,把船往山上开。”妇人的耳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扑通”一声。只见一个声音闪过,纵身一跃扎入水中。   “百户大人!”船上的士兵失声惊呼,只见铁花容跳入水中,逆着水流朝那小孩游去。   水不断拍打在铁花容身上,她被阻拦,被吞没,被推倒,她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水里上下浮沉,左右飘零。   船不动了,船上的人不动了,妇人不再哭喊,士兵忘记了开船。天上降下了暴雨,大家却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任凭雨点狠狠拍打在脸上。他们感知不到疼痛,茫然不知危险,他们的眼睛全都看着一个方向,一个人。   “愣着干嘛!开船!”铁花容一边用手奋力拨开浪花,一面嘶着嗓子喊道,“你们想死吗?!”   船缓缓动了起来:“祝大人旗开得胜!”恍惚中铁花容似乎听到了众人的呼喊。   旗开得胜?我这辈子还没输过!   铁花容大喝用尽力气,朝那孩子游去,终于她抓了他的手,只是她自己也终于再没有半分力气。   她靠着塔尖,将小孩举过头顶,水势依旧在上涨,淹没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直至嘴唇,鼻孔。她没法呼吸,只是尽力掂着脚将那孩子再举高点,让他再活久一点。   她感觉很困,感觉意识再慢慢模糊。她好像看见了铁中节,她想冲过去打他一拳,要他这次不要哭。   她也好像看见了铁良臣,她想跟他好好谈谈,让他以后别给自己安排相亲,她只想在钓鱼城手握长枪。   铁花容觉得很遗憾,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出城,斩下哪怕一颗敌军的头颅。   铁花容不觉得后悔,她记得自己哥哥说过一句话……   当兵的,难道不就要为了保护百姓而死吗?   我是军人,是铁家的子孙。   我最后没有辜负百姓纳的军粮,也没让铁家蒙羞。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意识,向着深渊缓缓沉下去。   “这是江南的春色,多少该与钓鱼城不同。”铁花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猛地起身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河岸草地上。流水清澈见底,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小鱼,青草柔软芬芳,仿佛晾晒好的锦缎。一个男子站在一棵树下,他身材高挑,鼻梁高挺,虽看不见面目但应该十分俊朗。   “你是?”铁花容有些意外,“我这是在哪?”   “江南,承天府城外,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承天府看看吗?”那男人笑道,“所以我就带你来了。”   说着那男人靠近过来,铁花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快了几分,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两下。   “你……你是谁?”铁花容,捂着心口,表情有些难看。   “我是来接你的,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你忘了吗?”那男人道。   父亲?铁花容皱了皱眉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抹鲜红。父亲……已经不在了……   那男人继续走近,直接抱住了她:“花容,你父亲已经把你嫁给了我,你为什么还这么生分?”   铁花容想推开他,但不知怎的,她四肢根本用不上半分力气。   “你别在钓鱼城了!你是女的!你父亲不会让你接班!不会让你得到铁血大旗门的真传!”那男子的脸中间似是出现了一个黑洞,将他的五官扭曲、吞噬。   铁花容感到自己的胸口又被重重打了两下,她脸憋得通红,感觉有些晕眩,有些想吐。   “嫁给我!放弃钓鱼城!不要再做梦了!”那男子的声音变得嘶哑而诡异,他将脸渐渐贴了过来。   不要,不要,我不想认命。   铁花容拼命挣扎,当那男子的双臂仿似铁铸得一般,铁花容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放弃吧……”男子吻了上去,铁花容感到一阵恶心。   “呕!”铁花容猛地坐起身子,水流从鼻孔和嘴中吐出。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胸口的堵塞感才缓解了些。   “这是……”她四下望了望,破败的天井,昏暗的天空,不停落下的大雨,疲惫不堪的百姓和士兵,满脸关切的铁中节,还有蹲在一旁,嘴里不断呻吟,看样子很是狼狈的曲端方。   钓鱼城,我还在钓鱼城。   铁花容咧开了嘴,她这才发现,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熟悉到讨厌的地方竟是如此可爱。   “你得感谢曲大人,”铁中节道,“是他带着人架船救你回来的。”说着他瞟了眼曲端方,眼神很是玩味。   “曲端方?”铁花容看向曲端方,发现他的鼻子正向外滴着血。   “没事,没事,撞的。”曲端方摆了摆手,似乎不想纠缠这个话题。   铁花容先是一怔,而后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她满脸通红,突然跳起来给了铁中节一拳。   铁中节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显得无辜又无助。   “这里是钓鱼城最高处,该是安全的了。”门外传来了萧云中和惊梦的声音。   “幸好你早有准备,让我把鸣笳妹子安置在这儿。”惊梦说道。   “他tຊ们一连几天不行动,所以我便怀疑他们是在为一个大动作做准备,”随着一只麻布鞋踏入院子,“只是还是慢了一步。”那个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便出现在铁花容一行的眼里。   他们浑身湿漉,他们衣衫褴褛,他们的脸上尽是污垢,但他们没有退缩,他们扬着头,他们的眼里仍有光芒。   萧云中看不见,但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一种澎湃的生命力,一股不屈的意志力。   “只是……光这样是打不赢的……”萧云中叹了口气,他握紧拳头无奈砸向旁边的门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铁中节道,“我们都知道这城迟早会破。”   “尽人事以听天命。”曲端方擦了擦脸上的鼻血,“难道注定要输,就什么都不做了?连鱼被按在砧板上都会死命挣扎。”   “对!我们不是鱼,我们不仅要挣扎,临死前还想咬敌人一口!”铁花容笑道。   萧云中愣住,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也有些哽咽:“人心,人心若聚在一起,城就不会破,大梁便不会亡……”   身旁的惊梦看着萧云中,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她不知道已到绝境,萧云中为何还不放弃?但随即她便解开了心头的疑惑,苏鸣笳没低过头,她的朋友自然也不会低头放弃。   “苏姑娘,你的眼光很好……”惊梦笑道。   “呜~”外面响起了渤海的军号,众人挤到门外看去。   只见对面山峰的空气上支起一个大帐,虽然相距甚远,但萧云中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压将自己罩住,他感觉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   武威王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城中的待宰羔羊。他缓缓抬了手,一个士兵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带话给他们。”武威王看着前方,脸上并无其他表情,只见他缓缓开口说道……   “我是渤海国武威王,你父亲过去的对手。我时常想亲手割下他的头颅,因为他是我最征服的猎物。你们的城池,不过是我诱捕萧鹏举的陷阱,你们的百姓,只是我引他出来的饵料。他是只狡猾却勇敢的狐狸,而我认为,我命中注定是猎杀他的大虎!   可你不一样。你遗传了你父亲的狡猾,却没遗传他的勇敢。你知道我带大军前来,你知道我渤海国的勇士战无不胜。所以你龟缩在城中,像个懦夫一样双腿发颤,只求我给一条生路。你躲在百姓身后,像个老鼠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不停祈祷不被我发现。   既然如此,你投降吧!   我不会杀你,懦夫的血不配污染我的手。我也不会杀城中的百姓,猛虎从来不会猎杀弱小的蚂蚁。跪下就有生路,继续反抗等待你的只有渤海的屠刀和铁蹄。你身着青衣,三跪九叩前来,表现你的谦卑,臣服于我。我将保护你,将你收为我的忠实的奴仆。”   听着渤海使者读完武威王的诏书,钓鱼城内的面色变得铁青。   “这鞑子……”铁花容举拳就想冲过来,幸亏铁中节和曲端方拦住了他,“欺人太甚!”   着青衣,三跪九叩,这是奴隶见主人才要用到的礼仪,也是武威王对萧云中最大的侮辱。   萧云中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他缓缓咧开嘴,露出微笑:“行……请使者稍候,在下进去换套青衣。”说着他便转身走了过去。   “萧云中!你……”众人见状纷纷跟过去阻拦。使者望着离去的众人,露出轻蔑的笑,只是他没注意到萧云中紧握到青筋凸的拳头。   过了好一会儿,院落中的嘈杂声才渐渐停歇,看来萧云中最终劝服了众人。渤海国使者,冷哼一声,这早在他预料之内。南人惜命,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愿意做任何事。   “吱呀”一声,院落的门打开,只见,萧云中梳起发髻,穿上一身青色直裰,站在了渤海使者面前。   “请……”萧云中伸出手微笑道。   渤海使者见状微微一惊,他料想到萧云中会屈服,但没想到萧云中会屈服得如此彻底,竟然连半点羞耻心都没有。于是渤海使者轻蔑一笑,领着萧云中转身离去。   “其实我觉得他穿上青衣,看上去还是很贵气,一点不像仆人。”看着萧云中越走越远的背影,铁中节说道。   “腹有诗书气自华,前辈当年才名惊动承天府,不是换套衣服就能改的。”曲端方道。   “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太屈辱了!”铁花容握着拳头恨恨道,“即使是计策也太屈辱了!”说着她竟流下眼泪。   “呜~”渤海国的军号再次响起,将铁花容的哭声掩盖住。   “跪!”一个使者高声喊道。   萧云中双膝跪在泥泞中,而后四肢趴在地上,头往地上磕了三下,而后站起,再跪下,如此往复循环三次。   看着他的动作武威王眯起了眼睛,萧云中也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   “这就是渤海的猛虎,武威王完颜速提买吗?”萧云中心中想着,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果然令人心中生惧,不过……”萧云中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微笑,“在下可不见得会输……” 第九十一章 棋   大帐内,灯光昏暗。萧云中身着青衣,端坐在桌案前,桌案面上放着一方棋盘。桌案后是一对在黑暗中闪着凶光的眼睛。   那团黑暗的影子发出沉重的呼吸,一种混杂血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萧云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妖女和完颜宗翰则躲在帐篷外,偷偷看着二人。   “他倒是不慌。”妖女看着萧云中道。   “就不知是装的,还是胸有成竹,”完颜宗翰眯起眼睛,冷笑道,“萧云中,你的囊中计难道这么快就用尽了?”   “你是这么想输?还是那么在意他?”妖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转头继续观察起大帐内的情况。   “呼……”大帐内传出一声低吼,“你,萧鹏举儿子?”只见一只巨大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萧云中的头颅。   猛虎,武威王。   “大梁逆贼萧鹏举之子,萧云中见过武威王。”萧云中微微笑道。   逆贼……萧鹏举……   妖女的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缩小,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起来。   “你没事吧?”完颜宗翰见状,关切地问道。   只是没待妖女大话,大帐内便已传出了武威王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声音如同猛虎在山林长啸,不断重击着萧云中的鼓膜,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闷恶心。他的额上已沁出汗珠。忍耐,只有忍耐,才能让自己不去呕吐,才能让自己不会晕厥。他身着青袍,却也要维持作为人类最后的体面,他不能被野兽杀死,再被野兽嘲笑自己懦夫。   “你觉得他是逆贼?”武威王的手渐渐加大力道。“咔嚓!”萧云中的发簪应声断裂,头发自然披散下面。“滴答”“滴答”武威王的指甲嵌入了萧云中的皮肤,鲜血为他本就轮廓分明的脸部勾出一道鲜红的线。   “背叛朝廷,妄图拥兵自立,无君无父,云中虽身为人子,亦不敢苟同。”萧云中面上微笑不改。   武威王的手上继续加大力道似是要捏碎萧云中的颅骨,但萧云中脸上笑脸不改。   “你还在笑,你不怕死?”武威王道。   “我原本听闻王爷是天下豪杰,今日一见也无非恃强凌弱之徒,岂不可笑?”萧云中缓缓道。   武威王居高临下俯视着萧云中,表情冷漠,眼神中没有感情。萧云中抬头面对着武威王,满脸鲜血,嘴角的微笑透着三分轻蔑。   “好!”武威王猛地手收回,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萧云中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微微颤抖一下。   “我觉得南方没有人,但是萧鹏举是个例外,”武威王拿出两个棋盒,一个摆在自己面前,一个摆在萧云中面前,“因为他,我始终没有把汉地变成我渤海的牧场,因为他!我差点死在黄天荡!”   吼声震天,大帐内的灯火随之摇曳。   “我多想跨上战马,拎起战刀,再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但是他死了……”武威王的眼神突然间黯淡下去,整个人突然显出了些衰老的态势,“听说你们汉人的围棋也可以模仿战场,也听说萧鹏举的儿子极颤此道。如今你没兵马,我也不愿欺负瞎子,我们就以这棋盘为沙场,黑白为兵士,把那场未竟的仗打完。”武威王不喜欢商量,他的话便是军令。   萧云中笑着拿起棋子:“钓鱼城军民性命系于王爷你手,云中不敢拒绝。”“啪”棋子落在,竟然下在棋盘正中间的天元处。   武威王眯起眼睛:“本王学棋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围棋第一步下在天元是找死。”   “鄙人如今何尝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萧云中笑道。   武威王没有理会,自顾自地tຊ将棋子落下:“当年我奉先汗之令,起兵攻梁,连克七十余城。”   “先帝任用奸邪,致使朝堂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据说王爷兵锋所致之处,甚至有人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贵军。”萧云中落子。   “但是我讨厌懦夫,憎恨投降。他们投降,就是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他人。在那一刻,他们不再是人,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武威王棋子重重拍下,萧云中右下角的棋子已然岌岌可危,“所以他们即使最后被我屠杀,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呵呵……吾闻吊天罚罪,革暴君,诛奸邪。所过之处,草木重生,万物竞发,是谓王师。而王爷每克一城,必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百姓畏惧禽兽爪牙之利,却不会甘心臣服于其之下。现在当今天子于江南高举义旗,四方豪杰云集,中原百姓闻风而起,让王爷多年的心血差点毁于一旦。”萧云中落下白子,右下角竟又被盘活。   “那些豪杰中就有萧鹏举,他当年鲜衣怒马,手持银枪是何等的威风!我还真以为他能克复中原,重新打下你们南朝的都城,中京顺天府。”武威王落子。   “可惜……权力是诱惑人堕落的魔鬼。父亲他……居然想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萧云中的手微微颤抖。   放屁!   帐外的妖女听着二人的对话,怒火中烧。   蠢材!   帐内的武威王听着萧云中的不甘,心中只觉得可笑。   “天下向来有能者居之,如果萧鹏举想要这江山,你们那皇帝应该乖乖将龙椅让给他。”武威王道。   “君臣纲常,怎可违背?”萧云中反驳。   “君臣纲常?哈哈哈哈!”武威王大笑起来,“那你们老皇帝的儿子为什么死的死,出家的出家?”   萧云中皱起了眉头,其实经过三年前驿站那一晚,他已经对朝廷失望。但心中只是觉得当今陛下生性多疑,如今局势未稳,行事偏激了点,并未往深处去想。   “你们老皇帝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武威王问道。   萧云中愣住:“被贵国掳去北地,监禁折磨而死……不是吗?”萧云中吞吞吐吐说道。   “折磨而死,呵呵……当年有三人曾经潜入渤海救人,那三人武功奇高,闯入大营如入无人之境。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便是现在的武林盟主江会之,相国寺的前任主持晦明,还有……”武威王看着他大声道,“你爹!萧鹏举!”   萧云中一怔,“啪嗒”一声棋子落在了地上。   “那时战端刚开,你父亲还不是后来的宣抚使大将军,江会之和晦明也不过刚崭露头角。他们三人一腔热血,想着做一番大事业,竟然孤身闯入我渤海王帐,劫走了那昏君!”   萧云中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沉重。   不对!不对!既然救出了先帝,那先帝是怎么死的?他骗我!老鞑子骗我!   “该你落子了。”武威王淡淡道。   看着萧云中胡乱落下一子,武威王接着道:“你说权力让人堕落,没错。但是堕落的不是萧鹏举,而是你相国寺的晦明,是你义父江会之,更是你们那坐在金銮殿中的毒蛇。”   “什……什么意思?”萧云中的语气颤抖起来。   “当年萧鹏举北伐,恰逢我们先汗薨逝,现在的大汗即位。这个小孩子一心仰慕汉地风华,竟然动了议和的心思,但无奈你父亲兵锋正盛,南朝根本没有议和的理由。但没想到这时,你们那条毒蛇送来了国书,”武威王咧开了嘴,笑了起来,“因为忌惮萧鹏举民望太高,害怕萧鹏举功高盖主,竟要联合我渤海国,腹背夹击萧家军,以他的人头为信物,换取两国和约。”   “不可能!不可能!”萧云中站起来大吼道,“你骗我!老鞑子你骗我!”   武威王静静地看着他,任他发泄完,才缓缓命令道:“坐下。”萧云中似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神和气力,颓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但是萧家军不愧是萧家军,在朝廷断了粮草的情况下,竟然以少敌多,守住了据点。眼看局势逆转,你猜你们皇帝怎么做的?”武威王饶有兴趣地问道。   萧鹏举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能回答,不能思考。   “他发了金牌,一连发了十二道金牌,急召萧鹏举班师,”武威王道,“而你那父亲是个蠢货,是个白痴!明知是火坑,也往里面跳,结果一进承天府便被御林军拿下,被安上谋反的罪名,而他们的故交好友,竟然没一个来搭救,甚至好像还有人秘密举报,作伪证,欲置你父亲于死地而后快。”武威王叹了口气。   “你……你说的……都没有证据!”萧云中拼命地抓着桌角,手背青筋暴起。   “这是当年你们那皇帝写给我先汗的迷信,”武威王将一个信封扔到了萧云中面前,“你是瞎子,看不见无妨……但心别瞎了,你可以回去找人看看这封信,找你义父,找晦明问问当年的事。”   萧云中颤抖着将信札拿在手中:“我……我爹……后来怎么死的?”   武威王看着萧云中,缓缓开口:“你们梁国的谋逆大罪,该怎么判?”   “凌……凌迟……弃市……”   武威王眼睛飘向上方,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帐篷的顶部,看到了蓝天,看到了那个与自己厮杀半生的背影:“三千六百刀,整整割了三天三夜。据说承天府那些不明真相的无知羔羊,都以为他真的通敌叛国。竟然花钱,竞价购买其割下的肉。一片肉三文!一片内脏五文!眼珠二两!堂堂英雄,竟被他们分而食之!”   “呕!”萧云中气急攻心,呕出一大口鲜血。   武威王解下腰间的酒馕,拧开盖子,将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萧鹏举!本王多想你活过来!我们还有仗没打完!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武威王说着两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滚下。   帐外的完颜宗翰听着自己父亲诉说着前程往事,也不禁身子发抖,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已被愤怒煮得沸腾。   为什么英雄气概最后却落得鲜血淋漓,肢体破碎?   不该,萧鹏举不该落得如此下场,瞎子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苏鸣笳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赤娅更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他握紧了赤娅的红鹰玉佩,任凭冰冷的棱角嵌进肉里。   “呜……呜……”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呜咽声,他循声望去发现妖女正背对着自己,将头低下,身子微微发颤。   “喂!你哭什么?”完颜宗翰问道,“你这种动物何时也有了人的感情?”   妖女没有回答。   完颜宗翰觉得自己的话语可能有些过分,于是想出声安慰。妖女却一个转身,将他抱住,将自己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她不愿给他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宁愿死,也不会给他看到!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妖女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咬在完颜宗翰的肩头。完颜痛得五官扭曲在一起,但他没有将妖女推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妖女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大帐内,萧云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好不容易从稳住身子,不让他自己跌倒。   “这盘棋,我看来我是赢了。”武威王道,“去渤海吧,为你父亲报仇。将你的怒火洒向大梁,洒向那些无知的羔羊,洒向那条毒蛇。”武威王指着帐外,“钓鱼城内的那些人,便是本王特意为你准备的血肉飨宴。”武威王将桌子重重一拍,“杀掉他们!”   萧云中低着头,他不停地揉搓着手中的白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胸口不再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他的嘴角又浮现出微笑。   “王爷,我们的棋还没下完。”萧云中道。   武威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云中。   “右下,左下似被截断,毫无生路,但是……”萧云中轻轻落下一子,放在之前占据的天元旁边,只一子局势突变,“这手扭十字,您看如何?”   原本泾渭分明的局势,被瞬间改变,白子、黑子犬牙交错,乱战成一团。   “王……王爷!不好了!”一个渤海士兵闯进大营,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武威王面前,“我们去……去钓鱼城的船被烧了!” 第九十二章 还我河山   不久前,萧云中还未出发时。   面对众人的阻拦,萧云中劝说道:“死了,就什么没了……”他有尊严,他有生命,他有想做的事情,他有爱的人。但是他愿意身着青衣,去渤海大帐,去武威王面前,去跪下,去刺杀。   只有这样才能为剩下的人换来一点逃跑的时间,换来一丝生机。   “我的家都被淹了,就算活着又能去哪儿?”一个百姓低着头说道。   “我们本来是tຊ走投无路的难民,没想到钓鱼城会收留我们,如果不是曲大人和铁将军我们早被渤海人杀了……”另一个百姓回答道。   “人会站着死,只有动物才会跪着求生。”铁花容道。   萧云中面对着众人,劝说的话语从心间上升到喉头,再被狠狠吞咽下去。他的满腹经纶在此时,最后也只得化为一声叹息。   如果大家都这样想,如果这就是人心……   “跟他们干!”铁中节笑道。   “行之仁义,顺之天理,虽百死,万年犹存。”曲端方笑道,“这不是前辈你当年会试时写的吗?”   萧云中皱了皱眉头,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露出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准备和众人冲将出去。   “等等……”萧云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的心脏被狠狠抽打了一下,动作停顿了下来。他猛地转过头,缓缓开口道:“鸣……鸣笳?”众人也循声望去,发现惊梦扶着苏鸣笳缓步走近。   “我知道……你们有问题……或者想叙旧……”苏鸣笳嘴唇泛白,说话缓慢,伤势显然还未痊愈,“但……现在时间……紧急……我们得快点……想办法……逃出去……”   “我已决定假意投降,刺杀……”没等萧云中说完,苏鸣笳就摆了摆手将他打断。   苏鸣笳皱着眉头,缓缓说道:“救了百姓,死了你。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办?有没有想过我怎们办?”苏鸣笳看着萧云中笑道,“我不让你死。”   萧云中一怔,随即苦笑着说道:“只是当下没有更好的方法。”   “你错了……”苏鸣笳道,“有。”她见萧云中不解,于是继续说道,“你刺杀武威王是为了打他个措手不及,扰乱渤海军心,百姓自然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出城。”   萧云中点了点头:“即使不能成功,也能争取时间。”   “但是我们……换个角度想……”苏鸣笳道,“我们为什么不能打渤海军一个……措手不及……扰乱武威王?”   众人听了全部都张大了嘴巴,现在就这么点人,还能打渤海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惊梦露出笑容,她挥了挥拂尘:“各位不妨听鸣笳妹子说完。”   “如果……在陆地上……我们当然没有办法,但是各位看看周围。渤海国为了攻城,砸开了河堤,让这里成了水乡泽国。不是乘船,根本无法靠这里。”苏鸣笳道,“如果把人装在船上,那么数量的差距,是否也就没那么吓人了?”   “你是说……”萧云中微微皱起了眉头。   “渤海人来自草原,做船会晕。所以他们把船用铁链连起来,减少摇晃。这是好方法,也是自掘坟墓,”苏鸣笳咬着牙坏笑道,“我要借助火势把他们的船全部烧光!”   “南人劫持了我们的劝降船,在里面装上桐油,稻草,假装投降,待靠近我方后突然点火!”小兵大声道。   武威王眉头一皱,虎躯一震,整个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大脑有短暂的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这一瞬间,就是苏鸣笳说的措手不及。萧云中见状猛地将棋盘踢翻,脚尖一点施展翩然飘出大帐外。士兵见状围了上来,想将他拿住,只是萧云中武功何等高超。他一面施展身法,左右闪躲,一面抓准时机,一下抽出一名士兵的随身佩剑。   听着剑锋出鞘时发出的破风之声,萧云中心中涌起一股温热,他转身,出剑!   寒光翻飞,宛若随处而起的春风一般不可预测,一时间四溅的血液幻化成了小河边的落花,随着萧云中的剑法旋转、飞舞。   完颜宗翰和妖女见状想加入战局,却只听得 “咚”的一声巨响,两人脚下的地面猛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大帐中冲出,直奔萧云中而来。   萧云中感到一股猛烈的杀气向自己背后袭来,他脚下猛地一蹬侧身躲开。   “烧船分散我注意力,你趁机逃出大帐,在后方兴风作浪,致使军心大乱。而你的朋友则可以在前线继续砍杀,再次给我制造压力。”武威王提着柄鬼头大刀,缓缓挺起身子,“二者相辅相成,若是配合得当,说不定既能让钓鱼城内羔羊逃掉,甚至连你……”武威王指着萧云中道,“也能杀出重围。”   “可惜……在下武功低微,王爷手下兵士又训练有素,我一击不能得手,可能就要死在此地。”萧云中握剑笑道。   “为什么?”武威王眯起眼睛,“为什么要与我为敌?”   “因为钓鱼城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爱人。”萧云中道。   爱人?!一旁的完颜宗翰听着萧云中的话,双眼发红,他咬紧了牙关,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怒火。   “痴儿……”妖女站在一旁看着完颜宗翰发笑,她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极其放松的姿态。   大梁是仇敌,渤海国也不是什么好人。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参与这场狗咬狗。   反正她已经做好了另一个准备:“呼……任师堂和汤芷兰,你们最好是去背叛我,找帮手,否则我的算计就白费了。”妖女在心中冷笑。   “铛!”金属相交,火花四溅。威武王大刀当头劈下,萧云中勉力格挡。武威王神情淡然,只是手上缓缓加力,萧云中便感觉仿似一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他持剑的双手开始颤抖,他单膝跪下,刀锋一寸,一寸缓慢嵌入血肉。   突然刀光一闪,一柄细长的单刀直直刺向武威王咽喉,武威王举刀格挡。只是刚被弹开,却又被一股力量,从一个奇异的角度拉了回来,武威王侧身躲过。他缓缓抬头,发现营口辕门上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紫色长袍,漆黑的长发随风飘散,一双眼睛自带万种风情,微微扬起的嘴角足以勾人心魄。   连远处的妖女看了,心跳都不觉快了些。   “萧少卿!你早说苏家妹子在这里,我天涯刀阁必然不会袖手旁观。”那人笑着跳下,横刀挡在萧云中身前,“天涯刀阁,连千叶参见。不知王爷,可否赏脸过两招?”连千叶笑着说道。   “千叶兄,这太冒险了……”萧云中勉强爬起身子说道。   “萧少卿,一颗种子种下去,来年长出的便是万千稻穗,”连千叶笑道,“苏家妹子种下的种子,今天该发芽了。”   他话音刚落,便又有几点寒芒猛地打下武威王。武威王挡下暗器,四下望去,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的江湖人士。   “唐门子弟,桀骜不群!谁若来犯,战他娘亲!”唐天缺、唐天玉站到前方,对着渤海国众人大喊道。   “蚂蚁聚在一起,看上去着实壮观,”武威王冷冷道,“只是……”他缓缓举了鬼头大刀,“再多的蚂蚁,也只是蚂蚁!”他大喝一声朝着连千叶冲来,连千叶慌忙挥刀应战。   完颜宗翰提刀想上前帮忙,却被武威王喝止:“老实呆着!这是我的战斗!”说着他便挥舞起大刀与连千叶战作一团,饶是连千叶刀法精绝,无奈武威王刀法霸道,内力雄浑,一刀挥出,刀气横飞,连千叶闪过,后面的渤海士兵却被刀气硬生生拦腰斩成两段。   由不得连千叶惊讶,武威王刀光再现。眼见刀锋逼近,再听得“铛”的一声,一柄黝黑无锋的玄铁重剑挡住了武威王来势汹汹的必杀一招。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长脸络腮胡的汉子举着剑,冷冷看着武威王,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戴着纯阳巾的清秀道士。   “天杀星乔日新?”连千叶看着那汉子笑道,“还有正一门下的不争道人玄玄子,”那道士点了点头,“看来苏家妹子种的种子,比我想象中还多。”连千叶笑道。   “贫道非常感谢苏施主和古大侠在清河岭,破了我兄长家的血案。”玄玄子行礼。   “牛鼻子,闲话少叙,”乔日新皱着眉头,额上沁出汗珠,“这老鞑子内力深厚得紧。”   “哎吆,乔施主……清河岭一别如今三年有余,你怎么还这么心急?”玄玄子说话絮叨得紧,“对付这种人,你应该借势而为……”玄玄子说着手缓缓向武威王伸出,武威王变招袭来,玄玄子却顺势而为,弯腰闪过,轻轻一推,竟将武威王庞大的身躯推开。   用的正是天下玄门正宗,正一门的秘传心法,阴阳劲。   “借力打力,利万物而不争。”玄玄子摆出拳法的起手势缓缓道。   众位江湖人士纷纷站在萧云中面前,萧云中神色惊讶缓缓道:“你……你们……愿意……”   “格老子,废话!武林盟是伪君子,苏姑娘才是真英雄!”唐天缺说道。   “大佬!苏家妹妹在承天府那样帮助我和飞鸾,我宜家唔来帮手,仲算人乜?”连千叶笑着回答。   “那个贫道之前说过了,虽然也不介意再说一遍。苏施主不仅帮我破tຊ了案,而且让我知道了人情可贵。我还记得……”玄玄子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乔日新直接捂住了嘴。   “江会之的号令,我们都心存疑虑。但要是妹子开口,我们当然是万死不辞!”乔日新大笑,“各位!我们今天杀个痛快!”   “对!还我河山!”众人高声道。   还我河山……武威王眯起了眼睛,时隔二十年他又再次听到了这句话。   “哈哈哈哈哈哈!”武威王仰天大笑,他将大刀一挥,“都不许上前,违令者斩!”他挺直了背脊,眼神扫过众人。   “唐门、天涯刀阁、游侠、正一门,还有一个一点都不像萧鹏举的故人之子……”武威王手指划过众人,“我收回我的话,你们不是蚂蚁,你们是人!”他缓缓举起刀,“跟你们做对手,我很荣幸!”他对着鞠了一躬,“所以不要留手,杀了我,或者……”武威王的眼神一凛,“我杀了你们!”   说罢武威王冲向前去和众人战作一团,但见:   疾风乍起,猛虎下山。刀势大开大合,好似断水开山。剑走轻灵,带落繁花三千。南海惊涛拍案,销魂笑容送温柔一刀。巴蜀凉夜,但看漫天流星。   重剑无锋,大巧不公,杀星出世,招式惯取咽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风起而升,风息而落,借力打力,方知道法自然。看似群雄擒大虎,未知身怀家国恨。但愿山河重光日,莫负碧血书丹青。   完颜宗翰手中握着长刀,手上青筋暴起。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却始终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杆迎风的枪。   “求我……求我,我就去帮你父亲。求我,我就去帮你父亲杀了他们。”妖女笑道。   “闭嘴!”完颜宗翰怒喝道,“这是勇士的战斗,这是老虎的尊严!”他眯起了眼睛,“他们站着死去之前,我们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妖女听了后撇了撇嘴,表示不满。但是当她看向战局中的众人时,却眯起了眼睛。他们每一次的刀剑相交,闪转腾挪,都像一柄大锤重重地砸向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武威王在笑?为什么明知会死也不放弃?这就是你的对手吗?这就是跟大鹏鸟齐名的猛虎吗?   爹!你看到了吗?他还在战斗,你当年保护的地方还有人在和他战斗!   妖女握紧了拳头,将脸别到一边,刻意不去看这一切。她不想看,不忍看。不忍看英雄迟暮,不想看人的理想。她怕,她担心。怕自己动情,担心自己感动。   “铛”!刀剑最后一次相交,双方各退了几步,而后最后一次运功,提起兵刃,出了十成十的功力向对方砍去…… 第九十三章 退兵   鲜血,污泥,汗水,还有笑容。   江湖群雄回到钓鱼城时,人人带伤。痛,也痛快。   武威王最终寡不敌众,群雄趁乱杀出重围,城外的渤海军队也因为主帅受伤退去,钓鱼城的危机瞬间竟解决了一大半。   “所以我们俩现在一样了?”苏鸣笳看着萧云中,双眼不自觉地湿润起来。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创口,深可见骨。   “你既和我同甘,那我自然要和你共苦。”萧云中的微笑还是那么温暖。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苏鸣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叙旧也等我上完药后再说。”这时惊梦拿着金疮药走了进来。   “此次钓鱼城受伤的人众多,可要麻烦惊梦仙子了。”萧云中向她道谢,“可惜晦仁师傅不在,不然能帮你不少。”   萧云中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惊梦的身子颤了一下。   “大和尚这次没来吗?”苏鸣笳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萧云中缓缓道,“而我猜这也是惊梦仙子你……”萧云中缓缓转头面向惊梦,“独自来钓鱼城的原因。”   惊梦停下了动作,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头看向萧云中。   “江湖群豪此番相助,为的是鸣笳,而不是武林盟主的号令。倘若我爹聚义令真能号令天下群雄,那各门各派就不会阳奉阴违,致使朝廷这三年陷入如此苦战。”萧云中道,“武林盟主说白只是个虚名,若别人不服你,就是你手持聚义令又能如何?”   “所以回到承天府,咱们重新开个武林大会吧……到时候公平投票,我也要捞个盟主当当。”苏鸣笳打趣道。   萧云中笑道:“如果只比人望,我估计还真没人能胜你。”接着他又面向惊梦,“所以根本没有人把聚义令当一回事,但你这次却是携着聚义令前来,不禁令人生疑。”   “如果惊梦如此听命于武林盟,那么早在之前便会相助大梁抗击渤海,断然不会拖到现在。而如果惊梦一直在大梁腹地,便也知道如今江湖上都对着江会之阳奉阴违,断然不会拿着聚义令独闯钓鱼城。事出反常,必然会引起怀疑,弄巧成拙。”苏鸣笳笑道。   惊梦点了点头:“晦仁被朝廷追杀,我和小惠也差点死在朝廷追兵手上。我怎么可能回大梁,又怎么会帮助朝廷?”她看着萧云中眼神变得冷冽,“我恨不得你们早点灭亡。”   “小惠呢?她还好吗?”苏鸣笳问道,她不在乎过去的仇恨,她更关心还活着的人。   “放心,她好得很。我将她送去了一处安全的地方。等战争结束我便会去接她,希望到时候能和晦仁一起……”惊梦的眼神黯淡下来。   “你既然不是有心帮助我们,为什么要来钓鱼城?”萧云中问道。   “我想……”苏鸣笳闭起眼睛,将所有发生的一切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与晦仁大和尚关系要好,江湖群豪都来帮助我,他却没来,所以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来,他不知道我在钓鱼城,二来,他没法前来。”苏鸣笳皱起了眉头,“从江湖群豪的突然相助来看,我在钓鱼城的消息应该是最近才被人放出去的。所以晦仁一开始确实可能不知道我的下落。但是……惊梦来了,为什么晦仁不跟来?惊梦既然后面知道了我在钓鱼城,她为什么又不通知晦仁?除非……”   苏鸣笳脑中灵光闪过,所有的一切被她串成了一条线:“所以是这样。晦仁如今被别人控制起来了,那人威胁惊梦潜入钓鱼城刺杀守将,以此作为释放晦仁的条件。却未想惊梦潜入钓鱼城之后发现我在此处,出于往日的情谊,以及对我的信任,决定临时改换心意,帮助我先守住钓鱼城,然后再借助我的力量救出晦仁。”苏鸣笳看向惊梦问道,“是吗?”   惊梦闻言叹了口气,露出微笑:“苏姑娘你还是这么聪明,看来我没信错人。”她叹了口气,“我确实是受渤海国的指示,前来刺杀曲端方大人。不过希望各位看在朋友的份上,能救救晦仁师傅……”说着惊梦伸出手。   “干什么?”萧云中疑惑问道。   惊梦愣住微微张开嘴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论迹不论心。你就是想想,又没干,何况还救治了不少伤员。”苏鸣笳笑道,“论功行赏都来不及,怎么能腹诽这种混账的理由将你治罪?”   惊梦听苏鸣笳这么说,神情也渐渐松弛下来:“鸣笳妹子,怪不得江湖群豪不听武林盟主号令,反而愿意舍出性命来帮你……你比江会之更有资格当武林盟主。”   “晦仁……渤海……”苏鸣笳皱起眉头,“如果他落在渤海国手上,反而相对安全,我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怎么?”萧云中刚想询问。   这时一只信鸽飞了进来,落在了萧云中的肩头。萧云中解下鸽子脚上的信件,递给了苏鸣笳。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谁念给你听?”苏鸣笳笑道。   “以前是玉安……”萧云中叹了口气,苏鸣笳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也不禁一紧。   “对不起,瞎子。”苏鸣笳道。   “没事,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义父会用这种方式通知我?难道不怕走漏消息?”萧云中有些不解。   苏鸣笳一面说话,一面展开信件:“说明不是要紧事,更加可能是好事、喜事,所以才想着广而告之。”苏鸣笳阅读着信件内容,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江会之帮助人马渡江北上,偷袭渤海东线,大获全胜。渤海大汗答应了大梁的议和条件,决议把二十年前侵占的土地尽数还给大梁!”苏鸣笳猛地抬起头,“糟了!这样的话晦仁和完颜有危险!”   渤海大帐内。   一个身着锦袍,留着山羊胡子的渤海官员,看着重伤昏迷的武威王,不停地摇头。   “啧,啧,啧……王爷一世英名,如今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官员口中说着关切的话,面上的表情却压不住心中的幸灾乐祸,嘴角都快要翘起来。   “所以……”一旁的完颜宗翰阴沉着脸道,“大汗要我们退tຊ兵?”   “对啊!诏书都下来了,”官员晃了晃手中的诏书,“而且小王爷……这大虎伤得不清啊!”官员看着威武王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意味深长地说道。   完颜宗翰默然不语,他看着病榻上闭着眼睛的武威王,又看了看那令人生厌的官员,表情变得僵硬,脸色变得铁青。   “退兵!”完颜宗翰猛地回身离开。   大军开拨,兵马缓缓向北边移动。完颜宗翰骑在马上,将烈酒猛地灌进喉咙。   死了这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赤娅的仇没报,苏鸣笳的事未完。如果是战死,如果是失败,自己也该倒在战场上,不该窝囊地退兵,像只狗一样爬回北方。   想到这里完颜宗翰觉得自己血气上涌,他猛地将酒馕砸在地上。   “生气是无能的表现,你承认自己没用吗?”妖女骑着马跟完颜宗翰并排而行。   完颜宗翰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抽了马鞭,疾驰而去。妖女见状,只是笑了笑,旋即策马跟上。   “结束了,都结束了。仇没报,城未下,我们输了。”完颜宗翰恨恨道。   “其实呢……这也怪我,我没想到任师堂和汤芷兰两个混蛋居然临阵倒戈……”妖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这事儿说白了,我有点对不起你……”妖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不是你做事疯疯癫癫,他们觉得你不好控制,怕哪天被你杀掉才决定倒戈?   完颜宗翰皱着眉头看着妖女,心中想到。   “过去了,算了……”完颜宗翰摆了摆手。他来自草原,始终学不会南人的锱铢必较。   “你甘心?”   “有什么办法?听说梁国在东面北伐,大获全胜,我们大势已去……”   “不!”妖女伸出一根手指,笑着说道,“是渤海大势已去,不是我们大势已去。”   完颜宗翰一愣:“什么意思?”他问道。   妖女没有说话,只是挥起马鞭,纵马驰骋:“跟我来!”完颜宗翰被好奇心驱使,骑马跟上。   二人来到了一处郊外的破庙中,里面有一个老翁,一辆马车。   “这是我雇的车夫,帮我拉货。”妖女对完颜宗翰说道。   “你不怕他跑了?”完颜宗翰问道。   妖女听了,瞟了车夫一眼:“他说你会跑。”   车夫一听,赶忙跪了下来:“姑奶奶,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生这等歹心啊!”   妖女耸了耸肩,撇了下嘴:“他不敢。”说着她走上前,拉开马车的帘子,“你不好奇我的货物是什么?”   完颜宗翰瞟了她一眼,他想上前查看,刚迈开步子,却又心生疑虑,于是步子也就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你胆子就这么小吗?!”妖女见状厉声问道。   完颜宗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妖女的声音颤抖起来。   完颜宗翰叹了口气,大步走了过去,他一把推开妖女,对她说道:“我害怕你。”说着他将头探进车厢,“这是?!”他的瞳孔骤然缩小,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车厢内不是物品,而是一个人,一个和尚。   “完颜施主,好久不见……”晦仁冰冷的声音传入完颜宗翰的耳中。   妖女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是不是很惊讶!是不是很出人意料!”   晦仁听着这癫狂的笑声,缓缓叹了口气:“女施主,你意欲何为?皇叔虽然有负于我,但也不会帮你攻打大梁。”   “闭嘴!你皇叔现在北伐了!要和渤海议和!你个蠢材,天下马上就没你的路了!没你的路了!”妖女跳进车厢,把晦仁揪了出来,正反手给他两个耳光。   苏鸣笳越仁慈,她就偏要越残暴,她偏要证明自己和她不一样。   晦仁鼻血流下,但依然面色冰冷,他看着妖女,一言不发。   “完颜!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大梁皇室的嘴脸!恶心!真恶心!”妖女对晦仁脸上啐了口痰,举拳又要再打,但这时完颜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完颜宗翰看着妖女的眼睛,轻声劝慰。   妖女看着完颜宗翰,愣了一下,随即甩开完颜的手:“这就是我们翻盘的砝码。”   “你想另立梁朝新帝?”完颜宗翰道,“可惜现在那位刚打了胜仗,声势正隆。”   妖女听后冷笑一声,掏出块黄布:“我有这个!”   完颜宗翰看了妖女手中的黄布,皱起了眉头。这黄布分明跟当年在相国寺事件中,查找出的黄布一模一样。   “看看吧……”妖女将黄布扔给完颜宗翰缓缓道,“当年靖海侯,晦仁,江会之,三人潜入渤海王帐,救出先帝,但先帝最后却被人暗算而死。但是……先帝在死前,写了三份一模一样的诏书,盖上大印,分别交给了三人……”   “若有不北伐,自毁长城者……天下共击之!”完颜宗翰看着黄布上的字迹,惊讶地说道。   “对!这封诏书就是那个狗皇帝当年的罪证!你猜到时候我们把这个和尚扶上皇位,再拿出这封诏书,这天下人心会偏向谁?”妖女笑道,“别人我不敢保证。但我听说江会之可是以帮助萧云中破除心魔为名,骗那个冒牌货这黄布是记录着靖海侯搜刮民脂民膏地点的藏宝图,让她帮忙寻找,”妖女握紧了拳头,“睁眼说瞎话,他的野心可不小。”   “你为什么这么想杀掉南朝皇帝?”完颜宗翰问道。   “我说我是靖海侯的女儿,我姓萧,叫萧鸣笳!”妖女看着完颜宗翰大声道,“你信吗?”她又露出笑容,跟刚刚斩钉截铁的语气截然不同,让人分不清真假。   她看着完颜宗翰,她不愿别人信她,却又渴望别人信她。   完颜宗翰看着妖女,缓缓叹了口气:“信。”她看着妖女的眼睛笑道,“我信你。”   妖女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她先是捧住完颜的脸,猛地亲了一口,又用力一脚踹在他腹部,将他踢倒:“信!我要你信了?!”   完颜宗翰爬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重要,你想杀大梁皇帝,而我也想为朋友报仇。而且……”完颜宗翰握紧了拳头,他又想起了那官员恶心的嘴脸,“草原之主本该是父亲那样的猛虎,而不是一个猥琐胆小的所谓大汗。”   妖女看着完颜宗翰,瞪大了眼睛,咧开嘴笑了起来:“对!这才是我的男人,我的狗!”   “但我们现在没有理由让士兵跟随我们。”完颜宗翰恨恨道。   “有!”妖女凑近了在完颜耳边低语道。   谁知完颜宗翰听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行!这事情我做不到!” 第九十四章 弑父   你没有理由,士兵不会听你的。你得给他们理由,让他们继续战斗,直至死亡。   如果你做不了,我可以帮你。   大帐内,完颜宗翰一闭眼,脑海尽是妖女坚定的目光。   杀了武威王,杀了你爹,嫁祸给渤海王庭。你便是复仇的王子,便是渤海新的大汗!。   完颜宗翰猛地睁开眼,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坐在武威王的身旁,看着武威王变得微弱的呼吸,皱起了眉头。   老虎衰老后,竟也是如此不堪。   完颜的手颤抖起来,他为了复仇,掀起了战争,他为了复仇,杀了无数大梁兵卒。他踩着鲜血,一步,一步,眼看就要成功,眼看就要将大梁的旗帜永远踩在脚下……   所以要撤兵吗?要放弃吗?   完颜宗翰的手开始颤抖。   还是……再拼一把?   完颜宗翰把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眼角被微微撕裂,渗出了些许血来。他握紧拳头,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猛地起身,转身离开。   “喂!”完颜宗翰走到了妖女面前,“我不答应,你也不劝我?”   妖女自顾自地喝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你自己的路,我又何必劝你?”   “你不纠结吗?难道你不在乎你的选择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完颜宗翰饶有兴趣地在她身旁坐下,夺过她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口。   “自己在乎……又如何……”妖女低下头,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在别人眼里还不是一样,谁都不是……”   完颜宗翰看着,似是想说些什么劝慰,但一时嘴笨,竟也想不出话来。只得又把酒坛还给妖女,说道:“喝酒吧,喝多了,头脑就没法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妖女看着完颜宗翰,接过酒坛,仰头将酒尽数灌进喉咙,一滴不剩:“明明我才是这世界里的鸣笳,可现在呢?”妖女苦笑一声,“我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楚,我和她到底谁才是冒牌货。她如果是鸣笳,我又是谁?”   完颜宗翰愣住,他静静看着她玲珑细致的侧脸,竟惊觉,她与苏鸣笳其实并不一样。她不是苏鸣笳的影子,苏鸣笳也不是她的替身。   “分明是两个人……”完颜宗翰喃喃道。   “什么?!”妖女皱眉喝问道。   “没什么……”完颜宗翰把头别到一tຊ边,眼珠向上瞟着天空,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   妖女见状也不追问,只是起身道:“酒也喝完了,这外面也没什么好待着的,早点休息吧。”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完颜宗翰突然说道。   “有事?”妖女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跳快了些。   “有。”完颜宗翰道。   “什……什么事?”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你之前说的计划,”完颜宗翰看着妖女,“具体该怎么做?”   妖女愣住,她感觉整个人被丢进了冰窟:“哈哈……”她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笑到她弯下了腰,笑到她眼角流出了泪。   完颜宗翰见状想去询问情况,妖女却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身前。她看着完颜宗翰,眉头拧到了一起:“我帮你!以后你要杀我也不要留手!”妖女咬牙切齿地说道。   一夜无话,次日。   大军已行至北方,渤海官员带着人参、鹿茸等补品来看望扔在昏迷的武威王。   即使大汗已对武威王生出嫌隙,但该有的人情总要做到,何况神仙打架,自己这种凡人何苦跟着掺和?谁都不得罪,方才重要。   只是没想到,自己好想送来的补药给武威王服下后,武威王却突然口吐鲜血,筋脉爆裂而死。   “这……这……”渤海国官员瞬间慌了神,“这是为何?”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满脸阴沉的完颜宗翰,“小王爷……这……”   完颜宗翰看着他,眼神冰冷,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说我没下毒,你信吗?”渤海国官员,脸上堆出了笑容。   完颜宗翰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拔出了刀:“不信。”话音未落,长刀已至。银光一闪,血光四溅。   “爹!”完颜宗翰拎着官员的人头,跪在武威王面前,“你为渤海戎马一生,却未想遭大汗陷害!”完颜宗翰哭道,“我会为你报仇!让完颜家成为草原的主人,让渤海的铁骑踏平天下!”他缓缓伸出手,“你安息吧!”   武威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完颜宗翰。完颜宗翰看着武威王,眼神变得决绝起来,猛地用手按下他的眼皮。   紧接着他便拎着人头,跑到帐外:“各位!我完颜家世代忠烈,未想却遭此下场!这是大汗负我,不是我负了大汗!现在众军听令,与我杀回北方!杀回草原!”完颜宗翰高声说道。   士兵纷纷跪地,宣誓效忠。他们弯着腰,表示谦卑和顺从。他们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们脸上的不满和疲倦。   脆弱的和平协议被瞬间撕毁,烽烟再起。   只是这次烟小了……   原本战无不胜的渤海铁骑,现在却是士气低迷,一触即溃。   “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一个高个士兵无奈地问道。   “不知道,我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不是为了送死。”另一个矮个士兵哭丧着脸。   “你说这大汗,莫名其妙杀老王爷干嘛?”   “老王爷这几年把持朝政,手握军权,要我是大汗,我也起杀心。”   “但是……”高个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也不能在行军途中杀啊?这里全是王爷的人,你杀了,不是再逼小王爷造反吗?”   “但是没可能是其他人啊!在那天早上之前,只有小王爷一个人待在王帐里,你莫不是说……”   “胡说八道!那天早上之前老王爷都还活着!”高个士兵打断了矮个士兵的臆测,“而且小王爷一直为父亲昏迷之事烦恼,连饭都不吃不下几口,怎么会杀人?”   “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事发后,有人清理东西,居然发现之前给小王爷送来的酒,他都没有动。你知道的,以前小王爷酒量大,每次都要喝好大一坛,那家伙可沉了!可怜小厮们搬了两遍。”矮个士兵道。   “是啊!只希望小王爷早点走出丧父之痛。”高个士兵道,“对了?那个娘们儿怎么样了?这几天没见到她了。”   “她啊?好像一直躲在自己的帐篷中。哎……我跟你说哦,”矮个凑近了跟高个说道,“之前我路过她帐篷时,偷偷往里面瞄了一眼。”   “你也不怕小王爷挖了你的招子。”   “哎吆,她那么漂亮,而且似乎又不拘小节……”矮个说着说着,竟然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紧接着,他头上便挨了一下。   “你别说你就是偷看到人家洗澡。”高个没好气地道。   “哎……这倒不是,但我发现她嘴唇煞白,好像在念功。紧接着下人给她送吃的,她说话时中气明显不足,连动作都感觉有气无力的。”矮个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倒奇了……”高个摸着下巴说道,但他话没说完,头上也挨了一下。   “谁?!”他话未说完,便被一股力量拽起,双脚直接离开了地面。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和尚站在他身后,用一双有力的臂膀勒住了他的脖子。那和尚自然是晦仁。   “天黑,该睡觉了。乖……”紧接着那和尚一用力,便将士兵勒晕了过去。   “你……你!”矮个士兵想跑。但晦仁却张开双臂,追了上去,将他死死勒住。   “你也该睡了。”说着晦仁一用力,也将他勒晕了过去。   “呼……呼……”晦仁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起了粗气,可能由于连日的牢狱生活,他的体力也变得大不如前。他用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头也不回地朝辕门外跑去……   “什么?!”妖女不可置信地看着完颜宗翰,“那和尚跑了?”妖女发白的双唇微微颤抖。   “嗯。”完颜宗翰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没关系,”妖女艰难地咧开嘴角笑道,“我们还有黄布,有证据。”   “证据分成了三份,必须还要拿到江会之和晦明手上的黄布才行……”完颜宗翰缓缓道。   妖女见状不禁冷笑:“怎么?你累了?想放弃投降了?”   完颜宗翰没有说话。   妖女缓缓摇头,流露出轻蔑的眼神:“是,一直打败仗,是个人都会怕。真没想到武威王的儿子这么怕死!”说着妖女狠狠往完颜脸上啐了一口,“你真令老娘失望!”   “完颜兄不是怕死,完颜兄只是感到累了。”门外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妖女回头望去,发现竟是萧云中的苏鸣笳。   “朋友,好久不见。”苏鸣笳笑着对完颜宗翰挥手打招呼。   完颜宗翰举起了手,他想挤出笑容,但心里尽是苦涩。   “你也好意思来?”妖女看到苏鸣笳立马挺直了腰,紧接着拔出双剑便朝苏鸣笳刺去。   萧云中正欲拔剑,却被苏鸣笳按住,紧接着她双手一分,从腰间抽出铁尺与妖女战作一团。二人互拆百余招竟不分胜负。   最终妖女回身一剑直取苏鸣笳咽喉,剑尖已触及到苏鸣笳皮肤,萧云中和完颜宗翰差点叫出声来。   但一剑终究没有刺下去。   “果然没内力了。”苏鸣笳用铁尺叉住妖女的手臂,使她的剑无法再前进一分,“我俩的招式可差不多。”苏鸣笳笑道。   “哼,那只是你运气好!”妖女恨恨道。   “其实我也奇怪了,你看的武侠小说,我也看了不少。我怎么就没学会嫁衣神功,独孤九剑什么的?”苏鸣笳打趣道。   “你们那儿人不知做了什么造孽的事情,害得丹田不能聚气。还想念武功?我呸!”妖女怒道。   “铛”火星四溅,完颜宗翰将二人兵器打落,将妖女挡在身后。他望着萧云中和苏鸣笳冷冷道:“二位来干嘛?劝降吗?”   “渤海、大梁已签订合约,你又何必再挑起战端?”萧云中劝说道。   “大梁杀了我安答,渤海杀了我父王,”完颜宗翰死死盯着萧云中,“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完颜宗翰!”苏鸣笳上前一步,一个耳光打在完颜宗翰脸上,“你到现在还要撒谎吗?!”她红着双眼,看着完颜宗翰,眼里写满了愤怒和失望。   “赤娅的死,我痛心的程度不比你大,复仇是这三年支撑着我的唯一信念!”苏鸣笳摊开手掌,看着手心的老茧,颤抖着说道,“你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那个赤娅被杀的夜晚,也不知道我多想亲手手刃把赤娅害死的幕后凶手!”她看着完颜宗翰道,“但我不会为了报仇发动战争,让无辜的百姓陪葬。因为我知道我恨的谁,我知道我该报复的是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完颜宗翰猛地一挥手怒道,“我的军队已经集结,他们受了我父亲的恩惠,吃着我完颜家的粮食,理当以死报答!”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说道,“我们渤海不像你们汉人一样……”完颜宗翰的声音开始颤抖,“一样……不讲……”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了那双眼睛,武威王临死前瞪着自己的眼睛,“情义……”tຊ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冷笑:“情义,如今的你好意思说情义吗?”   萧云中见状也说道:“完颜兄,要不要叫你的侍卫都下去。我们朋友好久没喝酒了,”说着萧云中苦笑一声,“说不定过会就要生死相搏,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叙旧好吗?”   完颜宗翰颓然地挥了挥手,将下人赶走。妖女见状也想离去,但却被完颜宗翰一把拉住。完颜宗翰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似是死也不愿放开。   妖女先是皱着眉头,不满地想把手抽走。见完颜不放,她眉头又舒展开,眼神变得释然,仿佛一切本该这样。她露出冷笑,安心坐下。   苏鸣笳见下人全部离开,便拉下了脸,看着完颜宗翰的眼睛:“我给你一个面子,不在别人面前拆穿你,”她的声音冰冷,冷得像锋利的刀,“告诉我,你的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第九十五章 嫁衣神功   武威王是怎么死的?   苏鸣笳的问话像一根细针,不断戳刺着完颜宗翰的鼓膜。他闭上眼睛,他皱起眉头,他表情痛苦,他无法摆脱。   “或者我换个方式问,”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武威王是不是你杀的?”苏鸣笳语气冰冷,目光如炬,这是她第一次对完颜宗翰板起面孔。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只觉得眼前的女人非常陌生。他紧张地咽下唾液,先是缓缓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   先是承认,又是否认。让一旁的妖女不禁冷哼了一声,她眼神瞟向一边,用一对虎牙轻轻咬住下唇,眉头微微蹙起,无意显出一股淡淡的哀怨。   “那清楚了,全清楚了。”苏鸣笳道,“你的反应结合晦仁逃出来后跟我说的情报,我想已经知道了杀害武威王的凶手是谁。”   完颜宗翰低头不语,萧云中皱眉叹息,唯有妖女冷笑出声:“哦?那你倒是说说凶手是谁?”她看向完颜宗翰,轻蔑说道,“是这个畜生孽子?!还是……”她看向苏鸣笳嘴角上扬,“还是我这个妖女。”   苏鸣笳看着妖女缓缓说道:“其实见到晦仁独自逃出来,我们都十分惊讶。想着即使完颜宗翰因丧父之痛,情绪被影响,疏于防范,但还有一个你,武功大成,已至绝顶境界的妖女,”苏鸣笳笑道,“我并不觉得晦仁对上你有任何胜算。”   “但是这大和尚还是跑了。”妖女道。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欲擒故纵,第二……”苏鸣笳看着妖女说道,“像晦仁说的,你的内力尽失,需要修养。而现在,我们教过手了……”苏鸣笳眯起了眼睛。   “所以我当然是内力尽失。”   “这样的话,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你不是内力尽失,而是主动散去体内真气……”苏鸣笳看着妖女笑道,“武道禅宗……”   “嫁衣神功。”妖女将头一歪说道。   “嫁衣神功?”萧云中有些疑惑,他并没有听过这门功法。   “传说嫁衣神功内力强横无比,至阳至刚,练至大成足以横扫千军,无敌天下,”苏鸣笳道,“但是因为太过猛烈,所以练到六七成时,就要将炼成的功力全都毁去,然后再从头练过。正所谓「欲用其利,先挫其锋」就是这个道理。嫁衣神功经此一挫,再练成后其真气的锋芒已被挫去,但威力却丝毫未减,练的人等于已将这种功夫练过两次,对这种真力的性能,自然摸得更熟,非但能将之发挥最大的威力,而且可以收发由心,运用如意。”   妖女看着苏鸣笳道:“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当然,《绝代双骄》一直摆在我的书架上,我从小就是古龙先生的书迷。”苏鸣笳笑道。   “古龙?绝代双娇?”萧云中听得一头雾水,在心里直犯嘀咕。   但是二女没顾得上她,苏鸣笳继续说道:“然后我又听晦仁说起与你交手时,你好像为了炫耀故意说出自己的剑法名字叫独孤九剑。所以即使再扯,再荒谬,我也不得不想,你的武功,会不会是穿越到现代之后,对着武侠小说练的?”   “总归还有电视剧和电影。”妖女也没否认。   “那便是了,所以我摆在书架上的《绝代双骄》你一定看过,所以会书里燕南天的嫁衣神功便也不足为奇。那么既然嫁衣神功需要先散功才能更进一步,你会不会……”   “做嫁衣嘛,”妖女笑道,“用内力给武威王做了嫁衣。”   “武威王受伤后身体本就虚弱,你又胡乱将大量真气打入武威王体内,”苏鸣笳叹了口气,“他没法用运功调息,化为己用,那强横的真气必然在他体内乱窜,想来也是难受的很。”   “然后再加上那蠢货官员送的人参一激发,体内真气瞬间撞在一起,震断奇经八脉,砰!”妖女张开握着的手,瞪大眼睛,笑着说道,“口吐鲜血而死!”   “正是……而你也因为散功,短期内无法恢复内力。于是给别人造成了你身受重伤,内力尽失的假象。”苏鸣笳道。   “但是你忘了,”妖女道,“我从来都没有进过武威王的帐篷,这所有人都能作证。”   “不,你进过,”苏鸣笳道,“晦仁说他在士兵那里听到,完颜宗翰因为父亲受伤,大受打击,连酒都不喝了。下人送的酒一口没动,第二天又叫下人将那重重的酒坛挑了回去。”   “你说我是躲在酒坛里,潜进的武威王大帐篷?”妖女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那坛口小到惊人,连六岁小孩都爬不进……”   “不,别人爬不进去,但你一定能爬进去!”苏鸣笳看着妖女说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在相国寺时被一个人掳走,那个人的名字叫殷无后。”   妖女一怔,额上沁出冷汗。   “殷无后号称杀手之王,除了出招阴损毒辣之外,最主要是因为她有项大家忽视的绝技——缩骨功。”苏鸣笳道   缩骨功这门武功并不复杂,无非就是利用肌肉运动,主动卸下关节,造成脱臼,从而改变身形。但是武功并无高低之分,只是看你会不会运用。   比如殷无后。   她经常利用缩骨功潜入房间,手握尖刀,躲在极其狭窄的空间内,等到暗杀目标靠近,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正因如此,武功只算二流的她,却杀了江湖上不少赫赫有名的大高手、大豪杰。   “当时我在相国寺,亲要看着殷无后使用缩骨功,从围墙上一个小洞口,跑了出去,”苏鸣笳道,“那洞是真小,我甚至相信酒坛的口,都比那洞大一点。”苏鸣笳说着叹了口气,“但长时间脱臼,躲在不见天日的酒坛中,想必应该很痛苦……”   “痛苦?当然痛苦,”妖女笑道,“你果然跟传闻一样聪明。”   “但何必……”苏鸣笳问道。   “何必?是啊……你不是我,没在极恶谷长大,怎么能理解?”妖女笑道,“你们都有人爱,有人疼。而我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连将我救出去的汤芷兰连厌恶我,说是我害死了他姐姐。所以他虐待我,在极恶谷里他打断过我的腿,在我被崔鸣浮拽着头发关进小黑屋时,他也只是在一旁冷笑……”妖女握紧了拳头,嘴唇被她咬出血来。   “鸣笳……”苏鸣笳伸出手来,不知怎的,看到妖女伤心时,她的内心也会被莫名刺痛。   “哎!”妖女把她的手打开,“可别这么叫,你才是鸣笳,我是妖女,是假的,是不该存在的。你才是这个世界里原本的鸣笳,我只是个恶毒的冒牌货,”妖女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渐盛,眼角也渐渐流下泪来,“我不配有这个名字,不配被人喜爱,不配活着!”妖女大声嘶吼。   她倒退两步,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只剩可笑:“你是萧鹏举的儿子是吗?”她指着萧云中问道,“高大、英俊、儒雅、正义,再看看我……谁能知道我也姓萧,谁能相信其实我是靖海侯的女儿……”妖女的声音充满悲哀,“我……似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世界上,我本来就应该随着娘亲一起死在屠刀下。我活着只是为了给别人发泄自己的恶意,我生存只是为了给丧门八星当作工具。但谁能知道,我……我也不想死,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想别人不再叫我妖女,”说着她跪了下来,啜泣道,“我不叫妖女,我叫萧鸣笳;我不叫妖女,我叫萧鸣笳……”她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直到眼泪流干流尽,声音哭到沙哑。   苏鸣笳看着妖女,看着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萧鸣笳,心中不禁酸楚。   她做错了事情,但她是坏人吗?如果她俩角色互换,自己是否又能像现在一样保持本心?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和她不过是一体两面。   自己是出生现tຊ代的萧鸣笳。   她是在极恶谷长大的苏鸣笳。   苏鸣笳缓缓迈出步子,朝着萧鸣笳靠近,她好想抱抱她,抱抱另一个自己……   “不必了,苏鸣笳小姐,”萧鸣笳站起身,掸开她的手,“做好你的女侠,你的名侦探。每个人的命运其实早就写好了结局,我只是想试着反抗一下。失败了,但也经历了,我很开心,因为我总是站着……”萧鸣笳扬起下巴,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不屈,“站着生,也站着死。”说着她推开苏鸣笳,跑到完颜宗翰身边,揪住他的衣服。   “去吧!跟你的士兵说,杀你父亲的凶手是我!然后砍下我的头!向梁国跪下!向狗一样的摇你的尾巴,祈求敌人的宽恕和原谅!”妖女看着完颜宗翰笑道,“这不就是你留我下来的目的吗?这不就是你当时不亲自动手的原因吗?你拿我的性命给自己留了退路。到时候出事,只要推到我身上就行了,快吧!别犹豫,别装出一副纠结的样子,”妖女双眼布满了血丝,“你是真小人,别让我死在伪君子的手里。”   完颜宗翰听着妖女的话,突然笑了起来。他缓缓起身,掏出腰间的酒囊,拧开盖子,对准喉头,尽数灌下……   液体倾倒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的曲线缓缓流下,辛辣却又带着苦涩,这到底是酒,还是泪?完颜宗翰不清楚,他只想大醉一场。   “死?你为什么要死?”完颜宗翰将酒囊扔到一边,看着萧鸣笳笑道,“是我默认的,是我拜托的,如果要死,死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完颜宗翰看着萧鸣笳道。   萧鸣笳看着完颜宗翰愣住,这个男人是在保护自己吗?他不想利用自己吗?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傻……你好傻……”   “女娃!带她走!”完颜宗翰转身向大帐外走去,“天下这么大,不止极恶谷!还有……”他停下脚步,笑着说道,“承天府太极堂的桂花糕不错,吃了这么多的苦,该吃点甜的了。”说着他甩上帘子,离开了大帐。   集结的军号响起,渤海国的士兵纷纷抬起了头。   “怎么了?怎么了”士兵们疑惑地说道。   “为什么要我们到校场集合?不会又要出征了吧?”一种名为恐惧的气氛在蔓延,那叫作不安的情绪将他们罩住。   讨论没持续多久,只见完颜宗翰迈着大步,走到校场的高台上。士兵们立马闭上了嘴,台下鸦雀无声。   “兄弟们!最近辛苦了!”完颜宗翰说道,没人应答。   “现在我们被梁国包围,被渤海背刺,已经陷入两面作战的被动局面。”台下的士兵没有回应,但脸上的恐惧和疲倦显而易见。   “你们累吗?觉得这场仗有意义吗?”完颜宗翰苦笑着问道。   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没意义,当然没意义……”一个士兵小声说道。   “我不想打仗,我家还有阿娘和小妹……”一个士兵哭着说道。   “昨天的同袍,今天就成了残破的尸体,我想回家!”一个士兵大喊道。   “没意义!没意义!”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原来零散的抱怨,成了台下士兵整齐划一的口号。   “那好!”完颜宗翰猛地举起双手,“兄弟们!我们放下武器,向梁军投降!”他大笑着说道,“我们回渤海!回草原!回家……”完颜宗翰向后一倒,躺在地上。渤海士兵先是错愕,而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只有完颜宗翰看着天空,泣不成声……   萧云中背着双手,看着陷入欢腾的渤海士兵,露出微笑。和平,和平最终还是降临了。   人没有白死,血没有白流……   “铁将军,看到了,你可以安息了……”萧云中缓缓道,“玉安……”他深深吸进空气,“接下来我会为你报仇……少爷……少爷不会让你白死……”萧云中身子微微颤抖,眼泪不自觉地滑下。   野外,两人一马。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策马,一个被绑在马鞍上。   “放开我!放开!”被绑着的萧鸣笳叫道。   “去稍微远点的地方我便放了你。”策马的苏鸣笳道。   “是我杀了武威王,不应该让那傻瓜一个人承担,”萧鸣笳流着泪说道,“如果要投降,要斩首,也应该是我,不是他!”萧鸣笳怒道。   “你得活着……”苏鸣笳眯起眼睛,“事情还没结束,必须得活着!”   萧云中一愣,她看着苏鸣笳,声音有些颤抖:“你什么意思?”   苏鸣笳一勒缰绳,让马停下,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问道:“如果你是靖海侯的骨血,那么……”她看向萧鸣笳,“云中是谁?” 第九十六章 多出来的人   “带她走……小兰……带她走……”直到现在汤芷兰依然忘不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是他第一次见到萧鸣笳,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姐姐。   “小兰,你的钱是哪儿来的?”汤芷兰第一次成功骗到钱时,姐姐曾经质问过他。   汤芷兰当时不理解姐姐的惶恐和惊惧,他只觉得骄傲。他们住在城郊用稻草扎成的房子里,外面下起大雨时,屋子里也会开始下小雨。他们拼命做工,换来的不过一碗掺了砂子的糙米饭。他们冻得发抖,却只能在街上捡拾书斋丢弃的纸,塞进衣服,以此御寒。   他们没钱,汤芷兰不甘心。   “是城内书斋张老板家女儿给的!”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汤芷兰,挺起了胸膛,“我只是说了几句好话,哄得那丑姑娘,她就乖乖拿了钱出来给我。”汤芷兰笑道。   “你说了什么?”姐姐的声音开始颤抖。   “无非就是说她性格好,家世好,有休养。然后故意闪躲点,语气闪避点,装出自己很害羞的样子,就逗得她眉开眼笑。那个丑姑娘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人这么温柔对待吧?更何况是我这么俊俏的人!哈哈哈……”汤芷兰说着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她不仅拿钱给我,还给我亲,给我摸,哈哈哈哈哈!真是贱!我真是忍着恶心……”   “啪!”汤芷兰没有说完,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汤芷兰记得那时姐姐的眼神,悲伤、愤怒、失望,甚至……陌生。他们大吵了一架,汤芷兰离开了家,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他漂亮,他聪明,他强壮,凭什么自己要受穷?自己才应该成功,他要夺取他应得的。   那一天后,江湖上多了一个恶人,传说他男生女相,据传他口蜜腹剑。靠着一双长舌挑弄事非,无数家庭被他拆散,多少成名的豪杰和女侠被他骗到倾家荡产,羞愤自尽。   汤芷兰终于有钱了,有花不完的钱。但他的心里却空了个洞,任凭金山银山也填不满的洞。   他用虚情假意为别人造了个梦幻泡影,然后再亲手戳破,久而久之,他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不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   他想起了当年姐姐打自己的那个耳光,他突然想知道自己姐姐现在过得如何。他要让她看看自己现在是多么成功,他想让姐姐亲口承认自己错了,用头脑骗钱没什么不对,他要让姐姐跟自己一起堕落,他想让姐姐再打自己一个耳光。   于是汤芷兰冒着危险离开了极恶谷,满世界打听自己姐姐下落。幸好老天有眼,姐姐没死。她被靖海侯的夫人收作丫鬟,这些年她也一直拜托夫人,希望侯爷打仗时能留意下自己弟弟的下落。   可笑,可笑……她以为我还是那个脏兮兮的穷小孩,殊不知我已是丧门八星之一,我早已功成名就!   汤芷兰刻意换上最华丽的衣服,十根手指戴满戒指,捧着一盒名贵的珠宝,半夜潜进了靖海侯的府邸。他要炫耀,他要吓姐姐一跳。   奇怪,为什么半夜里侯府还这么吵?为什么有黑衣人拿着刀?地上的鲜血是怎么回事?姐姐用身体为怀中的婴儿挡刀?   血光闪现,汤芷兰亲眼看着姐姐倒在血泊中。   “啪嗒”盒子掉在地上,珍珠项链断开,如同汤芷兰的眼泪散落一地。他十指弯曲如爪,硬生生撕开那凶手的咽喉,他死死抱住杀手,张开嘴咬下他的鼻子和耳朵。   他满脸血污,看着就像是地狱里的修罗,早已没有半点人类的样子。   “小……小兰?是你……吗?”姐姐用虚弱的声音叫道。   汤芷兰愣住。   “对不……起,当年我……太急躁……对不起……”姐姐看着汤芷兰说道。   汤芷兰瞪大了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他拉起姐姐想救她出去。   没事的,极恶谷里有杀人名医,有苗疆的巫蛊圣姑,没事的,你不会死,你要看着我多成功,你要向我低头,你要活着,我们才刚见面!   汤芷兰猛地睁开眼睛,回忆的画面出现裂痕,最终在他脑海里变成一tຊ地的碎片。他目光阴鸷地看着桌上的烛火,他承认他讨厌萧鸣笳,他认为她也是害死姐姐的凶手。他辱骂她,他殴打她,他坐视崔鸣浮虐待她。   他甚至在她刚会说话时,便将她的身世和盘托出。他要让萧鸣笳痛苦,他要让她仇恨,让她绝望。因为汤芷兰觉得,那都是她罪有应得。   “可惜,最后还是被那个小贱人骑在了头上。”汤芷兰冷笑。   “碰!”房门被猛地推开,任师堂抱着算盘走了进来:“甚至还被吓得落荒而逃,导致我们的赚钱计划失败,算上我们耗费的时间,受的伤,以及她言语上的责骂……”任师堂快速拨弄着算盘,“嗯……”他微笑着说道,“共计损失八十五万四千九百二十六两。”   “哎吆喂~我们任师堂真是厉害,这么多的帐居然三下五除二就算出来了,但是就不知道你有没有加上小贱人事后翻脸的情况?”汤芷兰笑道,“你自己的命就那么不值钱?”他故意把身子往后缩了缩,露出一副非常嫌弃的表情,“真是个下等贱人。”   任师堂虽然嘴上还挂着微笑,但五官挤在了一起,表情十分难看:“比不上有些傻X养父母,养徒弟就好好养徒弟,偏要藏私虐待。你说他们妈的脑子里是不是进了粑粑?”   “嗨~您这话儿说的在理。但您怕不是不知道,咱们是丧门八星。”汤芷兰翘起兰花指说道,“说好听点是八个丧门星,说准确点是八个变态神经病,”他看着任师堂,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毕竟某个天才,之前吃饭逃单,逛窑子不给钱,看上去就是一守财奴。但却敢一上头拿着大家所有的钱,给萧鹏举当军费。最后怎么着?嗨!”汤芷兰将双手一拍,然后摊开,“血本无归!”   虽然任师堂一直眯着眼睛,看不到他的眼神,但他咬着下嘴唇,肌肉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动了怒气:“别说那么多!我问你,那小贱人当真是萧鹏举的女儿?”   “哎吆喂!任大爷,奴家这时候骗你干嘛?你是身段婀娜多姿,还是钱财富可敌国啊?”汤芷兰说着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天杀的婊子贱货,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你也配我长舌人魔骗?”   烛火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瑟瑟发抖,任师堂和汤芷兰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其实……我们好像没输?”任师堂缓缓开口道。   “对啊……小贱人是萧鹏举女儿,那那个死瞎子是哪冒出来的葱?”汤芷兰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萧云中就是假冒的,不!”任师堂伸出了手,“是江会之故意偷梁换柱,指鹿为马!”   “对!”汤芷兰将双手一拍,“当年我去的时候,除了那贱人,再也没过其他的婴儿。但没过多久,江会之却抱着一个婴儿,说是萧鹏举的儿子,向朝廷请愿饶他一命……”   “故意的!都是故意的!江会之别有所图,他在两头下注给自己留后路!”任师堂道,“他对皇帝不忠,皇帝也不会容忍自己身边有一个野心家。他们依然会继续斗下去……”   “对!我们甚至还能告诉萧云中这件事,挑拨他们父子感情!”想到这里汤芷兰兴奋地拍起了双手,“迫不及待!迫不及待!”   “天下不会安宁,江湖不会安宁!这世界永远有钱赚,丧门八星永远不会死!唯愿枯骨积山高!”任师堂笑道。   火苗抖得越来越厉害,而后熄灭,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雄鸡报晓,太阳缓缓爬上地平线,阳光洒下,古城的一切便也亮了。   城墙上破败的角楼被描出金边,大红色的城墙如今也失去了颜色。宽阔的御街上长了些许杂草,当年繁华的芙蓉坊也显得冷清了不少。只有路上铺着的汉白玉石板,提醒着世人,这里曾经是京城,是大梁的旧都顺天府。   萧云中站在鼓楼上,伸手缓缓摸向一面被灰尘覆盖的大鼓:“据说当年这面鼓敲响时,便是顺天府最热闹的时候。街市灯火通明,五湖四海的商贩齐聚一堂,贩夫走卒摩肩接踵,百姓游人络绎不绝……”他一面擦拭着鼓上的积灰,一面想象着当年顺天府的热闹景象,而后却又想到如今一片萧索,终究是烟花易冷,繁华易逝,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很久以前这也是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最后不也建成了京城?如今你得到的不是荒地,反而是一座宫室齐备,有人居住的城池,只是萧条。但你竟然还叹气,还不知足,”一旁的苏鸣笳缓缓摇着头,调侃着说道,“看来男人都一样,终究人心不足蛇吞象。别哪天等我成了老婆婆,就开始各种挑刺,看我不顺眼。”   萧云中苦笑:“我是瞎子看不见美丽的皮囊,但是我知道……”萧云中缓缓抚摸着苏鸣笳的头发,“天下人的灵魂加在一起,也不及我们苏女士万分之一有趣。”   “油嘴滑舌,我看你就是退出江湖,去当个帮闲说客,也饿不死。”苏鸣笳打趣道。   “我不是汤芷兰,想当帮闲还差点火候。但是退出江湖……”萧云中摸着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别!暂且别!我之前就是为生活奔波的牛马,现在有了社会地位,有了武功高强的你,还不给我威风个一段时间?”苏鸣笳用手背轻轻敲了下萧云中宽阔的胸膛,“我可是想要名,也要利。不然买不起喜欢的衣服,吃不起喜欢的东西,喝不了好景,也没心情看美景,那人生可亏大了。”   “那倒不是难事,等事情完结,我们就回承天府好吗?”萧云中轻轻抱住了苏鸣笳。   “对!反正萧姑娘也自由了,她想完成的事,她想报仇,也由得她去吧!我可是累了,只想吃点小菜,喝点小酒,然后睡上三天三夜。”苏鸣笳道。   萧云中的动作突然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   苏鸣笳看着萧云中表情起了变化,便柔声问道:“怎么?你还是放不下你父亲的仇?”   萧云中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为人子,父母之仇自然是不共戴天,但是如果一意报仇,便不可避免地要逼当今皇上认错,到时候人心不稳,刚刚安定的天下会不会再起战端?   萧云中不知道,萧云中不敢想。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苏鸣笳的声音传入萧云中耳朵里,他愣住。   “我除了支持你,似乎也没什么别的选择。”苏鸣笳苦笑。   “鸣笳……”   “但是我不会为了白白送死,上次的伤可疼死我了,我还想多活几年。”苏鸣笳笑道。   “那我要死了呢?”萧云中问道。   “那我也只能为你流上几天几夜的眼泪,然后再抬起头继续生活。”苏鸣笳道。   “那便够了……”萧云中抱紧了苏鸣笳,“我不报仇了,等朝廷收完降,将他们打发回渤海,我们就回江南,回承天府,我只要你……”说着便将脸缓缓贴近苏鸣笳。   苏鸣笳脸颊绯红,眼神瞟到一边:“大白天的干嘛呢?”   “我们苏女士也害羞了?”萧云中笑道,他并没有停下动作。   苏鸣笳闭上眼睛,允许萧云中放肆一回。   “咳咳!”一个不合时宜的干咳声打断了二人。萧云中和苏鸣笳立马撒开手,分开站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只见一个身着浅蓝色道袍,头戴黑色大帽的人登上鼓楼,正是当今武林盟主,仁义大侠江会之。   苏鸣笳看着她眼里没太多好感,毕竟他诬陷过自己,而且细想之下举止十分可疑。但看在萧云中的面子上,还摆出笑脸道:“江大侠来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我和云中好给你接风洗尘。”说着抓住了萧云中的手。   萧云中先是感到微微惊讶,但随即便笑道:“不只是洗尘,我和鸣笳正好有些事要让父亲做主。”说着握紧了苏鸣笳的手。   “好!很好!你们都大了,很好……”江会之点着头缓缓说道,但没人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该死的!该死的!”某处窄巷内,萧鸣笳警惕着观察着大街上的情况,“江会之会来,狗皇帝也会来……”萧鸣笳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说什么从长计议,本姑娘报仇只争朝夕!” 第九十七章 屠杀   “苏姑娘,好久不见……”江会之对着苏鸣笳行礼,“三年前的事情,辛苦了。”他盯着苏鸣笳的眼睛,眼神中不怀好意。   “江大侠……倒是我辜负了你的嘱托。”苏鸣笳也笑着还礼。   “父亲、鸣笳……”萧云中听二人说话生分,不禁苦笑,“你们之间……”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会之伸手打断:“听说,苏姑娘找到萧家军的残部了?”江会之的眼睛放出光。   苏鸣笳笑着说道tຊ:“江大侠为什么对那子虚乌有的传闻那么在意?莫非……你一开始就知道什么?”她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江会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萧鹏举的死因,知道黄布上真正的秘密是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听不懂?”萧云中见气氛尴尬,于是想上前打个圆场。   只是苏鸣笳不接茬,只是对着江会之道:“放心……靖海侯的遗物我早已烧了,尘归尘,土归土,不应该让活着的人为死者受累。”苏鸣笳眯起了眼睛。   “哦……是吗?”江会之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他不相信苏鸣笳的话,只是看着一旁萧云中有些尴尬的样子,便断定萧云中还不知道那块黄布的事,于是便也露出笑容,表情重新变得和善起来。   “唉……其实我那结义兄弟之前也是一时糊涂,把遗物烧还给他,也是件好事。”江会之笑道。   听江会之说一时糊涂,萧云中心头一紧,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已经知道萧鹏举冤案的真相,却没想到自己义父仍是这套说词,令他心中。   苏鸣笳面色如常,但手心已微微渗出冷汗。   其实当日晦仁逃出渤海大帐时,便支走旁人和苏鸣笳说了黄布之事。苏鸣笳心下大惊,瞬间想到江会之从前的可疑之举。明白他是想拿着那三块黄布,拼成完整的诏书,以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她不想让萧云中为难,也不愿让江会之得逞。   所以最后她选择对萧云中隐瞒,并且让萧鸣笳带着黄布远走高飞。   她给萧鸣笳选择的机会。是放弃,还是继续复仇,这一切苏鸣笳都不在意,她只想那秘密离自己越远越好。   但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见到江会之。   看着江会之,苏鸣笳心中不禁起疑:“奇怪,朝廷的使者没到,江会之怎么就独自来了?”她在心中想到。   “听说父亲与朝廷配合在东线北伐成功,当真是威风。”萧云中对着江会之笑道。   “尽忠报国,臣民本分。”江会之摆了摆手笑道,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只是他心中却十分不快。他本来想这次浑水摸鱼,出工不出力。无论天下姓什么,总会有江湖,总会有武林。只要能保存实力,那么到时候……   他,依然是武林盟主。   但他没想到半路杀出苏鸣笳,居然以江湖人的身份,硬是帮朝廷守住了钓鱼城。他更没想到,渤海国主少多疑,新大汗早就畏惧武威王手握军权,功高盖主,竟和梁国皇帝私下议和,准备夹击武威王军队。   草原上的狼,住进了温暖的房子,便迟早退化成狗。   江会之得知消息后,在心中大骂。   梁国获胜,自己因为之前的消极必定会为朝廷猜忌敲打。而苏鸣笳在钓鱼城展现的号召力,让江会之感觉自己这个武林盟主实在是空有个名头。他不能给朝廷落下口实,更不能坐视自己的人望被一个年轻的小妮子分走。   她是妖女,自己是仁义大侠,她乳臭未干,自己才是武林盟主!   于是他带着几个亲随,从江南骑着快马,一路上追杀残兵,只求快点到达顺天府,以便和萧云中共享光复旧京的功绩。   “对了,父亲……”萧云中对着江会之问道,“恳请父亲向朝廷申请,拨点粮草。”   江会之一愣,他不知道萧云中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渤海武威王之子投降,现在尚有九千士兵被集中收留在顺天府的瓮城内。”萧云中双手作揖对着江会之行礼,“孩儿想,分给他们干粮盘缠,放他们回渤海。”   江会之一听瞪大了眼睛,他握紧了拳头,但表面上还是点点头,笑着拍了拍萧云中的肩膀道:“我儿仁慈……”   “哎呀,真的肉麻死了……”看着父子俩的亲情互动,苏鸣笳只觉得起了身鸡皮疙瘩,“二位先聊,我先回去休息,”说着她撑了个懒腰,“我也算忙了很久,得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苏姑娘,一日之计在于晨,莫非你真想辜负光阴?”江会之笑道。   “我是懒人,也没什么志气。”苏鸣笳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拒绝道。   “鸣笳……”萧云中微笑道,“晚上一起吃饭?”   “那记得,我要吃这边的特色菜。”说着她不顾旁边江会之的脸色,直接在萧云中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快步跑开来。   江会之脸色变得铁青,萧云中则摸了摸被苏鸣笳亲过的地方满脸通红。   “再拖下去没完没了,别真把朝廷的官兵给拖来了。”苏鸣笳快速跑下鼓楼,向着梁国军队驻扎的营房跑去,“瞎子啊,瞎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这儿还有两个钦犯!”她跑向一个角落的房子,猛地推开房门:“晦仁、惊梦!赶快给老娘卷铺盖滚蛋!”   只见房间内晦仁坐在床上打坐参禅,并不见惊梦的身影。   “哎?惊梦呢?”苏鸣笳惊讶道。   “那当然是贫僧先叫她走了……”晦仁缓缓道,“她说她和小慧会在仙风观等我……”他拨弄佛珠的手顿了一下,“只是聚散终有时,未来的事情……又怎么好预料?”   “所以我现在来让你走啊!”苏鸣笳道,“江会之来了,朝廷的大部队就在后面,”她板起面孔,严肃地说道,“如果你还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我是以自己受伤未愈为理由,骗惊梦说我没法长途跋涉,这才把她哄走。”晦仁道。   “你想干嘛?”苏鸣笳眯起眼睛。   “皇叔要杀的只是我,如今天下大定,只要我还活着一天,皇叔就会追我一天。无论我躲到哪儿和谁在一起……”晦仁低下头,“如果我和惊梦走,那死的就不只是我,还会连累她。”   “所以你准备留下来,向你皇叔请罪?”苏鸣笳声音有些颤抖。   晦仁咬着下唇,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总想着死呀死的!为什么不想着活?”苏鸣笳揪着晦仁的衣襟说道,“我们那么多事都挺过来了,如今最后一步却偏要放弃吗?”   “天下之大,我能去哪?”晦仁笑着双手合十,“或许当年崔鸣浮说的没错,我的存在便是罪孽。”   苏鸣笳皱起了眉头,而后无奈叹了口气:“服了你了……”她抬起头又露出笑容,“没办法,我帮你。”   “你已经受了太多罪,又何必为我得罪皇叔?”晦仁不解。   “因为你是我朋友,因为你没做错,”她看着晦仁道,“这世界不该是这样。”   “你准备怎么做?”晦仁问道。   “其实还没想好,”苏鸣笳不好意思地笑道,“刚刚是一腔热血,先答应下来再说。”   晦仁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越来越坦率了。”   “为娘的在儿子面前还装什么?”说出这话的时候,苏鸣笳顿了一下,她回忆起自己那段去首阳的旅程,不由得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晦仁也双手合十念起心经。   “总之,我先给你找个地方藏身。”苏鸣笳道,“仙风观不行,就去唐门,唐门不行就去天涯刀阁,去正一派,再不济跟着乔大哥流浪江湖,总能瞒些日子。我一定不会让你被……那家伙白白杀掉。”叫皇上太恶心,叫混蛋驳了晦仁的面子,那么只好叫那家伙了。   “别说,他真是条狗。”晦仁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有了!”苏鸣笳突然笑着打了个响指,“去大漠,去风雨楼!”   “嗯?”晦仁有些疑惑,“你说的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风雨楼?”   “当然!他们楼主司南辰总有退路,相信你躲在那儿,你师父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苏鸣笳一边说着,一边催促晦仁收拾行李,“快走,在那边躲一阵子。别老想着死,你还要去仙风观,你还要去见惊梦。”苏鸣笳笑道。   听到惊梦的名字,晦仁的脸不自觉红了一下:“好、好,贫僧遵命便是。”   苏鸣笳手下不停,快速帮晦仁打好了包,送他出城。说来也奇怪,她出门之时本是十分小心,但一路上却未见多少梁国的士兵,甚至城门都没人把守,于是很顺利地把晦仁送了出去,和他道别。   “奇怪,人去哪儿了?皇帝只派了江会之一个人来吗?”苏鸣笳坐在自己房中低头思考。正在这时,外面起了一阵骚动。苏鸣笳皱起了眉头走向门外,但木门却被一股强劲的内力冲开,苏鸣笳也被击倒在地。   “原来如此!你们是两个人!”门外传来江会之押着萧鸣笳,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久前。顺天府,瓮城。   完颜宗翰坐在地上,看着惨白的天空发怔。他微微张开嘴巴,双眼空洞无神。“父亲!”城墙上突然传来激烈的吵闹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循声望去,只见萧云中和江会之站在城墙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紧接着城墙的守军tຊ举起弓箭对准了瓮城内的渤海士兵。   “不杀他们,他们造反怎么办?他们吃的粮食哪里来?”江会之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这次轻装前来,只带来数十人,出了乱子我可压不下去。”   “父亲……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萧云中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江会之下令要屠杀渤海所有降兵。   “没有。”江会之冷冷说道,士兵拿出了弓箭。   “放下!都放下!”萧云中张开双手胡乱冲到城墙边缘,试图挡在士兵面前,阻止他们行动,“父亲,他们放下武器了……他们投降了……”萧云中对江会之说道。   “上面有命令。”江会之将双手背在身后。   “密旨呢?”萧云中皱着眉头,浑身微微颤抖。   江会之眯起眼睛:“你偏要折了为父面子?”   “我答应他们的……”萧云中低着头喃喃道。   “准备。”江会之没有理会,只是下令让士兵们动手。   “我答应他们的!”萧云中大吼道,“我答应放他们一条生路,答应让他们回家!”萧云中的脸胀得通红,他冲到守军身旁,双手猛地向前一抓。却因为心急,先是抓了个空,而后又调整位置猛地抓住士兵弓箭,一把抢夺过来,“不准杀!不准杀!”他将弓箭狠狠扔在地上,用脚拼命踩踏。他愤怒地转身,用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向江会之:“你以前是怎么教我的?君子言而有信,君子以仁为本!”萧云中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绷紧,他不敢相信自己敬爱的义父,自己心中的仁义大侠竟会下达屠杀渤海降兵的命令。   “我……我一直在按你的要求做事,我一直奉行着你,仁义大侠!要求的君子之道,”萧云中头发散乱,他用手掌拍着胸膛,“但你现在……现在……要我背弃朋友,违背誓言,叫我……滥杀无辜!”萧云中说着眼泪如决堤洪水一般流下。   “你失态了。”江会之冷冷道。   “失态?失他妈的态!”萧云中怒道,“你们连脸都不要了!还在乎失态!”说着他又转身,但因心下慌乱,一脚踩空,摔了一跤,而后又挣扎着爬起,继续去抢夺守军的弓箭。   城墙下的完颜宗翰看着萧云中发怒,看着萧云中被江会之从背后打晕,看着守军再次举起弓箭,看着江会之举起手,而后猛地挥下……   漫天箭雨,血流成河。   瓮城内尸体内堆成了高山。   风带着腥气,一只老虎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看到了吗?南人,不可信……   “江!会!之!”完颜宗翰握着长刀仰天长啸,那声音如同山林中呼啸的猛虎,让守城的士兵听了不禁胆寒。   江会之眯起眼睛:“老虎?哼,不过是只被锁住的野兽。”   完颜宗翰浑身鲜血淋漓,三支箭矢插进了他的身体,一支弓箭穿透了他的手臂。但他感受不到疼痛,他只觉得自己的鲜血在燃烧。他的眼睛散发着凶光,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看来,”江会之夺过弓箭瞄准了完颜宗翰,“只好杀了你……”   说着他便用力开了弓弦,完颜宗翰不避,只是死死盯着那散发着寒光箭矢。   “住手!”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一道白色的声音闪过,寒光一闪,江会之手中的弓被一柄短剑削成两段。   “鸣笳!”完颜宗翰在下面大喊。   只见一个长得和苏鸣笳一模一样的女人,拿着柄短剑架在了江会之脖子上。   “苏姑娘,你这是何意?”江会之眼神一冷,“难道你要救这个鞑子?你这会让云中多么伤心?”   “我是守钓鱼城的功臣,难道你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我?连功臣的朋友都要杀?”萧鸣笳将剑锋一抬,江会之的脖子被印出了条血痕。只可惜自己嫁衣神功的功力才恢复三成,没把握与江会之硬配硬,萧鸣笳只有忍着恶心,先伪装起苏鸣笳,来拖延时间。   江会之皱了皱眉,一挥手让守军打开了城门。但完颜宗翰没动,他只是呆呆站在那儿看着萧鸣笳。   “呆子!走啊!”萧鸣笳怒吼道。   完颜宗翰不动。   “你偏要我们两个都死在这儿,是不是?!”萧鸣笳大声道。   完颜宗翰握紧了拳头,终于迈开了步子,踉踉跄跄地走出城门。   “对!滚!滚得越远越好!老娘从来不欠任何人的!”萧鸣笳看着完颜宗翰走远大笑起来,她笑得开心,也笑得凄凉。   江会之看着萧鸣笳眯起了眼睛:“你不是苏鸣笳。”听着这话萧鸣笳一愣,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江会之身子一退,猛然出手,一掌击向萧鸣笳小腹。萧鸣笳撤步,转身,直刺,竟一剑贯穿了江会之的手心。   江会之看了看自己手心的伤口:“你的武功挺高。”   “这是独孤九剑的破掌式,专门对付你这种内家高手。”萧鸣笳冷笑道。   江会之见状只是冷笑一声,变招再攻。他单掌直入,化掌为剑,萧鸣笳情急之下举剑格挡。只是二者相距不过三寸时,江会之招数又变,他紧拳头,身子一低,以拳为枪抢攻萧鸣笳腹部。   萧鸣笳大惊,立马变招再挡。   其实这正是江会之的成名绝技,一以贯之功,以四肢模仿出各种兵刃。练至炉火纯青,便可看似融合百家之长,招式变化繁复,令人防不胜防。因这套功法,看似千变万化,实则都是以自身深厚内力作为基础,故称一以贯之。   两人连拆三十余招,萧鸣笳因功力没恢复,内力渐渐不支,被江会之一脚踢翻在地。   “到底是年轻,”江会之叹了口气,“若你再练上个十年,老夫也未必是你对手。”说着抬手运功,便要一掌毙了萧鸣笳。   “江大侠,现在杀了这贱人,未免可惜。”汤芷兰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还有用。” 第九十八章 偷梁换柱   萧云中醒来时,已是夜晚。他的双手双脚被铁链锁住,困在一处院落。他起身用力挣脱,摔倒,爬起,拉拽,再倒。他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直到指甲翻开,鲜血淋漓。   “不准杀……不准杀!”萧云中嘶着嗓子怒吼,但在外人听来不过是一只动物临死前的呜咽。   “吱呀”一声,院落的大门被推开,江会之提着食盒缓缓走了进来。萧云中从小开始只要自己一闹别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江会之便会提着食盒过来看他。食盒里装着永远是那几样:火腿豆腐、冬菇菜心,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   这是江会之在求和,也是萧云中一直寻找的台阶。   只是今天江会之还像过去一样,把食盒打开。但萧云中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精神一旦垮塌,浑身的力气便随之化作了无有。   他只想自己死掉。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江会之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也知道你会恨我。”他说这话时眼神黯淡下来,看上去老了许多。   恨?萧云中不敢,他将自己养大,这份恩情萧云中永远记得。只是,他已经无法再面对江会之,无法再叫他一句父亲。   “但是你犯不着和自己作对,还有人在等你。”江会之道。   鸣笳,对了!鸣笳,她怎么样了?   “她人呢?我要见她。”萧云中道。   “你吃完饭,我就带你去见她。”江会之笑着站起身,将菜放到萧云中面前。   萧云中没有动弹。   “快吃!”江会之怒喝一声。   萧云中身子一怔,他缓缓举起手,伸进盘中,抓住菜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乖,”江会之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云中,“我们永远是父子。”   待萧云中狼狈地将食物全部吞下,江会之才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打开锁链。锁链甫一打开,萧云中便踉跄起身,用尽全部力气,向门外跑去。天空忽然飘起了大雨,萧云中消瘦的身形,在雨中摇晃,仿佛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他跌跌撞撞,无数次摔倒在积水泥坑中,弄脏了衣服,摔伤了关节。但他顾不上疼痛,他只想快点见到苏鸣笳,他要带她走,带她远离这里。   这里,真的好脏。   “鸣笳……”他推开苏鸣笳房间的门。房间中一个女人坐在床上,看着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萧云中,心中觉得好笑。   “你还好,谢天谢地你还好,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他猛地抱住床上的女人,眼泪流了下来。女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萧云中突然动作一顿,而触电般地将那女人放开。   “不……不……”他指着女人,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是谁?!”   “萧少卿,才过多久,你就忘了我?”床上的女人,冷笑道,“萧鸣笳,你那便宜妹妹。”萧鸣笳盯着萧云中,声音带着愤怒和屈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tຊ鸣笳呢?你把她怎么了?!”萧云中道。   “我杀了她……”萧鸣笳冷哼道,“你该庆幸是我杀了她。”   鸣笳……死了?   瞎子,我们何时看陌上花开?   瞎子,该启程回承天府了……   瞎子……   一时间萧云中耳边全是苏鸣笳的声音,所有的回忆刹那间涌进他的脑海,又瞬间碎了一地。他缓缓后退了两步,而后猛地双膝跪下,死死抱住头,痛苦地嚎叫起来。   “鸣笳!”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滴下,在地上碎成一朵鲜艳的花。   “生气吗?想杀人吗?”萧鸣笳冷笑着将一柄长剑抛在了萧云中面前,“来啊!别像个孬货一样!让我知道她没看错人,让我知道你能硬得起来!”   萧云中没有回答,他只想用行动回答。他握住剑柄,“唰”的一声,青锋出鞘,寒光一闪,直取萧鸣笳咽喉。   剑锋很冷,萧云中的心比剑更冷。   萧鸣笳没有抵抗,所以剑锋割破了萧鸣笳的皮肤,鲜血滴下,但萧鸣笳没有死,剑被两根手指夹住。   “云中,你为什么要杀苏姑娘?你不是喜欢她吗?”萧云中耳边传来了江会之的声音,“你怎么可以欺负女人?”江会之说着一运功,“铛!”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   萧云中听了江会之的话,脸上表情变得僵硬且愤怒:“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屡破奇案的苏鸣笳,是你萧云中的未婚妻,也是我未来的儿媳。”江会之微笑道。   萧云中面对着江会之,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是靖海侯的女儿,我的亲妹妹!”萧云中指着江会之,“你……你……”他本想破口大骂,但话到嘴边却全部化为乌有,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他似乎根本不认识他了,“你是谁?”   江会之一愣,随即眼珠缓缓向下望去:“我是谁……云中……”江会之缓缓看向萧云中,“你又知道你是谁吗?”   自己是谁,自己是萧云中,是靖海侯萧鹏举的儿子,是大梁大理寺的萧少卿。   “其实我骗了你……”江会之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扭曲,“其实你不是萧鹏举的儿子。”   萧云中愣住,但接下来江会之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江会之缓缓说道。   萧云中怔在原地,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虚浮,差点跌倒。江会之见状,立马上前一步将他扶住,把他按在椅子上。   江会之,江南省金陵府人士。他是个天才,更是个文武全才。   论文,他出身于书香门第,祖上点过翰林,父亲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有家学渊源,从小便写得一手好字,八岁便读完了四书五经。   论武,他的师傅是天下第一的沧海破浪金良镛,二十多岁时,便已踏入一流高手境界。   后来更是在渤海南侵时,已然投笔从戎,与靖海侯、晦明一起潜入渤海王帐,救出先帝,风头一时无二。   他似乎该是天生的焦点,天生的大侠,天生的第一。   直到那天。   “久仰,久仰。你就是萧元帅的结义兄弟,江少侠吧?”他永远记得那天,记得别人跟他打招呼时说的话。   原来是错觉,都是错觉,我不是焦点,萧鹏举才是,原来我在别人眼中只是他的结义兄弟。   那一天别人因为靖海侯,敬了他一杯酒,也为他埋下了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   江会之突然发现他比不过靖海侯,一切都比不过。明明是同样抗击渤海,靖海侯就是英雄,而他只是跟班。明明都是武功高强,靖海侯就是一骑当千的英雄,自己就是隐没在捷报里的其他。明明自己读书更好,他就能封官列侯,而自己却连朝堂的门都进不去,只能混迹于江湖。甚至明明是自己先爱上的那个姑娘,但她最后却选择了嫁给了靖海侯。   原来自己的辛苦得来的一切,在别人那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添头。靖海侯是一面镜子,让江会之看清自己的人生原来如此不堪。甚至因为靖海侯越是对自己真心,他便越加嫉恨靖海侯。   怎么?就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我恨你,我要毁了你,我要杀了你!   老天并没有让江会之等太久,没过多久皇帝便因为忌惮靖海侯的手握军权,彼此生了嫌隙。江会之听闻之后,便秘密入宫,将往日靖海侯酒后发的牢骚一一上报,甚至主动请缨,去杀光靖海侯安置在家乡的亲眷。   有些事朝廷不愿意干,自己作为武林盟主的候选人,自然要替君父分忧。   这无可厚非!   当然这事儿不能让自己知道,所以行凶时要蒙着脸;肯定要寸草不留,所以杀完人还得烧房子以防留下活口;但是我还想博得个名声,博得个即使义兄是国贼,我依然顾及兄弟情义帮他收养儿子的美名。   正好,夫人前两天为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是我儿子,也可以是萧鹏举的遗孤。   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夺走了萧鹏举的一切,甚至是他的传承,他的血脉,这样多年的嫉恨才能稍稍消散。   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即使日后自己的事被人抖出也不用担心,因为真正承担仇恨的人,真正需要报仇的人早已死了。   就这样忠君重义,大仁大勇,江会之踩着自己的鲜血,献上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份,终于成了仁义大侠,总算当上了武林盟主。   他享受这一切,享受别人对他毕恭毕敬,享受自己是人群的焦点,享受……萧云中喊自己义父……   江会之原本挺直的身体,渐渐佝偻了下来:“我讨厌你喊我义父,很讨厌……”江会之把手死死按在萧云中的肩膀上,“明明你是我儿子,明明我是你亲生父亲……”   “不,”萧云中轻声说道,“即使我无父无母,即使我是别人的野种私生子,我也绝对不会是你儿子,”萧云中转头面向江会之,微笑着说道,“江大侠……”   江会之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他愤怒地抬起手掌,但萧云中只是微笑着,静静地面对着自己。他看着萧云中,最终叹了口气,无奈地将手掌放下。   “我们父子相认,你还是能娶一个跟那妮子一模一样的女人,你后面还可以帮她靖海侯平反,也不负仁义之实。甚至凭借你的民望,未来真正执掌江湖,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未可知,你为什么不愿意?”江会之问道。   “真正执掌江湖,挟天子以令诸侯?呵呵……这就是江大侠的算盘吗?你才是大国手,我们都是棋子,甚至你亲生儿子也是你获得名誉和地位的垫脚石,”萧云中说着起身对江会之鞠躬作揖,“江大侠心思缜密,才智超绝,云中自愧不如。”   江会之颓然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我是瞎子,鼻子很重要,恕我不能在这里奉陪。”萧云中一甩袖子就想离去。   “你去哪儿?你能去哪儿?”江会之问道。   “天下之大……”萧云中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他又想起了苏鸣笳,想起那个聪明、毒舌,总是让自己担心,又总是让自己思念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天下再大,自己也再没处可去了。   “我……去哪儿,不用你们管!”萧云中撂下这一句,便要往外跑去。   江会之想起身阻止,萧鸣笳却抢先一步挡在了萧云中面前。   “让开!”萧云中低喝道。   “郎君,你何必这么动气。”萧鸣笳媚眼如丝,“奴家长得和你心上的可人儿一模一样,连身体都……哦,不对……”萧鸣笳说着故意笑了一下,“恐怕都有过之而不及呢~”   “下流!”萧云中怒喝道。   萧鸣笳却死死拉住萧云中不让他走脱。   “放手!放手!”萧云中死命挣脱,五官显得愈加愤怒。   “郎君,你别走,真不试试?”   “滚!”   “你要去哪?去自杀?阎王殿里可没有你在庙里打的边炉!”萧鸣笳心急大喊。   庙里打边炉……   萧云中一听这话,动作迟滞了一下。   他回想起自己当日与苏鸣笳、完颜宗翰在相国寺里查案时的情形。当时他们一边查案,一边吃火锅、喝酒。那是他人生中最畅快的时光,可惜……   正在这时萧鸣笳整个身体压过来将他抱住。   萧云中大惊,但是萧鸣笳的头却贴到了他耳边。   “傻X,她没死,你要想再见她,就得把戏做完!”萧鸣笳咬着牙齿,用极低的声音在萧云中耳边说道。   江会之看着二人纠缠,微微皱起眉头,他似乎看到萧鸣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终究离得太远,加上天又黑了看不真切。再加上他也没听到声音,所以心下也便未太在意。   但萧云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瞎子,听觉、嗅觉本就要强过常人数十倍。   “别笑!打我!装作很生气,然后再装出想通的样子!”见萧云tຊ中的情绪稳定下来,萧鸣笳怕漏出破绽,于是赶快在他耳边提醒。   “你啊!真是贱骨头……”萧云中在心中想着,然后猛地一把将萧鸣笳推倒在地上。 第九十九章 再相遇   “冒牌货,下去后,记得找地藏王菩萨伸冤。”这是苏鸣笳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记得当时自己被江会之内力击倒,又看到江会之押着萧鸣笳,心中便已把那老狐狸的盘算猜了个七八成。   萧鸣笳长得和自己一样,而且又被江会之擒住,只能暂时听命于他。只要江会之杀掉自己,让萧鸣笳顶替自己的身份。到时再让萧鸣笳和萧云中成亲,那么就能将苏鸣笳的名望和势力收入囊中。   况且,萧鸣笳作为萧鹏举的血肉,和梁国皇帝有血海深仇。她也需要借助江会之的实力除掉皇帝,为父报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有利可图,即使再讨厌的人,你也得放下身段,同他合作。   “其实得感谢汤芷兰这个娘娘腔,若不是他提议,我短时间内断然想不到这条计策。”江会之道。   “嗯……”萧鸣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建议,确实对我们都好。何况当时我命在你手上,没法儿不同意。”   “云……云中……会同意吗?”苏鸣笳趴在地上,擦着嘴角的鲜血,恨恨地看着江会之。   “会的,”江会之冷冷道,“我和他,是父子。”   苏鸣笳冷笑:“真是白瞎了云中这么好的人,竟然有个禽兽义父。”   听到“义父”二字,江会之眉头皱了一下:“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很讨厌你。”江会之缓缓向苏鸣笳靠近了一步,“明明你不会武功,明明你没有背景,明明你被指认是极恶谷的妖女,你还昂着头,你还不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你一命,”江会之的语气愈发冰冷,“你真的是不识抬举……”说着他便举起了手,想朝苏鸣笳头上劈下。   “等等!”一旁的萧鸣笳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你……动恻隐之心了?”江会之饶有兴趣地看着萧鸣笳,“你看看她,和你长得一样讨厌。但是她可以活在阳光下,可以受人敬仰,可以有如意郎君。而你呢?你只能做见不得的老鼠,在阴暗中活着的妖女。”江会之微笑道,“你甘心吗?”   萧鸣笳也笑了起来:“不甘心,当然不甘心。我们极恶谷的人,要钱要命,不要命。没皮没脸,没良心。你没惹我,我倒还要害你。何况这贱人顶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混吃混喝……”说着她转头看向苏鸣笳,咬着牙说道,“我早就想杀了她。”那语气听着真是恶毒。   苏鸣笳听了这话不禁大笑起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你家基因发生了变异?啧啧啧……同样是萧鹏举的孩子,这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都快死了,当然要过过嘴瘾。她抬起头下巴,高高扬起头,嘴角笑得灿烂。   人是哭着来的,那就要一定要笑着走。   “你看,她居然还不低头。”江会之对着萧鸣笳道。   “所以我亲手杀了她。”萧鸣笳眯起了眼睛,“我要让她后悔生出来。”   江会之不语,只是看着萧鸣笳。   “你不信我?”萧鸣笳问道。她没等江会之回答,抬手两剑,直接在苏鸣笳的脸颊上划下两道交叉的伤口,顿时间皮肉翻开,鲜血淋漓,“这样的话,你可就再也没我好看了……”她捏着苏鸣笳的下巴,缓缓说道,“交给我吧,我会让她生不如死。”她转头对着江会之说道。   但江会之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二人。这让萧鸣笳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她不想杀人,她只希望快点支走江会之。   “江大侠,萧少卿他醒了。”门外突然有小厮汇报。   江会之稍一分神,萧鸣笳便运起内力重重地打在苏鸣笳的周身大穴上:“冒牌货,下去后,记得找地藏王菩萨伸冤。”   只见苏鸣笳一口鲜血喷出,重重地栽在地上没了呼吸。   江会之表情狐疑,他推开萧鸣笳,亲自查看苏鸣笳的呼吸和脉搏。   “呼吸脉搏全无,看似是死了,但是……”江会之正在思考,小厮又来汇报。   “江大侠!你快去看看吧,萧少卿发疯了!”江会之听了,皱起眉头。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苏鸣笳,又转头看了看萧鸣笳,“别让我失望。”他猛地将袖子一甩,朝门外走去。   见到江会之离去,萧鸣笳松了口气:“呼,真是只狐狸,”她看向苏鸣笳,“冒牌货,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我报仇。”   黑暗,无边的黑暗。   苏鸣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往下沉。往上是模糊的光亮,往下是无尽的深渊。   累,真的好累啊……好想吃个火锅,喝个奶茶……   我上辈子应该发动了二战,不然老天爷都不该这么玩我……   不想动,不想起来了,就这样睡过去也好……   但是,他怎么办?   上方模糊破碎的光斑,渐渐扭曲、聚合,形成了一张朦朦胧胧的人脸。   我好像答应过你,陪你一起赏花喝酒?   难道真的要食言了吗?   不,我可不想被你抓住把柄,我可不想在你面前低头。   那么多生死都挺过来了……我不低头,我绝不低头!   苏鸣笳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抓向上方的亮光。   “啊!呼!”苏鸣笳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弹坐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又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有血,会痛。   之前的经历是真实的,而现在痛感也不是幻觉。   自己还活着!   当一个坏事做多了,多多少少都会担惊受怕,想着怎么保命。所以极恶谷内便流传着一个功法,把内力往特定的穴位,渐次打入,便能瞬间让人休克,维持一段时间的假死状态。时间一到便会醒转过来。   “聪明倒是聪明,就是这两刀未免太狠了,”苏鸣笳苦笑,“以后若是有机会穿越回去,你要记得给我报销手术费。”苏鸣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她四下观察了一下,发现此处是一座破败的庙宇。眼下天色已晚,自己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只好在这里暂住下来。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火石,生了一团篝火,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中愤怒愈盛。   “不行!不行!不行!”苏鸣笳烦躁地将手中的杂草仍向火堆,“根本没办法,我没有可以扳倒江会之的证据。”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最多只能证明自己是苏鸣笳,能让别人知道自己被偷梁换柱。这到时候江会之完全可以说,自己受了蒙蔽,将责任全部推给萧鸣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服气!我真的不服气!”说着苏鸣笳猛地将篝火踢散。她现在真想冲过去,一拳打扁那狐狸的鼻子。   “吧嗒”“吧嗒”这时庙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又慢又重的脚步声。   苏鸣笳皱了下眉,赶忙将篝火熄灭,躲到了庙中的神像之后。   只见一个浑身血污的高大身影,走到神像面前,“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口中喃喃念着祈祷死者往生的经文,身子不住地颤抖,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经文和呜咽声混合在一块,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低吼。他为同袍的死亡而悲伤,为了南人的伪善而愤怒,也为自己的无能而绝望。   地藏王菩萨,是我隐瞒了战相,是我重开了战端。我罪孽缠身,也只有我该下地狱,你为什么……   那人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放声痛哭。   “完颜宗翰,”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意识重新唤醒,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那曾经的朋友,“见到你真好。”苏鸣笳看着他笑道。   完颜宗翰止不住眼泪,哭得更大声了。   篝火重新燃起,将二人的脸照成一片鲜红。   “这世界的人不是眼睛瞎,就是心瞎了。居然能把江会之叫仁义大侠,”苏鸣笳一边拨弄着篝火,一边笑骂,“他们怎么不把我叫观音菩萨?”   完颜宗翰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用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焰。   “好了,”苏鸣笳看着完颜宗翰微笑道,“从好的角度想,你我总归还活着,那么……”苏鸣笳咬着下嘴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迟早能翻盘!”   虽然她现在头脑中还没有想法,但是只要活着,就有时间,有希望。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自己迟早能看到初升的朝阳。   “翻盘……”完颜宗翰看着苏鸣笳喃喃说道。   “别人给了我们一拳,我们自然要还回去。”苏鸣笳道。   “要让江会之下地狱!”完颜宗翰咬着牙说道。   “对!”见勾起了完颜宗翰的怒,苏鸣笳不禁笑道,“就是可怜这庙里的菩萨加点班了……”   “为什么?”完颜宗翰道。   “地藏王tຊ不是说过,地狱不空,誓不……”苏鸣笳话说到一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下去后,记得找地藏王菩萨伸冤。   她突然记起了萧鸣笳的话。   正常应该都会说,下去后找阎王伸冤吧?   而这破庙地处偏僻,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昏迷的我扔在这儿?   江会之真的有必须留着萧鸣笳的理由吗?萧鸣笳难道不怕他秋后算账吗?除非江会之也知道自身实力不足,必须和萧鸣笳联手,才能达成他操纵天下的野心。   那么这样的话……   苏鸣笳闭起眼睛,她的思绪飞速运转,破碎的线索渐渐合拢到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黄布!   苏鸣笳猛地睁开眼睛。   江会之不知道最后一块黄布已经被找到,而萧鸣笳把那最后一块黄布藏在了地藏王的菩萨庙!   所以江会之拼不出那道完整的诏书,所以江会之现在还没实力和朝廷抗衡,所以江会之要留着那个他看不上的妖女!   苏鸣笳这样想着,立马站起身在庙里四处翻找起来。   桌子底下,柱子后面,瓦砾中,每个地方,每个角落,她都不放弃。   “女娃,你怎么了?”完颜宗翰见状不禁疑问道。   找到了!   苏鸣笳在一片废墟中翻出一个木盒,她颤巍巍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正放着一块染血的,盖上红印的黄布。上面写着:无意北伐者,天下共击之。   那绣着五爪金龙的花纹,那光滑柔软的质感,跟当年在相国寺,晦明禅师房间中翻出的一模一样!   “哈哈……”苏鸣笳向后一倒,躺在地上,拿黄布盖住自己的脸,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天可怜见,天可怜见,翻盘的机会来了!”   完颜宗翰看着这块黄布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块黄布可以证明,萧鹏举受先帝嘱托北伐,当今皇帝杀他根本毫无理由。   这块黄布可以指认江会之,明明知道萧鹏举而死,自己却坐视不理,戳穿他伪君子的面目。   “他家藏了其他两块,只要到时鼓动别人搜出来,就能让他仁义大侠的形象彻底坍塌!”完颜宗翰恨恨道,“他根本否认不了!”   “对!”苏鸣笳举起黄布,“所以这就是我们翻盘的资本!”她站起身子,拉着完颜宗翰向外走去,“走!受了这么多伤,我们该去大吃大喝好好犒劳自己!”   “行!”完颜宗翰答应了一声,大步跟了出去,“哪怕去偷去抢!”   “紧急避险,算不得亏良心!何况……”苏鸣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饿着肚子,我怕打不碎江会之的鼻子。”   顺天府城外,某处小镇的酒楼。   掌柜和小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苏鸣笳和完颜宗翰两个人坐在椅子上,将桌子上的酒菜大口咽下。   看着两人如狼似虎的模样,掌柜和小二越发坚定他俩就是那啸聚山林的土匪山大王,只求他们吃饱了,不要再拿自己的心肝当醒酒汤。   “我们半夜打扰你们,你们是不是有意见?”苏鸣笳拿着一只鸡腿看着掌柜和小二说道。   “女大王,不敢,不敢……”掌柜一边赔笑,一边摆着手。   “言不由衷就得割舌头来下酒。”完颜宗翰看着掌柜,阴森森地笑道。   “大王,可怜下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磕起了头。   完颜宗翰喝下一口酒,而后转头看向苏鸣笳:“我们这样做,闹的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眼下还在顺天府地界,完颜宗翰有点担心这样招摇容易引起江会之的注意。   “现在顺天府刚刚收复,需要忙的事很多,那伪君子现在忙着安抚云中和笼络官兵人心,”苏鸣笳喝了一口酒,“根本无暇亲自来找我们麻烦。”   “所以你就想闹出些动静,吸引江湖好汉来此缉捕我们,然后找机会当众揭穿江会之的面目?”完颜宗翰问道。   毕竟现在苏鸣笳的身份被顶替。只要江会之昭告天下,最近江湖上有一个妖女,伪装成苏鸣笳兴风作浪,希望大家不要受其蒙骗,真正的苏鸣笳一直在江府。那么即使自己再出面澄清,恐怕大部分也会认为自己是萧鸣笳,想亲自邀请江湖上的朋友来主持公道,恐怕需要耗费不少功夫。   “一开始确有此意,但现在我的想法却不一样了……”苏鸣笳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那怎么报仇?这不是无用功吗?”完颜宗翰不解道。   台子搭好了,没人来看戏,那也是白搭。   “因为……”苏鸣笳咽下酒菜,缓缓叹了口气,“我突然想到,其实我们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她看向完颜宗翰道,“江会之他自己,就会给我们把台子搭好。” 第一百章 似真似假   “你这是什么意思?”完颜宗翰问道。   “江会之这次费劲巴拉地把我和萧鸣笳互换身份,所想的无非是想抢夺我积累的名望和功劳,”苏鸣笳摸着自己的下巴,皱起眉头,“所以我觉得他会召开武林大会,主动替我们把江湖上的豪杰召集到此处。”   完颜宗翰听了苏鸣笳的分析,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且不说妖女愿不愿配合他,做出与他结盟的姿态。就是她答应了江会之,江会之也得有本事把江湖群豪召集到此处,然后再当众宣布才行。”   三年的仗下来,江湖各门派已经习惯对这位名义上的武林盟主阳奉阴违。想召开武林大会,恐怕没多少人买账。   “冒充成我的萧鸣笳也不行吗?”苏鸣笳饶有兴趣地问道。   “她有什么名义呢?她可不是武林盟主。即使人望再高,但若再还未登上大位时,便摆出这种颐气指使的姿态,恐怕……”完颜宗翰撇了撇嘴,“别人对她的印象会瞬间急转直下。”   “那么江会之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苏鸣笳死死握住群头,“让萧云中和萧鸣笳成亲,所有的事情便会瞬间迎刃而解。”   成亲是个绝好的由头。没理由召开武林大会,但朋友的婚礼,你总要来喝两杯水酒,庆祝一下。而且还能瞬间向众人告知,如今江湖中最有名望的两位青年,一位是自己儿子,一位是自己儿媳。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利用“苏鸣笳”这个名字,巩固自己武林盟主的地位。   简直一箭双雕。   “啪!”完颜宗翰一听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怎么可以?!”他双眼通红,“他们不都是靖海侯的骨血,是兄妹吗?”   “其实……”苏鸣笳皱着眉头说道,“这事很是蹊跷。若是两个人是兄妹,理论上应该当时都被放在一处抚养才是。那么如果有人救他们出来,不可能只救一个。婴儿才多大啊……”苏鸣笳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但是若是萧鸣笳撒谎,那她对梁国朝廷那股浓烈的恨意又从何而来?除非她得了失心疯和妄想症……”   “她才没有,”完颜宗翰打断苏鸣笳,“她脑子清楚得很。”   苏鸣笳看了完颜宗翰一眼,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她真是萧鹏举的女儿,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苏鸣笳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云中的父亲不是萧鹏举,他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谎言中。”   苏鸣笳感到自己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她感受得到萧云中这么多年来的绝望,能体会到他多来积压的痛苦。而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了靖海侯冤案的真相,打开了一直捆在他心上的枷锁。但他还来不及享受自由的空气,来不及畅快地伸展臂膀,就会被残酷的真相再次按在地上,将他过去的人生撕得粉碎。   “瞎子……这里真的好脏……”苏鸣笳颤抖着说道。   完颜宗翰听了苏鸣笳的分析也不禁发怒,他直接抄起一个酒坛,一口将其中烈酒喝得精干:“真是可杀也!”   “但是我能理解他,能包容他一切,只有一件事情,我无法忍受……”苏鸣笳冷笑道,“瞎子,你若是敢背着我娶别的女人,我少不得要把你的头拧下来!”   完颜宗翰听着这话本应该心里不是滋味,但奇的是他现在却也早已心如止水,再也起不了一点涟漪。   苏鸣笳看向完颜宗翰:“如果萧鸣笳嫁给萧云中,你算不算又失恋一次?”   完颜宗翰愣住,随即低头苦笑:“我是渤海的叛臣,未来的事……又怎么敢去想?”如果说苏鸣笳给萧云中的情意,是将他占为己有。那么完颜宗翰能做的,似乎只有放手。   他的人格在武威王死去时,已经被埋进了灰中,他的尊严被顺天府里的箭矢,射成了千疮百孔。   “叛臣和妖女,这不正好?”苏鸣笳笑道,她将手搭上完颜宗翰的肩膀,“你已经错过了赤娅,难道偏要天下所有真心对你的人,都死在你面前吗?”   完颜宗翰紧咬着牙齿,手里死死篡着那tຊ块红鹰玉佩。   我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先是遇到了赤娅,后面又遇到了她。只是我是利用她杀害父亲的禽兽,我是被她拯救的懦夫。我已深处罪孽的泥潭中,又如何能妨碍她走完自己的人生……   完颜宗翰的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彩。在那一刻他觉得,如果萧鸣笳真的离自己而去也挺好。她有武功,有才学,也有未来。   “你觉得她会幸福吗?如果她会的话,何必救下你,救下我?”苏鸣笳道,“她被过去困住,被仇恨困住,被江会之困住。她一直在自毁,一直在杀人,也在等着自己被杀。但她还是救下你和我……”苏鸣笳加重了语气,“说明她不喜欢她现在这样,她希望可以走出来,希望有人可以爱她,希望有人可以帮助她走出来,更加希望那个能帮助她走出来的人是你,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愣住,他喃喃道:“我?我……可以吗?”   苏鸣笳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事在人为。”   完颜宗翰不语,他看着苏鸣笳,沉默良久,而后重重点了下头:“好!”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完颜宗翰心中那个人的样貌一直没变,他知道她叫鸣笳,他也知道她姓萧。   他忘不了他们经历过的一切,萧鸣笳亦然。   萧鸣笳脱下劲装,换上一袭素色长袍,学着淑女的样子,挽上了高高的发髻。她任由丫鬟们摆布,脸上不悲不喜。   北风吹过,带走了树上的落叶。她看着窗外,觉得北国的秋总是来得比江南更早。   “哎呀,哎呀,我们小鸣笳化上妆,看上去却真像个官家小姐,”汤芷兰双手抱肩,看着萧鸣笳打趣道,“只是这妆容再精致,你也还是我们丧门八星的徒弟,是极恶谷的贱人妖女!”他咬着牙,将恶毒的话语从齿间挤出。   萧鸣笳转头,她不愿意再看汤芷兰一眼。   “啧啧啧,真是恩将仇报,没我你早被江会之一掌毙了。哪能现在抢了苏鸣笳的身份和名字,心安理得地占据了她的生活。现在……”汤芷兰指着萧鸣笳笑道,“你才是冒牌货!”   萧鸣笳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流下。她不甘心,她是她,苏鸣笳是苏鸣笳。她自有她的荣耀,而自己也有自己的骄傲。   “哭?你哭什么哭?你现在是大英雄,还白得了个如意郎君,有什么哭的?”汤芷兰怒道,“你好歹还活着,但因为你!死了多少人?!”汤芷兰嘶着嗓子道。他一看到萧鸣笳就想起自己姐姐惨死的一幕,心中的恶意便开始肆意滋长,直到将他吞没。   “谢谢……”萧鸣笳站起身恨恨地看着汤芷兰,“谢谢你当年救我,谢谢你给我换了身份!”她咬着牙说道。她站起身,一把推开汤芷兰,快步走了出去。   “喂,你这就走了?爸爸我还没说完呢,喂!”汤芷兰故意在背后叫嚷道,直到萧鸣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我……”汤芷兰突然语塞,他叹了口气,垂下了头,“好好活下去,别再回极恶谷……”他喃喃道。   “我真搞不懂你,你明明在意她,为什么又要这么伤害她?”任师堂自他身后走了过来。   “我在意她?”汤芷兰看任师堂来了,瞬间又挺直了身子,他指了指自己,又朝萧鸣笳离去的方向指了指,“你开什么玩笑?”   “当时崔老大派她来承天府鬼市踩点,若不是你给她那本命理奇书,让她预测到杀劫,掌握了穿越时空的方法,她早就死了。”任师堂道。   “呵……那本书我看不懂,以为是本瞎写的垃圾。所以骗她是武功秘籍,准备看她笑话。”汤芷兰冷笑。   “那这次呢?我们潜进顺天府,不是为了挑拨江会之和萧云中的关系吗?不是为了坐山观虎斗,趁着江会之和朝廷内斗的空当,挑起天下人造反,以此谋利的吗?结果,你帮了江会之,让他独占了抗击渤海的功劳,只为了救她。”任师堂道,“你要清楚江会之和朝廷,无论他们哪一方快速获胜,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良禽择木而栖,直接帮助江会之巩固声望,说不定能帮我们换个活法。”汤芷兰看着任师堂,“我不想回恶人谷了。”   “是吗?这就是你把我俩置于险地的原因?”任师堂皱着眉头道。   汤芷兰不语。   “我们没东西威胁江会之啊,宝宝……”任师堂双手抓住汤芷兰的脸,恨恨道,“你暴露了我俩的身份和行踪,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   汤芷兰咬着下嘴唇。他知道,自己是丧门八星,他知道,自己没法威胁江会之,他知道,只要没了利用价值,江会之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自己,用他们的血装点仁义大侠的门面。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当时他看到萧鸣笳遇险时,他的大脑会瞬间一片空白。   他明明应该恨她,明明应该无视她的生死,明明应该乐意见她受苦。但当他真的看见自己当年救下的婴儿受到威胁时,那些明明,那些应该,瞬间消散。他当时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她。   她是我救下的,是我养大的,我要救她。   哪怕计划失败,哪怕我会死,我也要救她。   “你是不是猪油吃多了,糊了脑子?!”任师堂恨恨说道。   汤芷兰双眼失神,没有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很稳,呼吸均匀,一定是个内家高手。   任师堂惊恐地回头,他知道快来了,自己的结局快来了,自己的生命快结束了。   “二位原来在这儿,我们出去走走?”二人耳畔传来江会之的声音。他们不想动,但是他们不能不动。他们的脉门已经给江会之扣住。   “走吧……你们没得选择。”江会之笑道。   鲜血将枯叶染红成丹枫。任师堂的身体像个空布袋一样,被击飞,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汤芷兰仰面躺在地上,他张大了嘴,用尽全身力气,想再多呼吸一点。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人生那么好玩,结果就要死了,都怪那个小贱人。   意识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女孩握着一朵小花,向他慢慢走来。   “叔叔,这个送你……”那个女孩说道。   小……贱人,谁要你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当时给了小女孩一个耳光。他在祭奠阿姐,而这个凶手凭什么来安慰自己?该死的就该是她。   “呵……现在我还是想打你一个耳光……”汤芷兰闭上了眼睛。   江会之看着二人咽气,掏出一方手绢擦了擦手:“江湖上少了八个妙人,”他叹了口气,看向惨白的天空,“江湖……以后也不再有趣了……”   今天之后江湖上多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丧门八星与他们的女徒弟,潜入顺天府刺杀江会之。幸得江大侠武功高强,将二星击杀,只是可惜那个妖女趁乱逃走。江会之向各门各派通告,那个妖女长得和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很像,只是左脸颊上多了道十字伤疤。   第二个:武林盟主江会之义子萧云中和抗击渤海的女侠苏鸣笳,因二者相处日久,渐生情愫,虽历经磨难而矢志不渝。愿永结同心,共结百年之好。   故定于十月十五,良辰佳期,于旧都顺天,敬备喜筵,恭请江湖上各位前辈、朋友,能于百忙之中,抽空光临。   承天府,皇宫,大殿内。   一个瘦长的身影坐在金色的龙椅上。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让台下的人看不清他的面貌。   “朕知道了……”那身影合上一封红色的帖子,缓缓说道,“人家结婚得贺一贺,下个月带着礼物去贺一贺。”那身影说道。 第一百零一章 婚礼   顺天府,德胜门大街。   在没有沦陷前,这里曾是顺天府最繁华的地方。商铺鳞节次比,往来的游人小贩络绎不绝。虽然后面屡遭兵祸,但还是有些不少商铺继续挂着褪色的招牌,竭力延续往日的荣光。   能在废都留下来的都是老字号,老字号通常意味着卖的都是尖货,而凤仪祥就是这样一间专做绸缎生意的老字号。   “老板,江府要的礼服做好了没有?”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女人来到凤仪祥,语气并不是太善。毕竟自己的主子是当今武林盟主,所以即使是下人,也是高人一等的下人。   “马上好,马上好……”掌柜的笑着将丫鬟们围在中间的女人迎了进去,拿出皮尺量体裁衣。   萧云中背靠墙壁,站在门外,一点都没有想进去的样子。   如果暂时无法反抗,那最起码能拖就拖。   现在江会之已经通过移花接木,将萧鸣笳和苏鸣笳的身份互换,而且还给流浪在外的苏鸣笳扣上了一顶杀人未遂的帽子。如今苏鸣笳只要露头,便会被别人认为是妖女,人人而诛之。想到这里,萧云中不禁叹了口气。   无能为tຊ力,通常是人最大的悲哀。   “走!走!”店里掌柜的喝骂声打断了萧云中的思考。   “怎么了?”萧云中不禁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些叫花子老蹲在对面,”掌柜说道,“也不知道,这两天倒了什么霉,来了两个叫花子,没日没夜地蹲在这里要钱。”   “仗打完了,但妻离子散的人还在。掌柜的,你也莫要太过苛刻,”说着,萧云中掏出两吊钱,“下次遇到他们多少给点。”   掌柜立马伸出手,稳稳地将钱接到手心,而后冷笑道:“萧公子仁义,我们商人逐利,自是弗如。但是这两个要饭的有一次差点冲撞了夫人,您知道吗?”   萧云中听到夫人这两个字,不禁皱了下眉。   “也愿不得你不清楚,毕竟之前都是尊夫人一个人过来看衣服,”掌柜漏出了不怀好意的笑,“男人嘛,成了亲也不算什么,不过只是对父母交待下罢了。咱顺天府内还有不少好玩的胡同、暗巷,以后也是可以……”   “她怎么还没好?”萧云中不客气地打断了掌柜的话。他被江会之逼着陪萧鸣笳一起选礼服,本就气不顺,现在还听了掌柜的胡言乱语,心内越发焦躁起来。   “说来也怪了,今日尊夫人偏要试试衣服,还特地叫我们收拾了一间空屋子,要沐浴更衣。”掌柜的说道。   “还没成亲,她不是我夫人。”萧云中的声音冰冷,他一甩袖子走进内堂,结果没走几步,便听得一声惨叫,萧云中立马循声去找。   “什么事?”木门刚被推开,一阵水汽便扑面朝他涌来。   “我……我滑了一跤,肩膀脱臼了。”女人坐在椅子上,不断揉搓着肩膀。   这时丫鬟也赶了进来,她们低下头,不敢直视萧云中。原来萧云中平时为人和善,江会之又为了维持仁义大侠的形象,于家中管理甚为松散,久而久之,便让府内丫鬟养成了骄纵的习惯。她们本就不服气萧鸣笳能与萧云中成亲,加之欺生的缘故,一直对萧鸣笳疏于照顾,却未想这次因为疏忽导致其跌倒脱臼,因为害怕萧云中怪罪,所以脸上都有点害怕。   “哦,那你好好歇歇就好。”萧云中表情很冷淡,转身就想走。   “我脱臼了。”女人说道。   “你不是……”萧云中刚想说出她会缩骨功,能自行使关节复位,但突然想到她如今的人设是苏鸣笳,便不再说下去,生怕别人知道她和极恶谷有关系。   “所以帮我复位。”女人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萧云中无奈走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臂,只听得“咔嚓”一声,关节便被安上原位。   “这地上有点湿。”萧云中说道。   “对啊,我滑了一跤。”女人说着,看向丫鬟们笑道,“你们也不进来服侍我。幸亏这房间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天窗,常人不能进来。不然我若是被强人掳走,恐怕你们都不知道。”   “你武功高强,恐怕一般的小蟊贼也近不了身。”萧云中冷笑道,“你们去门外等就行,苏姑娘不喜欢低头,更不喜欢别人服侍她,她不是废人。”萧云中说着带着丫鬟,走了出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他们发现萧云中似乎也很不喜欢这个未过门的太太,不然不会之前不陪她上街选礼服,也不会今天说出这么刻薄的话。于是在心中庆幸,自己不仅不会因为照顾不周而受责罚,以后就算是在“少奶奶”手底下做事,日子恐怕也好过不少。   于是笑着将门带上,只留下女人一个人在这房中。   见人都走光了,女人不禁松了口气,而后对着镜子露出笑容:“居然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知不觉,已过一个多月,便已到了十月十五。黄道吉日,诸事皆宜。自然婚姻嫁娶也是极适合的。。   所以江府在这天挂上了大红灯笼,萧云中也穿上了红色的礼服,站在门口迎宾,只是他面色冰冷。   “云中,你今日成亲好歹开心些。”身旁穿着吉服的江会之压低了声音说道。   “父亲,”萧云中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能站在跟你迎宾,”他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已经是给你最大的尊重了!”   见萧云中顶撞,江会之正欲发作。只是这时又来了几个宾客,江会之只好对着笑脸,对客人拱手作揖。   “滚回去!别在这儿给客人摆脸!”江会之低声怒道。   “父亲,你累不累?”萧云中冷笑着转身离开。   “不要动别的心思,不然我会把你那鞑子朋友也找出来杀掉。”江会之阴森森地道。   萧云中面色铁青,一甩袖子径直走进大厅。   他听着门房不断通报宾客的名字:巴山顾道人、五虎断门刀彭寨主、十二连环坞楚大侠……   虽然苏鸣笳的那些朋友,生性懒散惯了,并不愿意前来凑这个热闹。但江湖上各门各派的高手,却也大都都应邀前来,甚至不乏一些门派的长老、掌门。只是这些江湖大豪的名字越是如雷贯耳,萧云中的眉头便拧得越紧。   “怎么,你怕别人不来?”萧云中身旁那个蒙着红色盖头,穿着礼服的女人说道。   “我是怕他们会来。”萧云中淡淡道。   “原来你不排斥和我成亲。”女人叹了口气。   “不和苏女士成亲,将来又怎么一起赏花饮酒?”萧云中微笑着说道。   女人愣住,随即笑着说道:“不笨,不笨。我们萧先生还是那么聪明……”   不过多时,良辰吉时已到,两位新人在引导下站在了江会之面前正准备行礼。   “待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得先把堂拜完。”女人说道。   “那是自然。”萧云中微笑。   果然二人刚拜过天地,还没来得及给江会之经查,外面便传来一阵骚乱。萧云中的紧握手心已经全被冷汗浸湿。   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头戴进贤冠的老宦官,缓步走了进来。   “江大侠,令郎今日大喜怎么也不通知咱家一声?”太监笑着对江会之拱手示意。   “黄公公,久疏问候,久疏问候,”江会之笑着站起身,迎了上去,“江湖粗鄙之人办酒,不敢惊动朝廷。想着回到承天府再通知您……”   “别介!谁不知道您江大侠和圣上是过命的交情?之前若不是您写迷信,揭露萧逆谋反一事,恐怕这天下早就大乱了。”黄公公笑道。   此话一出江会之脸上的表情变得铁青,江湖群豪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当年是江会之向朝廷告的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   虽然大家不知道萧鹏举之事是冤案,但也暗自认为江会之出卖结义兄弟,虽不负朝廷,但终究义气有亏,心中不免对他轻视了三分。   更有甚者不禁会想到,江会之看似是武林盟主,但私下却与朝廷来往密切。这次怕不是借着婚礼之名,把江湖中人聚集到一处,要大家接受朝廷招安的,实在甚是可恶。   “咱家临来时,皇上拖我给您带个话。说您当盟主,陛下他甚是放心,希望您啊……嘿嘿……能一直……”黄公公没说完,便被江会之冷声打断。   “黄公公,江某多谢陛下厚爱,但今日犬子大喜,还是不谈公事为好。”江会之说着一把抓住黄公公手腕,强迫他入了座。   “看……江湖不过一盘散沙。”戴着红盖头的女人道,“哦……对不起,忘记你看不见。”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听,还能……”萧云中说着故意在女人身旁耸了下鼻子,“还能闻。”   “没个正经,”女人叹了口气,“唉……这事闹得没完,我这老举着茶杯手都酸了。”   “我也等得有些急,”萧云中说着牵住女人的手,径直走到还在安抚宾客的江会之面前,“父亲,该喝茶了。”萧云中冷冷道。   江会之狐疑地看了萧云中,又瞟了瞟女人。   “你在搞什么鬼?”江会之低声问道。   “江大侠,无论如何,咱们还是不要当众翻脸的好。”女人道。   江会之冷笑一声,接过两杯茶,一口灌下:“我前几日在你的饭食中放了散气膏,就算你内力最近大进,如今也用不了。”江会之凑近了在女人耳边说道。   “不打紧,我有的是时间。”女人咬牙切齿道。   江会之闻言大笑:“刚刚贵客来到,却忘了正事。如今老夫喝了新人的茶,这高堂便也算拜过了,接下夫妻对拜完,这礼也就成了。”江会之将二人又拉回大堂,“对拜!”他的声音冰冷,透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   新人缓缓转身,面对面站立,渐渐弯下了腰。   “对拜?我说不准拜!”突然一个石子砸向江会之,江会之伸手接住。   “果然,你跟我耍了心眼……”江会之看着戴着盖头的女人,冷冷道。   只见两个人踏着大步从江府门口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剑眉星目,扛着tຊ一柄斩马长刀,他自然便是完颜宗翰。女的扎着一抹鲜红的头巾,双手拿着铁尺,脸颊上有一个十字形的伤疤,除此之外她和那极恶谷的萧鸣笳长得一模一样。   “来了,果然来了。”萧云中苦笑。   “放心,他们会赢。”女人打了个响指道。   江会之看着来人,心中不快,但倒也没有起太多波澜。作为一个多疑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萧鸣笳会真的杀掉苏鸣笳。所以他设计了一出,自己被妖女刺杀的戏码,就是想让流浪在外的苏鸣笳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变得人人得而诛之。   “极恶谷的小妖女,未想到你今日还敢来?”江会之冷笑。   “江大侠,这婚姻嫁娶,讲究得是两情相悦,万万勉强不来。”那妖女看着江会之扬起下巴笑道。   “笑话,谁不知道萧少卿与苏女侠在钓鱼城并肩作战,早就暗生情愫,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哪里轮得到你放肆?”场中江湖群豪怒道。   “看到了,大家都这么说我们。没想到你不是逆臣之子,我也不是来路不明的妖女了。”戴着红盖头的女人微笑道。   “我是我,萧云中。你是你,苏鸣笳。我们本就不是别人。”萧云中道。   “即使我是妖女,你也爱我?”   “即使我不是英雄的儿子,你也喜欢我?”   “即使你是英雄之子,我也不走。”   “就算你不是妖女,我也要和你一起。”   “所以即使所有人都说不行……”萧云中微笑。   “我们也偏要勉强。”女人说着和萧云中一起互相鞠躬对拜。   完颜宗翰和妖女看着这一幕,睁大了眼睛。   “真酸,现在还是会觉得酸。”完颜宗翰道。   “不是,这抢亲的台词不是该我说的吗?我昨天熬夜练了那么多遍台词。”妖女苦恼道。   “二位!”江会之一心只想擒住这一对不速之客,没有留意二人的怪异举动,“虽说今日小儿大婚,不宜……”   “你闻到了没有,有人放屁,而且又响又臭。”妖女捏着鼻子嫌弃道。   “对啊!一面叫人下人锁住了大门,一边在这大言不惭,”完颜宗翰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对着江会之比出大拇指,“江大侠,你真是这个!”   江会之瞬间脸色铁青:“这个妖女是极恶谷丧门八星的徒弟,”他将猛地转过身去,背对二人,“丧门八星……”他眼睛冷冷扫过在场的宾客,“各位家里,就算没有深仇也有大恨吧?”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以……”江会之笑道,“各位还在等什么?”   “碰!”一个江湖客踢翻了桌子大喝道:“妖女!还我师傅命来!” 第一百零二章 我只是我   丧门八星作恶多端,手上血债无数,在场的江湖大豪没资格为他们害死的人扶灵,也有资格去磕头。于是一时纷纷群情激愤,抄起长刀向妖女攻来。   只是未近身前,便被一把长刀挡住去路:“想见真佛,得先拜山门,”完颜宗翰握着长刀笑道,“各位前辈怕是忘了规矩。”说罢长刀一抖,逼退几人。   “想与她交手,好歹先过我这关。”完颜宗翰说着看了妖女一眼。   “现在本事见长,都敢护住我了?”妖女笑道。她话音刚落,已有两人朝着完颜宗翰扑过来,完颜宗翰跳起,凌空一字马,两腿猛地朝左右一蹬,来袭之人便被踢倒在地,大口吐着鲜血。   “我记得,我欠你一条命。”完颜宗翰道,说罢他便挥刀冲向前去。一个老者见他来势汹汹,抽出腰上软剑一抖,剑光闪动如银蛇狂舞直刺向完颜胸口。完颜见其招式诡谲,倒也避让,拼着身上被剑锋割出一十三道伤口,靠着蛮力将那老者撞倒在地,老者大叫一声肋骨顿时断裂。   在场其余豪杰见完颜宗翰勇猛异常,便也再顾不上江湖道义,纷纷如潮水般围了过来。   “所以,就算死了,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完颜宗翰用刀柄猛击一个人后脑,左肘打碎一个人的鼻梁。那人吃痛弯下腰,完颜宗翰脚一蹬,踩着他的背登了上去,而后奋起挥刀,不断向挥斩,一时间鲜血四溅,惨叫连连,那些平时声明赫赫的江湖豪杰,竟被他砍得人仰马翻。   “完颜宗翰!现在渤海与大梁停战,你又在此地乱杀无辜,不怕背上千古骂名吗?”江会之眯起眼睛,看着完颜宗翰。   “我读书少,不知道什么家国天下!”完颜宗翰高声叫道,“我只知道我是我,我是完颜宗翰,我不想让朋友伤心,不想让朋友死!”   江会之看着完颜宗翰越战越勇,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江大……哦,不对,我现在该喊你岳父?”戴着红盖头的女人说道,“你还不出手吗?再不出手,人都死绝了。你这个武林盟主……唉……”她叹了口气,“就要成光杆司令了。”   江会之脸色铁青,他瞟了女人一样,冷冷道:“你在安什么坏心?”   “我们都是一家人了,能安什么坏心?”女人笑道,“还是说岳父你不自信,害怕输给我这个小妮子?”   “哼!你中了散气膏,强行运气就是找死!”江会之说着张开手掌,澎湃的真气瞬间在他手掌汇聚,“至于那小妖女……”江会之狞笑道,“身上内力全无……”说着他脚下一蹬,猛地向完颜宗翰冲过去。完颜宗翰见避无可避,只得驾刀格挡,却未想江会之在空中一转身形,竟一个跟头翻过完颜宗翰,举掌朝着那妖女头上劈去。   “非一合之敌!”江会之大喝道。   “成了!”见状戴着红盖头的女人和妖女纷纷笑道。   只见妖女身形一转,凌空击出一掌,猛烈的真气在庭院内激荡,在场的众人纷纷被震得连连后退。江会之自己,也被这一击打得闭气,落地后嘴角沁出一丝鲜血。   他恨恨地看着妖女:“你是谁?!”他怒喝道,紧接着他又转头看了看那戴着红盖头的女人:“你又是谁?!”   “我啊……”那女人掀下红盖头,“我就是我喽。”红盖头下的脸分明与那妖女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没了脸上的疤。   江会之咬着牙道:“易容术?”   “江大侠,现在看破似乎太迟了。”妖女用手在脸上一抹,脸上的十字疤痕便消失不见。女人用手一抹,卸下妆容,便露出了自己脸上的十字伤。   “我是无端穿越来的现代人,也是萧云中的妻子,”一旁的萧云中听了这话,脸不禁红了起来,“但我更是我,是绝不低头的苏鸣笳。”苏鸣笳笑着抬起头,阳光洒在她脸上,那十字伤便成夜空中的南十字星,熠熠生辉。   “你们什么时候调换过来的,你!”江会之指着萧云中道,“你知不知道?!”   萧云中微笑道:“那天去买礼服时调换的,我也是那时便知道的。”   “其实很简单,丧门八星虽然没教我什么高深的武功,但缩骨术这种旁门左道我还是会的,”卸下妆容的萧鸣笳解释道,“我借口洗澡,然后攀上天窗。那天窗……啧啧啧,不大不小,我靠缩骨功,卸一条臂膀便能通过。”   “而我自然是在房顶等着。说来也好玩,为了逮到这个机会,我和完颜化妆成乞丐,一连在那绸缎铺前蹲了好几天。有一次好不容易扑上去装着要钱,才博得一个和萧小姐沟通的机会,定下了这个计划。”苏鸣笳笑道。   “嘿!我是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的现代姐姐,能如此吃痛。”萧鸣笳看着苏鸣笳调侃道。   “唉……不说了,你卸下我胳膊的时候着实痛得可以,差点都哭了。”苏鸣笳苦笑。   “不卸不行,不然我怎么把易完容的你从天窗给送下去?”萧鸣笳嘿嘿笑道。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报复我。”   “你是你,我是我。这两个鸣笳可不一样。”萧鸣笳竖起两根手指笑道。   在场群豪一看状况生变,加之完颜宗翰武功实在高强,也便纷纷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什么你啊我的!”江会之见状一声暴喝,“我管你姓苏姓萧,今天都得给我死!”他浑身真气炸裂开来,冲散了发冠。   “完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苏鸣笳捂住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江会之运起全部内力,一拳轰向萧鸣笳。这一拳结合了他五十多年的功力,全力施为,足以开山碎石!   “嫁衣神功,越挫越勇。如今萧小姐经历散功,内力方可臻至化境。”苏鸣笳道,“她可没有中散气膏!”   “什么?”江会之心下生疑,出招便慢了两分。   “对不起,没来得及告诉你,”萧鸣笳举起手掌,一掌劈在江会之的小腹上,江会之一口鲜血喷出,“这样倒显得我胜之不武了。”萧鸣笳笑道。   江会之的身体向后飞出,“碰”的一声砸在地上tຊ。他深吸一口气,鲜血的腥咸味便充斥了他整个口腔。   “呵呵……”江会之咧开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他嘴角挂着鲜血,但是笑声却越发放肆。他踉跄着起身,整理了下有点松动的发冠。   君子死,冠不免。   萧云中记得这是江会之教导自己的话,一个人无论面对何种境地,无论是否面临死亡,都要端正言行,衣冠整洁,这样才不负君子之名。   “云中……你要做个好人,做个君子……”萧云中记得自己小时候,江会之曾经对自己说过。   可是外表再干净,心脏了又有什么用?那终究不是君子,只是衣冠禽兽。   萧云中弯下腰,不停地呕吐,他觉得恶心。   “江会之,你这个伪君子,居然到现在还在装。”萧鸣笳举着短剑,指着江会之,“但放心……你装不了多少时间,我会亲手撕下你的脸皮,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人是狗!”   “妖女,你话说得太满。”江会之缓缓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群豪,“你们愿意,她……”江会之指了指萧鸣笳,“武林盟主有她这样的朋友吗?”他说着又看向苏鸣笳,“你呢?你又能否独自一人领导武林?”   在场众人陷入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发表意见。   他们之前只觉得苏鸣笳是抗击渤海的英雄,却未想到苏鸣笳原来跟极恶谷的妖女还有渤海鞑子关系匪浅,让她来领导江湖,恐怕只会对中原武林不利。   苏鸣笳也怔住,她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威望和能力可以控制住场面,收拾好击败江会之后留下的残局。但她看到了江湖群豪的眼神,她也不禁动摇了。   那种各怀鬼胎的眼神。   “各位,各位,大家都不用装大尾巴狼。这江湖面子上是行侠仗义,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些绿林豪强,抱团谋利罢了。”江会之微笑着说道,“各位不服气在下,我理解,毕竟我是个能力不足的甩手掌柜,只会说些漂亮的场面话。”江会之说着对着在场群豪鞠了一躬,“各位还请原谅则个。”   看着江会之的举动,完颜宗翰眯起了眼睛,他的眼珠转动,悄悄瞟向还在呕吐的萧云中,心中不免凄然。   “瞎子,像他并不是你的错……”完颜宗翰心中想道。   “各位肯定都动过让苏鸣笳当武林盟主的心思,我也理解,毕竟她是抗击渤海的英雄。但是各位扪心自问,这个想法里是不是掺杂了些,小姑娘在江湖没有根基,容易掌控的心思?”江会之笑道。   “狗东西,你在挑拨离间?”萧鸣笳怒道。   “对,没错……”江会之双手一摊,“我现在也不妨告诉你们实情,今天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哪怕我死了,你们也抢不走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它可以不属于我。但一定不会属于你们两个身世不明的野种!”说着江会之深吸一口气,充沛的内力在丹田内聚集。一时间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砂石,逼得众人眯起了眼睛。   萧鸣笳也不禁后退一步,她的背脊冒出了冷汗。她未曾想到江会之的内力竟如此深厚,根本不逊于自己的嫁衣神功,这次倒也算自己轻敌了。   “你们是希望让一个疯子掌控武林,还是继续和我这个表面上的君子打交道?”江会之说着双脚一蹬猛地冲向萧鸣笳,他用足了十分力气,出招刚猛,“你们自己选!”   萧鸣笳大惊,回身一掌还击,自己竟也被击退数步,手掌发麻。   “你的武功确实不错,但我在江湖上的名头,也不是光靠耍嘴皮子骗来的。”江会之说罢,从之前群豪掉落在地上的兵器中抄起一柄长剑,猛地刺向萧鸣笳咽喉。   萧鸣笳忙抄起短剑招架,然而江会之剑势刚猛,大开大合,任你千招来,他只一招去,一时间萧鸣笳竟也被打得节节败退。   “我五岁练剑,八岁便有小成。十二岁,便击败了当时的剑法名家丹阳子。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汗水和鲜血换来的。我不允许任何人夺走我的名声,我的光芒……”江会之一边施展剑法,口中一边喃喃自语。他知道萧鸣笳生性偏激急躁,若不能速胜,心态必然生变,再加上言语干扰,自己未必不能获胜。   “当年的萧鹏举不行,今天你这小杂种……”江会之举起剑,猛地朝萧鸣笳心脏刺下去,“也一样不行!”   萧鸣笳本就被江会之扰得心烦意乱,这下见江会之举剑,胸前露出破绽,心下大喜。激动之下,竟忘了躲避招架,直接举起短剑朝着江会之胸口刺去。   直来直去,这才是她的性格。   “糟了!”完颜宗翰在一旁惊呼出声。   双剑相交,萧鸣笳眼见剑锋离江会之胸口越来越近,嘴角已经止不住地上扬。只是很快,她的眼神里的兴奋,便被震惊和恐惧取代。   寸短寸险,短兵相接,吃亏的永远是拿短剑的萧鸣笳。虽然两者出剑的速度和角度都无可挑剔,但萧鸣笳手中的兵刃终究短了两尺。   而这两尺,便是江会之的机会。   完了……   失算了……   萧鸣笳已经感受到了江会之剑锋上的寒意。   就这么死了……   好不甘心……   我还没有报仇……   我还有很多想干的事……   我还想跟他……   跟他一起看看极恶谷外面的世界……   她的眼角不自觉地看向完颜宗翰,眼神中竟充满了留恋与不舍。   好遗憾……   没能早点遇见你……   萧鸣笳露出微笑,温柔到让人心疼的微笑。   这一刻完颜宗翰终于知道,她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极恶谷妖女。她也是鸣笳,自己的鸣笳。   “铛”!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江会之那一剑,终究没能刺下。   “你!”江会之脸色大变。   只见不知何时,苏鸣笳自斜里杀出,用手中的铁尺格住了江会之的致命一击。   “对不起,江大侠……”苏鸣笳扬起头,“我对你的位子,你的权力没有丝毫的兴趣。”江会之一愣,紧接便被苏鸣笳一拳打中了鼻子,鲜血直流。   “不要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脏。我找你麻烦……”苏鸣笳双眼通红,她紧紧握着铁尺,浑身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只是因为你想伤害了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的丈夫。除此之外……”苏鸣笳冲向江会之,“再无其他!” 第一百零三章 杀回去   自己不属于这里。   苏鸣笳一直知道不属于这里。   她想回家,想念夜晚的火锅,惦记着逛街时的布丁奶茶。   但不知何时,她变了。她开始在意这里,在意这个本应陌生的世界,在意这个生活不便的古代。   因为这里有晦仁,有完颜,有赤娅,还有萧云中。   那些血与泪,将她和他们黏合得越来越紧,那些伤心的,快乐的回忆,让她将他们刻在心中,永远不能分离。   她不是个道德高尚的人,甚至总归带有点现代人利己的狡黠。但是她有底线,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再伤害自己的朋友。   苏鸣笳双手一分,铁尺转换方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击向江会之的肋骨。江会之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他感到自己的肋骨已被打裂。他忍着痛,飞起一脚,将苏鸣笳击倒在地。   “为什么?”江会之不理解,“你明明只要乖乖跟云中成亲就好,你没死就该偷着乐,你只要低着头,你就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安稳生活!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江会之看着苏鸣笳怒吼道。   君子,开始失态。   “我不是大侠,我甚至不是古代人。没读过四书五经,不懂忠孝节义,”苏鸣笳缓缓爬起身,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我知道我朋友关心我,保护我,让这个不会武功的拖油瓶,一步步走到今天,”苏鸣笳抬起头,看着江会之道,“而现在我要保护他们,不让别人伤害他们,这是我的底线。不关乎金钱和地位,只在于友情和羁绊。”她露出笑容,“我想这是我的骄傲,所以我可以不低头。”说着挥动铁尺向江会之打去。   江会之举剑还击,却未想苏鸣笳的出招十分诡异,你想她出右手,结果她偏偏出左脚。   “反手道?”江会之心下一惊。   “江大侠,你瞧不起的妖女是不是也成长了呢?”苏鸣笳笑道,右手铁尺击向江会之脸颊。江会之躲过,但未想苏鸣笳身子一扭,左脚又踢中江会之胸口。   江会之倒退一步,冷笑说道:“招式不错,可惜没有内力,还是成长不够!”说着江会之便举起长剑猛地刺来。   他心中笃定苏鸣笳那没有内力的反手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自己运足真气,全力一击,必可将其击杀。   只是面对江会之势在必得的一招,苏鸣笳不闪不避,只是看着江会之微笑。江会之心中狐疑,正在此时,两道寒光闪过,江会之避闪不及,tຊ胸前被撕开两道血口。   江会之往后一跳,低下头查看了下伤势,又看向来人:“果然是你……”只见萧鸣笳拿着双剑,站到了苏鸣笳面前,笑着看向江会之。   “两个鸣笳不一样,但不巧……”萧鸣笳道眼神一凛,“她们都想找你麻烦。”话音刚落,两个人分别向不同方向跳开,一左一右夹击江会之。   江会之侧身刚躲开萧鸣笳手中的短剑,后背便挨了苏鸣笳一记重击。他转身一把揪住苏鸣笳的衣领将她摔倒在地,下一刻大臂的肌肉便被短剑的剑锋割裂。他忍着疼痛一拳打向萧鸣笳脸颊,苏鸣笳便用铁尺狠狠砸向他的膝盖。   见二女被江会之踢倒在地,完颜宗翰提着刀想上前帮忙。   “别过来!”萧鸣笳道,“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完颜宗翰还欲争辩,话头却被苏鸣笳抢了过去。   “这是我们姐妹俩的战斗,你在旁边安心看着就好。”苏鸣笳笑道,她看向萧鸣笳,萧鸣笳笑着也看向她。她伸出手,萧鸣笳便抬起手狠狠往苏鸣笳手心拍了一下。   藏边的极恶谷,现代的大都会,曲同调似,两只胡笳,发出了同样的鸣响。   二人虽出身不同时空,彼此之前绝少见面,但此时便如同心有灵犀一般,配合起来亲密无间。一人被击倒,另一人的兵刃便至。江会之刺向一人要害,另一人突然杀出将他打断。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偏要跟我作对?!”江会之大吼道,“你们要钱吗?我可以给你!只要放过我,只要让我继续做武林盟主,让继续做仁义大侠就好!”   他的声音已经带有哭腔,他不甘心让自己努力经营的形象崩塌。   他花了二十年造了一尊叫“江会之”的金像。   他用了一辈子,小心翼翼地掸去这座金像上的灰尘。他为了这座金像压抑着自己的本性,陷害了自己的义兄,甚至献祭了自己的儿子。   他躲在金像后,藏在阴影里,看着前面跪倒叩拜的信众,心里开心不已。   他产生了觉得,他认为自己就是那座像,他认定让别人顶礼膜拜的是自己。   只是现在他慌了。   那金像被两个妖女击碎,信徒们四散而逃。他才看见那个躲在金像后,狐假虎威,胆小懦弱的自己。   “你这个老匹夫!害死了那么多人,还好意思自称仁义大侠?”萧鸣笳一掌击向江会之小腹,江会之吐出一大口鲜血。   “仁义二字,论行不论言。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手上做的全是男盗女娼,”苏鸣笳的铁尺击向江会之的脑袋,发冠碎裂,鲜血直流,江会之束好的头发在瞬间散开,“那么即使你装得再像,也不过是个无耻小人!”说着苏鸣笳一脚踢向江会之胸口,将他踢翻在地。   “江会之!”萧鸣笳举着剑向江会之刺来,“还我爹命来!”   江会之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萧鸣笳的剑锋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心中全是不甘。   我是自私。   我是懦弱。   我是阴险。   但是我真的一点好事没做过吗?   我不是也给乡亲们捐过钱,为灾民筹过粮吗?   我甚至也制止过几场武林争斗,你们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   我只是……   我只是想成功有什么错?!   江会之不甘心,他死不悔改。   “扑哧”剑锋刺入肌肉,血光四溅,江会之依然睁着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他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只是他……   却没有感到痛。   “瞎子,你干嘛?!”萧鸣笳怒道。   “云中……”苏鸣笳缓缓道。   你……   你为什么?   江会之看着眼前的一切,满脸的不可置信。   “对不起,我知道他是人渣,他是禽兽……萧云中苦笑道,“但说到底,终究是他养我长大。他……他是我父亲……”说着他头低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被当作靖海侯的孩子,从而使他怀有原罪,也可能是天生目盲,让自己自卑。   总之萧云中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   因为他总是勉强自己做到最好,哪怕读书读至三更,哪怕练剑练到手臂发酸到无法平举。但他依旧不会放弃,依然会勉强自己。   他怕自己懈怠,他怕别人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萧逆的儿子。   他几乎无时无刻都感到背后有一双上下打量的眼睛,有一些不怀好意的风言风语。   看!他果然是天生的坏种。   恶意一旦滋生,便没人能阻止它的蔓延。哪怕这个恶意,不来自别人,而来自自己。   终于,萧云中被压垮,他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像条离开了水的鱼一般,徒劳地呼吸。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每当萧云中要放弃的时候,他的耳边总会想起那个熟悉的声音,“起来,做个君子。”他会伸出手,将自己拉起来。   “别像你父亲一样……”他每次说这话时都会低下头,眼神也变得落寞。   萧云中不解,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那萧逆我没见过,我不是他儿子。我的父亲不是他。我的父亲是仁义大侠,是江会之。   别像你父亲一样。   我想像您一样。   而现在……   幸好,我不像你……   “萧云中!你读书读傻了?!”萧鸣笳怒道,“快滚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萧云中苦笑:“如果我让开,那我与我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江会之看着萧云中的背影,在那一刻他恍惚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背影,他见过。   那不是萧云中。   是那座金像,是自己一直伪装的,自己一直粉饰的金像。   金像活了,他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虚幻泡影,他不是自己一直拿来蒙骗世人的谎言。那金像切实存在,他就在自己身边。   他是自己的儿子。   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萧云中!   “那便生死有命,与人无尤了!”萧鸣笳说完,便拔出匕首朝萧云中刺去。苏鸣笳大惊想去阻止,完颜宗翰在一旁默默叹气。   萧云中挺起身子,微笑面对萧鸣笳,不躲不避。但鬼使神差一般,江会之却猛地一把推开萧云中,用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鲜血四溅,匕首贯穿了江会之的心脏。   他看着萧云中,嘴巴缓缓地一张一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那只是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他的眼角流下眼泪,看着眼前的一直叫自己义父的亲生儿子,他临死前想听他喊一句爹。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两块黄布,这是他在示好,他在服软。   但萧云中却一直板着面孔:“我不能看你死在我面前,但实在没法亲口叫你爹,对不起。”萧云中咬着下嘴唇,语气冷得像块冰。   江会之觉得好冷,原来死前最冷的不是血液快流干,而是最后只剩自己孤身一人。那一刻,他明白了,他这一生是个笑话。他不甘地合上双眼,握着黄布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萧云中身子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苏鸣笳缓步走进,轻轻抱住了他:“哭吧,哭吧,今日过后,便只剩下笑了。”她柔声说道。   萧云中哭得更加泣不成声。   萧鸣笳看着二人,只是冷笑一声,将黄布收入怀中:“我事比较多,没时间陪你们多愁善感。”说着她拔出插在江会之胸口的匕首,猛地向后掷去。寒光闪过,匕首径直插入黄公公的咽喉,那个老太监瞪大了双眼,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动手杀自己。   “我说了,我是坏人,杀人不需要理由。”萧鸣笳冷笑道,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在场所有人高声喊道,“各位!我姓萧,叫萧鸣笳!是靖海侯萧鹏举的女儿!现在就要启程去承天府去找那狗皇帝算账!”她说着便施展轻功跳上屋顶,“你们当中有谁想凑这个热闹的,尽管跟上来!”   在场群豪面面相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萧鹏举尚未被平反,在众人心目中依旧是个叛国逆臣。他们实在不明白萧鸣笳为什么这么一问。   但完颜宗翰却扬起了嘴角。   因为他知道萧鸣笳这么问的原因,因为他知道一定会有个人会跟着萧鸣笳,哪怕龙潭虎穴,哪怕天涯海角。   “等等……”苏鸣笳站起身来笑道,“我跟你们一起!”说着她看向萧云中,“瞎子,对不起。可能要迟点才能陪你看花开,我不喜欢把事情留着……”话说一半,苏鸣笳突然一个踉跄,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鸣笳,你……”萧云中眼疾手快,连忙起身扶住苏鸣笳。   “没……没事……”苏鸣笳勉强支撑住,露出笑容,她拍了拍萧云中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身子不好,就先在这儿休息。我们在承天府等你们。”完颜宗翰跟二人打了个招呼,便也转身,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云中,我们也得快点……”苏鸣笳勉力站tຊ起身子对萧云中说道。   “你的身子……”萧云中关切地问道。   “不重要……这,不重要……等我们到承天府……”苏鸣笳刚勉强站定,便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而后重重倒了下去。   “鸣笳!”萧云中连忙抱住苏鸣笳。   “承天府,去承天府……”昏迷中的苏鸣笳依旧在喃喃自语。   萧云中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心知苏鸣笳心情倔强,要做的事,便没人拦得了她。哪怕她现在身子有所不适,等到醒后也会坚持要去。   想到这儿萧云中只好咬咬牙,抱着苏鸣笳向门外走去:“鸣笳撑着,”萧云中微笑道,“承天府大夫多,到那儿我们再休息。”   子夜,承天府,某处,斗室内。   二人,密谋。   “哎,听说了吗?江会之死了。”   “嗯。”   “被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杀了。”   “哦?”   “据说有一个还自称靖海侯的女儿,说要到京城给靖海侯平反。”   “不重要……”   “哎哟,看来皇宫不太平了。”   “啪!”一人猛地一拍桌子。   “干嘛?”   “说重点!”   “不是说了吗?有人要到京城来倒霉。”   “不是!”   “那是什么?”   一个人手撑着桌子,将身子缓缓向前倾斜,不一会儿,烛光便给一张瘦削的脸庞染上昏黄的光芒,他长着一双白眉毛,下颌短而尖,一双眼睛透着鹰隼般的光。   而奇怪的是,明明岁月已经在他脸上刻上了皱纹,可他的脸上却偏偏连一根胡须都找不到。   “重点是,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那人嗝嗝笑了起来,那声音如同猫抓家具,让人听得心中不快。 第一百零四章 影子   夜已深,鲜红的宫墙在夜色中变得晦暗不明。   一个白眉的中年宦官,穿着一身青色曳撒,料子不便宜,但衣服上并没有金线绣的暗纹,头戴一顶乌纱刚叉帽,帽子周身也没有宝石、珍珠点缀。本朝天子倚重宦官,设立厂卫。太监手掌大权,通常穿着夸张,飞扬跋扈。而像这个白眉人一样低调的,着实少见。   “吱呀”一声,宫门打开,大殿里露了一丝光芒出来,白眉宦官身后便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宣,顾今复进殿。”随着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那名为顾今复的宦官,站起身弯着腰,走进了殿内。在迈过门槛时,他眼睛瞟了瞟旁边手拿拂尘,穿着华丽的同行。心中不禁轻笑。   虽然都没了下面,但有人可以站在阳光下,而自己永远只能是影子。   大殿上,一个黑影坐在金光闪闪的宝座上,烛火的光从后面透过来,让他的脸逆着光隐没在黑暗中。   顾今复跪了下来,给台上之人行礼。那坐在金殿上的人抬起手,随意挥了下,其余人等便低着头,迈着小碎步退了出去。   “你做得越来越好了……”没等坐在金殿上的人开口,顾金复便缓缓起身站了起来,“也越来越像他了。”他看着那人露出笑容。   金殿上的人猛地站起来,跑到顾今复面前:“怎么办?到底怎么办?朕……”   那人刚说话,顾金复的眼神便一冷,吓得那人立马改变了称呼:“我……我该怎么办?我听说了,有两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要杀入承天府,我……”那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没做!都……都是……”那人站起身,踉跄着退了两步,他举起手颤抖地指向顾今复,“都是你们……你们让我过来,你们让装模作样,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无辜的!”殿内烛火摇动,微弱的光飞快在他脸上掠过。   那人穿着衮袍,戴着翼善冠,生得大脑门,大眼睛,薄嘴唇,颌下长须飘飘,看上去和画像上的当今天子,建炎帝赵康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的他神色惊恐,身形佝偻,根本没有半点帝王的气度,只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市井小民。   “陛下,你是天子……”顾今复撇了他一眼,“这么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像什么样子?”   “我不是……”   “你长着这张脸就是了!”顾今复尖利的嗓音响起,那听着就像猫爪划过家具,那被称作“赵康”的男人,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这是你的机会,让你可以光明正大,活在这里的机会。”顾今复用手背轻轻划过那人的脸颊,“你看,这张脸生得多好,一模一样,以假乱真,天生就该享受荣华富贵……”顾今复说着,突然一把揪住“赵康”的衣襟把他拽到身前,“你之前不过是失去一切的loser,现在你却有了一切……”   “但都是……假的,这不是我的……”   “未来是的!”顾今复死死扼住他的脖子,“所以在这之前,给我挺着!给我在上面坐好了!剩下的……”顾今复亲了“赵康”一口,“我来搞定!”   说着他一拂袖子,转身离去。   “陛下困了,伺候他就寝吧。”顾今复走出宫门,对着门外守候的宫人说道。   新来的宫女、太监看着顾今复面露狐疑之色,还是个年长的领头太监点头称是才应付过去。   “师傅,这人是谁啊?架子这么大的?”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说道。   “哎吆,你可小点声……”一个老太监慌忙捂住那小太监的嘴,“他可是当年司礼监的掌印,当年皇上跟前的红人。”   “啊?但现在司礼监不是海老公管事吗?而且我在宫里也没见过他啊?他失势了?”   “不,只是他被从司礼监调任,负责更秘密,更重要的事……”老太监叹了口气,“听说钦天监,东缉事厂私下都要听他差遣,他就是整个大梁的影子皇帝。”   小太监听着打了个寒颤,他的眼睛瞟向顾今复。似乎是察觉有人在讨论自己,顾今复停下了脚步,小太监赶紧将脸转回来,低下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影子皇帝?   顾今复心里咀嚼着这句话,他回头看了眼矗立在皇宫中央的奉天殿,又转头眯起眼,看向皇宫西北角的一座高楼。   这时一帮太监,扛着一床棉被从他身前路过,向西北角走去。   谁是影子?   谁是真的?   顾今复自己也有点分不清了……   初春,承天府的桃花再开。   苏鸣笳坐在马车内,掀开帘子,熟悉的桃花又映入她的眼中。   年年岁岁花总归相似,只是岁岁年年人却早已不同。   “看陌上花发,也不必去那山野隐居。承天府内的桃花,也开得漂亮。”萧云中微笑道,“新芽发红妆,人比桃花红。其实我不去看花,看看我们的苏女士也是一样。”   “你又看不见,又怎么知道我比桃花漂亮?”苏鸣笳听着萧云中的奉承话,不禁笑道,“何况,我脸上多了一道十字疤,你不嫌我丑?”   “我眼睛看不见,这里却没瞎。”萧云中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多了道十字疤,也只是给我们苏女士添了几分侠气。”   苏鸣笳笑着,本还想接着打趣,但她突然赶到胸口难受,猛烈咳凑起来。   “鸣笳?”萧云中一把扶住苏鸣笳,“你怎么了?没事吧?”   苏鸣笳不愿萧云中担心,连忙微笑着说道:“没事,没事……”   但其实她心中难受得厉害。   不知怎么回事,自从顺天府事件之后,苏鸣笳便感觉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经常头晕眼花,甚至发生过晕倒的现象。   “是因为换季吗?或者就是萧鸣笳这妮子,之前给我那一掌打得太狠。”苏鸣笳心下愤愤道,“可恶,我要是落下病根,到时候就往你家门口一躺,让你再多个妈!”苏鸣笳在心中腹诽完,心情不禁好了不少。   春日又至,承天府一如往日喧闹,不好好享受下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反去担忧些虚无缥缈的事,给自己徒增烦恼,那真是傻瓜。   苏鸣笳当然不傻。   所以她依旧靠在窗边,看着街边行人的笑脸,看着九曲玲珑河两岸的桃花。   “公子,小姐,到了!”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的轮子也就停止了转动。   萧云中掀开帘子,扶着苏鸣笳下了马车。这是一处窄巷,也是苏鸣笳精心选择的藏身地点。   “我们这次要干的,是抄家灭族的大事。自然不能给别人知晓我们的行踪。”苏鸣笳笑着说道,她的手划过斑驳的墙面,时隔三年,这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所以江会之的府邸,我们是断不能回去。”   江会之身死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朝廷肯定派了重兵把守,若是冒然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你当年就是在这里……”萧云中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潮湿发霉的气味。   “是不是够隐蔽?”苏鸣笳笑道,走向窄巷深处的一座旧宅,“丧门八星坏事干得太多,害怕仇家找上门,选接头地点的本事也变得一流。”那宅子便是当年丧门八星中瘟郎君温小乙,在承天tຊ府内的藏身之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萧云中苦笑,“我倒是忘了灯下黑这一招,让你平白受了几日苦……”这里离朱雀大街,相距不过两三里,自己却偏偏忘了带人搜查,以至于让苏鸣笳当时陷入险境,这让他很自责。   “关心则乱,你要是当时还能冷静思考,倒有点太不把我放在心上了。”苏鸣笳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着对萧云中说道。   正在这时,旧宅的木门被猛地打开,一个长得和苏鸣笳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酸不酸,听着你们两个说话,我都不用买醋了。”那女人没好气地说道。   她自然是极恶谷的妖女,靖海侯的女儿——萧鸣笳。   “而且说这话的时候好歹避点人,好歹……”完颜宗翰也从屋内走了出来,“考虑下我的感受。”他哭丧着脸说道。   结果他话没说,肚子上便挨了萧鸣笳一拳。   “你又凑什么热闹?人家打情骂俏,你看着吃醋?”萧鸣笳没好气地说道。   完颜吃痛弯下腰,连连求饶:“不敢,不敢。”   苏鸣笳看着两人也笑了:“看吧,这里除了隐蔽,还有别的好处。”她转身对着萧云中说道。   萧云中无奈,只得轻笑摇头,而后牵着苏鸣笳的手,缓步走进屋内。   “所以你一开始就笃定,我和她会到这里?”完颜宗翰坐在椅子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鸣笳。   无论过了多久,他都惊讶于这个女娃的智慧,一如当日在相国寺的初遇。   “废话,我是丧门八星的徒弟,当年到承天府,肯定要到温小乙这里落脚。”萧鸣笳没好气地说道。   “但也多亏了温小乙……”这时屋内又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苏鸣笳循声望去,只见晦仁和惊梦竟也从里屋出来,“否则,我刚到这承天府就要被抓。”   “晦……晦仁法师?”苏鸣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苏家妹子,你又何必惊讶?你们跟江会之翻脸,并且要回承天府澄清当年靖海侯的冤案,此事早已闹得天下皆知,你要他又怎么能坐得住?”惊梦仙子笑道。   “大内高手多,皇宫地形又复杂。缺了贫僧……”晦仁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这些平民巴子,成不了事。”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如果说晦仁的武功,能排名天下前二十,那他这张嘴,绝对是天下前一。萧鸣笳听着这话,将桌子一拍站起身来,要去打晦仁耳光。晦仁一下闪过,躲在了苏鸣笳的身后。   “谎话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萧失主如此生气,难道是被贫僧说到了痛处?”晦仁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嘴上不饶人。这让萧鸣笳更加生气,两人就在斗室内继续追逐打闹。   完颜宗翰眼瞧这情况,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往后厨走去:“我去看看菜好了没。”他知道没人理自己,但提醒一声,便也算找个借口离开。   “渤海人手艺糙,我跟去看看……”萧云中也笑着跟完颜宗翰离开。   后厨内,完颜宗翰又是切菜,又是生火,忙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当年桀骜不驯的渤海小王子,今日也甘心困于庖厨之间。”萧云中笑道。   “死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最后又能换来什么?”完颜宗翰的眼神黯淡下去,“到最后,失去了朋友,害死了亲人,让百姓流离失所,让世间生灵涂炭。你说……这有意义吗?”   萧云中愣住,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安心做菜,安心吃饭。除了这个之外,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完颜宗翰举着菜刀笑道。他的刀法依然很高,只是他不愿再将刀锋对准别人,但如果对着砧板和食材,那他的心中倒是欢喜。   “完颜兄,”萧云中拍了下完颜宗翰的肩膀,“今晚,我们俩喝一杯。”   “那是自然。”完颜宗翰笑道,只是他没看着锅中的料理,手一抖便没了谱。   “你盐是不是放多了?”萧云中皱着眉头说道。   “哎呀我去!”完颜宗翰大惊。   “多准备点素菜,我不吃肉。”这时晦仁从门外探出头来,他的左眼被打得乌青,“还有我喜欢吃香菇青菜,但要少油少盐。”   完颜宗翰看着晦仁,眉头拧到了一起:“这秃驴一直这么欠打的吗?”   萧云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着说道:“真好,变了却又没变。”   不一会儿饭菜和浊酒便被端了上来。众人围在一张破旧的桌前,端起酒杯,既为苏鸣笳和萧云中接风,也是庆祝自己可以活着重聚。   “不过,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苏鸣笳看着萧鸣笳问道,“杀了皇帝?”   “对!直接去皇宫,杀了那老乌龟。”萧鸣笳道。   “但是皇宫内外的防卫严密……”晦仁想下头。   “能打得过我吗?”萧鸣笳冷笑。   “但萧姑娘的仇是报了,这天下又该如何?”惊梦说道,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   皇帝身死,天下必将大乱,众人的痛苦又将由他人再经历一遍。   白骨累累,血流成河,仇恨便又陷入了下个轮回。   “我……”萧鸣笳想说什么,但却被某样东西堵在喉头,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完颜宗翰见状,轻轻握住萧鸣笳的手。他不赞成以杀止杀,但他清楚萧鸣笳心中的结需要解开,他不想让她伤心,他知道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自己都会支持她。   “没人做了坏事,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宽恕罪行,等于是在纵容犯罪,”苏鸣笳又感觉头开始发晕,但她依然笑着说道,“生活在这样的世道,这饭……”苏鸣笳举起饭碗,“照样吃不安心。”   萧鸣笳看向苏鸣笳,露出笑容。   她没开口,但是她的眼神里却只传达出两个字……   谢谢。   苏鸣笳也笑着看着萧鸣笳。   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之间又何需说谢谢?   只是正在此时,苏鸣笳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众人上前关心。但苏鸣笳却用左手扶住桌子,撑住身体。举起右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何必强撑呢?如果继续无视下去,你可是会死哦……”门外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谁?!”萧云中问道,他的手已按住剑柄。   “砰!”的一声,门被一个头戴面具的壮汉猛地撞开,只见他走进屋子,四肢撑地伏在地上。紧接着一个白眉宦官缓缓走了进来,他整理下袍子,坐在了那大汉的背上。   “咱家姓顾,叫顾今复,各位这厢有礼了。”顾今复咧着嘴,嘿嘿笑道。 第一百零五章 规则   “顾今复?”萧云中微微蹙起眉头,在心中不断咀嚼这个听上去有些陌生的名字。   “我知道你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但没关系,我认识你们……”顾今复打了个响指,便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头戴乌纱大帽,身穿深蓝色贴里,腰佩长刀的武士。看上去与锦衣卫的打扮无二,只是他脸上的下半部分戴着半张鬼脸面具,看着诡异无比。   那武士见了顾今复后,鞠躬行礼,双手将一个册子举过头顶。顾今复接过册子,挥了挥手,那武士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首先是……”顾今复翻开了册子,他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晦仁身上,“赵灵均,法号晦仁。先帝徽宗第十五子,母亲为废妃戚氏……”顾今复一边翻着册子,一边说出众人的身世来历。   众人听后大惊,这个白眉太监对几人的来历了如指掌,竟然连惊梦的俗家姓名叫李莹涵都知道。   “然后就精彩了……”顾今复用舌头舔了下手指,又将册子往后翻了一页,“萧云中,建炎元年九月初三生人,建炎十八年殿试二甲十七名,曾任大理寺少卿。生父为前枢密院副使,靖海侯萧鹏举。生父死后为萧鹏举结义兄弟,武林盟主江会之养大。但是……”顾今复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萧云中,“这是假的,其实你真正的父亲是江会之……”萧云中听了这话面色铁青,现在萧鸣笳跳了出来自认为萧鹏举女儿的事已传遍天下,但是当年江会之狸猫换太子,与萧家互换骨肉的事,却绝少有人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萧云中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世界上有很多秘密,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而朝廷需要一个可以搜集这些秘密,保存这些秘密,关键时刻拿出这些秘密的机构。这个机构叫影部,而咱家,就是影部的掌事,也是最黑、最见不得光的暗影。”顾今复笑道,他转头看向萧鸣笳,而萧鸣笳也正眯着眼睛看着他。   “萧姑娘,是不是看我很熟悉?没错,你和咱家是见过的。你……”顾今复合上册子,指着萧鸣笳道,“你会不会贵人多忘事?”   “三年前,上元节前几日,我刚到承天tຊ府时,”萧鸣笳眯着眼睛道,“文昌庙旁,你是那个怪异的神棍……”   “啪!”顾今复将手一拍:“对了!感谢萧小姐,还能记得我这种下贱人。”   “这位小姐,可是从藏边来?”萧鸣笳记得当日的声音,一个尖细恼人的声音。她回到头,想寻找这么难听的声音,究竟出于谁人之口。   紧接着她便看到一个戴着周遭贴满符纸的斗笠,浑身罩在一件花花绿绿的锦袍之下,手拿一个布幡的怪人。   “无耻山,极恶谷。要钱要命不要脸,没情没义没良心。”风一吹,斗笠周遭的符纸便发出“哗哗”的声响,那人的面庞便隐在那符纸摇晃的影中,晦暗不明。   “你是谁?”萧鸣笳的脾气没这么好,她一只手摸上系在腰间的短剑,另一手悄悄抓住了一根藏在袖口中的细绳。她只要轻轻一拉,浑身上下便会有十八个暗器飞出来,件件都淬了毒。   极恶谷的妖女,武功可能没有太好,但杀人的手法,总要让人胆寒。   “嗯……极恶谷的人从来不好惹,你如此,你那几位师傅,也是如此……”那怪人说道,“但是我劝你别动手,否则……”怪人阴恻恻地笑道,“吃亏的一定是你。”   “你想干嘛?”萧鸣笳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缓缓移动脚步,她感到对方来者不善,准备发出暗器,伺机逃跑。   “别急,我没恶意,只是告诉你一个机会。”怪人道。   “机会?”   “你出谷前,那娘娘腔给了你一本书对吧?《易数奇门》?”   “你……你怎么……”萧鸣笳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不重要,我只能告诉你那本书记载的穿越时空之法并非虚妄之言,”怪人笑道,“那就是你的机会,脱离丧门八星掌控,甚至为父亲报仇雪恨的机会。”   “我就是当日的算命先生,”顾今复笑道,“当初也是我设计让汤芷兰捡到了那本奇书。其实呢……他还有点人性,”顾金复道,“我只是让他知道那本书能在关键时刻救命,没想到,他真就转交给了你。”   萧鸣笳愣住。   他……在意我的生死?   不,可能只是他看不懂,不相信,又想捉弄我罢了。   一切只是巧合……   萧鸣笳并不愿承认这些事。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一旁的苏鸣笳突然开口问道。   “差不多。”顾今复说道。   “你有什么目的?”苏鸣笳一时也有点看不透这个神秘的宦官。   “你应该就是苏姑娘吧?”顾今复笑道,“人说你苏鸣笳神机妙算,屡破奇案。不妨这次也来猜猜?哦,不对,你不是小孩子,不能靠猜,”顾今复看着苏鸣笳抬了抬他那双白眉毛,“要靠推理,有理有据的推理。”   苏鸣笳倒也不怵,她望着顾今复笑道:“首先,影部是个秘密组织,负责收集天下情报。所以只要你想查,无论这人身在何方,如何改变面目,你也能掌握那人的行踪和信息。对吗?”   “嗯……”顾今复微点了点头,“或许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的。”顾今复笑着点了点头,“不去低估对手的实力,是一种智慧。苏姑娘,你不笨。”   不是笨人是一种夸赞,但离你很聪明尚有一段距离。顾今复在试探,苏鸣笳是否真的如传言一般聪明,是不是真的配和自己合作。   “但是你没说我的来历,是漏了,还是故意跳过?”苏鸣笳笑道。   “女娃,他刚刚不是说你是苏鸣笳吗?”完颜宗翰有点发懵。   “不,还有些更本质的东西。”苏鸣笳笑道。   晦仁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对,生日,父母是谁,老家哪里,之前的经历……”晦仁回想了一会儿,“这阉人一个都没说。”   顾今复没有出声,竟似默认了下来。   “所以你也不是全知全能,最起码你不知道现代人的底细。”苏鸣笳笑道,“但是你又能准确说出穿越时空的事。说明你要不是亲眼目睹过,要不就是亲身经历过……”苏鸣笳感到头晕感在加剧,“但如果只是目睹,我确实不知道你来这边找我们的意义。”   “我为朝廷做事,萧姑娘又放出狠话,说要找皇帝算账。我找你们,难道不是天经地义?”顾今复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哇,那我们现在应该死的死,伤的伤……”说着苏鸣笳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只见她嘴唇发白,额上冷汗涔涔冒出。   “鸣笳!”萧云中一把扶住苏鸣笳,晦仁也伸出手搭上苏鸣笳的脉搏。   “奇怪……”晦仁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完颜宗翰问道。   “她的脉象……”晦仁喃喃道,怀疑是自己的诊断出了差错。   “很平稳,并没有任何病的迹象……”顾今复微笑着说道,“对吧?”   晦仁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他缓缓转头看向顾今复。   完颜宗翰和萧鸣笳、惊梦使了眼色。三人脚下一点,纷纷出招向顾今复攻去。这老太监身上秘密太多,不知是敌是友,而且可能知晓苏鸣笳患上怪病的原因,不如早点拿下,好好盘问一番。   顾今复见三人攻来,一脚踏向他身下的大汉,腾空而起,躲过几人的进攻。萧鸣笳和惊梦见一击不成,立马变招,运起内力猛地拍向顾今复。顾金复用右掌硬接,左手却搭上了完颜宗翰的手腕。霎时间,完颜宗翰便感觉两股强横的内力冲自己袭来。   “导气归墟,移花接木?”完颜宗翰大惊。两股内力在完颜宗翰胸口碰撞在一起,完颜宗翰呕出一口鲜血,向后跌倒在地。   “怎么会?”惊梦收掌,一脸的不可置信。她观察过顾今复,只觉他呼吸不稳,脚步虚浮,根本不像有内力底子的样子,怎么可能将内力深厚的完颜宗翰击倒。   “哎呀,刚刚小王子不是说了吗?导气归墟,移花接木呀!”顾今复皱着眉头,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提醒道,“击倒他的不是我,是你们两个的内力呀!”   导气归墟,移花接木,是一种内力运行手法,用自己筋脉当作桥梁,将他人打入的内力传导至别处,达成借力打力的效果。   惊梦听了这话,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完颜宗翰,心中一时又惊又愧,一时间竟呆立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让开!你被他唬住了。”萧鸣笳抢上前去,“这种手法有其极限,如果承受的内力太多……”萧鸣笳举起手掌,运足了内力朝顾今复拍去,“他自己的经脉会先承受不住,爆掉!”   萧鸣笳想通了,刚才都是自己太仁慈,收了劲。   这次她不会再给这个老阴阳人一点机会。   谁要他伤了完颜?   那她的狗,只有她能打。   “放心,你不会死的,最多残废!”萧鸣笳咬着牙说道。   “哦?”顾今复轻笑道,只见他把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铁管状物,对准了萧鸣笳,“是吗?”   “小心!”苏鸣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冲了过来,一把撞倒萧鸣笳。   “砰!”火光四溅,一道白烟冒出。只见一颗铁弹子竟射入墙壁,将坚硬的砖石打穿了一个洞。   “火枪?!”萧鸣笳看着顾今复手上的玩意儿,额上冒出冷汗。她穿越去现代时在视频中见过这个她的年代没有的玩意儿,“你……你怎么会……”   一旁的苏鸣笳倒没太惊讶,她笑着说道:“还改良了?”她看着顾今复手上的枪,虽然依然和古代火铳一样,看着扣动扳机,将烧着的引线下压,点燃火药激发。但枪的中间是个可以转动的圆柱形,“燧发左轮,你还挺有创意。”   “这可花了我不少功夫……”顾今复举起那把火枪,眯着眼睛细细观赏道。   “你……你到底是谁?”萧鸣笳问道。   顾今复也不急着回答,只是抛给苏鸣笳几块塑料纸包着的糖果:“吃吧,吃下你那个年代的东西,就会好了。”   苏鸣笳捡起糖块吞了下去,果然感觉精力恢复不少,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不同时空的两个人可以互相交换,也能独自穿越。但是在一个时空里,默认只能有一个这样身份的人。”顾今复解释道,“也就是说,哪怕有两个身体,两个灵魂,也只能拥有一个身份。如果两个人以两个不同的身份在同一时空里行动,那么穿越过来的那个人便会逐渐变得虚弱,在……我算算……”顾今复捏起指诀,计算了一会儿,“反正我这边最高纪录是,有人撑了五年。所以……”顾金复看向苏鸣笳笑道,“你也快了。”   众人听着这近似天方夜谭的规则,纷纷看向苏鸣笳,眼神中除了惊讶,还有不舍和悲痛。   也就是说鸣笳只有死吗?   不!   一定有别的办法!   萧云中握紧了拳头。   等等,这个老太监说了,两个身体,两个身份才会如此。那么一个身体tຊ,一个身份的话。他缓缓转头,面向萧鸣笳。他的右手在发抖,他用左手死死按住。他要克制一股冲动,一股偷袭萧鸣笳,杀了她的冲动。   “瞎子,你累了。”完颜宗翰从地上爬起,挡在了萧鸣笳的身前。   萧云中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他的衣服,他大口喘着粗气,几近虚脱。   “人非圣贤,不用自责。”晦仁拍了拍萧云中的肩膀,安慰道。   萧云中苦笑点头。   幸好自己没有冲动。   但是……真的好吗?   萧云中咬着牙想道。   那边厢苏鸣笳没有理会萧云中心中的一团乱麻,只是继续跟顾今复对峙:“然后吃下自己时代的东西,就会缓解吗?”   “没错。”顾今复道。   “所以,我就说你肯定不是目睹了穿越,你就是穿越者。所以查到我的行踪,却没有行动,而是只身前来,想谈一谈合作,聊一聊穿越者之间的共同话题,看看两个现代人能不能在这个古代,搞出点事情来!”苏鸣笳道。   “嗯,苏姑娘,你现在在我心中算是个聪明人了。”顾今复缓缓道。   “那我们要不要对个暗号,”苏鸣笳冷笑道,“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那当然是一百八了。”顾今复笑道。 第一百零六章 计划   “既然表明了身份……”顾今复将双手一拍,举到胸前,“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合作了?”   众人望着顾今复,眼中全是戒备,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   “放宽心,放宽心,我和你们总体上是一伙儿的,”顾今复笑道,“其实……”他走到窗前,眯起眼睛,透过那扇小窗,直视刺眼的阳光,“我也想站在阳光之下。”   从世俗的角度考虑,顾今复在古代远比他在现代成功。   在二十五岁前,顾今复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很好的人。考上大学,踏上经济上行期,有一份不错的收入,买了房子,娶了相亲认识的女生。   一切看起来稳定且美好,未来等着自己的也似乎只有光明。   但可以,这些都是看起来和似乎。   大环境就如同江南的盛夏,暴雨说来就来。   公司的业务萎缩,收入不停削减,最终等来调职劝退。觉得应该相濡以沫的妻子,少了收入的捆绑,竟连面孔都变得陌生。那时他才发现,一切似乎只是两人的结合,只是互相对将来的一厢情愿。   他们并不相爱,甚至不愿去互相了解,最终他只能孤身坐在自己的空房子内,独自看着房贷的催缴短信。   那时他的人生从盛夏变成了令人窒息的黄梅天。压力像水汽,黏糊糊、湿哒哒,摆不脱,甩不掉。   他在等一场雨,可以洗刷那令人烦闷的潮气,可以冲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这样自己才可以站在阳光下,大口畅快地呼吸。   于是他开始一边打零工,一边考公。收入微薄,好歹能贴补生活。这样总归可以少遭点别人的白眼,这样即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也无妨。   毕竟日子总在继续,希望总在前方。   考试成了他逃避生活的借口,也成了能让他在夜晚摆脱焦虑的鸦片。   直到有一天,他记得那一天的夜空很特别。九颗星星连成了一条直线,九星连珠,罕见的天文异象。这让一直不喜见人的顾今复也走到了阳台上,和那些他心中鄙视的凡夫俗子,共同凑这一场事不关己的热闹。   只是刚走到阳台上,他的眼前便一片恍惚。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在快速倒退,高楼大厦变得斑驳破败,一座座木制建筑在原来不属于他们的水泥路上拔地而起。而后,他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陛下,看来,单向的穿越,也是可以的。”这是顾今复转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而后他便看着一个穿着金线曳撒,戴着刚叉帽,拿着拂尘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是谁?为什么穿着古装?而且……   为什么他的脸跟我一模一样?!   惊恐瞬间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冷汗从毛孔中渗出,浸湿了他整个后背。   “辛苦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传过来,顾今复望去,只见一个高台上,摆放着一张罗汉榻。榻四周支起了四根柱子,上面挂着明黄色的帷幔。那幔上的龙,绣得栩栩如生。   “两个时空的人并不都是一一对应,你拿自己的分身做实验。此等爱君之心,朕记得。”风吹开帷幔,露出里面的黑影。顾今复看不清他的相貌,却分明感到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在打量着自己,就像在打量摊上挂的羊头,案板上的猪肉。   “陛下!”那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老太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奴为陛下万死不辞啊!”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平身吧……”那黑影淡淡道,“你看他……”说着他缓缓举起手,“他还在看着我,眼神不像你……”   此话一出,那老太监打了个哆嗦:“陛……陛下,挖了他那双招子,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就知道有两个奴才,到那时候……”   两个人用两个身份行事,其中一个便会死掉。这是用数人的白骨炼出的真相。那太监,不想自己变成白骨。   “你忠心,朕也不能负义。总不好挖了他的招子后,再戳瞎你的眼睛。”黑影道。   “谢陛下。”太监又磕了一个头,他的额头已滚下豆大的汗珠。   “不过……”黑影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有胡子,是个男人。但你不是。”黑影的语气很平静,不带丝毫感情,似乎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项事实,“你说,怎么办呢?”黑影问道。   他一向不喜欢强迫别人,他尊重任何人的意见。   天下群龙无首,怎么办呢?   渤海人虎视眈眈,怎么办呢?   他是北伐英雄,你必须屈居人后,怎么办呢?   兵太多,万一有人拥兵自重,怎么办呢?   然后……好好想想,朕不急。   爱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是有朕吗?   这话他对萧鹏举说过,也对江会之说过。   太监颤巍巍地爬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走到顾今复面前。   “你这张脸长得真好,”老太监用手背在顾今复的脸颊上摩擦,“以前能和女人享受鱼水之欢,到了这儿,还能和咱家分享富贵。”老太监慢慢将刀伸入顾今复的两腿中间,“不公平,实在不公平。”他咬起牙,眼神变得兴奋,笑容变得狰狞。   鲜血流下,顾今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便再次昏死过去。   其实,他可能应该感到开心,毕竟他终于进了体制内,当上了公务员。并且没有经历过刷题的痛苦,只需要付出自己胯下那几两没用的肉。   “啧啧啧!”苏鸣笳听着顾今复的叙述,瞪大了眼睛,表情中震惊带着点怜悯。而完颜宗翰听着,却只感到胯下传来一阵剧痛。   阳光洒在斗室内,形成破碎的光斑。顾今复坐在椅子上,他的腰弯了下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回忆着那段屈辱的过往,这让他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整个人感觉疲乏无比,别人看上去,也觉得他平添了几分悲凉。   “所以……”晦仁开口打破了众人的沉默,“我看过医书,但记载的阉割方式都不太一样,”苏鸣笳听着这话,微微张大嘴巴,缓缓转头看向晦仁,“所以你是怎么被切的。并且影响上厕所吗?”惊梦拉住晦仁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但晦仁不理,在他心中目前只有对医学的求知欲,“是站着上,还是……”他话没说完,只听得“砰”的一声。   顾今复又掏出那把改装的燧发枪,他脸色铁青,脸颊的肌肉因为愤怒不断跳动。还好惊梦眼疾手快,猛地拉了晦仁一把,不然现在他的胸口肯定多了个血窟窿。   “我来是谈合作的,你要干什么?”顾今复看着晦仁,嘴角不自觉地抽动。   “不对啊……”一旁的萧鸣笳突然开口说道,“如果你是穿越过来的,那之前那个老太监应该严密控制你的行动,不能让你随意外出。否则万一暴露,岂不是太危险了?”   “他对我做了那种事,他还能活吗?”顾今复冷笑,你看向苏鸣笳,“咱们那儿是不是有一句话,以牙还牙双倍奉还。”   既然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顾今复,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所以,最后流了血,这世上再也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太监,而只有一个顾今复。   “但我还是不甘心!”顾今复握紧了拳头,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其实你都当上公务员了,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就别自怨自艾啦。反正你那玩意儿也没多少机会能用到。   苏鸣笳在心中腹诽,但她没有狂到像晦仁一样直接说出来。   “我不想再当影部的掌事,我想站到阳光下,让所有人都认识我,让所有人都知道顾今复的名字!”顾今复猛地tຊ一拍桌子,用凄厉的声音说道。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为什么过来找我们?”萧云中蹙起了眉头,“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你可以救鸣笳的性命吗?”萧云中向前一步问道。   其实他关心的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计划很简单,你们想报仇是吧?”顾今复指着众人道,“你们的朋友、父亲,都死了。被那条盘踞在宫里的毒蛇害死了。而我……”顾今复又指了指自己笑道,“我也一样。”   “如果光是杀人报仇,你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找我们了。”苏鸣笳看了眼顾今复手中的燧发枪,“反正你有那玩意儿,只有走近了……”苏鸣笳用手比划出枪的形状,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砰的一声,什么都解决了。”   “光是这样,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如果不是他的原因,你们怎么会遭遇到那么多痛苦的事,我又怎么会……怎么会……”顾今复低着头,声音颤抖起来。   “所以你要杀人诛心。”苏鸣笳道。   “没错。”   “那怪不得,你会找到我们,一切谜底都揭开了。”苏鸣笳打了个响指道,“影部,既然执掌天下秘闻,自然是了解我们与那昏君的过节。也知道我们会来找他算账。”   “而且我还知道你们的性格。特别是你……”顾今复指着苏鸣笳,“苏鸣笳,苏小姐。你一直嚷着绝不低头,一直保持着你的骄傲,那么心中必然有自己的坚持。肯定不会只是想简单的血债血偿。你不仅要报仇,更要带当年的靖海侯翻案,让皇帝跪在你们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当年自己有多么的卑劣。”   “可惜这里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否则我一定要现场直播,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恶心的嘴脸!”苏鸣笳咬着下唇恨恨道,她从未对一个人有如此强烈的杀意。   “但这样不行哦,皇帝塌房,这天下就乱了,我的钱,我的权力也就都化为乌有了,”顾今复苦恼道,“太监的权力只能来源于皇帝,而且我也没有家人,没有后代,孤苦伶仃的。你们总不至于连这点,都要剥夺我的吧?”   “那你还谈什么合作?”完颜宗翰眉毛一挑,语气不善地说道。   “我说的是塌房,也就是形象崩塌,不是不能死。”顾今复咧开笑道,“你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吧?”他看向苏鸣笳。   “能杀了他,但不能让他塌房。”苏鸣笳眯着眼睛道,“你是准备调离皇宫守卫,让我们进去刺杀皇帝,事后自己再派兵将我们拿下,好自己做英雄,站到阳光下?”   顾今复看着苏鸣笳笑道:“你果然聪明,猜对了一大半。”   “呵呵……”完颜宗翰冷笑起来,“我们这里每条命都比那个狗皇帝值钱。为了他,别说搭上性命,哪怕划破点手皮,我都不愿意。”   众人见状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除了萧云中。   “先别急着反对,这对你们也有好处。”顾今复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用说了!”惊梦闻言,一挥拂尘,“我们要死也要和朋友死在一起,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你!”她皱起眉头,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顾今复没有理会,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没说要你们全部杀死……”   “请回!”惊梦站起身,伸手示意顾今复出去。   “你们答应我,对你们都有好处……”   “别说了!”   “我只杀一个!”顾今复大声说道。声音尖利,众人的耳膜如同被一根极细的尖针戳穿,这让他们难受不已。   “答应了我,你们不仅能杀了那个狗皇帝报仇,而且只用死一个人,最重要的是……”顾今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他指着苏鸣笳道,“她能活下来!我有救她的方法!”   斗室陷入一片死寂。   “对不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苏鸣笳率先打破沉默,她扬起下巴,笑着说道,“其实我……”   “你有什么方法?”但在一旁的萧云中却突然抢过话头,打断了苏鸣笳。   “瞎子,你……”苏鸣笳看向萧云中,眼中已有不解和愠怒。   “很简单,让一个人死掉就行。”顾今复笑着说道。   “别问!”苏鸣笳怒道。   “让谁死?”萧云中没有理会。   “萧、云、中!”苏鸣笳愤怒地看着萧云中。   你如此聪明,不会听不出来这太监的意思。你如此愚笨,竟会真的相信牺牲朋友就能救我一面。   你……   实在太傻了!   “我,”萧鸣笳挺直了背脊, “只要我死掉就行,是吗?”她咧开嘴,笑得坦然,仿似刚刚谈论的与自己的生死无关。 第一百零七章 宁为玉碎   两个人只能用一个身份,如果暴露了其中一个必死。   那么显然,这世界上只能存在一把胡笳,一个鸣笳。   而萧鸣笳知道,众人不会期待那人是自己。   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己才是这世界的正主,但偏偏别人都更喜欢苏鸣笳,这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冒牌货。明明自己才是萧鹏举的骨血,但世人却只认得萧云中。真与假,不是客观的定义,而是人心中的偏见。   想到这里萧鸣笳,不禁心头一酸。   自己和苏鸣笳长得一样,但却没人关心自己。苏鸣笳永远是众星捧着的月,是耀眼夺目的光,而自己却活成了阴暗中不能见人的影子。苏鸣笳的光彩越炫目,自己就显得越黯淡。她嫉妒,也羡慕。   在那一刻,她理解了顾今复。   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夺去身份的可怜人。   不,我比他更可怜,因为所有人都在期待我去死。   想到这里萧鸣笳的眼眶红了起来。她很想拔剑,把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反正自己是妖女,反正自己杀人也是理所应当。   但她最终没有动手。   她不要活成和她那些养父母一样的怪物。她不要成为丧门八星的徒弟。她也想站到阳光下,被人喜爱,被人保护,被人看到。   她要让别人知道,她不是别人的影子,她就是自己,萧鸣笳。   “如果能杀了狗皇帝,”她颤抖着梗着脖子缓缓抬起头,“死我一个,无妨。”她咬着牙说道。   “不行!”完颜宗翰一个箭步,将萧鸣笳护在身后,“谁也不能动她,我说的!”   萧鸣笳看着完颜宗翰:“你真的知道,你在保护谁吗?你真的分清我和她吗?”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你,也管不了别人怎么看你。但我知道,你不是女娃,你就是你。你和她不一样。”完颜宗翰握紧了拳头,“在顺天府救我的是你,跟我并肩作战的是你,那一晚在我身边的也是你。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女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渐渐变得湿润起来,“你早就被人看到了。”他转头看向萧鸣笳露出一抹惨笑。   萧鸣笳愣住,她看着完颜宗翰,眼神充满震惊,也多了一层过去没有过的柔软。   很遗憾,没能早点遇到你……   谢谢,你能看到我……   一旁的苏鸣笳也强撑起身子,拔出腰间的铁尺,她看着顾今复冷冷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如果要牺牲别人,换我活下去的可能……”她咧开嘴露出笑容,“那么,我这辈子便再也抬不起头。”   萧云中听了苏鸣笳的话,心下凄然。他不禁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龌龊,不仅对不起萧鸣笳,更是侮辱了苏鸣笳。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他口中喃喃自语。   “算了,看在你是为了我的份上,我原谅你了。”苏鸣笳笑道。   “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萧同参,你现在自杀,肯定能跳出六道轮回。”晦仁的冷笑话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鸣笳妹子,我很好奇,如果刚刚萧少卿不问,你会不会生气?”惊梦笑道。   “他不问,就说明不在乎我,那当然要生气。”苏鸣笳道,“我脾气不好,身体也不好,这点小脾气,你总得包容我。”她看向萧云中笑道。   萧云中感觉心中一暖,原来自己无论做了什么,他们都会理解自己,都会包容自己。这就是朋友,这就是信任。   他缓缓站起身,拔剑指向顾今复:“这就是我们的回答了,”萧云中露出微笑,“请回。”   顾今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叹了口气:“为什么双赢的事,偏偏不答应?你们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我想,我们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苏鸣笳笑道。   “好的,好的,”顾今复无奈道,“那么既然如此,”他打了个响指,从门外冲进几个锦衣卫,举着鸟铳对准众人,“也别怪我用强,今日你们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说着他看向完颜宗翰,“刚刚就你话最多。也tຊ就属你最没用处。”   晦仁是皇室宗亲,苏鸣笳和萧云中现在声名正盛,萧鸣笳武功卓绝,这三人不到万不得已,顾今复并不想和他们翻脸。剩下的惊梦仙子,虽然身份没那么特殊,但也没有因为出言不逊惹到顾今复。冤有头,债有主,顾今复一向公平得很。所以他现在只想杀一个人——完颜宗翰。   “一个渤海的鞑子,正好拿你开刀!”顾今复说着就要挥下手,指挥锦衣卫朝完颜宗翰射击。   “所以说有的人,自诩文明,但其人品还比不上被污为蛮夷的鞑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众人皆是一惊,唯有苏鸣笳露出笑容。   “老酒鬼,你居然来了。”苏鸣笳笑道。   只听得“哗啦”一声,房顶被撞出一个大洞,一个身材类似正方体的人冲了进来,他双手一挥一股强劲的内力扫过,锦衣卫们纷纷向后跌倒在地。顾今复大惊正欲逃跑,却被一双手死死扼住喉咙。   “别动。”来人说道,正是苏鸣笳的师傅古耀龙,“打狗还要看主人,”苏鸣笳听着这话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何况她是我徒弟。”古耀龙笑着说道。   顾今复被古耀龙制住,心中反倒不慌了:“古耀龙,古大侠?”   “正是在下。”   “那你应该把我放了。”顾今复笑道。   “为什么?”   “一来,我身份特殊。你敢杀了我,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一定会被通缉。到时候别说找皇上报仇,各位能浪迹天涯,不丢了性命,都算运气好的。二来嘛……”顾今复看着古耀龙笑道,“我是来帮你徒弟的。”   古耀龙闻言一愣。   “你也不想让你徒弟死掉吧?”顾今复阴恻恻地笑道。   太阳西垂,天色已近黄昏。   顾今复慑于古耀龙的武功,只得率众悻悻离去,斗室内又只剩下苏鸣笳几人。   “我给你们时间考虑。朋友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可就万事皆休。”顾今复临走之前的话,像一条诅咒,萦绕在众人心头,挥散不去。   凭着满腔热血,逞一时的英雄简单,但面临生死大事,又有几人能当真不慌?   见众人愁眉苦脸,苏鸣笳笑道:“气氛搞这么沉重干什么?我不在还在这里吗?”她站起来用她一贯明媚的声音说道,“好日子不多,好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但是我可能不能陪你们去找那皇帝老儿的麻烦了。抱歉。”她对着萧鸣笳鞠了一躬,紧接着她拉住萧云中的手,“瞎子,陪我去看花吧。我不想再待在承天府,这里闷得紧。”   萧云中咬着牙,他心中悲愤,却不忍在苏鸣笳面前表现出来。   他现在不想再和苏鸣笳看陌上花发,他只想让她活下去。   “唉……”正在此时传来一阵轻叹,众人看去,发现竟是古耀龙。   “老酒鬼,你平时这么没心没肺,怎么现在也开始叹气了?”苏鸣笳笑着说道,“是不是今天酒没喝够?没事,我这就给你去打两角来。”   “鸣笳……”萧云中缓缓道。到了现在苏鸣笳依然乐观,依然在笑。萧云中心中苦涩,如果真的有人该死,也不应该他眼前这个绝不低头的女人。   绝不应该。   萧云中这样想着,心下越发苦涩,他死死咬住下嘴唇,生怕自己因为痛苦而失态。   “我叹气是因为发现我的徒弟,也就是你,”古耀龙用手指了指苏鸣笳,“你变笨了。”   “我?笨?”苏鸣笳也指着自己,装作一副惊讶的表情。   “感谢我吧,幸好我碰巧在承天府,碰巧遇到你们,否则你们就死了,”古耀龙举起两根手指,“两次。”   古耀龙召集众人小声密谋起来。   太阳落山,天上已经出现繁星。   院落中,萧鸣笳点起九支蜡烛,模仿天上的九星连珠,完颜宗翰走到近前,对她耳语了几句。   屋内一间房内,惊梦划开手掌,将血混入药酒中给苏鸣笳服下。   “我不知道这次有没有用,但好歹聊胜于无。”惊梦苦笑道。   “可别喂我太多,”苏鸣笳道,“不然你会贫血。”   “你说古大侠的计划可行吗?”惊梦蹙起眉头问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先送你……”   “那么就要遂了顾今复的愿望,”苏鸣笳道,“最后还是会让你们其中一人送死。”苏鸣笳咬着牙道,“我发过誓,永远,永远,不会再让我的朋友死去!”她又想起了赤娅,想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但是万一她……”   “我相信她,她也是我的朋友。”苏鸣笳笑道。   正在此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萧云中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向苏鸣笳,微微张开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你们聊,我还有点事。”惊梦见状,打了个哈哈,便为他们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苏鸣笳看着萧云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所以……你最后还是要走的,是吗?”萧云中问道。   苏鸣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但苏鸣笳心中也放不下萧云中,她根本不知道计划完成之后,自己会怎么选,该怎么选。   “我支持你。”萧云中苦笑道,“你能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只要苏鸣笳能看见明天太阳,只要她平安喜乐,萧云中便什么都不要了。在他心中,苏鸣笳的分量超过一切,甚至超过自己的生命。   苏鸣笳愣住,她本想着如果萧云中不愿意,自己还可以出言讥讽,撒一撒心中的怨气。萧云中不舍得她,她又何尝舍得萧云中?   但如今萧云中宁愿舍弃他的私欲,也要让苏鸣笳活下去,这倒让她心生了愧疚。   “云中……”苏鸣笳缓缓道,“对不起……我们明明拜过堂,却走不到最后……”苏鸣笳说着,声音已经颤抖起来,“如……如果可能,请别忘了我……”   忘?刻骨铭心怎么会忘。   萧云中缓缓靠近苏鸣笳,用手指轻轻触摸她的脸颊:“那我得好好摸摸我夫人的脸,”萧云中哽咽道,“我要记住这模样,这触感,永远不让自己忘掉。”   见萧云中伤心,苏鸣笳故意打趣,转换话题:“光脸不够,我的一切你都要记住,脸,身体……”话一出口,萧云中听了这话一愣。苏鸣笳脸颊也一红,她并非有意撩拨,但很明显萧云中依然想歪了。   “可……可以吗?”萧云中感觉下腹部发胀,整个身体也变得燥热起来。   苏鸣笳蹙起眉头,将脸撇过一边,没有说话。   “那……那个对不起……”萧云中觉得刚刚唐突,连忙道歉,说着就想离开。   “回来!”苏鸣笳没好气地道,“你是不是傻,我们拜过堂……”   “所以……”   “我们那个年代,没结婚那什么,都不算事。成过亲,那更是合情合理合法,”苏鸣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以……所以……你想干什么都行……”她话刚说完,就感到浑身一股酥麻,她的身子软了下来,口中发出一声呻吟。   萧云中将她拦腰抱住,轻轻吻住她的耳垂。苏鸣笳也紧紧搂住萧云中,用双手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探索。萧云中吻得热烈,他亲她的唇,她的脖颈,她的锁骨一路往下……   苏鸣笳闭着眼睛,在萧云中的刺激下,她脑中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推倒萧云中。   “我……我………”苏鸣笳头发散乱,眼神迷离,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带着销魂的笑意,“喜欢你……”说着她便俯身捧萧云中的脸庞,狠狠吻了上去…… 第一百零八章 穿越   顾今复给众人的时间没有太长。第二天几乎是天刚亮,他便带足了人手,包围了苏鸣笳等人落脚的宅子。   “你有神功,我有科学……”顾今复拍了自己带来的火炮,这是他凭着现代的记忆,耗时三年才终于复刻出来的武器,“知足吧,在这个世界,火炮只有这一架……”他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将双手背到身后,转身面对那旧宅,用他那一贯尖利的嗓音高声说道,“早安,各位。我相信经过一夜的讨论,各位都已经改变了想法。所以各位是自己出来,跟我继续谈谈合作呢?还是……”他的目光一冷,“让我带人冲进去,给各位体面。”   旧宅的门,并没有开。周围的空气渐渐凝固,顾今复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顾今复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谈合作,讲究一个诚意。顾公公领了这么多人,夹枪带棒的……嘿嘿,小女子胆子小,可不敢出去,自投罗网。”苏鸣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吱呀”一声,旧宅的木门被打开,屋内黑暗,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不如你进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顾今复看着屋内眯起眼睛,冷笑连连。   你不愿意出tຊ来,我又怎么愿意进去?我这条命,可是金贵得紧。   但是如果不进去,似乎又显得我胆怯,怕了这帮小王八蛋。顾今复皱着眉头,沉默一会儿。终于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是太监,是坏人,讲什么江湖道义?怕什么人看不起?说着便想命令手下,直接冲进去。但这时苏鸣笳却在萧云中的搀扶下从屋内走了出来:“这点胆子都没有?你怎么和我斗?”她看着顾今复,眼中全是轻蔑。   顾今复咬着牙,死死盯着苏鸣笳,他先真想冲上前去,撕烂这妮子的嘴。   “顾公公,我也是为你好,你确定……”苏鸣笳环视了一圈,“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谈你的计策?即使排除掉隔墙有耳,但总归……”苏鸣笳看着顾今复坏笑道,“人多口杂……”   听着这话顾今复一愣。他想商量的是弑君的大事,万一消息被提前泄露,那可当真是不得了。虽然他带来的手下,都是经过自己亲自精心挑选,全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股肱。但人心总归隔肚皮,不到最后关头,谁都不知道,对方怀着的是颗什么心。   顾今复从来没相信过任何人。   “所以……”苏鸣笳伸出手,示意顾今复进屋详谈,“进来吧?胆子大点嘛。你不是有枪吗?”   顾今复感觉自己现在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他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对着自己的手下说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没出来,直接炸了这里!”说着他便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跟着苏鸣笳进了屋。   “吆,少了两个人嘛……”顾今复进屋后看了一圈,发现不见了古耀龙和萧鸣笳的身影,“那个酒鬼和妖女呢?”   “他们是刺杀皇帝的主力,得先保护起来。不然万一,顾公公的合作计划只是个钓饵,想把我们集中到一起,好一网打尽,那我们岂不亏大了?”苏鸣笳笑道。   “那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藏在暗处,伺机偷袭我?”   “如果他俩藏在暗处偷袭,死的估计不只是你了。”完颜宗翰在一旁冷笑道。   “来吧……说说你的计划,我想听听你准备怎么合作?”苏鸣笳看着顾今复笑道。   “其实我一开始想得很简单,十日后,皇帝要去宗庙祭拜,宫中的侍卫大部分都会被调走……”顾今复话没说完,便被完颜宗翰打断。   “侍卫跟着皇帝,刺杀照样困难重重。”完颜宗翰说道。   “理论上是,但如果我负责守备工作的话……”顾今复摆出一副神秘的表情,只是这次换成了苏鸣笳抢过了话头。   “皇帝是假的,对吧?”苏鸣笳看着顾今复笑道。   顾今复面色一冷,他死死盯着苏鸣笳,一只手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燧发枪。   “别动……”萧云中冷冷道,“我是瞎子,出剑的力道可掌握不好。”   顾今复停下动作,他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没人会做无利可图的事情,你穿越过来是因为朝廷的实验。所以朝廷应该也是在想着利用穿越的方法做些事情。”苏鸣笳停顿了一下,“影武者是吗?找另一个时空的人,过来当自己替身。”   顾今复沉默了一会儿,而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你简直是个算无遗策的怪物,”顾今复苦笑道,“时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在不同时空拥有一模一样的替身……”   萧云中听着这话,眉头微微蹙起。   “但很不幸,这个皇帝有,我也有。”似是回忆起不堪的过往,顾今复的表情变得痛哭起来,“所以朝廷用尽了方法,掌握了可以召唤别的时空的人来此的秘术……”   完颜宗翰听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召唤别人来此,说明朝廷既不知道两个人可以互换,更不知道萧鸣笳可以自行开启穿越的通道。   “皇帝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很怕死,所以召了别人来此做替身。想关键时候保自己一命。”顾今复接着说道,“去祭天的是替身,而真正的皇帝永远隐在宫墙之中。”   “所以你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叫我们去杀了替身,保护真皇帝,”完颜宗翰冷笑,“我们答应了你的要求才是蠢事。”   “但你们也没杀我,说明……”顾今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你们有别的想法?   “顾公公,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笨……”苏鸣笳笑道。   顾今复表情扭曲,勉强挤出丝笑容:“彼此,彼此。”   “实话告诉你,真皇帝我们要杀,公道我们也要讨回来!”苏鸣笳看着顾今复说道,“我不管那替身是谁,我只要血债血偿!”苏鸣笳握紧了拳头说道。   顾今复闻言大惊:“不可能!那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不,你有好处!大大的好处!”苏鸣笳笑道,“从龙功臣,你想不想当?”   顾今复愣住。   “我们有这个……”苏鸣笳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惊梦拿出黄布三块拼在一起。顾今复眯起眼睛,细细读起了黄布上的字。   “师傅说得对,影部也不是所有一切都了如指掌。这个信息差就是我们翻盘的关键。”苏鸣笳在心中想道。   那三块黄布拼在一起,先帝的遗诏才终于完整地呈现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盖闻天子无道,则社稷倾颓,国失九鼎,天下共逐。朕自弱冠即位,居大宝三十有四载。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以为生民计。然急于求成,利令智昏,终为奸佞蒙蔽,一意玄修,使庙堂之上遍布方士奸邪;大兴土木,搜刮民膏,纵江湖之远亦无生灵安居。终至山河破碎,大半河山沦于蛮夷之手,明珠蒙尘,胡虏腥臭玷污中原神州,此皆朕之过也。   幸苍天垂幸,朕九弟康,英姿睿断,于江南高举义旗,聚天下有识之士,重整纲纪,拯万民于水火,托我汉土以免陆沉。故我大梁上至天子公卿,下至黎民庶众当共克时艰,同舟共济,共赴北伐大业,还我河山。   若有偏安苟且,屈身议和者,无分其尊卑贵贱,皆应以国贼论之。拒北伐者,虽贵为九五,亦为胡皇之臣,非我汉家天子;拒北伐者,虽世居中原,亦为蛮夷鞑虏,非我汉人子民。若有抗拒出兵,拒之北伐者,天下共击之。   钦此。   落款并没有盖上印章,只留下了一个花押:天下一人。   那个被世人称之道君皇帝的独有花押。   “这个如果公布出来,”苏鸣笳看着顾今复道,“你说咱们能不能搅得天下大乱?”   顾今复闻言想伸手去夺这黄布,但却被完颜宗翰和萧云中反绑住双臂,死死按在桌上。他龇牙咧嘴地说道:“能!当然能!但是我怎么办?我只能跪着要饭!这不公平!”   皇帝倒了,他这个太监,根本捞不到好。   “不一定,我们还有他……”苏鸣笳说着一把拉过晦仁。   晦仁干咳两声,冷冷说道:“贫僧法号晦仁,俗名赵灵均。大行皇帝之子。”晦仁说着缓缓道,“我加上黄布……顾公公,你说你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晦仁问道。   “你……你们想?”顾今复吃惊地说道。   “你不就是怕皇帝倒台,天下大乱,你没饭吃了吗?看看这……”苏鸣笳伸出手,示意顾今复看向晦仁,“晦仁法师皇室宗亲,还帮助我们抗击渤海。他继承皇位,众望所归。到时候你只要让我们进入祭天的场所,让我们把黄布上的诏书公布出来,你就是……”苏鸣笳盯着顾今复的眼睛,“从龙功臣。”   从龙功臣……   这四个字在顾今复的脑子里炸开,他似乎看到了眼前的锦绣前程,未来的荣华富贵。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苏鸣笳啊苏鸣笳……弄了半天你也不是什么好鸟……”顾今复笑道,“为了私仇,也会推无辜的人去死,你跟我一样!哈哈哈哈哈……”顾今复狂笑不止,声音尖利而癫狂。   “别说这么多!”苏鸣笳把桌子一拍,“你答不答应?!”   顾今复看着苏鸣笳笑道:“答应!我当然答应!我能站在阳光下,能有好处,干嘛不答应?!”他咬着牙看着苏鸣笳道,“好好干,我们能做大事!”   苏鸣笳眯起眼睛看着顾今复:“好!大事完成之前,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事情敲定,顾今复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春风得意。他骑上高头大马,带着自己的手下浩浩荡荡离开。那志得意满的样子,似乎已经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了被众人敬仰的大英雄。   “骄兵必败,”萧云中淡淡道,“跟他合作风险很大。”   “苏家妹子,”一旁的惊梦也皱着眉头问道,“皇帝是有错,但那替身……”她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他有错吗?你真要连他一起杀?”   顾今复一开始想着杀了替身后,tຊ再让真皇帝出来,收拾残局。而苏鸣笳说的计划,分明是亮出黄布上的遗诏,摧毁皇帝的形象,再杀了替身,毁灭皇帝在他人眼中的肉体。这样那真皇帝即使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一样。即使侥幸逃脱,终其一生也只能当阴暗里爬行的老鼠。   “大梁是天下人的大梁,不是皇帝的大梁,”苏鸣笳冷笑道,“这顾今复作为一个现代人,居然想不通这个,书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苏鸣笳说着,看向惊梦笑道,“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杀那替身,我只是要他做回真正的自己。”   “而且我也不想当皇帝……”晦仁淡淡道,“很累,不自在。”   “那你想继续当和尚吗?”苏鸣笳故意取笑道。   晦仁瞟了她一眼:“莫管他人闲事,会活得健康长寿。你现在身体变差,也要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瞬间缓解不少。   “所以现在万事俱备,只要那个奇兵能回来,我们的计划就有成功的可能!”苏鸣笳道。   但完颜宗翰听了这话,心下一紧,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完颜兄,你怎么了?”萧云中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完颜宗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他知道苏鸣笳说的奇兵是谁,也知道去了哪里……   但她该回来吗?   这边很凶险,如果你在那边过得好的话,别回来!   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该多笑笑,该过几天安生日子。   “喝汤,喝汤……”苏鸣笳妈妈的声音把萧鸣笳从回忆中拉出来。   她看着眼前两位老人,还有满桌的饭菜,心中不禁一怔。   窗外轻风吹过,树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一刻,萧鸣笳知道自己的心,有点动摇了。 第一百零九章 我可以骄傲   其实,这里很好。萧鸣笳这样想着。   有不用马拉,就可以日行千里的车。有喝不完的奶茶,有很好吃的火锅。人们都可以穿着漂亮的衣服,可以不用担心战火的延烧。   他们挂着笑脸,走起路来挺直背脊,显得开朗自信。   而且……   “累了吧?”苏妈妈一边给萧鸣笳盛汤,一边笑道。   “累了就好好休息,这班不上就不上了。”一旁的苏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一边说道。他知道苏鸣笳无故辞去了工作,一开始大发雷霆。但今天看到和自己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敲开房门,一颗心又瞬间软了下去。   这里,还有家人……   萧鸣笳出生在极恶谷,抚养她长大的是丧门八星,而他们对萧鸣笳只有虐待和算计,决不能算萧鸣笳的家人。   也正因如此,萧鸣笳的性格逐渐变得乖张而狠戾。她不相信人与人有所谓的感情,她只觉得人是两脚行走的野兽,为了生存可以毫无顾忌地吃掉同类。   只是不知何时,她的想法变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转变?   萧鸣笳不记得了。   是谁让萧鸣笳动摇了信念?   萧鸣笳忘了。   主动选择遗忘。   她只觉得在这里很好,有遮风避雨的房子,有善意对待自己的“父母”,有温暖的家。   如果你在那边过得好,就别回来。   萧鸣笳的心里突然冒起这样一句话,一个模糊的身形在脑海中显现。她闭上眼睛,颤抖着端起碗,不断扒拉着里面的饭。她不去想,不想去想,逼自己不去想。   “怎么了?鸣笳?你没事吧?”苏妈妈关切地问道。   “没有。”萧鸣笳猛地抬起头,她逼自己笑着说道。“很好吃,能再给我一碗吗?妈。”   她不想回去,她想再感受下温暖,她讨厌那个尔虞我诈的古代,她更向往这个有人关心自己,有人爱自己的现代。   等等……   关心……   爱?   萧鸣笳皱起眉头。   那边似乎有个人同样在爱着自己。   她摇了摇头,把奇怪的想法从脑中清除出去。她快速吃完饭,躲进了原来苏鸣笳的房间。   苏鸣笳之前在现代,虽然因为工作,独自在外租房。但逢年过节总要回来小住几天。所以家里一直保留着她的生活物品,她的房间也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要是一个人累了,就在家歇几天吧。”苏妈妈笑道。   萧鸣笳不语,只是一个人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夕阳发怔。   即将隐没的太阳,奋力散发最后一点光芒,大厦的玻璃幕墙便也反射出刺眼的光。空中飞鸟掠过,湖面也被微风侵扰,起了一阵涟漪。   红光渐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夜晚又至。   萧鸣笳站在浴室中看着镜中自己的身体。氤氲的水汽中,她身材的曼妙曲线若隐若现,如果不是上面遍布大大小小的疤痕,简直堪称无瑕。   “果然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还是会嫉妒……”萧鸣笳苦笑道。   她心中自私的念头开始占了上风。凭什么自己不能享受下安稳的生活?反正我是妖女,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拿起浴巾擦拭身体。   我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突然她的耳边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她皱了皱眉头,她不愿去回忆那个人的样子。   毕竟,自己心中有愧。   当萧鸣笳打理好,打开浴室门,发现苏妈妈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她手中拿着一本相册,细细翻看。   “您在干什么呢?”不知怎的,萧鸣笳竟脱口而出地问道。可能她想扮演好一个女儿,想尽力替代苏鸣笳的位置。   “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苏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萧鸣笳空出位子,让她坐下,“看看你小时候……”苏妈妈手指着一张照片,照片的小女孩满嘴奶油,却对着镜头张嘴大哭,“你那时候三岁生日,我们看你蛋糕吃多,把你手中的盘子拿走,你就又哭又闹。”苏妈妈说着不禁苦笑。   萧鸣笳也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那冒牌货小时候还喜欢耍赖。只是她耍赖都有人疼爱,而我无论做得好不好,似乎都只有毒打。萧鸣笳的眼神有些黯淡下去。   “还有这张……”苏妈妈又指向一张照片,上面是上小学的苏鸣笳拍的写真。照片上的她穿着古装,拿着一柄道具宝剑,“别的小姑娘都喜欢扮公主,你却偏偏要扮女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喜欢看武侠小说影响了你,让你小时候跟个假小子一样,总是跟人家打打闹闹……”   可惜你不知道,她现在真成了一个女侠。甚至是我,不敢仰望的存在。萧鸣笳握紧拳头,她忽然觉得自己显得卑劣且龌龊。苏鸣笳穿越去古代,面对无数磨难,也终究会扬着头,只以苏鸣笳的身份去迎接面对。   而自己借着帮助她完成计划的名头,穿越到了现代,却想着出尔反尔,顶替她的身份,窃取她的生活。   她感到苏鸣笳身上的光越发耀眼,而自己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形更加渺小可怜。   “还有这张啊……你还记得吗?”苏妈妈越聊越兴奋,又把相册翻开下一页,指着一个高中时代的苏鸣笳。她靠在湖边的栏杆,面对镜头侉着张脸。   “我当时……不太……开心?”萧鸣笳试探着问道。   “你当时青春期。我们去旅游,我多问了句你最近的考试成绩,你就不开心了,跟我吵了一架。”苏妈妈笑道。   萧鸣笳惊讶得张开了嘴巴:“那然后呢?你没惩罚我?”   “那怎么惩罚,出去玩,我还能当街打你不成?”苏妈妈道,“我们只能板着脸,继续旅游呗。”   萧鸣笳撇了撇嘴,表示苏鸣笳身在福中不知福。   怪不得,她那么自信。父母这么纵容溺爱,当然觉得这天下没有自己不能干的事,这世间没有自己不敢惹的人了。   真好!萧鸣笳用手抵着下巴,微微噘起嘴。要是我俩角色互换,不用。只要不是丧门八星,只要是个正常人家。到时候就是我屡破奇案,就是我拜古耀龙为师,就是我拯救大梁了。   我并不比你笨,你只是运气比我好,我未尝不可以成为女侠。   苏妈妈不知道此时萧鸣笳脑中的思绪,只是自顾自地翻着相册。突然有一张照片,引起了萧鸣笳的注意。   照片里的苏鸣笳坐在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后面,瘦到脱相,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头,眼中噙满泪水,抿着嘴,似乎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妈妈看着这张照片,觉得心中不忍,只想快点翻过去,却被萧鸣笳拦住。她细细看着这张照片,看着照片里苏鸣笳的眼睛。   她能读懂她当时的情绪,能看到她眼中的痛苦。   “那……那时……”萧鸣笳摸着那张照片,似乎摸着苏鸣笳的脸庞。   她也曾痛苦过?   “当时你上学,谈了恋爱……但现在,你也该知道,分分合合都是正常的事,你却太认真了……”苏妈妈的声音也tຊ逐渐痛苦起来,“你当时痛苦,应该早点跟我们说,不应该憋在心里自己承担。最后因为抑郁休学了,过了整整一年才好转过来……”苏妈妈看着萧鸣笳道,“也是我们不好,没有早点发现……”   她也经历过挫折,难道她的坚强也只是淬炼后的外表,内里也全是结疤的疮口?   “其实人生酸甜苦辣都有,但只要坚持自己,就能昂着头走到最后,”苏妈妈抓起萧鸣笳的手,看着她说道,“你要记得,无论你在哪儿,做出什么选择,都有人爱你,都有人支持你。”   萧鸣笳心神恍惚,在她眼神里苏妈妈的形象变幻成了苏鸣笳。   那个曾经因为失恋抑郁,瘦到脱相的苏鸣笳。因为朋友生死,哭到撕心裂肺的苏鸣笳。因为承受内力,五脏六腑几乎被撕裂的苏鸣笳。因为要阻止杀戮,身体被刀剑贯穿的苏鸣笳。   她的人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她一路上多的是风吹雨打。她甚至穿越过来之时,孤身一人,萧云中怀疑她,完颜宗翰试探她。她能昂着头走到现在,不是因为天然有人爱她,而是她选择坚持自己,选择绝不低头。   而现在轮到萧鸣笳了,她是要做自己,回去面对腥风血雨,还是伪装成苏鸣笳,独自享受岁月静好?这选择并不简单。   只要你过得好,就不要回来。   萧鸣笳的脑中再一次响起了这句话,那人影的样子逐渐清晰。   “生死我都来承担,但我不希望你再去面对危险。”那个男人用双手抓着自己肩膀,对自己说道。   他的眼神真挚,他的语气恳切。   萧鸣笳在那一刻惊觉,其实早就有人站在背后支持自己,她根本不缺人爱。   他相信她,她更不能辜负她。   她感到心中一暖,她想回去,她要回去。她好想现在就挽住那人的手,跑到苏鸣笳面前炫耀给她看。   看吧?我从来不是谁的替身。我是妖女,是萧鸣笳,照样有人喜欢。   你不选他,是你瞎了眼。我可不会像你,他被你伤害了,我就要对他好,就像他对我一样。   他是我的狗,我的男人,我的完颜宗翰。   萧鸣笳眼眶渐渐湿润,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缓缓滑落。   “鸣笳?你怎么了?”苏妈妈见她伤心,连忙关切地问道。   “对不起!”萧鸣笳猛地站起身,对着苏妈妈鞠了一躬,“虽然我长得和您女儿一样,但我不是您女儿。”   苏妈妈愣在当场,萧鸣笳的话太过离奇,这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您的女儿很优秀,很厉害。她破了很多案子,救了很多人。她不低头的样子,成了很多人心中的偶像。她现在是……”萧鸣笳笑着说道,“真正的大侠。”她迈出步子走出阴影,她抬起头,终于敢直视那耀眼的阳光。   “鸣笳,你没事吧?”苏妈妈有些惊慌。   “我说得都是真的。”说着萧鸣笳催动竟将一个玻璃吸到自己面前。   “夭寿了,隔空取物!”看到电视里的场景再现,苏妈妈不禁惊呼出声。   “所以您的女儿是英雄,但我也不差。我也武功高强,我也可以做我自己。”她扬起头,抬起下巴,露出自信的笑容。   她终于知道,她也可以绝不低头!   “那我女儿,我女儿呢?”苏妈妈着急地问道,“她在哪儿?她没事吧?”   “放心,我会带她回来。可能三天,可能五天,一定很快!”萧鸣笳笑道。说着她披上外衣,打开门便要离去。   “等……等等……”苏妈妈强定心神,看着萧鸣笳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吗?”萧鸣笳抬起头,咧开嘴角,“萧鸣笳。”   她迈着大步跑下楼,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晕。月亮不如太阳夺目,但却显得神秘优雅。极恶谷的污泥中,没长出恶之花,因为萧鸣笳的人格本就纯洁高贵。   对不起,师傅们,让你们失望了。   不好意思了,苏鸣笳……   她回到出租屋中,在地上点燃九根小蜡烛,模仿天上九星连珠的模样。   这次的风头,归我!   说着她的内力在丹田汇聚,而后她缓缓推出一掌,时空被扭曲成一个黑洞,再被萧鸣笳用强大的内力撕扯开。连接两个时空的隧道终于再次开启……   古代,大梁,承天府,宗庙。   随着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朱红色的大门便被打开,明黄色的銮舆便由众人抬着,顺着石板铺就的神道,缓缓向里前进。銮舆里的天子,头戴通天冠,身着朱红色交领朝服,脖子上戴着方心曲领,双手拿着笏板。看上去端庄威严,很有那汉家天子的模样。   “这人真的是替身?”神道两旁,伪装成百官的苏鸣笳一行人,身着官员朝服跪伏在地,唯有完颜宗翰抬头,斜眼偷瞄,“那老太监不会骗我们吧?”   “有人装久了,自己是真是假便再也不分清了。”萧云中淡淡道。   “什么时候动手,你们这帽子好重,衣服也太厚了,好不舒服。”完颜宗翰道。   “等着!等他读完祭文。”苏鸣笳道。 第一百一十章 生变   “铛”、“铛”、“铛”,头戴高帽的乐官,站在台阶上,挥动手中的小槌,轻轻敲在玉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其余立在神道两旁的乐官,便像受到指示一样,纷纷跪坐在地,吹起手中的竽,弹奏起放在双腿上的琴瑟。   曲调缓慢而悠扬,让人听着不禁端正了姿势。而那天子便在这庄严的气氛中,缓缓走下步辇,手持笏板,缓缓登上台阶。   香炉飘出袅袅青烟,缓缓飘向天空,天子手捧黄色绢布,口中念着用词典雅的颂赞文,诸大臣遵从着圣人定下的古老礼仪,三兴三拜。他们尽力摆出一副虔诚的模样,真心实意地向上天述职,祈祷昊天上帝保佑社稷的长治久安。   “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萧云中听着雅乐,强忍着心中泛起的恶心,发表着关于儒教天命观的感想,“唯允恭克让,克明俊德,方可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萧云中苦笑,“故修齐治平,修身成仁,为其先也。不然,哪怕穿着衮袍,也终归都是跳梁小丑。”他握紧了拳头,极力压制信仰即将崩塌的痛苦。   “故天子以至庶人,皆以修身为本。”苏鸣笳笑着说道,“天子需要仁人,但仁人不一定偏要是天子,”她说着握住了萧云中的手,“多笑笑,不要钻了牛角尖。”她对萧云中露出笑容。   萧云中不语,只是把脸撇过一边。他不愿让苏鸣笳看见他皱起眉头的样子。   我不笑,何止是因为钻了牛角尖?   你若走了,我又怎能笑得开心?   “怎么还没完?”完颜宗翰说道,“这音乐好难听,弄这么多事干嘛?我的膝盖已经麻了。”   “这朝廷自是腐朽不堪,但好歹披了一张文明的皮。虽然可笑,但好歹算伪君子。”晦仁在一旁冷冷道,“完颜兄来自草原,不习惯这假模假式的礼仪,也倒可以理解。”   完颜宗翰白了一眼晦仁,他知道晦仁说话一向不过头脑,自己便只有学着不与其置气。   “但是……”惊梦悄悄转头,看了下四周,“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她露出担忧的神色,“顾今复说好,今日会刻意放松守备,好让我们可以内应外合,挟持住假天子,说出黄布的真相。但是你们看看……”惊梦用手指了指,“这宗庙四周全部布满了重兵。强弓劲弩一应俱全,分明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的样子。”   “瓮中捉鳖……”苏鸣笳咬着牙说道,“顾今复一开始就没想着让我们公开黄布的秘密。”她说着,看向顾今复。只见顾今复隐没在百官之中,也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对于顾今复来说,帮助苏鸣笳一行公开黄布的秘密,可以让自己站在阳光下,使自己成为英雄。但逮捕弑君逆贼,照样可以让自己站在阳光下,自己同样可以成为英雄。甚至到时候趁乱还能趁机杀了那个皇帝,无论他是不是冒牌货。左右都是自己获胜,那自己又何必费心费力帮助苏鸣笳?   至于真相?公义?   重要吗?   自己被迫成为无根之人,这才是唯一的真相,这才是唯一需要讨的公义。   “女娃……怎么办?”完颜宗翰问道,“照这个架势,就算有奇兵也难以突破重围,杀将进来。”   “既来之,则安之。”苏鸣笳冷冷看着顾今复,“我又何止有一个奇兵?”   “师傅,我总觉得事情还是不稳当。”几日前,苏鸣笳与古耀龙沟通计划细节,“顾今复可能是缓兵之计,只为了将我们聚到一起,一网打尽。”她皱着眉头,已经嗅到些许危险的气息。   “我们不是伏下了奇兵吗?”古耀龙一边喝着酒,一边满不在乎地道。   “这点我们tຊ想到了,顾今复肯定也想到了。他一定会布下重兵防范。”苏鸣笳担忧地说道,“她要回来就是害了她。我不想对不起她。”   “哦?你关心她?”古耀龙问道,“哪怕她之前想杀你,还给你脸上留了两道疤,你也在关心她?”   “她从小失去父母,被丧门八星抚养长大,性格难免暴戾乖张。她心中的仇恨是因为他们灌输的恶意,而发芽滋长。”苏鸣笳说着叹了口气,“这本都不是她该承受的事情,世间已经亏欠她很多。我可不想像别人那样对待她。毕竟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崔鸣符那张脸,心中还是直犯恶心。”   古耀龙听了之后,拍了拍苏鸣笳的肩膀道:“看看你,我就觉得我赢过老金了。”古耀龙露出笑容,“当年在华山论剑,他赢过我半招,自诩为天下第一。但他似乎人会老,会死,武功只能定一时强弱,唯有侠字方可长存于心。你看看他的徒弟,那个江会之……”古耀龙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样子,“啧啧啧,就是卑鄙的伪君子,比我徒弟可差远了。”   “哎……拜托,你要夸我,等事情完结后有的是时间,”苏鸣笳没好气地掸开古耀龙的手,“现在讨论的是生死大事,你能否多少认真点?”   “生死?”古耀龙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有那么严重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苏鸣笳话没说完,便被古耀龙打断。   “奇兵,谁说只有一支?”古耀龙笑道。   “伏惟尚飨!”随着天子念完,百官准备行礼。但此时顾今复却突然施展轻功跳了出来,“有刺客!护驾!”他用尖利的嗓音大声叫道。   说着他便手指向苏鸣笳他们的方向,在一旁埋伏的锦衣卫似是早已准备好一样,纷纷拔出手中钢刀朝几人杀过来。   “糟了!动手!”完颜宗翰惊道。只是他话未说完,便觉着眼前人影一闪。只见晦仁双脚一蹬,抢先冲上前去。他运起内力,浑身的肌肉便瞬间坚硬似铁,刀砍在他身上发出金属碰撞之声,竟纷纷折断。   “持菩萨心肠,但行金刚手段。”身着朝服的晦仁,双手合十说道,“我幼而事佛,经禅之暇,也颇好些拳脚。”   相国寺不仅为皇家布施的寺庙,也是佛门武学的大派,历代住持于武道都颇有建树。之前死在琉璃塔中的前任方丈晦明禅师,其行事虽然疯癫,但武功实为深不可测,据传闻与武林盟主江会之不相上下。   而晦仁自小出家在相国寺,颇受晦明禅师照顾。于是在他的影响下,也就习得了相国寺的高深武艺。其内力精纯,若全力施为便如同怒目金刚下凡,周身刀枪不入,一拳一脚皆有千钧之力。   晦仁猛地推出一掌,与其交战的锦衣卫便被强劲的掌风扫过,纷纷向后跌倒在地。   “佛度有缘人,各位施主在等什么?是吓傻了动不了吗?!”晦仁冷冷道。他之所以抢先是因为其余几人皆需武器傍身,方可全力施为。所以他见几人不动,心下愠怒,语气也变得急躁了不少。   “你嘴太碎……”完颜宗翰也跟着起身,拿着手中的笏板,朝一名锦衣卫的头上砸去。“哐当”一声笏板碎裂,那锦衣卫被砸得头晕眼花。完颜宗翰趁机抢过他手中的佩刀:“不让你多吃点苦头,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舞手中的钢刀。银光上下翻飞,一时间血光四溅,围上来的锦衣卫,被他砍倒一片。   “瞎子!接着!”完颜宗翰飞起一脚,将又一名锦衣卫踢倒,顺手夺过他的配刀,扔给萧云中,“虽然不是剑,但手里有把家伙,总归方便点。”他对着萧云中笑道。   “不妨事。”萧云中微笑,举刀,直刺。只听得一声惨叫,刀尖便贯穿了一名锦衣卫的肩胛骨。   “锦衣卫的刀,刀身细长,刀尖锋利,拿着当剑用,也不妨事……”萧云中笑道。他与完颜宗翰一面奋力抵抗如潮水般的锦衣卫,一面回头向惊梦大声喊道。   “快走!”完颜宗翰吼道。   他们便没有奋力杀向祭天的高台,只是边战边退,朝着宗庙出口的大门跑去。   “鸣笳妹子,到时候你看准时机冲出去。”惊梦一边抓着苏鸣笳一边奋力往宗庙大门口跑去。有人挡在她面前,她便用那把从宦官手里抢来的拂尘扫开。   “那你们怎么办?”苏鸣笳皱着眉头道。她在生气,明明自己说了自己有预案。她在焦虑,担心自己这帮傻子朋友,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你们为我而死,我以后又如何能一个人活下去?   但苏鸣笳这样想,她的朋友又何尝不是?   三年前在大梁和渤海边境,铁蹄踏碎的不只是红鹰的身躯,也踏碎他们之前所有对现实的粉饰与幻想。   他们从此知道之前相信的,期待的都是谎言,他们从那晚之后,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因为他们是朋友。   而他们现在再也不想着拼着生命去报仇,去讨一份自己的公道。   他们的生命很值钱。   能让他们舍弃生命的只有一件事……   让自己的朋友活下去。   让苏鸣笳活下去。   “鸣笳妹子,谢谢你……”惊梦看着苏鸣笳,“谢谢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妖道,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的仙风观可以治病救人……”   你是你,仙风观是仙风观,这本来就毫不相关。为什么要为过去的人承担罪责。   “苏施主,感谢你一路上的照顾,”晦仁将锦衣卫打倒在地,怒目金刚此时也是身披数创,鲜血横流,“贫僧空负一身武艺,却只知躲在别人身后逃避。总以为不去做,不去想,这世界上的罪恶就与自己无关,却忘了想成佛,先成人。”   和尚,你一双眼睛只知道盯着如来佛,估计别今世,就算下一世,下下世,你都要在这六道轮回里打转。但这样也挺好,做人不见得比成佛差。   “女娃,什么都别说。等活着出去,都在酒里!”完颜宗翰红着眼睛,靠着蛮力硬是把钢刀砍到卷刃。   傻狍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赤娅……我俩终究没有在一起……   “鸣笳……”正在苏鸣笳思忖间,她听到了萧云中的声音。萧云中手持钢刀将她护在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瞎子,你疯了吗?”苏鸣笳紧紧抓着萧云中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她不想让他死去。   只是对萧云中这一切刚刚好,如果注定要分开,那他也不愿一人孤独地看陌上花开。   但苏鸣笳不愿意,即使她不能陪在他身边,也要保留这个瞎子可以平安喜乐的幻想。   “做了就有五成把握,”苏鸣笳咬着牙,“五成!够我拼一次!”她甩开萧云中,摸出腰间的两柄铁尺,向着大门的反方向,向着顾今复冲去。   “既然是朋友,就再信我一次。”苏鸣笳眼神变得坚韧起来,“我有奇兵,我有预案,我有朋友,我能带你们回家!”   眼见众人与侍卫打作一团,高台上的顾今复眯起眼睛。他举起手,示意埋伏在宗庙外面的锦衣卫举起火铳,推动火炮指向众人。   科学对这些神奇的武功是碾压的,顾今复现在仍然觉得胜券在握。哪怕他看见苏鸣笳手中的铁尺发出森森寒光,哪怕他看见苏鸣笳离自己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顾今复狞笑着,眼看他的手就要挥下。   “那加上我呢?”顾今复耳边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那声音分明听起来跟苏鸣笳很像。紧接着他便感觉胸口一痛,被一掌打飞出去。   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呕着鲜血,只见萧鸣笳手拿两柄短剑和苏鸣笳并肩而立。   “你?哈哈哈!苏鸣笳,你真是圣人,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顾今复捂着胸口笑道。   “她是我朋友,是我姐妹,是另一个我,”苏鸣笳说着牵起了萧鸣笳的手,“我怎么会为了自己的性命,牺牲掉她。”   萧鸣笳握着苏鸣笳的手,感到一股暖意涌向心头。   “但我之前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是怎么潜进这里的?”顾今复看着萧鸣笳不解地问道。   “所以怪不得说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萧鸣笳笑道,“你都执掌天下情报了,难道不知道我其中一个养父母是背刺娘殷无后,她最擅长缩骨功。”   顾今复闻言叹了口气:“看来要不然是提前用锁骨通过缝隙,要不然是藏进角落和什么箱子或者用具之中。倒是低估你了。”   “现在才知道是否太迟了?”萧鸣笳笑道。   “不迟,我没输。”顾今复举起手,两女顺着望去,发现其余众人已被包围,眼见就要力竭被拿下,“我可以杀了你的朋友。”   “那我就杀了你!”   “我照样是护驾的功臣!”顾今复笑道,“我tຊ只是要站在阳光下,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遗憾……”顾今复的眼神黯淡下去,“当初要是相信你们,跟你们合作,我可能会赢得更多。再重活一世,我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低估你们这两把胡笳。”   “不,”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只见步辇底下钻出一人,正是苏鸣笳的师傅古耀龙,“你现在还是低估了。”   “你?你也在我考虑范围内。”顾今复笑道,“消失了两个人,便必然会埋伏两个人,伺机而动。我只是没想到萧鸣笳会缩骨功,能躲过搜查,悄咪咪地潜进来。”   “不哦,埋伏的不是我。”古耀龙笑了笑,看向高台。   “放了他们。”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   顾今复听着这声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   不可能?   他疯了?   他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朕说,放了他们!”只见天子挺直了背脊,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影武者   作之不止,乃成君子。   一个人假面具戴久了,久而久之,现实和虚幻的边界线也就变得模糊暧昧。即使你在心里不断提醒我是谁,但只要你在现实中被逼着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那么时间越长,你便会逐渐变成那人,直至忘记你自己本来的身份。   现在戴着通天冠,高声呵斥的天子就是。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甚至不记得来时的身份,他只知道自己是当今大梁的天子,年号建炎的皇帝。   “其实那假皇帝很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三天前,古耀龙与苏鸣笳商议计划时说道,“这几日我潜入皇宫,一开始我发现他独处时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那当然,知道我们几人杀了江会之,来了承天府,是个人都会害怕。何况,还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现代人。”苏鸣笳道。   “但是……我后面发现不对。”古耀龙嘿嘿笑道。   “嗯?”苏鸣笳露出狐疑的神色。   “只要有人在身旁,他立马正襟危坐,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古耀龙道。   “作为主公替身的影武者,装得像是必修课。”苏鸣笳不以为然。   “但是如果我说,在大臣送来奏折后,他真的会和大臣认真讨论,甚至在大臣走后还细细批阅,直至夜半三更呢?”古耀龙道。   苏鸣笳愣住:“他……把角色扮演当真了?”   “是真是假,”古耀龙拧开酒壶盖子猛灌一口,“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世间很多事,本就不可能说得清,道得明。   只是苏鸣笳不关心这些抽象的形而上的概念理论,她只在古耀龙听出了一个信息。   这天子便是第二支奇兵!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顾今复望着天子,冷笑道,“是不是忘了是谁帮你……”   “放肆!”天子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安敢如此无礼?!”众侍卫看天子发怒纷纷住了手,甚至有人要抢着跑上高台,捉拿顾今复。   “放开我!”顾今复扭动身子,猛地甩开一拥而上的锦衣卫,“你们眼瞎了,他不是皇帝!是假的!是冒牌货!”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我是谁?”天子看着他,眼神中尽是怒气,哪还有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堂下众官,也只当顾今复气急攻心在胡说八道,只是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架着站了起来。顾今复眼见如此,口中依旧叫骂不停:“你真以为你长了这张脸,你就是皇帝了?放你妈的屁!真正的皇帝在西北角那个高楼上!你们谁不信就亲自去看看!别着了这个乱臣贼子的道!”眼见大势已去,顾今复再顾不得许多,只是一股脑儿地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反正要死了,不如拉个垫背。这样黄泉路上也不至于太孤独。   只是就像天子分不清自己和赵康,顾今复如今也没弄清什么是所谓的真相。   没人动。   即使在所有人听完顾今复的真相之后也没人动。   “你……你们……”顾今复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听不到吗?!他是假的!是假的!”他的声音愈发尖利。   “张大人,这老太监说得信誓旦旦,你看……”高台之下有些大臣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的心里已经开始起了疑心。   “李大人,你觉得这个皇上,不好吗?”一个年老的大臣缓缓道。   此话一出,瞬间把零星的质疑声和反对声压了下去。   “对啊……陛下,这些年做的,我们也都看在心里……”另一个大臣叹了口气。   这位天子身上没有赵氏宗亲的血液,但是他夙兴夜寐批阅奏折,他善待宫人,礼遇大臣。自三年前他穿越来之后,百官早就发现这个皇上开始变了。   虽然一开始唯唯诺诺,但是脾气再也不像之前阴鸷,对待臣僚也会虚心询问,甚至废除了上朝时的跪拜礼,大有古时圣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样子。   天意不可知,但天子有没有遵循天道,所有人却都可以感受得到。他面对渤海南侵没有投降,反而积极斡旋,最终光复河山,获得和平。他没有好大喜功,对百姓强征盘剥以满足一己私欲。他身份不明,却比之前的那位更像天子。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散天上的云朵,太阳再次照耀下来。   “对啊……”萧云中浑身是血,但他依然勉力挺直了身子,迎着灿烂的阳光,“是不是天子,从来不是因为血统,而是因为他做的事有没有符合天道纲常。”   完颜宗翰在一旁撇了撇嘴:“这瞎子又在掉书袋,读书读傻了。”完颜宗翰指着萧云中笑道。   “对啊,天道是什么?贫僧不知道。贫僧只知道,婆娑世界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晦仁也在一旁揶揄道。   “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虚幻,”惊梦眯起眼睛,看着台下的天子,“百姓相信他,他才是天子,才是真正的天下服膺。”   苏鸣笳看着这一切笑着对顾今复说道:“我们三个都是现代来的,你怎么连授权代理的概念都忘了?你之前说你考公考不上,我还有点同情你。现在看来就是活该……”苏鸣笳看着顾今复的眼睛说道,“纯粹笨的!”   顾今复看着苏鸣笳,瞪大了眼睛,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在一旁的萧鸣笳看着那天子,咬着嘴唇,看上去却有些闷闷不乐。她来是报仇的,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要朝廷把靖海侯的冤情公开。只是现在这天子救了完颜宗翰一行,如果自己拿出黄布便等于毁了天子的合法性,到时候又让所有人陷入危险当中。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当真两难。   这时古耀龙像是看出了萧鸣笳心中的想法,于是缓步走到那天子身边,悄悄说道:“我之前的话,你还记得吧?”   天子看着古耀龙,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是我杀的!靖海侯什么的,我都不认识!跟我没关系啊!”那天古耀龙潜入寝宫,那天子吓得瘫倒在地,冷汗涔涔。   “你做得不错,我不杀你……”古耀龙向前逼近一步,“但你要还靖海侯公道。”   “那……那……”天子张大了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那跟要我死有什么区别?!”天子失道,天下共击之,这个道理他懂。   “这秘密是悬在你头上的利剑,也是让……”古耀龙抓起了他的衣服,“玷污你这身龙袍的污点……洗不掉他,你终有一天会在史书上留下一段文字:擅杀功臣,自毁长城。虽励精图治,不可掩其过也。”   “那……那又如何?我本来就不是……”天子的声音忽然变缓,变钝。他不是天子,但这三年他一直在做天子的事,帮助那条躲在西北角楼内的毒蛇,治理天下。事到如今,他就是天子,让他替那条毒蛇背负罪名,他实在不甘心。   “但是……我会死的吧?”天子试探着问道。   “你为什么要说你没干过的事?我们要的不过是公道,并不是你的命。”古耀龙笑道。   “那……”天子开始动摇,“我该怎么做?”   “我告诉你……”古耀龙俯身在天子耳边说道。   “今日祭祀,朕祭奠的不是大梁的先帝,而是一位英雄,一位因为宵小污蔑,而被冤杀,被千夫所指的英雄。”天子说完,示意左右,一位宦官便弯着腰,捧着一幅画卷,缓缓走了过来。   天子结果画卷,展开。   “这是……”百官看着展开的画卷一时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画面上画着一个人,一个身披战甲,手持银枪的人。他的目光炯炯,他的身后鲜红的披风,随风飘扬。   “靖海侯!”终于有人惊呼出来,呼出那个名字,呼出那个众人之前不敢提,却永远刻在心中的名字。   “当年朕受宵小蒙蔽,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天子tຊ看着台下众臣也渐渐被这情绪感染,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冤杀功臣,自毁长城,不仅毁了北伐的希望,也让他的骨血流落江湖,饱受欺凌,经历苦楚,此皆朕之过也!”他说着走到了萧鸣笳面前。脱下头上戴着的通天冠,跪在地上。   “对不起……”天子满眼噙泪,对着萧鸣笳磕头道歉。   面对摆低姿态的天子,萧鸣笳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资格当皇帝……”天子哭道。   堂下百官听着天子道歉,也纷纷伏地痛哭,大声喊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之类的话语。   那一刻,皇帝从天子,变成了人。   但萧鸣笳却只感到虚假。   以退为进是一种策略,也是在公布真相,唯一能保住皇位的方法。这三年的穿越生活,让这天子懂得了帝王心术,让他知道如何驾驭百官。   萧鸣笳咬着下嘴唇,心中仍有不甘。这时苏鸣笳也走到她身边,对她说道:“你要是还不开心,可以做你自己任何想做的事。”   萧鸣笳眯着眼睛看向苏鸣笳:“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大家都得到了一个过得去的结果。”   苏鸣笳微笑道:“但你的公义没有完全伸张,那些你本不该承受的痛苦,也没有得到补偿。”   萧鸣笳看着苏鸣笳,沉默良久,而后笑道:“你永远都是这样,让自己站在岸上。你明明可以亲手杀了这冒牌货,却没有动手,反而把皮球踢给我。我的好姐姐,我才没那么傻呢!”她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我也可以骄傲,我也可以成为别人敬仰的侠侣。”   萧鸣笳说着捡起通天冠,重重卡在天子的头上:“戴好了,然后给我站起来!”她一把抓起天子的手,把他拎着站了起来,“我汉家天子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她抬起眉毛,怒道。   天子看着萧鸣笳,表情惊讶中混合了点恐惧。   萧鸣笳看着天子,脸上的表情又换成微笑:“我原谅你了……”她说着伸出手在天子的脸上拍了两下,“好好干……”她说着,手一抖短剑出鞘,一下将天子的通天冠削成上下半。众人见状大惊,天子也吓得脸色煞白,“我盯着你呢!”萧鸣笳笑道。   说着,她便推开众人朝着宗庙外面走去。   “鸣笳,你去哪儿?”完颜宗翰在问道。   “报仇。”萧鸣笳回答简单。   “一起……”但完颜宗翰话没说完,便被萧鸣笳打断。   “你给我待在这里!”她看着完颜宗翰厉声喝道。   完颜宗翰被萧鸣笳一喝,呆立当场,不敢再迈一步。   萧鸣笳看着完颜宗翰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她扬起头,走到完颜宗翰身前替他理了理衣服,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衣服乱了,穿整齐点。你是我的男人,不能这么邋遢。”   “但你……”完颜宗翰话没说完,他的双唇便被萧鸣笳贴住。   “你不是鸣笳,这个事要我……不对……”萧鸣笳转头看向苏鸣笳,“要我们去亲手解决。”说着她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苏鸣笳:“怎么样?苏小姐,你敢不敢和我一起?”   苏鸣笳拿着铁尺走下高台:“这天下,估计没我不敢去的地方。”她说着看向萧云中嫣然一笑,“你要乖乖等我。”说着便和萧鸣笳一道,往着皇宫西北角的那座高楼走去。   萧云中想抓住她,但伸出手,苏鸣笳便已走远。   她不愿多停留一刻,她害怕多看萧云中一眼,她有些担心自己不舍。   “还有时间,还没有分别,她能穿越,我未必不行……”苏鸣笳心中一团乱麻。她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故意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毕竟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要去那座高楼,去见见那条害了无数性命的毒蛇。   “就是这里吗?”萧鸣笳绑了一个太监,将她俩带到那座高楼下。   天色已晚,楼高百尺,如果你站在顶端,仿佛真的触碰到漫天的星辰。   “对的,对的,女侠,放过小的吧……”太监求饶道。   “辛苦了。”苏鸣笳让萧鸣笳放开太监,笑着说道。   二女站在那座楼前,高楼大门洞开,仿佛一头张开大嘴的凶兽,正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二……二位……”太监咽了口口水,吞吞吐吐说道,“你们是要进去里……面?”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里面说道。   “不行吗?”萧鸣笳问道。   “最……好……不要……”   “为什么?”萧鸣笳眉毛一抬问道。   “里面有鬼的……”太监满脸惊恐地说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万家灯火   自三年前开始,这高楼顶端里每到半夜就总是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那听起来就像一条大蛇,在木板上蜿蜒爬行。   “你知道的,这宫内死人多,煞气重,大家都传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住在这里。”太监说道,“后来上面下了命令,叫我们每天给这里送饭送菜,还要每月将新入宫的宫女,选其中长相最漂亮者,用迷药迷晕后,半夜送去,等到天亮再接走。说来也怪。我们每次早上来收拾,饭菜会吃完,宫女也依旧躺在阁楼房间正中央一动不动。后来我们也偷偷检查过,她们甚至都是完璧之身。这让我们也觉得好奇……”   “光看不吃,看来这老东西亏心事做多了,没了那方面能力。真是报应!”萧鸣笳咬着牙笑道。   “你们难道就没看看这阁楼里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或者什么异样?”苏鸣笳皱起眉头问道。   “哎吆,这宫里的规矩这么多,谁敢多管闲事,万一被别人传出去……”太监伸出手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小人这脑袋可就要保不住了。”   “不过只有这种程度的话……”萧鸣笳低头思忖了一会儿,“为什么你会说有鬼?”她看向太监,微微蹙起眉头,“别说假话,不然我保证你这脑袋……”她伸出也在太监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也保不住。”   太监吓着打了个激灵,苏鸣笳在一旁笑道:“但只要说的是真话,”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不仅能保住脑袋,还有银子拿,”她拿着银子在太监眼前晃了晃,太监露出贪婪的眼神想伸手去拿,苏鸣笳却立马将手往后一缩,让太监扑了个空,“所以你可得想好再说。”   经苏鸣笳这么安慰,太监也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因为有一日我们早上去收拾,结果走到阁楼门口发现送来的饭菜没动,我们心下好奇,打开房门,结果发现……”太监睁大了眼睛,眼神里全是恐惧,“阁楼内全是鲜血。昨夜被送来的宫女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身上有几块肉被活生生地扯下来,脖颈处的血管也被活生生地撕开!”   二女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   “事后经检验说是撕咬的伤口,但是上面不认,偏说是宫女突发怪病,横死当场。”太监说道。   “但是你确定宫女不是病死的……”苏鸣笳问道。   “对!因为我看到了……”太监看着苏鸣笳,大口喘着粗气,“看到了黑暗处……”   黑暗处闪着光芒,有一双蛇一样的眼睛盯着我们!   想着刚刚太监的话,苏鸣笳便感到背后的寒毛竖了起来。她将背部贴紧墙壁,沿着楼梯小心翼翼地向顶部爬登。   “不用这么担心,”萧鸣笳握着两柄短剑在前面带路,“万事有我。”   “现在轮到你保护我了?”苏鸣笳看着萧鸣笳笑道。   “我保护过你一次。”萧鸣笳没好气地道,“在顺天府,没我你就死了。”   “但是我脸上也给你留下了两道疤。”苏鸣笳反驳道。   “反正萧云中也看不见。”   “但我照镜子总归看着不舒服。”   萧鸣笳皱起眉头:“不然等事情结束,我也给你划两道解气?”她说着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但你舍得吗?这张脸可和你的一模一样,你等于亲手伤害你自己,要不要对自己这么狠心?”   苏鸣笳一愣,旋即她望着萧鸣笳露出微笑:“我现在发现了,我俩确实挺像。”   “但你是你,我是我,”萧鸣笳笑道,“我们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一样。”   被萧鸣笳这么一插科打诨,苏鸣笳心中的恐惧便也消散了不少。二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高楼顶端的房间。   苏鸣笳和萧鸣笳站在房间大门两侧,将背部贴着墙壁,防止有人偷袭。苏鸣笳给萧鸣笳使了个眼色。萧鸣笳重重点头,而后迅速转身一脚踢开房门。   黑暗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兽,从房间内窜出,蔓延到了整个世界。苏鸣笳见状立马掏出火折子点燃。房间设施很简陋,角落摆着张矮几,放着茶壶、水杯。左边有一张纯黑色的绢布屏风。正中央铺着几层厚厚的被子当作床,上面躺着一个面容tຊ姣好的宫女。她身上盖着被子,却露出肩膀处两根弯如新月的锁骨。宫女闭着眼睛,样子十分安详,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做不出任何反应。   萧鸣笳心下惊慌,立马蹲下身子用手试探。   “还活着……”萧鸣笳转头对着苏鸣笳说道。   苏鸣笳闻言也松了口气,正在这时她的表情却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脚下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萧鸣笳问道。她忽然感到一团东西在扭动,那东西就在自己身旁。她猛地侧身向后跳开,紧接着便看着一团快速在地上爬行,旋即又隐没到黑暗中。   “嘶”“嘶”二女听到那东西的呼吸声,二女感受到那东西正在黑暗中盯着自己,正准备发动袭击。   突然一阵阴风袭来,二女闪过,只见一个周身白色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的怪物扑倒在地上。他瘦骨嶙峋,头上的头发掉了大半,只剩稀稀拉拉的数根白色。   “嘶”“嘶”那东西看着二女,他的瞳孔变得细长,渐渐露出怨毒的神色。   “赵康……”萧鸣笳看着眼前的怪物,红着眼眶问道,“是吗?”   那东西听到这两个字,伸长了脖子,用愤怒的眼神盯着萧鸣笳。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萧鸣笳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小心……”苏鸣笳出言提醒。   萧鸣笳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盯着怪物的眼睛,眼神没有闪避。那怪物见萧鸣笳不但没有害怕,还主动靠近自己,似是感到诧异,他凑近了身子,用鼻子在萧鸣笳身上嗅来嗅去。   “该怕的从来都该是你,而不是我。你不愿别人看到你的丑态,所以之前在那宫女半夜意外醒来时杀了他,”萧鸣笳笑道,那怪物不理只是继续嗅着萧鸣笳周身的气味,“可怜呐……当年在江南举起义旗的九王爷,重整半壁江山的建炎皇帝,如今却成了一个只敢躲在黑暗里的怪物,”那怪物张大了嘴,想朝着萧鸣笳的脖颈咬去,“你这条毒蛇,实在令我失望。”她转头,与怪物四目相对。   怪物愣住,他看着萧鸣笳的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认识我吧,记得这眼神吧……”萧鸣笳眼中流下眼泪,“那你曾经也有过的赤诚眼神,那你在二十多年前亲手毁掉的赤诚眼神!”   那怪物看着萧鸣笳,喉头滚动,他的眼神被恐惧占据,向后猛地跌倒。他翻身,四肢并用,快速爬到了那屏风后面,隔着屏风偷偷窥视二女。   “没错,我就是萧鸣笳,当日你杀害的靖海侯,萧鹏举之女!”萧鸣笳走向前,拎着赵康的衣服,将他从屏风拽出来。   赵康看着萧鸣笳,像,太像了……   那该死的眼神,跟那家伙一模一样。   就是这眼神折磨自己二十多年,就是这眼神让几乎夜夜被噩梦惊醒,就是这眼神让他只敢躲在这高楼中,终日不见阳光,甚至忘记了怎么说话。   他是皇帝,是九五至尊。   他不能让别人知道地位尊崇的天子竟然是个丑陋的怪物。所以他选了傀儡,他将自己与这世界隔绝开来。   所以即使他早已没了那方面能力,但仍然会让顾今复定期送来宫女。只有每晚搂着这些年轻美好的肉体,睡在她们身边,感受着她们的体温和幽香,他才能体会到自己依然是人。   “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爹!为什么要杀了他?”萧鸣笳哭着狠狠打了赵康一个耳光。   鲜血从赵康的鼻中流下,他缓缓转头,死死盯着萧鸣笳。   喉咙中发出格格的声音,他眼神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他脸上渐渐恢复了威严。   因为我是皇帝,他是臣子。臣子就不应该超过皇帝,臣子就不应该不听皇帝的旨意。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的权力是朕的,你的兵是朕的,你的命也是朕的……   这天下!都是朕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三纲五常,天理根本。你不听号令北伐是谋逆,你妄想迎回先帝是谋逆,百姓只知萧元帅,不知我大梁天子更是谋逆!   赵康张开了嘴:“朕……没……错……”他艰难地吐出三个音节,声音沙哑且生硬。   萧鸣笳愣住,她仰天笑了起来,笑声癫狂中透着悲凉。她好想让她爹看看,当年他效忠的是怎么样的货色,是什么样的混蛋。   不值……真的不值……   萧鸣笳掏出短剑,走到赵康面前。赵康抬起头,高高扬起下巴,他不认错,他没有错,他也不会低头。   “等等。”苏鸣笳咬着牙挡住萧鸣笳。   “你干嘛?”萧鸣笳不解。   “我不喜欢他抬着头的样子,”苏鸣笳看着赵康,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她觉得赵康不低头简直是在侮辱自己,“不低头的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骄傲。绝对不是一个为了权力,六亲不认,残害忠良的自私怪物!”她抓住赵康的衣襟,“我要让他认错!”   赵康没有理会苏鸣笳,他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萧鸣笳,口中艰难地重复:“朕……没……错……”   “没错,那你当时为什么在江南举起义旗?为什么死守这半壁江山?为什么让萧元帅帮你?”苏鸣笳问道。   赵康愣住,他的思绪飘回从前。   因为当年中原沦陷,我要守住汉家江山,避免神州陆沉。   “如果没错,你为什么当时让萧元帅北伐?”苏鸣笳紧接着问道。   因为我的母后,我的姐姐们都在北边,因为我一路南逃,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百姓,见多了亲人间生离死别……   “如果没错的话……”苏鸣笳咬着牙,掏出她从天子处讨要的画卷,展开,“看着他!你对他说!我没错!”   王爷,所有宗室全都继续南逃了,你为什么不去?   赵康记得当时有人问过他。   自己,自己当时怎么说的……   我当时说了什么……   我当时……   “我……我……想让……”赵康用手摸着画像上的那人,摸着那人目光炯炯的眼睛,“江南……的……万家灯火……”他曾经点燃了那人眼里的光芒,“照亮……中原……”而他最后又亲手把那光芒熄灭,眼泪不受他的控制顺着脸颊流下。   “这万家灯火里有我爹吗?”短剑掉落在地,萧鸣笳瘫倒在地,掩面哭泣。苏鸣笳搂住萧鸣笳的肩膀,把这个遍体鳞伤的妖女紧紧抱住。她的眼睛恨恨地盯着眼前的怪物,眼前的赵康。   赵康缓缓爬起身,扶着墙壁步履蹒跚地走出房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初春的承天府仍有些寒冷,一阵风吹过,便让跟出来苏鸣笳和萧鸣笳冻得打个寒战。   但赵康没觉得冷,他反而在栏杆之上,迎着风站立。   他看着今晚的承天府,朱雀大街两旁商户的灯光,让这条街变成了夜空中璀璨的银河。九曲玲珑河两旁的堂子屋檐下,那些红灯笼发出暧昧的光。相国寺的琉璃塔矗立在城市中央,塔周身的明灯终年不灭。   这似乎就是当年赵康的理想,太平盛世,万家灯火。   但是他却已经不是那充满理想的九王爷,不是那怀揣热血的建炎天子。   他为了皇位亲手杀掉跟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杀掉了和自己约定一起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朋友。   即使现在灯火再璀璨耀眼,也终究因为那一层干涸的血迹,蒙上了一层灰暗。   “鹏举兄……”赵康终于低下了一直昂着头颅,“朕……对不起你……”他失声痛哭。   哭泣他失去了曾经的知己,哭泣在二十年多前死去的赵康,哭泣变成了怪物的自己……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尾声   春去冬来春又至,昨日落红今重开。   皇宫西北角高楼传来的哭声已经消散了十年。时间就是不回头的流水,或缓或急,都将泥沙淘尽。承天府的百姓依旧在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中努力生活,他们不再记得当年琉璃塔中的血案,也几乎遗忘了在似锦楼里曾经有死亡的花魁。   鲜血滴在地上,干涸成开裂的硬块,最后被风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噼啪”、“噼啪”随着一阵清脆的响声,爆竹在门前炸开,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一个身材清瘦,穿着长袍的中年人站在一座二层小楼的门口。他拱手对前来道贺的宾客致意,而他身后的大门挂着一个崭新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六朝居。   一个挽着发髻,身穿青色长袍,头戴斗笠的女人牵着一匹瘦马,从那铺着青石板的路面远处,缓缓走来。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挂在马鞍的行囊里斜插着一柄细长的剑。她走到六朝居门前,停下脚步,用手举起斗笠,看了眼那崭新的牌匾,脸上又露出明媚的笑容。   “老板。”女人走了进去,寻了个位子坐下,“张老板?”   那门口的中年闻tຊ言一愣,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女子,便走过去笑着招呼:“客官面生得紧。”   “你我确实也没见过面。”女人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将自己鬓边的头发环绕成圈,不断玩弄,“但是你的店很出名。”   “全仰赖各位朋友捧场。”张老板笑道。   “但是曾经有人却说,你的面条和他之前吃的不一样,”张老板听女子这么说,神色微微一变,“一个穿着白衣胜雪的瞎子。”女人笑道。   张老板微微蹙起眉头,他的思绪终于飘回十三年前,那个窄巷的面摊前。当时他遇到了一位盲人,当时的他杀了人。   见张老板不说话,女子便也不再往下说,只是笑道:“来一碗虾仁面,配一壶黄酒,”她笑着说道,“不急,慢慢上,我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太阳西垂,六朝居关上大门,上好了门板。伙计都已收工,大厅内只剩下张老板和那女人。   “你是谁?”张老板坐在女人对面,“他……萧少卿人呢?他还好吗?”自十年前那一夜后,那姓萧的盲剑客便与那手持铁尺的女侠消失,无影无踪。   “不急……”女人说道,她倒了杯黄酒递给张老板,“来一杯吗?”   张老板苦笑着接过酒一饮而尽:“其实过去的事都像梦一样,回想起当日在鬼市复仇的情景,仿佛仍在昨日,每每思之都会从梦中惊醒。所以我很感谢萧少卿,他当年的隐瞒给了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有时又想,我活着却也日日夜夜受那噩梦困扰,不得安生……”说着他的眼神黯淡下来,“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当时萧少卿的一念之仁,与我到底是好是坏……”   有些事做了,即使别人不提,自己遮掩,但发生过的痕迹却不会自动愈合,甚至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提醒你,你曾经的过去。   “那你可太笨了。”女人笑道,“如果自己不敢承担后果,为什么当时去做?如果觉得应该,又为什么自己要痛苦?”   张老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年轻很好,没有经历过很多,任何事情都能轻松地说出来……”   但这次女人打断了他的话头:“不,我经历过,也看过。”   张老板愣住。   “我记得我第二个养父母,曾经都身陷父辈的罪孽不可自拔。一个通过自虐,缓解心中的焦虑。一个喜欢做无用的努力,欺骗自己的内心。”女人苦笑,“而他们却在最后,知道了如何放下。”   女人舔了舔嘴角,仿佛她的双唇上仍然留着当年的血腥味。   “他们现在过得很好,一个黄山重新修整了道观,一个云游四方,学着佛祖参禅悟道。只是每年夏至、新年,二人也总要相聚吃一次一品锅,喝一壶新酿的米酒。”   张老板听着,睁大了眼睛:“你说的难道是仙风观的掌门惊梦仙子和云游江湖,普度众生的晦仁圣僧?”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说道:“而曾经渤海国的小王子,他曾经为了报仇弑父,如果他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估计他的白骨上早就长出了麦草。”   张老板苦笑:“那我觉得他的夫人,不会容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完颜宗翰其实不是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外号,对自己身上披着鲜红长袍心里也直犯嘀咕。他觉得男人就该直来直去,而不是顶着一个肉麻的温柔一刀的外号,穿着鲜艳的衣服招摇过市。   但没办法,她喜欢。   她从妖女变成了极恶谷的女王,成了自己的夫人。自己尊重她,所以只有说服自己扮演好一个大侠的角色。   没办法,谁让她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赤炼魔君,谁让她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萧鸣笳。   谁让完颜宗翰是她的男人。   想到这里,张老板和那女子都笑了起来。   “所以你是谁?你来干嘛?萧少卿和那姓苏的姑娘究竟在哪儿?”张公子问道,“他们还好吗?”   “他们……”女人犯起了难,“我真的不知道,十年前大闹承天府后,我与他们见了一面,之后他俩便人间蒸发再寻不见踪迹。我这次来,第一是为了寻找那个已经食言而肥,变成了大胖子的阿爹,第二就想再见他们一面。至于我嘛……”女人说着,用手沾了沾杯中的酒水,“是她。”她用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慧。   现代,某医院,一个男子躺在病床上。他眼上的白布被缓缓揭开,光线便第一次涌入他的眼睛。他缓缓举起手遮挡,等待周围的一切从模糊变得清晰可见。   一个女人坐在他身边,微笑着耐心等待。   待适应了光线,男人便缓缓起身,他径直走到女人面前露出笑容。   “我还以为你好歹找我一会儿。”女人道。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男人笑着回应。   “你以前目盲,从未见过我。”女人故意说道,“而且这次我故意没有说话。”   “但我分明知道那熟悉的感觉就在身边。”   女人看着他,露出甜甜的笑,她伸出手来道:“重新认识下,我叫苏鸣笳。帅哥,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男人笑着抱住了苏鸣笳:“当然,苏女士。我叫萧云中。”   二人说着,便互相靠近,吻在一起。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一间西式装修的小酒馆内,一颗玻璃珠飘浮在空中,里面显示出苏鸣笳和萧云中拥吻的模样。   一个头戴兜脸毛线帽,上身穿着鲜红色夹克衫,下身穿着牛仔裤的男人说道。他的双眼深邃,下颌如刀削般分明,只是上面留着些许胡渣,平添了一份邋遢和不羁的气质。   “老新,你都活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还喜欢看这些?”吧台后的沙发上,一个身穿旗袍的女人,拿着一杆细长的烟枪,看着那叫老新的男人摇头苦笑。她的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吊,配合点缀在眼睑下方的美人痣更显妩媚动人。   “人年纪大了,才喜欢看这种故事,不然都像小路这个木头一样?”老新看了一眼在吧台后不断擦拭玻璃的青年。   青年身材挺拔,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五官立体。只是他的头发是银白色,后面虽然剃得干净利落,但前面的长刘海却遮住了他左边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忙着手里的活计,眼神中仿佛有层化不开的忧郁。   “你看,小路永远是个木头。”老新笑道。那叫小路的侍应生听了,面上没有起丝毫变化,只是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放到了老新面前。   “纯的,按照新先生一贯的口味。”小路冷冷道。   “永远像机器,永远冷冰冰,我们都是没有未来的人,不……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人,”老新举起酒望着那浑浊的液体,眼神变得黯淡下去,“如果不过好现在,就什么都没了。”他说着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新,你也别怪他。我们没有未来,但都有过去,小路的过去还更多一些……”女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残余的尼古丁被缓缓呼出,竟化成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妖艳又美丽。   “新先生看得开心很正常,因为他只是客人。”小路突然冷冷说道。   “哦?为什么?”老新放下酒杯,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位姓苏的小姐,”小路指了指画面中的苏鸣笳,“她一己之力破了许多血案,也使得我们这里少了最起码数十位客人。”   老新听后,看向女人说道:“这就奇怪了,这间酒馆不是带生人和冤魂厘清死前真相,解开心中郁结,帮他们轮回转世的吗?少了这么多工作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老新笑道,“偏要让人间尸山血海,好叫这里宾客满盈,卖出你那碗孟婆汤?”老新皱起眉头,换成一副无奈的表情,“不好喝的。”   女人笑道:“工作如此,有时候我倒希望我这酒馆永远不要有人来。只是小路,有他要追寻的东西……”   “老板也不能偷懒,我看似乎又有新的客人要来了。”小路收起飘浮在空中的玻璃珠,放进一个个玻璃制成的空鱼缸。里面放满类似的珠子,五颜六色。小路从其中掏出一个蓝色珠子,而后摊开手掌,珠子便缓缓飘浮到空中,投射出影像。   “蓝色……又是蓝色……”老新站起身,拿起吧台上没被收走的威士忌,拧开盖子全部灌进喉咙。   “三十金币,敬谢不敏。”女人笑着说道。   “给,给,给,”老新没好气地说道,“能不能看点开心的,这次又是什么忧郁的故事?”   小路没有管老新,只是看着珠子投射的画面。   一个浑身着火的女人,从一处六层楼跳下。一个身穿警服的女人站在会议室里独自发怔。一辆红色的丰田车开过那条名为珠江的河流。一个身穿西装,tຊ脖子上挂着相机的人,一个站在江边的围栏上,手向两边撑开,一边唱歌,一边努力保持平衡,向前迈着步子。   “吆……这次是时装剧嘛……”老新也凑过来说道。   “希望,这次的故事不要在人间完结。”小路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