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夜逢君》作者:晨露嫣然   简介:   继母要把她送给七十岁的变态老侯爷,苏禾当夜就爬上了世子的床。   一夜春宵,世子惦上了娇软妩媚的小人儿。   宠她、惯她,夜夜缠绵,但只让她当个小通房。   突有一日,小苏禾揣着他的崽儿跑了!   他咬牙切齿地追遍天下,这才发现她身边竟然有了别的男人……   标签:宫闱宅斗 / 先婚后爱 / 宅斗 / 世子 / 古代  怎么办?当然是抓回来,跪着求她骑自己肩上啊。 第1章 爬上他的榻   “大人,禾儿可服侍得好?”苏禾抬起水媚如丝的眸子,清澈又魅惑地看着裴琰。   裴琰晚上喝了不少酒,酒不仅烈,里面还被人加了猛料,但这些加起来,都不如苏禾这一记眼神让他发烫。   这真是个妖精。   “你们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只小妖精。”裴琰捏着她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   “世子喜欢吗?”苏禾湿漉漉的眼睛里又泛起了浅浅水光。   裴琰很喜欢。小妖精又纯又娇,又媚又乖,任是哪个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想一口吞掉她。裴琰没想到自己难得出门赴个宴,就遇到这么只小妖精。   “自己爬过来。”裴琰按捺着心中的火烫渴望,靠在床头没动。   苏禾撑起白皙纤细的胳膊,慢慢地往他面前爬。   裴家老祖宗上个月放出话去,不管是谁,只要揣了裴琰的崽,就能拿到三千两黄金!有了这三千两黄金,她能在苏家横着走。她要请一百个镖师,挥起一百根大棒,打死苏家那群恶心的畜生!   不是想让她给满脸鸡皮的老头儿当填房吗?   不是想往她茶水里下药,让她失了清白吗?   不是想让她以后过得很惨,沦为老东西的玩物吗?   好!她就直接做这些恶人的祖宗!   苏禾终于爬到了裴琰的怀里,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娇绵绵地唤了一声:“裴世子,你不要哭哦。”   裴琰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指尖掐住她娇嫩白皙的脸皮,低笑道:“那就看看谁会哭。”   俊脸一沉,一把将她掀翻在锦被中。   苏禾很快就哭了。   这狗男人下手真狠,是要把她给活劈了吗?   “哭了?莫哭~”他的吻轻柔了一些,顺着她的耳根子慢慢往下移动。   果然,动作也温柔了一点。   只可惜他本质是就是个狗男人,还是特别凶恶的那种恶狗。他们这种人,剑光血影经历多了,从来都要求绝对的掌控权,哪怕这是在锦帐之中,温柔乡里。   直至天明,裴琰终于睡了过去。   苏禾慢慢睁开泛红的眼睛,转头看了裴琰一眼。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等裴琰清醒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管他呢,总之她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在裴家老祖宗那里,她就赢了一步。   悄悄溜出房间,刚回到自己的院子,身后就传来了怒斥声。   “苏禾,你好大的胆,竟敢彻夜未归,去哪了?”   苏禾转过身,看到嫡母苏氏带着几个仆妇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母亲大人,姐姐,晨安。”苏禾福了福身子,笑吟吟地打招呼。   这毒妇计谋落空,快气死了吧?昨晚肯定满园子里找她,没找着,只好灰溜溜地去向那个老东西告罪。   啧啧,想想那个场面,她们母女被老侯爷痛骂,肯定很精彩。   可惜她要睡裴琰,没机会看到那精彩的一幕。   苏氏看着苏禾一脸笑意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裴侯爷看中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他这么好,让大姐去吧,大姐配得上。”苏禾皱了皱鼻头,一副诚恳的样子。   苏氏冷笑,“来人,带二小姐去跪着,没有本夫人的话,不许她起来,也不许她吃饭喝水。”   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走过来,押着苏禾就往院中走。   跪规矩的地方铺着尖锐的石子儿,苏禾每跪一次,双腿都要痛上大半个月。   她被重重地摁在石子上,膝盖上的剧痛立马炸开,冷汗瞬间冒出来。   “我告诉你,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裴侯爷喜欢你,你嫁过去就是正室,生下一儿半女,后半辈子也有依靠了。”嫡母在椅上坐下,冷冷地训话。   苏禾合上眼睛,一言不发。   裴老侯爷六十九岁了,最偏爱十九岁以下的美人。苏禾今年十七,正是新鲜娇嫩的年纪。裴老侯爷第一眼见到苏禾就酥了一身的老骨头,苏母趁机说把苏禾送给他,老东西立马就答应给苏父和大哥谋划升官。   苏禾当晚就跑了,结果被苏母抓回来,狠狠抽了一顿鞭子。   那天苏禾差一点被打死,可恨的是苏锦澜听说她挨打了,还故意让人往她的伤药里掺了盐巴。苏禾最后哭到麻木,左思右想,给自己想了条出路。   她去找裴琰!   裴琰年纪小,但辈分高,地位也高。他生母是长公主,比裴老侯爷要高一辈份,老东西得称他一声小叔叔。他性子乖戾不羁,平常总是眼含笑意,实际上手段比谁都狠辣。听说曾经有人想暗算他,被他活活剥了皮,点了灯。京中还曾经传过一句传言:裴琰一怒,血海尸山。   有段时间,京中做母亲的吓唬孩子,都会说:裴琰来了……   后来还是太皇太后嫌这传言太凶恶了,不许人再传,这才消停下来。   但苏禾不怕,她都快被打死了,还怕什么剥皮?   果然,荷花宴上裴琰也来了,苏禾趁机把那盏加了料的酒给了裴琰,后面趁裴琰去休息,她溜进了他的房。也合该她运气好,裴琰酒喝多了,借着酒劲没计较她的放肆。   酷暑的天,还不到中午,太阳就热辣辣地罩了满院子,晒得她脸皮发烫,衣衫湿了又湿,浑身能拧出水来。苏氏和苏锦澜已经回了屋子,喝着冰镇梅子汤,看苏禾跪规矩。   “夫人,裴府派人来了,要接人过去。”管家快步跑过来,看了一眼苏禾,埋头进了房间。   “好啊,赶紧收拾一下。把这丫头带去洗洗干净,之前准备的那只箱子让她带上。”苏氏面露喜色,赶紧起身安排。   苏禾握了握拳头,抬头看向了苏氏。   若是她被抬进了老东西的府里,那她就没机会逃了。   裴琰还没起来吗?   他是不是喝太多了?   “苏禾,做母亲替你谋了这么好一桩婚事,你要感恩。嫁过去,要当好好侍奉丈夫,抚养孩儿,要做到家宅和睦,温柔知礼,早点为侯爷开枝散叶!切记,莫要丢了我们苏府的面子!”苏母站在门口,看着在毒辣日头里晒着的苏禾,一脸得意地说道。 第2章 贱东西   几个婆子上前来,强硬地摁着苏禾,让她给苏氏磕头。   “还不多谢夫人。”婆子嘲弄道。   “呸,贱东西。”苏禾啐了一口,冷笑道:“我过去后就让侯爷把你儿子下大牢。”   苏氏脸色一沉,几个快步下了台阶,冲到苏禾面前,挥起巴掌就扇了下来。   苏禾也不客气,脑袋一伸,往苏氏的肚子上狠狠撞去。   裴老侯爷那儿就是地狱魔窟,只要抬进去,定是死路一条。横竖是死,先撞死这毒妇!   苏氏被她撞得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当即就嚷了起来。   “还不去请父亲!拿家法!若不好好让她学了规矩,去了侯府,那不是让苏府的脸面丢尽。”苏锦澜来了,拧着眉,一脸不悦地看着苏禾:“孽障!你生性顽劣,目无长辈,如今竟还敢对嫡母动手,来人,把她拿下。”   苏禾冷笑,“我是孽障,那你们两个就是孽畜。”   “真是反了天了!”苏氏面色铁青地爬起来,夺过了仆妇手中的板子,朝着苏禾的嘴打去。   “娘,不能打脸。侯爷还要她呢。”苏锦澜立马拦住了她。   苏氏定定神,恨恨地说道:“把她摁倒!扒了她的裙子!”   婆子们强行把苏禾摁在滚烫又尖锐的石子上,掀起她的裙子,拽着她的亵裤就要扒下来。   苏禾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这板子是特制的,打在身上,不会在皮肉上留下太明显的伤痕,全伤在骨头上,剧痛无比。   “狠狠打,让她长记性。”苏氏冷斥道:“贱人生出的贱货,没规矩的东西。”   苏禾抬起发红的眸子,恨恨地瞪着苏氏:“苏夫人,你总骂我娘是贱货,可你别忘了……当年是苏大人把我娘哄骗来的!苏大人和你才是最贱的东西!”   “真是反了天了!打,打死她!”苏氏勃然大怒,夺过板子,狠狠挥着往苏禾身上招呼。   苏禾宁可被打死,也不想被送给裴老侯爷。他是个变态,每年死在他胯下的少女不知道有多少,据说人抬出来时,身上就没一寸好皮肉。   “二妹妹,你小娘出身低贱,能进苏府是她的造化,你怎么还敢辱骂爹爹。”苏锦澜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希望你以后也有这样的造化。”苏禾用力啐了一口。   她小娘原本是江南小商户家的女儿,苏恒骗了小娘,说他尚未婚配,把小娘带到了京城。小娘进了苏府大门才知道他早就娶妻生子,还有好几房小妾。但苏禾快出生了,小娘也不能让苏禾被人骂野种,只能忍气吞声地留了下来。   一开始苏恒还喜欢往小娘这里跑,但很快他就被刚抬进来的小妾给勾走了,留下小娘艰难地在后宅里挣扎。   小娘后来死得真惨啊。   苏禾想到小娘难产的那天,满铺都是血,艳红艳红的,刺得苏禾眼睛疼。   她那天正好是六岁的生辰,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她就像棵野草,独自在苏府后宅里   “打,往死里打!”苏氏气得脸都绿了,指着她尖声说道。   板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腿上。   她的骨头好痛!   “别打了,求求夫人,求求大小姐,别打了。”刘嬷嬷跑过来,跪到苏氏面前咚咚地磕起了头。   她是小娘当时从江南带来的,小娘发现上当之后就把刘嬷嬷的身契给了她,放她离开。但刘嬷嬷放心不下小娘,坚持留下来。小娘死后,她的身契被苏氏搜走了,从此就攥在了手里,变成了苏氏的奴婢。刘嬷嬷为了苏禾,忍气吞声地留了下来。   “刘嬷嬷,我看这三姑娘就是你养坏的,一起打。”苏氏冷笑道。   刘嬷嬷都五十多了,哪里挨得起这毒打?   苏禾笑起来:“打啊,不过你要是今天打不死我,我就去给老侯爷吹枕头风,把姐姐也抬过去!我和姐姐一起伺候他,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   苏锦澜气得脸颊通红,一脚踢到了苏禾的腿上,“你和你小娘一样,不要脸,下贱。”   “你高尚,你是你娘从石头里挖出来的,不是你娘和男人造出来的。”苏禾用力啐了一口。   苏锦澜正欲再踢她一脚,突然脸色一变,抬头看向了院门方向,把脚收了回去。   “娘,叶朗来了。”苏锦澜立马拉了拉苏氏的手,朝她递眼色。   苏氏抬头看向了门口,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阔步走了过来,一身银亮的盔甲,不是叶朗又是谁。   苏禾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了院门口,叶朗已经跨过了门槛,抬眸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不是在边境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打了。”叶朗一把掀开了还在打苏禾的婆子,铁青着脸说道:“你们是想打死她吗!”   苏禾看着他,沉默不语。   她喜欢叶朗,特别特别地喜欢。叶朗是她天边的月亮,在她的天地里明晃晃地挂了十五年,从她两岁见到他那眼起,他就挂在那儿了。   可惜他是人中龙凤,以后是要尚公主的,不是她能觊觎的存在。   “外面在催了。”管家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看到趴在尖石上的苏禾,连声催促道。   “要去哪儿?”叶朗拧眉,不解地问道。   “去办点事。”苏氏挤出笑来,温和地说道:“叶小将军,老爷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你们别打她了。”叶朗弯腰扶起了苏禾,皱着眉说道:“你有时候也别太犟,不能硬着来。”   “那我软着来,她们就不打我了吗?”苏禾嘴角勾了勾,吃力地挤出一个笑。   她不想向叶朗求救,以前叶朗也帮过她,可惜每帮她一次,叶母就会过来教训她一次,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向叶朗求助了。   “赶紧去换衣服,擦点药。”叶朗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放到她手心里,温和地说道:“我在这儿等你。”   “你等我做什么?”苏禾吸了吸鼻子,挤出笑脸问他。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等下带你去拿。”叶朗松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你先去。”   苏禾看着叶朗大步走开,心里一阵苦涩。   “他是圣上召回京的,要给他指婚了。你猜猜是哪家的贵女。”苏锦澜看着苏禾难过的样子,狠狠地往她心里补了一刀。   原来如此,他回京是因为是议亲了。   苏禾心灰意冷地回房换了身衣服,把叶朗给她的药瓶贴身放进怀中,再从抽屉里拿了支磨尖的钗绾到发间。   外面有顶青布小轿在等着,押轿的是几个黑甲侍卫,朝她抱了抱拳,掀开轿帘让她上轿。 第3章 要抱着睡   她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在脑子里排演着怎么能一击即中,扎死老东西。   老都老了,那祸根还不肯服老,祸害无辜少女。每年被老东西祸害的少女,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老变态还四处炫耀,说自己宝刀不老。   走了有一柱香的时辰,轿子进了一个角门,终于停了下来。   “爷在里面等着,姑娘进去吧。”侍卫掀开轿帘,叫苏禾下轿。   苏禾定定神,拖着剧痛的双腿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眼前是片清幽的碧竹林,在林子深处有个小宅院,院中有井,还架了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着,把清凉的井水往厢房外的竹帘上浇,整个院子里都凉沁沁的。   苏禾带来的箱子放到井台前,几个侍卫很快就退出去了。   这些倒让苏禾很意外,老东西这么文雅的吗?   “杵着干什么,进来。”低醇慵懒的嗓音从窗子里传了出来。   苏禾惊了一瞬,跛着腿往屋子里走。   那碧色玉床上躺着的不是裴琰还是谁?   “世子?”她错愕地唤道。   “过来。”裴琰朝她勾手。   苏禾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哭什么,还不过来。”裴琰往玉床里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苏禾挪过去,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挨着他躺了下去。   “身上疼吗?”裴琰解开她的衣带,修长的手指直接探了进去,一阵揉捏游移。   苏禾现在腿最疼。   她定定地看着裴琰,小声问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呢?你知道今天去抬我的人本来是谁吗?”   “老狗货,理他呢。”裴琰嘴角勾了勾,手掌一挥,直接把她的衣裳给解开了。   咚咚……   那只白色小药瓶掉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碰到桌角停了下来。   苏禾撑起身子就想去捡。   “回来。”裴琰扫了一眼那只小瓶子,胳膊揽着她的腰,把她给抱了回去。   昨晚他是醉了,加上酒里动了手脚,所以克制不住。所以他现在就想试试,没有那些东西,他对这小姑娘还有没有兴致。   事实证明,他太有兴致了。   小姑娘又甜又糯,好吃得很。开了这个头荤,有些停不下来。   “你叫什么?”他在她耳边亲了亲,哑声问。   连名字都不知道,他就把她抬来了?   “苏禾。”她轻声道。   “就这两个字?”裴琰撩开她耳边的发,捏着她的小脸,让她转过头看自己。   还以为这是她随口说的名字,今日去苏府要人,说的也是要苏家小姐。万一抬错了人,扔回去就是,没想到裴家那条老狗正好也去苏家要苏禾,被他抢先给抬回来了。   “嗯,就两个字。”苏禾点头。   “在我这儿,只能做通房。愿意吗?”他挑眉,往她的唇上轻啄,声音更懒了。   丫鬟也行,过阵子她就跑。   苏禾乖巧地点头:“愿意的,只要是世子,我就愿意。”   裴琰盯着她的眼睛凝视了好一会,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这么听话啊,你父亲知道你是到我这里来了吗。”   “应当是不知道。”苏禾摇头。   “那让他来给你磕个头吧。”裴琰躺回去,滚烫的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小姑娘一身皮肤娇嫩得跟还未完全开放的花儿一样,细嫩香滑,难怪他昨晚碰过就有些喜欢。   苏禾此时没计较他的手,满脑子都是他刚刚说过的话。   “你让他来干什么?”她震惊地问道。   “我的通房,也比他高贵,该他给你磕头。”裴琰懒懒地掀了掀眸子,把她揽进了怀里。   “那你知道我今天挨打了吗?”苏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该的。”裴琰眼睛都没转一下,浅浅地勾了一下唇。   昨晚敢爬他的榻,敢给他喝那种酒,今日的罚她就该受着。在苏府罚过了,也就免得他动手罚她。他这儿的规矩,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苏禾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琰现在是拿她当玩意儿呢!   算了,她今日能逃出老东西的魔爪,全是裴琰的功劳。   她挪动了一下腿,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可是我腿疼,睡不着。”   “那就硬睡。”裴琰合着眼睛,低哑地说道:“疼才会长记性,以后不要再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裴琰此人,不是谁都可以靠近、谁都可以利用的。   昨晚苏禾也不知道怎么入了他的眼,竟能纵容她在自己面前乱拱乱闯。   苏禾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于是乖乖闭上了嘴。   在他怀里躺了会儿,也是因为累极了,竟然真的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到晚上才醒,房中点了琉璃灯盏,水车哗啦啦地浇着水,淡淡竹香直往房里飘。   她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裴琰,于是找到了门外。   四周非常安静,就像这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咕噜……   她的肚子响了起来。   饿了一天,又打又罚又被他给折腾,现在已经是前胸贴后背了。   “去洗干净,过来用膳。”裴琰低醇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昨晚和白天,他都是一副懒洋洋的嗓音,这时候他的嗓音听着还是低醇,但是却冷了好几分,像是被这井水冰镇过了,透过人的耳朵,直接冻进她的心里。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了坐在竹下躺椅上的裴琰。椅边立着两盏灯柱,他拿着几封折子正在看,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面前是张竹子制成的桌子,上面摆着饭菜,看上都还没动过。   “我在哪里洗?”她迟疑地问道。   裴琰随手指了指井台。   让她当着他的面沐浴?   “我吃了饭再洗。”她轻声道。   “去洗干净。”裴琰从折子前抬起眼睛,冷冷地看了过来。   完了,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这时候的他与传说中挥手造就血海尸山的完全重合,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苏禾转身往井台走,犹豫了一下,开始宽衣解带。   “我让你洗手。”裴琰突然低斥一声,用力一挥手,把折子丢了过来。   啪嗒一声,折子不偏不倚落进面前的水井里。   “还不退下。”他又喝斥一声。   四周悉索的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不少人退开了。   苏禾这时才反应过来,方才院子里还有侍卫们,但是他们都守在暗处,所以她没发现。   “是你没说清楚!”苏禾慌忙环住双臂,红着脸看向他。 第4章 以色侍人   裴琰琥珀般的眸子掠过她绯红的小脸,低到她的腿上。   裙子已经滑到了脚踝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小衫和半截只到膝盖处的白色亵裤,两截纤细匀称的腿白晃晃地立于月色之中。   “过来。”他坐直身子,面色缓和了一些。   苏禾没犹豫,直接从裙子上跨过去,快步走到他面前。   裙子已经落地,沾了水和灰尘,她不要了!苏府种种,也会像今日这般被她一脚踩过去,再不会伤害到她。   “衣裳都不穿好。”裴琰高大的身子坐起来,嘴角勾起了笑。   苏禾撇嘴,“大人还能让我穿那旧衣裳不成?”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我不穿也好看。”   “小脸皮还挺厚。”裴琰眸中翻滚起了欲色,一把搂过她的腰,直接抱到腿上坐着。   “因为我要以色侍君啊。”苏禾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如今能依仗的只有我这好看的皮囊。”   “你有几分色?”裴琰被她大胆的话逗乐了。   “当然是有十分,大人您又不瞎。”苏禾环在他的脖子上,软糯糯地撒娇。   裴琰抵了抵牙根,捏着她粉嫩的脸颊问她,“哪儿学的手段?”   “见到大人,就无师自通了。”苏禾往他面前凑了凑,见他未躲,便主动往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你最好只对我无师自通。”握在她腰上的手顿时收紧,突然就把她掀得趴在腿上,挥起手往她臀上重重甩了一掌。   苏禾痛得直吸凉气。   这狐狸精还真不是好做的,尤其是来诱惑裴琰的狐狸精就更难做了。   “趴好,别动。”裴琰手在她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拿起桌上的一瓶药,拇指轻轻抵开。   药香气飘到了苏禾的鼻腔里,她扭过头,想看看他要给她抹什么东西,他的手掌已经落到了她的腿上,一点点地揉过。   原本疼痛腿骨竟然缓了不少。   “大人这伺候人的手段是哪里学的?”她俯在他腿上,故意问道。   啪!   他又甩了她一巴掌,那原本白玉的臀尖儿顿时泛起绯色来。   苏禾痛得眼眶都红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动不动地趴着。   “大人打疼我了,赔我件新衣裳才行。”过了会儿,她抬起红了的眸子,软绵绵地撒娇。   裴琰看着好笑,这一招一式,娇憨中透着笨拙,偏又带了青涩的魅惑。   “伺候得我高兴了,给你一百件。”裴琰勾着她的鼻头,慢悠悠地说着,腿往上颠了颠。   苏禾往他怀里窝,嗡声嗡气地说道:“先给我才行,不然大人就试不着我的手段了。”   “你在和我讨价还价?”裴琰眸中寒光一闪而过,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了脸:“你有几个本事,嗯~”   苏禾眸子里又涌出星星点点的水光,突然,她往前俯了俯,准准地吻住了他的软唇。   裴琰好看,活也好,虽说一开始疼了点,但后面她也享受到了,不亏。   她像小猫儿一样,在他的唇间舔舐,裴琰的火很快被她勾起来了,握着她的腰往桌上一放,直接欺身而上……   夜深了。   裴琰一脸餍足地从竹院里慢步走了出来。   近身侍卫张酒陆在院门口守着,看到他出来,立马跟了过来。   “都查清楚了?”裴琰负着双手,慢声问道。   “她是苏恒的二女儿。她母亲是苏恒当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商户之女,在她五岁时病逝。昨晚赏荷宴是想把苏禾献给裴老侯爷,没想到她会主动找到大人。那盏药是准备给苏禾的,药方已经查过了,并无异样,就是寻常的迷情药方。所以属下又去查看了药渣,果然发现里面被多加了一味药……”   张酒陆从怀里掏出布帕,利落地揭开,露出里面的药渣。   “让白隐看过,这药叫乌简,是大寒之物,能让女子不孕。巧的是,这毒能激发大人体内的沉毒,所以才会让大人无法自制,而且这毒得一月才会散尽。苏姑娘起码得在这里留一个月。”   裴琰停下脚步,接过包着药渣的帕子看了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眸中寒过一抹凉意,“看来是苏府的人不想让她生。如今人已经到我这儿了,先养着吧。”   “她要在这里呆一个月,那长公主那里要不要过一下明面?”张酒陆提醒道。   裴琰扭头看向张酒陆,淡声道:“你对这些事倒是流程极熟。”   张酒陆怔了一下,赶紧抱拳认错:“是属下多嘴了。”   裴琰把帕子砸回张酒陆的怀里,慢吞吞地说道:“通房而已,母亲不会管的。”   ……   一大早,苏禾睡得正香,突然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起身一瞧,院中不知道何时站了好些婢女,面前还放了好几只大木箱。   “苏姑娘醒了,这些是大人送给姑娘的。”为首的大丫鬟上前一步,朝着她行了个礼。   苏禾走过去,揭开一只托盘上面的锦布,盘中赫然放着胭脂水粉,首饰钗环。   “一百件衣裳。”大丫鬟悄然打量着苏禾,指着大木箱说道。   真给她一百件衣裳?   苏禾眸子震惊地睁了睁,一把掀开了箱子。   里面明晃晃的,鲜亮亮的,全是她没见过的好料子。   回想起来,这些年苏禾就没穿过几件新衣裳。   她记得有一回太皇太后寿诞,宫中给五品以上官员家眷都赏了新衣。当时府中有位娇艳姨娘当年正得宠,故意和嫡母作对,把苏禾也带过去讨要新衣。   那是苏禾第一次看见那么好看的衣裳!鲜亮亮的缎子,摆动间似有水波涌动,鳞波闪闪。那天她壮着胆子摸了一下,手都被打断了……   “长公主说,苏姑娘既得了大人的青眼,以后要好生服侍大人。”大丫鬟看她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不过,每日的避子汤不可忘。”   她说完,直接端了一碗黑漆漆的避子汤过来,递到了苏禾面前。   苏禾记得裴家老祖宗说过,只要怀上裴琰的孩子就有三千两黄金。   她不像别家的庶女,从小能学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女红厨艺,而苏府什么都没教过她!她会认字,全靠捡回来的书纸,一个字一个字求着会识字的丫鬟教她,绣花制衣也靠自己偷学。有朝一日离开裴府,她需要钱安身立命,可除了母亲给她的这副漂亮皮囊,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快喝了吧!”大丫鬟面色不善地催促道。 第5章 坐他腿上   “在干什么?”裴琰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丫鬟猛地打了个激灵,飞快转身看向了裴琰。   一瞬间,冷戾的气息扑面而来,众婢女大气也不敢出,齐齐跪下。就在这时苏禾一把接过了避子汤,仰头就喝。   “什么东西?”裴琰走过来,低眸盯住了苏禾的唇。   跟花瓣儿似的唇上染了黑色的药汤汁,竟有种离谱的诱惑感,泛着莹莹水光。   大丫鬟埋着头,恭敬地说道:“长公主殿下赐汤。”   苏禾把碗交回去,轻快地说道:“苦的,大人,我想吃点甜的压压。”   “没有甜的,”裴琰接过碗,咣的一声丢回了托盘上,冷声道:“都出去。”   大丫鬟赶紧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带着一众奴婢退出了院子。   “大人去哪儿了?”苏禾笑眯眯地搂住裴琰的脖子,娇声问道。   “上朝。”裴琰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低声问:“一百件衣裳,可喜欢?”   “喜欢的。”苏禾眉开眼笑地点头,“原来当狐狸精可以过得这么好,我可太喜欢了。”   裴琰又捏她秀气的小鼻头,“你倒是坦诚。”   “我会尽量让大人多喜欢我一点,喜欢我久一点。”苏禾钻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轻抚。他出手如此阔绰,这些东西到时候变卖掉,是一笔不少的银子。   “就你这点手段,还不够。”裴琰拉下她的手,抬步往书房走去。   苏禾从箱子里挑了身衣裳出来,回房换了,梳头上妆,这才去了裴琰面前。   他又在看折子,书案上堆了起码有几十本折子,墨砚泛着墨香,几支狼豪笔搁在砚边。   苏禾没有磨过墨,甚至没机会握笔。她学写字,都是用木棍在地上写的。   “大人。”她绕过桌子,看着狼豪笔说道:“我能摸一下笔吗?”   裴琰低着眸子,浅浅应了声:“嗯。”   苏禾顿时欣喜起来,指尖小心地落在在几只紫竹笔身上,摸来摸去,好一会儿后,满脸羡慕地说道:“大人,我能握一下笔吗?”   裴琰转头看向了那几支笔,不过是寻常狼豪而已,她怎么就摸个不停?   “握吧。”他挑眉,依然是浅浅一声。   苏禾伸手就想拿笔,想了想,又缩回手去,双手在衣裳上反复擦了几下,这才虔诚地捏起一支笔,举到眼前认认真真地看着。   “会写字吗?”裴琰头也不抬地问道。   “会的。”苏禾语气轻快地说道,末了,又补道:“只是没拿过笔。”   裴琰放下折子,把手伸向她:“来,坐这儿。”   苏禾扭头看他,他身边没椅子,这是让她坐腿上?   她大大方方地往他怀里一坐,小声说道:“大人,我能用笔写几个字吗?”   裴琰把折子推开,铺开一张宣纸,玉白的指尖在纸上了点了点。   “写。”他沉声道。   苏禾会握笔,她之前偷看苏锦澜她们写字,拿着木枝练了好多遍。后来她去偷了一支毛笔回来,可还没来得及写字,就被人瞧见了,那天又是一顿毒打。苏锦澜还让人揪她的眼皮子,使劲揪,骂她眼皮子浅。   再后来她想自己攒钱买一支笔,可问了价,又觉得不舍得,不如拿着木枝在地上划几下。   她弯着脖子,埋着头,小心地把笔伸进墨砚里蘸了一点墨,再在砚台上轻轻刮了几下,把狼豪刮得顺顺服服的。每一步都按着她练习过的次序来,除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一步也不错。   最后笔尖落在了宣纸上,一笔都没写完,就见一滴墨在薄薄的纸上泅出一大团墨迹。   “啊。”她错愕地看着飞速泅开的墨丝,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墨化掉了?”   裴琰揽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淡定地说道:“下笔不要太重,再来试试。”   苏禾咬咬唇,轻声问道:“大人不会让我赔纸吧?”   “嗯,赔也可。”裴琰嘴角勾了起来,饶有兴致地说道:“你拿什么赔。”   “我给大人打扫书房,磨墨,收拾书本。”苏禾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这里有好多书,好多笔,好多纸,她好想天天坐在这里面。   “没上过学?”裴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把笔往墨砚里滚了一圈,再刮掉多余的墨汁,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没有。”苏禾兴奋地看着笔尖下出现的苏字,小声说道:“禾,是禾苗的禾,大人你会写吧。”   裴琰写完苏字就松开了手,低声道:“你自己写。”   苏禾埋着头,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禾字。   字很丑,毕竟是第一次握笔写字,和木枝在地上写字的感觉不一样,整个禾字都在往四周泅着墨丝,黑团团的一大块。   “写字真好。”苏禾放下笔,举起纸嘟起嘴不停地吹墨迹。   “要衣裳,还是要笔墨?”裴琰问道。   “衣裳,要衣裳!”苏禾立马说道。虽然也有价值不菲的笔墨砚台,可是她觉得愿意出高价买笔墨的人少,衣裳更容易卖出去。   裴琰又笑了起来,“你真是实诚。”   “大人,你喜欢吗?”苏禾转过头看他,眼睛更亮了。   裴琰捏着她的小脸,慢悠悠地说道:“还行。”   苏禾也不急,不喜欢更好,新鲜感过了就放她走,她就完全自由了。到时候把东西变卖掉,把刘嬷嬷从苏府赎出来,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大人,叶将军来了。”张酒陆在门口说道。   苏禾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朗站在外面。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系了碧色阔腰带,越加显得明朗轩昂。   她嘴角笑容瞬间就消失了,飞快地埋下头,不敢再往门外看。   “怎么了?”裴琰看到怀里的小人儿突然绷紧了身子,不露声色地问道。   “有人拜见大人,我回房去。”苏禾把头发拨到面前,轻声说道。   “认识他?嗯~”裴琰把她的头发又拨回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看自己。   “认识。”苏禾乖巧地说道。撒谎是没用的,只要一查就知道苏家和叶家的府邸只隔了一堵墙。   “既然认识就不必回房了,横竖谈的不是国事,是他议亲的事。”裴琰不紧不慢地说道。   门口脚步声渐近,叶朗进来了。 第6章 她只是通房   “见过世子殿下……”叶朗阔步进了门,抱拳行礼。后面的话,在视线掠过苏禾的脸上,悉数咽了回去。   “禾儿?”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窝在裴琰怀里的苏禾,震惊地唤道:“你怎么在这儿……”   苏禾心慌了一会,渐渐又冷静下来了。她往裴琰怀里靠了靠,软软的唇角勾起:“叶朗哥哥,我如今是世子新纳的通房。”   “通房?”叶朗眉头皱了皱,视线移到了裴琰脸上。裴琰的脸色也因为她叫的那句哥哥,变得有些冷漠。   室里变得很是安静。   “叶小将军,坐吧。”过了一会,裴琰放下笔,往苏禾腰上拍了拍:“去沏茶。”   “可我不会啊。”苏禾扭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打小只喝井水,没有沏过茶。”   “那就学。”裴琰听得好笑,把她往腿下掀。   “不要,我是来享福的。”苏禾又赖回去,窝在他怀里不动。   打破他怀疑的办法,就是当着叶朗的面和他更加亲密。叶朗虽好,但救不了她。她已经攀上了裴琰这尊大佛,那便要攀得更紧一点。   至于叶朗,他马上就有他的好姻缘了……   “放肆。”裴琰又把她掀了下去:“出去。”   苏禾刚抬了抬屁股,裴琰又把她摁下来,在她耳边道:“不准跑远,在门口等。”   苏禾这才乖乖地起身,行了个礼,妖妖娆娆地往外走。从叶朗面前过去的时候,她转头朝他笑了笑,然后轻拎了裙摆,迈出了门槛。   清冷的风拂来,她嘴角的那点笑也被吹得消失不见。   她小时候总是做梦嫁给叶朗,他骑着马,带她去很远的地方。   再大一点后,她就明白了,这个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没有别人。哪怕她一开始的手段不光彩,那也不能妨碍她一步一步地、把路走得更通畅一点。   书房里。   裴琰把苏禾写的歪七倒八的字放开,抬眸看向了叶朗。叶朗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在年轻一辈里,他是当之无愧的武将之首,几位皇子都对叶朗有了拉拢之心,所以他的婚事至关重要。娶谁,代表了他站在谁的阵营里。   “想好挑哪家的姑娘了?”裴琰看着他问道。   “回世子的话,我还不想成亲。”叶朗皱皱眉,转头看向门外。苏禾就站在院中一篷翠竹前,还是瘦,不过背影是他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喜欢她?”裴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叶朗摇摇头,低声说道:“她只是邻家的妹妹,生得十分可怜,所以我对她多关照一些。敢问世子殿下,可是她家人送她来的?”   裴琰嘴角弯了弯,“看来是不熟。”   叶朗怔了一下,抱拳说道:“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很熟,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殿下,若她不是自愿来此,还望殿下高抬贵手,让我带她回去。”   “那你去问问她,她可愿随你回去。”裴琰看向院子里,苏禾正从竹子上摘下一枚叶子,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举到阳光下看。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竟然笑了起来,一脸的兴奋。   “那我去问问她。”叶朗也不客气,当真起身走出了房间。   苏禾正捧着叶子看得开心,叶朗径直到了她面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焦急地问道:“禾儿,你是……”   话还没问完,只听得一阵娇呼声从院门口响起来。   “叶小将军。”   苏禾转头看去,院门口站了好几个贵女,个个穿得花团锦簇,珠翠满头。   “叶小将军,这位妹妹是?”领头的一个走进来,打量着苏禾,狐疑地问道。   “给小姐请安,我是世子爷的人。”苏禾识趣地抽回手,向女子福身请安。   “你是琰哥哥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啊?琰哥哥人呢?”少女歪了歪脑袋,拔腿就往书房走。   “站住。”裴琰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张酒陆,你们是瞎了吗?我这院子是谁都能闯的!”   几道修长的身影飘然而下,挡住了少女的路。   “郡主留步!”   少女被吓了一跳,掩着心口一脸幽怨地看向书房里的裴琰。   “琰哥哥!你吓死我了。”   “没死的话,那就好好迈开你的腿,出去。”裴琰声音更冷了,像淬了冰一样。   院门口那些女子更是大气不敢出,规规矩矩地退开了好几步。   “走就走!”少女嘟了嘟嘴,小腰一扭,快步走了出去。   “她是谁啊?”苏禾轻声问道。   “昌平郡主。”叶朗低声道。   “这就是给你指的妻子吗?”苏禾心中一动,眼睛情不自禁地追着那少女走。   这一看就是娇贵养大的姑娘,皮肤娇嫩,眉眼间都是浑然天成的傲气。叶夫人一定会很欢喜吧,娶了郡主,叶小将军哪怕是在边境打仗,也不会担心有人在后面捅他的刀子了。毕竟那昌平王可不是吃素的。   “我现在不会成亲。”叶朗转头看向苏禾,小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自愿来的吗?怎么能给人做通房呢?”   苏禾抬起小脸看着叶朗,心里又酸又涩又痛,难过得像塞了几把锋利的叉子,戳得心脏破了几个洞,呼呼地漏风。   “对啊,我自愿的。”她眼儿弯弯,笑道:“裴大人很好,我喜欢他这儿,只要是大人,做通房也好。”   叶朗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半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禾儿,我原本想着,若是苏家人实在欺负你,我就认你做义妹,带你去边境去。若你真的自愿……”   还能这样吗?   可是,他未来的夫人能接纳他身边有个喜欢他的义妹?就算他夫人心善,那叶夫人也不会允许吧。   苏禾面上满是笑容,长睫颤了颤,慢慢垂下,娇声娇气地说道:“多谢叶朗哥哥惦念,我在大人这里很好,大人对我也很好,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叶朗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苏禾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捧着她刚摘的叶子,一副欢天喜地地往井台前走去了。   “叶朗哥哥你忙吧,我还有事。”   “叶小将军可问完了?”裴琰负着双手,慢步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叶朗看:“母亲要留你用晚膳,一起过去吧。”   “她呢?”叶朗看向了坐在井台前的苏禾,低声问道。   “她只是通房,没资格去宴上。”裴琰掸了掸锦袖,慢步往外走去。 第7章 血流不止   叶朗浓眉紧锁,又转头看向了苏禾。   苏禾正微弯着脖子,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铜水盆,正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放进去。   “叶小将军,请。”张酒陆带着人上前来,挡住了叶朗的视线。   叶朗看了看等在外面的贵女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闷闷不乐地咽了回去。   裴琰踏出了院门,门口的那些贵女这才抬起头来,朝着苏禾看了过去。眼神鄙夷又不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而已,玩意罢了。   苏禾哪怕不转过头,也能感受到这些眼神有多嫌弃。她自顾自地拔动着水盆里的竹叶,装成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脚步声终于远去了,苏禾一直绷着的背慢慢松下来,嘴角笑容垮下,怔怔地看着在水盆里浮动的竹叶出神。   叭嗒……   殷红的血珠子滴打在水盆里,把水面撞出了圈圈的涟漪。   叭嗒叭嗒……   她还没恍过神,血珠子滴打的速度便加快了,没一下就把水面给染成了红色。   她流鼻血了。   苏禾流鼻血是老毛病,这是被打的。五岁时她有一次饿得受不了,去厨房偷吃,结果被管家发现了,揪着她的耳朵去见嫡母,结果大哥苏禅当天也在,他一拳头砸在了苏禾的脸上,把她打得鼻血直流。从那时候起她就落了个爱流鼻血的毛病。   不过她有段日子没流过了,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流了起来,还流得这么凶!   她慌乱地掬起水盆里的水,胡乱地往脖子后拍,然后仰着头捂着鼻子,等着鼻血自己止住。她如今要倚仗这张皮囊,所以不想让自己看着丑陋难堪。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肩上,脖子上,心口上,一团一团的全是血色。   她突然开始惋惜起身上这身上好的衣裳,她生平第一次穿的漂亮衣裳,就这么给弄脏了。   眼眶酸胀得厉害,没一会眼泪就开始在眼里打转,死死憋了一会,哪怕是不停地想屋子里那九十九件新衣裳,还是没忍住滑了下来。   裴琰在叶朗面前那句通房而已,让她真的感觉很丢脸,胸膛里翻涌的全是这委屈的情绪。当然她并不是怨裴琰,她是怨自己,她若投胎的时候机灵点,别投到苏家,哪会受这样的委屈。所以她这辈子一定要多挣点钱,以后投胎的时候才能选个好人家。也当个高门贵女,享受一番。到时候她就找十个八个叶朗过来陪她,个个来讨她欢心。   鼻血越流越凶,就像回到了五岁那年,她仰得眼睛都在冒绿光,还是没能停住。   隐隐约约,似有轻盈的脚步声离开,但她没办法回头,就怕动一下这血会流得更凶了。   院门外,暗卫一路急步,直奔前院正殿。   长公主宴请的不仅有叶朗,还有几位世家公子和贵女,此时席上正推杯就盏,一片欢乐。   “琰哥哥有通房了,怎么没听姑姑说过呀。”昌平郡主托着腮,好奇地看向长公主:“我见那女子生得十分妖娆美貌,可琰哥哥以前不是顶讨厌生得妖艳的女子吗?”   “你琰哥哥自己挑的人,我还没见过呢。”长公主笑着说道。   “啊,姑姑你没见过啊!”昌平郡主站起来,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坐下,亲昵地偎在她身边,凑到她耳边说道:“我还看到叶朗拉那通房的手,姑姑,琰哥哥是不是想把她送给叶朗?”   他们男人之间互赠通房并不是稀奇事,有时候去做客,看中了府上的妾室,也是能带走的。   “是吗?”长公主掀了掀眸子,看向了裴琰。   裴琰正形容慵懒地握着酒盏,慢悠悠地喝着,那几个世家公子不时会和他低语几句,他勾着唇,一脸的笑意。   她这儿子啊,心事从来都藏得好好的,看着是在笑,那眼神却冷得厉害,饶是她这做母亲的,也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别招惹你琰哥哥。”长公主收回视线,轻抚着昌平的脑袋,温柔地说道:“若真是他相中的东西,就算是杀了,也不会送给别人的。”   昌平歪了歪头,小声说道:“早点杀了最好,我见那女的不是好东西,太妖媚了。”   长公主拧拧她的小脸,好笑地说道:“你啊,也别太小孩子气,他们男人就爱那样妖媚的。”   “不过是当玩意罢了,这正妻主母之位,永远轮不上她们。”昌平嗤之以鼻地说道。   说话间,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了,俯到裴琰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皱了皱眉,扭头看向了殿外。   “琰儿,发生何事了?”长公主扬声问道。   “没事。”裴琰嘴角勾了勾,淡然说道。   “没事就好,叶小将军和简之他们都是刚刚回京的,你就替母亲好好招待他们。”长公主看向那几位贵公子和贵女,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不要拘束,只管尽兴。”   “恭送长公主殿下。”几位贵公子和贵女赶紧站起来,朝着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扶着大丫鬟的手,步子款款地往殿外走去。   “公主,那女子确实妖艳,要不要立立规矩?”大丫鬟小声问道。   “难得琰儿高兴,随他去吧。一个通房罢了,若真能让琰儿满意,那也算她的本事。若是没有她,我也得想法子给琰儿找通房。他爹在他这年纪,早与我成亲了,我还怕他不找女人呢。如今知道他对女人有兴致,倒是件好事。”长公主不以为然地笑道。   大丫鬟连忙称是。   “不过还是要盯紧些,莫要让她兴风作浪。”长公主想了想,又道:“你去照着苏禾的模样,多找几个过来服侍琰儿。”   “是。”大丫鬟赶紧又应声。   主仆一群人远去了,殿中依然轻歌曼舞,一片热闹。   竹苑里。   苏禾的鼻血终是不流了,但是她满脸满脖子全是血,懊恼地褪了衣衫,打了盆井水躲在屋里擦洗身子。井水凉得很,落到雪白的肌肤上,撩起一身的细密的寒意。她想弄点热水,可是环顾四周,竟没看到一个丫鬟,也不知道自己该找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井水洗身子。 第8章 是嘴馋   折腾了好一会儿,又用草叶塞住鼻子,用沐浴用的花汁往身上涂抹,好不容易等到脸上身上的血渍都洗干净,一点血腥气儿都闻不到了,她这才重新梳头,化妆,挽上新衣。   染了血的衣裳被她仔细地洗干净,晾到了院子一角。这是她生平穿上的第一件好衣裳,她想永远珍藏着。   忙完手里的事,已是日落黄昏时。   张酒陆带人端来了饭菜,放到小石桌上,一言不发地出去。   “侍卫大哥,世子爷今晚回来吗?”她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张酒陆。   “不知道。”张酒陆扭头看看她,大步出去了。   苏禾有些懊恼,可别是因为叶朗的事生气了,想把她逐出去吧?要不然她现在赶紧多穿几身衣裳,免得两手空空的出去。   在院中呆站了一会,她坐到石桌前,抓起筷子开始吃饭。三个菜,两素一荤,米饭每一颗都又白又圆,在口腔里化成浓浓的米香。荤菜是蒸鸡肉,去了皮,不带一点油星子。   这便是所有人都期盼的好日子吗?   有饭吃,有衣穿,不必挨打,不必受辱,确实是神仙般的日子。她才过了一天就彻底迷上了。   哎,裴琰他们怎么这么会投胎呢?下辈子她也投好点!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粒米都吃进肚去,三个菜也全吃光了,连汤汁都没剩下。   天可怜见的,这可是自打娘亲死后,她吃得最舒坦最饱的一顿饭了!   她舔了舔嘴唇,摇着团扇走到裴琰的那张摇椅坐下,一边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摇动小扇。   好日子过上了,她是万万不会让自己被赶出去。起码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她就得赖在这儿。   “起来。”低沉的嗓音从头顶飘了下来。   苏禾眼睛一亮,飞快地睁开眼睛。   裴琰回来了!   她嘴角弯弯,笑眯眯地朝他伸出了双手:“大人抱我起来。”   “想得美。”裴琰好笑地踢了踢她的脚尖,活到现在,他就没见过她这样得寸进尺的女子!   “可是我今晚吃多了,撑得站不起来。”苏禾的小手落在圆滚滚的肚子上,笑着说道。   “苏禾,记住自己的身份。”裴琰嗤笑道。   苏禾愣了一下,水盈盈的眸子又弯了弯,怯生生地拉住了他修长的手指,“我知道啊,我是大人的小玩意儿。”   “知道还不起来。”裴琰抽回手指,抖了拉阔袖,露出他整只修长白净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躺椅上拎了起来。   苏禾眼疾手快,赶紧抱住了他的手臂,这才没被他给甩到地上。   她仰起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椅子就是用来坐的,大人坐的,我也坐的。”   “得寸进尺,记住了,有些东西,我能坐,你不能。”裴琰抽出手臂,在躺椅上坐下。   “知道啦。”苏禾蹲在他腿前,握着两只小拳头很狗腿地给他锤腿,笑吟吟地问道:“大人宴席上吃什么好东西了?我闻到肘子的香气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你这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裴琰原本心里并不痛快,可是苏禾跟只小雀儿似的一直叽喳,他的心情竟然跟着愉悦起来了。   “肉做的。”苏禾直率地说道:“和大人一样。”   裴琰指尖用了点力,捏着她细嫩的脸皮揉了两把,忍不住想到下午暗卫报上来的事。   “你今儿流鼻血了?”他视线落在她小巧的鼻头上,沉声问。还以为她会卖个惨,装个可怜,没想到她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没事人一样。   “嗯。”苏禾点头,想了想,脆声说道:“是因为大人才流的。”   “放屁,我不在院中,如何让你流鼻血。”裴琰指尖在她的鼻头上点了点,好笑地问道:“少拿你那套不着调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是真的,”苏禾继续给他捶腿,一脸认真地说道:“想到大人,就鼻血了。应该是馋大人馋的。”   裴琰:……   “苏禾,苏家实在没管你,把你丢在后院里面自生自灭,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他猛地坐起身来,捏着她的下巴迫她高高地抬起头,又气又好笑。   “心里话啊。”苏禾纤细的脖子仰至最高处,说话也变得从嗓子里挤出来了,有点儿发颤。   “馋是吧,来。”裴琰松开她的小脸,双腿一张,拉开了衣袍腰带。   苏禾挤进他的腿间,把小脸枕在他硬实的小腹上,小声说道:“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琰问。   “就是单纯的嘴馋,大人下回去赴宴的时候也带上我吧,我想吃肘子,螃蟹,清蒸鱼……”苏禾拼命地想着她曾经在苏家办的宴会上看到的那些菜,好些菜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   “大人,螃蟹蒸熟了是什么味道?你能不能让厨房也给我做几只螃蟹?”她幽幽地问道。   “贪心不足。”裴琰低声骂道。   苏禾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双手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大人既要养我,当然要养得好一点。你比别的男人都厉害,你养的女人也得比别人好看,比别人强。”   裴琰竟一时无法反驳。   “脸呢?”他气闷地问道。他堂堂裴琰,跺跺脚就能吓哭半城人,怎么会遇到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脸有什么用啊,又不会让我吃饱饭。”苏禾抬起头,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   “脸没用,那我看中你哪儿?”裴琰嘴角勾了勾,忍不住地想逗她。   苏禾想了想,小声说道:“也对。好看的脸还是很重要的,大人确实是有眼光的人。”   裴琰又气笑了,绕了一圈,到底是没能绕过她夸她自己,不过她这么一闹,原本淤积在心头的那抹不悦之气,也在她的娇嗔里散了个干净。   “想吃螃蟹,让我满意了再说。”他把她拉起来,抱到腿上坐着。   “那我还想学煮茶。”苏禾拉开他的衣袍,小手在他怀里一阵乱摸,“大人再给我几本书吧,我还想看书。不过我识的字少,你能不能跟侍卫大哥们说说,若我请教他们,他们就理理我。”   “要求真多。”裴琰握着她的腰,让她换了个坐姿。   她这张脸确实美,身子也软,除了现在还太瘦,再挑不出别的瑕疵。这身好容貌是她天生的本钱,如今用在他怀里确实是享受。若是此时她被那个老东西摁在身下,也会这般撒娇卖痴吗?或者跟了叶朗,也会这般?   想到叶朗,裴琰狠狠地发起了力。 第9章 闭嘴,不许叫   “大人……”苏禾很快就察觉不对,裴琰把她弄疼了,掐着他的肩膀求饶。   “闭嘴,不许叫。”裴琰抱着她站起来,大步往房间走去。   苏禾心里暗暗叫苦,裴琰还是生气了!   “大人,你温柔一点。”她缩着肩轻泣着求饶。   “温柔不了。”裴琰低眸看她,如寒潭一般的眸子微眯着,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小东西的唇也好吃,软呼呼的,咬着就不想放开。   苏禾求了半天饶,裴琰一点也不肯退让,后面反而愈来愈狠。   有些代价是她必须得付出的。她要从裴琰这种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指望他护她从苏家人手心里逃出来,就只能忍受他这样的折腾。   不过像裴琰这种人,应该不会对她有太久的新鲜感,她再装得贪婪一些,最多一个月,他肯定能把她抛之脑后。   忍着吧!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脑子里别想乱七八糟的事。只要能离开苏家,离开就赢了。   “睁开眼睛。”他突然停下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苏禾只好睁开泛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不是挺大胆吗?”裴琰哑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弱弱地说道:“大人你都不累吗?你明天要不要上早朝?不如早些安置吧。”   裴琰真是服了她了,白天装得存心勾引他的样子,他才用了几分力气,她就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忍着。”他揉了揉她花瓣一般的嘴唇,又俯下来。   到半夜时,裴琰终于放过她。她一身是汗,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像只乖巧的猫儿。裴琰挺喜欢她安安静静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腰上捏了捏,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点。   轰……   突然间一声炸雷响了起来。   裴琰紧合的眸子抬起来,看向了窗外。一阵风穿窗而过,掀得床幔乱舞,没一会,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   “打雷了。”苏禾支起身子,朝着外面看了过去。   “怕?”裴琰哑声问道。   “不怕。”苏禾躺了回去。其实她是想去收晾在院墙前的那身衣裳,可是她今晚实在没力气了,走不动,也不想去淋雨,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她出了一晚上的汗,淋了雨会生病。她不能生病,病了没人心疼她,说不定还会被扫地出门。   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看到裴琰刚穿好上朝的官袍。   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挺阔潇洒,白玉腰带上佩着金鱼袋,整理好袖口垂下双手时,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泛起了点点凉光,幽冷地闪过了苏禾的眸子。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长长的睫合着,身子缩成一团。   “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今晚起你住过去。”裴琰低沉的嗓音隔着帐幔响了起来。   苏禾装不下去了,只好掀开帐幔起身,温柔乖巧地行了礼,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殿门口。外面的白玉石院子积了层薄薄的雨水,几个小太监正挥着扫帚打扫积水。她往院墙前看,她昨日搭的竹竿晾架已经拆了,衣服也不在那里。   “已经扔了,”裴琰扭头看向她,见她盯着院墙看,淡淡地说了一句,“弄脏的东西就不要再留着。”   是在说衣服,也在说人。   苏禾冰雪聪明,哪能不懂他的话,乖乖巧巧地答了声是,一直在门口站着,目送他走远,这才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往东边厢房走去。   在苏府时,她的房间比柴房还不如,夏天蚊虫乱飞,冬天寒风呼啸,哪比得现在这间厢房。榻不大,但是很软呼,挂着的帐幔是淡青色软纱帐,蚊子一定飞不进去。窗子也是糊的青色绫纱,透过窗子看外面的竹子和水车,只感觉凉意沁沁,分外舒服。   在窗前还有张小罗汉床,铺着软垫,放着竹席。她躺上去,就着窗子钻进来的清凉的风继续睡。   活了十七年,她什么时候过得这么舒服过!   等她以后有钱了,也置办这样一个院子,也弄这样一个水车,夏天呼呼朝着屋里吹凉风……   ……   “苏姑娘别睡了。”清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站了一个皮肤白净的丫鬟,手里端着膳食,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大人下朝了?”她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乌发,往窗外看去。   “还没呢,大人休沐日已经过了。”丫鬟把膳食摆在小桌上,过来服侍她起身,“姑娘洗洗,用膳了。”   菜还是昨日一样的三道,没有她想吃的肘子和螃蟹。   “你是……”苏禾打量着丫鬟,琢磨着这是谁送来的人。   “奴婢秋韵,大人让我来照顾姑娘。”她笑了笑,温柔地说道。   “秋韵,”苏禾想了想,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是这两个字吗?”   秋韵看了看,点头笑道:“是。”   苏禾一阵赞叹,丫鬟的名字都取得这么难写,裴琰真的很厉害,他都不嫌写起来麻烦吗?以后她当了主子,买回几个小丫头,就取名,小一,小二,小三……又好记又好写。   苏禾吃了几口饭,突然想到了避子汤没喝,于是头也不抬地说道:“秋韵,今儿的避子汤还没喝呢。”   秋韵轻声道:“用了膳再喝吧,空着肚子喝对身子不好。”   她这一辈子,这是遇到的第三个主动关心她身体的人。娘亲和刘嬷嬷都是她的亲人,但秋韵是第一天见,没想到也会说这么体贴人的话。   苏禾忍不住就开始喜欢秋韵,赶紧问道:“你吃了吗?一起吃吧。”   “府里有规矩,主子和下人不可以在一起吃饭。姑娘若想长久地呆着,有些规矩就得好好学。”秋韵摇头,温和地说道。   苏禾往嘴里喂了口茄子,浅浅地笑。   她才不想长久地呆在这儿,裴琰太狠了,她怕自己撑不下去。本就是想借他的力,离开苏家那个火坑牢笼,如今真的离开了,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刘大夫来了。”秋韵突然看着院中轻声说道。 第10章 大寒的药物   苏禾有些奇怪地往门外看。   “大夫来干什么?”   “姑娘昨儿流了鼻血,大人让大夫来给姑娘瞧瞧。”秋韵温柔地说道。   裴琰竟然给她请大夫?自打娘亲死后,她就算胳膊被打断了,也没大夫看过一眼,全靠刘嬷嬷去抓些草药回来,用了药,然后她靠命来扛。   大夫看上去有五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一脸慈爱的模样。他给苏禾把了脉,眼皮子抬了抬,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这才问道:“常流鼻血吗?”   “老毛病了,以前鼻梁骨断过,所以时不时会流点血。不过,这回有些日子没流了。”苏禾点头说道。   “最近是用了什么汤药?”大夫又问。   苏禾来了这里后,喝过两碗避子汤。   “不光是避子汤的事。”大夫摇头,语气凝重,“姑娘的身子,很难有孕。而且姑娘这种状况,不是一两碗避子汤能造成的,想来是经年累月用过大寒的药物。”   苏禾嘴角笑意浅了浅,她自己活得像跟杂草,在没本事之前,断断是不会生孩子,让孩子受她曾经受过的罪。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想要孩子,她太孤单了,亲人缘又浅,所以也曾幻想过自己发达之后,生几个漂亮有本事的娃儿,娃儿们都爱她敬她,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到时候她在这世间就不会像个孤魂一般了。   可是大夫为什么会说她难有孕呢?   大夫打开墨砚,开了个调理的药方,低声道:“流鼻血也不是因为鼻子旧伤,而是最近一次服用的药物太过凶猛霸道,导致气血两亏。先按这药方吃上一段时日,再从长计议吧。”   “到底是什么药啊?”秋韵忍不住问道。   苏禾垂着眸子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就笑了起来:“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秋韵送大夫出去,回来看时,只见苏禾眼眶红红,正捧着一盏热茶一口接一口地喝。   以前在苏府,她想喝盏热茶都要看人脸色,每年中秋和过年时,是她最开心的日子,因为嫡母会赏所有人一碗甜汤,她也有份。每逢领到甜汤时,她都特别地开心,小口小口地抿,把甜汤当成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现在想来,就是每年的两碗甜汤,把她当母亲的梦给击碎了。   苏夫人怎么会那么狠呢?她和母亲都不是自愿来苏家的呀!凭什么要如此践踏她?   “姑娘,我去熬药,不急的。刘大夫可是宫中最厉害的御医。”秋韵看着她红着眼睛的样子,只觉得可怜,柔声劝了她好一会,这才出去拿药。   苏禾一直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啪嗒落了下来。   她飞快地抬起袖子,往眼睛上抹了两把,抓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盏茶,捧起来就喝。   这茶叶很香,带了些微的苦涩,在舌尖上肆意蔓延开,再透入喉中,把胃一起染得苦涩起来。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样的苦日子呢?   喝真正的甜汤,过不必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恨死苏家人了,好想一把火烧了苏家啊!   快点学本事,快点学!   学写字,学记账,学烹茶,学做菜、学绣花……她得学很多很多东西!一个月不够啊!要怎么样才能多学一点东西呢?   “姑娘,”秋韵回来了,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握着两块糖,看到她红着眼睛,不停地抹眼泪的模样,心也跟着酸了起来。   “别哭了姑娘,能好的。大人看中你,就算没孩子……”秋韵突然说不下去了,困在后宅的女人,一开始可以凭美貌固宠,后面还是得靠孩子。没有孩子的妾室,那都是可怜人。   “是糖吗?我闻到桂花香了。”苏禾一双小手在脸上扒拉了两下,垂着眸子看秋韵的手。   “哦,对,是桂花糖。”秋韵连忙把糖递给苏禾,小声说道:“姑娘先吃着,我去煎药。”   “你不要在院里煎,这里都是竹香气,莫让大人闻了厌烦。”苏禾吸吸鼻子,小声说道:“你找个远一点的角落,煎好了,我就过去喝。”   “好。”秋韵想了想,裴琰这儿本来就不许女子随意进来,苏禾还是头一个能住在这儿的。托苏禾的福,她被挑了进来侍奉。若说在这里熬药,她也确实没这个胆。   “你煎好了就打发个丫头来叫我,你别离开那药罐子,万一有人要毒死我怎么办。”苏禾又说道。   秋韵怔了一下,失笑道:“在大人这儿,没人敢。”   “谁知道呢。”苏禾闷闷地说道。   苏禾洗了把脸,用手帕浸了井水敷了敷眼睛,等到没那么红肿了,这才拿了笔墨,在院中坐着学写字。   裴琰虽然今日没给她肘子和螃蟹,但在院中的桌上留了笔墨、还有本《诗经》。她以前在苏府时,偷听夫子给苏氏子孙上课,他们曾经就念过诗经。不过那时候听不懂,壮着胆子去问过夫子几回,夫子嫌她是女孩儿,不愿意理她。没想到,她如今也是能看诗经的人了!   埋头抄写了足足一个时辰,秋韵回来了。   “呀,你怎么来了,药没端来吧。”苏禾怔了一下,赶紧站了起来。   “让侍卫端着呢,都是大人安排的人。”秋韵扶她起来,引着她往外走。   这还是苏禾来了几日,头一回踏出这道门。   上回来时,她是直接被抬进了小院,当时心慌,没注意外面的景象,此时踏出来一瞧,才知何为真的富贵宝地。眼前青葱翠绿的园子铺陈至视线尽头,宫殿楼阁层层叠叠,那瓦全是碧色琉璃,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她以往觉得苏家够大了,如今看来,竟比不上裴家一角。   “慢些喝,我又拿了些糖来。”秋韵让她坐在亭子里喝药,拿了把小扇在面前轻轻摇动,给她驱赶热气。   苏禾不由得有些痴了,秋韵竟然在给她打扇诶!秋韵怎么这么好呢?   “糖。”秋韵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药渍,打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桂花糖给她。   苏禾吃了糖,站起来,走到台阶上,好奇地看着园子里的景致。   “姑娘现在还不能进园子。”秋韵见她眼巴巴的模样,同情地说道。   苏禾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乱跑的,我就站这儿看看。”   “大人已经回了。”暗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第11章 你乖一点   苏禾快步进了竹苑,一眼就看到裴琰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她抄的诗经在看。   “大人。”她规矩地行了个礼,绕过他去了井台前。   挽袖子,舀井水,漱口。   很多富贵人家都忌讳病人,怕过了病气。她这虽是调理女子身体的,但毕竟是药,裴琰说不定也不喜欢药气。   “大人,晚膳是在院中用吗?”秋韵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问道。   “不必了,我晚上要陪母亲用膳。”裴琰放下苏禾写的字,扭头看向苏禾。   暗卫已经禀报了今日发生之事,和昨日一样,苏禾还是一声不哼,没有诉苦。他觉得有点儿好奇了,她不是要恃宠而娇吗?怎么一点也不娇?   “大人,我的字有进步吗?”苏禾回来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他表扬。   “昨日是鸡腿,今日是鸭脚。”裴琰修长的手指搭在摇椅扶手上,指尖啪嗒啪嗒地轻轻叩响。   苏禾有些失落,她蹲到桌前,举起白日里写的字认真地看了看。   练字这种事,哪有一蹴而就的,都是长年累月的练习,她今日第二次正式提笔练字,能写成这样已然不错了。   “我觉得进步挺大的。”她抿唇笑了笑,把字好好地叠整齐,转过小脸看他:“是大人小气,不肯夸我。”   秋韵站在一边听苏禾说话,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以为苏禾是个胆小怕事的小可怜,她是怎么敢在裴琰面前如此放肆的。   “大人今日上朝可开心?”苏禾坐到裴琰腿上,软软地往他怀里靠。   “嗯,还行。”裴琰的手掌扣到她的细腰上,轻轻地揉捏着。   “大人,我晚上想吃肘子,你让厨房给我做个肘子好不好?”苏禾揉着他的袖角,小声央求道:“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肘子。”   她太瘦了,就她现在的小身板,谁也打不过。她要学本事,也要抓住机会把瘦弱的身体养结实一点。   “你肠胃长期食素,现在吃不了肘子。”裴琰耐着性子解释道。   “那就吃个小的啊。”苏禾握着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肠子好着呢。”   “乖一点。”裴琰压下了她的拳头。   秋韵已经彻底看呆了。   在苏禾之前,长公主也给裴琰安排过通房侍妾,但没一个能在裴琰面前呆了超过一日的,别说坐他腿上要这要那,就连说话也不敢大声。   苏禾她是怎么敢的啊!   “大人,长公主那边已经传好膳了。”一道恭敬的女声从院门口传进来。   苏禾朝那边看过去,来的正是给她送避子汤的那位。   裴琰握着苏禾的细腰,把她从腿上拎起来,揉揉她的小脸儿,带着人匆匆走了。   秋韵心里连道了几声乖乖,这才让人传晚膳。   “方才那位是长公主的贴身丫鬟吧?她叫什么?”苏禾小声问道。   “宝珠。她母亲是长公主的奶嬷嬷,那奶嬷嬷当年为长公主挡了一剑,她死后,宝珠就跟在长公主身边了。姑娘以后看到她,千万要避讳些。”   这宝珠居然还有这样的背景,看来确实要注意。   晚膳很快就传来了,依然是两素一荤,荤菜也不是油腻的那种。   苏禾刚吃了两口,宝珠又来了。她站在院门口,嘴角挑着嘲弄的笑,轻蔑地看着苏禾。就凭这眼神,苏禾也知道来者不善。难道是因为她今日去了对面的凉亭?   “苏禾姑娘,长公主让你过去伺候。”宝珠扬声道。   秋韵扶起苏禾,小声说道:“姑娘别怕,大人也在那儿,你去后只管记得少抬头少说话。”   “好。”苏禾定定神,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往院外走去。幸好她今天穿的不似昨天那般娇艳,不然长公主见了,会更恼她。   长公主的住处离裴琰的竹苑有段距离,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到了殿门口,便听到里面轻盈的笑声阵阵,还有丝竹妙歌声在回响。   她规矩的垂头站在门外,等着宝珠进去通传。   又站了好一会,宝珠终于出来了,带着她往里面走。   大殿正前方摆了两张矮几,在殿中两边各摆了三张矮几。长公主和裴琰坐在正前方,两边的矮几后各自坐了几人。那个七十岁的老侯爷赫然在列!殿中站了五个标致的女子,个个跟鲜葱似的,水嫩漂亮。   “长公主,就这小丫头,她倒是会攀爬,他们苏家原本是想把这丫头送给我,没想到她趁着琰公子醉酒,主动爬了琰公子的床。”老侯爷握着酒杯,阴沉着一张老脸看着苏禾。   苏禾看着他,胃里一阵恶心。   变态老东西怎么还找到这来了呢?   “长公主,这丫头的八字旺我,不如就把她赏给我吧。这几个,都是我精心挑来的,就送给琰公子。”老侯爷指着殿中的几个美人又道。   长公主拨了几下耳边的金钗流苏,侧过脸看向裴琰,微笑道:“琰儿,你意下如何?”   苏禾埋着头,一双小手揪紧了裙摆,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五换一,傻子才不换。   而且这几个长相,身材都是出挑的,有妩媚的、也有清纯的,裴琰万一动了心思,收了这几个姑娘,那她今日就死定了。   一种无力感掐住了她的咽喉,她再顾不上秋韵的提醒,径直抬头看向了裴琰,水眸直直地看向了裴琰。   满殿寂静。   裴琰握着酒盏,乌冷的视线只在她面前停了一瞬,便转向了那五个美人。   咚的一下,苏禾的心沉到了谷底。   狗男人是要放弃了她吧?罢了,连个肘子都不肯给她吃,如此抠门,她还不想留下呢。   裴琰眼看苏禾小脸涨得通红,然后泫然若泣地埋下了脑袋,这才端起酒盏喝了口酒,慢吞吞地说道:“给我磕三个头。”   “啊?”长公主怔了一下,问道:“是要苏禾给你磕头,还是这几个女子给你磕?”   老侯爷挥挥手,操着公鸭嗓子嚷道:“你们几个,还不上前来给琰公子叩头。”   五个美人儿款款向前,朝着裴琰跪了下去。   苏禾咬紧了唇,脚步朝着一边挪了挪,把位置让给五个美人。   “张酒陆,怎么越来越蠢了,还不滚过来。”裴琰把酒盏丢回桌上,嘴角的笑意变冷。 第12章 喂她   一道身影从众人眼前掠过,还不等大家看清楚,裴老侯爷已经被拎起来,重重地摁在了地上。   “磕头!”张酒陆摁着裴老侯爷的脑袋往汉白玉石地砖上撞。   咚、咚、咚……   三个响头!   裴老侯爷被撞得眼冒金星,额头都磕破了。   “你、你……”他捂着脑袋瘫坐在地上,一阵哀号:“你怎么敢如此待我!”   “琰儿……”长公主也被裴琰突如其来的怒气给惊住了,可她还没来得及问话,裴琰先站了起来。   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气势凛冽地步下台阶,沉步到了裴老侯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老侯爷。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直呼我的名字!你这爵位是我让给你的,当年我能让你,如今就能收回来,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他抬起脚尖,在裴老侯爷的胸前轻轻踢了两下:“找我要人,你配吗?”   裴老侯爷马上七十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他仰着脑袋,吭哧吭哧地大喘气,突然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丢出去。”裴琰冷斥道。   张酒陆也不客气,揪着老侯爷的衣领,把他给拖了出去。   长公主揉着眉心,小声道:“琰儿,你这也太胡闹了,他一把年纪了,你多少给点面子。”   “我需要给这种老东西面子?”裴琰皱眉,淡淡地说道:“他方才碰过的东西,都拿出去烧了。晦气。”   众婢女哪敢迟疑,立马上前去撤走了裴老侯爷的矮几和坐垫。   大殿里陪着吃饭的,还有几个长年陪伴在长公主身边的幕僚和官家妇人,裴琰脚踢老侯爷这种事也是他们头一回见,这时候都大气不敢出,怔怔地看着裴琰。   裴琰这两年不常自己动手了,一是因为众人轻易不敢招惹他,见着他就主动夹起了尾巴。二是两年前他中了沉毒,大夫让他修身养性,少动怒。裴老侯爷今日能活着出去,正是因为他要修身养性,不然的话,进来是一个老侯爷,出去时就是两半侯爷!   苏禾也看呆了,她猛然想起裴琰说过要让裴老侯爷给她磕头,当时只以为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还真让老东西磕头了。   妈呀,这样的裴琰,她不敢惹啊。   “你发什么呆,过来伺候。”裴琰脸转向苏禾,见她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像个小呆子一般看着自己,顿时有些烦躁起来。   众人又看向了苏禾,裴琰今日可是为了她才踹了老侯爷的,这丫头还真是让裴琰上心了呢!   长公主眸中闪过一抹不悦,但她了解儿子的脾性,他正上心的人,不动为好。像苏禾这样的女子,与物件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厌弃。   “还不过来。”裴琰坐下了,见苏禾还没动,不悦地叩了叩桌子。   苏禾打了个激灵,赶紧往裴琰面前走。   他腿边有软垫,她自觉地跪坐上去,扶正他摔在一边的酒壶,给他倒了盏酒。   桌上的菜真的好精致,她都叫不出名来。那道红烧肉,肥瘦相间,肥的部分跟水晶似的,香得让她口水直冒。   还有一盘烧鹅,肥嘟嘟的鹅腿活像是长了勾子,勾得她眼珠子都挪不动。   “张嘴。”裴琰夹了筷红烧肉,递到她的唇边。   “我可以吃?”苏禾抿了抿唇,抬起绯红的小脸看他。他先前还说她吃不了,肠胃受不住,现在怎么又让她吃了呢?   “一块肉,一碗药。”裴琰把肉往她嘴里喂。   一碗药就一碗药,这肉闻着太香了。   苏禾咬住了肉,顿时被香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裴琰看着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手忍不住探进了矮几底下,往她心口上拧了一把。   “别只顾自己吃。”   “是,大人。”苏禾胸口被他给拧痛了,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夹了筷红烧肉喂裴琰。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长公主没好气地丢了筷子,起身就走:“你们慢慢吃吧,本宫吃饱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送长公主出去。   宝珠出去时,恨恨地瞪了苏禾一眼。这没眼力见的小蹄子,竟然没向长公主行一个礼!   苏禾被宝珠盯得后背一阵凉意,赶紧往裴琰腿边凑了凑。   “害怕?”裴琰低眸看她,低低地问道。   苏禾点头,她方才猛然想起来,进了大殿后,她只顾着去看老侯爷了,没向长公主行礼!   “除了我,谁也不必怕。”裴琰修长的指捏着酒杯,喂到她唇边:“尝尝,与你给我的那盏酒相比,哪个更猛烈一些。”   这酒里也动手脚了?   苏禾摇摇头,不敢喝。大夫说了,让她不要再碰那些孟浪的东西。   “一小口。”裴琰的酒杯抵在她的唇边,哄她张嘴。   这是百花酿,口感清香得很,酒劲浅,还能去除菜的油腻感。   苏禾小口地抿了一口,只觉得两颊生香,就像是吃了一大口鲜花。   “好喝吗?”裴琰问道。   苏禾点头,“好喝。”   大殿里愈加的安静,众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朝裴琰看,怕他动怒。不朝他看,又管不住眼睛,想看。   活生生地受了大半个时辰的煎熬,裴琰终于吃好了,牵着苏禾起身往殿外走。   “都散了吧。”他懒懒地说道。   众人如释大赦,连忙站起来行礼。   那五个美人此时全身发软,没了主意。老侯爷没带她们走,公主和裴琰也没说留她们,她们怎么办啊!   苏禾迈出大殿时,扭头看了看那几个美人,小声问道:“大人,你要收下她们吗?都长得挺好的。”   被裴琰攥在掌心的小手突然剧痛,是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在攥她。   “啊啊……”苏禾痛得直跳,苦着小脸求饶:“大人轻些,轻些!”   小东西的嗓子真是娇得很,裴琰捞过苏禾,把她摁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   “刚吃了几块肉?”他慢声问。   苏禾回忆了一下,认真数了数,小声道:“五块。”   外加一只肥肥的鹅腿,一条鱼……   “吃好了?”他又问。   吃好了,连小肚子都撑得鼓起来了。   看着她亮盈盈的眸子,裴琰想起了他六岁时养的那只小狗儿。父亲觉得他不应该有弱点,所以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狗活剥了。他站在血淋淋的草地上,看着小狗哀伤的眼睛,一身热血变得冰凉。   “眼睛闭上。”他眸子沉了沉,哑声道。 第13章 馋得眼眶都红了   苏禾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的指尖落在了她的唇上,轻揉几下,他的唇瓣贴了上来。   小东西喝过了酒,嘴唇又软又弹,吃起来极有趣。   苏禾缠上了他的脖颈,仰着小脸迎合着他。不管他是把她当什么,今晚他又一次救了她。老侯爷跪下磕头的一幕让她一辈子忘不掉。   自从娘死后,这是第二个护着她的人。第一个叶朗,但叶朗太讲规矩了,他是个乖孩子,从来不会忤逆长辈,也不会干脚踹老家伙的事。   裴琰不一样,他是真敢啊!有底气有本事的人,才敢如此恣意吧!   如果她能在他身边多呆一阵子,会不会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可是今天老侯爷来闹了一遭,长公主对她已然厌弃,只怕她是留不长的,所以她得尽快做好离开的准备。   晚上,苏禾还是宿在裴琰的房里。他好像挺喜欢这种事的,反反复复把她弄了个透,过了子时才睡去。苏禾等他睡着了,悄悄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到了院子里。   她白天采了些竹叶,晚上去长公主那儿,忘了用井水泡着。   院中静静的,她尽量放轻了手脚,打了一小桶井水,把竹叶一片片地放进去洗。她有个用竹叶制成凉茶的方子,以前在苏府时,夏天会做一些竹叶凉茶换几个小钱。不过苏府的竹子没有这儿的好,她今天采到的全是嫩叶,蒸出来后一定很清新。只可惜不能去园子里,不然她再添一点花草进去就更清香了。   她高挽着袖子,埋着小脑袋,一片一片竹叶擦得很干净,等到忙完已经过了丑时。她把小桶放回井中浸着,捶了捶腰,仰头看向了月亮。   今晚的月亮像枚银钩,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果然离开苏府后,月亮都变得明亮了许多。   屋里,裴琰翻了个身,手落到了变空的一半床榻上,他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洗竹叶的苏禾。昨儿白天她就在叶朗面前洗过竹叶,也不知道几片叶子有什么好洗的。   等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耐烦了,往枕上一躺,没再管她。   小姑娘心里只怕还念着叶朗,那就让她念去,横竖也是白念。   苏禾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裴琰已经上朝去了。她吃了早膳后就开始闹肚子了,秋韵说可能是昨晚吃得油腻的缘故,那位刘大夫又来了,给她把了脉,开了副调脾胃的汤药。   苏禾把这方子抄了下来,拿着方子一味药一味药地去认,去记。   “姑娘对医术有兴趣?”秋韵好奇地问道。   “你见过给鸡鸭治病吗?”苏禾捧着方子,歪着小脑袋说道:“我那时候也闹过肚子,有一回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偷偷吃了一把他们治鸡瘟的草药,结果竟然好了。所以我后来自己研究出了几个野方子,和这个比起来,作用竟然差不多哎。”   秋韵是家生子,虽是奴婢,可她比苏禾要过得好多了。   “哪有人生病了,吃畜生用的药呢。”她心疼地拿了一把桂花糖出来,轻声说道:“今儿只能吃清淡一点,你吃几块糖长长精神。”   苏禾接过糖,犹豫了一下,问道:“秋韵姐姐,我要是做一些竹叶凉茶出来,能卖得出去吗?”   “竹叶凉茶?”秋韵看向井台上的那些翠色竹叶,惊讶地问道:“你卖给谁?”   苏禾想了想,问道:“府里的奴婢夏天都不喝凉茶?”   “在公主府里,到了最热的日子,各房都会派发凉茶的。”秋韵想了想,试探道:“姑娘可是想买什么东西,没有银子花?”   苏禾吐了吐舌尖,轻轻点头:“嗯,想攒点钱。”   “你以前卖竹叶茶,怎么卖的?”秋韵又问。   “我会拿出苏府去卖,一文钱两碗,很好喝的!特别解暑。”苏禾揉了揉还有些抽痛的肚子,说道:“我今日做几筒出来,你试试看?若是觉得可以,我就让大人给我们令牌,我们去外面卖。”   “大人不会让你出去卖凉茶的。你想买什么,我这里还有银子,先拿给你用。等月底姑娘领了月例,手上就松快了。”秋韵温柔地说道。   “在公主府做通房的话,一个月有多少钱呀。”苏禾好奇地问道。   “咱们大人没有通房和妾室,我也不知道该是多少。不过,府中一等丫鬟每个月是二两银子,总归不会比这个少。”   这可比苏府的一等丫鬟多一倍呢!在公主府呆一年,就有二十四两银子,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年岂不是能挣个三十两?   苏禾馋得眼眶都红了。   “其实姑娘想要什么,找大人要就好啦。”秋韵犹豫了一下,借着给她整理头发的功夫,贴到她耳边小声说道。   “伸手要钱就不好了。”苏禾摇头。她以前是觉得若能怀上他的孩子,赏金就能让她过一辈子逍遥日子。可进了公主府她才知道,长公主那样尊贵的出身,是不可能让她这种出身的女人给裴琰生孩子的。她在裴琰这里要争取到的是暂时的庇护和永久的能力。   当然,若他实在要给她钱的话,她也会很开心的。   最好每天都用好几锭银子狠狠地砸她……   苏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趁现在有好竹叶做点凉茶和竹叶香包出来,她做的茶在集市上还是挺好卖的,毕竟便宜,味道也好。   见她兴致满满,秋韵就没再阻止她。   又蒸又煮,又熬又晾,忙活了两个多时辰,苏禾做了一大坛的凉茶出来。之前在苏府时,她卖的凉茶是分甜和不甜的,毕竟糖块也贵。酷暑之中,做苦力的人有碗能解暑的凉茶就不错了,一般都不会选甜味的。   “还挺好喝的,清新甘甜。”秋韵喝了一小碗,意外地觉得不错。   苏禾得了夸赞,央着秋韵找人帮她拎出去卖掉。   秋韵见她一脸期待,不忍心拒绝她,于是抱着坛子去找了在外房跑腿的小太监,让人拿去集市找个铺子卖了。他们长公主府有自己固定的采买铺子,一坛子凉茶而已,铺子掌柜为了巴结公主府,可能尝都不会尝,直接买下来。   苏禾下午就用来练字和学算帐,秋韵教她打算盘。   “秋韵姑娘,凉茶卖出去了,这是银子。”小太监回来了,递给秋韵一只钱袋。   秋韵掂了掂银袋,惊讶地问道:“谁买下的?这里有二十两不止吧?” 第14章 惯得她   “是叶小将军。”小太监说道:“叶小将军刚好在春风楼里宴请宾客,掌柜随口对叶小将军说是公主府出来的竹叶凉茶,叶小将军就让掌柜给了二十两赏银。”   苏禾一下就明白了,叶朗肯定是听到了竹叶凉茶四个字,猜出是她拿去售卖的,所以想接济她。叶朗以前也悄悄给过她钱,她收过两回,但不知道为何叶母总是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她收钱的事,每次都跑来训斥她。有一回训斥得格外难听,她再没敢要过叶朗的钱。   “姑娘,看来你的茶是真好喝呀。”秋韵不知道叶朗的事,笑吟吟地把钱袋给了苏禾。   苏禾捧着钱袋,眉头皱了起来。   这若是收了,叶夫人不会冲到这里来骂她吧?   “那一坛顶多能倒二十碗,加上那瓷坛,最多只收一两银子。”她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把钱袋给了秋韵,“找个人送回酒楼,还给叶小将军。”   “啊?”秋韵又怔住了。苏禾先前还想钱想得眼睛都红了,现在钱到了手里,怎么又不要了呢?   “我挣钱,不是抢钱。”苏禾说道。   秋韵看不懂苏禾,但既然苏禾不肯收,那退回去就好。她找了个侍卫,抓紧送回酒楼,免得宾客散了,钱退不回去。   苏禾得了一两银子,拿了个小钱袋装上,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一下子就赚了一两银子。   虽然是熟人手笔,但是秋韵夸赞说好喝呀,说明她的凉茶还是有前途的!   ……   酒楼里。   裴琰靠着窗口坐着,长指握着白玉茶盏,低眸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白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色,低笑道:“这收了通房的人,果然不一样了。”   裴琰手里有个暗衣阁,专替他办一些不能拿到明面上来的事,白简就是给他打理暗衣阁的阁主。   “有什么不一样?”裴琰懒懒地问道。   “叫大人出来喝酒,已经好几日叫不出来了。”白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提醒道:“不过你是中了沉毒的人,那沉毒是针对童男子的,一旦破了童子之身,这沉毒可就变得霸道了。那位苏姑娘,身子可还强壮?”   “还好。”裴琰脑子里闪过苏禾昨晚在他怀里软声告饶的样子,心里某处开始生起痒意。   张酒陆推门进来,小声说道:“大人,人带来了。”   裴琰眸光慵懒地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青衣长衫的清瘦男子,一脸惶恐地迎上裴琰的视线,随即飞快地垂下头去。   “这是大人要的草药。”男子弯着腰进来,双手捧上了一只木匣子。   张酒陆拿过木匣子,恭敬地放到裴琰面前。裴琰掀开盖子,看向里面褐色的植物。这植物生得古怪,根是雪白的,而茎叶生满褐色纹路,在阳光下一照,又呈出刺目的血色来。   “从哪儿得到的?”白简问道。   这东西就是炼制沉毒的沉芷草,这种剧毒的草药长于生深山山洞之中,极难寻找。三年前裴琰中了沉毒,白简使尽浑身解数才给他解了毒,但是沉毒并未完全清除,一直在他体内蛰伏,随时都有发作的危险。三年前他们就在鬼市重金悬赏,想找到沉芷草,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着沉芷草揭榜。   “就在洞府山。”男子赶紧又拿了张叠得整齐的布出来,展开看,上面绘制的正是路线路,“大人容禀,小人也是意外从一进山采药的药农手中得到的这株沉芷草,当时这株草药是混在别的草药中的,那药农自己也没发现。小人在鬼市见过沉芷草的图,所以识得此物。后来小人特地去了趟药农说的山洞,里里外外地找过了,也没找到第二株。”   “给他赏钱。”裴琰合上盖子,朝张酒陆递了个眼色。   张酒陆把男子带出去,推开门时,只见叶朗正抱着一只瓷坛子从门口经过,而他身后跟的竟然是公主府的侍卫。   “我去瞧瞧。”张酒陆立刻说道。   裴琰眸中闪过一抹暗光。他想不出,一个侍卫找叶朗干什么。长公主若是为了议亲的事,那不会派一个侍卫过来找叶朗。   过了会儿,张酒陆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钱袋。   “大人,今日苏姑娘卖给了叶小将军一坛凉茶,叶小将军给了二十两银子,苏姑娘不收,让人送了回来。叶小将军说,苏姑娘过得艰难,让人把银子务必拿回去,就当是给她添的嫁妆。”   屋里静了一会,裴琰嗤笑道:“叶府真是穷得可笑,就给二十两。”   “可姑娘姓苏,不姓叶。”白简提醒道。   “回去了。”裴琰扫了一眼钱袋,随手拿到了手里。   “属下恭送大人。”白简站起来,朝着裴琰行了个礼。   裴琰懒懒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房间。   回到竹苑时,暮色已沉。   苏禾不在院中,桌上摆着他昨日放的那本诗经,还有一叠新写的字。   秋韵快步上前来给他行了礼,“大人。”   “苏禾呢?”他拿起苏禾写的字看了看,沉声问道。   “姑娘肚子疼得厉害,歇下了。”秋韵轻声道。   “刘大夫看过没有?”裴琰眸色凉了凉,转头看向秋韵。   “看过了,昨日吃的油腻了一些,今日又喝了太多凉茶。”秋韵眉头微皱,想到苏禾以往生病只能吃畜生吃的草药,不禁一阵心疼,于是又说道:“姑娘的身子弱,还是得温补一番才好。”   “惯得她。”裴琰有些不高兴了,闹肚子还喝什么凉茶?   他大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叫人进来伺候他更衣,然后去书房看公文。东厢房里亮起了烛光,从窗口看过去,秋韵进去了好几趟,苏禾却一直没出来过。   裴琰这几晚一直和苏禾在一起,今晚没有她叽叽喳喳的,竟然有些不习惯。   那小东西莫不是肚子疼得厉害?   他刚想起身过去看看,只见对面门开了,苏禾穿得整整齐齐的,端了盏茶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这是肚子好了?   裴琰歪在椅子上,看着苏禾穿过了月光,迈进了书房门槛。   “大人。”苏禾抬起了小脸,睁大了一双红如兔子般的眼睛看他。 第15章 想让大人高兴   裴琰丢开公文,打量她一眼,朝她伸出了手:“过来。”   苏禾快步走过来,把茶盏放到他面前,小声说道:“今日做了些凉茶,不知道入不入得了大人的眼。若大人不嫌弃的话,不妨尝尝。”   茶盏是白瓷的,揭开盖子,里面飘着几片裁得精致的竹叶,一片做成了小船样式,还有几片做成了小青鱼,茶水晃动间,竹叶小鱼儿也跟着游动了起来。   倒是有些野趣。   裴琰闻了闻竹香,随手把茶放开。   因为血中有沉毒的缘故,他的茶水都是特制的,不轻易碰别的茶水。   苏禾看着他的动作,一点也不意外。他这种金尊玉贵长大的人,哪会看得上这种便宜茶水。   “那我不打扰大人了。”苏禾端起茶盏,规矩地向他行了个礼。   “站住。”裴琰见她端着茶要走,拧了拧眉。   苏禾转过身,眨巴着一双兔子红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大人还有何吩咐?”   “不许再做凉茶,”裴砚指了指她捧的那盏茶,冷声道:“院中几丛竹子都要被你薅秃了。”   “哪有,它们长得可好了。”苏禾立马急了,她现在也不会别的,不让她做凉茶,她能靠什么挣钱呢?昨日晚宴上,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厌弃得很,她随时都有被赶出去的风险。所以,她得尽快挣点银子傍身才行!   “那我去外面采竹叶可以吗?大人要去上朝,我白天出去,大人下朝之前赶回来。”她见裴琰没有退让的意思,蔫蔫地搭下了小脑袋。   “没规矩。”裴琰低斥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也不给银子,让她穷死在这里不成?在苏府时,还没人管她赚钱呢。   苏禾咬咬唇,垮着小脸捧着茶盏走了。   裴琰看笑了,这小东西刚刚是在给他甩脸色?   啪地一声,他把公文丢到桌角,起身往外走。苏禾这时候刚走下台阶,只见她停下脚步,揭开了茶盏盖子,仰头一口喝光了凉茶。   “小姐,你还闹肚子呢,不能喝凉茶。”秋韵急急地跑来阻止她。   “没事,就是一碗白水,放了两片竹而已。”苏禾说道。她早知道裴琰不会喝她做的便宜凉茶,端过去请他喝,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她如今要仰仗裴琰过活,通房该做的事,她都会认真地去做一遍。   “大人。”秋韵一眼看到从书房出来的裴琰,赶紧福身行了个礼。   苏禾背僵了僵,把空茶盏往秋韵手里一塞,捂着肚子就往恭房跑:“我肚子疼……”   “姑娘挺可怜的,她就想攒点傍身钱。”秋韵捧着茶盏,替苏禾解释。   “你想换主子?”裴琰冷声道。   秋韵脸色一白,连忙福身行礼。直到裴琰进了房间,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恭房找苏禾。她打小在公主府长大,很了解裴琰的性子,他在苏禾面前性子已经很收着了,若换成别的女子,那是绝不可能在裴琰面前造次的。也只有苏禾,能在这竹苑中撸他的竹叶,还给他喝白水。   苏禾在恭房里躲了会儿,直到秋韵找来了,这才往外瞄了一眼。   “大人回他自己房间了?”她小声问道。   “回了。”秋韵嗔怪道:“姑娘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万一惹恼了大人,那可如何是好。”   “知道了。”苏禾有些蔫,靠在窗口看了会儿月亮,问道:“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挣钱的法子?”   “把大人伺候高兴了,随便赏姑娘一点,都比姑娘做这些东西强。”秋韵劝道。   苏禾把脸贴在雕花的木窗上,沮丧地说道:“姐姐你不懂……”   伸手要银子的日子她过得够够的,而且直接找他要钱,万一他当场翻脸把她赶出去呢?   “睡觉去,明儿再想。”她皱了皱小鼻头,垂头丧气地回了房。   “明儿也别想了,把身子养好,给大人生个孩子……”秋韵话没说完,赶紧捂住了嘴巴。这不是专往姑娘心口上戳刀子吗?姑娘正受宠的时候,若身子好,只怕已经怀上了!怎会像现在一样,辛苦去钻营赚钱的事。   ……   一连数日,裴琰早出晚归。苏禾每天早早地起,送他出去之后就开始忙自己的事。依然是那三件套,学东西、看书、钻营赚钱的法子。晚上裴琰回得很晚,她就一直坐在院中等他。不再碰他的摇椅,而是另外搬了张椅子坐在桌前等。   “姑娘,今晚大人可能不回了,歇着去吧。”秋韵又一次去院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劝她。   “再等等吧。”苏禾打了个哈欠,继续埋头编手里的草叶。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草蝈蝈,草蜻蜓。   小时候嫡姐她们有零嘴,有小玩意儿,但她什么都没有。每每瞧见嫡姐手里多了新鲜的玩意儿,眼馋得狠了,就自己学着做。找不到相同的材料,她就去找替代品。被丢掉的破衣烂裤,破铜烂铁,或者是捡来的木头石子,她都能用。   有一回,她还用自己做的小推车找对面街的张大娘换过几个烙饼子!那年她八岁,捧着几个撒了芝麻的烙饼子,躲在巷子角落里狼吞虎咽。   她想起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自己把自己好好地养大了!   “姑娘为何不绣个荷包呢?大人会喜欢的。”秋韵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我不会啊。”苏禾坦然地说道:“学刺绣得买绣线,买布,买针,我没钱学。”   秋韵立马又内疚起来了,恨不得往嘴上打几下才好。正不知道说什么时,只见门口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大人。”秋韵连忙福身行礼。   苏禾抬头,只见裴琰一身玄色长袍,披了身清冷月光慢步走了过来。风一吹,带来了他身上清洌的酒香气。   “大人。”苏禾连忙站起身,笑眯眯地走向他。   “嗯。”裴琰打量她一眼,继续往房间走。   “大人。”苏禾赶紧拉住他的手,脆声道:“我给大人做了几个小玩意儿,大人看看,喜不喜欢。”   裴琰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桌上几只青翠欲滴的蝈蝈。 第16章 这是专给大人做的   “怎么,又没能卖出去?”裴琰懒洋洋地掀了掀眸子,抽回了手。   “不是卖的,这是专给大人做的。大人晚上看公文的时候,可以把它们摆在书案上面陪着大人。”苏禾连忙拿了一只,拉着他的手,轻轻地放到他的手心。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裴琰捏着那小巧的草蝈蝈看了几眼,随手准备丢回桌上。就算是他三岁的时候,也不会玩这些玩意儿。   他三岁已经开始练武艺了,他的玩具是一把弓箭,一把剑,日出而练、日落而息,寒冬酷暑,从不间断。   “这是我诚心为大人做的。”苏禾眼疾手快,一双小手一把捧住了他的手掌,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买不起别的礼物,只有这双手还能做点小玩意儿,给大人解解闷。”   裴琰往回抽了抽手,竟然没能挣开。   “大人~”苏禾眼睛亮盈盈地看着他,轻快地说道:“这草蝈蝈虽不值钱,可是它很好玩,我给大人演示一下好不好?”   “放手……”裴琰还想抽手,但下一瞬却被飞起来的草蝈蝈吸引去了。   苏禾做的草蝈蝈竟不是死物,它们会飞!   她雪白的指尖摁着草蝈蝈的屁股,指尖松开后,草蝈蝈高高地跃到半空,一双碧色的翅膀伸展开,竟真的飞了起来。那风吹过了草蝈蝈镂空的腹部,发出了悠扬的鸣叫声。   裴琰嘴角抽了抽,视线忍不住地追着草蝈蝈走。   这真是用不值钱的草叶编成的玩意儿?   “大人,好玩吗?”苏禾笑着问道。   “嗯。”裴琰来了些兴致,捏起桌上的一只草蝈蝈看了看,放到左手心里,右手食指往草蝈蝈屁股上用力一摁。   草蝈蝈的屁股立马破成了两半。   滋……   裴琰丢掉破蝈蝈,瞥了一眼苏禾,讥讽道:“这又是一碗白水?”   “大人,它是草蝈蝈,不是铁坨坨,大人当温柔一点。”苏禾弯下腰,白莹莹的指尖摁住草蝈蝈,只见她轻轻用劲儿,再抬起手指,那草蝈蝈就飞了起来。   蝈蝈翅膀是她剪了绿色轻纱小心地粘上去,镂空的腹部也全是精巧的织法,就这五只蝈蝈,她编了有三个时辰,眼睛都瞪得冒绿光了,他一指头就摁成了两半,也太不珍惜了。   “大人再试试。”苏禾拉起裴琰的手,托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地放到草蝈蝈身上。   裴琰微弯了腰,左臂环住了苏禾的腰,俯到她耳边小声道:“今日这么巧思,想要什么?”   苏禾嘴角抿了抿,小声说道:“什么也不要。”   “小骗子。”裴琰松开指尖,草蝈蝈飞了出去。   它轻鸣着,飞过了碧色的竹枝,落在了湿漉漉的青石井台上。   “真的,今天什么都不要。”苏禾抱住他,小脸在他的怀里蹭了蹭,轻声说道:“大人帮我教训了老侯爷,我想感谢大人,贵重的东西买不起,就想着弄点好玩的小物件让大人解解闷。”   苏禾有一种狡猾的坦诚。她讨好得很直接,心事也都写在脸上,偏偏让裴琰挺喜欢。   裴琰原本只想让她在府里呆上一个月,故意冷漠她几天,也是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小姑娘花太多心思。可现在看着这几只草蝈蝈,又觉得这种心事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养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   “草蝈蝈不错,说吧,想要什么。”他牵着苏禾的手往房间走,随口问道。   “我要卖凉茶。”苏禾立刻说道。   “准了……”裴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可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飞快地转头看向了她:“你要什么?”   “大人已经准了。”苏禾抱住他,仰起小脸儿,笑眯眯地说道:“大人堂堂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要银子,我给你就是,卖什么凉茶。”裴琰打量她一眼,说道:“就一次机会,说个数,不说以后都没了。”   “我想要卖凉茶,东集市上的一个小茶铺子要兑出来,盘下来只要三十两银子。”苏禾说道。   裴琰:……   谁家通房妾室在外面卖凉茶的?   “眼皮子真是浅。”他皱眉,把她从身上扒拉了下去。   苏禾知道他嫌弃自己,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就现阶段的她做不了别的生意。如今正是酷暑,她只要动作快一点,还能卖两个月的凉茶,等到了秋天她就可以卖梨汤梨膏,冬天就更好说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喝一口舌尖都能鲜掉。   “大人,铺子盘下来只要三十两。我算大人入伙可好?不然就算我找大人借的。我打听过了,那个铺子急着出手,地段也不错,三十两真的很划算。”苏禾紧跟上他,殷勤地帮他宽衣。   “不合规矩。”裴琰垂着眸子看她。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看着她弯着白皙的脖子在身前忙活,心尖又软了软,继续道:“以后再说吧。”   以后她出府,他给她置办个铺子也行,小姑娘也有个谋生之路。   “哦。”苏禾耷着眉眼,软软地哼唧一声。她没指望他能马上答应,银子是小事,难的是让他同意让她出门。   秋韵带着小太监打了水来,服侍他洗漱。苏禾站在一边递帕子,烛火映在她娇美的小脸上,一双水浸的眸子看向他时,显得又娇又媚。   “叶朗给你二十两,你怎么不要。”裴琰收回视线,走到榻前坐下。   “我把凉茶卖给他,只该卖一两银子,当然不能多收。”苏禾轻声道。   “这么怕和他扯上关系?”裴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躺下来。   苏禾褪了衣衫,慢慢地拱到他怀里躺下。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是怕和他母亲扯上关系,他母亲骂人太厉害了。我若和她对骂,显得我没礼数。我若不骂,那又亏待了自己,所以只能躲着他们一家。”   裴琰的手探在她的衣衫里,不紧不慢地揉捏着她的细腰,忽尔就低笑了起来。他想过不少理由,就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小东西给的答案总是让他意外。   “草蝈蝈我是真心送给大人解闷的。那晚也真的给大人留了一碗凉茶,我还特地加了糖霜。可惜里面落了只小虫子,就不敢端给大人喝了。可后来我又想,大家都有,唯独大人没有,未免显得我很没良心。所以就自作聪明端了碗白水……”她靠在裴琰怀里,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说。”裴琰垂下长睫,视线掠过她绯色的小脸,看向她散开的肚兜。   里面风景旖旎,格外香软。   草蝈蝈固然有趣,但远不及苏禾有意思。裴琰真想一口一口把她给吞干净。 第17章 大人的手段   她说不下去……   苏禾弓了弓背,抬起湿漉漉的眸子,一脸央求地看着他。   他的手太用力了!   “不说了?”裴琰似笑非笑地撤回手,身子一翻,覆在了上面。   苏禾这些小把戏,他十五六岁就见识过了。从各个势力塞到他身边的女人,总能想出无数种办法,想把他拉进金丝软帐内。想收拢他的心,手段层出不穷。有打着真心的幌子来的,也有故意让他见识不同生活的法子……   他承认苏禾有些不一样,可他让她住进来,为的不是看她使手段,而是她能让他高兴。   “苏禾,本大人今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手段。”他坐直了,捏着她的小脸说道。   烛光摇曳,苏禾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只好软下嗓子求饶,“大人你明日还要上朝,赶紧歇下吧。”   裴琰那滚烫的指尖飞落到她的唇上。   “你还命令我?”他好笑道。   苏禾瞪了他一会儿,突然就往他虎口咬了一口。   狗男人!怎么求饶都不行呢?   “这么凶。”裴琰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好笑地问道。   苏禾红着小脸,轻轻地央求了一声:“大人,真累了。”   她嗓子软软,身子也软软,云团儿似地轻盈,缩在他怀里跟只白兔子似的。什么都不用干,把裴琰的心给摁软了。挺好的小丫头,他倒也不是真的想欺负她,就是想逗逗。   “主子没累,你倒累了!惯得你!”他捏着她水嫩的小脸,愈加好笑。   苏禾没理他,她眼皮子沉沉的,那烛火带着香气,也引人好眠。她哼哼几声算是应答,没一会就睡沉了。   这回,她是真睡死过去了,不管他怎么摇她,她愣是没醒。   裴琰看了一下时辰,见已过了丑时,便叫秋韵进来收拾干净,换上衣服就走。   “大人,二皇子他们已经出发了。”张酒陆和侍卫们一直在院门外守着,他一出来,马上就牵过了他的马。   他有公务在身,要去趟晋山寺。   “东集市上有个茶水铺子,去买下来。”裴琰跨上马背,淡淡地说了句。   “茶水铺子?”张酒陆一时间有些迷茫,裴琰的产业广遍天下,他怎么突然要买一间茶水铺子。   裴琰轻轻甩了一下马鞭,带着侍卫奔入夜色。   ……   刚到辰时,苏禾便起身了。   “姑娘怎么起这么早?”秋韵看到她出现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大人今天也起得早啊。”苏禾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奇地问道:“他上朝去了?”   “是。”秋韵没把昨晚裴琰离开的事说出来。裴琰掌管着皇帝禁卫,他办的差事常是最隐秘的,她们做奴婢的人看着就行,不能多嘴。她打了水过来,要服侍苏禾洗漱,被苏禾拦住了。   “我自己来。”苏禾接过小水盆,挽高了袖子舀了小半盆水,帕子浸了冰凉的井水,仰起小脸,直接把帕子蒙到脸上。   竹苑里的这口井,井水幽凉甘甜,与别处的井都不一样。她曾听苏府的老人说过,这京中有三眼天泉井,一眼在宫中,一眼在晋山寺,这最后一眼就在公主府。想不到泉眼不是给长公主用的,而是给了裴琰。   “秋韵姐姐,”院门口来了个小丫鬟,朝着门里面行了个礼,“长公主让苏姑娘过去。”   秋韵愣了一下,快步到了门口,从腰间拿下钱袋,抓了把碎银子给小丫鬟,小声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小丫鬟摇摇头,也没敢接银子,“不知道,苏姑娘快些过去吧。”   专挑裴琰不在府中的时候叫她过去,八成没好事。   秋韵不敢怠慢,匆匆给苏禾梳洗更衣。长公主喜欢贤惠端庄的女子,所以给苏禾挑了件水青色的裙子,上面一点纹饰也没有。发式更是简单,绾了朵绒花,就这么引着她去了长公主的寝殿。   一路走过去,途中经过了好几个繁花似锦的院子,其中一个格外富丽堂皇,高大的朱色院墙,上面覆着碧色琉璃瓦,门上是纯金的门环,上面雕饰着繁复的牡丹花,看上去一派盛世之景。   “这是谁住的地方?”苏禾好奇地问道。   “大人的寝殿。”秋韵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轻声说道。   “啊?他不是住竹苑?”苏禾迷茫地问道。   “这是驸马在世之时给世子建成的寝宫,大人出生后便住在这里。他只在夏日在竹苑小住,待大人以后大婚了,大人与夫人会一起住在这里面。”秋韵温柔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她还一直觉得奇怪,那样的富贵公子怎么会住在那样简陋的地方,原来裴琰真正的寝殿这么奢华漂亮。   苏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门上那双金环看着沉甸甸的,若是拆下来,肯定能砸死一头牛。   “以后姑娘过了明面,抬了妾,也会有自己的院子的。长公主待人宽厚,大人也喜爱姑娘,姑娘会过得好的。”秋韵见她盯着门看,以为她是心里难过,于是赶紧劝慰道。   苏禾笑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大人是好人。”   “不会吧,难道你还奢望住进这里头?”宝珠轻蔑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苏禾抬眸一瞧,只见宝珠带着几个水灵灵的少女站在路边,齐刷刷地看着她。   “宝珠姐姐。”秋韵立刻行了个礼。   “我劝你知趣一点,不该肖想的,别乱想。”宝珠带着那几个少女走过来,冷冷地瞥了苏禾一眼。   “是。”苏禾乖巧地应声,垂眸敛目的,做足了恭顺的姿态。   宝珠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翻了个白眼,冷声道:“都跟紧点,你们几个是要一起服侍大人的,长公主特地派了教习嬷嬷,认真学,好好学,伺候好大人。”   “是,宝珠姐姐。”那几个姑娘争先恐后地表态。   原来是裴琰的新人啊。   他在榻间那么凶猛,多几个女子服侍他也好,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了。   苏禾想到这里,顿时神采奕奕地应了声:“是,小女一定认真学规矩。”   宝珠正好因为苏禾没及时回话而扭头瞪苏禾,苏禾这声吆喝吓了她一大跳,顿时就急眼了:“你嚷什么?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东西。” 第18章 掐得极重   苏禾被吼得有些发懵。   宝珠在吼什么?   若她是贱蹄子,她宝珠又是什么好蹄子,大家都是在公主府这片地里刨食吃的奴婢,何必互相轻贱?   算了,牢记秋韵的话,不招惹宝珠。   她垂下眸子,又扮出那副乖顺的模样。   “苏禾,你别以为大人如今高看你几眼,你就得意。大人很快就会议亲了,八抬大轿抬回来的正妻,你只能跪着伺候的高门贵女,你这狐媚子给人家陆小姐提鞋都不配。”   陆小姐?京中有八大世家,陆家最为鼎盛,曾出过两个皇后,三个宠妃,如今名冠京城的是陆家嫡女陆凌雪。这般出身,也当配裴琰。   眼看苏禾走神,宝珠以为戳到了苏禾的心,更得意了。   “再敢狐媚主子,小心你的贱命。”她上前来,狠狠往苏禾的脸上拧了一把。   苏禾万万没想到宝珠会动手!而且这一下拧得极重,她感觉自己的右脸颊都快被拧掉了一块肉,火辣辣的痛。   “宝珠姐姐,时辰不早了,莫误了正事。”秋韵拧了拧眉,快步上前挡到了苏禾身前。   “秋韵,我劝你擦亮眼睛,千万别跟错了主子。你以后是要去夫人身边侍奉的。若夫人知道,你曾和这样的狐媚子混在一起,你要如何自处?”宝珠盯着秋韵,不客气地教训道。   “做奴婢的,只要是主子安排的事,不管伺候谁都得尽心尽力。哪敢挑主子呢?宝珠姐姐,慎言。”秋韵语气硬了几分,继续道:“而且苏姑娘现在住进了竹苑,是大人亲自带在身边的人,你弄伤她的脸,就不怕大人责罚你吗?”   宝珠语塞,可又不敢回怼秋韵这番话,于是把气撒到苏禾身上,狠狠剜了一眼苏禾,带着众人加快了脚步。   “忍忍,大人回来就好了。”秋韵松了口气,掏出帕子给苏禾擦脸。娇嫩的小脸被拧得一团青紫,还破了皮,正在渗血珠子。   苏禾捂了捂脸颊,安慰地朝秋韵笑了笑:“我没事的。”   连苏府那种地方都豺狼成群,公主府里的凶猛虎豹就更不会少了。她无意与这些人为敌,只要过了这阵子、她想办法离开公主府就好。   “你去拿点伤药,送去竹苑。”秋韵叫了个小丫鬟,叮嘱她去拿药,自己寸步不敢离地守着苏禾。   宝珠有长公主庇护,在公主府里一直如此骄纵。她忠心,办事麻利,长公主也很信任她。府中的大管家都要高看宝珠几眼,秋韵她们更是不敢轻易得罪宝珠。如今宝珠不喜欢苏禾,秋韵除了看紧一点,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上苏禾。   又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到了公主府南边的锦南园。   长公主派的四个嬷嬷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来给她们几个立规矩。四个嬷嬷中以崔嬷嬷为首,看着就是个厉害角色,不好相与的人物。她已经年过五十,一张容长的脸养得很白,戴了一对素银镶玉的茄子耳坠子,说话时,那坠子一晃一晃,显得脸更长了。   “大人喜欢清淡,你们平常饮食也要跟着清淡一点,莫要沾上油腥荤气,让大人厌烦。大人喜欢安静,你们说话要轻声低语,走路时更要注意轻盈。”崔嬷嬷绕着几人看了几圈,视线停到了苏禾面上,反感地拧了拧眉:“你就是那日在宴上吃了五块红烧肉的女子吧。”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吃东西像猪一样,活像没吃过饭。”宝珠站在一边,不客气地嘲讽道。   那几个女子忍不住看向了苏禾,神色各异。女孩儿家家的,吃那么多竟然不胖?   “以后每餐饭不许超过半碗,每顿只许吃一块肉。”崔嬷嬷盯着她,冷冷地说道:“当然,若你们不想得到大人的爱重,那便尽管吃。”   苏禾嘴角抿了抿,心里直骂娘。半碗饭她如何吃得饱?若是如此,那她得早点跑才行。   “尤其是你,今日你的午膳和晚膳就就免了主食,两片水煮豆腐,三片青菜即可。”崔嬷嬷又道。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脸可以拧,但肚子绝不能饿!   秋韵朝苏禾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学完规矩,回到竹苑吃饭去。   “现在说说,你们都会什么。”崔嬷嬷见苏禾服软,终于走开了。   “小女会唱曲跳舞。”   “小女会下棋会写诗。”   “小女会弹琴。”   几位少女一一上前来说明白自己所擅长之事,最后都看向了苏禾。   “你呢?”崔嬷嬷催促道。   苏禾认真想了想,说道:“这些我都会。”   “好厚的脸皮。”宝珠不客气地讥笑道:“你以为吹牛就能蒙混过关?你在苏家学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苏禾确实没有正经学过琴棋书画,可阳春白雪美妙,寻常百姓会的小把戏也不错。   比如她的草蝈蝈,不也让裴琰停下了脚步吗?   “真的会。”苏禾一脸认真地说道。   “好,那你就展示一番好了。”宝珠冷笑道。   苏禾从香袋里拿出一片竹叶,用帕子擦了擦,对折起来放到了双唇间。长睫轻垂,静心敛气,吹了支欢快的小调。这小调还是娘亲在世时教她的,唱的是江南小城的风景。   江南有小溪,溪水清潺潺,浮光落水间,鱼跃长相缠。郎君涉水去,一别十年远,再望回乡路,月照松林晚。   “不错,好听。”抚掌声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众人回头看,只见裴琰一行人不知道何时回来了,他被簇拥在中间,身边是个长身玉立,温雅如清风的男子。   “大人,陆公子。”众人赶紧福身行礼。   能与裴琰结伴而行,又姓陆,想来就是陆家那位长公子,陆昭霖。想来两家结亲的事确实提上日程了,裴琰和大舅子已经开始走近。   裴琰身上的披风还没脱下,手中握着马鞭,看上去是刚刚回府。锦楠园前面的路,通往公主府的马厩,想来是他们刚从马厩过来。   “你的脸怎么回事?”裴琰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宝珠的脸色顿时慌了几分,不停地朝着苏禾递眼色。   苏禾很想当场就报复回去,可她也清楚,就算出了这一时的气,待裴琰不在府中时,宝珠肯定会更狠地报复她。所以这件事,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苏家庶女?”陆昭霖走上前来,打量着苏禾,低笑道:“确实水灵,我妹妹该吃醋了。” 第19章 狠狠抽鞭子   裴琰就像没听到陆昭霖的调笑,乌寒的双瞳紧盯着苏禾的脸,语气重了几分:“我在问你,你的脸谁弄的?”   这声音带了十足的威压感,院中的呼吸声都轻了。   宝珠一下就想到了被裴琰摁在地上磕头的老侯爷,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大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和苏禾姑娘闹着玩……”   “打回去。”裴琰松开苏禾的下巴,转头看向宝珠。   苏禾心里直犯嘀咕,让她打宝珠,这不是打长公主的脸吗?裴琰今日能护她,以后呢?她以后怎么办?   “确实是闹着玩?”她定定神,替宝珠开脱。   “打回去!”裴琰神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我的人,我的东西,不经我的允许,哪怕弄折了一个角,都得死。”   宝珠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   “大人息怒。”秋韵眼看要闹大,她深知其中的厉害,赶紧跪下求情:“宝珠姐姐也是一时失手,不是故意为难苏姑娘。”   “我怎么跟你说的,我的话不说第三遍。”裴琰不理会秋韵,一身威压地盯住了苏禾。   苏禾被他的眼神盯得喘不过气来。   她突然反应过来,她那些小手段确实逃不过裴琰的眼睛,是他不与她计较罢了。   “我不敢。”她跪下去,也跟着服软。   “宝珠是长公主的人,算了吧。”陆昭霖摸摸下巴,走过来打圆场。   “是人是狗,自己好好想想。”裴琰冷着脸,突然挥手甩出一鞭子,狠狠地抽到了宝珠身上。   这一鞭子抽得迅猛,没人反应过来,宝珠更是没想到,等反应过来时,这一鞭子从她的右肩落下,抽烂了她半边背。   秋韵慌忙爬起来,扶起苏禾就走。   苏禾的脸也吓白了,踩着尸山血海出来的裴琰,他发起怒真的好可怕。   所以,她真的能全身而退,离开公主府吗?   崔嬷嬷也吓得直发抖,头也不敢抬一下,待到风里的血腥气散开,裴琰已然带着陆霖昭走了。   “快,快扶宝珠姑娘回房,叫大夫。”崔嬷嬷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宝珠身边,眼看她被抽晕死过去,吓得大叫起来。   公主府自有教习规矩的地方,但宝珠却把她们一行人故意叫去锦楠园,还正好让陆昭霖看到。若说不是故意,裴琰绝不信。   这一鞭子,打轻了!   ……   竹苑,苏禾捂着受伤的脸颊,不安地问道:“大人不会杀了我吧?宝珠可是他母亲最器重的人。”   “不会吧。”秋韵摇头。不过她今天也吓到了,裴琰有阵子没发怒了,上回见他发怒,还是两年前。   “可能是今日大人的差事办得不顺,你先别急,把药涂上。”秋韵定定神,拿了伤药过来,给苏禾涂在脸颊上。   “全怪宝珠,好好的,干吗找我的麻烦。就算找麻烦,那拧我身上就行了,还非拧脸。”苏禾脑子里全是裴琰甩出的那一鞭子。   这些天裴琰除了在榻上厉害了些,白日里对她都很宽厚,让她忘了裴琰原本是个凶戾的人。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一鞭子若是落在她身上,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抽成了两半。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苏禾和秋韵都吓得一个激灵,双双扭头看院门口,只见张酒陆带着侍卫,抱着厚厚一撂卷宗走了进来。   “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可要回来用膳?”秋韵稍稍安下心,跑去找张酒陆打听情况:“今天是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张酒陆看了一眼苏禾,拧拧眉,又压低了声音:“大人这几日要议亲,让苏姑娘别出去。”   “陆凌雪?”秋韵问道。   张酒陆点头,“赐婚圣旨很快就到,大人不愿意,和长公主争执了几句。”   苏禾支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难道是裴琰不敢找公主撒气,所以把气撒宝珠身上?宝珠也是自找的,偏要今日触他霉头。   张酒陆又来回抱了两趟卷宗,这才带着侍卫离开。   苏禾心慌了一会儿,又释然了,催着秋韵传膳。她早膳都没来得及用,现在已经过了正午,她快饿扁了。   “姑娘真是心大,还吃得下饭。这亲事定了,陆小姐定不容你。”秋韵叹口气,同情地说道。   “那不是正好,把我赶出去。”苏禾打开糖罐子,拿了桂花糖出来塞进嘴里。   那块掐破的皮正在腮尖尖上,嚼糖时扯动了伤口,尖锐的刺痛感立马让她停止了嚼动,乖乖地含着糖,等着糖化开。   “赶出去不是更惨?”秋韵提醒道:“老侯爷、苏家人,陆家、还有宝珠……不管哪个出手,你的脖子都要被拧断。”   苏禾:……   “你别吓我。”她吐掉嘴里的糖,急得团团转。   “唯今之计就是在大人身边好好呆着。”秋韵无奈地说道。   苏禾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小声说道:“可我也不能这样关上一辈子吧?”   “等抬了妾,有了孩子……总归会好些。”秋韵看向她的肚子,又开始叹气。刘大夫说她难以有孕,没有孩子的妾,能好到哪儿去?可若一直只是个通房,等到主母进了门,等着她的日子更为难熬。   苏禾像霜打的茄子,午膳终是没能吃下几口,撤了饭菜就回屋躺着了。   “起来。”裴琰不知何时回了院子,站在她门口,远远地盯着她看。   苏禾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滚下来,笔直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她能屈能伸,能忍能憋,她现在要做一个赛过老王八的鳖王!   “跪什么跪,出来。”裴琰清俊的脸上并不见怒气,甚至带了几分慵懒的神情,扫她一眼,去了竹下摇椅坐着。   苏禾赶紧起身出去,垂眉顺目地站在他身边。   “别人打你,怎么不回手?”裴琰接过秋韵奉上的茶,随意问道。   “不敢回手,这是公主府,她是您母亲的人,您母亲是这里的主人。”苏禾轻声说道。   “我母亲也不敢动我的人。”裴琰咣地一下把茶盏顿到桌上,不悦地说道:“你既已到了我身边,怎么还这么怂?当我是摆设?”   不是……   她只是个小通房,就算敢去山上捉几头豹子挖了胆吞下,也绝不敢和长公主作对!   “出息!”裴琰皱着眉,盯着她说道:“跪下。” 第20章 马车上   刚刚还问她跪什么跪,现在又冷着脸让她跪……   苏禾心思一转,一脸无辜地说道:“大人,你不能有气就回来刁难我吧。”   “我刁难你什么?”裴琰沉着脸看向她。   “我方才不还手,那是我温柔善良,我待人宽厚,我不与小人计较,我尊重长辈,我有度量!”苏禾迎上他的视线,把自己一顿夸赞。   裴琰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盯着她看了一会,咣地一声,把茶盏丢回了桌上。   “不知好歹!”他训道。   苏禾心里翻白眼:你知道个屁……   她若生来就是公主郡主,当然有打回去的勇气。   可现在她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小通房,宴席都去不了的角色,能和谁去对打?他从来高高在上,不可能真的能与她感同身受。   活下去,是她过去十七年最大的奢望。   但如今她有了新的奢望,她想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她才不想在这关键的时刻给自己找麻烦。   “算了,去换身衣服,随我出去。”裴琰见她一副倔强样儿,一时间也没了再计较的心思,挥挥手,赶她回房。   张酒陆看看苏禾的背影,主动出去安排人套了马车。   过了一会儿,苏禾收拾妥当,回到了院中。   淡淡的花香气飘来,正坐在躺椅上小憩的裴琰睁开了眼睛。   苏禾换了身娇艳的烟云蝴蝶裙,挽了个高髻,没有戴首饰,只在发髻上绾了朵娇艳的月季。她没有一件上得了台面的首饰,所以就让秋韵去园子里剪了几枝月季回来。原本嫩生生的脸颊被掐破了一块皮,此时她用胭脂画成了半朵月季,遮去了乌紫色,倒有一种别致的娇媚韵味。   端端是人比花娇。   而且,苏禾长了双又纯又媚的眼睛,如泛春光,望之骨酥。   裴琰看着她的脸,舌尖忍不住在腮帮子上狠抵了一下,生生克制住了现在把她丢回榻上的欲望。   “过来。”他伸出手,长指朝苏禾勾了勾。   苏禾乖巧地走了过去。   裴琰的大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腿上坐着,从怀里拿出一只小药瓶,拇指一抵,只听得啵地一声,瓶盖弹开了。   “以后谁打你,你就打回去。若让我发现你不还手,那我就打你!你自己掂量着办。”他把药倒进手掌心,揉化了,指尖挑起一小块,轻轻地抹在伤口上。   清凉入骨。   原本滚烫的脸颊,立马舒服了许多。   苏禾收回思绪,仰起小脸,很诚恳地道了声谢:“多谢大人。可我弱得很,根本打不过别人,所以还不还手,得看情况而定。于我这种小百姓来说,保命最重要。忍一时之气,可得万年长寿。”   裴琰:……   “万年长寿?你是活王八?行了,走吧。”他沉着脸,把药瓶往桌上一丢,起身拉着苏禾就往外走。   ……   马车很快就从后门离开了公主府,夜渐深了,整个皇城被夜色笼罩着,街头巷尾的灯笼都升了起来,在夜色之中连成了一片光的海。   苏禾,她从来没坐过马车!   她好奇地抚摸着马车里的一切,不时掀开马车车窗的小帘子往外面张望。   “大人,马车跑起来是什么感觉?”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你坐我腰上,我颠你的感觉。”裴琰直截了当地说道。   苏禾小脸一红,轻声道:“不可能。”   “你来试试。”裴琰拍自己的腿。   苏禾犹豫了一下,还当真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裴琰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她求知欲太强,还真的过来试了。   此时马车前面有个小孩儿跑过去,赶车的侍卫赶紧拽紧了缰绳,马车往后狠狠仰了一下。苏禾整个人摔进他的怀里,和他贴得不剩半点缝隙。   “嗯~”他闷哼一声,握着她的细腰,把她牢牢锁紧。   “大人,方才是个孩子跑过去了。”侍卫小声告罪。   “知道了。”裴琰把苏禾从腿上掀下去,长指撩开了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猫腰钻出马车,低声道:“你在这儿稍等,我去去就回。”   “是,大人。”侍卫应道。   苏禾也好奇地往外瞄了一眼,坐着没动。   “你出来。”裴琰在马车外面敲了两下。   苏禾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裴琰下了马车。   此时暮色如潮水一般铺陈在眼前,街边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笼,酒楼伎馆生意最旺,有些胭脂水粉铺子也开着,但明显没有吃喝玩乐的铺子生意好。   苏禾跟在裴琰身后,她打扮娇艳,路上的人都忍不住看她。尤其是那些男人,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的脸上。她有些后悔,应该穿得素净点,白白这些狗男人的眼睛占了便宜。   但没一会儿,苏禾就发现这些让她讨厌的视线就不见了,抬头看去,只见一直走在前面的裴琰不知何时慢下了脚步,几乎与她并肩而行。他一身玄衣,腰间佩着两把短刀,大掌上挽着马鞭,一身戾气四散,那些人压根不敢再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这边。”突然裴琰停下脚步,握着她的手腕,转身往路边一家铺子走去。   逛铺子诶!   苏禾以前也逛。偷溜出来卖东西的时候,她曾经跑进去看过。但是看到好东西却得不到,还要遭受掌柜白眼的感觉太难受了,所以来过一两回便不再进来了。她此生最奢侈的一次,就是及笄那天,自己在街边地摊上给自己买了朵绢花。   “公子,夫人。”掌柜一眼看到二人,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半弯着腰恭敬地给二人行礼。   “拿几身素净大方点的衣服。”裴琰目不斜视地从掌柜面前走过去,坐到了一边的太师椅上。   掌柜转头看了看苏禾,马上给苏禾推荐起了店里最贵的衣裙。苏禾身上这一套料子极好,刺绣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店中最贵的衣服,也不及苏禾一只袖子。   苏禾看看这件,喜欢。看看那件,也喜欢!她果然是没见过好东西的,眼皮子浅。她轻抚着衣料,忍不住想娘亲。娘亲以前也有几身这种颜色的衣裳,后来衣裳变卖了,换了银子给苏禾抓药。再后来,娘亲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卖掉……   如果娘现在还活着就好了,她肯定给娘买漂亮的衣裳回去。还有刘嬷嬷,刘嬷嬷的衣服都烂出了好几个大洞,补了又补。   “不需太贵,出门方便。”裴琰见她一直摸衣服,出声提醒道。 第21章 别动,蹲好   苏禾恋恋不舍地松开摆在面前的这几身衣裳,又去看掌柜拿来的另几件。   这几件色泽、肤感都差了很多,不如刚刚那几身。不过,就这种档次的也要几两银子一身,她穿不起。她摸了摸自己的小钱袋,里面有她唯一的一两银子。   她想好了,若今日有机会逃走,那她就赶紧跑。虽然裴琰现在护着她,但不可能护她一世。得罪了宝珠就等同于得罪长公主,她在公主府只会越来越难过。   “自己挑。”裴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茶盏上轻叩,视线落在铺面一角的首饰柜上。   这里搭配着卖一些首饰,看到里面摆的钗环,他这才想起,苏禾好像一直只挽着一支木簪。   苏禾见他没朝自己看,于是抱着一身衣服去了更衣间。她身上这套确实过于华贵,走在路上扎眼得很。   “那里面的东西,都拿来。”他看看苏禾的背影,抬起手,朝着柜台那边指了指。   掌柜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看看裴琰,又看柜台,问道:“大人看中了哪件?”   他心里暗暗称奇,隔这么远,不知道裴琰是怎么看清里面的物件的。   “全部。”裴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就这些便宜东西,公主府是瞧不上的。但是苏禾出身卑微,太贵重的东西戴在身上反而是累赘。就这些寻常妇人用的物件,她戴戴就好。   掌柜的眼睛亮得像塞了两只大灯笼,欢天喜地地跑去柜台前拿东西。   “快,快把东西都拿过来给大人和夫人过目。你,去门关上,你把人都叫出来,专心伺候公子和夫人。”他额上冒着热汗,兴奋地把小二都给叫了出来。   苏禾换完衣裳出来,大堂里已经站了三个店小二,正把首饰柜里的首饰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给裴琰过目。   “大人还要买首饰吗?”苏禾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蹲下。”裴琰拿起一枝镂空穿枝雀纹钗,对着她的发髻比了比。   苏禾扶着他的腿蹲好,微微歪了脑袋,看向那枝发簪。黄澄澄的,上面镶了六颗红色的小石头。   “这是石榴石,现在京中正流行。”见到她在看发簪,掌柜以为她嫌便宜,连忙解释道:“不少官家夫人小姐都喜欢戴这个。”   “好看。”苏禾的嫡姐头上就有两支这样式的,她多看一眼,都会被骂。她如今也有了!   裴琰捧住她的小脸,低声道:“别动,蹲好。”   有个小二机灵,立马跑去搬了个马扎过来放到苏禾身边。   “夫人请坐。”小二笑眯眯地说道。   苏禾看向裴琰,等他发话。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能不能坐要看裴琰。   “坐吧。”裴琰低眸看了看马扎,又从桌上拿了支素银滕花镯子,拉起苏禾的手,给她套到手腕上。   苏禾垂着眸子,抚着镯子说道:“我娘亲以前也有两支这样的镯子。”   “这是江南流行的式样,那边的女子都爱戴这样的,近年京中也开始戴这个了。”掌柜马上说道。   苏禾出来时没听到裴琰说的那句全包上,还以为是让她挑,于是她取下发簪,捂着镯子说道:“大人,我要镯子就好。”   掌柜一听就急了,以为苏禾是瞧不上别的,赶紧又去柜台底下扒拉,端了两盘子新鲜式样的出来。   “我这儿还有,夫人再挑挑。”   “得走了。”裴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道:“都拿上。”   “都拿上?”苏禾震惊地看着他,买这么多,是给今日那些通房都备上几份?   掌柜欢天喜地地拿了几只大盒子出来,用锦布一件一件地把首饰包好,小心地放进盒子里。   裴琰已经等得不耐烦,连帐都懒得算,直接丢了一张千两银票过去。   “若不够,明日去长公主府要。”   “够,够!”掌柜笑得眼睛都眯地看不到了,一个劲儿地鞠躬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我不是夫人。”苏禾小声提醒道。   掌柜突然反应过来,长公主府……   再细看裴琰的脸,莫非这就是那位沐血归来的裴琰?   掌柜开朗的笑声全咽了回去,带着小二,小心翼翼地捧着东西送到了马车上。   苏禾得了镯子,满心欢喜,又给裴琰道了好几遍谢。   “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就让你谢了又谢。”裴琰看着她激动得红了的脸,忍不住又上手捏了捏:“以后真给了你好东西,你又该怎么谢?”   “我想象不到,大人不如让我试试?”苏禾抬起明珠般的眸子,兴奋地说道。   “那就努力想。”裴琰不上她的当,要他的好东西,那得付出相应的价值。   苏禾打小看人的眼色长大,一眼就看出了裴琰眼神里的含义。他定是在嫌弃她上不了台面!但她不在乎!裴琰拿她当猫儿狗儿养着解闷,她也只当裴琰是助她挣脱枷锁的那把钥匙。   彼此彼此。   “大人,我能再挑几件吗?”她注意力回到首饰盒子上,兴致勃勃地问他。   这么多东西,一共四个通房,按平均来算,她也能分得七八件。她日夜在他面前扮欢喜,拿七件八件的,也值当吧。到时候回铺子把这些全退掉,她的钱袋就能鼓起来了!然后她就去把那间茶水铺子盘下来,乐当个小掌柜。东市多是贩夫走卒,裴琰这样的贵人,断然不会光顾那小茶铺,以后大家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简直美滋滋。   “随便挑。”裴琰看着她眉目飞扬,满眸生辉的模样,心情大好。高大的身子懒洋地往旁边一躺,任她自己去挑。   苏禾又挑了四支簪子,两对耳坠,还有一条红玉锦鲤项圈。她把项圈戴在脖子上,双手托着锦鲤看个不停。   突然,身子一轻,人被裴琰揽到腿上抱住了。   “喜欢这个?”裴琰捏住了那块红玉,仔细看了一眼。小鱼儿倒是雕刻得不错,不过材质一般。   “喜欢。”苏禾点头,把小鱼儿从他指间拿回来,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让小鱼儿安静地卧在自己胸前。   她生得白净,黄金与红玉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下,甚是勾人。   “大人,到了。”侍卫的声音马车外响了起来。   苏禾闻到了风里飘散的食物的香气,有炸油条,炸包子,糖饼,还有粗涩的茶香……这是只有东市上才有的复杂气味!   裴琰金枝玉叶一样的人物,每天的锦衣上连灰尘都见不着,他跑东市来干啥? 第22章 勾得眼睛挪不开   “来。”裴琰出了马车,扭头看了她一眼。   苏禾钻出马车,脚步轻快地跟上了裴琰。   “大人,去哪里?”她大着胆子拉住了裴琰的衣袖,轻快地问道。   “喝茶。”裴琰低眸看了看她攥着袖子的细嫩手指,放缓了步子。   “大人你能看得上这里的茶?”苏禾惊讶地问道。   “看不上。”裴琰慢声道。   那他还来这里?   苏禾猜不出他的心思,只能跟着他往前走。拐过一道巷子,前面出现了一个小茶铺。   扑通一声,她的小心脏往上蹿了蹿……   那不是她看中的茶水铺子吗!   难道裴琰愿意帮她兑下来?   若真是如此,那她会乐疯的!她的小茶水铺子就像一大块可口的红烧肉,明明只是简陋的茶棚,却散发着无尽的香气,把她的两只眼睛勾得不愿挪开。   她生平的梦想不多,有个自己的小茶水铺子是她最想实现的。她早早起来,燃起茶炉,煮几壶茶,再做一些茶点,然后自己摇着团扇在门口坐着,看着食客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喝茶吃点心,铜钱一枚一枚地落进她腿边的陶罐里。   叮叮咚咚……   那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眼看离铺子越来越近了,苏禾激动得小脸通红,攥着他的袖子情不自禁地摇了摇,想主动问问他。就在话快说出口时,身后响起了一把清脆的声音。   “裴大人,请留步。”   苏禾转头看去,只见后面不知何时跟来了一驾马车,一个长相清秀的绿衣丫鬟从马车上跳下来。   “裴大人。”丫鬟福身行了个礼,双手捧起一封帖子,恭敬地递到了裴琰面前:“我们夫人要举办赛马会,小姐想请裴大人帮忙掌掌眼,挑几匹好马。”   大庸国马背上得天下,有些世家是跟着祖帝爷从一路打来的,马背上的功夫一直传承到现在,有些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也会学骑马。所以,每年京中都会有高门主母出面办赛马会,目的是让京中的未婚男女可以有机会相看。   苏禾眼尖,看到了帖子上用梅花小楷写的陆字。   看来办马会的人是裴琰未来的岳母大人,陆夫人。   “有空再说。”裴琰接过帖子,随手丢给了苏禾。   “裴大人。”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悄然抬眸,只见后面那驾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温婉白皙的脸,眉眼间与陆昭霖有四五分相似,这正是陆凌雪。   这是他的未婚妻!   苏禾看看小茶铺,又看向陆凌雪和裴琰,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幻想很可笑。   裴琰怎么会专为了这么一间简陋的茶铺走一趟?   原来是她忘了,穿过东市,便是京城最大的马场!那里有大庸国最上乘的良驹。把苏禾卖掉千百遍,也买不起马场里的一匹马。而裴琰,他分明是去马场挑马的。   “裴大人。”陆凌雪从马车里出来了,她出来前戴上了帷帽,遮住了脸。丫鬟跑过去,小心地扶着她下了马车,款款走近了裴琰。   “陆小姐。”裴琰转身看向她,语气淡漠。   “此次赛马会主要是为了给边境的将士筹措冬鞋冬袄,所以才斗胆请裴大人帮忙掌掌眼。”陆凌雪浅浅福身,温柔地说道:“为了筹款,小女会备上分量足够的彩头,只盼能多多地筹措到过冬的衣袄鞋袜。”   “好事。”裴琰点头,“你多努力,等事成之后,我替你向圣上请功。”   “裴大人……”眼见他一直淡漠如厮,陆凌雪终于忍不住了,掀开帷帽上的白纱,仰头看向裴琰,温柔地说道:“能否借一步说话,是议亲的事。”   “议亲我不同意,陆家可以找别人。”裴琰懒洋洋地理了理袖子,转身就走。   不同意?   苏禾见裴琰神情淡漠,不禁替陆凌雪觉得尴尬起来。   裴琰怎么忍心拒绝这样的大美人儿?论样貌家世品行,陆凌雪确实合适。而且她看上去性子温和,万一苏禾没能及时离开公主府,有陆凌雪这样温和的主母,她的日子也好过点。   “还不走?”裴琰见苏禾不动,语气恶劣了几分:“怎么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苏禾挨了骂,也顾不上看美人,赶紧朝陆凌雪行了个礼:“陆小姐,小女先告退。”   陆凌雪转头看向了苏禾,勉强朝她笑了笑,轻声道:“快去吧,免得他再骂你。”   骂都骂了,还差他再骂的那几句吗?   苏禾埋头去追裴琰,手里捧的帖子一时没拿稳,掉到了地上。这东市的街与其余地方不同,街上尘土泥水多,帖子掉在地上就弄脏了。苏禾赶紧捡起来,拿着帕子仔细擦拭。   可惜了,这上好的帖子,到时候把上面的金箔粉刮下来还能用呢。   “扔了。”裴琰面色不愉,从她手里夺过帖子,随手丢开。   “多无礼啊。”苏禾扭头看向身后,马车已经缓缓走动起来,方向和他们一样,所以马车里的人能看清裴琰丢帖子的动作。   “你和谁讲礼?你的礼只有我。”裴琰皱眉,目不斜视地从帖子上踩了过去。   苏禾心疼那些金箔粉,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这才跟上了裴琰。   从茶水铺子前面走过去时,她又不舍地朝铺子看了好几眼。铺子前面的兑出招牌已经没了,里面的掌柜和小二都换成了陌生面孔,已然易主。   好可惜,如果她有三十两就好了。方才他买东西,出手就是一千两,连价都不讲,为什么不肯借给她三十两呢?是不是觉得她还不起?可她有信心,只给她本钱,她一定可以赚回来的!   往前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马场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来时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马场外,好几个京中的贵公子站在马车前面,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想必是认出了长公府的马车,所以特地在这里等着见裴琰。   裴琰这人虽然凶名在外,可他平常却极爱应酬,时不时会突然出现在酒宴上。   最开始他在宴上出现时,把宴上的人吓的菊花都吸紧了,后来才发现他真的只是去赴宴的,便渐渐接受了又凶又爱赴宴的裴琰。   几年下来,众人都有了开宴时先给裴琰递帖子的习惯。他去不去,全看心情。去苏府荷花宴的那晚,正是因为他心血来潮,想去吃一次全荷宴。   “裴大人。”几人见裴琰过来,立刻眉开眼笑地上前来问好。看到裴琰身后的苏禾,几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这位姑娘是?”有人好奇地问道。   裴琰身子晃了晃,挡住了苏禾,淡声道:“府中女婢。”   女婢好,女婢比通房自由。   苏禾垂着眸子,装出万分恭顺的样子站在他身后。   陆凌雪的马车也到了,马车需要绕行一段路,不像他们步行的人,穿过巷子便能到。 第23章 我养的,合该她能骑   “陆小姐。”苏禾看到陆陵雪,行了个礼。   “苏姑娘不必多礼。大人,我们进去吧。”陆凌雪走上前来,微微一笑。   她没想到,裴琰竟然来马场了!方才在东市里,他神色淡漠,还以为他不会过来呢。   “裴大人,请。”几个贵公子围在裴琰身边,簇拥着他往马场里走。   苏禾犹豫了一下,看向陆凌雪,应该让她走在前面吧?   陆凌雪看了看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抬步跟上了裴琰。   她温柔纤细,他高大挺拔,从背影上看确实是一对璧人。   马场宽阔,胳膊粗的木桩围栏后面建有观马台,高台四周挂着重重帘幔,每个帘幔里都高悬着翡翠琉璃灯。   高台上已经坐了好些人,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美酒,精致的点心,正在谈笑风生。看到裴琰到了,纷纷站起身来。   “真是稀罕事,裴大人还是头一回带着姑娘出来。”坐在左侧的是个蓝衣公子,眼睛一直盯着苏禾看。   苏禾朝众人浅浅行了个礼,视线落到了矮几上。上面摆了六盘点心,香得她口水都快落下来了。可裴琰没动手,她也不好先拿来吃。正看得入神,骨节分明的大掌从她眼前伸过去,拿了块点心,喂到了她的嘴边。   苏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如此温和,让高台上的人都看傻眼了。   “这就更稀罕了,裴兄亲自服侍一个姑娘。”众人兴致高昂,盯着苏禾看个不停。   “瑾兄大惊小怪了,这有何稀罕的,裴大人也是男人。”陆昭霖背着双手,阔步从台阶上来了,他如蛇一般的眼神在苏禾面上停了一瞬,便转到了裴琰身上,“真正稀罕的是,裴兄竟然来了马场。”   “对哦,这是第一回吧。”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点头。裴琰虽然爱赴宴,但是不管谁邀请他,他都不来马场。   裴琰高大的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面上是一贯的慵懒的笑意:“怎么,我来不得?”   “自然是来的,而且来得极巧,今日马场来了两匹宝山雪驹!”陆昭霖在苏禾一侧的空位坐下,挽起袖子,亲自倒了三盏酒。   陆凌雪上前来,捧起一盏酒放到了裴琰身边,然后坐回了陆昭霖的身侧。   “什么是宝山雪驹?”苏禾小声问道。   “是来自西疆的马,它们生活在雪山脚下,极难驯服。这两匹,是父亲派人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寻来的。”陆凌雪温柔地解释道。   “万金一匹,比汗血宝马还要难得。”陆昭霖面上现出得色,朝着高台下拍了拍手。   一阵竹哨声响过,两匹威风凛凛的银白色骏马疾奔过来,踏得草地怦怦震响。它们通体银白,皮毛光滑如缎子一般,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像是披了一层淡雾轻纱,不似真实的马儿,反像幻境一般。而马场上其余的马儿见到这四匹马,就像臣子见了帝王,恭顺地低下头,主动退到一边,把场地让给了它们。   “苏姑娘骑过马吗?”陆凌雪主动找苏禾搭话。   苏禾摇摇头,诚恳地说道:“没有骑过马,只是牵过。”   说得弱一点好,免得这些人怂恿她上去骑马,她可不想骑马。小时候她生过拔马毛做毛笔的心思,嫡姐发现了,就把她捆起来丢到马蹄子下吓唬她,让马把她踩死。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在马前面凑。骑马和坐马车不一样,马车有木头车厢的保护,骑马得真骨真肉地去马背上颠。   四周响起了一阵笑声。   “裴兄,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妙人儿。这脸上不会是你啃的吧?”张瑾又说话了。   “张公子,苏姑娘是苏府的二小姐。”陆凌雪又道。   张瑾笑容立马僵到了唇角,他打量了一眼苏禾,好奇地问道:“就是老侯爷看中的那个?确实有些姿色。”   “岂止是有些姿色,她是脸上受伤了,不然的话,这全京城的女子出来,也没一个比得上她的。”陆昭霖笑着朝裴琰举了举杯。   张瑾看苏禾的眼神更好奇了,眼神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打转,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像是想把她的衣服给扒光一样。   “走,裴兄我们去试试。”陆霖昭站起来,看着跑场上的宝山雪驹说道。   裴琰站起身,淡声道:“也好。”   苏禾见他要下去,只好跟着他起身。   两匹雪驹驯得很温驯,看到一行人靠近,甩了甩漂亮的马尾,温柔纯澈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众人。   “裴兄挑哪一匹?”陆霖昭拍了拍马脖子,大声问道。   “你挑。”裴琰转头看苏禾。   苏禾小脸白了白,不会让她一个人骑马给大家助兴吧?   “嗯~”见她不动,裴琰把她拉到了面前,抓起她的手往马的脑袋上放:“别怕,摸摸它。”   苏禾背绷得紧紧的,小心地感受着手心下面顺滑的鬃毛。   “就这匹。”裴琰握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苏禾吓得魂快没了,她飞快地抱紧了马脖子,惊恐地看向了裴琰。   下一瞬,裴琰飞身跃上了马背,把她牢牢地环到了身前。她狂跳的心略略放松了一些,壮着胆子把直起了腰,朝着前面看去。   “害怕骑马?”裴琰挽紧缰绳,慢声问道。   “嗯。”苏禾白着脸,又小心地往旁边看。   四周的人都在看她,尤其是那陆凌雪,脸色极为难看。   “大人,陆小姐在看你,你让我下去吧。”她轻声说道。   “她看我,你为什么要下去?”裴琰在她的软腰上狠捏了一把,低声道:“专心点,小心把你颠下去。”   苏禾的背又绷直了,小心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紧贴住了他,小手也壮着胆子抬起来,抓紧了他的衣裳。   若真被马给踩到了,死反而是痛快的,就怕踩得半死不活,骨头戳破了皮肉,内脏翻滚破裂……那才是真可怕!   “裴兄,你这样,可赛不了马啊。”陆昭霖也上了一匹马,轻轻抖动了缰绳,朝这边走过来。   “各骑各的,懒得比,”裴琰慵懒地扫他一眼,又道:“反正你又比不过我。”   陆昭霖高声笑了一会,那冰凉的眼神又落到了苏禾身上:“苏姑娘,你可是第一个骑上宝山雪驹的女子。”   “我养的人,合该她能骑。”裴琰挑挑眉峰,双腿在马肚子上轻夹了一下,低喝一声:“走!” 第24章 舒服吗?还想不想亲?   雪驹嘶鸣,纵身疾奔。   苏禾吓得闭紧了眼睛,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蹭。   万一这马真把她甩下去,她一定拖着裴琰。死也要拖他一起,不是说她是他养的吗?福没享上几天,绝不能死了。   “这么害怕?嗯~”裴琰尾音微长,结实的手臂把她牢牢环紧。   “嗯,怕。”她颤着嗓音回他。   “有我在,怕什么?”裴琰又甩了一下马鞭,马儿高高跃起来时,他还低头往她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   她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开始发烫,脑子里也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在马车里倒是没有他说的颠簸之感,但这时候她竟然觉得有他说的感觉了。   马儿跃起时,她被颠上了云霄。   马儿落下时,她又跌进了他滚烫的怀抱。   一起一落,如海浪汹涌。   “睁开眼睛。”他终于放缓了速度,手掌抚上她的小脸,嗓音微哑。   苏禾蹭得他也燃起了心火!   低喘片刻,苏禾慢慢睁开了眼睛,头顶是一片闪动的星星,前面是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这条河把马场隔成了两半,一半是赛马区,一半是牧马区。   若是跨过这条河,再往山里一钻,她便能离开裴琰,自由了呢!   “想跑?”裴琰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了小脸。   这狗男人的眼睛真毒啊,他是怎么看出她的心事的!   “没有啊,不想。还想跟着大人享福呢。”她娇娇弱弱地往他怀里靠,小声说道。   裴琰捏紧她的下巴,又一次迫她抬起了头。   “想走的话,一个月后我让你走。”   苏禾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了起来,跟敲鼓一样。   犹豫了一会,她小声说道:“不走。”   她看得出裴琰其实霸占欲很强,若对她只是图个新鲜还好,若真激起了他的霸占心,只怕她只能死在公主府了。   “嗯,乖一点。跟着我,不会让你委屈。”裴琰眼里的戾气散去了几分,捏着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突然就不想让她走了,那些高门贵女,莺莺燕燕,都不如苏禾有趣。   “舒服吗?还想不想亲?”他松开她的唇,拇指在她的唇瓣上揉了揉。   想倒是想,可是感觉哪儿不对劲。他不像在亲她,倒像是要吃了她。   “不说话啊,那我就再亲亲。”他低下头来,凶猛地吻住。   这是今晚苏禾的心脏第二次跳得不对劲儿!   第一次是看到那间小茶水铺时,她以为裴琰是准备送给她的。   第二次是现在,他捏着她的下巴,低眸吻着她,唇舌霸道而缠绵,似是想把她的魂魄给吸食怠尽。   这样的男子,长相绝艳,权势滔天,还这么亲吻女人,难怪京中女子对他痴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了陆昭霖的声音。   “裴兄在这儿享受呢,慈王来了。”   “他来干什么。”裴琰拧拧眉,转头看向了陆昭霖。   “这两匹马呗。这是我父亲花了十年时间才寻来的,准备给妹妹做陪嫁,他说过来瞧瞧。”陆昭霖笑吟吟地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地朝苏禾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去。   她此时缩在裴琰的怀里,只露出半边小脸儿,娇媚得像朵欲绽未绽的花,让人手发痒,想要摘下来狠咬一口。   如此娇媚,难怪裴琰动了凡心。   陆昭霖又笑了起来,低声道:“我妹妹进了府,只怕要难过了。”   “你还真想把妹妹嫁给我。”裴琰扫他一眼,淡声道:“来守活寡?我可不喜欢那样寡淡的女子。你们家还是另外给她寻个好的亲事。”   “陛下和皇后想把凌雪嫁给你,我们陆家有什么办法。”陆昭霖耸耸肩,叹气说道。   两骑快马此时疾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正是李慈和叶朗。   “你们两个躲在这儿干什么?来来,把雪驹让本王试试。”李慈勒住缰绳,笑着看向几人,视线在苏禾面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裴琰,你来与本王跑几圈。”   陆昭霖爽快地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了李慈。   “在这儿等。”裴琰握着苏禾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放了下来。   很快,李慈和裴琰就并肩策马远去了。苏禾不想和陆霖昭呆在一块儿,也害怕和叶朗说话,于是寻了个借口,自己走到一边坐下休息。   在马上颠了这么久,她的腰有些受不住,酸痛难耐。   抬手揉了几下,叶朗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   “禾儿。”她抬头看向叶朗,只见他拧着眉,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你在裴琰那里过得好吗?”   “很好啊。”苏禾点点头。   叶朗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我都听说了,她们说你……你喜欢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对我是这样的感情,不然的话,我也不会……”   “没有,我没有喜欢你。”苏禾立刻说道。   “真的?那你是喜欢裴琰?”叶朗犹豫了一下,又道:“可是他是不会喜欢你的,你只是个通房,陆小姐进门以后,你要怎么办?”   哎,叶朗什么时候能长大呢?他真是个感情的呆子啊。   苏禾正想找个借口避开他,只听得一把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叶朗!”   “来了。”叶朗站起来,眉眼瞬间舒展开,嘴角也有笑意。   这变化让苏禾看呆了,朝着叶朗看的方向看过去,昌平郡主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坐在一边的苏禾,立马瞪圆了眼睛。   “你明知道她喜欢你,你还靠近她!”昌平郡主不悦地往叶朗身上狠拧了几把。   “没有,我刚问她了,她不喜欢我,她只当我是兄长。”叶朗连忙解释道。   那日在长公主府他二人第一次见面,叶朗还说他不想议亲,这才多久啊?没想到感情进展这么快!   原来叶朗并不是感情不开窍,他是真的不喜欢苏禾。他喜欢的就是昌平郡主这样活泼大方的女子!   昌平郡主看向苏禾,冷笑道:“她这么有心机,主动爬到别人未婚夫的榻上,简直下贱。凌雪现在正在难过呢,她都快哭了,你怎么敢跑来找她!”   “裴琰和陆小姐的亲事还未定。”叶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替苏禾说话,可语气并不严厉。   “行,你就陪她吧,我走了。”昌平郡主剜了叶朗一眼,扭腰就走。   叶朗看了看苏禾,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跑去追昌平郡主,“昌平,你听我说。”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女子的笑声,她朝前面看过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群贵女,正盯着她笑。   苏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感觉自己像跳梁小丑,可是平静下来一想,这些又算什么呢?她今天可是骑到了宝山雪驹啊!   突然,前面传来了一阵惊叫声。   “你们看看,这几匹马怎么了?”   苏禾站起身,朝着人群中走过去。 第25章 她凭本事挣的   马厩里倒着好几匹马,四肢抽搐,口吐血沫,眼白都翻了出来。   几个兽医围在马前面束手无策。   “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了?是生病,还是中毒,还是受伤?”一位中年妇人扶着婢女的手,焦急地问道:“这是要上赛场的马,我花了五千金呢。你们马场是怎么搞的,到底怎么养的马!”   “周王妃先莫急,我们正在找原因,正在找!”兽医擦着冷汗,连忙解释。   “不好了,它们快死了。”这时一个小厮拖着哭腔,抬头看向了周王妃。   “去,找能治的兽医来,这几个不中用!”周王妃攥紧帕子,忿忿地看着那几个兽医。   “周王妃,城中最好的兽医都在这儿了。”小厮垮着脸,无可奈何地说道:“若是他们都治不好,大宝二宝三宝,真的就没救了。”   周王妃捂着胸口,气得喘不上气:“我的五千金,就这样没了?这可是我要送给我孙子的满月礼!”   马死了没事,但是不吉利啊!这可是满月礼上要牵出来的。   若不是这里驯马师,能把马儿驯得温驯乖巧,她怎么会把马养在这里!   “去,悬赏一千金,谁把马治好,这一千金就给谁。”周王妃咬咬牙,下了重金悬赏。   “我来试试吧。”苏禾看了一会儿,上前去说道。   “你?你会治马?”周王妃定定神,看向了苏禾,狐疑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官眷。”   “她是裴琰的通房,周王妃还是别让她碰您的马,小心沾上狐媚气。”有个少女阴阳怪气地说道。她们都是听说裴琰来了,所以赶来看他的,但没想到裴琰竟然带着苏禾。   苏禾没理会那女子,直视着周王妃的眼睛,冷静地说道:“王妃娘娘现在去城中悬赏,已经来不及了,何不让小女试试。”   “行,死马当成活马医。你若治坏了,本妃也饶不了你。本妃可不怕混账小子来找本妃麻烦!”周王妃银牙紧咬,朝着那几个兽医说道:“你们让开,让她来。”   苏禾走过去,跪坐在几匹马前面。若是放在来马场之前,她肯定不敢这么挨近马儿。可是她刚刚骑了雪驹,感觉也没那么可怕了。   小手轻抚上马儿的脑袋,安抚了它们几下,然后小心地扳开了马儿嘴巴,看它的牙齿和舌尖。再趴在马身上,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   四周很静,大家都在看着她。她不似那些贵女,会担心衣裳弄脏,嫌弃马儿臭,她就这么趴在马儿身边,凝神检查马儿的身体。裙角弄脏了,发丝落在血污上了,她都没管。   “到底行不行啊,别耽误了马儿救治,周王妃,还是赶她走吧。”先前那少女突然又开口了。   “你闭嘴。”苏禾头也不抬地轻斥了一声。   少女被她呵斥,当即就拉长了脸,想要发难。   “我知道了原因了。”苏禾此时抬起头来,看着周王妃说道:“我能治!”   她没治过马,但是她治过狗。那两只狗的症状和这几匹马很相似,都是吐血沫,抽搐不止。当时府上的府兵说要把它们宰了吃了,狗儿当即就流下了眼泪。苏禾不忍心,趁着那些府兵不注意,把两条狗给抱去了自己的小破屋子。刘嬷嬷听到消息跑过来看她,和她两个人抬着狗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发现了原因。   两条狗都被蛇咬了。   咬的地方很隐秘,所以那些人没发现。   这两匹马也是,它们也是被蛇咬了,正咬在马儿胯下。   方才这里围了太多女子,几个兽医就没好意思仔细查马儿的胯下。苏禾有过治狗的经验,所以就扒开马肚子看了看,还真让她猜对了。   “真是不知廉耻,怎么敢……”众女子都红了脸,转过头去不敢看。   “屁话真多,你们以后嫁的男人要是没这个,你们就哭死吧。”苏禾小声嘀咕。   她声音小,那些女子听不到,周王妃凑得近,倒是听了个满耳。一张老脸登时也红了,可是看在苏禾当真找到了原因,也就没发作。   苏禾还是按照治鸡鸭的办法,在草丛里找到了蛇药,用石头捣碎了,敷在马儿的伤处,再让兽医去给马儿煎汤药来喂。   小半个时辰过去,两匹马吐血沫子的状态竟然真的缓解了!   “周王妃,赏金什么时候可以给我。”苏禾抬起袖子抹了把汗,走到了周王妃面前。   周王妃脸色阴晴不定,打量着苏禾,有些想反悔。若是兽医再仔细检查一下,这一千两她就能省下来了。   这一千两她不是出不起,而是不想给苏禾。若让外人知道,她的马竟是一个爬床的小通房治的,她这两匹马还怎么牵得出去呢?   “这马还没好呢,谁知道最后治不治得好。再说了,就算好了,又如何知道不是之前兽医治的,你正好捡了漏。”周王妃的丫鬟看出她的心思,立马上前来,从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来,朝着苏禾丢了过去:“这是周王妃赏你的,拿着走吧。”   为什么女子总要为难女子呢?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苏禾慢慢放下了擦脸的手,看向了周王妃,不卑不亢地说道:“悬赏一事,周王妃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周王妃出尔反尔,不好吧。”   “裴大人应该不差钱吧,你怎么敢向周王妃要钱呢?”   “好吧,既然不肯给,那这草药我就收回了。”苏禾弯下腰,直接掏开了敷在马儿伤处的草药。   她方才采的草药,是捶碎了再拿来的,所以兽医并未看清是哪几味药。只要把草药拿走,马儿就会重新陷入昏迷。当然它们还是能治好的,毕竟兽医已经知道它们是被蛇咬了。   周王妃看着她的动作,脸色一沉,立马上前来阻止:“你住手!这草药的钱,不是给你了吗?”   苏禾看着掉在地上的碎银子,反问道:“这几块银子,应该是给这块地的吧?周王德高望重,没想到家人是如此德行。”   周王妃语气一滞,有些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苏禾毕竟是裴琰的爱宠,拿银子砸她似是真的有些不妥。   苏禾看了几人一眼,也不再逗留,想了想,还是蹲下去捡起了那几块碎银。她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不拿?   走出人群,只听得迎面响起了裴琰冷酷的低斥声:“谁许你乱跑?滚过来!”   苏禾抬头看去,裴琰正大步过来,一脸冷意地盯着她看。 第26章 把她洗干净   苏禾埋头过去,还没开口,他的手指就捏住了她的小脸,嫌恶地问道:“你这是去马粪池里打滚去了?”   “周王妃的马被蛇咬了,我去帮着治马了。”苏禾的脸被捏痛了,可又不敢碰到他,惶然地睁大眼睛,小声说道:“大人你手太重了,我脸疼。”   “痛也不见你长记心,我说过让你在原地等,你乱跑什么?”裴琰沉着俊脸,不客气地训斥道。   苏禾垂着眸子,握紧了手里的几块碎银子,一言不发地听他训斥自己。   合该她挨骂,刚刚她确实不应该跑过来自讨苦吃的。   她手里这几块碎银应该只有四五两吧,他们谁也看不上眼,她也不好意思拿出来,让他当众丢脸。   “手里拿的什么?松开!”裴琰很快就发现她握着东西,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低斥道。   苏禾感觉手腕一麻,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块碎银就这样落了下来。   四周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有嘲笑的,也有骂的,全是骂她见钱眼开,不知羞耻。恍惚中,她看到叶朗带着昌平郡主也站在人群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时至今日,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喜欢叶朗了。可能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了,只是那时候叶朗是她唯一想到的,可能帮得上她的人,所以总是抱有希望。   但此刻,她才明白这世间不可能有人真的能帮到她。   以前叶朗帮不了,裴琰一样帮不了。这些贵人高高在上,他们对几两碎银不屑一顾,甚至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愿意。   可苏禾不一样啊,她一直靠自己养活自己,几个铜板都舍不得用,四五银子对她来说,真的很多了。   而且明明周王妃说的是一千两,她才会愿意趴在那些泥污里,可周王妃出尔反尔,不肯兑现一千两的承诺。   这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大家只嘲讽她呢?   “周王妃说好我帮她治好两匹马就给我一千两,是她说话不算话!你还说我是你养的人,你养了什么啊?”苏禾推开裴琰的手,转身看向了一脸不自在的周王妃,冷冷地啐了一口:“你算什么王妃。一千两都拿不出来,穷鬼。”   周王妃的脸色更难看了,涨得跟猪肝似的,张张嘴想辩驳,可看到裴琰的冷戾的脸色,又只能闭上。   “周王妃确实是说的悬赏一千两,方才苏姑娘趴在那一地泥污里,很是辛苦。”陆凌雪走出来,拿着帕子给苏禾擦了擦额上的泥污,轻声说道:“是苏姑娘受委屈了,裴大人就别再责骂她了。”   “拿银票给她。”周王妃别扭地朝身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赶紧拿了银票出来,胆战心惊地捧到了苏禾面前。   苏禾当着众人复杂的神情,一张一张地验了银票,然后把几味草药当众说了出来。   “马儿还需连用七天,才能彻底清除余毒。”她说完,把银票揣进怀里,又弯腰捡起了那几块碎银,埋头就走。   该给她的,她一点都不会落下。   人群主动散开,朝着马场外面走去。   受了一场委屈,可她有了一千两!   她如今也是有钱人了!   裴琰跟在她身后,眼看她不时隔着衣服轻抚,便知她在摸那几张银票。   “我不是说过吗,你想要银子,找我要就是。”他忍不住低斥:“用得着你趴进那血污的地方?”   “大人救我于水火已是恩情,我不会找大人要银子的。而且,我找大人借三十两都没有借到啊。”苏禾扭头向他,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说过,我是能挣到钱的,大人不信而已。”   裴琰被她噎到了。   那间茶水铺子他已经买下来了,本来晚上准备带她去的,可是陆凌雪突然跑过来,他又不想让外人知道那是苏禾的产业。他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女人来寻她麻烦。   马车赶到了门口,等二人上车。   “我衣裳脏了,别弄脏大人的马车。”苏禾站在马车前面,轻声说道:“我走回去就好。”   “是走还是跑?”裴琰皱眉,不悦地问道。   和李慈谈完,返回原地的时候,却只听到叶朗和昌平吵架,叶朗说他会和苏禾说清楚,让苏禾不要再喜欢他。   放在以前,听过就算了,可现在却偏偏听着觉得很刺耳。今晚苏禾一直看着马场外面,想跑掉的心思全在眼里放着,他看了更觉得扎眼。   床是她主动爬的,哪有她想爬就爬,想跑就跑的道理?   “大人放心,我不跑。”苏禾抬起小脸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守信的人。大人救我出地狱,还清大人的债之前,我都不走。”   裴琰心里更堵了,他盯着苏禾,低低地说道:“那间茶水铺子,我已经买下来了。”   苏禾眼睛瞪了瞪,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抢我的茶水铺子呢?!”   一股浊气在裴琰胸膛里严实地堵着,半天才缓缓吐出来。   “自己走回去。”他瞥她一眼,冷冷地说道。   言毕,他直接上了马车,让侍卫赶车走。   苏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到来马场前,他带着她走向茶水铺子的时刻——   所以他是真的准备带她去茶水铺子,只是陆凌雪来了,所以他才临时改道,来了马场。   “苏小姐,我送你回去吧。”陆昭霖背着双手,走到了她身边,打量她一眼,笑吟吟地说道:“你确实弄得够臭的,只怕没有别人的马车肯载你。”   “多谢陆大人,我自己走。”苏禾微微福身,抬步往回走去。   “从这里回长公府,起码得走一个半时辰,你确定要走回去?”陆昭霖问道。   “是。”苏禾摸了摸装着碎银的钱袋,加快了步子。   这几块碎银子雇车是足够了,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她穷人乍富,想要枕着这些银子睡。   走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心了起来。   她今日骑到了雪驹,救了两匹马儿的性命,还挣了一千两银子。苏禾啊苏禾,你可真厉害啊!   路边,裴琰看着她笑眸盈盈的样子,气得连声冷笑。   “就这么爱财?”   “没有财,所以才爱财。是大人你不懂。”白简摇着折扇,慢悠悠地接话。   “你倒是很懂,还很会说话。”裴琰嗤笑。   “是苏姑娘会说话,她报出的那几味药恰好是可以解沉毒的。这位苏姑娘,真是个妙人儿。”白简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大人觉得这是巧合,还是她真会医术?”   “你不应该去查查为何那几匹马会中沉毒?”裴琰转头看他,语气生冷:“我的马场,不许任何人染指。” 第27章 主子果真动了凡心   “是。”白简神色一凛,立刻抱拳行礼:“属下现在就回马场去查。”   “那个周王妃老糊涂了,周王府以后别养马了,出门自己走去。”裴琰寒气森森地说道。   “这个……”白简犹豫一下,问道:“是为苏姑娘出气?”   “不然呢,为你出气?”裴琰冷声问。   “你不如多送苏姑娘一些银子,她会更开心。”白简又笑了起来,一双狐狸眼睛透着精光。   “滚去办事。”裴琰一掌掀开了白简:“还有你们几个是瞎了不成?还不好好跟上去。”   暗处有细碎轻盈的脚步声散开。   白简摇扇叹息:“主子果真动了凡心。”   “我养的,就算是只小猫小狗,一样得好好看护着。”裴琰冷声道。   ……   苏禾回到公主府已经子时了,她走得气喘吁吁的,不过感觉不太累。   毕竟一个拥有一千两银子的人,心中只有喜悦,没有疲惫。   秋韵坐在院中打瞌睡,闻到臭气,诧异地看向了院门口。苏禾趴在门口,朝她直招手。   “秋韵姐姐,你出来一下。”   “姑娘怎么弄成这样?快进来呀。”   秋韵上前去,被苏禾熏得赶紧捂住了鼻子。   本就弄得一身马臭,走了这么远一段路,出了汗,这臭味儿就更难闻了。   “我这么臭,当然不能进去了。大人会杀了我的。”苏禾想到裴琰那副凶狠的神情,不禁打了个冷战,又道:“好姐姐,你带我去洗洗干净吧。”   “你等一下,我去拿你的衣裳。”秋韵快步回了房间,没一会儿拿了衣裳和洗头的香露出来,引着苏禾往丫鬟们洗漱的偏院走去。   那里有掌事嬷嬷看管,见秋韵带着苏禾进来,问了身份,赶紧打开了门。今日府中都传遍了,裴琰把新来的小通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她,还差点打死了宝珠。   “去热水池吧,我去把热水打开。”嬷嬷堆着笑脸,主动去打开了热水池的房门。   屋里有一个青石砌成的大水池,此时池中无水,几根竹管架在池子四周,热水顺着管子哗啦啦地落入了池中。   “府中的一等丫鬟每月可以来这里泡一次热水澡,都是主子的恩赐。”秋韵解释道。   主子的恩赐……   苏禾忍不住又摸了一把怀里的银票,以后她就是可以想泡澡就泡澡的富婆了,才不需要主子的恩赐。   当然,这前提是裴琰不杀她,肯放她走。   她褪了衣衫,解开了头发,慢慢地走进了热水池里。   秋韵把她的脏衣服拿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泡着。洗掉一身血污,趴在池水边上,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银票欣赏。   一百两一张,她有十张!   原来一千两捧在手里是这样的感觉!   白天裴琰给掌柜付钱的时候,拿的是一张千两银票,看上去轻飘飘的,一点分量也没有,绝没有她的十张看上去让人舒坦。   他真是败家子,就那点东西,他就给了别人一千两。   还不如给她呢!   当然她是不会轻易要他的银子的,他那人太难伺候了,拿了他的银子,命得给他!   诶,可惜了她的小茶水铺子了。那里地段正好,光线也好,可惜了,怎么变成他的了?就算现在她去找他要,那也不好意思开口啊。   早知道她应该忍忍的,别发脾气,说不定现在铺子也到手了。   真是后悔。   骨气什么的,有时候也可以收敛一下,不必看得太重。   心如猫抓一般地想了好久,一道高大的阴影罩了过来,结实地罩在了她的上方。她懒懒地转过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小声说道:“秋韵姐姐,那个人回来了吗?”   “哪个人?”裴琰蹲下去,掬了一把水浇她。   小东西背着他时就是这副面孔。   “大人。”苏禾定定神,赶紧把银票叠好,压到了她那身干净衣服底下,这才回头看向他。   “起来,给我宽衣。”裴琰站起来,朝她勾勾手。   就不能别折腾她了吗?   她走累了!   苏禾认命地从池子里爬起来,埋着小脑袋给他解衣带。   “茶水铺子还要不要?”裴琰低眸看着她,慢悠悠地问道。   苏禾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她慢慢地解开裴琰的衣袍,小声说道:“想要,但是不敢要。拿了大人的东西,是要挨骂的。”   “挨骂算什么,你是要挨……”他俯下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个字。   苏禾面红耳赤,不敢置信地看向他那张柔软又漂亮的嘴。   这样一张谈论国事的嘴,怎么能说出那样干脆直接,又粗鲁粗俗的字!   “服侍我。”裴琰在一边坐下。   衣袍大敞,他劲腰显露。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秋韵和管事嬷嬷都没敢进来,水也没变凉,一直有人在烧水,往池子里注入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泡得二人通体舒畅。   ……   翌日。   苏禾坐在自己的小厢房里,清点昨日首饰铺里买来的东西。   她没想到裴琰把这些东西全给她了!   “肯定是知道冤枉了我,所以补偿给我的。他本来是想给那几个通房一人几件。”苏禾趴在桌上欣赏那满桌的首饰,轻快地说道:“秋韵姐姐你都没看到,昨晚在马场他是怎么掐我的脸,还骂我!”   “大人是担心你,马场里人多嘴杂,怕你受伤。”秋韵替裴琰解释。   “才不是,他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有那个周王妃,她怎么好意思出尔反尔的!要不是马儿可怜,我后来真不想告诉她那几味草药。”苏禾坐起来,不满地说道。   “人微言轻就会这样,以后姑娘抬了身份,她们自不敢再随意轻践姑娘。”秋韵一猜便知那些女人在想什么,不就是欺负苏禾身份低微,她们瞧不上苏禾。   “秋韵姐姐你来挑几件吧。”苏禾一把拉过在身边忙碌不停的秋韵,让她挑首饰。   “这是大人送给你的,你自己好好收着,莫要随便送人,他又该生气了。”秋韵轻轻摇头,温柔地笑道。   “苏姑娘,长公主给您单独安排了院子,请姑娘现在就迁过去。”院门口响起了管事太监的声音。 第28章 大人,张嘴……   苏禾立马紧张起来了。   宝珠因为她挨了鞭子,长公主会不会把她骗出去杀了?   “别怕,长公主一向都不会动大人看中的人。”秋韵安慰道。   “那要搬吗?”苏禾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然等大人回来问问再说?”   “苏姑娘总要搬过去的。”管事太监在门外催促道:“这是要给姑娘抬位份,是天大的好事。”   通房变成妾?   苏禾犹豫了一会,站起来收拾东西。   妾的月例要多一些,能拿多一点钱的事,她不推辞。   不过这些首饰钗环,她想不出放在哪里更好。若是放在新院子里,被人搜走了怎么办?若是放在裴琰这里,他反悔不给她了又怎么办?   “先去看看情况。”秋韵想了想,小声建议道。   也行!   苏禾对着妆镜稍稍收拾了一下妆容,带着秋韵走了出来。管事太监见到她出来,浅浅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在前面带路。   走了小半盏功夫,眼前出现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这院子在竹苑的东南角上,离竹苑不远。雪白的墙,朱红的院门,院前有两只喜庆的小狮子石兽镇着,门口挂着两只八角灯笼,在正中间挂着牌匾,上面用绿漆写着三个字:慈恩院。   院子是个好院子,就是听着像是尼姑庵。   “里面的东西都一应备好了,大人不久之后就会住回主院,苏姑娘以后就住在这儿。”管事太监上前推开门,侧身让路。   院中已经站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太监,二人见到苏禾,立马福身行礼。   “见过姑娘。”   “不必多礼。”苏禾浅浅一笑,迈进了院门,好奇地往四周打量起来。   院子不大,有五间厢房,正中有一间主室,两侧各两间。主室的门上挂着湘妃帘子,右边挂着艾草香袋,是驱蚊虫用的。院中有几只大缸,里面种着睡莲,莲下有小鱼在游动。院子一侧种了几株山茶花,枝头缀着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在风里如美人摆腰,摇曳生姿。   “怎么挑你们两个来了?”秋韵看着那二人,一脸意外。   “长公主亲自挑的人,长公主说,苏姑娘让大人开怀,理应重赏。容玉和容辞是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家生子,做事麻利可靠,苏姑娘尽管使唤。”管事太监说道。   苏禾连忙朝着长公主寝殿的方向行礼:“谢长公主恩赐。”   “长公主让姑娘尽心尽力服侍好大人。”管事太监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容玉和容辞又重新行了大礼,站在苏禾面前等着她发差事。   苏禾在廊下的石凳坐下,打量着二人说道:“你们两个会做凉茶吗?”   秋韵飞快抬头看向了苏禾,嘴角抿了又抿,实在没忍住,小声提醒道:“大人不喜欢姑娘做凉茶。”   可是这么宽敞的院子,不利用起来做点什么,那也太浪费了吧。   “罢了,今日还没学写字算帐呢。”苏禾让秋韵把她的书和笔墨拿来,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练了起来。   上午学文的,下午她便能用来挣钱。   她写字很认真,定好的有时间就写满十张纸,一张也不少。毕竟这么好的宣纸,在外面卖得很贵,而她一次就可以用十张,不用白不用。   秋韵拿了针线坐在一边做,不时会停下来,给苏禾添一盏茶。   院子里很静,容玉和容辞也去找了活过来,安静地在一边忙碌。容玉在择菜,容辞在清洗碗具。等苏禾练完字,已经是晌午了,容玉做好了午膳,只等她享用。   “我这里有小厨房?”苏禾乐了,立马抓起筷子尝了一口。   “长公主说姑娘喜欢吃,所以特地破例,给姑娘这里开了个小厨房。”容玉福了福身,恭敬地回话。   这算不算爱屋及乌?   因为裴琰这时候对她上心,所以长公主也对她厚待几分。   “长公主一向恩威并施。”秋韵小声说道。   苏禾咬着笔头,思索了好一会,轻声道:“那我应该去磕头谢恩吧?”   “按理说是应该。”秋韵犹豫一下,轻轻点头。   苏禾立刻笑了起来:“那我来做点凉糕,端去给长公主。”   秋韵:……   苏姑娘真是闲不住啊,一刻也闲不住。   苏禾兴致勃勃地进了小厨房,看着满目琳琅的瓜果蔬菜,牛羊鱼肉,用力咽了口唾沫。这是一个通房可以享受到的吗?她饿了十多年的胃,这时候就像打开了一条通道,恨不能一口把这些好东西全吞下去。   最重要的是,她有地方可以学厨艺了!食材是现成的,还有许多她以前摸都摸不到的调品味!她以往饿极了自己想像出来的那些糕点,现在都能一一实现了吧?   “我想做黄米糕。”她挽起袖子,双手在水盆里仔细清洗好,拿干净帕子擦干净双手,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案台前。   “姑娘做过吗?”容玉走过来,替她系上了围裙。   “做过!”苏禾信心满满地点头,“在梦里做过好多回了。”   秋韵:……   容玉:……   “把红枣捣成泥,用温水一起和入黄米面,醒发半个时辰,锅里刷油,上蒸笼蒸半个时辰。”   苏禾认认真真地按脑海里演练了无数回的步骤,一一执行,最后起锅,把黄米糕拿出来,细致地切成薄片,洒上桂花碎。   “好香啊,香甜香甜的。”秋韵喝过她以前做的凉茶,对她的手艺并不意外。但听说这是她头一回做,便感觉在动手上面,苏禾实在是有天赋。   苏禾把切好的黄米糕摆好盘,另取了只青玉小碗来,切了一小碗好好收进了碗柜里。   “给大人的?”秋韵猜到了,微笑着说道:“大人甚少吃甜食。”   “他不吃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心意。而且偶尔吃一点甜的,他又不会死。有好吃的也不吃,他的嘴怎么这么刁呢?”苏禾理直气壮地说道。   “给你胆了,在我背后说三道四。”裴琰冷冰冰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   秋韵三人赶紧跪下行礼,背上都是一层冷汗。   苏禾捧着碗,盈盈拜下,“大人,我没有说三道四。”   “我没聋。”裴琰盯她一眼,转身往主室走去。   苏禾赶紧捧着碗跟上他,轻声说道:“大人下朝啦?”   “废话。”裴琰撩开主室的帘子,往屋里扫视一眼,走到了桌前坐下。   这里还算清静,离他的竹苑不远,凑合能住。   苏禾在他面前站定,从碗里拈了一小块米糕举到他面前,轻声道:“大人,张嘴,啊……” 第29章 举他一整晚也乐意   “拿开。”裴琰偏了偏脑袋,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苏禾低下头,啊呜一口自己吃了黄米糕。   嚼吧嚼吧,咽了!   真是好吃啊,太美味了。   她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裴琰看了苏禾一会,抬手捏住了她的嘴巴:“你好大的胆!小小通房,在背后议论大人。”   “大人,我从小没学过这些规矩,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了吧。我在马场那样凶大人,大人也没计较啊。”苏禾把小碗放到桌上,又主动给他倒了盏白水。   她已经发现了,裴琰只喝他书房里的那罐茶叶,别的茶都不碰。她这里没有茶叶,所以白水更适合他。   裴琰握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回到她身上,“你在马场说的那个方子,哪里学的?”   “我自己创造的!是不是周王妃来要方子了?掌控不了剂量对不对?”苏禾扳着手指,小声说道:“这几味草药很好找,但是剂量配得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我试过好多回了。”   “你在哪儿试的?”裴琰看着她的眼睛,慢声问道:“苏府后宅有很多人中毒吗?”   “那是治蛇伤的,蝎子蜈蚣咬了也能用。”苏禾刚想在一边的椅子坐下,裴琰胳膊一伸,握着她的软腰,直接搂到了腿上坐着。   苏禾转过头看他,小声问道:“是大人想要这个方子?”   “怎么,我要这方子,你要收我银子?”裴琰指尖在她受伤的脸颊上抚了抚,拿出那瓶伤药来,给她的伤口上药。   陆昭霖虽然看她的眼神让人讨厌,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满京城的女子拖出来,没有一个比得上苏禾的长相。她确实生得美。若不是这张一眼看去就动人心魄的脸,裴琰也不会留下她。   食色性也,他认了。   “只要是大人要的,我当然不会收银子。大人想要什么,我只要弄得到,都给大人。”苏禾歪着脑袋,闭着眼睛享受着脸颊上的清凉。   裴琰的视线落在她吧啦吧啦的小嘴上,没忍住,俯过去咬了一口。   刚吃过黄米糕的嘴唇,又甜又软。   果然甜食还是有点意思的,唇齿间都是香津津的味道。   “你这张嘴,说点真话来听听。”他松开唇齿,看着她红肿的唇上多出的齿印,慢声说道。   苏禾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这句是真的。大人要的东西,我只要能弄来,一定全给大人。做人当知恩图报,虽说我利用大人是想脱离困境,但在大人这里我真的过得很轻松。我能吃饱,能有柔软的床榻,能有漂亮的衣裳,甚至还拥有了只属于我的房间。大人生来尊贵,你可能想象不到我这种出身的人,现在能拥有这么多好东西,我有多开心!”   裴琰看着她,心脏软了一大片。沉默一会,低声道:“你还挣了一千两,外加一间茶水铺子。”   “你真给我?”苏禾眼睛一亮,兴奋得小脸通红。   “嗯。”裴琰点头,从怀里拿了张房契出来。他是把整个茶水铺子买了下来,不是租。一共,花了两百两。包括店面和后面的小院,全记了苏禾的名字。   苏禾捧着房契,翻来覆去地看。   户主果真写着苏禾两个字!   “我是不是能收租子了?”她仰起小脸,激动地问道。   她终于可以尝到收租子的感觉了!啥也不用干,坐在屋里听到铜板掉进她的钱罐子的感觉!   “起来,我还有公文要处理。你把昨晚那些药材写下来,用来治什么,剂量,都写清楚。”裴琰推她起来,又往她脸上揉了两把:“晚上我过来住,把床铺铺好。”   “好,好、好。”苏禾脑袋点得快从脖子上甩出来。   别说过来住了,让她化身为木柱,举他一整晚她也乐意。   银子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   裴琰走到院子里,忍不住回头看时,她正捧着房契用力亲。   吧唧一口,吧唧又一口……   他嘴角抽了抽,大步往外走去。   真是贪财!   “姑娘先别亲了,赶紧把大人要的东西写好了,去长公主那儿磕头吧。说不定,长公主要抬你为妾呢。”秋韵一脸笑意地过来催促她梳洗换衣。   “好,写完马上就去。”苏禾笑吟吟地应下。长公主今日就算打她几鞭子,把她赶出去,她也认了。毕竟她最想得到的东西,已经揣在了她的怀里。   简直太快乐了!她有一千两银子,还有一间茶水铺子!她如今就是快乐的小神仙。   写完药方,再换上素净的衣裳,戴上裴琰给她买的鲤鱼项圈,端着黄米糕直奔长公主的寝殿。   见她过来,几个大丫鬟立刻进去禀报。   苏禾站在门口,把一个劲往上扬的嘴角使劲儿压了压,在脑子里想了好几遍宝珠挨鞭子的场景,这才垮下脸、迈着谨慎的步子进了院中。   “奴婢来谢长公主殿下恩典,奴婢给长公主殿下磕头。”她捧着黄米糕,很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扶起来吧。”长公主冷淡的嗓音从前面传来。   苏禾不敢抬头,她垂着眸子,把手中的黄米糕高高举了起来:“奴婢亲手做了黄米糕献给长公主殿下。”   一名大丫鬟上前去接过黄米糕,快步过去放到了长公主面前。   “难为你了,听说你在苏府也没吃上几顿饱饭,竟也会做吃食,有心了。”长公主扫了一眼黄米糕,神情依然淡淡。   苏禾这才站起来,小心地回道:“奴婢在苏府时主动帮着厨房里打杂干活,学会了几道点心。奴婢知道这吃食粗鄙上不得台面,但奴婢今日的一切,都是长公主殿下和大人所赐,实在拿不出别的回报,只能斗胆献丑,献给公主殿下。”   长公主这时才朝她认真打量了一眼。自打苏禾进府,长公主就没正眼瞧过她。出身太过低微,又是主动爬了裴琰的床,所以她并不喜欢苏禾。但这时候听她说得小心,滴水不漏,也不像个不懂事的。   她拿起了一块黄米糕举到眼前看,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糕点琰儿可尝过了。”   “尝过了。他还说很香甜。”苏禾想了想,虽然裴琰没直接吃,可是他吃她嘴唇了,也算是间接吃过了她的黄米糕。 第30章 给她揉肚子   “他真说很香甜?”长公主坐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黄米糕。裴琰很少碰甜食,也很少会夸什么东西好吃,难得他会主动说某个吃食香甜。   黄米糕软软糯糯,有红枣的甜味,确实还行。“你们都尝尝,按这个口味,给琰儿多做些。”长公主吃了一片黄米糕,让面前服侍的丫鬟和嬷嬷都上前品尝。   殿中飘着黄米糕的香气,每个人都在暗暗称奇,就这不起眼的黄米糕,竟然能让裴琰说好吃。   “苏禾你倒是有些本事,让琰儿如此看重你。你能让他开怀,那就是有功。来人,赏。”长公主捧着白玉碗漱了,一双秋水美眸又看向了苏禾。   一个大丫鬟立刻捧上了一套珍珠头面。   这些珍珠颗颗都比她的小手指头大,华光熠熠。   苏禾真的觉得她转运了!   她跪下磕了头,这才膝行上前接了赏赐。   “起来吧,早点回去服侍琰儿,你记着,他开心,本宫就让你开心。若你让他不痛快,本公主就杀了你。”长公主盯着她,红唇微启,冷酷无情地说道。   苏禾连声称是。   从长公主殿中出来,她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柔软的云里,双脚软得落不了地。   这一整套珍珠头面,值上大几百两吧?   “姑娘,长公主没说抬位份?”秋韵从她手里接过了头面,容玉上前扶住了她。   苏禾摇头,“没有啊。抬不抬也不打紧,反正有这个。”   她看着珍珠,一脸笑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了。   秋韵觉得奇怪,赏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还是通房呢?最起码也要抬个妾才对啊。   几人快走近园子,前面出现了几道身影。陆凌雪和陆昭霖来了,裴琰走在他们前面,正中间走的正是李慈。   裴琰不是去看公文吗,原来是来见未婚妻了。苏禾定定神,连忙先给李慈见礼。   “小女见过慈王殿下。”   “苏禾姑娘。”李慈打量她一眼,笑道:“比昨晚气色好多了。”   昨晚她先是在马背上颠了个魂不附体,再因为治马弄得一身脏污,当然不如现在容光焕发。   “慈王殿下见笑了。”苏禾低着眉眼,温顺地回道。   “去见母亲了?”裴琰看到了珍珠头面,走过来拿了支珍珠发钗往她发间比了比,“这是前年胡戎国进贡的海珠,母亲怎么给你了?”   给不得吗,她不配吗?在他未婚妻面前,他板着一张脸,多大公无私啊!   苏禾瞄他一眼,轻声道:“长公主夸我把大人伺候得好。”   “这倒是。”裴琰把钗放下,淡声道:“别乱逛了,我让你写的东西写好了吗?”   “写好了。”苏禾缩着背,乖巧地点头。   “裴大人,让苏姑娘一起逛逛吧,我还没进过园子呢。听说长公主一手打造的园子,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胜景。”陆凌雪上前来,微笑着向苏禾点头。   “她不配去。”裴琰说完,大步往前走去。   陆凌雪怔了一下,怜爱地看了一眼苏禾,抬步跟上了裴琰。   李慈和陆昭霖过去时候,都没看苏禾,二人看着前面的葱葱郁郁的美景,小声谈笑。   “回吧。”苏禾直起腰来,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秋韵有些担心地看她,怕她难过。   可苏禾才不难过呢,她才懒得去应付这些贵人。他们几个全都出身高贵,可以在一起大声谈笑,肆意欣赏美景,她一个人缩头乌龟一样站在旁边。   傻子才愿意跟过去。   回到小院,苏禾立马指挥秋韵把她放在竹苑的东西全拿来,她做的草蝈蝈都没落下,全拿来了。   晚膳还是容玉做的,她的手艺好,苏禾吃得很满意,一不小心就吃了三碗饭,揉着鼓鼓的肚子在院子里绕圈圈。   秋韵把床铺重新铺了一下,裴琰睡觉,只用江南进贡的丝缎,别的都睡不了。   “大人今晚不过来了,他陪陆小姐去庙会看灯。”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过来,向她行了个礼,传完话转身就走。   苏禾揉着鼓鼓的肚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来就不来。”   不知为何,心脏又有点发紧。   叶朗一开始说不议亲,转头就喜欢上了昌平郡主。   裴琰在马场说不喜欢寡淡的,可他却能陪陆凌雪去庙会看灯。   所以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全都不可信。   这世间能信的,能依靠的,只有银子。   苏禾决定清点一下她的财物。   她兴致勃勃地进了房间,把首饰,银票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抚摸。   “姑娘!”秋韵进了门,看到床上堆满了东西,不禁有些好笑,“别看了,睡吧。”   “太撑了,还睡不着。”苏禾揉了揉肚子,又拿起了那张房契:“秋韵姐姐,如果我去领牌子出府,管事会给吗?”   “不会给。”秋韵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是通房,你要出去,就得禀报长公主。”   “我又不会跑。”苏禾说道。   “那也不给。”秋韵过来收拾东西。   苏禾这些首饰其实是让秋韵很意外的,这些款式一看就是市面上流行的,长公主用的都是宫制钗环,材料十分宝贵。若是裴琰愿意赏给苏禾,从库房里拿几件也很容易,不知道为什么要从外面买这些普通的钗环给苏禾。秋韵还想通一件事,明明苏禾很得宠爱,为什么还是只让她做个小通房。   就像是随时会弃了她一样。   莫不是因为听说苏禾不能生养?   秋韵看着苏禾乐呵呵的样子,又同情起她来了。   不能生养的女子放在后宅之中,那只有绝路一条。趁得宠,多攒些银钱确实是对的。   秋韵忙完就出去了。   苏禾把放着银票和房契的小匣子放到枕下,枕着它们睡觉。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身边好像多了个大火炉,把她烫出了满身的汗。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却发现眼睛被帕子给蒙上了。   身上的小衣一件件地除去,没一会就除了个干净。   裴琰大半夜地回来了,而且毫不客气地开始折腾她。   她感觉着那修长滚烫的手指在身上移动游走,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大人。”   “嗯~”裴琰慵懒的嗓音穿透了黑暗,透入她的耳中。   “我肚子胀。”苏禾轻声道。   掌心覆上来,滚烫地捂住了她的肚脐处。 第31章 红色绸带绑在她眼睛上   “舒服些了?”裴琰一手撑在脑侧,支着身子看她。   苏禾皮肤白净,红色绸带绑在她眼睛上,越加衬得她娇嫩,像朵颤微微的梨花。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头,轻声应道:“嗯,舒服些了。”   “嗯,你确实该消消食,活动活动。”裴琰勾了勾她的小脸,慢吞吞地说道:“骑马如何?”   “这么晚去骑马?”苏禾懒懒地躺着不想动。   “不必出去。”裴琰拉起她的手放到腰上。   苏禾小脸飞快涨红。   含糊地回了句不要,还是被他给抱了起来。   昏天暗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连眼睛上的红绸都汗湿透了,他才停下来。   苏禾像一条被抽了鱼骨的鱼儿,软趴趴地卧在小床中间。扯下红绸转过头看他,他合着眼睛睡得别提多惬意了。   以后他娶陆凌雪进门,也会这样吗?   咦,不敢想……   苏禾低眸往他身上瞄,若是与别人共用,她接受不了。   眼前突然有道阴影笼下来,滚烫的掌心落到了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捂了个严实。   “你在偷看我。”沙哑的声音透入耳中。   “没有偷看,我就是看。”苏禾轻声道。   “喜欢看?好看?”裴琰又问。   苏禾抿抿唇,诚实地说道:“不好看。”   裴琰:……   手掌用力,在她的小脸上狠揉了一把。   “唔~”苏禾被揉得喘不过气,赶紧又认错:“好看,大人生得最好看了。”   “哪里好看?”裴琰故意逗她。   “哪里都好看!”苏禾不假思索地回道。   “你这张嘴,真是能骗。”裴琰冷笑。   苏禾想了想,轻声道:“真没骗,骗你是小狗。”   “当真?”裴琰语气放松了几分。   苏禾又想了想,嘴儿一张一合:“汪汪……”   有些地方是真的不好看!   不仅不好看,还很凶悍,弄得她快疼死了。   裴琰又撑起了身子,双眸专注地看着她。   说真的,他活这么些年,真的头一回见着这么不知死活的人!   “大人,我觉得有些事情上还是要诚实一点。”苏禾学完狗叫,自己也笑了起来。她今日确实是心情好,连带着,觉得裴琰也没那么有压迫感了。   “大人以后要是骗我又不想承认,你汪汪叫几声,我就懂了。”苏禾又说道。   裴琰:……   活见鬼,让他学狗叫?   裴琰拧眉,移开覆在她脸上的手掌,披衣起身。   光明回到了苏禾眼里,她转过小脸看去,他已经撩开了帐幔坐了起来。   这是要回竹苑去睡?   “我明日不过来。”裴琰转头看了她一眼。   “好。”苏禾心里乐开了花,不用伺候他,独占舒服的床榻,简直太好了!   “大人,我还要学规矩吗?”眼看他就要走出去,苏禾想到这事,赶紧钻出帐幔问道。   “学。”裴琰迈出了门槛,沉声道:“还有练字,不准偷懒。”   练字是一定要练的,但是苏禾不怎么想学规矩,那几个嬷嬷太不好相与了,凶巴巴的,还不准她吃饱。   不过转念想想,以后她自立门户,多知道一些贵人府中的规矩,对于她做生意也有好处。   罢了,多学东西总没错。   睡觉!   苏禾眼睛一闭,舒服地大睡。   裴琰没等到苏禾的回应,回头看去,帐中已经一片安静。   苏禾总是心大,只要不死,她就能享受活着的时刻,该睡睡,该吃吃。   这一点,裴琰很欣赏。   出了院子,张酒陆已经等着了。   “白简去苏府后宅探过,确实有那几味草药,看上去不像是特地种下的,沿着墙根长出了不少。白简顺着墙去了旁边的宅院,在那里也发现了一些野生的草药。”张酒陆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那边是谁的府邸?”裴琰问道。   “叶将军府。”张酒陆说道。   裴琰脚步缓了缓,转头看向张酒陆:“确定那些草药是野生?”   “也是沿着墙根生长的,在别处没有。还有,白简在马场抓了一条绿尾乌头蛇。”张酒陆面色凝重地说道。   “京中怎么会有乌头蛇。”裴琰眸中冷色闪过,沉声说道。   “白简说,这种蛇只要出现一条,说明附近就有绿乌头蛇窝。赛马会马上就要开始,万一伤到马或者人……后果就严重了。宫里说不定会关闭马场,彻查马场主人。这是不是想逼大人出来?”张酒陆忧心忡忡地说道。   每年马场要给裴琰带来数万两黄金的收入,不知是有人眼红,还是察觉到马场主人身份不同一般,所以想让他现身。   “苏姑娘既然会治绿尾乌头蛇伤,不知有没有办法引出乌头蛇?”张酒陆问道。   “这些事该你们去做,而不是指望一个女子。男子汉大丈夫,当保护妻女姊妹,而不是让妻女姊妹去犯险。”裴琰变了脸,不悦地盯住了张酒陆。   张酒陆心中一惊,赶紧埋头告罪,“属下知错。”   “不许再犯。”裴琰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张酒陆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裴琰麾下也有女暗,从来冲锋陷阵不输男儿。裴琰的说法是,女子也有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尽管冲锋。   啧啧,看来还是苏禾与众不同。   “傻笑什么,走快点。”裴琰冷斥道。   汪汪……   不知道哪里响起了狗叫声,裴琰眉头拧了拧,沉声道:“公主府不许养狗,你让人去把狗都送走。”   “这个,好像是长公主新养的那条狗在叫,不好送走吧?”张酒陆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   好好的,养狗干什么。   裴琰皱紧了眉,越走越快。   ……   苏禾早早地就起来了,让容玉去打听了一下学规矩的事,听说地方改到了园子东边的泠水院,于是带着秋韵赶了过去。   那三个姑娘陆续也过来了,看到苏禾,神色比之前要和气许多,还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这三个都是想攀结裴琰的官员送来的,其中最漂亮的叫徐兰瓷,如兰花的清雅,又如白瓷般温润。放在一众贵女里面也不逊色。女子生得如此好容貌,又有才情,却被当成礼物一般送来给人当妾。   真可怜。   “苏姑娘,早啊。”徐兰瓷微笑着向苏禾点点头。   “徐姑娘早,都吃了吗?我做了黄米糕,要不要试试?”苏禾主动拿出黄米糕给她们。用美食结交人,最直接了。口味合的人,那多半能说上几句话。   三人互相看了看,围了过来,各自从盘子里拿了块黄米糕品尝。   “这就是长公主殿下都夸赞的黄米糕?”徐兰瓷好奇地问道。 第32章 催她夺宠   “对。”苏禾点头。到底是谁夸的不要紧,重要的是有人夸。   “好吃,苏姑娘可愿意教教我?”   说话的是叫温舒仪的,她看上去就很活泼,也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姑娘。   “好啊。”苏禾还是点头。   “苏姑娘你人真好,你放心,我不会让姑娘白教的。”温舒仪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拉起苏禾的手,给她戴了上去。   “这算什么?你是想巴结她吗?”一直不出声的叫宁秋祥,她拉着脸,不满地看向温舒仪。从衣服和打扮上看,宁秋祥不如那两个,条件应该一般。   “我不能收,太贵重了。”苏禾把金镯退回去,笑眯眯地说道:“三位如果想学,我把菜谱写下来。”   “听说妹妹的院子里有小厨房,不如我们去妹妹的小厨房学?”温舒仪握着镯子,又说道。   苏禾哪能不懂?她是想去‘巧遇’裴琰。   不怪她动这心思,被送来巴结裴琰,她们的命运催着她们去夺宠。若是得不到裴琰的喜欢,她们要么会一辈子困死后宅,比婢女还不如。要么被当成礼物再送出去……   她们是人,不是物件,送来送去的,便没了价值,最后的结局会很惨。   “好。”苏禾又点头了。   横竖她是要走的,她多做好事,多积福气,以后会有福报的。   秋韵站在一边直皱眉,裴琰向来霸占心强,喜欢清静,苏禾把这些女人都带回去,这不是惹裴琰不高兴吗?再说了,哪会有女人把宠爱分出去的。她家姑娘啊,还是太单纯心善了!怎么就看不出这些女人是冲裴琰去的呢?   秋韵清咳了几声,上前去朝着几人福了福身。   “各位姑娘,嬷嬷快到了,都准备一下吧。”   四人这才散开,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今日要学王府里的女规,也就是走路说话吃饭喝茶的礼仪。   苏禾觉得这些规矩全是狗屁,弄出来折腾人的。吃饭喝水,端碗张嘴,搞出那么多麻烦的礼仪做什么?做人做得这么复杂,不如当一棵树,站在那儿仰头饮下日月精华雨露就能活下去了,还不用学规矩。   不一会儿,三个嬷嬷来了,崔嬷嬷已经不在里面。新换来主事的姓王,看上去和善得多。她给四人一人分了一本女则,让她们回去背诵,然后开始教她们喝茶吃饮时的规矩。   “第一盏水是漱口的,第二盏才是饮用的。主子未吃完,不得说话走动。主子未起身,不得抬头乱看。”王嬷嬷手中握着戒尺,不时敲敲几人的背,让她们站直。   苏禾神游太虚,有些昏昏沉沉。学了大半日,她饿得肚子里就像装了面小鼓,一直在叫。   “苏姑娘,您母亲和姐姐来了。”这时容玉寻了过来,朝着王嬷嬷问了好,走到了苏禾面前。   这借口好,可以回去歇着。苏禾还没来得及笑,就见容玉神色严肃,竟不似是借口。   “她们来干什么?”苏禾拧眉,不悦地说道。   “不知道,还在院子里坐着呢。”容玉摇头。   “苏姑娘先回去吧。”王嬷嬷见状,索性放她走。   “多谢嬷嬷。”苏禾道了谢,带着秋韵快步往回赶。   她怕苏母和苏锦澜乱翻她东西,把她的银票和首饰偷走了。   “她们怎么进来的?”秋韵拉住容玉,小声问道。   “她们直接递了帖子,长公主殿下说既是姑娘的家人,见见也好。”容玉说道。   秋韵看看苏禾,眉头拧了起来。苏禾在苏家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怎么还有脸过来找她?   “莫不是想来打秋风?你快些先回去,别让她们碰院子里的东西。”秋韵冷着脸说道。   “出来时交待容辞,他知道的。”容玉赶紧说道。   “走快些。那两个不是好东西,比狗还狗,小心偷我东西。”苏禾催促道,末了,又冷笑道:“如今她们两个可管不着我,你们两个等下把眼睛放亮一点,敢碰到我的东西,今日就让她们赔光,连裤子都别想穿走。”   秋韵和容玉听了,也顾不上规矩,相互拉着手,朝着慈恩院跑去。   ……   此时,慈恩院中。   苏夫人和苏锦澜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正不耐烦地往门口张望。   容辞站在一边,不时看看二人。   “你们这是什么规矩,来了客,不奉茶吗?而且日头这么晒,怎么能让客人在院子里晒着?赶紧引我们进去等吧。”苏锦澜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拿着帕子不停地往脸上扇风。她实在坐不下去,起身就往主室走去。   “苏小姐且慢。”容辞赶紧叫道。   苏锦澜一脸不悦地看向容辞,“怎么?我是苏禾的嫡姐,还进不得她的屋子。”   “当然进得,只是大人晚上都宿在这里,他闻不得外人的气味,怕是会责罚。”容辞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能有什么气味啊?你一个小太监,还敢嫌我不成?”苏锦澜脸色更难看了,抬起袖子闻了闻,恼火地把手往容辞鼻下伸:“你闻闻,这可是西桂坊最好的香粉,十两银才得这一小盒。”   “大人不闻香粉气,会发怒。”容辞躲开苏锦澜的手,依然满脸堆笑。   “他如今纳了我妹妹,还能对我发怒?”苏锦澜嘴硬,但显然对裴琰是畏惧的,没敢坚持往里闯,用帕子往脸上狠扇了几下,坐回了石桌前。   “怎么院中只有你一人?裴大人不是很看重她,为何伺候她的人这么少。”苏母一直在观察院子,这时候才端起架子,看向了小太监。   “大人喜静,还喜欢与苏姑娘单独相处。平常大人来了,我们都得出去,一个不留。”容辞说道。   苏母点头,又道:“这院子不大,离大人寝殿也远,不知何时能换个住处?”   容辞笑笑,没再答话。   他明白,这是想问什么时候可以抬位份。   “苏姑娘回来了。”容玉进了院子,冲着容辞递了个眼色。   苏母和苏锦澜对视一眼,双双挺起腰背,端起了架子。   苏禾扶着秋韵的手走进来,打量二人一眼,嘴角勾了起来,“稀奇事,你们两个怎么跑我这来了?”   苏锦澜立马变了脸,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做的混账事!身为苏家女,无媒无聘,更无父母之命,自己私自跑到别人家里做通房,你可知错?”   “秋韵,你回她!”苏禾白她一眼,松开了秋韵的手。 第33章 胸前踢得青紫淤血   秋韵上前去,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扬声道:“苏夫人,苏小姐,你们是不是忘了,苏姑娘如今已经是裴大人房里的人!当日是苏府亲自把苏姑娘送进小轿的,若是苏府不愿意送她来,那便自己去向大人磕头请罪,说你们欺骗了大人,要把苏姑娘要回去。”   苏母和苏锦澜脸色都是一变。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苏锦澜打量秋韵一眼,挤出了笑容。   “秋韵。”秋韵不卑不亢地回道。   “秋韵姑娘,苏禾是自己攀上的裴大人……”   苏锦澜话说一半,被秋韵不客气地打断了。   “奴婢再说一遍,苏姑娘已经是大人房里的人,苏夫人和苏小姐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裴老侯爷登门要人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怎么,你们想和他一样?”   苏母和苏锦澜的脸色更难看了,母女两个交换了一记眼神,神色莫名地朝苏禾看了过去。裴老侯爷被强摁着磕了头,回去就病倒了,现在还榻上瘫着呢。   “其实我们今日来,并非是要责备二妹妹。只是二妹妹当日走得匆忙,很多事还没向二妹妹交代清楚,怕二妹妹在公主和大人面前伺候不周到,所以今日特地前来叮嘱一二。”苏母缓下脸色,走过去想拉苏禾的手。   “你真不要脸。”苏禾躲开苏母的手,慢吞吞地说道。   苏母脸都绿了,盯着苏禾恼火地说道:“放肆,你还有没有规矩,我可是你母亲!”   “我母亲死了快十年了。”苏禾看着苏母,又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她那日生产,我求你找稳婆找大夫,烧热水,点炭盆……你却让人把我打出去,把我头都打破了,还说我母亲连儿子都不会生,诅咒她该死。那日我母亲痛得叫哑了嗓子,血都快流干了。弟弟生下来也是死胎,浑身憋成黑紫色。”   苏禾声音很轻,听上去很平静,笑容满面的,可说的事听起来却让人心惊肉跳。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枝头的声音,沙沙作响。   苏母感觉一阵心惊肉跳,背上冒出了虚汗。她今日来此,以为苏禾还好拿捏,想要逼着她找裴琰开口,给苏父和家里的两个儿子谋上好差事。可现在看来,她好像来错了。   “你那时还小,记错了。”她定定神,勉强挤出了笑。   “我是小,但不傻。”苏禾盯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上的空糕点盘子。   雪白的瓷器在石桌上碰得咣当脆响。   “我从那时候就想,你们全家以后也得那样死才行。”苏禾嘴角牵了牵,笑得更香甜了,“苏夫人,你赶紧回去洗干净,等死吧。”   “你、你、你目无尊长,你敢威胁我。”苏夫人往四周看看,见苏锦澜也吓得白了脸,于是壮起胆子朝着苏禾冲过去,挥掌就想打她。   “啪~”一巴掌打到了苏母的脸上。   苏母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苏禾已经用帕子擦了手,坐了回去。   好家伙!天知道她在梦里已经操练过多少回了!   终于让她打着了!   爽!   苏母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禾,脑子里一片空白。   “贱婢,你敢打母亲!”苏锦澜一声尖叫,扑过来就想打苏禾。   苏禾眼疾手快地架住她的手,用力往前一推,趁她跌倒,又顺势踢了她一脚。   这一招一式,她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多好多回!   “娘,她踢我。”苏锦澜环起双臂,眼泪汪汪地找苏母告状。   可是以前苏锦澜就这样踢她的,而且专挑苏禾的胸前踢。   苏锦澜说她胸脯鼓鼓,模样骚浪,要踢烂她。   苏禾那时十三岁,刚刚发身子,痛得在地上直打滚,胸脯被踢得乌紫瘀血。   这对母女就是狠毒,折磨苏禾就像在折磨一个家养的牲畜。   “贱蹄子,你敢打澜儿!”苏母顿时像疯了一样,朝苏禾扑了过去。   秋韵和容玉见状,连忙去拦,可苏母竟像吃了疯力丸一样,两个人都没能拦住她,反而被她狠抓了几把。   突然,一条长鞭凌空而来,如灵蛇一般卷住了苏母的手腕,将苏母高高地抛起。   苏母圆润的身体包裹在一件紫色的锦裙里,就像一条吃得过肥的大蛇,在半空中扭动嚎叫着,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鱼缸里。   哗啦啦……   水声狂响一阵,苏母一脸惊恐地从鱼缸里爬了出来。   “娘!”苏锦澜终于回过神,跌跌撞撞地朝着鱼缸冲了过去。   苏禾往门边看,只见裴琰手里握着一条鞭子,另一手抱了一只毛茸茸的奶白团子,披着一身金灿灿的光站在院门口。乌发之下,冷瞳如静潭,不带半点温度地扫过了满院子的人。   他不是说今天不回来?   裴琰懒懒地掀了掀眸子,手一挥,把鞭子丢给了张酒陆。   “原来是个人,我还以为有蟒蛇钻了进来。”他慢悠悠地说着,抬步走进了院子:“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搀出来。”   苏锦澜原本被他吓得七魂丢了六魄,听他这么一说,又以为他确实是没看清,于是赶紧招呼人去扶苏母出来。   “动作快点,把我的鱼压死了怎么办?”裴琰走到藤椅前坐下,看着围在鱼缸前的人群冷声催促道:“我的鱼若是死了,你们赔得起吗?”   苏锦澜凄凄哀哀地看向裴琰,身子抖得像风里快折断的白茶花:“大人,小女苏锦澜,这是我母亲,我们是来看二妹妹的。”   裴琰把手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放到腿上,长指在它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哦。”   “大人明鉴,我们是来看苏禾的。可苏禾她实在没规矩,您瞧瞧我这脸。”苏母抹了把脸上的水,快步上前去给裴琰行礼,“身为母亲,我没有教养好女儿,让大人看笑话了。”   “确实是个笑话。”裴琰眸子轻抬,视线在苏母脸上停了一瞬,笑了起来。   他竟然笑了!   裴琰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苏锦澜看着他,有些怔然。   这般有颜有势的男人,怎么会宠爱苏禾?   “禾儿,你可知错,既来了大人这里,就当好好侍奉大人,怎敢如此对待大人。”苏母见裴琰笑,立马上前去推了苏禾一把。 第34章 你一哭,我就克制不住   “问得好,”裴琰微笑着点头,看向苏禾:“你可知错?”   苏禾哪有错?   她开始生气了,裴琰真不是个东西,帮着苏家母女欺负她。   她索性小脸一沉,抬头望天。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传闻中的那句话:裴琰一笑,尸山血海。   可见那传闻一点也不真,裴琰现在笑得跟朵花似的,哪里有半点凶煞之气!   “看来是不知错了。”裴琰见她不动,身子懒洋洋地往椅上了靠,淡淡地说道:“我养的人确实是不中用,竟然让野狗来公主府里乱吠。我公主府的大门,是这么好进的?”   苏母和苏锦澜有点糊涂了,这是说苏禾,还是说她们啊?   “苏禾,我再教你一遍。打人,就得一击即中,让她们直接没了再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再敢来惹你的狗胆。”裴琰挥手,阔袖扫出一阵凉风。   几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两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从暗处闪现,一人摁住一个,手中刀鞘狠狠拍到了苏母和苏锦澜的脸上。   扑扑几声。   牙齿飞落……   鲜血四溅。   苏母和苏锦澜跌在地上,捂着脸,惊恐地看着裴琰和两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女子。   “你、我们……我们也是官员家眷……大人怎可随便打骂?”苏母一张嘴,血沫子就往外喷。   “我这儿有官员家眷吗?”裴琰慢悠悠地抚摸着怀里的毛茸团子,还是一脸笑意:“我这儿是抓到了两条钻进来的蟒蛇。”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那双乌幽的眼睛里泛起了点点亮光,“还不剥了皮,丢去喂狗。”   “你、你、你敢……”苏母浑身热血往头顶涌去。   她不是没听过裴琰的凶名,可是裴琰最近几年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忘了他曾经沐血而战的血煞模样。   “我有什么不敢的。”裴琰一手撑到扶手上,一手托着俊逸的脸颊,饶有兴致地动了动食指:“第一刀切在额上,再慢慢地往下剥。你们两个是新人,没有剥过,今日练练手。”   两个黑衣面具女子抱拳行了礼,拔出短刀走向了苏家母女。   秋韵几人已经吓得跪着不敢抬头了,苏禾睁大了眼睛,看看母女两个,又看裴琰。   他这是来真的?   裴琰一笑,果然是要血流如海啊!   苏锦澜面前的黑衣女子先动手,捏着苏锦澜的脸,握着短刀朝苏锦澜的额头划去。   “啊!禾儿,快帮母亲和姐姐求求情。”苏母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禾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起来:“你想想你的父亲,还有、对,还有刘嬷嬷。”   “你威胁我?”苏禾一听就火了,她正想把刘嬷嬷接出来呢!之前没接刘嬷嬷,是因为自身难保。现在不是有茶水铺子了吗,她正琢磨把刘嬷嬷赎出来,让刘嬷嬷住进茶水铺子里。   苏母怎么敢用刘嬷嬷威胁她!   “不敢,没有威胁,禾儿,你也是苏家的女儿啊。”苏母心里对苏禾恨之入骨,面上却是一个劲的求饶,哭个不停。   “大人,毁人容貌不好,今日就算了吧。”苏禾想了想,过去挡开了两个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朝她抱抱拳,退到了一边。   苏锦澜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双手捧着额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苏母此时也顾不上形象了,扑过去把她搂在怀时,一声一声我的儿,哭得极为凄惨。   苏禾拧了拧眉,让秋韵拿了纸笔过来,摆到了母女面前。   “我母亲当日去苏府时,她是带了嫁妆的,铺子银钱首饰,全被你夺走了。你们写个承诺书,三天之内全部还回来。”   “你母亲哪来的嫁妆?”苏母小心地看了看苏禾,不甘心嘟囔。   “当日苏恒在江南府经官媒正式下聘,是有嫁妆单子的,全在江南府里备了案。”苏禾盯着苏母,一字一顿地说道:“全部还给我!尤其是我母亲的那艘船,还有刘嬷嬷,若是损了一丝一毫,我就让大人剥你们的皮。”   她母亲出身江南商户,虽说嫁妆不多,那也有两间铺子,三千两银票,还有艘小商船。那艘船是外祖专为母亲出嫁而打造的,名为:遇晓。   “要不要脸哪?把人家嫁妆全吞了,还把人家姑娘欺负成这样。”容玉用力磨了几下墨,把砚台往苏母面前怼了怼。   “快写!”秋韵一向温柔,此时也气得发抖,把狼毫笔用力塞进了苏母的手里。   可以瞧不上庶女,对庶女淡漠一些也没事,但是如此虐待一个小姑娘,真是过于恶毒了。哪怕是家里养的猫儿狗儿,过得也没有苏禾惨。   “还有我的鱼,一尾一千两黄金,苏禾你去数数,压死了几条,让苏恒赔。”裴琰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几下,懒洋洋地说道。   还能这样!   苏禾眼睛一亮,立马跑到了鱼缸前,看着里面活蹦乱跳的小鱼,惊呼道:“天啦,全压死了。”   “怎么可能!”苏母浑身一震,不敢置信于看向苏禾。她只是掉进水里,鱼在水里游,怎么可能压死!   “大人,鱼儿好可怜,都被压死了,一共有……”苏禾看着苏母,嘴角慢慢地勾起,一字一顿道:“十三尾。”   一尾一千两黄金,十三尾就是一万三千两黄金!   这可是黄金!   “大人,苏禾撒谎,怎么可能有十三尾鱼……”苏锦澜也急了,连滚带爬地到了裴琰面前,泪水涟涟地说道:“大人别被苏禾骗了,苏禾她打小品行不端,她、她与叶小将军他们两个私相授受,暗夜相会都是常有的事。”   “哦,”裴琰挑眉,点头:“挺好的,我就喜欢横刀夺爱。”   苏锦澜的话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这时的她只感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今日她来错了,本就是前来探探虚实,以为苏禾还像以前一样好拿捏,没想今日会如此的惨!   “还有吗?我爱听,多说点来听听。”裴琰看着苏锦澜,眸中寒光闪动。   “没有了!没有!我现在就写。”苏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再说下去,她们母女两个只怕真的要被剥皮抽筋了。   先离开再说!她朝苏锦澜递了个眼神,埋头写了一纸承诺书。   苏禾拿到承诺书,只感觉胸中一股郁积已久的浊气缓缓吐出。   十年了!   她撑到今天,每每想起娘亲死前那双放不下她的眼睛,心如刀绞。若是娘亲能活到今日就好了,也能看看这对母女的报应。   “哭什么。”冰凉的长指抚过她的眼角,人被他揽到腿上,轻颠了一下。   苏禾软软的身子被颠得趴进了他的怀里,眼泪滴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知不知道,你一哭,我就克制不住。你再哭,我就要抱你回房去了。”裴琰把手里的毛茸团子塞到她的怀里,作势要抱她起身。 第35章 今晚大人一定满意   “不行,大白天的。”苏禾的眼泪一下就憋了回去。   这日头明晃晃的,照亮了小院的每个角落,他每回弄出的动静还大,不是让她羞死吗?   “那还哭吗?”裴琰捏住她水嫩的脸皮,指尖轻轻碾动。   “不哭了。”苏禾要哭也要等他走了再哭,蒙上被子,痛痛快快地哭。   “是想等我走了再哭?”裴琰又问。   这人怎么跟钻进她心里去了一样?   他是属虫的?钻心虫?   苏禾错愕地看了他一会,脑子里闪过了不该有的画面,小脸一红,飞快地从他怀里挣脱开。   “秋韵,我饿了,快些备膳吧。”她匆匆说道。   “是。”秋韵福了福身子,带着容玉和容辞退下。   一只白色奶团子跑到苏禾腿边,在她裙子上嗅嗅,开始扒拉她的绣鞋。   “这是什么?”苏禾低眸,好奇地问道。   “帮我养好它,掉一根毛,我拿你是问。”裴琰从地上捞起带回来的那只白团子,放到苏禾怀里。   “小狗?”苏禾拨了几下奶团子的耳朵。   小家伙眼睛是绿色的,耳朵尖尖,嘴巴尖尖,不像是狗儿。   “狼。”裴琰歪在藤椅上,接过了秋韵捧上的茶盏,低眸吹去茶沫子,沉声道。   苏禾举高了小奶团子,惊讶地说道:“这是狼?狼也能养吗?”   “当然。”裴琰眸子掀起,看向了苏禾。   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小狼崽子,嘴角高高勾起,一脸喜悦之色,并不见害怕。   果然是个胆大的!   苏禾抱着小狼崽子过去,笑吟吟地抚着它毛茸茸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扭头看向了裴琰,小声说道:“大人,今日谢谢大人为我撑腰。”   “要怎么谢我?”裴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大恩不言谢。”苏禾想了想,脆声说道:“大人您以后一定会有福报的!”   就知道她一毛不拔,钱看得比命重!还懒,舍不得在他身上花心思!   “想好了再回我。”裴琰冷嗤一声,起身就走:“我还有公务在身,不在这里用饭。”   “大人现在就要走?”苏禾抱着奶团子跟在他身后,惊讶地问道。那他匆匆跑回来,就为了送狼崽子?   “我忙得很。”裴琰迈出院门,接过了张酒陆递来的马鞭,这时才想起了那两个黑衣女子,指着二人说道:“这两个以后留在你身边。”   “是,见过二位侍卫姐姐。”苏禾赶紧向两位黑衣女子福身行礼。能跟在裴琰身边的,都是贴身近卫,是有小官职在身的,她竟然也能受她们保护!   两位女子抱拳,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   “走了。”裴琰跨上马背,用马鞭在苏禾的额上轻戳了一下:“想好怎么谢我,别来虚的。”   “哦。”苏禾有些头疼。金银珠宝他也不缺呀,她做的吃食,他也不太瞧得上。草蝈蝈之类的,他更是懒得多看一眼……   她还能送什么?   裴琰上了马,扬长而去。白简在马场找蛇窝时,意外寻到了一只白狼崽子。他看着这团软乎乎的狼崽子朝他呲牙,突然觉得像极了苏禾,本是准备随便打发个人送来的,可又想看看她被狼崽子吓到的模样,于是赶了回来。   没想到竟然撞到苏家母女打上门来。那苏恒若是知趣,该赔就赔,该跪就跪,免得他再动手。   院门口。   苏禾搂着奶团团翻来覆去地看,说道:“你这个小东西长得倒好,毛茸茸的,牙还尖。秋韵姐姐,大人小时候是不是也长这样?”   秋韵:……   裴琰专门赶来给她撑腰,她还在这里说大人长得像狼崽子。   “禾儿妹妹。”门口出现了几道身影,言笑晏晏地朝她走了过来。   那是温舒仪、徐兰瓷,宋秋祥。   三人各带了个精致的礼盒迈进了小院。   “禾儿妹妹,我们斗胆来叨扰,跟着妹妹学厨艺。”温舒仪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亲热地挽住了苏禾的手。   苏禾这才想起来,上午学规矩时,温舒仪确实说过这话,她也同意了。   “三位姐姐,快请。”苏禾心里有了主意,连忙请三人进来。   男人皆好色,她送裴琰色香味俱全的晚宴,他一定满意。   她可真机灵!   温舒仪放下手里的礼盒,四处打量着院中的一切,笑容满面地说道:“这院子可真好,大人真是疼爱姑娘。”   “几位姐姐也会有的。”苏禾主动给三人倒茶,招呼她们在桌前坐下。   “好可爱的小狗。”温舒仪一低头,看到了一直跟着苏禾的奶团子,好奇地问道。   “这是小狼。”苏禾说道。   “狼?你怎么会养狼?”温舒仪飞快地撤回了手,一脸害怕地抬脚躲开了奶团子。   “是大人的狼。”苏禾抱起小狼,微笑着说道:“才两个月大,不用怕。”   “原来是大人的狼。”温舒仪立马又笑了起来,壮着胆子去摸小狼脑袋。   “姑娘,可以准备做菜了。”容玉走过来,朝着几人行了个礼。   “办正事要紧,别只顾着拍马屁。”宋秋祥翻了个白眼,起身挤开了温舒仪。   “禾儿姑娘,还请不吝赐教。”温舒仪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凑过来挽住了苏禾的胳膊。   苏禾在苏府后宅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不管是姨娘还是下人,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点,都会想尽办法讨好比自己更厉害的人。   不过苏禾不想争宠,是因为她志不在裴琰。   她是要去当富婆的。   等收回了她的小商船,她就先租出去收船租,或者改成江上酒坊,卖好喝的杏花酒。   苏禾心情好到能飞起来!   ……   夜深露重。   垂丝海棠从院墙落下来,风里飘满了清香。   裴琰迈进院门,手一挥,把鞭子丢给了跟在身后的侍卫。   院中的摆了张小八仙桌,上面摆了有六道菜肴。   玉壶,银盏,美酒。   风里都是这酒香在飘荡。   小奶团子从树下跑过来,围着裴琰绕了几圈,哼唧着往他腿上挠。   裴琰窄腰一弯,把小奶团子捞到怀里抱着,慢步走到桌前坐下。   苏禾还算有眼力,置办这么一桌子好菜,这酒也不错,不似是公主府的酒,更像是外面买来的。   小东西今日开了窍,下血本了。   长指握着酒壶,浅浅倒了盏酒,举到了唇前。 第36章 惹得他火气大   清洌的美酒入喉,丝滑地落入裴琰的胃里,他满意地挑挑眉,看向了屋檐下。蓦地,他的双瞳缩了缩,嘴角不悦地抿紧。   檐下,三道玲珑的身子随着挂在高处的薄纱滑落,出现在了裴琰眼前。   徐兰瓷在弹琵琶,弦音清脆妙曼,像明珠滴打在玉盘之中。宋秋祥吹笛,一管碧色竹笛横于红唇间,一双美眸不时看向裴琰。跳舞的是温舒仪,她有一副好软腰,弯下去时如白虹一般,手臂如灵蛇挥舞,妙不可言。   苏禾饶是女子,也看得入了迷。   她捧着一盏美酒坐在院中角落里,整个人被茂密的花树遮挡着,不露出半片衣角。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几碟果子,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美人起舞,喝一口酒,再往双唇里放一只果子。咔嚓一下,清脆地咬断果子,鼓着腮帮子往喉里咽。   简直快活似神仙。   所以人一定不能向绝境屈服,不管什么时候都得努力。   瞧瞧,她如今也能过上看舞听曲的好日子了!   说不定裴琰一开心,再多赏她些什么……   “都演上了,那禾儿你演什么?”裴琰放下酒盏,不紧不慢地问道。   苏禾脖子僵了僵,从茶花树后面探出身子,狐疑地问道:“大人,我什么也不会呀。”   “那日学规矩,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裴琰扭过头,看向树后面探出那张皎美小脸,牙根痒了痒。   “我那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把戏,比不上三位姐姐,入不了大人的眼。”苏禾诚恳地解释道。   裴琰是贵公子,他就当欣赏这些高贵的歌舞。   “没事,禾儿过来演一个。”裴琰挥挥手,打断了那三个人,“你们三个退开,让她上去跳。”   苏禾喝了一肚子酒,吃了一肚子美食,撑得不想动。她犹豫了一下,折了一枝茶花走到了檐下。   “那我就献上一支茶花舞,三位姐姐就好好服侍大人吃酒。”她行了个礼,摆出了一个姿势。   温舒仪很会看脸色,立刻上前跪坐在了裴琰脚边,拿起酒壶给裴琰斟满一盏酒,双手捧着,递到了裴琰的唇边。   “大人,请。”温舒仪娇羞地看了一眼裴琰。   苏禾见到温舒仪主动,赶紧朝着徐兰瓷和宋秋祥挤眼睛递眼色,示意她们赶紧上。   裴琰盯着苏禾,长指伸出,一把从温舒仪手里拿过了酒盏,一仰头,直接喝完。   “跳啊。”裴琰把酒盏放到桌上,嘴角勾了起来。   他又在笑!   苏禾感觉心里毛毛的,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别是觉得她安排得不好,或者是知道她有嫁妆,想把她杀了,把她的东西全贪了吧?   虽说他有权有钱,可没人会嫌钱多不是?   苏禾挥了一下手里的茶花,回忆着苏府府兵耍大刀练武的套路,有板有眼地舞了起来。她穿了一身紫绡翠纹裙,旋转时,那裙摆犹如浪花一般层层涌动。山茶花瓣从枝头飞落,片片落于她的裙摆上。不过,没有曲子,舞起来还是显得干巴了些。   徐兰瓷见状,略加犹豫,便爽快地拿起了琵琶给她伴奏。   苏禾见徐兰瓷没去裴琰身边,于是故意旋转到了她面前,朝她挤眼睛,“别管我,快去大人那里。”   徐兰瓷往桌前看了看,只见温舒仪紧贴着裴琰,殷勤妩媚,于是拧了拧眉,摇头:“罢了,让舒仪去吧。”   宋秋祥也没往那边凑,也拿起了笛子,跟着徐兰瓷一起吹奏。   徐兰瓷确实是才女,见苏禾武的英姿飒爽,换了首气势磅礴的曲子。玉白的指尖在弦上有力地拨动着,句句充满气势。宋秋祥人老实古板一些,但才华也不输徐兰瓷,见徐兰瓷改了曲子,   “给我。”突然,裴琰站起身来,从徐兰瓷手里拿过琵琶,拎在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弦上越拨越快,而他嘴角的冷笑也越来越冷酷。   苏禾舞着花枝,脚尖旋转着,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砰的一声,裴琰把琵琶丢在了地上。   苏禾摔在地上,错愕地抬头看向裴琰。   “没这本事,搭什么戏台子。”裴琰从怀里抽出锦帕,慢慢擦了擦手掌,挥手把锦帕砸到了苏禾身上。   徐兰瓷和宋秋祥都吓到了,赶紧跪下来。   裴琰扫了一眼这二人,抬腿就往院外走。   “大人。”温舒仪娇娇地唤了一声。   “你叫什么?”裴琰转眸看她,满眸凉意。   温舒仪咽咽口水,壮着胆子说道:“贱妾温舒仪,是吏部刘侍郎的外甥女,贱妾心仪大人,愿服侍大人。”   “听到了吗?学会了吗?”裴琰转头看向苏禾,冷冷地说道。   苏禾要学什么?   她之前也这样说过啊……   裴琰好好的发什么火?   “你跟我走。”裴琰见苏禾涨红着小脸,冷哼一声,指了指温舒仪,大步往外走去。   温舒仪大喜,立刻爬起来,欢天喜地跟着裴琰往外走。   秋韵和容玉从旁边跑过来,把苏禾从地上扶了起来。   “姑娘没事吧?”秋韵给她捧了盏清茶过来,服侍她喝下。   “没事,就是转晕头了。”苏禾捂了捂难受的胃,皱起了小脸:“你们说说,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你真不明白?”徐兰瓷忍不住问道。   苏禾摇头,不解地说道:“我们向他献上美酒歌舞,有何不妥吗?每次苏家大开宴席,那些座上宾看到美人起舞,都是开怀大笑的。他上回去荷花宴,也看得津津有味啊。”   宋秋祥犹豫了一下,说道:“或者是大人觉得我们跳得不好?”   这也是个愚笨的!裴琰方才的表现,分明是对她们三个出现在这里很不满!苏禾算是惹怒裴琰了。   “算了,我们回吧。”徐兰瓷拧拧眉,捡起被摔坏的琵琶快步往外走去。   “兰瓷等等我。”宋秋祥连忙拿了自己的笛子,追了出去。   苏禾胃里一直在翻涌,难受极了,喝了两盏茶后,吐得昏天暗地的,这才好过了一些。她躺在榻上,看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帐幔,越想越不明白。   裴琰他到底在气什么?   再生气,也不能砸人家的琵琶吧?   还有,他今晚带温舒仪……是回了竹苑吗?   苏禾的胃里又难受起来了。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难受、心塞、想吐又吐不出来……   ……   清晨。   苏禾早早地就起了,梳洗妆扮完,带上秋韵早早地到了学规矩的院子里。   徐兰瓷和宋秋祥没一会儿也来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了几句,王嬷嬷几人来了,这回又带了几个年轻面孔,一个比一个新鲜漂亮。   这是又有人给裴琰送美人来了!   苏禾看着眼前水灵灵的四个姑娘,脑子里一阵空白。 第37章 衣服汗湿透了   几个美人第一眼先看到了苏禾,好奇地打量她一番,都沉默着没来打招呼。   “温舒仪还没来,要迟了。”宋秋祥往路上瞧了一眼,小声说道。   “温姑娘今日不过来了。”王嬷嬷朝苏禾看了看,走到了人群前,大声说道:“今日新来的就站在后面,咱们今日学一下马场里的规矩,过些日子是赛马会,大人会挑两个姑娘前去伺候。”   “马场诶!听说马场里的马全是稀世名驹,平常难得一见的珍品。”宋秋祥难得地激动起来。   苏禾脑子里有片刻空白,温舒仪不来,是因为昨晚“累着了”?   “你会骑马吗?”徐兰瓷好奇地问道。   “会。”宋秋祥的笑容浅了浅,落暮地说道:“小时候跟我爹在玉长关长大,天天跟着我爹骑马。我爹随着叶老将回京,我们全家也跟着回来了。”   “你爹是叶老将军的麾下?按理说将军铁骨铮铮,怎么会把女儿送来当通房?”苏禾诧异地说道。   宋秋祥眼眶一红,攥着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小声道:“我爹病死了,叔婶容不下我娘,嫌我们是乡下人,把我们赶了出来。我娘前阵子病得厉害,我去找叔婶借钱,他们就……”   “贱人!”苏禾气得热血翻涌,双拳紧攥了起来。   “我们被送来做通房的,有几个会有好家世呢。”徐兰瓷捧着宋秋祥的脸,给她擦了眼泪,幽幽地叹了口气。   “温舒仪就挺主动的。”宋秋祥撇撇嘴角,朝着四周看了一圈,又看新来的那几个女子,“这几个也花枝招展,我不够美,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大人不会喜欢我。”   “来都来了,不搏一搏!难道你要在这儿过一辈子的苦日子?若能有个一儿半女便好,若没有,那就要早早打算,多攒点傍身钱。”苏禾拉着她的手,轻声劝道:“你也可以主动些。”   话音才落,苏禾只觉得背后一阵凉风吹来,不管一瞬间,这凉风便化成了冰刀子,割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飞快转身看去,只见风拂枝叶摇,风里全是茶花的冷香在飘舞。   “各位姑娘,我们现在开始。都认真学,认真记,若是能被大人挑中了,那可是姑娘的福分。”王嬷嬷清了清嗓子,手中的小戒尺在桌案上轻拍几下。   “大人只挑两个人去伺候,苏禾一定是其中一个,温姑娘昨夜才得了宠,她应当也是里面一个吧,还用得着学吗?”宋秋祥闷闷不乐地说道。   “不要妄自揣测大人的心意。”王嬷嬷拧眉,不悦地看了看宋秋祥。   宋秋祥埋下头,跟个闷葫芦一样轻哼了一声,缩到了徐兰瓷的身后。   王嬷嬷依然像之前几天一样,给几人发了笔墨纸砚,细细说完马场里需遵守的规训,再让她们逐条默写下来。   苏禾的字比之前要工整许多,只是比那几个女子要写的慢一些。等众人都写完了,她才最后一个交上自己默写完的马场规训。   “嗯,不错,都写得不错。苏姑娘慢了一点,还写错了五个字。”王嬷嬷圈出苏禾写的错字,看了看天色,低声道:“都歇会儿吧,喝盏凉茶去去暑气,呆会儿再继续。”   几人散开来,四个新来的围在书案前,拿着苏禾写的字笑个不停。   苏禾掀了掀眸子,摇着团扇走到附近的大树底下纳凉。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宋秋祥过来了,往苏禾身边一坐,恼火地看向那四个美人。   “爱笑就笑去。”苏禾蛮不在乎地说道:“我才学了一个月,感觉写得很好了。你们吃糖吗?我自己做的。”   她从随身带的小香袋里倒出几枚自己做的竹叶薄荷糖分给二人。   “你的心思真是巧。”徐兰瓷剥开竹叶,捏着圆滚滚的碧色糖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我也带了吃的。”宋秋祥打开自己的小布袋,从里面拿了几块糕点出来。   “绿豆糕,我爱吃。”苏禾接过糕点,乐滋滋地一口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喉头一阵清凉。   “这么大一块,我吃不完,分你一半吧。”徐兰瓷胃口小,又怕胖,于是把自己手里的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苏禾。   苏禾接过来,啊呜一口吞了。   “还要吗?”宋秋祥见她吃得香,赶紧又递过去一块。   “要!”苏禾果断伸手。   再给她十块糕点,她也一样吃得下!   “你还真胆大,不怕我给你下药啊。”宋秋祥小声说道。   “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看着。你要下药,也不会挑现在。”苏禾舔了舔嘴角,笑着说道:“再说了,你还指望我能再给你引见裴大人呢。”   宋秋祥脸色一红,尴尬地垂下了头。   “长公主殿下驾到!”太监细长的嗓音响了起来。   三人连忙转身,朝着浩浩荡荡的来的队伍行礼。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一顶小辇停在了三人面前,长公主在前,后面跟着陆凌雪和裴琰。   长公主一手撑着脑侧,看着跪在辇前的众人,淡漠地问道:“不是在学规矩吗,怎么停下了?”   “回长公主的话,方才姑娘们学了马场的规矩,正在休息,马上就继续了。”王嬷嬷连忙上前跪下回话。   “这次赛马会是凌雪操持,正好凌雪你来给她们说说。”长公主打了个手势,让太监把小辇放下。   陆凌雪快步上前扶住了长公主,温柔地说道:“公主殿下慢点。”   “去亭子里坐,那儿凉快。王嬷嬷,你让她们都来展示一下,看看学得如何。”长公主扶着陆凌雪的手,朝着亭子走去。   亭子旁边全是芭蕉树,大片大片的叶子连成片,把炙热的光线挡在了外面。婢女们把冰鉴抬到了亭子里,冰镇的瓜果,酸梅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长公主带着陆凌雪和裴琰坐在亭子里,拿了一枚冰镇葡萄递给裴琰:“琰儿,你尝尝,这是宫里才进贡的。”   苏禾悄悄抬眸看裴琰,他昨晚冷着脸拂袖而去,这时候看上去脸色还是冷冷的,看也不朝她看一眼。   可她到底怎么得罪他了嘛!   快近正午了,日头毒得很。   苏禾和众位姑娘站在亭子外面,一个接一个地被叫上去问话。她被晒得皮肤都在疼,热汗出了一层一层,衣服浸湿透了,全粘在背上。之前连吃了三块绿豆糕,这时候嗓子里又干又痒,难受得紧。 第38章 禾儿身上都晒坏了   “这是几位姑娘默记写下的。”王嬷嬷捧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呈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随手翻了几页,视线落到一张写得最差的纸上,眉头皱了起来。在她心里,哪怕是裴琰,那都得是德才兼备,才艺双绝的。这页纸上的字,只能勉强算是整齐,和其余女子写的字差距太大了。   “这是谁写的?”长公主把这张纸挑出来,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看了一眼,赶紧回道:“苏姑娘。”   长公主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站在亭子外的苏禾说道:“这丫头认不得几个字,去赛马会还是得知书达礼才行。她就别去了吧。”   “是。”王嬷嬷弯腰行礼。   陆凌雪悄然看了看裴琰的脸色,只见裴琰眸子微抬,扫过苏禾,落回了面前的茶盏上。   看她就像看空气。   陆凌雪笑笑,温柔地说道:“让琰哥哥做决定吧。”   苏禾心脏咚地震了一下。   陆凌雪改称呼了……   之前陆凌雪还是称裴琰大人,现在竟然叫他琰哥哥。   男人的嘴果然不可信,叶朗说不想议亲,转眼就和昌平郡主打得火热。裴琰说不喜欢寡淡的,现在就让人家叫他琰哥哥。   幸亏她也没把这些人的话当真。   “你这几个字不错,这几个叫进来让本宫瞧瞧。”长公主看完手里那叠字,让王嬷嬷把人叫进去。   一共叫进去五个,徐兰瓷也在其中,宋秋祥和苏禾站在太阳底下,继续被热辣辣的太阳晒着。   叭嗒,一滴豆大的汗从她下巴滑落,滴在了上。   紧接着,更多的汗珠子开始往下砸,她脚前很快就被汗水砸出一个小坑,嗓子里也热得开始冒烟,脸皮和脖子都晒得火辣辣的痛,感觉皮都要晒得裂开了。   这正午的日头,真毒啊。   她攥紧帕子,想擦汗又不敢。之前站规矩时,嬷嬷就说过,主子没让动,那就得像木头一样站着,绝对不许动,哪怕眨眼睛,都得低下头慢慢眨、悄悄眨。   苏禾不想当妾,就是因为这样。   好好的人,干吗去当奴才?连喘口气都得看主子脸色。   “兰瓷不错,婉柔也好。”陆凌雪挑出了两个人,又温柔地看向裴琰:“琰哥哥觉得如何。”   “嗯。”裴琰放下茶盏,站起身说道:“你们挑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母亲,我先告退了。”   “去吧。”长公主点点头,温柔地叮嘱道:“天热,让他们小心伺候着,别中暑了。”   “是。”裴琰抱拳行了个礼,大步出了凉亭。   苏禾悄悄掀起眸子,朝着凉亭那儿看。没一会,他的袍摆便晃到了眼前。   但他没停留,很快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苏禾垂下长睫,静静地站着。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她本就没指望裴琰带她走。晒晒太阳而已,以前也不是没晒过。   又站了大半个时辰,宋秋祥身子晃了几下,砰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宋姑娘晕倒了。”王嬷嬷大步过去,低声说道:“快,抬到阴凉处去。”   长公主饮了口茶,这才慢声道:“今日散了吧,兰瓷和婉柔跟着凌雪多学一会,你们几个可以回去了。”   苏禾浅浅福身,准备离开。   “苏禾,大人器重你,你也得上心。琴棋书画都得练练,大人宴请宾客时,你也能出来伺候。”长公主盯着苏禾,威严地说道。   苏禾又福身行礼,“是,奴婢记住了。”   好不容易回了慈恩院,苏禾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全身汗透,衣服能拧出水来。   “快,给我一碗凉水。”她哑着嗓子,用手往脸上拼命扇风。   “得先温水,别碰凉的。”秋韵连忙端了水过来,容玉去取了一碗酸梅汤,二人一起服侍她喝下。   苏禾一连灌了两大碗水,这才稍稍缓下来。   今日的事她看明白了,这是故意让她站规矩的。只怕是要警示她,裴琰的妻子即将进门,让她安分点。而且陆凌雪还没进门,整人的手段先来了。等陆凌雪进了门,那苏禾的日子只怕更难熬。今日可以晒太阳,明日就能淋雨,或者跪在寒雪里……   苏禾的出身低贱,她就算争,顶多争得一个贵妾。主母收拾妾室,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别提有多少了。喊冤都没地方喊。   此处留不得了,她得早走早脱身才行。   对了,还得催着苏家把她的东西还回来!   “帮我备份绿豆汤,我晚上要去见大人。”苏禾缓了会儿,哑声说道。   “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秋韵担忧地问道。   “站规矩了。”苏禾倒在藤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快去准备吧,汤要熬得清甜一些。”   “我现在就去。”容玉赶紧往厨房走。   秋韵拿着扇子往苏禾身上扇,小声道:“先去去汗气,不流汗了,再去洗个澡。”   苏禾呆呆地躺了一会,坐起来脱掉汗湿的小衫,只留了肚兜在身上。   衣服全湿了,粘在身上痒得慌。   “这身上都晒坏了。”秋韵看着她红通通的脖子和肩膀,心疼得眼眶泛红:“我去找刘大夫拿点药膏。”   “别去,”苏禾叫住了秋韵,想了想,小声道:“我给你钱,你让人去外面买。”   “府医有药,不必……”   秋韵没说完,被苏禾打断了。   “府医不会给我的,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我的气,长公主今天也是故意教训我。你拿些银子,打发人去买,买两份,给宋秋祥也送一份过去,她今天晒得晕过去了。”   苏禾一口气说完,嗓子越加地哑,后面的声音几乎都发不出来。   “我现在就让人跑一趟,你别说话了。”秋韵赶紧说道。   苏禾合上眼睛,握着团扇往脸上用力摇了几下。   她的脸皮现在又红又痒又痛,又不敢挠,只能硬生生忍着这种煎熬。她又开始担心,裴琰重欲,她晚上顶着这张丑脸去见他,他不见得会理睬。可是赛马会迫在眉睫,她得马上拿到嫁妆,趁他去赛马会时离开公主府。   “晒伤之后要用凉水洗澡,身上的汗干了,就可以去洗了。”黑衣女卫大步走了过来,把一只白瓷瓶放到桌上,静静地看了一眼苏禾,说道:“晒伤的地方可以擦这个药。”   “是大人让你送来的?”秋韵期待地问道。 第39章 我还抓不得你的手了?   “是我自己的药。”黑衣女卫眸色如常,淡定地说道:“大人并不曾吩咐。”   秋韵怔愣一下,看向苏禾的视线更加怜悯。   她们姑娘连妾都没挣上一个,难道就要失宠了吗?   容玉和容辞备好了浴桶,满满地装了一桶凉水。   苏禾泡进去,晒得发痛的皮肤终于好过了一些。但是脸和脖子仍是痛,她的一双手也晒得红红的,可以想象退掉红色之后,她的手会变得有多黑。   从此后她就有一双小黑手了。   她趴在浴桶上,沮丧地举着双手看。   泡了小半个时辰,秋韵拿着买来的药膏,掀开帘子进来了。   “姑娘,药膏买回来了,我刚打发人去给宋姑娘送了一份。听她屋里的人说,宋姑娘的娘亲死了,她正准备往家里赶呢。”   苏禾怔愣一下,小声问道:“那公主府会给她银子办丧事吗?”   “她是通房,按规矩,应该有五两银子。”   “才五两?”苏禾愣了会儿神,小声道:“秋韵姐姐,你赶紧拿十两银子给她送去。”   “十两?”秋韵惊讶地看着。苏禾平常用一文钱都抠得很,今天真是大方。   “要买棺材,要买寿衣,还有做法事……五两怎么够用?你快拿十两给她送过去。”苏禾闷闷地说道。   她娘亲离世时,只用一口薄棺装了,草草下葬,连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如今回想起来,苏禾心都要碎了。宋秋祥也是可怜人,就当她是全了当年那些遗憾吧。   秋韵取了十两银子让容辞赶紧跑一趟,回到房间,苏禾已经穿好衣裳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抹药了。   小狼崽围在她脚边转悠,不时呜呜咽咽地叫。   “好啦,现在就带你去见大人。”苏禾往脸上抹好药膏,抱起了小狼崽。   “你当真今晚要过去见大人?”秋韵看着她晒得像红果子的脸,担忧地说道:“不如等褪了红再去也不迟。”   “没事,戴个面纱就好。”苏禾让秋韵拿来面纱戴上,抱着小狼崽直奔竹苑。   竹苑里静静的,外面还立着一道纤细娇柔的身影,那是陆凌雪。   陆凌雪今晚竟然住在公主府了!   她带着侍女,亲手拎着一只精致的食盒,正在与竹苑门口的侍卫说话。   苏禾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抱着小狼崽躲到了树后,探出脑袋小心地往竹苑里看。   “琰哥哥为公务劳累,这是消暑的莲子汤。”陆凌雪语气温柔。   “大人晚上不见客,陆小姐请回。”侍卫抱拳行礼。   “那汤能送进去吗?”陆凌雪柔柔地问道。   “可以。”侍卫接过了食盒,大步进了院门。   陆凌雪在门口站着,一脸深情地说道:“琰哥哥,莲子汤我足足炖了两个时辰,你记得睡前喝一盏。”   苏禾抚着怀里的小狼崽,小声学道:“琰哥哥记得喝一盏……”   “好看吗?”低醇的声音从苏禾耳畔响起来,吓得苏禾猛地抖了一下,尖叫声差点破唇而出。   滚烫的手掌及时捂住了她的嘴,裴琰身上淡淡的竹香气钻进了苏禾的鼻腔。   “大人。”苏禾瞪着水盈盈的眸子,惊讶地看着裴琰。   他怎么在这儿?   “我在问你,好看吗?”裴琰盯着她略有些红的眼睛,低低地问道。   “好看,陆小姐兰心慧质,出水芙蓉。”苏禾赔着笑脸,绞尽脑汁地夸陆凌雪。这是他的未婚妻,好好夸她,总没错。   “这么会夸人。”裴琰一把抓住了苏禾的手腕,拖着她往路上走去:“来,当着面夸。”   苏禾慌了,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她还没做错事呢,陆凌雪就和长公主一起把她晒成了红萝卜。若陆凌雪看到她和裴琰拉拉扯扯,说不定明天又要让她暴晒一天,直接晒成人干。裴琰白天就没管她,以后也不会管。她只能忍气吞声,混完这段日子为上策。   裴琰没料到她会挣扎,竟真让苏禾挣开了他的钳制,他转过头,不悦地看向了苏禾。   “你乱动什么?我还抓不得你的手了?”   “抓得的。大人让我养好小狼,大人不如先检查小狼是否养得好。”苏禾举了举手里的小狼崽,小声说道。   这话不是回裴琰的,是说给陆凌雪听的。   陆凌雪听到动静,惊讶地看向了裴琰和苏禾。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陆凌雪就扬起了温柔的笑意。   “这是小狼?我还以为是小狗。”她走过来,好奇地看向苏禾抱着的小狼。   “是小狼。”苏禾轻声道。   “琰哥哥,这小狼好,能不能给我呀?我保证会把它养好。”陆凌雪笑着想把小狼崽抱过来。   小狼崽呜呜挣扎了几下,张开嘴就往陆凌雪的手上咬了一口。   小东西牙虽还没长好,但咬人时力气也不小,愣是把陆凌雪的手背给咬出了血。   “啊!”陆凌雪痛得赶紧松开手,泪水一涌而出:“琰哥哥,它咬人。”   “它是狼,当然会咬人。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裴琰一只手就把小狼崽抓过来,拎着它往院中走,“苏禾滚进来。”   苏禾朝陆凌雪行了个礼,连忙跟上了裴琰。   陆凌雪眼里全是眼泪在转,匆匆行了个礼,用帕子捂着流血的手,带着人快步走了。   苏禾心里骂翻了天,小狼崽把陆凌雪咬了,长公主不会找裴琰的麻烦,但会找苏禾的麻烦。   明天的责罚肯定跑不掉了!   裴琰他怎么就不能让她省点心呢?这么漂亮的陆凌雪主动送上门,他就敞开怀抱接受好了呀。   非要刁难她一个小通房做什么?   她垂着眸子,一副乖巧模样,静静地站在裴琰面前。   裴琰把小狼崽放到地上,让它四处去拱,高大的身子往躺椅上一坐,抬眸,冷冷地盯住了苏禾。   “知错了吗?”裴琰冷声问。   苏禾实在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她涨红了脸,嗡声嗡气地说道:“知错了。”   “错在哪儿了?”裴琰又问。   错在爬错了床!还不如去老变态那儿,一晚上把老变态折腾断了气,然后她就彻底自由了,绝对好过被裴琰掐着脖子,动不动让她认错。   “过来。”裴琰放缓了语气,朝她伸手。   苏禾慢慢地凑过去,小声说道:“大人,苏家有没有把我娘的东西还回来?你明天能不能派个人去问问。”   他就知道,若是没事,她是不会来找他的!   裴琰冷笑,一把掀掉了她脸上的面纱。 第40章 给她嘴里塞满葡萄   一张小脸,红透了!   右脸颊上分明还晒坏了一块皮肤,若是处置不当,非脱一层皮不可。   “你蠢吗?在我面前机关算尽,在那儿你不知道装晕?”裴琰一把将她拉到膝上抱着,气得牙痒。   “不敢,长公主和未来裴夫人都在那儿。而且大人,你也不敢得罪她们不是?”苏禾老实地说道。   有些人看着温柔,但是私底下说不定手段狠毒得很。   她不敢赌,不想在出府前横生枝节。   “你这裴夫人倒是叫得熟练。”裴琰托起她的下巴,凑近了看她的脸。   “滋,疼。”苏禾皱起了眉头,小声求饶:“大人,你轻些捏我的脸。”   “捏坏你。”裴琰骂了一句,却松开了手。   他不是不敢得罪母亲,而是实在气苏禾。她的心机全用他身上了,变着法子把他往别的女人那儿推,没心没肺,没良心的东西。   “大人,苏家那边……”   “闭嘴,我不管。”   裴琰冷声冷气地打断了苏禾。   苏禾耷下眉眼,沮丧地看向了裴琰,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问道:“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生气?是前天晚上我跳的舞不好看吗?可我没有专门学过,我只会那样的。我明天就去学好不好?温姑娘跳得好,大人让她天天跳给大人看……”   裴琰一把捏紧了她的嘴皮子。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错。   她以前不是动过情,喜欢过叶朗?怎么这么简单的事也看不明白?   他想了会儿,脸色愈加难看。   苏禾这是不喜欢他,所以才会看不懂。   苏禾紧张兮兮地坐了会儿,壮着胆子把小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小声道:“那我伺候大人歇息?”   就这么简单地抱抱,裴琰已经想尝她了。   “都出去,把院门关上。”裴琰摁住她的手,沉声道。   悉索的脚步声迅速撤开,张酒陆从外面拉上了院门。   小院里又只剩下了裴琰和苏禾。   不知道为什么,苏禾突然觉得住在慈恩院,不如住在竹苑。   她挺喜欢这儿的,清静自在,还有……   裴琰天天都在儿。   苏禾的心脏咚地往上蹿了蹿,吓得手脚都僵住了。   她在想什么啊?她怎么会因为裴琰在这儿,所以喜欢住在竹苑。   她根本就不是脸晒坏了,而是脑子晒坏了。   “发什么呆?不是要伺候我?”裴琰把她从腿上推开,调整了个姿势坐好。   苏禾小脸更红了,她犹豫了一下,眸子往他身上扫了两眼,大着胆子说道:“大人昨晚让温姑娘来过了?那大人得再洗洗才成。”   裴琰:……   是她把他推开的,现在她又在嫌弃什么?   裴琰沉着脸,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放到了面前的小桌上,转手就从桌上拿了枚碧绿的葡萄放到的唇前,眉眼染着浓到化不开的暗色。   “张嘴。”   苏禾晕乎乎的张嘴,吃了他喂的葡萄,还没等她咬开吞下,他又喂了一颗。   接着是两颗三颗,塞了满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琰看着她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样子,终于满意了。   让她闭嘴也不是很难,她少说话,更迷人。   “知错了吗?”他又问。   苏禾嘴里塞满葡萄,唔唔应声。   知也是知,不知也是知,还能怎样?   裴琰看着她眨巴着盈亮眼睛的样子,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想拧她的脸,又觉得这脸晒成鲜桃一样,稍用力些,只怕要拧破皮,滴出汁来。   罢了,他自己用轿子抬回来的,继续养着吧。   ……   苏禾第二日是在自己的榻上醒来的。   “大人昨晚送你回来的呀,你那时候都睡着了。大人还亲手给你擦了药,你脸上手上,全是宫里御医院里上好的药膏。大人还交代过,这几日要格外留心,只要处置得当,不会破相的。”秋韵服侍她起来,给她端来了莲子羹。   “这是哪来的?”苏禾看着碗里圆滚滚,白嫩嫩的莲子,一下就想到了陆凌雪。   “早上熬的。”秋韵说道:“姑娘赶紧吃吧,长公主一大早就让人来了,让姑娘今日去园子里。”   苏禾紧紧地捏着勺子,愁眉不展地说道:“能不去吗?”   陆凌雪被小狼崽咬了,今日肯定不太平。   “还是得去啊。”秋韵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好在长公主多少会顾忌大人,不会太过分。姑娘今日切记要忍着,别惹怒长公主。”   “好。”苏禾挤出笑,反过来安慰秋韵:“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能应付得来的。”   “我们姑娘心善,会有福报的。”秋韵拿了只小锦袋过来,往里面装驱蚊草,然后挂在苏禾的身上。   苏禾大口吃着莲子羹,又吃了三个肉包子,这才揉着撑起来的小肚子说道:“饱了。”   “姑娘放心,我和容玉会想办法给姑娘送水去喝。园子里假山多,到时候我们会悄悄靠过去,你看到假山那里有紫色的绸缎飞,你就靠近去。”秋韵叮嘱道。   “用竹筒装水,再削两根细细的竹管,到时候你们只管把竹管伸出来,这样我就能偷喝。”苏禾托着小脸,轻快地说道。   “好主意,容玉,你赶紧和容辞一起去,砍几根细竹枝回来,做好管子给姑娘喝水用。”秋韵叫过容玉和容辞,仔细叮嘱了一番。   忙碌片刻,苏禾往嘴里含了一片蜜汁参片,带着秋韵往园子里走去。昨晚没休息好,她怕今天当众打瞌睡,那会受罚的。   秋韵只能送她到园子门口,进去后有园子里的人引路,直接带她到敬晖亭。   这是个鸳鸯亭,两边有假山,几株高大的银杏树立于亭子的后面。前面是一片颇大的空地,两头各装几个蹴鞠用的门洞。   徐兰瓷坐在银杏树下,轻摇小扇,温舒仪和昨日新选来的许婉柔在她面前站着,三人正在聊天,看上去一团和气。   徐兰瓷今日没主动和苏禾打招呼,她只看了一眼苏禾,便转开了脸。温舒仪神情淡淡的,也没理苏禾。另几个站在银杏树下也聊得甚是开心。   今日苏禾落了单,只能独自站在人群后面。   “姑娘们都到了,那就开始吧。”王嬷嬷带着几个婢女,捧着托盘到了众人面前。 第41章 把裙子剪了   王嬷嬷揭开托盘上的布,只见每只托盘上都放了针线和绣绷子。   “今日考考诸位的绣功。”王嬷嬷让婢女把托盘放到石桌上,叫众女子各自来取针线。   苏禾有些纳闷了,只是做个通房而已,怎么还得考这些?   公主府是不是快穷死了,所以她们得做这些活计来养活长公主母子?   她倒是愿意做事,哪怕辛苦一点也没关系,只是她不愿意总被她们耻笑。她不会绣花,但她会别的啊,为什么总是弄这些她不会的事,故意让她丢脸。   “苏姑娘,怎么不来取针线?”王嬷嬷见她站着不动,于是叫了她一声。   苏禾赶紧走上前去,拿了一套针线。她会自己缝补衣服,不过针脚很粗。那些精细的绣活,她没机会学,等下绣出来,只怕又要被这些人笑话了。   她也是要脸的,哪能天天被人笑话呢?   敬晖亭是长公主纳凉的地方,她们不能进去,只能坐在空地上绣花。能遮挡阳光的位置被那几个姑娘都占走了,唯一个可以坐的地方此时完全被热辣的阳光笼罩住。苏禾想另寻它处,却被王嬷嬷给拦了下来。   “苏姑娘,还是快些开始吧。”王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   苏禾无奈,只得在那个石凳上坐下。   太阳照在她红通通的脸上,没一会儿,脸皮就开始疼了起来。她看了看四周,朝着路边茂密的花木走去,想要摘几片大的叶子遮阳。可是她手还没碰到叶片,王嬷嬷手中的戒尺就挡住了她伸出的手。   “苏姑娘,这园子里的花木都是驸马在世前给长公主亲手栽种,不能碰。”   苏禾只好缩回手,坐回了原处。   四周响起了一阵轻笑声。   “你们看她的脸,像不像烂桃子。”说话的正是许婉柔,她身边坐的是徐兰瓷。徐兰瓷躲闪着苏禾的视线,深埋下了头。   苏禾收回视线,从绣箩里拿了剪子出来,拉起自己的裙摆,咔咔几下剪下一片,然后把布蒙在绣箩上,再将绣箩反扣在头上,给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帷帽。   “苏姑娘你在干什么?”王嬷嬷用戒尺挑开了她挡在面前的裙布,一脸错愕地问她。   她头上扣了个翠竹编的绣箩,裙子又是碧色的,顶在头上绿绿的一大团,活像地里最青翠色的一株小白菜。   “我的脸再晒就要坏了,大人会生气的。”苏禾轻轻推开了戒尺,把裙布拉拢过来。   王嬷嬷举着戒尺,硬生生咽回一口浊气,“那就赶紧开始绣,一个时辰内必须做完。”   苏禾应了声,握着精巧的绣针,在脑子里开始描图样,描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下手。   她没绣过花啊,真的不知道怎么绣才好。   “苏姑娘怎么还不开始?”王嬷嬷见她握着针不动弹,不悦地催促道。   苏禾想了想,放下了针线,举起了手中的绣布,对着头顶洒落下来的阳光看。几枝银杏斜横而来,叶子在绣布上落下了影子。正在思索时,几片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正好掉在了她的绣布上。   “王嬷嬷,这叶子自己掉了,不算我犯错吧。”苏禾捧着银杏叶,扬声问道。   王嬷嬷扫她一眼,哼了一声。   苏禾把叶子一片一片地铺在白色的丝绸上,先下几针固定好,这才一针一针地沿着叶片开始绣。   纤细的绣针不时扎中了指尖,尖锐的针深深刺进肉里,没一会儿,十根手指都扎出了血点儿,痛得她双足在地上蹬了又蹬。   “苏禾你绣花的时候能不能安静一点?吵着我们了。”温舒仪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冲着苏禾呵斥道。   苏禾轻轻拨开了一点布料,看向了温舒仪,笑吟吟地说道:“温姑娘,我教你个法子。那边有草,你去扯几簇塞耳朵里。”   前儿为了进她的慈恩院,一个劲地和她套近乎,今日就变了脸。   这种人,不结交也罢!   温舒仪脸色一下就变了,她蹭地一下站起来,看着王嬷嬷说道:“嬷嬷,苏禾蹬得尘土飞扬的,我眼睛都迷了。”   “苏姑娘,你就不能安静点吗?”王嬷嬷走过来,有些头疼地看着苏禾。   苏禾站起来,朝着王嬷嬷福了福身:“嬷嬷,我去那边树下吧。”   “去吧。”王嬷嬷烦躁地挥了挥手。   苏禾端起自己的东西,快步跑到了大树底下。   树荫挡住了炽热的阳光,顿时清凉了不少。   “水。”她反过手,朝着树后打手势。   她早先就看到了,容玉猫着腰就躲在假山后面,手里捧着的正是她的竹筒甜水。   几根细竹管连成长长的一条,从树后伸了过来,她侧身坐着,咬住了竹管,双手依然拿着绣布,从王嬷嬷那边看,压根就发现不了她在偷偷喝水。   “好甜,放了蜜吗?”她喝好了,小声问道。   “是,秋韵还放了薄荷。”容玉收起竹管,轻声道:“她让姑娘你别慌,实在绣不好就撂那儿,管她们呢,横竖大人不会把姑娘怎么样。秋韵还说,该仗的势就得仗。”   “我绣得好。”苏禾朝容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绣帐,得意地说道:“你瞧。”   苏禾绣功不好,但胜在心思巧,雪色帕子上,银杏叶片片飞舞,像极了展翅的金蝶。   “姑娘厉害。”容玉笑着说道。   正开心时,突然间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夺过了苏禾的绣帕。   苏禾吓了一跳,飞快地掀开了面前的布,仰头看去。   面前不知何时站了好几个人,长公主被簇拥着,身边是几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昌平郡主也在其中,正是她夺了苏禾的绣帕。她把绣帕举起来,指着上面的银杏叶大声说道:“苏禾,你竟敢擅自采摘银杏叶,你可知这两株银杏树是驸马与长公主大婚时,驸马特地从岭北寻来,亲手种下的!你怎么敢用你的脏手去碰触!”   “回公主的话,叶子是从枝头掉落的,王嬷嬷她们都看到了。”苏禾连忙跪下解释。   “便是掉在地上,那不是你这种贱婢能触碰的。况且,这地上有掉的银杏叶吗?分明是你撒谎。”昌平郡主嘲讽道。   王嬷嬷赶紧跪下,低声道:“是苏姑娘摘的。”   “奴婢们也作证,就是她摘的。”许婉柔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到长公主面前,扬声说道:“王嬷嬷还阻止过她,但她不听。仗着大人宠爱,完全不把公主殿下放在眼里。”   苏禾扭头看去,那几个女全跪下了,徐兰瓷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最后也埋下了头。 第42章 大人他有隐疾   苏禾抬起头,大胆地看向了长公主,脆声说道:“公主殿下是世间最宽容仁慈的人,能否容奴婢陈情?”   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戴高帽子,她总不会拒绝吧?   果然,长公主在桌前坐下,握着团扇轻轻摇动,点头同意了。   “你说说看,本宫今日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道理。”   苏禾仰头看着高大的银杏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猛吸一口气,用最响亮的声音说道:“今日当着长公主殿下撒谎的人,她生儿子没屁眼!”   满场死寂!   片刻后,一阵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许婉柔原本白净的脸飞快涨红。   “你、你真是粗俗不堪!”许婉柔梗着脖子回击道。   “满天神佛做个见证,今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撒谎害人的,统统入拔舌地狱。你们几个可敢与我一起发誓?”苏禾盯着许婉柔,掷地有声地说道。   有时候讲道理、摆证据是行不通的,就得来野招数!   “公主殿下,苏禾竟敢在公主殿下面前装神弄鬼,公主殿下一定要狠狠责罚她。”许婉柔立刻咚咚地磕起了头。   “苏禾你好大的胆!”昌平郡主的脸皮也涨得通红,她还未出阁,又是娇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生平是第一次听到有女子如此粗俗说话。   “昌平郡主,奴婢所说的一切皆是真话,奴婢不怕神佛降罚奴婢。”苏禾迎上她的视线,铿锵有力地说道:“郡主方才也说过,这银杏乃驸马在大婚前为公主殿下亲手栽种,它见证日月,见证真情,定也不会容忍有小人借着银杏来挑拨是非!扰乱这公主府后宅安宁!”   话音才落,银杏枝被风吹得嗖嗖地响,叶子哗啦啦地飞落。   这场景惊得长公主蹭地站了起来,看着那飞舞的银杏叶,低喃道:“裴郎,是你吗?”   许婉柔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惊恐地看着银杏树,连声道:“不是的,奴婢没有撒谎,奴婢不是存心的……”   “谢长公主殿下还奴婢清白。”苏禾双手交叠在额前,向着长公主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咚!   众人心头又是一震。   苏禾也疼得直咧嘴,她是用力过猛,并不是真的想磕这么响的头。若不是额前有手挡着,这脑门都得磕破了。   长公主深深看她一眼,坐了回去,冷锐的视线扫过众人,淡声道:“此事到此为止,若有人再在这后宅里兴风作浪,本宫就杀了她。”   许婉柔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昌平郡主一屁股坐到了长公主身侧,搂着她的胳膊撒娇:“苏禾就不是一个好人,她勾引琰哥哥,破坏凌雪的姻缘。”   “荒唐,你琰哥哥收几个妾室通房而已?你那几个兄长不是也有美妾?”长公主瞪她一眼,不悦地说道:“以后你家叶朗也会有妾室,你也这么去闹?”   “他敢!他答应我了,今生只娶我一个,永不纳妾。总之苏禾不是好人,姑姑应该赶她走才是。”昌平郡主不服气地争辩道。   “她是你琰哥哥的人,我怎么赶?你琰哥哥到时候和我生气怎么办?好了,不要再说这些小孩子气的话。”   长公主语气凌厉了几分,昌平后面的话也全都吞了回去。   “苏禾,今日你虽受了委屈,但举止粗俗,实在不妥,就在这儿跪着,好好反省。”长公主说完,又看向许婉柔:“把许婉柔逐出去!”   苏禾没想到最后受罚的又是她,可她本来就有腿伤,刚刚不过跪了一小会儿,膝盖已如同裂开一般剧痛。   继续跪,她膝盖跪废了怎么办?   她福还没享上几天,怎么能把自己弄废了呢?   得想个法子才行!不管了,把裴琰拿出来用用!   她立刻又俯身下拜,轻声道:“奴婢有事要密呈长公主殿下。”   “何事?”长公主皱眉,打量着她问道。   “事关大人。”苏禾马上说道。   长公主就裴琰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就算再讨厌苏禾,听到裴琰有事,还是点头了。   众妇人站起来,向长公主行了个礼,结伴退开。   苏禾忍着腿疼,埋头挪到了长公主身边,轻声道:“大人有隐疾。”   长公主猛地愣了一下,似是没听清苏禾的话:“琰儿有什么?你大声点。”   她在造谣啊,造谣的话能大声说吗?当然得悄悄说才行!   苏禾为难地往四周看了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略略大了一点:“大人,他有隐疾。”   “琰儿有什么?”长公主蹭地一下站起来,错愕地看着苏禾。   苏禾心一横,一顿胡编:“其实大人留下奴婢,是让奴婢给他治隐疾。不然以奴婢如此粗鄙之姿,绝对入不了大人之眼。等奴婢治好了大人,大人就会让奴婢走了。”   “他前晚刚幸过了温舒仪。”长公主面色一沉,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再胡说八道,本宫治你的罪。”   “并没有。”苏禾一脸自信地说道。昨晚裴琰在兴头上时,她特地试探过裴琰,裴琰前儿晚上就是一个人睡的,温舒仪没能进竹苑。   长公主脸色变了又变,很快就变成了试探:“你是如何治的?”   “奴婢会按摩,愿为长公主殿下一试。”苏禾不给长公主拒绝的机会,直接绕到她的身后,双手落在她的肩上开始发力,“这是奴婢娘亲家祖传的手法,天下无双,独一无二。能疏通经络,排毒祛寒。”   其实,她这是从捡来的武功秘籍上学的。   那半本书上面写着,按这些穴位可以让人瘫痪,就像死了一样。她如获至宝,马上就跑去给苏府后厨那几些鸡鸭羊兔按,希望这些东西全被她按死。苏家人不吃死禽,等他们把这些死兔死鸡扔出去,她就能捡回去吃了。   结果那些家伙不仅不死,还越长越肥,差点没把她给气死!   后来她又给刘嬷嬷试了一下,刘嬷嬷说简直快活似神仙!   一想到她把那些鸡鸭羊兔伺候成了神仙,她就更气了,每逢路过都去悄悄踢它们一脚……   ……   高大的银杏树后,裴琰一脸古怪地看着苏禾,他身边站着李慈,后面是张酒陆、以及他常带在身边的侍卫们。大家都希望自己聋了,没听到苏禾那些话。   “苏姑娘真的是个妙人儿。”李慈负着双手,慢步走上前来:“裴琰,既然姑姑容不下她,不如把她送给本王好了。” 第43章 她的脸颊在发烧   裴琰转头看他一眼,薄软的唇抿了抿,淡声道:“怕你不敢要。”   “有何不敢的?本王今日就能带她回去。”李慈笑道。   裴琰冷声道:“要了会断手断腿。”   “普天之下,敢威胁本王的也只有你了。行了,没人真想抢你的心头好。”李慈挑眉,朗声笑着,大步走向了敬晖亭,他朝着长公主行了个礼,热络地说道:“母妃让侄儿来给皇姑姑送一些刚进贡来的鲜荔枝,还有皇姑姑上回说过的东珠。”   苏禾看到他,视线飞快地往后面探去,果然,裴琰就站在后面。   此时园子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但裴琰站在那儿,竟能把苏禾的眼睛给点亮了!甚至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也不担心长公主再罚她跪。   扑通、扑通……   她的心跳渐渐加速,就像有人往她胸膛里塞了只小燕子,拼命地扑扇翅膀,埋头乱撞。   好热啊,她的脸颊在发烧,胸口和背上都开始发烫。   难道是因为给长公主按揉捏肩累着了?   不应该啊,明明她还没捏几下,而且这明显是一种心慌的感觉。   可她在慌什么呢?   她慢慢地垂下眸子,手里的动作更加用力。   几个小太监抬上了两筐荔枝,还有满满一盒的珍珠。   长公主满眸笑意,坐正了些身子,对着李慈说道:“替本宫谢谢你母妃,告诉她,改天本宫进宫去看她。”   “是。”李慈又行了个礼,笑得如沐春风。   “本宫也乏了,你们年轻人逛吧。”长公主扶着苏禾的手起身,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明儿再来给本宫按按,你的手艺还不错。”   “是,长公主殿下。”苏禾赶紧福身行礼。   “荔枝送一筐去竹苑,”长公主走到台阶下,扫了一眼那两筐鲜嫩的荔枝,又看向那满满一盒拇指大的东珠,随手捏了一颗,递给了苏禾:“你今日受了委屈,这颗珠子就赏你了,好好伺候大人。”   “是。”苏禾赶紧又福身。   长公主带着一行人渐渐走远,李慈走过来,看着苏禾剪坏的裙子说道:“苏姑娘这裙子很别致。”   苏禾反应过来,她的裙子剪掉了一块,里衬很薄很透,双腿在里面若隐若现,勾人得很。她赶紧往裴琰身后躲了躲,小声道:“王爷莫要取笑奴婢。”   “东西已经送到,本王就回宫复命去了。”李慈朝裴琰笑笑,带着人走了。   苏禾松了口气,捧起东珠看了一眼,兴趣缺缺地塞进了怀里。   “怎么,这么大的珠子还得不到你的欢心了?”裴琰看着她一脸沮丧的神情,好笑地问道。   “可是明天得去给长公主按背。”苏禾挪到石凳前坐下,掀开了裙子,看着已经红肿的膝盖说道:“大人,我会不会变成跛子。”   裴琰走上前来,半蹲到她面前,手掌握住她的膝盖,沉声道:“我去跟母亲说,你病了,明日不必去。”   “就算明日不去,以后又怎么办?算了,我应付得来。”苏禾垂着小脑袋,无精打采地说道。   “苏家把嫁妆送回来了。”裴琰手伸进怀里,准备拿银票。   那些陪嫁的物件早就散了个干净,毕竟商户人家来的东西,不是什么珍贵稀罕物,所以这些年早被用掉了。至于那艘小商船,苏家早改成了画舫,成了每年荷花宴上用的那几艘之一。   “真的?”苏禾眼睛一亮,小手直接往他怀里伸。   果然,抓到一叠银票。   “一万两。”她打开银票看了一眼,顿时一跃而起,激动地嚷道:“天啦,我怎么会有一万两银票呢!大人,我有一万两银票!”   以前她能有一两银子都觉得好了不起,竟然拥有一万两银子!   后来她有了一千两,而现在,她竟然有了一万两!   “船拿不回来了,已经改成了画舫。所以折成了银票,至于那两间商铺,我已经让人去重新改订房契,过几日就能拿来。”   “也在我名下?”苏禾兴奋地问道。   裴琰点头。   苏禾想了想,拉着裴琰的手说道:“那两间商铺,我送给大人。”   她不欠人家的人情,有来有往,才得长久。裴琰帮了她这么多,她报答他两间铺子也是应该的。   “我就不要了……”   裴琰话还没说完,只见苏禾已经开始点头了。   “好吧,我就知道大人不会要我的铺子,大人如此高风亮节,我都不知道如何报答大人了。”   裴琰:……   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大方,就是假客套罢了。   “大人,我没有吃过荔枝。”苏禾吐了吐舌尖,壮着胆子又提要求。   “得寸进尺。”裴琰捏住她红通通的小脸,哑声道:“你到底哪儿的胆子,总是找我要东要西?”   “大人惯的,大人喜欢。”苏禾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柔软的身子慢慢地往他身上靠,小声道:“而且我尝过了,就会给大人做新鲜味道的荔枝美味,大人可想吃?”   “是你想吃。”裴琰松开她,慢慢站起身来,“真想吃的话,自己去买。”   苏禾勾了勾唇角,快活地说道:“那大人能给我一个出府的牌子吗,我可以去买回来,给大人做美食。”   “没有牌子。”裴琰戳了戳她的脸,沉声道:“我还有公务,要出去一趟。如今你母亲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安份点,不要想着乱跑。”   苏禾点头:“知道啦,我不会乱跑的。”   裴琰捏着她的领口,往上拎了两下,这才转身走开。   苏恒今天特地找到他,谄媚求饶,亲手奉上了银票。本想打发个人来送银票的,突然就收到消息,苏禾又被立规矩了,于是亲自拿着银票过来走一趟。母亲的意思是,之前以为苏禾只是他一时新鲜,所以懒得多管。但如今他要留下苏禾,那苏禾就必须学规矩。   如今看来,这规矩是不能再学下去了,他养得好好的小人儿,才几天就折磨瘦了一圈。   ……   苏禾坐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远了,小脸这才垮了下去。   她还是心慌得厉害,而且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盼着见到裴琰!他刚刚出现的那一刻,苏禾竟然想马上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   她一定是病了!   回到慈恩院,苏禾把银票妥帖地收好,然后梳洗更衣,拿着没绣完的帕子继续绣。   “姑娘先给手指擦点药。”秋韵拿开她手里的绣帕,打开了药瓶,心疼地说道:“这一天天的,身上大伤没有,小伤不断,如何是个头?姑娘你不如直接向大人开口,让他抬你做妾。那几个也不敢再如此挤兑你。” 第44章 摁在他腿上打   “然后呢,等着陆凌雪嫁进来,带着大家一起挤兑我?”苏禾闷闷不乐地说道。   她真不想当妾。   如今有钱了,她得赶紧走才对,免得真的哪天昏了头,对男人动了心,那可真是死路一条……   哪家主母会允许自己的夫君有个宠妾?   她又哪敢赌裴琰会一直喜欢她?   苏禾埋下小脑袋,一针一线地把绣帕认真绣完。这是她第一次拿绣花针,第一次在帕子上绣花。虽说讨了巧,但毕竟是有天赋,绣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   雪色的帕子上,银杏叶飞舞,她再用金线绣了点点星光,把帕子举到光下看,更显华丽。   “送给大人如何?”苏禾说道。   “大人肯定喜欢。”秋韵捧着帕子,连声赞叹:“姑娘就是心思巧,聪慧得很,没有姑娘学不会的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我可太厉害了。我若是有个好爹,那我今日说不定文能考状元,武能杀敌军。”苏禾趴在桌子上,拨弄着铜顶针,闷闷地说道:“可惜我只有一个狗渣爹,你说,他什么时候才死呢?他死了,他的家产我能不能分一些?”   “肯定会早死。”容玉撇嘴,不客气地咒骂道。   “坑害姑娘的,全都会死。”容辞捧上了甜汤,也骂了几句。   苏禾托着小脸,仰头望天,幽幽地说道:“可是我们最后全都会死,化成泥土,被虫子拱来拱去。”   秋韵:……   容玉:她怕虫子啊!   苏禾叹了口气,又道:“若有来生,我想当一棵树,就站在大山里,吸取日月之精,天地之灵气,修成一只厉害的树精。然后就出来找男人……”   那时候她一定很厉害,她就去找裴琰,把他抓回山里,就关在山洞里,天天折腾他,让他哭、让他求饶,还要问他知错了没有!   秋韵几人对视一眼,装聋作哑地走开了。   姑娘过得苦,所以几人都很心疼她,愿意陪她一起骂恶人。可是姑娘这梦想太不一般了,她们不敢附和。   天色愈暗,苏禾累了一天,晚饭也没吃,就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怪了,姑娘今日居然没叫饿。”容玉端着红烧肉拌饭站在藤椅前,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姑娘心情不好,让她睡吧。”秋韵手指立在唇边,拦住了容玉。   “为何心情不好?”裴琰拎着一篮子的荔枝进来了,看着歪在藤椅上的苏禾,沉声问道。   几人赶紧行礼。   “大人,姑娘许是今天太累了吧。”   “是因为受欺负了,姑娘昨日就晒得厉害,今日又被她们挤兑冤枉……”   裴琰把荔枝递给秋韵,沉声道:“去找管事领些冰块回来,把这个冻上。”   “是。”秋韵赶紧接过了荔枝,欣喜地说道:“姑娘醒了看到荔枝,肯定高兴极了。”   裴琰从苏禾腿上拎走了小狼崽,准备把她抱起来,放榻上去睡。   苏禾迷迷糊糊的,只见到裴琰站在眼前,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她怎么能梦到他呢?这简直太可怕了呀!   动了心的女人,比猪还不如。她在叶朗那儿已经尝过苦涩的滋味了,怎么还能再来一次?裴琰比叶朗身份更尊贵,叶朗她都得不到,何况裴琰?在这里混吃混喝,混到机会离开就行了,怎么就会梦到裴琰呢?   “裴琰……比猪都不如……”她呢喃着,挥挥手想赶开梦里的裴琰。   秋韵和容玉都避开了,这话能听吗?   不怕被割耳朵?   裴琰慢慢站直了身子,眼里的光有些冷黯。   苏禾嘴里没几个字是真心的,不过是图他能庇护她!可他就偏不信了,还收服不了一个小苏禾?   “骂谁?”他又弯下腰去,捏着她的眼皮子,强行让她睁开眼睛。   苏禾迷糊了一会,看着裴琰的脸,小声唤了一声:“裴琰。”   裴琰冷笑,她还真敢骂,真敢答!白天造谣他不行,现在骂他猪都不如。就这样,还要吃他的荔枝,让他去给她跑腿办事!   “苏禾,我是不是惯着你了?我是你能骂的?”他把她抱起来,反摁在腿上,挥起手就往她屁股上用力拍了几巴掌。   真的一掌比一掌打得重。   那掌掌到肉啊,打得臀肉直颤。   不用想,肯定打红打肿了。   苏禾的瞌睡一下就跑了个干净,晶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直落。   她睡得好好的,谁也没得罪,怎么就挨打了呢?   “你为什么打我?”她呜咽着,握着拳头往他的身上捶了一拳。   果然动了心的女人连猪都不如,猪还能安静地睡个觉,她连安静睡觉的权利都没有。   “你还敢打我?”裴琰被她一拳头捶得咚的一声响,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秋韵和容玉、容辞已经跪下了。   她们都不明白,怎么突然又打起来了呢?   苏禾撑起身子,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把眼泪又憋了回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趴回了他的腿上。   打吧,把她的喜欢打碎,她就不会再犯傻了。   她现在是拥有一万一千两银票,还有一大盒子首饰的女人,她有着很光明的未来!   裴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转过头来,哑声问:“苏禾,你是不是觉得得逞了,不必再讨好我了?”   “我没有。”苏禾摇头。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骂我……比猪都不如?”裴琰咬牙问道。   苏禾哪是骂他?她是在骂自己!   她怅然地看了他一会,浑身的气都泄了下去。   “大人玉树临风,芝兰玉树,天之骄子,我哪会骂大人。”苏禾坐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说道:“我只会……”   喜欢大人……   她呆了一会儿,把在唇边碾转的话吞咽回去,小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我只会羡慕大人、崇拜大人,仰望大人。”   “满嘴甜言,却没一个字是真的。”裴琰捏住她的下巴,往她柔软的唇上用力咬下去。   甚至尝到了血的清甜气!   秋韵和容玉她们赶紧闭上眼睛,埋头退出了小院。   裴琰抱着苏禾进了房间,用力往榻上丢。   “苏禾你虽然满嘴谎话,但有一点是真的。”   “在帐中确实挺勾人。” 第45章 大人胆子真小   苏禾这晚格外投入,之前她行至一半时总会哼唧着困了要睡。   可今晚她没有,她就像只从云朵里钻出来的小妖精似的,又甜又糯,一直缠着他。   “今天怎么这么乖?”裴琰餍足地捏着她的小脸,哑声问道。   “想去赛马会玩,大人带我去吧。”苏禾环着他的腰,软声央求道:“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们嘲讽我上不得台面,我偏要跟大人一起去。”   “只是想争口气?”裴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睛问道。   “就是争口气。”苏禾往他怀里钻,嗓音更软更甜了,“求大人疼我。”   裴琰知道她嘴里没句真话,可苏禾既然求他了,又想着这几日她吃了不少苦头,于是心头一软,便点头了。   “带你去。”他躺下去,把她搂进了怀里。   苏禾轻舒了口气。   若没动心,她大可以再混下去,多骗点钱,多骗着学点东西,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她,简直是神仙日子。   可是她害怕啊,越与他相处,她就会越喜欢。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裴琰一样,把她想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实现了。她怕自己越来越依赖他,一个无所依靠的女子,怎么敢依赖一个男人?她怕自己像娘一样,最后死在满是污血的榻上……   ……   夜深了,长公主寝殿里依然亮着高烛。她穿了一身白色寝衣,披散着一头长发,坐在妆镜前慢慢梳头。   宝珠跪坐在她的面前,握着小玉锤,给她轻轻地捶腿。她挨过那几鞭子后,刚刚才能勉强起来。怕长公主以后都不用她,所以拖着还在剧痛的身子,过来服侍长公主了。   “你还没好,多歇几天,本宫这里有人伺候。”长公主放下象牙梳,手落在宝珠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奴婢想殿下了,奴婢想日夜伺候殿下。”宝珠立刻说道。   “你起来吧,别跪着了。”长公主扶着她的手站起来,慢步走向床榻,“以后要吸取教训,办事要聪明一点,不要轻易让人拿到把柄。如此,本宫才好继续用你。”   “是,奴婢记住了。”宝珠弯着腰,诚惶诚恐地扶着长公主的手,大气也不敢出。   大婢女俞夏捧了盏安神茶奉到长公主面前,柔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喝了安神茶早点歇着吧。”   宝珠连忙捧过茶,先用银针探了探,又用银勺舀了一点先行喝下,这才捧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温度刚刚好,您请用。”   长公主接过安神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轻声问道:“你说,琰儿对那苏禾到底是什么意思?苏禾那样编排他,他竟也忍了。”   宝珠犹豫了一会,轻声道:“奴婢觉得,主子喜欢一个宠物的时候,对宠物多会宽待一些。”   长公主发了会呆,摇头:“琰儿是本宫的心头肉,他若真心想养个喜欢的宠物,本宫也没意见。可这苏禾太过精灵鬼怪,身份又过于低贱,陆家女进门之后,只怕后宅不安。本宫本想磨磨她的心性,琰儿却不肯,巴巴地跑过来跟本宫讲,不让她再学规矩。”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把茶盏递回去:“儿大不由娘。罢了,待陆家女进了门,她自己去处置吧。本宫可不想和儿子闹翻脸。”   “公主殿下英明。那苏禾不过是个物件,说不定大人过一阵子就不想要了。”宝珠膝行靠近床榻,握着小玉锤继续给她锤腿。   长公主合上眼睛安静地躺着,过了会儿,突然说道:“还别说,那丫头按起肩来,确实是享受。若出身再好一点,也能抬个贵妾。可苏家人先是把她送了老侯爷,她自己又爬了床,这贵妾是万万不能了。若是有孕,再抬个贱妾好了。琰儿不要她了,到时候就专来给本宫捶肩捏背,好过她去外面讨食吃。”   “公主殿下心善。”宝珠赶紧又道。   长公主摆摆手,安静地睡去。   ……   四日后。   裴琰的马车慢悠悠地在路上前进着。   马车里,苏禾一身浅绿的裙衫,挽了个元宝髻,配着翡翠耳坠子,正举着小铜镜往唇上抹口脂。   “大人,你非让我穿一身绿吗?”苏禾抿了抿唇,转过头看她。   裴琰慢悠悠地抬眸,苏禾这张脸,不管什么时候看,都会让他觉得如一朵春日的娇花,明媚娇憨。   “绿的好。”裴琰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她的小脸,沉声道:“像根豆角子。”   哪有人喜欢自己像根豆角子的?   苏禾皱了皱眉,往他面前凑了凑,问道:“那大人是豆角架子?”   “嘴贫。今日跟紧点,不许乱走,更不许有放肆的心思。”裴琰松开她的下巴,目光清冷,嗓音也冷了几分。   “大人,我的银票和首饰都在慈恩院呢,我能有什么放肆的心思?”苏禾捧着他的脸,把唇贴上去,大胆地在他的唇上轻轻贴了贴,小声说道:“大人胆子真小。”   “我胆子小?”裴琰握着她的腰,不客气地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大人若是胆大,怎么会怕我跑呢?”苏禾抬起盈盈双眸,软声软语地说道:“我说过了,还要报答大人呢。”   裴琰指尖在苏禾唇上来回揉了几下,突然就笑了起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苏禾好奇地问道。   “一根奸诈的豆角子。”   苏禾小脸一垮,恼火地说道:“大人,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裴琰拿起苏禾的小铜镜,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你不去马场,怎么有机会跑呢?还是去的好。到时候你跑你的,我抓我的。待我把你抓回来,再狠狠惩罚一番,到时候一定有趣。”   苏禾:……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进了马场,你真想跑的话,就要往东边走。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片山,你过不去,里面全是陷阱,踩中一个,你就肢离破碎。往东边走有一条暗河,你跳进暗河,躲过里面吃人的鱼,再游上一天,就能到一个小镇子。那里全是……”   裴琰停下来,手指尖在她滑嫩的脸颊上抚挲着,薄软的唇扬了起来,这才继续说道:“那里全是我的人,那些得罪我的人,都关在那里,剥皮抽筋,寸寸断骨。”   苏禾:……   所以在马场根本跑不掉?   “你在发抖。”裴琰捏着她的下巴,低声道:“别怕,你这么乖,我舍不得剥你的皮。”   苏禾嘴角勾了勾,小声说道:“我知道的,大人看着凶,其实心很好。”   她仰起小脸,慢慢凑近了裴琰的唇,轻声道:“所以我想告诉大人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裴琰揽着她的软腰,慢悠悠地问道。 第46章 小东西,跑哪儿去?   “我的口脂不仅甜,还能让人睡得很舒服。”苏禾眼儿弯弯,靠在他耳边小声道:“大人要不要再尝尝?禾儿亲制,独一无二。”   裴琰嘴里有清甜的荔枝味儿散开,分明刚刚亲她的时候,并没有这种香气。   这小东西真是让他刮目相看!明明每天都在公主府里呆着,她是怎么弄到蒙汗药,还能把药毫无痕迹地下到他身上。   “你胆子确实大。”裴琰眼里黯光闪过,一把钳制住了她的双腕,身子翻滚,抱着她一起倒在了地上。   苏禾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用力推着他,小声喘道:“大人,山高水远,有机会,我还是会报答大人的……”   裴琰钳在她手腕上的大掌渐渐脱力,他的双眼开始模糊,苏禾娇美的小脸渐渐看不清了,没一会儿,她的声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人……”苏禾吃力地推了推他,唤道。   裴琰眼球转了转,眼皮子终于沉甸甸地合上了。   好了!   苏禾用尽了全力把裴琰掀了下去,爬到门口用力地拍了拍马车门:“张侍卫,大人昏过去了,快停车。”   马车陡然停下。   砰的一声,车门被用力推开。   张酒陆高大的身子像猎豹一般矫健地钻进马车里,他一把抱起了裴琰,手指在他鼻下探了探,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突然就倒下去了。”苏禾小声问道。   “难道沉毒发作……不应该呀……”张酒陆掐着裴琰的脸,拿出药瓶给他喂药。   苏禾悄悄地挪到了马车门外,见张酒陆只顾着救裴琰,赶紧转过身钻出了马车。   “大人昏倒了,你们快想想办法啊。”她跳下马车,对着守在马车前面的侍卫急声说道。   侍卫们见他焦急,都往马车前凑近了几步,想看清里面的动静。苏禾见状,撒腿就冲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饭馆。   “掌柜,借茅厕一用。”苏禾冲进去,急声说道。   掌柜见到跑进来一个娇俏的小女娘,于是伸手指了指后院:“后面,姑娘请便。”   苏禾冲了过去,直接进了茅房。把身上的衣衫扒下来,露出里面青色丫鬟服。她今日没穿里衣,外衫里面特地穿了一身丫鬟衣。再解开了头发,随手绑成了辫子。动作一气呵成,改完装扮,从侧墙翻了出去。   轻盈地落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前面斜斜压来……   苏禾的心咚地一沉,慢慢抬头看去,只见裴琰背着光站在面前,唇上还染着她的口脂,更衬得他清俊的脸苍白冷艳。   她的药放少了?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明明她做的那些药可以放倒一头牛,怎么他比牛还难迷晕啊?   苏禾咽了咽口水,慢慢地往后退。   “大人……”她挤出笑,怯怯地叫了一声。   “跑吧,给你机会。”裴琰指了指巷子口,甚至退开了几步,给她让出了路。   苏禾转过小脸看向巷子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事?”裴琰垂眸看着她,冷笑道:“当日主动攀附我的是你,主动索欢的是你,说尽好话的是你,如今利用完了想跑的还是你。我允许你利用我,是因为你还算个好玩的小玩意儿……”   “我不是小玩意儿。”苏禾长睫轻颤,突然就打断了他。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裴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突然用力,迫她抬头看向了自己:“苏禾,我待你不薄。”   “是。”苏禾下巴被迫高高扬起,绷得脖颈生痛,她看着他,小声说道:“大人是好人。”   “嘴很甜,身子也甜,口脂也甜。”裴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她的唇上不轻不重地碾动,慢悠悠地说道:“真是让我失望。”   苏禾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逃跑行动这么快就失败了,甚至没能跑出三丈远。   “我错了。”她眨眨眼睛,利落地认错:“我不该欺骗大人,不该给大人放迷药。不过,大人不奇怪我的药是怎么弄来的吗?”   确实想知道!   裴琰小时候遭遇过不下十次暗杀,所以公主府里暗卫颇多,每一处都看得很紧,公主府里的人手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尤其是他的暗卫皆是忠心之人。苏禾能在这种环境里弄来迷药,确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大人不准打我,我就告诉大人。”苏禾小心地抬起手,手指试探着落到他的手腕上。   她的脖子都酸了,再继续下去,她怀疑自己会变成一只长脖子鹅。   啪的一声,裴琰打开了她的手。   “你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真的被她气笑了!   “大人,时辰不早了,该去马场了。”张酒陆大步过来,他看了一眼苏禾,抱拳说道:“让属下送苏姑娘回公主府吧。”   “不必送去,带她去马场。”裴琰拎起了苏禾的后领,慢步往巷子口走去。   马车已经候在了巷子口,回到马车后,只见里面打翻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她脱下的那身绿衣衫也已经放到了马车一角。   “坐好。”裴琰抓起她的手腕,把她往座垫上用力一推。   苏禾扑在了座垫上,膝盖在地上磕得剧痛。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在座垫上趴了会儿,这才撑着双臂慢慢支起身子,想坐起来。   “跪好。”裴琰手掌伸来,摁在了她的背上。   苏禾又跪了下去。   他就是这样!一边把她想要的东西全捧她面前来,一边又拿她当玩意儿。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裴琰转头看向她,她有气无力地耷着肩,沉默地跪着不动,像霜打过的茄子。   “怎么,不服气?”裴琰扯了扯她的耳朵,沉声问道。   “愿赌服输!”苏禾被他扯得往他腿边倒,脆生生地说道:“是我技不如人。”   裴琰心塞至极!   真想把她一脚踹到天边去!   可是,若真踹起了,好像这乐趣也没了。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苏禾这样的女子,逃跑抓了现形,她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突然,马车猛地往前栽了一下,马儿尖锐的嘶鸣声接连响起。   “不好了!惊马了!”外面有人惊恐地大呼道。 第47章 大人不必管我,你赶紧逃吧   马车像发了狂一般,朝着前面狂窜,路上一阵哭声喊声,鸡飞狗跳,乱成一团。苏禾像个球一样,在马车里抛来抛去,撞得脑袋都要裂开了。   “大人……”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裴琰,裴琰的手掌挥起,啪的一下打开了苏禾求救的手。   砰……   苏禾的脑袋撞到了马车壁上,疼得眼冒金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她勉强稳住身子,捂着鼓起包的脑袋,看向了裴琰,他一手拔出了剑,一手掀开了马车窗帘往外看去。此时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冷戾的杀气。   罢了,这时候还是不碰他为妙。   刚喘了口气,马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她再度被甩了起来,想也不想,直接抱住了裴琰的腰,死死地贴在他的身上,而下半边的身子活像被拖出水面的鱼,不停地甩动。   裴琰脸都青了,苏禾的额头一直在撞他的腰下。   男人哪儿都能撞,就这里不能,真的很疼!   “松开。”他拎着她的后颈,咬牙说道。   苏禾倒在车窗前,迷糊间,只见窗外有十名黑衣人狂奔而来,朝着马车抛出十数道寒光凛冽的铁锁链。   “啊!”苏禾咱咣咣的几声,马车被铁链捆得严严实实,刺客们拽紧了铁链一头,拼了命地想控制住马车。   可裴琰的马根本不是凡物,它们发狂后不听控制,也不肯束手就擒,四蹄踏得狂暴,而那些抓着铁链的刺客根本无法控制住马车,只得松开手,任铁链坠落,在地上拖得火星四溅。   两个人在马车里翻滚了十多圈,裴琰终于找到机会,一剑狠狠刺入马车地板,勉强稳住了身形。   苏禾挂在他身上,脑浆子哗哗地打转,眩晕到她看裴琰都变成了七八个。   “别晕。”裴琰低眸看她,沉声说道。   苏禾掀了掀眸子,虚弱地说道:“大人不必管我,你赶紧逃吧。”   说不定他逃出去,这些追兵就会去追他,马儿疯跑够了就会停下,那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千里之外……   裴琰眸光有些冷,嘴角抿出一抹冷笑,手起手落,只见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扣在了苏禾纤细的手腕上。   裴琰给她送了只大金镯子?   苏禾心里升起了一丝愧疚之意,裴琰其实对她是极好的……   可她的愧疚只维持了一下下,马上就开始抓狂了!   这哪是金镯子啊,这分明是一副镣铐!   镯子上有一根细链,链子一头在他手里攥着,他的胳膊挥动一下,她的双臂就跟着伸了出去,硬生生地把她变成了人偶。   啊啊啊啊,这狗男人!马车都快跑得碎掉了,他还把她给锁了起来!   她才不想死!挣扎了这么久,脸都不要了去爬他的床,就想过几天好日子,他怎么能拖她去死呢?   “裴琰你放开我。”苏禾恼火地嚷道。   “大胆,敢直呼我的名字。”裴琰揽紧她的腰,大掌用力,拔出了钉入地板的长剑。   “就叫,偏叫,裴琰!”苏禾又嚷道。   话音未落,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飘了起来,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刮着,半扇马车的窗子在震动中脱落,飞了出去!她惊恐地看向窗外,只见白云浮动,竟已是在半空中。   紧接着,马车开始快速坠落!   “抱紧,别松手。”裴琰脸色一沉,用力揽紧她的腰,手中的长剑再度挥出去,劈向了马车窗子。   “你为什么不走马车门?”苏禾惊恐地问道。   裴琰嘴角紧抿,没搭理她,揽着她从窗子破开的地方跳了出去。   大风呼啸,苏禾的脸被风刮得像是脸皮都要剥落下来了。   裴琰握着剑,狠狠地刺向面前的崖壁,长剑顺着陡峭的石崖往下划动,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声响。往下看,那马车已经坠进了滔滔激流,马儿在浪涛里挣扎浮沉了没几下,便被洪流给拍进了漩涡深处,消失不见了。   苏禾心惊肉跳地看着那朵消失的黑点,默默地把双腿缠到了裴琰的腰上。   “缠这么紧干什么?”裴琰俊脸被憋得有点发紫,咬牙说道。   苏禾的腿放松了一点点,她看着身边的石壁缝隙,试探着伸手去够。在她们脚下一尺多高的地方有个突起的石块,石块那一边有垂下来的藤蔓,可以顺着藤蔓往半山腰爬。那里有条不起眼的小路,虽说陡峭,但是看上去常有人行走。应该是药农们开辟的小道,可以通往崖底。   风吹得她裙衫舞起,她周身包裹着淡白雾气,真像是从云雾里钻出来的一只小妖。   突然,他脸色一变,猛地抱着她在半空中换了个姿势,高大的身躯化成盾,把她严实地护在了怀里。   轰隆隆的响声从顶上传来,接着是密如雨点的石头朝着他们砸了下来。   她胆子再大,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走。”突然,裴琰的低喝声透进了耳中,她身子一轻,跟随着裴琰飞了起来,朝着半山腰的小路跳了过去。   轰隆隆的巨响从上头传了下来,她抬起小脸一看,顿时惊骇无比。   太恶毒了!   太可怕了!   他们竟然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砸了下来!裴琰眸色猛地一沉,身形一转,化身为盾,把苏禾护入怀中,另一手击向了砸来的巨石。   砰的一声巨响,巨石砸中了裴琰,巨大的力道把苏禾从他怀里甩了出去,苏禾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   天黑了。   风带着河水的草腥气,呼呼地往苏禾的鼻腔里灌。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面前有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啊!”苏禾吓了一跳,猛地坐了起来。   圆眼睛也被苏禾吓到了,发出一声粗嘎的怪叫声,扑起翅膀飞了起来。   竟是一只猫头鹰!   吓死她了!   苏禾松了口气,摸索着站了起来。这里好像不是崖底,没见着那条湍急的山涧,难道是那条小路?她犹豫了一下,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一边拍打着草丛一边往前摸索着走去。   裴琰不知道怎么样,是掉进崖底了,还是也掉在了小路上?或者是被张酒陆他们救走了?   走了几步,突然她的手被猛地拽了一下。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她腕上的大金镯子还在呢!顺着那细细的链子看过去,裴琰高大的身子就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不会吧?他死了? 第48章 在他怀里摸索起来   苏禾快步走过去,用树枝戳了戳他。   “大人?”她小声唤道。   “你再戳一下试试。”裴琰冷声道。   “好的,大人。”苏禾马上又用树枝戳了戳他。   裴琰闭了闭眼睛,一把抓住了树枝,用力丢开。   这个小混帐!   “看一下我的腿。”他挪了一下身体,腿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腿摔伤了。   “大人受伤了?”苏禾犹豫了一下,蹲了下来。这时苏禾才看清楚,有一截木头穿透了他的小腿,他简单地用布条扎住小腿止了血,但木头没拔出来,上面的血已经成了褐色。   血腥气往苏禾的鼻子里钻了进来。   裴琰睥她一眼,大掌抓住了她的手臂,借着她的力坐了起来,低低地说道:“拔出来。”   苏禾怔了怔,小声问道:“你当真让我拔?”   “不然呢?”裴琰从怀里拿出金创药,催促道:“现在拔。”   “可是硬拔的话,木枝会有倒刺刺入皮肉,一旦尖刺进了血管,就会顺着你的血流进心脏,到时候怎么办?”苏禾思索了一会,轻声道:“我先把木头砍断,这样妨碍走动。等回到公主府,让大夫过来给你处置。”   裴琰有些意外,盯着她问道:“你学过医术?”   苏禾捏着两根手指,嘴角勾了起来:“一点点。跟着天医师学的。”   “天医师是什么?”裴琰低声问道。   “就是禽兽啊,它们受了伤也想活,所以会自己找草药吃,我看它们吃草,只要吃不死的我就拿来试试。”苏禾说着,仰头看了看天色:“快下雨了,不能在这儿呆着,我扶你起来,慢慢往山下走。”   “嗯。”裴琰扶住她的肩,用左腿撑起了身子。   “大人你尽管靠我身上,我扶得动你。”苏禾用尽全力掺起他,用树枝探路慢慢地往前走去。   ……   长公主府。   府里已经乱成一团,陆凌雪和陆昭霖从赛马场上赶了过来,追着张酒陆问裴琰的下落。   长公主脸色惨白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张酒陆,颤声问道:“你说什么?马被人动了手脚?我公主府中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人进来动手脚?琰儿人现在何处?快快说来!”   “大人坠崖,生死未卜。”张酒陆红着眼眶,喉头发颤。   长公主顿时眼前一阵发黑,捂着心口,差点没昏死过去。   “他是去参加赛马会,为何马会停在大街上?”她勉强冷静了下来,追问道:“苏禾呢?”   “苏姑娘她……”张酒陆为难地说道。   “说啊!”长公主怒声道。   “苏姑娘逃跑,大人去抓她,所以才停下来。”张酒陆只好如实禀道。   “肯定是苏禾!”宝珠立刻尖声说道:“好好的她为什么要逃,就是她给马动了手脚,然后中途故意停下,让大人陷入险境!”   “苏姑娘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这可怎么办?”陆凌雪眼泪涌了出来,慌乱地说道:“兄长,你赶紧带人去找,一定要把琰哥哥安全地带回来。”   “你们兄妹不能去!赛马会不能停,这是为了筹备军饷举办的,若是中途停止,有心人一定会拿此事做文章。”长公主定定神,一把抓住了陆凌雪,严厉地说道:“凌雪,昭霖,你们立刻回马场!这满京城都在看着,不能因为琰儿耽误边境将士们的冬衣。”   陆凌雪赶紧行了个礼,忍着泪说道:“好,那我现在就回去。”   “若有人问起琰儿,就说他去缉拿要犯。别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长公主环顾众人,咬着牙,严厉地说道:“若有人敢透露半字风声,我拿他是问!绝不留情~!”   “是。”众人立刻回道。   “张酒陆,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长公主扶着桌角,身子颤抖不停:“本宫只有琰儿一个儿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带他回来。至于苏禾,杀无赦!”   “是。”张酒陆抱拳,哑声应道。   眼看大殿里的人都散尽了,长公主这才重重地跌坐到椅子上,眼泪涌出眼眶,大颗地往下砸。   “我只有琰儿,绝对不能出事。”   “殿下,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宝珠扶着她,小声劝道:“以前每次遇险,大人都脱困了呀。”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长公主整张脸变得煞白。   “琰儿六岁丧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绝不能让他出事!”   ……   山崖下。   苏禾掺着裴琰进了一个山洞,裴琰的情况不太好,他沉毒发作了!   “冷。”他靠着石壁坐下来,哑声说道:“我怀里有火折子,你拿出来,生火取暖。”   这是盛夏啊,他怎么会冷呢?难道是流血过多?苏禾不敢拖延,立马伸手去他怀里摸。   “在哪儿?没有火折子啊。”她摸不到火折子,手继续往下摸索。   “没放在下面,你摸哪儿呢。”裴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拖了出来。   “那你给我解开,我出去找柴火。”苏禾晃了晃手腕,让他听锁链声。   “自己找。”裴琰合上了眼睛,渐渐失去了力气。   苏禾果扯开了他的衣服,在他怀里摸索起来。夏日穿得单薄,里面的亵衣近乎透明,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小腹均匀地起伏着,右腹处有两处陈年剑伤,一直延伸到腹沟底下。至于钥匙和火折子,全都没找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坠崖时掉了!   “没有钥匙,怎么办?”她抬头看向裴琰,只见他双目紧合,呼吸沉沉,竟已昏睡过去。   “大人?”苏禾的心突然慌了,他不会真的出事吧?   轻轻推了他两下,他高大的身子顺着石壁朝着一边倒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大人!”苏禾把手伸到他的鼻下,仔细探了探。   还好、还好,还有呼吸。   苏禾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担心起来了。他一身冰的厉害,就像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一样。   难怪他会觉得冷!打不开铁链,她要怎么去找柴火生火给他取暖?   她往四周看了看,正准备走到山洞口去看看时,突然腕上的链子一紧,整个人被裴琰拖了回去,直接摔到了他的身上。   “嗯~”他被砸得闷哼一声,双臂环上来,把她牢牢地禁锢在了怀里。   紧接着,他的唇擦过苏禾的耳朵,低哑地唤了一声:嫣嫣……   苏禾怔住了?   他在叫谁?   苏禾刚想问个清楚,他的唇顺着她的脸颊,一直游移到了她的脖颈处。 第49章 闭嘴!我没死,不需要!   嗯~   苏禾疼得轻呼了起来。   他在咬她!   牙齿深深地钳入她纤细滑腻的脖颈,尝到了血的滋味。那点腥甜在他的舌尖上燃烧起来,让他冻得发颤的身子稍稍好过了一些。   沉毒,是这世间最恶毒的剧毒。   它不会让人立马死去,而是日夜让人坠入了冰火两重天般的地狱之中。在这地狱里,他反反复复地被灼烧、被煮沸,然后掉进极寒的冰窖之中,血管里流淌的似乎不是血,而是尖锐的冰块!   肉体的折磨他尚能忍耐,没完没了的幻觉才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阿鼻地狱。   此时他正被冰块刺穿每一根血管,每一根骨头,冻得浑身发抖,甚至感觉到身上正在覆上一层冰霜。唯一的温暖的来源就是苏禾,他如溺水之人紧紧抱着他的浮木,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热量。   “大人,疼……”苏禾被他咬疼了,用力推搡着他。   可她越推,他就抱得越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似的,狠狠地揉捏着她……   就在苏禾被他冻得发抖时,他又开始发烫了!   整个人像个烧红的大铁块,每根头发都烫到骇人。   他到底怎么了?   苏禾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只怕不是因为腿上的伤,而是中毒!   “大人,大人?”她用力摇了他几下。   裴琰粗重地喘息着,长指撕开了衣衫,抱着苏禾翻滚了一圈,把她覆到了身下。   苏禾快被烫熟了!   而他看上去更不好过,热汗从他身上疯狂地涌出来,一身衣服很快就浸湿透了,脸色也红得极不自然,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红到发暗。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一定要把他的体温降下来!   可这是山洞,她也背不动他,没有大夫没有药材,手还被他用链子锁着,没办法行动自动。   滴答、滴答……   这是水声?   苏禾侧耳倾听了一会,终于确定这山洞里有水源!把他拖到水里泡着,说不定以缓解他的症状。最起码,能喂他喝口水,不然他会脱水而亡的。苏禾以前就见过苏家人惩罚下人,把下人绑在柱子上暴晒,那汗流了一层又一层,就活活热死在太阳底下。   “大人,你坚持住。”   苏禾用尽了力气,终于把他推开了。她抹了把眼睛上的汗,尝试着把他背起来。可裴琰这身材,哪是她能背得起的。往四周瞧了瞧,一点借力的东西也没有。   拖过去?   “大人你得忍一下。”苏禾犹豫了一下,决定拖着他过去。   苏禾决定拖他的腿,这样可以避免让他的伤腿雪上加霜。   把他的两条腿扳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用尽全力拖着他往水声响起的地方走。   山洞里满是小石子,裴琰的身子在地上扫动着,小石子唏哩哗啦地乱响。   突然,砰地一声,裴琰的脑袋碰到了石头上,这响声吓得苏禾胳膊一软,他的两条长腿也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完了,完了,不会被她给弄死了吧?   苏禾慌得小心脏乱跳,差点急哭起来。她慌忙蹲下去,抱起他的脑袋,颤微微地伸手去摸他的鼻子。   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还活着!   犹豫一下,她不敢再拖他的腿,这腿虽重要,但脑袋更重要。一双小手穿过他的腋下,吃力地把他调了个头,倒退着继续拖他往山洞深处走。   砰、砰砰……   他的腿又碰了好几下,那声音听得苏禾是心惊肉跳。   “阿弥陀佛,莫怪莫怪……若你真的撑不下去,也别恨我怨我。我一定给你立个牌位,日夜给你供奉香火……”她小声祈祷着,只盼着早点到水源边上去。   “闭嘴……我还没死,不需要……”突然,一把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吓了一跳,胳膊一软,差点没把裴琰砸地上。   “大人?”她心虚地唤了一声。   “你要把我拖哪儿去?”裴琰勉强掀了掀眸子,哑声问道。   “里面有水声,应该是有暗河,我带你过去。”苏禾咬牙坚持,继续拖着他往里面走。   “你放开我,”裴琰只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要被石子划烂了,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走……”   苏禾犹豫了一下,松开了他。   砰……   裴琰摔在了地上。   他仰躺着,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苏禾!”   “嗯,我在呢。”苏禾绕到他身边,拽起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我扶大人起来。”   裴琰勉强支撑起身子,哑声道:“你怎么没跑?”   “跑不掉,锁上了。”苏禾喘着气,晃了晃腕上的锁链。链子另一头锁在他的手腕上,没钥匙打不开。   裴琰嘴角抽了抽,苏禾总是又狡猾又坦诚,她说要跑的话肯定是真心的!她说要报答他,那倒有待考量。   这山洞顶上有一道细小的缝隙,一缕清冷的月光漏进来,勉强照到了二人面前的路。   “真的有水潭哎。”苏禾突然眼睛一亮,欣喜地说道。   前面十多步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小潭,月光正落在小潭的中间,像一道银亮的刀,把小潭一劈为二。中间的潭水泛着寒凉粼光,而两边的水却黑漆漆的,像是两池浓墨。   他太重了,苏禾现在也有点脱力,咬紧了牙关也只能勉强扶着他慢慢往前挪。明明不过十多步的距离了,但二人现在却走得越来越慢。   “我自己走过去,你松手吧。”裴琰清醒了一点,手臂从她的肩上慢慢地抽回来。   “只有几步路了,我可以。”苏禾话音刚落,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猛地往前栽去。   而裴琰,直接被她给甩进了小潭里……   哗啦啦的一阵水响后,裴琰沉了下去!   苏禾吓了一大跳,赶紧爬起来冲向了小潭。   “大人!大人~”她低着腰,冲着潭水里叫了好几声。眼看没回应,她牙一咬,闭上眼睛往潭水里跳。   这水好冷啊,寒沁入骨,冻得苏禾直打哆嗦。不过这水不深,站起来也就到她的胸前,她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摸到了一张冰凉的脸。   “大人别怕,我来救你了!”苏禾松了口气,捧着他的脑袋直接往水面上拔。   “苏禾……”裴琰脖子被长长地拉出水面,憋得脸都青了。   沉毒没能杀死他,他要被苏禾给整死了! 第50章 裴琰冷哼了一声,又合上了眼睛   “咳咳~”裴琰终于能透气了,他靠在水边,转头看向了苏禾。   她也累瘫了,趴在一边直喘气,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子看他,“大人,你是中的什么毒?”   裴琰嘴角抿了抿,收回了视线。   小东西虽然废了一点,但脑子确实聪明,看出他是中毒了。   “大人这链子得打开,我得去给你找点草药,还得弄点吃的来。”苏禾晃了晃腕上的链子,又道。   裴琰沉默了会儿,哑声道,“钥匙丢了。”   苏禾:……   所以他干吗要把两个人锁起来,他就这么想和她生同寝死同穴?   “算了,我自己打开。”苏禾慢慢凑过来,抓着链子左穿右折地摆弄。   裴琰垂眸看了她一会,淡声道:“你打不开的,这链子会随着你的动作自己收紧,你越想挣开,它就扣得越紧。”   苏禾:……   算了!   苏禾泄气地松开手,轻声道:“那咱们就饿着吧。”   裴琰闭上眼睛,安静地休息。就在苏禾受不了冰凉的潭水,准备爬上去时,突然裴琰抓起了岸边的几颗小石子,朝着潭水里打去。   小石子扑扑几声砸进潭水,砸起了一片水花飞起,没一会,几条鱼翻着肚皮浮了起来。   苏禾猛地坐起了身子,震惊地看向了那条鱼。   “大人,你也太厉害了吧。”   裴琰冷哼了一声,又合上了眼睛。   “去捞过来。”   苏禾立马朝着鱼走了过去。   裴琰悄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在水里扑腾着,把几条鱼往怀里搂,水花在她身边一朵朵地飞溅起来,月光成雾,笼她于其中,有点像梦境,似是有风吹来,也会把她给吹散似的。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苏禾突然不动了,她僵着身子慢慢转过身来,不待裴琰反应过来,就见她把鱼丢回水里,疯了一样,抬起脚,把鞋脱了下来……   “我的银票!”她慌乱地嚷了几句,用力抠开了鞋子下的夹层,把藏在里面的银票抠了出来……   全泡烂了!   苏禾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她是不是就不配发大财?   怎么就忘了她的银票藏在鞋子夹层里呢?早知道如此,她应该把用油纸把银票包起来才对。可她当时又想着,油纸若是在走动中弄出动静,会引来裴琰的疑心,所以又放弃了这念头。   现在好了,她又穷了。   她捧着泡烂的银票飞快地爬上岸,哆嗦着,小心翼翼地把银票一张一张地铺开。   只要能救回一张,那她还有希望。可是铺开之后,她彻底失望了,没有一张还能认出上面的字,而且全破了!   “不过几万两而已,我给你。”裴琰转头看向她,苍白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不过,几万两……   “你懂个屁。”苏禾抹了把眼泪,哽咽道。   出来时,她把现银、首饰都留给了秋韵,以报答她这些日子的照顾。那张一千两的银票,也拜托秋韵想办法送给刘嬷嬷了。她手里这些泡得看不出字的当票,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没有银子,让她怎么离开?   还要跟他回去吗?   可是她在苏家被关了十七年,以后还要在裴琰的后院关一辈子吗?   她是喜欢裴琰不假,就因为喜欢他,她才不愿意留下。   动了真心的女子,在得不到真心后,会枯萎会失望,会失去光彩,她才不要成为一个麻木的只知道混日子的女人。   “弄坏了多少,我十倍赔你,回去后,我抬你做贵妾,”裴琰朝她伸手,哑声道:“过来,到我这儿来。”   苏禾扭头看了看他,跪坐着没动。   哪个女人想当妾啊?谁不想往更好的日子里奔呢?   “还不满足?”裴琰拧眉,生起了几分怒气。她偷偷带着银子逃走,已经是错,如今他主动退让,她又是什么眼神?他还配不上她?   “过来!”他盯着她,低斥道。   苏禾用力抹了把眼睛,站起来大步朝他走去。   扑通……   她跳回了水里。   “这样才乖。”裴琰语气缓了缓,伸出手想抱她:“别再想跑,跑哪儿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他话音未落,脸色大变,声音陡然严厉:“苏禾你干什么!”   苏禾蹲进水里,往他的伤腿上用力戳了一下。   “你满足吗?”她仰起小脸,流着泪问他:“那是我的银子,我娘留给我的!”   “是你自己蠢,明知道在鞋子里,还往水里跳。”裴琰冷着脸低斥道。   是啊,她蠢!   她干吗要跳进水里啊,任他在水里泡着好了,怎么不泡死他?   苏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拥有这么多钱,她把买小院,开铺子,招好多小厮,当一个大富商的事全都规划妥当了。   可现在全没了!   拿了他的银子,可不就得跟他回去吗?继续站规矩,被他教训,还要忍受未来他夫人的折磨。   她抱住膝,慢慢地埋下了小脑袋。   罢了,反正这银子也是他帮她讨回来的,就凭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让苏家那几个畜生把娘亲的嫁妆还回来。   她出苏府时一无所有,进长公主府时身无分文,如今两手空空,也是命中注定。   裴琰不欠她的。   “还哭?你把我的腿都戳断了,扶我起去。”裴琰见她实在难过,想到她那贪财的小性子,于是心肠又软了,主动朝她伸出手,哑声道:“以后要什么都给你,乖乖的。”   苏禾吸了吸鼻子,沉默地起身扶起了他。   裴琰看着她灰败的脸色,忍不住拧起了眉,他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死气沉沉,一点活力都看不到了。   “多大的事,不过区区一点银子。”   “你别说话了。”苏禾有气无力地打断他,掀了掀眸子,小声道:“你在这坐着,我去把鱼捞起来。”   银子已经没了,这鱼不能不吃。   裴琰坐在岸上,看着她在水里摸索着,忍不住道:“找不到就算了,我再打几条。”   “它们在这儿活得好好的,自由自在,现在平白无故被我们打死了,那就吃这几条倒霉的就行。何苦再去让活着的那些去死。”苏禾垂着小脑袋,握着两条鱼走了回来。 第51章 一边锁她,一边宠她   苏禾爬上岸,从另一只鞋的夹层里拿出了两只发钗。   这是上回裴琰在铺子里给她买的,她思前想后,还是舍不得全放下,于是挑了两支想留个念想。如今手里没有别的称手的东西,可以处理这两条鱼,只能拿出来用用。   她握着钗,熟练地去鳞开膛,在池水里洗干净鱼,然后把一条鱼递给他。   “没东西生火,生吃吧。”   “我倒是可以,你呢?”   裴琰接过一条鱼,抬眸看向她。他带着暗卫办隐秘差事的时候,经常一蛰伏就是好几日,吃生食不是稀罕事。可苏禾能吃得了生的?   “我还捡过死鸟吃。”苏禾往四周看了看,视线落在岸边的几篷碧油油的青草上,走过去采了几把,在池水里洗干净了,掐下鲜嫩的叶子,递了一把给裴琰。   “这是车前草,能清热解毒,咽喉肿痛,痈肿疮毒都能用这个。你中的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且用这个试试吧。”   裴琰接过来,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死鸟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那老东西养的八哥,总是咬我,我打死了吃掉了。”苏禾咬了口鱼肉,小声说道。   这鱼肉是绯色的,咬进嘴里有种清甜味,和一般外面的鱼不一样。   “咦,这鱼还挺好吃。”苏禾低眸看着手里的鱼,惊讶地说道:“我还从未吃过这种鱼。”   “这是花条鱼。”裴琰吃了口鱼肉,哑声道:“喜欢的话,以后让厨房多给你做。”   苏禾没吱声,捧着鱼小口地咬。   裴琰这人就这样,一边对她好,一边锁着她。一边宠着她,一边又要瞧不起她。苏禾真的没有被人这样宠爱过,她也喜欢有人宠着她啊,和裴琰在一起久了,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她有点动摇,要不然别跑了,就跟他回去?裴琰有时候讨厌了点,可她也不是没毛病啊。   跟他回去,她能继续锦衣玉食,当贵妾,出入有华车,衣着是绫罗。若是离开,她会辛苦地讨生活,还有可能风餐露宿。   突然,裴琰坐了起来,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趴下,有人来了。”   苏禾心中一紧,赶紧和他一起趴了下来。   山洞里很黑,在山洞口那边有一簇火光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紧接着是低低的说话声:“这里有血。”   是刺客!   若是自己人,肯定会直接举着火把找进来!   “去水里。”裴琰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道。   苏禾点头,抓紧机会往嘴里再塞了两口鱼肉,这才慢慢地往水里爬去。   动作很慢很小心,下水的动静非常小。   裴琰的腿疼,所以动作更慢了一点。二人蹲下去,藏进了黑漆漆的潭水里。月光落下的那道潭水上方,有细光在飞舞,一切看上去静谧得有些诡谲。好像随时有猛兽会撕开了这道月光之刃,朝着岸上扑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上去有不少人。   苏禾有些憋不住气了,眼看就要鼓出泡泡,裴琰捏住她的小脸,吻了过来。   长长的一口气渡进喉中,苏禾终于缓了过来。水面上已经有无数道黑影笼罩下来,凛冽的杀意近在咫尺。就在这时,苏禾突然察觉到裴琰的身体又开始变冷了!就连他的唇都像冰块一样,冻得她想打哆嗦。   他的毒好像又发作了!   咕噜、咕噜……   水面开始冒起了水泡。   苏禾焦急地转过头看向了水面上,这水泡声明显引来了刺客的注意,他们握着刀剑朝着她这边缓步逼近。   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她和裴琰必死无疑。   怎么办?!   苏禾脑子里快速地蹿过了无数个念头,把裴琰推出去,而她藏在角落里不动,一定可以成功逃出生天。若是她跳出去,那这些人会把她和裴琰都抓起来,一刀剁了。   咦,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她和他之间的锁链解不开,只能共进退啊。   对了,他之前的毒是怎么消停的?好像是咬过她的脖子,喝了她的血?   不管了,试试看。   苏禾用钗扎破手指,塞进他的双唇。   赶紧吸一点她的血,早点清醒,也能多一线生机。   “这里也有血!”刺客粗哑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快,脚步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了,那正是二人吃鱼的地方。   “有鱼鳞,他们应该在这儿呆过。你们几个下水,你们几个去里面找。”   脚步声很快分散,有几人下了水,有水里用着刀胡乱地戳刺着。因为水只到他们的胸前,所以他们并没有太过仔细,拿着刀乱戳了一会儿,便走向了水潭的另一头。   苏禾微微松了口气,她现在快憋死了,再不透口气,真的会马上死掉。   支着耳朵听了半天声响,水声离她远了之后,她悄悄地往水面上浮起,终于,鼻子吸到了湿冷的风,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正想回到水里时,留在岸上的一个刺客突然转头看向了她,四目相对片刻,那刺客显然露出了恐惧之色。苏禾也怕啊,她吓得都不敢动了,僵硬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她突然就从水里蹿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没命地往外跑去。   “追,快追!”刺客们反应了过来,全都冲向了苏禾。   苏禾没跑几步,手腕上的链子又把她拖了回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得她骨头都要散架了。   几把刀一起砍向了她,她一声尖叫,下意识地举起了锁链去挡。   锃……   尖锐的声响在山洞里回响着,那潭水起震起了波纹。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而那些砍到锁链的刀,应声折成两半,咣地掉在了地上。   苏禾的耳朵嗡嗡地响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她凭着本能捡起了掉在脚边的断刀,指向了眼前那些黑衣人。   突然,有人指着潭水,大叫了起来。   “快看,裴琰在水里。”   “上,杀了裴琰,赏黄金万两。”   裴琰真值钱。   苏禾以前见过赏金猎人的悬赏告示,最多的也就几百两。裴琰的脑袋是宝贝!落地生财!   “都滚开,他是我的。”苏禾拦在水潭前,大声呵斥道。   “小娘们,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先杀了她!”黑衣人挥起刀就砍苏禾。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杀我。”苏禾硬着头皮说道。 第52章 你要不要也试试?   “你是谁?”那些人果然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苏禾。   若是普通人,怎么能把裴琰用链子拖着?   难道也是主子请来的高人?   “一个死裴琰才万两黄金。”苏禾见他们停下来,壮着胆子继续瞎编,“抓活的,那可是十万万两。”   “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上下打量着苏禾,试探道。   “闭嘴,这是你能打探的吗?还不把他拖出来,记住,主人要活的。”苏禾呵斥道。   长裙下,她的一双细腿抖个不停,这些黑衣人再不信她,她就撑不下去了。   黑衣人阴鸷的眼神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苏禾和裴琰,若苏禾是个简单角色,不可能锁上裴琰。若她是个厉害角色,那她怎么一直在抖?   “快啊,我快冻死了。”苏禾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冷?黑衣人皱起了眉,打了个手势。   不管是真是假,总之抓住了裴琰和这个女人就是好事。   几个黑衣人下了水,把裴琰从水里拖了起来。   “老大,他受伤了。”一名黑衣人看到裴琰腿上的木枝,大声说道。   “我弄的。”苏禾立刻说道:“你要不要也试试?”   好家伙!   能伤了裴琰?   “就凭你?”黑衣人嗤笑,苏禾连拿刀的姿势都不对,怎么可能把木枝穿透裴琰的腿。   “对付男人,当然是先攻肾,再攻身,美人计懂不懂。”苏禾说道。   “你?美?”男人又嗤笑。   苏禾抹开了粘在脸上的头发,往男人面前走了两步。   清冷的月光兜头浇下,笼在她皎白的小脸上,湿漉漉的眸子顾盼间全是波光水意。   好一个小美人儿。   男人喉结动了动,死死盯住了她的脸。   “不用多想,我是主子的人,你不能碰。”苏禾晃了晃腕上的锁链,脆声道:“赶紧走吧,向主子复命去。”   “走。”男人眸子眯了眯,收回了粘在苏禾脸上的视线,用力挥了一下手。   几个黑衣人扛起了裴琰,大步往山洞外走去。   苏禾悄悄转头看向了裴琰,他还在昏迷中,好像她刚喂的血并没有起作用。眼看就要出山洞,突然苏禾身边的人猛地停下了脚步,缓缓抬手捂向了脖子,滚烫的血从他的掌下哗哗地流出来。   血腥味儿很快就在风里弥漫开。   黑衣人全都紧张起来了,握着刀四处环顾着。   砰……   又有一个黑衣人倒下了,依然是脖子被扎出一个血洞。   这时众人终于发现了,裴琰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把发钗,每发必中!   “杀了他!”黑衣人咬牙切齿地狂叫起来。   裴琰挥臂,锃的一声,锁链被拽起来,狠狠地击向了黑衣人的喉咙。   那皮肉被割断,热血喷溅而出。   苏禾感觉自己都呼吸不了了,鼻尖处全是血腥气,她想吐!   来了十个黑衣人,此时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五个惊恐地看着裴琰。一个受了重伤的人,竟然还有如此可怖的战斗力,若是他此刻没有受伤,只怕他们全都活不过一招。   “喂,你不是我们一起的吗?杀了他,黄金万两。”一个黑衣人咽了咽口水,看向了苏禾。   苏禾恨不得踹他一脚,这时候瞎嚷什么,万一裴琰真信了,说不定也往她脖子上扎个血洞洞。   “你上啊……”那黑衣人见苏禾不动,又催促道。但他这回话没说完,一把断刀直接割开了他的喉咙。   剩下四个互相看了看,掉头就跑。   黄金万两虽多,但是死了就用不上了,赶紧去搬救兵为上策。   裴琰高大的身子晃了晃,虚脱地往石壁上靠去。苏禾缓过神来,赶紧上前去扶住他。   “离开这儿。”裴琰低低地说道。   “你能走吗?”苏禾担忧地问道:“你把链子打开,我去砍几根木头来,做个简易的小车,拖你下山。不然我们两个都走不掉。”   裴琰抬起眸子,寒凉的眸子紧盯着苏禾看了一会儿,抬手转动了几下腕上的镯子。   咔的一声,镯子打开了。   原来不需要钥匙,是机关。   苏禾扶他在石壁前坐下,小声说道:“前面就有竹林,我很快就回来。”   裴琰吃力地点点头,喘息道:“去吧。”   苏禾捡了把刺客的刀,跑到山洞口,犹豫了一会,扭头看向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若是苏禾一去不返,他能活吗?   林风习习,带着大山独有的湿冷的草腥气。苏禾很快就找到了那片竹林,她用刀飞快地砍了几根竹子,气喘吁吁地拖回了山洞。   把竹子拦腰砍断,再用藤蔓固定起来,便做好一个简易的小床。她脱下裴琰的外衫,紧紧地缠上那条锁链,再穿过竹床,背到自己的肩上。   “你可得躺稳一些啊。”她费劲地把昏睡过去的裴琰推到竹床上,一步一步地拖着他往外走。   救了他,她和他就扯平了,以后再不欠他了。   至于喜欢他这件事,她总会忘掉的。   苏禾抹了把汗,轻声说道:“裴琰,嫣嫣是谁啊?你很喜欢她吗?”   裴琰没动静。   苏禾仰起小脸看星空,星星真亮啊,她也算与裴琰一起赏过星了。   突然,竹排散架了!   裴琰跟着竹子一起往山坡下滚去……   苏禾甩下链子,想也没想,跟着他一起往山下冲。   裴琰真是命苦啊,怎么落难时偏就和她在一起呢,换成张酒陆,现在已经把他救出去了。弄到现在,他碰了满头包,腿也断了……   终于,两个人在坡底停了下来。苏禾摔在裴琰的身上,把他压了个严实。   “阿弥陀佛,我腿没断。”苏禾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腿,长长地松了口气。   裴琰断了腿,会有很多人心疼他,拿最好的药给他治。可若是她断胳膊断腿,那可就惨了。没人心疼没人管,说不定裴琰都要嫌她变成了小跛子。   “你们是何人?”温润的男声从前面响了起来。   苏禾怔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去。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几个男子立于眼前,那站在中间的男子披着一身雪色斗篷,长身玉立,一双长眉之下,乌瞳如浸了墨般,深幽温润,就如同从月光中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第53章 咬他的唇   “把姑娘和这位公子扶起来。”男子从袖中摸出帕子,递给了苏禾:“姑娘你的脸在流血,先用帕子摁住伤口。”   她的脸流血了?   苏禾抬手摸了一把脸颊,果然是满掌的血。   可是她的脸并不疼啊!   猛地低头一瞧,倒霉可怜裴大人胸前被竹子给划了好大几条伤口。   “主子,他是裴琰。”这时前来搀扶二人的一名随从突然愣住,失声低呼。   主子?   苏禾的心立马悬了起来,飞快地抓起了地上一根断竹,用力把随从推开,挡在了裴琰面前。   这人,不会是刺客的主子吧?   看着俊朗如月,想不到他是刺客头儿!   也难怪,这世间很多人面兽心的东西,惯会扮出慈爱的面孔,实际上阴狠毒辣,令人发指。   “真是裴琰?”男子缩回手,蹲下去看向了裴琰。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苏禾,温和地问道:“是姑娘救了他?姑娘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苏禾警惕地看着他。   “放肆,敢如此对主子说话!”随从呵斥道。   “无妨。”男子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低声道:“把裴琰抬到船上去。”   “你们别碰他。”苏禾立刻往裴琰前面挡去,紧张地说道:“张酒陆他们就在附近,你们跑不掉。”   “姑娘,他的伤必须马上处理。”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是坏人。”   苏禾犹豫着看向了裴琰,他的情况看着真的很糟糕,若是不及时处理他身上的伤,只怕真活不了了。   罢了,赌一把。   好看的人,总坏不到哪儿去……   一行人抬起了裴琰,沿着山道往前走了小半盏茶功夫,便到了河边。河边泊着一艘小船,两名随从正拎着灯笼朝着大山这边张望。   上了船,苏禾立马感觉到了这“主子”身份不一般,她在里面见到了两个小太监。   莫非,这是皇室中人?   那更可怕了,说不定真是他想杀裴琰。   “姑娘,你是裴琰的什么人?”男子脱下披风,走到了桌前,执壶倒了盏茶,递给了苏禾。   苏禾摇摇头,防备地看着他。   “姑娘放心,我们主子与裴大人是朋友。”小太监掀掀眸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朋友?”苏禾狐疑地看着他,小声问道:“可大人没有提起过公子。”   “我这几年一直在东嫣山,已有数年没有回京了。”男子微微一笑,一脸坦荡地看着她。   “那不知公子为何会在这里?”苏禾仍心存疑虑,警惕地看着他。   “我们恰好路过此处,这山上有种竹子极适合做竹箫,所以才想上山寻上几根,没想到竟遇到了你们二人。裴琰他是被何人所伤?你也受了伤,坐下慢慢说。你们遇到了什么人,为何他伤成这样。”男子满眸温和地指指椅子,示意苏禾坐下。   “小女也不知刺客是何人。”苏禾摇头,站着没动。她一直站在裴琰身前,寸步不敢离。   “主子,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给裴大人处理伤口了。”一名随从走进来,抱拳说道。   “开始吧,”男子点点头,又看向了苏禾:“姑娘可要回避?”   “不用。”苏禾摇头。若她走开了,万一这位朋友杀了裴琰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出了船舱。   很快,随从们抬来了木桶,里面盛着温热的水。他们先剪开了裴琰的衣服,用清水清洗他身上的伤口。苏禾不敢看,却又不怕自己不盯紧了,这些人动手脚。眼看他们一点点把粘在裴琰身上的血衣揭开,她的心都快跳得从胸膛里撞出来了。只感觉浑身冰凉,双腿发软。   利刃割开了他的伤腿,断木一点点地抽出来,再细心挑出扎进腿里的木刺,最后缝合伤口。   身上其余的地方伤要好处理一些,上了金疮药,再用白布层层包裹好。   他们忙了足有两个时辰,终于把裴琰的伤处理完了。苏禾愣是逼着自己在旁边站着,不敢看时,就用手指把眼皮子撑起来,胃里翻滚想吐时,就用力咬自己的唇,咬出血也不放开。   她怕啊,真的怕这些人随时会下毒手。   “姑娘累了吧,用些鱼汤,莫要累倒了。”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修长洁白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心里托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鱼汤。   苏禾咽了咽唾沫,这才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干涸得发不出声音,连呼气都疼。她接过鱼汤,小口抿了两口,紧接着便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多谢。”她喝完鱼汤,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   “不必多礼。”男子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先喝碗鱼汤暖暖胃,过会儿便可用午膳了。”   午膳?   这已是第二日中午了?   苏禾扭头看向窗子,不知何时已经是艳阳高照,落在滚滚流动的长河上,河水都染成了夺目的金色。   “你是要回京吗?”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什么时候能到?”   “是要回京,今晚便能到了。”微笑着点头。   苏禾脑子里乱了会儿,拖着发软的步子走到了小榻前。她的能力只有这么大,只能送他到这儿了,但愿他能平安顺遂回到长公主府。   “姑娘,你也该休息一会。去清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男子低声道。   苏禾闻言,转身看向了他,轻声问道:“公子能让小女和裴大人呆一会儿吗?”   “可以。”男子看了看裴琰,低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他的虽伤重了些,但都没伤及要害,生命无忧。”   苏禾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摸了摸裴琰的脸。   还好,这时候他没毒发,脸虽凉了点,但应该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和他发作时浑身冻得发僵的模样不一样。   身后的脚步声出去了,紧接着是吱嘎一声关门声。   苏禾扭头看了看,胆子更大了一些,捧起了裴琰的脑袋,慢慢俯下去,突然就张嘴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让你骂我蠢!以后你骂别人去吧。”   从此以后,你我就不会再见了。   裴琰眉头皱了皱。   苏禾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了他。在榻边站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醒,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一边去翻找他身上脱下来的那堆破衣烂衫。   腰带上有玉,抠下来能换些钱。   香袋破了,不值钱,丢了!   他的发簪和扳指都是上好的美玉,就当是她辛苦把他拖下山的报酬。 第54章 躲在船舱里   刚把东西揣进衣服里,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从的说话声随后传了进来。   “主子,长公主府的船来了。”   苏禾惊了一下,赶紧在屋子里寻找能藏人的地方。   可这船舱并不大,就连床底都藏不了人。   “姑娘,长公主府的船到了……”男子推门而入,错愕地看到苏禾正推开后窗准备往河里跳。   “姑娘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能回去,还望公子替我保守秘密,不要说见过我。”苏禾说完,纵身跳进了河里。   “这……”男子快步到了窗口,往水里看去。   河水湍急,哪里还有苏禾的身影。   “主子,船靠近了,准备下锚,主子当心。”这时随从又跑了进来,低声说道。   男子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了门口。   公主府的船是方便在小河中行走的小船,船头尖尖,最适合破浪而行。两艘船并拢之后,那边的人迅速甩过铁钩,固定住了船身,再放下木板,搭成了船桥。   陆昭霖大步走过船板,身后跟着陆凌雪和张酒陆。   “太子殿下。”三人齐齐地向男子行礼。   原来,他就是当今太子李慕憬。他自幼体弱,这几年一直陪太后在东嫣山礼佛,刚刚才返京。昨晚救下裴琰之后,立刻放信鹰回去送信。   “琰哥哥。”陆凌雪一眼看到躺在榻上的裴琰,眼泪啪嗒落了下来,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他伤势如何?太子是如何救下他的?”陆昭霖跟上来,皱眉看着遍体是伤的裴琰。   “我去乌山砍竹子,正好遇到他。也是巧合,他命不该绝。”李慕憬低声道。   “苏姑娘呢?”陆凌雪往四周看了看,哽咽着道:“她可有事?”   “苏姑娘是谁?”李慕憬长睫垂下,静静地看向陆凌雪。   陆凌雪咬了咬唇,正欲开口,裴琰的手探了过来,长指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薄唇里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琰哥哥说什么?”陆凌雪赶紧俯耳过去。   裴琰眉头皱紧,大掌把陆凌雪的手拖到了胸前,轻轻地摁住。   陆凌雪脸一红,有些羞涩的抬眸看向身后的众人:“可否让我在这里陪琰哥哥?”   “也无妨,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也不算逾矩。”陆霖昭沉吟一下,点头道。   李慕憬眸里闪过一抹讶然,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后窗,这才带着众人往门外走去。   陆凌雪轻托起裴琰的手,把脸贴到他的手心,小声道:“琰哥哥,没事了,有我在呢。”   窗外,苏禾蜷缩成一团,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她之前跳河时用了些巧劲,双手一直是扳在船沿上的,等李慕憬一走开,她马上就爬了上来,就蜷缩在后窗外面。   一窗之隔,她和裴琰终是要分别了。   陆凌雪也不错,家世样貌都好,长公主是绝不会让陆凌雪去站规矩的。苏禾救裴琰回来,已经是成全了自己的心,她也不后悔了。   她抱着双膝,仰起小脸,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阳光真暖啊,照得她暖暖的。   可她的心怎么感觉凉凉的呢,就像小小心脏里无端地多了一池冰寒的湖水,让她呼吸难受,浑身都痛。   她一定是累了。   那碗鱼汤,远不如裴琰给她的那一篮子荔枝。   那可是荔枝,她以前只听过名字,连气味都没闻到过的好东西。   裴琰啊,终是给不了她一辈子的甜荔枝……   傍晚时分,船停到了码头边。   长公主府已经派了马车在码头等着,裴琰一下船就被送上了马车,片刻都没有耽搁。   “太子,回宫吧。”随从走过来,朝着李慕憬行了个礼。   李慕憬轻抬手,低声道:“不急,你们在船下等着。”   他说完,转身又上了船。   推开舱门,只见一个湿淋淋的身影正从后窗处爬进来,小脸儿一抬,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惊恐地对上了李慕憬的双瞳。   “姑娘,危险,快下来……”   李慕憬还没说完,苏禾又翻到了窗子外面,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河边水浅,她没一会儿就划拉到了岸边,搂着裙摆冲进了暮色之中。也亏的是要在这里迎接裴琰,长公主府的人提前把这里的人都清了出去,此时她上岸后简直畅通无阻,没一会儿就跑到了大路上。   城门口有官员把守,看上去戒备森严。   苏禾把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小客栈,来不及进城的人,有些就会住进城外的这些小客栈里。苏禾摸了摸这几件从裴琰身上摸来的玉器,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向了城外的小庙。   不该花钱,她绝对不花!还指望把这几件美玉换成钱去做小买卖呢。   而裴琰回了公主府,肯定就会没事了。方才她都听到了,下个月裴琰就要和陆凌雪大婚,到时候她远远地看看去。长公主这么疼爱裴琰,说不定会在外面大派喜钱。到时候她就带个大一点的布袋子去,多抢一些喜钱喜饼!   幸好只是刚刚动心,把动起来的心摁回来,那便一切归位。   裴琰有他的陆凌雪,苏禾以后也能找到自己的俏郎君。   ……   一连十几日,细雨绵绵,下得人的心都是湿的。   苏禾收了伞,挎着小篮子走进了小客栈的后院。她那日原本是想去破庙的,但实在饿得慌,于是跑来了客栈央求掌柜收下她当厨娘。原本掌柜不肯,但苏禾现场表演了煮鱼汤的绝活,一条巴掌大的鱼能煮出十锅浓香的汤,把掌柜的眼珠子都要看得掉出来了。   掌柜以为自己最抠,没想到来了个更抠的!当即就收下了她!苏禾在这里干了快半个月了,已经悄悄和刘嬷嬷见上了。苏家原本已经被裴琰几鞭子抽得老老实实,跟个夹着尾巴的狗一样,可裴琰受伤回来,他们又把尾巴翘起来了,说什么都不准刘嬷嬷赎身。   真是气死她了!   “苏禾,来了桌客人,点了一道福气鱼汤。”掌柜看到她,立马朝她招手。   “好。”苏禾放下篮子,从里面拎出一串鱼。这鱼也是她在河里下了捕鱼篓子,自己捕的。至于买鱼的钱,当然是进了她的小荷包。   她把鱼儿放进水盆,拿起刀麻利地去鳞。   “禾儿。”突然,低低的男声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第55章 小混帐,别让我抓到你!   苏禾怔了一下,飞快地扭头看。   她是做了伪装的,半边脸上画了几道疤。因为她不舍得出钱的缘故,这疤做得有些假,好在她一直呆在厨房,出去就戴帷帽和面巾,一直没在外面露过脸。   可这人怎么认出她了?   叶朗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手扶着腰上的佩刀,大步朝她走了过来:“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禾小心翼翼地往他身后看。   叶朗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了然地说道:“我一个人来的,正好在这边办点差事,肚子饿了进来吃点东西。听到有人点名要喝福气鱼汤,我便猜是不是你在这儿。”   苏禾以前请叶朗吃过自己做的福气鱼汤,那年她才十二岁,去塘里摸到了一尾刚翻了肚皮的鱼,兴高采烈地煮了锅汤,请叶朗来吃。可叶朗却说不新鲜,以后要带她吃更好的。   可惜一直没有实现。   如今想想,只有裴琰把她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全都做好了捧她面前来了。   哎,人与人,真的不能比。   苏禾垂下眸子,继续刮鱼鳞。   “你这些日子一直在这儿?”叶朗环顾四周,小声问道:“你可知道公主府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苏禾顿了顿,又道:“也不想知道。”   “裴琰要大婚了。”叶朗看向苏禾低声说道。   “哦。”苏禾点头。   也好,这样裴琰就不会找她了。   “你跟我走。”叶朗见她不肯转头看自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急声道:“你不能呆在这儿,长公主会杀了你的。”   “为何要杀我。”苏禾不解地看向他:“我都离开公主府了,裴琰也要大婚了呀。”   “因为刺客招认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叶朗沉着脸说道:“我不知道你收了谁的钱,要去刺杀裴琰。但你真的做错了,你既做他的通房,便应该忠于他,怎可两面三刀?”   又是昌平郡主说给他听的?他怎么全都听昌平郡主的啊?   那苏禾以前说的话,他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公子放手,我要做鱼汤了。”她平静地抽回手,又拿了条鱼出来放到水盆里。   “你叫我什么?”叶朗愣住了。   “叶小将军,赶紧来喝酒啊。”几个年轻男子找了过来,大声吆喝叶朗。   叶朗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向了那几人。   苏禾垂着眸子,心情毫无波澜。叶朗一直是这样,不管前面的话说得有多动听,只要有人来找他,他会马上忘了苏禾的存在。   甚至,还有可能回去就告诉昌平郡主!   真烦人。   苏禾把鱼丢进水盆里,匆匆跑回自己住的小房间。   收东西,跑!   从床底下的小陶罐里掏出她这十多日攒的几两银子,包上几件衣衫,把裴琰身上搜刮来的美玉贴身收好,背上小包袱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刚刚关上院门,就听到了掌柜的驴叫声:苏二娘,苏二娘,死丫头跑哪儿去了?鱼汤呢?   苏禾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小巷子。   这几日她抓鱼卖鱼,做烤鱼去河边卖给贩夫走卒,打听到一个城东边的小宅院。   那是处荒宅,二十多年前主人犯了事流放了,宅子里不知为何死了几个乞丐,从此彻底荒了下来。她前几日去简单拾缀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若有人问及,她就说是流放的那一家把宅子卖给她了,反正过了这么久,无所查证。   这是苏禾生平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宅院。   这里面的东西,大都是捡来的。   门窗她自己简单修了一下,用藤条编了门帘,还精心地用凤仙花染了白布,做了好些红色的小绢花点缀在帘子上。至于床榻,是她用木板自己做的,挂的帐幔和床上的被褥是她做好的糕点和捕来的鱼,找洗衣娘换来的别的人不要的衣服,自己拼拼接接缝起来的。   哎!若她的那几万两银子还在,何苦用这些旧物呢?   苏禾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着那些泡烂的银票,一声一声地叹气。   “你叹什么气啊?”宋秋祥在外面敲门。   苏禾从床上爬起来,朝她招手:“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本就嫌宋秋祥出身不好,嘴不甜,在她母亲死后,更嫌她晦气,于是把她放出来了。宋秋祥没了母亲,也就不再受家里恶亲戚的钳制,自己去绣坊找了个活,那日去洗衣房里送衣服,和苏禾撞上了。   “我去客栈找你,掌柜正跳着脚骂呢,我就猜你到这儿来了。”宋秋祥把带来的旧床单给她:“喏,今天又有人丢了几件不要的,我给你拿来了。”   “太好了。”苏禾把床单放到一边,笑着说道:“明儿洗干净了,再缝几个桌布出来。过些日子,咱们去河边摆摊卖吃的去。”   “你放着富贵日子不过,跑来吃这苦头?大人多宠你啊,要金给金,要银给银。”宋秋祥不解地问道:“到底是为什么?”   “大人要成亲了。”苏禾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壶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到宋秋祥面前。   “所以呢?他早晚要成亲,你这出身,能给他当妾已是好的了。”宋秋祥打量她一番,又叹道:“原来你想当正妻,想不到你还是个心比天高的。”   苏禾笑笑,轻声道:“当正妻可抢不了喜钱和喜饼,大人成亲那日,你记得拿个大一点的袋子,穿得破旧一些,别戴首饰,小心给挤掉了。”   宋秋祥:……   “金山银山你不要,你去抢喜钱喜饼,你怎么想的啊?”   苏禾笑嘻嘻地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了窗外。   口袋穷还有办法填满,心穷了,那就完蛋了呀!   ……   裴琰寝殿。   他坐起来,捂着胸口轻轻地吸了口气。沉毒又控制下去了,不过白简给了他警告,再发作一次,那就回天乏术了。   “每次和苏禾在一起就发作,你们二人可能是相克吧。”白简捧着药碗递到他面前,同情地说道:“而且你还被她丢在山里,啧啧,真是可怜。”   “将军府的沉毒草药可查明白了,在我这里嚼舌根。”裴琰接过白简递来的药碗,沉声说道。   “你凶我没用,你再凶我,人家也不要你。”白简双手揣在袖子里,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人家把你丢在山里,理都不理。”   “闭嘴!”裴琰面色一沉,手中的药碗硬生生被他捏碎了!   那小混账,别让他逮到她! 第56章 要让她哭   “盯死刘嬷嬷和叶朗!”裴琰把手里的碎瓷碗丢出去,冷声道:“她手里没银子,定会想方设法与这两个人联系,尤其是叶朗。”   “叶朗只怕不会帮她。而且,若她真的找了叶朗,叶朗很有可能转头就告诉昌平。”白简绕着发梢,笑吟吟地说道:“这个叶朗真是让人看不清,也不知他是真纯情,还是真小人。”   “你在说笑吗?有几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儿女,会是纯情的?那叶家又是什么纯情窝?叶朗的父亲娶了六房小妾,他母亲之所以讨厌苏禾,正是因为苏禾是妾生女。”裴琰皱眉,横了一眼白简,把手伸向他:“你如今倒是越发退步了,遇到事只会傻笑。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白简嘴角笑容僵住,他上前扶起裴琰,自信地说道:“我这笑可是精心练过的,男子看了会觉得温润谦逊,女子见了会觉得如沐春风,都争相与我结交我可是靠着我这天下无双的笑技,替大人办成了不少差事。”   好一个天下无双的笑技!   “滚去办差去。”裴琰胸口一阵郁结,沉着脸训斥道。   “大人,有消息了。”张酒陆闯了进来,低声说道:“叶朗今日去了城外一家小客栈吃酒,回城后神色古怪地去了郡王府。”   裴琰面色一沉,怒骂道:“苏禾这个没脑子的,没人可找了吗?偏要去找这个贱东西。”   白简双手揣进袖子里,浅笑道:“也可以理解,毕竟苏姑娘小时候过得苦,也只有这叶小将军肯帮她。人嘛,情窦初开时偏还遇上了肯帮她的人,当然会用情颇深。”   “张酒陆,拿毒药毒哑他。”裴琰扭头看向白简,俊脸宛若暴雨前的天,沉得厉害。   白简见真惹怒了他,双掌抬起,往自己的嘴上啪啪打了好几掌,又深深做了一揖,一脸诚恳地说道:“属下现在就去找苏姑娘。”   “还不快去!找不回来,我割了你的嘴。”裴琰骂道。   白简又深揖一回,这才快步走了。   “大人别动怒,这伤才好些,还是躺着吧。”张酒陆上前来掺扶裴琰,低声说道:“苏姑娘心中肯定有大人,肯定会回来的。”   她心中会有他?   只怕只有叶朗,只有白花花的银子……   他在她心里,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裴琰沉着脸,指了指衣柜:“拿衣服来,我要更衣。”   “大人要出去?”张酒陆惊了一下,赶紧劝道:“大人还是歇着吧,这腿上伤还没好呢!”   “你也想被割了嘴巴?”裴琰斥骂道。   张酒陆摸了摸嘴巴,乖乖地去拿衣服。   “大人,秋韵姑娘来了。”殿门口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   “不见!”裴琰冷着脸说道。   苏禾跑了,如今他看到慈恩院的人就来气。   “秋韵姑娘说,想到一个人,可能苏姑娘会去见她。”太监隔着门又道。   裴琰猛地转过头,冷声道:“让她进来。”   吱嘎一声,殿门打开,秋韵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快步进来了。   “大人,奴婢想到了一个人,姑娘说不定会去找她。”秋韵跪下给裴琰磕了个头,小声道。   “说。”裴琰盯着秋韵,面色愈冷。   若再让他听到是男人的名字,他今晚就算翻遍京城,也要把她逮回来,弄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秋祥。”秋韵轻声道。   “她们两个何时亲近上了?”裴琰俊颜紧绷。她什么时候和宋秋祥如此亲近了,竟然亲近到落难后去找宋秋祥?   他连宋秋祥都比不上!   “宋秋祥母亲去世,姑娘特地让我送了十两银子给宋秋祥。姑娘在外面没朋友,说不定会去找宋秋祥。”秋韵忧心忡忡地说道:“姑娘若不回来,那老侯爷找她麻烦怎么办?苏府的人抓她又怎么办?求大人早些把姑娘找回来吧。”   张酒陆悄悄看了看裴琰,清清嗓子说道:“大人,属下去现在就去找宋秋祥。”   “不必!”裴琰冷着脸,沉声说道。   看着裴琰的冷脸,秋韵更难过了,抽泣道:“姑娘好不容易养好一些,若是又饿病了怎么办。姑娘的药还没吃完呢,身子还没好呢。”   裴琰一阵胸闷,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苏禾蹲在小潭边捧着鱼吃的样子。   她明明那么贪财,却还是跑了。   此时也不知道小东西蹲在哪里讨食吃……   ……   苏禾对着铜镜细心地往脸上描好一片红红的胎记,戴上面巾,推起摆摊用的小车车,大大方方地出门了。她要去东集市卖香酥小鱼。   出了窄巷,走了快半个时辰便到了东集市上。   她往路边的小贩里一钻,很难有人注意到她。支开小桌子,把小锅小灶摆上,戴上围裙就开始动手煎香酥小鱼。   肥美的小鲫鱼煎得色泽金黄,端上盘后,再洒上芝麻和辣椒面儿,香得人直流口水。   “妹子你做的是什么?好香啊?”隔壁摊卖馒头的大哥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大哥,你拿条鱼尝尝,送你吃。”苏禾笑得眼儿弯弯,甜甜地叫了声大哥。   馒头大哥也不客气,拎起一条小鱼就往大嘴里丢。咔嚓一声咬断了香酥小鱼,嚼的那是一个香。   “妹子,好吃!你这怎么卖?”大哥咽了最后一口,吮了吮手指,意犹未尽地问道。   “两文一条,五文三条。”苏禾笑着说道。她的小鱼才手指大小,吃上十条八条才过瘾。   “我拿馒头给你换成不?”大哥盯着鱼,想吃又不舍得花钱。   “行!”苏禾笑眯眯地说道:“一个馒头换一条小鱼吧。刚刚那条是我送大哥的。”   大哥不客气,转身拿了五个馒头过来了:“再给我五条。”   苏禾用油纸包上五条小鱼递给大哥。   大哥美滋滋地捧着鱼吃。   苏禾煎完小鱼,把锅里的油舀进陶罐。再把馒头切成薄片,放进锅里煎。馒头片煎得两面金黄,也洒上芝麻,路过的人都挪不开脚步了。   “黄金片,黄金片!黄金片片富贵现!”苏禾吆喝起来:“快来买呀,只要五文一片!”   “姑娘,我来片尝尝。”一个大叔看了好一会儿,要了一块黄金片。   “你再买一片,我送你一条小鱼。”苏禾夹起一条小鱼往大叔鼻下晃了晃。   咕噜……   大叔咽了口口水。 第57章 晚上去花船   “妹子,你也卖馒头,我还咋卖呀?”大哥不乐意了,瞪着苏禾嚷嚷。   苏禾也不恼,朝他勾了勾手:“来,大哥谈个生意。”   大哥气咻咻地走了过来,还顺手拿了一条鱼往嘴里塞。   苏禾不和他计较,赚大钱者不拘小节。   “你提供馒头,我来卖,我们五五分成。”苏禾脆声道。   以前一个馒头卖两文,现在他每个馒头赚五文!   “干!”大哥一咬牙,搬了一整笼的馒头过来。   苏禾可不想揉馒头,太累了。如今有现成的馒头可用,她炸完小鱼的油再煎馒头,不亏。   更重要的是,普通百姓根本舍不得炒菜放油,油多贵啊!切一块猪皮能往锅上抹一个月!而她的油是从客栈那儿顺回去的,毕竟她没收工钱,拿罐油走不过份吧?鱼是河里捞的,辣椒是菜市场里捡的人家不要的,切下能用的部分洗净晒干,可不就能吃了吗?   热火朝天地忙了大半日,集市里突然闹腾了起来。几个官差拿着通缉犯的画像贴到了路边最显眼的位置。   “长公主府悬赏寻人,一个逃走的婢女,足足赏二十两呢!”大哥去看了一圈热闹回来,咂着嘴说道:“肯定是勾引了主子,怀了娃娃跑了。”   苏禾:……   馒头大哥长得五大三粗,心却生得挺八卦。   而且她的脑袋就这么便宜吗?就值二十两?裴琰果然是瞧不起她的!   “若被我抓到她,我就能挣二十两。”大哥叹着气坐回桌前,帮着苏禾切馒头。   苏禾把面巾系紧了一些,冷静地继续炸小鱼,煎馒头片。   人在江湖飘,冷静最重要。   “大人。”突然,人群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苏禾惊了一下,小心地抬头看去,只见一身官服的陆昭霖正带着人穿过长街。   穿过这条街可以到马场,应该是去马场的吧。   苏禾收回视线,把小锅里的鱼捞了起来。   “你们可见过那告示上的女子?”突然,陆昭霖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   “回大人,没有见过。”馒头大哥堆着笑脸,恭敬地回话。   陆昭霖盯着苏禾,低声道:“把面纱取下来。”   馒头大哥见状,赶紧说道:“妹子快取了吧,让大人看看。”   苏禾抬手摸到挂在耳上的挂环,正犹豫跑不跑时,温和的笑声从一侧传了过来。   “昭霖,你怎么在这儿?”   陆昭霖怔了一下,飞快地转身去看。只见李慕憬带着两个随从正朝他慢步走了过来。   “殿下。”他赶紧抱拳行礼。   “此是宫外,不必多礼。你可是要去马场?走吧,孤与你一起去。”李慕憬扶住他的手腕,慢步往前走去。   “奉陛下之令,寻找贵妃宫中遗失之物。”陆昭霖犹豫了一下,扶稳了李慕憬。   李慕憬微笑着点头,摸出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这差事说难不难,说简单却又不简单。”   “殿下此话怎讲?”陆昭霖眼中精光一闪,立马低了低腰,耳边凑了过去。   “贵妃失窃一事,并不是发生在最近。陛下这时候调你去查失窃一案,另有深意。”李慕憬低声道。   “殿下的意思是……”陆昭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小心试探道:“陛下不想让我查裴琰遇刺一事?”   “起码不想让你查。”李慕憬又咳了几声,握着帕子摆了摆手。   陆昭霖心思转了转,抱拳作揖:“多谢殿下提醒。”   “走吧,去马场看马,孤还没见过雪山宝驹。”李慕憬又扶住了他的手腕,温和地笑道:“据说这两匹马,是要做陆小姐的嫁妆,嫁去长公主府?”   陆昭霖说道:“我妹妹心仪于他,家里多给陪嫁,也能护妹妹一程。”   “如此甚好。”李慕憬笑笑,仰头看向了天空:“今日天气好,适合骑马。待这马入了公主府,孤想骑都骑不了。裴琰那人,他的东西可是不许别人碰的,哪怕是陛下找他要,他也有胆子抗旨不遵。”   “等来日再寻到雪山宝驹,我立刻给太子殿下送过去。”陆昭霖立刻说道。   “走吧。”李慕憬笑笑,扶紧了他的手腕。   集市里,苏禾卖光了今日的小酥鱼和馒头,和馒头大哥分完账,麻利地开始收摊。   “妹子明儿还来吗?”大哥期待地问道。   苏禾想了想,小声道:“想一直赚钱的话,咱们这法子就不能让人家给学了去。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你亲妹子,咱们兄妹一起,外人就不好从中掺和。”   大哥琢磨了一下,马上说道:“我明儿把你嫂子也叫来,给你搭把手。”   这是想学她手艺?   这她可不怕学,反正她还会做好多吃的。   “好说。我家里还有个跑镖的哥哥,最近在东山那边跑镖。等哥哥回来,你们哥俩可以坐下喝几杯。”苏禾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编了个新身份。   出门在外,身份很重要。   果然大哥听了肃然起敬,“原来妹子的哥哥是镖师啊。”   苏禾又瞎编了几句,推起小车车脚步轻快地回家。   今儿赚了不少,她得去趟铁匠铺子,打一件做吃食的小工具。然后去买点胭脂水粉,把脸好好捯饬一下。她不会易容术,可把脸弄丑一点倒也不难。忙完了,回到小院,只见宋秋祥一脸愁容地坐在院子里。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苏禾惊讶地问道。   “我今儿从绣坊回来,听隔壁姐姐说有人去我家打听你了。我不会撒谎,若真是大人派来的,不出几句我就会把你供出来。所以不敢回去。”宋秋祥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向她。   “那你就住我这儿,我养你。”苏禾把陶罐捧到她面前,用力摇了摇,笑着说道:“而且我正好缺帮手。”   “你今天赚了这么多?”宋秋祥掂了掂陶罐的分量,震惊地问道。   “一百三十七个大钱,我厉害吧?”苏禾把铜钱倒在桌上,一枚枚地数给宋秋祥看:“别愁眉苦脸,晚上跟我去花船上卖东西,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放在河里的渔网收了。我前几日在河边发现了好些野花椒树,我要把树挖回来。”   “苏禾你脑子怎么长的,怎么知道这么多啊?”宋秋祥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晚上你不要上船,你嘴笨会得罪人,你只管去挖树。”苏禾说道。   “好,听你的。”宋秋祥老实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关心道:“你这样从早忙到晚,不累吗?”   苏禾摇头:不累。   而且累才好,累起来才不会犯相思病。   世间诸人万般苦,唯有相思药难医。   ……   入夜。   淮京河里大大小小的花船都亮起了灯,船娘在甲板上跳舞、弹曲,整条河都被花船给点亮了。   裴琰扶着张酒陆的手腕,抬步跨过了船舷。他的右腿是贯穿伤,没有伤到骨头,白简用了不少好药,恢复还算不错。   “大人,人就在里面。”张酒陆往船舱里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裴琰懒懒地掀了掀眸子,松开了张酒陆的手腕。 第58章 她就在人群里   进了船舱,只见一个男人趴在一张小巧的罗汉床上,双脚却蹬着一张春凳。   船上的客人玩得花,会让人把船摇到僻静处,再把春凳放到甲板上,顶着星月办事。   可眼前这条春凳上面却全是干涸的血,不像行欢之物,倒像是刚用来行过酷刑。   男人被张酒陆拎着脖子翻过身来,这才看清他嘴里塞着一只大铁坨,双手被极细的绳子捆住,已勒得血肉模糊,绳子另一头却捆在双脚脚踝上。这种捆法让男人痛苦异常,脸色惨白,就像个死人。   “那晚的人都是千丝阁的刺客,他是那晚的头目。半个月前,有人出了万两黄金的高价,向他们下了订单,要买大人的脑袋。”   张酒陆抬脚踢了踢刺客的屁股,刺客立刻痛得热汗直涌,浑身抽搐。   “买主是谁?”裴琰冷声问道。   头目连连摇头。   “审过了,他说买主没有露面,是按江湖规矩到鬼市下的悬赏单。”张酒陆说道。   “杀了。”裴琰拧拧眉,转身就走。   想杀他,那就冲他来便是,追着苏禾算什么?   杀一送一?   张酒陆拔出刀,正想动手,裴琰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痛快。”   若不是这些贱人,苏禾何至于跑得没影了!   张酒陆又收回了刀,琢磨了一下,准备把刺客丢河里去,让他血尽而亡。可这刀子刚入鞘,又听裴琰说道:“还不动手?留着他去赏月吗?”   张酒陆:……   大人以前也受过伤,但是精神很正常啊,怎么这次受了伤就像脑子被劈中了,喜怒无常!   他琢磨了一下,又拔出了刀。   刺客看着他拔刀,收刀,再拔刀,已经吓得七魂丢了六魄,不管不顾地在罗汉床上拱动起来,喉咙里呜呜地直哼。   相邻一丈多远的花船上,苏禾把自己做的点心和用鲜花做的花串儿从篮子里拿了出来。   “姑娘,您买点心,我送花串儿。”她笑吟吟地说道。   “花串儿有什么用啊?随处可见的野花罢了。”船娘摇着扇子,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满篮子的花串儿。   “用处可多了。”苏禾俯到船娘耳边,低语道:“我这些花串儿可是做了款式的,您想想,这轻衫半褪,身上只有这么几串花串儿……”   花串儿打开,竟是用几串连成了肚兜模样,而且只在重点的地方用了娇艳的鲜花。   船娘双瞳猛地颤了颤,飞快地看向苏禾,打量她几眼,问道:“小婶子莫非以前也是做船娘的?”   苏禾用白墙灰抹了头发,头顶看着一片花白,又戴着面巾,确实像个中年妇人。   “我丑,以前给船娘做过丫鬟。”苏禾信口胡编。   “这些全卖给我,不许卖给别人。若是今儿我用了好,明儿还买你的。”船娘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爽快地掏钱。   苏禾乐呵呵地收了钱,信心满满地说道:“姑娘放心,明儿有更好的款式。”   船娘把玩着花串,乐了:“前辈们真是厉害啊。”   苏禾笑嘻嘻,哪来的前辈,她不过是看了几本话本子,得了些灵感。所以说人就得多识字,不然她哪会想到这么好的主意。野花四处可采,如此一来,她这些用寻常材料做的糕点便可以轻易卖出去了。   赚了钱,有了底气,才能买入好食材,做精致的糕点。   她掩着篮子转过身,突然双瞳猛地瞪大……   前面那花船里在做什么?那窗子大大的,上面挂着轻罗帘,三个男人的身影印在其上,两个站着,一个拱着,还在不停地拱动……   她的眼睛要瞎了!   啧啧,果然唯男子与小人最可怕。   她一阵恶寒,埋头往船下走。   一只脚刚迈下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一声:“大人。”   这不是张酒陆吗?   她心一惊,慌忙转头看去,只见从前面那船里走出来的不是裴琰又是谁?   裴琰他竟然来花船?他伤好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跑出来花天酒地?   苏禾看得入神,不想那边裴琰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猛地转头看了过来。   苏禾没来及避开,于是眼白往上一翻,双手往前伸出去,装起了瞎子,伸着脚慢慢地往前试探。   下了船,她假装寻找方向,飞快地朝裴琰那边瞄了一眼,只见裴琰还站在那儿,张酒陆也出来了,二人都在看她。   “这世道,瞎大娘还得出来讨食吃。”张酒陆一脸同情地说道。   裴琰皱眉,冷笑。苏禾只怕现在也一样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说不定正饿得哭。看她能撑到几时!   “回去。”他冷声道。   “好嘞。”张酒陆立刻弯了些腰,把手伸给了他。   “你怎么像个太监。”裴琰打开他的手,撩了一下袍摆,大步跨下了船。他想苏禾想入了神,忘了他这右腿是用不得力的,待到一脚踩在地上,钻心的痛楚瞬间让他皱起了眉。   “大人小心。”张酒陆赶紧扶住了他。   裴琰扶住他的手腕,缓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我去牵马车。”张酒陆把他扶到岸边的树下,小声说道:“大人莫要再用右腿,小心伤口再裂开。”   裴琰喉结滚了滚,哼了一声:“嗯~”   张酒陆不放心,又叮嘱了好几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裴琰那股郁闷之气又积聚了起来,他只是伤了腿,怎么一个一个地把他当傻子?他腿疼,自然不会乱跑,用得着啰嗦不停?   “公子,你且看过来……”河里的一艘花船里突然闹起了动静,一个船娘衣衫半退站在甲板上,脖子上赫然挂了一串娇鲜的花串儿。   四周的人都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还议论起来。   裴琰一阵厌恶,一时间又忘了右腿的伤,拔腿就走,当即就疼得一个趔趄,若不是及时扶住了身边的大树,今儿非得当众摔一跤不可。   “不是不让你动腿吗?”细软的声音突然传进了耳朵。   幻听了?   裴琰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河边挤了好些人,都伸长脖子看花船上的花娘起舞。人群里,有个顶着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挎着篮子正健步如飞地往人堆里走。 第59章 累到动不了   裴琰拔腿欲追,还没能走多远,张酒陆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脸兴奋地拦住了他。   “大人?我看到宋秋祥了!”他嚷道。   “那还不快走。”裴琰眸色一黯,抬腿就走。   白日里派去宋秋祥家的人扑了个空,追去她做事的绣坊又说她已经回去了,晚上收到消息说抓到了刺客,他担心苏禾落入了刺客之手,所以赶来亲自审问。   没想到,全是一场空。   苏禾身上没钱,能躲去哪儿?莫不是混进了乞丐窝,去讨饭了?   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偏要去讨饭!只怕现在饿得都爬不起来了吧?   小路上。   苏禾找到了宋秋祥,二人推着小推车,几株野花椒树在车上绑得稳稳的,二人轮换着推。   此时正是宋秋祥在推车。她从小随父亲在边关长大,也是个吃得了苦的女子。若非父亲早逝,亲戚欺负,她再怎么样也能嫁个军中的儿郎,绝不可能被当成讨好权贵的礼物送给裴琰。   “明儿我去摆摊,你在家里把树种上。”苏禾打开手里的小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只酱肘子,啊呜咬了一大口,再把肘子转了个边,递到宋秋祥嘴边:“快吃,热的。”   宋秋祥扭开头,不满地说道:“你才攒了几个小钱就敢买肘子吃。”   “不是买的,是船上的老鸨给我的。我告诉她,她得吃清淡的东西,这些油腻的会损害她的美貌,我可以帮她吃掉。”苏禾笑嘻嘻地把肘子继续往宋秋祥嘴里递。   “真的?”宋秋祥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肘子。   “当然是真的。”苏禾悉悉索索地又摸出两个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只大鸡腿,一只石榴石银戒子,“祝我家大账房秋祥姑娘生辰快乐!”   宋秋祥猛地怔住了,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辰?”   “你们几个进长公主府都算过八字,秋韵提起过你的生辰,九月初八,就发就发,太吉利了,所以我就记下了。”苏禾拉起她的手,把戒子戴到她的手指上:“现在买不起贵的,等咱们的苏氏商行挣了大钱,你就能穿金戴银了。”   宋秋祥摸着手上的戒子,眼泪一涌而出:“苏禾,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只有宋秋祥这时候肯帮她啊,哪怕好不容易找到的绣坊活都丢了,也愿意帮她。   “跟着苏大掌柜,以后必定富贵荣华。你快吃鸡腿吧。”苏禾笑着从她手里接过推车,蹭蹭蹭地往前跑。   “回去一起吃。”宋秋祥抹了把眼泪,把鸡腿往怀里一揣,快步跟过来,在旁边用力帮着推车。   世道是挺难的,可再难、难不过生死,苏禾每一天都会认真地活,好好地养着自己。吃肘子,吃炖鸡,还要穿漂亮的衣裳,戴美美的首饰。   更重要的是,不下跪!   后来,苏禾只要想到这一晚,总是会想哭。   人会老,花会谢,但有些美好的东西会永远刻在脑海里,此生不灭。   “苏禾!”突然,身后响起了一声断喝!   裴琰追来了?   苏禾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看去,只见身后小道黑漆漆的,并不见人影。她僵着脖子往两边的林子里找,密林枝叶交错,清冷的星月之光穿透了叶片,丝丝缕缕飘在夜风里,一切都朦胧如笼在纱中。   “快跑!”二人交换了一记眼神,推着小独轮车往回飞奔。   林中有岔路,裴琰清晰地听到了苏禾的笑声,小东西听上去中气十足,完全没有他想像中饿到说不起话的样子,甚至他能想象得出她笑如春阳的样子!   果然小东西心里没他,离开他笑声都狂放了许多。   裴琰从底下的岔路冲出来,到了小道上时,早已经没了苏禾的身影。   “她一定和宋秋祥在一起!想不到宋秋祥居然是她的内应!”张酒陆从另一条岔路冲了上来,抹了把汗,往四周打量着,急声道:“肯定跑不远,我去前面追。”   “火折子。”裴琰叫住他,朝他伸出了手。   张酒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塞子,对着口上一吹,蹭地一下火苗儿蹿了起来。   裴琰接过火折子,低头看向路上的车轮印。   他方才听得真切,小东西推着独轮车。独轮车的车轮和别的车都不一样,不会认错,所以只要跟着这轮印走,便能找到她。   二人顺着车轮印一路往前,走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裴琰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起,车轮印就往坡下走了,而那下面是河。   河中有小船,似有人影在里面晃动。   张酒陆手拢在嘴边,用气声说道:“我下去看看。”   “嗯。”裴琰点头。   张酒陆手扶在佩刀上,慢慢地往外拔佩刀。   裴琰见状,一掌把他的手给掀开了:“谁让你拔刀的?”   张酒陆被他这一巴掌直接掀下了草坡,差点没栽进水里。他往前猛地蹿了几步,在河边上险险收住脚。   动静惊动了船里的人,一个圆圆的光头从船窗里伸出来,冲着他大嚷道:“你干什么?”   张酒陆看清楚了里面的人,赶紧回头看向裴琰:“大人,不是苏姑娘。”   可是草坡上哪还有裴琰的身影!   张酒陆急了,赶紧冲上了草坡。小道两头都黑漆漆地,完全不知道裴琰往哪边走了。   ……   大半个时辰后。   苏禾和宋秋祥推着小车进了小院。   卸下野山椒树,二人累得瘫在院中的大木凳上,不想动弹。   “路上肯定掉了好多野山椒,可惜了。应该带个旧床单过去,提前包一下。”苏禾歇了会儿,打了个哈欠,小声说道:“算了,明天再说吧,我要去睡了。”   “我也去。”宋秋祥起身去关上了院门,摇摇晃晃往她的房间走去。   这一家院子有两进,七间房,她们两个全收出来了。   苏禾住了主寝,宋秋祥不爱晒太阳,住了北边的屋子,两个人中间隔了好几间。   苏禾进屋换了身衣服,去厨房打了些热水,回屋子擦洗。泡澡是办不到了,如今入了秋,她身子畏寒,洗不了凉水。也没有足够的柴火一直烧开水,所以只是用水简单擦洗一下。想像在长公主府时那般美美地泡澡,是做不到了。 第60章 他的小东西,这过的什么日子!   她褪尽衣衫,坐在小凳上,用帕子浸了水,一寸一寸地擦拭身子。   温水拂过皮肤,一身的疲惫稍稍消散了一点。脚有点肿,今天寅时三刻起床开始准备出摊的事,到现在,她竟已经忙了整整九个时辰!   吱嘎……   小门推开了。   “秋祥?”苏禾懒懒地哼了一声:“你现在不能进来,我在沐浴。”   脚步声停了下来。   苏禾懒懒地伸了伸懒腰,细软白皙的腰肢慢慢地展开,晃得来人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好累。”苏禾嘟囔了一句,扶着小凳子往前抻了抻腿。   “累吗?”低冷到听不到半点情绪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猛地打了个激灵,飞快地回头看去。   裴琰负手站在门口,大半个身子隐于暗光之中,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她一定是在做梦!   累睡着了,然后梦到裴琰来抓她了。   “啊!”似是过了许久,又似是只一眨眼的功夫,苏禾发出了一声尖叫,可下一瞬间裴琰就到了她面前,就这样把光溜溜的她给拎了起来。   苏禾又羞又急,不知道是先去打他,还是先挡自己的身子。   一张白玉般的小脸儿涨得通红,又鲜又娇又嫩,掐一把准能掐出娇媚的汁。裴琰把她放到桌子上,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往她头顶狠狠一推。   “胆子真大,竟还敢留在京中。”   “我为何不敢留,我又没杀人放火,我光明正大。”   苏禾壮着胆子回瞪他。   “你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裴琰打量着她,更气了。   还以为她会饿成小豆干,可瞧瞧她现在的样子,细嫩白净,明明还胖了一圈。   肘子,大鸡腿,吃得可真好。   “是大人忘了我的身份!我在大人那儿,是没有入契的,我还是自由人。”苏禾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我也救了大人的命,报答大人了呀,我们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裴琰双眸泛起猩红,钳在她手腕上的手又用了力:“你想好再说。”   “对了!”苏禾眼睛一亮,红软的嘴唇一张一合,数落道:“你还欠我好几万两呢,我的银票都在水里泡烂了!你看,我都没让你赔!”   “呵~”裴琰气笑了。   她可真能说,事到如今,反倒成他欠她的了?   “我不让你赔,你回去吧。”苏禾用力抽了抽手,小声说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人,我是小百姓,咱们以后不要再……”   苏禾没能说完,身子被他拎起来,也不知道他身形是如何闪动的,等苏禾双眼再能看清东西时,已经被他摁到了腿上。   啪啪啪!   一连三掌!   重重打在她的臀上。   好疼啊!   苏禾又羞又疼,咬着唇把痛呼都憋了回去。   “知错没?”裴琰捏着她的小脸,迫她转过来看自己。   苏禾红着眼睛,咬着唇瞪他。   太欺负人了,凭什么要打她屁股?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她还没穿衣裳呢。   “你还瞪我。”裴琰指尖用力,慢吞吞地说道。   “你让我穿衣裳。”苏禾抽了抽气,央求道:“你让我起来。”   “穿什么穿,反正要脱的。”裴琰把她抱起来,放到腿上坐着,低声道:“你说得对,这回算是你救过我一回。所以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回去后乖乖的,那银子我会补给你。再择个日子,我正式纳你为妾。”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苏禾的眼泪就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哭什么?”裴琰拧眉问道。   “大人高抬贵手,若只是觉得这身子好用,给你用便是,总之我不会回去。”苏禾咬咬唇,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到心口上。   裴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死死盯着她,刚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宋秋祥的声音。   “苏禾,你睡了吗?”   “还没有。”苏禾抹了把眼泪,看向了窗外。   “我刚想到鱼还没收啊!我去一趟。”宋秋祥在外面悉悉索索的穿衣服。   “别去了,太晚了。”苏禾又抹了把泪:“明早出摊的时候再去收,直接带去集市。”   “也好,明早你一定要叫我,别一个人累着。”宋秋祥叮嘱了几句,转身回了房。   苏禾从裴琰腿上爬开,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裴琰这才平静下来,他站起身,缓缓打量起了这间小房间。房里的一切陈旧而又干净,很多东西一看就是手工做成,他方才坐的椅子,有一条腿明显是从别的椅子上拆分而来,短了一点,所以椅脚另外垫了一小块木头,为了遮住那道拼接痕迹,苏禾甚至用油漆在上面画了一条环绕椅腿的小蛇。   门帘和帐幔全是旧布拼的,甚至她换下来的衣裳全都旧得褪了色。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茶碗都豁了口,有细细的裂缝。   他的小东西,这过的什么日子!   “起来,随我回去。”他沉下脸,转身去叫她。   “不去。”苏禾立刻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包裹在了身上。   好不容易自由了,她才不回去过下跪的日子。   “那就光着好了。”裴琰把她连人带被子拎起来,扛着就走。   苏禾自己把自己困在被子里,包得像个粽子似的,根本没办法反抗,只能任凭他把自己扛了出来。   “裴琰,我不想去长公主府。我宁可当外室,外室好吧,我就在这儿,随时伺候你。”她急了,不管不顾地说道:“家养哪有野花香是不是?”   裴琰的步子顿住了,他想了想,又回到了榻前,砰地一下把她丢回榻上。   忍不了了,现在就得好好教训她,让她好好反思一下,看看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真要做外室?你可想好了?”裴琰俯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身前拖。   “我就喜欢当外室,外室新鲜刺激,我觉得外室挺好的。”苏禾紧紧搂着被子,把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裴琰抓着她的脚踝,拇指在她的脚心里轻轻地揉动几下,哑声道:“喜欢新鲜刺激是吧?巧了,我也喜欢。”   “不喜欢,大人你也不喜欢!”苏禾被他挠得小脸通红,想蹬他,可又怕被子滑下去。 第61章 小东西红着脸的样子也有趣   “错了,本大人很喜欢。”裴琰握着她的脚踝,突然一个用力,把她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苏禾脸红透了,双手不知道先遮挡哪里才好。   “裴琰,你混账,你放开我的脚。”   “不放。”裴琰从袖子里摸出那条金链,啪嗒一声,扣在她的脚踝上:“禾儿太狡猾,放开你,你就会跑,只能锁上。”   “你又锁我!”苏禾急了,坐起来用力地拽了拽锁链。   “放心,只锁你的两只脚。不过,锁上你就跑不快了。”裴琰慢悠悠地抬指,把苏禾的穴道给点了。   苏禾软绵绵地躺下去,一身瘫软,她转动着眼珠子,绝望地看着裴琰把她两只脚都锁了起来。   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连在两只脚踝之间。   两只脚踝上,却各多了一只金光闪动的脚环。脚环上镶嵌着红宝石,每一颗都有她的指甲大小。   如此华贵的东西,为什么要用来锁人呢!   “小心些,别弄断了,你的脚会被机关割下来的。”裴琰握着她的脚,慢慢把玩着。拇指揉过她有些肿的小脚,慢慢往上移,握着她的小腿慢慢地摁揉。   小东西一看就是累得够呛,脚都肿了。   真是犟啊!   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在这里过破破烂烂的日子。   “你不是挺贪财的吗?给你银子不要,在这里摆摊卖鱼。”裴琰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东西红着脸的样子也有趣,越看越想看。   裴琰觉得自己有点怪,什么时候起对她这么入迷了呢?找到她之前,恨不得把她抓起来狠狠抽一顿。可现在人在怀里了,打几下屁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不舍得再把她弄疼一点。   “我喜欢卖鱼。”苏禾睁开水汽氤氲的眼睛,气咻咻地瞪他。   裴琰捏着她的眼皮子轻拧了一下:“还敢瞪本大人!”   “啊!”苏禾委屈地叫了一声。   “好听,再叫。”裴琰嘴角勾了勾,存心逗她,两根手指在她的脸上乱捏了好几下,又去捏她的腰。   腰上软软的,嫩嫩的,捏起来像在捏世间最细滑的米粉团团,指尖陷进去就舍不得挪开。   再捏了会儿,这手就更不安分了,往她最软的地方掐了两把。   苏禾死死咬住了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看吧,她就知道他只拿她当个玩意儿!她都把债还清了,他还要来戏弄她。   所以男人这种东西,就是不能喜欢他!喜欢男人会倒霉的!她刚挣了几个小钱,这狗男人就找过来了,又要把她的发财之路斩断了。   “别哭。”他俯下来,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眼角。   然后,慢慢地吻到她的唇上。   小东西吻起来真是舒服,唇又软又甜,跟浸过蜜似的,怎么吃都吃不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惹人疼的小姑娘呢?   “乖一点,我不弄疼你。”裴琰覆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禾累到睡着了。   裴琰大饱,这时候才察觉到腿上的伤不对劲。   伤口真的裂开了!   他坐起来,看着被血染红的被单,眉头紧皱。   “取药来,”他沉声道。   “已经拿来了。”张酒陆低沉地回他。   知他者,莫过于张酒陆也!看到裴琰进了苏禾的房间,张酒陆就传信回去,让人去白简那里取了药过来。   裴琰到院子里处理完伤口,扭头一看,只见宋秋祥正躲在窗子后面偷看,于是朝张酒陆递了个眼色。   “宋姑娘你出来。”张酒陆走过去,大掌在窗子上叩了叩。   宋秋祥哆哆嗦嗦地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裴琰的面前。   “赏你的。”裴琰拿了一锭金子丢到宋秋祥面前,起身往苏禾房间走。   宋秋祥看到落在面前的黄金,顿时愣住:“大人,这是给我殉葬用的?”   “宋姑娘想多了,大人是感谢你帮了苏姑娘。”张酒陆低眸目看了看她,清清嗓子又道:“你回房休息吧。”   宋秋祥捧起黄金,千恩万谢地冲着裴琰的背影行了个礼,这才起身回房。   张酒陆仰头看了看天上月,小声嘀咕:“作孽啊,我又要站一晚上。”   “滚回去。”裴琰冷酷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是。”张酒陆赶紧抱拳行礼。   ……   陆府。   陆凌雪坐在妆镜前,拿着象牙梳轻轻地梳着长发。镜中映着她如雪般姣好的脸,一点红痣在她的耳上若隐若现。   “小姐,听说,裴大人找到苏禾了。”丫鬟颖香快步进来,福了福身子,小声说道。   “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陆凌雪怔住,飞快地转头看向颖香。   “还不知道地方,只听说裴大人今晚宿在那边了。”颖香摇头。   陆凌雪抓着梳子的手猛地用力,眼眶蓦地红了,“看来琰哥哥是真喜欢她。”   “要不要禀报长公主?长公主现在厌恶苏禾,必不会让她再进门。”颖香连忙说道。   陆凌雪苦笑,她慢慢放下梳子,无奈地说道:“琰哥哥的性子,是不会允许任何人碰他喜欢的东西。哪怕是长公主,也拦不住他的。除非他自己不想要……”   “小姐也不必过分烦忧,也有可能大人是去找她算账呢?”颖香见她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连忙宽慰道:“毕竟她把大人丢在山里,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很生气。”   “会吗?”陆凌雪扶着颖香的手慢慢站起身来,无力地说道:“罢了,男人总是三妻四妾,没有苏禾,也会有别人。我只要坐稳主母之位,也算是为陆家尽力了。”   “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个苏禾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庶女,大人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总不会一直喜欢吧。小姐,咱们一定会得到大人喜欢的。”颖香心疼地说道。   陆凌雪想了一会儿,问道:“可我母亲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最喜欢的女人一样不是她。棋琴书画到底有什么用呢?”   颖香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睡吧,明儿去看看苏禾。”陆凌雪躺下了,轻轻地说道:“看看大人是找她算帐,还是喜欢她。”   ……   太阳升起来了。   苏禾被裴琰折腾了大半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摆摊都来不及了。”她气冲冲地收拾小摊车。   宋秋祥拎着从河里收回来的一桶小鱼小虾,放到苏禾的小推车上。   “你真的带活鱼活虾去呀?”   苏禾点头:“嗯。”   宋秋祥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的不回大人身边?”   苏禾冷着小脸摇头:“不回。”   谁要回一个把她当玩意的男人身边!她裙子底下的两只脚还锁着呢!走一步,那链子就锃锃当当的响,真是气煞她了!   “那大人怎么说?”宋秋祥小心地看向房间里,裴琰还在里面,没起床呢。 第62章 大人一时贪欢   理他呢!   苏禾把小桶用绳索固定好,抓起晾在竹竿上的围裙系上,推着小摊车就走。   “我呢?我不能留在这儿啊。”宋秋祥赶紧追了出来,苦着脸说道:“我昨晚都快吓死了!”   “他吓你了?”苏禾皱眉,一阵气闷。欺负了她大半晚,还吓唬她朋友,真是坏死了。   “那倒没有……”宋秋祥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慢慢地打开给苏禾看:“他赏我一锭金!我估摸着足足有五两!”   苏禾一口气提到心口上,更气闷了。   “咱俩分,一人一半。”宋秋祥把黄金揣回去,小声说道:“我先保管着。”   “你自己收好吧,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别揣身上。”苏禾提醒道。   宋秋祥犹豫了一下,点头:“那我去找个钱庄存着,咱们以后盘店面的时候再取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你真不跟大人回去?他不会一生气,把咱们杀了吧。”   “不会。”苏禾闷闷地摇头。裴琰虽然出手狠辣,但不至于随便欺负人。   宋秋祥见她一脸沉闷,凑到她身边轻声说道:“其实你跟大人回去也好,大人确实很看重你。”   苏禾笑笑,强打精神,推着小摊车加快了步子。   看中她又怎么样?她和裴琰的身份摆在这里,她不可能成为裴琰的正室妻子。若她如今低头,跟着他踏进那大院,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会生出怨怼,最后绝望……   她不想在恨里过日子,而裴琰对她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她一个小通房,怎么能拒绝他呢?等他对她的兴致没了,他自然就不会来了。   罢了。   他送上来让她用,那她就继续用呗。   房间里,裴琰听着悉索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坐了起来。   “大人,白简来了。”张酒陆在外面轻轻叩门。   “进来。”裴琰掀开被子,挽起了裤腿看。   他用的药气味颇大,怕苏禾闻着会察觉到他的腿伤,所以并未用足量,以至于血没能止住。此时那伤口还在流血,缠在伤口上的白布都浸透了。   “大人你真的不拿这腿当腿!”白简进来了,放下药箱,朝他的腿看了一眼,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平常不管他嘴有多残,可是看到裴琰真把腿伤不当回事,他还是生气了。   “既已找到苏禾了,那也不用急于一时贪欢!用得着把自己的腿弄废吗?”   裴琰掀掀眸子,沉声道:“可以用药了吗?”   白简冷着脸,掀开了药箱,拿出金针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苏姑娘去摆摊了。”张酒陆站在一边,看着裴琰的脸色,低声说道。   白简突然就开始同情裴琰了,他何时受这过这气?都缩在这巴掌大的小床上,努力到腿都快断了,结果那小姑娘管都不管他。   裴琰,他还没摆摊有意思?   “我派人去盯着,不会让人欺负了苏姑娘。”张酒陆见裴琰不出声,主动说道。   “不必了。”裴琰靠在床头上,淡淡地说道:“她玩够了,知道世道辛苦,自然会回来。”   张酒陆:会吗?   白简往四周打量一圈,拧眉道:“可我见苏姑娘过得挺潇洒。”   就这小破屋子,小破床,她有多潇洒?   裴琰转过眸子,看向手边的花布枕头。这是苏禾亲手缝的,里面灌了安神的草药和一些花草,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清新香甜。   她确实是有双巧手,还有副七巧玲珑心。   只可惜心不肯给他。   但也不怕,她既不肯给,他就抢!   ……   东集市上。   苏禾原本想去昨天馒头摊那儿,可是到了那儿一瞧,馒头大哥和他老婆已经开始炸馒头了,还把她昨天的位置给占了。   看到苏禾出现,馒头大哥面上一阵尴尬,但很快就转过了头,就像没看到苏禾一样。他老婆朝苏禾翻了个白眼,大声吆喝起来:“黄金片黄金片,快来买啊!”   “这不是你昨儿做的美食吗,他们怎么卖起来了?”宋秋祥耿直,当即就想上前去理论。   “不必管她。”苏禾拦住宋秋祥,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一个小角落,把摊子支了起来。   “这里也太偏了,能卖出去吗?”宋秋祥郁闷地说道。   “没问题,我先做一些出来,然后拿去前面沿街叫卖。你在这里看着摊,把价格记牢了,若有讲价的,你就说家里人不让你便宜,不然会打你。”苏禾小声叮嘱道。   宋秋祥支着耳朵,把每个字都记下来。她不懂得经商,苏禾挣钱的本事让她崇拜极了。   苏禾摆上了自己在铁匠铺里定制的三只铁筒,每个铁筒的筒口就拳头大小,有筷子深。她往里面放上油,把小鱼小虾用竹签串上,倒插进铁筒里炸熟。宋秋祥按她说的,把摘来的南瓜叶,花椒叶和面粉糊糊搅拌在一起,等鱼和虾拿出来,再放进油里榨熟。   香气很快就飘散开,可惜这里实在太偏,没几个人过来,更别提要买她们的东西了。   “我去前面转一圈。”苏禾拎起竹篮,装了些炸串,准备去前面叫卖。   得把食客都吸引过来才好。   “对了,你先叫卖一声我听听。”苏禾说道。   宋秋祥还没单独摆过摊,有些紧张,她抱紧了装钱的陶罐,颤微微地叫了一声:“仙来香,好吃的仙来香!”   苏禾笑着点头:“挺好的,就这样。”   宋秋祥脸更红了,尝试着声音大了一些:“仙来香,好吃的仙来香。”   苏禾这才从脖子上拽出自己做的短竹笛,一边走,一边吹起了曲子。   小孩儿最先被她吸引过来,苏禾身后很快就跟了七八个小娃娃,跟着她一起哼曲子。苏禾趁势在人多的地方停下。掀开了竹篮上盖的布,吆喝起来:“仙来香,好吃的仙来香!一个铜板就能吃上鲜美的仙来香。”   这味道太香了,没一会儿就有食客围了过来,苏禾不仅卖出了大半食物,还给好些人指了支摊的位置,说那儿还有更好吃的。   “咦,你是苏禾?”这时,一把狐疑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苏禾怔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站在面前的竟然是苏锦澜。自从那日苏氏母女被裴琰打回去,已好些日子没见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苏禾戴着面巾,苏锦澜是怎么认出她的?   “你认错人了。”她压低声音,拎起竹篮就走。 第63章 他真的好温柔   “你站住!”苏锦澜几个快步拦住了她,伸手就要抢她的面巾:“让我看看你的脸!”   “闪开。”苏禾也不惯着她,一巴掌将苏锦澜掀开。   “小姐!”两个丫鬟冲过去扶住了苏锦澜。   苏禾趁机从三人身边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人来人往的小街上。   “快追啊,别让这死丫头跑了!昨儿晚上听人说这死丫头在东集市上出现过,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她果然在这儿!”苏锦澜推开了两个丫鬟,气急败坏地撒腿就追:“今天非要抓到这死丫头,扒了她的皮!”   两个丫鬟连忙跟上了苏锦澜。   “小姐你慢些,别摔着。”   “你们跑快点,要是跟丢了,仔细你们的皮!”   苏锦澜骂骂咧咧地冲进了人群,往四周观望了一圈,寻找着苏禾的身影。   “死丫头跑得真快!”她骂了一句,眼珠子轱辘一转,冷笑道:“她是来卖东西的,看清她卖的什么了吗?找到小摊就能找到她。”   “好像是串起来卖的小鱼小虾。”一个丫鬟回忆了一会,不确定地说道:“还有一团一团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找!”苏锦澜冷着脸,指着路边的小摊说道:“给本小姐把她挖出来!现在裴琰都不要她了,我看她还怎么逃出我的手心。她不是不想嫁给老侯爷吗,我今天就把她送给乞丐!”   两个丫鬟惴惴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各自往路边的小摊找了过去。   苏锦澜想了想,转身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酒楼,一溜快步到了二楼窗口。这里视野好,能看清东集市上好几个分岔路口。她瞪大了眼睛,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看着,突然,她眼睛一亮,死死盯住了右边小街上的一道身影。   那就是苏禾!   “小贱蹄子,今天你死期到了!”   苏锦澜冷笑着,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小街角落上,苏禾停下脚步,用手往脸上扇了几下风,扭头看向身后。苏锦澜是长的狗鼻子吗,她是怎么找到东集市来的?裴琰抽了她们鞭子,还让她们赔了钱,若是今日正面撞上,打一架事小,把她的小推车和铜炉弄坏了怎么办?这可全是要花钱花力气才能弄来的!   真烦人!   苏禾歇了会儿脚,挑了条小道,准备绕回去和宋秋祥会合。   竹篮里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约莫有三十多文钱,回去再拿一篮子出来卖,今日起码也能卖个七八十文。比不上昨日,但也不错。   她捏了捏腰带上挂的钱袋,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站住!”苏锦澜从前面钻了出来,一脸怨毒地看着苏禾。   “疯狗。”苏禾转身就想跑。   “苏姑娘别跑了。”两个丫鬟从后面跑出来,伸出双手拦着苏禾。   苏禾拧起了眉,把钱袋从腰带上拽下来,塞进了怀里。   可以挨打,钱袋不能丢!   “苏禾,你乖乖跪下来给我磕一百个响头,我今天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不然我就扒光你的衣服,把你拖到街上,让你受尽万人唾弃!”苏锦澜冷笑着,朝着她步步逼近。   “恶毒。”苏禾骂道。   “那又如何,谁让你无用,卑贱。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可以让裴琰给你撑腰,不过也就是过眼云烟而已。短短一月,你就成了长公主要抓的贱婢。你啊,只有当奴才的命。”苏锦澜嘲讽道。   苏禾垂了垂眸子,突然手伸进篮子里,抓出一把辣椒末朝着苏锦澜用力抛去。   “啊!”苏锦澜没想到苏禾会来这一招,根本来不及躲,大风把辣椒末吹了她满脸满眼,当即就辣得捂住眼睛尖叫了起来。   苏禾扔得急,自己眼睛也沾上了点,顿时火辣辣的痛,眼泪直流。她也顾不上擦眼睛,推开了两个婢女,撒腿就跑。   真是作孽啊,她摆个摊,每天都在逃命!什么时候这些妖魔鬼怪不再缠着她,让她能安安稳稳地做着小买卖,开开心心地挣点小钱钱?   小道深处,苏锦澜捂着眼睛,一阵痛哭:“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过来扶我。”   婢女吓坏了,扶着她赶紧去找医馆。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在角落处,两个包裹得严实的女子走了出来。前面的女子身着灰色披风,后面的只戴了个面巾。暗光笼在二人身上,就像两个从乌云中扒开一道缝偷看人间的乌鸦,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阴冷的光。   “主子。这苏锦澜真没用!竟又让苏禾跑了。”身后的女子不甘心地说道。   “急什么。”灰色披风的女子冷冷地说道:“老鼠就是老鼠,早晚死在猫的利爪之下。”   “是,主子才是猫!不过这苏锦澜实在没用,还是要另外寻把刀才好。绝不能让她回公主府!”女子提醒道。   灰披风眸子微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绕了半条街,苏禾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痛。她不得不停下来,扯下面巾,拽出里衣袖子抹了抹眼睛。   两只眼睛成了火窟窿,痛得眼泪直涌。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苏锦澜抓狂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苏禾不敢再停下,摸索着往前面逃。   “苏姑娘?”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拦了下来。   “谁?”苏禾一惊,方才眼睛太痛了,以至于她慌乱中扯下了面巾!   “是我,李慕憬。”温和的嗓音透入了耳中。   太子?   他怎么也往东集市跑,这里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怎么全往这边来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李慕憬扶住她,惊讶地看着她红通通的双眼。   “弄到辣椒了,麻烦你,送我去西角那边,我姐姐在那等我。”苏禾扶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道。   “举手之劳。”李慕憬扭头看看她,低声道:“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先去医馆,你的眼睛看上去不太好。”   “我找到姐姐再去。”苏禾说道。她担心宋秋祥等不到她,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   “那你扶稳,跟着我走。”李慕憬颌首道。   这是苏禾遇到的第一个温柔的男子。   裴琰那人不算,他就是个恶霸,一会好一会坏,讨厌得紧。   这时候说不定把她的院子都拆了!   “西角到了,苏姑娘说的可是此处?”李慕憬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转身扶稳了她:“不过这里并无她人,倒是有一个小摊。那是你的吧?”   “是。”苏禾闻到了她独家所有的调味料的香气,于是点了点头。   “来,坐下。”李慕憬扶她到小摊前,从小摊上拿起了挂在前头的小板凳。   这板凳是苏禾亲手制成,上面还用布头拼成了软垫包在上面,甚至还在上面缝了个布艺小狗。   “这凳子倒是别致。”李慕憬扶她坐下,温柔地笑道:“苏姑娘巧手。” 第64章 大人,你恶趣味!   苏禾很少能听到男子如此温润地说话,耳朵都被他的声音给挠得痒了起来。   太子生的样貌英俊,与裴琰比起来……   呸,为何事事都要与他比?裴琰就比不上李慕憬!李慕憬会扶她坐下,裴琰现在肯定又在嘲笑她弄红了眼睛,骂她蠢,说不定又要把她摁腿上打一顿屁股!   苏禾就想不明白了,裴琰他是什么恶趣味,为什么这么喜欢打她屁股?!   “姑娘这儿有清水,先洗洗眼睛吧。”李慕憬很快就发现了小摊车上的水桶,里面的水是从井里打来的,很是清澈甘甜。   “我自己来。”苏禾从怀里摸自己缝的锦帕,摸到了水桶边。取下挂在水桶边的竹舀舀了点水,用帕子浸了水,一点点地轻擦眼睛。   清凉的井水总算让苏禾舒服了些,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李慕憬,这才发现他也戴了个帷帽,把脸挡了起来。   “多谢太子殿下。”她放下帕子,给李慕憬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李慕憬微笑着扶了她一把。   “好啊,果然在这儿!”突然,苏锦澜拖着哭腔的吼声响了起来。   苏禾飞快地转头,眯着眼睛看向路口。苏锦澜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带着丫鬟气急败坏地正往她面前冲。   “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过去抓住她!把她给我打死!”   李慕憬拧了拧眉,转身挡住了苏锦澜一行人。   “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   “你是何人?闪开!”苏锦澜没见过太子,便是见过,此时李慕憬戴着帷帽,也看不到他的脸。于是,只当他是个过路食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侍卫们见状,立刻朝李慕憬这边走了过来。   李慕憬摇了摇头,制止了侍卫。大庭广众之下,为了苏禾弄出太大的阵仗,对苏禾反而不利。   “苏锦澜你还不回去治眼睛?我那可是毒药,不及时解毒,你的眼珠会烂掉。”苏禾嗖地一下,一把抓起了小摊车上的辣椒油,准备好朝苏锦澜泼。   “那就是辣椒粉!如今可是没有裴琰护着你了,你就等死吧。”苏锦澜绕过李慕憬就往苏禾面前冲。   “苏锦澜,你知道他是谁吗?”苏禾推了李慕憬一把,大声问道。   苏锦澜反应过来,这才意识到面前男子气度不凡,虽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身上用的却是世间难寻的冷浮香。这香可是万金难求的好东西!苏锦澜还是去年跟着叶夫人去蹭一个宴席时,在泠王妃身上闻到过。   “敢问公子何人?”苏锦澜忍住气,重新摆出千金小姐的架子,微抬了下巴看着李慕憬。   “说出来吓死你!”苏禾又道。   不远处的侍卫又不安起来,纷纷看向了李慕憬。李慕憬沉吟一会,正要阻止,便听苏禾脆生生地说道:“他可是御前第一大画师,你惨喽,你被他看了丑样子,以后别想当王妃了。”   苏锦澜想嫁高枝,最好是能攀附上皇亲贵族,但苏父始终官位升不上去,她又不想嫁寻常官宦人家为妾,这婚事一直未定。听闻面前的人是御前画师,当即就变了脸,匆匆掏出帕子掩住脸,转身就走。   李慕憬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这就结束了?   “太子殿下莫怪,小女不敢说出太子的身份,又唯恐打斗起来伤了太子。就算只是弄脏太子殿下的衣裳,小女也赔不起。所以只能胡编一通,还望太子殿下恕罪。”苏禾看着苏锦澜走了,赶紧向李慕憬行礼告罪。   “姑娘聪慧。小事而已,无碍地。”李慕憬扶她一把,温柔地笑道:“以后不必如此多礼,让人见了,反而会猜测我的身份。”   “是。”苏禾又浅浅福了福身。   “你的眼睛再洗洗才行,用我的帕子,”李慕憬递上了自己的锦帕,低声道:“你的帕子方才掉进油里了。”   苏禾低眸一瞧……   完了!她的手帕掉进辣椒油盆里了!   苏禾飞快地抓起筷子,嗖地一下捞出了帕子。   只要捞得够快,油就还能继续用……   “这都是你做的?”李慕憬看着小摊上那些炸小鱼,好奇地问道。   “太子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苏禾赶紧挑了条最肥美的小鱼,捧到李慕憬面前。   侍卫一瞧,又急了,赶紧上前想阻拦。   但李慕憬只是笑笑,把小鱼放回了小摊车上,“我常年服药,不能食重油之物,姑娘的美意我心领了。而且这些食物一定很好吃,闻起来就很香。”   “主子,该走了。”随从上前来提醒道。   李慕憬点点头,看向苏禾说道:“不如我留两个人在这里保护你?”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苏禾赶紧摆手。   她是真心不想和这些权贵有过多的牵扯,有些富贵,是她沾染不起的!   李慕憬没有坚持,很快就带着人走了。   苏禾把小摊收拾了一下,清点了一下剩下的食材,一起榨了,拌成一大锅,然后分成小份,用荷叶包上。这些便宜卖掉,还能卖几十文钱呢。   “抬头。”突然,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抬了起来。   苏禾毫无防备,模糊的视线里,只见裴琰正皱着眉,盯着她的眼睛看。   “你不知道疼?”裴琰心里一股无名火直蹿。   他去了趟宫里,出来就听到密报,苏禾眼睛伤了!还和太子在一起!   “疼啊。”苏禾抿了抿嘴角,握着他的手腕想拉开。   “疼你不知道去医馆?”裴琰更气了,这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她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卖她的食货!   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在这里卖个什么劲!   “苏禾我回来了!”宋秋祥捧着钱,兴奋地跑了过来:“有个酒楼老板过来买了些炸小鱼,让我跟去拿钱,他说明天还让我们送货……”   宋秋祥喜悦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局促地看着裴琰,站在原地不敢再迈前一步。   “坐下。”裴琰把苏禾摁到凳子上坐好,从怀里摸出一块冷玉,用帕子包上,浸了水桶里的清水,一点点地抚过她的眼睛。   这冷玉可镇冷消肿,先给她止了疼再说。   “秋祥你把我刚分好的这些拿去给酒楼,收他两文钱一包即可。”苏禾仰着小脸,嘴里吧啦不停。   裴琰忍无可忍,直接把指尖探进她的嘴里,夹住了她柔软的小舌。   啊~   他在干吗呀!   哪有人大白天夹别人舌头的! 第65章 你在外面跟我顶嘴试试!   “嗯~”苏禾唇瓣轻张,睁着一双肿红的眼睛看裴琰。   他的手这么用力做什么!   她顶嘴又怎么样?她现在又不是他的奴才!   “你还瞪我?”裴琰指尖松了点儿,低低地说道:“什么臭脾气?”   哦嗬?他说谁脾气臭?苏禾的脾气简直天下第一好!   脾气臭的分明是他!   若他有能李慕憬的温柔就好了……   不、不,那不行,若他是那般温柔的男人,岂不是毫无缺点了?还不得把她给迷死?   “我要给你冲一下眼睛,会不舒服,忍一下。”裴琰浓长的睫颤了颤,喉结微滚,声音突然就沙哑了几分,还染了些莫名其妙的温柔。   天杀的!   裴琰这是来杀她的啊!   温柔的刀杀人最痛了……   苏禾这些日子上蹿下跳,其实不是没生起过回慈恩院的心思。只要是个人,哪有不想躺平了过让人伺候的日子的?除开被罚站规矩,慈恩院住着确实舒坦。若他一直这么温柔,那她真的会扛不住想回去的。   “我要开始了。”他眉眼间神情专注,用帕子浸饱了水,慢慢地往她的眼睛里挤。   苏禾眼珠颤了颤,猛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很快就好。”裴琰捏住她的眼皮,轻轻地揭起来。   不知为何,苏禾突然觉得有些害臊,还有些羞愧。她现在这张脸一定很难看,裴琰喜欢就是她这张脸,多看几眼,说不定就不想来找她了。   “张酒陆,派人去白简那儿拿些药过来。”裴琰丢开弄脏的帕子,卷起衣袖,用里衣洁白柔软的袖角轻轻擦拭苏禾脸上的水渍。   “是。”张酒陆的声音从二人身侧传来。   “你把东西拿回去,”裴琰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宋秋祥,冷声道:“明儿不准再来。”   苏禾本来要说,偏要来。   可是嘴刚张开,裴琰的手就抢先捂了过来,把她的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你在外面跟我顶嘴试试!”裴琰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捞起她细软的腰,把她从小凳子上拉了起来。   好了,温柔不见了,又是那个凶巴巴的裴琰了。   “眼睛是怎么弄的?”裴琰抚了抚她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问道。   苏禾拉下他的大掌,轻声道:“不告诉你。”   “是苏家人。”张酒陆脑袋伸过来,接话道。   裴琰攥紧帕子,手一挥,帕子远远飞了出去。   “回去。”他沉声道。   “我不去公主府。”苏禾立刻说道。   裴琰的手反伸过来,沉声道:“别惹我动气,走快点。”   他气什么气?   苏禾也生气了,她好好地摆摊,是他自己跑过来的,她又没惹他!   “手!”裴琰皱眉,微侧了脸看她。   苏禾偏不与他牵手!   裴琰也不跟她客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拽到了面前。   “带你挖眼珠子去,走快些!”   挖苏家人眼珠子?   苏禾往回抽了抽手,小声道:“我自己会挖,不劳烦大人……”   “唔……”苏禾话没说完,只见他身形一闪,白皙的指尖紧紧捏住了她的嘴唇。   “不准顶嘴。”他冷着脸,不悦地说道。   不准顶,苏禾也顶了呀,他还真能打死她不成?   “还瞪我!”裴琰指肚子在她的柔软的唇上滑动,苏禾眼看他把自己的嘴皮子扯长,顿时一阵羞恼。   “你弄疼我了。”她把嘴唇救回来,捂着嘴唇,气得想踹他几脚。   “我瞧瞧。”裴琰一手捧起她的脸,身子慢慢俯下来,乌亮的双瞳里亮光一闪而过,不待苏禾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   而且大白天,人来人往,他就敢亲她!   苏禾被他给震住了。   普天之下,不会再有人像他这般放浪大胆了吧?   “想亲。”裴琰指腹在她的唇上抚挲几下,慢吞吞地说道:“好亲。”   苏禾咽了咽口水,饶是她脸皮再厚,也做不到当着这么多人和他亲嘴。此时一张小脸飞快地涨红,直至红透,像颗熟透的小桃子。   裴琰眸子眯了眯,哑声道:“要么去挖眼睛,要么我们回去亲个够。”   裴琰真是孟浪!他就没别的事干了吗?杀他的刺客抓到了没?他成亲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苏府门口。   苏禾往门口看去,在苏府生活了十七年,这道正门她走过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就算是母亲下葬,也是一顶薄棺从角门抬出,更别提她是坐着马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了正门口。   “你是来挖她们的眼睛啊?”苏禾趴在窗口上,小声问道。   “嗯。”裴琰高大的身子俯过来,滚烫的手心落在她的后颈上,轻轻地捏了几下:“把你那位嬷嬷也接出来。”   苏禾飞快地转头看向裴琰,轻声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裴琰又往她后颈上掐了一把,训斥道:“你最好也改改满嘴谎言的毛病。”   苏禾眨眨眼睛,静默地看着他。   她也不想说谎,可有时候说谎是逃避问题的最快手段。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把心事说出来的人,在她漫长的过去里,她的事从来都只有自己扛。说假话,反而会让她过得好一些。   就算是在裴琰面前,扮出温驯的样子,也会让她过得更好。   “下去。”裴琰先下了马车,转身向她伸出了手。   苏禾犹豫了一下,这回没坚持自己跳,而是任他把自己抱下了马车。   门房的小厮一眼就认出了裴琰,吓得赶紧跑进去禀报。   裴琰也不等他去叫人出来,牵着苏禾直接进了大门。   “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苏恒带着一群人,步子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看到裴琰牵着苏禾,那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禾儿也回来了,为父正担心你呢。”苏恒向裴琰行了个礼,又朝苏禾堆起了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苏大人既如此欢迎苏禾回来,一定是看重这个女儿。”裴琰负着双手,一脸笑意地看着苏恒。   “那是自然……”苏恒看着裴琰嘴角的笑意,心咯噔沉了一下:“裴大人,里面请。禾儿,快带大人去前厅喝茶。”   “我不知道路呀,我都没去过前厅。”苏禾站着不动,一脸无辜。 第66章 大人坐在她的小床上   “去你住的地方。”裴琰抖了抖袖子,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一把握住了苏禾的手。   “你当真的?”苏禾愣了一下。她住的地方就是个破柴房,那儿连个能坐的椅子也没有。   “裴大人,还是去前厅吧,下官已经备了上好的茶……”苏恒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凑到裴琰面前。   “苏恒你耳朵掉了?”裴琰似笑非笑地睥他一眼,那眼神跟锋寒的刀子一般扫过苏恒的耳朵。   苏恒只感觉凉气森森,他强挤着笑,遮遮掩掩地摸了一下耳朵:“裴大人,下官的耳朵还在。”   “耳朵既还在,为何还要啰嗦?”裴琰问道。   森森凉气瞬间转成了腾腾杀机,苏恒被裴琰身上迸发出来的强大的杀意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带路!”裴琰收回视线,语气又缓了几分。   苏恒背上全是冷汗,双腿都有些发抖。他应了声“是”,屁颠颠地走在前面带路。   “苏大人我不住那边。”苏禾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啊?”苏恒愣住,一脸茫然地看向苏禾,“留园就是这边,你是不是出去久了,忘了怎么走?”   “我不住留园,娘亲死前,我和娘亲就被赶去了东园,娘亲死后七日,我被赶去了柴房。”苏禾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道:“苏大人你全忘了啊。”   苏恒脸色更难看了,豆大的汗球从额上滚落,他摸出锦帕哆哆嗦嗦地擦了汗,强行挤出一抹笑意:“没、没忘……这个、那个……”   “老爷……”苏氏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身后跟了五个娇俏的年轻女子。   “裴大人。”到了二人面前,苏氏停下脚步,抚了抚发钗,挤出笑容,带着一群女子给裴琰行礼,   苏禾小脑袋微微一歪,看向了那些美人儿。   “苏大人老当益壮,新纳了这么多妾啊。”她脆声说道。   苏氏笑容僵了僵,清清嗓子,上前来拉苏禾的手:“禾儿,以前都是母亲不对,母亲这些日子一直在吃斋念佛,向菩萨祈祷,求菩萨保佑你能平安回来,继续侍奉在裴大人身边。”   “苏夫人你真好心。”苏禾一脸嘲弄地看着她。苏氏若知错,母猪能飞天。   “禾儿,大人既来了,还是请大人去荷园宴厅歇着吧,母亲特地请来了江南的妙音娘子,最会做江南菜,还请大人赏脸。”苏氏挤着笑,阔袖下的手不停地捏着苏禾的胳膊,催她去劝裴琰。   “苏夫人你为什么一直掐我胳膊?你想大人去荷园,你自己去说呀。”苏禾睁着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一脸委屈地看着苏氏。   苏氏脸上的猛地颤了颤,飞快地松开了苏禾,神情紧张地看向裴琰。毕竟当初裴琰抽的鞭子可不是玩闹,那是能抽死人的。   “荷园就不必了,今日我就想看看苏禾住的地方。”裴琰长眉一挑,语气里已然有了几分不耐烦。   苏恒夫妇见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带二人前去后院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比柴房还不如。这院子以前是苏老太爷一个横死的妾室所住,后来听说闹鬼,便弃了这儿,到了苏父当家,这儿就改成了柴房,乱七八糟的不用的东西全往这里堆。每间屋子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苏禾住进来的时候,只在朝西边的一间房里寻了个角落,用草席子往地上一铺,就成了她的小铺。   苏禾六岁起就住这儿,住了十年又四个月。   她自己用石头,砖块,木头搭了一张小床,又自己做了一张小桌子。所有用的东西,全是她捡回来的。修修补补,敲敲打打,愣是给自己整出了一间小屋。   推开院门,此时院中又已经长起了杂草,她在墙边种的小菜地里长满了野草,晾衣架倒在泥污里,她没来得及收走的旧衣衫在泥污中早就不见了原本的颜色。   苏恒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直打鼓。他早把苏禾给忘了,从来没管过她,更没问过。苏氏恨苏禾母女都生得貌美,恨不得她们母女都死在这泥污里,更不会管她。主子不管,下人们见风使舵,踩得更厉害了。   “禾儿。”刘嬷嬷惊喜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苏禾扭头看去,只见刘嬷嬷穿了身蓝色布衫,手里拎了只扫帚,一跛一跛地朝她走了过来。   刘嬷嬷的腿一直有毛病,遇到阴雨天跛得更厉害。不过好在她能干活,府中管事只在吃穿上克扣她,没把她往死里整。   “刘嬷嬷。”苏禾快步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刘嬷嬷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半天,这才转身走向裴琰,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给大人请安。”   “起来。”裴琰难得的和颜悦色。   苏禾扶起了刘嬷嬷,小声道:“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主子就是主子,要懂规矩。”刘嬷嬷握紧她的手,红着眼眶说道:“你让人送消息、送银钱回来,我就知道你过得好。很好……”   她抹了抹眼睛,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今天是来接你走的。”苏禾轻声道。   “我跛着脚,就不去拖累你了。”刘嬷嬷看了眼裴琰,压低了声音:“多个累赘,你在长公主府更不好立足。”   “我没在那儿,我出来了。”苏禾趴在刘嬷嬷耳边轻声道。   “什么?”刘嬷嬷错愕地看向她,紧张地问道:“为何啊?大人不喜欢你吗?”   苏禾看向裴琰,他已经走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   奇怪,明明每间屋子的门都一样,他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她住哪间的?   苏禾松开刘嬷嬷的手,朝裴琰追了过去。   吱嘎一声,木门推开了。   里面一股淡淡的木香气扑了出来。   裴琰挥了挥手,拂开从门上垂下的蛛丝,拿出锦帕擦掉手上沾上的灰尘,迈进了门槛。   屋里比他想象中的要漂亮。   当然,也是些旧物,一看就是拼拼凑凑来的。但苏禾确实心思巧妙,两只拳头大的破瓦罐拼在一起,被她做成了灯台,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灯油。这油很劣质,闻着刺鼻。酒瓶子里插着几朵绢花,放在她的床头。她的小床榻竟然也是拼成的,此时被褥已经收起,露出了颜色迥异的几块床板。   裴琰弯腰摁了摁床板,撩起袍摆,在床板上坐了下来。 第67章 你要如何补偿?   “大人坐这儿干吗?灰尘怪多的,还是出去吧。”苏禾走到他面前,心里突然有些窘迫。   她的屋子太破旧了,突然间就不想让裴琰呆在她这破屋子里了。   他要是在心里嘲笑她怎么办?   裴琰抓住她有些发凉的小手,抬眸看向她。   他是来给她出气的!这苏锦澜竟还敢当街欺负她,这苏家人也不必再活下去了。来之前,想了好多给她出气的法子,一剑毙命,乱刀砍死,几杯毒酒,抑或白绫悬梁……   可此时他坐在这里,却又感觉全都不够!   小小的她,像一株杂草一样在这里长大,她的亲生父亲竟从不过问半字。   就从那个老东西开始吧!   苏恒走了进来,往屋子里看了一圈,心猛地一沉。他久经官场,就是个人精,他自知此时狡辩无用,不如主动跪下来求饶,若能争得苏禾一丝父女情谊,说不定他还能攀附上裴琰!   “裴大人,是下官思虑不周,让禾儿受苦了。”他苦着脸,一副懊悔的模样,连眼眶都红了。   “那你要如何补偿?”裴琰眸子轻抬,嘴角带笑。   苏恒擦了擦汗,竖起了一根手指:“下官给禾儿备双份的嫁妆。”   “你如何想?”裴琰把玩着苏禾柔软的小手,慢声问道。   “我要我娘亲那艘小船。”苏禾想了想,轻声道:“你得把娘亲的小船恢复到本来的样子,还给我。”   “为父马上就安排。”苏恒立刻说道。   “我还要荷园。”苏禾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父亲大人可舍得?”   苏恒的脸涨得通红,双唇嗫嚅着,迟迟不出声。他每年靠荷园挣得盆满钵满,而且好些人脉关系也是从荷园宴上打通的。若是给了苏禾,那他这些年不是白费苦心了吗?   “不给?”裴琰嘴角笑意更深了,他逼视着苏恒,慢声问道。   “给!”苏恒咬牙,用力地挥了挥手:“下官今日就把荷园的房契交给禾儿。”   “要去衙门签订文书,更改户主。”苏禾心情顿时好了,眉开眼笑地说道。   “张酒陆,去衙门叫人过来。”裴琰拉着苏禾的手站起来,扬声道:“走吧,去别处逛逛。听说苏大人最擅长设计园林,苏府宅院京中一绝,今日我要好好瞧瞧。”   “裴大人,这边请。”苏恒抹了把汗,挤出笑脸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用荷园换来与裴琰这尊大佛交好,从深远计,不愁仕途倒也是桩妙事。   如此一想,苏恒又轻松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   苏氏在外面听了全程,荷园成了苏禾的,把她的心肝都要疼烂了。但她不敢反对,还得强挤出笑来,猛地朝自己带的美人递眼色,让她们上去伺候裴琰。   “哦,对了。”裴琰牵着苏禾,正要跨出大门,突然又停下来,转身看向苏氏:“苏夫人,我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   “裴大人尽管吩咐。”苏氏面上一喜,连忙走近来。   “苏禾以后免不了常回来看望你们,这园子还是收拾干净的好。”裴琰眉眼愈冷,嘴角的笑却又扬了起来:“这样,就由你,亲自把这园子收拾妥当。”   “我?”苏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赶紧福身:“大人放心,我马上就安排。”   “就你自己,亲手来做,不得假手任何人。”裴琰头微微歪一歪,盯着苏氏说道:“来人,无关人等全部请出去,让苏夫人好好收拾庭院。只能用手,不得用什么工具。这里的每一点灰尘,每一根杂草,每一根断木,每一根蛛丝,全部要弄干净。不清理干净,不准她停。”   苏氏错愕地看着裴琰,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裴琰让她干什么?   不让人帮忙,也不许用工具,让她用手?   这怎么可能办到?   “若是办不到,就说明苏夫人没有管家的能力,这双手也不必留着,到时候就剁了这双手。”   “老爷救我……”苏氏慌了,赶紧朝着苏恒跑去。   “那苏大人不当官,你就不是朝廷命妇了。”裴琰笑着看向苏恒,问道:“你意下如何?”   “大人让你打扫庭院,这是看重你,还不快去!”苏恒一掌推开了苏氏,转身看向裴琰时,又堆满了笑脸:“裴大人,下官一定让贱内把这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苏氏被苏恒推得摔了个四仰八叉,吓得不敢再乱动。   “你们都出去。”张酒陆带着人进来,把那些女子和奴婢全轰了出去。   “不清理完成,不许她吃喝。”裴琰说完,牵着苏禾就走。   苏禾迈出门槛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只见苏氏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心中一阵痛快。   她以前没少被苏氏逼着做事,扫不完的地,擦不完窗,洗不完的衣……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苏氏成为活牛马!苏氏这双手除了打人,还真没干过重活,这小院杂物繁多,她不吃不喝不睡,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别看她。”裴琰五指扣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小脑袋转了过来。   苏禾仰头看裴琰,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她确实是开心的,今日得到了荷园,还看到苏氏挨罚。   可她又感觉有些难过,裴琰他太厉害了,厉害到她开始羡慕他。   他有手段,有能力,有权势,有地位……这样的裴琰真的会让人上瘾,到时候这瘾戒不掉可怎么办啊?   “这小船不错,要吗?”裴琰脚步停了下来,看向了花园里摆着的一艘白玉小船。   这是一整块白玉雕成,上面摆着桌椅。苏锦澜最喜欢坐在上面赏月了,以前苏禾想看一眼小船都不成。那时候她挺想拥有这样的小船的,可现在她不想要。因为这小船下不了水,是死物。   苏禾摇头,轻声道:“不想要。”   “告诉我,为什么又不高兴了?”裴琰捏了捏苏禾的小脸,沉声问道。   苏禾闷闷地看了他一眼,身子慢慢地往他怀里靠   “乖,有我呢。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裴琰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低声道:“整个苏府都给你,好不好?” 第68章 亲吻她的大人   苏禾静了好一会儿,突然踮起脚来,往他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上瘾就上瘾吧。   人生自古谁无瘾!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她今日也能耀武扬威一回!   其实她不必羡慕,她有本事让裴琰给她撑腰,那也是她厉害!   就算是他是喜欢她这张脸才对她好,那也是她有本事把这张漂亮的脸凑到他眼前去。   她今年十七岁,十年后,说不定她也混成一个厉害角色了。   到时候她也给她看中的小面首撑腰去!   “好乖。”裴琰压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得了她主动的亲吻,心情好得很,握着她的腰把她给抱了起来,抵在身边的白玉船身上,俯首就亲。   于裴琰来说,苏禾肯亲他,就是肯跟他回去了。   日夜操劳,摆摊挣钱这种事,哪里适合这小东西去干,太辛苦了。   推着她的小摊车从那小宅院走到东集市,要走大半个时辰,还得早早起来准备食材,夜里还得去捕鱼……她如此娇俏一个小姑娘,就该让他娇养着,不该辛苦。   “大人,衙门的文书来了,现在就可以重新立户。”张酒陆领着两个衙门里的文书走了过来。   “那就请苏大人把文书签了。”裴琰走到一边的白玉桌前坐下,手指在桌上叩了几下,笑了起来:“要写清楚,园中的一切都归苏禾所有,一草一木都不得挪动。”   苏恒顿时愣住,额上又开始冒汗。   他没想到,裴琰把他的心思给看透了!   荷园里有两处可以挪动的景致,白玉小船是其中一之,还有一个两人宽大的青玉躺石,夏季躺于上面纳凉,简直是神仙享受,那块青玉才是最值钱的!   当初苏恒费了老大的劲才弄来这青玉石,平常就连苏氏母女想碰一下,他都不肯。本想着,等裴琰走了,他就把这两个宝贝挪去他的住处,等到来日再建个荷园,依然可以摆进去。   可裴琰竟然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他的宝贝唷!   他的青玉石啊!   这两个活祖宗怎么还不走!   苏恒苦着脸,看着苏禾,小心地试探道:“禾儿可否让为父挑两件东西留下,当个念想?”   “可以。”苏禾爽快地点头。   苏恒大喜,抹了额上的汗,俯到苏禾耳边小声道:“还是禾儿懂得为父,禾儿放心,为父往后一定给你撑腰,助你坐上这大人贵妾的位置。”   这还用得着他?真是好大的脸!他不会以为能让他搬走值钱的东西吧,顶多揪两根杂草给他。   两名文书上前来给裴琰行了礼,打开随身携带的笔墨,飞快地写好新地契,让二人签字按指印。   苏恒这回倒是爽快,那荷园里最值钱的宝贝保住了,肉没那么疼了!   “我先帮你收着。”裴琰拿过文书,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递给了张酒陆。   苏禾心里跟藏了猫爪子似的,挠得慌。裴琰这是想用荷园拿捏她,想引诱她跟他回长公主府!   她看着那文书被张酒陆揣进怀里,小声道:“我自己收着也挺好。”   “收在哪儿?你那个破院子?”裴琰不客气地说道:“白日你二人都出去,是想请个护院帮你看院子不成?还是指望我给你派暗卫守着?”   他说有些道理,苏禾和宋秋祥两个女子,住得又偏僻,说不定早成了贼人眼里的肥肉。不过,苏禾藏东西有一手,她用心藏起来的东西,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着,更别提贼人了。   “先给我摸一下总成吧?”苏禾懊恼地说道。   “回去再给你摸。”裴琰戳了戳苏禾的鼻尖,低声道:“想怎么摸都成。”   咳咳……   张酒陆在一边咳了几声。这话放浪,有损裴大人威仪。   裴琰不悦地转头看他,低斥道:“你咳什么?”   “妙音娘子来了。”张酒陆朝一边歪了歪嘴。   苏禾转身看去,只见前面的柳树下一位碧衣女子正婷婷玉立地站着,一头乌发如缎子般,在阳光下泛着光。   当真是个美人儿!   看来她的这位好父亲又到江南去搜罗美人了。   “即是做菜的,为何又叫妙音娘子?”苏禾好奇地问道。   “是做菜时动静好听。”苏恒干巴巴地解释道。   真是放得一嘴好屁。   苏禾白了他一眼,依她所见,这什么妙音娘子,只怕就是为专为裴琰寻来的。方才见过的那些美人也是,眉目举动间,都与苏禾有些相似。眼前这位妙音娘子,最像!   苏氏夫妇真是费尽心机!   臭不要脸!   “还不快给大人请安。”苏恒小心地看了一眼裴琰的脸色,朝妙音挥了挥手。   “给大人请安。”妙音走上前来,朝着裴琰盈盈下拜。   “此处不错,就在这里做菜吧。”裴琰拉着苏禾的手,直接登上了白玉小船。   苏恒见裴琰肯留下,赶紧吆喝安排,没一会儿各式厨具炉灶便支了起来。   “苏大人,我一向不吃外人所做的食物,你可知晓?”裴琰歪在椅子上,看着苏恒问道。   苏恒怔住,踌躇着问道:“那……让禾儿动手?”   “苏大人你来。”裴琰笑笑,指了指苏恒。   苏恒此时才察觉到不妙,今日只怕不好脱身!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正欲开口,张酒陆突然在他身后猛地推了他一把。   “苏大人,请吧。”   苏恒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大铁锅。   一瞬间,那些有关裴琰的传言全涌上了心头……   裴琰不是会想把他给活烹了吧?   “大人饶命啊,大人高抬贵手,大人……禾儿,你快替父亲求求情。”他扑通一声跪下,抖得像风里的肥鹌鹑。   苏禾看着他的丑样,不禁有些奇怪。娘亲当年到底喜欢他什么?如此胆小,如此虚伪,如此恶心!   “你记住,杀人不过头点地,把人放在油锅里煎,这才真痛。”裴琰抬手,在苏禾的头上轻拍了两下:“今日无事,带你多玩一会儿。”   说话音,只见两个侍卫端了满满两大箩的干辣椒过来了,哗哗几下全倒进了锅里。   滋啦一声,热油煎得溅起老高,呛人的辣椒味儿立马往风里猛地扑来。   张酒陆一脸笑容地扶起了苏恒,把他推到了大铁锅前。   “苏大人,今儿第一道菜,辣椒鱼头,您仔细些,我们大人等着品尝呢。”   话音才落,苏恒最宝贝的一条彩头锦鲤被丢进了锅里。   苏恒嗷的一声惨叫。   这是他高价请来的风水鱼,能保他升官发财的好宝贝。   苏禾转头看向裴琰,小声问道:“能不煎鱼吗?鱼怪可怜的。”   “该心软的时候不心软,一条鱼倒让你红了眼睛。”裴琰转头看她,伤腿轻轻地挪了一下。   这小东西就没主动问过一句他的伤!   腿都挪她眼前了,她到底要不要看一眼? 第69章 苏禾趴在他的腿上   苏禾见他把腿挪来挪去的,还以为这地方窄小,他长腿无处安放,很知情识趣地往旁边挪动了几下,给他空出地方来,让他摆放他的大长腿。   裴琰看着她挪动屁股,脸色一沉,长腿收了回去。   “腿不舒服?”苏禾见他变脸,顺口问了句。只怕是这地窄,他的腿麻了。   不然替他揉揉,好歹他今日是在替她出气。   苏禾搓搓手,握紧小拳头,往他的腿上捶了起来。啧啧,她可真是有情有义,有恩必报!   裴琰见她蹲在自己腿前,两只小拳头挥动不停,心中的郁结之气散了些。   手掌抬起,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几下,哑声道:“手再低点。”   低一点就能摸到他腿上缠的纱布,如此便知他的伤还未好,就能说几句体贴的话来听听。   “力气要大点吗?”苏禾头也不抬地问他,一双小拳头舞得虎虎生风,咚地一下,捶在他的伤处……   “嗯~”裴琰一声闷哼,飞快地抓住了她细细的手腕,另一条腿环过来,把她压在了身前。   “你要杀我?”他低喘着,低眸看她。   “哪敢杀大人,我只会……”苏禾趴在他的腿上,仰着小脸看他。   喜欢大人……   裴琰呼吸沉了沉,把她往身上又摁紧了几分,低哑地说道:“只会什么?”   “只会希望大人长命百岁,大人会有福报的。”苏禾轻声说道。   这句话是真心的,这一生对她好的人不多,裴琰是最好的一个。   裴琰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心尖尖有处地方凹陷下去,蓦地,又从血肉之中长出了碧绿的新芽。   这颗新芽,名唤怜惜。   他捧着她的小脸,轻轻地抚挲了几下,低声道:“起来。”   “大人,第一条鱼已经煎好了……”张酒陆大步走过来,一眼瞄到苏禾在裴琰腿间趴着,顿时惊得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赶紧转过了身。   他家大人肯定是魔障了,青天白日的,怎会如此……放纵!   裴琰和苏禾都不知道张酒陆在慌什么,裴琰把苏禾捞起来,这才看向苏恒那边,扬声道:“苏大人继续。”   侍卫闻言,从桶里又捞了条鱼出来往锅里放。   “别再放鱼了,这鱼好贵的。苏大人,快快用你的手,把鱼捞起来,千万别伤到鱼。”苏禾连忙说道。   死丫头!竟敢让他用手从锅里捞鱼!那他的手岂不是要废了!   苏恒眼白一翻,昏死了过去。   “拿水泼醒他。”裴琰沉声道。   哗地一声,从鱼池里打来的水直接泼到了苏恒身上,鱼鳞沾得他满头满脸都是。   “大人、下官、下官……头晕……”苏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捧着额,虚弱地说道。   “拿几根木头来,把苏大人撑在灶前。”裴琰俊脸一沉,不客气地说道。   张酒陆很快就让人砍来了木头,撑在了苏恒身后。   苏恒在官场混了十多年,他惯会经营,左右逢源,哪里受这种气?他再厚的脸皮,此时也撑不下去了。白着一张老脸,吭哧道:“裴大人,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裴大人如此待我,实在不妥。”   裴琰盯着他看着,淡淡地说道:“掌嘴。”   张酒陆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砰砰两下,重重地击打在苏恒的嘴上。   扑地一下,苏恒的牙全掉了。   一时间,血流如注。他又惊又惧,裴琰胆敢闯进官员家中,对官员施以私刑,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裴、裴琰……你怎敢如此!”苏恒捂着嘴巴,痛得脸都扭成了麻花   “还能说话,”裴琰端起桌上的茶杯,手指轻轻转动了两圈,又道:“再打。”   “别、别打了!”苏恒吓坏了,扑通一声跪下,连声求饶:“裴大人,若是为禾儿……下官把禾儿送给大人。”   “打。”裴琰冷眸微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苏恒。   苏恒眼白又是一翻,昏死了过去。   “拖下去吧,怪吓人的。”苏禾看着被打成猪头的苏恒,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她的爹,怎么会是这种窝囊废物赖皮狗呢?但凡有点骨气,此时敢该反抗才对。可他没有!他只会对比他弱小的人挥起他的拳头,施展他的威风。苏禾甚至可以预料到,等他们夫妇养好伤,便会对外声称是自己摔伤的,连弹劾这两个字都不会提。毕竟,若让外人知道他们得罪了裴琰,他们在京中就混不下去了。   苏禾厌恶地别开脸,不再看苏恒一眼。可一转头,她又对上了裴琰灼亮的双眸,带了几许傲气,正朝她伸过手来,捏住了她的小脸。   “满意吗?”他问。   苏禾长睫颤颤,更沮丧了。   她的爹,为何不能是裴琰这种有权有势霸气威风,还长得好看的男人呢?   “说话。”裴琰又捏了捏她。   苏禾的小脑袋慢慢凑过去,在他的肩上撞了撞,闷闷地哼了一声:满意。   几个侍卫刚把苏恒拖了下去,苏氏那边又出事了。   苏氏拔草时从草丛里溜了条蛇出来,咬了她一口,如今正昏迷不醒。   “大人,那恶妇人就不必救了吧,死了拉倒。”张酒陆看向裴琰。   “她是朝廷命官的家眷,我今日撞到她被蛇咬,怎能见死不救?救!”裴琰顿了顿,又补了句:“然后让她把蛇吃了,生吃。”   张酒陆嘴角撇了撇,呲着牙说道:“咦~恶心……”   “还不去!”裴琰冷声道。   张酒陆赶紧抱拳行了个礼,“属下现在就去救苏氏,大人仁善!”   苏禾歪着小脑袋看裴琰,他真会整人啊!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也太会了!她好喜欢!   “想逛逛,还是想回去?”裴琰看向苏禾,用手扇走飞到她面前的小飞虫。   她想了会儿,轻声道:“大人,园子就不逛了,我给大人做顿饭吃吧。”   “怎么,又想两不相欠?”裴琰低眸看她,淡定地说道:“一顿饭就想打发我?”   苏禾:……   这人的心上一定有九个孔,简直九曲玲珑,算无遗策。   “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上好的食材,不吃白不吃。若你不吃,那我就全拿回去。”苏禾挽起袖子,把眼前的食材统统装进框里。   明日摆摊,可以卖好多钱了!   “随我去逛园子。”裴琰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拎起她的后领,把她给拖到了面前。   穿过了汉白玉桥,前面的小湖上全是残荷,湖里还有白鹭飞起。苏恒确实会修园子,他雅名在外,荷园在京中颇有盛名,所以只要荷园开宴,总能引来文人墨客无数。   夜色降临,大片斜阳落在湖面上,红灿灿的,像是落进了极艳的胭脂。此时无风,湖如红镜,苏禾站在湖畔,影子落在红镜,似是披了嫁衣一般。   苏禾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穿上红嫁衣。毕竟做妾的人,是穿不了红嫁衣的。 第70章 对面一定有好看的   “在看什么?”裴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湖绯红旖旎,于是问道。   “鱼。”苏禾应付道。   “这墙外是什么地方?”裴琰扭头看向一边的高墙,沉声问道。   “叶将军家。”苏禾看过去,随手指了指高墙东头:“那边就是我住的小院,那里有个狗洞,我小时候就从狗洞钻进园子里来玩。”   这就是苏禾常趴着偷看叶朗的那堵墙?   裴琰扫她一眼,抬步朝着高墙走去。   苏禾弯腰掐了几朵花在手里掐着玩,看着他朝那堵墙越走越近。突然,她猛地想到那墙不能让裴琰看!那墙爬上去,正对着叶朗的浴房!   她小时候爬上来,没少撞见叶朗泡澡!   若让裴琰发现她小时候干过这事,那不得嘲讽死她?   她赶紧丢了花,撒腿追上了裴琰。   “大人别看了,我们回去吧。”她抓住裴琰的手,小脸上堆着假笑。   “好奇叶将军家的样子,且先看看。”裴琰反握住她的小手,拉着她往高墙上走去。   苏禾心慌得不行,一把抱住了他,柔软的身子在他身上乱蹭:“大人,我累了。他家没什么好看的。”   裴琰眸子眯了眯,沉声道:“看来,对面一定有好看的。”   苏禾有苦说不出,只盼着那浴房的窗子现在关着,裴琰什么都发现不了!   可这事也不能怪苏禾,她最早爬墙是因为墙那边叶府种了棵杏树,季节到时结满了杏子,她爬到墙上去摘杏子吃,这才发现那是叶朗住的院子。   两家高墙之间只有两人宽的距离,她坐在墙头,在木枝一头装了勾子,再在勾子底下装上小竹篮,伸到叶家墙后,用勾子把杏勾到竹篮里,每到杏子成熟时,她都能勾好些杏子回来吃。   后来叶朗发现了,就会主动摘好些杏子放到墙头上,等她去取。   那时候的叶朗真的很好。   苏禾苦着小脸,仰头看向已经飞到高墙上的裴琰:“你看完了吗,可以下来了吧?”   “这是叶小将军的住处。”裴琰低眸看她,嘴角勾起了笑。   不仅是住处,还是叶朗的浴房,此时正有几个婢女往浴桶里注水,想必是叶朗已经回府,正准备沐浴。   看来他的小姑娘没少看叶朗沐浴。   “你先下来。”苏禾哄道:“那边有好玩的,我带你去看青玉床可好?”   裴琰从墙头跃下,指尖在她的额上狠戳了一下:“很好!”   “青玉床很凉爽的。”苏禾轻声道:“你可以把它带回公主府去。”   “少拿这些不知何人用过的破烂东西敷衍我,也别想着扯平。”裴琰抓住她的手,淡声道:“不逛了,回去。张酒陆,留几个人在这里盯着,苏氏那里,不清完院子,不许她停。苏恒的伤不准请大夫,等他醒后继续炒菜。若有外人问起,就说苏府失窃,在缉拿盗贼,不见外客。”   “是。”张酒陆远远站着,朝着他抱拳行礼。   “走吧。”裴琰拉起苏禾就走。   “带上刘嬷嬷。”苏禾赶紧说道。   “已经送去你的小院了。”裴琰说道。   苏禾怔住了,小声问道:“是我和宋秋祥的小院吗?”   不会是慈恩院吧?   “就是那个破院子。”裴琰手掌猛地用力,攥了她一把。他倒是想强行把她带回去,但这几日还要查刺客一事他不在府中,难保她又溜了。   “我那院子今日是很破,但终有一日会繁花似锦。”苏禾轻小声道。   大掌又是用力一抓,苏禾整个人被他拽进了怀里。   “我给你繁花似锦,为何不肯要?”裴琰低声问道:“怎么,还比不得墙外那一枝杏?还是有人沐浴好看?”   果然是发现了~   “大人不要难过,大人以后沐浴的时候,我也去看。”苏禾仰起小脸看他,无比认真地说道。   裴琰:……   她还是闭嘴吧,就知道她嘴里听不到几句动听的话。   还是夜里榻间的声音更动听。   “晚上不许锁门,我要过来。”他握着她的腰,把她放到了马车上。   苏禾只当没听到,他有好体力,她可没有。   明儿还要早起出摊呢!   ……   回到小院,刘嬷嬷已经和宋秋祥互相认识了,正坐在院子里,盯着院门看着。   “刘嬷嬷。”苏禾快步过去,一把拉起她的手,眼眶一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起来。   “姑娘别哭啊,宋姑娘方才都告诉我了,大人疼爱你,你任性住在这破院子里,他都由着你来。你好福气,有了这般的际遇,可千万别犟。”刘嬷嬷抹了把眼睛,哽咽道:“等到有了孩子,这日子就更顺了。”   哎,哭不出来了。   她们怎么都要劝她去做妾呢?   苏禾哄了刘嬷嬷一会,又和宋秋祥一起帮刘嬷嬷收拾出一间房来,安顿刘嬷嬷住下。   “姑娘,那苏家两个坏东西,以后不会报复你吧?”刘嬷嬷拿着扇子摇个不停,给苏禾驱赶蚊虫。   苏禾把枕头放好,朝着刘嬷嬷笑笑,“他们不敢的。”   “那就好。”刘嬷嬷长长地松了口气,往门口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我想办法给你弄来了这个。本想着你再让人给我送东西来,我就托给你拿去。”   “这是什么?”苏禾好奇地问道。   “这是仙宵丸,把这个放进茶水里,给他喝了,保证你可以怀上孩儿。”刘嬷嬷把药瓶塞给她,小声说道:“你没有娘家撑腰,就得自己想法子。这法子虽然下作了些,可他也不亏。姑娘花容月貌,他就该多用点力才是。”   裴琰还用得着这个?他晚上厉害得不得了!用了这个,她只怕活不过一晚。   “嬷嬷你不会受骗了吧,为何是他吃这个,我怀孩儿?”苏禾对这药丸来了兴致,若真是这么好的东西,她可以琢磨一下,自己制出来,换个名字去卖!   “这你就不懂了,女子的肚皮是容器,得男人的种子有用才行,不然咱的肚皮再好再能装,男人废,那就没戏。女人借种生娃,娃是自己的。男人能借种吗?那叫戴绿帽。”刘嬷嬷说着,又小心地瞥她一眼,叹气道:“哎,以前也没机会教你这些,我们姑娘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家的……出去的时候,连件合身的衣裳都没带着,得受多少冷眼啊。”   她眼眶红了,没一会儿眼泪就淌了满脸,擦都擦不干,粗糙的双手拉着苏禾起了茧子的手,心疼地说道:“姑娘吃了那么多苦,合该享福才是。可宋姑娘说,你在公主府也可怜,总让你站规矩……我的姑娘唷,啥时候能享享福。” 第71章 我是一定要她的!   苏禾抱住刘嬷嬷,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嬷嬷不要太担心。大人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去,也不想要他的东西。”   “为何不要呢?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的。长公主府不是寻常人家,咱慢慢来,等有了孩子,你这辈子也算有依靠了。”刘嬷嬷抹着眼泪,揉着她的小手,哽咽道:“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嬷嬷,娘死前给我留过一句话。”苏禾转头看向窗外,花椒树的香气随着风飘了进来,有些涩,她皱了皱精巧的鼻头,这才慢声道:“娘说,在这世上,找什么都不要去找依靠。”   刘嬷嬷怔住了,困惑地问道:“这是何意?”   “因为,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啊。”苏禾笑笑,拿帕子给刘嬷嬷擦了擦脸,转身往外走:“我也要去歇着了,嬷嬷快点安歇吧。”   刘嬷嬷怔了半晌,也没能想明白苏禾的意思。她当了一辈子奴才,实在不懂苏禾为何不愿去挣个名份。虽只是妾,可裴家可是大贵之家,裴琰是天之骄子,当裴琰房中人,那不比成日去东集市摆摊,辛苦操劳得好?   可苏禾既这么想,刘嬷嬷也只能接受。   “我的傻小姐唷,有福不知道享,哎。”刘嬷嬷拖着跛脚在榻边坐下,颤微微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   里面是苏禾托人给她送的银票。她一文没动,就想着有朝一日苏禾能用上。   这可是整整一千两!有这笔钱,苏禾能置办个大院子了。她打听过,这京中好点的宅院,三百五十两就能置办下来。再置办些田产、铺子,苏禾就算不嫁人,也能过得安稳了。   她把银票装好,藏进了小床的夹缝里。现在拿给苏禾,苏禾肯定不收。这院中还有外人,她得再观察一阵子,那宋秋祥若真可靠,到时候再把银子拿出来给苏禾去用,万万不能让外人占了苏禾的便宜才是。   ……   夜深了。   裴琰坐在长公主的榻前,亲手侍奉她喝药。   长公主前些日子因为裴琰遇刺,偏头疼发作了,好不容易好一点,听说裴琰伤都没好,又跑去找苏禾,这急火攻心又病倒了。   她喝了药,摆摆手,让俞夏把药端下去,看着裴琰问道:“那个苏禾到底怎么把你迷倒了?你倒是说说,你到底看中苏禾什么?为了她,竟然跑去大闹苏府,苏恒和他夫人如今都病倒了。这要传进宫里,看你舅舅如何训你?”   “母亲当年看中我父亲什么?”裴琰捧着药碗,慢慢搅动着,低声问道。   “你父亲长得好看。”长公主说道。   “我亦是。”裴琰站起来,向长公主行了个礼:“所以母亲就不必管我与苏禾的事了,我是一定要她的。”   “要要要,你要!”长公主揉着心口,没好气地说道:“我不管她,总能管陆凌雪的事吧?这是你皇帝舅舅赐婚,他那么疼你,你要与他作对?”   “舅舅疼我,就应该把陆凌雪赐给别人。”裴琰嘴角抿了抿,淡声道:“他拿我当他手里的刀,如此而已。”   “你胆子越发大了!”长公主脸色一沉,猛地坐了起来,可她起得猛,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又跌回了枕上。   裴琰连忙上前来扶住她,急声唤道:“母亲!”   “你我母子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非要让母亲气死吗?我不管,陆凌雪必须进门!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她就是你的妻,是我认定的儿媳妇。待她进门后,你要与苏禾怎么样,我就不管了。可若你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就对苏禾不客气!”长公主拂开他的手,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裴琰拧拧眉,沉声道:“母亲何苦?儿子已经不是十二岁的时候,看的东西多,知道的也多。”   长公主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看向裴琰,眼里闪过几分惊恐之色,“琰儿,你在说什么?”   裴琰轻轻拍了拍长公主的手背,低声道:“父亲死的时候,一直唤着你的名字。他当时身上足足刺进了六把剑……”   长公主脸色更难看了,白得跟新下的雪一样,两只眼珠子死死地看着裴琰,眼泪在眼中直转。   “琰儿,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舅舅不会这样对你的……”   “舅舅不会,那他身边人呢?他老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母亲何苦坚持让我娶一个权臣之女?”裴琰笑笑,眸光寒寒,把长公主的手放回锦被,转身就走。   “正是因为他老了,所以我才让你娶权臣之女,亦能是你的助力!那几个皇子,不管谁继位,都不会容你!你要急死母亲吗?”长公主急了,大声呵斥道。   “大人,你要真把长公主气倒了怎么办?”张酒陆抱着剑,快步追了过来。   “你改改多嘴的毛病。”裴琰皱眉,不悦地说道。   张酒陆挥手就往自己的嘴上拍了两下:“属下知错。”   裴琰神色冷冷,轻斥道:“去备马。”   “都这时辰了,还要出去?”张酒陆问道。   “你的嘴实在可以割掉了。”裴琰扭头看他,眸中戾气涌动。   嗨!他该割的不是嘴,是眼睛……怎么就没看出裴琰心情正烂呢?张酒陆用力往嘴上打了一巴掌,撒腿就往马厩冲去。   半个时辰后。   裴琰从马背下来,推了推眼前漆色斑驳的院门。   小破院子,门栓倒是结实,是用了整块枫木做的,推起来竟然一点响声也没有。   他没能推开门,索性以轻功飞过了院墙。   宋秋祥和刘嬷嬷的屋里都灭了灯,只有苏禾的屋里还有烛火在摇动。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看来小东西还是在意他,很听话地给他留了门。   走进去一瞧,苏禾正趴在桌前已经睡着了。桌上摆着笔墨砚台,还有写得满满的几张纸。一张是菜谱,一张是荷园大宴的计划。有些日子没看她写的字,不想她竟进步如此神速,如今的字已经可以用娟秀来形容了。   他放下手中的两张纸,突然一眼就瞥见了镇纸下面还压了一张,上面写了好些人的名字。   “宋秋祥,苏禾,张酒陆,秋韵,容玉容辞……叶朗……”   洋洋洒洒有十多个人的名字,张酒陆都有,怎么就没他的名字?   不会写?   “起来!”他推了推她的小脑袋。   苏禾小脑袋被推得晃了好几下,这才吃力地掀了掀眼皮子,哼唧道:“别推,困……”   裴琰气笑了,写别人的名字写困了?   “起来!”他拎住她的后领,愣是把她给拎了起来。 第72章 禾儿替我宽衣   “啊……”苏禾这回完全清醒了,一脸茫然地看向裴琰。   好端端的,怎么又拎她?!   “放我下来。”她挥了几下小拳头,可是一下也没能打中。   裴琰在她的椅子坐下,顺势把她放到腿上,抓着她的手摁在写着名字的纸上,问道:“我的名字呢?”   “什么你的名字?”苏禾看向那张纸,不解地问道。   “为何不写我的名字?”裴琰直截了当地问道。他抓起笔,在叶朗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把她的手指摁在这乌漆漆的圈上,问道:“又为何要写他的名字?”   “就是练字啊,想到谁的名字就写谁的。”苏禾以前也这样练习,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只是写写名字而已,你就这么浪费我的墨。”她瞪了裴琰一眼,心疼地拿了支狼豪,在那还没干透的墨圈圈上滚了几圈,就着这墨,在纸上又写了个名字——   “裴琰”   “歪歪扭扭。”裴琰看着名字,又气笑了。别人的名字都工整娟秀,怎么写他的名字就像乱搭起来的柴火棍。   “写得少啊。”苏禾咬了咬笔头,扭头看他:“不敢写。”   “为何不敢?”裴琰问。   当然是因为写一次,她的心尖尖就要颤一次,又痒又麻的,难受得紧。   “写得不好看,害怕大人会打我。”苏禾放下笔,俯下去吹干墨迹。   “你还会害怕?”裴琰的手掌在她的腰上揉捏着,慢慢往下移动。   苏禾生的香香软软的,身上好捏好揉得很,裴琰没捏几下就忍不住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里面,握着她细软的腰肢狠揉了几下。   “疼……”苏禾挪了挪身子,小声问道:“大人不困吗?我困了,想睡。”   “嗯,困。”裴琰撤出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转了过来。唇俯过去,凑到她的唇上贴了贴,小声道:“禾儿替我宽衣。”   他困个屁,他要是真困,手在她衣裳里面乱摸什么?   苏禾的小脸越来越红,想把他的手给拽出来,可没几下,衣裳倒被他给剥了个干净。   “好了,该禾儿帮我了。”裴琰把她抱到小榻上,沉声道。   苏禾往小榻里面缩,不肯碰他:“我真的困,我明儿早上还要出摊。”   “过来。”裴琰抓住她白皙纤细的脚踝,把她给拖了出来。   又来,又来!   苏禾急得直蹬脚。   已经顾不上羞涩了,她是真的困,而且也是真的想早点去抢地方摆摊。毕竟今日从苏府弄了那么多好食材,明天不卖掉,那可就要浪费了呀!让她亏钱,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就像猫戏老鼠,苏禾每每挣开裴琰,裴琰很快就能把她抓回来,一来二去,苏禾力气耗尽,趴在枕上呼呼地喘气。   她突然想到刘嬷嬷的仙宵丸……   裴琰这体力,若真用了那丸子,她肯定成为当今世上第一个被犁坏的地。   “嗯~”突然裴琰身子俯来,一条胳膊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覆住了她的眼睛,哑声道:“看你不情不愿的样子。罢了,睡吧。”   诶!他竟然不继续了?   苏禾正想拽下他的手问个清楚,突然间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难道是她月事来了?   苏禾犹豫了一下,小心地伸手探去。   不是她啊!   裴琰来月事了?   苏禾被自己这个的荒唐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身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挣开了他的胳膊,掀开被子就往他身上看去。   是他的腿……   那个木头扎穿过的伤口竟然还没痊愈,此时那血已经染透了包在伤口上的白布,十分骇人。   “大人你疼吗?”她刷地一下掀开了被子,跪在他的伤腿前,有些无措地问道。   “嗯,”裴琰挑眉,慢悠悠地回道:“很疼。”   苏禾转过小脸,一脸崇拜地说道:“大人厉害啊,腿伤成这般惨样,竟还有心思要与我缠绵。”   行了,她还是闭嘴吧!   裴琰一把将她拖回怀里,冷声道:“别看了,睡。”   “你不要止血?不要上药?”苏禾趴在他怀里,小脸上的崇拜之情愈加明显。   “不用。”裴琰合上了眼睛。   “大人果然厉害!”苏禾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裴琰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她的拇指,摁到了她的嘴上,“闭嘴。”   苏禾看看他,又低头看他的腿。   这伤近一月了,怎么血还流得如此厉害?   看来公主府的大夫都不行啊!   “我给你看看。”她躺不住了,掀开他的手,匆匆披了件衣裳,又跪坐到了他的伤腿前。   裴琰这回没阻止她,他双手枕在脑后,一双乌瞳静静地朝她看着。   小东西好像是真紧张他!   所以她还是有进益的,他在她心里还是比狗强。   “你忍忍啊,我很快的。”苏禾拿了把剪子,小心地剪开他腿上的白布。   “怎么,你想给我治伤?”裴琰打趣道。   因为身中沉毒,他的伤口很难愈合,所以他这两年格外注意,尽量不让自己受伤。白简想了好些法子,换了十多种药,但他这腿伤还是一直在裂开。   “你们的大夫不行啊。”苏禾看到眼前那团血淋淋的伤口,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是这样?一点也没好转。”   “已经不错了。”裴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沉声道:“好了,你先出去,让张酒陆进来。”   “你的腿是他治的?难怪治不好,他一看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你的腿都成这样了,怎么还让你乱跑呢。”苏禾有些生气,板着小脸下了床,在抽屉里一阵翻找捣鼓,拎了个小篮子开门出去了。   “去哪儿?”裴琰看着她,扬声问道。   “挖草药。”苏禾匆匆甩下一句话,快步往走去。   “回来。”裴琰赶紧起身,满地去捡散落的衣服。等他穿好,苏禾已经在院子里捣鼓开了。   她在院墙边栽了一些三七和蚤休,都是止血的。   裴琰过去拉起她,沉声道:“不必了,我有专门的大夫。”   “你的大夫没用,我来给你治。苏家的驴腿断了都是我接好的。”苏禾蹲回去,用小花锄小心地挖出了几株三七。   只怕是她自己腿断了,自己接过……   裴琰突然想到苏家那两个恶毒老货,眉头紧锁了起来。   “这些药大人都用过,只怕苏姑娘要失望了。”张酒陆站在一边说道。   “多嘴,出去。”裴琰皱眉,不悦地刺了张酒陆一眼。 第73章 唇间半口水被他给喝了   “那是你们不会用。”苏禾埋着小脑袋,继续挖。   裴琰蹲下来,看着那些碧油油的草药,低声说道:“都是你种的?”   “嗯,在河边的草坡里挖来的。”苏禾又挖了两株蚤休,小声道:“这两种药止血很厉害的。”   裴琰撩开她额前的发,俯过去在她的额上亲了一下。   他的小姑娘也挺厉害,还懂得自己种草药。   “你等着,我捣药去。”苏禾摸了摸额头,捧着草药一路快步到了井台前。   裴琰跟过去,握着井台上的摇橹,沉声道:“我来打水。”   苏禾看看他的腿,说道:“那你来吧。反正你伤的不是手,而且看着腿也不是很疼,还有力气乱跑。”   她还是不说话的好……   不过裴琰现在心情好,不计较她的这张小嘴乱叭叭他。   修长的手指握住摇撸,不紧不缓地摇动起来。陈旧的木头发出了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吊在橹上的小木桶越升越高,清冷的井水上浮动着半弦月,随着水波荡漾成片片鳞光。   “这水很甜的,尝尝。”苏禾取下挂在井台前的竹舀,舀了一些水喂到裴琰的嘴边。   裴琰长睫微抬,看着她说道:“你喝。”   “我又不会给你下毒。”苏禾没好气地刺他一眼,自己凑到水舀前喝了一口。   水还没咽下去,裴琰突然扣住了她的小脑袋,俯身过来吻住了她。   半口水被他给喝了去……   他不喝外面的水,可今日却忍不住想尝尝。这陈年旧井中的井水,到底有多甜,是怎么得了苏禾的赞美的。他竹苑里的水才叫真甜!   “大人,你不可饮外面之水。”张酒陆脸皱成一团,纠结地提醒道。   “你怎么还在!”裴琰转头看向张酒陆,没好气地低斥道:“回去!”   “属下不能回啊,属下得保护大人,而且白掌柜快来了。”张酒陆无奈地说道。   “白掌柜是谁?”苏禾掩着被他咬疼的唇,困惑地问道。   “也是大人的属下。”张酒陆赶紧解释道:“是他给大人治腿的。”   “哦。”苏禾皱眉,看向裴琰。裴琰也是个厉害人物,怎么就找不着一个能人给他治腿?这白掌柜根本就治不了他的腿嘛!   “你先试试我的药。”苏禾把草药洗干净,放在小药杵里用力捣碎,然后蹲在他面前,挽起他的裤腿,小心地给他敷上。   “大人……”张酒陆不禁担心起来,裴琰的身体与寻常人不一样,他用的药也得与常人不同。可现在裴琰就像把这事给忘了,就由着苏禾给他腿上抹药。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为了美人儿,命都可以放一边不管。   “无碍。”裴琰这几年与药打交道多了,这两味寻常药材倒也认得,不说能起大作用,还是暂时能止血的。   “我这腿伤一事,不可透露半字。可记好了?”他抚着苏禾的小脸,沉声说道。   这话不仅告诉她,也是告诉那两间厢房里正在偷看的宋秋祥和刘嬷嬷。那两人早醒了,都凑在窗口偷看。   悉索的一阵响声后,窗口的身影消失了,想必是不敢再看。   苏禾蹲在裴琰面前,仰着小脸看他一会儿,俯下去对着他腿上吹了几口气。   “给你吹吹。”她小声说道。   那么长一根木头贯穿他的腿,到了今日还血肉模糊,他竟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到底是骨头硬,还是缺心眼儿啊?   裴琰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忍不住又摸了摸她耳朵,低声道:“不用吹,你且去睡。白简自会给我处理好伤口。”   “我处理得不好吗?”苏禾问道。   “还行。”裴琰点头:“去睡吧。”   几声低咳从门口传来,苏禾看过去,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材清瘦高挑的男子,穿了一袭青色锦衣,乌发上绾着一枝白玉簪,倒是长得十分清俊。尤其是生了一双桃花眼,看她时满眸亮光。   “还看!”裴琰拉起苏禾的手,把她挽到肘弯处的衣袖拉了下来,连一丝雪肤都不露出来。   白简垂眸,抱拳行礼。   “去吧。”裴琰把苏禾往房门口推了推。   苏禾回了房,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回到榻上。   外面的说话声很小,有一股清苦的药味顺着风飘进了房间。她睁着眼睛等了好一会,不知为何一阵困意来了,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院子里。   白简摇着扇子,面前摆着一根线香。香正是清苦的气味,能让闻到的人很快陷入沉睡。他有要事要与裴琰商谈,这院中的女人不能听。他们几人身上常年佩戴防止迷香的香囊,所以不会有影响。   “公主府上下全排查了一遍,始终没查出在马身上动手脚的人。这人要么隐藏太深,要么不在公主府。”白简低声道。   “那便简单了,最近去公主府的人不多。”张酒陆抱着佩刀,小声说了几个名字,但又自己摇起头来,“陆家兄妹要与长公主攀亲,不应该吧。慈王更不会了,他一向是想拉拢大人的。”   “那几个通房?”白简沉吟一下,提醒道:“不过她们都是长公主亲自寻来的,属下不好擅自进房查验。”   “查。”裴琰眸光一沉,冷声道。   ……   晨曦初露。   裴琰从床上醒了过来,他翻了个身,发现身侧已经没有了苏禾的身影。这才寅时三刻,她昨晚过了子时才睡,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裴琰坐起来,披衣出门。   院中有个小木棚,里面有灶台,苏禾此时正在里面忙碌。   她今儿挽了个元宝髻,绾了朵碧玉的小珠花。身上穿的是身蓝布衣裙,系着浅蓝的小围裙。袖子挽在手肘处,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   “大人醒啦,我做了胡饼,还有羊汤。”苏禾抬起胳膊,抹了把额上的汗,看着他笑:“大人要不要尝尝?”   裴琰嘴刁得很,肯定嫌弃她用这种粗陋锅灶做的菜,可她还是得问问,不然他这小气包子肯定会挑刺。   “尝尝。”裴琰哪里知道她的心事,只觉得这香气诱人,倒让他的胃活络了起来。他走到一边的木桌前径自坐下,等着她给自己端来早膳。   “大人自己来盛,我得出摊了。”苏禾舀了碗羊汤,脆声说道。   让他自己盛?   他腿有伤!   她为何不过来喂他!   “端过来。”裴琰冷着脸,手指在桌角叩了叩。 第74章 她每天都让他尝到新鲜   “大人稍等。”苏禾舀了一碗热汽腾腾的羊汤,再拿了只雪白的瓷碟,装了一只烙得酥黄的胡饼,端到了裴琰面前。   确实香。   裴琰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白瓷调羹舀了一点汤,递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我准备在第一天的荷园宴上售卖此汤。”苏禾笑着说道。   哦,原来拿他试菜呢。   “还可。”裴琰放下勺子,转头看向胡饼。   这饼里夹了炖得酥烂的羊肉,上面还洒了芝麻,闻着也很香。   “大人尝尝。”苏禾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说道。   裴琰掰下一小块胡饼,放到嘴里尝了尝,问道:“这也是你要售卖的?”   “不是啊,这是给大人吃的。”苏禾笑着说道:“这胡饼在集市上可卖不掉。”   裴琰:……   卖不掉的就给他吃?   他把胡饼丢回盘子里,淡声道:“为何卖不掉?”   “大人吃得清淡,所以我盐放得就淡。而早起赶工的百姓得吃点有盐的东西,这样才有力气干活。”苏禾脆声道。   裴琰抬眸看向她。这苏禾每天都让他觉得新鲜,她太懂得谋生了,没有他,似乎也能过得下去。   “大人,你把饼放到这汤里,味道更好吃。”苏禾把饼撕成小块的放进汤里,微笑道:“这才是我要售卖的招牌。”   裴琰尝了一小口,然后没忍住,吃了大半碗。   “还不错。”他点头。   “大人,大人!”张酒陆抱着朝服,气喘吁吁地从墙头跳了过来。   砰地一声……   重重地落在地上,一双大脚在地上跺得黄土飞扬。   “张酒陆,你疯了?你不知道走门吗?”裴琰挥了挥手,扇开乱舞的尘土,不悦地看向他。   “属下怕大人还没起来,没人开门。大人,陛下急诏。”张酒陆抱着朝服阔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听说,陛下昨晚犯了急症,早上才醒。”   裴琰脸色一沉,立刻站了起来,沉声道:“更衣。”   苏禾看着主仆二人进了房间,拿了张荷叶出来,洗净了,包上一只胡饼,用绳子捆好。   过了一会,裴琰出来了。一身紫色官袍,腰上白玉带,官帽还在拿在手里。   他穿官袍比常服要更显威严,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苏禾跑过去把荷叶包好的胡饼递给张酒陆,小声道:“大人路上吃,很香的。”   “苏姑娘辛苦。”张酒陆偷瞄了一眼裴琰的神情,识趣地接过了胡饼,还朝苏禾抱拳行了个礼。   苏禾眼睛一亮,飞快地又包了三张胡饼,用荷叶卷好了递给张酒陆:“张侍卫也吃,加了白芝麻,很香的。”   “多谢苏姑娘。”张酒陆受宠若惊,连忙接过饼。   “五文钱。”苏禾笑着朝他伸手:“开张生意。”   张酒陆笑容僵在嘴角,瞄了瞄裴琰,见他只顾往外走,只好摸出钱袋,拿了一块碎银出来。   “只要五文,我做生意童叟无欺。”苏禾摇头,笑吟吟地晃了晃五指。   张酒陆只好数了五个铜板出来递给苏禾,这才跟上了裴琰。   “大人,苏姑娘收我钱。”他扭头看着院子里,小声说道。   “吃东西付钱,天经地义。”裴琰低眸看向张酒陆手中捧的胡饼,冷声道:“你还想吃白食?”   “可这不是苏姑娘的吗?苏姑娘不是大人您家的吗?属下是大人您的手下,这和吃自家东西没区别啊。”   “你和谁是自家?”裴琰上了马车,扭头冷冷睥他。   裴琰还没挣上个自家人,张酒陆倒是积极争取上了。   在马车里坐了会儿,他忍不住打开那包荷叶。里面包了一张胡饼,上面洒了炒熟的白芝麻,味道确实很淡。   “大人,苏姑娘三张饼只收五文钱,这样不会亏本吗?”张酒陆的声音从马车窗外传了进来。   “她给你几张饼?”长指撩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张酒陆正捧着荷叶舔芝麻。   “三张啊。”张酒陆意犹未尽地说道。   那为什么只给他一张?算上他之前吃的,那也比张酒陆少一张。   他以为苏禾不回长公主府,会过得凄凉,可人家烙饼做羊汤,分明很快活。   如今看来,不快活的人只有他……   不如直接绑回去得了!   而且他真的很烦,苏禾的小床太小,他躺不下!   ……   苏禾烙了五十个饼,做了一锅羊汤,和宋秋祥、刘嬷嬷一起去东集市上卖了。   她的羊肉和面粉都是昨儿从苏家弄来的,上好的食材,所以熬的汤特别香,没一会就卖空了。苏禾盘算了一下银子,决定给三个人做身衣裳。   如今她可是拥有荷园的人了,明儿要去正式接收荷园,得穿得体面一些才好。   “这里衣裳很贵的。”宋秋祥仰头看了看金彩坊的招牌,有些忐忑。这种地方来的多是富商官家,她们哪里去得起。   “姑娘倒是可以做两身。”刘嬷嬷摸了摸带在身上的五十两银票,低声说道。苏禾如今是裴琰身边的人,若穿得太差,会让人看轻。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些面子上的功夫,也是要下的。   “走,一人一身。”苏禾叫上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铺子。   金彩坊平常接待的都是贵人富商,掌柜惯会看人下菜,见三人穿着布衣布鞋,于是朝伙计递了个眼色。   “带她们三个去挑挑,那边有旧式样。”   “我要新款。”苏禾立刻说道。   “掌柜,陆小姐的嫁衣可改好了?皇后娘娘赐了东珠,要镶到衣裳上,今日便要镶好。”这时,两个姿容清秀的婢女走了进来,掌柜立马就抛下了苏禾,笑容满面地朝婢女迎了上去。   “已经改好,就在这儿呢。”掌柜立马露出了笑容,亲自引着婢女到了大堂东侧。那里垂着帘幔,随着帘幔揭起,一件华丽的嫁衣出现在苏禾眼前。   这是,陆凌雪的嫁衣?当真是描金绣凤,华丽非凡。   “姑娘,看这身如何?”刘嬷嬷不知道这事,过来叫苏禾。   苏禾转头看向伙计拿来的旧款式。这是件藕色的小褂子,配上水青色长裙,褂子上面绣了两只蝴蝶。   “可以。”苏禾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开心一些,捧着裙子就要定下。   “不再看看别的款?”刘嬷嬷倒有些犹豫了。这颜色有点素,苏禾正是好年纪,当穿得俏一些。   “不看了。”苏禾只觉得那大红嫁衣灼人得很,想赶紧走。   “苏禾,你换两件肚兜吧,你那件都洗得发白了。”宋秋祥捧了几件肚兜过来,轻声说道。 第75章 鸳鸯肚兜   “随便吧。”苏禾随手扯了两件肚兜放到衣裳一起,催着她二人也各挑一身,急着付帐走人。   “我一把年纪了,不用穿新衣。”刘嬷嬷摆摆手,从方才那几件肚兜里又挑出两件给苏禾:“姑娘外面穿得素,里面穿得俏一点也好。”   “那我挑这身吧。”宋秋祥也挑了身衣裳,青豆色,也老气得很。   “你俩年纪轻轻,怎么都穿这么老气横秋呀。”刘嬷嬷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小钱袋,小心地掏出那张银票。   “嬷嬷,我自己付钱。”苏禾赶紧拦住她。   “这不就是你的钱吗?”刘嬷嬷拍开苏禾的手,把银票递了上去。因为是旧款式,所以便宜,苏禾的这身要九两,宋秋祥的四两。寻常衣裳勿需这么贵,好就好在料子上,柔软舒服。   “你这银票是假的。”伙计接过银票,在手里掸了掸,一脸鄙夷地看向刘嬷嬷:“老人家,用假银票可是触犯律法的,告到衙门得吃二十板子。”   “不可能啊,我这银票都是真的。”刘嬷嬷一听就急了,慌忙解释道。   “老人家看看这上面的印章。”伙计指着银票上的印章说道:“大元票号用的是东草坊的纸张,纸张上正反都会有印章。可您这张银票就是用的寻常纸张,印章用手一抹就掉。”   他说着,伸手在印章上抹了一下,果然糊了一手的墨。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嬷嬷傻眼了。   “穷酸。”陆家的两个婢女站在一边看着,不客气地讥讽道。   “竟还有来金彩坊骗衣裳的,真是稀奇。”另一个也出声道。   “我来付吧。”苏禾拿出钱袋,数了几块碎银出来递给伙计。   “老人家若是上当了,赶紧去报官吧。”伙计收了银子,语气也好些了。   刘嬷嬷脸涨得通红,捧着假银票心急如焚地往外走:“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那些银票。”   定是在苏府时被人给调包了!   “掌柜,金彩坊可是太后亲笔题的牌匾,贵气得很,怎么能接待这种骗子?若不是伙计见多识广,衣裳都要被骗走了。”婢女不依不饶地说道。   “就是,就当扭送报官才是。这种骗子若趁人不备,把我们小姐的嫁衣弄坏了怎么办?”   苏禾本不想搭理,可这两个女子嘴实在讨厌,她不想气自己,所以得好好气气这两个嘴坏的丫头才行!   “弄坏了衣裳,就由掌柜和你们拿脑袋赔啊。”苏禾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那两个丫头。   “你放肆。”婢女气得跺脚,冲着苏禾嚷嚷。   “我放肆了,你来咬我啊。”苏禾拎起包好的衣服,叫上刘嬷嬷和宋秋祥就走。   “就是,你还想咬人啊。”宋秋祥走了几步,又觉得不能让苏禾一个人吵架,于是停下来,一脸认真地对那两个婢女说道:“你们又不是狗。”   “掌柜,还不把她们轰出去。”婢女更气了,冲着掌柜大吼道。   掌柜赶紧上前来,冲着婢女作揖道歉:“姑娘莫要动气,她们已经买完东西,马上就要走了。”   “你听不懂人话吗?她们这种贱民,哪配与我们小姐穿同一个绣坊的衣服。”婢女冷着脸,气恼地说道。   “陆小姐看着知书达理,原来身边人如此不讲理。”苏禾瞥她一眼,迈出了门槛。   如今想想,若她心软跟着裴琰回去了,几日之后裴琰大婚,她天天要面对这样一群人,那不得疯了?   “你敢诋毁我们小姐,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人吗?”两个姑娘就像被人踩了尾巴,冲上来拦住了苏禾。   没完没了!   苏禾已经没了之前的沮丧劲儿,她这人就这样,敌强我更强,绝不气自己。   “哦,她是什么人?竟能养出你们两个刁奴!”她挑眉,语气讥讽。   “你说谁是刁奴?”婢女气得脸通红,指着苏禾质问道。   “说你!对了,你可又知我是何人?”苏禾又问。   婢女上下打量苏禾,轻蔑地说道:“穷酸罢了,我们用不着知道。”   “不知道啊?”苏禾嘴角慢慢扬起,抬步走向摆在店门口的小摊车,不待那二人反应,突然抓起挂在上面的小竹舀,冲着二人用力抽打。   “既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好好教训你们两个刁货!”   “啊啊啊……”两个婢女何时被人如此打过,抱着脑袋四处跑。   “别跑啊。”宋秋祥伸手拦住二人,大声说道:“有种骂人,没种挨打啊?”   苏禾一连打了十多下,把竹舀往小摊车上一丢,招呼宋秋祥和刘嬷嬷赶紧走。   三人推着小摊车,一口气跑出老远,这才停下歇息。   宋秋祥抹了把汗,继而一脸忧心地看向苏禾:“你得罪了陆家人,陆凌雪找你麻烦怎么办?她马上就要与大人成亲了,若她从中作梗,你与大人以后可如何是好?”   “那两个丫头,竟是裴大人未婚妻的婢女?”刘嬷嬷惊得眼睛猛地瞪大,嘴唇也颤了起来。得罪了未来主母,苏禾还如何进得了那门。   “可她们不知道我是谁啊。”苏禾掏出帕子擦了汗,蛮不在乎地说道。   原来如此!二人回忆了一番,一脸佩服地看向苏禾。   “这银票的事得弄明白。”苏禾想了想,小声道:“先回去放东西,再去趟苏家。反正我要去正式接收荷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拿荷园,过几日咱就正式开张。”   “姑娘你真要经营荷园?”刘嬷嬷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道:“那园子可不是轻易能经营好的,万一那两个老毒货使绊子捣乱如何是好?”   “不怕!大不了拼了。”苏禾说道。   “可是,荷园以前接待的都是富贵人家,门第观念根本跨不过去,你开宴,谁会来啊?”宋秋祥也担心地看向她。   “我自有办法,走吧,回去换上新衣服。”苏禾胸有成竹地说道。   带着二人回了家,苏禾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回了房。   这身衣服虽素,但她长得美啊,衣服也能被她的脸衬得漂亮几分。   至于肚兜……   苏禾这才看清肚兜的款式,有一件是大红的,上面绣了鸳鸯。还有一件绯色,上面绣的是亲昵交颈的天鹅。她抚着肚兜,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大红的那件。   大红色真好看,喜庆,吉利!   她对着妆镜照了好一会,这才穿上新衣裙。 第76章 和裴琰在小船上   换好衣裳,苏禾带着二人到了苏府。   昨儿留在这里的侍卫见到苏禾来了,赶紧打开了大门。   苏氏现在还在除草,整个人头发凌乱,一身污脏不堪,已是三魂去了六魄,魂不附舍。而苏恒也狼狈得很,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哼唧。苏禾没去管他们,直接带着刘嬷嬷去了后院奴仆住的地方。   每次给刘嬷嬷递东西,都是一个叫张贵的管事拿来的。看到苏禾和刘嬷嬷找过来,他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二姑娘回来了。”他作了个揖,强挤出笑容问好。   “换掉的银票,还回来。”苏禾盯着他,冷冷地说道。看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这银票肯定是他换的。   “什么银票?”张贵干巴巴地反问道。   “那银票上有周王府的印记,你以为能瞒得住。”苏禾声音陡然拔高,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张贵丢了过去。   “二小姐,不是我啊,是大小姐拿走了……”张贵扑通一声跪下,连呼冤枉。   对了,苏锦澜人在哪儿?   “她人呢?”刘嬷嬷连忙问道。那可是一千两银票,不是小数目!   “她不在啊。”张贵哭丧着脸说道:“说是去她姨妈家小住,已有几日未归了。”   屁的几日!定是昨儿来打苏恒夫妇的时候,她得到了消息,赶紧避开了。   “都怪我!”刘嬷嬷急得眼泪直流,不停地跺脚。苏禾好容易得了些银子,就这样被她弄丢了。   “不妨的。不就是一千两吗?我们去她房里拿东西抵。”苏禾站起来,带着二人直奔苏锦澜的院子。   院中人根本不敢拦她,眼睁睁看着她直接进了苏锦澜的房间。   同是苏家女儿,她住柴房,可苏锦澜住的是锦绣闺阁!她洗脸用清水,从未在脸上抹过面膏胭脂,而苏锦澜这里摆满了胭脂坊出的各种香粉胭脂。首饰匣子里也满满的是珠钗和碧玉。   “拿去换钱,一直凑到一千两一百两为止。”   “不是一千两吗?”张贵犹豫着问道。   “不要利息吗?我来一趟,不要收车马费?”苏禾冷笑着反问。   张贵赔着小心,连声称是。   苏禾搜罗了一遍,能换钱的东西都让张贵拿着送去当铺换钱,等到拿到银子了,这才风风火火地去了荷园。   荷园的管事和奴仆们已经得了信儿,提前在园子门口等着了。   荷园只在夏季开宴,荷花盛开时,船上,岸上都各有特色,舞娘起舞,琴师抚琴,月色朦胧之时,满园春色,歌舞升平,一派糜糜之景。   “全不要了。”苏禾看着眼前的仆从们,直截了当地说道。   “啊?”管事怔了一下,可又畏惧裴琰的威风,不敢多问,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   “你把人都辞了,如何开宴啊?”宋秋祥问道。   “你和刘嬷嬷去牙行雇人,要老实本分的,若有无家可归的女子,也一并带来,但得有手艺,或者愿意学手艺。”苏禾说道。   “行。”宋秋祥点头,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她,担心地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我去我娘给我留的小船上呆会儿。”苏禾笑笑,独自一人穿过白玉桥,走向了停在湖心的小船。   昨儿就想上来,可裴琰在,她不想让裴琰问她娘亲的事,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小船已经被改成了几间客房,甲板上放着一架纺车,这是依照牛郎织女的典故而设的。   每到月夜,舞姬月下纺线,再翩翩起舞,随着舞动,身上旧布衣衫滑落,露出里面娇艳的里衣。苏恒还大言不惭地说,女子能着华衣,全是因为进园的这些贵人赏赐。苏恒一个闲职官儿,就靠着哄得这些贵人高兴,混得如鱼得水。   苏禾往甲板上一躺,双手合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向碧蓝的天空。   娘亲若在天上,能否看到今日的她?   虽说拿到荷园,拿回小船是借了裴琰的势,但借势二字,她并不觉得有错。苏恒发家,借了女人的势。裴琰生来贵气,那是借他母亲的势。   天下之势,有能者借之。   无能者,只有眼红的份。   苏禾若不够本事,哪能让裴琰心甘情愿让她借势呢。   哎呀呀呀,苏禾你可真厉害。既不用去裴家伺候他给他家人下跪,还能拥有荷园,简直太幸福了。管谁穿大红嫁衣呢,她才不在意……裴琰娶了陆凌雪那再好不过了,他就没时间来折腾她,最好他成天在陆凌雪那里呆着,一辈子别再来管她……   苏禾在心里把自己使劲夸了一番,心情刚好了一些,突然间指缝外的天空一下子变黑了,她匆匆撤回手,只见裴琰就在面前站着,官袍已经脱下,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   他能找来一点也不稀奇,毕竟他在这儿留了好些侍卫。   “新衣?”裴琰弯下腰来,捏了捏她的衣领。   衣料尚可,她总算知道对自己好点了。   “好看么?”苏禾爬起来,让他欣赏自己的新衣裙。   “嗯。”裴琰负着双手,欣赏她裙摆散开的样子。   “还有更好看的,要不要看?”苏禾神秘兮兮地问他。   “什么?”裴琰走到一边的桌前坐下,抬眸看她。   苏禾想到红嫁衣,那股子不满之气又在胸膛盘踞聚结起来。   都要成亲的人了,干嘛总来找她!一点都不忠贞!就想左拥右抱!呸!   “这个看不看?”她眯了眯眸子,故意拉开衣领,让他看一角红亮的肚兜。那抹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更娇嫩了,跟块嫩豆腐似的,不难想象脱了外衫,她只穿着肚兜的模样有多娇俏。   只怕,一晚上都停不了……   突然,裴琰眸色一沉,身形急闪到了她的面前,长指紧紧地捏住了她的领子。   “有外人在。”他沉声道。   苏禾扭头看去,只见陆家兄妹来了。那两个婢女就跟在陆凌雪身后,二人看到苏禾,眼珠子都看直了。   “琰哥哥。”陆凌雪温柔地朝裴琰行了个礼,又一脸微笑地看向苏禾:“苏姑娘,好久不见。”   “陆小姐,陆公子。”苏禾回了个礼。   “方才去看了嫁衣,见到琰哥哥的马车往这边来了,所以过来看看。”陆凌雪拎着裙摆,朝着甲板走来。 第77章 乖禾儿,让我听听声音   “苏姑娘走失这么久,没事吧?好在琰哥哥终于找到你了,他总算放心了。”陆凌雪到了苏禾面前,主动来拉她的手。   苏禾挺佩服她的,自己马上就要嫁的男人,当着她的面在亲别的姑娘,怎么还能做到如此贤惠豁达的?   “琰哥哥,你的腿伤还没好,赶紧坐着吧。等下我和苏姑娘都该心疼了。”陆凌雪不待苏禾开口,又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向了裴琰。   裴琰拉起苏禾的手,把她拉到身后,看向了陆昭霖:“你二人来可有事?”   “让她们在这儿坐会,裴兄你过来一下。”陆昭霖点头,神情严肃。   裴琰转头看看陆凌雪,又看向苏禾,小声道:“就在这儿等我。”   “你去吧。”苏禾点头。   裴琰很快就和陆昭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远远看过去,二人神情都很冷肃,也不知朝中到底出了何事,裴琰的眉间都难得有了几分愁绪。   “陛下龙体抱恙,太子殿下储君之位不稳,朝中局势复杂,琰哥哥有的忙了。”陆凌雪走到她面前,看着远处的裴琰,语气温柔关切。   “陆小姐不累吗?”苏禾转头看向她,一脸真诚地说道:“陆小姐不必对我温柔,你也放心,我不会进公主府的。”   “苏小姐误会了。我喜欢琰哥哥,也知道身为主母,夫君纳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只想与苏姑娘和睦相处,并不想与苏小姐对立。”陆凌雪转过身来,神情落寞:“苏小姐虽是庶出,在苏家吃了不少苦头,但也应该知道身为嫡女,婚姻并不由自己做主。琰哥哥再不喜欢我,我也只能嫁。以后就盼着苏姑娘……能容我。”   她眼眶红了,泫然若泣。   “凌雪,怎么哭了?”陆昭霖大步上来了,扶住陆凌雪,不满地看向苏禾:“苏姑娘,你说了什么,让凌雪哭了?”   “我说我不进公主府,可能陆小姐太开心了吧。”苏禾耸耸肩,脆声说道。   陆凌雪的哭腔噎了噎,不敢置信地看向苏禾。   苏禾依然是一脸无辜,一脸真诚的模样。她在苏府看过不知道多少离谱的嘴脸,她的心是菜市场里浸泡了一千年的鱼,陆凌雪就算在她面前泪流成河,她也不会有感觉啊。   再说了,陆凌雪又不是个男人,女人哭,她可不会心疼。   就算是个男人哭,她也不会心疼啊,她只会觉得这男人脑子有病……   “你不回就不回,四处说干什么。”裴琰上船了,皱着眉,盯着苏禾看。   “我不想破坏你们大婚的喜庆气氛,所以坦诚告之。陆小姐开心哭了,大人也该开心才是。”苏禾嘴角弯弯,眉眼染着渐暗的暮色,带了几分坏坏的味道。   “我们先告辞。”陆昭霖厌恶地看了一眼苏禾,扶着陆凌雪下了船。   苏禾看着兄妹二人的背影,幽幽叹气:“真好,有哥哥疼爱。”   “想要哥哥?”裴琰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扣着她的小脑袋,让她转过来看自己。   “想啊,想要一个对我好的哥哥。”   “没有,你没哥哥。”裴琰说道。   苏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的心才是菜市场浸泡了一万年的死鱼!   “人家姓陆,做不了你的哥哥。”裴琰又道。   “嗯嗯,我去给自己找个姓苏的哥哥,大人可满意否?”苏禾又白他一眼,回到之前躺的地方,重新躺了下去。   她今晚想留在这里看星星。   裴琰走过来,仰头看看天,又低眸看她,问道:“真不愿跟我回去?”   “你都要成亲了。”苏禾眯了眯眼睛,轻声道。   “因为我要成亲,所以才不想回去?”裴琰撩了一下袍子,在她身边躺下,抓住她的小手放到胸膛上,低低地问道:“你想我成亲吗?”   “想啊。”苏禾点头。管他成不成亲呢,总之她不回去。   “真想?”裴琰手掌用力,握得苏禾骨节生痛。   “你弄疼我了。”苏禾疼得直吸气,连声道:“大人放手。”   “不放。”裴琰更用力了:“这爪子,是我的。”   “那你把这爪子剁了,拿回去吧。”苏禾闷闷地说道。   “只剁爪子还不够,这里也是我的……”裴琰翻身覆来,在她的唇上啄了啄。   嘴皮子可不能割,那样也太丑了。   “这里也得给我……”长指捏着她的盘扣,利落地拽开。   一声轻响,精致的盘扣飞了。   “我的新衣裳。”苏禾眸子睁了睁,下意识地想要抓飞远的扣子。   “再给你买,更好看的。”裴琰的手往里面探,指尖挑起鸳鸯上面的细带子,手掌霸道地钻了进去。   用力摁住心口!   “现在告诉我,这里给不给我?”裴琰盯着她的眼睛,掌心滚烫。   她的心不能给啊!给了她就完了!从古至今,每个美丽的女人最后都死于把真心乱给!她就想悄悄地喜欢,就这么相处,以后的事她不愿意多想。   苏禾心里叹气叹出了花,可嘴上却不敢直接说。   平常虽然敢在他面前乱叭叭,可是有些不该讲的话,她还是知道闭嘴的。   “说话,给不给?”裴琰更用力了。   苏禾被他弄得很疼,眼尾慢慢染上了红意,搂住他的脖子说道:“给又怎么样,不给又怎么样?反正我不去你那儿。”   “我那是哪儿?嗯~”裴琰拉开她搂在脖子上的手,继续逼问她:“回答我。”   “长公主府,裴大人的家。”苏禾想了想,小心措辞。   “你若愿意,那也是你的家。除了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这世间能有的,我都给你弄来。现在回答我,这里给不给我。”裴琰指尖放松了点,轻轻地挠着,就是不肯从她的衣裳里撤出来。   苏禾什么谎言都可以编,可这话实在编不出口。   她静静地看了裴琰一会儿,突然眉心紧锁,痛苦地说道:“大人,我头疼,我好像中毒了。”   裴琰气笑了,真是蹩脚的借口。   “中毒了?那我给你解毒。”他跪坐起来,轻巧地把她的新衣裙整个撕开。   “这衣裳七两银子!”苏禾心疼得快哭了。   不管她现在有多少钱,都不想浪费每一个铜板!   “赔你。”裴琰指尖在她的唇上抚挲几下,视线低向她的身上。   她穿这件肚兜,真是美极了。她就适合这世间一切火热的颜色,如朝霞,如骄阳,如夏月,如灿星……她就是最娇俏的那个。   “叫一声大人,听听。”裴琰喉结滑动,抓住了鸳鸯的下摆。 第78章 裴琰嘴角有了笑意   “大人,这可是荷园,有外人在……”苏禾的脸羞到通红。   “我把园子里的奴仆都遣散了,除了我的侍卫,没有别人。”裴琰一点一点地拽下了那最后一点衣料,又道:“他们不会看,也不会听。”   是是是!他的人都好懂事!   苏禾索性闭上眼睛。   随他吧,反正他花力气。   “睁开眼睛,看我。”裴琰又道。   苏禾长睫颤颤,慢慢睁开眼睛。   “大人,你好多要求呀。”她软声软气地说道。   “大胆,还抱怨起来了。”裴琰往她细嫩的脸颊上用力咬了一口,沙哑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想不想我成亲?”   “不想。”苏禾舌头打结,闷闷地说了句。   算了,偶尔诚实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明天睁开眼睛就不承认了!   “乖。”裴琰嘴角有了笑意。   苏禾很快就更乖了,裴琰有一百种手段让她说出不想两个字,这才刚开始呢。   月亮升起来了。   荷园里凉风习习,他用披风包住她,把她抱了起来。   “天凉了,荷园里先收拾出了几间厢房,你且先住在园子里,比那破院子好。那里床太小,我睡不下。”裴琰低低地说道。   苏禾窝在他怀里,悄悄睁开眼睛看他。   他可真好看。   流汗的时候好看,冷酷的时候也好看。   “今晚别睡了吧。”他突然低眸看她,哑声说道。   苏禾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在他唇上贴了贴。   反正他花力气。   “大人,赐婚圣旨下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张酒陆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了过来:“公主殿下让大人速速回府接旨。来传旨的,是太子殿下。”   煞风景!   “他凑什么热闹。”裴琰把苏禾放下,转身看向了张酒陆。   “所以大人得回去才行。”张酒陆低声说道。   那可是赐婚圣旨,还是太子亲自前来传旨。这大婚一事,横竖是定下了。苏禾渐渐平静下来了,她埋着小脑袋,飞快地掩好滑开的衣襟,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只绣鞋穿上,快步往园子深处的厢房走去。   “我稍晚过来。”裴琰看着她的背影,沉声说道。   苏禾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了他,微微一笑。   月光正好,在月下看她的笑颜一定极美!他从此便会把她这回头一笑刻进心里,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扑滋,一只瓢虫没头没脑地撞在她的眼睛上,惊得她一个哆嗦,恼火地闭上了眼睛,嘴也跟了抽了一下。   再睁眼时,裴琰已经带着张酒陆走远了。   所以他刚刚有没有看到她美极的笑啊?   咦,算了!   她抹下叮在眉毛上的瓢虫,小心地放到了身边一株开得正的茶花上。   “你也觉得我比花娇,所以才凑我身上来的吧?”她自我安慰一番,挺直了腰背,快步进了厢房。   人哪,可以时不时放纵一回。可放纵完了,还是得清醒地过日子。裴琰与她之间隔的何止千重山万重水,还隔了天、隔了地,门当户对四个字,她越不过去,也懒得越。   ……   夜深了。   苏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是想裴琰会不会回来。到了下半夜,她实在躺不下去,索性起身出门。   湖面上全是残荷,月光融在漆黑的湖水里,风一吹,便碎成一片一片的。   苏禾捡了根棍子在湖里搅和了几下,扎到了一段硬硬的东西。   这是莲藕!   “现在就把你挖出来!”她把裙摆掖进腰带里,挽起裤腿,卷起袖子直接下了水。   这是秋天,湖水冰冰凉凉的,一双脚踩上去,立马冻得打了个冷战。她适应了一会,弯下腰,摸到那半截莲藕,用力地拽了几下。   扑地一声,一截糊满了泥巴的莲藕被她拽了出来。   用清水呼啦啦地搓了几遍,洗去泥巴,露出了雪白的莲藕。掐下一小块儿放进嘴里尝了尝,这是粉藕,炖汤最鲜美,也能做莲藕夹子。把鲜肉剁成肉泥,用莲藕夹着放进油里榨,香得方园十里的人都要扑过来求她给一口尝尝!   苏禾把莲藕放到岸上,埋头在水里继续挖。   “姑娘在做什么,水这么凉,快起来。”刘嬷嬷找过来了,看到她在水里挖莲藕,吓得赶紧叫唤起来。   苏禾本就腿寒,还泡在这么冷的水里,她是疯了吗?   “马上就好。”苏禾揉了揉鼻头,抓着一截莲藕用力一拔……   一大根手臂粗的莲藕被她拽出水面,泥点飞溅,飞了她满脸。   “我的小祖宗哦,快些起来。这水多寒哪,你别挖啦!”刘嬷嬷拍着大腿,急得大喊。   话音才落,一道身影掠至,握着苏禾的腰,把她从水里拔了出来。只见他长腿飞跃,在荷叶上轻点数下,轻盈地从湖面飞过,落回了岸上。   “啊!”苏禾抓着那支莲藕,眨眨眼睛,抬头看向了来人。   裴琰这么快就来了?   “大半夜泡在湖里干什么?”裴琰把她放到地上,皱眉看着沾了满身泥巴的小人儿。   “我挖藕,”苏禾给他看手里的莲藕。   “不许再自己下湖,不然我明天平了这片湖。”裴琰轻斥道。   深秋之水有多寒凉!她竟敢泡进水里!   “哦。”苏禾搂紧了手里的那支莲藕,仰着小脸看着他笑,“你接完旨了?什么好事呀?”   “奉旨去城办差。”裴琰沉声道:“要去三天,你别趁我不在,四处乱跑。”   “哦。”苏禾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竟然不是赐婚!   “你现在就要出发?”苏禾又道:“若是明天出发,我做点莲藕夹子给你带上。”   “现在就走。”裴琰道。   苏禾轻轻点头:“也好,三天后我的荷园也可以开宴了,你来吃宴。”   “多谢你啊,让我来吃宴。”裴琰没好气地说道。   “那、那……来听曲?饮茶?”苏禾总不能说,三天后你来与我再睡睡吧?   “既是外室,做好本分。该怎么对你的郎君,你不知道?”裴琰又问。   外室的男人,也能叫郎君吗?   他不是应该是她的外男?苏禾还真没研究过。她有些为难,小声问道:“那不做外室行不行?咱就当个相好……”   裴琰的脸都黑了。   接个圣旨的功夫,怎么成相好了?   “姑娘,姑娘……”刘嬷嬷也听得直冒汗,在一边咳嗽着,想提醒苏禾。   苏禾慢慢地往裴琰怀里靠,额头在他的胸前碰了碰,软声道:“大人早些回来,我给你做莲藕夹子吃。”   “把你自己的舌头炖给我吃了。”裴琰捏着她的小下巴,俯过来往她的唇上咬了一口,恨恨道:“别成天给我胡说八道。” 第79章 谁敢,我剥了他的皮   从荷园出来,外面一片漆黑,连盏灯笼也没有。   李慕憬在马车里等着裴琰,见他上了马车,于是打趣道:“出趟门,竟还要来特地叮嘱几句,裴琰你是认真了。”   裴琰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盏茶。   “你的茶不错,我喝了一盏。”李慕憬笑道。   “我的药茶你也敢喝。”裴琰抿了口茶,这才抬眸看向李慕憬。   “有何不敢,我可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李慕憬攥着帕子掩唇轻咳了一会,又笑道:“不过你竟敢动真心,我真是佩服。你我是命吊在半空的人,动真心,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套便套,我还能怕?”裴琰淡定地说道。   “你就不怕别人动她?”李慕憬往园子看。   “谁敢,我剥了他的皮。”裴琰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声音沉了几分。   “人家叫你剥皮大人,你还敢剥。”李慕憬叹息。   “我名声不好,你不该高兴?”裴琰把茶盏放回桌上,看着他问。   “嗯,高兴,可太高兴了。”李慕憬又咳了起来,好一会止住了,这才正色道:“你抗旨不婚,父皇很不高兴。而且就算你不娶陆凌雪,也得有别人。”   裴琰拧眉,淡声道:“那就以后再说。”   “我就是好奇,你喜欢苏禾什么?”李慕憬往前凑来,好奇地问道。   “你是太子,怎么如此八卦?我说过我喜欢她吗?”裴琰挡开李慕憬,敷衍道。   “不喜欢,不如把她送给我?”李慕憬笑道。   “你今天话真多,不累吗?”裴琰抓起一只靠枕丢过去,沉声道:“我困了,别吵我了。”   李慕憬挥手,准准接住了抱枕,说道:“你的嘴,真是百年难遇的硬。苏禾知道你嘴这么硬吗?”   此时的裴琰真想把李慕憬的舌头也炖了。他发现最近身边的人嘴巴都特别能说会道,一个个的,就像嘴上开了光。他抓起另一个靠垫,也朝李慕憬丢了过去。   “闭嘴吧你。”   “我是太子,你竟敢打我……”李慕憬挡开靠垫,好笑地问道。   “怎么,还指望我亲你不成?”裴琰冷笑。   “开了荤,果然就不一样……”李慕憬话没说完,抬手挡开了裴琰丢来的茶杯。   他长裴琰两岁,裴琰四岁起给他当伴读。小时候裴琰叫他哥哥,牵着他的衣角,他走在哪儿,裴琰就走在哪儿。二人相伴长大,感情比亲兄弟更坚固。   后来裴琰权势滔天,成了所有皇子眼里的香饽饽,而他因为身体日渐虚弱,不得不去东嫣山养病,一去就是数年。他是太子,外人敬他畏他,但也时时想除去他。只有裴琰,仍拿他当兄长看。   “睡觉。”裴琰夺过一个靠垫,往椅子上一靠,躺了下去。   “喂,今日去捣毁千营阁,你不与我一起商量一下计划?”李慕憬问道。   “我进去抓人,你在马车上等便是,有何好计划的。”裴琰皱眉,淡然说道。   追杀他的刺客正是千营阁的人。这是个杀手组织,收钱办事。他们是最近一年才在江湖上崛起,裴琰以前注意过他们,没想到竟会有人买了千营阁的人来杀他,还差点得手了。若是两年前,裴琰根本不把这些杀手放在眼里。可他沉毒未解,战斗力大打折扣,倒让这些人得了机会。   “行吧,我在马车上等。”李慕憬解开外袍,慢慢脱下,再仔细叠好放到一边,这才躺下去。   马车很快就驶进了月色深处,远远看去,一行人就像是冲进了黑色巨兽的大嘴,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   一晃五日过去去。   苏禾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得园子里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披衣出来,只见宋秋祥带着从牙行里雇来的伙计正往大门那边跑。   “都干什么去?”她叫住宋秋祥,疑惑地问道。   “说来了好多客人,我去看看。”宋秋祥赶紧说道。   好多人?这几日她筹备开张的事,准备办寒露宴和霜降宴,还在准备食材,并未往外发帖子,应该不会有客人来光顾吧。   苏禾赶紧回房,匆匆梳洗完,突然就犯了愁,昨儿她那身衣裳已经被裴琰拽烂了,根本穿不出去。而刘嬷嬷她们昨晚住在旧院里,也没想到她没衣裳换,所以没给她带衣服过来。   “姑娘,是陆家人来了。”刘嬷嬷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   陆家人来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趁裴琰不在把她给弄死?   “我先走。”她立刻往后窗跑去。可这一推窗户才发现,后窗是封死的,许是怕再出现苏禾这样爬床的丫头,所以苏恒把窗户给封上了。   此时外面脚步声已经近了,苏禾无奈,只能出去正面相迎。   刘嬷嬷上前去开门,这时才发现苏禾连衣衫大敞着,顿时急了,“哎呀姑娘你这衣裳怎么回事?”   “撕坏了。”苏禾无奈地说道。陆家人已经到了门口,她必须马上前去,根本没有时间等人拿衣服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刘嬷嬷急得团团转。   “你的衣服给我穿,你就别出去了。”苏禾看向刘嬷嬷,她穿的也是前日在金绣坊买的,样子老气,但尚能穿出去。   “这哪行,姑娘年轻娇艳,我这是老婆子穿的款式。”刘嬷嬷更着急了,在屋子里翻找不停,“之前住这屋子的人就没留下一两件衣裳?”   “这是客房。”苏禾说道。以前有醉酒不归的客人,便会安顿在这里些厢房里。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主仆二人不敢耽搁,刘嬷嬷飞快地脱下褂子给了苏禾。苏禾走到妆镜前,看着身上乌青色的褂子思索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剪子匆匆剪下了一段帐幔。   “姑娘要做什么?”刘嬷嬷不解地问道。   “嬷嬷的衣裳大了点,我做条腰带。”苏禾飞快地把帐幔裁成适合的尺寸,对着妆镜系在腰上。帐幔是娇桃色,给她这身乌青衣物添了一抹亮色,看着一下就娇俏起来了。   “头发,还有头发。”刘嬷嬷又提醒道。   苏禾握着剪子,咔嚓一声,从摆在窗台上的那盆秋海棠上剪下一枝,去掉细细的分枝,直接绾进发间。   “姑娘好绝色。”刘嬷嬷立马眉开眼笑了:“那陆家人看到姑娘的模样,定会知道大人是如何看重你,不敢刁难。” 第80章 大人宠爱我,气死了吧?   苏禾如此还真不怕那些人刁难,以前是受制于人,不得不低头,如今她是自由的,还有何怕?   出了门,远远的只见陆家人已经进了园子,正在白玉船那里看残荷。   来的不只有陆家人,还有好些她不认得的贵妇人,在陆凌雪身后依然跟金绣坊的那两个刁钻丫头。   “我刚打听到了,那个绿衣裳的妇人是裴大人的表姑,那个戴珍珠发钗的是齐郡王妃。”宋秋祥看着那群贵妇人轻声说道。   都是来给陆凌雪撑腰的?那这阵仗真够大的!   苏禾揉了揉脸颊,嘴角勾起谦卑怯弱的,朝那群贵妇人迎了过去。   “给贵人请安。陆夫人,陆小姐,各位夫人安好。”苏禾规矩地向众人行了个礼。   “苏姑娘。”陆凌雪朝她微笑着点头。   “常听凌雪提起你,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陆夫人满面春风地走过来,稳稳地扶起了陆凌雪。   这母女两个的笑容简直如出一辙,言行举止都挑不出毛病。   裴姑姑打量苏禾一眼,皱起了眉:“确实是美人,难怪琰儿如此宠你,你一个通房,竟能让你在这里打理荷园。”   “回贵人的话,这园子是小女私人产业,并不是替大人打理。”苏禾看向她,又浅浅福身。   裴姑姑被苏禾堵了嘴,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她冷哼一声,训斥道:“你放肆,在长辈面前管好你的利齿,否则休怪本夫人不客气。”   苏禾埋头,诚惶诚恐地告罪:“小女不敢,小女只是不想在贵人面前说假话,蒙蔽贵人的耳朵。”   陆夫人这时走上来,扶住裴姑姑的手臂,笑道:“阿若莫要动气。”   “哼。”裴姑姑白了苏禾一眼,走到一边去了。   此时又有一位夫人上前来,正是那位齐郡王妃。她拉着苏禾的衣袖看了看,好奇地说道:“这衣服的款式倒有些面熟,可又不太一样。”   “这是苏姑娘前儿在金绣坊买的。”陆凌雪的刁钻丫鬟轻蔑地说道:“是去年的旧款。”   众妇人互相看了看,面上都有些嫌弃之色。   “可我没去过金绣坊呀,这位姑娘是在哪里见过我?”苏禾一脸疑惑地看着丫鬟。   丫鬟突然反应过来,若是裴琰知道她在金绣坊里欺负过苏禾,那裴琰杀了她怎么办?她面色一白,赶紧埋下头,低声道:“是奴婢记错了。”   “这衣裳不过是荷园里奴仆们干活时穿的,贵人们来前小女正在准备食材,所以来不及换下。”苏禾看着那些妇人,笑吟吟地说道:“还望各位贵人不要见怪。”   “这乌青色配上这娇桃色,倒是好看。”齐郡王妃笑着说道:“苏姑娘很会搭配衣裳。”   苏禾认真地打量了这郡王妃一眼,她与那几个妇人不同,眼神要和气得多,不似那些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骄纵神情。   陆夫人又过来拉起苏禾的手,和蔼地说道:“凌雪与裴琰大婚将至,大庸习俗,在婚前要举行嫁女的一方要办三天民间谢婚宴,我想把这大宴放在这荷园,不知可否方便。”   大庸确实有此习俗,不过先祖帝时崇尚节俭,婚前宴便停办了,直到这两年才渐渐有人重新办了起来。   “没问题。”苏禾抬起眸子,爽快地应下。   想看她难过,想让她不自在,做春秋大梦去吧!裴琰爱娶娶,娶一百个都没关系。   陆夫人的笑容明显滞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苏禾会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   “荷园是京中最漂亮的园子,陆小姐与裴大人成亲,此乃天赐佳缘,在荷园办婚前宴,美景衬佳缘,正好。”苏禾一脸笑意,眨巴着亮盈盈的眼睛,用力握住陆夫人的手,掷地有声地说道:“这婚前宴的名字小女都想好了。”   “叫什么?”陆夫人看着苏禾的手,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问道。   “就叫百年宴!人间百年,恩爱好合!”苏禾又用力地握了握陆夫人的手,又真诚又热切地说道:“就定一百两一桌,开一百桌,正好是一万两银子,如此可好?”   “你可真会挣钱!贪婪!”裴姑姑又忍不住了,快步过来,手指头都差点戳到苏禾的额上。   苏禾秀眉微皱,委屈地看着裴姑姑:“夫人,荷园不是寻常地方,是我爹花了十万两黄金打造成的仙境,以前一年只开五宴,四季各一宴,再加上大年一宴,共五宴。每宴不过三日,一年才开十五日宴。更是从未做过婚前宴,也只有陆丞相陆夫人才有如此魄力和财力,能在这荷园开宴,是陆家和裴家,还有长公主府三家的荣耀啊。”   一众贵妇想说什么,却又感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万两银子,开三天宴,说出去确实威风荣耀。   可这也太贵了吧!   “陆夫人,这宴上的菜可有要求?您只需吩咐,小女一定办到。”苏禾又去拉陆夫人的手。   陆夫人这回没让苏禾得手,她嘴角勉强扬了扬,假装轻抚发髻,低声道:“不急,到时候有管家来与姑娘细说。”   ““那就好。”苏禾缩回手,仍是笑眯眯地,朝着众妇人说道:”裴大人宠爱小女,日夜都在小女这里,诸位今日说不定能见着。不如先去园子里逛逛,稍侯我会奉上荷园之宝。”   四周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猖狂!   绝对的猖狂,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陆家留!   可她们能怎么办?这园子都是裴琰夺来给苏禾的呀!   “夫人稍侯便知。”苏禾行了个礼,叫上一直呆站在旁边的宋秋祥回去。   一群贵妇看着苏禾的身影远去,都围到了陆夫人和陆凌雪身边。   “这苏禾不简单,凌雪还没进门,家里就有这样的宠妾,这可是天大的祸患。”有个贵妇人忿忿地说道。   “就是,凌雪温柔端庄,可苏禾伶牙利齿,凌雪不是她的对手啊。”裴姑姑也皱起了眉。   她有私心,今日特地带了夫家的侄女沈娟一起过来,想着若是能遇到裴琰,便制造机会,把沈娟送去裴琰那儿。可若是让苏禾得了势,沈娟还怎么进门?   “苏姑娘心思纯善,况且她说过不会回公主府。”陆凌雪温柔地笑道。   “她在外面,岂不是更糟糕,你根本管不着她,到时候琰儿天天住这儿,你天天独守空房,去哪儿哭去?”裴姑姑皱眉,轻蔑地扫了一眼陆凌雪。   陆凌雪眼眶红了,攥着帕子轻轻擦眼角。   远远的,苏禾躲在树后听着。   这陆家母女是来毁她名声的啊……   可名声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苏姑娘在看什么?”低醇的男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苏禾吓了一跳,飞快地扭头看去。 第81章 大人身子好用,人也好用   秋阳灼灼,光线刺眼,苏禾眼睛眯了眯,这才适应了光线。   在白晃晃的光里,李慈正负着双手,微笑着看着她。在他身后站的,正是陆昭霖。这两个男人成天混在一起,莫不是互相喜欢?   咦……   苏禾视线在他二人之间转了几圈,回到了李慈身上。   “殿下!”她福身行礼。   “免礼。”李慈笑笑,伸手来扶她。   苏禾看着他伸来的手,不动声色地抢先站起来,及时避开。   她从小看多了人的脸色,谁人眼神清澈,谁人眼底暗藏玄机,她看得太多了,很少看走眼。   当然,这世间也不乏太会演的人,苏禾防备心比常人要强几分,不管谁对她笑,她都会问自己,眼前这人凭什么对自己笑呢?   李慈见她像只小兔子似地避开他,也不气恼,只依然笑着说道:“荷园易主,但这园子可不好打理。”   “多谢慈王殿下提醒,小女记下了。”苏禾再度浅浅福身。   也不知道这两个男的跑来干吗,混进女人堆里,就这么有意思吗?还是怕她欺负陆凌雪,所以赶来帮忙?   啧,真没想到,陆昭霖还是个护妹狂魔。不过,想保护妹妹,把慈王拖着干什么?没用的东西!   她腹诽了半天,一双水亮的眼睛却满是笑意,很自然地看向了陆昭霖。   “陆大人,陆夫人和陆小姐都在湖边赏白玉船,您与慈王殿下也过去吧。”   陆昭霖嫌弃地瞥了苏禾一眼,低声道:“慈王,我们过去吧。”   李慈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苏禾:“对了,据说园子里有荷茶,劳烦苏姑娘上几盏。”   “是。”苏禾微笑道。   看着那二人走向白玉小船,苏禾嘴角的笑意浅了浅,有些恼火地往厨房走。   贵人最难伺候,何况是皇族。这李慈瞎凑什么热闹!   “吓死我了,你方才那样说话,等下她们刁难你怎么办啊?”宋秋祥抖着双腿从树后面出来,一脸惶然地看苏禾。   “不怕。先去煮茶备膳。”苏禾淡定地说道。   当裴琰是死的吗?如今人人知道她是裴琰的人,谁敢真的在荷园里闹事?   裴琰这人哪,就是好用!   他身子好用,人也好用。   湖边,李慈脚步稍缓,回头看向了苏禾,低声道:“你说,裴琰怎么看上她的?”   “狐媚罢了。”陆昭霖厌恶地说道:“女子当端庄,像她这种女人,上不得台面,解闷的玩意儿而已。”   “裴琰夺了荷园讨她欢心,那她确实有本事。”李慈眸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说道。   “新鲜罢了,等过了这阵,王爷想玩玩,找裴琰要过来便是。”陆昭霖不以为然地说道。   “本王会要他玩过的东西?”李慈冷笑。   陆昭霖看看李慈,换了副笑脸:“左右不过是个玩意儿,打发消遣罢了,慈王殿下不必当真。若喜欢苏禾这样的,我去寻几个来,送去慈王府里。”   “你瞧不上狐媚,我就能瞧上?”李慈又冷笑:“如今大业在前,你还心思计较这些。太子回京,陛下立刻让他和裴琰一起去办差,这分明是想让裴琰辅佐太子。”   “太子身弱,不知哪天就死了。身子不中用,不管安排谁辅佐他,总是不中用的。”陆昭霖轻蔑地说道。   “可这回他们出去了五天,到底办的什么差事,一点都打听不出来,父皇还是器重他的。”   陆昭霖看看李慈,又继续道:“这几年他不在京中,朝中大事莫不是慈王操持,只是一件差事罢了,算不得什么。”   “隔墙有耳,慎言。今日倒可以打探一下,他到底去了哪儿。”李慈面色稍霁,理了理衣袖,露出温和的笑,大步走向湖边那群贵妇。   ……   厨房里。   苏禾在菜筐里翻找了一会,找到了那日晚上挖的莲藕。这几天她研究新菜色,用掉了好些,还剩下小半截。   “就你了。”苏禾掂了掂莲藕,小声道。   “她们有十多个人,你就给她们吃这么一小截莲藕?”宋秋祥犹豫着问道。   “足够了。”苏禾拿起菜刀,砰地一下,剁开了莲藕。   “我看,那婚前宴之事,还是先别应下,大人说了三日便归,也该回了,看看大人怎么说。”宋秋祥忐忑不安地说道。   已经五天了,他还没回来,不会又遇到什么危险吧?   苏禾竟有些走神,手中的菜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苏禾,你小心点。”宋秋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声说道:“我来切吧。”   苏禾把菜刀递给她,去一边洗萝卜。   “其实我如今想想,你不回去也是对的,在这荷园里你就是主子,以后客人来了你只管避出去就好。若回去了,免得要和这些人碰面,想想就难受。”宋秋祥埋头切着萝卜,轻声道。   苏禾笑笑,把萝卜从水里捞起来,小声道:“所以咱们得把这园子经营好,这可是一辈子的生计。”   “若是大人以后不疼你,不来了……这园子他会要回去吗?”宋秋祥犹豫了一下,不安地问道。   “大人不是那种人,他说给我,那就是给我了。”苏禾摇头,淡定地说道。   “大人,他是哪种人?我见大家都怕他,还说……大人一笑,尸山血海。可他就对你笑,也没死人哪。”宋秋祥又道。   苏禾脑子里闪出裴琰的模样,心里有了些许怪异的感觉。就像刚切的萝卜丝全塞进了心里,脆脆甜甜的。   “大人他……”她抿了抿唇,轻快地说道:“身材极好,长得极好!是个漂亮的男人。”   “啊?”宋秋祥握着菜刀,怔怔地看着苏禾。   “食色性也,我也食大人的色。”苏禾挥着菜刀,咚咚切得欢快。裴琰是真好看,他把衣裳一脱,天地都黯然失色。他那胸膛又白又结实,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丝滑,她晚上意乱情迷时也用力抓过,感觉好极了。   男人沉迷女色。   女子也会爱慕男色。   烟火男女,天性罢了。苏禾承认自己是个俗人,爱钱,想活着,喜欢漂亮的。   宋秋祥耳朵嗡嗡响,脸涨得通红。   咣当……   两片瓦从屋顶掉下来,摔了个粉碎。   “谁啊,怎么在我屋顶上?”苏禾愣了一下,握着菜刀跑了出去。   仰起小脸一看,张酒陆在屋顶上坐着,一只脚已经滑出了屋檐,正一脸不自在地看着她。   “大人让我留在园子里,保护苏姑娘。”   裴琰怕他不在,有人欺负苏禾,所以把张酒陆留下了。   可张酒陆没想到会听到苏禾敢这么说裴琰……   真是胆大啊!   裴琰可是留下命令了的,谁见过苏禾,苏禾说了什么,他得如实上报。 第82章 大人就该睡在榻下面   “姑娘,陆夫人问茶水什么时候可以上。”一个小丫头跑过来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从牙行雇来的小丫鬟,才十一岁。爹娘把她卖到了牙行,原本是不雇这么小的孩子,可丫头实在可怜,刘嬷嬷说看着她就像看到那时候的苏禾,一时心软就买回来了。   没错,别的伙计都是雇的,只有这丫头,刘嬷嬷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以后小丫头挣的钱都自己花,和她家人没关系。   苏禾瞧着这小丫头也喜欢,取了个名字叫白玉。   白玉瘦小的手指攥着裙摆,怯生生地看着苏禾,等她回话。   “马上。”苏禾快步回到厨房,放下菜刀。从茶叶罐里抓了一大把粗茶出来,往一只紫陶大盆里一丢,再拎起烧得沸腾的水往盆里倒。   哗啦啦水注入盆中,苦涩的茶气四溢。   苏禾又取出前几日晒干的荷叶,用刀切碎成丝,丢进大盆。最后拿出了晒干的荷花瓣洒进去。   “就这样?”宋秋祥看着这敷衍的茶水,有些不安。   放这么多粗茶,不得把人给苦死啊?   “唷,她们也配我精心烹茶?”苏禾拍了拍手,让白玉拿来四只精致的小茶壶,把茶水灌进去。   没一会儿,又来了三个标致的女子,这几年纪大一些,也是在园中伺候茶水的。   苏禾教了她们几句吉祥话,让她们去前面奉茶。   “我还是有点担心,不如我跟去看看吧。”宋秋祥忧心忡忡地说道。   “你别去了,就在这里盯着。等莲藕饼蒸好了,让人送到前面去。”苏禾叮嘱道。   宋秋祥想了想,点头应了。   她对这些贵人充满了畏惧心。一个个的,心眼子有八百个,说一句话她得想半天。她也讨厌去讨好人,尤其是男人!实在感觉丢脸。哪怕辛苦一些,就算去码头扛大包,她也不想在贵人眼前凑。   苏禾又去厨柜里翻了几件前日吃剩的瓜果,去皮,切成小块,抹上蜂蜜,再摆盘。   张酒陆已经暴露,索性进了厨房,帮忙打打下手。   “大人今天回来吗?”苏禾递给他一碟子莲藕酥,轻声问道。   “大人的行踪,不能说。”张酒陆搓搓手,拿起莲藕酥就准备往嘴里塞,就在酥饼快碰到嘴唇时,他又飞快地放下,低声问道:“要收钱吗?多少钱?”   “不收,请你的。”苏禾摇头。   今日有冤大头在,就不收张酒陆的钱了。   张酒陆这才安心地咬了一口莲藕酥。别的不说,苏禾做的点心真是一绝。她的东西与外面的都不一样,充满了奇思妙想。   “苏姑娘,陆夫人请你过去。”白玉很快回来了,朝她福了福身。   有茶喝,还挡住不住她们。   罢了,今日横竖是要经历这一遭的。   苏禾解下围裙,取了几碟点心,拿托盘端着,带着白玉出厨房。   “姑娘放心,我在旁边看着。”张酒陆又抓了两块点心,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跟上了她。   苏禾挺放心的,她这几天知道有暗卫在,不过她没想到裴琰把张酒陆留下了。   到了湖边,她还没来得及行礼,一盏茶就朝她泼了过来。   苏禾赶紧闪身,茶水泼到了她的裙摆上,泅湿了好大一片。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用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裴姑姑冷着脸呵斥道。   苏禾定定神,不卑不亢地把糕点端了过去。开店做生意,一定会遇到刁钻的客户,若是她能收拾得了裴姑姑这样的人,那以后还有什么样的客人拿不下?   “不知茶有何问题,还请贵人明示。”她笑着问道。   “你还笑得出来?这些粗茶,简直比药还苦!你是存心想谋害我们不成?”裴姑姑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地指责道。   “姑姑先莫生气,问明白才是。”陆凌雪赶紧起身,上前去拦裴姑姑。   “还用问吗?这茶苦得我的舌头都要掉了!”裴姑姑冷着脸,盯着苏禾问道:“你是何居心。”   陆凌雪转头看苏禾,眉头轻皱,问道:“苏姑娘,这荷园可是没有好茶?你且先告诉我,我让人回府去取来。”   苏禾走近了,把糕点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轻声道:“这确实是粗茶,但是,是小女特地为各位贵人烹制的。”   “你好大的胆,拿粗茶来敷衍我们。”裴姑姑脸色更难看了,又抓起了茶壶砸向苏禾。   砰地一声!   只见那茶壶在半空中碎成了几片,锋利的瓷片朝着四周飞开,惊得众人连声尖叫。   “慈王小心。”陆昭霖闪身跃起,一掌扫开了飞来的瓷片。   一片树叶飘飘摇摇地落下,竟然是这树叶击破了茶壶!   何人有如此内功,竟只用一片小小树叶,就击破了瓷壶!   陆昭霖脸色一沉,抬头看去,只见裴琰正站在不远处,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袖子,抬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大人。”苏禾只觉得眼前秋阳灼灼,一片明亮。   原来看到喜欢的人出现在眼前,竟是这样的感觉!热气腾腾,云蒸霞蔚!   “姑姑这是做什么?”裴琰走近了,抖了抖袖子,直接握住了苏禾的手,“太闲的话,去给那个老东西洗衣做饭去,在我这儿欺负人,可是要吃苦头的。”   “我是你姑姑!”裴姑姑面子上挂不住,顿时就冒火了。   “你是哪门子姑姑?表姑而已,拐了三个圈,我想认就认。我若不认,你以后也不用姓裴了。”裴琰不客气地说道。   裴姑姑平常打着裴琰的幌子,在京中贵妇圈里别提多威风了,今日被他当众跌了面子,气血上涌,当即就昏死过去。   太脆弱了吧?   裴琰就损她几句,她就气晕了?   陆夫人请来的这帮手真不行!   “快把夫人送去客房休息。”陆夫人一脸焦急地上前来,招呼人把裴姑姑抬下去。   “琰哥哥莫要生气,都是误会。”陆凌雪看着裴琰的手,面色有些难看,但仍努力挤出笑来,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与母亲是来订婚前宴的,苏姑娘已经应下了。”   “哦,”裴琰转头看苏禾:“你应下了?”   “是。”苏禾心里犯嘀咕,他不会瞧不上荷园,让陆家人改地方吧?   大掌猛地攥紧,捏得苏禾小手火辣辣地疼。   “啊。”她轻呼一声,惶然地抬眸看向裴琰。   他又在发癫!   帮他办婚前宴他还不开心?   今晚上他别想上她的榻!他就该睡榻底下! 第83章 舌头都快苦掉了   “还敢瞪我。”裴琰又攥了一下苏禾的小手。   苏禾往四周瞟了一眼,只见众人都朝她这边看着,自知不可太过,不然树敌太多,她这荷园还真不好开下去。   “大人息怒,小女并非有意煮粗茶给诸位贵人,还请大人上座,听小女解释。”她微埋下头,细声细气地央求道。   以前在公主府时她总这样和裴琰说话,脸颊像块嫩豆腐,说话时这小脸儿就会动起来,裴琰看着看着就想咬上去。   “那就和她们说说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世面。”他收回视线,大步往前走去。   这话真不客气,众妇人都变了脸色,可她们面对的是裴琰,她们的男人在裴琰面前连呼吸都得小心,她们哪敢造次。   李慈站了起来,朝他笑着说道:“裴琰来这儿坐,不用坐在他们女人堆里。”   陆昭霖也赶紧招呼道:“这边有酒。”   裴琰走过去,朝李慈抱拳行了个礼,在他旁边落了座。   “裴兄这回出去了五天,差事可办妥了?”陆昭霖给他倒了盏酒,打量着他的脸色问道。衣着干净光鲜,看来是换了衣服再过来的,也不知这身上可有伤?   “此处不议朝政。”裴琰接过酒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陆大人莫要坏了规矩。”   李慈笑笑,低声道:“进了荷园,只论风雅、不议朝政。”   陆昭霖脸色沉了沉,只得附和道:“殿下说的是。”   裴琰饮了酒,这才看向苏禾,沉声道:“把你的茶端上来,我今日要尝尝,这盏茶是如何惹恼了诸位夫人的。”   “你不是不喝外面的茶?”苏禾犹豫着问道。   “一口。”裴琰淡声道。   “那好。”苏禾捧茶壶过来,给裴琰斟了盏茶。   茶汤浓郁,茶香里带了些许苦涩。裴琰小抿一口,顿时感觉舌头泡进了黄连水里面,苦成了一段木头……   “大人觉得如何?”苏禾捧着茶壶,一脸诚恳地看着她。能面不改色喝下这盏茶的,那便是厉害角色。   裴琰挑眉,把茶盏放下,用尽了力气才把蹿起来的良心给摁回去,含糊地哼了一声,“嗯~”   “琰哥哥,不如凌雪沏一壶香茗……”   陆凌雪看着裴琰的神色,见他不言语,连忙起身过来。   “你哥在那儿。”裴琰扫她一眼,指着陆昭霖说道。   陆凌雪的脸色顿时变得比雪还白,她攥着帕子,泫然若泣地看着裴琰,双唇颤颤,轻声道:“琰哥哥,凌雪到底哪里惹你生气?”   陆昭霖也忍不下去,蹭地一下起身,一脸怒色地指责道:“裴琰我忍你许久了,这亲事是陛下赐婚,我妹妹是你母亲亲自下聘定下。你堂堂七尺男儿,为难一个小女子,不觉得过份吗?”   “你们一大群人,趁我不在,来荷园为难一个小女子,不觉得过分吗?”裴琰长指在壶上轻叩着,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白净的手指上有一碧玉扳指,那翠绿的颜色里竟缓缓漫起一缕血色。秋阳灼灼,落在那缕血色之上,平添几许诡谲杀机。   他这次出门,又杀人了!   传闻,他亲手杀人时便会戴上这枚玉扳指,若扳指染血,便说明那被杀之人一定死状凄惨。   现场一阵死寂。   有些人哪,不用当面杀人立威,他身上自带的戾气便能镇得人连呼吸都得小心。   裴琰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高悬于这些人的脖颈之上。他不是皇子,所以皇子不必担心他夺位,只需拉拢他为己所用。他母亲是长公主,手里有先帝留下的至秘之宝,关乎国运,这宝物也只会传给他。所以他身份更加尊贵!   陆昭霖的视线在那枚玉扳指上定了一会,转开了视线。   “母亲、凌雪,我们走。”他怒声道。   “急什么,陆夫人方才觉得苏禾的茶不好,苏禾理当解释。”裴琰指着苏禾说道:“你说,为何要用这苦茶?”   苏禾向来知道裴琰脾气冷硬,但他当着他未来丈母娘的面如此霸道,就不怕丈母娘不喜欢他?   “说话。”裴琰握起茶勺,在她的唇上轻轻戳了戳。编排他的时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正经事上她就说不出来了?   “是,大人。”苏禾眨巴几下水亮的眸子,转身看向那群贵妇人。   她们此时脸色都难看极了,一个个坐立不安,恨不得现在就走。这裴琰像个煞神似的,而且也不管她们是女人,是贵女,是命妇,一点面子也不给!尤其他岳母在此,他也像手里拿了把大铡刀似的,一顿乱铡……便是家中有女儿,也绝不能嫁给他啊!一时间,原本有这心思的妇人,也纷纷歇了气。或是假装饮茶,或是假看风景,都不吱声。   苏禾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至眼底,这才脆声开口。   “这苦茶其实是秋日至宝。贵人们平常喝的都是精细好茶,但真正入味的却是老茶。尤其是这些苦茶,更是秋季去燥的宝物。小女的粗茶也非寻常可见之物,是小女用了二十九道工艺,精心炒制而成。里面再加上荷叶,荷花,能清心明目,舒肝静气。诸位贵人饮了茶,是否觉得先苦后甜,甘涩相交,而后口舌生津,满颊留香?”   香个屁,苦死了……   大家勉强挤出笑容,小心翼翼地去看裴琰。   “这粗荷茶,又名秋甘露,是上古奇书,宝仙茶谱中所记。”苏禾见众人不吱声,不慌不忙地说道。   “宝仙茶谱?这是何书?”陆凌雪忍不住问道,她一向爱看书,若有此奇书,她为何不知?   “哦,这是从海上之国传来的奇书。诸位贵人平常过的是神仙日子,不知这些杂书也正常。”苏禾眼见众人被她唬住,于是又微微一笑:“等荷园正式开宴,小女会把这些绝世珍谱拿出来,供贵人翻阅。”   “原来如此,倒是我见的世面少了。”齐郡王妃笑着捧起茶盏,饮了一口,点头赞道:“品第一口时,确实苦涩,但细细品来,的确是满颊留香。”   齐郡王妃说得笃定,一群人更不敢质疑了,免得被人觉得没见过世面。   “既是如此好茶,给各位再满上,换大碗来,诸位一定要品尝个够。”裴琰站起身来,亲手执壶,去给众人倒茶。   张酒陆带人去拿碗。   那大海碗,拿了几十个,一字排开放到桌上,每只碗都比脑袋大。   “你疯了吗?”陆夫人的脸色再也挂不住了,咬着牙小声问道:“何苦咄咄逼人?” 第84章 想咬她的小脸儿   “不过是请陆夫人喝茶而已,怎么就动怒了?这茶不喝也行,但茶钱得留。”裴琰握紧了壶,扭头看苏禾:“几文一碗?”   苏禾憋笑,轻声道:“此乃秋之宝茶,十两银一碗茶。”   这苦死人破茶要收十两银子一碗?   啊啊啊,去死吧……   众人心态都崩了呀!   全怪陆夫人,没事把她们叫过来干什么?明知这苏禾是裴琰放手心里养的小通房,非要带着她们一起过来触霉头。舌头苦掉了不说,还得罪了裴琰。   众人强撑着尴尬的笑脸,让随行婢女拿银子来。十两就十两,别再让她们喝这苦茶就好。   “饮了这秋日的头道苦茶,再配上我这香宝仙荷酥,更是仙境的享受。”苏禾拍拍手,脆声说道。   白玉和几个女子捧着莲藕饼出来了,一字排开站在众妇人面前,齐声唱道:“天上长生丹,地下仙荷酥,秋台骄花献,日月百花深。恭祝各位贵人,如意常乐,四景如画。”   唱念完,几人又摆了好几个造型,这才把东西端上来。此时又来了几个年纪约摸十三四岁,白净漂亮的小哥儿,在盆中用水净了手,再取白玉筷,夹了饼去喂那几位妇人。   众人看得是一愣一愣,直到那圆圆的小饼喂到了面前,这才迷迷瞪瞪地张嘴吃了小饼。   “这成何体统。”陆昭霖反应过来,脸皮涨得通红。   “大人莫怪,这些小伙计都是姑娘扮的,图个乐子罢了。”苏禾笑着说道。   那群贵妇人一个个脸涨得通红,完全坐不住了,屁股上像长了刺,挪个不停。她们再坐下去,今日非得和裴姑姑一样,被抬着出去。   “我倒觉得挺有趣的,进了荷园,可不就是寻乐子。听说之前你们男人进了园子,也是有女子喂的。”齐郡王妃笑吟吟地站起来,亲手拿了块饼小口咬了一口。   李慈和陆昭霖的脸色都有些尴尬。   “来人,赏。”齐郡王妃挥了挥手,随侍的婢女立马拿了赏钱出来放到盘子里。   咣的一声,金灿灿的一块金饼落进了盘中。   “谢郡王妃赏赐。”白玉看到盘子里竟然是一块金饼,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把托盘高举于头顶,努力回忆苏禾教她的词,大声念道:“恭祝郡王妃四时如意,百福骈臻!”   其余的妇人见状,也只好拿出赏钱放进盘中。   一时间,碎银落盘,叮叮作响。   真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啊!   白玉又带了众人,给妇人们磕了个头。愿意给银子,磕头不亏。   “裴大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们先告退。”陆夫人实在坐不下去了,朝陆凌雪递了个眼神,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她也是丞相夫人,今日在这荷园之中丢尽了脸面,这口气她一定要出!   “苏姑娘,告辞。”陆凌雪红着眼眶看了看苏禾,又看向裴琰,泫然若泣地说道:“裴大人,小女告退。”   “殿下,我先走一步。”陆昭霖铁青着脸色,大步过去扶住了陆凌雪。   李慈饶有兴致看着一行人走远,这才摇头说道:“裴琰,你这性子实在尖锐,若这些妇人告进宫中,你就不怕皇后惩罚你的心上人。”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哪会管臣后宅中这些事。争风吃醋,容不下妾室,他们陆家才更应该受罚。我这小禾儿怕她们,怕到都躲出来了,竟还要追着人欺负,实在过分了。”裴琰拿了块小饼,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张酒陆站在一边,听得眼角直抽抽。   苏禾因何不回公主府,他们都知道原因,怎么就成了躲陆家人?这话谁信?   “罢了,我也不劝了。不过,你不想娶陆凌雪,总有别家的高门贵女来配你,若看上了谁,不妨直说,也不用与陆丞相家翻脸。”李慈站起来,手在他肩上摁了摁,抬步就走。   “恭送慈王殿下。”张酒陆带着人,抱拳弯腰,齐声大呼。   李慈掏了掏耳朵,大步离开。   这世间,能让裴琰真正恭送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知道,他不在这只手之内。   “大人,你那婚前宴,办还是不办呀?”苏禾支着耳朵在一边听了全程,突然想到这事,赶紧问道。   “什么时候变成我的婚前宴了?”裴琰抓起一块饼丢向苏禾。   苏禾赶紧丢了手中的盘子,伸出双手去接饼。   这一块饼要卖五文钱,不可浪费。   她小心地把饼放到盘子里,这才看向裴琰。   “陆夫人定的婚前宴呀,要大办三天。”她轻声说道。   “你就这么期待?”裴琰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搂到腿上坐着。   苏禾很自然地圈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本来不期待的,可是她们给的太多了。”   那可是万两白银!   “区区万两,你想要,我给你。”裴琰抬头,往她水嫩的脸颊上轻咬。   自打进了园子看到她那一眼起,他就想咬她的小脸儿了。   出去五日,每每静下来,便会忍不住想她。   以前的他倒不知道,原来世间真有相思一词。   相思如水,一日都离不得。   “我不要大人的银子。拿人手短,我拿了大人的银子,大人就该往死里使唤我了。”苏禾皱了皱小脸,轻轻地靠进他怀中。   “怎么会,我只会往死里……”裴琰的唇往上滑,贴到她的耳边,小声道:“弄你。”   苏禾打了个激灵,赶紧从他怀里坐起来。   青天白日,他不要脸!   “大人,你该进宫了。”一名侍卫快步上前来,低声提醒道。   他是在进宫复命的途中改道来荷园的,怕的就是这些女人会欺负苏禾。   “等我回来。”裴琰握着她的细腰往怀里拽,俯下来往她的唇上用力亲了一口:“我要在宫中用膳。给我留门。”   “不留。”苏禾娇声道。   “那我拆了你的门。”裴琰揉揉她的小脑袋,带着人匆匆离去。   “大人慢走。”苏禾小脸发烫,抚着唇,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四周很静,荷园的婢女都没见过这场面,羞得脸通红,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看。 第85章 帮我解腰带   荷园外的马车上,陆凌雪攥着帕子,不停地抹眼泪。   “娘,裴琰若真的不肯娶我,我就要成这京中的笑话了。”   “放心,你是长公主亲自定下的裴夫人,裴琰不过是一时被那狐媚子迷惑,失了心智。长公主定会劝醒他。”陆夫人拉着陆凌雪的手,小声安慰道。   “可是今儿他这样对我,以后只怕也不会有好脸色。娘,这苏禾留不得。”陆凌雪哽咽道。   “你此时除去她,她在大人心里便再忘不掉了。”陆夫人说道。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她霸占裴琰不放?”陆凌雪绞着帕子,恨得脸都扭曲了。   这么大的荷园,一年起码有十万两白银的进账,裴琰竟然就这么给了苏禾!而她,连叫声琰哥哥,还要被他斥责!   她难道不比苏禾高贵?不比苏禾温柔?   “想办法让大人厌了她。”陆夫人也朝荷园看去,养得珠圆玉润的脸上现出几分狠戾之色。   “明白了。”陆凌雪擦了擦眼角的泪,恨恨点头。   马车很快就从荷园外离开了。   这时,李慈带着随从从园子里快步走了出来,一直守在门外的陆昭霖立刻上前来,黑着脸说道:“慈王,宫里来的消息。”   “何事?”李慈问道。   “千营阁被裴琰一锅端了,一百九十九名杀手,没活一个。”陆昭霖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那千营阁那些帐本和记录呢?全落入他手中,还是到了太子手里?阁主在何处?”李慈脸色大变,一把攥住了陆昭霖的手腕,眼中凶光一闪而过。   “阁主被俘,不过重伤,至今未醒。千营阁起了大火,整个山庄都烧干净了,那些账本也说不定烧掉了。”陆昭霖回道。   “重伤未醒,不如死掉!你立刻派人去查。”李慈额角青筋蹦起,咬牙说道:“这东西不能落在他手里。”   “刺杀他的也不是我们,他就算拿到了,我们还有回转的余地。”陆昭霖皱眉道。   “他若拿到了,那他手中就攥住了太多人的把柄,若这些人受他要挟,站在了太子那边,于我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这朝中上下,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李慈恼怒地说道。   “我马上去查。”陆昭霖了然地点头。   李慈回头看向荷园大门,眼里寒光闪动:“他若实在不肯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成为敌人了。”   ……   夜深了。   苏禾坐在桌前,埋头写账本。今日收入,她分了五分之一给白玉她们,剩下的拿去购入食材。之前她设想在十日之内可以开宴,但实际操办起来,却发现还挺不容易的。   偌大的园子,要按她的想法重新分成三大园区,以前苏恒宴请的都是男客,如今她想宴请女宾,所以好些东西都得重新安排。   “啊~”她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了窗外。   月儿明亮,星星闪动。   已近子时,裴琰还没有回来。   罢了,不等了。   苏禾放下笔,起身走向软榻。   踢掉绣鞋,四仰八叉地往榻上一倒,合上眼睛就睡。   她不需要好睡相,她只需要睡得舒服。   柔软的锦被垫在身下,软绵绵的,像云团儿一样,她陷入其中忍不住抱紧了云团儿就打起了滚。   “好舒服啊。”她喟叹一声,拱了拱腰,换成了一个趴姿。   吸气,吐气……   锦被熏过香,她这一吸一吐之间,鼻尖全是清甜的花香在涌动,舒坦得她又拱了好几下。   啪!   屁股上突然就挨了一巴掌。   不轻不重,力道刚刚好。   苏禾猛地睁开眼睛,扭过小脑袋看向榻前。   裴琰回来了。   他又换了身衣,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一双长眉之下,乌眸带了些许笑意,慢慢地俯过来咬她的雪嫩的脸颊。   “拱什么?”他咬了一口小脸儿,又去她耳边咬:“想我吗?”   苏禾懒得嘴硬,索性承认:“想啊。”   大人如此好用,怎能不想?   她苏禾拿得起放得下,若哪一天裴琰不好了,那她也会爽快地转身。   “哪里想?”裴琰整个身子趴下来,完全压在了她的背上。   苏禾撇嘴,一脸嫌弃:“张婶家哄孩子才这么问。想娘亲了吗,哪里想?”   “放肆。”裴琰侧身,挥掌又往她屁股上打了两下。   占他的便宜,她还嫩了些。   “你不是说去三天,怎么五天才回?”苏禾捂了捂屁股,挨着他躺好,小声问道。   “办差偶有拖延。”裴琰淡淡地回道。   他办事从来讲究速战速决,此次迟归全因凶险。   千营阁修在险峻的半山腰里,云雾缭绕,机关重重,尽管之前就勘探到了位置,可是具体去寻,还是花了些时间。攻陷千营阁也比计划中更艰难,折了十多个近卫,这才把千营阁给灭了。   不过他几乎从来不跟身边的人提经历的这些凶险之事。   那是他的差事,办得好是他的职责,办不好是他能力不够。   “我看看你的腿。”苏禾看了他一会,突然爬起来,掀起他的袍摆,捧着他的裤腿往上卷。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裴琰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又把她给拢在了身下。   “没什么好看的。”裴琰低声道:“不如看你。”   “你伤好了吗?”苏禾问。   “好了。”裴琰沉声道。   “我不信。”苏禾低着眸子往他腿上瞄:“你让我看一眼。”   “不错,知道关心我了。”裴琰捏着她的眼皮子,往上掀了掀:“看着我。”   苏禾被他气笑了。   不是打她屁股,就是揪她眼皮子,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样的男人!他就不能温柔点?那李慕憬多温柔啊,他就肯定不会揪她眼皮子。   裴琰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去解她的衣衫,漂亮柔软的嘴唇淡然说道:“帮我解腰带,全解开。出去五日,禾儿给我补上。”   苏禾:……   “大人今日才回京,不累……”   苏禾没能说完,他的唇贴了过来,把她的话全吞了进去。   累什么累。   他又不是外面那些废物!正是好年纪,正是恣意时。   苏禾慢慢地往被子里面滑去,裴琰宽肩窄腰,小腹紧实,腿也是修长有力。是常练武的人才有的好身材。她一路往下抚去,直到……   摸到他的小腿。   那伤处还包着白布,隐隐有血气。 第86章 长腿上锁着金链   滚烫的手掌探进锦被,把苏禾给捞了出来。   “别乱钻。”他低哑地说着,把她牢牢地锁在怀里。   苏禾心里有种莫名复杂的感觉。他这般天之骄子,完全可以像李慈和陆昭霖他们那样,养尊处优就好,偏要去做那些危险的差事。这腿上的伤,也不见他说一个痛字,还要拖着伤腿去办差事。   他图什么?   “你不疼吗?”苏禾仰着小脸问他。   “嗯……”裴琰原本想说不疼,白简用了药,镇疼效果奇好。但想着能看看苏禾担心她也不错,所以话到舌尖处,又拐了弯:“有点。”   疼还摁着她不放?   苏禾眸子眯了眯,脚尖不安分地往他的腿上用力蹭了一下。   裴琰猛地摁住她,一脸错愕地问道:“你干什么。”   “给你检查伤口。”苏禾理直气壮地说道。   裴琰又气又好笑,出了长公主府,苏禾的尾巴能翘起到天上去!还真把他当成普通人随便得罪?没见着外面的人是怎么怕他的?   “皮痒。”裴琰翻了个身,把她抱到腰上坐着:“老实点坐好。”   苏禾以往也骑过他的腰,可今日却感觉很不一样。竟然感觉有些有些扭捏,不自在。   “你要是腿疼……”她长长的睫轻颤着,小脸越来越红。   裴琰喉结滚动,哑声道:“让你来。”   可裴琰马上就后悔了,他就不该以常人之心去对待苏禾,还以为她要主动伺候他!是他忘了,这小东西脑子就没想过好事!   “哈哈,你上当了!”苏禾不知道何时摸出了那条金链子,把裴琰的脚给捆上了。   谁让裴琰以前锁她呢?她得锁回来才行!她这个人,最讲公平了!   裴琰好看,身材好,那长腿上锁着金链,别有一番感觉。苏禾蹲在他脚边,绕着金链朝他笑。   “大人锁上链子也是极美的。”   裴琰双手枕在脑后,乌亮的双瞳静静地看着苏禾。   很难见到苏禾笑得这么开心,以前在他面前笑总是带了几许讨好,还有小心翼翼,另外还有几分防备。今日她是真开心,一双眼睛月牙儿似的,好像真有春月坠入双瞳,春光翻涌。   “你不许看我。”苏禾渐渐察觉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扑过去捂住了他的眼睛。   “有东西给你。”裴琰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摁了下来,在她唇上亲了亲。另一只手摸到丢在榻边的衣裳,摸索一会,拿出一团软绵绵的锦帕。   苏禾又坐起来,看了看他,这才接过了锦帕。帕子包得严实,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捏起来有点软,不像是首饰。   “糕点?”苏禾好奇地打开锦帕,只见里面是一朵翠羽绒花。   市面上也有卖这种绒花的,不过没这朵鲜亮。而且绒花打结的地方也不是做首饰的人用的打结之法,更似是军中之人绑犯人用的手法。   “你做的?”她心思一转,惊讶地看向他。不过出去五日,还要办差事,竟然还有时间给她做了朵漂亮的小花!   “嗯。”裴琰长眉轻扬,颇有些骄傲。   等着攻打千营阁时,颇是无聊,正好有羽毛鲜艳的长尾翠雀在林间乱飞,于是打了一只,择了最鲜亮的羽毛取下。原本是想做一支刺入千营阁阁主胸膛的利箭,但看到这彩羽,又觉得若是做成一朵绒花戴在苏禾发间,那定是很美。   “我去戴上。”苏禾一脸欢喜,从他身上爬下来,一溜快步到了妆镜头。   对着镜子,把彩羽绒花绾入发髻。羽在烛光下泛起了五彩琉璃光,风一动,这彩光便跟着在发间流淌。   身后有金链的响声响起,他过来了,长衫大敞,脚踝上的金链在地上拖出锃锃脆响。   苏禾刚刚抬眸,他已然用右臂揽住了她的细腰,左手从后面抚过来,扣住她的小脸,迫她转头与他亲吻。   “果然好看。”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低低地说道:“等我寻块好的宝石镶上去。”   还有宝石啊!苏禾喜欢宝石!   她睁着眼睛,怔怔的看着他,只感觉被他亲得酥酥麻麻,浑身力气都抽了个干净……   不知何时脚踝上突然一凉,那链子竟然又回到了她的脚踝上。   “你记着,这是锁你的。锁住了,你不管是住在荷园,还是住在哪里,都是我裴琰的人。”   苏禾原本想顶嘴,可是脑子实在晕乎,唇舌也烫,说不出话来。   算了,明天再怼他。   如今是享受大人美好身体的好夜晚。   后来,他身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就像他身体里藏了一口泉,这汗根本流不尽……   ……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觉身边有个大火炉,热得她想揭了自己的皮。   睁开眼睛,只见裴琰正搂着她,一张俊脸上有偌大两个牙印,红艳艳的,极是刺眼。   她昨晚咬他了吗?   苏禾忍不住凑过去,抬手在那两个牙印上摸了摸。   “再摸,我又要来了。”裴琰喉结滚了滚,长睫慢慢掀起。   苏禾觉得苏家以前养的那头种驴都没他厉害。   她嘴角抿了抿,小心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又把脚举了起来。   “你先解开这个,我要起身做事了。”   裴琰握着她纤细的脚踝,轻轻转动几下,咔的一声,金环从她白皙的脚踝上弹开来。   她打小吃苦,还是养出一身娇皙的皮肤,这金环锁了一晚上,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红印记。   以后不能锁她了。   裴琰拇指在她的脚踝上抚动几下,俯身轻咬一口,“太嫩了,小菜瓜。”   “你是什么?”苏禾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脚在他的肩上蹬了蹬。   他是老菜瓜不成?   “我是种小菜瓜的人。”裴琰勾了一下她的小脸,利落地解开自己脚踝上的金环,起身穿衣。   昨晚的衣裳丢得满地都是,裴琰一件件拾起来,拿了自己的披上。   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子透进来,苏禾的视线立刻落在了他小腿上包的白布上。   还好,没有流血,还是她昨晚见过的那点血色。   “我今日要回去见母亲,与陆府正式解除婚约,你还不过来伺候本大人。”裴琰见她躺着不动,唤了她一声。此次带伤前去千营阁,也是为了让皇帝答应收回赐婚圣旨。   “来了!”苏禾飞快地爬了起来,眉开眼笑地去拿他的鞋,再去叫人端水进来。   忙碌半天,先把他给收拾好了,让他出去见长公主,自己在屋里慢慢吞吞地梳洗。换上一身娇杏色的对襟短衫,滚雪水雾裙。挽了她最喜欢的元宝髻,绾上那朵彩羽绒花,就这么俏生生地拉开了门。 第87章 苏禾知道自己不该笑的   门外,刘嬷嬷和宋秋祥她们已经带了园子里的伙计和丫头们侯着了。   “恭喜姑娘,恭贺姑娘。”刘嬷嬷乐呵呵地行礼。   众人也跟着行礼,齐声道贺。   “何事啊?”苏禾疑惑地问道。   “大人方才离开的时候,说让我们伺候好苏姨娘,还调了好些人手过来,不会再有人来刁难姑娘了。裴大人心尖尖上的苏姨娘,那可比寻常人家的正房还要尊贵。三日后的寒露宴,那可不就稳了!”刘嬷嬷眉开眼笑地说道。   苏禾的小脸一下就垮了。   她怎么忘了这事呢?   他退婚归退婚,可她也不想当姨娘呀!   让他做梦去吧!   “打起精神,三日后就是咱们荷园第一宴。寒露宴,绝不能出错,今日依然要加紧练习。”苏禾脆声说道。   众人应了声,分成几队散开。   宋秋祥看出她不开心,端着午膳放到院中的小石桌上,自己坐在她身边练烹茶。   “大人若真抬了你做贵妾,你要回去吗?”宋秋祥拿着小扇子扇着小炉子,小声问道。   “不回。”苏禾慢悠悠地说着,夹了一口烧得酥烂的红烧肉喂进嘴里。   如今多自在多快活啊!想吃肉就能吃肉,想喝茶就喝茶,何苦回那牢里呆着。   “大人如今喜欢你,所以哄着你。”宋秋祥放下扇子,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你若坚持不回去,他生气怎么办?”   “生气我就揍他屁股。”苏禾挪了挪屁股,啊呜一口,又吞了一大块红烧肉。   “混帐。”愤怒的低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   苏禾转头看,只见长公主正站在身后,宝珠和俞夏跟在身后,撑着伞,给她遮着秋阳。   “公主殿下。”苏禾赶紧放下筷子,福身行礼。   宋秋祥吓了一跳,赶紧也起来行礼。   “你跟我进来。”长公主冷冷扫了苏禾一眼,大步往厢房里走。   苏禾埋头跟上长公主,前脚刚迈进去,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竟是长公主揪住了她的元宝髻,硬生生把她给拖拽了进去。   “下作东西,竟敢哄着琰儿为你拒婚!你知道这婚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吗?你敢如此坑害于他!”长公主阴沉着脸,把苏禾拖到了面前,狠狠往前一推。   苏禾踉跄了几下,撞到墙上才站稳。   她其实预想过裴琰拒婚后,长公主会来找她麻烦,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拦住琰儿,不许他退婚。”长公主耐下性子,走过去关上了门,盯着她放缓了语气:“琰儿需要丞相家的权势,替他挡住那些利箭。”   “裴大人自己有本事,他不需要……”   “他腿上的伤口还未愈合,你可知道?”长公主质问道。   苏禾的心咚的一沉,莫不是另有蹊跷?   “他三年前中毒,只要受伤,伤口便很难愈合。所以这几年他收敛了性子,也不去办那些危险的差事。此次为了给你挣个机会,他请旨去剿灭千营阁,所幸没有再添新伤。苏禾,你与他本不相配,他肯在你身上花心思,你为何总是坑害他?通房已是你自己求来的,抬你为妾,更是你的体面,你如今还妄想当正妻,你好大的野心!”   苏禾怔怔地看着长公主,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他中毒了,难怪伤口不好。   “你对他来说,除了榻上之欢,还有何用处?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若你非要坏他姻缘,那本宫对你就不客气。”长公主慢慢走近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苏禾,你母亲不过是低贱的商户出身,你是妾生之子,你父亲更是个无耻小人,你哪里配做琰儿的正妻?”   苏禾本来想说,她没有想当他正妻,可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是真的生起了妄念……   裴琰他太好了,于苏禾来说,就是世间最好的良配。是在她十七年的人生中,对她最好的人!她想要的东西,他都捧到了她面前,她的妄念,就是在他一次一次地亲吻中滋生起来的。   如今这妄念已经长成了一株娇嫩的花骨儿,只需再浇一点水,便能绽放了。   长公主来得及时,一巴掌揪住她的元宝髻,把花骨朵儿揪断了,把她的妄念也抽出了她的脑子。   “小女明白了。”她慢慢地埋下了小脑袋,啪嗒一下,眼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的,没出息,不坚强……   可就是没忍住。   从离开公主府那一日起,她就对自己说过,不要再过憋屈的日子。   “你哭什么,还委屈上了?我家琰儿生来尊贵,不是你可以肖想的。”长公主见她埋着小脑袋,哭得可怜,语气软了几分。   “他尊贵,他晚上还哄我开心呢。”苏禾轻声道。   而且他还啃她脚呢!   算了,这句不能说,真把长公主气死也不好。   “你不知羞耻。”长公主才矮下的怒火立马又扬了起来,挥起巴掌又要打。   苏禾闪身让开,抬起泪眼看长公主:“我母亲好得很,虽是商户出身,但她不低贱。我也不低贱。”   “还顶嘴?”长公主气得攥紧帕子,指着她怒斥:“本宫今日非要好好罚你不可。”   “长公主,小女有自知之明。不过这荷园是小女的私人产业,进来逛是要付银子的。”苏禾拉开门,吸着鼻子说道:“长公主若是想逛园子,小女派丫头服侍长公主。若长公主想喝茶,小女会奉上好茶。若只是来兴师问罪,长公主已经做到了。”   长公主更气了,只觉得头疼。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哪会有人敢如此对她说话?可她也明白,现在裴琰对苏禾正上心,真打伤了苏禾,裴琰又该来找她了。   “好自为之。”长公主恨恨瞪了苏禾一眼,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她走得太快,脚一下就绊到门槛,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外扑去,一连冲出老远,啊地一声扑倒在地上。   苏禾知道自己不该笑的,可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殿下!”婢女们吓坏了,冲过去扶起了长公主。 第88章 想用男色引诱她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婢女们吓坏了,赶紧过去扶她。   “疼死本宫了。”长公主坐在椅子上,脸皱成一团。   苏禾站在房里没敢出去,怕长公主迁怒于她,把她打一顿。世间为何婆婆这种存在,她真的应会不来。更何况她这种婆婆看不上的狐狸精,更难与婆婆相处。   她以后就找个没娘的汉子当夫君,如此一来就可以不用讨好婆婆了。   嗯,就这么办。   裴琰虽好,可与她不配啊。   “苏禾你好大的胆,敢伤害公主。”宝珠冲过来,指着苏禾的鼻子骂。   “你去找大人告状吧。”苏禾看着她,幽幽地说道。   如今不想嫁裴琰了,更不必给这些人面子。等她赚够了钱,她就去江南,才不要呆在这吃人的京城,受这些贵人的欺负,过得如此憋屈。   江南好,一桥春风在江南。   到时候她就开着她的小商船,从江南东,一直到江南西,卖她的美食美酒,一定能自在潇洒。   宝珠在苏禾这里讨不到好,又冲到长公主面前告状。   “殿下,这个苏禾太可恶了,目无尊长,不懂规矩,当重重罚她才是。”宝珠拉着脸,怒瞪着苏禾。   苏禾和宝珠对视了一眼,就在她们错愕的眼神里,缓缓关上了门。   理她们呢!   有本事来拆了她的荷园呀!大庸法令中有明文记载,无故损毁他人财物者,那是要挨板子的!她人都不在长公府了,为啥还要受这气?   外面的怒斥声更大了,苏禾当机立断,直接从后窗翻了出去,拎了裙摆,一路飞奔,直接去了园子里面。   在假山后寻了个安静地方坐了会儿,编了十几只草蝈蝈,这才拎着草蝈蝈串儿去了后墙处。她去逛逛,说不定能找一些能用的食材回来。   攀着梯子上了高墙,骑上去之后,再用她之前就藏在高墙上的勾子,勾到墙外树上的绳梯,顺着梯子轻车熟路地爬了出去。   “禾儿,你怎么又爬墙,年纪不小了,当知礼一些。”叶朗的声音从墙下传了过来。   这晦气东西!   苏禾翻了个白眼,跳下梯子,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一身常服,手里还握着一卷兵书,正皱眉看着她。想必是在她翻墙时,他在院中看到了,所以直接从叶府那边的墙内翻了出来,特意来堵住她,教训她一番。   多事得很!   这人心哪,喜欢他时,他翻墙出来她会觉得是他关心她。现在她只觉得叶朗此人,脑子不太好使。   “叶小将军没去上朝?”苏禾嘴角弯弯,笑着问他。   “我……”叶朗一下就结巴了,瞄了她一眼,低声道:“我三日后大婚,这两天在屋里做准备。”   “哦,恭贺叶小将军,那这个就送你当成新婚贺礼吧。草蝈蝈能生,祝你们一胎十八个儿子。”苏禾从那串草蝈蝈里取下两只递了过去。   “禾儿,你……”叶朗看着那两只草蝈蝈,吭哧了一会,说道:“若你愿意,我会说服昌平郡主,也接你进门。”   “不给你了,真是糟蹋好东西。”苏禾把草蝈蝈收了回去,快步往前走去。   “禾儿,你和裴琰不行的。”叶朗跟过来,压低声音道:“他恶名在外,长公主也容不下你,你再与他纠缠下去,这满京城还有哪个好人家敢让你进门。我看着你长大,我希望你过得好。你进了叶府,我会好好照顾你。”   “叶小将军。”苏禾想了想,停下来看他。   “怎么不叫哥哥了?”叶朗惆怅地看着她。她如今模样更加娇艳了,简单的一身小裙衫,戴了朵彩羽绒花,俏生生如秋日里的一枝海棠,又娇又媚。也难怪裴琰缠她缠得紧。   “我有哥哥呀。”苏禾指了指荷园朱红的高墙内,脆声道:“有个张酒陆,长得高大英俊,我要认他做哥哥。”   叶朗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声道:“禾儿不可水性扬花,他不过是个小小侍卫,你怎可与他在一起。”   “滚滚滚滚……”苏禾都懒得再搭理他了,昌平郡主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蠢药,楞是把他变成了一个蠢物。   “你已十七,不可如此粗俗。”叶朗跟着她,继续叨叨。   “以后看见我,麻烦叶小将军躲着点,我怕我忍不住把这串蝈蝈全塞你嘴里。”   明明今日天气如此之好,到底为什么他们要挑在今日来惹她不痛快?   “为什么要躲着,你是我妹子,你喜欢我,我也……”叶朗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几分,“也喜欢你。”   “你中邪了吧?”苏禾眼睛猛地瞪大,从蚂蚱串里揪出一只,毫不犹豫地塞进他的嘴里,“拿去吃,避邪。”   塞完草蝈蝈,苏禾撒腿就跑。   再与他多呆一刻,她都会被他的蠢气给沾染上,也会变蠢。   暗处,昌平郡主气冲冲地跑出来,一把从叶朗嘴里抓出草蝈蝈,骂道:“那小贱人太没规矩了,怎么能拿这个塞你嘴巴呢。”   叶朗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昌平,还是不要这样了。禾儿好容易才有了个园子,让她好好过日子吧。”   “你问问你的孩儿,他答不答应。”昌平挺了挺肚子,生气地说道:“凌雪是我的好友,我是一定要替她出气的,非得揭开这小贱人的真面目。”   叶朗看向昌平的肚子,叹了口气。   ……   苏禾一口气跑出窄巷,到了东市上,手里的那串草蝈蝈也不知道何时跑丢了,两手空空站在集市上,更觉得郁闷。   白忙活一场。   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就到了那间茶水铺子门口。   这是裴琰送她的铺子,如今有专人打理着。她往桌前一坐,要了碗茶。   “掌柜的来了。”小厮看到苏禾,立马跑过来,朝她行礼。   “你认得我?”苏禾惊讶地说道。   “大人说了,掌柜的说不定会来巡查铺子,所以让小的们随时做好准备。稍后小的把账本和这两个月的钱款拿来给掌柜过目。”小厮笑容满面地说道。   苏禾看着小厮,脑子里又开始乱了。   裴琰真是讨厌,他干脆坏一点,对她恶劣一点,如此一来她也不必纠结。   可他偏偏好得很。   “不必看了。”她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漫无目地往前走。   “你走什么神?”低醇的嗓音从身后响了起来,还不待她反应,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她的细腰,把她给抱到了马上。   “啊,大人。你怎么找过来的?”苏禾脑子晕乎了一会,这才看清是他。   “怎么不在园子里,跑出来了。”裴琰拉起披风,把她整个包了进去。 第89章 贵人说姐姐勾引将军   “来转转。”苏禾轻声道。   裴琰把她往怀里揽紧了些,低声道:“衣裳薄了些,入秋了,该裁几身秋冬的衣裳去。”   苏禾抬起小脸看向他,那种无奈的感觉又涌进了心里。   长公主今日若不打她,她说不定就真低了头当了这个姨娘。他中了毒,腿伤未好,若是皇子之争波及到他,确实凶险难料。陆家,是把好盾牌。   当娘的人,哪会不为孩子着想呢?   “你的衣裳都是宫里御衣局制的吗?”她小声问。   “有些是,有些是府上绣娘做的。”裴琰道。   “府上还有绣娘呀。”苏禾随口道。   “嗯。”裴琰手环在她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腰上揉捏着。   苏禾往他怀里靠了靠,轻声道:“大人,后天就是寒露宴,你来吃席吧。”   裴琰嘴角抿了抿,在她腰上的手掌用力狠抓了一把。到了今日,她还把他当外人看?是不是养不熟了?   咣咣咣……   一阵打铁声从路边的铁匠铺子里传出来,苏禾小脑袋钻出来,小声道:“大人,我想打个东西。”   “打什么?”裴琰扭头看过去,这就是个寻常铁匠铺,打些民间用的铁器,菜刀锄头之类。   “想要几个小药锄。”苏禾脆声道。   她想在荷园角落开一片小药园出来,把三七和蚤休都移栽过来。裴琰的腿伤,说不定哪天就真的被她治好了。她这么聪明,小时候生病都能把自己治好,没理由就治不好裴琰的腿。   等到治好他的腿,她就把园子卖掉,拿着她的金银细软去江南。如此,她既不负自己的心,也不耽误他的前程。   裴琰下了马,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双足轻轻落地,苏禾刚想往铁匠铺里走,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着一双脏兮兮又枯瘦的手,怯生生地说道:“好心的小姐,赏点吃的吧。”   她说话都没力气,因为瘦,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大,却没什么神采。   苏禾看着她,猛然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心中一酸,立刻朝她走了过去。   “来,我带你吃东西。”她握住小姑娘的手,想带她去附近的云吞小摊前吃碗热乎的。不想小姑娘却吓到了,细细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   “好心的小姐,我不会弄脏小姐的衣裳。”她哆嗦着,眼泪刷刷地流。   苏禾惊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她之前碰到贵人的衣裳,挨过打。   “没事,你起来,我带你去吃云吞。”苏禾蹲下去,拿着帕子给她擦掉眼泪,握着她细细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   小姑娘浑身都在哆嗦,抖得都快散架了。   苏禾说话更加轻柔,牵着她到了小摊前,给她买了碗云吞,坐在一边看着她吃。   小姑娘颤抖着拿起筷子,看了看苏禾,又看裴琰,愣是不敢动口。   “吃吧,你别看他。”苏禾这时才想起了裴琰,扭头一瞧,他负手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正一脸淡定地看着这边。   他不笑的时候,一身冷肃气场,确实让人害怕。   苏禾以前见他,也像小姑娘一样,心中生惧。只是现在知道他喜欢自己,这才胆子大了起来。   “大人你站远一点。”苏禾拧起眉,不满地说道。   裴琰拧了拧眉,刺了苏禾一眼,转身走到一边。   小姑娘收回视线,可抖得更厉害了。   “好心的小姐,我、我能不能……把这个带回去……”她眨巴着眼睛,细声细气地央求道。   “家里还有人吗?”苏禾问道。   “还有个姐姐,她快死了。”小姑娘眼睛眨了眨,泪珠滚滚落下。   苏禾心一紧,抚着小姑娘的脑袋说道:“不怕,你先吃几口,我再买一份,咱们回去看你姐姐。”   小姑娘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苏禾,似是不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   “吃吧,我说的都是真的。”苏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温柔一些。   说实话,苏禾喜欢温柔的人,可她自己却学不会那样温柔的说话。她在裴琰面前,也是装出的温柔,实际上她喜欢大声笑,喜欢大声哭,那些让她人生充满了疼痛的情绪,就得这样才能发泄出来。陆凌雪那般说话,她这辈子都学不出来。可这时候若是陆凌雪在,她那样温柔的说话,小姑娘肯定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小姑娘壮着胆子吃了口云吞。   热乎乎的东西下了肚,小姑娘的眼睛一亮,又胆怯地看了看苏禾。苏禾努力维持着笑意,朝她点头:“吃吧,多吃些。”   许是她太饿了,甚至连害怕都再顾不上,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了云吞。   “她们姐妹是两个月前来这儿的,姐姐生了痨病。”摊主舀了碗汤过来,加在小姑娘的碗里,小声说道:“大伙儿看姐妹可怜,偶尔会接济一些,可她们得罪了贵人,贵人不许再给她们东西吃。哎,可怜。”   “哪个贵人,如此恶毒!”苏禾一听就怒了。   摊主往两边看了看,手指立在嘴前,压低了声音:“那可是千金大小姐,不能说。我还要做生意呢。哎,怪只怪这丫头的姐姐生了个好样貌,又生了副巧手。”   “什么意思?”苏禾追问道。   “姐姐去马场外面卖东西,和一个小将军说了几句话,那贵人就说姐姐勾引小将军,把姐姐打了一顿。姐姐本来就生病了……”小姑娘放下筷子,抹着眼泪,呜咽着说道。   “狗屁贵人,若让我遇到她,我几拳头捶扁了她。”苏禾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响。   小姑娘吓得咬紧了唇,眼泪刷刷地流。   “手拍疼了没?”裴琰过来了,抖了抖袖子,手从阔袖里探出来,抓住了她的小手。   手心红红的一片!   “吃完了,走吧。”裴琰看向小姑娘吃得干净的碗,催着苏禾起身。   “我要去看她姐姐。”苏禾摸出铜板付钱,又让老板装了一碗云吞。   “不打花锄了?”裴琰问。   “打,交代他们一声,过一日来拿便是。”苏禾闷闷地扫了一眼他的腿,撒腿冲向铁匠铺子。   裴琰只觉得眼前一花,苏禾已经从面前冲了过去。   真是急性子。   裴琰转头看向小姑娘,她又吓得缩成了一团,抖个不停。   “你们遇到了哪位将军?”裴琰问道。 第90章 苏禾身子也弱   小姑娘抖得牙都在打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琰拧起眉,正欲追问,苏禾跟个小炮仗一样,嗖地一下又冲回来了。   “大人,你别吓她。”苏禾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小声说道。   裴琰吸气,慢慢背过身去。   他竟然又被嫌弃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禾看着小姑娘,轻声问道。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摇头。   “没名字?”苏禾问道。   小姑娘又犹豫,看了苏禾一会,又点了点头,声若蚊蝇地说道:“有。”   “叫什么?”苏禾轻声问。   “狗儿。”小姑娘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怎么会有姑娘叫这名字?狗儿?   “姐姐呢?”苏禾又问,不会叫猫儿吧?   “叫贱人。”小姑娘拧着手指,难堪地说道。这是那一天,那个贵人给取的名字,说若是敢说别的名字,就打死她和姐姐。   苏禾一股怒意在胸膛里盘踞着,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她抚了抚小姑娘的脑袋,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你姐姐。你放心,我有钱,可以给你姐姐治病。”   “谢谢好心的小姐,狗儿以后给小姐做奴婢。”小姑娘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磕头。   苏禾赶紧把小姑娘拉起来,摸着她磕肿的额头说道:“你可以叫我苏姐姐,不用叫我小姐。”   “是,好心的小姐。”小姑娘红着眼睛说道。   小摊主拿了个大碗,装了满满一碗云吞,用食盒装了,双手捧着递到苏禾手里,感叹道:“小姐真是好心人,您一定会有福报的。小姑娘,你是遇到了福星了呀。”   苏禾还没从来没被人这样夸过呢!   她以前只听人骂她丧门星,扫把星,竟然会说她是福星。   小姑娘用力点头,一脸激动地说道:“谢谢好心的福星姐姐。”   苏禾心里暖暖的,牵紧了小姑娘的手,很自然地把食盒递给了裴琰。   裴琰挑挑眉,伸手接过食盒,慢步跟在了二人身后。不知为何,他感觉苏禾看小姑娘的眼神很特别,总是泪盈盈的。他琢磨了一会,突然想到苏禾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追在别人面前,叫别人好心的姐姐,赏口饭吃?   看来,他以后应当多弄点美食回来,让苏禾吃个够。   “这个要吃吗?”裴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了路边卖烤包子的小摊。   “不吃,你走快点啊。”苏禾扭头,不耐烦地嚷道。   裴琰嘴角抽了抽,沉默地跟了上去。   这才多长时间啊,他怎么就成了苏禾的跟班了?   真想挥挥手,把这破食盒子丢猪圈里去!   沉着脸,一路跟着两个姑娘穿过脏兮兮的巷子,到了一处破宅子里。这宅子里不止住了姐妹两个,还有好些小乞丐,都脏兮兮的,挤在角落里,畏手畏脚地看着裴琰。   他太可怕了,一张俊脸上不见半点表情,那乌沉沉的眸子里全是寒光在闪动。   “姐姐,我带了一位好心的福星姐姐来看你,她说可以给你看病。”小姑娘一路跑到了角落,扒拉开一张破席子,跪下去吃力地抱起了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她头发乱糟糟的,都结了块,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全靠这张破席子遮羞。瘦到颧骨高高突起,若不是眼珠子还在微微转动,真不敢相信她还活着。   “姐姐,有吃的。”小姑娘打开食盒,用勺子舀了一只云吞喂到女子的嘴边。   女子微微张嘴,吃了一只。   小姑娘赶紧又舀汤去喂她。   女子吃力地咽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枯瘦的手指勉强动着,伸向苏禾。   苏禾跪坐下来,轻轻地拉住了女子的手。   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说道:“福星姐姐,脏。”   “没事。”苏禾朝她笑笑,俯到女子的面前,听她说话。看得出来,这女子活不成了,只怕是想交代遗言。   “狗儿,狗儿就卖给贵人……求贵人赏她一碗饭吃……”女子喘着气,虚弱地说道。   苏禾眼眶泛红,轻握着女子的手,小声道:“我收她做妹妹,你放心,有我一口饭吃,必不饿着她。”   大颗的眼泪从女子眼里滚下来,她转动着眼珠子,看向了小姑娘,还想说什么,却实在说不出来。她就这么看着小姑娘,满眼的不舍和不安,枯瘦的手握着小姑娘的手,一次次地往苏禾的手里放。可小姑娘想抓她的手,于是又一次一次地松开苏禾。姐妹两个就这样哭,看得苏禾心酸极了。   “她们是上京告御状的,可是这里官太多了,她们告不了。”一个十多岁的小乞丐蹲在一边,挠着满是虱子的脑袋,小声说道。   “不告了,不告……活着……”女子又把小姑娘的手放到了苏禾的手里。   小姑娘抹了把眼泪,一下子就扑到了女子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她也明白,姐姐是治不好了,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拖着,拖到油尽灯枯。   “起来。”裴琰走了过来,把苏禾从破席前拉了起来。这女子得的是痨病,苏禾身子也弱,不能染上。   “带上她。”苏禾指向小姑娘。   裴琰擦掉苏禾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   从破宅子出来,很快就有侍卫进去了,还带了京中专门操办丧事的铺子,给姑娘沐浴穿衣,让她干干净净的上路。小姑娘一直在哭,跟在她姐姐身边不肯走。偌大的人世间,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苏禾的心哪,难受得像塞了一把碎硫璃,痛得很。   今儿一天都不舒坦!从长公主来找她开始,每件事都让她难过。   回到荷园,见她带了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回来,刘嬷嬷和宋秋祥都围了过来,问了缘由,又是一阵感叹。刘嬷嬷会照顾小孩,把小姑娘带去梳洗换衣。她太脏了,头发只怕只能剪了才行。   苏禾也弄了一身灰尘,闷闷地去浴房里泡澡。   裴琰在侍卫那里知道了今日长公主来过的事,问清了细节,这才来浴房找苏禾。她泡在浴池里,小脑袋搭在池沿边上,一只白嫩的小手握着那朵彩羽绒花无精打彩地看着,整个人蔫得像朵霜打过的茄子。   裴琰站在池边,自己解了衣,踩着台阶下了浴池。 第91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水没过了裴琰的腰间,苏禾这才转头看向他,懒懒地掀了掀唇角。   “大人今晚不能碰我。”   “为何不能?”裴琰在她身后停下,俯下来在她的脸上轻啄。   “你不是刀,我也不是磨刀石。”苏禾更懒了,水嫩的指尖扒开了他的俊脸,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咱们今晚歇歇。”   裴琰捉住她的手指,放在齿间咬了几下,低声道:“没话要和我说?”   “没有。”苏禾眸子眯了眯,语气软软地说道。   又成这副能气死他的小模样了!退婚一事她已知晓,就不说点什么?   她这颗心总用厚厚的丝绵包着,他伸指探去,里面全是柔软的蚕丝。若是太用力地去找她的心,会被蚕丝缠得指尖生疼。可若他不用力去寻,她的心便藏去了深处,压根不肯拿出来给他。   “明日就跟我回去。”裴琰沉吟一下,哑声道:“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才不回,谁愿意过天天被人揪头发的日子?   她以后要找个没娘的汉子,然后称霸一家!   “不回,我以后要当苏大掌柜,还要养好多漂亮的小倌儿。”苏禾又打了个哈欠。   裴琰眸色一沉,捏着她的娇唇说道:“你要养什么?”   “小倌儿。大人养小妾,我养小倌儿。”苏禾握着他的长指,吐字清晰:“大人与我之间早就扯平了,你不能再强迫我。”   “我偏要强迫呢?”裴琰眉眼间已经染了怒气。他已经够退让了,可小东西她是一点都不领情啊!   “那我就躺下来呗。我还能怎么着,我又打不过你。横竖你会睡得够够的,再找别人。”苏禾脆生生地答道。   看着她红润的小嘴儿一张一合,裴琰有种把她彻底封上的冲动。   苏禾一张嘴,能气死十个裴琰!   可是感情就是如此,先动心者,必落入下风。   “你别说话了。”他冷着脸,掐着她的后颈,把她拎去一边的角落里:“去那里呆着。”   苏禾撇撇嘴,乖乖地缩在了角落。   秋日泡温泉,舒服得紧,她才不会为了裴琰放弃这舒服的池子。   就算是角落,那也是人间享受,不泡白不泡,多泡一会都是她赢。   裴琰深吸气,背过身不去看她。   他明儿得去找李慕憬要几箱子佛香,在每个有苏禾的地方都点上,如此他才可以平心静气,不被她气死。   想他堂堂裴琰,怎么就会被苏禾这么个小姑娘掐住了脖子呢?   “你给我上来。”他越想,怒气越盛,一把从角落里捞起了她,半抱半夹着往窗前的罗汉床上丢。   苏禾一身湿漉漉地跌在罗汉床上,长睫轻掀,静静地看着裴琰。   她说过会躺好,那就是躺好,随便他来。   裴琰俯下去,在她的心口上用力咬了一口:“我今日一定要好好尝尝,你的心是什么长的!”   “疼……”苏禾小眉头紧皱,他这般咬法,是想把她心口咬出个窟窿吗?   “把你翘起的尾巴也收回去,好好夹紧了,少在我面前晃悠。”他的手又抚到她的腰后面,狠狠地拍了两掌。   这真是下狠劲儿打啊。   苏禾又是痛的一缩。   她这是什么命啊!   裴琰打她就像打崽子一样,可她不是他下的崽子啊!长公主那么爱动手,裴琰肯定是学了长公主,母子两个都不是东西!仗着有权势,仗着有力气,动不动就朝她挥巴掌。   “让你打我!”她委屈地想了好一会,突然就恼了,用力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也顾不上两个人都没穿衣裳,愣是把他推得翻了个身,挥起手往他的臀上狠扇了几下。   他肌肉真是紧实!   苏禾的手都打红了……   啊,她要疯了,凭什么打完他,是她手疼!   苏禾抱着被子缩在角落,气得小脸通红。   “打够了?气撒完没有?”裴琰朝她看了会儿,一把抓起她露在锦被外的小脚,猛地往身上拽。   “没有!”苏禾怒气冲冲地瞪他。   “那可怎么办?”裴琰慢吞吞地说完,俯下来亲她。   苏禾被裴琰摁在怀里,左捏右揉,又亲又抱,又狠狠折腾了大半个晚上。   裴琰是下半夜走的,她迷迷糊糊只听到外面有哨声响,应该是暗号,他穿衣起身,还往她脸上轻咬了一口,这才离开。   苏禾没力气起身送他,她怀疑自己最后会死在这事上,成为当今世上第一个死在这事上的女人。   可不知为何,苏禾竟有一种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的错觉……   天下夫妻,是否都是如此?   ……   呼哧呼哧……   怪异的呼吸声在苏禾耳边响起,她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只毛茸茸的白狼脑袋杵在眼前,正用爪子扒拉她的耳朵。   “小奶团子?你长这么大了。”苏禾怔了会儿,才想起来小白狼。   她坐起来,抱起了小奶团子,惊喜地说道:“你可真能长啊,比大狗子还大了。”   小白狼呜咽着,叼着她的衣袖玩。   “别咬,我这上好的料子。”苏禾扳开他的大嘴尖牙,抱着它下了罗汉床。   椅子上放着一身新秋衣,苏禾猛然想到,昨儿裴琰说过她应该裁几身新秋装,没想到这么快就拿了新的过来。看款式料子,应该是买的现成的。   她换上衣裳,走到妆镜前瞧。   芙蓉色云锦小褂,素雪罗裙,最妙的是裙上缀了好多小米珠,走动间,光艳如流霞。   裴琰那人,就是让她气不起来。   苏禾挽好头发,依然戴上那朵彩羽小绒花,再寻了一对珍珠耳铛来配这身裙子,这才神清气爽地开门出去。   “苏姑娘。”   “苏姑娘早。”   “好心的小姐,早。”   一阵问安声里夹杂着细细的童音,苏禾朝前面看去,正是昨天带回来的小姑娘。她洗干净了,一张小脸儿黑黑瘦瘦的,头发有些干枯,织了两条辫子搭在肩上。衣裳是临时买来的,稍稍有点大,挂在她削瘦的身上,似是随时能把她给压趴下。   “你过来。”苏禾朝她招手。   小姑娘马上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   “你认真告诉我,你的真名。悄悄说,在我耳边说。”苏禾弯下腰,等她说名字。   “我还来不及取名字,我爹娘就死了,以前家里人都叫我云宝。”   进京告状,隐瞒真名是对的。苏禾想了想,脆声道:“你以后就跟我娘姓,就叫徐贝锦。你背井离乡,吃了苦头,所以不要忘了你姐姐和你的家乡。但从现在起,你也是宝贝,你也有锦绣前程。”   “这三字怎么写?”刘嬷嬷递了个树枝过来,好奇地问道。   苏禾握着树枝,在地上写了大大的三个字:徐贝锦。 第92章 给我把活干出花样来!   “这名字好,以后就叫你锦儿。”宋秋祥凑过来看了看,高兴地直点头。   “是,我叫徐贝锦,锦儿。”小姑娘神情仍是怯怯的。   “没关系,你可以把你真正的名字藏在心里,想说的时候再说。”苏禾抚着她的小脑袋,轻声说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没人能欺负你。还有,你得学着厉害一些。就从,把身体养壮实开始吧!”   “上早膳。”刘嬷嬷乐呵呵地说道。   很快,院中的石桌上摆了八大碗。   黄金馒头片,汤包子,鲜肉云吞,蜂蜜枣糕,八宝米粥,大片酱牛肉面,芝麻胡饼,煮白肉。   “这叫乾坤八宝,以后咱们荷园卖的八大早膳。”苏禾在石桌前落坐,微笑道:“来,大家坐下用早膳。吃饱了,都给我把活干出花样来!”   “是,苏姑娘。”众人应了声,纷纷取了碗筷,围过来用膳。   锦儿挨着苏禾站着,不停地咽口水。   “你饿得太久,先从云吞和米粥开始吃。”苏禾让她坐在身边,递给她一只大碗,一只白瓷勺。   锦儿小心地舀了几只云吞,小口小口地吃。   “慢慢吃,吃饱,但不要吃撑。”苏禾看着她,突然想到自己刚去裴琰那儿,他也说不让她一下子吃撑了。   “张酒陆呢?”苏禾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问道。   “在呢。”在邻桌,张酒陆捧着一只大碗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只芝麻胡饼。   “张侍卫一顿能吃八个饼。”宋秋祥抱怨道:“太能吃了些。”   “大人会付账的。”张酒陆大大咧咧地说道。   “大人呢?”苏禾问道。   “上朝去了。”张酒陆回道。   苏禾还想问他的腿伤,可现在人多,只好把话吞回去。昨晚只知道吵架生气,后来被他一闹腾,就把他的腿伤给忘了。   用完膳,她昨日打的小药锄送到了。   “那边院子里的药材都已经移过来了。”刘嬷嬷指着放在墙边的两只大箩筐说道。   苏禾拿了把小药锄,带着小锦儿和小奶团子去种药材。别的人都有自己的活要干,所以开药园子的事,她自己来。在她离开京城之前,她希望能看到他的腿伤痊愈。这些药材,也算是她回报给他的吧。   小锦儿拖着大药筐走在她身后,小奶团子不时冲进花丛里乱打滚,走走停停,好一会才到了东南角上。   她准备把药园子开辟在这里,这里背阴,正适合种药材。她还是想亲自试试,把裴琰的腿治好。长公主说她没用,她要长公主瞧瞧,谁没用!嫁不嫁他是一回事,她不能接受别人骂她没用。   “好心的小姐,是这样种吗?”锦儿蹲在她挖好的小坑前,把一株药材放进小坑里。   “叫我禾儿姐姐。”苏禾埋头挖坑,小声说道:“其实我以前差一点就有个妹妹了,你来了,正好。”   “那个妹妹呢?”锦儿好奇地问道。   “我娘生她的时候,没能生下来,憋死了。”苏禾把土埋回小坑里,小声说道。   锦儿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苏禾转过头看锦儿,轻声说道:“不要害怕,只要活一天,就要好好地活,努力地去活。”   锦儿似懂非懂地看着苏禾。   “我会教你的,以后你就叫我禾儿姐姐。”苏禾说道。   锦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说道:“好心的禾儿姐姐。”   “也行。”苏禾笑得眼儿弯弯。   “好心的禾儿姐姐你真好看,你是菩萨吗?”锦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小心地问道。   “菩萨有什么好的,要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么是闭眼睛菩萨,不理我们这些受苦的。”苏禾埋头刨坑,小声说道:“我就是苏禾。”   锦儿听不懂,她只知道苏禾好漂亮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会发光……   “苏姑娘,齐郡王妃来了。”宋秋祥匆匆找了过来,轻声说道。   她怎么来了?不过苏禾对她感觉不坏,见见也好。她这园子需要赞赏她的贵人,如此经营打理起来,会更顺利。   苏禾匆匆洗了手,去白玉船那边见齐郡王妃。她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来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给齐郡王妃请安。”苏禾福身行礼。   “免礼了。”齐郡王妃笑吟吟地说道:“我带我小儿子过来逛逛,他天天闷在家里看书,都变成一段木头了。我觉得你这里有趣,今日把他硬拖出来了。”   少年脸皮泛红,抱拳给苏禾见了个礼:“姑娘安好。”   “他叫齐钰,当年我生他时,梦到了一块碧玉,还以为是个宝贝,没想到就是个笨石头。”齐郡王妃笑吟吟地坐下,看着齐钰说道:“这儿的茶不错,还有一种小饼,吃饼的手段最是好玩。”   苏禾惊住了,这是亲娘吗?带着儿子来吃女子喂饼?   “让他见见世面。”齐郡王妃用团扇遮着脸,笑得开心。   齐钰的脸更红了,雪白的脸颊似是能滴出血来。   苏禾叫过宋秋祥,小声交代了一番,让她去叫白玉。   锦儿一直贴着苏禾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唷,多了个小姑娘。”齐郡王妃看到小萝卜丁,笑着说道。   “给漂亮的贵人请安。”锦儿慌了,抖着小细腿下跪。   “哎唷,苏姑娘,你这里的小姑娘也有趣。”齐郡王妃乐了,“都多久没人夸我漂亮了。”   她一笑,锦儿更慌了,哆哆嗦嗦地不敢动弹。   “她是我昨天在路上捡的,姐姐昨天咽的气,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我就捡回来当妹妹养着。”苏禾解释道。   “你倒是善心。”齐郡王妃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禾,微笑道:“是个好孩子。”   “你起来吧,不要害怕。”齐钰上前去扶起了小锦儿,低声说道:“我们不是坏人。”   “你像个石头,当然吓人。害得我现在还没儿媳妇。”齐郡王妃嗔怪道。   齐钰的脸又红了。   齐郡王妃笑着站起来,摇着扇子说道:“我去园子里逛逛,苏禾,你帮我调教一下我这石头儿子。看到女子就脸红的毛病,得治好才行。治好了,我重金回报。”   苏禾哪会啊……   她和裴琰是天生脸皮厚,总不能让小齐郡王学脸皮厚吧。   可这重金二字,真的很吸引人哪。   “与女子说话时,你可以当面对的是一棵树,一片云,一朵花。”苏禾说道。   齐钰更犹豫了:“这样,是否对女子不敬?”   “若你欣赏对方,她便是美好的风景。若你讨厌对方,对方就是枯枝,乌云。你如此想,便能自在了。”苏禾脆声道。   白玉船前,不知何时站了两道修长的身影。   裴琰下朝回来了,和李慕憬一前一后地站着,沉着脸看着苏禾。   她说要养小倌儿,怕是来真的……   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小男人!长得细皮嫩肉,让人讨厌。 第93章 给我生个崽儿   “裴琰,你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李慕憬好笑地说道。   裴琰冷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哪里?你不去苏姑娘那边?”李慕憬问道。   “不去。”裴琰冷声道。   他怕自己一巴掌拍碎那小白脸。   “若吃这位公子的醋,是白费力气。那是齐小郡王,齐郡王的小儿子。”李慕憬笑着说道。   裴琰停了下来,一脸讶然地看了过去,“那是齐钰?”   “正是他。据说一年到头都不踏出府门半步,没想到今日会来荷园,真是稀奇。”李慕憬摸出锦帕,捂着唇咳了几声,又继续道:“齐家三个儿子,长子是李慈的人,次子寻仙修道,常年在外。只有这小儿子,请了前太傅柳恪到家里家教,齐郡王一家他宝贝得很。”   “过去看看。”裴琰立刻转身,往苏禾那边走了过去。   皇帝生病,太子归来,朝堂中各股势力风起云涌,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靠近。   李慕憬咳了几声,慢步跟上了裴琰:“你等等我,我是病人。”   “我腿断了都能走得快,你也学着点。”裴琰淡淡地说道。   “好没良心,你那止痛的药,还是我给你的。”李慕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低声说道。   “太子回府养身子吧。”裴琰淡漠地说道。   “太子殿下,裴大人。”齐钰看到迎面过来的两人,连忙行礼。   “免礼了。”李慕憬温柔的笑笑,转头看苏禾:“苏姑娘。”   “太子殿下。”苏禾连忙行礼。   “小郡王怎么会来此?”裴琰朝齐钰回了个礼,沉声问道。   “我陪母亲过来,他说这园子里甚是有趣。”齐钰脸红了,小声说道。   “原来齐郡王妃来了。”李慕憬意味深长地笑道:“想来这荷园颇得郡王妃的心哪,这才来过没两日,就把你给带来了。”   “母亲说这里和以前不一样,我又有大半年没出来,让我来走走。”齐钰正说着,白玉带着扮成小倌的婢女过来了,手里端着白玉托盘,盘中放着茶水和小饼。   裴琰见识过这喂饼的一幕,嘴角抽了抽,嘲讽道:“小郡王还有这爱好。”   齐钰脸红透了,尴尬地说道:“是母亲让我见见世面。”   齐钰已过了弱冠之年,但看到女子说话就脸红,勾栏院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又损名声,荷园倒是个好地方,齐郡王妃看得出来,喂饼一事,完全是逗趣的,既可练了胆子,又不必担心沾上乱七八糟的事。   “那本宫也见见世面。”李慕憬在桌前坐下,笑吟吟地说道。   裴琰眸子眯了眯,握着苏禾的手腕,把她拖到身边:“谁喂?”   “你去。”苏禾故意说道。   “也行。”裴琰悄然松了口气,不是苏禾去便成。   “本宫可不要他喂。”李慕憬温柔地笑道:“换个人。”   “小锦儿,你来。”苏禾叫过了小锦儿,牵着她到了李慕憬面前。他是太子,说不定告御状这事能做主。不管如何,先留个好印象。   “这是哪来的小孩儿?”李慕憬好奇地说道。   “捡的。”苏禾把昨日的事说了遍,又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不给人活路,还给姐妹两个取了贱名,这小姑娘叫二狗子,姐姐貌美,被逼着改名叫贱人,还不准用本名。”   “真是混帐。”李慕憬握紧了锦帕,又咳了起来。   “确实混帐,怎会有如此蛇蝎心肠之人。”齐钰先前只觉得小锦儿胆小,现在才明白原因何在。   “各位贵人,请用茶。”白玉把沏好的茶捧到桌上,恭敬地退到一边站好。   裴琰先尝了一口,免得再用那苦死人的茶,李慕憬体弱,常年喝药,可受不了那苦涩之物。   茶水入了唇,让裴琰愣住了。茶香里带着花香,清甜爽口,十分好喝。   他揭开碗盖认真看了一眼,里面飘着白色的花瓣,不知是何种花。   “这是我们荷园的梨花茶。”苏禾脆声介绍道:“是用了明前茶叶与梨花瓣一起煮成。”   “这天有梨花吗?”李慕憬看着杯中飘动的梨花瓣,好奇地问道。   “从山里采来的野梨花,山中四季比山下要早,已经开花了。”苏禾捧起一只青釉茶叶罐,打开盖子,让几人看茶叶。   裴琰已经隐隐有了种预感,太子与齐钰今日只怕得掏钱了。   放下茶碗,惆怅地看着苏禾。若想要银子,他能给她金山,光是马场一年就有十万雪花银。还不带他遍布各地的产业,用富可敌国四个字,还不足形容他。可苏禾倒好,她宁可绞尽脑汁来想这些小玩意,也不肯跟他回去。   “太子殿下,齐小郡王,二位贵人都是体弱之人,常年与汤药相伴,嘴里不免沉积了些苦味。平常多喝花茶可疏解药气,让嘴里没那么苦。”苏禾把罐子放到桌上,脆声道:“我一共只做了这两罐,献给太子殿下与小郡王。”   “这如何好意思,我买下来,赠于太子殿下。”齐钰怔了一下,连忙拿出钱袋,拿了两块马蹄金出来,放到了茶盘里。   这母子二人出手就是阔绰,以后齐郡王妃母子就是荷园最尊贵的客人了!   白玉收了金饼,带着婢女们齐声道谢。   齐钰又闹了个脸红。   “走吧,我们也逛逛去。”李慕憬起身,慢步往园子里走。齐钰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李慕憬。   白玉把金饼拿到了苏禾面前,她乐滋滋地拿出锦帕包住了金饼,拨着金饼看。   裴琰也站了起来,等着苏禾叫他一起。   苏禾举起一块金饼,对着太阳看。还是金子好,金灿灿的,看着心情就舒畅。   “贪财。”裴琰见她只顾看金子,不搭理自己,于是慢悠悠地说道:“一块小金饼而已。”   若接着他的话来,苏禾定会说:那你也给我一块小金饼呀。   裴琰长指在钱袋上轻轻叩了叩,等她开口。别的男人给的小金饼,哪里比得了他给的。   苏禾举起了两块金饼,笑道:“大人错了,大人没见识!这是夫妻金饼,它们会给我生出好多金饼儿子。”   “金饼能生儿子?”裴琰扣在钱袋上的手指放了下去,气笑了:“那你也给我生几个儿子?”   他每晚都在努力,她这肚子里就该揣上小崽儿。 第94章 不给大人生崽子   苏禾长睫颤了颤,仍是笑吟吟地看着裴琰。   裴琰突然就想到了她身子大寒的事,只怕难以有孕,于是眉头拧了拧,指尖在她的额心戳了戳,低声道:“那汤药不该断。”   苦死了,谁爱喝!   小崽子能生就生,实在生不出也没关系,她去善堂里抱几个有缘的回来。   “好心的大人。”小锦儿上来了,给裴琰行了个礼,又给苏禾行礼:“好心的禾儿姐姐,小狼它拉了。”   裴琰转头看去,只见小白狼一脸惬意地蹲在白玉桌下,已经弄了好几团。   “老奴马上让人弄干净。”刘嬷嬷闻讯跑了过来,赶紧说道。   “我来。这东西可好了,我要弄去我的小药园子去。”苏禾掏出帕子围在鼻上,挽起袖子开始处理狼粪。   “这有啥好的呀?还是让我来吧。”刘嬷嬷不停地偷看裴琰,就怕他露出不悦之色。   大人爱宠苏禾,她娇俏鲜美,怎么能让她和这种污秽东西牵扯上,万一不再宠爱苏禾怎么办?偌大的荷园,若无贵人可依靠,生意哪有那么好做。   “不用,我要把它弄到小药园子去。狼粪可是上好的肥料,能驱虫,我的药材就不会被虫子咬了。”苏禾用小簸箕收好狼粪,看着蹲在一边高仰狼头的小狼,笑着说道:“你跟我来,认准地方,以后去小药园子里拉你的臭粑粑。”   小狼摇了摇尾巴,跟上了苏禾。   狼并非寻常可见之物,苏禾竟然还知道这个。   裴琰跟上苏禾,低声问道:“你这又是从哪学的?”   “我以前老是去翻别人扔掉的东西,捡到过几张药书。”苏禾漫不经心地说道。   “在哪儿捡?”裴琰又问。   “苏府,还有叶府后门处都有人扔东西。”   裴琰微微转头,看向守在不远处的张酒陆,低声道:“你去看看。”   之前苏府和叶府后墙处都有与沉毒相克的药材,暗中搜查之后,只觉得是有鸟雀意外带来。可若苏禾竟然捡到了记载狼粪和沉毒之类的医书,那就奇怪了。   苏家和叶家并无习医之人,不应当有此类书籍出现。而且以前听她零碎说起以前的事,只当是捡些果腹避寒之物,如今看着她说出狼粪的作用,倒让他不得不重视了。   张酒陆会意,立刻带了两人快步离开。   苏禾和小锦儿走在前面,没看到裴琰的动作,她捏着鼻子走得很快,没一会就到了小药园子前面。她很会施肥,种的药材比常人种的要粗壮一些,这以狼粪入肥的法子,以前只在那残页上看过,没想到今日可以亲自一试。   “我以前还听叶朗念兵书,上面写狼粪烟直上,烽火用之。说是用狼粪来燃烧,烟会直而不散。大人,是不是真的?”苏禾放下簸箕,拿起放在一边的小药锄,刨开小坑,把狼粪埋进去。   狼烟烽火,戍边之兵常用之。不过她如今说起叶朗的名字,倒是越来越自在了。   “看好了,以后这就是你的恭房。”苏禾拍着小狼的脑袋,指着小药园子说道。   小狼摇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踩进了园子松软的泥土上。   裴琰站在园子外看着,只见苏禾又拿了小水瓢,一株一株,细细地浇水。   “不是要炖梨汤?”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问道。   “浇完水就去。这些药材本来就是要今天种完的,既然来了,就一趟做了吧。大人你也来。”苏禾抬起小脸,朝他招了招手。   裴琰嘴角抽了抽,站着不动。   “这是给大人种的药材。”苏禾快步过来,拉起他的手,往他手里放了把小药锄,“大人就该和我一起干活。”   裴琰天之骄子,让他下地种药材?   他嘴角抿了抿,看向了眼前绿油油的三七苗儿。   “来呀。”苏禾拉着他往药园子走。   裴琰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苏禾踏进了小药园子。华美的厚底靴子踩到松软的泥土上,立刻陷了进去。他拔起一只脚,眉头皱了起来。   “没关系,我给你洗。”苏禾仰着小脸朝他笑。   裴琰嘴角又抿了抿。催着他干活,是不是忘了他腿有伤。   “这边的是三七,这边是蚤休,这边是地榆,这个叫仙鹤草。”苏禾蹲在他身边,一片一片地指给他看,末了又抱住他一条腿,朝他勾手:“你弯腰,我和你说……”   裴琰慢慢弯下腰来,耳朵凑近去。   苏禾贴在他耳边,指着东边几株草药,小声道:“那个叫淫羊藿,作用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裴琰慢慢侧过脸,看着她促狭的双眸,哑声问道:“不然你仔细说说?”   “啧啧,装。”苏禾撇嘴,抱着他的腿慢慢往上站。   “别动。”裴琰飞快地抬手,五指轻摁住她的小脑袋,把她又摁了回去。   苏禾抬起了小脸,静静地看着他。   裴琰长睫掀了掀,指尖捏着她发顶上沾的几抹碎青草,轻轻拿开。   苏禾偎在他身边蹲着,小声说道:“大人,不然你还是别抗婚了,陆凌雪长得还行……”   别的,她也夸不出来了。   论家世,论用处,确实陆凌雪堪为一面好盾牌。   “长公主不管与你说了什么,都不必听,你只需听我的。”裴琰指腹在她的小脸儿上轻轻抚挲,低声道:“我要你的心,把心给我。”   苏禾仰头看着他,半天后才慢慢哼了一声:“不给。”   裴琰的手指尖用了劲,捏着她水嫩的小脸,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想好再说。”   “不给,不给,不给不给……”苏禾皱了皱小鼻头,说了一连串不给。   裴琰乌幽的瞳里沉着黯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苏禾心里犯起了怵,原本抱着他腿的手慢慢地松开。   “起来。”裴琰捞住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软软的身子靠在他怀里,像一片轻软的云,被他放到了一边的晾药架上。坚硬的木头硌得她屁股疼,她却没敢躲,心虚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裴琰。   他一言不发,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他不说话时比说话时可怕,笑时比不笑时让人畏惧。   “你就在这里说一千遍不给。”终于,裴琰松开了她的软腰,慢悠悠地说道:“说够了才许下来。”   “大人!”张酒陆去而复返,一脸冷峻地朝裴琰打了个手势。 第95章 你出卖禾儿?裴琰怒了!   “在这儿慢慢说,”裴琰松开了苏禾的腰,又捏了捏她的小脸,慢声道:“一遍也不许少。”   “你还能给我计数不成?”苏禾看着他说道:“而且我还要去炖梨汤呢。”   “留个人给她数,数完再让她走。”裴琰松开苏禾的小脸,转身就走。   “数什么?”张酒陆一头雾水地问道:“数药苗吗?”   “数不给。”裴琰淡声道。   “不给是什么东西啊?是药材吗?”张酒陆匆匆跟上裴琰,困惑地问道。   “管好你的嘴,不许多问。”裴琰语气凉凉,如寒风来临,吹得人心里发怵。   怪哉,大人明明来时挺开心的,怎么无缘无故又生气了?   张酒陆觉得自己真惨,总是撞上裴琰不开心的时候。   苏禾顺手从身边掐了朵山茶花,揪着花瓣开始数数:“不给,不给,不给……给他,不给,给他……”   扯落一地花瓣,数满了一千遍不给,苏禾从架子上爬了下来,揉了揉屁股,脚步轻快地去厨房炖梨汤。   心是自己的,一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给别人呢?挖出来还活不活?   裴琰就算是吃人的妖怪,也不能挖了她的心。   人贵在清醒,尤其是她这种在世间一无所有的小女子,更当坚守本心,只依靠自己,不可把心交付于男人手中。苏禾承认自己喜欢裴琰,但还没喜欢到连心都不要了。裴琰也没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与世俗相争,娶她为正室的地步。   既如此,她决定和裴琰就这么相处着吧。   比起当裴夫人,苏禾还是更想当大掌柜。   到了厨房,刘嬷嬷和宋秋祥已经开始在准备午膳了。   苏禾拿了几颗圆润饱满的秋梨,去皮,切块,用蜂蜜腌着。再取雪蛤,百合仔细清洗干净,用甘甜的井水浸着,浸好之后再和秋梨一起放进小陶罐,最后把陶罐放进锅里,加水焖蒸。   苏禾极认真地做好每一道工序,   “只这小盅,太子殿下和齐郡王妃她们呢?”刘嬷嬷提醒道。   “我这个是单给大人的。”苏禾拿小团扇扇着炉火,轻快地说道。   刘嬷嬷顿时一阵欣慰,“姑娘总算开窍了,把大人哄好了,这金山银山不都是姑娘的。”   苏禾呼呼地扇着炉火,脆声道:“不仅要哄好大人,还要哄太子殿下,齐小郡王,每个进了荷园肯花银子的贵人。全部都是财神爷!”   刘嬷嬷立马扑过来捂住苏禾的嘴,苦着脸说道:“小祖宗,你可别说话了。”   就这番话,若让裴琰听了去,苏禾还能讨得了好?   ……   苏府后墙外面。   裴琰和张酒陆沿着墙根一路往前走着。   “那日来搜时,这边还没有这些草药,大人您看这边。这些是新长的。”张酒陆指着墙根底下新钻出的绿苗,小声说道。   “如果是这两家特地种了草药,必不会露出马脚。最近吹的都是东南风,按风向去寻。我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在兴风作浪。”裴琰低声道。   “是。”张酒陆点头道。   “裴大人。”叶朗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回头看去,只见叶朗正从叶府角门处走出来,抱拳朝他行礼。   “叶小将军不在家中准备大婚之事,怎么从这角门里溜出来了。”裴琰扫他一眼,淡淡地问道。   “我看到裴大人来了后巷,有话想对大人说,所以过来见大人。”叶朗低声道。   “说吧。”裴琰继续沿着高墙往前走,叶苏两家之间,高墙间的间隔并不宽,武功稍高一些,都能随时随地翻去对面人家里。   苏禾说过,叶朗也曾经翻墙去过苏家,去了边关之后,二人才淡了联系。原本两小无猜,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裴琰恶心的是,既是两小无猜,叶朗又怎么能跟着昌平一起欺负苏禾。   “禾儿以后托付给大人,还望大人善待她。”叶朗跟在裴琰身后,低低地说道。   “叶小将军以何身份对我说这番话?”裴琰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你还真当自己是她兄长?”   “她唤我十七载哥哥,我想这兄长也是当得的。”叶朗沉吟一会,抬头看向裴琰:“她无娘家可靠,出身不好,做不了你的正妻,可身为妾室,难免会有宠爱消失的一天。还望裴大人看在她身世可怜的份上,到时候不要太过无情。”   裴琰眸中凉光一闪,转身面对向他,问道:“叶小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请大人赐教。”叶朗立刻抱拳说道。   “你怎么有脸与我说这些话?又如何断定,宠爱会消失?在你眼里,她无娘家可靠,出身不好,这才是你不愿意选她的原因吧。”裴琰冷下脸,不客气地嘲讽道:“叶将军满门是忠良之将,但为人,确实上不了台面。”   叶朗顿时脸皮涨红,辩解道:“裴大人何出此言。年长而色衰,这是人间常事,并非我信口胡说。我只是想提醒大人,禾儿此生坎坷,希望大人善待她。若大人做不到,不妨远离禾儿,我自会照顾她。”   “你要如何照顾她?”   “我会说服昌平郡主,接她过来。”   这狗崽子,他竟有脸说出这种话!他算个屁!   裴琰挑眉,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他理了理袖子,抬步朝叶朗走去。   只隔一步之时,裴琰这才停下,淡淡地说道:“滚。”   叶朗顿时脸色一变,不悦地说道:“裴大人也不该如此说话吧?”   “依我今日之权势,寻你叶小将军的错处,易如反掌。懒得理你,是因为你不配。”裴琰嘲讽道。   叶朗皱着眉,从怀里拿出只草蝈蝈,捧到裴琰面前:“这是禾儿给我的,你拿回去给她吧。”   “她给你的?”裴琰看向那只已经蔫掉的草蚂蚱,一下子就想到了苏禾之前给他编的那些会飞的草蝈蝈。   “是禾儿给我的,她……心里委屈……”叶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望大人不要责骂禾儿。”   裴琰托着草蝈蝈,眼里闪过了一抹杀意。   苏禾一片真心对叶朗,叶朗却出卖她。   “张酒陆,回去!”他猛地握紧了草蝈蝈,转身往荷园走去。 第96章 他是什么货色!   叶朗看着裴琰走远,皱了皱眉,转身回了角门里。   昌平和陆凌雪站在树下,见他进来了,立马朝他跑过去,搂着他的胳膊,期待地问道:“东西给琰哥哥了?”   “给了。”叶朗点头,犹豫一下,说道:“昌平,别继续了,好吗?”   “不好!你看看凌雪,多可怜啊。”昌平指着陆凌雪,嘟着嘴说道。   陆凌雪弱弱地挤出一抹苦笑,绞着锦帕慢步走上前来,柔声说道:“叶小将军莫要生昌平妹妹的气,都是我的错。她是心疼我,为我出气。”   “可是禾儿也是被迫进的公主府……”叶朗犹豫一下,还想辩解。   “叶朗,你竟还叫她禾儿!她贪财狡诈,淫荡下贱,你还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吗?你刚刚是没看见,她对那齐小郡王也是欢笑讨好,就是天生的贱骨头。”昌平立刻嚷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齐小郡王在那里?”叶朗疑惑地问道。   “这你别管,总之我就知道。”昌平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你我明日就要成亲,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见她,看也不许朝她看!若我发现你看她,我就不依!”   她说着,双手覆在了小肚子上。   叶朗立马泄了气,扶着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好了,别动气。”   “那你可听我的?”昌平立马说道。   “听。”叶朗一脸惆怅地点头。   “你快去忙吧,我和凌雪说会话。”昌平这才松开了叶朗的胳膊,快步过去挽住了陆凌雪。   “叶小将军,多谢了。”陆凌雪朝叶朗福了福身,这才与昌平一起往叶府的花园走去。   “凌雪你放心,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也别想越过我去欺负你!琰哥哥总有一日也会看清她的真面目。”昌平看她神情恹恹,于是安慰道:“他今日拒婚,说不定明日就醒悟过来了。苏禾给他灌了迷魂汤,总有汤熬干的一天。”   “无论如何,我愿意等他回心转意。”陆凌雪蹙着眉,攥着帕子轻轻擦眼泪:“昌平,还好我身边有你,不然我这委屈,都没地方可说。”   “咱们是什么感情,你放心,我帮你把琰哥哥抢回来!”昌平皱皱眉,指着荷园那边说道:“把苏禾轰出京城。”   陆凌雪攥着帕子擦眼泪,楚楚可怜地点头,垂眸时,唇角已然挑起了不易察觉的笑意。苏禾敢坏她姻缘,她必不会放过苏禾!   ……   荷园角门处,裴琰握着那只草蝈蝈,冷声问道:“昨日,可有人看到苏禾送他这东西?”   “有暗卫跟着,唤来便知。”张酒陆连忙回话。看着裴琰铁青的脸色,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叶朗真不是个东西,这只草蝈蝈要惹大祸了!   “你为何不跟紧?”果然,裴琰一掌就捏碎了草蝈蝈,凌厉的眼神刺向了张酒陆。   “苏姑娘对属下太熟悉,怕跟紧了,苏姑娘不自在。”张酒陆苦着脸回道。   裴琰手掌一挥,把碎蝈蝈丢开,袍摆一撩,大步跨进了荷园。   张酒陆埋头跟在裴琰身后,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打了个手势。他得赶紧通知苏禾,让她有个准备,迎接裴琰的怒火。   “谁敢通风报信!”裴琰头也不回,一声断喝。   原本轻轻离开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这才几日,你就倒戈向她了。”裴琰步子不停,厉声呵斥道。   “大人,苏姑娘就算给他一只草蝈蝈,也就只蝈蝈,没有什么吧,她也给我东西吃啊,我一顿吃掉她八个饼,她也不收我钱了。”张酒陆扶着腰间佩刀,一溜快步跟着裴琰。   裴琰心里窝着火,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她是哪来的机会见叶朗?   叶朗那种货色,也配她上心?   一路快步到了园子深处,远远地,只见苏禾带了宋秋祥和白玉一行人,手里端着膳食茶点,往白玉船那边走去。   苏禾把园子分成了四片,一片是住人的,一片是这白玉船,众人进了园子,会先来这地方稍事歇息。若是想逛园子,再去青玉和小船那边。此时齐郡王妃与李慕憬等人已经遇上了,正在白玉船那边谈笑。   裴琰刚想加快脚步,就见齐钰主动上前去,接过了苏禾手中的食盘。   齐钰一个几乎不出门的人,今日与苏禾第一次见,就能如此主动?   “咳咳……”张酒陆眼看裴琰沉下脸,立刻咳了起来。   “你咳什么,嗓子痒就塞个石头进去堵着。”裴琰训斥道。   “大人,当注意威仪。苏姑娘是您的枕边人,这事大家都知道,不过是给大人您面子罢了。”张酒陆小心措辞。   “很好,很会替她说话。”裴琰冷冷睥他一眼,大步往白玉船走去。   疾奔这么一路,他心中的火气其实已经散了一些。   叶朗与苏禾来说,毕竟是不同的,给叶朗一只草蝈蝈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气苏禾没眼光,叶朗那种货色,就连一根草也不配拿!   “裴大人终于回来了,”齐郡王妃笑吟吟地朝裴琰招手:“太子殿下赏脸,今日我做东,就差你了。”   裴琰步子缓了缓,朝着齐郡王妃那边走过去,从苏禾身边过去时,手往她的腰上用力拧了一把。   现在人多,晚点再盘问她!   苏禾吃痛,飞快地转过小脸,错愕地看向他。   好端端地拧她腰做什么?   裴琰冷眼冷颜地瞥她一眼,走到齐郡王妃身边落了座。   “上菜吧。”他沉声道。   苏禾走过去,不露声色地往他脚背上踩过去,拍了拍手,脆声道:“传膳。”   宋秋祥和白玉把菜端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然后带着众人一一念出菜名,每道菜都带了几句吉祥话,听着让人十分受用。   这菜与外面酒楼也不同。   苏禾研制的菜色,讲究新巧二字,同样是茄子,她却做出了不同的滋味。拿着滚油煎过,再洒进牛肉沫,用小盅慢慢煨。豆腐煎至两面金黄,打几个圆滚滚的鸡蛋放进锅中,倒入高汤,炖出来简直香得人鼻子都掉了。   李慕憬的随从上前来,拿出银针试毒。   “苏姑娘不必介意,试一下,也能堵上别人的口舌。”李慕憬微笑着看向苏禾。   “应该的。”苏禾揉着腰,连连点头。今日在座的人,她都很喜欢,全是财神爷,莫说银针试毒,让她试毒她也愿意呀! 第97章 大人把禾儿气哭了   随从每道菜一一试过,退到了一边。   “这都是你做的?苏姑娘真是好厨艺。”齐郡王妃尝了一口茄子,笑着看向苏禾。   “回郡王妃的话,是小女做的。”苏禾上前去,亲手给齐郡王妃调了一盏蘸酱。   白肉需得这酱配着,才是美食。   齐郡王妃尝了一口,立马又笑了起来:“果然美食,裴大人好福气啊,身边有这么一位又娇又巧的姑娘,真是让人羡慕。”   裴琰可没吃过苏禾做的这几道菜。   他连味儿都没闻到过。   “郡王妃到了冬至时再来,那时候小女酿的酒就好,郡王妃再来尝尝鲜。”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一定来!我还要常来。以前这荷园全是给男人们逛的,烈酒、美人,还有那些华而不实的菜色,我来过一回,便再不想来了。如今这园子才称得上是荷园二字。”   齐郡王妃看着苏禾,满脸的喜欢。她擅谈,而且很会说话,聊了好些京中趣事,这宴上的气氛实在不错,以至于连李慕憬都多吃了一碗饭。   母子两个呆到晚上才走,裴琰的火也跟着窝到了晚,去荷园门口送了这母子两个和李慕憬折返回来,苏禾已经进了厨房。   她给裴琰炖的梨汤已经好了,一直温在灶上,梨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百合和雪蛤也绵软粉糯,十分爽口。   “你昨日见了叶朗?”裴琰进了门,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禾怔了怔,扭头看向他:“是啊,暗卫告诉你的?有没有告诉你,我一天放了几个屁?”   “你送他东西干什么?”裴琰皱着眉问道。   “想送就送啊。”苏禾随口回了句,拿着布包住小陶罐的把手,把梨汤从锅里端了出来。   送个草蝈蝈,用得着板着脸来兴师问罪吗?   她又没送金蝈蝈,银蝈蝈。   “以后不准再见他。”裴琰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语气严厉了些。   “哦。”苏禾应了一声,把陶罐放到桌上,从柜中拿了只上好的白玉碗出来。这是她从库房里拿来,专给裴琰用的。裴琰这么高贵的嘴,当用这么高贵的碗。   “苏禾,我与你说话时,你停手!”裴琰见她一直忙来忙去,上前就夺过了她手里的玉碗。   苏禾抬起小脸看他,小声说道:“我在听你说话啊,你说让我不见他,那我就不见呗。我本就不想见他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暗卫给你说了什么,你用得着跑来问罪吗?”   裴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冷声问道:“你执意留在荷园,到底因为什么?”   他不会以为她是为了叶朗吧?   “你觉得为什么就为什么!你母亲来骂我,你也来指责我,我留在荷园,就是不想看到你们天天在我面前使脸色。你是人,我也是人,你高贵你了不起!可我也是高贵的!我也了不起!”   苏禾已经憋了两天了,裴琰非要来找她不痛快!   真是气死了,为什么要来找她的不痛快?以前给他草蝈蝈的时候,他不是瞧不上吗?看也懒得看一眼,她还不能给别人一个了?再说了,一个草蝈蝈当新婚贺礼,她省了好多银子呢。   晚上不让她睡,白天还要找茬,她就是想留在荷园挣银子,他再冲她嚷嚷,她就把他轰出去!   “不给你喝,给猪喝也不给你喝。”她来了气,用布包起小罐子,蹭蹭蹭几步冲出了厨房,冲着外面嚷道:“来人,给猪吃去。”   院子里静得很,众人听到二人起争执,已经被刘嬷嬷叫了出去。小夫妻吵架,后面亲个嘴就能好,有外人在,反而下不了台。尤其是裴琰这种贵公子,他要面子的,苏禾跟他对着吵,万一他觉得伤了面子,再不来了,那苏禾怎么办?   “苏禾你给我端回来!”裴琰沉着脸,冲着苏禾低斥。   “就不端。”苏禾冲回来,双手叉着腰,眼泪刷刷地流。   裴琰嘴角抿了抿,火气彻底歇了。   “你哭什么?做错事还哭。”他沉默了一会,这才勉强开口。   “我哪里错了,你说!”苏禾吸吸鼻子,愤怒地质问他。   她一定是被气到了,不然怎么会轻易哭呢?她以前从不轻易哭的。爱哭的人,没出息。   裴琰就不是个好人,他把她变成了爱哭的窝囊废。   可她又觉得自己哭又怎么了?伤心难过她就哭,高兴开心她就笑,生气愤怒她就揍别人……她如今是自由的,不是那个连笑和哭都要看人眼色的苏禾!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凶巴巴地瞪裴琰:“说啊,你嘴巴不是很能说吗?”   “你见叶朗。”裴琰嘴角抽了抽,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可还是没忍住,按她的要求开口了。   “我还见了好多人!见叶朗又怎么了,他又没死,总会遇上,我还能把眼睛挖了不看他?”苏禾马上回道。   裴琰语塞了一下,又道:“你还送他草蝈蝈。”   苏禾用力啐一口,说道:“我送了又怎么样?那是他的新婚贺礼,我省好多银子,划算得很!”   裴琰张张嘴,彻底闭上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是件新婚贺礼。   “是哪个暗卫告诉你的?他说了什么?我不信暗卫不讲道理,胡编瞎话。你叫他出来对质!”苏禾扭过脑袋,朝着外面嚷嚷。   张酒陆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听到里面吵架,赶紧大步走了进来。刚到院中,他就闻到了桌上梨汤的香气。   “好香啊,是给我留的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能抵挡住得住这甜香,朝着梨汤走了过去。   雪白的百合和雪蛤,酥烂的秋梨,真是诱人啊!他转念一想,现在不喝,等下肯定喝不着了。于是他一把抱起小陶罐,直接对着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张酒陆,你在干什么!”裴琰在门里一眼看到了,顿时大喝一声。   “喝梨汤,好喝。”张酒陆抹了把嘴,打了个饱嗝。   “那是给猪喝的。”裴琰骂道。   “不可能,这么美味的梨汤。”张酒陆把陶罐放下,小心地辩解道。   苏禾精心蒸煮了一天的梨汤,一滴也没了。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挖掉了一大块,裴琰这狗男人,原就不配她这碗美的梨汤!   她一把掀开了裴琰,往着外面跑了出去。   “禾儿。”裴琰怔了一会,这才跟了出去。他杀人时毫不手软,审犯人时施酷刑从不眨眼,可在苏禾这儿,他竟然乱了方寸,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人一旦动了心,就窝囊的不行,怕分离、怕冷落,怕喜欢的人喜欢上别人…… 第98章 禾儿干得棒!   一路追到苏禾的房间,却空无一人。   小锦儿缩在院子角落里,看着他瑟瑟发抖。   “你好心的禾儿姐姐呢?”裴琰尽量让自己看着温和一点,把小锦儿叫了过来。   “她说要去喝酒。”小锦儿细声细气地说道。   “你不去歇息,站在这儿干什么?”裴琰走了几步,又看向她问道。   “喂小狼。”小锦儿往身后指了指。   小狼的脑袋正埋在陶盆里,吭哧吭哧,吃得像头猪。   裴琰一下子又想到了那罐梨汤,恨不得把张酒陆一掌扇去天外边。   他拧拧眉,快步走了出去。   有暗卫跟着苏禾,不至于会走丢。果然,很快暗卫就传回了消息,苏禾去小药园子那里了。她要省钱,所以是不会出去买酒喝的。这几天做了些甜酒,她端了满满一小盆,坐在药园子里喝。   裴琰在她身边坐下,手指轻轻地落到她的小脸上,捏了两下:“你如今脾气大了,在我面前也不知收敛。”   “你杀了我啊。”苏禾舀了一勺甜滋滋的甜酒,啊呜一口吃进肚里。   裴琰又被她给噎着了。   他沉下脸,起身就走。   这小东西他是哄不好,也养不熟了。   随她去吧!   “我今晚住回去。”他拂了拂衣上的尘土,淡淡地说道。   他还真不信了了,会被苏禾一直掐着脖子。   苏禾又舀了一勺甜酒,啊呜一口吃下去。   听着这动静,裴琰脸黑得像乌云堆满的天,他转头盯着苏禾看了一眼,抬步就走。   苏禾埋下头,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甜酒。   她才不想动不动被人甩脸子,裴琰也不行!   有什么事、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高贵的大人,而她是依附于他的小女子,所以才肆意斥骂她罢了。   苏禾哪怕不要这荷园,也不想再低头过日子。   京中不留她,她要去江南。   她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全是话本子里写的江南。青山绿水,山涧有雀,舟泛江上,雪落船檐……她可以在船上支起小炉,煮一锅鱼汤,里面放很多辣子,再把擀好的面丢进去煮。   “苏姑娘,今日是叶朗拦住了大人,说了些难听的话,并非是暗卫在大人面前挑拨。”张酒陆过来了,站在两步之外,小声解释道:“大人对我们有言在先,只会在暗处保护苏姑娘,不会窥探监视姑娘。姑娘与人说话,暗卫都会避开。”   苏禾放下勺子,扭头看向张酒陆,问道:“叶朗对他说什么?”   “叶朗说姑娘出身不好,以后会失宠,还说姑娘配不上大人,对了,还说姑娘送他蝈蝈是勾引他……”张酒陆小心看了一眼苏禾,故意编排道:“那叶朗就不是个东西,他是个怂货贱人!”   苏禾抹了把酒,把甜酒往地上一放,起身就往高墙前走去。   从角落里搬出她放的梯子,轻车熟路地爬上去,翻出高墙,拎起裙摆直冲叶府后墙处。   “苏姑娘……”张酒陆一路跟着她,急得脸通红:“你要做什么去。”   “问他去。”苏禾抓着墙上的绳子,开始往上攀。   “完了完了完了……”张酒陆往嘴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朝暗处打了个手势:“赶紧去叫大人回来。”   暗处脚步声悉索远去。   “苏姑娘,我带你上去。”张酒陆如豹子一样攀上高墙,把佩刀伸给了她。他要在叶朗开口之前,先把叶朗嘴巴打肿,免得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苏禾扒开了佩刀,踩在墙上凿出的小孔,灵巧地攀上了墙头。   攀过了去,落到了叶朗的院子里。   叶朗马上要大婚,府里四处高悬着红绸花,红灯笼,喜气洋洋。苏禾小时候受罪,幻想过嫁给叶朗,盼着他把她从苏庄地狱接到叶家福窝里来。可梦早就醒了,叶府不是福窝,叶朗也不是她的救星。   她轻车熟路地到了墙角,往叶朗的房间看去。窗子敞着,衣架上挂着他的大婚红袍,上面有暗金绣线,端的是金光闪闪,富丽堂皇。   “苏姑娘,我把他叫出来?”张酒陆小声说道。   “不用,不想和他说话。”苏禾想了想,抬头看向了墙外的大树。   树上有一个蜂窝,已经在那儿好些年了,她偶尔也会抓住机会去弄点蜂蜜下来吃。最早总会被蜇,后来熟练了,飞快地扳下一块就跑。蜜蜂嗡嗡地后面追,可她把自己包得恶严,蜜蜂只能无能狂怒,气冲冲地回去修补蜂窝。   苏禾又爬回高墙上,脱下外衫,用勾子轻车熟路地勾住大树上的蜂窝,把外衫包了上去。   张酒陆魂都快吓飞了,心脏在胸膛里狠狠地撞着,结巴道:“苏姑娘,你、你快下来!你别吓我。”   “怕什么。”苏禾冷静地说道,把蜂窝丢给他:“去丢到他房里去。”   张酒陆抱过人头,抱过虎头,抱过狼头,这是头一回抱蜂窝。这东西沉甸甸的,数百的蜜蜂在衣衫里面嗡嗡地叫,震得张酒陆耳朵疼。他咽了口口水,胳膊伸得长长的,脑袋却往后仰着,一脸扭曲地看着蜂窝,快步往叶朗房间走。   扑地一下,蜂窝丢进了窗子。   “说我勾引你是不是?好好勾引你一回。”苏禾骑在墙头,一下就开心了。她笑吟吟地看着张酒陆挥着她的外衫,飞快地往墙边跑了过来。   “苏姑娘,快走。”张酒陆双脚在墙上飞蹬两下,上了墙头,急声催促道。   “不急。”苏禾盯着叶朗的房间,小声说道。   “你还要做什么?”张酒陆又开始慌了,她不会还要去问个明白吧。   这时,叶朗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脸诧异地看着满院乱飞的蜜蜂,大叫道:“快来人!快!”   婢女们从院门外冲了进来,可她们也怕蜜蜂啊,院中顿时乱成了一团,护着叶朗往外面冲过去。   苏禾这时从高墙上跳下,飞快地冲进了叶朗的房间,到了他的婚服前,取下一只耳坠子,抓着他婚服裤子一阵戳弄。   “哪里来蜜蜂,快点弄走!别伤着朗儿。”叶夫人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   女煞神来了!苏禾有点怵叶夫人,她从来没笑脸,对苏禾尤其严厉,若让她看到苏禾,那就麻烦了。   好在此时院中兵荒马乱,大家都在乱跑,她用外衫包着脑袋,回到墙角,飞快地往墙上爬。   “你好大的胆子。”低沉的斥责声从墙头上方传了下来。   苏禾仰头一看,只见裴琰正把手朝她伸了过来。她毫不犹豫地把手递了过去,身子轻轻地飞起,被他给带到了墙头。   他半抱半扛着她,双足在高墙上轻轻点动,不过眨眼功夫,便带她回到了荷园。 第99章 把她牢牢的锁在掌心   “你哪来的胆子,敢去丢蜂窝!”裴琰把她放下,一把拽下了她脑袋上的小衫,皱着眉检查她的脸。   “你不是回去了吗?你还管我干什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苏禾仰着小脑袋瞪他。   裴琰是回去了,可刚走出荷园就后悔了。   万一她又气得一个人哭怎么办?   叶朗收她草蝈蝈,那是叶朗下贱,关她何事?   她炖了一天的梨汤,分明心中还是有他的,他为何要与叶朗那种货色,与她争执生气?   如此一想,他又折返回来了。不料到了药园子,只见暗卫们都趴在高墙上,脑袋齐齐地对着叶府的后院,个个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要做什么,让张酒陆他们去就好。蜇了吗?”他检查完她的脸和脖子,又拉起她的手看。撸起袖子,胳膊手臂仔细看过,又摸她的背和腰。   “后脖子好像蜇了。”苏禾反手摸到后颈处,小声嘀咕。   听着她细细的声音,裴琰有些懊悔,拨开她的头发,借着月光细看。   果然被蜇了,有两朵红点,已经肿了起来。   “去拿药来。”他低低地说道。   “是。”张酒陆转身就跑。   “那蜂窝里的蜜可足了,我原本是想收割了做点心的。”苏禾有些惋惜地说道:“它们吃了好多园子里的花蜜,如今全便宜叶府了。”   “不用拿药,我有药。”苏禾拨开了他的手,从园子里掐了一株草药,“这叫天蓝苜蓿,不仅蜜蜂蜇咬,还有蜈蚣,蛇,都有用。”   “大人,把这个揉烂了给我擦脖子上。”苏禾转过身,把小手伸到他面前。因为攀墙而磨得通红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株植物,半朵小黄花从绿叶里颤微微地摇晃着。   裴琰接过草药,手掌紧紧一握,叶片捻碎,苦涩的药气立刻马在凉风里飘散开。   “这样可以吗?”他把手伸过来,低声问道。   “嗯。”苏禾拉着他的手指,探过头检查了一下,转身撩开了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   很快,湿热的唇贴上来,在蜂蜇处亲了一下。   苏禾缩了缩肩,转过小脑袋想看他。   大掌很快掐过来,捏着她的小脸,又把她的头摁了下去。   “别动。”他低低地着说着,将手心里揉碎的药草汁细心地抹到他的脖子上。   “大人!”苏禾脆声唤道。   “嗯,疼?”他喉结滚了滚,凑下去,往红肿处轻轻地吹气。   苏禾又缩了缩脖子。   “大人还要与我吵架吗?”苏禾小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衣袍。   裴琰有点郁闷,可还是乖乖地哼了一声,“嗯~”   “嗯,就是还要吵架?”苏禾用力揉着他的袍子,又问道。   良久的沉默。   突然裴琰一把攥住了她在衣袍上揉掐的小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抱进了怀里,手掌捧住她的小脸,把她给转了过来。   “是你与我吵。”他俯下来,往她的唇上亲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苏禾转开小脸,不肯让他亲。   “嗯,道歉~”柔软的唇又贴下来,手掌握着她的腰,再慢慢地往上,直到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牢牢地锁在掌心。   “大人~”苏禾气喘吁吁地唤他。   “嗯。”他低沉地应了一声。   “大人你太高了,我脖子要断了。你不能像拔大蒜一样拔我脑袋。”苏禾抽空把自己的脑袋从他的手心里救出来,惶然地看他。   这到底是要亲她,还是要拧掉她脑袋?   裴琰嘴角抿了抿,握着她的腰往上用力一抱。苏禾顺势攀到了他的腰上,这回她主动低下头,亲住了他的嘴唇。   “大人,我要拔你脑袋了。”她捧着裴琰的脸,小口小口地咬他的唇。   “大人~药拿来了~”张酒陆一路狂奔过来,一双大脚在地上砸得砰砰地响。   他跑得太快,而裴琰和苏禾身形隐于树下,他根本就没看清,还以为那树长壮了,长出了分叉。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硬生生地收脚时,人已经站在了裴琰的面前,和裴琰抬起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张酒陆觉得他真应该去趟庙里,为什么得罪大人的总是他?!   “滚。”裴琰一把夺过了药瓶,低斥道。   张酒陆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没了影。   风吹得满园花木枝叶沙沙作响,暗卫们闭着眼睛憋笑。   “去找一百个蜂窝,天明之前,都丢进叶府。”裴琰指尖在苏禾脖子上抚挲着,扬声道。   不过瞬间,憋笑的侍卫迅速离开了。   ……   叶府。   蜂窝终于被弄出去了,满地蜜蜂尸体,还有碎的蜂窝碎块,气得叶夫人浑身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把蜂窝丢进朗儿房间来的!给本夫人查,查不出来,本夫人让他好看!”   叶朗脸上叮了好几个包,右脸全肿了。   “快些叫大夫过来,后天就是大婚,朗儿如何能顶着这样的脸去迎亲,岂不是让人笑话!”叶夫人看着叶朗的脸,又是一阵心疼。   “夫人,是有人翻墙过来的。墙根底下有脚印,有盆那么大!”管家大步过来,比画着说道:“这是来寻仇啊!”   “什么?走,去看看。”叶夫人脸色一白,带着众人匆匆到了高墙下。   墙上印着几个偌大几只脚印,而且看上去极有力量,蹬得墙皮都掉了。   “贼人不止一个,这里还有爬过的痕迹。”管家又指墙角处。   那里有一串小些的脚印,不过脚印都只有一半。   叶朗出来了,他捂着脸,看着那串只有一半的脚印,呆怔了半天,低喃道:“是禾儿来了。”   “什么?”叶夫人转过头,疑惑地问道:“你说谁?”   “没谁,”叶朗回过神,低声说道:“娘,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查吧。”   “你要大婚了,哪有时间管这事。老爷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又在莲姨娘那里?”叶夫人转过头,一脸怨气地问道。   “回夫人,是……”婢女小心地回道。   “还不去请,出这么大的事,他倒是有闲心,还在女人怀里躺着。”叶夫人皱着眉,一脚踩在已经碎碎的蜂窝上,气恼地说道:“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叫起来,加强戒备,朗儿成亲在即,若再出这样的事,你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等着掉脑袋吧。” 第100章 叶家人与狗,不得入内   众人听得瑟瑟发抖,忙不迭地四处去叫人。   “脚印既能出去,那便能找到,按着这脚印找。”叶夫人走到墙角,看着那串只有半只的脚印,冷着脸说道:“那边的脚印为男子,这边的分明是女子。好啊,想不到竟会有雌雄大盗闯进我将军府里来!”   叶朗只是怔怔地看着脚印,一言不发。   “朗儿你发什么呆。”叶夫人扭过头,见叶朗还站在原地,如同入定一般,顿时又来了气:“你还不去上药,站在这里干什么!”   叶朗回过神,无精打彩地往屋里子。   “马上就要成亲了,又是立过军功的人,你放精神一点!”叶夫人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道。   叶朗回头看了看,快步进了屋子。   不多会儿,大夫来了,给叶朗的脸上了药。   “明日能消肿吗?”叶夫人问道。   “这恐怕难,这蜜蜂蜇了有二十来个包,想在一天之内消肿,不可能。”大夫摇头。   “那可如何是好?后日朗儿就要与郡主大婚,顶着这样一张脸,那就闹笑话了。”叶夫人愈加生气,眼看催不来叶老将军,火冒三丈地去姨娘房里抓人。   房里安静下来,叶朗睁了睁已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又看向了窗外。这窗子正对苏府,那脚印,只怕是苏禾留下的。   她为何半夜来丢蜂窝?   莫不是因为他要成亲,所以她心中不甘?   叶朗心乱如麻,想了好一会儿,合衣躺下了。   ……   一大早,苏禾就开始张罗众人准备开宴的事。   “明日是我们荷园第一宴,打起精神,今日好好练练,把鼓敲响,把笛子吹得再悠扬一些!”苏禾轻快地说道。   “苏姑娘,叶夫人来了。”刘嬷嬷快步过来,俯在苏禾耳边说道:“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不见。”苏禾拧眉,不会这么快就查到那蜂窝是她丢的吧?叶府的人几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说是来求药的。”刘嬷嬷又道。   “求什么药?”苏禾疑惑地问道。   “也是怪事,昨晚叶将军府不知为何闹起了马蜂,听说那乌压压的一大团喽,跟乌云压顶似的,吓死人了!叶小将军被蜇了满头的包!明儿就是他大婚的喜日子,那脸见不得人,所以来荷园求药。”刘嬷嬷压低了声音,神色却是压抑不住地兴奋。   “荷园有什么药。”苏禾漫不经心地说道:“请他们另择宝地寻去。”   “苏姑娘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叶夫人高傲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转过身看向叶夫人,小脑袋歪了歪,冲她甜甜一笑:“呀,原来是叶夫人。”   叶夫人看清苏禾的模样,怔了一下。她已有小半年未见过苏禾,以前觉得苏禾畏手畏脚,小家子气,还一副穷酸样。   可眼前分明是个明媚娇俏的小美人!   一身水红色小夹袄,月白色蜀锦罗裙,腰上系着一枚锦鲤戏水玉环,两个鹅黄的香袋。小脸更是白皙娇嫩,元宝髻上绾着八宝攒金钗,一朵小巧彩羽绒花,明眸皓齿,神彩飞扬,愣是把这秋阳美景都给压了下去,让人满里都只能看到她。   “不知叶夫人所求何药?”苏禾指了指身后碧蓝的湖水,笑吟吟地说道:“只要出得起价,我园子里面有的,一定双手奉上。”   “要这湖底的泥,还有莲藕根。”叶夫人不自在地说道:“苏姑娘开价吧。”   “荷园的湖泥那可是汲取日月精华的好物,莲藕根汲取这泥中养份,长得比别处都要粗壮。所以这价钱也要比别处贵一些,就十两黄金一钱湖泥,百两金一钱莲藕根。”苏禾不紧不慢地说道。   “苏禾,你不要太猖狂!这园子本就是你仗着裴琰之势夺来的,你竟敢趁机敛财!便是告到陛下那里,裴琰也无话可说。”叶夫人脸色一沉,攥着帕子厉声呵斥道。   “送客。”苏禾抚了抚发间的小花,轻快地说道:“若她们不走,就打出去。还有,进了园子的人,每人十文,她们若不给,那就去将军府要。”   “苏禾,你真是恬不知耻!无法无天!不知所谓!”叶夫人气得手里的帕子都快甩飞了。   “叶夫人果然是大家闺秀出身,说起话嗓门都比别人大,这帕子也甩得有劲儿。”苏禾笑吟吟地看着她。   叶夫人的婢女上前来,在叶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我懒得与这小娼妇计较,给她钱。”   苏禾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了,淡淡地说道:“不卖。”   “苏禾,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叶夫人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   “轰出去!”苏禾盯着叶夫人,冷声道。   侍卫们大步过来,刷地一下亮出了佩刀,呵斥道:“出去!”   “你们敢对本夫人动刀,你们可知我是何人?”叶夫人吓了一跳,随即怒火中烧地呵斥道。   嗷呜……   小狼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绿莹莹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叶夫人,利爪在地上磨了几下,朝着叶夫人扑了过去。   叶夫人啊的一声摔在地上,痛得直哆嗦。   “夫人,夫人!”婢女们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搀扶她。   “你们这些混帐!本夫人不会放过你们……”叶夫人扶着婢女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比猪肝还要红。   苏禾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朝她笑了笑,突然就嘟起嘴,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老娼妇!”   叶夫人震惊地看着苏禾,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禾竟然敢这样对她!   “秋祥,在荷园门口挂个大金牌子。”苏禾看着叶夫人,扬声道:“就写,叶府人与狗,不得入内。”   “你、你、你这个……”叶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浑身发抖。   “就是狗儿有点委屈。算了,看到狗儿,若是漂亮的懂事不咬人的,可以放进来吃肉骨头。叶府的人嘛,”苏禾漂亮的嘴唇慢慢咧开,果断地说道:“滚!”   侍卫们直接上前,拽着叶夫人的胳膊,抬起她的腿,把她从荷园丢了出去!   啊!   叶夫人又是一声惨叫。   荷园门口围了好些人,对着叶夫人指指点点。   “苏姑娘,我来写牌子,我的字够大。”张酒陆嘴里还叼着一个饼,眉开眼笑地跑过来了。 第101章 裴琰心尖儿痒,感觉一阵可惜   没一会,一个硕大的牌子立在了荷园大门口,引来不少百姓驻足。   “叶府?是说叶将军家?这叶苏两家是闹翻了不成?”有人好奇地问道。   “非也,我听说啊……是他家小将军偷看荷园的小倌人洗澡,被发现了。”有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声。   苏禾坐在马路对面的小茶摊前,捧着白瓷小茶壶喝茶,悠哉游哉地听着人群议论。叶朗不是说她勾引他吗?那她肯定要还回去啊!造谣谁不会啊?她眨眼间就能编出几百个谣言来,谣死他们叶家!   “禾儿。”面前坐下一道身影,戴了个帷帽,嗓子也有些哑。但他一张嘴,苏禾就知道是叶朗。   “滚。”苏禾冷笑。   长公主都不能骂她,叶朗他妈哪来的脸?上门找抽!   “禾儿你如今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女子当温柔一些才好。”叶朗哑声道。   “来人哪,偷看小倌洗澡的男人来了……”苏禾站起来,对着人群清脆地叫了起来。   叶朗顿时慌了,这谣言传开来,明日他要如何见满堂宾客。   “禾儿,你不要闹了。我知道你是喜欢我,所以才不甘心。我向你发誓,等到昌平进了府,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另外置个宅子。”叶朗忙不迭站起来,急声说道。   砰……   苏禾眼前一花,只见叶朗高大的身子就像一块庞大的死肉,高高地抛了起来,再重重地砸在了路上。   围在荷园门口的百姓被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地震了呢,等回头一瞧,只见路中间躺了个华服男子,帷帽已经摔飞了,露出了红肿变形的脸。   也幸亏被蜜蜂蜇成了这副鬼样子,一时间,众人并未认出他来。   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蜷起了身体。   苏禾转过小脑袋去看,只见裴琰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子,慢步朝叶朗走了过去。   “叶小将军想给谁置宅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朗,嘲讽道:“不然我帮你一起找找,阴宅如何?适合你一直躺在里面。”   “琰哥哥!你怎么这么欺负我夫君!”人群被撞开,昌平涨红了脸冲了进来。   “昌平,我没事。”叶朗忍痛爬了起来,扶着昌平的手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昌平看着他肿胀如猪头的脑袋,吓得花容失色。   “昨晚府上闹蜜蜂了。”叶朗捂着胸口,勉强说道:“我们回去吧。”   “你等等我,”昌平拉开叶朗的手,快步走到了裴琰面前,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打叶朗?是不是那个妖女怂恿的?”   “你明日成亲,我就不打你了。”裴琰看着她,冷淡地说道:“再对苏禾不敬,我拔了你的舌头。”   “你敢!我要去见皇后娘娘。”昌平吓到了,哆嗦着,连步后退。   “再不滚,我现在就动手。”裴琰的手掌轻抚上腰上挂的短刀,白到泛青的指尖在刀鞘上叩了两下。   “你就是个疯子!”昌平眼里闪过惊骇之色,壮着胆子骂了一句,跑回去扶着叶朗就走:“叶朗,咱们不和他计较,等明日大婚后,我们进宫找皇后娘娘。”   裴琰转身看向苏禾,沉声道:“以后他再胡说,毒哑他就是。”   “我没有毒药。”苏禾摊了摊手。   “拿去。”裴琰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抛给了苏禾:“谁再说话难听,只管毒死她。”   苏禾:……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叫她杀人,他也确实太张狂了些。   “回去了。”裴琰握住她的小手,牵着她往荷园走去。   围观的百姓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二人。   “这荷园是真换主人了。”   “明儿第一宴,据说里面全改了,咱们也能进去逛。”   “你们说,咱们逛了这园子,算不算也认识裴大人了?进去只要十个大钱,咱们少吃少喝点,也贵不到哪儿去。”   苏禾听着众人的议论声,扭头看了一眼。她安插在里面的人正在大肆宣讲荷园里的新鲜美食和景致,不少人已然蠢蠢欲动。   真巧,明儿还是叶朗大婚呢。   裴琰牵着苏禾进了园子,转眸一瞧,她正笑得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不必担心,明日一定宾客满座。”他低声道。   “那是自然,来巴结大人的人,肯定很多。大人放心,这园子的收益我分大人一半。”苏禾笑着说道。   “自己留着吧。”裴琰指尖在苏禾的手心里挠了挠,装成无意般地说道:“今日有什么好吃的?可有梨汤?”   苏禾歪过小脑袋,一把抱住了裴琰的胳膊,脆声道:“梨汤没有,但是有冬瓜排骨汤。”   “也行。”裴琰心尖儿痒,感觉一阵可惜。张酒陆那猪头,跟暗卫们说那梨汤美味至极,一罐子喝下肚,只感觉心肝脾肺都被滋养得舒坦了。   那明明是他的梨汤!   张酒陆这狗东西,问也不问一句,一口闷了!   他乌亮的眸子掀了掀,看着张酒陆嘴里叼了个饼,手中抱了个大酒坛子从前面走了过去。   “张酒陆,你是饕餮变的?怎么吃个没停。”他忍不住呵斥道。   “大人,苏姑娘说,我胃口好,正适合尝新菜。”张酒陆乐呵呵地说道。   “滚滚滚滚……”裴琰看着张酒陆嘴上沾的芝麻就气,把他家小姑娘的厨房都要吃垮了。   “大人,姑娘给你炖了好东西。”张酒陆凑近来,朝他挤了挤眼睛。   冬瓜排骨汤。   裴琰觉得没什么惊喜的,这菜太常见了。   二人一路走,只见各种小食摊都支了起来,这些小摊大大小小足有三十来个,分布在三大园区,每一个都装饰精巧,卖的东西也不一样。在每个小摊附近支了形状各异的桌子,配了不同的碗碟。有的索性就用叶子来包着食物,满满都是野趣。   “大人,我是不是很厉害?”苏禾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裴琰。   “很厉害。”裴琰勾了勾她的小脸,语气带了几分温柔。   苏禾最喜欢裴琰温柔的时候,配上他这张英俊的脸,看一眼心情就会好十分。   “大人,来喝汤。”苏禾快步走到小亭里,指着桌上的汤盅说道:“大人一定爱喝。” 第102章 新郎倌儿的裤子掉了   裴琰在亭中落座,看向了那只精巧的荷茶盅。   这香气,不太像冬瓜排骨。   “专为大人炖的。”苏禾把汤推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滋阴壮阳。”   裴琰嘴角抽了抽,掀起眸子看她:“这倒不必。”   “哄你的,这是八宝什锦汤。”苏禾舀了一小碗放到他面前,脆声说道:“用了梨,荔枝干,石榴,鲜李子,鲜梅子一起熬煮,再取出汤汁,与雪蛤、百合一起蒸。酸酸甜甜的,比你们公主府里的东西可好喝多了。”   裴琰喝了一小口,只感觉从舌尖一起甜到胃里。   “你尝尝。”他拉过苏禾,让她坐到腿上,拿了勺子喂了她一口。   苏禾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满脸享受:“甜!我喜欢。”   以前过得太苦了,所以她就喜欢甜的。   裴琰忍不住亲她,在她的唇上停了好一会,这才说道:“确实甜,我也很喜欢。不过你刚说的是八宝,我数下来,还差一种。”   “不差啊,你刚尝到了。”苏禾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舔。   裴琰看着她娇媚的小模样,没忍住又亲了下去。   这第八宝,确实甜。   “大人,叶老将军求见。”张酒陆过来了,手里又换了只饼。之前是芝麻饼,现在是红豆馅饼。   “你把你的饼给他两只,让他回去。”裴琰淡声道。   “哦,要收钱吗?”张酒陆问道。   “不收,他娶儿媳妇,这是贺礼。若他问,我为何要打叶朗,你就告诉他,他偷看荷园小倌洗澡,被抓住了。”裴琰淡定地说道。   “好。”张酒陆点点头,大步走开了。   “他吃了你的东西,如今倒戈向你了。”裴琰看着张酒陆的背影,冷笑道。   “你我一体,谈何倒戈?”苏禾转过小脸看他,一脸的认真。   裴琰愣了一下,随即心情大好。苏禾这话说得乖巧,又很诚恳,关键是很有道理!他和她,可不就是一体的吗?   “你的腿伤好些了吗?解药有没有消息了?”苏禾又问。   “愈合缓慢,没有一年半载,好不了。”裴琰把伤腿往前探了探,神情平静。自从成为皇帝的刀,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注定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只有狠,并且越来越狠,才能在这世间立足。   “会好的。”苏禾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   她会种更多的药材,去看更多的医书,总有一日她能治好他的腿伤。   那些大夫治不好,是因为他们不会治。她和那些大夫不一样,她聪明!要不然,她怎么会一次一次地给自己治病,还能治好呢?   ……   一大早,喜鹊就落在了荷园最高的那株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苏禾站在妆镜前,往唇上抹了层口脂,理了理衣衫,昂首阔步走到了院子里。众人已经等着了,今日大家都换上了一样的衣衫,戴了一样的元宝式样的腰牌,甚至都梳了元宝髻,戴了元宝式样的耳坠子。小锦儿也穿了一身一样的,紧挨着刘嬷嬷站着,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苏禾。   “苏大掌柜。”宋秋祥往前一步,很认真地朝苏禾行了个礼。她从小清贫,以前也只想着过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日子,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能做生意,还是荷园专管账目和人手的管事。   她崇拜苏禾,她不如苏禾聪明漂亮,但她也想像苏禾一样,胆子大一点,做自己想做的事。   众人齐齐上前,一起向苏禾行礼。   “今日开园,旗开得胜!”苏禾拿起小金锤,咚地一下敲响了小金锣。   她一向觉得,做生意这种事,不要怕输,大胆一点。输了也没事,大不了重头再来。就像做人一样,若是事事怕输,不敢迈出那一步,那这人生就走到头了。   荷园园门大开,迎宾的招牌挂了出去。   外面围了好些人,但是没人敢第一个踏进来。   这可是荷园,以前只有达官贵人才来的地方,毕竟小百姓,怕进来了付不起银子。而达官贵人如今也不敢来,如今荷园是苏禾地,她和裴琰的关系暧昧不明,若无人大胆探路,没人想做这出头鸟。   所以,哪怕美食的香味再诱人,在门口吹拉弹唱的伶人多美妙,众人再跃跃欲试,也没人往园子里走。   苏禾站在园子里面看着,神色平静。她预想过今日的处境,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越是这时候,她越不能慌,园子里所有人都指着她呢。   她就是这荷园的定海神针。   这时叶府那边传来了唢呐和锣鼓声,那边迎亲的队伍来了。昌平郡主十里红妆地抬进了叶将军府。   刘嬷嬷扭过脖子瞧了一眼,小声啐道:“呸,老娼妇还来闹事,娶个恶媳妇儿搓磨死她。”   小锦儿踮起脚尖,努力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学着刘嬷嬷的语气说道:“娶个恶媳妇儿,搓磨死她。”   “嗯~”苏禾轻抚小锦儿的脑袋:“学得好,就要这般!”   女孩儿也不是一定要温柔端庄的,若她喜欢,也能去泥里打滚,市集经商,上阵杀敌。   “去外面嚎一嗓子,说在荷园可以看到叶将军府里娶媳妇儿,里面可热闹了。”苏禾眯了眯眸子,笑着说道。   宋秋祥立马过去安排。   昌平郡主十里红妆,嫁妆里好多宝贝,若是能看一眼也是值得的。如此一来,倒还真有人愿意进来了。只用花十个大钱,就能看将军家办喜事,长见识。   苏禾让人把这些人带去高墙边,搭上梯子,去墙头看。   “送他们一些茶水,让他们看个尽兴。”苏禾爽快地说道。   小锦儿犹豫了一下,主动行了个礼:“我去吧。”   “嗯~”苏禾乐呵呵地点头:“小锦儿做得好,去吧。”   小锦儿得了夸赞,涨红了小脸,脚步迈得格外有力。   白玉船前,裴琰和张酒陆坐在桌前,朝苏禾这边看着。   “大人,不然我去叫些兄弟,扮成食客进来吧。”张酒陆着急地说道。   “不用了,她办得到。”裴琰沉声道。   “可这也没几人哪。”张酒陆这些日子没少吃苏禾的东西,只觉得占了便宜,现在恨不得去把认识的人全叫过来捧场。   “还早呢。”裴琰淡定地说道。他见过苏禾写的开宴十策,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今日也必不会亏本。再者,他在这里坐着,不怕那些人不来。   突然,高墙那边传来了惊呼和哄笑声。   “真是好看啊,新郎倌儿的裤子掉了。”   张酒陆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也不等裴琰出声,自己一个纵身跳到了大树上,朝着将军府那边张望。   “叶小将军好白的一个大腚。”他看清了那边的情形,咧开嘴大笑。 第103章 我不会把大人裤子弄破的   裴琰猛地抬起头来,低斥道:“什么腚不腚的!这里还有姑娘家。”   张酒陆埋头一看,荷园里行走的婢女个个羞红了脸,垂着眸子走得飞快。   他嘿嘿一阵傻笑,哧溜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还是前儿晚上苏禾干的事。她在叶朗的裤子上动了手脚,把线挑松,刚穿上时没有感觉,但随着走动,那线就会断开,最后裤子会挂不住掉下来。   也怪他自己,里裤也弄了红色的,和喜袍一起挂在那儿。   不过,张酒陆觉得这事不雅,便只自己悄悄笑,没告诉裴琰。他太小气了!若是觉得苏禾摸了叶朗的裤子,又动气,那倒霉的还是张酒陆。   这时园子门口传来了一阵笑声,裴琰扭头看去,只见园子门口涌进了好些人,一人十个大钱,爽快地丢进摆在门口的钱罐子里。那油光锃亮的铜钱掉进去,咣咣地砸得喜庆。   来的人太多,高墙前的梯子都不够用了,一大群汉子骑在墙头,看着叶将军府里兵荒马乱的场景,笑得前俯后仰。   有机会看贵人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苏禾揣了把炒得酥香的瓜子,一边嗑,一边朝面前的人递眼色。   小锦儿福身行了个礼,从小摊上拎起一只碧色的小篮子,一溜小跑到了高墙前,仰着小脸开始叫卖。   “好心的叔叔哥哥们,你们吃点瓜子吧,一边吃瓜子一边看戏吧。”   “我们有叶将府军宴席上的一样的蟹黄瓜子,还有煮的香香的花生,油酥花生和虎皮花生也是有的。统统都只要十个大钱,有满满的一大碗。”小锦儿掀开了篮子,仰高了小脸,努力叫卖。   “丫头,给大爷各来一点。”有个大汉爽朗地抛下十个大钱,朝小锦儿勾手。   小锦儿赶紧拿了个小碗,把几样果子各取了一些放进小碗里,满满装了一碗。一边守着的小伙计灵活地爬上梯子,把小碗送了上去。   “十个大钱有这么多啊?那我也买一碗!”有人嘴馋,也摸出了钱袋。   小锦儿篮子里的瓜子花生很快就卖完了,她朝着男人们行了个礼,恭敬地道谢:“谢谢好心的叔叔哥哥们,你们会有福报的。”   一群男人听得开怀大笑。   “这小丫头,真会说话。”   远远的,张酒陆又开始担心了:“大人,这不得亏本哪?十文钱那么大一碗。”   裴琰却摇头:“你且看着。”   这花生瓜子吃多了口渴,尤其是花生是下酒的好东西。那些人只要打开了钱袋子,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没一会又去了几个年长一些,长得温柔端庄的妇人,拿了荷园里自制的果酒来。   “秋日喝些果酒,又滋补又养人,还清肝去火。只要十文一壶。”妇人说得柔顺,充满了关切,那些吃得满嘴油香的汉子们又打开了钱袋,买了果酒。   张酒陆看着,还是心慌:“这也亏钱啊,为何不多收几文。”   “你坐下!晃得我头晕。就算亏了,有我给她补上,你在这里慌个什么劲。”裴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不悦地呵斥道。   “我是怕真亏多了,苏姑娘不办这荷园了,我去哪里吃……”张酒陆摸摸鼻头,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琰气笑了,张酒陆跟他东征西讨,手里一把大刀不知砍过多少人的脑袋,进了荷园就跟被抽了筋的老虎,成了只贪嘴的猫!   “你去前面看着点。”裴琰皱眉,把张酒陆给轰走了。   园子里四处都热闹,只在裴琰这儿冷清,来人远远看着他就识趣地避开了。裴琰坐了会儿,起身去寻苏禾。   这时分布在园中的小摊前已经挤满了食客。   酱猪蹄儿,甜酒,香酥小鱼串儿……四处都是铜钱落入罐子的声响。   果然苏禾那份瓜子花生只是开胃前菜,这后面的才是大头。   一路寻过去,只见苏禾坐在角落处一株高树上,手搭在眉前,正朝着叶府看着。叶府那边挂了好些红绸红花大红灯笼,可是宾客们却有些乱。   叶朗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了,他戴着面巾,双腿踩在地上,竟显得有些漂浮,不知是因为刚丢了脸,还是因为昨日裴琰踹他那一脚的原因,感觉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大人,你要来树上一起看吗?”苏禾低眸看了看他,小声问道。   她眼睛发红,像兔子。   “舍不得?”裴琰跃到树上,挨着她坐下。   苏禾往他肩膀轻轻一靠,轻声说道:“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人世间,总有些人有些事,变了会让人很难过。”   叶朗会变,那裴琰呢?   世间人心最易变,今日要好,明日成怨偶,实在是太常见了。   但苏禾这些日子想通了好多事,她觉得人不应当怕输,若真的变心了,那她就不要他好了,只管好好享受现在。   “大人,抱抱我。”苏禾钻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裴琰握着她的小手,把她环在腰上的手给拉开了。   “不抱。”他说道。   “大人,”苏禾又抱住了他,幽幽地说道:“你以后娶妻时,我不会把你裤子弄破的。”   裴琰双瞳震颤,叶朗的裤子是苏禾弄破的?   “姑娘,来贵客了。”宋秋祥跑得面颊通红,气喘吁吁,扶着树,仰头看着二人说道:“齐郡王妃带了好些贵妇人。”   “她还真喜欢往这儿跑。”裴琰往园子那头看,一群衣着华丽的妇人正往白玉船的那边走。   苏禾早就做了准备,贵人来时,进了大门便会有人引着往那边去。小路的两边有彩色绸子高高地拦起,以防止有外男冲撞到她们。而绸子上方挂了许多精巧的小香袋和小灯笼,若是喜欢,贵人可以自行取走。   “我去招呼客人。”苏禾眨巴着眼睛,小脸往裴琰面前凑:“大人,抱抱我。”   裴琰被她娇憨的模样挠得筋都松了,哪还有拒绝的力气,一掌把她捞进怀里,往她的小脸上轻咬一口,小声道:“那小郡王只怕也来了,不许与他多说话。”   “几句算多?”苏禾又问。   “三句。”裴琰立起三根手指。   “嗯嗯。”苏禾乖巧地点头应他。   裴琰只觉得她绝不可能办到,请安寒暄都不止三句,她怎么可能只与那姓齐的白面小儿郎只说三句话?   “大人,我今天好喜欢你啊。”苏禾趴在他的耳边,酥酥麻麻地说了一句。   裴琰此时觉得,她就算与那姓齐的小子说三百句话,他也能接受了。   不过,为什么只是今天? 第104章 是她,就是她害我姐姐!   “明天能不能喜欢大人,就看大人的表现了。”苏禾亮盈盈的眸子大胆地盯着裴琰看着。   今天他就是荷园的定海神针!   有他坐在这儿,苏禾的胆子都大了。   “皮痒,敢威胁大人。”裴琰没忍住,把她捞到怀里狠狠亲了一嘴。   过了好半天,苏禾才从他怀里挣出来。   亲手端了沏好的香茗,一路轻盈穿过花海,到了齐郡王妃面前,向她和各位贵妇行礼问安。   齐钰果然来了,跟在一群妇人身后,一张脸红得像猴屁股。见苏禾过来了,齐钰长长地松了口气,赶紧向她行了个礼,躲到了她身后。   “姑娘救我。”齐钰小声说道。   “秋祥,去带小郡王到真味轩歇着,那里安静。”苏禾觉得好笑,他怎么这么怕女人呢?   齐钰松了口气,赶紧跟着宋秋祥走了。   这时一众妇人见着苏禾,都围了过来。   苏禾如今小有名气,毕竟裴琰因为她,连陆尚书家的婚事都不要了。外面皆传她妖媚蛊惑,如今瞧瞧面前的人儿,确实美貌非凡,娇俏娇憨。   有个妇人摇着扇子上前来,围着苏禾打量了几圈,笑道:“难怪裴大人着迷。我若是男人,我也喜欢。瞧瞧这这小脸蛋,嫩得像豆腐。”   一群妇人都笑了起来。   “苏姑娘你莫要搭理她,她是工部许大人的夫人,未出阁时就以泼辣闻名,没人爱搭理她。”齐郡王妃笑着说道。   苏禾也听得出她的笑声里没有恶意,多的是调侃。而且齐郡王妃为人直爽,她邀请来的人,不会是坏的。   “各位夫人,这是花果茶,各位尝尝鲜。”苏禾落落大方地向许夫人行了礼,把茶水放到桌上。   齐郡王妃先拿了一盏茶,尝了一口,笑道:“确实好茶,香甜但又不腻。”   几位贵妇人纷纷端起茶盏品尝起来。   “还是你小气,有这么好的地方不早点带我们过来。”许夫人饮了茶,看着齐郡王妃抱怨:“我以为这园子只有男人才来逛。”   “原本是只有男人才来得,可现在不是换主人了吗?也该我们来逛逛了。”齐郡王妃笑道。   白玉带了一群小倌儿,端上各种茶点和小食。她们平常吃惯了珍馐美酒,这些充满野趣的小食是头一回见。   “你们不要怕吃多,吃完了去逛一圈,苏姑娘这儿还有好多有趣的可玩。”齐郡王妃笑吟吟地说道。   “有什么好玩的?”许夫人立马拉着苏禾,笑吟吟地问她。   “先去赛兔子如何?”苏禾说道。   “赛兔子?多大的兔子,我们还能骑得?”许夫人诧异地问道。   苏禾笑而不语,带着一行人往园子深处走去。   她弄了个兔子园,修了一个小迷宫,夫人各自挑了一只兔子放进迷宫里,谁的先从迷宫出便赢了。赛前先放彩头,苏禾会放一个荷园的彩头,其余夫人可以随意加码。   兔子都还小,不过巴掌大,白白一小团儿,睁着红眼睛,立着长耳朵,在迷宫里一蹦一蹦,逗得夫人们直乐。   都是常年困在后宅的妇人,难得出来卸下伪装,好好乐上一回。   苏禾让白玉带人在一边伺候着,自己准备再去别处看看。   裴琰又回了那僻静角落,静静地品茶。   “你不去看看?”李慕憬过来了,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他今日穿得比平常更素净,一袭月白长袍,上面一点花样都没有,系了条淡玉色的腰带,就连头上的发冠,也换成了寻常可见的白玉。他是太子,若是穿得太显眼,会惹来躁动,到时候喧宾夺主就不好了。   裴琰给他倒了盏茶,淡定地说道:“苏禾的园子,她自己做主。”   他出现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把人全吓跑了,要么全来巴结他。那苏禾在园子里精心布置的一切,便失去了光彩。   “父皇让我转告你,不喜欢陆家女,那便再给你指一个。这是画像。”李慕憬从袖中摸出几个卷得细细的画轴,放到他的面前。   “你是姑姑唯一的儿子,裴家子嗣艰难,父皇让你早早打算。”李慕憬见他不碰画像,于是拿了一卷,在他面前展开:“画像我看过,这个不错,温婉大度,能容得下苏禾。”   裴琰看向画像,上面的女子确实生了副温柔的好眉眼。   “家世也可,是常勇侯府的嫡出小女儿,名叫孙嫦佳,今年十六岁,待定下日子,明年十七便能出嫁。”李慕憬又道。   裴琰垂下眸子,淡声道:“不要。”   “你不要,姑姑要,父皇要。”李慕憬摇头道:“你只在今年纳了妾室,正妻迟迟不定,还与陆相家翻了脸,朝中人人都朝你看着,你与谁联姻,这个很重要。”   朝中权贵,婚姻亦是操纵权柄的手段。高门大户之间的姻缘,横纵勾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之间利益紧紧交缠,共同进退,以对抗随时可能发生的局势变化。   长公主忧心,就忧心在裴琰仍然独来独往。万一皇帝不是李慕憬,是李慈或者别的皇子,裴琰危矣。   “太子殿下。”苏禾端着茶水来了。   裴琰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飞快抬起袖子,盖住了桌上的画卷。趁着袖子遮挡,把那些画卷全扫入袖中,藏了个严实。   李慕憬被他这一手给惊住了,端着茶盏,错愕地看着裴琰。   骄傲冷酷,桀骜不驯,笑一笑便是尸山血海的裴琰,他怎么变成了个耙耳朵?   “这是白茶,太子殿下吃得清淡,白茶正合适。”苏禾把茶盘放下,给李慕憬满上了茶水。   李慕憬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禾,每回见她,都感觉有点不太一样。最早时在林子里,她仓皇紧张,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豚鼠,再见她,她在东市上眉眼明媚,像朵刚开放的太阳花。今日见她,又感觉不同了,神采飞扬,就是秋日中俏生生的一枝雪梨花。   “小姐,我得了好多赏钱。”小锦儿来了,双手撩着小围裙,里面全是她得的赏钱,激动得小脸通红。   “给你个罐子,自己收着。”苏禾从一边的小篮子里拿了个青瓷罐,递给小锦儿。   “太子殿下。”身后突然响起了莺莺燕燕的一群请安声。   小锦儿躲到苏禾身后,怯生生地转头看去,突然像看到了极可怕的事,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都开始哆嗦起来。   “小姐,是那个大小姐……”小锦儿吓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苏禾猛地朝那群女子看了过去。 第105章 还有能让他站起来的女人   花红柳绿的走来了好几位千金贵女,陆凌雪赫然也在其中。不过,看上去她却不是最尊贵的那个,反而是一个穿着紫色锦裙的少女走在人群正中间,看上去尤其明媚张扬。陆凌雪打扮是一惯的温柔端庄,妆容今日更比往日要显得清雅,甚至还有些恹恹之色,有几分病西子的感觉。   “小锦儿,是哪一个?”苏禾又问了一遍。   小锦儿脸色惨白,削瘦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几个女人。   “那个、是那个戴蝴蝶玉佩的。当时她不让我和姐姐抬头,不然就打耳光。但我看到了那个蝴蝶玉佩……”   蝴蝶玉佩!   苏禾一眼看过去,只见那只蝴蝶玉佩就戴在那紫衣锦裙的腰上。   这女子看上去就飞扬跋扈,比昌平还要骄纵的模样。   “那是魏姝。”裴琰站起来,朝侍卫递了个眼色,让人把小锦儿带下去。   这是当今昭贵妃的嫡亲侄女,西泠王的幼女,自打出生就受尽宠爱。西泠王更是将先斩后奏的免死金牌传给了这小女儿。若此事真是魏姝所为,那小锦儿不管指不指证,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裴琰这时候倒确定这事不会是魏姝做的了,毕竟魏姝三日前才回京,为的就是喝一盏昌平的喜酒。她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是手帕至交,打小就好的情谊。   “魏姝是谁?”苏禾见裴琰站了起来,不禁有些讶然。毕竟能让裴琰起身相迎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更何况这是个年轻女子。   “她是西泠王幼女,明姝郡主。”裴琰低声道。   苏禾抬起小脸看裴琰,见裴琰此时竟然一直在看魏姝,有些恼火起来。   果然男人靠不住!   若是靠男人给小锦儿姐妹报仇,那还是别想了,比母猪上树还要难!   “太子哥哥,”魏姝到了几人面前,朝李慕憬行了个礼,看向了裴琰,笑道:“裴大人,我带了嫣嫣的信给你。”   苏禾顿时怔住了。   嫣嫣?   是裴琰昏迷时念起的那个嫣嫣!   “你们先下去吧。”李慕憬挥挥手。   裴琰这时也松开了苏禾的手,低低地说道:“你先下去。不要乱来,等我见完她再同你细说。”   苏禾歪了歪小脑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陆凌雪几人也朝着李慕憬和裴琰行了礼,跟着苏禾走出小凉亭。   “苏姑娘请留步。”陆凌雪轻攥着帕子,轻轻擦了擦脸颊,轻唤道。   苏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她:“陆小姐有何指教?”   “我们是来逛园子的,你就这么招待贵客?不怕我们掀了你这园子?”跟在陆凌雪身后的几个女子上前来,趾高气扬地呵斥道。   来者是客,和气生财,她们不是人,是吐钱的兽……   苏禾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白皙姣美的小脸上又有了笑容,步子轻快地走回几人面前,朝几人福身行了个礼。   “各位大小姐,今日园中有美景美酒,美食美人,各位大小姐请尽情享受。”   “好啊,我们就好好看看。”几人对视一眼,朝苏禾露出了恶意的笑。   很快白玉就把几人带过去了,要挑刺还是要找事,苏禾还真不怕!见招拆招,遇鬼打鬼!   陆凌雪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轻声问道:“你可知道嫣嫣的事?”   “知道啊,你也知道?”苏禾笑着反问。   陆凌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但愿你能笑到最后。”   苏禾迎着她的视线,笑容浅了浅,极认真地说道:“我与陆小姐不同,我不求结果,我也不在意任何男人。”   陆凌雪攥紧了帕子,冷笑道:“不在意任何男人?很好!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陆大小姐不必为小女的事操心,你的朋友都去找乐子了,你也赶紧去吧。”苏禾笑笑,脆声说道。   陆凌雪深深地看了苏禾一眼,带着婢女快步往前走去。   苏禾肩膀一垮,顿时觉得有些郁闷。她发现动心这个词,确实挺磨人的。比如以前,她听到嫣嫣这个名字,毫无感觉。可现在却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儿,很想知道嫣嫣到底是谁。   “就偷听一下下……”她咬咬帕角,轻手轻脚地往小凉亭那边走。也不知道那位嫣嫣姑娘写了什么信,是一纸相思,还是什么?   胡思乱想了一会,还没走到,她又停了下来。   罢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   她以前也喜欢过叶朗呀,裴琰都二十老几的大男人了,若没个看中眼的女子,那倒显得不正常了。起码说明他不是个木头,是懂得欣赏女子美好的。   嫣嫣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美人呢。   人之爱美,天性也!   她又不是非裴琰不可,管他呢!还是小锦儿的事更重要。   苏禾很快又说服了自己,略略思忖一番,抄小道去追陆凌雪。陆凌雪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还故意用嫣嫣的事来刺激她。她察觉得到这女人有心机得很,每做一件事必有她的目的。   绕过假山和一小片山茶花,果然看到了陆凌雪和婢女的身影。她停下来,坐在假山后面静静地听她们说话。   “小姐,那玉佩可是先太后所赐之物,您就这样送给她了?”   这是那婢女的声音。   苏禾有些诧异,她们在说玉佩?她又是谁?   支着耳朵,又等了好一会,这才听到陆凌雪轻细的声音。   “那个女的笨了点,嫁了人就用不太上了,这个倒还可以。要拉拢人,就得舍得。”   那个,这个……   到底是说谁?难道玉佩是陆凌雪的,她故意把这玉佩送给了魏姝?   苏禾探出小脑袋去看,只见陆凌雪已经带着婢女去了齐郡王妃那边。   “苏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齐钰手里拎着一只兔子,满头大汗地从假山一头走出来,惊讶地看着席地而坐的苏禾,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走累了,歇会脚。”苏禾连忙站了起来,看着他拎的兔子问道:“小郡王怎么在这儿逮兔子?”   齐钰顿时红了脸,小声道:“母亲说她不能输,让我在这里躲着,若是别人的兔子跑在前面,让我逮走……”   苏禾:…… 第106章 困在假山里狠亲一口   齐钰脸更红了,拎着兔子,低声道:“惭愧。”   “郡王妃实在是个有趣的母亲。”苏禾笑了起来。   若她娘亲活着,应该也这么有趣吧。苏禾对娘亲的印象已经很浅了,只记得娘亲生前爱穿水绿色的裙子,她说那是家乡河水的颜色,碧绿碧绿的,夏日的阳光落在河面上,掀起满河的金鳞。   再想多忆起一些事,却是怎么想,也都印象模糊了。   有娘亲真好啊!叶朗,陆凌雪……他们都有娘亲庇护,有娘亲撑腰。齐钰最幸福了,娘亲还和他一起逮兔子玩。   苏禾往齐钰面前走了几步,抬起摸了摸小兔子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小郡王去陪郡王妃吧,她一定会赢的。”   “你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齐钰犹豫一下,小声问道:“不如你也一起去玩吧。”   “荷园今日开宴,我事多。”苏禾微笑道。   “我把这事给忘了……”齐钰想了想,那张白玉般的脸,又红了几分:“有个可能冒犯的主意,今日宴席我齐府包了,这样苏姑娘可不必如此忙碌。”   果然齐家母子就是金光闪闪的大财神爷啊!   苏禾眼睛一亮,笑道:“这不太好吧……”   “本来我母亲就想包下今日前三宴的,只是来了这儿,发现生意红火,便没提出来。若姑娘同意,我便去禀报母亲。”齐钰温和地笑道。   “不用啦,今日第一宴,我请齐郡王妃和小郡王。”苏禾脆声道。   “苏姑娘若是这样,我母亲定会责骂我。”齐钰笑笑,露几只雪白的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竟和这小兔子一样,单纯可爱得很。   也只有齐郡王妃那样爽朗大方的女子,才能养出齐钰这样乖巧正直的儿子吧。   苏禾更羡慕齐钰了。   有这样的母亲,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吧?   若以后的婆婆能是这样的,肯定过得不错!   “在这儿呢,我方才就看到小郡王过来了,果然在这儿。”陆凌雪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苏禾和齐钰双双转头看去,只见假山外面站了好一些人,齐郡王妃,裴琰,还有那魏姝都在,一大群人都在朝她们二人看着。   齐钰脸一红,连忙退开了几步,拉开与苏禾的距离。   孤男寡女,站得又近,从外面的角度看来确实不合规矩。   “呀,原来苏姑娘也在。”陆凌雪又轻呼了一声。   她这是装都不装了,逮着机会就要坑苏禾呀。   “我让你逮兔子,你就让苏姑娘帮你逮,这不是露馅了吗!”齐郡王妃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陆凌雪,朝着苏禾走过去,气定神闲地从她怀里接过了兔子。   “啊,我知道了,我说怎么我们的兔子跑着跑着就不见了,原来是你!”许夫人摇着扇子,大声说道:“不行,方才赛的都不算,重来!苏姑娘,你若再帮郡王妃,输的全算你的。”   一群贵妇人你拍我一下,我用扇子扇你一下,说说笑笑地走开了。   “是小兔子诶!郡王妃,给我抱抱兔子。”魏姝兴致高昂地追着齐郡王妃走了。   “快过来。”齐郡王妃停下脚步朝魏姝招手,又看向了站在一边红脸的齐钰:“你也过来啊,你姝妹妹来了,你好好陪陪她。”   齐钰红着脸,赶紧跟了过去。   “陆小姐不去看兔子?”裴琰冷着脸轰陆凌雪走。   陆凌雪勉强朝裴琰扬起一抹孱弱的笑,轻声道:“裴大人不必生气,苏姑娘只是帮小郡王逮兔子,不算逾矩。”   “是你逾矩了,相府千金,如何成了长舌妇。”裴琰看着陆凌雪,冷酷地说道。   陆凌雪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咬了咬唇,再顾不上体面,扭头就走。   几个婢女慌忙给裴琰行了个礼,快步去追赶陆凌雪。方才她们几人去寻齐郡王妃,没想到绕了半圈,看到齐小郡王过来了,婢女还眼尖地看到了假山后的苏禾,于是故意借口寻小郡王,把郡王妃都找了过来。   可陆凌雪万万没想到,孤男寡女站在一起的一幕,这些贵妇人竟像没看到一般。   凭什么,都这么帮苏禾?   那个下贱的女人,到底哪里吸引了这么多人帮她!   陆凌雪的眼泪越涌越涌厉害,自打出生她就千娇万宠,何曾受过如此气。被退婚,被羞辱,被嘲笑!这些应该统统是苏禾该承受的!   “凌雪,你怎么哭了?”魏姝站在路边,抱着一只兔子抚摸,看到陆凌雪哭着过来,好奇地叫住了她。   “没事。”陆凌雪擦了擦眼角,挤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笑。   “我们小姐是为了裴大人伤心了。”婢女福了福身,小声说道。   “别伤心了,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但裴大人的个性就是如此,你再寻个好夫婿吧。”魏姝低头,继续摸着兔子玩。   陆凌雪拿着帕子擦眼泪,朝她走了过去,弱弱地说道:“郡主说得是,我是该放下才是。可是爱人之心切,又岂是这么容易的事呢。”   魏姝抬头看了看她,抱着兔子往前走:“行吧,那你慢慢放,我去赛兔子。”   陆凌雪拿帕子的手顿时僵住,飞快地抬头看向了魏姝。   “拿了小姐的玉佩,她怎能这样!”婢女忿忿不平地说道。   “闭嘴。”陆凌雪咬牙训斥道。   婢女赶紧半蹲下去,向陆凌雪请罪。   “她与我不熟,等昌平明日见了她,便好了。”陆凌雪握紧帕子,怨恨地说道:“这口气我不会就这样咽下去!”   主仆几人匆匆走远。   假山前,苏禾理了理衣衫,慢步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大人谈完正事了?”   “嗯~”裴琰长指捏着她头顶上的一根杂草,慵懒又幽怨地哼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与他说了不止三句话。”   “嗯,”苏禾学他的语气,也哼了一声。   “你还敢学我。”裴琰突然就握住了她的腰,把她给抱起来抵在假山上,“这么会嗯,给我多嗯几声听听。”   他俯过来,往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嗯嗯~”苏禾看着他乌沉沉的眸子,嫣嫣这个词在唇间直打转。   好想问明白!   嘴巴长着就是用来说话的,她不能被嫣嫣这个词给憋死!   “大人,嫣嫣是谁?”她看着裴琰的眼睛,小声问道。 第107章 对大人真上瘾啊!   “谁许你问的!”裴琰迎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突然又俯过来,用力往她唇上咬了一口。   苏禾被他咬疼了,当即就恼了。   问不得的人,那就更了不得了!定是一个放在他心里,他不舍得骂不舍得打的美人儿。   可裴琰骂她啊,还打过她!   苏禾拉长了小脸,冷嘲热讽道:“大人的嘴巴原来是用来咬人的,大人狗吗?”   裴琰立刻又咬了她一口。   “好大的胆,敢骂我了。”   苏禾何止敢骂,她还敢挠他呢!   但今日荷园大宴,她不想见血,姑且先记在帐上,等她晚上盘算完账本,再找他算账。   “你还瞪我。”裴琰握着她细软的腰,用力晃了晃,抱着她转了个身,把她抵在身后的山茶花树上,头一偏,咬了片花瓣下来,放到她的眼睛上:“把眼睛挡好。”   果然很狗!   他用牙去咬花瓣!   苏禾的牙和舌头都痒了起来,也很想咬他一口。   有些毛病真的会人传人,比如他这么爱咬人,把苏禾也传染上了。   “乖乖别动,让我再亲亲。一整日没亲着了。”裴琰的吻轻柔了许多,一点点地在她唇上轻尝。   唇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带了些许花蜜的香甜气。   为了迎客时能呵气如兰,苏禾不仅自己早上起来用花蜜水洗了牙,还叫荷园上下所有人都这样好好洗了一番牙。   苏禾也是极讲体面的人,她的荷园就要大赢特赢,连婢女小伙计都要比别处的香!   裴琰吻了好一会,越吻越不想松开。   “你与那齐小郡王说了有十句话,得亲十次才行。”他抱怨道。这么漂亮的嘴,就不该与别的男人说话。   “你亲嫣嫣去。”苏禾抬手挡着嘴唇,不肯让他再碰。   “胡说。”裴琰皱眉,抓着她的手腕扳开,小声道:“嫣嫣,他是个小和尚。”   嗯?   嗯!   小和尚!   “大人,你怎么连小和尚也不放过!”苏禾皱眉,震惊地看着裴琰。   她万万没想到裴琰心里藏着一个小和尚!他是男女通杀吗?   莫非,她与小和尚长得像,而裴琰对小和尚爱而不得,所以才要了她?   裴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又气又好笑:“你又胡说!苏禾,早晚有一天,我堵死你这张嘴。”   啧……   苏禾撇撇嘴唇,轻声道:“放我下来,我还有正事。”   “魏姝不是欺负锦儿姐妹的人,不要寻她麻烦。你惹不起她,”裴琰顿了顿,又道:“我也惹不起。”   苏禾又震惊了。   这世间竟有让裴琰声称惹不起的女子!   “魏姝生来有心疾,家里看顾得跟宝珠子一样,若是犯了心疾,很难救回来。”裴琰低低地说道:“这是隐秘,外人并不知晓。”   这老天爷还真是小气,给魏姝那样尊贵的出身,却又给她脆弱的心脏,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若是让她病倒,西泠王不会善罢甘休。他驻守南疆,护佑南方边境和百姓,功勋卓绝,是我大庸国的顶梁之臣。”裴琰又道。   “知道啦,你心里面我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苏禾抱怨道。她明明通情达理!她还善良大方!她更是知恩图报!   “我是怕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裴琰给她捋开额间的发,托着她的腰,走到树下的石凳处坐下:“不是累了吗,我抱着你,你歇会儿。”   呵呵,原来早来了,就在一边偷看呢!   “我都没去偷听你的事,你为何来偷看我?”苏禾没好气地问道。   “因为你好色,我不放心你,怕你把齐小郡王给吃了。”裴琰冷笑:“你看他的眼神,跟狼一样,恨不得马上就伸爪子。”   他方才来时,只见苏禾仰着小脸,痴痴地盯着齐钰看,愣是把那小子的脸都给盯红了!   有那么好看吗?   这京中怎么会有男人比他裴琰好看?   “我哪有!你造谣。”苏禾脸都气红了,裴琰的嘴真坏,怎么能这样说她!   “你敢说,没有盯着人家的脸看?”裴琰酸溜溜地说道。苏禾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怎么能直愣愣地看齐钰?   苏禾回忆了一下,她是看齐钰了,可那是她在羡慕齐钰拥有齐郡王妃这样的母亲!   裴琰的母亲可从来不会和善地对她说话,齐郡王妃就没看不起她!   “看了看了,我看了。”苏禾小声嚷道:“你不服气,憋着吧。”   真是反了天了!   裴琰气笑了,苏禾以前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去哪了?现在就是只野性难驯的野雀儿,成天挥着她色彩缤纷的羽毛,威胁他要飞走。   可裴琰还偏就不想她飞走!   华丽可爱又娇憨的野雀儿,就是他的。   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小巧的脸儿,又俯过去狠亲了一回。   “无法无天,你要翻天了。”末了,他又在她的小脸上咬了一口:“等客人散了,再找你算帐。”   “嘿,你算不着,我打算留齐郡王妃彻夜畅饮。”苏禾小脸上笑意吟吟,立着一根葱白的手指在他眼前晃。   “你也饮不着。”裴琰把她往上拎了拎,挥手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再敢造次,被我弄哭了可别怪我。”   全是蛮力压制!   苏禾站起来,想了想,小声说道:“你有空在我这儿耍威风,不如去问问魏姝的玉佩是谁送给她的。”   “谁?”裴琰问。   “你前未婚妻啊。”苏禾冷笑:“果然是个知书达礼的千金大小姐。”   裴琰皱眉,虽知陆凌雪是表里不一的人,但小锦儿姐妹的事,还是超出他的想象。陆凌雪看上去,确实不像恶毒之人。   “但小锦儿没有看清她的脸,只凭玉佩,闹出来,小锦儿占不了理。”裴琰沉吟道:“荷园今日贵客众多,莫要胡来。”   苏禾也皱眉,“在你心里我就是个爱胡来的人,自是比不上嫣嫣,欢欢,雪雪。”   裴琰一把抓住她的小手,不悦地说道:“我说一句,你总能顶十句,阴阳怪气。再如此,我可要动气了。”   嗯~~苏禾挣开他的手,又学着他哼了一声。   裴琰顿时就痒了起来。   自打二人相识的第一晚起,苏禾就很会挠他的痒。   “过来。”他朝她勾手指,哑声道。   苏禾掐了朵山茶花,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扫过。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那里得到过偏爱和娇惯,在裴琰这里,她却得到了。   真上瘾啊! 第108章 男女之情   “过来。”裴琰伸手就去抓她。   苏禾把山茶花挡在他眼睛上,小声道:“把眼睛挡着,我要去忙了。”   裴琰接过花,起身拉过她,把花绾到她的发髻上。她这些天,每天都戴着那朵彩绒花,除了睡觉就没有摘下来过。看着那朵小小的花在她乌黑的头发里轻轻晃动,裴琰的心都酥了。   男女之情,原来可以酥软成这样。   “去吧。”他给她簪好花,低低地说道:“小锦儿的事你不必管了,我来处理。”   苏禾抬起小脸,定定地看他好一会,这才道:“大人,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穿袈裟给你看。”   裴琰:……   “我没那些嗜好。”裴琰指尖戳在她的额心,小声道:“记着,不准在外人面前提起她。”   “记住了。”苏禾捂着额头,按捺下对小和尚的好奇心,一溜轻快的步子去巡视她的荷园。   她懂的,谁家没个秘密呢?都扮成小和尚了,一定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大秘密,她少问一些,裴琰的事便稳妥一些。   知分寸嘛!她最会了!才不像裴琰,偷看她和齐钰说话,大男人成天身上揣着醋坛子,动不动就舀几瓢泼她。   看着她走远了,裴琰这才坐回去。   方才还勾在唇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把他接回来。”他低低地说道。   “可公主殿下若是知道……”张酒陆走出来,忐忑地回道:“还是让他留在西泠王那儿吧。”   “必须接回来。”裴琰沉声道:“让白简亲自去。”   “可白简得照看大人的腿伤,让我去吧。”张酒陆立刻说道。   “你目标太大。”裴琰摇头。   嫣嫣是裴琰父亲死的当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父亲出事那年他才九岁,是跟随老和尚来给长公主讲经的,不料撞到了裴琰父亲遇刺。   后来裴琰找到了他,把他扮成女孩子,取名嫣嫣藏在裴府。外人只知道嫣嫣是他器重的一个婢女,并不知道嫣嫣的真实身份。后来长公主发现了嫣嫣是男子,害怕他有断袖之好,于是强令他把嫣嫣送走。护送嫣嫣出城的侍卫受到了伏击,全员覆没,小和尚从此失踪。   那一年他十一岁,从那时开始,他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暗卫。只有自己手中有最锋利的刀,才能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   西泠王与裴琰的父亲是少年情谊,二人曾经在朝中并肩作战,后来西泠王袭了王位回了西泠,裴琰的父亲被招为驸马,二人从此再没见过。   不过裴琰父亲已死去多年,他不知道西泠王如今是敌是友,嫣嫣怎么落入他的手中,他又知道嫣嫣多少事情?   皇帝生病,朝中局势越来越紧张,他此时沉迷于荷园美色,皇帝反而对他放心许多,所以他抗旨悔婚,皇帝不仅没罚他,还由着他去了。   他坐了会儿,刚站起身,藏于袖中的一幅画像扑通一声掉了出来。   紧张地往前看了一眼,没看到苏禾的身影,立刻伸手抓起来重新塞回袖中。   动作一气呵成,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事,他把自己气笑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看到便看到吧,她还能吃了他不成?   而且小姑娘通情达理得很,如今似乎也没有想跑的心思了,说不定过阵子就跟他回去了。   ……   赛兔场上。   几位贵妇人拿着花枝,枝头前面吊着胡萝卜,正在诱着兔子往前跑。   “乖乖,快快跑。”   “来呀来呀,赢了我就给你买个大金坠子。”   “你的兔子不行,笨!”   几人互相嘲讽着,玩得不亦乐乎。   苏禾引着婢女端着茶过来,给几位夫人行了礼。   “各位夫人,歇会儿吧。小女给夫人煮了新茶。”   “又是什么好茶呀?”齐郡王妃放下花枝,走过来揭开茶壶看了看。   “普通清茶而已。”苏禾微笑道:“夫人们出了汗,喝盏清茶将将好。”   “那就喝茶吧。”齐郡王妃坐下来,接过了苏禾奉上的茶水。   苏禾给诸位夫人一一捧上了茶水,最后才捧着茶水到了魏姝、陆凌雪这边。   “魏小姐,请。”她轻快地说道。   魏姝打量她一眼,接过了茶盏放到一边:“我不喝外面的茶,我自己带着呢。”   “明白了。”苏禾已经知道她有心疾,料想是与裴琰一样,有自己的药茶,于是很平静地捧着茶水走到陆凌雪面前。   来的是客,这礼数她会做周全。   “陆小姐请。”她捧上茶盏。   陆凌雪掀掀眸子,接过了茶水。   苏禾刚想走开,突然感觉裙子被踩到了,扭头一看,陆凌雪的脚正飞快地收回去。   陆凌雪是不是觉得踩一下她的裙子,她能掉肉?   难道还有什么毒计?   苏禾拉了拉裙摆,继续给下一个大小姐倒茶。这位是陆凌雪的跟班,苏禾上回也见过她,好像是叫周鱼薇。   原本她是不必亲自动手的,但她已经亲自给夫人们倒了茶水,若是让婢女给这几位大小姐倒茶,她们的嘴巴肯定又能叨出半天的闲话,扰了齐郡王妃和许夫人她们的雅兴就不好了。   “哎呀,烫到我了。”周鱼薇猛地掀开茶杯,那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出来。   苏禾闪得快,茶水都倒在了她的裙摆上。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茶水太烫。”周鱼薇和陆凌雪交换一记眼神,满脸假笑地站起来,扶了苏禾一把。   “没事,再给周小姐换一盏茶。”苏禾笑笑,亲手再端了壶茶水过来,斟了满满一盏,捧到周鱼薇面前。   周鱼薇假笑着伸手去接茶盏,当手碰到茶盏时,烫得猛地就要缩手。   苏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周鱼薇的手腕,强迫她捧紧了茶盏。   “你干什么,松手!”周鱼薇的手烫疼了,啊地一声尖叫起来。   苏禾手上更用力,不紧不慢地说道:“周小姐端稳了,这茶盏可是长公主赐的汝窑瓷器,一只盏一百金。周小姐与陆小姐是贵客,才拿出来用,可千万别摔着了,让长公主以为,周小姐是对长公主有怨气。”   “苏禾快些松手,你烫到鱼薇了。”陆凌雪拉下脸,蹭地一下起身。   “不烫啊,诸位方才不都喝过了吗?这茶水是我一盏一盏捧过的,一点也不烫,况且周小姐方才还把茶水洒我身上了呢,也不烫啊。想来是周小姐皮肤太细嫩了,真让人羡慕呀。”苏禾说着,这才慢慢松开手。   周鱼薇砰地一下把茶盏放到桌上,飞快地抬手捏住了耳垂,气愤地看向苏禾。   苏禾朝她笑笑,转身走向了陆凌雪。陆凌雪不会无缘无故地踩她的裙子,那只鞋子里肯定有名堂! 第109章 我今晚上就给你备上!   陆凌雪眼见苏禾走过来,心中不由得一慌。但她很快又挺了挺腰,拿帕子掩着唇弱弱地咳了两声。   “苏姑娘在做什么,吓到我了。”   “陆小姐果然千金贵体,柔弱如娇月啊。”苏禾停下脚步,朝着陆凌雪笑了起来。   嘴角弯弯,眸子亮亮。   明明是一张比娇花还明媚的脸,可陆凌雪却无端地觉得有些心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苏姑娘,可还有别的乐子?”齐郡王妃看了看这边,突然叫了苏禾一声。   这显然是在阻拦苏禾!   苏禾领了这意思,转身看向了齐郡王妃。财神爷是来寻乐子的,便是她想找陆凌雪的不痛快,也不会当众进行,拂了各位财神爷的雅兴。   不急,还没天黑呢。   “我看诸位夫人也玩累了,不如我做东,”陆凌雪盯着苏禾看着,眼中寒芒一闪,突然出声道:“就开一局七星宴如何?”   七星宴,不仅要有美食,还要有七彩七礼七艺!   以前荷园也开过,不过实在准备的东西太复杂,只要一个环节出错,整个宴就毁了。   “怎么,如今的荷园开不了七星宴?那荷园,可就称不上是京中第一园了。”陆凌雪笑笑,轻叹道:“这么美的园子,到底是不如以前了。”   “以前陆小姐来过?”苏禾反问。   “自然是没有,但父亲和兄长来过。苏大人操持的荷园,实在是一绝,他在京中的官职也是如此来的。”陆凌雪此时显然已经不想维持温柔的一面了,她盯着苏禾,咄咄逼人地说道:“苏姑娘能攀上裴大人,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不如拿出真本事来,不必总弄这些小玩意儿。”   “好,那就开七星宴。”苏禾迎着陆凌雪的视线,掷地有声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后开宴。”   苏禾朝齐郡王妃几人福了福身,朝着宋秋祥递了个眼色,带着自己人快步走开。   到了厨房,厨房所有人都已经等着了。七星宴她们听都没听过,根本就不知道怎么下手。   苏禾挽起袖子,在厨房里检查起了备好的食材,琢磨着哪些可用。   “大人。”宋秋祥突然看到了门外高大的身影,赶紧行了个礼。   众人一听,赶紧转身看向门口。   裴琰不何时来了。   “大人,你参加过七星宴吧,你给我们讲讲,七星宴都有些什么。”苏禾眼睛一亮,脆声问道。   裴琰走近来,往她面前那些菜上扫了一眼,沉声道:“都用不上。”   “啊?”苏禾愣住了。   “七星宴用的都是鲜活的牛羊,当场宰杀。还有从东海运来的大鱼和鳌虾。她敢提七星宴,便是笃定你办不出来。”裴琰说道。   “我能办!”苏禾想了想,胸有成竹地说道。   “张酒陆,你去一趟,看哪家酒楼有东海大鱼和鳌虾,都拿过来。”裴琰想了想,看向张酒陆。   “我马上就去。”张酒陆朗声道:“保证一刻之内把东西全搬过来!”   “不必!”苏禾挽起袖子,朝裴琰勾了勾白嫩的小手:“你过来。”   裴琰高大的身子果真低下来,把耳朵凑近。   四周的人看得直怔愣。   裴琰这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竟然在苏禾面前乖得像只大绵羊。   “你确定?”裴琰听完苏禾的话,眼中闪过奇异的光来。他的这个小姑娘,怎么时时都能想出这些新鲜点子来?   “确定。大人帮我。”苏禾笑吟吟地点头。   “你还知道找我帮忙。”裴琰好笑地说道:“我若不找来,你就不知道寻个人去问问我。”   “我知道大人会来呀。”苏禾歪了歪小脑袋,笃定地说道。   也是,裴琰今日守在这儿,不就是怕她受欺负吗。偌大的荷园,无人坐镇,哪会有现在这般顺利。   “大人,今日你的雪雪踩我裙子了。”苏禾穿上围裙,随口说道。   “你是真想穿袈裟了?我晚上就给你备上!”裴琰往她脸上拧了一把,探过头看她的裙摆:“转过身,让我瞧瞧裙子。”   光落在她的裙摆上,上面精美的刺绣栩栩如生。   ……   园子里。陆凌雪捧着一盏清茶慢悠悠地喝着,不时看看不远处正说话的魏姝和齐钰。魏姝比她想像中的难结交,她跟着魏姝转了两天,还送上了玉佩,竟没能拉近半点关系。   周鱼薇坐在陆凌雪身边,拿着湿帕子擦手,一脸的怨气。   “这苏禾简直毒妇,竟用滚烫的水烫我。”   “你也要聪明一点,那样当众泼茶水的事,太蠢了。”陆凌雪拧眉,不悦地说道。   周鱼薇讪讪的笑笑,小心认错:“陆小姐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你去拿些果瓜过来。”陆凌雪放下茶盏,高傲地说道。   周鱼薇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走开。   婢女这时弯着腰凑近来,轻声道:“裴大人去厨房找苏禾了。”   陆凌雪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怨毒地说道:“这贱婢倒是会勾人。”   “有裴大人帮忙,她若真的做出七星宴怎么办?”婢女又问。   “不可能。”陆凌雪冷笑:“我之前就让人查探过,荷园根本没有准备那些昂贵稀有的食材,就算现在去外面寻来,那一个时辰也过了。更何况……”   陆凌雪低眸看向绣鞋,眼中闪过阴冷之色。她踩苏禾的那一脚,已经把事先藏于鞋底的药粉抹到了苏禾的裙子上。那药粉无色无味,在厨房里经热气熏蒸,很快就会奏效,到时候就是苏禾万劫不复的时候!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陆凌雪派了好几拨人去厨房,可再没打探来消息。那里已经被裴琰派侍卫围住,除了荷园的人,谁都进不去。   “这七星宴只怕是办不出来了。”周鱼薇伸长脖子往前面张望了一眼,幸灾乐祸地说道:“苏禾虽说攀上了大人,但毕竟是个小庶女,听说她在苏府时,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能操持得出七星宴?陆小姐今日只怕要失望了,不如请诸位夫人去别处用晚膳吧。”   “倒也不必着急,苏姑娘是个聪慧的,说不定这七星宴很快就开上了。”齐郡王妃笑笑,淡定地捧起了茶盏。   周鱼薇讪讪地应了声是,坐了回去。   “也不知道这齐郡王妃怎么会对苏禾这么上心,三番两次地来捧场,还这么帮她。”陆凌雪看了齐郡王一眼,有些不悦。 第110章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是不是想攀上裴大人这层关系?齐小郡王早晚要入仕。”周鱼薇想了想,俯过来说道。   “那怎么不直接去攀附太子,或者长公主?”陆凌雪皱眉,轻轻摇头。   “那魏姝也是奇怪,怎么进了园子就凑到齐郡王妃那边去,也不和小姐亲近了。我瞧着,竟和齐钰走得很近,莫不是想结亲?”周鱼薇又道。   陆凌雪皱眉,心情更糟糕了。   别人的姻缘都如此顺利,怎么到她这儿,就被拒婚了呢?说到底,还是苏禾的错,若不是她狐媚引诱了裴琰,她哪会沦落到被拒婚的下场?   “陆小姐,裴大人请你过去一趟。”这时一名婢女快步过来,向陆凌雪行了个礼。   “请我?”陆凌雪愣住了。   “是,请随我来。”婢女微弯着腰,姿态恭敬。   “莫非是这七星宴办不出来,请你过去求个情?”周鱼薇立刻凑过来说道。   陆凌雪犹豫一下,轻声道:“大人还在厨房吗?”   “在凉亭。”婢女回道。   难道真是七星宴无法完成,让她过去商量?   陆凌雪想了想,轻声道:“我可以带鱼薇一起吗?”   周鱼薇是自己人,若是七星宴的事,那她便让周鱼薇离开,她再想法子笼络回裴琰的心。若不是七星宴的事,当着周鱼薇的面,裴琰不至于对她一个女子做过分的事。   “可以。”婢女仍是埋着头,态度恭敬。   陆凌雪的心放下了大半,叫上周鱼薇,过去见裴琰。   凉亭外站着几名高大的侍卫,神色冷峻,看到陆凌雪也没有行礼。亭子里坐着的却是苏禾,而非裴琰。   “怎么是你?”陆凌雪停下脚步,警惕地问道。   “七星宴马上就要上了,怕陆小姐付不起帐,所以叫陆小姐过来谈谈价。”苏禾浅浅一笑。   “你怎么可能办得出七星宴!”陆凌雪轻蔑地笑了笑,微拎了裙摆踏上凉亭,视线在苏禾的衣裙上扫了一眼,确定还是之前那一身,面上轻蔑的笑意更浓了:“便是有大人帮忙,也不可能完全成功。还有,你别以为裴琰真的喜欢你。”   她俯过来,在苏禾耳边说道:“不过是因为他知道皇上忌惮相府与公主府联姻,所以才顺势推舟,借着你这个贱人让皇上对他放心罢了。”   “所以,陆小姐就故意踩我的裙子?”苏禾托着小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当着齐郡王妃的面,她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可是她能把陆凌雪引开来啊!如此一来,可以请齐郡王妃她们用上七星宴,还能把讨厌的陆凌雪处理掉。   “苏姑娘误会了,我只是不小心踩到。若是苏姑娘觉得委屈,那我赔你一件便是。”陆凌雪看着苏禾淡定的神情,突然感觉有点不对。按理说,那药已经起作用了,可苏禾看上去并没有异样之处。   “果然是误会。”苏禾点点头,突然间就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陆凌雪的手腕将她摁到了椅子上,“那便让误会解开吧!”   “你做什么?”陆凌雪毫无防备,被苏禾硬生生地摁着动弹不了,急得大喊起来:“来人,来人呀。”   周鱼薇见状,也顾不上侍卫拦着,带着婢女冲进了亭子里。   “来得好!”苏禾强行脱了陆凌雪的鞋,挥着鞋子往她的衣裙上一顿乱拍。   陆凌雪的脸色煞白如雪,疯了一样推开苏禾。周鱼薇这时也冲进来了,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来拦苏禾。   “苏禾你疯了吗,竟敢打陆小姐。”周鱼薇吼道。   “那我就打你吧。”苏禾挥着鞋又往周鱼薇和婢女身上拍去。   “快来人,这贱婢要杀我。”她冲到周鱼薇和婢女面前,惊恐地大叫道。   “啊!你真是疯了!”周鱼薇尖叫着推开苏禾,气愤地骂道:“你们都瞎了吗,还不把她拖开。”   陆凌雪浑身颤抖着,用力抖了几下裙子,猛地转身往亭子外冲去。   裴琰高大的身影从一边走出来,拦到了陆凌雪面前。   “陆小姐,七星宴要开了,请入席。”   “我、我想起还有事,得回府去。”陆凌雪勉强挤出一个笑,绕开裴琰要走。   “陆小姐你还没穿鞋呢。”苏禾拎着陆凌雪的鞋过来,放到她的面前:“今日荷园颇多客人,若是被外男见到了小姐的脚,那就大事不妙了。”   陆凌雪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双鞋。看上去机关已经弹开了,这鞋如何还敢穿?   可若不穿的话,真的别的男人看了去,她会名声尽毁。   她一咬牙,闭上眼睛用力蹬上了鞋子。   清灵悠长的古箫声在荷园上方盘旋回响。   七星宴开宴了!   陆凌雪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低喃道:“你真的开了七星宴?”   “真的开。”苏禾笑笑,大步往前走去,脆声道:“陆小姐是东道主,当开第一筷,请吧。”   “看看就看看!哪怕大人护着你,你办不好宴,那也得”周鱼薇还在气苏禾用鞋打她,抬脚就跟上了苏禾。   陆凌雪脸色阴晴不定,她怕毒会发作,可又觉得七星宴上没有热气,可能不会有事……   正犹豫时,裴琰开口了。   “你还不快去,荷园第一宴是你点的,不能缺席。”裴琰乌沉的眸子静静地抬起来,冷瞳里不见半点温度,可是嘴角却勾起了笑。   “琰哥哥!”陆凌雪看着他笑,不由得痴了。心一横,快步跑过去,伸手就想抱裴琰的腰:“求求你,不要这么冷漠好吗,我真的心悦你。这些天,我都快被折磨疯了。我可以不做正妻,我做妾。我知道,你是担心陆府与公主府联姻,让皇上忌惮,我只做妾,皇上便不会有猜忌了。”   “是吗?”裴琰身形一闪,躲开了陆凌雪,嘴角的笑却更深了:“那今日这宴,更应该开了。”   陆凌雪看着他的笑,没由来有些心虚,她攥着帕子慢慢地退开几步,怯生生地落下泪来:“琰哥哥,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大人,太后懿旨到!”张酒陆大步过来,看了看陆凌雪,抱拳说道。   “太后老人家回宫了?”陆凌雪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忙挤出笑道:“琰哥哥快去接旨吧,我自己去宴上。” 第111章 她真的好会哄大人   “送陆小姐去七星宴,不得离席。”裴琰深深地盯了陆凌雪一眼,大步往前走去。   陆凌雪整个人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擦了把汗,朝着张酒陆挤出一个弱弱的笑来,温柔地说道:“不必劳烦张侍卫,我自己去就好。”   远远的,裴琰的声音传了过来:“张酒陆,陆小姐的每个部分都得送去宴上。”   “什么叫每个部分?”陆凌雪紧张地问道。   “就是身体的每个部分喽,胳膊腿都得送到。”张酒陆冷笑着说道。   这是要把她给活砍了不成?   一阵风吹来,陆凌雪和婢女们只觉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啊!”陆凌雪尖叫了一声,再顾不上体面,撒腿就跑。   “送陆小姐入宴!”张酒陆转过身,看着她陆凌雪的背影朗声道。   “我不去,我要去见太后。”陆凌雪慌了,裴琰一定已经知道她鞋底有机关,给苏禾下药的事了。再不走,她会死在荷园的!   “陆小姐别跑啊,陆小姐!”张酒陆大叫道。   陆凌雪就像听到了极可怕的声音,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去。   周鱼薇和婢女们见状,赶紧也跟了上去。   园子里的路错综复杂,加上裴琰已经让人做过了布置,放了阵法,陆凌雪带着周鱼薇一行人跑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竟又回到了原地。   已近傍晚,余霞成绮,灯火渐渐亮起,荷园的夜色铺展开来。   陆凌雪脸色煞白,死死攥着婢女的手腕,惊恐地看着四周,哆嗦个不停。她的身上开始发烫,感觉人被架在火上了一样,汗珠不停地滑落,没一会一张脸便烧得像虾一样。   “陆小姐,到底怎么了?”周鱼薇被她的样子吓着了,也缩成一团,紧张兮兮地问道。   哗地一下,大风起。   枝叶摇动,一盏又一盏白色的灯笼升了起来。   陆凌雪看着这一幕,吓得尖叫不止。   “我们要死了,要死了……快找路出去,快点!”   “怎么会死啊?只是这园子的路复杂,咱们迷路了而已。”周鱼薇皱起了眉,眼里闪过了嫌弃之色,小声嘀咕道:“还以为有多大的胆,原来是个废物。”   “会死的,我们中毒了,你也是!”陆凌雪扭头看向她,神色骇然。   “中毒?怎么会中毒?苏禾给我们下毒?”周鱼薇哆嗦了一下,这才害怕起来。   “是小姐的鞋。”婢女也害怕起来了,拼命地抖动起了裙摆。   周鱼薇的视线慢慢下移,盯着陆凌雪还光着的脚上看了一会,慢慢明白过来。   “你的鞋子里有机关?你是准备给苏禾下毒,被她发现了?难怪她要脱你的鞋,还用你的鞋打我。”周鱼薇尖叫一声,拼命地甩起了裙摆:“陆凌雪,我要被你害死了!你快拿解药出来呀!”   “得出去才有解药,快些找路。”陆凌雪挠着越来越烫,越来越痒的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凌雪,我要是真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周鱼薇又气又急又怕,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难怪裴琰不要你,你就是个蠢货。哪有人用鞋子下毒的?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住嘴,你算什么竟敢骂我!你就等死吧,这解药我绝不会给你。”陆凌雪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到了周鱼薇脸上。   周鱼薇尖叫一声,扑过去跟她撕打:“都要死了,你还要打我!你这个毒妇!”   婢女们见状,也撕打成一团。   刷地一下,四周的景致突然变了,立起的蓝绸子缓缓滑落,就像是从天上悬下来的银河,在几人面前坠入湖中,又飞快地消失不见。而那湖面上升起了上百盏花灯,宛若夜空里盛放的荷,正在众人看得入迷时,砰砰几声,焰火绽放,染红了半边天际。   好一幅唯美之景。   就几人愣神之际,她们惊恐地发现湖边立了好些人,都在看着她们。   这些眼神有讶然,有戏谑,更多的是看热闹,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而她们撕扯得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甚至连鞋也没有。   当众让她没脸,让她以后如何见人!   陆凌雪气血攻心,脑子里轰一声,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陆相家的千金,陆小姐,陆凌雪,她晕倒啦!”人群里,一把高扬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身份姓名报得清清楚楚,在场的全听清了。   轰地一下……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陆昭霖在叶府吃酒,得到消息赶来时,陆凌雪还躺在草地里,婢女们围在她四周,个个面色如土,泪流满面。   “裴琰,我陆府与你誓不两立!”他匆匆脱下披风盖住陆凌雪,愤怒地咆哮道。   “好说。”裴琰站在几步之外的凉亭里,淡淡地抬眸扫来。   “好,很好!”陆昭霖抱起了陆凌雪,愤恨地瞪了裴琰一眼,抱着陆凌雪快步离开。   他以为这就完了吗?陆凌雪鞋中机关所藏,是能让人皮肤溃烂而死的剧毒。她只要回去,便有解药可治。所以裴琰另外给她加了点药,她会陷入梦魇,日夜难安,七日才能消解。   “大人这算不算冲冠一怒为红颜?”张酒陆站在一边看着,咂咂嘴,说道:“不过这陆小姐也忒心毒了,怎敢在荷园来下毒?也幸得苏姑娘心思细腻,别人踩她一脚,她都能记得。”   “什么叫别人踩她一脚她也记得?不该记得吗?”裴琰一记凌厉的眼神扫去,冷声道:“我裴琰的人,便是一根头发丝,别人都动不得。”   “我是不是大人的人?”张酒陆两脚挪动,嘻嘻笑道。   在荷园呆久了,不仅贪嘴,还脸皮变厚了!裴琰嫌弃地扒开他一些,低斥道:“闪开些。”   此时,白玉的声音从湖畔传来:“七星宴,开宴。”   清灵的箫声响起,众婢女齐齐开声。   “镜台仙树、云舒霞卷、纵横万里、草长莺飞、水天一色、丹簋桂香、层峦耸翠。七星贺喜,齐祝福禄!恭请各位贵人品尝七星宴。”   “嘿嘿,苏姑娘的七星宴开宴了,我闪去蹭个宴?小郡王在那儿,看着我,应该会让我入宴。”张酒陆腆着一张黑黢黢的大脸,期待地看着裴琰。   裴琰还没说去蹭个宴呢,他倒有脸提。   “不准去。”裴琰骂道。   “准,快去。”苏禾笑道。   张酒陆眉开眼笑,当即就撒腿跑开了,“苏姑娘,我会少吃些。”   “这个没脸没皮的。”裴琰气得牙痒。   张酒陆哪里像个跟他从血山尸海里滚爬过的人!公主府以前就饿着他了?一副从来没吃饱过的样子!   “大人你快看啊,这是给大人放的焰火,大人喜欢吗?”苏禾抬眸看向天空上绽放的焰火,脆声问道。   “这是给我放的?”裴琰怔了一下。   “对啊,我七日之前特地去买的!匠人说,这焰火叫,鲜衣怒马少年歌。”苏禾扭过头看他,笑吟吟地说道。   裴琰又愣住了。   怎么会有人给他放焰火呢?   他不是少年了,更是从未想过要收女子的礼物,更何况是为他放一场焰火! 第112章 禾儿软软的   裴琰心脏酸酸痒痒的。   打小他就被勒令不许有任何外放的喜好,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冷血冷情,不苟言笑,甚至笑起来就死人的可怕之徒。苏禾在干什么?竟用一场焰火来哄他开心?   从他小时候目睹那条被父亲活剥了皮的小狗开始,他就知道,不会有人哄自己开心,他也不能脆弱,他得很强大才行。在父亲的要求下,母亲也不敢像养普通孩子一样养他,事事要求他独当一面。   苏禾还是第一个哄他的女人。   还是用焰火这种东西哄他。   可他怎么感觉这么开心呢?这焰火全放进他心里了,烧得人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握着茶盏,抬头看着大团大团炸开的焰火,嘴角情不自禁的扬了起来。   这不是要杀人之前的那种扬起,就是开心的勾起了弧度。   视线随着焰火落下时,慢慢移动,看到了仰着小脸看焰火的苏禾。她整个人都笼在焰火里,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苏禾长得是真美,除去刚见时过于瘦了点,如今的她,挑不出半点毛病。   当然,他是真喜欢,才会觉得没毛病。   苏禾此时就算放个响屁,他也会觉得可爱。   “没了。”苏禾转过头,意犹未尽地说道:“下回大人给我放,放贵一点的。”   “嗯。”裴琰眸子眯了眯,视线从苏禾脸上艰难地挪开,看向前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湖上有荷叶形状的凉亭,舞姬已经开始在跳舞了。夜色深如古墨,舞姬身着采荷女的衣裙,在荷叶上灵活舞动。   “大人,跟我去盘账吧。”苏禾这时才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转身把手递给他。   忙完一天,最激动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了。   她要去数钱了!   每个小摊前的钱罐都搬了过来,三十个钱罐子,捧起来晃一晃,里面的铜板和碎银摇得咚咚地响。   再有吃宴和各种打赏的钱,也放了一盆子。   自古以来都说,士农工商,读书人最高贵,商人最贱。   可商人真有钱啊!   苏禾就爱做一个有钱人。   她笑眯了眼睛,搓搓手,抱起罐子,把钱倒进大盆里。   咣咣咣……   钱砸得铜盆一阵响。   太美妙了!   苏禾心情好到飞起来。   她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钱,有钱才有好日子,有钱才能得挺得腰杆,说得起话,做得了人。   “禾儿姐姐,那个坏小姐走了吗?”小锦儿趴在桌角,沮丧地问她。她太没用了,竟然被吓晕过去,今日荷园这么忙,她的活却得让别人帮她干了,一点忙都没帮上。   “放心,姐姐帮你惩罚她了。”苏禾轻声道。   “她死了吗?”小锦儿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问道。   “暂时还没死,而且也不能死在荷园,不吉利。让她死家里去。”苏禾说道。   小锦儿点点头,转身朝着天上拜了拜,小声念道:“姐姐你放心转世去吧,坏小姐她遭报应了!”   “大人来数钱。”苏禾揉揉她的小脑袋,抬起小脸去看裴琰。他站在窗边的小桌前,一直背对着这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给你。”裴琰过来了,手里托着一把金灿灿的小铲子。铲子一头还挂了一小块美玉,可以系在腰上当腰佩。   这是给她的开园贺礼,此时拿出来最应景。   苏禾乐了,接近了金铲,铲了满满一铲的铜板,笑着说道:“这是好东西,我要天天挂在我的腰上。”   裴琰负手站在苏禾身边,一脸柔情地看着她铲钱。   屋里的其余人都退了出去,不敢打扰他们两个。   “看上去真般配啊。”刘嬷嬷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眼,小声叹息:“只可惜我们姑娘没个好爹,不能给她撑腰,不然怎么也要去争一下这主母之位。”   “哎,大人的婚事,不是随便可以应下的。在长公主府时就听说过,皇帝把他看得极重,他的正妻一定是皇帝挑出来的人选才行。”宋秋祥也叹了口气。   张酒陆端着一碗山楂汤喝了一口,随口说道:“是不是正妻有什么打紧,大人喜欢就行。”   “可苏姑娘不肯呀。”刘嬷嬷和宋秋祥异口同声地说道。   张酒陆怔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真不可能。不是我看轻苏姑娘,宫里那几个……不可能允许。”   刘嬷嬷倒是觉得无所谓,妾就妾吧,这些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得宠才最重要。   宋秋祥和苏禾一起站过了规矩,她倒是能明白几分。被正室压着站规矩,太难受了,那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做妾才不好呢,不如就留在荷园里。”宋秋祥小声说道。   “傻话,没名没份哪行。以后孩子怎么办?孩子不要前程吗?若是女儿,那岂不是又难寻好人家?”刘嬷嬷愁容满面地说道。   宋秋祥也沉默了。   她若是父亲还在,也不会沦落到被亲人卖去做妾的地步。出身对于现在的女子来说,太重要了。不是每个男人都像裴琰一样,可以纵着苏禾在荷园呆着。也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像苏禾一样,笼络得了裴琰这样男人的心。这世间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宋秋祥、是小锦儿姐妹,还有许许多多被人欺凌、被人奴役的可怜人。   ……   厢房里。   裴琰又把苏禾捞到了腿上抱着,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笔,帮她记账。写几笔,便在她脸上偷亲一下。   她的小脸儿,软软香香的,好吃得很。   “大人,数完钱,我给你按腿,我这两日找到一个新方子,可以一试。”苏禾弯着白皙的脖颈,一枚一枚地把铜钱整齐地叠起来。   “你忙成这样,还能找新方子?”裴琰低声道。   “你不信我?”苏禾转过小脸看他,眉头轻皱。   “嗯~”裴转过头来,乌亮的眸子凝视着苏禾的眼睛,喉结轻滑了一下。   苏禾看着他的喉结,没忍住,握着小金铲往他的喉结上轻轻铲了铲。   “别闹,不然今晚走不了了,我还得进宫一趟。”过了好一会,裴琰才放开她雪软的小脸儿,看着上面的吻出的红痕,抬指轻抹了几下。 第113章 乖禾儿,莫怕   “这么晚还要进宫,有何事啊?”苏禾好奇地问道。   “不可问。”裴琰握着她的腰,把她放下来:“歇着吧,这账明儿再看,别把眼睛熬坏了。”   换个人能不能问?比如可以替他出谋划策,能帮他做事的。譬如魏姝那般出身的女子问他,他肯定就说了吧……   苏禾眨巴几下眼睛,刹那间开始心慌了,一阵恐惧感像凉水一般迎头浇下。   她为什么要因为自己不能问他而伤心?   裴琰换好了衣服,回头一瞧,苏禾还站在桌边愣愣地看着他。她很少有这般出神的时候,双眸里竟是他难得见到的不安。暖黄的灯火照在她玉般姣好的小脸上,一双眸子竟似泛了点泪光,波光潋滟的,令人看了心里无端生起怜惜。   “只是进宫见见老太后,没有事。”裴琰走过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乖禾儿,莫怕,没人能伤我。”   苏禾不怕他进宫有危险,她是发现自己陷得太深了!   这真的太可怕了呀!裴琰竟然能用一句话就影响她的心情……   这不是比见到鬼还可怕吗?   她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呢?   看着裴琰离开,苏禾抚着被亲得滚烫的唇,猛地打了个激灵。幸亏清醒及时,不然她肯定要被脑子里的浆糊给淹死了!   “咦,这是什么?”宋秋祥端着甜汤进来了,苏禾忙了一天,还没来及喝上一盏甜汤。   她放下甜汤,走到衣架下面前,捡起了几幅丝绢画轴。   “是大人掉的吧。”苏禾看了看那些画。那画轴都用了明黄的丝绢捆着,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是不是大人准备送你的?”宋秋祥顺手打开了一幅,疑惑地问道:“这不是画的你呀。”   接着,一幅一幅地打开。   全是女子画像,娟秀水灵,温柔端庄。   苏禾顺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些画,要么是李慕憬拿来的,要么是太后送来的。   看来,裴琰还是得从里面挑一个当妻子呢!   苏禾看完画像,细心地卷好了,拿去给守在外面的侍卫。   “大人东西掉了,快给他送去。”她语气轻快,看不出半点情绪。   侍卫接了画,快步离开了。   苏禾唤来宋秋祥和小锦儿,三人一起整理账簿。她自己总结了一套简单的记账大法,比市面上通行的要更便捷,哪怕女子不识字,也能看懂。   他进他的宫,她记自己的帐。   他挑他的妻,她赚她的金子。   人生漫漫,她与他只怕只能大道朝天,走不到一路去。   “苏姑娘,我有时候觉得挺不公平的,都是人,为什么别人生得那般好呢。”宋秋祥咬着笔头,转头看向画像,小声说道。   “人生下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有人苦有人累,有人富贵。但不管是富贵还是贫贱,最终得到的都是一副棺材板。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进棺材板之前,让自己过得快活一些。”苏禾算好最后一笔账,拿出刻着苏禾名字的印章,在最后数字上认真地盖了个鲜红的印。   “除去各种开支,今日咱们赚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两五钱!”她举起账本,骄傲地说道。   “这么多呀~!”宋秋祥和小锦儿对视一眼,激动地尖叫起来。   “明儿,我去请醉花楼的醉夏公子来给咱们唱曲!”苏禾笑吟吟地说道。   醉夏公子,那可是京中第一名伶!   ……   太后从东嫣山回来,路上就听说了他抗旨不婚一事,倒没动气,反正她也不怎么喜欢陆家。   “新送去的画像,你可挑过了?”太后打量裴琰一眼,朝他招手:“过来坐着说,你母亲急得睡不着,我得好好替她管管你。”   “太后,我不挑。”裴琰走过去,在太后身侧坐下,主动给她端了安神汤。   “当然得挑。这几个都是极好的,人品,性子,容貌都好,绝不会为难你那个禾儿。”太后接过安神汤,笑吟吟地说道:“你难得有个称心的身边人,既喜欢她,那就好好留着。”   “是。”裴琰点头。   “可你也知道,她是做不了正妻的。你父亲一脉本就子嗣艰难,都指着你开枝散叶呢,你忍心见你父亲这一脉断了香火不成?”太后又道。   “会有孩子的,实在不成,从旁支中过继也可。”裴琰低声道。   “我懂。慕憬也为苏禾说了不少好话,他说那是个极好的丫头,从小吃了不少苦,实在可怜。她的事,我都清楚。你放心,我已经跟你母亲说过了,不准她再为难苏禾。”太后见他不出声,继续劝道:“她父亲是个小人,你为了她罚了苏家人,做得好。”   裴琰长眉轻挑,抬头看向了太后。   太后不在京中,这些事倒是传得远,全传去了。   “憬儿还要你辅佐,你结亲一事十分重要。以后你封了王,你的禾儿也是侧妃,必不会委屈她。”太后笑吟吟地,朝身边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立马捧上了锦盒,锦盒中有一道懿旨,一对凤钗。   “给你的禾儿拿去,说是哀家赏赐她的。”太后从盒中取出凤钗,放到裴琰手中:“她戴上这个,没人敢欺她。明儿她得跟你回府去,不能在外面胡闹了。那是哀家给你们的懿旨,她是你的妾,当以你为天,不能再抛头露面。”   “此事再等等吧。”裴琰沉吟一会,收起了金钗。   “不必等了,明儿哀家会派宫里人去帮你操持纳妾之事。”太后笑着说道。   裴琰起身行了大礼,这才出去。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柳眉紧锁起来,轻声道:“他这性子与他父亲一模一样,冷硬得很。他母亲只会强压,哪里压得住他。裴家那老太君一向没主见,又住在阳城老宅里。裴琰身边没一个能镇得住他的。依我说,这苏禾是强行赶不得的,越想赶走,他越会护着,不如就由着他去。男人嘛,他们的喜欢都长久不了,等他新鲜感过去,自然就没事了。”   “太后英明。”嬷嬷笑着说道。   “他这回拒婚,搅得朝中一团乱,想趁机嫁女的,又有想要拉拢丞相的,真是热闹。”太后无奈地说道。   “裴大人会明太后的良苦用心。”嬷嬷低声哄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昏暗的光笼在大殿里,地上影子交错,仿若幻境。   ……   裴琰出了宫,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宫门,眉头锁了锁。   “如何?”李慕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着问他:“我说过了,老太后才是最不好伺候的。”   “那你还伺候了几年。”裴琰皱眉。   “这是我亲祖母,我能如何。”李慕憬朝他勾手:“上车来。”   “我回府。”裴琰跨上马,淡淡地说道:“你也试着骑一下马,天天缩在马车里。”   “你看你,一点也不怜爱我,我病着呢。”李慕憬又开始咳嗽。   裴琰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身子看他:“怎么还在咳,那药还是没用?”   “嗯。”李慕憬攥紧帕子,朝他笑:“骗你的。”   裴琰点点头,沉吟一会,又道:“太后让我把苏禾接回去。”   “那你就接啊。”李慕憬说道:“你不是每天都想接吗,正好推到太后身上,她怨不了你。” 第114章 今晚禾儿要大婚   “只怕要气得……”裴琰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了解苏禾,苏禾喜欢荷园,那里自在。若是强行带她回去,只怕她一脚就能把他从榻上踹飞。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又觉得可笑。   他是裴琰!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踹飞?他一只胳膊就能把她锁在怀里动弹不了,只会让她在怀里哭着求饶。   小妖精……   他暗咒了一声,不过是想想这场面,他竟然就想要马上去她身边了。   “走了。”李慕憬朝他挥挥手,放下了帘子。   裴琰调转了马,往长公主府疾驰而去。   苏禾回府,他得提前去和母亲说清楚,不能再为难她。他好容易把苏禾养得胖了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不许再用她身上。   马车里。   李慕憬摊开锦帕看了看,帕子上有淡淡的血色。他拧了拧眉,打开药瓶,倒出两丸药吃了下去。   “太子为何不告诉他,你这咳症从未好转。”随身侍奉的小太监春立捧上水,小声问道。   “有何好说的,不过咳嗽罢了,娇气。”李慕憬笑笑,把药瓶收了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命,都得遵从命运。李慕憬合上眼睛,长长的睫像倦怠的鸟翅,无力地耷着。他突然脑子里就闪出了苏禾的身影。她就像一株顶着露珠的青草,碧油油的,充满了活力。   “春立,我还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儿呢。”他突然扬了扬嘴角,笑了起来。   “哪样的?”春立怔了一下,小声问道。   “那样的。”李慕憬又笑:“得不到的。”   ……   苏禾晚上抱着金饼睡了一晚。   醒来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比抱着裴琰还睡得舒服!   金子才是让女人美貌的灵丹妙药,才不是男人。   苏禾使劲嗅了几口金子的香气,这才坐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苏姑娘。”宋秋祥进来了,捧着一身崭新的衣服,一脸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苏禾打量她一眼,掀开锦被下床。   宋秋祥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长公主府派了轿子来接苏姑娘。”   “接我干什么?”苏禾心里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把她抬回去关起来吧?   “给苏姨娘请安。”门外响起了秋韵温柔的声音。   苏禾的背猛地僵住了。   “太后下了懿旨,把你赐给大人为妾。大人昨晚就回府去安顿了,今日就按纳妾之仪接你回府。”秋韵出现在了门口,笑容满面地看着苏禾。   苏禾怔怔地看着秋韵,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是气哭了!   太后懿旨,她哪敢反抗!她最珍惜自己的脑袋了,脑袋掉了的话,金子拿给谁去用?   想到长公主府森严的规矩,苏禾顿时感觉天都要黑了。   早知如此,昨晚就不给他放焰火,给他放一顿大铁锤,把他锤到湖里去!她要裴琰这男人有何用?   “秋韵笑着捧着太后赐的金钗上前来:“这是太后所赐金钗,大人本想晚上亲手给姨娘,又想着姨娘戴上会心安一些,所以让奴婢带来给姨娘。”   “苏姑娘,我陪你去吧。”宋秋祥眼眶也红了,她明白苏禾这是真难过了。   和苏禾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宋秋祥也觉得自由,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开心。   可现在苏禾得回那笼子里去了,那笼子根本就不适合她,她被锁进去,会难受的。   “你看好荷园。”苏禾想了想,又朝秋韵伸手,“太后懿旨,给我瞧瞧。”   秋韵赶紧捧上了懿旨。   苏禾慢慢地展开明黄的丝绢,看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小声道:“竟然是真的懿旨。我也算光宗耀祖了,太后娘娘竟然为了我一个小小妾室下了道懿旨。”   这道懿旨,困住的不仅是她,还有荷园里所有人。她不是裴琰,敢抗旨不遵。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看不懂苏禾。她现在是难过,还是开心?   “秋祥,你带着小锦儿,看好荷园。”苏禾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起了头。   “禾儿姐姐,你要去哪里?”小锦儿贴着墙根慢慢走进来,小心地看了一眼秋韵,这才跑到了苏禾身边。   苏禾俯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去大人家里住几日。”   “哦。”小锦儿趴在妆台上,眼睛亮亮地看着苏禾:“禾儿姐姐放心去住吧,我会努力学做事的。”   “好了,我要开始打扮了。”苏禾揉了揉她的小脸,拿起了凤钗,慢慢绾进发间。   秋韵松了口气,赶紧捧上了喜服。   妾室没有正红婚服,拿给苏禾是一套宫中御衣局连夜赶制出来喜服。粉色云纹绉纱小袄,百褶如意月裙,上面绣了芍药争春,蝴蝶飞舞。   “这个要带上吗?”宋秋祥看到苏禾的金铲子,连忙捧了过来。   苏禾昨晚收到这把小金铲时,真的很开心,可现在看到它,却觉得它把自己的自由给铲没了,连带着连它也看着不顺眼起来。   想了好一会,她伸手拿了过来。   “带着!”她把小金铲戴在腰上,扶着秋韵的手站了起来。   她就用这金铲子,铲飞在长公主府给她难受的人!不管是谁!   “大人来了。”门口响起了躁动声。   苏禾转身看过去,只见他一身朝服正大阔步走了过来。   上朝之后,他才知道太后直接派宫人来接苏禾了,所布置的纳妾之礼十分简单,不过一顶轿子抬进去,再布置一个喜房,便算是礼成。他一听就知道苏禾必会动气,于是赶了过来。   “纳妾还要大人亲自来迎哪?不合规矩。”苏禾看着他,嘴角勾了勾。   “生气了?”裴琰取下官帽递给了张酒陆,伸手揽住了苏禾的腰,乌亮的眸子盯着她看着:“跟我回去,也未必不好。你且先试试,如何?”   苏禾方才也是这般劝自己的,裴琰如今情陷于她,说不定自己能周旋出一番天地。   实在不行,她再跑呗!   “我还能来荷园吗?”她仰着小脸问他。   “嗯,我带你来。”裴琰点头。   那就是不能自由行动喽。   苏禾撇了撇嘴角,一下一下地揪着他的官服,不肯再看他。   “走吧。”裴琰低低地说道:“回去后,你与我住,不会有人为难你。”   “不要,我还是住我那慈恩院好了。”苏禾小声道。   小姑娘看着真是十分不乐意啊。   裴琰挑挑眉,索性把她给打横抱了起来。   四周一阵倒吸气声。 第115章 难怪把裴琰迷成这样   “大人,不合规矩。”一个嬷嬷上前来,小声提醒。   “大人喜欢就好啦。”张酒陆一个大步上前,把嬷嬷给挡开了。   裴琰把苏禾放进小轿,摸了摸她的小脸,低声道:“别怕,不会亏了你。”   苏禾看着轿帘放下来,忍不住趴到窗口看向了外面。宋秋祥、刘嬷嬷、小锦儿都不跟她去。她一个人呆在笼子里就好,不必让这些人一起困住。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跑起来也容易呀!   “禾儿姐姐。”小锦儿跑到轿子前,踮着脚尖,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苏禾皱了皱鼻子,笑着说道:“好好学本事!”   “嗯。”小锦儿用力点头。   刘嬷嬷抹了眼泪,捧着一只匣子追了过来:“哪能不带嫁妆啊,把这个带着。”   苏禾掂了掂重量,惊讶看向刘嬷嬷:“放了什么这么沉。”   “上面是一层银票,下面放的石头,下人捧着时只会觉得沉,觉得你带足了银钱,如此必不会轻看了你。你那些金子我给你好好藏起来,免得被黑心肠的弄走了,要使银子了,你就让张酒陆拿来。他是个能办事的,好人!”刘嬷嬷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小声道:“记得在长公主面前乖顺一点,能怂就怂,把大人哄好是正道。”   “记住了。”苏禾原不想哭的,还想过在长公主府呆不好,她就跑。可是刘嬷嬷一番话,把她的心弄得酸酸的。上回进府,她也是一顶小轿抬进去,生死未料。那算不得嫁人,只算是求一条生路。   可是今天不一样,她这是嫁人啊!   一点准备也没有,衣裳鞋袜,没一样是她自己准备的。穿的也是她讨厌的粉色喜服!   官大一品压死人,何况是太后亲自出手,她哪有反抗的能耐?   泪珠啪嗒一下落下来,正落在她垫在下巴的手背上。   刘嬷嬷看到她哭,眼泪也开始流,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去吧,好好的,大人必不会薄待你。”   “禾儿姐姐。”小锦儿也开始哭。姐姐死后,她以为自己又有姐姐了,可这才十多日,苏禾又嫁人了!   裴琰见到几人在哭,又绕到了轿子前面。   苏禾嗖地一下就缩回了轿子里,拿帕子捂着脸不肯看裴琰。   “大人,吉时到了。”秋韵看了看天色,小声提醒道。   轿子终于抬了起来。   荷园里有未用完的炮仗和焰火,宋秋祥让人全拿来放了。   听着身后噼噼啪啪地一阵响,苏禾眼泪流得更凶了。   荷园是个多么好的风水宝地啊,不会等过了一阵子,太后把她的荷园也抢走吧?   她已经丢过一次银票了,若再让她没了荷园,她非要一铲子戳死裴琰不可!   小轿一路颠簸,最后竟从正门入了府。   待那些宫里来的大太监和掌事嬷嬷们从侧门赶过来,她已经被裴琰从轿子里牵出来了。   这是宫中的人头一回见到苏禾,没忍住都多看了几眼。   也难怪把裴琰迷成这样,确实是美人胚子,那眼睛还带着几许细碎的泪光,娇憨明媚,楚楚可怜。   “大人,这真的不合规矩,祖宗规矩不能乱。”掌事嬷嬷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拦住了裴琰。   “就这样。”裴琰牵着苏禾,一路往他的寝殿走去。   “大人,喜房在慈恩院。”掌事嬷嬷赶紧又追了上来。   苏禾扭头看了看后面跟着跑的众人,小声说道:“大人,你还是早点娶正妻吧,你娶了妻,我也能过得快活些。”   “我娶妻,你能快活?”裴琰转头看向她,急吼吼地赶回来,就得她这么一句没良心的话?   “到时候,这些人就不会盯着我了呀。你放心,你娶妻之日,我就站在你喜房门外,给你鼓劲儿,祝大人早早生出大胖小子。”苏禾一脸向往地看向他。   “你有良心吗?”裴琰沉着脸,捏着她的嘴皮子用力拧了一把。   苏禾红润润的唇,立马就肿了。   她就知道回来后没好事,裴琰肯定对她又打又骂。   “恭贺大人,贺喜姨娘!”容辞和容玉来了,带着几个模样水灵标致的小丫头,笑吟吟地给裴琰和苏禾行礼。   裴琰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苏禾理了理衣衫,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裴琰走了好几步,身后一点动静没有,扭头一看,小姑娘活像怕踩死了蚂蚁,走得慢极了。   已是深秋,风有点大。她的喜服稍有些薄,风把粉色的裙摆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出纤细的腿形,一抬眸,那红红的眼睛跟兔子似的瞪向了他。   可怜得紧!   嫁给他,有这么难过吗?   裴琰解下披风,把她整个人包进去,低声道:“去把轿子抬过来。”   “不合规矩,大人,真不合规矩啊。”掌事嬷嬷又慌了,哪有妾进了门还要坐着轿子的,那得走进去。   苏禾握住了裴琰的手指,轻声道:“算了,就走走吧。”   上回在这里过了那么久,她都没好好看过长公主府呢,今日就好好瞧瞧吧,也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呆多久,可既然来了,她也就不怕再混一阵子。   裴琰一手捧起她的脸,指尖扫过她的眼尾,低声道:“不准哭,要哭也不是现在。给我留在晚上吹了灯再哭。”   苏禾立马就想狠翻他一个白眼,可还没来得翻起眼皮子,他的手指先伸了过来,直接把她的眼皮子给摁住了。   简直太了解她了!   她屁股动一动,便能知道她翘起了尾巴想干啥!   “敢翻试试!”他嗓音低哑,颇有些威胁的意味。   苏禾眼珠子滚动,想骂又不敢,更不敢还手。   宫里的嬷嬷和太监们都盯着她,万一回宫向太后告状,太后赏她十个板子,她屁股非要烂掉不可。   “走了。”裴琰看着她一脸忿忿的模样,心情大爽,身子一低,直接抱住了她的腿,把她给直直地抱了起来。   苏禾轻呼了一声,赶紧扶住了他的肩。   这样好高啊!   她能看得很远,看到了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那几个美娇妾。徐兰瓷,温舒仪,还有好几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这世道确实不公平,男人可有好多妾,她却不能有好多小相公……   慈恩院布置简单又喜庆。   看样子是为了讨裴琰欢喜,不仅贴了喜字,还点了红烛。 第116章 大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晚大人服侍我。”苏禾坐在小床上,摸了摸那对绣了鸳鸯的枕头,抬起小脸看向裴琰。   屋子里的婢女都装聋,放下了酒水,关门出去。   “何必等晚上,现在就好好服侍你。”裴琰双手撑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子直接覆了下来。   她最近忙得很,好阵子没能亲近了,恨不得现在一口把她给吞了才好。   “可以了,大人……”苏禾哼哼唧唧,缩在他怀里求翻身。   “那怎么行,说好我服侍你。”裴琰低笑,又叼住了她软软的脸颊。   真是好吃死了。   这么乖憨的小禾儿,就该归他,一口一口地拆吃入腹。   苏禾真是信了他的邪!   这才上午,他就没羞没臊地开始了,可她还饿着呢!饭也不给吃了么?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裴琰听到她肚子里咕噜的响声,顿时又笑了起来。苏禾气极了,爬起来摸到丢在枕边的小金铲铲往他身上一顿铲。   “大人,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还笑我。”   “你往哪儿铲?”裴琰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抓住她的手腕,腰往上抬了抬。   苏禾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往他身上瞄。   那红色鸳鸯戏水的被子搭在他的腰上,伤腿上包着白布,已然没了血迹,看来已经在恢复了。另一条修长结实的腿支起来,膝盖往她背上顶了一下,把她又顶回了他怀里。   “饿了。”他哑声问。   “废话,好饿。”苏禾趴在他怀里,委屈地说道:“在这里我就没吃饱过!”   放屁,以前怎么就没让她吃饱了?   “会让你吃饱的。”裴琰拉起被子把她包起来,转头看着门外,扬声道:“传膳。”   “是。”秋韵欣喜带着几分羞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又去摸金铲铲,不铲他几下,真的不能解气。   “还铲。”裴琰握着她的手腕,把金铲给夺了过来:“把我铲坏了,谁让你吃饱?”   苏禾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可她饿得头晕眼花,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秋韵和容玉端了膳食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容辞也端了水进来,放到一边后,便自觉地离开了。关上小门,厢房里依然留给二人。   “起来。”裴琰拿了寝衣穿上,掀开被子,把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先擦擦身子,吃了再睡。”   “你还要睡!你不要去干点正事吗?”苏禾眸子瞪得老大,惊恐地看着他。   他不会一直要弄到晚上去吧?   “今天的正事就是你。”裴琰拿起肚兜往她身上套。   然后里衣,外衫,一件件套整齐了才让她吃饭……   苏禾肚子填饱了,脑子终于又清醒了一些。   她拿了件披风裹上,推开窗子看向外面。   风吹得院中那株大树枝摇叶晃,小白狼回来了,蹲在树下舔爪子,树下是她以前常坐的椅子,椅前的小桌上摆着小炉子,上面炖了一盅汤,秋韵正坐在桌前看管着汤水。   秋韵是个会服侍人的,把苏禾照顾得无微不至。   苏禾看了会儿,身子落进了滚烫坚实的怀抱。   “吃饱了,要不要消消食?”裴琰的手掌环着她的腰量了量,顺道摸了一下她被一大桌子菜撑得圆滚滚的小肚子。   “大人想做什么?”苏禾水盈盈的眼睛,警惕地看向他。   她实在折腾不起了,他怎么体力这么好呢?再弄下去,她真的会被他弄散架的!瞧瞧她这细胳膊细腿,哪里是他的对手!   “做正事而已,你眼睛干吗瞪得像铜铃。”裴琰看着她一副吓得要死的样子,故意逗她。   “我不要!”苏禾一下子就想到了裴琰说过的,她今天就是他的正事,顿时急了!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搂紧了披风,拉开门逃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向她行礼。   “苏姨娘。”   难听死了!她叫苏禾!   苏禾捂着耳朵扭头看向了裴琰。   他也披了件披风,慢悠悠的,神采奕奕地迈出了门槛。   “别发呆,”他抬手,五指落在她的小脑袋瓜上,轻轻地转向她:“跟紧点。”   “去哪儿?”苏禾搂紧披风,试探道。   “别问。”裴琰挑眉,手掌滑到她的后颈处,轻轻地捏了捏:“说了今天好服侍你,那就说到做到。”   苏禾犹豫了一下,主动把手给了他:“牵着,别拎着我。”   温热有力的手掌一下就把她的小手给紧紧包裹住了。   苏禾一直觉得他可靠,因为他高大强健,也因为他身上有着一股她在别处寻不着的暖意,总是吸引着她情不自禁地往他身边靠。   门外停着一驾马车,上了马车,从角门出去,没一会儿就到了马场的侧门处。   “大人来骑马?”苏禾好奇地问道。   “大喜的日子,当有个好彩头。”裴琰拿了顶小帷帽戴在她的头上,捧着她的小脑袋给她认真整理好披风,这才牵着她出去。   远处隐隐传来马儿的嘶鸣声,有人在赛马。   苏禾跟着裴琰穿过空地,快步往前面的高台走去。这是她第二次来马场,说心里话她挺喜欢马场的,她在这里赚到了此生第一笔大钱,一千两!   所以说马场应该算是她的福地,多来几回也是好事。   “看到那个彩头了吗?”裴琰突然慢下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朝着马场正中高耸入夜空的十二根旗杆指了指。正中的旗杆最高,上面悬挂着一只金色的笼子,笼子里放的正是今晚最大的彩头。   “你要把我关金笼子里啊。”苏禾仰着小脸看了好半天,仍是没看清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船契,达喜商船。”裴琰说道。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听听,她听到了什么!达喜商船是京城最大的商号、达喜商行的商船,商行掌柜孙大桥靠着这艘船起家,已经传了三代人,没想到今日被挂进了笼子里。孙家这一代小掌柜是个败家子儿啊!   “你不是想要一艘能开起来的商船吗?”裴琰的手掌又落到她后颈上,轻轻地抚挲着,嘴角傲然地勾起:“我给你。”   大人阔绰!   大人心大!   她要小船,可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坐着船去江南!   “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裴琰转过头来,乌幽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她。 第117章 把禾儿养得离不开他   苏禾仰着小脸,借着天上那轮明月的光,认认真真地看裴琰的脸。   长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偏还这么能哄人,如何不让人沦陷?   “大人,亲一个。”她抿唇笑了笑,飞快地踮起脚尖,隔着面纱往他的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等得了船,让你好好亲。”裴琰飞快地摁住她的小脑袋,贴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句。   苏禾觉得今日这船她得定了。   这可是裴琰啊,谁能从裴琰手里抢走东西?   苏禾跟着裴琰直接到了最高的看台上,四周有锦幔遮挡,外面的人看不到她和裴琰。   很快就有婢女端来了果子,酒水,还有温热的梨汤。裴琰在中间的位子上坐着,长指握着马鞭,往慢悠悠跑过马场的一匹白色大马说道:“我赌这匹,禾儿你觉得如何。”   苏禾还以为他要亲自上场,原来是赌马。   她盯着那些马看了好一会,点头道:“它长得挺好看,而且我最近运气不错,它肯定能赢。”   裴琰用马鞭轻轻撩开了一角帘子,朝底下的人打了个手势。   咣咣几声,铜锣敲了足足八声。   是有人下了重注,每一声锣响,代表一千金。   苏禾从未见过如此豪赌之法,已经提前替那人心疼起银子了。   “若是没跑赢,一晚上就得输掉八千金,那不得心疼死啊?这哪个败家子儿如此豪横!”她摇了摇裴琰的胳膊,小声说道:“大人,咱们还是小心点,小赌怡情,大赌伤财。我就拿十两银子好了,你也别拿多了,就拿二十两。”   “咳……”端着马场小彩牌的小厮轻声咳嗽。   苏禾扭头看去,视线落在小彩牌上。   上面印了好大一个红红的八!   呵呵,这败家子儿是裴琰!   “大人阔气!”苏禾抬起的屁股慢慢坐回去,捏着腰上的小荷包捻了好一会,咬牙抽出一百两银票:“我就以小博大好了!”   “跟着我,你永远不会输,尽管大量点,我带你赚翻倍的赚。”裴琰把她的银票塞回她的小荷包,指尖挑开她的面纱,看着她涨得红红的小脸,低声道。   “这么豪,我跟你赌。”陆昭霖阴冷的声音从楼梯处传了上来。   话音刚落,只见几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李慈,陆照霖,叶朗。   他们三个如今倒是形影不离了。   裴琰子里闪过一抹寒意,站也没站一下,端着酒盏朝李慈举了举,淡声道:“如此,甚好。慈王可要入局?”   苏禾坐着没动,捏了一枚桂圆,慢慢地剥了壳往嘴里放。   “听说你今日纳妾,没想到也会到这儿来。怎么,看中那艘船了?”李慈狭长的眸子满是笑意,在桌前坐下,也拿了枚桂圆慢吞吞地剥了起来。   “正是,必入囊中。”裴琰不客气地说道。   “很好,既有如此雅兴,我也押一万两,挑那匹脖子上戴白圈的。”陆昭霖一掀袍摆,在李慈身边坐了下来。   叶朗今日依然带着面巾,想来是蜜蜂蜇过的脸还未好,整个人看着很没精神,随手给裴琰拱拱手当是见礼,看也没看苏禾一眼,一个人坐在了角落里。   “既如此,那本王也凑个热闹。”李慈吃了桂圆,朝着马场里看去,扬声道:“就那匹黑色的。”   “各位贵人,裴大人挑中了踩云,慈王殿下挑的是墨涧,陆大人挑的是白狮。”小厮把几人的小彩牌一一放好,恭敬地退到一边站着。   “裴大人出手阔绰,不如给苏姑娘也出八千两,免得她在旁边干看着。”陆昭霖冷笑道。   “不用,我自己来。我就跟着大人下注好了。”苏禾捧起小荷包,从里面掏出几张银票,数了数,又放回一张,其余的整齐地放在桌上,还用小手仔细抚平了折角,这才道:“我也跟四十两。”   高台上一阵静。   “小女觉得,以小博大也甚好。”苏禾把银票往小厮面前推,脆声道:“快拿着。”   小厮收了银票,也给了苏禾一只小彩牌,这才从后腰处抽出一面三黄旗,伸出帐幔外面,用力摇了摇。   “好了,走吧!”裴琰拿出帕子擦了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几人都愣住了,纷纷抬头看向了裴琰。   “去哪儿?”李慈不解地问道。   “几位莫不是没看这是什么局,就急着跟了吧?”裴琰勾着嘴角,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三人一眼。   李慈回过神,拿起手中的小彩牌看了看。   “以身入局。”陆昭霖皱起了眉。   这是要亲自上!   若是不去,便算认输,刚刚下的注直接输掉不说,还得当众为对方牵马。   可若是去……   李慈和陆昭霖都站了起来,掀开了围幔往马场里看。   果然,全是未驯化的野马,马蹄子都疯长成了倒翘的样子,看着凶悍无比。   只有马还不算,还有比赛时并非是跑平地,而是要过障碍,还要去亲自夺彩头!   “你疯了吗,慈王在此,你竟然要以身入局!”陆昭霖蹭地一下转身看向裴琰,铁青着脸低吼。   “真是怪哉,我喜欢以身入局,是陆大人自己要缠上来,能怪谁?”裴琰反问。   陆昭霖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掀开了帐幔看向台下,这角度正好看到通往马场的路……   他上当了!   “你故意的!”陆昭霖额角青筋跳起,愤然质问。   “我看此局就算了吧。”李慈沉吟一下,脸上又有了笑,低声道:“不过是寻个乐子,不必伤了和气。我下的注就当是随了你与苏姑娘的礼。”   陆昭霖下了一万金的注,他如何愿意!本就是想替陆凌雪出口气,没想到现在更气了……   “我与你赌!”话音刚落,陆昭霖便转身往台阶下走去:“以身入局,那就入好了!裴琰,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裴琰笑笑,手指在苏禾头上轻摁了摁,俯过来贴在她耳边说道:“等着收钱。”   她喜欢钱,那就给她钱。   裴琰有信心能把小姑娘养得一刻都离不开他,除了他,谁也不想要。   话音落,裴琰身形跃起,直接从高台跳下去。只见他轻盈落地,再一个纵身,矫健地落进了野马乱奔的马场中间。   这些才捕来的野马性子极烈,莫说骑上去了,靠近都难。陆昭霖站在围栏前犹豫了起来,赌一时之气,断胳膊断腿就不好了。 第118章 在马车上   “陆大人,威风!”苏禾突然手拢在嘴边,冲着马场脆声喊道:“陆大人你一定会赢的!陆相有陆大人这样的儿子,果然骄傲!”   “你是不是喊错了?”李慈转过头,惊讶地看向苏禾。   “没有啊,我是在替陆大人鼓劲儿。”苏禾淡定地说道。这胆小鬼嘴上嚷得厉害,结果连马场都不敢进,一看就是个会输的。可是裴琰都进马场了,陆昭霖他也得进才行!不能只累着她家大人,要累一起累!   她嚷了一嗓子,果然四周响起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吆喝声。   “陆大人,上啊,陆大人!”   陆昭霖转头看向高台上,那帐幔在风里飘摇,只能隐隐看到里面的人影。   “臭女人。”他咬牙骂了一句,硬着头皮往围栏里走去。   李慈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拧拧眉,走回了桌前。   他不喜欢苏禾,女子就当温柔温驯,以男人为天。可苏禾不守规矩,肆意妄为,若是他的女人,每日都得抽上十鞭子才行。不过,他倒是承认苏禾这张脸美,身材也好,包在披风里面的身子还透着一股子花香气,放在榻上倒是个好玩意儿。   他没忍住,又抬头看向苏禾,温和地问道:“苏姑娘要不要下去看?”   “不用,这里就好。”苏禾坐回去,抓了把桂圆开始剥。   一枚一枚地剥好了放进白玉盘里。   等他回来便可以吃。   叶朗放下酒盏呆呆地看向苏禾,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   “对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是关系挺亲近吗?”李慈想起叶朗,故意问道:“怎么就像没看到彼此?”   “叶小将军已经娶妻,昌平郡主对我厌恶至极,还是当成不认识的好。”苏禾淡定地说道。可千万别和她说话,她怕自己下去抓一大把马粪过来抹他的脸。   叶朗叹了口气,一个人闷闷地喝酒。   “你新婚之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赶出来。”李慈坐回叶朗身边,好笑地问道:“想你也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怎么一个昌平就把你弄成这样子了?”   叶朗抬头,小心地看看苏禾,闷闷地说道:“昌平说她有了身孕,可是……她没有……”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李慈想了想,劝道:“你们才在一起,孩子会有的。”   苏禾却是听懂了,难怪叶朗突然就对昌平百依百顺,原来是婚前就与昌平有了肌肤之亲。   这人真是严于律人,对自己一点也不严格啊!他这也是婚前失贞,可他怎么不去责自己风流?三番几次地跑来训斥她?   苏禾感觉更恶心了,手中一个用劲,一枚桂圆被她捏成了碎浆。   高台下,陆昭霖已经走到了内场,看着已经跃上马背的裴琰,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陆公子,请吧。”张酒陆大步过来,替他打开了马场的木栏。   陆昭霖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十数匹野性难驯的马在里面狂奔,陆昭霖小心地躲闪着野马群,朝着他挑中的那匹马跑去。   裴琰此时已经坐到了踩云的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还在试图接近野马的陆昭霖。   今日若能让陆昭霖上马背,算他输!   这是他的马场,他想让谁赢,那就让谁赢。   他朝陆昭霖笑了笑,突然间就策马朝着陆昭霖奔去。   陆昭霖站在马群里,被马儿嘶鸣声骇得如坠冰窖,动弹不了。他惊骇地看着裴琰一袭黑色披风,骑着一身雪白的踩云身上,冷冽的眼神里杀气腾腾,朝着他狠狠踩过来,身子顿时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踩云的蹄子眼看就要落在他的头上,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呼地一下,似有狂风卷过他的脑袋,再睁眼时,只见裴琰骑着马,纵身跃过了十多个满是铁荆棘的长栏,朝着正间悬挂彩头的大旗冲去。   陆昭霖眼神一寒,爬起来,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袖箭,朝着裴琰的后背射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长啸,竟有一只斑斓大虎从马群里冲出来,朝着裴琰扑了过去。袖箭射中了猛虎的腿,痛得老虎一声长啸,更加凶悍疯狂地朝着裴琰扑去……   四周全是惊呼声。   苏禾也被吓到了,一跃而起,三步并两步地往围栏下冲。   那可是老虎!一口就能把裴琰的腿咬成四段。   陆昭霖惊出满背的冷汗,吓得都不能动了。   他怎么忘了,以身入局的赌局里面会设计好几轮凶险的关卡,以前也放过虎,听说把人的腿活活撕断,吃了个干净。   “裴琰这个疯子。”他怒骂着,突然反应过来,掉头就跑。   那些马儿也全惊到了,在草场上毫无章法地狂奔。陆昭霖跌跌撞撞逃着,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满身狼狈,衣裳也破了,头发也散了,沾了一身的泥土和青草。   刚到围栏边上,突然感觉不对劲,怎么四周一片安静。他壮着胆子慢慢扭头,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裴琰已经拿到了彩头,手中的鞭子缠在老虎的脖子上,而老虎竟像乖猫一般跪俯在裴琰的面前,动也不动一下。   “妈的,这还是人吗?”他不敢置信地怒骂道。   裴琰看向他,淡淡地说道:“陆大人在金玉软窝里呆久了,难免失了些血性,可以理解。”   陆昭霖脸上挂不住,咬咬牙,大步走了。   “大人。”苏禾朝着裴琰招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两枚剥好的桂圆。   裴琰走过来了,看她手里的白莹莹的桂圆,低下头来一口叼住,拉起披风把她包进来,掀起她的面纱就开始吻她。   桂圆核被他吐了,只有白莹莹的桂圆肉甜滋滋的被他的唇舌推进她的唇里。   “高兴了吗?”他低低地问道。   “高兴。”苏禾点头,又问:“可是老虎为什么给你跪下。”   “我养的。”裴琰往她的脸上轻咬了一口,小声道:“想不想骑着试试?”   “它腿受伤了,”苏禾搂着他的腰,软绵绵地说道:“骑大人吧。”   “好,就让你骑。”裴琰把她从披风里放出来,握着她的腰,把她顶到了肩上。   苏禾吓了一跳,赶紧揽紧了他,急声道:“大人,都看着你呢,他们会笑你的。”   “谁敢,割了他的舌头。”裴琰仰头看着她笑。   他是真的心情好,苏禾刚刚当众喂他吃桂圆呢……   新婚红烛,不及苏禾手剥桂圆。   ……   半个时辰后,苏禾一身酥软地被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裴琰真是胆大妄为,在马车上他就敢胡来,害得她一路上咬着帕子,愣是没敢出声,她的牙都咬疼了。 第119章 生子秘方,一胎六个   “大人,裴家老太太来了。”一直等在门口的秋韵快步上前来,给裴琰行了个礼,小声说道:“在长公主殿下那里,等着见大人和苏姨娘。”   “怎么突然回来了。”裴琰长眉轻拧,看向了大门里面,果然看到了好几驾马车停在大坪里,马车上面都有裴家的印记。   “刚来一会,奴婢还担心大人今晚不回来,正准备让人去禀报大人呢,不想大人就到了。”秋韵上前搀扶住了苏禾,轻声说道。   “你去见个礼也应该。”裴琰握紧苏禾的手,沉声道:“老太太性子温和,不怕。”   他这就不懂了!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会性子温和,那是因为他是裴琰!   不过苏禾既然回了长公主府,她便打算好好地面对一切。   她这辈子生死离别都经历过了,没什么可怕的。   不管是老太太、还是长公主,只要不弄死她,她便能在这深宅之中闯出一番天地来!   至于裴琰,他最好是真心的,若是像别的男人一样三心二意,那她就头也不回,远远地走掉。   毕竟,她现在是真的拥有了小船的人!想开去哪儿,就开去哪儿!   “大人,”她仰起小脸,看着上方大大的公主府牌匾,脆声道:“老太太不温和也没关系,我性子温和就好。”   裴琰揉了揉她的小脸,好笑道:“你哪里温和?”   “全身都温和,每根头发丝都温和。”苏禾拍开他的手,微拎了裙摆,迈进了高高的白玉门槛。   这可真是一块绝世好玉呢。   若有一日,她离开这儿,一定把这门槛给挖走!   裴琰先去见裴老太太,苏禾的衣裳在马车里被裴琰扯得不像话,得先回去换一身。   容玉给她梳头的时候,秋韵挑了两身素色的衣裳过来让她选。   “这两身好。老太太信佛,就爱素净一点的。”容玉看了看衣裳,微笑道:“姑娘皮肤水嫩,就算穿素色也不怕被人比下去。”   “谁要与我比?”苏禾好奇地问道。   “几位姨娘都要过去给老太太磕头。”秋韵看了看她脸色,轻声回道。   那几位竟还在府中啊?女子身不由已,被当成礼物送给裴琰,实在也是可怜人。   见苏禾不出声,秋韵赶紧宽慰道:“姨娘放心,姨娘自是唯一一个得大人心的。”   “换鲜艳的。”苏禾拦下了秋韵,自己另挑了身桃红色的衣裳来,又道:“还有,以后在这里就叫我苏姑娘吧。”   “是,苏姑娘。”秋韵犹豫道:“不过,老太太信佛,容玉去看过了,那几位都穿得很素净。”   “青灯古佛太清苦,老太太更想这唯一的孙儿过得花团锦簇,才不会希望他过得像和尚。”苏禾镇定地说道。   秋韵品了一下苏禾的话,竟觉得有一点道理。若她有孩儿,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肯定希望孩儿过得好一些。   苏禾描了眉,点了胭脂,拿起那朵彩绒花戴好,再把小金铲戴到腰上,这才站了起来。   镜中人,俏生生、水嫩嫩,新鲜娇艳得像初春刚开的花儿一样。   “姑娘把金钗戴上,这是太后所赐,她们必不敢再看轻姑娘。”秋韵打开匣子,拿出那对金钗。   “这个不必了,长公主殿下看着会生气。”苏禾摇头,把金钗放了回去。   当今太后并非长公主的生母,二人只是表面看着和谐,实则感情很淡。太后护着当今太子,完全是因为皇后是她亲侄女,为了太子,才对裴琰格外亲近。   秋韵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苏禾一眼,心中直叹苏禾心思缜密,连这点都想到了。   苏禾这也是从小练出来的识人观色,掌握各人之间的关系和弱点,便能让自己夹缝求生,过得好一点儿。   裴琰派了小辇过来抬苏禾,进了长公主的寝宫大门,远远地便听到了正殿里的说笑声。   老太太生了三女一男,三十岁才生了裴琰的父亲,可惜裴父也只活到三十多岁便离世了。老太太从此一蹶不振,后来索性住进了城外的岁寒寺,甚少下山,更不管长公主与裴府两边的事。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就只有裴琰了。   此次回来,定是听说了裴琰与苏禾的事。   苏禾进了门,果然见到满室的素色,温舒仪和徐兰瓷早在她离府之前就抬了贵妾,这时正带着另几个女子站在中间,听老太太说话。   长公主和老太太坐在上座,裴琰陪着老太太坐,正给老太太剥柚子。   “这几个长得都好,不过听说那叫苏禾的生得最好,来了吗?”老太太慈爱地笑着,看向了门口。   苏禾连忙走过去,给老太太行了个大礼:“给老太太请安。”   “怎么穿得这么艳。”宝珠小声嘟囔道:“明知道老太太信佛,就她会挑衣裳。”   “娇艳好!在琰儿身边服侍,当要娇艳一些,让他成天看着一群清汤寡水的女子,属实无趣。”老太太摆摆手,堆着皱纹的眼皮子抬了抬,盯住了苏禾的脸,“快扶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那几个身着素色的女子脸色都不太好,纷纷抬头看向了苏禾。苏禾刚来时,只是个通房,如今却独占了裴琰的宠爱。她们连裴琰的面都见不着,而苏禾,却是裴琰追了好几个月,亲手抱回裴府的!   都是女子,哪能不羡慕?   两个嬷嬷上前扶起了苏禾,引着她到了老太太面前。   “嗯,这打扮倒是娇艳。”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着她连声赞道:“琰儿会挑人,这丫头生得美,皮肤也好,水豆腐一般。来人,赏。”   嬷嬷捧上了一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金项圈,上头还坠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碧玉。   “你要好好服侍琰儿,早早儿生下孩儿。”她说着,又看向那些姬妾:“你们也是,不管是谁给琰儿生下儿子,我都赏三千两黄金。”   众姬妾赶紧跪下磕头。   “都是好孩子,都赏。”老太太又看向那些花容月貌的姑娘,点头道。全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娇艳得跟花儿一样。只要里面有人生下孩子,裴琰这一脉便能延续了。   苏禾看向裴琰,她觉得他也挺可怜的,此时他只是播种的,不是人。   “我在寺里遇到一位妇人,她原本也是不能生,后来游医了给了她一个方子,回去后竟一胎生了六个,全是儿子。”老太太兴致高盎,拿了张方子出来,展开放到桌上:“便先让苏禾试试,来人,去煎药。”   又喝药!   一胎六个,母猪么?   苏禾不想当母猪,她抬起眸子,悄然看向了裴琰。 第120章 肚子太小,装不下啊   “禾儿还小,生孩子的事过段日子再说。”裴琰给苏禾解围。   “她十七了,不小了。你母亲十七岁的时候,也已经怀上你了。”老太太伸手拉住长公主的手,鼻头一酸,有些哽咽道:“我还记得你出生那日,你父亲一直在产房门外等着……你父亲走了也有十多年了,你母亲一个人抚养你,难得很。琰儿,你得孝顺。”   “是。”裴琰低声道。   “娶妻的事还是得抓紧,早点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你母亲与我都能安心些。”老太太又道。   裴琰长眉不可觉察地拧了拧,“孙儿有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是我老了,想早点看到重孙儿,”老太太叹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哽咽道:“琰儿,苦了你了。”   裴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低声道:“时辰不早了,老太太该歇着了,我母亲睡得也浅,不能睡得太晚。”   “你明儿要上早朝,让你这几个俏人儿来陪我说话,解解闷。”老太太擦了眼角的泪,说道:“你母亲留我住些日子,我等过了佛礼节再回寺里去。”   “是。”裴琰站起来,朝着老太太行了个礼。   苏禾见状,也站起来,跟着他一起。   “苏禾,今日我就当着琰儿的面告诉你,不许睡懒觉,早点来给公主敬茶。”老太太看着苏禾,嗔怪道:“还有,不准再乱跑出去。虽然琰儿宠着你,该有的规矩,还是要守好。”   “遵令。”苏禾福了福身子,乖巧地回道。   “去吧。”老太太这才点头,笑道:“那方子今晚你们试试,没准就怀上了。”   长公主一直不出声,直到这时才摁着眉心说道:“她试也白试。罢了,你们赶紧出去,我看着她就头疼。”   裴琰握紧了苏禾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徐兰瓷几人也赶紧跟了出来。   眼看一群年轻人出去了,老太太这才扭头看向长公主,小声宽慰道:“你也莫急,既请我回来,我便会帮你劝服这孩子。该娶谁,该疼谁,让他分清楚。”   “母亲若真能劝住他,那真太好了。”长公主揉着额角,又叹起气来:“那陆家的亲事退就退吧,反正还有别家的姑娘可选。可母亲您不知道,他跑回来对我说,别家的他都看不上,就苏禾好。她哪儿好了?跟只野雀儿似的,飞出去就收不回来!”   “琰儿他自己就是个野雀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说道:“他实在喜欢,你就让他留着。他心里苦着呢,为他父亲的事,世子的爵位他没袭,宫里那个也不喜欢他,成天里让他去做些掉脑袋的凶险之事,我在寺里每日为他祈福,就盼着他能好好的。”   长公主攥紧帕子,低喃道:“皇兄一直疼我,不会害琰儿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小声道:“无论如何,你我是一条心的,都是为了琰儿。”   “只要他肯娶妻,那什么禾儿草儿,都随便他去。我是他母亲,自然是想他好。可他为了这苏禾,和我闹了好几场脾气,我这心里难受死了。”长公主委屈地说道。   “这苏禾我看着也是个活泼懂事的,说不定她也能帮着劝劝。”老太太说道。   “她恨不得一个人占着琰儿,怎么可能劝他娶妻,她野心大得很,自己就想当正妻。”长公主更委屈了,指着门外说道:“她不把琰儿拐跑,就算她善良。我与夫君只有琰儿一个孩儿,琰儿的婚事若不好,我如何有脸去见夫君?”   老太太也跟着难受起来,婆媳两个都失去了至爱的人,深宅大院的女子没有依靠,那些族人都虎视眈眈,哪怕是公主,也得打起百倍精神,小心应付。   “慢慢来,琰儿会明白你的苦心。”良久,老太太拍了拍长公主的手,哽咽道。   ……   院外。   裴琰牵着苏禾正慢慢儿地往回走。   “大人,禾儿姑娘。”温舒仪快步走了过来,朝着二人露出一个热情的笑,亲手捧上了一只盒子:“恭贺大人抱得美人归,这是妾身给二人的贺礼。”   “不必了,自己收好吧。”裴琰牵着苏禾,绕过温舒仪就走。   温舒仪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把礼盒高举于头顶,急声道:“禾儿姑娘,以前是我不对,还望禾儿妹妹多多担待。”   “爱跪就跪着。”裴琰直接捂住了苏禾的耳朵,拧眉道:“你们几个是母亲收下来的,只管在母亲身边伺候,不必到我这儿来。”   “大人。”温舒仪红着眼眶,弱弱地说道:“可,妾是大人的啊。”   苏禾耳上的那双手捂得更紧了,苏禾看着温舒仪泪水盈盈的样子,忍不住想到那日她被罚站规矩,温舒仪和徐兰瓷离她远远的样子……   后宅之中的女子,彼此之间会有真心吗?   裴琰把苏禾带回慈恩院后才放开了她的耳朵,苏禾揉了揉被他捂红的耳朵,小声道:“我方才数了,你有六个妾,一个月三十日,你自己分好,别到时候长公主来罚我。”   “你当分猪肉。”裴琰伸手摸她的红耳朵,低声道:“她们是母亲收的,不是我。我只收了你。”   “我是被迫的。”苏禾嘟囔道。若不是太后那道懿旨,她在荷园不知道多快活!   “大人,浴池已经备好水了。”容玉走过来,给二人行了个礼。   苏禾之前只简单换了衣裳,没有沐浴,于是扭头就去了浴房。   裴琰特在慈恩院里新建了浴房,从竹苑池子里引来了温泉水,泡进去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舒服极了。她觉得人生就是这么难选,荷园里没有温泉,也不会有人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她,但荷园里她可以咧着嘴儿,放心地大笑。在这里却不行,她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大人,我想回荷园。”她趴在池沿上,期待地说道:“你能不能告诉公主,就说我染了恶疾,得移出府去。”   “不能。”裴琰也泡了进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那里屋小榻小,他的腿脚都伸不开。   怀里的小人儿,腰细如柳,小腹又软又滑腻,实在想像不出这么细的腰,这么平坦的小腹怎么能孕育孩儿。   装不下啊!   “大人,老太太让人把坐胎药送来了。”秋韵的声音在浴房外响了起来。 第121章 大人你找别人生孩子去吧   “端进来。”裴琰扬声道。   秋韵引着两个嬷嬷进来了,隔着浴池前面垂着的层层珠帘,那坐胎药的腥浓气息猛地蹿了过来,冲得苏禾差点吐了。   “我不喝。”苏禾立马就恼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裴琰。   “这药里面放了十八种珍贵药材,喝了对身子好。”嬷嬷把药碗递给秋韵,朝她递眼色,示意她把药端进去。   秋韵把药碗端进去,放到了池沿上,轻声道:“奴婢去端蜂蜜水。”   裴琰把碗递到苏禾唇边,身子偏了偏,正好挡住嬷嬷的眼神,握着碗的手指微微一偏,药便倒进了池水里。   嬷嬷站在珠帘外面,抬眼悄悄看去,只见裴琰捧着苏禾的脸,正亲手给苏禾喂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给裴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裴琰把药碗放到池沿上,捏着苏禾的耳朵说道:“什么时候学会相信我?”   他看得出来,苏禾对他一点也不放心,两只兔子耳朵一直高高立着,时刻捕捉着风吹草动,只要他哪里做不好,她就会翘起圆尾巴,溜得飞快。   可苏禾谁也不信,就信自己。太过相信别人,不会有好下场。尤其是生活在这种深宅大院之中,把自己的喜乐安危系于他人身上,早晚遭殃。   “不愿意喝,那便直接说好了,何必要演戏。”她小声嘟囔。   “老太太都八十岁了,骗着就好。”裴琰沉声道。   苏禾趴在池沿上,看着那只药碗发了会呆,小手悄悄摸到小腹上,小声道:“大人不然你找别人生一个吧,我可能是真生不出。”   “我和哪个别人去生?”裴琰俯过来,轻咬她的耳朵。   “公主给你找的那几个,或者你看过的那些画像上的,都好。”苏禾扭头看他,轻声道。   “到时候你给我鼓劲去?”裴琰逗她。   “我还给大人鼓掌呢。”苏禾撇撇嘴,不客气地说道:“祝大人一晚生八个,孩儿遍天下。”   裴琰看着她,眼神灼亮,神情严肃。   苏禾有好阵子没见过他这般神情了,识趣地把嘲讽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真与别人生孩子,你呢?”裴琰又问:“心里当真痛快?”   “痛……”苏禾一个快字没能说出来,被裴琰用唇给堵了回去。可他刚松开她的唇,她就迫不及待地把那个快字给吐出来了。   “痛快!”她脆声道。   “苏禾你真是找罪受。”他凶猛地把她摁在池沿上,眼底泛起了怒气。   裴琰很容易哄,也很容易被惹生气。苏禾觉得他心里其实住了个孩子,也只在她面前,他会把这没长大的孩子放出来,什么情绪都不藏,全给她看。   弄了好一会儿,苏禾累得不行,就在池子里睡着了。   裴琰把她抱出来,伺候她穿上寝衣,温柔地放进了柔软的被窝里。苏禾像只用光了力气的小兔子,卧在大红的鸳鸯被里,真是惹人怜爱。   那对大红烛还点着。   裴琰过去把烛芯剪小了点,屋里的光顿时暗了下来。   “大人,发现毒草了。”张酒陆的声音从外面低低地传了进来。   裴琰眼神一黯,立刻开门走了出去。   “叶家在城外有个庄子,后院中就有这沉毒草。草已经铲除了,不过土壤里仍有碎草根。”张酒陆小声道。   叶朗为人虽不怎么样,但是叶家确实世代为良将忠臣,裴琰与他们也没有私下结怨,他们是在为谁种毒草,成了谁的走狗?   “先别声张,好生盯着。”裴琰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道。   “是,”张酒陆应声,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却往屋里瞄来。   “你看什么!”裴琰没好气地质问道。   “大人,苏姨娘还回荷园吗?”张酒陆眼巴巴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裴琰火了,他好不容易把人弄回来,张酒陆竟然盼着苏禾回荷园去?   “就是、就是没有饼吃了。”张酒陆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道。   “饿着你了?”裴琰脸都绿了,一掌把张酒陆给掀了出去:“明日起,你不准踏进慈恩院。”   张酒陆被掀得翻了两个大跟斗,这才摔在地上,一脸无奈地看着裴琰。   吃了荷园的东西,别处的东西哪里还能咽得下去?可怜他早上的八张好肉饼,就这么没了!   ……   苏禾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她躺在鸳鸯被里,拍了拍还在发沉的脑门,渐渐清醒过来。   “怎么不叫我,今日要去敬茶。”她一骨碌爬起来,连声催着秋韵和容玉过来帮她梳洗更衣。   “大人说喝了坐胎药得多躺一会,所以那边就没来人催姑娘。”秋韵捧了一身新衣裳过来,笑着说道:“大人都有安排,姑娘不用着急。”   苏禾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大人能护我一时,又不能时时护着。”   妾就是奴婢,主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发卖想送人,都是可以的。裴琰对她越好,别人就越看她不顺眼。   她得有自保的本事!   “苏姑娘,裴家来了人给老太太请安,都在园子里坐着。”容玉快步进来了,行了个礼,小声说道:“是两个嘴巴讨嫌的主,姑娘等会儿千万当心。”   “什么?”苏禾停下脚步,想了想,拿出太后赏的钗戴上。   “姑娘今日为何要戴这钗?”秋韵不解地问道。   “因为要见嘴巴讨嫌的主啊,可以用这个戳她们的舌头。”苏禾抚了抚金钗流苏,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最近天凉了,只有中午时分阳光才好,长公主和老太太在园子里晒着太阳,打叶子牌。四周摆了炉子煮着茶,烤着果子。牌桌上另两个妇人都是苏禾没见过的,想来这就是裴家来的人了。   苏禾抖了抖袖子,上前去给几人行礼。   “请长公主安,请老太太安。”苏禾埋着小脑袋,轻声说道。   “苏姨娘真是能睡,这都日上三竿了。”宝珠嘀咕道。   这女人怎么挨了鞭子还不肯安分?早晚拔了她的牙。   苏禾抬眸看向她,轻声道:“吃了老太太赏的药,很是助眠,还请殿下和老太太恕罪。”   “那药喝了确实能睡,能睡就好,胎坐得稳。”老太太虽是不喜她来得太晚,但听说是喝了药的缘故,便没计较。   苏禾今日挑了件月白的夹袄裙子,戴上了老太太赏的金项圈,明晃晃,金灿灿地晃着众人的眼睛。   “这是琰儿的本家堂婶,你过来见个礼。”老太太又朝苏禾招手。 第122章 苏禾一天气死了八个人   原来这是赶来拜见老太太的裴家人。   “这是裴家二房和三房。”老太太指着两位妇人说道。   还好,不是那裴老东西家的人。   苏禾福身行礼,给二人问了好。   “这就是苏家二姑娘呀。”坐在下首的是裴二夫人,她上下打量着苏禾,点头道:“果然美人胚子,我记得你娘亲那时候就美,刚被苏大人带回京的时候,苏大人也常带出去炫耀。”   苏禾听得拧起了眉。   妾就是没地位没尊严,可以当成花瓶一样摆出去让人肆意戏弄。   娘亲那时该多委屈啊!   可她不是娘亲,这些人休想贬低她!   苏禾抬眸看向那说话的妇人,浅浅福身:“给婶子请安,不知婶子在哪里见过妾身的娘亲。”   “就是你娘来京的第二年,开春的簪花大宴。你娘亲当时那可是艳惊全场,好些贵人找你父亲讨要你娘亲。”裴二夫人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果然是个嘴巴讨嫌的坏东西。   “原来是簪花大宴呀。”苏禾微微一笑,脆声道:“那确实是男人们猎艳的地方,没想到婶子那时也在。”   二夫人的笑容当即就凝滞了,她攥紧了帕子,假装擦了擦脸颊,拧眉看向苏禾:“你这丫头好没教养,怎么能说出……猎艳这种词。”   “回婶子的话,”苏禾又浅浅地福了福身,不慌不忙地说道:“先祖们造出字来,便让人说的。去参加猎艳的人尚且不觉得自己没教养,旁人只是说说而已,又如何算是没教养呢。”   “你这贱……”   “妾是奉太后懿旨,给大人做妾。”苏禾看着那裴二夫人,抚了抚金钗流苏,一脸无辜:“裴家婶子怎敢对太后不敬?”   裴二夫人视线慢慢往上移,看着苏禾戴的金钗,张大的嘴慢慢合上了。   “况且这是公主府邸,婶子是客,哪有客人在主人面前随意造口孽的道理!”苏禾福了福身子,又笑道:“婶子快莫再说话了,免得让人以为裴家人都是这般没规矩。”   裴二夫人脸涨得通红,朝老太太和长公主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你们招惹她干什么,一百个你们也说不过她,况且,她说的也有理,你们嚷得本宫头都疼了。”长公主合上叶子牌,揉着眉心说道。   “你来帮我老人家看牌。”老太太朝苏禾招手。   苏禾落落大方地坐下,拿起了老太太的牌。   咦,真是一手烂牌。   她合上牌,脆声说道:“老太太,咱是真打,还是大家哄您玩儿?”   “当然是真打,我还能哄你们小辈那几个银子不成?你放心打,输的算我的,赢的归你。”老太太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禾展开牌,认真盘算起来。   “据说苏姨娘把苏大人的荷园抢了过来,想必是不缺银子的。苏大人生了个好女儿,把自己给逼得没路走了。”裴二夫人看着苏禾嘲讽道。   “确实是抢来了,”苏禾盘算着手里的牌,随口应道:“每日有好几千两银子进帐呢,睡前听着那钱响,真是快活。”   裴二夫人的嘴又合不上了。   每日几千两,那还了得?一个月下来,那是多大笔钱哪!   “吹的吧,怎么可能每日几千两。”她抿抿唇,一脸不信。   “听琰儿说,确实有,说这苏禾颇有经商的才能,齐郡王妃和许夫人最爱那里,呆着都不想回家了。”老夫人夸了一句。   “士农工商,商字最贱。再有钱,也是贱民。”裴二夫人酸溜溜地说道。   苏禾实在与她无怨无仇,她怎么字字句句冲着自己来?   她定定神,抬头看向裴二夫人,笑吟吟地说道:“我刨你家坟了?”   “啊?”裴二夫人愣了一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方才听到了什么!   “哦,我是说,裴二夫人是不是被我的经商才能惊得昏了头了。”苏禾也拿出了帕子,学着裴二夫人一样擦脸颊:“哎,上天赐我发财的本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只能挣很多很多银子,孝敬殿下,老太太,还有把大人养得白白胖胖,孔武有力。”   “大人还需要你养!”裴二夫人气不过,恼火地反驳道。   “是啊,不需要我养,也不需要二夫人养,所以大人纳我为妾而已,二夫人你到底为啥不高兴?”苏禾看着她的眼睛,一脸真诚地发问。   “并未教训,只是闲话罢了。”裴二夫人气得牙根痒,很想教训苏禾,可是看着她头上晃动的金钗,又只好强忍着。   苏禾是何人哪?她见了太多尖酸刻薄的人,恶心人的手段也看了不知多少,哪会怕一个裴二夫人?   “原来这算闲话,二夫人真够闲的。不过您也别气,还有更气的时候呢。”苏禾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握着帕子又学她的样子擦额角。   “你……你、你……”裴二夫人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可是你了半天也没能你出来。   “啊,大人!”苏禾突然站了起来,朝着裴二夫人身后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头往裴二夫人身后看去。   “哎呀看错了,原来刚刚是大人留下来保护我的张侍卫走过去了。”苏禾慢慢悠悠地说着,趁着大家不备,飞快地把裴二夫人放在面前的牌给换了两张。   长公主恰好转过头来,一眼看到这动作,立马拧起了眉,刚要开口阻止,只见裴二夫人转过头来,看着苏禾忿然说道:“你这小蹄子,怎么一惊一乍的!”   “二夫人在害怕什么呀,大人虽然爱抽别人鞭子,可是不抽女人的。”苏禾出了张牌,催促道:“都打牌啊,快一点,大家都把打骂别人的劲儿拿出来啊!”   长公主嘴角抽了抽,捂住了额。   她额角一抽一抽,很想骂人,却又不知道骂谁才好。   因为,她也很讨厌裴二夫人这副嘴脸。   “你嚷什么,显得你了。”二夫人丢了张牌出来。   “嘻嘻,二夫人你输了。”苏禾丢了牌,朝二夫人伸手。   裴二夫人皱紧了眉,捧着手里的牌看了又看,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的牌怎么变样了?   苏禾催着众人再来。   裴二夫人看着苏禾眉开眼笑的样子,越想越气,跟裴三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堆起了笑脸。   “老祖宗,今日正好长公主也在,我家那外甥女老祖宗是见过的,生得十分貌美,知书达礼。最关键的是,她母亲几姊妹都能生,她以后也定是个能生的。”   “唷,二夫人原来是做猪贩子生意的。”苏禾握着牌,眨着眼睛,一脸兴奋地看着裴二夫人:“正巧了,荷园最近研制新菜,很是需要猪肉,越多越好。”   “你、你放肆……”裴二夫人气得发抖,手里的牌落了一地。 第123章 你是想要他命吗?   裴老夫人也算是见惯了风浪的,看着苏禾大杀四方,那颗在青灯古佛熏陶之下如同冻豆腐般的心,啪的一声,碎成了八瓣。   苏禾,她不是个乖丫头,她是只野雀儿!啄得人脑壳疼。   “今日先不打了吧。”她抚了抚额头,放下叶子牌,摆手说道。   “老祖宗,这钱是妾身孝敬您的。”苏禾立马拿起刚赢的钱,双手捧到了老太太面前。   裴老夫人嘴角抽了抽,说道:“都赏你了。”   “好嘞,谢老太太赏。”苏禾也不客气,拿出帕子,把那一把铜钱认真地包起来,再把帕子四角打成结,乐呵呵地拎在了手心。   她喜欢金饼,不妨碍她喜欢铜板。在她最穷的时候,一个铜板都能让她开心三天。   她对铜钱的感情,比海深!   坐回座位上,只见裴二夫人瞪着一双怨毒的眼睛看她,顿时又来气了,于是拉过了秋韵问道:“大人给我留的暗卫可还在?”   “在的。”秋韵点头。   “弄她们两个。”苏禾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尝过了恣意潇洒的滋味,她再不想憋屈地活着。   秋韵的额角开始突突直跳……   “这不好吧……怎么、弄……”秋韵红着脸,结巴起来。   “你就让人给她们水里下点巴豆,让她们一路窜着回去。”苏禾附到秋韵耳边小声道。   秋韵长长地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赶紧去传话。   苏禾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感叹起来。不过下巴豆而已,秋韵也太胆小了,竟把脸都吓红了。   过了一会,一个面生的侍女端了几盏新沏的茶上来,逐一放到几人面前。   “其实今日来,还有件别的正事相求。”裴三夫人见那茶汤碧绿清澈,是十足的好茶,迫不及待地端起来饮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琰儿他四堂弟,我儿子,裴宝乐最近长进了,想寻个好点的差事,能不能让他跟着琰儿?”   这琰儿也是她能叫的?   长公主皱眉,不悦地说道:“琰儿从来不徇私,谋差事这种事情,不必找他。”   “就请琰儿给搭个桥,随便进哪个衙门也好。以后宝乐他们有出息,对琰儿也是个助力,总归是自家人,比旁人要可靠。”裴三夫人赶紧又道。   长公主扫她一眼,冷声道:“不能。”   裴琰父亲三代单传,可裴家旁支却是枝繁叶茂,子孙颇多。同样姓裴,她只有裴琰一个儿子,可眼前这两个女人却有好几个儿子,每回在长公主面前出现,都跟老母鸡似的嘚瑟。长公主讨厌裴家人,所以苏禾今日在她面前放肆,她也懒得管。   “老祖宗,您给说个情。”裴三夫人又看老夫人。   “我老喽,这些事儿啊我不管。”老夫人还是摆手,拢起面前的叶子牌说道:“我乏了,你们妯娌且先回去吧,得闲了再来。”   “老祖宗,宝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有出息,也是裴家的荣耀啊。”裴三夫人不甘心地继续说道。   “咱们都是妇道人家,不要过问男人的事。宝乐若有出息,自然有他的前程。”裴老夫人转过身子,躲开裴三夫人伸来的手。   这手上的丹蔻太艳,晃得她眼睛疼。   就在裴三夫人还要努力的时候,突然她脸色一变,姿势怪异地坐了回去,屁股还在椅子上使劲地磨蹭了几下。   “哎哟!”裴二夫人突然也大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哀号了起来:“我腹中绞痛,这是中毒了吧。”   “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啊?快,扶夫人起来。”长公主黑着脸,不悦地说道:“送回去看大夫。”   这只怕是要栽赃给她,赶紧送出府去才行。   二位夫人肚中绞痛,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了,又怕人前失仪,扶着婢女的手,夹着屁股姿势怪异地往外走。   “母亲,您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哪!要官不成,还想装中毒来坑害本宫!整个裴家,就出了裴郎一个人物,偏还早早地走了,丢下本宫和琰儿,真真是难熬。”长公主攥着帕子,眼眶一红,又快哭了出来。   “各人有各人的命,他只有这么长的命数。你有琰儿,已经是大幸了。”老夫人也红了眼眶,跟着一起抹起了眼泪。   苏禾看着婆媳两个流泪,觉得自己也得配合一些才行,免得这二人看自己不顺眼。刚刚酝酿情绪,只见老夫人端起了那壶茶,亲手给长公主倒了一盏。   “莫要哭了,喝点茶。”裴老夫人温和地说道。   长公主点点头,伸手就要接茶。   “不能喝。”苏禾急了,一声大喝!   这一盏茶喝下去,长公主非把她的脖子扭成麻花不可!   “啊,你吓死我了。”长公主被她吓得一个哆嗦,当即就冷下了脸,冲着苏禾训斥道:“你规矩都学到狗肚子去了?方才在客人面前那般放肆,本宫还没教训你,你竟敢在本宫面前咆哮!”   “妾身不敢。”苏禾赶紧福身,陪着小心说道:“这茶水凉了,长公主如此金贵娇躯,不能喝凉的,当是温水茶水才好。”   “这么烫,哪里凉了。”长公主摸了一下茶盏,恼火地质问道。   “就是不能喝。”苏禾硬着头皮说道。   长公主突然想到了那两位裴家夫人,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瞪着苏禾,怒斥道:“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你还真敢下毒!若她二人死在这里,本宫如何向裴家交代。”   “并未下毒,是茶叶寒性太强。而且是她们先对大人不敬,妾身气不过才出手教训。”苏禾弯着白细的脖子,扮足了委屈可怜的样子。   “本宫会信你的鬼话?”长公主气得蹭地一下起来,朝她额头用力戳了几下。   “长公主,老夫人,温姨娘和徐姨娘来了。”俞夏走上前来行了个礼。   老夫人朝长公主摇摇头,示意她坐回去。长公主闭了闭眼睛,又捶了两下心口,这才扶着俞夏的手坐了回去。   “坐吧。”老太太笑着点头,指着面前的位置说道。   “丫头,你昨晚喝了坐胎药,今晚就不好服侍琰儿了。你来作主,从她二人中挑一个今晚去服侍琰儿。”老太太拉着苏禾的手,笑道。   柔情手段!   苏禾看看站在面前的温舒仪和徐兰瓷,又看看站在一边满脸期待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她们看着太瘦弱,不然,晚上就让我们三个一起侍奉大人吧。”   老太太:……   长公主:……   我儿子虽厉害,可一晚上三个,你是想要他命吗? 第124章 大人他可以的   “琰儿怎么就看中你这么个东西。”长公主一口气又差点没上来,揉着心口说道:“你给我在这里好好跪着反省!没本宫的话,不准起来!”   长公主指着秋韵和容玉,怒斥道:“还有你们,全给本宫好好跪着。你们伺候不好苏姨娘,每人再领十个板子。”   “不必打她们,妾身领罚。”   苏禾捞起裙摆,跪了下去。   人活一世,最后都是个死,她不怕!   是这些人非把她弄回长公主府的,她过得不开心,大家都别开心。   “你这小丫头,犟得哟,不过是分给她人几晚宠爱,有何要紧的?”裴老夫人又劝道。   “大人强悍,我们三个,他一个,可以的。”苏禾仰起小脑袋,严肃地说道:“请老夫人相信大人。”   裴老夫人活到八十岁,头一回见到这么油盐不进的小丫头片子,当下脸上也挂不住,指了指苏禾,扶着身边嬷嬷的手,也走了。   再说下去,她的老脸都要臊得掉地上了。   “大人说话不算话,我又在跪规矩,大人不是男人!”苏禾拉着小脸,细白的手指绞紧了裙摆。   温舒仪和徐兰瓷是特地打扮后赶来的,还以为今日能在两位大佛的威压下,苏禾愿意退让一步,没想到苏禾竟敢如此放肆,连长公主和老夫人的话都不听。   “回吧。”徐兰瓷叹惜一声,转过身,失落地往回走。   “苏禾,你为何要独占大人?你我都是大人的妾,今日他宠你,来日他未必不会宠我。待主母进了门,你我都是要主母下跪叩头的!何不和睦相处,守望相助?”温舒仪绕到苏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禾,轻声说道:“你若愿助我,我定会重谢。”   “你站我面前做什么?”苏禾往旁边挪了挪,拧起了眉。   温舒仪却跟着她一起挪,依然往她面前站。   好家伙!她故意的!   苏禾能让她得逞?   “和睦相处也不错,我敬你一盏茶,以后你我就是好姐妹。”苏禾站起来,执起茶壶,亲手倒了盏茶,双手捧到温舒仪面前。   温舒仪见这茶是从长公主的桌上拿的,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可她毕竟谨慎,又拿过壶,给苏禾倒了一盏,也放到她的手里。   “干了这盏茶!感情深,一口闷。留一口,非姐妹!”苏禾用力地和她碰了碰茶盏。   咣地一声响。   茶水在茶盏里晃荡。   苏禾仰头,一盏茶一口喝光。   温舒仪也不知道苏禾发什么疯,犹犹豫豫好一会,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切,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苏禾冷笑道:“想让我帮你在大人面前吹风,竟连一口茶都不敢喝,也配与我结交?”   温舒仪被刺激到了,一口银牙狠咬,仰头喝了茶。   “好姐妹!”苏禾顿时开心了。   “今晚,可以吗?”温舒仪一脸期待地问道。   “可以。”苏禾一口应下。   裴琰说过带她回来,不让她站规矩,可她现在不仅站了,还跪了!   所以今晚她要送裴琰一个温舒仪,包他开心!   ……   夜幕降临,醉风阁。   裴琰打了个喷嚏,拿着帕子捂着口鼻,忍不住往窗外看了看。   天色已经暗了。   也不知道苏禾这时候在做什么。   “怎么,想回府见苏禾了?”李慕憬从密信里抬起头来,看向了裴琰,一言挑穿他的心事。   “先办正事。”裴琰摇头,坐了回来。   “这个庄子只每年入帐并不多,养的都是当年跟着叶老将军征战的老士兵,从明面上看,确实没问题。想要彻查,得派个人潜进去才行。”李慕憬把密信折起来,丢进了火盆里:“只是,让谁去合适?”   “我来安排。”裴琰思忖一会,沉声道:“你只管养好身体。”   “大人,苏姑娘今日顶撞了长公主和老夫人,现在还跪在园子里。”张酒陆匆匆进来了,忿忿不平地说道:“那腿都快跪断了!”   李慕憬拿出帕子擦擦手,叹息道:“苏姑娘只怕受委屈了。”   裴琰匆匆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何顶撞的?”李慕憬叫住了张酒陆,好奇地打听。   张酒陆如此这般一顿描述,李慕憬听得正入神,只听得楼下传来裴琰恼怒的声音。   “张酒陆!你是要换主子吗?”   张酒陆赶紧朝李慕憬行了个礼,一双大脚掌踩得木地板咚咚响,飞快地走了。   李慕憬挥挥手,扇开面前扬起的细尘,掏出帕子掩唇轻咳。   “这张酒陆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竟能跟着裴琰活到现在。”随从赶紧过来,端上热水伺候李慕憬吃药。   “裴琰能容他。”李慕憬擦了擦唇角,把水碗放下,低声道:“他生活得死寂,心里却又想能过得轻快一些。”   “所以他才会喜欢苏禾那样的女子?”随从恍然大悟。   生机勃勃的,永远不放弃。   李慕憬笑笑,看向窗外的半弯月,温柔地说道:“他很好,合该他能找着这样的女子。”   “太子殿下也能找着的。”随从听出他话里的失落,于是赶紧宽慰他。   “我身处漩涡,没有退路,何必拉着好人家的女儿跟着我担惊受怕。”李慕憬垂下眸子,白皙清瘦的手轻轻落在了面前那堆密信之上,“继续吧。佛礼节马上就要到了,父皇有意让我主持佛礼节,该办的事还多着呢。”   “裴大人会帮殿下的。”随从挑亮了烛火,小声道:“太子殿下身子重要。”   “他一个人挑了这么久的担子,替我守着这储君之位,也挺辛苦。”李慕憬打开一纸密信,小声道:“其实于天下来说,他,才是明君之选。”   “殿下,这话可切莫再说。”随从脸色骤变,立马说道。   李慕憬笑笑,轻轻点头。指尖轻轻翻动密信,烛火印在他的脸上,给他原本苍白的脸涂上一抹红意。   “打个赌,裴琰今晚睡树上。”半晌后,他又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裴琰步子匆匆进了花园。   花木在月光抚慰下静立着,不闻半点声响。   裴琰快步到了之前苏禾罚跪的地方,已然不见苏禾的人影。   “苏姨娘回慈恩院了。”值守的婢女见到他过来,赶紧行礼。   裴琰皱了皱眉,转身直奔慈恩院。   慈恩院大门敞着,小白狼在里面扑兔子,咬着兔子后颈,又丢开。反反复复,把几只兔子吓得瑟瑟发抖。   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第125章 第125章禾儿被下了那种药   “大人,姑娘睡了。”秋韵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瓶药酒。   这是膝盖伤着了?   裴琰拿起药瓶,拇指抵开瓶塞子闻了闻那气味,皱眉道:“换好的来,这种药伤肤。”   “府医那里只有这种药。”秋韵赶紧说道。   “去竹苑拿药来。”裴琰说着。踏上台阶抬手推了推门。   门从里面栓上了,进不去。   “苏禾,把门打开。”裴琰轻轻拍了拍门。   “大人您请回吧,姑娘歇下前就交代过,不让见大人。”秋韵为难地说道。   “我看看你的腿。”裴琰又拍门。   门里仍是没声音。   “苏禾,开门。”裴琰走到窗前,轻轻推了推窗。   窗子也关紧了。   “让姑娘歇着吧,”秋韵小声劝道:“好好歇一觉,明儿姑娘就能好了。”   也好,他先去找母亲谈谈,明明答应过不要再罚苏禾,怎么转头就忘。   裴琰转身下了台阶。可人刚到台阶下,他又折返回来,手指轻轻地勾开了一眼窗纸,凑到上面往里看。   榻上的帘子挽起了一半,苏禾整个人都缩在了鸳鸯锦被里,只露出一丛乌黑的发来。   看着,似是真睡着了。   又或许是不想理他。   苏禾一直不愿意回公主府,荷园那里呆着自在,不必行礼,也不会动不动就下跪。裴琰皱了皱眉,母亲是长公主,她惩罚下人是常有的事,就算裴琰与她交代过,也免不了在动气时把他的话抛之脑后。   在窗口站了一会,裴琰慢步踏下了台阶。   小白狼又扑到了一只兔子,叼在嘴里抛着玩。   “哪来的兔子?”裴琰问道。   “荷园的人下午送来的。”秋韵连忙回道。   裴琰揪住白狼的耳朵,从它的嘴里夺过了兔子,揪着它的长耳朵拎到眼前看。   半晌后,他转身看向紧闭的门,问道:“她睡多久了?”   “有半个时辰了。”秋韵赶紧说道。   裴琰眸子眯了眯,大步走过去,手用力推在了门上。   内力震动,门里的门栓咣的一声,断了!   推门而入,榻上的小姑娘还是那姿势,动也不动。   长指握着鸳鸯被角,刷地一下掀开。   紧跟进来的秋韵看到榻里的东西,啊的一声惊呼起来。   哪里是苏禾呀!就是一团黑线,加上一个枕头!   她又跑了!   “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她?”裴琰顿时火了,铁青着脸色对着赶来的众人怒斥道。   “姑娘说院中有鸟,吵得她头疼,把我们都打发出去赶鸟。”秋韵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请罪。   暗卫们也现身出来,不敢吱声。   他们原本是在这里看着,可苏禾只披了件薄纱在院中走动,他们不敢看,于是都退开来,没想到苏禾她是故意之为,借着他们退出去的这一小会,已经溜了。   “大人,姑娘应该是从后院钻狗洞出去的,那里被小白狼刨了个坑。”容玉找了一圈回来,颤着腿回道。   裴琰沉着脸,大步往外走去。   ……   荷园。   已经打烊了。   白玉船上支着小火锅,苏禾、宋秋祥,小锦儿,还有齐钰坐在桌前,正在烫菜吃。   “苏姑娘这么晚过来,裴大人不会担心吗?”齐钰接过苏禾递来的甜米酒,红着脸问道。   “你这么晚来买酒,王妃倒是挺放心的。”苏禾打趣道。   齐钰的脸更红了。   齐郡王妃本来已经歇下了,突然就想喝荷园的甜米酒,就打发齐钰来买,不想正撞到了偷溜回来的苏禾。   “母亲很喜欢荷园的美酒佳肴,若不是知道苏姑娘回了公主府,定会让我再替她买一点姑娘亲手做的点心。”   齐钰抿了口米酒,低声说道:“母亲有好一阵子没这么开心了,她有喜欢吃的喜欢喝的,我也很庆幸。苏姑娘的荷园,让母亲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郡王妃看上去性子很爽朗啊,她也会难过吗?”苏禾好奇地问道。   “父亲上半年新纳了一房小妾,母亲与父亲已经许久没说话了。”齐钰叹息道。   难怪一直不出门的齐钰竟然宁可红着脸被人笑,也要陪着郡王妃出门了。   苏禾喝了盏里的酒,站起身道:“好说,正好这两日琢磨了新点心,我现在就动手,做好了你带回去给郡王妃,算我请的。”   “多谢苏姑娘。这谢金一定会给的。”齐钰连忙起身,朝她行了个礼。   “我去看看食材,小锦儿你跟我来,秋祥,白玉,你们好好伺候小郡王。”苏禾利落地做了安排,带着小锦儿去库房。   小锦儿还小,正是学东西的时候。苏禾不知道自己能照顾小锦儿多久,她想多教小锦儿一些生存的本领。若有一天她真的因为得罪太后和长公主,被一根白绫绞死了,小锦儿也有个活下去的手艺。   打开库房,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宋秋祥的父兄都是参过军的,所以她平常做事都很讲秩序,库房在她手里管得很好,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摆好,一目了然。若是宋秋祥留在裴琰那儿当妾,她这些才能一辈子都展示不出来!   女人啊,走出后宅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好。   苏禾拿了罐芝麻,又取了一小罐桂花糖浆,小声告诉小锦儿做糖霜的要领,小锦儿贴在她身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师徒两个正说得入神时,只听得门外响起了轻碎的脚步声。   “秋祥?”她轻唤了一声。   咔嚓,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苏禾心里咯噔一声,急声道:“谁!”   “快些!”外面响起了急促的声音。   这绝不是荷园的人。   苏禾跑到门口用力推了推门。   门锁得很紧。   库房为了防盗,窗子都是封死的,根本打不开,只有房梁上面留了一个小洞通风。这时从窗子上面戳进了一根竹管,大股白烟往库房里面吹了进来。   这白烟带着浓郁甜稠的气味,绝非好物!   苏禾掀开了糖罐子,朝着竹管猛地倒去。   齁不死他全家!   那白烟瞬间就消失了。   苏禾飞快地从架子上拿了罐辣椒面儿,盯着那窗子看。   果然,又一根竹管伸了进来,苏禾立马抓住竹管往上一扬,将手里的辣椒面儿整个往竹管里倒。   咳咳……   外面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第126章 浑身都烫得难受   “把门砸开,把人抓走。”外面又响起了急促的声音。   苏禾转过身,抓起小锦儿塞进了柜子里,急声道:“如果我被抓走了,你一定要记住恶徒的样子,要看仔细!”   小锦儿紧紧攥着苏禾的衣角,用力摇头:“我要与禾儿姐姐一起。”   “这是命令。”苏禾拉开她的手,砰地一下关上了柜门。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苏禾放声大叫起来:“救命!来人啊!”   三道黑影冲进来,挥着手里的刀剑直扑苏禾。   苏禾绕着柜子,抓着架子上的东西往黑衣人身上砸。   “动作快点,要来人了!”外面又响起了催促声,这声音很急,很尖细,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苏禾的心猛地一沉,这根本不是来抓她的,只是想放倒她。   “苏禾,你要不出来,我就让人烧了荷园,还有你娘留给你的那艘小船!”外面公鸭又大叫道。   苏禾分了神,也就一瞬间,一名黑衣人冲到了她的面前,蹭地一下点了劈中了她的后颈。   好痛啊!   苏禾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碰到地上,磕得脑子一阵剧痛,感觉裂开了一样。可还没来得及喘息,一只散发着腥臭气味的粗糙大手就掐住了她的脸,强迫她仰起了小脸。   “张嘴。”男人嘶哑地威胁道。   他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苏禾借着暗光看清了他的眼角处一点红斑。   “一起灌给她。”另一个男人也冲过来,用力扳开了苏禾的嘴,飞快地把一只药瓶塞到她的嘴里。   过于甜腥的液体流进了苏禾的嘴里,恶臭的手掌捂着她的嘴,强迫她咽下去。   苏禾憋着气,用舌头死死卷着那药液,拼命往外吐。   少吃一点,生机就多一点。   “臭女人,你还敢吐。”   “你放开禾儿姐姐!”小锦儿从柜子里扑了出来,她吓得双腿发软,但仍是勇敢地扑向了黑衣人,一面大叫救命,一面挥着瘦弱的胳膊去捶打撕咬黑衣人。   “你们干什么!放开苏禾!”宋秋祥冲进来了,她是过来取东西的,没想到撞到这一幕,当即就疯了,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黑衣人没想到会冲进来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力气不大,但都在拼命。   “抓他们命根子。”苏禾喘得一口气,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药,大叫道。   宋秋祥想也没想,按着苏禾的法子就去踢男人的腰下。   小锦儿在一边急得大叫:“命根子是什么,命根子是什么呀!”   “尿尿的。”宋秋祥大叫。   小锦儿往左右看了看,拿起了一个盆往男人身上打,“不准你尿库房里,你滚,你滚……”   几个男人没想到苏禾和宋秋祥会出这么一招,哪有姑娘家在男人面前大喊出这几个字的,正忙着护着腰下时,苏禾终于找到机会爬了起来,抓起翻倒在地上的辣椒面往男人脸上揉。   “啊!”男人眼睛被辣得睁不开,挥着手里的刀一顿乱砍。   眼看尖锐的刀就要砍到小锦儿身上,苏儿一把抓过小锦儿塞到了柜子后面。   “躲啊,我看你怎么躲,你越激动越用力,你就发作得越厉害。”黑衣人举着刀,狞笑着,朝她步步逼近。   苏禾的眼睛有些发花。   好热!   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发生了变化,这几个恶徒给她喂的果然是下三烂的药。   浑身都在发烫,热汗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地上砸。   “禾儿姐姐,你怎么了?”小锦儿扶着她,担忧地大叫道:“快来人呀,禾儿姐姐受伤了。”   宋秋祥此时已经被黑衣人给踹倒在地,痛得站不起来。   毕竟都是女子,哪里是三个牛高马大的男人的对手?!   “来人,抓刺客!”齐钰的声音从门外骤然响起。   苏禾顿时一喜,还好,终于来人了!   几个刺客对视一眼,一起往外冲去。   “抓住他们。”齐钰不会武功,但是他带了侍卫,眼看几人挥着刀朝自己冲来,立马命令侍卫迎战。   黑衣人并不恋战,总是想跑。齐钰的侍卫虽通武功,但并非那种武艺精绝之辈,一时之间竟无法抓住三人,缠斗在一起,占不了上风。   苏禾甩了甩小脑袋,大叫道:“不能让他们跑了,一定要抓住他们。”   他们的目的就是给苏禾下药,并不是想抓走她。如此恶毒,若是放走了,去哪里找他们的主子!   这时苏禾眼前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能见到一团一团的白影在前面晃。汗水越流越凶,一身里衣完全被汗水浸湿,在这深秋的夜里,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就像是被点成了火团,再丢进了冰水里一般,难受得她想哭。   “小锦儿,快扶我去浴房。”她一把抓住了小锦儿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可这时已经浑身无力,根本走不快。   小腹以下的感觉也开始磨人了,酸痒难耐,万蚁噬心。   太难受了。   苏禾越走越慢,弯着腰,急促地喘息着,难受地推开了小锦儿:“你出去,把门关上。”   她马上就要出丑了,不能让任何人见着,尤其是齐钰和他的侍卫们!   “禾儿姐姐你怎么了?”小锦儿吓得眼泪汪汪,用尽了力气撑着苏禾的身体,不让她倒下。   “苏姑娘!”齐钰跑了进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匆匆扶起了她。   “你出去,把门关上,他们给我吃了下三烂的东西。”   苏禾声音软得能掐出丝,拧出蜜汁来,齐钰听着,一张白皙的俊脸红透了。他手足无措地扶着苏禾,松手也不好,不松手也不好,没了主意。   “出去。”苏禾又推了他一下。   没什么力气,甚至像撒娇。   齐钰的脸更红了,他往四周看了看,扶着苏禾往椅子前走:“你坐着,我去叫大夫。”   “啊!”突然,外面响起了一声尖叫。   苏禾心中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了外面。   只见模糊的身影晃动着,大片大片的红色在半空中飞溅开来……   “裴大人来了。”齐钰急声道。   在门外,三个黑衣人来不及跑出三步,只见一根长鞭甩过来,朝着男人的脸狠狠抽去。   只一下,便整个脸都抽烂了!   黑衣人连哀号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一柄长剑穿胸而过,将他带飞起来,整个钉在了树上!   裴琰高大的身形矫健地落地,转身看向了库房里,抬手振臂,剑从黑衣人胸前硬生生拔出,飞回他的掌心,另两个黑衣人已经吓软了腿,刚要逃跑,只见剑光寒冽闪过,两颗人头瞬间落地! 第127章 这种药会随时随地发作   裴琰把剑丢给张酒陆,大步进了库房。   “还乱跑吗?”他蹲下来,捏着苏禾的下巴,面色铁青。   苏禾耳朵里嗡嗡的,根本看不清人,只隐隐听到他在训斥自己。   可她本来就不想回公主府。   她喜欢荷园,她想留在荷园。   有人来害她,那是那些害人者该死,不该责备她!   “起来,回去。”裴琰就像没看到齐钰,一把抱住了苏禾的腿,把她给扛到了肩上。   苏禾颠得难受,胃里的东西全要吐出来了。   可她说不出话来,像猫儿一样嘤咛轻哼着,双手软软地垂在他背后,想打他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而她的身体却又难受得要命,每一寸血管似是都要被煮沸了。   “裴大人,苏姑娘好像被人下了那种脏药。”齐钰跟出来,急声说道。   “小郡王为何这么晚还在荷园?”裴琰转头看他,冷酷地问道。   “母亲让我来买些茶点回去。”齐钰见他面色不善,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我来了之后,苏姑娘才来的荷园,并非相约。裴大人切莫误会。”   约也不会约这毛都没长开的小子。   裴琰只是不喜欢齐府的人总与苏禾走近。齐家长子是李慈的心腹,小公子却与苏禾走近,很难不让他多猜几分齐郡王妃的用意。   三个儿子,分别押在不同的人身上,总有一个能替郡王府保一个前程。苏禾并不知晓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加之齐郡王妃对她十分和善,又很是投缘,所以她对齐氏母子的戒心便轻了些。   但裴琰也能猜到苏禾的心思,她这十多年来得到的善意太少了,以至于她十分珍惜这些愿意对她善的人。   “把活的带回去,死的丢去衙门,彻查到底。”裴琰收回视线,把苏禾从肩上放下来,打横抱走。   方才颠她,是想让她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可助她药效消散一些。   “叫白简进府。”裴琰大步走着,冷静地吩咐道。   苏禾已经热到仿佛掉进了火坑里,她迫切地把手伸到他的领上,想要解开,想要去咬他的喉结,想要坐他身上。   “小船烧起来了。”这时白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指着小湖的方向大叫道。   那是苏禾母亲留给她的小船!   苏禾艰难地转过头去看,那小湖上方正腾起了火焰,浓烟滚滚,风里都是黑灰在飞舞。   “别看。”裴琰的手掌探过来,把她的小脑袋转过来,摁到了怀里。   “那船上泼的是从胡国来的燃油,水根本浇不灭。”张酒陆跑过去看了一下情况,飞快地折返回来,怒火中烧地说道:“船现在已经烧得像焦炭了。”   裴琰把苏禾抱紧,沉着脸,飞身上马。   “回府。”他冷声道。   侍卫们拉着缰绳纵身上马,往长公主府飞奔而去。   留下的几名侍卫开始善后,那船上的火灭不掉,只能由着它烧,一直把小船烧干净。   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站在荷园外面看热闹。   “这是怎么了?怎么走水了?”   “我听说这荷园是苏家二小姐强行抢来的,这苏二小姐可是个有手段的,自己的亲爹都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样。”   “是吗?那不是白眼狼?”   “呸,简直祸害!”   围观的百姓肆意谈论着苏禾,没一会,苏禾便成了众人嘴里的狐狸精,勾引男人的祸水。   人群后,昌平和陆凌雪坐在马车里得意地看着这一幕。   “可惜了,裴琰来得太快。”昌平恨恨地说道。   陆凌雪攥着帕子,小声道:“可这样查到郡主身上怎么办?”   “查到又如何?她毁我大婚,我还给她罢了。便是闹到皇上那里,我也不怕。”昌平咬牙切齿,忿然说道:“还有你,也太软弱了,怎么就由着她欺负你?”   陆凌雪勉强笑笑,弱弱地说道:“她有裴琰护着,我有什么办法。”   “怎么就没办法?你瞧瞧,我这不就好好教训她了吗?”昌平冷笑。   “可是你派的人还没出来,不会是被抓了吧。”陆凌雪往马车外看了看,一脸忧心地说道:“裴琰如今完全被她迷住了,为了她,可是六亲不认的。”   “难道他连长公主也不认?今日长公主罚这贱婢了,可见琰哥哥的话在长公主那里没用。你放心吧,长公主那里有我的人帮着传信,有风吹草动,便会告知于我。我总会让这贱蹄子受尽折磨,以消我心头之气。”昌平恨恨地说道。   陆凌雪眼神闪烁,拿着帕子掩唇轻咳了好几声,幽幽叹气道:“可惜我不能陪你了,我得罪了苏禾,裴琰要我父亲,把我赶去庄子上住。你与叶小将军也不要闹了,他虽被苏禾蒙骗,但心中是有你的。”   “呵,他执迷不悟,非要亲近苏禾,那我也不会饶他。”昌平拧拧眉,又道:“你就不走,他能耐你何?”   陆凌雪挤出一抹虚弱的笑,摇头道:“罢了,我心中有他,不想让他为了我,与苏姑娘再生罅隙。”   “我懒得劝你了,你去住一段日子也好,且看我如何收拾这小贱人。”昌平不耐烦地摆摆手,猫着腰往马车外面钻:“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   “昌平,保重。”陆凌雪拉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   “你也是。”昌平点点头,钻出了马车。   陆凌雪脸色一变,冷冷地看向了马车窗外。荷园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烟雾仍在半空盘旋不散。有了这把火,荷园的生意想好起来,做梦!苏禾就该是个穷鬼贱婢,抢了她的男人,那就得百倍还回来。   “大小姐。”一名黑衣男子匆匆上了马车,压低声音说道:“昌平的三个人都被杀了。”   “那药换了?”陆凌雪冷声问道。   “换了。昌平准备的是普通的情药,我已经换成了最凶猛的百日糜。”黑衣男子点头。   “很好,这药随时随地会发作,百日之后才能消散。天下圣医尚且对百日糜束手无策,这京中更不可能有大夫解了这百日糜!再过几日佛礼节就要来了,裴琰有差事在身,要护卫京畿,绝无可能日夜护她。到时候,我倒要看苏禾怎么死!”陆凌雪冷笑道。   ……   苏禾的汗已经浸过了外衫,她已经无法坐稳了。   裴琰猛地拉住缰绳,果断地转头往另一条路上奔去。   “你们去审问犯人,我去白简那儿。” 第128章 再忍忍,快到了   “热,痒。”苏禾靠在裴琰的怀里,难受地扭了扭腰。   她身上很香。   是一种甜腻的,让闻的人也会跟着燥热起来的香气。   “百日糜,随时随地会发作,甚至闻到的男子也会跟着一起情难自抑。”白简站在马前,眉头紧皱,冷声道:“想来此人是恨毒了苏姑娘,要置苏姑娘于死地。”   “你再说一次,什么药?”裴琰俊脸冷沉,握着缰绳的手掌狠狠握紧。他恨不得现在就找到幕后之人,把他碎尸万段。   “百日糜,无药可解。”白简摇头。   “百日糜……”裴琰脸色更难看了,一身骇人的戾气骤然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百日糜是前朝最后那位昏庸残暴的皇帝为了惩罚宫人而炼出来的药,只因过于恶毒,后来皇帝自己也不让人用了。前朝覆灭之后,这药便没了踪迹。   直到十八前,他的父亲中了百日糜。那时他年幼,不知那药是何物,只窥到父亲在痛苦之中用刀狠狠划破身体,任鲜血奔涌。在追查父亲死因时,他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手书,详细记录了发作时的症状。其中痛楚,是日日累积,直到最后折磨得不成人形。   若非这百日糜,他父亲也不至于最后毫无还手之力,被十数把钢刀穿透身体。   死无全尸!   一个武艺高强的男人尚且抵抗不了,何况是苏禾?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绝不给对手留活路,不仅要让对手死,还要让对手名声尽毁,背尽天下骂名。   当年裴父不愿意家人被他的声名所累,所以才选择赴死。   想不到事隔多年,这种天下至毒的药竟然被人用在了苏禾的身上。   低眸看向怀里的小人儿,她的额头撞破了,渗着鲜红血丝,嘴角也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在唇角挂着,足见那畜生给她灌药时用了多大的力道。原本白皙脸颊也肿了,有好几枚掐过的青紫指印……   每一处伤,都让裴琰愤怒如烈火灼身。   恨不能现在撕碎下药之人!   苏禾现在已经快虚脱了,靠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胳膊,小声央求道:“我要回荷园,不能回长公主府,会被人看到……”   “嗯,动静确实会大一点。”白简沉吟一下,低声道:“不如去马场吧,那里空旷,晚上也无外人。”   裴琰拉起披风,重新把苏禾裹进怀里,带她上马,往马场疾驰而去。   “别急啊,我这里有药可稍事缓解……”白简的手刚从怀里摸出来,那马已经跑得没了影。他赶紧牵了自己的马出来,朝着裴琰追去。   裴琰的马是追风驹,日行千里,纵如疾风。   白简追了没一会,便失去了裴琰的影子。到了马场,他这才知道,裴琰并未来此。   月光之下。   一条通往广泉寺的山路上,马蹄声骤然响起。马蹄踏在碎石上,声声如急雨。   如墨般的夜色深处,隐隐可见广泉寺白色佛塔。裴琰揽紧苏禾软如春棉的腰身,哑声道:“再忍忍,快到了。”   苏禾身上的汗沾到他的身上,香腻的气味已经缠了他一路,他再好的定力也到了弦将绷断的边缘。   眼前出现了一道潺潺山溪,他抖了一下缰绳,马儿高高纵起,直接从溪上跃了过去。   啪嗒一声,落于溪水彼岸。   再往前,便绕过了广泉寺,到了山中一处寒泉口。   这口泉已有数百年历史,在前朝覆灭时,僧人为了护住皇帝最小的皇孙,把小皇孙藏于泉中。后来却小皇孙被身边的人出卖,百名僧人连同小皇孙一起被诛杀于寒泉之畔。   自此事后,这口寒泉便鲜有人涉足。   裴琰找嫣嫣时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意外发现这口寒泉竟有奇特的功效,不管多燥热的天气,只要到了寒泉,那燥热之气便会一扫而空。   料想,这寒泉之水对苏禾身上的燥热之气,也应当有些作用。   “下马。”他跳下马,把苏禾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苏禾已经没了神智,她大睁着茫然的双眸,那眸中全是泪珠在闪动。   她快被折磨得疯了。   裙下,已然是一片凉意。   “小郡王……”她攥紧了裴琰的袖子,脑子里只记得齐钰闯进来的那一瞬间,她想让齐钰去叫裴琰。   除了裴琰,谁也不配碰到她。   “你叫谁?”裴琰被这三个字给气到了。   他实心诚意地对她,她的嘴里怎么敢叫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一阵山风吹来,凉意入骨。   苏禾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水声响起的地方走去。只是可惜她腿软,刚迈出一步就栽倒下去了。扑通一声,她直接掉进了寒泉之中。   “小心点。”裴琰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捞了起来。   小夹袄被水浸透了,沉得让她支不起身子。   一件一件,除去衣衫,直到最后剩下素色的旧肚兜。这是从荷园穿过去的,哪怕如今她有钱了,依然很节俭,每个铜板都好好收着,记在她的账本上。   她身上这件肚兜,哪怕是公主府的婢女都瞧不上,而她却总是认真浆洗干净,继续穿着。   裴琰有时候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的不安是刻进骨子里的,她不肯让自己堕入奢华,怕有一日失去,受不了这落差。   她以前过得太苦了,用尽了力气自救,想往平坦的地方走,想吃一碗饱饭,想睡一晚安稳觉。裴琰是她的意外,若无裴琰,她或者今日就在东市上摆了小摊,一枚一枚铜板地攒钱,再把那旧院落一点点地修补好,给自己筑一个小巢。   可如今她富贵了,却并没有安稳。一步登天,对于无权无势无父母依靠的小姑娘来说,就是灾难。太多人想把她推下深渊了!   “是我的错,没有护住你。”裴琰看着痛苦难耐、伸着手找他要安慰的苏禾,心脏钝痛至极,就像有一块生锈的铁器在胸腔里又狠又慢地剐着。   “裴琰……”苏禾唤了一声,伸着无力的小手去抱裴琰,“裴琰……”   “我在。”裴琰连忙接住她的手,哑声道:“不怕,乖,我在。”   “裴琰是猪。”苏禾趴在他怀里,抽泣着骂道。   嗯,是猪是狗,唯独不是她喜欢的人……   “我哪里不好,眼睛睁大点,看着我,我以后都做好。”裴琰捏着她的小脸,抬起了她无力的小脑袋。 第129章 第129章舒服些了吗?   “裴琰……要裴琰……不要你……”苏禾无力地推了推裴琰,牙狠狠咬住了嘴唇。   唇被咬破了。   血珠子飞快地涌了出来,原本就因为中药而过于殷红的唇,更染了几分颜色。   “别咬,松开。”裴琰托着她的下巴,尝试让她松口。   略用了点力,好不容易让她松了牙齿,她又往他的脖子上咬了过来。   “齐钰……”她含糊不清地唤道:“要,要猪裴琰……”   “嗯,猪要亲你了。”裴琰偏着头,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挡住了要咬他脖子的小禾儿,慢慢地,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发烫的指尖在她的唇上轻轻扫过,哑声道:“嘴张开,别咬人。”   手臂环住她的腰,带着她走进了泉水深处。   泉眼并不深,只到他的腿处,苏禾倒是能漫过腰际。可这水太寒,他不敢让她泡太久,伤了身子,于是握着她的腰,让她坐到泉池上,用帕子浸了水轻轻擦过她脸上的血与汗,最后才俯过去,温柔地吻住了她。   苏禾下意识地想咬,裴琰很快就察觉到她的意思,飞快地捏住了她的小脸,让她没办法咬过来。   “舒服些了吗?”良久后,他松开苏禾的唇,哑声问道。   苏禾舒服个屁,她甚至看不清裴琰,也听不到他说话,她感觉自己在一团烈焰里灼烧,就算脚下是寒泉水,也消除不了半点燥热。   “裴琰……”她拖着哭腔,迷乱地把小手伸进了他的衣袍里面。   “慢些。”裴琰只来得及说半句话,衣袍就被苏禾给整个拉开。   她身上的甜香气招惹得裴琰再也控制不住,很快就拥着她陷入了狂乱之中……   天亮了。   金色的朝霞在天际铺陈开来,远远看去,竟似一片金色的长河,在天空中缓缓涌动。广泉寺的琉璃瓦从繁茂的枝叶间探出一角,在光下泛起夺目的金光。一群飞鸟掠上天空,唤醒了整片山林。   裴琰垂下眸子,长指轻轻撩开了苏禾脸上的湿发,心疼地在她的额心亲了亲。   她昏睡过去了。   啾啾……   几声鸟鸣传了过来。   这是白简的暗号。   “你狗鼻子挺灵的。”裴琰捡起丢在一边的外袍包住了苏禾。   “我带了干净的衣服,还有能暂时克制住百日糜的冷夜丸。不过这东西伤身,要少服。”白简隔着大榕树回道。   他的语气是难得地严肃,听着也带了几分杀意。   百日糜这种人间至恶的药,本就不该出现,更不该用在一个孱弱女子身上。   无论是谁做的,都该死!   裴琰给苏禾穿好衣裳,抱着她走出了林子。   白简赶了马车过来。   “已经让人知会太子,他会帮你在朝堂告假。”白简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张酒陆昨晚已经审了那个活着的刺客,他招认是昌平郡主指使。如今就看这百日糜是她从郡王府得来,还是叶府。驸马当年也深受百日糜之痛,此药现世,若能抓住这机会一查到底,当年的事也就能清楚了。”   裴琰把苏禾放到马车里,冷声道:“当然查,但昌平必须死。”   白简怔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裴琰。   杀昌平郡主,那可不是小事。皇帝一向偏爱昌平的父亲郑王,连带着昌平也颇受宠爱,所以才养出了这么个骄纵的性子。而且郑王对裴琰极好,裴琰父亲死后,郑王也颇有照顾。若与郑王府直接闹翻,对裴琰和太子来说,都非幸事。   “要杀郡主,需先从她嘴里得知百日糜的来历,若与郑王府有关,那必杀之。若是有心之人借刀杀人,那还要查到幕后之人,总之绝不留把柄。”白简立刻说道:“如此,可绝后患。”   “我亲自查。”裴琰刷地一下拉上马车帘子,再度把苏禾抱进了怀里。   不管是不是受人挑唆,昌平都是凶手,她逃不脱干系。   ……   将军府。   昌平对着镜子戴上金钗,抬头看着铜镜,大声道:“夫君,你来给我描眉。”   “不会。”叶朗埋头系着腰带,低声应道。   “学啊。”昌平站起来,拿着石黛走到他面前,“喏,用这个给我画。”   叶朗看了看她,摇头:“真不会,我要去上朝了。”   “你若是不画,我就不依。”昌平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到眉上:“现在就给我画。”   叶朗无奈,只好跟着她走到了铜镜前。镜前摆了上百盒脂粉,香气直往他鼻中钻。他不喜欢这些香气,母亲就不爱用,苏禾也不用,但昌平十分喜欢,收集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挤得妆台都放不下了。   “可以了吗?”叶朗弯着腰给昌平描了眉,松了口气:“我真要上朝去了,晚了皇上会降罪。”   “不会的,你我新婚,他又看重你,真是晚了,你就告假。”昌平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这眉描得不太好,于是自己又开始修补。   “我先走了。”叶朗叹了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昌平看什么事都觉得简单,她哪会知道朝堂局势如今有多紧张!   他要么辅佐李慈,要么跟着太子,至于禹王,他远在西州,虽然已有朝臣上折子请求皇帝召李禹回京,可是皇帝看上去并无此意。   “你又叹气,娶我不好吗?天天叹气,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你还是那个刚回京的叶朗吗?怎么,没了苏禾,你就这么提不起劲来?要不要我去找琰哥哥帮你把她讨要来啊?反正她是个妾,我多送几个美人,总能换回来。”   昌平摔摔打打,不停地抱怨。   叶朗不敢接她的话,赶紧带上随从,匆匆地走了。   大婚前,昌平娇憨懂礼,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婚之后,昌平每天都在发脾气,他哄不好,也不会哄,如此一来昌平的脾气就更大了,他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去睡,都在挨昌平的骂。   若知婚后是如此境况,他死也不成这个亲。   “叹气叹气,你就叹去吧。”昌平摔了两只新买的花瓶,气冲冲地抓起帕子擦掉了刚画的眉。   可自打叶朗知道她并未有孕后,态度就完全变了,还总是坐在窗前看荷园。   “去个人打听一下,荷园里情况如何?苏禾人在哪儿。”她重新描上眉,啪地一声把石黛摔到桌上,说道:“昨晚上给了她教训,以后她再敢来招惹,我必让她再吃苦头!”   “不必打听,我来告诉你。”裴琰突然推门而入! 第130章 第130章整整一瓶药,都灌给她   “琰哥哥。”昌平慌乱了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朝着婢女递了个眼色,笑着迎向裴琰:“琰哥哥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幸好我起来了,不然琰哥哥进来可不好。”   “都下去。”裴琰冷冷地说道:“看好院子,谁都不许进。”   “琰哥哥你要做什么?”昌平这才慌了,挤出一个笑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叶朗刚去上朝,公公他在前厅,不如你去前厅坐坐?我换身衣服过来,给琰哥哥煮一壶好茶。”   “茶有什么好喝的,喝这个吧。”裴琰从怀里摸出一只药瓶,挥手抛向昌平。   “这是什么?”昌平轻呼一声,白着脸往桌子后面躲:“琰哥哥你别吓我,你找我到底有何事?”   “昨晚在荷园,你给苏禾下的药,我拿来还你。”裴琰朝着昌平步步逼近:“你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琰哥哥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昌平心慌意乱地绕着桌子,想往外跑。   “不用跑,我已经让人把叶将军和叶夫人请了出去,叶府现在没人能帮你。”裴琰身形一闪,拦到了昌平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丢到椅子上:“自己把药捡起来,吃掉。”   “我不吃!”昌平见自己逃不掉,索性开始耍横:“是我干的又怎么样?是苏禾先毁了我的大婚!她让我不好过,我还不能打回去了?我是堂堂郡主,她算什么东西?”   裴琰盯着昌平,白玉般的俊脸上不见半点情绪,薄软的唇轻轻弯起,冷冷地吐出两字:“掌嘴。”   昌平还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闪到她面前,只听得啪啪两下,她的脸顿时肿了起来,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在地上。   出手的暗卫退到裴琰身后,冷冷地看着昌平。   静了一会,昌平捂着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要告诉父亲,你竟让人打我。”   “给她灌药,昨晚是怎么灌别人的,今日就怎么灌你。”裴琰脚尖轻轻一踢,把落在地上的药瓶踢到了昌平身上。   昌平哭得更大声了,捂着嘴不停地摇头:“裴琰,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告诉长公主,我要找父王。”   “找阎王都救不了你,你可知昨晚的药叫什么?来自哪里?”裴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冷冷地问道。   “就是药啊,在春意楼买的。”昌平哭着回道。   “春意楼?”裴琰盯着昌平,见她不似撒谎,于是转身往外走去:“给她灌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没有百日糜,但寻常的药物倒是随手可得。昌平这么喜欢给别人下药,那让她自己也尝尝这烈火焚身、万蚁噬骨的滋味。   ……   足足四个时辰后,苏禾才在慈恩院的小榻上醒了过来。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装了一碗粥,动一下就晕得厉害。躺了好一会,她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怒火顿时在心里腾起了万丈高!   该死的,她被人下药了!   她回公主府之后,荷园的暗卫也都尽悉撤回了长公主府,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那些歹人还烧了她的小船!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恶毒!她不偷不抢,不争不夺,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可这些黑心肝的偏不放过她,三番两次来要她的命。   她的命是自己的,是她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这世间最珍贵的小命!就算要弄死她,她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要与对方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苏禾冷静下来,认真琢磨了一会,对她下手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要么是陆家,要么是昌平,加之火烧小船的事,只怕苏家母女也有份,毕竟外面的人不会知道那艘小船的来历。黑心肝的狗东西们,别想欺负了她,还置之事外!   “姑娘醒了?”秋韵进来了,手里捧着甜汤,急步走到了榻前。   苏禾扶着胀疼的脑袋坐起来,抬眸看向秋韵。   秋韵看上去是哭过,应该还哭得挺厉害,一双眼睛肿得像小桃子,脸也肿了,一双手背上也有淤青。   “大人罚你们了?”苏禾怔了一下,一把拉起了秋韵的手。   “没有,没有。”秋韵赶紧摇头,哽咽道:“是因为姑娘昨晚不见了,我们找不着姑娘,后面听说荷园着火,我们着急得很。跑得快了点,摔了一跤。”   “没罚你们就好。”苏禾松了口气,仰头把甜汤一口喝光。   睡了四个时辰,她体力恢复了大半,如今外面已经是日暮时分,大片的晚霞在天际浮动,又要入夜了。   “大人说姑娘昨晚在荷园救火,掉湖里了,身上好些伤,大人亲自给姑娘沐浴更衣,上了药。”秋韵打开房门,让外面侯着的人把晚膳端进来。   “人参鸡汤,大人吩咐我特地拿了千年人参炖的。”容玉把鸡汤放到桌上,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禾:“姑娘以后出去,可千万说一声,可把我们吓死了。”   “嗯。”苏禾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开吃。   她得多吃点,吃好一点,力气养得再足一点,扇那些禽兽耳光时才会更有力气!   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全扇去见祖宗!   “大人回来了。”   门外响起了婢女们请安的动静。   苏禾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门口。   裴琰穿着一身官袍,官帽还未摘,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阔步走了进来。   苏禾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裴琰昨晚是怎么找到她的,后面又发生过什么,也记不太清楚。   “睡好了?”裴琰把食盒放到桌上,摘下官帽递给秋韵。   容玉快步端着水盆进来,伺候裴琰净手,容辞站在一边,浸了帕子,拧了水,双手捧到裴琰的面前。   裴琰平常就是这样被人伺候的,只要他想,屁股都有人帮他擦。   可裴琰让别人伺候完了,往苏禾身边一坐,拿起帕子就给她擦嘴上的汤汁,再端起碗准备喂她。   苏禾挡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问道:“大人抓到刺客了吗?我的荷园烧成什么样了?”   “别操心,我会处理。”裴琰摁住她的手,把鸡汤喂到她的唇边:“张嘴。”   苏禾抿着唇,视线往他脖颈处看。   那里有两团红红的印记,像是指印,又像是亲过的痕迹。 第131章 来,自己堵上   “我干的?”苏禾犹豫了一下,指尖在他的脖子上摁了摁。   她昨晚到底有多残暴,竟然把他的脖子都咬破了!   而且那药也实在太猛了些,裴琰竟然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用力过猛……   裴琰算是体力很好的人物了,没想到她一个晚上就把他弄成这样,变成了小可怜!   “别光看我,张嘴。”裴琰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摁下去,小勺子又喂到了她的唇边。   苏禾薄软的唇啊的一声张开,还不等他的勺子喂过来,自己先笑开来。   “我只是中了那种药,你怎么把我当成废物一样。”   “哪里是废物,”裴琰把勺子往她唇上点了点,哑声道:“快点,小宝物。”   扑哧……   这是什么鬼称呼!   “裴琰其实是你中了药吧,我哪里就这么脆弱了。”苏禾夺过勺子,再盛了一勺饭泡进鸡汤里,搅拌搅拌,往嘴里喂了一大口:“再怎么废物,总会自己吃饭的。”   裴琰没笑,他凝神看着苏禾,手掌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挲着。   “你这表情,好像我是中了绝世奇毒,马上要死了一样。”苏禾嚼着鸡汤泡饭,打量他一眼,突然有了个怪异的念头。   她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那是毒药?”她慢慢放下勺子,笑容从唇角消失。   “不是。”裴琰摇头。   “那你怎么这么严肃。”苏禾问道。   “我昨晚但凡去晚了一点……”裴琰捏着苏禾的下巴,低哑地说道:“苏禾,你想过后果吗?”   苏禾长睫微颤,静静地看着裴琰。她当然想过,当时在库房里就想过,若真的受不住与别的男人干了那事,若是无辜的小郡王,她就好好跟人家道歉。若是别的恶徒,她就把那狗东西阉了,再送他去死!   总之她不会看轻自己,更不会为了劳什子的贞洁去死。   该死的从来都是作恶的人。   “嗯哼,我会保护自己的。”她埋下小脑袋,又塞了口饭。   “怎么保护?那些是什么人,他们手段有多残暴你知不知道……”   裴琰沉下了脸。   他今天只要脑子里空下来,便会忍不住地后怕。白简的药只能延缓发作,减轻痛楚,但暂时没办法解开百日糜。也就是说,在这一百日内,她随时可能迎来第二次极致的情海欲潮!   万一他恰好不在她身边呢?   “可我觉得你一定会找到我的。”苏禾咬着筷子,很认真地说道。   “你来。”裴琰揉了揉眉心,起身拿开她手里的筷子,牵着她往外走。   “去哪儿?”苏禾问道。   “你昨晚受了苦,我很心疼,不过你得先做件事。”裴琰拉着她的手,牵着她出了厢房,到了后院墙角处。   前面就是狗洞,她昨晚就是从这里钻出去的。   “来,自己把洞堵上。”裴琰从一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准备修补狗洞的砖,递给了苏禾。   苏禾接过砖,看了看他,又看向狗洞。   “想出府,尽管拿着我的令牌,光明正大地去。”裴琰取下腰间的令牌,给她系在了腰带上。   苏禾本来挺生气的,想把砖丢去天边去,可低眸看着他在腰带上轻轻翻动的修长手指,又高兴起来了。   裴琰有时候猪了点,可是对她真是极好的。   “大人早这样就好了呀。”苏禾捧着砖,乐呵呵地蹲下去补狗洞。   裴琰在她身边蹲下来,长指撩开她耳边的碎发,哑声道:“禾儿,别乱跑。”   “嗯嗯。”苏禾随口应下。   可裴琰他是不能完全明白苏禾的,她是被关了许久的小雀,见到了天空的广阔,哪里会愿意被锁住。   她又抱了几块砖过来,神情专注地补狗洞。   “依我说,这都怪大人的狼,是它刨的洞。”她笑眯眯地说道。   “大人大人,就不能换个称呼。”裴琰捏着她泛红的耳朵,低低地说道。   猪么?   苏禾笑眯眯地看着他,小脑袋一歪,脆生生地唤道:“琰哥哥,我唤得可好听,与昌平陆小姐之流的相比,是不是更悦耳。”   “算了,你别说话了。”裴琰捏住她的嘴皮子,懊恼地说道。   苏禾握着他的手腕,额头往他肩上轻轻撞了撞:“大人,是我的大人。”   裴琰马上又被哄好了。   他就是她的大人,没错。   “大人你蹲远一点,我要补这边了。”苏禾拉开人的手,利落地又抱了几块砖过来,继续蹲在洞口塞砖头。   旁边还有泥浆,在封好砖之后,她搅好泥浆,用手抓着泥巴仔细地往砖上糊抹。   “大人的墙也比别家的金贵,我一定好好补,补得完美无瑕。”苏禾脆声道。   裴琰看她跪趴在洞前,塌着细腰,撅着屁股的样子,忍不住挥手拍了两巴掌。   “你不嘲讽我几句,你舌头就不舒服吗?”   苏禾扭过头看他,笑道:“大人不猪了。”   裴琰真是爱死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   哪怕苏禾嘲讽他,他也觉得很受用。   她怎么就只嘲讽他,不去嘲讽别人呢?是吧?   身子俯过去,往雪嫩的小脸上咬一口。   再亲亲她柔软的唇。   小东西真是让人心疼得紧。   “琰儿!你今日干什么去了?你怎么能给昌平灌那种药!”长公主气急败坏的训斥声突然从二人身后响了起来。   裴琰回头看去,只见长公主带着好些人,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现在郑王府和将军府两家都进宫了,在皇上面前告了你一状。”长公主走近了,恨恨地剐了苏禾一眼,又上前去用力推了裴琰一把:“你如今越发地张狂,做事一点后路都不留。”   “都退下。”裴琰站起来,冷声道。   “大人,公主殿下头晕症又犯了,您可千万别再气殿下了。”俞夏赶紧说道。   “退下!”裴琰神色冷酷地低斥道。   俞夏不敢再出声,行了个礼,带着一众婢女退开。   “禾儿你先回院子。”裴琰又道。   苏禾朝长公主福了福身,举着两只满是泥浆的手往回走。   长公主紧闭着眼睛,直到苏禾走过去了,这才睁开眼睛,懊恼地说道:“你竟被她迷成这样,好端端地跑去将军府给昌平灌那种下三烂的药,你是疯了吗?”   “母亲,是昌平先给苏禾下药,还火烧荷园。”   “那你可以去找他父王,找母妃,他们自会好好训斥。我当日为昌平和叶朗牵线,是想郑王府与叶府都能成为你的助力……”   “母亲!”裴琰拧紧了眉,朝着长公主步步走近,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努力抑制的怒火,“昌平用的是百日糜!” 第132章 换了好大一张榻   “什么?”长公主身子猛地一颤,方才还苏禾远远地躲在树后看着,支着耳朵听母子两个说话。可还没听上几句,只见长公主身子一软,竟然晕倒了!   “殿下!”围在四周的婢女慌了,赶紧跑了过去。   裴琰一把接住长公主,扬声道:“请张御医。”   兵荒马乱的好一阵,终于安静了。苏禾慢慢从树后走出来,脑子里全是听到的那三个字,百日糜。   这是什么药?   为何长公主听了之后竟然怒气全消,还吓晕过去了?   “我的小祖宗诶,怎么还在这儿?”秋韵找了过来,见她糊了满手的泥巴,赶紧扶住了她:“天色都这么晚了,赶紧回去歇着吧,等下吹了凉风,大人看见又该心疼了。”   “我还没补完呢。”苏禾指了指墙洞,又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奴婢叫人来做吧,”秋韵跟过来,着急地劝说道:“姑娘养身子要紧。”   “我身子没事啊,怎么,大夫说我身子坏了?”苏禾装成无意般地问道。   秋韵面上一红,嘴皮子也打起了架:“嗯,没有,不是……”   “你好好说嘛。”苏禾拧起了眉,忧心忡忡地说道:“我知道了,肯定是我要死了。”   “不是的,姑娘别乱想,是大夫说姑娘房、事……过度……”秋韵嘴皮子又开始打架了,最后几个字都快听不清了。   苏禾的脸也红了。   “嗯,哼,马上就把洞补好了。”她赶紧加快了速度,一口气糊好了狗洞。   想了想,又挖来几株花栽在狗洞前面。最后摘了几片树叶,往手心里滚了几圈,滚掉了大半的泥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补的狗洞果然完美无缺。好了,回吧。”   慈恩院里,众人正在更换床榻。   好大一张榻,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雕成的,散发着一股药香气。   “怎么突然换了张床。”苏禾不解地问道。   “大人说他睡不开。”容玉赶紧过来回话。   苏禾觉得自己脸皮已经算厚的了,可都不如裴琰脸皮厚,好端端地弄这么大一张榻过来,如今大家还说她那事过度……让她怎么见人?   “哦,知道了。白日我睡多了,现在睡不着,拿我的笔墨来,我要练会字。”她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打开门帘子走了进去。   秋韵很快就摆好了笔墨,把烛芯挑亮,拿了针线活坐在一边陪着苏禾。   苏禾的字进步了不少,练的是梅花小楷,和她第一次拿笔时已经判若两人。练了几页纸,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了窗外。   月儿挂于天际,已经快子时了,裴琰却还没回来。   不会被叫进宫去受罚了吧?   那昌平确实猖狂,但他跑去给昌平灌了一瓶药的手段,也挺狂的。想想那场面,真带劲儿。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不然一定认真鼓掌。   只是,昌平郡主的父亲郑王爷,那是皇帝的亲堂兄,在皇族中也是颇有名望的。裴琰这样对待他女儿,不知道这关好不好过。   “张酒陆,大人今晚不回吗?”苏禾起身走到门口,大声问道。   “大人进宫了。”张酒陆从院门外探进头,严肃地回道:“苏姑娘不必担心,大人在宫里也是横着走。”   “你声音小些吧,也不怕被人听了去告御状。”苏禾立刻说道。   “大人说,他的人就得狂一点。不狂,没气势。”张酒陆憨憨地一笑,把脑袋缩了回去。   裴琰越狂,在朝堂中名声就越差,皇帝就越放心他。有些明面上做不了的事,交到他手里去做,更让人心惧怕。   “姑娘歇着吧。”秋韵放下针线活,把一直温着的安神汤端来放到她的面前。   “等等他吧。”苏禾看了一眼安神汤,回到了桌前。   其实很多时候苏禾也会担心,自己的存在会让裴琰为难。就算是后宅中的女子,有背景靠山的,过得也舒服些。更别提裴琰他们了,有靠山当然更顺畅。   她握起笔,继续写字。   烛芯噼哩啪啦地响着,远远的似有马儿嘶鸣声响起,再侧耳去听,又没了动静。   但愿,他在宫里真的是横着走吧。   ……   天亮了,皇宫里的奴才们埋着头,急匆匆地行走在宫道上,成百上千的人,却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衣裙沙沙作响。   凤鸾宫里,   叶夫人和郑王妃跪在殿前,都是哭得双眼红肿。   皇后揉着眉心,无奈地摆了摆手,“别哭了,先起来吧。”   “那药太凶猛了,昌平只怕难得有孕,娘娘,裴琰欺人太甚!”郑王妃攥着帕子,眼泪刷刷地流。   叶夫人扶了郑王妃一把,朝着皇后福身行礼,一脸哀怨地说道:“裴琰完全是受那苏禾的蛊惑,那苏禾简直是祸害,先是企图勾引朗儿,后来坏朗儿的大婚,又怂恿裴琰闯入将军府!皇后娘娘,这苏禾断断是留不得!她在裴琰身边,还会出大祸事!妾身知道裴琰是太子的人,这太子也常见到苏禾,若是苏禾连太子都……”   “叶夫人慎言!”皇后身边的嬷嬷拧了拧眉,上前低斥道:“太子殿下就算与裴大人相识,也是儿时情分,不存在裴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人这说法。”   “是,妾身失言,请皇后娘娘恕罪。”叶夫人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告罪。   皇后此时也变了脸,她本不愿管这事,可如今这二人愣生生要扯上太子,她便不得不管了。   “苏家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早就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过了目。你们以为,几句话就能把这些事全推到苏禾身上?裴琰他的性子,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你们自家男人也有美妾娇娘,你们是不是也打到人家家里去,给人家灌这些见不得人的药?”   “皇后娘娘恕罪。”叶夫人背上冒着冷汗。   “你们郑王是皇上至亲,皇上对小将军也十分器重,所以才给你们两家赐婚。可你们不好好过日子,闹得鸡飞狗跳,还管起裴琰的妾室了。简直荒谬。”皇后怒斥道。   “可是就算昌平有错,也不该他动手。”郑王妃抹着眼泪,哭着说道:“万一不能有生养,那可如何是好!”   “那就纳妾!她不是喜欢管人家妾室吗,以后就管自家的妾去。”珠帘后,一把威严的男声骤然响起。   叶夫人和郑王妃顿时愣住。   这时叶夫人突然看到皇后身后的珠帘轻晃,里面似是站了一道人影。 第133章 这些男人喜欢这种狐媚子   郑王妃与叶夫人听到这声音,顿时吓得俯身在地,不敢抬头。   帘子掀开,皇帝清瘦的身影慢步走了出来,龙袍上金龙盘舞,腰间的盘龙玉佩随着他的走动,凉光轻泛。他身后跟着长公主,她如今鲜少出府,许久也不进一次宫,可此时她却一身朝服,戴了九翚四风冠,长眉怒挑,满脸蕴色,冷冷地盯着两位妇人看。   郑王妃与叶夫人不禁都有些心虚,根本不敢与长公主对视。   长公主年轻的时候极受先帝宠爱,先帝去后,她拿着先帝给她的兵符,一路扶持皇帝登基,与皇帝感情格外不同。在裴父死后,皇帝对她更为怜爱,许多东西皇后都没有,先送去公主府给她。   两位妇人进宫来告状,原本是以为长公主会顺水推舟,借机除去苏禾,没想到她不仅进宫了,看上去还对她们两家极为不满。   “皇上万岁,长公主殿下千岁。”二人悄然对视一眼,俯地叩首。   “你是怎么把昌平教成这样的?佛礼节就要到了,她竟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事!真是把皇家的颜面都丢尽了!”皇帝又看向郑王妃,怒声道:“从今日起,你就带着昌平去祖庙里住着,好好学学如何当一个贤妻良母。”   “皇上,昌平她确实骄纵了些,可是这也是无妄之灾啊!她不过是给那小妾一点教训,裴琰他出手也太狠了。”郑王妃眼泪一涌而出,急声说道:“昌平已然遭了教训,那小妾也该受到教训才是。”   “那是我公主府的小妾,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手都伸到我公主府来了,是当本宫死了吗?”长公主勃然大怒,指着郑王妃怒声道。   郑王妃擦着眼泪,拖着哭腔说道:“长公主也是当娘的人,若是裴琰被人灌了这种药,该如何?”   “我儿倒是真被人灌过毒药,吐了两盆子的血,还是拿着剑护着太子从火海里逃出来。他自己烧得皮肉都烂了,也没叫过一声苦。你们如今是看他不惯,连他纳个小妾,还要追到家里来打。他是掘了你们两家的祖坟了?”长公主怒目圆瞪,厉声质问道。   可郑王家的祖坟,不也是长公主家的祖坟吗?郑王妃拧拧眉,到底没敢接话。   “本宫的儿子,他只忠于皇上!别的人,他杀就杀了吧!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谁想欺负本宫的儿子,本宫拼着命不要了,也要杀光你们!”长公主怒气冲冲地瞪了二人一眼,拂袖而去,连给皇后的礼都没行一个。   皇后皱了皱眉,摆手说道:“行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各回各家吧。佛礼节要到了,都把自家人看好,不要再闹出乱子。”   郑王妃与叶夫人哪敢再多言,行了礼,垂头丧气地走了。   皇后看着二人出去,亲手沏了盏茶端到皇帝面前,温柔地说道:“长公主患了头疼症,在家里休养了几年,却还是这火爆性子,一点没变。本宫看,这裴琰就是随了她。如今让这两家敲打他一番也好,免得为了一个小妾再闹出乱子来。”   皇帝看了一眼茶盏,冷声道:“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小妾打到叶将军家里去,若不是佛礼节快到,朕非治他的罪不可。”   “可他这一脉的男丁,从来没有活过四十的,他如今二十有六,还未有子嗣,长公主心里着急也能体谅。”皇后小心地看着皇帝的脸色,斟酌着说道:“不如,今日索性把正妻给他娶了吧。他不喜欢陆凌雪,是觉得陆凌雪容不下苏禾。本宫觉得孙家嫡女不错,性子也好,能容人,他总不会再挑了。”   “如此也好,你让内务府把人直接送进长公主府,看他还能怎么跟朕犟。”皇帝冷着脸说道。   “臣妾遵旨。”皇后立刻行礼。   目送皇帝出去,皇后的笑容立马消失不见了。她扶着嬷嬷的手,冷声道:“长公主真是狂得很,到了本宫这儿,连礼也不见一个。”   “全因皇帝宠爱她。”嬷嬷低声道。   “狂有什么用,一个寡妇!她儿子这脉的男人都活不长,到时候裴琰也死了,她一个人熬着去。”皇后一脸厌弃地说道。   “还有那苏禾确实有些本事,能让这母子两个都帮着她,太子也帮她说话,还是得让太子远离她才行。”嬷嬷又道。   “妾生的庶女,下贱胚子。”皇后皱眉,不悦地说道:“也就这些男人喜欢这种狐媚子。”   ……   太后寝宫外。   裴琰站在廊下,等着长公主给太后问安出来。他在宫里听了一晚的训,若不是李慕憬赶过去,把他从书房救出来,后来长公主又去闹了一通,现在还在御书房挨训。   “母亲。”看到长公主出来了,他迎了上去。   “你干的好事,我今天耳朵都被太后给念秃了。”长公主瞪了他一眼,骂道:“就为了个苏禾,看你还能怎么闹。”   “儿子下回直接杀了他们,母亲今日不必来的。”裴琰淡然说道。   “混帐东西!”长公主恼火地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长公主殿下,裴大人,请留步。”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安福快步走过来,向二人行了个礼。   “福公公。”长公主面色稍霁,看向了李安福。   李安福甩了一下拂尘,笑着问道:“皇上让奴才来问问,苏姨娘中的是什么药,让御医拿解药过去。”   裴琰双瞳骤然一寒,抬眸看向了李安福。在御书房时,皇帝并未问过这事,此时突然跑来问及此事,是觉得长公主会说实话?   李安福挡在二人中间,一脸关切地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拧拧眉,小声道:“不过是昌平从勾栏院里弄来的下作玩意,本宫都不想说出那几个字,污秽不堪。”   李安福行了个礼,又道:“解了就好。还有一事,皇上已经下旨赐婚,把孙家嫡女抬到长公主府了,裴大人,恭喜了。”   裴琰眸子飞快抬起,问道:“谁?”   “常勇侯府的嫡出小女儿,孙嫦佳。现在花轿已经抬到了。”李安福拱拱拳,笑眯眯地说道。   “别的女子你都可以冷落,这孙嫦佳的父亲可是为了你父亲才死的。”长公主转过身来,看着裴琰,面色哀伤地说道:“之前我也有意选她,可是又怕你性子太冷,委屈了那孩子。现在人已经抬到了,你待她好一些。把你的大婚办了,我便是去死,也能见你父亲了。” 第134章 大婚夜,禾儿发作了   “裴大人快回去吧,别误了吉时。”李安福笑眯眯地行了个礼,快步走开了。   裴琰脸色难看,抬步就要往御书房走。   “琰儿,是君,你是臣,你屡次忤逆他,是不想活了吗?”长公主一把拉住他,恼怒地问道:“你还要不要百日糜的解药?”   裴琰慢慢收回了脚步,双拳慢慢攥紧。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从来君臣有别,哪怕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妹,生死也在皇帝手里抓着。   皇权在握,天下皆为王土,君主一怒,天下皆为君泣。   当皇帝,果然是好大的威风!   裴琰看向御书房,眼中寒光泛起。   ……   长公主府。   苏禾挽着袖子,从井台里拎起一小桶井水。她准备做些甜酒,过几日就要立冬了,到时候荷园各处都生起炭火,客人们坐在火边捧着一碗甜甜的甜酒,简直美滋滋。   树下的小桌上摆着她画好的小船的图。   如今小船烧了,那一块光秃秃的,得重新再打一艘小船放在那里。那小船的样子,她早就记熟于心,所以画了下来,准备按原样子再造一艘。   哗啦啦……   井水倒进了水盆,激荡起了串串晶莹的水珠。   “苏姑娘,我来吧。”张酒陆见她在打水,赶紧走了过来。   “大人不让你进院子,你怎么进来了。”苏禾笑眯眯地问他。   “嘿嘿,大人不在,我偶尔可以阳奉阴违。”张酒陆抓着井橹,大掌几个用力,不一会就打了十多桶水。   “苏姑娘这甜酒多做一些。”看着眼前摆得整齐的水桶,张酒陆两眼放光,期待地说道:“若是能再做一些芝麻糕那就最好了。”   “张侍卫,你可真能吃。”秋韵拿着帕子过来给苏禾擦汗,嗔怪地瞪了一眼张酒陆:“竟还敢让苏姑娘给你做吃食。”   张酒陆嘿嘿一笑,讨好地看着苏禾说道:“苏姑娘最大度了。”   “行,今日就做多一点,你还想吃什么?”苏禾抚了抚腰上的令牌和金铲铲,心情愉悦地说道。   正说话音,一阵鼓乐声传了过来。   “什么动静?”苏禾好奇地问道。   “我去瞧瞧。”张酒陆放下水桶,大步往外跑去。   “听着是办喜事的动静,大人又得赏赐了?”秋韵想了想,也往外走去。   苏禾侧耳听了一会,那鼓乐声突然又停了,安静得就像无事发生。   等了好一会,张酒陆也没回来。   她把已经浸了一晚的糯米放进锅中,生火蒸煮。   又忙了小半个时辰,秋韵回来了,垂着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这才慢步进来。   “怎么了?”苏禾心细如发,一下就看出她不对劲。   “佛礼节快到了,是给长公主送佛礼节礼的。”秋韵挤了笑出来,快步到了树下的小井台前,帮着苏禾搅拌盆里的糯米。   苏禾才不信她的话呢,不过她向来沉着,对方不愿意说的时候,她并不爱追问。她收回视线,埋头往糯米里加着井水。   “苏姑娘,别累着了。”秋韵看看她,见她脸颊累得红红的,还淌了汗,心疼地劝道:“姑娘如今也是半个主子,该使唤奴才做,只管吩咐,不必事事亲为,累着自己。”   “大家都寄人篱下,什么半个主子半个奴才的。这些都是我的真本事,有一日离了这里,是能靠这手艺吃饭的,得多做多练。”苏禾笑着看看她,突然话锋一转:“等主母进门,我说不定就被赶出去了。”   “怎么会,这孙小姐听说是个能容人的好性子。”秋韵话一出口,顿时捂紧了嘴。   苏禾嘴角笑容消失了,她定定地看了秋韵一会,又看向门口,小声问:“孙家,哪个孙家?是那个忠勇候府的?”   “姑娘你知道?”秋韵诧异地问道。   苏禾那日在荷园里见过画像,表面装着不在意,后面旁敲侧击地找齐郡王妃问了几句。   “哦,火要小一点,不要烧太大了。”苏禾埋下小脑袋,拿着帕子擦了擦手,走到容辞身边,指挥他烧火。   院子里很静,大家小心翼翼地看着苏禾的脸色,怕她生气,怕她难过,怕她哭。   可苏禾半个字也没再问,只是默默地做着甜酒。   她当然难过,可她想等裴琰来跟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皇帝逼他的?   裴琰已经抗过一次旨了,不能再抗第二次旨吧?苏禾怕死,难道就不许裴琰怕死了?   她安慰了自己好半天,心思乱了,糯米也煮不好了,握着木勺子站在小井台前,久久地发呆。   主母进门,她真的就是只是妾了。   这一辈子还有指望吗?   她的孩子得叫孙嫦佳母亲,她只是小娘。   对了,她差点忘了,她可能压根就生不了孩子。   好难受呀!   她的心脏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把心脏给胀得裂开了。   “姑娘,歇着吧。”秋韵又来劝她了。   “是要拜堂吗?”苏禾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了木勺,埋头整理好袖子,小声问道。   秋韵不敢回。   是要拜堂,就在大人的寝宫里。是宫里赐的龙凤喜袍,金玉凤冠,还有胳膊粗的龙凤喜烛。就等着日落时拜堂了。   苏禾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厢房。   砰砰两声,她关上了门。   “姑娘?姑娘先莫难过,大人心里有姑娘,一定是迫不得已。”秋韵隔着门劝她。   苏禾难过就是裴琰的迫不得已。   人生在世,人人都有迫不得已,她怪不了裴琰。裴琰为了她,已经做到那份上了。但他不是皇帝,他也有办不到的事,他也要顾及家人性命。再狂又如何,狂过皇帝吗?   苏禾此时都恨不得自己变成皇帝了,那样的话,她就能把裴琰纳进宫里,给她当皇后去。   突然,鞭炮声又响起来了,比刚刚还要响亮。   “怎么又放起来了,大人不是说不让放吗?”秋韵焦急的声音传进了门里。   原来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来她这儿。   是在准备拜堂?   拜拜拜,拜他个大公鸡。他以后也是有大老婆的人了,她得给他大老婆去行礼了……   苏禾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这才挪着脚,一步步地到了那张崭新的大榻前。   小船被烧了,是不是就预示着她和裴琰的事长久不了?   外面的鞭炮声又消失了。   秋韵站在门外担心地哄着苏禾:“姑娘把门开开,安神汤炖好了,喝点汤再睡吧。”   苏禾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喝了,我睡得着。”   她完了,她把心丢了。不是说好了不弄丢了心吗?她是怎么一步步、一点点把心给打开了呢?   是因为那朵绒花?是荷园?是小金铲?   还是裴琰每次的亲吻和爱哄?   她再也不骂别人心好哄了,她也挺好哄的……可她真的迷恋裴琰给她的温柔可靠啊,日子太苦了,她也想过得轻松一点。   现实又一次狠狠抽了她一巴掌,惩罚她守不好自己的心。 第135章 把脸埋进松软的鸳鸯被里   夜越深了。   苏禾躺在榻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原本想闭上眼睛强睡,可是又觉得这样未免显得自己太怂包了。   他娶他的妻,与她有什么关系!   重重地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上头,再用力闭上眼睛,不停地给自己下令——   睡觉!   睡得饱饱的,吃得饱饱的,每天都要高兴地过。   裴琰再好,能好过金子?金子还能给她换来好东西,她能把裴琰拿出去换钱吗?不能!   苏禾劝了自己一万句,最后还是没能睡着,而且还越来越热。没一会儿,这汗水就把她的衣背给浸透了!   她烦躁地掀开了被子,从偌大的榻上爬起来,光着一双小脚去倒水喝。   冰凉的水下肚,那满肚子的燥热不仅没消除,汗水还越涌越凶。   “怎么回事?也没烧火炉子啊,怎么这么热。”苏禾抬起袖子往小脸上抹了几下,走到窗前,吱嘎一声推开了窗子。   水盈盈的眸子不受控制地往裴琰的寝宫那边瞄。   夜月的光柔和地落在那座精美的宫殿上方,琉璃瓦层层叠叠,盛满了月光。点上的全是大红的灯笼,映得那月光都染成了娇美的淡红色。   裴琰他还真的在陪他的新夫人呢。   就在一瞬间,苏禾劝解自己的那一万句话在脑子里糊成了一锅粥,很快又凝成了有棱有角的冰块,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刺得她脑子生疼。   “姑娘,自己起了,是饿了吗?”秋韵就坐在台阶前,披着小袄子打瞌睡,抬头看到僵立在窗前的苏禾,赶紧跑了过来。   “没有。”苏禾抬手抹汗,小声道:“就是有点热。”   “热?”秋韵手伸进窗子,摸到她的额头,轻呼了一声:“怎么这么烫,别是着了寒了,我去请府医。”   “不用了。”苏禾叫住她,关上了窗子:“睡一会就好,我不想见大夫。”   大夫又要给她开那些苦得要死的方子,她的舌头都要苦掉了。   她活到现在是要享受甜的,就要甜滋滋的甜汤,甜滋滋的果子,甜滋滋的男人……   若是没有,那就喝白水。   总之不要苦的。   砰地一下,窗子关上,她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里。   秋韵在外面急得直冒火,压着嗓子劝她:“姑娘把门打开,我去找府医过来瞧瞧。身子最重要了,若是身子垮了,不是让别人捡了便宜?”   “我身子没事,就是热了点。”苏禾回了一声,躺回了榻上。   好热!   这榻倒是凉爽,可还是止不住她身上这股燥热劲儿。   难道她今天又中招了?   苏禾抱紧枕头在榻上翻滚了几圈,脑子里开始嗡嗡地响,身上的骨头也开始疼,那骨头缝里就像藏了刀子,对着她的骨头慢慢地剐。   疼啊……   苏禾双手在身上慌乱地揉捏着,想要减轻一些痛楚。   可很快,这痛楚全涌向了她的小腹处。   糟了,这不是和那天中了药的症状一样吗?是那回的药性没散尽,还是身边又有人给她动了手脚?   可现在没有裴琰,她去外面叫个暗卫不成?   不然叫两个暗卫吧,除了张酒陆,别的都能叫。她平常悄悄看过,那些暗卫全是俊俏的小郎君,身材个顶个的好……   她不亏!   蓦地,裴琰的脸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他站在一团浓浓的白雾里,面色冷酷地看着她,突然他拔出了一把血淋淋的长剑,对着她的胸口狠狠地捅了过来……   该死的,她只是想想叫暗卫的事,裴琰怎么敢跑脑子里来,还拿着剑捅她!   “你敢!”苏禾低呼了一声,挥起巴掌扇了过去。   “姑娘,姑娘……”容玉和容辞摁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抓自己。   苏禾已经看不见了,可秋韵去找裴琰,还没能回来。苏禾再抓下去,非把她自己的脸抓坏不可。   “怎么办呀,大人怎么还没来?”   “叫暗卫,暗卫,要两个……三个四个……”苏禾仰起小脸,痛苦地说道。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是想要赶紧止住这难熬的感觉   “暗卫,快叫暗卫!”容玉想不想,扭过头就大叫起来。   只听得脚步又轻又快,几名暗卫眨眼间便出现在了榻前。   “去通知大人。”暗卫见到苏禾的模样,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转过身背对着软榻。   “大人在新夫人那里,长公主把新房的门锁了,搬了把椅子,亲自堵在门口。”一名暗卫小声说道。   “总得通知大人吧。”有个暗卫想了想,小声道:“我去扒开屋顶,把信传进去。”   “都不准去!”苏禾睁大了模糊的眼睛,厉喝一声:“大人把你们几个发派给我,你们就得听我的,一个都不准去!”   “姑娘,为什么啊!”秋韵急声问道。   苏禾隐隐猜到自己这样子,全是因为百日糜。这东西一定很厉害,让长公主都怕成那样!叫裴琰来,无非又是榻上滚过几轮。她可以熬过去,不要每次都靠他。   今日靠了他,明日呢?后日呢?   苏禾咬紧了唇,把脸狠狠埋进了松软的鸳鸯被里。   她断过骨头,那时候也很疼。她就不信了,这能比断了骨头还厉害?!   ……   裴琰坐在桌前,看着怯生生坐在一边的孙嫦佳,沉吟一会,低声道:“孙姑娘,我无意与你成为夫妻,皇上让内务府把你直接抬进府中,对侯府对你都不公平。所幸外人只见一顶小轿抬进来,到时候我便告诉大家,抬进府的是妾室,并非是你。此番你只是前来小住,待时机成熟,我送你归家。皇上那里,我一力担责。”   “但凭大人做主。”孙嫦佳绞着手中的帕子,弱弱地说道。   “你父亲对我们父子有恩,到时候我赠你黄金万两,你再择良婿。我会尽我之力,护你们勇毅侯府周全。”裴琰又道。   孙嫦佳绞着帕子,弱弱地点头,小声说道:“都行。”   “咚咚。”突然,屋顶上传来了轻叩声。这是暗卫在传递消息,苏禾那儿出事了。   “你歇着吧。”裴琰立刻起身走向后窗。   窗子从外面封上了,推不开。   他仰头看了看屋顶,纵身一跃,敏捷地攀上了房梁。挪开房顶的琉璃瓦,如灵巧的豹一般攀到屋顶上。 第136章 不能吐,吞了它   苏禾在榻上滚了一百八十个圈,衣衫,被子全被汗给浸透了。她觉得自己身子里藏了一汪潭,潭水深千尺,那潭水都快流干了。   百日糜,不会让她在一百天之内都这样吧?   就算她可以,裴琰也不行啊,哪怕他是块铁,也会被磨成针了。   裴猪变裴针,那可如何是好?   啊!苏禾你都这样了,你管他是铁还是针呢!还是先把他叫来用用吧!她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总不能被这口气憋死去。   “禾儿。”低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她努力睁了睁眸子,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   又是幻觉!   裴琰在他新夫人那儿呢,长公主亲自锁的门,说不定里面现在已然在颠鸾倒凤,他正乐在其中……   算了,他还是变成针吧。   正烧得难受,大掌托着她汗津津的小脸,温声哄着她,“禾儿,嘴张开,把这个吃了。”   苏禾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   一枚苦涩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这种苦,是苏禾这辈子尝过的最极致的苦味,她当时就用舌尖推着药丸要把它吐出去。   “不能吐,吞了它。”   苏禾吞不下去啊真的太苦了,感觉舌头变成了黄连根,恨不得嚼断了丢去万丈之外。   “乖,吞掉。”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抬了起来,随即是唇舌,把药丸和她拼命推着药的舌头一起抵了回去。   苏禾的嘴巴,喉咙,胃,肚子……全都苦成了一团,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真的恨毒了苦东西。   这是谁,竟然给她喂这么苦的东西吃。   “糖水。”裴琰给苏禾喂了药,抬手伸向守在一边的秋韵。   秋韵赶紧捧上了煮得香甜的花蜜糖水,忧心忡忡地说道:“姑娘疼得厉害,”   “都出去。”裴琰握紧糖水碗,低低地说道。他的视线自打进门起就没从苏禾身上移开过,若是可以,他宁可自己吃下这百日糜,而不是苏禾。   如今让他恼火的是,百日糜的来源还未查到,昌平的人所拿的药确实是寻常药物。   “裴琰。”苏禾咽了一口糖水,虚弱地响了一声。   “在。”裴琰扶着她,小声说道:“来,多喝几口。”   苏禾嘴里又甜又苦,越加难受了,那汗又流得厉害,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裴琰见状,马上让秋韵换了温热的茶水来,扶着苏禾的后颈,让她漱口。   苏禾的样子很狼狈,身上又是糖水又是茶水,乌糟糟的,沾得裴琰身上也全是。   “大人,让我来吧。”秋韵扶着苏禾,红着眼睛说道:“大人今日成亲,新夫人若明日怪到姑娘身上,那可怎么办?长公主一向不喜姑娘,再罚一次规矩,姑娘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这话说得冒犯,裴琰皱了皱眉,却没训斥秋韵。   “水放下,把榻上的被子换了。”他沉声道。   秋韵只好放下水盆和帕子,快步走了出去,不多会儿就抱着新的被褥走了进来,麻利地换上了榻上弄湿的这些。   裴琰给苏禾除去了衣衫,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掉身上的汗水。她身子寒,已经浸过两次冰寒入骨的水了,如今只能用温热的水。待把她收拾干净,已经到了夜半时。她的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可是那百日糜还是得男女之事才得暂时解去。   裴琰很温柔,一遍一遍地安抚她,直到苏禾沉沉睡去。   天空破晓。   淡白的晨曦落进了慈恩院,小白狼从窝里跳出来,用力抻了个懒腰,仰起头,嗷地嚎了一嗓子。   软帐里,苏禾惊得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枕边人睡得正好。   长眉下,双睫轻合,薄唇软软地抿着,藏起了他的心事。   苏禾发了好一会呆,这才抬手捏住了裴琰的耳朵。   他最喜欢揪她耳朵了,像揪兔子耳朵一样。   此时揪揪他的耳朵,感觉确实不差。   “醒了。”他眼睛都没睁开,握着她的细手腕,轻轻拉开,身子一侧,把她捞进了怀里抱着。   “你起来,我要给你新夫人行礼去,送她一些铁器。”苏禾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道。   “送铁器干什么?”裴琰埋头在她的额上亲了亲,哑声问道。   瞧瞧!   他认了新夫人了!   苏禾掀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小眉头紧成了一团。   “怎么了,小祖宗?”裴琰掀掀眸子,手掌落在她的腰上,轻轻抚挲着。   “我要去送铁器,磨成铁屑子,往那地上一撒,你惹恼了新夫人,她便罚你跪着。”苏禾脆声道。   “胡说八道。”裴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寝衣随着他的动作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那胸前又是几道抓痕,又红又长。   “大人我再给你抓几道,对称。”苏禾看着那些红痕,伸出手指戳了戳。   “留着力气,晚上再抓。”裴琰打开帘子,对着外面扬声道:“进来伺候。”   苏禾立刻凑过去,捏着他的衣襟用力拽紧。   “怎么?”裴琰低眸看来,长指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守好你的身子。”苏禾抬起小脸,一脸严肃地说道:“不然我就弄你。”   “嗯~”裴琰眉眼间都有了笑意,突然就俯过来,往她水嫩的小脸上咬了一口:“怎么弄都成,随你高兴。”   “你守是不守?”苏禾推开他的脸,小脸上神情愈加严肃。   裴琰眼底笑意更深,哑声道:“守。”   小姑娘如今对他有独占心了,简直进步神速。   “你说,百日糜是什么?”苏禾看了他一会,小声问道。   裴琰愣了一下,这是昨晚神智还清醒时听到了?   “寻常药而已,过几日便能消散了。”他握紧她的手,小声哄道:“别怕。”   “若我每晚都这样么?把你吸干了怎么办?”苏禾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道。   “哪里就吸得干了?”裴琰好笑地问道。   “万一呢,大人要是撑不住,该如何是好?”苏禾又问。   “想要我的暗卫,你想得美。”裴琰一掌捂住了她小脸:“你别说话了!”   不说话的时候最乖,偶尔说几句话好的也乖,可惜她就爱说些气人的话,总能气得他半死。   “大人,宫里来人了,请大人和夫人去接旨。”秋韵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嗯,快去吧,你夫人等你。”苏禾酸溜溜地说道。 第137章 大人说不过禾儿,便要堵禾儿的嘴   裴琰刚松开的手又捂到了她的小脸上。   “今儿就给你打一副黄金口帘来,你给我天天戴上。”他低低地说道。   苏禾拉下他的手,跪坐起来,拉着他的带慢吞吞地系上,小声道:“那我自己出银子,你顺带帮我打一件东西。”   “要打什么?我能要你的银子?”裴琰看到她乖下来,语气也跟着软了八分。   “打个金喇叭……”苏禾伸出细白的食指尖,往他的胸口上戳了戳:“我要嚎得满京城的人都听到。”   “你想嚎什么?”裴琰好笑地问道。   “告诉大家,大人说不过我,便要堵上我的嘴。”苏禾笑道。   裴琰看着她柔软的小嘴一张一合,一时没忍住,高大的身子俯下去,贴在她耳边小声道:“真要堵你的嘴,自有别的法子,不用金帘。”   苏禾立马推开裴琰的脸,利落地爬起来,站在榻沿上,给他拢好发,脆声道:“秋韵,把大人的发冠拿来,我来给大人戴上。”   秋韵掩唇偷笑,快步走了进来,去妆台前取了裴琰的金冠捧到苏禾面前。   好多人戴金冠显得很俗,所以多戴玉冠。可裴琰戴金冠却好看,又贵气又耀眼。苏禾给他正了正发冠,小声道:“孙姑娘也委屈,怎么办呀?”   “我昨晚已经与她说过了,待皇上气消了,我便认她为义妹,赠她黄金万两,送她回家。”裴琰沉声道。   那就好!这男人还是靠谱的,比猪强多了。   苏禾嘴角抿了抿,爬下榻,主动去给裴琰绞帕子,给他擦脸。好歹也是为她辛苦累了一晚上的人,她帮他擦把脸也应该。   “今日倒是体贴。”裴琰微低了头,让她抓着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自己接了过来,浸了水往脸上轻擦了几下:“我自己来吧,你歇着就好。”   “我今儿要去趟荷园。”苏禾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皮痒?好好呆着,哪也不许去。”裴琰低声训道:“你都不累吗?”   “我不累啊,”苏禾仰着小脸,水盈盈的眼睛迎着裴琰的视线,脆声说道:“我的荷园被烧了,要看看才放心。”   而且裴琰看上去根本不想告诉她百日糜是什么,她得出去弄清楚百日糜的来历,心里有了底,便不会慌了。   “晚点我带你去,没我的允许,你只准好好呆在院子里。”裴琰戳了戳她的额头,低声道:“莫要让我再抓到你偷溜。”   “你前天还说我可以拿着你的令牌出去。”苏禾错愕地看着他,怎么朝令夕改?   “那是前天,今日不行。”裴琰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转身走向门外:“实在闷得慌,可以去园子走走,你不是种菜种药吗,你去挑块地种。”   “我养猪。”苏禾一路跟着他到了门口,闷闷地回道。   “养猪不行,”裴琰转过头,神色冷峻地说道:“太臭。”   秋韵几人又捂着嘴轻笑了起来。   英明神武的裴大人,怎么会和苏禾讨论起养猪的事了?   裴琰去接旨,慈恩院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苏禾打发人把昨儿做的米酒送去荷园,顺道递了信给刘嬷嬷和宋秋祥,让她们放心,自己一切安好。   派过去的侍卫很快回来了,宋秋祥给她回了信,荷园今日关门,还在清扫被烧毁的那片园子。   那得费不少银子呢。   说不定这些日子赚的银子都得填进去。   她真是毁了身子,又折了荷园。   绞尽脑汁想了些弥补的法子,算盘在手里拨来打去的,还是觉得亏得很。   昌平被灌了药,这银子肯定不会赔了。   而且苏禾隐隐觉得荷园的事,不会是昌平一人所为,若是不把此人揪出来,只怕以后还会对她出手。   “姑娘歇会儿,别累着了。”秋韵把燕窝放到她手边,心疼地说道:“这些帐本交给下面的人去看,别把眼睛看疼了。”   苏禾揉了揉眼睛,果然感觉酸酸胀长的。   都怪百日糜,裴琰还没吸干,倒先把她自己给绞干了。   “苏姨娘,新夫人送赏赐来了。”这时管家带了两个婢女到了院门口,朝着门里面恭敬地说道。   秋韵连忙出去接过礼盒,轻声道:“我们苏姨娘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还望二位妹妹见谅。”   两个婢女都是跟着孙嫦佳来的,对视一眼,双双往院门里看去。   高大的树下摆着一张青石小桌,苏禾就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玉盏,转过小脸看向她们。二人只匆匆一眼,便心中一惊。如此艳色,哪是孙嫦佳这种清秀碧玉能比的?   二人向苏禾浅浅福身,道了声安,便快速离开。   苏禾只一眼便看出,二人是来替孙嫦佳看她的。她之前见过孙嫦佳的画像,那姑娘长得端庄温婉,笑起来也温柔似水,确实是高门大户的公公婆婆喜欢的那种儿媳妇。长公主肯定喜欢孙小姐。   苏禾埋下头,舀了一大口燕窝喂进嘴里,轻声问:“勇毅侯府有几个女儿?”   “就这一个,她还有两个兄弟,不过都是庶出,长兄记在她母亲名下,这爵位就让长兄袭了。”容辞轻声说道。昨晚他已经去把孙嫦佳的事摸了一遍,脾性如何,家中兄弟姐妹几个,还有勇毅侯府与公主府之间的渊源。   “她父亲与驸马当年是同窗好友,驸马出事之后,他曾为驸马的事上下奔走,还亲自去寻找证据,最后染了瘴气,死在了山里。可也多亏他找到了证据,驸马的事才水落石出。”   “驸马不是病逝的吗?”苏禾惊讶地问道。   容辞和秋韵都是家生子,爹娘从小就在长公主府里当奴才,那件事,他们都知道。   驸马出事那晚是被抬回来的,身上扎了几十个血窟窿。皇上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驸马是心疾发作。驸马死后,又有人上书弹劾他牵扯进巫蛊案,裴琰还差点因此事而被流放。   “巫蛊?”苏禾震惊地看着容辞,她没想到权势滔天的裴琰竟也有差点被流放的时候。   难怪长公主一心要给裴琰找到一个门当户对能帮衬他的妻子,想来也是怕往事重演,到时候连一个能帮到裴琰的人都没有。   “姑娘不必害怕,如今咱们大人大权在握,朝中哪个敢不敬他?这新夫人进了府,也不会为难姑娘。”几人见她脸色不好,都围过来安慰她。   “唷,孙小姐出手还挺阔绰。”容玉打开礼盒,看到里面两只金灿灿的镯子,拿起来掂了掂重量。 第138章 想看大人哭   “回个什么礼好?”苏禾起身进了厢房,打开自己的首饰盒子看。   这些东西全是裴琰给她的,不想给别人。   “不然亲手做点心?姑娘厨艺好。”容玉说道。   “不好,这新人刚进府,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相处。送吃食,万一吃出个好歹,那如何是好?”秋韵立刻否决了这提议。   “去园子剪几枝花来,用那只白玉花瓶装着,给新夫人送过去。”苏禾想了半天,指着桌上的白玉花瓶说道。她觉得借花献佛也不错,那白玉瓶品色不错,也算拿得出手。   容玉和容辞去园子里剪了几枝含苞欲放的红梅,用白玉花瓶插好了,苏禾亲自抱着花瓶去给她见礼。   人已经进府了,她若躲在慈恩院反而不好。若对方是个好姑娘,苏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小姐在这儿守活寡。若对方容不下她,视她为敌,她也得做好准备。不能等到人家打上门来,她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瞧吧,还是荷园好,她都不必应付这些事。   孙嫦佳今儿已经住进了长公主府第二大的寝殿春和院里了。这地方和裴琰的寝殿近,小半盏茶就能走到。   苏禾在门口只站了一小会,里面的人就出来把她迎了进去。   她昨天是匆匆抬来的,孙家连嫁妆都没来得及抬过来。从规矩上讲,这让孙家很没面子。可是勇毅侯府如今早不如以往风光,孙嫦佳的婚事也说了好久,一直没着落。不想昨儿皇帝直接一旨婚书赐,让她兄长格外高兴,不等宫里人催,当即就把她送来成亲了。   就这际遇,孙嫦佳也是个可怜的。   进了内院,只见院中摆了几十口箱子,这是孙家刚才送来的嫁妆。她还带了两个嬷嬷,四个陪嫁丫头。苏禾一进来,这一屋子的人便都朝她看了过来。   主母未进门,小妾已经占了恩宠,这对于哪家的女儿来说都不是好事。孙嫦佳胆小,可她母亲为了她能过得好,特地把身边得力的人都给她带了过来。   苏禾只走了两步,便察觉到了这些眼神的不善。   “给夫人请安,这是我们姨娘给夫人的贺礼。”秋韵从苏禾手里接过花瓶,恭敬地捧了上去。   苏禾拢了拢披风,对着门里面的人福身行礼。   “快请苏姨娘进来。”孙嫦佳细软的嗓音响了起来。   苏禾带着秋韵迈进了门里,抬眸看去,温舒仪几人都到了,就在两边坐着,看向苏禾的眼神莫名的复杂。   是指着新夫人能把苏禾打压下去吧?她往主座看去,孙嫦佳穿了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戴了两支八宝攒花珠钗,脸上的脂粉略厚,尤其是眼下还压了层淡红的胭脂,想来是想遮住眼底的乌青。不过她看上去很小,她已经十六了,可看着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又瘦小,坐在那里像个孩子。她手里绞着帕子,腰微微塌下去,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苏禾。   哎,这还是个孩子啊。   苏禾觉得宫里那几个真是作孽了,这么小就把她嫁出来,还要让她生孩子……   “快给苏姨娘看座。”孙嫦佳努力挤了个笑出来,让身边的嬷嬷去奉茶。   苏禾在一边坐下,看向了堆在桌上的那堆礼盒。那个最大的,不用猜也知道是温舒仪送来的。她的脸色看着很白,想来是那天饮了她的巴豆茶,闹肚子厉害吧。   察觉苏禾在看自己,温舒仪当即就瞪了过来。   “苏姨娘是大人的心尖人,大人最为宠爱,所以连给夫人请安都不愿意来了。”温舒仪冷笑道。   哎,太蠢了,温舒仪真的太蠢了。   新人刚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兴风作浪。   “没有不愿意来,只是着了凉,怕传染给夫人,还有各位妹妹。妹妹们身子弱,若是病了,要喝药的。”苏禾笑吟吟地看着温舒仪说道:“药太苦了,是不是?”   温舒仪喝了整整两天药,闹肚子闹得屁股都疼了。   “各位妹妹,今日我这里还要整理东西,改日再留各位妹妹在这里用饭。”孙嫦佳弱弱地开口了。   众人都起身来,向孙嫦佳行礼,各自离开。   苏禾走在人群最后面,孙嫦佳鼓足了勇气,小声唤了一声:“苏姨娘。”   苏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昨晚,大人未在我这……还望苏姨娘,莫要说出去。”孙嫦佳涨红了脸,小声央求道:“长公主她还不知道此事。”   “好。”苏禾点头。若是传出去,孙嫦佳在府里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苏禾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孙嫦佳,在这人世间,女子的命运总是被别人握在手心里。父亲,兄长,母亲……唯独自己把握不了命运。安排她们嫁人,生子,容不得她们反抗。嫁了人,还要伺候公婆和夫君,笼络丈夫的心,甚至给丈夫纳妾……   这种日子,苏禾一天也过不下去。   若是每个女子都能大胆一点,不要命了豁出去,给自己搏一方新天地,那这世道应该会变了吧?   “多谢。”孙嫦佳红着脸,竟朝苏禾福了福身子。   她如何受得起?苏禾连忙扶了她一把。   “我出阁前,听人说你的荷园很好玩。”孙嫦佳又开始绞帕子,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壮着胆子说道:“有空的时候,你说说荷园的事吧。”   苏禾喜欢上她了!   孙嫦佳就是个胆小的小姑娘,她红着脸的样子,竟和那齐钰有点像,若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谁的脸会更红?   “等有机会,我请夫人去荷园,齐郡王妃和许夫人她们都爱在园子里玩。”   孙嫦佳弱弱地摇头:“不合规矩。”   苏禾没多说,向孙嫦佳行了礼,带着秋韵退了出去。   出了院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孙嫦佳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门外,那样子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苏姨娘,主母进了门,你我都是妾,你还能霸着大人几时?”温舒仪从拐角处出来,一脸怨恨地看着苏禾。   苏禾懒得搭理她,朝着她身后福了福身,温柔地说道:“给大人请安。”   温舒仪吓了一跳,头都不敢抬一下,匆匆福身行礼。   苏禾撇撇嘴,转身就往旁边的小道走去。   “苏禾你又来这一招!”温舒仪气急败坏地跺起了脚。   苏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理她呢!蠢东西。   “姑娘,这边是去大人书房的路,平常不让人过来。”秋韵往前面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   “我就看看。”苏禾突然想到了裴琰差点被流放的事,心酸酸软软的,很想现在就抱抱他。   那时候他也是个小少年呢!   有没有哭啊?   裴琰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苏禾想看! 第139章 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裴琰平常喜欢呆在竹苑,只有与幕僚议事,或者有外人来访时才会来大书房。这大书房是他父亲在世时建的,那时裴驸马几乎每日都在这里,看书,写折子。   从来驸马不问政,但是裴驸马才华横溢,文采斐然,皇帝和长公主特地破例给他设了一职,许多皇帝无法决断的大事都爱找他来讨论。所以这里还有一套专门给皇帝用的文房四宝,甚至连书案也给皇帝准备了一套。   裴琰小时候偷溜进来,偶尔也会撞到君臣二人,每人坐在一张桌后,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东西。那时候的裴驸马,简直占尽了天下恩宠。皇室里最有权势的兄妹,都对他如珠似宝。   那时候裴琰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存在。   他生来就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就连皇子们都羡慕他。他是独子,不必忧心有抢他的地位,危及他的生死。   直到他父亲被杀,他才知道自己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少人希望他去死。他也是那时才明白,为何父亲不让他表露出对任何事物的喜好,因为在他变得强大会自保前,那是会要命的事。   此时书房的窗子敞着,窗口几株梅花探出了新蕊,俏生生地伸到了窗边。   裴琰站在窗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探出窗口,指尖掐住了梅花苞,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   身后站了白简,张酒陆,还有李慕憬身边的侍从秦隋之。   “已经派人进入了叶家的庄子,不过进展很慢。那里的人白天耕种,晚上很早就关闭家门,没有任何异样之处。”白简低低地说道。   “可发现了沉芷草?”裴琰又问。   “并未发现,但是与叶府的情况一样,有几处地方有沉毒草生长过的痕迹。”白简话至一半,突然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窗外。   裴琰也发现了动静,只见苏禾扒在墙头,正伸着小脑袋往里面看。   “苏姑娘怎么鬼鬼祟祟的。”秦隋之眉头轻皱,低声说道。   “咦,你这话不对,这叫谨慎。去一个新地方,自当要先探路。”张酒陆眼睛一瞪,立马辩驳道:“秦兄你最近定是没好好跟着太子识文断字,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叫探路吗?   这分明是偷看偷听还想偷溜进来!   秦隋之嘴角抽了抽,朝裴琰看了一眼,把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苏禾有何魅力,不仅当主子的要替苏禾说话,连张酒陆和白简都跟着一起癫了。   “说正事。”裴琰的手指挪到梅枝上,修长的手指握紧梅枝,咔嚓一声,折断了梅枝。   墙头的小脑袋又缩了回去,裴琰的嘴角不禁勾了起来,转身看向了几人。   “昌平火烧荷园那晚,陆凌雪也在马车上,据昌平的人交代,那天陆凌雪也派了两个人进园子,说是帮昌平出气。火烧起来后,当晚陆凌雪就出城了,说是陆家罚她去家庙里暂住。”张酒陆皱着眉,一脸嫌恶:“以前她总一副温柔模样,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白简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若这药是从陆家出来的,那这事就不好了。”   裴琰握着手里的梅枝,长睫低垂着,冷冷地说道:“继续挖,若真是陆家所为,那陆家连一只蚊子也不用放过。”   “明白。”白简点头。   这时秦隋之又往窗外看了过去,苏禾又攀上去了,双手趴在墙头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正转着乌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书院里的一切。   “苏姑娘上回在马场写给我的治蛇咬的方子,简直太灵了。只要加上沉毒草,大人的沉毒便能解了。”白简看着苏禾,小声感叹道:“苏姑娘这是久病成医,从小给自己看病,倒看成一个高手了。”   “所以苏姑娘是有福气的人,她旺咱们大人。”张酒陆立马接道。   秦隋之额角青筋跳了跳,他转头看了看张酒陆,不解地问道:“你与苏姑娘以前就相识?”   要不么他怎么会一直拍苏禾的马屁?   “没有啊,不认得。”张酒陆大大咧咧地说道。   “行了,正事说完都走。”裴琰把梅枝放到桌上,端起茶盏坐回了桌后。   几人行了礼,装成看不到墙头上的苏禾,从正门慢悠悠地穿了过去。   秋韵躲在墙外,伸着双手小心地护苏禾的下面。苏禾爬树格外灵巧,像猴子似的,一下子就攀上去了,秋韵连拦都没来得及拦住。院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也当看不到她们二人,就由着苏禾站在树枝上,双臂搁在墙头,毫无顾忌地往里面张望。   “还不过来?”裴琰喝了半盏茶,还没等来苏禾,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苏禾支起身子,慢悠悠地说道:“许久没爬树了……”   “那也不用一直呆在树上吧,你又不是一只鸟。”裴琰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出去。   “我卡树上了。”苏禾嘴角咧了咧,笑着说道。   这树和裴琰一样,忒坏了,树枝会卡脚,把她的脚卡在枝里出不来。她不想用太大的力气,万一把她的绣鞋弄坏了怎么办?上面镶着珠子,绣花也精美,她可不舍得弄坏。   裴琰:……   没一会,裴琰就到了树下,伸着双臂叫她下来:“跳下来。”   “可是会把我的鞋弄坏的。”苏禾低下小脑袋,脆声说道。   “你把脚抽出来,我把你的鞋取下来。”裴琰又道。   苏禾犹豫一下,把脚从鞋子里拔了出来。   她没穿袜子,怕让人看了去。   裴琰轻吐了口气,沉声道:“都转过去。”   四周的侍卫齐齐地转过了身。   苏禾这才纵身一跳,落进了裴琰的怀里。   “你怎么不进去,趴在墙上干什么?”裴琰问道。   苏禾想悄悄看他啊!他在忙正事,她看一眼就走,没想到被卡在树上了。哎,好日子过久了,树都不会爬了!以前府里的猫都赶不上她!   “我想偷看大人。”苏禾单脚站着,理了理裙摆,仰起小脑袋看裴琰:“大人掐梅枝的那一下真好看。” 第140章 压箱底的春事图   裴琰被她赞得心飘上了九重天,一手扶住她的软腰,一手击在树上。扑嗖嗖地一阵枝摇叶乱,卡在树枝里的绣鞋落了下来。   这树有十个苏禾粗!他只一掌就把树给震得像狂风过境!   内力浑厚!   不远处,张酒陆和白简、秦隋之悄然看着,都露出了莫名复杂的神情。   “我怎么觉得大人像只孔雀?在苏姑娘面前开屏开屏,不停地开屏。”张酒陆小声说道。   另两个轻轻点头。   何止像,他就是!   十二生肖里没有孔雀,委屈裴大人了……   三人正看孔雀看得入迷,长公主威严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三个躲在这里看什么呢?”   三人连忙转身向长公主行了个礼。   “太子有事找琰儿?”长公主看着秦隋之,神情柔了几分。   “已经见过大人了。”秦隋之抱拳弯腰,恭敬地回道。   长公主点点头,从三人面前走过去,抬眸看时,一双长眉当即就紧拧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极为难看。   大树下,苏禾靠着树站着,裴琰蹲在她面前,正托着她的一只白皙的小脚,把绣鞋套到她的脚上。   “裴琰!”长公主握紧了俞夏和宝珠的手,快步走了过去,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你晕了头了,成何体统?你如今是有正妻的人了,在外面和妾室如此放浪,让你妻子看到,她该怎么想?”   “她看不见。”裴琰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抬眸看向长公主一行人。   宝珠最近又回到长公主身边贴身服侍了,没有之前那么张扬,但嘴巴依然讨厌。   “大人,各府都来送礼了,夫人正在前面等着和大人一起过去呢。”宝珠眼梢挑着,一脸幸灾乐祸地看向苏禾。   有了正室,苏禾这小妾再有手段,也得乖乖跪下磕头。   “对了,苏姨娘还没敬妾室茶吧。”宝珠又看向长公主,挤出一脸的紧张神情:“也不知夫人会不会难过。”   “我去过了。”苏禾淡定地开口道:“送了新折的梅花和白玉九耳瓶,借花献佛,愿夫人与大人琴瑟和鸣。”   长公主原本难看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她冷哼一声,上前去拉裴琰的手:“走吧,都等着呢,你带着你媳妇儿,见见各位夫人。”   裴琰转头看向苏禾,沉吟一会,说道:“你一起。”   “要她去干什么?让你媳妇儿没脸。”长公主顿时就恼了。   “妾身回慈恩院去。”苏禾福身行了个礼,乖巧地回道。   刚刚光脚让裴琰穿鞋,已经让长公主炸毛了,再跟着裴琰去前面见各位夫人,无异是引火烧身,自讨没趣。而且她也懒得应付那些贵妇人,无趣得很。   “晚些回来陪你。”裴琰五指落在苏禾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一把。   长公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儿子,杀阀果断的儿子,怎么变成这副不值钱的样子了。   苏禾看着一行人走远,这才带着秋韵慢悠悠地往回走。   “大人对姑娘真是不一般,以前我可不敢到书房这边来。没想到今日与姑娘一起,竟能畅通无阻。”秋韵小声感叹道。   苏禾懒懒地看向脚上的绣鞋,过了好一会才说道:“送了礼,那是不是就等于告诉了大家,孙嫦佳就是他夫人了?”   “不送礼也是啊,这是皇上赐婚。”秋韵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不过谁做正妻都不会影响到姑娘,姑娘有大人的宠爱就好。”   苏禾笑笑,沉默着往前走。   她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一步步的被逼着后退,也不知道最后会被逼到哪种地步。先是被迫回来做妾,再被迫接受他有正妻,那以后她的孩子也得叫孙小姐为母亲,只能叫她小娘……   当然,她可能根本生不了孩子。   情这个字啊,真是讨厌得紧,总是把她的脑子烧得像一锅浆糊。   罢了,他去见他的客人,收他的礼,她回院子处理荷园的事去。   走了没多远,只听得路边巷道里传出了细碎的哭声。她放轻了脚步,向秋韵递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慢慢探过头去看,只见孙嫦佳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里面,那男人正在训斥孙嫦佳。孙嫦佳攥着帕子,不停地抹眼泪。   “你别忘了,咱们父亲是为了裴驸马才死的,如今咱们侯府只剩了个空架子,你身为侯府的嫡女,不该为侯府,为兄弟们谋划?你竟还敢提归家的事。你归家,那是抗旨!不然你就是被休!你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拉倒,别毁了侯府的名声。”   孙嫦佳抹眼泪的动作更快了,一下又一下,连回嘴也不敢。   “你们圆房了吗?”那男人突然又问道。   苏禾不禁拧起了眉,听上去这男人是孙嫦佳的兄长,怎么能问出这么露骨的问题?圆不圆的,关他屁事。   “说话啊?你怎么这么没用?皇上把你赐给了裴琰,你拢住他的心,给他生个儿子,侯府也能跟着光耀门楣。”男人皱着眉,往四周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来,用力往孙嫦佳身上丢:“拿着这个,照做就是。”   孙嫦佳抹着眼泪,把砸在怀里的书举到了眼前,只一眼,便轻呼了一声,甩手把书丢在了地上。   “你丢掉做什么?女子出嫁都会带一本压箱底。你如今是妇人了,这些事该学就得学。那裴琰对他的小妾十分宠爱,就是因为那小妾精于此道。”   苏禾气得鼻子都歪了。   她不用看都知道那是本什么册子!肯定是春事图!   狗东西竟敢说她精于此道!他全家都精于此道……   算了,孙嫦佳除外!这姑娘太胆小了。   苏禾正想出去吓走那男人,只见那男人眼皮子掀了掀,一把掀开了孙嫦佳,满脸笑容地往巷道里面走去,双手拱着拳,大声打起了招呼。   “裴大人。”   原来是看到从巷道另一头走过去的裴琰了!   孙嫦佳抖着手,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了那本册子,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   “哎,新夫人胆子这么小,不管嫁去谁家,都很难过好啊。当主母的,没点魄力哪行。”秋韵叹息道。   “为什么要魄力?她只是嫁人,又不是去打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嫁过去是过日子的!谁要用这种道那种道给家里的废物兄弟谋好处啊?明明坏的是那些欺她心软胆小的狗东西!这还是亲哥哥呢!”苏禾冷着小脸,不客气地说道。 第141章 春事册子掉在众人面前了   这时孙嫦佳似是听到了苏禾这边的动静,惊慌失措地回头看向了拐角处。   “是谁在那儿?”她犹豫一下,颤声问道。   苏禾想了想,索性大方地走了出去。   “苏姨娘。”孙嫦佳脸都吓白了,赶紧福身行了个礼。   这是多紧张啊,怎么倒过来给苏禾行起礼了。   苏禾也赶紧给她回礼:“搞反了,该是妾身行礼。”   孙嫦佳闹了个大红脸,埋着头不敢看苏禾,嗫嚅道:“苏姨娘能不能不要把方才的事说出去……”   真的太丢脸了!   苏禾看着她红着脸的样子,心情有些复杂。这种女孩子,看上去过得富贵,但被养得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足能想象平常过的是怎样被打压的日子。   该反抗呀,一大口啐到狗哥哥脸上!   一切被家人压迫的女子都得反抗才行,就算正面打不过,等那狗东西睡着了,也得用针狠狠戳他几下!戳得他舌头都烂掉!   “你那书得藏好。”苏禾指了指从孙嫦佳怀里露出一角的画册,好心提醒道。她要去见各位夫人,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孙嫦佳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书。   “夫人!”孙嫦佳的嬷嬷和婢女们从巷子那头匆匆跑了进来,把孙嫦佳护在中间,防备地看着苏禾。   这些人里头当属孙嬷嬷的年纪最大,也是从年轻时就在侯府里伺候的老人了,因为做事可靠,主人赐她主家姓氏。   孙嬷嬷扶着孙嫦佳,不悦地看着苏禾,质问道:“苏姨娘,你对我们夫人做什么了?怎么把我们夫人气哭了?”   “不是,我没有哭,和苏姨娘没关系。”孙嫦佳连忙解释。   “我们姑娘只是路过,碰巧遇上夫人而已。”秋韵上前去,也把苏禾护到了身后。   “只是路过,我们夫人为何会哭?我们夫人胆小,苏姨娘以后见着夫人,最好把你的头低下去!”孙嬷嬷厉声呵斥道。   “孙嬷嬷别这样,不是那回事。”孙嫦佳赶紧拦住孙嬷嬷,努力朝苏禾挤了个笑,拖着孙嬷嬷就要走。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不是来接你们夫人吗,怎么都站在这儿。”长公主一行人穿过了巷子,到了众人面前。在她身后,还有各府来送礼的家眷,环肥燕瘦一大堆贵妇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孙嫦佳和苏禾。   苏禾如今名气大得很,裴琰为了她,与陆家、叶家,还有郑王府都闹翻了,让人不好奇都难!   “琰儿,你过来,带着你媳妇儿一起,见见各位夫人。园子里设了赏梅宴,一起过去尝尝梅子酒。”长公主盯着苏禾看了一眼,换上了一副笑脸,招呼裴琰上前来。   孙嫦佳红着脸,给众位夫人见了礼,挪着步子走到了裴琰身边。   那群妇人已经到了苏禾面前了。各种探究、轻蔑、不屑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投向了苏禾,她索性抬起了头,大大方方地迎着那些视线,浅浅福身,向众人行了个礼。   “给各位夫人请安。”她扬声说道。   可是没有一个妇人主动应声,她们互相看了看,眼里满是嫌弃之色。她们可全是当家主母,一个妾室,本来就是她们最讨厌的那种女子,更何况是苏禾这种妖名远扬的人物,就更让她们看不上眼了。   “起来。”裴琰一把拉起她,沉声道:“走吧,你也去赏梅宴坐坐。”   场面更静了。   “大人,这样不好吧?”孙嬷嬷忍不住说道。   “如何不好?自家人,逛自家园子,有何不好?”裴琰握紧了苏禾的小手,锐利的视线扫过众人。这些妇人一直拿着嫌弃的眼神看着苏禾,他早就忍不了了。   众人都看不起苏禾,他偏要让苏禾都站在大家面前去。   他的小姑娘,谁也不能轻视。   “走吧。”长公主不想场面太难看,憋着气,牵着孙嫦佳快步往前走去。   扑通……   一本画册突然落到了地上,走在后面的妇人一脚踩在了册子上,好奇地捡起来看了一眼,顿时惊呼起来。   “哎呀,谁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众妇人围过来,瞄了一眼册子上的画儿,都捂住了眼睛,轻呼起来。   “真是污了眼睛!”   “公主殿下,府上怎么会有人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长公主听到骚动,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去。孙嫦佳看到那书,顿时脸就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什么东西,拿过来。”长公主柳眉紧锁,朝身边的俞夏递了个眼色。   俞夏立刻上前去,捧过册子,只扫了一眼,当即吸了口凉气,再不敢看第二眼,红着脸把册子捧到了长公主面前。   “啊!”长公主接过来,只瞄了一眼,就低呼一声,像是抓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飞快地把书甩了出去。   裴琰挥手,准准地接住了册子,低眸看了一眼,飞快地转头看向苏禾,一脸的复杂神情。   苏禾看到他这样,顿时就恼了。   他啥意思?就觉得这册子是她的?   这时有位贵妇人阴阳怪气地说道:“都道裴大人找了个会伺候人的小妾,原来是真本事啊。还挺好学的。”   苏禾脸皮厚,那也只在裴琰面前!她再怎么也不会揣着这种书四处跑!   秋韵脸也红了,上前就想说出真相。这就是孙嫦佳的哥哥硬塞给孙嫦佳的,不能栽在她家姑娘头上!   孙嫦佳都快哭出来了,绞着帕子,越抖越厉害,她憋了半天,声如蚊蝇地挤出一句:“是、是我……”   可惜她话没说完,她哥哥孙睿知便上前来,一把掐住孙嫦佳的手,转头看向了裴琰,堆着笑脸说道:“苏姨娘是妹夫的心尖儿人,学些伺候大人的本事也没什么。”   苏禾眼尖,看到孙嫦佳的手都要被孙睿知掐掉皮了!   忍不了!   他若管好嘴,苏禾说不定这时候就认了,孙嫦佳看着真的太可怜了,她愿意帮她一回。可这孙睿知如今直接冲着她来,那就是找错人了。   苏禾浅浅一笑,看着孙睿知说道:“孙侯爷在胡说什么呢?这就是一本练内力的武功秘籍,修的是内功心法,练的是道家仙气。”   “这才是胡说呢,这就是本春事册子。”孙睿知指着册子大声说道。 第142章 这是双修之术!   苏禾一眼就看穿了这小人的心思!他就是想借这机会打压苏禾,给他妹妹争地位。   那陆凌雪也是有哥哥的人,陆昭霖为人虽阴险,可是对陆凌雪倒是真疼爱,事事为她出头。可这孙睿知他就是个畜生,踩着亲妹子争好处!   刚好心情不好,就打条赖皮狗出出气吧。   苏禾还是笑,气定神闲地说道:“哦,既然这么确定,想必平常没少看吧。对了,方才孙侯爷是站在人群后面,怎么就断定这是那种册子呢?莫非长了千里眼?”   “这不是各位夫人说的吗?”孙睿知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各位夫人没见过这种武功秘籍,不如让练过武功的人来瞧瞧就知道了。”苏禾嗖地一下从裴琰手里抽出册子,扬声道:“张酒陆!”   张酒陆手扶着腰间的宝剑,大步走过来,朝着众人抱了抱拳,朝苏禾的那本册子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没错,这就是双修之术,练的是世间最霸道的内家之气。”   长公主:……   裴琰嘴角轻抽:……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张酒陆与苏禾之间已经变得如此默契了!   “这就是指鹿为马!”孙睿知不服气地嚷嚷道:“长公主明鉴,这分明就是那种下流东西嘛。”   “哦,原来是下流东西啊。”苏禾看着孙睿知,嘲讽道:“也不知道是哪个下流东西带进府来的。”   孙睿知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恼怒地瞥了一眼孙嫦佳,示意她上前来说几句,但孙嫦佳已经吓得白了脸,根本不敢搭腔。   长公主沉着脸,不悦地说道:“行了,既是武功秘籍,那就好好收起来,孙侯爷你也不要再嚷了。”   这蠢物,见好就收都不知道!真惹毛了裴琰,今儿非脱层皮不可。   “这苏姨娘也太没规矩了,怎么能在长公主和众位夫人面前大放厥词?妹夫还是要多加管教才是。”孙睿知眼看未能打压到苏禾,不甘心地说道。   “掌嘴。”裴琰眉间染上怒意,淡声道。他忍了半天了,全看在孙嫦佳的份上,才给孙睿知机会,没想到他仍在跳个不停!   孙睿知笑笑,看着苏禾道:“掌嘴就不必了吧,这苏姨娘也是个娇俏美人……”   啪!   张酒陆身形闪到,一巴掌狠狠挥向孙睿知。   “啊!”   一群贵妇人来不及反应,只见孙睿知已经如同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你好大胆子,敢打我们侯爷!”孙嬷嬷急了,打了孙睿知,不就等同于打了孙嫦佳?这让孙嫦佳如何立足啊?   长公主头又疼了,她皱着眉,摆摆手说道:“睿知你是疯了吗?你惹他干什么呀!”   孙睿知捂着流血的嘴巴,又惊又怒又怕地看向长公主,他嘴里包着一口血还有几枚断牙,吐了出来,这才勉强出声问道:“我实在不知道错在哪里?妹夫竟然让下人打我!可别忘了,我父亲可是为了驸马才死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兄妹。”   “孙侯爷,你以为你们侯府到了现在还能过得如此平静,靠的是谁?是长公主处处维护,是大人暗中庇护!你还有弟弟呢,你弟弟也有儿子,你不当侯爷,有人当。懂了吗?”张酒陆居高临下地看着孙睿知,嘲讽道:“管好你的嘴,别在公主府里充主子。”   “快扶起来吧,你们都没听过吗?我这混账儿子最宠这个苏禾了,本宫都说不得她半字,你们别自讨没趣了。”长公主扶着额头,哼唧道:“本宫头疼得紧,走吧,都跟我去园子吃梅子酒去。”   孙睿知脸上白一阵青一阵,气得咬牙,可又无可奈何。   这明晃晃的偏宠看得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可没人敢出声,就这么看着躺在地上的孙睿知。   “你也一起去看看梅花。”长公主缓了语气,深深地打量了苏禾一眼,牵着孙嫦佳就走。   她只是讨厌苏禾,并不傻,已经看出这册子的来路了。   孙嫦佳太胆小了,如此性子,在她闭眼长眠之后,如何能管得了这么大的公主府?府中不安宁,裴琰又如何安心在外面办差?   倒是苏禾,胆子大得像能搅翻天的猴儿,反应也够快。若不是出身太低,倒真是个人物。而且她中了百日糜,看着比之前削瘦了一圈。   长公主忍不住想到驸马,那时候驸马想必也是如此煎熬吧?如此一想,长公主又觉得苏禾可怜,好不容易得到她儿子的宠爱,偏又活不过百日。   罢了,就当是看在裴琰的份上,让她死前也能快活几日,也当是自己积德行善了。   长公主如此想着,看苏禾也不如以往那般厌烦了。   等那行人走远了些,裴琰拿着册子翻了两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册子上有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皱什么眉,你平常做的比这上面画的还可怕。”苏禾看着他皱眉冷脸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   裴琰看看苏禾,把册子给了张酒陆,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从怀里拿出帕子,仔细地擦了好几遍,沉声道:“秋韵,先带你主子回慈恩院沐浴更衣去。梅子酒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用去了。”   “是。”秋韵赶紧行礼。   这东西污秽不堪,也不知道被几个脏男人拿过,确实该回去好好洗洗手。   苏禾也想到这一点,顿时一阵恶寒,双手在裙摆上擦了又擦,跟着秋韵回慈恩院。   “大人,这册子上有沉芷草的气味,绝不可能是苏姑娘的东西。”张酒陆拿着册子嗅了几下,俯到裴琰耳边,小声说道。   裴琰眸光一沉,转头看向了孙睿知。   方才这么一闹,他已经知道这册子是怎么来的了。   孙睿知四肢并用正爬起来,还没站稳,裴琰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就往书房那边走。   “妹夫,有话好好说!”孙睿知吓坏了,挤着笑脸连声求饶:“这都是一场误会,我真没有要得罪苏姨娘的意思。”   他脸肿了,还缺了两颗牙,挤出笑的时候,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这册子是哪里来的?”裴琰把册子丢到他身上,冷声斥问道。   “这……这个重要吗?”孙睿知看着裴琰的脸色,缩着脖子说道:“妹夫你只管按册子上画的来,包管生儿子。” 第143章 他后宅有各种房中刑具   “说实话,这东西哪里来的?”   孙睿知犹豫了一下,说道:“前儿喝酒时遇上小陆大人,他说没做成你的小舅子,也不想与你闹翻,让我好好珍惜这机会,若有可能,就中间调停一下。还说你身边有个苏禾,极会伺候男人,让我也提醒妹子学学。后来,我就找他讨了这个。”   孙睿知指指册子,眼看裴琰又盯住了他,飞快地缩回了手,讪笑道:“我实在是好意,想要妹夫与我妹子感情和睦,蜜里调油,也好早日生下子嗣。我妹子生下来可就算过命了,是顶顶能生的命格!”   “她是你妹妹!你对她可有半分尊重?”裴琰呵斥道。   皇帝真是给他选了个好妹夫!   若他不帮衬孙家,那世人会说他裴琰忘恩负义。若他拖着这孙睿知,那以后朝堂之上只要孙睿知闯了祸,他就得兜着。孙睿知是个下流胚子,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可是孙嫦佳确实是个无辜的女子。他从来只杀该杀之人,从不欺凌弱小。死在他手中的人,没有冤枉的。   “走吧,以后不许登我公主府的门。”裴琰不客气地轰他走人。   “别啊,妹夫,咱们是一家人。”孙睿知急了,赶紧求饶:“我保证,我再不说苏姨娘了。她就是个绝色小娘子,我会交代我妹子,绝不与她争宠。”   “老侯爷在世时,实在是个英雄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张酒陆忍无可忍地骂道。   “你不过一个下人,你敢骂我。”孙睿知梗着脖子和他嚷嚷。   “赶紧走!”张酒陆握着刀把,怒瞪着孙睿知。   孙睿知缩了缩脖子,夹着尾巴跑了。   “果然又是陆家!沉芷草,百日糜全是陆家弄出来的!”张酒陆把刀收回刀鞘,脸色铁青地说道:“可见这陆家除了门口的树,飞出来的苍蝇都是心毒的!”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直接将把柄送到他手里来?陆昭霖虽城府颇深,但并非如此蠢钝之人。   裴琰看向桌上的册子,翻了两页,沉声道:“这是有想嫁祸陆家。不过这册子既然是从陆昭霖手中送出来,只需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便能一探分晓。”   “嫁祸,难道是叶将军干的?”张酒陆紧皱着眉,愤愤不平地说道:“定是觉得大人抢了苏姑娘!”   “你怎么如今满嘴都是苏禾?”裴琰挥起册子重重打在张酒陆的头上。   “啊?有吗?”张酒陆摸着脑袋,一脸茫然:“没有吧,是大人满嘴都是苏姑娘。”   “还顶嘴,去办正事!”裴琰抬脚踢中张酒陆的屁股,把他赶了出去。   “那我去看看陆毒狗在哪里。”张酒陆赶紧说道。   “还有陆凌雪那边盯得如何?找百日糜的解药为首要之事!”裴琰沉着脸说道。   “明白。”张酒陆粗犷的脸一垮,撒开粗壮的腿,跑得跟草原上的豹子似的,飞快!   宫中禁录中有记载,百日糜是有解药的,但是那本禁录消失多年,宫中的暗线还在寻找禁录。裴琰不信他解不了百日糜!当年他年幼,救不了父亲,如今他已然权势在手,还手握兵马,他不信就破不了这百日糜。   ……   酒楼里。   陆昭霖与李慈正喝着酒,面前摆了好几本类似的春事册。   “那孙睿知竟来我面前炫耀,我不过是戏弄他一番,他还真拿了本册子去长公主府,听说被好一顿教训。”陆昭霖嘲讽道。   李慈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问道:“你弄来这么多春事册有什么用?”   陆昭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拿起一本春事册说道:“洛国的六皇子最好这事,我送给他的。”   “萧绪?”李慈了然地笑笑:“他确实是个变态,不过,他母亲受宠,在朝中独揽权势,就算他王府后宅私藏了数百美婢,也无人敢置喙。”   “他的后宅有酒池肉林,各种房中刑具,听说一到晚上,宅子里全是女子哀声。”陆昭霖脸色一变,冷声道:“到时候把他带去苏禾面前,他看中苏禾美色,一定会讨要。到时候这些手段全用在苏禾身上,最好让裴琰亲眼看着!”   李慈掀了掀眸子,浅笑道:“我劝你还是不要与他斗了,你妹妹与他的事不成,不如趁此次佛礼节,从各国的皇亲贵族里挑一个好夫婿,总好过一直住在家庙里。”   “我妹子从小受宠,我们陆府可舍不得让她远嫁。”陆昭霖皱眉,低声道:“等此事风波平息,我就把她接回来。她愿嫁就嫁,不嫁,我们陆府自是养得起她。而且来年春榜开榜,也能榜下捉婿。依我陆府的权势,不愁招不到好夫婿。”   李慈只是笑,握着酒盏与李慈轻轻碰了一下。   “不如入你慈王府?”陆昭霖试探道。   “此事不成,凌雪心中装着裴琰,只怕还盼着来个新机会呢。”李慈笑着摇头,仰头喝了口酒:“我得回府了,你此次负责佛礼节上的灯笼和焰火,可千万别出岔子。”   “慈王放心,我办事向来稳妥。”陆昭霖拱拳说道。   李慈起身,理了理衣袍,慢步往外走去。   陆昭霖送到门口,抱拳弯腰:“恭送慈王。”   李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带着随从下了楼梯。   随从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道:“他这是想让陆凌雪为慈王妃?”   “如此毒妇,进不得王府。”李慈淡淡地说道。   随从点头,“是这道理,若是陆凌雪进了慈王府,只怕后宅的母蚊子都得被她毒死。”   主仆几人很快就出了酒楼,上马离开。   楼上。   陆昭霖翻着手里的册子,低声问道:“萧绪何时到?”   “今晚就能到。”侍从上前来回话。   陆昭霖把桌上的春事册子收拢叠好,放进一只檀木宝匣中,低声道:“等他入了驿馆,把那十个美人和这个一起送过去。记得让那些美人一定要在萧绪面前多多提起苏禾。”   “主子英明,到时候他若真看中苏禾,必会与裴琰起争执,到时候皇帝也护不住他。”侍从一脸得意地笑,大步上前抱起了盒子。   这时窗外有焰火冲上天幕,他扭头看了一眼,问道:“那里在做什么呢?”   侍从张望了一眼,小声道:“看方向是长公主府,听说今日好些官员都去送礼了,恭贺裴琰与孙小姐结亲。”   “连个大婚仪式都没有,可见皇帝如今也厌了他。”陆昭霖冷笑道:“我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第144章 小药杵用力捣个不停   长公主府。   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大半,红红白白地交错在一起,在灯笼的照耀下,越加的娇媚。   苏禾偎在慈恩院的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门外的梅树,转身回到院子里。小白狼正追着兔子咬,轻轻咬一口再把兔子抛开,苏禾一掌揪住白狼的耳朵,教训道:“又欺负兔子,不准咬。再咬就把你炖了。”   “姑娘不去园子里走走?公主殿下今日可是当众叫你一起呢,这是认下姑娘了。”秋韵拿了披风过来给她披上。   “不去。”苏禾坐到树下,埋头捣药:“孙小姐已经丢了面子,我若也去了,她坐在那里只会更难堪。”   “姑娘真是心善。”秋韵叹息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苏禾脆声道:“我不欺负可怜人。”   “你捣药干什么?”裴琰进来了,手里握着那本册子,往苏禾头顶上轻敲了两下。   “给你治腿用!”苏禾指着院墙边绿油油的一片草药地,信心满满地说道:“你放心,我这回的药一定管用。”   “行,我就等着用用看。”裴琰在苏禾身边坐了下来。   她一双小手上全是墨绿的药汁,小药杵握在手中,用力地捣个不停。   苏禾睥了一眼他手里握的册子,嫌弃地说道:“你还拿着它干什么?”   裴琰把册子放到一边,沉声道:“有用处。”   苏禾转过小脸看他,挺想问问,以后如何与孙嫦佳相处。那毕竟是个可怜的姑娘,若是退婚回了孙府,有那样一个畜生哥哥,只怕她日子难熬。可让她留在这里守活寡,苏禾也觉得残忍。   话到唇边滚了无数回,又咽了回去。   真难啊!做好人真难!   她有时候真想做个毒妇!   毒妇只顾自己快活就行了,管别人死活呢。   可苏禾偏偏做不了毒妇,她从小吃了太多苦了,见着同样受苦的女子,总是忍不住想去帮帮别人。   天下女子若都能互相帮助,那便会少了好多受冤蒙难的姑娘。   她们再强大一点,都多学点本事,那便不用嫁人,也能好好过日子。   “想什么呢?”白皙的指尖捏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捻了捻。   “想去荷园。”苏禾埋着小脑袋,嗡声嗡气地说道。   “晚上带你去。”裴琰捏着她的小脸,让她转过脸来。   苏禾眼睛一亮:“当真?你不准反悔!”   “自然不反悔。”裴琰说道。   “那我赶紧给你把药捣好,让你健步如飞,脚下踩起风火轮!”苏禾陡然有了劲儿,双手握着药杵用力捣了起来。   裴琰看着她奋力的样子,心中一动,忍不住坐过来,双臂环过她小巧的身子,包住她的小手,握紧了药杵,带着她一起捣了起来。   苏禾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突然就邪恶起来了。   她不是毒妇,可是裴琰总能把她变成色胚子……   她转过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大人要不要试试那册子里的事儿?”   “不想。”裴琰果断拒绝。   他翻看过了,这册子多是女子主动的姿势,等到了苏禾手里,她必会肆意发挥……   苏禾眸中水光粼粼,映着月色星辰,端是能吸走他的魂。   裴琰凝视她片刻,扣着她的小脑袋,让她看向药杵:“好好捣药。”   “你看我们两个像做什么。”苏禾又看着小药杵问道。   裴琰:……   他这小姑娘可算是养歪了,养成小色女了。   “苏禾,你正经点,”他好笑地说道。   苏禾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一手捂了脸,说道:“明明是大人教坏的。”   “那我再把你教好,捣药!”裴琰拉下她的手,低低地说道。   院中人悄然避开,只留二人在院中依偎在一起。   小半个时辰后,苏禾把药汁滤到小药瓶里,用棉布沾上一点,轻轻地涂在他的腿上。伤口长好了一点,但稍有不慎,依然会裂开。所以他的腿上一直绑着白布,束缚着腿伤。好在如今入了冬,不至于把腿捂出湿疹来。   绑着白布的一段小腿比别处皮肤更白一些,腿毛很顺地贴在腿上。苏禾没忍住,揪住一根拽了两下。   “大人,男人都是猴儿变的吧,为何有这么长的腿毛。”   裴琰从桌上拿起一块梅花糕,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   秋韵和容玉容辞站在一边伺候着,看到二人的动作,都掩唇偷笑起来。   “姑娘就是活泼。”秋韵打来清水,给二人洗手。   “你才是猴儿。”裴琰抓着苏禾的小手浸进水盆里,用帕子给她仔细地擦洗。   秋韵站在一边,捧着玉容膏侯着。等洗了手,便能抹到手上,可让这手一直白嫩。   苏禾的手上有许多细小的疤痕,白白,浅浅的,在手心里交错。那是她小时候干活时受的伤,刘嬷嬷怕她手长粗糙了,就教了她好些保养手的法子。苏禾以往涂手涂脸的面脂,全是自制的。如今用的全是这上等货了,不过她感觉和自己以往用的东西差不太多。不过是瓶子好看些罢了。   “自己如何做?”容玉好奇地问道。   “很多法子的,药书上都有。我最喜欢用牛脂、清酒、丁香、藿香、青蒿来做。先用酒对这些东西浸泡,然后熬制,再用青蒿上色,最后过滤,制成面脂。只要涂一段时间,就能白白嫩嫩的。”苏禾骄傲地说道。   “我们姑娘真能干。”秋韵赞道。   苏禾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微抬了下巴,笑吟吟地看着裴琰,等他夸。   “不要累着,好好享福就行。”裴琰却觉得心疼。   哪家官宦人家的姑娘连面脂都得自己做?   “走啦,去荷园。”苏禾抹匀手背上的面脂,催着裴琰出发。   “起风了,得穿暖一点。”秋韵拿来了苏禾的披风。   裴琰很自然地接过来,又道:“把那顶兔毛小帽子拿来。”   容玉马上拿来了一顶毛茸茸的兔毛小帽,给苏禾散开发髻,辫了两条长辫子。把帽子戴好,苏禾又拿起了那朵彩绒花绾在了领扣间。   秋韵笑道:“大人该多做几朵,换着戴好。”   “我就喜欢这朵。有些东西多了反而没意思了。”苏禾抚了抚花,转身走向了裴琰。   裴琰看着她包裹在毛茸茸的兔毛里,乌幽的眸子中漾起了笑意,大掌轻轻地握住她凉凉的小手,牵着她往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二人从马车下来,到了长街上。   时近佛礼节,京中已经取消了宵禁,让各国来的使臣可以一睹大庸国的繁华夜色。   沿街挂满了各式灯笼,小摊小贩在路边摆得满满当当。 第145章 黑夜深处的男人   “大人,我没有逛过夜市。”苏禾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脆声说道:“我想逛逛去。”   “走。”裴琰牵着她大步走进了挂满灯笼的长街,几步之后,裴琰突然说道:“我也没逛过。”   他能与谁来逛夜市?张酒陆?   苏禾薄软的唇勾起,笑呵呵地说道:“我骗你的,我逛过。我最爱逛夜市了。”   她以前会从苏府狗洞钻出来,到夜市上拿着自己手工做的各种小玩意来换几个小钱,数铜板时最开心了。   “嗯,又骗我。”裴琰手掌收紧,把她的小手紧紧攥住。   苏禾小脑袋偏过来,往他的胳膊上轻轻撞了一下。   她家大人真好骗,随便骗骗,就会信了。   “公子猜个灯谜,给娘子赢个好彩头吧。”路边的小摊贩热情地叫住了裴琰。   裴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挂面前的一长串的彩灯,沉声道:“行,那就猜一个。”   “猜灯谜有何意思?裴大人如今竟然也文雅起来了。”一把调笑声从裴琰身后响了起来。   苏禾从未听过这声音,口音不似是京城人。她转过头,刚想把帽子扒开一点,看清眼前的人,裴琰已经把她挡到了身后。   “敬阳王。”他看着眼前一身朱色长袍的男子,语气淡漠。   萧绪是洛国六皇子,最大的毛病是好色,但凡看中的美人都会用尽手段抢回去,极尽折磨之后再抛之一边,任其自生自灭。死于他手中的美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在洛国,家中有女儿都会拿萧绪来吓她们,恨别人的,也会诅咒他家招一个秦绪一样的女婿。   此时秦绪正好奇地往裴琰身后看,调侃道:“听闻裴大人铁树开花,寻了个小美人,想必就是这位吧。不如叫过来,让本王瞧瞧,是何等仙人之姿,竟能把裴大人给迷倒了。”   “你瞧不了。”裴琰冷声道。   “本王只是瞧一眼,又不是找你要。”秦绪伸长脖子,甚至还伸出手来,想把包裹在兔毛披风里的小美人给拉出来。   “敬阳王!”叶朗带了一队侍卫从路边走了过来,朝他抱了抱拳,说道:“我奉皇上之命,保护敬阳王。”   “多谢陛下厚爱。”秦绪换了副恭敬的神色,朝着皇宫方向抱拳行了个礼。   “裴大人。”叶朗犹豫了一下,朝着裴琰抱拳。   “嗯。”裴琰淡淡地应了一声,拉着苏禾就走。   就在苏禾迈开步子时,秦绪突然伸手,一把抓下了苏禾的兔毛帽子。一张小脸顿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只一眼,就看得秦绪变了脸。   “裴大人你真是好奇特的嗜好,如此颜色,也能下得了嘴。”秦绪把兔毛帽子递回去,嫌弃地说道。   裴琰本想发怒,低眸一瞧,顿时怔在当场。   苏禾眼白往上翻着,脸上还长了一簇红色小毛毛。   “各有所好罢了。”裴琰给苏禾戴上帽子,拉着她就走。   萧绪皱着眉,低声道:“叶小将军,你们这位裴大人,他是不是脑子不好?天下美人千千万,怎么会找这么个丑女人。”   “各有所好吧。”叶朗视线落在那两只紧牵的手上,情绪低落地说道。   “算了,本王正好迷路了,你送我去你们这儿最大的花楼。本王要瞧瞧,花魁可换人了。”萧绪甩了甩腰间的合欢鱼玉佩,笑着说道。   叶朗皱了皱眉,还是抱拳应了声是,带着秦绪就往花灯深处走去。   人群里,一个身着黑袍,披着黑色披风的男人慢步走了出来。他带着路边小摊随手可买的神佛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裴琰和苏禾的背影。   “主子,苏禾竟逃过了萧绪第一眼。他向来不会看女人第二眼。”站在身后的随从小声说道。   男人眯了眯眸子,沙哑地说道:“不急,萧绪刚刚才来,有的是机会。”   “可主子栽赃陆府,不是想先挑起裴琰与陆府的战火?为何要拉萧绪入局?他可不是个善茬,若是误了主子的事怎么办。”随从不解地问道。   “裴琰狡猾,一本册子根本无法让他相信是陆府所为。”男人冷冷地说道:“我已经把他二人的故事写好了。裴琰发现萧绪也有许多册子,上面满是沉芷草的气味,而这些册子全是陆昭霖所赔。而秦绪好色,看到苏禾一定会想沾染,裴琰把这苏禾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定会出手。只要萧绪死了,或者残了,那裴琰还会有好下场吗?”   “妙啊!大人绝妙好计!如此一来,可借裴琰之力除去陆家,又因萧绪之事,让裴琰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这朝中便无人再挡主子您的路。”随从赞美道。   “我苦心谋划十年整,也该轮到我登场了。”黑衣男人理了理披风,哑声笑道:“什么天之骄子,到时候都是跪在面前摇尾乞怜的狗。”   ……   灯火深处,裴琰和苏禾在人群里慢悠悠地走着。裴琰不时转头看向苏禾的小脸,实在想笑,忍不住伸手把她脸上的毛毛给揪了下来。   苏禾赶紧接过毛毛,拿出帕子包好,轻声道:“这是彩羽花上的,回去了我得把它们镶回去。”   “别要了,我再给你做一朵。”裴琰给她整理了一下兔毛帽子,沉声道。   “我就喜欢这朵。”苏禾摇摇头,妥帖地把帕子放进怀里,这才重新拉住了裴琰的手。   “方才那人叫萧绪,洛国人。敬阳王,有敬仰的谐音。也有,敬……阳之意。”裴琰手握了拳,抵在唇边,声音低了低:“他极为好色,若是瞧到你的脸,只怕会生出事端。”   “我猜到了,他的眼睛里藏了两百只色狼。”苏禾说道。   “不过也勿需担心,你只管逛你的,我会让人盯着他。”裴琰冷静地说道。   “你要在佛礼节上负责护卫京畿,他的命可重要着呢。”苏禾思忖片刻,轻声道:“不然他们肯定找你的麻烦。”   “知道了。”裴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勾了起来。   他家苏禾心思缜密,甚好!   “还猜灯谜吗?”苏禾问道。   裴琰看向路边长串的灯谜,沉吟道:“怕这摊主输得裤子都要赔给我。”   二人正要过去猜谜,突然,面前一道高大的身影粗鲁地挤过来,一把掐住了苏禾的小脸,兴奋地说道:本王就知道,裴大人你是在戏弄本王,你堂堂裴琰,如此风流人物,怎么会带一个丑女在身边。果然是天人之姿,真香啊!” 第146章 这人变态   他说着,竟还附过来往苏禾的脸上闻。   苏禾想也没想一下,拽下腰上佩戴的小金铲铲,咣地一下,敲到他的脑门上。   “下流胚子!”她恼火地骂道。   她的脸是这贱东西能捏的?等下得好好用香露洗一百遍才成!   “嘎……”萧绪被敲得眼冒金星,发出一声粗嘎的怪音,他捂着额头,正欲发怒,只见眼前凉光一闪,一把短刀擦着他的喉咙划了过去,锃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他身边灯柱的木头里。   刹那间喉头一阵凉意,惊得他心头一颤,骂声全都咽了回去。   “有只蜈蚣。”裴琰握住短刀,用力把短刀从木桩上拔下来,那刀尖上果然还扎了只扭曲蠕动的蜈蚣。   “好好的冬天怎么会有蜈蚣。”萧绪瞪着裴琰,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本来是没有的。”裴琰举着短刀,把蜈蚣递到萧绪的眼前:“敬阳王好好认认,是不是你从洛国带来的。”   “你放屁,本王带条蜈蚣干什么。”萧绪看着那丑陋的蜈蚣,憎恶地说道:“赶紧把这丑东西拿开。”   “也好。”裴琰抖了两下手腕,那蜈蚣就在萧绪眼前碎成了几段,飞到了他的身上。   “哇啊啊啊啊!嘎!”萧绪又开始发出怪声了。   苏禾嫌弃地咧了咧嘴,他喉咙里是藏了只鸭子吧,怎么总是嘎嘎地叫。她刚转过头,突然发现裴琰垂在腿边的左手手指间夹了个细小的东西,他曲指一弹,那东西就飞到了萧绪的嘴里,萧绪马上又发出了一声怪叫……   “嘎……呸呸……这什么东西,总往本王嘴里飞!”萧绪气急败坏地连啐了几口。   “王爷。”随从们围上来,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有人拧开水囊递水给他,有人拿着帕子给他擦嘴。   苏禾定睛一看,这些竟全是穿着男儿装的女子。   萧绪吐掉嘴里的水,一脸愤怨地看向裴琰:“本王看,就是你搞的鬼。”   裴琰收了短刀,淡淡地说道:“敬阳王慎言,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以免伤了两国和气。”   萧绪也不是蠢人,他父皇让他来大庸国是有要事与皇帝密商,不是来结怨的。他咽下气,挥开扶着他手臂的侍女,冷声道:“裴大人负责护卫京畿,却让蜈蚣在街上胡乱爬行,伤到本王倒是小事,可你看看这街上多少妇孺,还有僧人,伤了他们,可就让佛礼节蒙上不祥之色了。”   “一条蜈蚣而已,没有敬阳王说得严重。”裴琰说道。   萧绪眸子眯了眯,朝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这人变态,爱拿些毒蛇折磨不听话的美人,所以侍从们都随身带着。   只听得哗哗几声,侍女们竟然直接打开了随身带的竹笼,放出了数十条碧绿的竹叶青。那蛇眼睛如浸了血,滋滋吐着信子,往四周乱爬。   “啊!”只闻得一声尖叫,人群顿时乱了。   “这混帐东西。”苏禾差点气炸了肺。这狗屁敬阳王,简直是畜生。   裴琰一把握住苏禾的腰,将她放到了小摊上,转过身,手腕一翻,手中的短刀飞出去,准准地扎中了一条毒蛇的脑袋。   “抓!”他冷斥道。   只见四周飞出数十道身影,不过眨眼功夫,街上乱爬的蛇便全断成了两截。方才还乱跑的人群又停下脚步,对着那些断蛇指指点点。   “这些蛇真是肥美,简直是大补上品啊,快快拿回去炖了吃掉!”苏禾仰着小脑袋,轻呼了一声。   话音才落,十多个小乞丐冲过来,欢快地把断蛇全捡走了。   “裴琰!你竟敢杀了本王的蛇!”萧绪气得差点撅过去。没了蛇,他晚上还怎么玩花样?   “敬阳王说错了,我杀的不是敬阳王的蛇,是乱窜伤人的毒蛇。”裴琰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傲然的冷笑。   萧绪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愣是没再开口。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了站在小摊上的苏禾,毒蛇般的眸子里闪过了贪婪之色。这小女子果然生得娇俏,最难得的是满眸的灵气,看着就像一枚可口的甜果子。   “这是在做什么?”李慈和叶朗带着人匆匆赶到了,看到僵峙的二人,李慈赶紧过来解围。   叶朗走进人群,视线直接落到了苏禾的身上,嘴唇张了张,小声问道:“禾儿没吓到吧。”   苏禾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就当没听见。   见她不理自己,叶朗恹恹地垂下了头,无精打采地盯住了路上的一段蛇尾。   “慈王殿下,在下正在与敬阳王一起猜灯谜。”裴琰把苏禾从小摊上抱下来,淡定地说道:“这位老板说了,谁能猜出这灯谜,便可得到摊主的彩头。”   一直缩在小摊后面的老先生惊魂未定地站出来,连连点头:“是,今夜的彩头就是这盏七山跃鱼灯。”   他说着,指向挂在小摊最上方的一盏鱼灯。   鱼灯看着很普通,不过是一只圆圆的灯,上面绘了几尾鱼而已。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奚落声。   “一盏鱼灯而已,还以为什么好东西。”   “散了散了,无趣得很。”   “这是七山跃鱼灯。”苏禾看着鱼灯,小脸上现出几分悲伤来。   老先生愣了一下,看着苏禾问道:“小姑娘你认得此灯,这可是溪山人才知道的东西。”   “此灯共有七层,未点时看着就是一盏普通的灯笼,可是只要点着了,这灯就会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共有七层,每落下一层,便有一尾鱼跃出来,绕着灯游动!做一盏普通的跃鱼灯,最精巧的手艺人也得花半年时间。不知这灯是何品级?”   老先生眼睛一亮,顿时兴奋起来:“这位小姑娘真是识货,老朽这盏灯是上品中的上品,花了老朽一年时间才做成。鱼鳞是金箔贴成,鱼目是东陵红玉,还有这灯笼的骨,是美人竹!”   “果然佳品!”人群都喧闹起来,纷纷往小摊前挤。   老先生捋着须,十分开心:“不要挤,大家都能来猜一猜,只要猜出老朽的谜题,”   苏禾却很安静,她仰着小脸,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眸子里闪起了泪光。   “怎么了?”裴琰走到她身后,小声问道:“是方才吓到了?”   苏禾摇摇头,双手托住华丽的灯笼,轻声道:“我娘在世时,每年都会做一盏七山跃鱼灯哄我玩。我已经有十年未见过七山跃鱼灯了。可惜我当年还小,若是我大一些,一定能学会扎鱼灯。”   老先生捋着须,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苏禾,好奇地问:“你娘亲是哪里人,她为何会做七山跃鱼灯?据老朽所知,在溪山,这七山跃鱼传男不传女,女子是不能学的。”   溪山?裴琰不露声色地看向老先生,眼中凉光闪动。 第147章 挥着小金铲啪地一下敲死他!   “百年前有个工匠世家,因获罪被流放溪山。这七山跃鱼灯就是他的祖传绝技。”老先生捋着须,感慨道:“可惜,老朽在机缘巧合下,习得一些皮毛,真正的七山跃鱼灯那才叫精妙绝伦,人间绝难再见。如今那一支人已然死绝,这手艺就失传喽。可惜,可惜了……”   裴琰不露声色地听着,抬手轻握住了那盏鱼灯。   看着实在平凡无奇,也不知到底有何精妙之处?+   不过那溪山他很了解。   那里最早是流放重囚之地,渐渐地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城,那里的人全是最下等的贱民,想脱贱籍简直难于上青天。苏禾的娘亲是江南人,苏恒也在江南遇上她的,怎么会做溪山灯?   “我娘是自学的扎灯笼,她是江南一个小镇里的。”苏禾转身看向老先生,一脸期待地说道:“老先生,请出谜题。这灯我今儿要定了。”   “小女子口出狂言,这灯谜岂是你能猜出来的,本王来帮你一把。”萧绪也走到了灯前,伸手就要抓过灯笼。   苏禾眼疾手快,挥着小金铲啪地一下,狠狠地敲在他的手背上:“别乱碰!君子动嘴不动手!”   萧绪想发火,可看到苏禾那张小脸,又馋得不行,硬生生把火气憋回去,挤出笑脸说道:“苏姨娘提醒的是,本王是君子,动嘴,不动手。”   最好今晚就把这小美人儿弄回去,好好嘴个够。   眼看他的眼睛跟长了倒勾似的盯在苏禾脸上,裴琰眼里闪过一抹怒意,两指夹了一片枯叶,悄然掸了一下手腕,枯叶就像长了眼睛,呼地一下,贴在了萧绪的嘴巴上。   “扑……”萧绪恼火地抓掉枯叶,啐了一口,抓着帕子往嘴上用力抹了几把,烦躁地说道:“你们这大庸京城怎么不是蜈蚣就是枯叶,真是晦气。”   “物以类聚罢了。”人群里有老妇人大声说道。   “谁!谁说话!”萧绪面色凶狠地质问道。   人群里说笑声更大了,压根没人理会他。苏禾往人群看去,只见宋秋祥挎着一只篮子,牵着小锦儿,还有刘嬷嬷都挤在人群里呢!想必三人也是来逛夜市的,此时正伸长了脖子朝苏禾看着。   人生境界真是奇妙,以前不相识的三个人,如今倒成了一家人了。   苏禾朝三人笑笑,看向了老先生:“老先生,请出题吧。”   老先生取下一盏灯笼,点着了,重新挂上去。这就是一盏普通的走马灯,上面画着梅兰竹菊,实在没有奇特之处。   “各位请先从灯上寻到题,打一字。”他捋着须,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猜中的小友,就可以把鱼跃灯拿走。”   还要自己寻题?苏禾围着灯看了几圈,笑了起来:“老先生你今日要输了。”   这么快就找到题了?   老先生怔了一下,打量着苏禾说道:“这位小姑娘可别想诳老夫,你只管说出题来。”   “吹牛吧,一个小女子,大字不识几个,你也能猜出来?”萧绪不屑地说道。   “那敬阳王你来猜,你来!”苏禾退让出路,催着萧绪上前来。   萧绪自信地笑笑,打了个手势。他不仅带了女侍从,还带了谋士。几个年轻男人上前来,围着灯笼仔细地看了又看,聚在一起商量了又商量。   裴琰也上前去看了看,斟酌了一分,心里有了答案。   “你们赶紧猜啊。”萧绪不耐烦地催促道。   谋士们互相看了看,低声道:“题面画的是四君子,代表了傲,幽,坚,淡四种高洁品质。这谜底嘛,应当是个志字。君子有志,志存高远。”   萧绪得意地挺胸抬头,指着灯说道:“取下来,送给你了。”   “错了,错了。”老先生连连摇头。   “哪里错了,就是志字。取下来!”萧绪脸色一沉,不悦地呵斥道:“老头儿莫要搪塞,本王不是你开罪得起的。”   “可就是错了呀。”老先生急了,拱着拳说道:“这灯有机关,你得写上正确的字,灯才打得开。”   “那就写!”萧绪冷着脸催促道。   谋士拿起桌上的毛笔,往摊上看了一圈,只看到一碗清水,于是用笔沾了水,在灯笼上写了个志字。   众人都伸长脖子看着灯,灯纹丝不动。   “我说了,是错的嘛。”老先生摇着头,无奈地说道:“幸好没把墨摆出来,不然就毁了我的灯了。”   “禾儿你来,”裴琰轻轻拍了拍苏禾的腰,低声道:“别怕,我知道谜底。”   苏禾扒开他的手,走上前去脆声道:“谜面是春夏秋冬。”   裴琰看着苏禾,短暂的惊讶之后,只觉得欢喜。他家苏禾真是聪明!竟然看出来了!   “谜底么,是一个明字!”苏禾又道。   她握起笔,沾了清水,在灯笼上工整地写了个明字。   “切,怎么可能是明字。”萧绪不可一世地嘲笑道:“小女子家家的,躲到男人身后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话音才落,这灯笼竟然自然点着了,圆润的灯笼散发出柔软的光,原本以为是绘在上面的鱼竟在游动了起来,众人这才发现,这鱼压根不是绘出来的,而是从灯笼里面透出来的影子。   叮咚一声脆响。   灯笼一层一层地落下来了。   七山鱼跃灯,每一层都是一重山水风景,亭台楼阁,青山绿水,九霄云天,星河璀璨……七尾金光闪闪的锦鲤围着灯笼惬意自由地游动起来。夜色就是鱼儿的海,它们摇头摆尾,宛如活过来一样。   四周静了片刻,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天啦,竟然有如此精妙绝伦的灯笼!”   老先生错愕地看着苏禾,连声道:“女娃娃不得了,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过奖,这是我娘教我的。看灯谜时,不要只看表面上的东西,要看细节。这上面画的虽是梅兰竹菊,但是都在叶子或者根上画了与节气应景的东西,或是雪,或是昆虫。正好应对春夏秋冬。”苏禾乐呵呵地去抱七山鱼跃灯:“老先生,这个如此贵重,真归我了。”   “老朽不才,也懂一言九鼎,这灯就归姑娘了。”老先生笑着点头。   “不可能,你们是一伙的,你就看她长得美,故意把灯给她!你这个老东西,找死!”萧绪脸色骤变,一把夺过侍卫手里的白骨鞭,冲着老先生猛地抽了下去:“本王今日就拧下你这个老东西的狗头。” 第148章 这可是金鞭!老虎身上割下来的   “敬阳王!”裴琰一把抓住萧绪的手腕,冷斥道:“这是在大庸京城,他是我大庸子民,轮不到你在这儿喊打喊杀。”   李慈这时才走出人群,笑了笑,低声道:“佛礼节将至,不得见血。敬阳王稍安勿躁。”   萧绪甩开裴琰,眼神像毒蛇一样,狠狠盯着裴琰看了一眼,拂袖就走:“我们走!”   一众随从立刻跟上去,前呼后拥地跟着他离开。   “他此次来大庸城是要与父皇商议运河通商一事,父皇对此事格外重视,闹得太难看,皇上那里只怕会怪罪裴兄。”李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裴琰的肩:“走吧,本王请你喝几杯,消消气。”   喝酒就不必了,我要带苏禾去趟荷园。”裴琰淡然说道。   “也好,”李慈温和地笑笑,转头看了一眼苏禾,带着侍卫就走。   叶朗此次的职责是保护各国来使,他站在暗光之下,整个人看上去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精气神。昌平的事,让他打击很大,最近一直住在大营里,已有半月未曾回过叶府了。   “叶小将军,你挡着路了。”刘嬷嬷牵着小锦儿,快步过来,还故意撞了叶朗一下。   叶朗呆呆地看了看刘嬷嬷,侧身让开了路,想看苏禾却又不敢,越加显得局促。   “禾儿姐姐。”小锦儿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禾。   “小锦儿。”苏禾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小脸,笑道:“又长高了一点呢。”   “张侍卫教小锦儿打了套拳,她天天练,身子强壮多了。”宋秋祥回了话,这才转身向裴琰行礼。   裴琰淡淡地点了点头,淡声道:“去荷园。”   宋秋祥向来怕他,眼皮子都不敢抬,往苏禾身边躲了躲,跟上了苏禾。   刘嬷嬷牵着小锦儿,手里也挎了只篮子,神秘兮兮地往苏禾身边凑近了,小声道:“我给姑娘买了些好东西。”   “又是一胎生八个的?”苏禾立刻撇起了嘴。   刘嬷嬷摆手:“哪能呢!”   “那是什么?”苏禾往篮子里看。   “这可是金鞭!老虎身上割下来的,给大人泡了药酒,好好补补。”刘嬷嬷掀开了篮子让苏禾瞧,压低了声音:“这东西可稀罕得紧,我找了好些人才买来的。”   那晚苏禾在荷园中了药,刘嬷嬷担心得不得了,怕苏禾亏了身子,又怕裴琰身子遭不住,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想方设法买大补之物。   “赶紧收起来吧,他强得可怕。”苏禾赶紧把篮子掩上,小声说道:“刘嬷嬷你只管把自己身子养好,不用管我们。”   “我哪能不管呢,如今他娶了正妻,长公主又不喜欢你。我这每天愁得觉都睡不着,只盼着你好,盼着你能早早有个儿子,后半生也有依靠了。”刘嬷嬷叹息着,轻轻地拉住了苏禾的手,满是老茧的手指轻轻抚挲着苏禾的手背。   从苏禾出生起,刘嬷嬷就在她身边,娘亲死后,刘嬷嬷被苏夫人赶去了庄子里,在那里不知受了多少搓磨,后来明明可以有机会离开的,可是因为担心苏禾,还是把身契给了苏夫人,留下来照顾苏禾。她这身老骨头,也是处处是伤,处处疼。   苏禾停下脚步,把灯笼递给小锦儿抱着,转身就抱住了刘嬷嬷,小声道:“你只管好好睡,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别的都不用担心。大人对我好得很,他可喜欢我了。”   “是,大人疼你,我看得见。可是人心易变,姑娘当为长久计啊。”刘嬷嬷眼眶红了,抬手抹了把湿润的眼角。苏禾的娘亲刚来京中时,不也是得了那些宠爱和喜欢吗,可是后来就变了,死在那凄凉冷硬的榻上,苏恒看也没看上一眼。   “刘嬷嬷不必担心,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宋秋祥也走了过来,低声劝道。   裴琰在几步之外站着,街上人声吵闹,他听不真切,但是隐隐能猜出几分。刘嬷嬷是在担心苏禾在他那里过得不好,怕她受欺负。   苏禾那里劝了一会,刘嬷嬷怕让裴琰等久了,于是挤出笑容,带着宋秋祥和锦儿先走。   “你和大人再逛会,我们回去把茶煮上,把果子备好。”她小声道。   “好,我们稍后就来。”苏禾想了想,看着小篮子说道:“这东西既买了,我去买点好些的酒来,回去泡上。”   “诶,这样好!”刘嬷嬷马上就有了笑意。她打小听的看的学的,就是女人嫁了男人,就得伺候好男人,得生儿子,如此才得一生顺遂。她按老一辈教的活了一辈子,也只认这个理。   她觉得苏禾能有个儿子,那这辈子必会过得好了。   如今她是进不了长公主府,若是能进,她恨不得能找个孩子来说是苏禾生的,也免得苏禾受那生产之苦。   看着祖孙三个走了,苏禾又抱好了灯笼,笑呵呵地说道:“大人,我们去买酒去。”   “嗯。”裴琰迈步跟上了她。   苏禾捧着灯笼,脆声道:“我就说我娘一定会保佑我的,瞧瞧,我现在运气多好!简直福气满满!这灯笼可是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裴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絮叨,又心疼又怜惜,忍不住说道:“既喜欢灯笼,我把这条街上的灯笼都买给你。”   “败家子!”苏禾停下脚步,不客气地轻斥道。   裴琰:……   是他的错!   “你瞧我这灯笼,一文不花就赢来了,还是顶顶好看的宝物灯笼。你不要总想着撒钱,钱都是很珍贵的东西。”苏禾又絮叨了起来。   裴琰负手垂眸,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看着,嘴角一直噙着笑意,整个人温柔得像是掉进三月的春池里泡过一样。   京中最大的酒庄在西角楼处,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酒,甚至从西域来的葡萄酒也有不少,就用大琉璃坛子装着,酒水暗红暗红的,揭开盖子,一股子果香气,好闻得很。   苏禾喝了一小盏,刚要说话,裴琰已然朝身后跟来的侍卫打了个手势,把酒买下来了。本想说全包下,可转念一想,苏禾转身又会训他一声败家子,于是只要了一坛。   “大人小气,一坛如何够喝!”苏禾皱起眉头,打量裴琰一眼,从腰上取下钱袋子,“我要十坛!我自己买!”   裴琰:……   他如此听话乖驯,已经学会了勤俭不败家,怎么又变成小气了呢?   “那我遇到你想要的,是多买,还是少买?”裴琰捏着她嫩嫩的小脸,咬牙说道:“你倒是认真给个话。” 第149章 用力扳住了男人的手指   苏禾想了会儿,自己先笑了起来。   她如今确实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对待裴琰!   “大人爱买就买,不过折成金饼给我最好。”她转过小脸,乐呵呵地说道。   “给你。”裴琰从腰上拽下钱袋,直接拍到她的手心。   苏禾仰着小脸,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把额头往他胸前轻轻撞了撞,轻声道:“我与大人玩笑罢了,大人不要当真。大人的金饼好好收着,还要养你娘亲和夫人呢。”   这话可不好接。   裴琰接不好,又要被她嘲讽了!   他眸子眯了眯,托起她的下巴,低低地说道:“如此说来,确实让人头疼,不如以后你来掌管府中中馈?”   那可是主母的事儿!   苏禾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裴琰诧异地问道,她为人聪慧细致,这府中一切由她来打理完全没问题。   “我只想躺着享福。”苏禾脆生生地说道。   她没说真话,其实是因为她想到孙嫦佳那怯生生的样子了。若是管家权放在她手里,孙嫦佳还不被府里的人给欺负死?她哥哥肯定也会来找她的麻烦。再说了,长公主还活着呢,她才不想自讨没趣。   “怎么又不开心了,走吧,去荷园。”裴琰心思一转,便知她说的不是真话。苏禾故意逗他,和想把心事藏起来时,会有两种眼神。哄他时眼睛亮亮的,藏了星星。藏心事时,那眼睛里就没有笑意了。   他没再说这事,直接让侍卫把酒搬上马车,直接送去荷园。   这时进来了几个买酒的客人,灯光幽暗,也没看清大堂里站的高大身影是谁,只听到荷园二字,便张着大嘴就开始瞎咧咧。   “要去荷园啊?那儿听说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了?”苏禾转过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那主子是个美人儿,”男人咧着嘴,一脸神秘兮兮地凑来说道:“听说她裙下之臣可不少,去了荷园都能与她一度春宵,可她男人太多了,回来后那是要烂下面的。”   男人挺挺腰,手竟然还往腰下指了指,笑得猥琐。   站在一边的侍卫一个大步上前,用力扳住了男人的手指。   咔嚓一声,手指断了!   “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顿时破口大骂:“你们疯了吗?你知道爷爷是谁吗?”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苏禾好奇地问。裴琰这么好看的脸,在路上走一趟,只要见过他的应该都认识吧。   男人上下打量一眼苏禾,捂着痛到发颤的手,又去看裴琰。   这一眼,便当场惊住了,额上冷汗渗渗。裴琰这人他没见过,可是只要在官场上有点人脉都知道,裴琰的腰带是先帝所赐的金腰带,他非王,腰带上却有刻了蟒纹,这是独一无二的腰带。   “您是……裴大人!”男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去,抖如筛糠地求饶:“大人饶命,小人狗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苏禾走到他面前,一脸认真地问道:“外面还传了什么话,都说出来。”   不会无缘无故地传出这些闲话,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各个勾栏院和酒肆里都在传。”男人想挤个笑脸出来,但努力了好几下,把脸给挤变形了。   苏禾想了想,点头道:“你带路,让我们的人去听听。”   男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跟着去,只要听到有人胡说八道,你们也不要辩驳,你们就说陆家,说叶家,说他们的男人已经得了脏病,连家里的女子都没逃过,全脏了。”苏禾叫过来几名侍卫,不慌不忙地叮嘱道。   她心中有数,郑王府不会做这样的事,这种事叶夫人和苏夫人最在行,这两个女人以前就爱凑在一起,给她们不喜欢的女人编排各种脏话。   至于陆家……   管他的,反正要带上他们。这陆家也没少坑她,她带上他们也在情在理。   苏禾向侍卫们一番仔细交代,几个侍卫听得是眼睛大睁,满脸复杂神情。不去解释,倒是跟着一起造谣,这也行吗?   “把水搅浑了,叶陆两家自然会出手去打这些人的嘴,咱们不必管。”苏禾抱起小灯笼,转身看向那个断了手指的男人,笑吟吟地说道:“对了,你认得我不?”   男人摇摇头,如今他已经猜出来了,但他不敢说。   “那就好,我们今日没有遇到过。这个给你,药钱,把手指接好。”苏禾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铜板,郑重其事地放到他的手心:“再买些人参灵芝,好好补补。”   男子托着一个铜板,苦笑着点头。   “苏姑娘真是好脾气,竟然不生气。”有个侍卫忍不住感叹道。   “和禽兽没什么好气的。”苏禾笑笑,抱起了她的宝贝灯笼:“走吧,我要去荷园挂灯笼,佛礼节那日,我要把这盏宝灯笼挂在荷园里给大家看。”   二人出了酒馆,有侍卫牵了马过来,裴琰把苏禾抱上马,自己这才上来。   街上行人已经渐少。   马蹄踩在铺陈在青石板上的冬月寒光上,踢踏踢踏地响。   苏禾拢了拢披风,轻声问道:“那老人家说起溪山的时候,我瞧着你朝他看了一眼,那溪山是什么地方?”   裴琰很意外,没想到苏禾竟发现了他那一眼,而且还如此沉得住气,一直等到没人才问他。   “溪山是流放重犯的地方。当年有一支御用工匠,不知犯了何事,全族一百三十七口统统流放到溪山,当年的皇帝有旨,他们这些人不能踏出半步,哪怕是后代也不允许,违者,点天灯。”裴琰低声道。   “点天灯?”苏禾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汗毛倒竖。   这也太残忍了!   “那里极为寒苦,尤其是冬日,无炭取暖,天气又寒冷入骨,总会有许多人熬不过去。在溪山外面有条苦水河,那水底不是石头,全是白骨。”裴琰又道。   苏禾搓了搓胳膊,轻声道:“如此说来,天下受苦的人众多,我的苦实在不值一提。”   裴琰环紧她的胳膊,下巴轻抵在她的头顶,蹭了蹭,小声道:“你本就不该吃苦。”   如此聪慧乖巧的闺女,若是他的女儿,自打出生起便会当宝贝一样捧于手心,哪会舍得让她遭那些罪!以后他和禾儿有了闺女,定会当宝一样捧在手心里面! 第150章 顿时满屋子里都飘起了奶香气   “来人,把那条街的灯笼,都送去荷园。”裴琰拽下钱袋子,反手往身后抛去。   跟在不远处的侍卫接了钱袋,立刻策马往那条街奔去。   苏禾飞快转过头看他,眸子里全是诧异:“你干吗?”   “勤俭是好事,但我有银子。”裴琰五指轻轻扣在她的头顶,嘴角勾起:“看前面!”   苏禾没再拒绝,再拒绝就矫情了,大不了她把灯笼拿去荷园全卖掉,说不定还能赚个双倍。今儿就当是进货了!   荷园里。   刘嬷嬷去备宵夜,宋秋祥在烹茶。   苏禾让宋秋祥拿了个箱子来,把七山跃鱼灯先用丝绒布包好,再放进箱子里收着。   “等佛礼节那日就挂出来,保证让大伙儿看了高兴。”苏禾脆声道。   宋秋祥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茶壶,欲言又止地看向苏禾。   “怎么了?”苏禾问道。   宋秋祥顿了顿,这才愁容满面地继续道:“外面传了好些流言,这几日都没人进园子。”   就是方才那男人说的那些话吧?   苏禾笑笑,信心满满地说道:“没事尽管把园子布置好,其余的交给我。”   宋秋祥松了口气,小声说道:“我就猜你一定有法子。”   “大人,到时候借几个武艺高强又长得好看的暗卫小哥给我。”苏禾夹了块香酥排骨,看向了裴琰。   “行。”裴琰点头。   门外跟着的几个侍卫蠢蠢欲动,佯装无意般地往灯光明亮处走。   荷园东西好吃,他们天天看到张酒陆揣着东西回去吃,已经馋得口水在嘴里沸腾多日了。   “瞧你们这出息样子。”裴琰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心思,又气又好笑:“我是苛待你们了?”   “哎哟,几位小哥儿平常保护大人和我们姑娘,劳苦功高,难得歇一会儿,都坐下好好吃一顿。”   刘嬷嬷带着白玉和小锦儿来了,手里端着大砂锅,里面正翻滚着白汽,牛蹄筋炖萝卜,炖的那是辛辣过瘾,再配上一张烙的白面饼,把牛蹄筋和萝卜裹在里面,咬一口,满足地想大声哼唧。   裴琰坐在屋里的小桌前,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的侍卫们围坐在桌前,一人一张大饼,吃得满头热汗。   “公主府的菜色偏清淡,他们都是大小伙子,需要一点口味重点的,多盐,多油,长力气。”刘嬷嬷端了碗清淡的粥过来,满脸笑容地说道:“大人也吃点吧。”   裴琰腿上有伤,向来只吃清淡的。   他看着面前的白粥,又看向外面那桌上的炖牛蹄,突然有点儿不甘心。牛蹄太香了,香到让他真想把这碗白粥丢去隔壁的叶府。   “大人,我给你做了好吃的。”苏禾神秘兮兮地打开了一只小坛子。   她用白萝卜削皮,用糖霜和盐腌制,再放进冰窖里收着,想吃的时候随时拿出来。   夹了一块喂到裴琰嘴里,期待地问道:“如何?”   脆爽得很,一咬一声嘎吱响。   “不错。”裴琰点头。   突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张酒陆喜欢吃荷园的东西了。   公主府的菜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但是做法却十分保守,菜和粥都是一直煨在灶上,以备随时之需,如此一来,好些菜都焖得太烂,失去了新鲜的口感,真不如荷园这儿的菜,火候正好,做法又大胆。   苏禾只吃了一小碗,便抱着灯笼出去了,她要把灯笼收好,免得再有无耻之徒跑来把她的灯笼给烧了。   “姑娘的娘亲在世时,也做灯笼。”刘嬷嬷看着苏禾抱着灯笼出去,忍不住说道:“她的手才叫巧,未出阁时做的灯比这个更精妙。不过进了京,她就做得少了。”   裴琰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刘嬷嬷,佯装无意般问道:“为何做得少了?”   “太费精血,那时有了禾儿,加之知道苏恒是那般货色……”刘嬷嬷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睛。   “她家一直都在江南?”裴琰放下筷子,又问道。   “这倒不知,”刘嬷嬷想了想,摇头道:“我记得我进禾儿娘亲府上时,她刚满十四岁。我瞧着她第一眼就觉得跟仙女似的,见过的人莫不赞她!当年老爷对她颇为严厉,几乎不让她见到外面的男子。有一回她去铺子里,被人看到了半边脸,回去后就挨了十下手板子,手都打肿了,还关了十天祠堂。”   苏禾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娘亲小时候的事呢。   “那怎么和苏恒在一起了?”裴琰费解地问道。   “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老爷突然就病倒了,她就一手接管了家里的铺子,然后就认识了苏狗贼!这狗贼真是会花言巧语,惯会使手段,竟真哄得了老爷和小姐的信任。不过老爷不同意她嫁来京中,要让苏狗贼入赘。后面小姐跪了三天三夜,老爷只好点头,让她带了小船和嫁妆,跟苏恒来京里。可哪里想到他在家里已经娶了妻,我们小姐已然回不了头,只能当妾。老爷没多久也就病逝了,我们小姐原本生禾儿时身子亏得厉害,听闻老爷逝世的消息,更是一病不起。后来竟是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刘嬷嬷抹了好几把眼泪,挤出笑容。   “好在我们姑娘争气,自己给自己挣了个好前程。不像她娘那样……。”   裴琰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这才沉声道:“小船修得如何了?”   “烧成焦炭了,这几日请了工匠在重新造一艘。”刘嬷嬷叹息道:“可惜再做不成那般漂亮的小船了。那雕花、那木板,可都是一等一的。”   “小船是家里自己打造的?”裴琰又问。   “这就不知道了。”刘嬷嬷摇头。   苏禾端着一碗牛乳进来,笑着说道:“我们养的奶牛有牛奶了,我刚给大人煮了一些。”   “园子里养奶牛了?”裴琰惊讶地问道。苏禾分明没在荷园,什么时候又办成了这么多事。   “养了一头。”苏禾笑眯眯地说道:“还准备养几只羊。”   白白滑滑的牛乳放到桌上,顿时满屋子里都飘起了奶香气。   “大人尝一口。”苏禾把调羹放到他手里,笑道。   裴琰还没来得及动手,张酒陆风一样地卷了进来。   “大人,您瞧瞧这个,我刚从萧绪那里拿到的!+”   他刚到门口,那鼻子就用力吸了吸,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声问道:“这是何物,怎么会如此香甜!”   还不等张酒陆凑去牛乳碗前,裴琰身形一闪,已经把牛乳拿到了手里。   若让张酒陆先碰到碗,禾儿给他煮的牛乳又得进张酒陆的嘴了!   哦嗬,没拿着!   张酒陆缩回手,揉了把鼻头。   “你从萧绪那里拿了什么。”裴琰喝了口牛乳,这才慢声问道。 第151章 实在憋不住话,你就笑   “哦,大人您看这个!”张酒陆回过神,把手里拎的小包袱啪地一下放在桌上,一脸怒容地说道:“萧绪这厮简直变态了!”   裴琰看向散开的包袱,里面赫然露出了半只册子。   “都下去。”苏禾看到他要谈正事,便让刘嬷嬷她们都退了下去。   “你也去。”裴琰抚了抚苏禾的小脸,低声道。   看着苏禾和刘嬷嬷她们出去了,张酒陆这才继续道:“他竟当街绑了两个良家女子,强行带回了官驿寻欢作乐。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两个姑娘绑了四肢,用马拖着……”   张酒陆拧眉,已经不忍心说下去。   裴琰捏着册子的手指猛然收紧,那册子竟在他手中硬生生碎成了两半。   “气煞我了!于是我调虎离山,放了把火,趁机把那两个可怜的姑娘救了出来。顺道还在他那里发现了这个!一共有二十来本,和另一些变态的东西放在一只大匣子里,旁边还放了好些金银玉器。”张酒陆气咻咻地说道:“那两个姑娘倒还清醒,她们说,那些东西和册子都是陆府的人送过去的。”   “两个民间姑娘,如何知道是陆府的人?”裴琰心思,立刻追问道。   “我问过了,她们说萧绪折磨她们的时候,一边看册子一边夸陆昭霖会送礼。”张酒陆连忙说道:“我闻了一下,这些春事册上面也有沉芷草的气味。不过我怕全拿走了会打草惊蛇,所以只拿了一本回来。”   难道是因为陆昭霖并不知道沉芷草是炼制沉毒的一味药,无心之举?又或者他去了有沉芷草的地方?   “大人,听说萧绪今日当众说要向皇上讨要苏禾,这厮肯定做得出来,万一皇上真的同意了,那可怎么办?”张酒陆忧心忡忡地说道。   裴琰手指尖在断成两半的春事册上敲打了几下,淡声道:“那就让他开不了口。”   “杀了他?”张酒陆压低声音,眼中杀机闪过,怒声道:“让我去,保证让他活不过今晚。”   “莽撞。”裴琰皱了皱眉,沉声道:“他死在这里不是好事。”   “那怎么才能让他闭嘴?我看,干脆把他毒哑。”张酒陆忿忿地说道。   裴琰坐下来,拿起一半册子看了眼,沉声道:“既是陆昭霖送他这些春事册,那就让陆昭霖好好陪他按着册子上的事去玩个尽兴。”   “啊?怎么玩?”张酒陆有些茫然。   “算了,你也是个不懂的。我让白简去办。”裴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   “我不懂什么?”张酒陆依然很茫然。   “男欢女爱。”裴琰把册子丢给他:“给你看,你也看不出个名堂。”   “大人此话不对,我又不蠢。”张酒陆黝黑的脸皮涌出几分红意来,梗着脖子说道:“我只是因为练了过于霸道的内功,得保持我的童子身而已。”   “你练了二十年了,还没练成?”裴琰问道。   张酒陆脖子缩了缩,难为情地说道:“练是练成了……这不是……没找着媳妇儿吗。”   天天被大人使唤得东奔西走的,哪有空闲去找媳妇儿!   大人怎么还嘲笑起他了?   裴琰见他憨头憨脑的样子,更好笑了:“这件事不交给你办,现在你有空闲了。”   “哦,那我去厨房里弄点东西吃。我方才来时就闻到厨房里有酱饼香!定是放了剁碎的牛肉,忒香了!”张酒陆眼睛一亮,转身就走。   饼比媳妇儿重要!   裴琰摇摇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本册子,连带着桌上放的一起拿着,去寻苏禾。   小船才造了一半,苏禾此时就坐在湖边,趴在石桌上,看着那小船发呆。   “怎么坐在风里头?”裴琰摸了一把她的小脸,果然被风吹得冰凉。   “溪山灯那么难做,我娘如何会做?”苏禾转过小脸,幽幽说道:“难道我们祖上是重犯,从溪山逃出来的?”   “不可能。溪山重犯都黥了面,用于黥面的墨里加了特殊的药汁,能深入骨头,除非剜去那一大块肉,否则是弄不掉的。”   “那可以易容,还能带面具,或者干脆把脸毁了。”苏禾又道。   “想多了,进了溪山就出不来了。”裴琰沉吟一会,说道:“溪山灯不止传儿子,也能传徒弟,这手艺传出来了也未可知。今晚那老先生不就会吗……”   “也是,若是他是溪山重犯,就不敢当街摆摊了。”苏禾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睡觉去!”   “吹了这么久的风,就想这事?”裴琰问道。   “嗯。”苏禾挑眉,就是想这事。   她方才很认真地想过了,若她真是重犯之后,那她外祖可就厉害了!他是怎么从溪山出来,摇身一遍成了商人的?娘亲更厉害,甚至把她带到了京城,让她有机会成为官宦之女,哪怕她之前几年吃了苦头,但好歹拼了条路出来。   总之她外祖就是很厉害!   娘亲也厉害,因为娘亲生了她这样厉害的闺女!   她打了个哈欠,叉着腰往前走。   吃多了,肚子都撑圆了。   “不管你是如何出身,在我这儿,就是好的。”裴琰沉吟一会,跟在她身后,小声安慰道。   “我本来就是好的。”苏禾扭头看了看他,脆声说道:“大人你别想多了,我可没郁闷。”   她好看,年轻,会过日子,会挣钱……   她哪儿都好!一点都不比那些高贵的大小姐们差!   裴琰:……   没憋气就好,他是真爱看她乐呵呵的小模样,笑起来满天星辰都逊了色,世间万物都发起了光。   她就是这世间最光亮的存在,永远生机勃勃。   裴琰捏着她的小鼻头,哑声道:“你这张嘴,真是厉害。以后不许总这样顶撞我,实在憋不住话,你就笑。”   苏禾抿唇笑。   裴琰看着她这笑,只觉得别扭。   “算了,有什么话,你说吧。”裴琰挥挥手,迈步往前走去。   苏禾还是笑。   裴琰无奈地说道:“别笑了,说吧。”   “大人,我也弄了本册子。”苏禾从怀里摸出一本春事册,捧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道:“你现在派人拿去送给萧绪。”   “什么?”裴琰愣住了。   苏禾她从哪里买的?什么时候买的?送给萧绪做什么?   “大人只管送给他去,我保证让他以后都不会打我主意。”苏禾狡黠地笑了起来。 第152章 他补得太狠,所以废了   “这么厉害,画了什么?”裴琰半信半疑地接过了书,翻开就想看看。   “大人不能看,要长针眼。”苏禾立马捂住了册子,水眸轻轻眨了眨,脆声道:“有没有侍卫小哥儿,快些把书拿给敬阳王,记得要悄悄地拿去。事不宜迟,今晚就办妥。”   “来人,照着办好。”裴琰合上册子,递给了快步过来的侍卫。   侍卫接过册子,刚揣进怀里,裴琰又立刻道:“不准看。”   侍卫又应了声是,这才快步离开。   苏禾看着侍卫走远了,这才笑道:“大人是不是很好奇?”   “是。”裴琰点头。   苏禾揉着小肚子继续往前走,轻声说道:“大人可知那裴老侯爷是怎么废了的吗?”   纵欲过度,又补得太狠,所以废了。   裴琰当然知道这些原因,可他不能说,脏了苏禾的耳朵。   “敬阳王如果废了的话,起码短时间里只想去治病,都不想见着女人了。”苏禾又道。   “你,要废了他?”裴琰愣住了。   “陆昭霖给他送了美人和书,其心可诛,是他故意要弄废了敬阳王,简直太坏了。”苏禾皱了皱鼻头,严肃地说道:“大人到时候办案,可千万别放过他。”   裴琰一把抓住苏禾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在那册子里下药了?”   “我才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呢!”苏禾摇头,往两边看了看,小声说道:“大人你别问了,明儿等着看好戏就成。这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会作法?”裴琰更觉得好奇,盯着她的眸子追问道:“赶紧说!”   “大人听不得,听了也会废的。”苏禾眨眨眼睛,小声吓唬他。   裴琰:……   信她才叫活见鬼!   什么事听了就能让人废掉!   “你说不说?”他的心被苏禾挠得痒痒的,把她抓进了怀里,小声逼问道:“不说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苏禾仰着小脸笑得像只狐狸,“我就不说,大人你想怎么不客气吧?”   “大人,长公主殿下请大人回府。”俞夏带着两个小婢女匆匆过来,朝着二人行了个礼。   “何事叫我回去?”裴琰不悦地问道。   “是夫人,夫人生病了。”俞夏连忙说道:“烧得厉害,可是一滴水也喂不进去。”   这才新婚几日,若是病死在长公主府,那可就不好了。   苏禾不敢留裴琰,催着他赶紧回去。   “你不回?”裴琰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我今晚想跟着匠人一起造小船。”苏禾指了指湖边的小船,轻声道:“等到过了子时,月亮起来的时候,要按着月影来镂刻,所以现在还能睡一会。”   “何必亲自去。”裴琰皱眉,身子本就不好,还要熬夜?   “你赶紧回去吧。”苏禾抽出手,轻轻推了裴琰一下。   她若跟着回去,孙嫦佳心中苦闷,说不定病得更重。让裴琰一个人回去,孙嫦佳说不定觉得得到了安慰,就会好得快些。   “那我去去就回。”裴琰揽着她的腰,在她额上亲吻了一下。   俞夏深深看了一眼苏禾,跟着裴琰快步往外走去。   苏禾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往厢房走去。裴琰不管对她多好,只有回到荷园,她才是真正放松的。   “姑娘该跟着回去的。”刘嬷嬷端着水盆进来,一边给她铺床,一边叨叨:“哪有把自己男人往外推的道理。”   苏禾笑笑,自己洗了手脸,合衣倒在了榻上。   “怎么不脱了衣裳再睡。”刘嬷嬷过来了,拉着她换上寝衣。   “刘嬷嬷,你还记得我娘的模样吗?”苏禾看着头顶的晃动帐子,小声问道:“你说,她那般天仙一样的人儿,为何看上了苏王八。”   “苏王八?”刘嬷嬷迟疑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可能这老王八惯会使些哄女人的手段吧。”刘嬷嬷回忆了一会,叹息道:“都说红颜薄命,你娘就是生得太美,性子也太好,所以老天爷嫉妒她,早早收走了她。”   “我娘会做生意,她漂亮聪明,敢带着船和铺子到京里来,怎么会一直呆在苏府不走?”苏禾坐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以前只顾着怎么活下来,如今脑子空下来了,便有些想不通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事。   “我也生得美,好好养着我,总能让苏王八得到好处,他为什么不理我?”苏禾又问。   刘嬷嬷很努力地想了会儿,说道:“你都骂他是王八了,肯定是因为他就是个王八,所以才这么糟践你。”   “不是。”苏禾轻轻摇头。   肯定有原因。   娘亲为什么执意要入京,为什么受了那么多折磨还不肯走……   苏禾那么一个天仙般的娘亲,只要她愿意,只要她肯踏出苏府的门,肯定能活下去。   可她为什么不走?   苏禾以前觉得娘亲肯定是爱极了苏王八,可今日想来,苏王八哪里配得上娘亲?娘亲何苦在他这个狗货身上吊死?   她抱着枕头,拼命地回想娘亲的模样,她眉眼温柔,如藏春山秋月,只要她站在那里,四周的一切风景都因为她而逊色。如此美好聪慧的女子,为何要为苏王八断送前程。   若是苏王八威胁她呢?   若是,她们真的是溪山重囚之后,是不是苏恒就能威胁到娘亲了?苏禾捶了捶有些发闷的心口,用力吸了口气。   她发现只要自己情绪激动,那股燥热之气便会涌上来。   在脖子上摸索了一下,拿到了裴琰给她挂在脖子上的玉珠坠子,放到鼻下用力地嗅。裴琰说,只要察觉到有燥热之气时,就闻闻这个,便能平静下来了。   ……   时近天亮。   萧绪掀开了浴房的白纱帘,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走了进来。驿馆突然失火,他的美人儿也跑了,正在火头上的他,差点没把身边的人全杀了。这时陆昭霖送的美人到了,这才让他尽了兴。   “嗯,这里怎么还有本册子。”他溜进浴池里,随手拿起了放在池沿上的册子翻开看。   他懒洋洋地翻了几页,打着哈欠,意兴阑珊。正准备合上时,里面有一页纸飘了出来,正好落在水面上,那纸慢慢地展开,浸了水,上面勾出一个妙曼的人影来,而纸页的一侧又写了好些字。   萧绪捞起纸准备往池子外面丢,突然,他看清了纸上的字,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 第153章 你戏弄本王!   萧绪眯着眼睛,指尖在纸上轻轻戳了两下,笑了起来,扬声道:“来人!”   两个侍从立刻推门而入,他们深弯着腰,拱着手,小心翼翼谨慎地走到了池子前面。   “殿下。”微颤着声音请安。   萧绪一向喜怒无常,稍有不慎便会落到人头落地的下场,他们都不敢怠慢。   “照这个上面写的,给本王速速备齐。”萧绪把纸递了过去。   这纸在水里泡湿了,侍从心惊胆战地捧住了纸页,生怕弄坏一丁点儿,招来灭顶之灾。   “走这么慢干什么?还不快去!一个时辰后本王要用上。”萧绪不满地斥责道。   侍从的腰弯得更深了,屏着呼吸,捧着纸页一溜小碎步往外跑。   萧绪虽恶劣纨绔,但却有一个长处,他记性好,看过的东西都能过目不忘。这张纸他已经看过了,那上面的东西就一件都不能错。若是这纸弄破一点,影响了辩认上面的字,他今儿非要被活扒了不可。   萧绪听着脚声远去了,又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一边看,一边笑。   “真是好东西,陆昭霖这小子真是会讨人欢心。对了,他有个妹妹吧?长得如何?”   “国色天香。”帘子外的侍卫连忙回道:“不过,听闻之前被赐婚给裴琰,裴琰不要,又退了回去。”   “裴琰不要?那本王也不能要,晦气。”萧绪拧拧眉,把册子丢到一边,手指在池沿上叩了几下,眯着眼睛开始回忆苏禾的样子:“裴琰身边那个好,漂亮!本王一定要把她给弄到手。”   “殿下,奴才已经查过苏禾的底细,她是苏恒家的庶女,母亲是江南商户之女,在苏禾小时候就难产死了。苏禾在苏家一直不受待见,原本苏家是准备把她送给裴家老侯爷为继室,是她自己爬了裴琰的榻,裴琰就看中了她,留在了身边。”   “还是个会爬床的,本王喜欢。不过……”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这回本王玩点新鲜的,本王要让她心悦于本王,乖乖跟着本王回去。到时候裴琰颜面尽失,变成一个笑话。”   萧绪想得入迷,仿佛已经看到了苏禾在自己面前妖娆献媚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侍从也陪笑,小声问:“王爷准备怎么做?”   “你过来。”萧绪朝着侍从勾了勾手指,嘴角勾起了邪恶的笑。   “殿下,东西备齐了。”先前出去的侍从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么快?”萧绪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笑了起来:“拿进来。”   侍从赶紧带着人进来了,他们抬了个偌大的箱子,之前纸上列的东西都在里面放着。   萧绪从池子里出来,侍从连忙上前去给他披上寝衣,又跪下给他擦掉脚上的水,套上鞋子。   “打开。”萧绪走到箱子前面,兴致勃勃地说道。   掀开箱子,里面赫然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男子。在男子身上丢着各式各样的工具,绳子,蜡烛,还有绽放着花朵的梅枝。   “你们大庸国的小倌儿都这么高大吗?”萧绪抓起梅枝,往男子的脑袋上戳了两下,不满地说道:“你们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大蠢物?”   “这是从书铺里弄来的,那里寒门学子多,不会闹事。”侍从连忙说道:“长相一等一地好。”   “我瞧瞧。”萧绪又去戳男人的脸。   这一下,把男人给戳疼了,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还挺会哼,把他拖起来挂好。”萧绪从箱子里又抓出一只蜡烛,扬声道。   侍从们七手八脚地把男子从箱子里拖起来,挂到了房里原本就准备好的铁勾子上面。这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可怜女子留下的血迹,地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渍。   萧绪一手拿着点着的红烛,一手拿着梅枝,笑道:“把衣服撕开,本王要好好做一幅画,再把这皮剥下来做纪念。”   侍从们个个倒吸凉气,那册子上可没写要剥皮啊。   可他们哪敢多问半字,马上过去撕开了男人的衣衫。   男人终于清醒过来了,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看向了前方。那眼神在落到萧绪的脸上时,顿时变得不可置信,怒吼道:“萧绪你疯了!放我下来!”   “狗崽子你敢直呼本王的名讳!”萧绪脸色一沉,举着蜡烛就往他胸前倒蜡油。   男人痛得惨呼起来:“萧绪!你放开我!这是大庸国,不是你们洛国,你敢对我动手!我让你死在大庸!”   “狗崽子你敢骂本王,本王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萧绪寒着脸,直接把那还燃着的烛往男人嘴上杵去!   “啊!唔……嗯……”男人的嘴巴当即就烫脱了一层皮,痛得整个脸都扭曲了起来,身体疯狂地挣扎,想要从铁钩子上挣开来。   “你还敢躲!摁紧他!”萧绪玩得兴起,又从箱子里翻了瓶红红的东西出来,拔开塞子闻了闻,大叫道:“这个好,把他嘴巴撬开,本王要给他灌进去。”   “不,不,灌嘴巴没意思,本王要灌个新鲜地方。”萧绪围着他走了两圈,停在了他背后。   冷风里全是辣椒油的气味在飘。   男人眼里全是恐惧之色,嘶哑地怒骂道:“萧绪,你敢!我丞相府与你势不两立!”   “丞相府?”萧绪笑了起来,抓着他的下巴说道:“怎么,你是丞相府养的狗?陆昭霖在本王面前也得乖乖摇尾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叫嚣!”   “你在胡说什么?我就是陆昭霖!”男子皱着眉,暴怒地大叫道:“你是不是眼睛瞎了!”   一名侍从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了,他颤抖着上前来,手捏着男子耳下脱落的一点皮子,用力一揭……   陆昭霖痛得惨白的脸顿时出现在几人面前。   萧绪把瓶子丢开,大步绕到他面前,看着陆昭霖的脸,猛然大睁眼睛:“陆昭霖?你戏弄本王!”   “明明是你把我抓来了!”陆昭霖痛得浑身发颤,咬紧了牙关,怒斥道:“还不把我放下来!” 第154章 撩起两个人的火,跑了   房顶上,一直在看好戏的几名侍卫悄然退下,身形轻盈矫健得如同灵猫。   月色从屋顶掀开的瓦片里漏进去,落在几张气得铁青的脸上。   “把他丢出去,晦气!”萧绪怒气冲冲地呵斥道。   陆昭霖生来就是丞相独子,哪里受过如此折磨?他又惊又气,又倍感羞辱,人刚从铁勾子上落地,立马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萧绪。   萧绪没能来得及躲开,被他一拳头砸中了面门,当即就昏死了过去。   咣咣……   外面响起了锣鼓声。   这是惊动了府衙,有官差赶过来了。   “听说来了刺客,刺客在哪里?”叶朗带着官差冲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愣住了。   怎么陆昭霖不着寸缕,还肿着一张香肠嘴?   萧绪又怎么倒地上了?   “刺客跑了,还不快追!”陆昭霖忍着气,朝外面指了指。   叶朗立刻让人按他指的方向追了出去,自己解下披风过来给陆昭霖披上。   “陆大人,对方是什么人,怎么把你伤成这样?”叶朗迟疑地问道。他身上的伤痕太离谱了,那层红红的,分明是蜡!还有嘴巴,这是怎么弄成香肠嘴的!   “看什么看,还不送我回府!”陆昭霖气急败坏地吼着,慌乱地包裹好了披风。   “王爷,王爷!”萧绪的侍从们也快疯了,萧绪受伤,他们只怕都活不过今晚!   全怪这个陆昭霖,都是他打伤了萧绪!   侍从们为了保命,当即就叫来了所有人,把陆昭霖和叶朗围在了中间。   “陆昭霖企图谋害我们王爷!你们不能走!赶紧派人去请慈王殿下!”侍从咬牙切齿地瞪陆昭霖。   陆昭霖现在一身疼得要死,尤其是屁股,恨不得现在挖了!   被这些人拦住不能走,想打又没力气打,留下来又痛得无法忍耐,简直要疯了!   “陆大人是我朝重臣,不是你们想扣就扣的,今晚之事,本将军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你们让开。”叶朗皱着眉,大声呵斥道。   “他不能走,走了肯定就不认账!这是他戴的人皮面具,若是他光明正大,为何要戴面具!”侍从捡起那张面具,怒声质问道。   “我何时戴面具了,这是你们给我强行戴在脸上的……是萧绪这个变态……”陆昭霖咬牙,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绪这个疯子!竟把手段用到男人身上来了。定是这些下人不认得他,随便抓人回来供萧绪凌虐!   “今日之事,本将军一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你们还是赶紧请大夫过来。”叶朗看着一脸是血的萧绪,眉头紧皱。   侍从们看向躺着一动不动,仿若死去的萧绪,更着急了。   “狗崽子,让开!”陆昭霖实在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去。   侍从们一个激灵,马上朝陆昭霖扑了过去。眼看打起来,叶朗带的人只好迎战,不过片刻功夫,官驿里就打成了一团。   ……   官驿对面。   裴琰和白简慢步走了出来,看着灯火通明的官驿,白简感叹道:“大人,这真是苏姑娘想的主意?我的天,当苏姑娘的敌人,可真难过啊。”   “嗯,是她的主意,我再完善了一下,给他多弄了张面具,免得一开始就露馅,那就不好玩了。”裴琰挑挑长眉,淡定地说道。   从荷园出来,那几个拿着册子的侍卫就在外面等着。侍卫是裴琰的人,当然要仔细地听裴琰的命令,才会着手行动。   裴琰看着册子里写的计策,当时是哭笑不得,但很快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好法子。陆昭霖投其所好,送了那些春事册给萧绪,以满足萧绪的变态欲望,所以这一切是他该受的!   其身不正,当受其害!   所以他就让侍卫给陆昭霖弄了张面具,在侍从们寻找目标时,再打晕一个,换上他的衣服,引着其余的侍从们抓到了陆昭霖。   “大人,你与姑娘真是般配。”白简抖了几下袖子,伸出了大拇指。   裴琰微侧了脸,斜睥他一眼:“你也想试试?”   “我是大人的剑,大人的盾,大人的药,大人的心腹。”白简笑吟吟的,修长的指尖在心口上点了点。   裴琰只感觉到头皮发麻,嫌弃地抿了抿唇,大步往前走去:“走吧,随我去看看孙嫦佳。”   “病很重吗,府医看不出来病因?”白简好奇地问道。   “母亲让我回去,是想撮合我与孙嫦佳。所以我让你去,她知道你是我的人,便不好在药里动手脚,故意拖着她的病。”裴琰低声道。   “哎,当你的夫人,真是倒霉。”白简摊了摊手,笑着说道:“还是苏姑娘聪明,就爱当荷园的大掌柜。”   “你怎么和张酒陆一样,嘴巴如今越来越讨嫌。”裴琰收住脚步,恼火地瞪他:“你赶紧去,我回荷园接苏禾。”   “啧,这才分开一个时辰,又要回去了。”白简摇头晃脑,可还没说完,裴琰便忍不住直接上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狠狠往前丢去。   白简擅轻功,又爱穿白袍,他在半空中翻滚时,那白袍展开,随风烈烈,颇像一只月下白鹤,仙姿凛凛。   可惜,裴琰是男的,他毫不欣赏,甚至还拿起马鞭子冲了挥了一鞭。   白简见他真怒了,不敢再显摆,就近落在了屋顶上,匆匆往公主府奔去。他脚尖刚落到屋顶,偏让那些打斗的侍从们看到了,于是一个个怒吼着,朝着白简奔去的方向狂追。   裴琰皱了皱眉,小声骂了句让你显摆,这才掸了掸衣袖,带着侍卫往荷园的方向走去。   ……   破晓时分,荷园里忙碌起来了。   匠人们在湖边嘎吱嘎吱地锯木头,宋秋祥和白玉带着荷园的伙计们忙着挂灯笼,安排佛礼节那些天要用的东西。   苏禾端着一碗淡盐水,站在井台前,咕噜咕噜地漱口。   以前娘亲在时,她很爱干净,也很认真地教导苏禾要爱干净。哪怕最苦的那些日子,苏禾也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小脸儿要洗干净,手指甲不能留长,头发也用自制的皂粉认真地洗好,这一口的牙更是要爱惜。苏禾放下水碗,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梳头?”裴琰拿着梳子过来,轻握着她垂在腰上的长发,用发尾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扫了两下。   “你何时来的?”苏禾吓了一跳。   “昨晚就来了,你睡得香,我起来时没叫你。”裴琰握着梳子慢慢地给她梳头。   苏禾睡得很沉,还真不知道半夜里身边多了个人。她原本还准备子时去修小船的,没想到一觉睡到了天亮。   “大消息,天大的消息!”刘嬷嬷挎着篮子大步如风地进来了,一脸的褶子笑得堆成了花儿:“都停停,来听我说个大消息。包管大家伙听了,今天能多吃两碗饭!” 第155章 第一大早的,一双眼睛能喷出火来   刘嬷嬷把菜篮子放下,掏出帕子抹了把汗,朝着四周招手:“来啊,都过来听听!明儿荷园开园,大家可以当乐子说给客人听。”   “来了。”宋秋祥从院门外进来,走得极快,一边走一边放下撸高的袖子。   白玉和小锦儿跟在她身后,都是满脸的期待。   苏禾就近往井台前一坐,兴致勃勃地说道:“快说,快说。”   裴琰嘴角抽了抽,抬眸扫向面前的众人。来了十多个姑娘,额上还有汗呢,远远地朝他行了礼,全围到了刘嬷嬷身边,一个个全仰着脑袋,立高了耳朵等着听八卦。   这种场景,在长公主府呆上八百年也别想看到。   他正准备说唯小女子爱听热闹,转头一瞧,他的侍卫们全靠在了墙边上,脸上神情是严肃的,扶着刀剑的手是有力的,可是耳朵也是高高立着的!   裴琰深深地呼了口气,走到一边坐下,伸手端起了茶盏。   刘嬷嬷这时才缓缓开口。   “昨晚上,官驿出了大热闹,你们活八辈子都不会想到还会有这样的热闹!”刘嬷嬷一脸兴奋,眼睛都能放出光来。   “你快说呀!”宋秋祥忍不住催道。   “哎哟,捉奸啦!两个白花花的身子从床上拖下来!你们猜猜,是谁和谁?”刘嬷嬷猛地一拍大腿,嘴里啧啧地连声叹了起来。   “谁啊谁啊?”众人凑得更近了,一脸好奇。   “洛国来的那个敬阳王,和……”刘嬷嬷又停了下来,立着手指,一脸嫌弃地说道:“你们猜是谁?”   “哎呀,刘嬷嬷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啊?”众人急得不行,连声催促道。   “陆家的那位……”   “陆大小姐?”宋秋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裴琰。   裴琰皱眉,看他干什么,他和陆凌雪又没发生过任何事!   “不是。”刘嬷嬷摇头。   “啊?陆夫人?”白玉掩唇,忍不住惊呼道:“老牛吃嫩草不成?陆相不得气厥过去?”   众人都是一阵嫌弃地唏声。   “也不是。”刘嬷嬷摇头。   “也不是陆夫人,难道是陆相本人?”白玉瞪大了眼睛,兴奋得耳朵都红了。   裴琰实在听不下去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沉声道:“是陆昭霖!”   场面静了会,骤然就热闹了起来。   “我的天啦!”   “想不到陆家长公子好这一口!”   “陆丞相不得气死啊?”   苏禾听得直乐,“真的好热闹呀!”   裴琰扭头看向苏禾,又忍不住好笑,这不就是她期望看到的吗?怎么她还能装出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   “大人你别听,脏耳朵。”苏禾扭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就捂住了他的耳朵。   裴琰好笑地说道:“听都听完了。”   “大人,这敬阳王是变态,可陆昭霖怎么也和他一样啊。”苏禾笑呵呵地说道。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突然,陆昭霖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众人身后炸响。   扭头一看,只见陆昭霖和叶朗就站在院门口。他戴了个遮住口鼻的面具,一双眼睛能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着院中的众人。   鸦雀无声!   “陆大人怎么这么早来荷园了?”裴琰把怀里的苏禾轻轻拉开,起身走向陆昭霖。   陆昭霖死死握着拳头,恨恨地瞪着裴琰。   他怀疑昨晚的事就是裴琰干的!可是他没证据!   裤裆里的这点事,总是能长出八十对翅膀,眨眼就能飞进全城百姓的耳朵里来。今儿他从长街过来,一路上全是人在议论他和萧绪的事,气得他快炸了。   “你这么瞪着我们大人干什么?我们大人只喜欢姑娘。”张酒陆走进来,扫了一眼陆昭霖,一边嘲讽他,一边走到桌前,从盘子里拿了只肉夹馍啊呜咬了一大口。   陆昭霖这回真要气厥过去了!他咬咬牙,愤怒地说道:“张酒陆,注意你的身份!你一个低贱侍卫,也敢如此与本官说话!”   “陆大人,末将知罪。”张酒陆转过身来,握着肉夹馍给他弯腰行礼:“陆大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不要和末将计较了。”   “还不退下。”裴琰这时才开口道:“你的肉夹馍都快喷到陆大人的官袍上了。”   “浪费了,这美味!”张酒陆赶紧把手里香喷喷的肉夹馍全塞嘴里,麻溜地退到了苏禾身边。   “陆大人,说正事吧。”叶朗低声提醒道。   陆昭霖忍着气,看向了裴琰:“裴大人把长玉街上的灯笼全买了。”   “是。”裴琰点头。   “那灯笼是要装点佛礼节用的,你全买了,那路上就秃了!”陆昭霖不满地说道:“还请裴大人把灯笼全挂回去。”   “怪哉,这些灯笼都是从铺子里买的,如何会影响佛礼节的灯笼。”裴琰打量了陆昭霖一眼,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陆大人是没准备灯笼?”   “当然准备了!可是那些铺子灯笼全卖了,铺中无灯可挂,失了灯笼景致,十分不雅。”陆昭霖辩解道。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昭霖在此次佛礼节上负责灯笼,要把所有的街道,楼台,全部挂满。这笔银子是从官府支出的,可是他没买灯笼,就想蹭各大灯笼铺子的,反正铺子要挂灯笼,到时候他就命人把灯笼全挂出去,而采买灯笼的钱就可以尽悉收入他的囊中!   “这可挂不了,我真金白银地买回来,现在都挂上去了,如何再能还回去?”裴琰摇头,淡然说道:“陆大人去别处想办法吧!”   可是陆昭霖还能去哪里想办法?京中灯笼尽出长玉街!别处就算有灯笼卖,也没这么多数量,更没这么精致!   后天就是佛礼节,灯笼一事要出岔子,那就糟了!   “陆大人想要灯笼很容易啊,买啊。长玉街的灯笼确实精美,陆大人诚心想要,我便宜算给你,一盏二十两,昨儿拿有了七百多盏回来呢。”苏禾乐不可支地说道。她昨儿就说了,只当进货,没想到今早就能卖出去。   “你们别太过分!”陆昭霖暴跳如雷,指着裴琰的鼻子就开骂:“你赶紧把灯笼还回去!不然我就去皇上那里弹劾你。”   哈哈……嗯哼……   突然,张酒陆笑得满嘴的馍都喷了出来。   紧接着,侍卫们也都笑了起来。   笑声一片,在荷园上方肆意回响。 第156章 大人他真馋这些   “灯笼,我还不了。你去弹劾好了,我买几个灯笼哄自己的妻妾,实在不知哪里就得罪陆大人了。”裴琰坐回去,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喝茶。   买灯笼一事完全是无心之举,当时只想着哄苏禾开心,没想到坏了陆昭霖的事。   “好,好你个裴琰!”陆昭霖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   “裴大人,明日就是佛礼节,这长玉街没灯笼,皇上知道了,对大人也会不利。”叶朗犹豫了一下,上前来劝说。   “叶小将军如此担心,不如你来出钱买回去。”裴琰正眼都不想瞧他,眼皮子抬都未抬一下,便说道:“送客。”   张酒陆上前去,笑着说道:“叶小将军快回去筹银子吧,长玉街没灯笼,你也逃不开干系啊。”   叶朗脸涨得通红,他看向了苏禾,只见她坐在井台前,眉眼弯弯,和刘嬷嬷几人正笑得开心。他不禁发起呆来,以前苏禾也会这样看着他笑,可是似乎她已经有好久没有理会过他了……   “禾儿,”他低唤了一声。   咣的一声,裴琰手里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   原本欢快的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叶小将军,有事吗?”苏禾转过小脸看向叶朗,一脸坦然。   她与叶朗,已然是过去的事了。喜欢过,崇拜过,羡慕过,那都是人生中曾经救过她的一点暖意。虽然现在与他已成陌路人,但她该出的气已经出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做敌人吧。   “没事。”叶朗更沮丧了,朝裴琰抱了抱拳,闷闷地带着他的人走了。   “他怎么变得像只闷葫芦了?”刘嬷嬷皱着眉,小声说道:“这娶了媳妇儿也不见长点精神,越活越不如以往了。”   是整个叶府变得没有精气神了。   原本将军府与郑王府联姻,是会壮大势力的,可任谁也想不到,成亲短短两月,两家闹得人仰马翻,夫妻不和睦,两府之间也生了罅隙,还在皇帝那里落了埋怨。   苏禾浅浅一笑,站了起来。   “赶紧干活吧。”她脆声道:“明儿要准备开门迎客。”   “真会来客人吧?”刘嬷嬷自言自语道:“应该会来,我们姑娘是有好福气的。”   “去外面张榜,就说,我们荷园的挂了八百八十八只灯笼,其中里面有十八只放了宝贝,最大的一个价值千金,最小的一百金。”苏禾背着双手,仰头看着园子里已经挂好的灯笼,脆声道:“只要寻到宝物,便能拿走!”   “哇,这么多啊!”众人都惊呼起来。   这不得亏钱吗?   “不会亏。”苏禾转身看向荷园门口,扬声笑道:“明儿只放一百人进来,再推出百佛清宴。”   “一百人?这寻宝的机率就大了呀!”宋秋祥担心起来了。   “在门口支十个小食摊,就说,每一份里面,都可能藏有十金。”苏禾立起食指,又笑了起来。   佛礼节有七日,第一日放一百人,第二日放两百人,第三日三百人,可是第四日起又只放一百人进园。全城的人都会想进来赚这一千金!在外面挤着就得想吃东西,想吃东西就得买!加上入园时交的十两银子,进园子之后的各种消费,荷园绝不会亏。   苏禾给众人算了笔账,把众人说得是热血澎湃,好像银子已经从四面八方跳进荷园里来了一样。有了目标,大家干活干得更欢快了。   张酒陆终于吃饱了,抹了把嘴,凑到裴琰身边问道:“大人,这样真的成吗?一千金,不亏吗?”   裴琰站起来,理了理袍袖,淡声道:“你少吃一点,荷园就不会亏。”   “我才吃十个,多吗?”张酒陆摸摸后脑勺,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宋秋祥。   宋秋祥摇摇头,又从罐子里拿了几只烤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了,递给张酒陆。   “等下饿了吃。”   张酒陆憨厚地笑笑,把烤包子揣进了怀里。   裴琰停下脚步,扭过头认真打量了张酒陆一眼,说道:“你胖了多少?”   “大人,我没胖,”张酒陆朗声道:“我只是长粗了一点。”   裴琰:……   “行了,赶紧走。”裴琰没好气地训斥道。   “苏姑娘还没说什么呢,大人总是这样。”张酒陆摸了摸怀里揣好的烤包子,小声嘟囔。   裴琰猛地收住了脚步,突然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儿了。   连张酒陆都有人准备吃的,苏禾为什么不给他准备一点?   他扭头看向苏禾,面色有些冷。   裴琰并不是凶,而是不笑时,便显得格外冷峻,一身肃杀之气。   “你看我干什么?”苏禾正在喝牛乳,被他这么一盯,顿时有点不自在了。   “没什么。”裴琰理了一下袖子,大步往外走去。   “大人,等一下。”苏禾放下牛乳小盏,微拎了裙摆快步追出了院子。   裴琰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了笑。他家小禾儿一定是追来给他塞吃的了,他不要烤包子,烤包子已经是张酒陆的囊中之物,他才不想和张酒陆吃一样的东西。   "这个带上。"苏禾把一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   “什么?”裴琰捏了捏小纸包,里面软绵绵的,摇一下还沙沙地响。   “药粉啊,给你抹腿子的。”苏禾脆声道。   真好!给他药!   “这几日京中来了太多人,不要在荷园呆太久,早点回公主府。”裴琰把药包塞进怀里,摸了摸苏禾的小脸,转身就走。   罢了,有比没有强,好歹苏禾是关心他的。   裴琰很快就把自己哄高兴了,步子迈得大风生风,如踩青云。   “姑娘,宋秋祥都知道给张酒陆带点吃食,你怎么不给大人备上一点?”刘嬷嬷用小竹篮给苏禾装了些点心,让她带回去给秋韵她们几个尝尝。   “大人是去执行公务,哪能突然从怀里摸个烤包子出来吃?”苏禾摇摇头,笑着说道:“再说了,大人也不馋这些。”   “他哪里不馋?昨儿大人看张酒陆他们吃东西,那眼珠子都快掉锅里去了。”刘嬷嬷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大人心在你这儿,你就抓紧一点,最好是把他的胃肠一起抓牢了。”   “嬷嬷饶了我吧,你这么一说,感觉我要把他肚子剖开挖掉他的胃肠一样。”苏禾缩了缩肩,直接挎起了小篮子。   她准备回公主府去。   “苏姑娘,大人是真馋这些。”侍卫低声说道。 第157章 全是大人要的!   苏禾低头看向胳膊上挎的小竹篮。   原来裴琰方才那副幽怨的样子,是因为自己没给他准备吃食呀!   “瞧吧,我就没说错。”刘嬷嬷连忙说道:“你乖一点,先回长公主府,有事就让人传话过来,你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了,那个是你婆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的。”   “嗯嗯。”苏禾点头。   “我们姑娘长大了,懂事了。”刘嬷嬷见她乖巧,一点也不反驳自己,欣慰地笑了起来。   苏禾仍是一脸笑容,带着侍卫往外走。   她知道刘嬷嬷有她自己的一套生存原则,并且靠着那套原则活到现在,所以刘嬷嬷的话有她的道理。但苏禾不想那样活,她觉得人生在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活下去的法子,她想按自己的法子活着。   比如说她娘亲的事,她不想弄个清楚吗?   当然想!   可她不会现在一根筋地去查这件事,在一个人没有能力的时候,去碰她碰不了的事,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招来灭顶之灾,得不偿失,害人害己。   她能等,等到自己的本事越来越大,能自保,能保住身边的人,到了那时候,她自会弄个清楚明白!   “今日大人在哪里当值?”苏禾轻声问道。   “佛礼节,大人要负责护卫京畿,今日应该会在千目楼上。”侍卫低声说道。   京中一共有六十六座千目楼,每个楼就是一个瞭望塔,可以看清京中每一条路,每一个城门。   “那今日我做点好吃的,你们给大人送过去,让大人开心开心。”苏禾笑着说道。   “大人肯定开心。”侍卫应道。   “你们几个喜欢吃什么,也告诉我,我一并做给你们吃。”苏禾扭头看向几人,心情愉悦地说道。   裴琰是个有眼色的,挑的侍卫个个的都是俊俏小哥儿,每天看着他们真是赏心悦目。   “不敢劳烦姑娘。”几名侍卫连忙抱拳说道。   “你们每天都吃了!而且就算是我特地做给你们吃也是没关系的,反正是一个大锅做出来,又不多费力气。你们爱吃什么,甜的咸的,只管说。”苏禾爽快地说道。   小哥们每天尽心尽力保护她,她自当回报。   对她好的人,她也会对她们好,加倍地好。   “都行。”有个侍卫终于忍不住了,咽咽口水,试探道:“甜的最好。”   “有眼光。”苏禾笑道。   侍卫脸皮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大人知道,要责罚我等。”   “大人可好了,才不会乱罚人呢。”苏禾说道。   也只在苏禾面前,裴琰才温柔温驯温和……   在外人面前,裴琰哪里会露出那般不值钱的神情!   “苏姑娘,齐郡王妃去长公主府下帖子,没见着你,人还等着呢。”这时秋韵从马车里下来,一眼看到苏禾,赶紧上前来搀扶她。   “我吗?给我下帖子?”苏禾指指自己,有点不敢相信。   “对啊,就是给姑娘下帖子,她亲自来的,长公主正和她在暖阁里说话呢。”秋韵笑着说道:“你是没见着,长公主听说她给你下帖子,那脸色啊……”   秋韵轻易不在背后说人,尤其是主子,这时才发现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没事,我们上马车说。”苏禾兴致勃勃地说道。她也想知道,长公主是什么反应。在公主府里,除了慈恩院的这几个人,没人看得上她,所以齐郡王妃为了给她下帖子,亲自跑一趟,肯定让众人很膈应吧。   “齐郡王妃做什么事要下帖子?”苏禾搂紧小篮子,兴奋地问道。   “齐郡王妃每年佛礼节最后一天都会设百素宴,能接到帖子的就是齐郡王那边的人了。”秋韵往马车窗外看了看,凑到苏禾耳边小声说道:“我听说,齐郡王妃很会做生意,她有一个百慧庄,京中好些贵妇人都是百慧庄的,把银子给齐郡王妃,她帮着生财。”   深闺后宅的妇人,手中有钱才是正理。   长公主这种生来就享有荣华富贵的,她不在意钱财,反正她生来就躺在钱财堆里。可是一般的后宅妇人不一样,她们手中若是银钱不活络,那是寸步难行的。   “那也是正室夫人的百慧庄,只怕是请我去做点心。”苏禾很快就猜出了齐郡王妃的目的,她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又高兴起来了。她就算是做点心,只要进了百慧庄,还愁抓不到有钱的主儿来荷园送银子?齐郡王妃真是好人,把这泼天的富贵送她手里来了。   “是这道理,去百慧庄的女人都是手中有银子的,而且她们是一条心。这是要拉姑娘您入伙呢。”秋韵也笑了起来。   百慧庄名头是身外物,能抓到手里的银子才是真实存在的。   “先去集市,我要挑几只大肥母鸡。”苏禾乐呵呵地说道。   “府上有。”秋韵赶紧说道。   “咦,我自己买,免得有人说我占便宜。”苏禾拍了拍腰上的小金铲铲,笑道:“而且我亲自挑来,做好了让齐郡王妃带回去,她也高兴。”   “也是。”秋韵琢磨了一下,买两只母鸡也不费多少时间,于是让马车夫掉头去了最近的集市上。   小半盏茶的功夫,苏禾就挑了五只肥嘟嘟的母鸡,用笼子装上,装到马车后面。   一路上车轮子轱辘轱辘的响,母鸡在笼子里咯咯地叫。   路边,李慈从马车里钻出来,看着往长公主府方向去的马车,皱着眉问道:“刚刚过去的是何人?”   “是长公主府的马车,看着是那个苏姨娘。”侍从策马过来,抱拳回话。   “裴琰真是晕了头了,就由着他的妾用长公府的马车拖着一笼子鸡招摇过市。简直有辱斯文。”李慈嫌弃地说道。   “可不是吗,裴琰也算是个人物,怎么会被一个小女子迷成这样。”侍卫附和道。   “罢了,管他呢。陆昭霖那里如何了?灯笼可挂好了?”李慈又转头看向长玉街的方向,那里光秃秃的,一盏灯笼都没挂上!   “属下正要向王爷禀报此事!”侍卫压低声音,策马走近了点,这才说道:“长玉街的灯笼昨晚全被裴琰买回去了,这时候已经挂在了荷园里。”   “全部?他故意的?”李慈皱眉,不悦地说道:“简直荒唐……” 第158章 是不是吃着别有一番风味!   突然,李慈不说话了,他转头看着侍从问道:“陆昭霖他没灯笼可挂?”   “正是。”侍从点头,“那些银子应该全进了他的腰包,一开始就是准备用店家的灯笼蒙混过去,没想到裴琰来了这么一手。”   “眼皮子浅的东西!”李慈勃然大怒,“你现在去告诉陆昭霖,酉时之前灯笼挂不上去,本王就治他的罪。”   “是。”侍卫抱拳,大步往前跑去。   李慈深吸一口气,恨恨地说道:“这陆昭霖完全不是裴琰的对手,裴琰也不愿为本王所用,这人,终是要成敌人了。裴琰啊裴琰,这是你自找的!”   ……   进了恒言殿,只见长公主和齐郡王妃正说说笑笑,聊得开心。孙嫦佳在一边坐着,勉强陪着笑脸。她脸色看着不太好,虚弱得好像随时会倒下去一样。温舒仪坐在长公主的脚榻上,握着一双玉捶,正在给长公主轻轻捶腿。徐兰瓷坐在大殿中间,正在弹琵琶。这二人倒是真成了长公主的人了,专在她面前侍奉。   苏禾走上前去,向长公主和齐郡王妃行礼问安。   “佛礼节最后一日我要办百素宴,请你去帮我执掌宴上的点心。”齐郡王妃笑着说道:“酬劳方面我定会给足。”   苏禾见自己猜对了,赶紧诚心诚意地行礼:“王妃以百素宴为天下百姓祈福,乃是善心善举,小女唯愿用自己浅薄的手艺,替百素宴尽一分心意。”   “你这小嘴儿,真是会说话。”齐郡王妃笑着递上了帖子,再解下自己的腰佩给她:“拿着我的腰佩,百素宴厨房的人和物皆由你调遣。”   提前六天准备点心,应该是够了。   不过,按理说,齐郡王妃应该早就在筹备,为何突然换她?难道之前的厨娘出事了?   “殿下,我就先告退了。”齐郡王妃笑着起身,朝着长公主施了一礼。   “郡王妃,我回来时在集市上买了肥美的母鸡,等我做好了,让人给您送去。”苏禾连忙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正馋你的手艺呢,齐钰也说你的手艺天下一绝,给我两只如何?”齐郡王妃笑吟吟地说道。   “是。”苏禾连忙点头。财神爷的需求,当然有求必应。   送走齐郡王妃,苏禾回到了长公主面前。   “你既要给齐郡王妃炖鸡,那给琰儿也炖一只,”长公主皱皱眉,看向孙嫦佳,“嫦佳给琰儿送过去,也尽尽你做媳妇儿的本分。”   孙嫦佳顿时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是苏姨娘做的,似是不妥。”   “你是琰儿的妻子,有何不妥!”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孙嫦佳。说话都怕大声,以后可怎么执掌中馈!   孙嫦佳低眉顺目,大气也不敢出。   温舒仪连忙跪直了身子,小声道:“妾身陪着夫人过去。”   “琰儿又不喜欢你,你何苦跟过去碍他的眼。”长公主皱了皱眉,挥手道:“都下去吧,苏禾留着。”   几人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礼,快步退下。   苏禾埋着小脑袋,一副恭顺的样子站在长公主面前,等着她教训。   “你也不用装出这副乖样子,你是什么样的,本宫心里清楚得很。”长公主接过宝珠递上的茶盏,抬手就去揭茶盏盖儿,葱白的指尖碰到盖子,顿时啊地一声叫:“谁沏的茶,想烫死本宫吗!”   宝珠吓了一跳,赶紧接了回去:“奴婢该死,奴婢现在就去换。”   “我来吧。”苏禾从宝珠手里接过了茶盏,亲手沏了茶,端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推开茶盏,冷声道:“本宫问你,齐郡王妃让你去执掌百素宴,你为何要接下?”   “齐郡王妃信任,妾愿试上一试。”苏禾抬眸看向长公主,轻声说道。   “你是为了结交她那儿的贵妇人,想给荷园拉生意!”长公主冷笑道:“可你别忘了,能混得风生水起的,没一个是简单角色。她偏偏请你过去,到底是因为你手艺好,还是因为琰儿?”   “当有一半是为了大人,齐钰该入仕了。”苏禾小声回道。   “倒是不蠢。”长公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道:“那你若是在宴上发作了,又怎么办?”   苏禾一下就怔住了,长公主也知道她会随时发作?   “大人给了我这个。”她从脖子上扯出了那枚珠子,轻声说道。   长公主盯着珠子看了好一会,低声道:“罢了,如今既然接了,那就仔细些。”   “是。”苏禾福身行礼。   长公主也懒得再与她多说,朝她挥挥手说道:“琰儿那里,今日就让嫦佳去伺候。都是女子,你该给嫦佳让条路。”   苏禾福身行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殿下,真让她去百慧庄啊?”宝珠酸溜溜地说道。   长公主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既然齐家主动结交,本宫何必拒绝。那齐郡王妃是个角色,琰儿身边需要助力。”   一阵寒风吹过,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苏禾仰起小脸,伸手接了几片雪花,抿唇笑了笑:“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了。”   “苏姨娘真是好脾气,长公主让你做汤,却让新夫人去送,你竟也笑得出来。据我所知,你是不能生的,等来日年老色衰,看你如何笑得出来。”温舒仪从一边走出来,一脸嘲讽地盯着苏禾。   “哦,听到了。”苏禾不紧不慢地扫她一眼,搓了搓有些凉的小手,欢快地说道:“秋韵,我们回去杀鸡!挑些好看的鸡毛做毽子,咱们踢毽子玩。”   温舒仪看着苏禾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掐着帕子的手,骨节都泛出青白色来。   “温姨娘,回去吧。”婢女扶住了她。   “我不能离开公主府,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要得到宠爱,我要生下孩子。”温舒仪攥紧拳头,喃喃自语。   ……   到了晚上,雪越来越大,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苏禾趴在桌上,细心地整理鸡毛,她挑了好些又长又浓密的羽毛,明儿做成毽子了,一定能踢得很高。   吱呀一声。   房门推开了,一股子夹着凛冽寒意的冷香气涌了进来。   苏禾掀了掀眼皮子,坐着没动,只轻轻哼了一声:“大人。”   “好大的胆子,鸡汤里只放了两个鸡屁股!”裴琰解开披风,从桌上拿了根羽毛,在她的鼻头上轻刮。   好大一盅汤,揭开了,里面只有两只鸡屁股。   苏禾皱了皱鼻头,笑嘻嘻地看向他:“我挑的最肥的两只鸡屁股!是不是吃着别有一番风味?我这道汤就叫做,热脸贴冷屁股。”   “谁能厉害得过你!给自家男人吃鸡屁股。”裴琰拿羽毛往她脸颊上轻拍了两下,俯下来,捏着她的小脸,往她的嘴上狠亲一下。 第159章 长腿支起来,把她颠到怀里   “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所以我给你带回来了,要吃一起吃!”裴琰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一把塞进苏禾的手里。   苏禾赶紧把油纸包丢开,嫌弃地说道:“我才不要吃呢。”   “嗯,你不吃的就能给我吃?”裴琰捏着她的小脸,低哑地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娇娇!”   肉麻!   她才不要当娇娇,她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还能一铲子能铲死几个活王八!   苏禾拉开他的手,利落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羽毛:“不和你说了,我要找几枚崭新的大钱,做毽子。”   秋韵端着热水盆进来了,微笑道:“姑娘给大人炖着人参鸡汤呢,我们姑娘是见着下大雪,怕汤送过去就凉了,可已经在殿下面前应下了,只是若不让夫人去送,又怕夫人误会。所以就随便应付了一下,都是姑娘爱玩笑,哄大人开心呢。”   “理他呢,别告诉他。”苏禾把羽毛放进盒子里,小声嘟囔道。   “我听都听完了。”裴琰洗了手,寻着香味找到了放在一边柜子上的小铜炉,揭开盖儿,里面的汤炖得金黄浓郁,鸡肉酥烂,闻一下,香进了骨子里。   “大人赶紧趁热喝,姑娘可没舍得喝一口,全给大人留着呢,我们姑娘最心疼大人。”秋韵说道。   “放屁,她今儿买了五只鸡,给了齐府两只,自己吃了一荷叶烧鸡,还有一只在后面养着呢!”裴琰不客气地挑穿秋韵的话。   秋韵被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走了出去。   “我自己买的,还不能吃了。”苏禾笑着问他:“就兴别人给你送汤去,我自己买的还不能吃?”   “少挑事。”裴琰自己舀了汤,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   送汤的事,是他能管得住的?他人在千目楼,苏禾在公主府,若她真想送,早就亲自去了!就留着这事,等着刺他呢!   “大人,孙嫦佳是真可怜。”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她能怎么办呢?她不比我……我今天看到她,真怕她会晕过去。”   她能豁出去,能拉下脸搏个生路,毕竟她那时一无所有,只能往前拼。可孙嫦佳母亲还在呢!她能跑哪儿去?整个孙府还指着她换来裴琰对孙府的帮衬,她才是真没退路的可怜人。   裴琰放下勺子,抬眸看向她。苏禾的心很软很软,软到裴琰很多时候都不忍心大声和她说话。她是这繁杂冷酷的红尘里,最柔软的那朵小小野山茶,挣来一捧露水,却从不独享。   “我宁可你娇气一点。”他朝苏禾伸出手,哑声道:“过来。”   苏禾白他一眼,“你干吗想让我娇气,等我变娇气了,你就好折磨我了对不对?”   “吃这个,快把嘴塞上。”裴琰拿起之前被苏禾丢到一边的油纸包,三两把扯开了,放到她的面前。   里面是一只烤兔腿。   香喷喷的,还洒着西域来的香料。   苏禾乐呵呵地捧起烤兔腿,啊呜一口,咬了好大一口。   “还有这个。”裴琰眸子里涌起笑意,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琉璃瓶。   晃了晃,里面沙沙响。   “是什么?”苏禾好奇地问。   “西域来的糖块。”裴琰拔开了瓶盖儿,倒了两颗在手心里。   圆滚滚的,竟是奶香气。   “啊……”苏禾张开了嘴。   快喂她嘴里来!   明儿起她就要沐浴禁荤,准备百素宴的事了,今晚可以狠狠吃一顿。   裴琰把糖块喂进她的嘴里,好笑地说道:“和烤兔腿一起吃,如何?”   “我倒是想出一道新菜,奶香兔腿。试试吧,要不然我得等七天后才能试了。”苏禾眯了眯眼睛,跳起来拉起裴琰就要去逮兔子。   “你就这么急?”裴琰好笑地问道:“好歹让我喝了这碗汤。”   “大人你快些喝。”苏禾捧起汤碗,仰起小脑袋说道:“嘴张开,直接倒进去吧。”   裴琰:……   真是个活祖宗!   他这是喉咙,是脖子,不是个楠竹大管子!   他拎起苏禾,把她直接拎到了门外:“自己折腾去,再耽误我喝汤,我把你锁起来。”   外面风雪大,苏禾又跳了进来,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太冷了,还是不做奶香兔腿了!   “张嘴。”裴琰把她啃了几口的兔腿拿过来,用小刀一块一块地切好了,扎了一块肉喂到她嘴边。   “你也不怕割了我的嘴。”苏禾接过了刀子,用手指尖儿拈起了那块兔肉,嗖地一下丢进嘴里。   裴琰见状,把切好的兔肉都放进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秋韵进来给二人沏茶,见二人偎在一起,一副亲昵的画面,抿唇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夜里,裴琰抱着苏禾缠绵了好久。苏禾要做素宴,七天里都不能碰她,裴琰可等不了七天。   屋子里烧着暖炉,锦帐也换成了皮毛的,榻上暖烘烘,苏禾被烘出了一身的汗。   白玉珠从她秀气的脖颈上垂下,正好落在他的唇间。   他咬住珠子,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地蹭动了几下,哑声问道:“这珠子用着可好?”   “嗯,闻一闻便能清静了。大人,你说,我是不是该辞了这事?”苏禾趴在他胸前,郁闷地说道。   先前听到齐郡王妃给她下帖子,她一时高兴,把自己中了百日糜的事给忘了!长公主白日提起这事,她才觉得后怕。万一她真的在宴上发作,那可怎么办?   “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裴琰大掌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苏禾抬起小脸看他,嘴角紧紧抿起。她自然是相信裴琰的,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裴琰恰好不在呢?她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既能办妥这事儿,又能保证发作时无人能见着她。   她眯着眸子想了半天,突然就笑了起来,凑到裴琰耳边低语了一阵。   “你可真是……”裴琰慢慢转过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什么法子都敢想啊!”   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装了多少让他想象不出来的东西!竟想出这么个离谱又高明的主意。   “大人,我厉害吧?”苏禾乐呵呵地说道:“今晚切鸡屁股切出来的本事!”   “别提鸡屁股。”裴琰的手滑过她的细腰,往她臀上用力掐了一把:“你家夫君也是讲究的人。”   “呀,你说是谁家夫君呀。”苏禾撑起细胳膊,双眼亮亮地看他。   “某个小东西的。”裴琰捏了捏苏禾的小脸,长腿支起来,把她整个人颠到自己怀里。 第160章 还以为她要偷亲自己   “叫声夫君?”裴琰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摇了摇。   想得美!   才不叫!   苏禾拉开他的手,身子一滚,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大人,睡吧。”她拉上被子,懒洋洋地说道。   “不叫?”裴琰很意外,还以为她会很开心地钻进他怀里,一直叫一直叫呢!   “嗯~”苏禾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翻了个身,握紧了脖子上那枚玉珠,嘴角悄悄勾了起来。身后悉悉索索响了几声,裴琰也躺进了被子里。   夜愈深了,苏禾听着身后的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地翻了个身,一点点地挪到了裴琰的身边,指尖拨开裴琰耳边的发,轻轻地叫了一声:“徐家小夫君。”   她真的不喜欢长公主府,她就该把裴琰拐回江南去,做她徐家的小女婿。然后她就在江南开一家酒楼,裴琰每日往酒楼前面一坐,就凭这张俊脸,这副好身材,一定能生意兴隆。   对,她还得把自己的姓给改掉,她要姓徐,徐禾。   苏禾又缩回了被子里,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沉入梦乡。   裴琰慢慢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她。他一向惊醒,苏禾翻身的时候他就醒了,还以为她要偷亲自己,没想到竟听到了她的心里话。   徐家小夫君?   他可是比她大了好几岁!   咚咚,窗外响起了两声叩击声。   裴琰翻身起来,看了看苏禾,匆匆披衣出去。   张酒陆顶着一头一肩的雪,神色冷峻地看着裴琰。   “大人,叶将军家的庄子,有消息了。这是摘到的沉芷草。”张酒陆从怀里拿出一只白布帕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已经枯死的草。草有三茎三叶,根已经变成了乌黑色,叶子泛了黄,叶子脉络却是鲜红色,像是刚饮了血。   “庄子后面有一个蛇窟,里面种了一小片,不过全枯死了。”张酒陆说道:“那蛇窟里全是剧毒的眼镜蛇,这蛇原本该冬眠的,可是进了蛇窟才发现蛇全醒着,黄子安进去就被咬了,白简正给他处置呢。白简说那蛇比普通的眼镜蛇要毒上几分,黄子安的腿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去看看。”裴琰神色一沉,反手关上门,带着张酒陆就走进了风雪里。   “大人,这叶将军府会不会与您父亲的事有关?”张酒陆小声问道。   裴琰敏锐地察觉到了蹊跷之处,这段日子以来,不管是沉芷草,还是百日糜,就像是有人捧着证据往他眼前送。   这幕后的手,分明正准备以他为刀,翻云覆雨!   “苏禾要去百慧庄,加派人手,好好护着她。”裴琰接过侍卫递上的马鞭,利落地上了马,低眸看向张酒陆:“你平常怎么吃我不管,办正事的时候,眼睛多看着苏禾,少往那些包子饼上面看。”   “我真不看。”张酒陆一阵尴尬,赶紧拍着胸膛保证道:“我发誓,我若乱吃乱看,我也被蛇咬。”   裴琰不悦地盯他一眼,呵斥道:“身体发肤皆是你安身立命之本,怎可用来乱发誓。”   “那我长命百岁。”张酒陆马上改口道,末了,又指天发誓:“我若乱吃乱看,以后我舌头吃什么都没滋味。”   裴琰摇摇头,带着侍卫匆匆离开,马蹄踏进积雪飞溅,没一会儿,那雪又把地上的马蹄印给掩盖了。   ……   苏禾起得很早,枕边是凉的,也不知裴琰何时离开的。佛礼节明儿正式开始,裴琰这几日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但愿一切顺利,他可以少操些心。   撩开帐子,外面的椅子上放着一身厚实的袄裙,鹿皮小靴子上还镶了珍珠、绣了缠枝花。   “大人昨儿就命人备下了。”秋韵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上妆。   苏禾搂着新衣裙看了又看,还是不舍得穿着它们去干活。她要穿着这新衣裳,和裴琰一起去堆雪人才好。   “拿我荷园的袄子来,我今日要去百慧庄。”苏禾把袄子放进柜中,笑着说道:“我今日是苏掌柜。”   秋韵按她要求拿来了袄子,从首饰盒子里挑了两支蓝玉簪子配她的衣裳。梳完头,苏禾照例戴上了她的小绒花。   “姑娘还真是喜欢这花儿。”秋韵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小绒花上的羽毛,笑着说道。   苏禾对着镜子照了照,站了起来。   她不是喜欢,她是爱极了这朵小花儿!就得日日戴着才好。   今日要去百慧庄,苏禾不仅带了秋韵,还带了宋秋祥和小锦儿。她们两个要打理荷园,就得多听多学多看,才能长本事。秋韵是长公主府的老人了,若是遇到哪家的贵人,秋韵会教她周旋,不至于看到了人却不认识,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百慧庄在城西。   门口的积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白墙青瓦,墙里面种了一排樟树,绿枝探出高墙,枝上堆着积雪,压弯了绿枝,风一吹,雪白的碎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苏掌柜来了。”门口的小厮看到马车停下,一眼瞧见上面的公主府徽记,立刻上前来牵马。   几人下了马车,跟着小厮进了宅子。眼前赫然是一片开阔的汉白玉大院,中间有个高台,上面设了祭坛和香炉。院子四周全是长廊,往里走上半盏茶功夫便看到了内宅院落。   “前面是做法事的地方,每年会请高僧在前面做道场。后面是休息的地方,东西两边都有厨房。您只管百素宴上的点心,所以您在东边办事。”小厮一路介绍着,把苏禾引到了东边的小院中。   这里已经等了二十多个婆子和厨娘,都毕恭毕敬地站着,看到苏禾,齐齐福身行礼:“给苏掌柜请安。”   “免礼。”苏禾笑着应了声,脆声道:“我来得匆忙,若有办事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不敢。”众人又赶紧行礼。   苏禾让宋秋祥和小锦儿把自己写的食材单子递过去,自己在院中慢慢走动着,去看各个架子上洗干净晒好的食材。   临时换将,也不知道原来负责素食点心的出了什么变故,但齐郡王妃不说,她也不便去问。   “苏掌柜,这里所有的食材和人,都由苏掌柜调遣。”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上前来,给苏禾行了个礼,捧上了一大串钥匙和账本。   小锦儿快步上前去,双手捧过了东西,朝着妇人屈膝行了个礼,秀气地笑了笑:“多谢婶子。”   “小锦儿。”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苏禾心中一惊,妇人竟连小锦儿也知道。看来这齐郡王妃果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次的百素宴,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第161章 不好了,大人裤子都被炸破了!   “苏掌柜,食材都准备完毕了,请苏掌柜训示。”又有两个妇人走过来,各自捧了一个食材单子。   这是苏禾刚来时给她们的单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可见训练有素,极讲规矩,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的。   按着单子一一检查过,苏禾开始安排各人负责的部分。   所有的点心都拆解给不同的人来准备,有人负责发酵,有人负责蒸煮,有人负责晾晒,所有人都领了差事,各自去忙。   “苏掌柜,这几道点心的食材写着是要新鲜采摘的,不过我们这里没有。”这时一个婆子找过来,拿着单子问苏禾。   “这是野菜,城外林子里应该有,我去摘吧。”苏禾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苏掌柜真要用野菜吗?”婆子怔住了。   “是。”苏禾笑着点头。   “这……不妥吧。敬佛宴,当用珍稀的食材才好。”婆子犹豫不决地看着苏禾。   “没事,郡王妃既然已经把这一切交给我操持,你们照办就是,绝不会让郡王妃失望的。”苏禾胸有成竹地拿了只小篮子,一只小锄头,带着小锦儿去外面找野菜。   百慧庄后面有好大一片山坡,春天的时候这时候开遍了野花,大片大片绚烂多彩。此时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覆着积雪,雪下面压着好些倔强的不肯干枯的野草。   “我们主要找荠菜和龙葵。”苏禾拿着画好的图样给小锦儿看,教她认野菜。   “姐姐你认得的野菜真多。”小锦儿蹲在她面前,崇拜地说道。   “因为我以前挖过。”苏禾揉揉她的小脑袋,把小篮子摆到她面前,说道:“我来挖,你把菜摆整齐就是。”   雪太冷了,她不想让小锦儿的手冻出疮来。   小锦儿摇摇头,把小手缩进了袖子里,在雪地上一顿扒拉:“我可以的,我能挖。”   苏禾把带的小手炉放到菜篮子里,说道:“那你挖一点就暖暖手。”   小锦儿吸吸鼻子,双手握着小锄头,小心地挖出一颗完整的青草。   “禾儿姐姐,这颗是什么?”   苏禾凑过来瞧,只见那草生得很是有趣,只冒了米粒大的绿芽儿出来,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到土壤下面长出了这么葱绿的小草。   看着挺鲜嫩!   先带回去查查书上怎么写,能不能吃。她把青草放进篮子里,看了一眼那一小片同样鲜嫩的青草,用雪把它们重新埋起来。如果能吃,她改日再来摘。现在,让它们在雪地里好好的长大。   “苏姑娘,我们来吧。”几个暗卫跑出来,把佩剑往一边的雪地里一插,帮着一起在雪地里扒拉起来。   “姐姐,我们为什么要用野菜?”小锦儿又问。   “因为寻常的菜,之前的厨娘都用过了。咱们若想出头,就得寻巧劲儿,让她们吃上以前从来没吃过的东西。”苏禾搓搓手,在嘴边呵了口气,笑呵呵地说道。   小锦儿眼睛一亮,拍手道:“我知道了,她们都是贵人,吃的都是好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野菜。”   “就是这道理!”苏禾点了点她的小鼻头,笑道:“到时候再取几个极有佛性的名字,贵妇人吃了泪水涟涟,从此就变成为我们的财神爷。”   小锦儿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乐呵呵地说道:“禾儿姐姐你真厉害。”   悉悉索索……   一阵异响从面前的雪地里传来。   苏禾抹了把汗,抬眸看了过去。   突然,一条灰不溜湫的蛇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啊,大冬天怎么会有蛇!”苏禾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若是寻常的蛇就罢了,可这蛇长得太怪了,一双眼睛冒着血腥的红光,张开的大嘴能一口吞下一只兔子。   暗卫闪身而出,一剑将蛇头给钉在了地上。   “苏姑娘,没事吧。”暗卫拔了剑,确定蛇死了,这才紧张地看向了苏禾。   “我没事,可这大冬天的,蛇怎么还醒着?”苏禾摇头,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了那条蛇面前。   这蛇好像就是冲着她来的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模样长得也古怪,一身鳞片坚硬如铁,脑袋上还有两个突起,像角一样,根本就是个怪物!   “有蛇的地方,一定有异宝,何况是这么怪异的蛇,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宝藏!”苏禾扒开了积雪,按着蛇游动的痕迹寻了过去。   下了坡,只见蜿蜒的蛇道一直停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前。   苏禾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用力丢了进去。   火光在洞里翻滚,很快就消失了。   这洞可真深啊!   苏禾侧了听了一会,突然,只听得里面轰的一声,竟似有东西在地底下炸响,震得脚下的地都晃动了起来,四周响起了一阵嗡嗡轰鸣声,好像这山坡马上就要塌了一般!   “这地方太古怪了,我们赶紧走。”苏禾吓得猛地一个哆嗦,别是冲出一大群怪物蛇,把她啃个稀巴烂,那就太惨了。   她一把抓起了小锦儿,撒开腿就往回跑。   路过那条死蛇时,她想了想,一把抓起了蛇尾,拖着它往回跑。   “姐姐你丢了它吧,好可怕啊。”小锦儿吓得直哆嗦。   “你不懂,越怪的东西越值钱。”苏禾把蛇往篮子里一放,笑着说道:“就算不值钱,拿去吓讨厌鬼也好。”   小锦儿咧咧嘴,挣开了苏禾的手,自己埋头狂奔。   几名暗卫看到这一幕,只感觉背上一阵寒意。   他们这位苏姑娘,不知道准备拿着怪蛇吓谁去!   ……   山坡上,那漆黑的小洞猛地向下凹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活像雪地张开了大嘴,要把眼前万物全吞吃掉。   又过了一会,扑嗖嗖的石子滚落声从洞口传了出来,再一会,几个黑漆漆的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大人,没事吧!”最先钻出来的是张酒陆,他一脸漆黑,只有一双眼珠子是白的,骨碌转了两圈,转身跪坐到洞口,朝着里面低声叫道。   砰砰两声,裴琰从洞里钻了出来。他的样子不比张酒陆好,一身衣服全炸坏了,裤子都裂成了两半。   他和张酒陆在叶家的庄子里,寻着发现沉芷草的地方一直找,最终进了一个山洞,一直寻到了此处。那洞中有沼气,他再三叮嘱众人不要用火折子,不想这洞竟还是炸了!   他懊恼地拍打掉身上的泥土,怒声道:“谁扔的火折子?”   “不是我们。”众人接二连三地爬出来,互相看了看,都摇起了头。   “大人,没伤着哪里吧。”张酒陆看到裴琰被炸坏的衣裳,顿时紧张起来,若是又弄出伤口,那可如何是好!   “没受伤。”裴琰忍着气,大步往前走去:“留两个人看着这儿,其余人跟我回去。”   张酒陆赶紧指了两个人,然后飞奔地冲向了裴琰,“大人,你说是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们,故意炸了洞口,想杀人灭口。”   裴琰停下脚步,看向了雪地里刨开的一片空地,那里还有个小锄头,地上还散落着挖好的野菜。   “是沉芷草!”张酒陆看着散落的野菜,突然大步过去,一把抓起了一根鲜活的青草。 第162章 苏禾,你差点就没夫君了!   裴琰弯下腰,漆黑的手指在雪地上轻轻蹭了几下,露出了原本白皙的手指。他捡起地上一株新鲜折断的沉芷草,想了想,慢慢地扒开了面前的积雪。   “大人快看,好大一片!”张酒陆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嫩草尖儿,低呼道:“难怪以前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要下雪,是要雪下面才能长出来。”   “复原此处,不要让人看出来。”裴琰沉着脸,低头看向了雪地上的脚印。   好多脚印,有大有小,以女子的绣鞋,也有男子的靴子。   “都往百慧庄去了。”张酒陆指着前面的方向,漆黑的脸拉得老长:“大人,难道与这齐郡王府有关系?”   “苏禾今日在百慧庄,我们过去。”裴琰拔腿就走。   张酒陆一把拉住他,急声道:“大人就这么去?”   非让人当乞丐轰出来不可!   身上衣裳炸成了一条一条的,袍子还缺了好大一片,若非躲得快,头发都得烧掉一大片。   “顾不上了。”裴琰担心苏禾,拂开张酒陆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可这样打草惊蛇,对苏姑娘反而不利,她身边有人保护,大人切莫乱了阵脚。”张酒陆追上去,漆黑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一口大白牙。   裴琰放缓了脚步,眼神越加地冷:“话多!你再啰嗦,那就回洞里去!”   张酒陆才不回!又被炸飞了怎么办!   ……   过了好一会儿,在离那个黑漆漆的雪地洞口几丈远的地方,雪地里突然隆起了一个大雪包!那雪包耸动了片刻,突然间就有两只漆黑的手伸出来,紧接着是几道身影,十分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他们显然是被炸狠了,爬出来后,甚至没能站起来,直接瘫在了地上,完全无力动弹。   领头的人满头是血,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被烧得漆黑的脸,低吼道:“到底是谁放火炸洞!不知道老子还在洞里?这是想连我一起炸死!”   雪地里只有风呼啸,没有人回应。   一个随从吃力地坐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胆怯地说道:“不知道裴琰出来没有。”   “他是不是被埋在里面,死了?领主,会不会是另一拔人想杀他?并不知道我们也在洞里?”另一个随从也坐了起来。   “不管是谁,老子一定弄死他!都起来,跟我回去复命。”领头的咬咬牙,用剑杵在地上,吃力地爬了起来。   众随从见状,都吃力地爬了起来,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又是一阵大雪随风落下,鹅毛一般飘了满天,没一会就把雪地上的足迹掩得干干净净,山坡又恢复了宁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百慧庄。   苏禾把野菜拿出来,交给宋秋祥去清洗,再把那条怪蛇用布包好放在小篮子里,准备回府时带上。   “你带条蛇回来干什么。”宋秋祥瞄了一眼那怪蛇,只觉得头皮发麻。   “拿去药铺子里卖掉,越怪的东西越值钱,说不定能卖个百八十两。而且,就算卖不掉,那拿着吓人也不错。”苏禾坦然说道。那个萧绪若还不消停,就把这蛇送给他去。   宋秋祥真是服了她了,想赚银子她可以理解,可拿着这么个丑东西去吓人,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姑娘,裴大人来了,就在外面的马车里,请苏姑娘出去一趟。”一个婆子快步进来,朝着苏禾行了个礼。   她才来了半日,裴琰不会就要把她带回去吧?   不过他既来了,让他认认这蛇也好。   苏禾拎起篮子就往庄子大门走去。   裴琰是在苏禾来时坐的马车上,正用积雪化了水,用帕子沾了往脸上擦。   苏禾到了马车前,把篮子先放上去,这才利落地爬到了马车上。   推开门钻进去,抬眸定睛——   妈呀,这面前坐了个什么!怎么一身黑漆漆的。   “大人,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她呆了片刻,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就是裴琰!   “没事。”裴琰放下帕子,打量着她问道:“百慧庄里可太平?”   “很好啊。”苏禾点头,把手里的篮子递到他面前:“不过今日确实遇到了件稀罕东西,我在后面抓了条蛇,你看看。”   “大冬天的,你挖蛇窝?”裴琰接过篮子,抓起篮子里包得严实的蛇,一层层地解开了蓝布。   好粗一条鳞甲蛇!   裴琰盯着蛇看了半晌,慢慢抬头看向了苏禾:“你去了后面那个山坡?”   “嗯,我去挖龙葵。”苏禾凑近来,用帕子给他擦脸,小巧的鼻头吸了吸,小声问:“大人,你是去打洞了吗?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身上还有股焦糊味?”   裴琰:……   “你是不是往洞里扔了火折子?”裴琰脑子里窜过这念头,忍不住问道。   “神了,你怎么知道的!”苏禾震惊地问道:“是暗卫告诉你的?”   裴琰:……   算了!扔就扔了吧,反正他还活着。   而且若不是她扔了火折子,他就不会从那里爬出来,也就找不到那一大片沉芷草。   “你在洞里?”苏禾压低了声音,惊恐地问他。若是他在洞里,那她岂不是差点把他给埋了!   裴琰嘴角紧抿,不肯出声。   太丢人了,堂堂裴琰,还带了十多个高手,竟被一个火折子给轰倒了!   若不是正好前面有个岔洞口,众人躲得快,今儿他们就全军覆没了!   “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傲气地说道:“我在洞里做什么,我只是在附近,碰巧看到你了。”   苏禾抿了抿唇,从怀里摸出了帕子,往他脸上细细地擦拭。   明明就是在洞里,好在身上只有臭味儿,没有血腥味。   不然她要哭死!   “哭什么。”裴琰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从她手里拿开了帕子,把她抱进了怀里,小声安慰道:“我没事。”   苏禾仰着小脸看他,小声道:“没哭,是被大人身上的味儿臭的……真是太难闻了……”   裴琰咬牙:……   “你怎么不把我炸上天呢?现在还嫌起我了?”   “苏掌柜?郡王妃来了,等着见苏掌柜。”外面响起了百慧庄妇人的声音。   “你这样子别让人看到了,且先回去,我要做事呢。”苏禾挎起了竹篮就要下马车。   “你还带着蛇?”裴琰一把抓住了篮子。   “比大人带着它好。”苏禾转过小脸看他,一脸认真地说道:“大人这模样,再挎个篮子,若被人看到了,定会被人家笑死。”   裴琰:……   能不能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管人家笑不笑呢!   “是裴大人在车里?”马车外响起了一把熟悉的男声。 第163章 怎么,不让她做了?   苏禾推开车门钻了出去。   百慧庄大门前面站了好些人。   齐郡王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面前站了好些贵妇和千金小姐,里面有几张熟面孔,许夫人就在里面。在众位妇人身侧站着李慈和萧绪,他身后还有几位穿着宫装的嬷嬷。   “慈王殿下,敬阳王,郡王妃,许夫人,各位夫人安好。”苏禾收回视线,乖巧地给众人行礼。李慈还真是可恶,竟把萧绪带到这儿来了!   “苏掌柜,”齐郡王妃上前来,轻轻地扶起了她,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本有意让你来执掌百素宴上的点心,不过昨天有人连夜进宫面见皇后,推荐了另两位小姐,想要来执掌百素宴。”   不让她做了?   苏禾讶然地看向齐郡王妃,不过是一个临时素斋厨娘,怎么还争抢起来了!   “我属意于你,所以今早就进宫见了皇后,请皇后作主,让你三人今日当场比试,胜出者将执掌百素宴,不仅包括点心,还有素斋!”齐郡王妃握紧地的手,一脸严肃地看着苏禾。   苏禾心思一转,便知这是有人不想让齐郡王妃与长公主府走得太近,所以赶紧进宫想要抢夺这次机会。   可是她来百素宴的事,齐郡王妃是不会对外说的,这消息定是从公主府走漏的。有人一直盯着她,买通了公府的人,所以时时刻刻可以得到她的消息。   不过这人显然打错了算盘,皇后是保太子殿下的一方,她更想看到齐郡王府成为李慕憬的助力,今日厨艺比试她不能输。   “苏姑娘原来还会做菜,这双小手又白又嫩,做菜弄得粗糙了怎么办?”萧绪走上前来,抖了抖袖子,伸手就要拉苏禾的手。   苏禾飞快地闪开,脆声道:“敬阳王真是宅心仁厚,如此关心小女的手。”   萧绪的手抓了个空,却并不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禾,嘴角挑起一抹邪笑:“如此水灵的姑娘,任是谁,都会忍不住关心吧。”   齐郡王妃厌恶地拧了拧眉,一把拉起了苏禾的手,扬声道:“我们进去吧,另两位小姐马上就要到了。”   萧绪这才把手收了回去,扫了一眼停在一边的马车,快步跟上了齐郡王妃:“皇后娘娘让本王来做个评判,今日本王也就尝尝苏姑娘的手艺。”   众妇人见他过来,立马退开了两步,直到他进去了,这才互相看了看,拿出帕子在风里用力扇了两下。   萧绪与陆昭霖之事传得满城皆知,她们虽厌弃,可是又畏惧萧绪这变态,不敢吱声。   李慈负着双手站在台阶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马车,这才进了百慧庄大门。   随从快步跟上去,小声问道:“王爷,裴琰是不是在车里,怎么不下车?”   李慈冷哼,“鬼知道,他一向爱发疯。”   随从扭头看了一眼,邪笑了起来:“莫非是这只骚狐狸勾着他在马车上干那事,正烈火焚身,下不得车?”   李慈皱眉,冷嗤道:“他再沉溺女色,也不会在百慧庄前如此。只怕与方才的地动有关系,你去附近查探一下,地动到底是什么缘故。记着,千万不能在佛礼节前出差错。”   “是。”随从抱拳行礼,转身阔步离开。   马车里,裴琰轻轻撩开了一点窗帘往百慧庄里看,方才地动被李慈察觉到了,说不定那片沉芷草的主人,很快也会现身。   “大人,衣服拿来了。”张酒陆从一侧蹿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洗干净了手脸,只是脖子以下的地方,该黑的还是黑不溜湫,没时间清理干净。   裴琰接过衣服,拿着雪擦干净手脸和脖子,换上了衣服。   “大人,到底是谁拿火折子炸咱们?”张酒陆一脸愤然地说道:“可别让我抓到他,不然我非要拧掉他的脑袋。”   裴琰嘴角抽了抽,慢声道:“苏禾。”   “苏姑娘在庄子里呢,咱们也进去?”张酒陆扭头看了看马车窗子,低声说道。他根本就没听懂裴琰的意思,还以为裴琰在想苏念。   突然,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马车上的裴琰,问道:“是苏姑娘?”   他没听错吧?大人刚刚说的是苏禾!   “苏姑娘有新的相好了?”张酒陆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一脸震惊地凑到了裴琰面前。   不然呢?   好端端的,怎么会往洞里扔火折子。   “她在那里挖野菜,追着一条鳞甲乌头蛇到了洞口。”裴琰看着百慧庄,冷声道:“调人手过来,不要惊动里面的人,把百慧庄彻底搜查一遍。”   “是。”张酒陆立刻抱拳说道。   他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鳞甲乌头正是他们在叶家庄子发现的蛇,这蛇常年与毒草相伴,其性极毒,但它们不轻易攻击人,而是只攻击身上散发着特地味道的人。苏禾中的是百日糜,这蛇应该是嗅着这味道才蹿过来的,若是苏禾今儿被咬了,那必死无疑!   ……   百慧庄的大平里,几个大帐支了起来,苏禾双手浸在清水里,轻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构想接下来要做的点心。   她现在还不知道对手是谁,厨艺如何,又要做什么样的点心,她到底有没有胜算。今日是荷园开佛礼节大宴的日子,挖宝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若是她赢了就是锦上添花,能让荷园名声大振,更上层楼。如果她输了,那荷园很有可能迎来关门大吉的命运。   “来了。”宋秋祥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前面指去。   苏禾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乌泱泱地来了一大群人,她们身上都带着统一的黄金腰牌,在雪色映照下,更显闪耀夺目。   “这些是宫中御膳司的人。”秋韵快步上前来,错愕地说道:“她们怎么会来!”   “里面没有主厨。”苏禾观察着这些人,很快就发现这些人是来帮忙的,并非与她比试。   “能让御膳司的人打下手,那今儿这两位主子定是来头不小啊。”宋秋祥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秋韵当即就拉起了苏禾的手,紧张地说道:“不行,得请大人过来!御膳司的人平常就很难缠,今日定不会让姑娘你好过。”   “禾儿姐姐,她们把你之前挑好的食材都拿走了。”这时小锦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激动地说道。 第164章 有这么粗壮的蘑菇?   “全拿走了?”苏禾转头看向厨房那边,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照着她的单子拿走了食材!那让她做什么?   “她们的主厨来了。”宋秋祥眼尖,一眼看到了姗姗来迟的两位女子。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陆凌雪。   她才去家庙几天,这么快就放出来了。今日穿着水绿色窄袖小袄,外面一件白狐披风,发髻上绾着一支碧玉钗。看着比以前削瘦了一圈,眉眼仍是惯有的温柔笑意。这面具是戴久了,摘不下来了。   另一个也是年轻女子,一身素净衣衫,气质很是清冷。   “那是唐宝枝,父亲是天下第一大儒,她从小饱读诗书,常去太后面前伴读。”秋韵脸色更难看了,小声说道:“太后一直不喜欢齐郡王妃,看来是太后不想姑娘与齐郡王妃走近。”   “气死我了!我方才去打听过了,是郑王妃、周王妃她们干的好事。”突然,许夫人披着一身火红的斗篷,冷着一张芙蓉面,大步如风地走过来了。   她生性飒爽,此时嗓门也不小,直接嚷得满院子都听到了。   “那几个虚伪的臭虫进宫说我们不守妇道!在荷园里纵情酒色!还说让一个小妾来执掌素宴是污秽!”许夫人一把拉开了身上大红色的披风,狠狠啐了一口,冷笑道:“她们自家的男人花天酒地讨小妾、养外室,她们屁也不敢放一个,如今管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苏禾这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担心是朝堂局势生变,原来是这缘故。朝中的男人拉帮结派,后宅妇人也各自为营抱团,这些贵人真是闲得慌,没事找事。   “真是个火爆性子。”齐郡王妃过来拉住她,压低了声音劝道:“你也知道宫里的看不惯我们几个,况且正是佛礼节,闹大了反而不好。你且先安静一些,让苏禾赢了她们再说。”   “对,赢了她们!”许夫人被齐郡王妃拉走了,一路上又朝着对面啐了好几口,还冲着齐郡王妃骂:“你平常是个厉害的,今日怎么当缩头乌龟了?在宫里就该薅她们头发才是。”   “你轻些啐,唾沫星子都飞我脸上来了。”齐郡王妃用帕子擦了脸,无奈地劝道。   此时郑王妃和周王妃都到了,听到许夫人的骂声,双双变了脸,索性没过来和齐郡王妃打招呼,直接到了廊下坐着。   秋韵抱着一只篮子过来了,小声说道:“厨房里能用的只有这些。”   篮子里就一些白菜萝卜,豆腐和白薯。   “这要怎么做?”宋秋祥往篮子里扒拉几下,往对面看去。   对面的案台上满满当当摆满了食材,有好些食材都是她们带来的。   “不着急,先把采的野菜洗好。”苏禾淡定地说道。   见她说得淡定,宋秋祥连忙拎起篮子,快步去一边摆放的几只大水缸前打水洗菜。井台离这边略远,所以这里摆了四只大缸,盛满了清泉水。   很快,对面的人也来了。一众婢女拿着大大小小的盆,飞快地从缸里打水。她们人多,几大缸水很快就被她们给舀得见了底。   宋秋祥气红了眼睛,抱着洗了一半的菜委屈地回到了苏禾面前。   “她们把水全用完了。”   食材拿完,水也拿完,对方如此咄咄逼人,苏禾也不会再退让!   苏禾把擀面杖一撂,从案台下面拿出她的小竹篮,拎紧了,大步往对面走去:“不急,我先去拿食材。”   秋韵赶紧跟上了她,小声劝道:“可不能硬着来,齐郡王妃都避了锋芒,分明是太后娘娘是想用这件事立威,不让齐郡王妃她们几个太招摇了。”   “放心,我也会避锋芒的。”苏禾淡定地说道。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站到了对面的案台前。   “唐主厨,陆主厨。”苏禾浅浅行礼,扬声打招呼。   一群人放下手里的活,都看向了苏禾。   这称呼实在离谱!   “本主厨有事要告之二位,”苏禾伸手拿起了案台上的大蘑菇,说道:“这是我从公主府带来的,你们不能拿走呢。”   一群人都皱起了眉,苏禾把她和两位千金大小姐摆一块儿了,全都是主厨!   “苏姨娘你不要胡说,这是我们的蘑菇。”一位婢女立刻上前来夺蘑菇。   “这上面写了长公主府几个字,”苏禾把蘑菇往她面前递,一脸真诚地说道:“把眼睛睁大一点,好好瞧仔细。”   “哪有字。”婢女愣了一下,但还是捧起了蘑菇瞪大眼睛仔细地看了起来。   “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可不能偷蘑菇。”苏禾一面说,一面把案台上的大蘑菇全丢进了篮子里。   “苏姨娘,这些蘑菇是我从府上带来的。”陆凌雪绕过了案台走到了苏禾面前,温柔地说道:“请苏姨娘不要胡搅蛮缠,快快归还于我。”   “哪个是你的?你把写了陆府名字的挑出来就好,长公主府的蘑菇可都是写了名字的。”苏禾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姨娘,牙尖嘴利没用的,太后娘娘不会让你赢。”陆凌雪拿出帕子包住手,伸手来拿篮子。   苏禾瞅准了机会,故意松开了手。   满篮子的蘑菇全翻倒在了地上,包括了一个包得鼓鼓囊囊的蓝布包。   “哎呀,秋韵快把我的宝贝收起来。”苏禾赶紧蹲下去捡蓝布包。   陆凌雪眼神一闪,也飞快地蹲下去抢蓝布包。   这团东西又软又粗,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苏姨娘这是何物?”陆凌雪好奇地问道。   “陆主厨,快些还我。这是我带来的蘑菇。”苏禾装成一脸焦急地样子,伸手就要夺过来。   有这么粗壮的蘑菇?   陆凌雪担心有诈,可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再转念一想,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苏禾又不知道她今日会来,还能下毒不成?   她看了看苏禾,抓着蓝布包,飞快地拉扯。   “陆主厨,你确定要打开吗?不如先把手探进去,好好摸一下,看是何物再做决定。”苏禾一把摁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慢慢地摁到了蛇身上。 第165章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根本不是蘑菇!你松手!再抓着我就不客气了!”陆凌雪拧着眉,心里危机感顿起,当即就想缩回手。   “真的是蘑菇,是我刚在后面的山坡采来的。”苏禾用力摁着她的手,一双眸子里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   “这寒冬腊月,后山怎么可能有蘑菇。”陆凌雪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狠狠地往回抽了一下手。   苏禾朝陆凌雪笑了笑,顺势松开了陆凌雪。   陆凌雪以前吃过苏禾的亏,上回苏禾也是这样故意撒手,害她狠狠摔了一跤。   今日,她绝不会让苏禾得逞!   “苏禾,你还想再……”陆凌雪死死抓住苏禾的手,眸中恨意闪动。   可她一句话没说完,只见苏禾飞快地把挎在腕上的竹篮抖到了陆凌雪的腕上。拉扯间,那片蓝色的布翻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乌漆漆、圆滚滚的东西!   这是……   蛇!   陆凌雪顿时头皮发麻,啊的一声尖叫,猛地甩开了苏禾的手。   可这篮子还在她腕上挂着呢!   大半片蓝布都掀开了,圆滚滚的蛇在篮子里晃动着,它被削掉了半个头,模样更显可怖。   陆凌雪吓疯了,拼命地甩着手。这竹篮旧了,有好些细竹翘了起来,勾住了袖上的绣花。此时的她也顾不上体面了,张开嘴就想尖叫。   “闭嘴,你想引来皇上的雷霆震怒吗!”苏禾眼疾手快,一把从篮子里抓了个蘑菇塞进她的嘴里。   这可是百素宴!拿了条死蛇堂而皇之地在这里转悠,是嫌命长不成?   “这是你带来的!与我何干!”陆凌雪吐出了蘑菇,愤怒让她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谁说的?明明是你的死蛇,篮子挎在你的手上,这蛇上面还写了你的名字呢!”苏禾抬了抬下巴,脆声说道。   “你这个疯女人,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栽赃陷害!简直不可理喻!”陆凌雪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掐死苏禾。   “我就血口喷人了,你能如何?你能从家庙回来,一定表了不少忠心,想了不少法子吧?今日能跟着天下第一才女来此,想必在太后面前也夸了海口,一定会赢我。这比试还没开始,你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玩死蛇……”   苏禾说着,眸子里涌出嘲讽的笑意,身子往前俯了俯,靠近了陆凌雪的耳朵。   “不管这蛇是谁带来的,你都会被厌弃。”   好一个,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玩死蛇!陆凌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死死地瞪着苏禾,咬牙切齿地说道:“苏禾,你这个毒妇!”   “过奖。”苏禾把篮子往她怀里用力一塞,脆声道:“陆主厨你心善,愿用你的食材来换我的大蘑菇。”   “谁要与你换……”陆凌雪立刻上前来拦她。   “不换?那我就把蛇扔进你锅里。”苏禾扭头看她,不客气地说道:“唐小姐、慈王殿下,还有敬阳王都在这儿呢!你想丢多大的脸,我都陪你。反正我家大人是不会怪我的。”   陆凌雪更气了,一口牙几乎要咬碎,“你家大人?他已经娶妻,你就是个妾。”   “你连妾都挣不上。”苏禾笑笑,大步走到案台前,脆声道:“小锦儿,过来拿东西。”   “来了!”小锦儿拎了两只篮子,撒腿冲了过来。   她已经不怕陆凌雪了,在她眼里,陆凌雪就是条丑陋的毒蛇,苏禾一脚就能踩扁她!   从陆凌雪身边冲过去,还啐了她一口!   这是替姐姐、也替她自己啐的!等她长大了,学会很多本事,能像禾儿姐姐一样厉害了,她就揍这个毒女人!   两只小篮子往案台上一放,小锦儿踮起脚尖,双手不停地往篮子里扒拉东西,大声说道:“多谢各位善心的姐姐,姐都是有福气的。”   这也是苏禾教的,嘴上话甜一点,脸上笑多一点,路就好走一点。   这世间好人和善人还是多的,示弱并不是真弱,而是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没必要事事锋芒毕露。尤其开门做生意的,更要懂得和气生财。   小锦儿把这些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呢!   果然,御膳司的人看到这么小一个姑娘过来拿东西,互相看了看,都没上前拦她。陆凌雪在一边看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死死握了拳,只想现在就想冲过去杀了苏禾。   “啊!”苏禾突然看着她叫了一声。   陆凌雪又被吓到了,气得大吼道:“你又干什么?”   “露出来了。”苏禾指她的篮子。   陆凌雪这时才发现篮子还在手里攥着,恨不得立刻把篮子丢到了地上。   婢女们原本想上去捡,可是眼尖的,一下就看清了蓝布里露出来的是蛇尾巴,吓得马上停下了脚步。   苏禾笑笑,上前去,勾起脚尖把篮子往案台底下踢:“陆主厨,我帮你把篮子放好,我的这个大蘑菇一定能帮你赢得比试。”   “赶紧拿了东西,滚过去!”陆凌雪咬着牙,恨恨地瞪她。   “小锦儿,过来拿。”苏禾朝小锦儿招手。   小锦儿连忙跑了过来。   姐妹两个站在案台前面挑东西,苏禾裙摆抖动,脚在案台下面轻轻地勾拉着,把蛇给勾到了自己的裙摆下面。这东西不能落在陆凌雪手里,她会去告状的!   没一会儿,小锦儿装了两篮子东西,又恭敬地给众女使福身行了个礼,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拎着两篮子菜,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秋韵和宋秋祥已经在前边等着了,她一走过来,立马上前去接过了食材。   苏禾也没过分,拿太多的东西,她只挑普通的菜色让小锦儿拿了几样,便打住了。今日的百素宴,她不能输,但也不能赢。太后是裴琰都不想得罪的,齐郡王妃也得收敛锋芒,她更要加倍谨慎小心,绝不能让太后拿到把柄。   小命重要!   她要活得万年长!   “小祖宗,你从哪里弄的死蛇,得赶紧拿回来,不然她拿去告状就糟糕了。”秋韵凑到她面前,小声问道。   “在这儿呢,不会落到她手里。”苏禾用脚尖挑起了藏在桌下的死蛇给秋韵看。   “你什么时候顺回来的?”秋韵目瞪口呆地问道。   “拿菜的时候,我用脚尖勾到裙子底下,再缠到脚踝上,就这么带回来了。”苏禾笑着说道。   “你真是吓死我了。”秋韵拍拍胸口,大石头砰的一声,落了地。   “禾儿!那唐小姐已经做完第一道点心了!”宋秋祥朝对面看了一眼,焦急地说道:“看上去很不错,那些女使都在点头呢。” 第166章 大人的脸,是野猫抓的吗?   “没关系,我们比试的不是速度。”苏禾头也不抬,十分冷静地继续手里的活。   她得先揉面团,把面发起来。   面在她的一双小手里揉圆捏扁,把青菜碾成汁倒进面团里,继续揉捏。没一会儿,面团就变得碧油油的了,看着就青翠欲滴,闻着还有一股清香的气味。   “我来揉面吧,你去做别的。”宋秋祥挽起袖子过来帮忙。   “揉面需要功底,你们都不如我。你去碾菜汁,秋韵把南瓜蒸上。”苏禾淡定地吩咐道。   “禾儿姐姐,我还能做什么吗?”小锦儿踮着脚尖,趴在案台上着急地问道。她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你今日就管烧火,火侯很重要,所以小锦儿今天非常重要。”苏禾笑眯眯地朝她点头。   小锦儿眼睛一亮,马上跑到了灶台前,拿着蒲扇呼呼地扇风。   廊亭里。   李慈一手掌着温好的素酒,饮了一口,看向了窗前。萧绪站在那儿,正一脸兴致高昂地看苏禾,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转动不停。这厮今儿是主动要求来的,只怕正是冲着苏禾而来。李慈不准备管这件事,若萧绪与裴琰闹起来,他坐享其成也是件美事。   “慈王殿下,方才你看清了吗?苏禾那丫头拿了什么东西给陆小姐?”萧绪突然转头看向了,兴致勃勃地问道。   “并未在意,小女子,能拿什么。她说是蘑菇,只怕就是。”李慈随口回道。   “非也,错了!”萧绪会回来,拿着玉如意往李慈肩上戳了戳:“这小女子可有趣得紧。”   李慈看着玉如意,顿时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听说萧绪昨儿就是拿着这把玉如意,把一个貌美的小倌儿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   他忍下厌恶之心,不露声色地躲开玉如意,佯装不在意地问道:“那她拿了什么?”   “一条毒蛇,若小王没看错,那是一条鳞甲乌头。”萧绪坐下来,兴致越加高涨:“这蛇还是个蛇王,吞噬了别的小蛇才长这么大。不过还没成气候,假以时日,它一滴毒液就能毒死你们这满院子的人。”   李慈猛地一个激灵,飞快地抬头看向萧绪:“你如何认得?”   “小王最爱玩这些毒物,身边养了不少驯毒高手,曾给小王弄来过一条鳞甲乌头。不过小王那条蛇已经成了气候,头上的角都长成了。这小女子方才抓的这条,头上的角刚冒出来。”萧绪一脸玩味地说道:“你们大庸国竟有如此胆色的女子,小王回去时,一定要带走她。”   李慈嘴角抽了抽,起身走到了窗口,锐利的视线直刺苏禾。这苏禾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带着一条死蛇四处跑。   “说不定是裴琰养的蛇。”他沉思片刻,扭头看向萧绪:“他一向爱重苏禾,本王劝你还是不要打这主意。若实在喜欢我们大庸的美人,本王给你寻几个绝色的来便是。”   “美人到处都有,有趣的美人太难得了。”萧绪笑笑,手里的玉如意又转了起来。   李慈忍不住去看那玉如意,只觉得一刻也呆不下去。   “敬阳王且先坐坐,本王去看看那蛇。”他寻了个借口,拔腿就要出去。   “不在陆凌雪那儿,苏禾把蛇又偷偷拿回去了。这陆凌雪真是蠢笨如牛,被苏禾玩得毫无招架之力。陆相的一双儿女都是蠢货,可见,是陆家的种不好。你们大庸国怎么会用这种人为丞相?”萧绪把玉如意往桌上一丢,咚的一声,震得李慈变了脸。   “敬阳王,陆丞相毕竟是长者,你还是尊重些好。”李慈冷下了脸。   “他又不在这儿,说就说了呗,种不好,还不让人说了?你们大庸人就是虚伪。”萧绪不客气地嘲讽道。   李慈实在呆不下去,拉开门就走。他宁可去看死蛇,也不想面对萧绪这死变态。   萧绪也不在意,拿起酒盏就喝,一口气喝光了酒,嫌弃道:“什么破酒,连我们洛国最差的酒都比不上。”   “这是素酒,百慧庄是敬佛的地方,平常只能喝素酒。”一名捧着酒婢女进来了,朝他行了个礼,把手里的酒壶放到桌上:“这是我们陆小姐给敬阳王备下的上好烈酒。”   “既是敬佛的地方,本王当然也要喝素酒。”萧绪打量她一眼,嘲讽道:“丑货端来的酒就更不能喝了,滚出去。”   婢女又气又羞,赶紧埋头往外走。   萧绪又倒了盏素酒,握在手里,慢步走到窗前去看苏禾:“还是这小美人儿有意思,本王不把你弄到手,绝不罢休。”   他喝了酒,朝着随从勾了勾手指:“你们去给苏禾帮忙,让她知道,本王是心疼她的。裴琰不来,本王帮她赢。”   随从们赶紧行礼,抬腿就走。   “等等,本王亲自去,本王要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男人。”萧绪兴致勃勃地说道。   随从们哪敢多言,只能退到一边,看着他大步往外走去。   这时,苏禾把青团子上了蒸笼,开始处理南瓜了。   萧绪走近来,笑着说道:“苏姑娘,忙不过来吧,本王来帮你?”   这贱东西,来找死吗?   行,去火坑边蹲着去!   “好啊,敬阳王去劈柴吧。”苏禾掀了掀眸子,朝旁边那堆柴火看了看。   萧绪没想到苏禾竟然应下了!   “劈柴嘛……本王还是烧火好了。”萧绪想了想,当真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小锦儿:“滚开。”   小锦儿瘦,萧绪力气又大,被他一把掀了出去,像断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老远!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高如铁塔的身影闪过,呼地一下,卷得风雪都往众人面前飞来。   小锦儿瘦小的身子悬空落定,在她脚下,一把长刀稳稳地托住了她。   呼……   几人长长地松了口气,抬眸看去,只见张酒陆一手握着刀,一手抓住了小锦儿的胳膊,轻轻地把她从刀上拎下来,放到了地上。   他身后赫然站着裴琰,一身玄色锦袍,黑色披风,手里还撑了一把天青色油纸伞。一张清俊的脸上,有一道暗色的新伤,从脸颊一直延伸到脖子下面。   “大人。”苏禾看着他脸上的伤,顿时怔住。在马车上时并未见到他脸上有伤,这伤是怎么来的?   “听说你人手不够。”张酒陆把刀用力往案台上一拍,看着对面大声嚷道:“大人带着我一起来打下手。”   萧绪刚坐下去的屁股,又慢慢抬了起来,阴鸷的视线在裴琰身上定了一会,嘴角又扬起了邪笑。   “裴大人这脸,是被野猫儿抓了吗?” 第167章 扎了他自己的大腿   “敬阳王不是来劈柴的吗,还不赶紧开始。”裴琰扫他一眼,抬步走向了苏禾。   “你还使唤起本王来了?”萧绪冷笑,手摸到腰上的玉如意,五指紧握住,拔出来就想往裴琰头上砸。   这玉如意里面有机关,一头装了毒刺,一头镂空装了药粉,只要敲中裴琰的脑袋,就够裴琰喝一壶的!   他这还是学的苏禾的小金铲。那日苏禾用小金铲敲他脑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中了,心中还美滋滋地想,他就得用玉来配她的金铲!所以第二日他就让人雕了一只玉如意,这几日,他一刻不停地在手里转动,已经使得是炉火纯青!   萧绪眸子里闪着冷光,嘴角已经勾起了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笑意。   突然,裴琰转身看向了他,似无意一般,手掌往他胳膊上拍了拍,扬声道:“对了,敬阳王没有刀,给他一把刀。”   萧绪被拍得胳膊往下一垂,刚按出来的机关毒刺直接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他脸都绿了,飞快地推开了裴琰,怒斥道:“不需要!”   得赶紧吃解药,吃了解药,毒就不会发作!   萧绪又瞪了一眼过来递刀的张酒陆,大步走到了那堆木柴前,装模作样假装去拿柴火,趁着众人不注意,从怀里摸出了解药。   拇指抵开瓶盖,解药倒进手心。   呼,他松了口气,捏着解药就往嘴里塞。   “敬阳王,给你刀。”张酒陆过来了,大大咧咧地把刀往柴火上用力一拍。   萧绪吓得一个哆嗦,解药从手里飞了出去,和柴火一起滚了一地。   “狗东西,谁许你过来的?滚滚,离本王远一点。”萧绪脸又绿了,这回是因为中毒变绿了!他感觉一身火烫,心知不好,赶紧扒拉着柴火,从里面找解药。   “王爷。”随从们发现他脸变绿了,赶紧跑了过来。   “解药掉柴火堆里了,赶紧找。”萧绪忍着气,急声呵斥道。   随从们不敢怠慢,赶紧搬开柴火堆,在里面找起了解药瓶子。   张酒陆捡起被他掀到地上的刀,嘟嘟囔囔地回到了灶台前。   “大人,苏姑娘,这敬阳王怎么跟条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啊呸,晦气!”   裴琰掀了掀眸子,淡声道:“不必理会,你把手洗洗干净,做事。”   “是。”张酒陆把刀挂回腰间,挽起袖子去洗手。   “张侍卫你是去挖煤了吗?你胳膊怎么这么黑?”宋秋祥给他舀了一瓢水过来,看到他两条乌漆漆的胳膊,错愕地问道。   “嘿嘿……”张酒陆心虚地看了一眼裴琰,把袖子又放了下来。原本裴琰让他洗个澡再来,可他饿了,所以先去吃了碗臊子面,待吃完面就没时间洗澡了。   “拿这个擦擦。”宋秋祥拿出自己的锦帕给张酒陆。   张酒陆捏在手心里,小声道:“别,等下弄脏了,可糟践这么好的东西了。”   “一块帕子而已,用吧。”宋秋祥脸红了红,埋着头走开了。   “用吧。”苏禾转过头看他,促狭地说道:“平常也不知道吃了她多少好东西了。”   张酒陆又憨笑起来,小心地把帕子浸进水盆里,温柔地拧了水,这才捧到脸上轻轻地擦了起来。   “没出息的样。”裴琰骂了一句,挽起袖子,站到了苏禾身边:“我做什么?”   “当门神就好。”苏禾看看他的胳膊,洗得干干净净,青筋顺着他的胳膊有力地鼓了起来。腕上扣了一只金澄澄的手环,有两指宽。   “手上也受伤了?”她压低了声音,手肘在他胳膊上轻轻蹭了蹭。   “小伤。”裴琰眸子低下,看着她沾满面粉的小手在面团上揉动,哑声道:“我来揉面吧。”   这双小手,揉面多累啊。   “你揉不好。”苏禾摇头,贵公子哪里干过这种活,千万别把她的面给揉毁了。   “有何揉不好的。”裴琰不信,抓过面团说道:“你指挥就是。”   苏禾看着他十根修长的手指掐进白白胖胖的面团里,幽幽叹了口气:“大人,这是面团,不是苏禾,你别这么掐行吗?”   他这掐面团的样儿,真像极了平常掐她脸的样子。   裴琰:……   “那如何揉?”他转头看向苏禾,长眉微拧,一脸诚恳。   “学着。”苏禾把面团拿回自己面前,手掌摁在面团上,小声道:“要用巧劲。”   裴琰看了一会,学着她的样子揉了起来。   “大人真厉害。”苏禾笑眯眯地夸道。   “不过揉面而已。”裴琰颇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大人,在比试呢。”张酒陆看不下去了,凑近来提醒道:“对面已经做好两道菜了。”   裴琰刺了他一眼,小声骂道:“劈柴去,用你在这里多嘴。”   “大人真是凶得很。”张酒陆又嘟嘟囔囔着走开了。   远远的,李慈站在树下看着,视线在裴琰身上定了一会,又去看苏禾脚下的桌子。案台铺了布,看不到她脚下的那条死蛇。   “殿下,这萧绪又不要脸又不怕死,还真跑去找苏禾了,他也不怕裴琰杀了他。”随从厌恶地说道。   “有他拖着裴琰也不错。”李慈皱起眉,小声道:“我们去后山看看,到底有没有萧绪说的毒蛇,裴琰脸上的伤也古怪,他怎么可能轻易被人伤到,何况伤的还是脸。”   “别是苏禾抓的吧?”随从看着裴琰脸上那道伤,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蠢话,你看不出苏禾看裴琰的眼神,她能舍得抓?”李慈眉皱得更紧了,他身边的这些人太蠢了,蠢到他真想一巴掌把他们全扇去天边,再也不想看到他们。   可李慈不是不想找聪明人在身边侍奉,他是怕聪明人难把控,会背叛他。在愚蠢和难控之间,他只能选择忍受愚蠢。   “慈王殿下,太子来了。”这时一名随从快步过来,俯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他的人已经去了后山。”   “这地动果然不同寻常,这么大的雪,把他都招来了。”李慈眸色一沉,拔腿就走:“走,去看看。不管何事,不能让他抢了功!”   ……   廊亭里。   郑王妃和周王妃看着苏禾这边的状况,神情都有些复杂。   “这裴琰真是鬼迷心窍,满京城多少名门淑女他不要,非要这么个刁钻粗俗的丫头。”周王妃捧着茶盏,一脸不屑地嘲讽道:“这丫头还很贪财,当时诓了我足足一千两。”   “周王妃,这一千两,不是苏姑娘治马的报酬吗?”李慕憬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廊亭外面响了起来。   周王妃脸色一变,和郑王妃对视一眼,赶紧站了起来。   廊亭外,李慕憬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太子的蟒袍,披了件紫狐皮的披风,身后的随从给他撑着伞,但他肩膀上仍是堆了一层白白的雪。 第168章 敢狂的人都是有本钱的!   “太子殿下,这大雪天的,你怎么出来了?”郑王妃赔着笑脸同,上前主动帮李慕憬掸掉他身上的雪。   “孤来找裴琰。”李慕憬温柔地笑了笑,走到了烧得很旺的火盆前,笑道。   他性子一向和善,在郑王妃这些同族长辈面前很少摆出太子身份,平常见着都是自称“我”,此时他虽仍是满脸笑意,但语气已然听出了几分冷意。   郑王妃和周王妃对视一眼,双双赔起了笑脸。   李慕憬也不多言,接过侍从递来的手炉捧在手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禾那边。裴琰一身玄衣上沾了不少面粉,白一块,乌一块的,样子倒是难得的温驯。李慕憬又羡慕了起来,裴琰这双拿刀杀人的手,如今竟然也会揉面团了,到底是多了几分活人气息。不像他,每天死气沉沉的。   “他那边挺差人手的。”随从看了看他,很贴心地出了个主意:“不如也去过搭把手。”   李慕憬笑笑,摇头道:“不了,我在这儿看着便好。”   有些事有些人,远远地看着就好,离得太近说不定会生出霸占之心。他不想那样,他只想看着裴琰得到他想要的。   “殿下,那我去苏姑娘那里讨碗热汤来。”随从又道:“您不是爱喝苏禾炖的汤吗?”   “不了,让她安心做菜。”李慕憬还是微笑,眸子里如坠春月,温柔解意。   郑王妃和周王妃端正地坐着,支着耳朵听李慕憬说话。他声音虽低,但在同一间屋里,她们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语气里的温柔体贴,真是惊得二人瞪大了眼睛。苏禾这小妖精,竟把太子也迷倒了!若是太后知道了,只怕真会杀了苏禾!   这时。齐郡王妃和许夫人带着外面已经做好的几道菜走了进来。   李慕沉声道:“孤今日来只是凑个热闹,就不评判了。不过既是比试,那便要公平。孤觉得你们应当转过身去,由孤的人把菜装进白色的碟子里,再送到诸位面前。如此一来,都不知道尝的这口菜是谁所做,给的评判才显公平。”   “如此甚好。”齐郡王妃笑吟吟地点头。   “我也觉得这样好。”许夫人爽朗地说道。   郑王妃和周王妃不好拒绝,只能点头,跟着那二人一起转身背对着李慕憬。   随从拿了四只碟子过来,一样一样地把菜夹进碟子里,送到四人面前,让四人品尝。   房中只有筷子碰撞到白碟的声音。   四人一一品尝过菜,拿起手中的红绿牌子,各自放到碟子上面。红色代表胜,绿色代表输。   “这一道,名为江山好,三道红牌,一道绿牌。”   “这一道,翡翠烟,两道红牌,两道绿牌。”   “这道名叫福寿双全,四道红牌。”   随从数了牌子,对几人报起了胜负。   郑王妃和周王妃拧了拧眉,交换了一记眼神。福寿双全,竟取了这么俗的名字,想来就出自苏禾之手。   “太子殿下,我觉得还是这菜名也十分重要,也是菜的一部分。不如先报菜名吧。”郑王妃笑着说道:“毕竟百素宴之上,这菜名都是要亮出来的。”   “也好。”李慕憬笑着点头。   许夫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骂道:“话比屁还多。”   郑王妃脸色难看至极,不悦地说道:“许夫人,注意你的身份和你的言词,屡次以下犯上,别以为我真不敢罚你。”   “切!”许夫人又翻了个白眼。   郑王妃气得发抖,指着许夫人就想发作。   许夫人不慌不忙地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红绳,绳上赫然挂着一只金牌,上面两个字:免死。   “我当年嫁进许家,我爹娘就只给我这一个陪嫁,祖上挣的。”许夫人抚着金牌,看着郑王妃说道:“我祖上满门忠烈,十九个好男儿皆战死沙场,先祖帝赐下金牌,许我许家世代平安。你胆敢罚我?”   郑王妃猛地缩回手,恨恨地转过了身。   果然,敢狂的人都是有本钱的!   李慕憬笑笑,低声说道:“尝尝第二道菜。”   四人又转过身去,等着人报菜名。   “月明荞麦花如雪。”   “更作荷心万点声。”   “事事圆满。”   菜名报完,郑王妃和周王妃都往事事圆满里面丢了绿牌子,前面两道用诗取名的细细尝了之后,才斟酌着给了牌子。   齐郡王妃和许夫人认真地尝了三道菜,这才各自放了牌子。   大坪里。   苏禾的最后一道点心也出炉了,她在点心上面放上梅花瓣,轻声说道:“这一道就叫,凌寒独自开。”   “姑娘今日怎么取名都文绉绉的。”秋韵好奇地问道。   “这是齐郡王妃的百素宴,又不是咱们荷园找乐子的地方。”苏禾笑得眼儿弯弯,脆声道:“我一共就记得这几首诗,全用上了。”   秋韵掩唇笑,朝裴琰看了看,说道:“有大人在,诗多得很。”   裴琰嘴角轻扬,颇有些骄傲:“想要什么诗,我念给你听。”   “不用,我是守规则的人,从做菜到取名,我都自己来。”苏禾洗干净手,双手叉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腰肢,“还有些食材呢,我给大家做个疙瘩汤吧。”   “好啊好啊。”张酒陆立马双眼放光,凑了过来。   “张酒陆你再吃,你那个马都驮不起你了。”裴琰一掌把他掀开。   “吃什么汤,本王也凑个热闹。”萧绪又来了。他吃了解药,这时候已经恢复如常,厚着脸皮又蹭了过来。   众人都转头看向了萧绪,十分震惊于他的不要脸。他堂堂一国王爷,这脸皮是怎么练得如此之厚的?   “你们洛国,真是了不起。”苏禾实在没忍住,一脸诚恳地看着萧绪说道。   “哦,为何如此说?”萧绪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立马来了精神,压根就不看裴琰,直接杵到了苏禾面前。   “能有敬阳王这般人物,想必守国门都不用将士了,敬阳王您一个人的脸皮就能堵上国门。”苏禾不紧不慢地说道。   萧绪嘴角笑意僵住,眼里杀机涌动。但很快他就又笑了起来,看着苏禾柔软的嘴唇说道:“苏姑娘好口才,甚好。”   能说会道,又聪明胆大,这样的女人玩起来一定很有意思。尤其是一直嘲讽他,最后不得不求他,那就更有意思了。   “敬阳王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我不介意帮你挖了。”裴琰把苏禾挡到身后,冷冷地看着萧绪。萧绪这双眼睛满是邪恶,都是男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贱东西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姑娘,裴大人,敬阳王,太子殿下请三位进去,要评判了。”太子随从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几人拱手行礼。   “裴大人,请吧。”萧绪斜睥了裴琰一眼,冷笑几声,大步朝着前面走去。   萧绪的随从立刻跟上了他,把裴琰几人挡到了后面。   “狗崽子,在本王面前神气什么,他不过一个杂种罢了。”萧绪面上笑容消失,恨恨地骂道。   “听说他是长公主与皇帝私通生的。”随从紧跟着他,小声说道:“所以皇帝杀了他父亲,还极为看重他,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萧绪脚步缓了缓,扭头看向随从,压低了声音:“你哪儿听来的?”   随从俯过去,轻声道:“鬼市今日传出来的。”   这种有违人伦的消息竟然从鬼市传出来了,看来,这是有人想除去裴琰!   萧绪笑了起来,他回头看向裴琰,低声说道:“狗崽子要吃苦头了。” 第169章 第169章裴琰管不住自己的手   “敬阳王快进来,外面风大。”李慕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着萧绪招了招手。   萧绪马上换了一副温和的笑脸,大步走向了李慕憬:“太子殿下身子弱,快别站在风口上了。”   他几个阔步进了门,主动扶起了李慕憬,一脸关切地说道:“不过是妇人间的比试,太子何苦跑一趟?”   “凑个热闹。”李慕憬不露声色地抽开手,看向了跟在后面的裴琰和苏禾。   “太子殿下。”苏禾福身行礼。   “进来吧。”李慕憬微笑着点头。   裴琰走进来,看看李慕憬,直接走到了炭炉边坐下,扬声道:“禾儿过来暖暖手。”   苏禾还没来得及出声,裴琰一把拉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捧到炭盆上又烤又搓。   “做菜而已,偏要到大雪里面站着,百慧庄是没有厨房可用?”裴琰冷冷地问道。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可看主厨的心性如何。而且敬佛的素宴向来都是露天做的,意为不畏风雨,其心虔诚。”郑王妃皱着眉,不悦地说道:“唐姑娘和陆姑娘不也在风雪里站着吗,不只是苏姨娘一个人。我们不也是坐在风里头?”   “没事找事。”裴琰冷声道。   “裴大人,你怎敢如此说太后娘娘,这是大不敬!”郑王妃立刻斥责道。   “我是说你们。”裴琰也不跟她客气。   可不是没事找事吗?好端端地来百慧庄里翻风浪!   郑王妃脸都气绿了,口不择言地骂道:“懒得与你这小儿动嘴,好男不和女斗!”   满屋人:……   苏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郑王妃这是真不会吵架!她觉得以后可以在荷园再开门生意,专教人吵架!说不定能开辟出一条新的挣钱路子。   郑王妃反应过来了,脸涨得通红,气咻咻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不再出声。   苏禾悄悄拧裴琰的胳膊,让他少说几句。在百慧庄上闹出乱子,太后会责备齐郡王妃的!   “你就心疼她,你就不心疼我?”裴琰拧着她的小脸儿,小声说道。   苏禾赶紧又把他的手给抓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当正经一些才是。   裴琰管不住自己的手,又悄悄伸过来,把苏禾的小手抓到手心里,轻轻地揉捏着,给她暖手。   他是真心喜欢苏禾啊,就想时时刻刻地牵着她,怎么牵都不够,恨不能挂在自己身上才好。   “唐小姐和陆小姐最后一道菜出来了吗?”齐郡王妃笑吟吟地看向大坪,扬声道。   “奴婢去瞧瞧。”一名婢女行了礼,快步往外走去。   雪已经在大坪上铺了薄白的一层,脚踩上去,立刻印出两条长长的鞋印。   案台后,唐宝枝将最后一道点心从蒸笼里端了出来。她放下端盘子的厚帕子,捏了捏耳朵,轻声道:“送进去吧。”   御膳房女使用冒着热气的小铜鼎装好点心,端上就走。   “对了,菜名。”唐宝枝突然想到了名字,叫住了女使,轻声道。   女使犹豫了一下,问道:“唐姑娘之前都用了吉祥话,这最后一道不如换个雅一点的?”   “诸位有所不知,唐姑娘用吉祥话是对的。”陆凌雪亲手端着她做好的点心走了过来,温柔地说道。   众人都看向了陆凌雪,等她下文。   “我与这苏禾打过几次交道了,她极狡猾,很会玩弄人心。荷园里的点心都用的是博人喜欢的喜庆名字,而且她不识几个字,能想到的也是这些。”陆凌雪又道。   “那就更当区别开了,我们当用文雅的名字才是。”女使皱眉,看向了唐宝枝:“唐姑娘觉得呢?”   唐宝枝有些犹豫,她此次前来确实得了必胜的旨意,若是输了,太后面上难看。   “太后娘娘寿诞快到了,用吉祥话好。那苏禾最爱在这上面花功夫,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陆凌雪立马说道。   唐宝枝看了看陆凌雪,又看向她手里端的菜。陆凌雪眼看她还是在犹豫,于是赶紧说道:“我此次前来只是做个陪衬,所以用了诗词。唐姑娘你不一样,你是一定要赢的。”   唐宝枝思忖了片刻,轻声道:“既然前面都用了吉祥话,那最后一道也如此好了。这道点心就叫,松鹤延年。”   女使福了福身子,端着铜鼎就往廊亭走去。唐宝枝朝陆凌雪点点头,跟了上去。   陆凌雪松了口气,捧好了自己的点心,走在了众人身后。她在来时的马车上就特地与唐宝枝说过,苏禾嘴上功夫极厉害,要防着她投机取巧。而这唐宝枝是书呆子,极为保守,最厌恶苏禾这种不遵礼教的女子。陆凌雪不过三言两语,便让唐宝枝对苏禾生了厌弃之心,一心要让苏禾心服口气,从此改邪归正,做一个知书达礼的淑女。   “我们的菜和点心里都用了人参燕窝这些名贵食材。这唐姑娘虽然厨艺好,但输在太中规中矩,赢不了咱们姑娘。”婢女跟在陆凌雪身后,得意地说道。   “这苏禾害得我遭了好大的罪,若不是哥哥找来解药,我如今还躺在榻上不能动弹。今日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陆凌雪看着前面的人群,冷冷地说道。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廊亭门口,把菜递进去,等着召她们进去评判。   屋里,三人做的最后一道菜齐齐摆到桌上,由李慕憬的随从把菜拿给四位夫人品尝评判。   “凌寒独自开。”   众人看向白碟,里面是一只圆圆胖胖的米糕,上面贴着几片新鲜的梅花瓣。看着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用筷子夹了米糕放进嘴里,顿时四人眼睛都是一亮。   米糕做得松软如棉,带着桂花的清甜香气。   “这梅花瓣夫人们请尝尝。”随从又道。   “这花瓣也能吃?”齐郡王妃夹起花瓣放进嘴里,顿时笑开了:“原来如此,真是巧思!”   原来花瓣真假掺半,有几片是用糖霜做的花瓣。所有花瓣一模一样,竟分不出真假。   “清香甘甜,入口即化。”许夫人点头笑道。   另两个看了看名字,放进了红木牌。名字如此雅致,不是唐宝枝就是陆凌雪,给红木牌不会错。   此时第二只白盘端了上来。   随从扬声说道:“松鹤延年。”   郑王妃和周王妃顿时露出厌弃之色,草草吃了一口就把绿木牌丢上去。   “简直俗不可耐,难登大雅之堂。”   “今日最差的,便是此道松鹤延年。”   门口,唐宝枝脸色变得煞白,立刻质问:“为何!” 第170章 菩萨啊,谁被炸上天了?!   “当然是因为这菜俗气,俗不可耐。”郑王妃冷声道。   “只有四位评判,难免会有平手。所以当再加一位评判才是,小王很乐意效劳。”萧绪挽了袖子,上前抓起筷子就吃。   “那也不能是敬阳王,谁不知道敬阳王对苏禾有……”郑王妃话到一半,又闭上了嘴。萧绪是个变态疯子,惹不得。   果然,萧绪笑着看向了郑王妃,问道:“怎么不说了,让小王听听,你这老货想说什么。”   郑王妃差点没噎死!   萧绪竟如此癫狂,毫无教养!   “这个凌寒独自开确实不错,更作荷心万点声,这道也好!”萧绪不再理郑王妃,兴致勃勃地尝着菜,最后他吃到了松鹤延年,点头道:“这道松鹤延年就算不能拔得头筹,也能排第二。”   “这道松鹤延年火侯太老!”周王妃走过去,拿着筷子在菜上面戳了又戳,铁青着脸,毫不客气地训斥道:“敬阳王是没吃过好东西吧?这种东西也配叫好?”   唐宝枝在外面听着,只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直接冲了进来,盯着周王妃追问:“周王妃,小女要请教一下,什么东西才配叫好?”   这绿豆糕可是太后都夸赞的!   陆凌雪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她以为苏禾会像以前一样,折腾出各种喜庆讨好的菜名。可是听了半天,竟全是诗句,反而是唐宝枝用的全是喜庆之词。郑王妃和周王妃应该也是想到了苏禾的习惯,所以下意识地觉得这几道菜是苏禾做的。   陆凌雪千算万算,唯独忘了和郑王妃对一下菜名。都怪李慕憬突然跑过来,让她们无法看到装菜的器皿,所以误会了!   现在怎么办?   是她劝说唐宝枝用了这些菜名,事后清算起来,这罪过全在她。   陆凌雪心一横,也大步走了进去,直接到了周王妃面前,大声说道:“周王妃,唐姑娘做的这道松鹤延年,从火候到技巧,都没有问题。”   “这是唐姑娘做的……”周王妃震惊地看了看唐宝枝,又看向苏禾。   怎么会是唐宝枝的点心?那苏禾做的是哪些?   苏禾福了福身,走过去端起了‘凌寒独自开’,又指了指‘更作荷心万点声’,说道:“这几道是小女所作。”   郑周二人的脸色变得比暴雨前的天还难看,对视一眼,双双看向了那些堆着绿牌子的菜碟子。   不用想,那些全是唐宝枝所做。   唐宝枝也见到了那些绿牌子,气得脸通红,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素有大庸第一才女的美名,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侮辱!   萧绪放下筷子,突然就笑了起来,“明白了,你们以为这几道菜名是苏禾取的,所以就给了绿牌子!难怪一直说小王有私心!原来是你们两个老货揣了好大两颗私心!”   “你闭嘴!”郑王妃忍无可忍地呵斥道。   “孤也觉得凭菜名来评判很不公平,不如这样,你们四位只算初评,最终结果交给太后去评判。来人,把点心和菜用铜炉鼎装好,速速送进宫中,请太后定夺。”李慕憬起身,扬声说道。   随从们立刻把菜和点心装好,快步离开。   “这道松鹤延年,确实是今日之首。”苏禾忍不住过去尝了一口松鹤延年,眼前顿时一亮,轻声道:“我认输。”   唐宝枝转身看向苏禾,心头积郁之气实在难平,于是语气十分不善地回道:“苏姨娘不必装,差就是差,我认。”   “唐姑娘多虑了,在做菜这件事上,我很少愿意认输。但能把绿豆糕这种最寻常的糕点,做出清甜软糯的口感很不容易。我很少做绿豆糕,就是因为做不出这种口感。”苏禾又吃了一口,感叹道:“别的菜,我不认输,单就这一道点心,唐姑娘天下无双。”   唐宝枝很认真地盯着苏禾看了一会,点头道:“受教了,以后有机会再与苏姨娘切磋。今日是我失态,太子殿下,郡王妃,许夫人见笑了。”   她行了个礼,带着自己的婢女快步离开。   苏禾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很是可惜。若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搅局,她真的可以哄得唐宝枝把做绿豆糕的法子教给她!   “太子殿下,奴婢等也得回去复命了。”御膳司的女使上前来向李慕憬行礼。   今日之事她们看得清清楚楚,也要赶回宫去,向太后禀个清楚明白。唐宝枝今日是着了陆凌雪的道了!   陆凌雪的脸色难看至极,她立马朝自己的婢女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出去送送。婢女跟着女使们出来,从怀里摸出一大把银票塞了过去。   “几位姐姐,今日都是误会,都是苏禾搞鬼,还望姐姐们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婢女赔着笑脸说道。   “喂,也给我一点。”张酒陆拿着一只大白萝卜,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朝婢女勾手。   婢女脸色一白,慌忙把银票收了回去。   女使们更生气了,狠狠地瞪了婢女一眼,快步往大门外走去。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大坪里的灶炉还在烧着,热汽在风里飘摇消融。苏禾看着窗外的飞雪,突然说道:“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运气变好了。”   自打她遇到了裴琰,好运就回到了她的身边。比如今日,谁会想到她仅用几句诗名,就能郑周二人摔了个大跟斗呢?她可啥也没做啊,就老老实实地做了几道菜而已!   话说回来,这害人之心太多了,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禾就不一样了,她心善,她心好,她心美!她有福气,她发大财!   开开心心地把自己夸了一通,然后伸了个懒腰,小手从桌上摸了一块绿豆糕,吧唧一大口。   嗯,真好吃!真甜!   裴琰拿了帕子出来,给她擦了擦嘴角,低声道:“慢点。”   苏禾仰起小脸看着他笑,“大人就是我的福星。”   “喜欢吗?”裴琰看着她,突然问道。   苏禾吧唧一口,又吃了一块绿豆糕。偏不说!   满屋子的人看着二人,心情复杂。   杀人不手软的手掌,此时在给苏禾擦嘴巴!   突然,后山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隆……   众人都吓了一跳,赶紧走到屋外去看。   只见远处青山被白雪覆盖着,在山前面大团大团的白烟升腾而起,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了。   “怎么又炸了。”张酒陆吐出嘴里的白萝卜,错愕地看着那团白烟,低声说道:“难不成是谁又去扔火折子了?”   “去看看。”裴琰大步往外走去。   刚踏下台阶,只听得又是两声响,抬头看过去,只见那天空中赫然飞过了好些人……   砰砰、砰砰砰……   身体落地的声音。   砸得人心惊肉跳!   “菩萨啊,谁被炸上天了?”张酒陆瞪大了眼睛,震惊地大吼道。 第171章 自皇上的惩罚   半个时辰后,整个百慧庄的后山坡都被看管住了。   官兵把塌陷的地洞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敢再用明火,于是取了好些夜明珠过来,让数名身形敏捷的侍卫全身都包裹上油布,腰上系上浸过水的绳子,再备好了十多架水车放在洞口,这才让侍卫举着夜明珠,小心翼翼地下了地洞。   李慈被炸伤了,头发都焦了一大片,他拿着用雪水浸湿的帕子,恼羞成怒地在脸上抹了几把,抬头看向了围在前面的官兵。   “仔细搜,必须找到这洞的另一头。”李慈甩掉抹得漆黑的帕子,厉声呵斥道。   “慈王殿下,您看这个!这是从百慧庄后面的山泉口找到的。”侍从抱着一大叠衣服快步跑了过来。   哗的一下,衣裳被抖开,同样烧得黑漆漆地,破了好几个大洞,散发着一股恶臭味,与这洞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上去是张酒陆的衣裳,他也下过洞?”两名站在李慈身后的侍从上前去,把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双双看向了李慈。   “若是他下过洞,那裴琰一定知道这里有地洞的事,先前那一次应该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动静。可他竟然隐瞒不报,差点害得我们殿下出不来。”又一人上前来,气愤地指着百慧庄的方向嚷嚷。他的脸被烧得比锅底还黑,只看得到一双眼白在翻动,那牙都熏成了漆黑色。   正在李慈发怒时,李慕憬和裴琰到了。   “裴琰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张酒陆的衣服!”李慈被炸得脑仁疼,实在不想维持温和大度的形象,一脚就把那堆破烂踢到了裴琰面前。   裴琰拧眉,淡定地说道:“不是。”   自打在苏禾面前说不说习惯了,他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假话了。而且用假话骗傻子,这感觉还挺有趣。   “这就是他的衣服!之前那声动静就是你弄出来的!你知情不报,是何居心?”李慈捧着像粥一样晃动的脑袋,勉强站了起来。   仰着头看裴琰,这感觉太糟糕了!好像裴琰是他主子一样!   可惜李慈实在被炸得厉害,别说站起来了,就算坐在那儿,脑瓜子里也一直在嗡嗡地响。   砰地一下,他又跌坐了回去,捂着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还不把慈王送回去,速速召御医。”李慕憬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这才走上前来。   “皇兄,此事蹊跷,这衣裳就是……”   李慈还没说完,只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忠和公公快步过来了。这是个年近五十的矮胖子,跟在皇上身边已经三十余年了,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忠和公公朝着几人行了个礼,一脸严肃地说道:“皇上有旨,今日在百慧庄的一应人在原地等候,等待皇上查清这地洞一事方可离开。”   “原地等候?可本王身上有伤。”李慈瞬间变脸,立刻挽起袖子让忠和公公看。   他炸得一身皮开肉绽,哪能在风雪里冻着!   “慈王殿下稍安勿燥,御医马上就过来了。”忠和公公朝李慈拱了拱手,又转头看向李慕憬:“太子殿下,皇上说,您可在马车上休息。”   眼看李慕憬都不能离开,李慈终于闭上了嘴。   皇帝信佛,每年佛礼节是他极看重之事。可如今不仅出了乱子,还炸出这么大一个地洞!可见皇帝今日是存心要给他们几个一个教训了。   “若真是有心之人所为,只怕这朝堂之上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李慕憬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说道。   “公公,是只我们都留下,还是百慧庄的人都得留下?”裴琰突然转身看向百慧庄的方向,神色冷峻地说道。   “裴大人先管好自己吧。”忠和公公掀了掀眸子,皮笑肉不笑地盯住了裴琰:“皇上说,裴大人此次失职,还得另罚呢。”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了裴琰。   “皇上有旨,所有人等站在原地,不得走动,擅动者,杀无赦!”忠和公公用力甩了一下拂尘,尖声说道。   ……   百慧庄大门口。   苏禾一行人也被拦了下来,皇上的旨意是原地候旨,人此时站在哪儿,就在哪儿等!不止苏禾,还有跟着陆凌雪和齐郡王妃一行人都被宫中来的禁军看住了,谁也不能挪动半步。   风雪很大,小锦儿没多会就冻得开始打哆嗦。   苏禾把小锦儿揽进斗篷里,紧紧地搂住了她。   天子威严,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就算是他的亲儿子,他一样不留情面。   站了一会,风雪愈大,呼呼地往人脸上刮。所有人头上身上都堆了厚厚一层雪,冻得脸色都发乌了。   苏禾扭头看向齐郡王妃和许夫人,她们二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神情都很平静。都是年过四十的人了,大风大浪见得多,铁血无情也尝过,今日这场面与她们此生经历过的风浪来说,只算寻常。   突然,站在右边的一群女子中砰砰地倒下了好几个。几人定睛一瞧,那几个全是陆凌雪的婢女,她们把披风都给了陆凌雪,自个儿被冻晕过去了。   “真是废物,你们快些围拢一点。”陆凌雪牙齿打着架,命令婢女们紧紧地围在她身边。   婢女们赶紧围过去,用背对着外面,替陆凌雪挡着大风大雪。   “倒八子霉才去陆家当奴婢。”宋秋祥小声骂道。   “姑娘把这个披上。”秋韵解开自己的披风要给苏禾披上。   “你自己披好,别冻着了。”苏禾推开她递来的披风,拉起了瑟瑟发抖的宋秋祥,“来,咱们三个也牵着。”   “姑娘是主子,我是奴婢,如何使得。”秋韵搓着冻得发僵的手,颤声说道。   “什么主子奴婢的,今日若冻死在这里,咱们几个都要埋在一块儿,下黄泉喝孟婆汤时还要同喝一碗呢。”苏禾不由分说地抓住了秋韵冻得发僵的手。   宋秋祥也紧紧地挤住了二人,哆嗦着说道:“苏禾你说点吉利的,我还不想死。”   “不用慌。”苏禾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冷颤,“我小时候受罚,苏夫人把我的小袄子剥了,只穿单衣把我丢进雪地里,我一样好好活下来了,有法子的!”   “那毒妇。”宋秋祥哆嗦着嘴唇啐了一口。   “禾儿姐姐是怎么做的?”小锦儿的脑袋从披风里钻出来,一脸期待地看着苏禾。   “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苏禾搓搓手,然后原地跳了起来。 第172章 棚子太小,裴琰钻不进来   她们站的地方是个斜坡,旁边有几株枞树。皇帝的旨意是站在原地不许走动,可没说不让她跳起来啊!她要把头顶的树枝统统拽断,搭一个小棚子。   “你们做什么!”禁卫军立刻走过来,大声呵斥。   “小哥儿,我们并未走动,只是跳一跳,太冷了。”苏禾抓紧了头顶的树枝,扭头看向了禁卫军小哥。   小哥皱着眉,视线在苏禾脸上停了一会,这才说道:“任何人不许走动,否则杀无赦。”   “不走动,绝不走动。”苏禾又跳了几下。   枝上的白雪扑簌簌地往下落,几人又不敢走动,赶紧把披风顶到头上,躲过了这落下的白雪。   “我有这个。”宋秋祥突然想到了自己带着厨刀,赶紧从腰后面把刀给摸了出来。   她最近在练习刀功,张酒陆给她打了一把称手的菜刀,很轻巧,也不大。张酒陆还特地用牛皮做了个刀鞘,以免她伤到自己。   苏禾接过刀,拽着枞树枝用力劈了几下。   树枝应声而落。   禁卫军小哥又看了过来,但他刚想说话,身后的一名侍卫立马把他拉了过去。   “别管了,只要不走动,那便不算抗旨。而且她是裴大人的人,若真冻出好歹,裴大人非把哥几个脑袋拧下来。”   禁卫军小哥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禾,选择了闭上嘴。   “你们把树枝拽下来,我来砍。”苏禾见他们不管自己了,立刻让宋秋祥和秋韵把自己够得着的树枝都拽低。   一阵劈哩啪啦地乱砍,她们砍了好些树枝下来,在身边简单地搭个小棚子足够了。   苏禾又多砍了一些,朝着齐郡王妃那边丢了过去。齐郡王妃和许夫人对视一眼,都看着苏禾笑了起来。   “这苏禾真是能干。”许夫人笑着,伸出一只脚,把树枝慢慢地勾到了面前,再用这根树枝把另外一些都扒到了面前。   她们只有两个人,搭一个人字形的小棚子,再用一个披风挡住前面,二人原地坐下挤在一起,顿时比方才站在风雪里暖和多了。   苏禾这边也搭起了小棚子,也用披风做了个门帘挡风。   不过树枝少了些,不能完全遮住呼呼乱钻的风。   “若能生火就好了。”苏禾在身上摸了又摸,可惜就是没有火折子。   “嘘……”突然,张酒陆的声音从枞树后面响了起来。   几人扒拉开了枞树枝看过去,只见他躲在树后面,正朝她打手势。去坡上的时候,裴琰让他先回了趟马车拿弓箭,正好躲过了忠和公公宣旨的事。   “有火折子吗?”苏禾小声问。   张酒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树枝轻轻地推到了她的小棚子后面。   “你去帮大人,我这里没事。”苏禾又道。   突然,陆凌雪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苏禾,你在干什么?来人啊,有奸细!奸细就在树后面。”   苏禾恨不得用枞树枝抽烂陆凌雪的嘴!   禁卫军小哥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张酒陆朝苏禾打了个手势,灵活地闪身躲开。   小哥绕到了树后,只看到了两个大脚印,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了苏禾她们的小棚子。   “你们刚刚在和谁说话?”小哥硬着嗓子问道。   “没谁。”宋秋祥白着脸,壮着胆子回道。   “明明有人!苏禾,你敢对皇上不敬,皇上让你在风雪里受罚,你不仅搭棚子,还与男人私会!”陆凌雪扒开替她挡着风雪的婢女,指着苏禾怒声斥责。   “你闭嘴吧。”许夫人用力掀开了披风,怒瞪着陆凌雪:“陆相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恶毒的女儿,今日若你冻死在这里,我一定再踹你两脚。”   陆凌雪看向许夫人,冷笑道:“许夫人一直帮她,莫非她与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嘿,我这暴脾气。”许夫人火了,钻出小棚子就想过去打陆凌雪。   “许夫人,请回去。”禁卫军大步过来,刷地一下拔出了腰上的佩刀。   这刀见多了血,那锋利的刃上泛着森森杀机,在风雪里发出锃锃锐响。许夫人看了看刀,又坐了回去。虽说她有免死金牌,可这皇帝从来都是无情之人,万一把她的金牌收回去,那她就死定了。   “都不许吵,再吵就按抗旨论。”小哥收了刀,面无表情地训斥道。他训完人,又朝着齐郡王妃这边行了个礼,低声道:“郡王妃,得罪了。”   “你们尽管办差,无妨。”齐郡王妃朝小哥点了点头。这小子她认得,曾与她大儿子一起在书院上过学。   陆凌雪气咻咻地又回到了婢女中间,呵斥道:“你们蠢吗,她们都砍树枝了,你们也去!”   “可我们离树太远了,不能走动啊。”婢女紧紧环着双臂,弓着腰,哀声求饶:“小姐,您饶了我们吧。”   “没用的东西,等回了府,我定要将你们统统卖掉。”陆凌雪抓狂地朝婢女们踹了几脚。   婢女们摔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围在陆凌雪身边。   苏禾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宋秋祥说得对,当陆家的奴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虽然在苏府时也倒霉,起码她不是奴婢啊。   “有火折子了,烧火吧。”她握着刀,很快就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幸好雪下的时间不长,还是松软的,不然等雪冻结实了,根本挖不动。   “烧这个吧。”秋韵想了想,拆了自己的一只里衣袖子。   用布料引着了枞树枝,没一会,一个小火堆就烧了起来。   天很快就黑了。   大树后面又有了动静,苏禾轻轻地拔开了一点树枝往后面看,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树后悄然靠了过来。   “大人?”苏禾看清了来人,顿时一惊。   他不应该也站在那边的雪坡上吗?怎么会摸到这儿来的?   “皇上是冲着太子和我来的,连累你了。”棚子太小,裴琰钻不进来。他蹲在棚子后面,冰凉的手掌从树枝缝隙里伸进来,紧紧地拉住了苏禾烤得暖暖的手。   他家禾儿果然很厉害,竟原地搭了个小窝棚,还生起了火堆。换成别家的女子,只怕现在已经冻得晕过去了。   “给你。”裴琰缩回手,又递进了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煎包和馒头。   这是张酒陆弄来的。   苏禾把煎包和馒头分给几人,用树枝串了两个包子放在火上烤。   “我不怕,你吃点热的再回去。”她的小手摸出来,拉住了裴琰的手,等包子烤热了点,迫不及待地放进他的手心里。 第173章 裴琰如今乖得很   “自己吃,我那儿还有。”裴琰握紧她的小手,小声道:“过一会儿,我想办法先送你们回去。”   “郡王妃都走不了,我哪能先走?做人得有义气。”苏禾撕下一块包子喂到他嘴边:“大人张嘴,我喂你。”   裴琰就着她的手吃了口包子,又往她的手指上亲了亲:“我得先过去。张酒陆会带人在附近保护你们,别怕。”   “你当心啊。”苏禾拉着他的手指,小声说道:“别总和皇上对着干,有时候服软也没关系的。”   瞧瞧,禾儿如今多关心他!   “知道了。”裴琰凑近来,隔着树枝看着她,语气乖得很,甚至连眉眼都垂了下来。   雪已经小了,从鹅毛片片变成了细碎雪花,风卷着雪花落在裴琰的眉尖上,很快就凝成了冰霜。   苏禾用树枝夹起两个烧得滚烫的石头,用帕子层层包好,递给他,“拿着暖手。”   “不用,自己留着。”裴琰把石头又递了回去。   “大人你赶紧拿着吧,”张酒陆猫着腰凑了过来,一把抓过了石头小包塞进裴琰怀里,“这棚子被大人撑了好大一个风口,你把她们都冻着了。”   裴琰:……   “如今管起我来了。”裴琰挥起小石头包往张酒陆身上丢。   张酒陆慌忙伸手接住,毫不犹豫地把石头包塞进了自己怀里,“大人不要,那我要。”   裴琰:……   狗胆包天,这是给他的吗?   “走了。”裴琰一把薅住张酒陆的后领,把他往树后拖。   “大人,我透不过……”张酒陆抓着领口,艰难地吐出气声:“气了……”   裴琰松了手,怒声道:“让你洗澡换衣,你去山泉边敷衍了事,连衣服都没藏好。”   “大人你听我解释啊……”张酒陆揉着脖子,雪色落进他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愣是生出几分委屈的水光来。   “闭嘴,解释什么!你哪里学来的腔调。”裴琰头皮发麻,直接把手里握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张酒陆的嘴里。   张酒陆一定是疯了,竟然在他面前撒娇!   “我把衣裳都埋了的,哪知道这些狗鼻子这么厉害,愣是把衣裳给刨了出来。”张酒陆吞了包子,这才意犹未尽地说道。   “裴大人怎么在这里?”惊讶的嗓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裴琰转头看去,只见叶朗带着一众侍站在不远处,正朝他看着。   “裴大人,赶紧回去吧。”叶朗看了看小棚子,又看向裴琰,压低了声音:“若让皇上知道此事,定会连累到禾儿。”   “叶小将军,你与她非亲非友,禾儿禾儿叫着,不觉得脸红?”裴琰睥他一眼,冷声道。   叶朗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巴嗫嚅着,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正僵持间,突然间一声可怕的尖叫声骤然刺破了雪夜静空,惊得一众大男人都打了个激灵。   “有鬼、鬼……”一道纤细的身影搂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月色清冷,映在女子本就冻得青白的脸色,让她看着更像一只活鬼。她不管不顾地冲到了叶朗面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还不待叶朗反应,她又撑起了身子,一把用力抱住了叶朗的腿,整个人抖得像狂风里的细柳条。   “将军,有鬼,好大一个鬼,没有脑袋!”她喉咙发紧,哆嗦了好一会才勉强把一句话说完。   她话音才落,裴琰身形已然跃起,朝着女子跑过来的地方闪身奔去。   “跟上。”叶朗推开了女子,带着人紧跟上了裴琰。   张酒陆一扫方才憨厚之相,眼中精光闪动,手指放入唇上吹了声口哨,健壮的身体像灵活的大鹏腾空跃起,没几下就跑到了叶朗的身前。   他的哨音是给暗卫传递信号。   苏禾这里留了四人,其余人都跟着他去保护裴琰。   小棚子里,苏禾搂紧了吓得发抖的小锦儿,在她的背上轻拍着:“不怕,世上是没有鬼的,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宋秋祥双手紧握着菜刀,死死盯着窝棚外面,哆嗦道:“那就更可怕了,真来了鬼还能念菩萨保佑,来了装鬼的人,咱们可打不过啊。”   小锦儿摸到一根枞树枝,一边抖一边说道:“我不怕,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我要保护禾儿姐姐。”   突然,哗的一声!一阵妖风吹了过来,紧接着是一阵噼哩啪啦的雨点声骤然响起!   棚子里的几人还来不及反应,枞树小窝棚直接被刮倒了,树枝倒在火堆上,一阵噼哩啪啦直响,小棚子直接点着了,迅速燃成了一团火焰。而风里此时也飘起了一股刺鼻的油臭味,呛得人无法呼吸。   “快出来,这棚子上被人泼了油。”苏禾拽着小锦儿,用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枞树枝,急声叫道。   暗卫从天而降,飞快地踢开了燃成一团的枞树枝,把四人救了出来。   此时齐郡王妃那边也烧起来了,苏禾再顾不上原地受罚的旨意,冲过去踹开了枞树枝,把齐郡王妃和许夫人从火堆里拉了出来。   “方才刮的风有蹊跷,下的也不是雨,是有人泼的火油。”苏禾皱了皱鼻子,捡起了地上一根还没烧起来的枞树枝闻了闻。   齐郡王妃理了理衣衫,面色冷峻地环顾四周,扬声说道:“你们都站到本妃的身后来,有本妃在,我看谁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鬼!鬼来了!”这时有人看着不远处一团黑影,惊恐地大叫起来。   苏禾壮着胆子看过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很高很壮,简直像半座山,而且它真的没有脑袋,肩膀平平的,一晃一晃,身上披的黑色斗篷散开来,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架子。   “禾儿你这么盯着它看,你真的不怕吗?”宋秋祥腿都吓软了,一个劲地往苏禾身后躲。   “废话,当然怕。”苏禾咽了咽口水,嗓子紧得挤不出话来。   “过来。”裴琰去而复返,一把将苏禾拉到身后。他追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调虎离山!所以立刻折返了回来。   “大人,弓!”张酒陆手起手落,把裴琰的乌木弓丢了过来。   锃鸣声响,长弓满弦。修长的手指握紧了乌木长弓,对着那鬼怪连发三箭。   高大的身影像塔一样倒下去。   就在众人松了口气时,那高塔竟又猛地立了起来,黑色斗篷下的白骨剧烈抖动着,发出了一声声咔嚓咔嚓的动静。   裴琰脸色铁青,再度搭起了弓箭,对着那怪物又射出了两箭。   可那怪物压根就不怕,依然怪叫着,朝着他们步步走来。 第174章 还差点把她的大人烧糊了!   “掩护她们先走。”裴琰见弓箭无用,手掌一挥,丢掉了长弓,利剑出鞘,握着剑纵身飞起,直接冲向了那个怪物。   “苏姑娘,我们走。”张酒陆冲过来,拉着她就要往外面跑。   “你别管我,去帮他。”苏禾挣开了张酒陆,紧张地看着裴琰。   这东西太可怕了!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先把小锦儿带回去,还有齐郡王妃和许夫人!”苏禾把小锦儿抱起来塞进张酒陆的怀里,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齐郡王妃,用力推了张酒陆一把,果断说道:“其余人全去帮大人!”   侍卫们互相看看,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张酒陆把小锦儿塞给了宋秋祥,叫过两名侍卫,命令他们把人送上马车,自己仍如铁塔一般挡在苏禾面前。   “禾儿,你没事吧。”这时,叶朗带着人跑了回来,看到苏禾,赶紧大步走了过来。   “你在这儿废什么话!”苏禾看着前面的黑影,用力推了他一把:“拿出你的本事!”   叶朗看向那团怪物,犹豫了一下,这才拔出刀冲了过去。   可他还没能靠近,又是一阵密集的火油飞了过来,像下雨似的,淋了他们满身。叶朗立马又退了回来,慌乱地擦着身上的火油。   “完了,那怪物只怕要喷火了。”苏禾心一沉,盯着前面那怪物,紧张地说道。也不知道裴琰有没有被喷上火油,若是喷到身上了,那他可变成烤裴琰了!   就在这时,那怪物果然喷出好大一团火焰!那火蓝莹莹的,还带着噼啪的响声,在风里迅速散开,落到的地方迅速燃起了火团!没一会,眼前便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禾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顾不上这灼目的烟雾,死死地盯着前方。裴琰的衣摆已经燃起来了,但他仍未停止攻击,他挥着剑,在夜与火里翻滚,跃起,一次又一次地攻向那怪物,寻找它的破绽。   “禾儿!快躲着去。”叶朗又叫了起来。   “闭嘴,废物!”苏禾转过头,不客气地呵斥道:“没见到裴琰在杀敌吗?你也算个将军?”   叶朗的脸瞬间涨得比猪肝还红,他死死盯着苏禾看了一会,突然就转身扑向了前方。他们与那怪物之间隔着熊熊的火苗,叶朗冲过去时,头发立马被点着了。   “将军!”他的人急了,赶紧跟着冲了过去。   “将军,小心,”他的侍卫一看,也赶紧跟了过去。   此时苏禾突然发现那怪物又长大了,裴琰与怪物之间始终隔着一定的距离,无法近身。   “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还会长高!”张酒陆铁青着脸,看着那东西,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裴琰严令他贴身保护苏禾,现在他只能看着这怪物干着急!   “张侍卫,我们小姐晕倒了,你赶紧送我们小姐回丞相府。”几名婢女跑过来,拖着张酒陆就走。   “松手松手!她晕倒与我何干!”张酒陆扒拉开婢女的手,语气不善地说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抬不起一个她,她是猪吗?”   “张酒陆!”陆凌雪扶着婢女的手,跌跌撞撞地过来了,她惨白着一张脸,尖声质问道:“你竟敢如此说我!我可是陆府千金,丞相嫡女。我令你现在马上送我回府!”   “闭嘴!”苏禾正在观察那个怪物,被陆凌雪过于尖锐的声音吵得头疼,当即就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你好大的胆!你一个小小的妾……”陆凌雪推开搀扶她的婢女,朝着苏禾扑了过去。她实在受够了苏禾,恨不得现在就把苏禾摁进这火里,把她烧成灰!   可陆凌雪还没能挨着苏禾,苏禾已经用力抓住了她的发髻,硬生生地拔出了两支钗。   陆凌雪的头发一下子就散落下来,发尾处还透着焦糊味,加上熏得黑漆漆的脸,让她看上去也像一只鬼!   她摸了摸凌乱的头发,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禾,突然就爆发出一声尖叫,“苏禾你这个贱婢!你敢抢我的发钗!你知道这钗是谁赐给我的吗?”   “你要是想被鬼吃掉,那就继续嚎,把鬼叫过来,一口把你脑袋咬掉。”苏禾一巴掌把她从面前扒开,大步往前走去:“张酒陆,跟我去见大人。”   “苏禾你站住!你们都是死的吗,她抢了太后赐的发钗,还不抓住她。”陆凌雪气急败坏地叫嚷道。   张酒陆只觉得耳朵都被她的尖叫声给刮疼了,突然,停下脚步,也嗷地叫了一嗓子:“我的个乖乖哎,这鬼长脑袋了!”   陆凌雪被他这一声嚎叫吓得魂都快飞了,她僵着脖子,慢慢地转头看向了前面。   那原本没脑袋的怪物,竟然真的慢慢地长出了一个巨大的头颅!在夜雪之中,真是诡谲怪异,让人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她眼白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苏禾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婢女们此时哪里还有胆拦苏禾,一个个地吓地瘫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苏禾,抖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苏禾弯下腰,毫不客气地往婢女们头上一阵薅,又夺了几支钗。   “苏姑娘,你这财,也发得……离谱了……”张酒陆咧咧嘴角,指着陆凌雪的手腕,压低声音说道:“她镯子更值钱!不如索性一起拿了。”   “你想什么呢?我是那么贪财的人吗?”苏禾不满地说道。   张酒陆立刻看向了苏禾抓得满满两手的钗,点头:“是的。”   “你懂个屁,我要去帮大人。”苏禾看向前方那庞然大物,坚定地说道:“那不是鬼,是灯笼!”   这破东西竟然把大家害得在风雪里冻了一天一夜,还差点把她的大人烧糊了,她今日一定要把它戳得稀巴烂!   “什么?灯笼?”张酒陆转头看向苏禾,错愕地问道。   “七山跃鱼灯!现在已经展开到第七层了,我要去扎破它!”苏禾甩掉披风,搂起裙摆往腰带里掖紧,快步往前走去,脆声道:“我不用自己的钗,这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陆凌雪又高贵又有钱,用她的发钗,也是成全她的美名。”   她从头上取下那朵小绒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裴琰的方向,大声道:“大人!这是一盏七山跃鱼灯!”   “七山跃鱼灯?不应该是漂亮的鱼灯吗?”张酒陆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揉了揉眼睛,震惊地看着远处那庞然大物。 第175章 裴琰落地,一把抓住了苏禾   苏禾拎起裙摆,朝着那火焰就冲了过去。   张酒陆不敢耽误,赶紧追了过去。   婢女们见二人走了,这才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陆凌雪给扶了起来。   “这贱婢发什么疯,竟然往火里冲了。”陆凌雪扶着突突乱跳的额角,看向了前面,一脸疑惑地问道:“你们听清她在喊什么了吗?”   “好像说什么灯笼。”婢女面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说道。   “是,是说七山跃鱼灯。”另一个婢女支着耳朵听了听,急声说道。   “七山跃鱼灯?”陆凌雪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那远处的黑影,自言自语道:“难道不是鬼,是盏灯笼?这怎么可能?若是灯笼,裴琰怎么对付不了它?”   “小姐,快走吧,这东西太可怕了。”婢女往四周看了看,一脸惊恐地说道。   陆凌雪咬咬牙,恨恨地说道:“慈王在哪儿?”   “在雪坡那里。”婢女朝雪坡那边指了指。   “随我去见慈王,这根本不是鬼,是七山跃鱼灯,想必此事与苏禾脱不了干系。”陆凌雪眼中杀机腾腾,咬牙切齿地说道。   就在这时,前面乌压压来了一群人,那领头的赫然穿了一身明黄龙袍!   皇帝来了!   陆凌雪心中一惊,立刻跪了下去。   ……   此时的苏禾已经靠近了那盏庞大的七山跃鱼灯。   它真的很庞大,在夜雪里一步一步地挪动,恐怖异常。可现在苏禾知道它是一盏灯笼,恐惧已经一扫而空,她仰着头,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不由得惊叹制造这盏灯笼的人堪称手艺精绝,怎么会想到把灯笼做成巨人的样子呢?而且还用灯笼做坏事,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胡闹!你怎么来了!”裴琰落地,一把抓住了苏禾,怒声斥责道。   “大人这是七山跃鱼灯。”苏禾指着灯笼,把手里的发钗都塞给了裴琰,大声说道:“你上去,把它身上的牛皮纸全部扎破,放了它的气。”   裴琰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风雪太大,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上方的情形。而且这怪物一直在喷洒火油,让裴琰十分被动。   “禾儿,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叶朗也过来了,他被烧得有些惨,头发都焦了一大块,脸上也烫伤了好一大片。   “叶小将军,随我上去找机关,务必斩断机关!”裴琰说完,根本不给叶朗思考的机会,抓住他就前面扔去。   眼看叶朗就要落进火堆里,裴琰纵身飞起,脚尖踩在了叶朗的身上,竟然以他借力,再度往上纵跃而去。   叶朗一再在裴琰面前受气,这时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声怒喝,手中的精刀掷出去,狠狠劈向了裴琰的后背。   “裴琰,你找死!”   裴琰矫健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躲开了飞来的刀,脚尖落到了刀背上,再度借力纵身往上面跃去。   那刀落了下去,擦着叶朗的脸直直坠下,咣地一声,撞到石头上,应声断成两截。   叶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落到地上,堪堪站稳,抬手狠狠擦了把脸上的血水,转身夺过侍卫手中的刀,几个疾步助跑,纵身跃起,双脚狠狠蹬在树上,又是几个纵跃往上……   可是这样根本到不了那巨物的头顶!   叶朗又落了下来!   他仰头看去,只见裴琰正一脚踹在那巨物的身上,身形如蛟龙一般翻滚,双手各握了一把钗,狠狠地扎进了巨物的身上。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从那巨物里面响了起来。   苏禾赶紧往树后躲,大喊道:“快躲好。”   张酒陆赶紧跟着她一起躲到了树后。   “这东西会炸吗?”张酒陆紧张地问道。   “不会。”苏禾摇头。这灯笼已经戳破了,那它就坏了,炸不了。   “那我们躲什么?”张酒陆问道。   “大人掉下来,会砸到人的。”苏禾仰着小脸看着上方,小声说道:“这只怕有十几丈高,大人上去的时候有借力之地,现在没地方借力,他落下来砸中谁谁倒霉。”   话音才落,裴琰掉下来了!   啊地一声惨叫!   叶朗被砸中了……   “得罪。”裴琰爬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叶朗,把手里的钗咣咣几声扔到了地上。   叶朗被砸狠了,根本爬不起来,又羞又怒,捂着胸口忿然看着裴琰。   “皇上驾到。”忠和公公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禾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往树后面躲。   “苏姑娘,皇上要见你。”这时苏禾身后多了两个身着锦衣的侍卫,一脸冷酷地拦住了苏禾。   方才大家都只顾着看裴琰,完全没发觉在一丈之外站了好些人!   皇帝,太子,慈王,都来了!还有一些朝中大臣,都老老实实地站在皇帝身后。   “皇上。”裴琰慢步上前,跪到了皇帝面前。   “那是何物?”皇帝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会,看向了前方。   那只巨物已经坍塌,部件滚了一地。   “是一只灯笼,里面装了精绝的机关。”裴琰捧上了在灯笼上取下来的机关匣子,低声说道。   “这竟然是个灯笼?”李慈瘸着腿过去,一把从地上抓起了烧焦的灯笼皮,不敢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父皇,此事蹊跷,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朕会不知道蹊跷?”皇帝冷冷地扫他一眼,缓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裴琰的胳膊,沉声道:“琰儿起来。”   裴琰站了起来,低声道:“这灯笼是来放火的,若是它飘进了城中,只怕会引发半个城的大火。”   “虽说在佛礼节上闹出了乱子,但能在此处解决掉这妖物,是你大功一件。”皇帝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看向了大臣们:“大庸国有琰儿这等勇猛的男儿,是大幸!”   “皇上英明,裴大人英武不凡,是国之栋梁。”陆丞相抱拳,一揖到底。   “不过,你如何知道它是一只灯笼?”皇帝又看向了裴琰,眸中精光闪过。   “是裴琰的妾室苏禾说的。”陆凌雪扶着婢女的手,快步走了出来。她用了一方帕子简单地挽了发,脸也擦干净了,又变成了楚楚可怜的样子:“若非苏禾认出这盏灯,并且拿了臣女的钗子去弄坏了灯笼,臣女等人一定难逃此劫!”   “据说这七山跃鱼灯是溪山匠人的独门绝技,溪山匠人被流放苦寒城之后,这门手艺就已经失传了。”陆丞相皱了皱眉,看向了苏禾:“不知苏姑娘从哪里学来的手艺?又如何知道破解之法?” 第176章 裴琰你别说出来   这对父女当真可恨!她上辈子是撅陆家坟了?   苏禾感觉到背上凉嗖嗖的,飞快地想着对策。   突然,面前一道阴影倾压而来,鼻尖处飘来了一缕冷香之气。   是皇帝走到她面前来了!   “抬起头来。”皇帝盯着苏禾落满白雪的头顶,脚又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了苏禾的影子上。   “皇上,她并不认得此灯。”裴琰眉头紧锁,立刻走了过来。   “裴大人留步。”忠和公公堆着笑脸,甩了一下手中拂尘,拦住了裴琰。   苏禾心中一紧,赶紧抬起了头。   四周一片静,似乎连风雪声都停顿了,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苏禾身上。   皇帝负着双手,一双冷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禾看。她的小脸已经冻得通红,长长的睫上落了细碎的雪花,眨眨眼睛,很快就凝结成了一层白霜。   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   裴琰抱拳,微微欠身,沉声道:“舅舅,禾儿胆小,不敢仰见天颜。”   这声称呼出来,皇帝眸中攸地闪过一抹寒光,冷声道:“你还当真变成个情种了!”   “臣不敢。”裴琰长眸低下,嘴角忍耐地抿紧。   “苏禾你不必害怕,如实回答朕的问题,这七山灯笼,你是如何知道的?”皇帝又看向苏禾。   苏禾背上直冒冷汗,她斟酌了一会,双手覆在额前,叩首道:“皇上,妾身是前些日子在灯笼街上见到的。那位老先生出了灯谜,妾身猜出了灯谜,赢了一盏七山鱼跃灯。方才见这怪物并非从上而下地长大,而是自上而下地变大。妾身就想起那灯笼的影子,若把它放大,正与这怪物外形一样。”   皇帝负在身后的双手轻轻转着一串紫檀佛珠,半晌后,扭头看向裴琰:“那灯谜是什么?”   裴琰上前来,将那日的灯谜说了一遍。   “意思是,苏禾你娘亲会做七山跃鱼灯?”皇帝又盯住了苏禾。   苏禾膝盖跪得生痛,脑瓜子也被寒风吹得极疼,她咬咬唇,再度抬起了冻得发痛的小脸,哆嗦着说道:“我娘是跟着我爹学的。我爹当年就是靠编灯笼,哄着我娘亲跟他好上……”   “苏恒会做灯笼?”皇帝挑眉,一脸玩味地看着苏禾。   这时一阵咳嗽声响了起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李慕憬扶着侍从的手,穿过风雪走了过来。他朝皇帝拱了拱拳,小声说道:“父皇,苏恒年少时,苏家曾被流放苦寒城,他祖父当年正是在工部任职。苏恒别的才能没有,但是手艺确实一绝。荷园便是他亲自设计建成。”   皇帝皱眉,语气温和了几分:“让你呆在马车里,这么大的风雪,岂是你这副身子经得住的,赶紧回去。”   “父皇,儿臣也没那么弱。”李慕憬温柔地笑笑,抱拳道:“太后派人来,让父皇别在风雪里久站,当心龙体。”   “也好。”皇帝点点头,指着裴琰道:“此事缘于你护卫不力,竟让宵小之徒在此作乱。所以今日之事,你当担起责任。朕看在你能破解这机关灯笼的份上,就先不罚你了。”   “多谢皇上。”裴琰立刻跪下叩首道。   “裴琰听旨,灯笼一事,由你负责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大庸城,绝容不下装神弄鬼之事。”皇帝顿了顿,又看向了叶朗:“叶朗,你听从裴琰指挥,协同办案。”   叶朗怔了一下,连忙上前来领旨,“臣领旨。”   “你们都是大庸国年轻有才的一辈,当通力合作,不要为了一个小女子大动干戈。”皇帝扫了裴琰一眼,又道:“最近鬼市传出了些离谱的谣言,朕已经下旨,让慈王去查。裴琰是朕最疼爱的外甥,他父亲,是朕从年少时就信任的朋友,更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从未疑他。”   一众大臣拱拳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苏禾以前想象过皇帝的样子,觉得他应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瘦麻杆,龙袍套在身上一晃一晃。可今日看着他,只觉得威严非凡,通体气势极为冷峻,满朝文武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不过想想也该如此。他当年可是踩着十多个兄弟的尸骨才坐上的龙椅,手段之果决狠辣,非常人所能想像。   “苏禾当众诋毁自己的父亲,有违纲常,跪一个时辰再起来。”皇帝转身就走,可苏禾刚想起来,又听到皇帝冷声道:“谁若求情,那就一起跪。”   李慕憬眉头皱了皱,担忧地看向了苏禾。   裴琰隐于袍袖下的拳头握紧了,高大的身体也紧紧绷了起来。   “只说让跪,没说不让生火挡风。”李慕憬向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会意,立刻撒腿跑向了马车。不一会就搬了只炭盆,拿了个软垫过来。   “太子殿下,你回去吧,这里太冷了。”裴琰定定神,接过侍卫递来的披风,严严实实地包住了苏禾。   “不急,倒也吹不死我。”李慕憬掩着唇低咳了几声,低声道:“我要去看看这只灯笼。”   “张酒陆,保护太子殿下过去。你别跪了,坐着。”裴琰头也不抬地说着,一把将苏禾揽进怀里,双手烤热了,捂住了她的双膝。   “皇上让我跪呢。”苏禾赶紧说道。   “他又看不见。”裴琰淡淡地说道:“就算看见了,那就看见了吧。”   “你啊,做就做吧,非要说出来,他听见了又要动气。”李慕憬无奈地摇摇头,带着自己人往前面走去。   灯笼骨架已经坍塌,散落了一地。割破的薄牛皮灯笼外壳看上去轻巧非常,也不知是何等精绝的手艺,才能把牛皮处理得如此巧妙。   “那日街中摆摊的老头儿一定有问题。”苏禾把小手凑到炭盆上面,小声说道:“不过他现在肯定已经躲起来了。大人,你知道那溪山匠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吗?”   “是前朝的匠人。”李慕憬握着一块牛皮回来了,席地坐在了炭盆前,举着牛皮凑近火光前细看。   裴琰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翻动着,低声道:“前朝曾有一支匠人世家,他们的手艺堪称世间一绝。凡是他们造的陵墓、修的城池,皆坚不可破。这支人凭着手艺积累了惊世的财富,鼎盛期甚至能买下数十个城池。不过后来,他们卷进了一件谋逆案,全族流放。族中男丁,无论哪一代,无论老幼,皆被砍去双手,而女子都被剥去半边面皮,世世代代不得离开苦寒城。” 第177章 太子殿下温柔,你学一下   苏禾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皇帝怎么能下这么残忍的命令!全族的男丁,那还有小婴儿呢?也要被剁了双手?女子被活剥面皮,那该多疼啊!   “后来呢?”她捂了捂隐隐作疼的脑瓜子,悬着一口气追问道。   “后来全族在祭奠先祖时,生了一场大火,都死了。”李慕憬把手中的牛皮认真地叠好,凤眸轻抬,温柔地看向了苏禾,“苏姑娘,最近京中不太平,你还是不要出门了。还有那荷园的灯笼,这两日起码赚了有几千两银子,树大招风,也取了吧。”   “好。”苏禾想了想,轻轻点头。   皇帝太可怕了,比鬼还可怕!若是她遇到鬼,鬼顶把她给吃了。可皇帝是要吃掉她全家的!她家大人活得好好的,可不能因为她的事,被皇帝给砍了双手。   她抱住了裴琰的手,仰着小脸看他,一脸认真地说道:“大人,你最近也千万要小心。”   裴琰皱眉,反手拉起她的手,托在手心里,手起手落,打了她几下掌心。   “我还没问你错呢!先前你乱冲什么?谁许你冲过去的?便是想递钗子,你让张酒陆过去就好,你乱冲什么劲?能打吗?你跑得过?”   苏禾的手本来就冻得疼,又被他打了几下,顿时手心里红红的一片,火辣辣的痛。   “裴琰你再打我试试!”她一下就火了。她那不是担心他吗?情急之下,哪里还去想自己的安危?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就不能对他有好脸色!   “你还顶嘴?”裴琰皱眉,拉起她的手,又打了两下:“以后不许再乱跑。”   “行,不乱跑!今儿那灯笼怎么没把你给烤熟了?”苏禾冷着小脸,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要走。   “一个时辰没到。”李慕憬帕子掩唇,温柔地唤了她一声:“走不得。”   苏禾猛地停下脚步,又气又无奈。   皇权无边,她怕自己被剁了腿,只能乖乖回到炭盆边跪坐好。不过她心中有气,索性坐到了李慕憬身边,和裴琰隔了个火盆,把小手举到火上用力搓。   每一下,都像是要搓掉裴琰的脑袋。   “你坐哪儿呢!过来!”裴琰气笑了,真是好样的,当着他的面就蹭李慕憬身边去了。   李慕憬拿着帕子掩唇,调侃道:“别过去,气气他,孤给你撑腰。”   “大人,你也学学太子殿下,太子多温柔啊。”苏禾气咻咻地说道。   “学,你过来,我现在就学给你看。”裴琰把手伸过去,想拉住她的小手。   苏禾飞快地翻动手掌,往他手心拍了一掌。   啪的一声……   苏禾的手更疼了!   裴琰的手,不是手,是一块铁!   “疼了吧?”裴琰低笑,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低声说道:“还不赶紧过来!挤着太子殿下了。”   “并不挤。”李慕憬长睫轻抬,笑着说道。   “你别拆我台,这么大的风雪,你赶紧回去吧。”裴琰不客气地驱赶道。   “陪陪你们,我要是走了,指不定那些人又要来刁难。”李慕憬玉白的手握住了铁勾,往炭盆里放了两块木炭,温柔地说道:“今晚想看你热闹的人多,我能挡着几分,也好。”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太子呢?   苏禾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长得好,性子好,身份也高贵,难得是有一颗慈爱的心,从来没有因她的出身而看轻她。   “苏禾你过来。”裴琰又叫了一声。   苏禾一双眼珠子快住到李慕憬身上去了!   “去吧。”李慕憬笑着说道:“再不过去,他要发疯了。”   “一共这么大个炭盆,我能隔你多远啊。”苏禾嘀咕着,挪到了裴琰身边。   裴琰摸摸她暖了一点的小脸,语气也柔软下来:“隔一寸也是远,当寸步不离。”   苏禾往他身上靠了靠,小声说道:“那你还打我。”   裴琰哪里舍得真打,只是当时低眸看到她冲过风雪,穿过夜色,跳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来到面前时,心都快吓得在肋骨上撞成八块了。   “太子殿下,裴大人。皇上说,你们坐在风雪里烤炭盆,浪费了好银炭,赶紧滚回去。”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朝着二人深深一揖。   “儿臣遵旨。”李慕憬拍了拍身上的风雪,站了起来,朝着皇宫方向拱手行礼。   小太监又看向苏禾,细声细气地说道:“皇上让苏姑娘三日之内做一盏七山跃鱼灯。”   苏禾不会做啊!   她哪里会做这么精巧的灯笼?顶多做出个外壳,里面的骨架她哭都哭不出来。   眼看小太监走了,苏禾的小脸皱起,叹息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我不过是想扬名立万,让我荷园名扬天下,咋就遇到这种事呢。”   “做不出就别做,乱做,胡做。”裴琰弯下腰给她拍打身上的雪花,将斗篷上的帽子给她戴好。   “好好做。”李慕憬正色说道:“尽力做。”   苏禾看向李慕憬,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裴琰当时就不乐意了,苏禾怎么就听李慕憬的呢?   ……   马车晃悠悠地从雪坡下离开,几道车辙很快重新覆上了一层薄雪。   萧绪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从百慧庄里走了出来,他伸了个懒腰,邪气地笑道:“真是看了一场好戏。没想到溪山匠人竟然还存于世上,若是我能捉几个回去,那便有趣了。”   “敬阳王怎么还在这儿?”叶朗带着人收拾完七山鱼跃灯的残骸回来,一眼看到萧绪,立刻走了过来。   “本王在庄子里睡了一觉,现在就走了。”萧绪转着手里的玉如意,笑着打量一眼叶朗,说道:“叶小将军功夫不怎么样嘛,连着两刀,连裴琰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难怪你的女人跟着裴琰跑了。”   叶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皱皱眉,语气生硬地说道:“敬阳王不要乱说,苏禾只是我的邻家妹子,如今她已出嫁,是裴琰的妾。”   “啧啧,没种的东西,我若是你,怎么也得抢回来才是。”萧绪嫌弃地瞥他一眼,带着自己人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叶朗死死握紧了拳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没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了地上一枚泛着冷光的圆珠。这圆珠用红绳拴着,落在一团积雪里。 第178章 捧着她的腿泡进热水里   他走过去,用刀扒开积雪,刀尖挑着那红绳,把珠子捡了起来。   红绳编织的手法很眼熟,苏禾以前就用这种法子给他编过腰佩。他刚拿回家就被叶夫人看到了,当即就夺去丢进了火盆。后来苏禾还给他做过香袋、鞋垫,都被叶夫人拿去当着苏禾的面烧了。从此后,苏禾便再没给他做过东西。   如今苏禾已经开始给别的男人做东西了……   叶朗心里堵得慌,脑子里全是苏禾仰着小脸看着裴琰笑的样子。   可是,明明苏禾以前总是追着他走的!   突然,他想到了苏禾九岁生辰的那日,她饿了一天,趴在墙头朝他那边院子看,他正在用晚膳,看见瘦瘦的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于是他爬过了高墙,给她送了一碗汤饭。苏禾那天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吃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脸诚恳地说会报答他……   那时的苏禾会一直期待他出现。   可是现在苏禾不理他了……   叶朗越想越觉得沮丧,他倒不想要报答,只想要苏禾像以前一样,看到他时双眼会放光,会跑过来欣喜地叫他叶朗哥哥。   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憋闷得慌,可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将军,郡主来了。”一名侍卫匆匆跑了过来,指着雪坡下面说道。   那里停了一驾马车,上面缀着三彩翡翠缨络,风一吹,翡翠碰得锃锃脆响。昌平披了身大红的斗篷,领口和袖子处都裹着厚实柔软的白狐毛,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炉,正往这边张望着。她身边围了好几个侍女,撑着伞,举起披风给她遮挡风雪,被保护得极好。   叶朗突然又想起苏禾方才缩在枞树枝小棚子里的模样,记忆中,苏禾从来没有被照顾过,她总是忙忙碌碌,奔来跑去……   “夫君!”昌平快步过来了,红着眼眶往他怀里扑:“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叶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这里风大。”   “你又不回去?”昌平抱紧他的胳膊,哽咽道:“我不管,今晚你必须跟我回去。”   “还要查案呢,来人,送郡主回府。”叶朗抽出手臂,头也不回地走了。   昌平抱着暖手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怯怯地问道:“那明日呢,明日我生辰。夫君回去好不好?”   “要案在身,实在走不开,你赶紧回去吧。”   叶朗头埋得更低了,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昌平抱着暖手炉一路小跑地跟着他,央求道:“夫君,叶哥哥,你就回去吧,求你了。婆母每日挑我的错,我父亲也怨我……夫君你回去吧……”   “那你呆在庄子上好了,你回来做什么?”叶朗猛地停下来,扭头看着她,一双眼睛全是赤红的血丝:“我早就说过了,不要那样做,你不听,拿着肚子里的孩子逼着我去!可你怎么能拿孩子来骗我?苏禾她就不会骗我!”   昌平死死抱着暖手炉,脸越涨越红,她死死瞪着叶朗,尖声质问道:“你提她做什么!你就是喜欢她,是不是?你不回家,就是因为想着她,是不是?”   “是,是是!你满意了?”叶朗也恼了,自打与昌平成亲之后,他每天都过得不顺心。昌平刁蛮,每日要求颇多,但凡有一丁点不合她心意,她就可着劲儿地折腾他,他真的烦不胜烦。   “叶朗,你有没有良心!”昌平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他们那样对我,你不为我出气就罢了,竟还敢说喜欢她!”   “不是你先去害她的吗?”叶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往雪坡上面走去:“你回府吧,我会让人告诉母亲,不让她为难你。我最近公务繁忙,你就不要再找过来了。”   皇帝赐婚,这日子,只能凑合过下去。   所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琴瑟和谐……他这一生可能都得不到了。   叶朗突然间更想苏禾了。   若是苏禾,定会很懂事,定不会给他招惹这些麻烦。   ……   长公主府。   裴琰拉着苏禾,径直进了温泉浴房。   苏禾今儿冻坏了,耳朵红通通的,若不赶紧先擦上药,明儿定会长出冻疮不可。   还有膝盖,她的膝盖本就有陈年旧伤,今日在风雪里这么一折腾,又要受不少罪。   “大人,姜汤。”容玉端着热汽腾腾的老母鸡姜汤进来了,她把鸡汤放到纱帘外面的矮几上,把胳膊上挎的篮子下来,从纱帘底下递了进去:“这是冻伤膏,白公子方才让人送来的。”   “白简真是好人。”苏禾包着厚实的袄子坐在池沿边,把双腿泡进温泉水里,惬意地打眯起了眼睛:“大人身边的都是好人,个个都好。大人就是我的福报。”   裴琰原本听到前半句时,还有些酸,不过是听他的命令送药过来而已,就被她夸了!不过后面几句又听得他很是舒坦,长眉轻挑,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白瓷小瓶子,指尖挑出一抹淡青色的膏药来,捏着她的耳朵轻轻地抹上去。   “大人的手受伤了。”苏禾转过小脸,乌亮的眸子看向他的手背。   指关节处破了皮,红肿得厉害。   “擦伤而已。”裴琰扫了一眼,低声说道。   “可你的伤总不容易好。”苏禾拉过他的手,用帕子轻轻地擦拭,小声道:“你身上呢,可有别的伤?”   “没有。”裴琰   “你起来,让我瞧瞧。”苏禾推了推他,催着他脱衣裳。   裴琰站起来,利落地解开腰带,一件一件地除去袍子、里衣……   劲瘦的腰往上是他结实的胸膛,胸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指尖勾着裤带轻拽,里裤便滑落了下来。   苏禾双瞳震了震,立刻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脱。”   “你让我脱的。”   裴琰把衣裳丢开,从她身边走过去,直接跳进了池水中。   刹那间,水花飞溅,扑了苏禾满脸的水珠。   苏禾抹了把脸,这才睁开了眼睛。   “你平常又掐又打的,现在不敢看?”裴琰在她面前站着,手掌握着她的膝盖,再顺着她的小腿上上下下地揉搓。   “哪有平常那样?我是因为那药……”突然,苏禾抬手摸到脖子上,那条绳子空荡荡的,上面的珠坠已经不见了!她眸子蓦地睁开,慌忙扯开了领口看。   “大人,我珠子不见了!”   没有珠子,她如何压制百日糜? 第179章 你娇嫩,我皮厚   “应是掉在百慧庄了。张酒陆,你速速派人去趟百慧庄,务必寻回冷珠。”裴琰扬声道。   “是,大人。”张酒陆扬声回道。   “等等!”苏禾叫住了张酒陆,想了想,小声说道:“既掉了,就得掉得有价值。”   “你想怎么做?”裴琰沉声问。   “昌平一直未曾承认百日糜是她下的,我也觉得是有人借假了她的手。不如就借这珠子,把真正的作恶的人抓出来。”苏禾抚着空荡荡的脖子,小声道:“总不能让我白吃这苦头。”   这话没说错,总不能白吃苦头!   “好。”裴琰拉住她的小手,轻轻地握在掌心。   二人合计了一番,让张酒陆去做安排。   苏禾的心静了一会,又有点紧张了。皇帝只给她三日,她还得把灯笼扎出来,这三日之内可不能出岔子,她得安心呆在这慈恩院里,把灯笼做出来才行。   “大人你说说,皇帝为何要让我扎灯笼?”她小声问道。   “都说君心难测,所以我懒得测。”裴琰埋头给她揉着膝盖,低低地说道:“你随意扎一个,像个灯笼就行。”   苏禾靠在他的肩头,绕着他的一缕头发,嘴角弯弯,唤了他一声,“你胆子真大,总跟他作对。不过你也不用怕,我一定会好好扎个灯笼出来,让他无话可说。”   “嗯~”裴琰抬头,一双映着烛光水色的眸子静静地看向她。   “你信我,我肯定能做到。”苏禾还以为他不信,于是挺起胸膛,砰砰两下拍在胸膛上。   “轻点,拍疼了……”裴琰视线往下落,俯过去往她心口上亲了一下。   这两巴掌把心口一片白皙的皮肤都拍红了。   顺着这红印一点点地亲过去,苏禾顿时就憋住了气,背也弓了起来。   “大人……”她哼了一声。   苏禾用这种软绵绵的腔调唤他时,总能把他的心尖挠得生痒,恨不得把她揉进心里去,又不能修来仙术,把她弯成小小的一个,捧在手心里,去哪儿都带上。   就在这时,苏禾拉紧了他的头发,把他往面前拉近了一点,手指头勾着他的唇角,小声说道:“大人,我要是会仙术就好了,把你变成小小的,藏在我的兜里。”   裴琰:……   乌眸眯了眯,盯住了她的眼睛。   这小妖怪,是会读心术不成?   怎么把他的话给说出来了?   “还有啊,大人今日从灯笼上面坠下来的时候,姿势真是好看,像被拔了毛的鹰一样。”苏禾双臂缠上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说道。   “那可真是好看……”裴琰神情淡定地把她包裹在身上的被子掀开,抱起已经暖了许多的柔软身子,轻轻放进水里。   他算是看明白了,苏禾示爱的法子和别人都不一样,而且她前面一句就是夸他的,所以最后一句忽略掉就行。   “烫,烫……”水有点烫屁股,苏禾赶紧手脚并用,攀着他的腰往上面爬了爬。   “苏禾,我不是木桩,哪有你这样爬的。”裴琰好笑地摁住了她的腰。   再爬,就要骑他脖子上去了!   “可是很烫啊!大人你不怕烫的吗?果然皮糙肉厚。”苏禾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嗯~你嫩,我厚。”裴琰一手托紧了她,继续往深处走。   这深处的泉水虽烫,但是对于体寒者颇为有益。   这个浴池接了两眼泉水进来,一泉为寒泉,夏天用着最舒适。一泉为烫泉,每年都会在第一场雪后才会开启,这一股泉水尤其养人。   若不是昨晚困在百慧庄,已经带她泡过一回了。   “是,是,大人说的全是,全听大人的,大人世间第一英明威武。”她抓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摁回了屁股底下。   他这手掌当凳子,挺好使的。   又暖又坚实,绝不会让她坠入滚烫的水里。   世间最可靠的,就是她家大人。   裴琰听着她在耳边吧啦吧啦,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他哪里是喜欢安静,他只是不喜欢别人多话。如果是苏禾,她就算拿个牛角号凑在他耳边叭叭地吹,他也觉得真有趣啊,他的小禾儿竟然会吹牛角号……   温柔地吻到她的唇上。   一点点地尝她的香甜气息……   “这几日没有那珠子,不如先提前好好喂你。”裴琰叼住她的耳珠子,沙哑地唤她。   苏禾勾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软软地哼唧了一声:嗯~   她是有些累了,可是抵抗不了裴琰这诱人的亲吻。   “那你要卖力一些。”她小声哼哼。   裴琰低声笑了起来,也只有她敢提这种要求了。   怎么这么可爱呢?   他俯过去,凶猛地吻住了她。   这样,够卖力了吗?   ……   一缕晨风从窗子钻了进来,拂起白色纱帘轻轻晃动。   鸡鸣四遍天已明,外头隐隐传来了奴婢们行动的动静。   裴琰抱苏禾起来,在浴池间的小榻上小眠了一会,他便先起身了。时近年关,这几日得抓紧把地洞的事查明白,以免有心人再作乱。   “大人,没找到珠子。”张酒陆在门口等他,小声说道:“我去了趟白简那边,他说这珠子难寻,得给他一点时间。”   “安排人继续找,别惊动人。昨晚兵荒马乱,被别人捡去了也未可知。”裴琰皱了皱眉,接过了玉辞递来的外袍穿上,大步往台阶下走去。   秋韵端着水盆想进浴房,见着裴琰出来,赶紧行礼。   裴琰挥手拦住了她,“她才睡没一会,别进去。”   “长公主想见她。”秋韵连忙行礼。   “你去回话,就说我说的,皇上让她做灯笼,”裴琰皱了皱眉,淡声道:“等她睡好了再进去。”   秋韵行了礼,退开了。   “昨晚禁军在地洞里寻了整宿,里面四通八达,比野兔子打的洞还复杂。说是,那洞绝非一两年可以挖成。”张酒陆跟上裴琰,压低了声音。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把每一个地道里的土都取一些带出来。旧年地洞,土质会更坚实。看能不能分辩得出来,最早的地洞是哪一年打的。”裴琰沉着地说道。   “你们几个过来……”张酒陆停下脚步,叫过了几名侍卫。几人听完吩咐,快步离开。   “大人,你等一下。”房门打开,苏禾飞快地追了出来。   裴琰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她:“怎么起来了?” 第180章 她家大人也是肉做的   “你把这个拿着。”苏禾拉起他的手,把白简昨晚送来的药瓶放到他手上。   他手背关节上的擦伤还红红肿肿的,又不好在手上缠纱布。虽说伤口小,可是毕竟是伤口,万一不小心把伤口给撕开了些,又不停地流血怎么办?   她家大人也是肉做的,凡体肉身,也是娇贵的人儿!不是给宫里的坏老头子当刀剑使的!他怎么不使唤自己儿子去?当然,也别使唤太子,太子得当皇帝去。等太子坐上龙椅,她家大人就享福了!   “还有,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除了用土可以辨认年月,里面的植物根茎、虫子都能辩认。最好是把这些也一并挖出来,让人仔细瞧瞧。我还有个法子能找到这些地道最终通往哪些地方,大人让他们往地洞里面灌烟,看这烟从哪些地方冒出来。”   苏禾说着,接过玉辞捧来的披风,小手用力抖了一下,把披风给抖开了,这才抬起小脸看他。   “低一些,我给你披上。”   裴琰往台阶下面站,半个身子都低了下来。   苏禾给他披上披风,又小声道:“只管做你的事,不必担心我。还有,你在外面千万当心,别让人家在你背后使刀子。再厉害的人,也怕马前失蹄。还有……”   “知道了。”裴琰看着她小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话字字都动听,一时间没忍住,也没管这是在院子里,俯下去就往她嘴上用力亲了一下。   “我还有一句没说完呢!”苏禾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别在外面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你有耳目,那人也有!这么好看的脑袋,得留着好好享福。”   “嘿嘿,苏姑娘说得对!大人有时候就是性子太强硬!”张酒陆站在一边帮腔。   “要你多嘴,一边磨你的菜刀去。”裴琰抬起一脚,踢中了张酒陆的屁股。   “去吧。”苏禾揉了揉裴琰的手心,拉着他到了院门口。   “你进去,别送了,外面风大。若是累,那就再睡会儿。”裴琰迈出院门,转头看向她。   苏禾搓着小手,脆声道:“我要扎灯笼,不睡了。”   裴琰视线在她被风吹得红红的耳朵上停了一会,带着张酒陆大步往外走去。   “秋韵,点心给他们拎上。”苏禾又叫了一声。   秋韵快步过来,递给张酒陆一个食盒。里面都是裴琰爱吃的点心,今日肯定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也不知能不能按时用上饭。   “姑娘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大人。”张酒陆揭开点心盒子眨了一眼,顿时乐得眼睛都笑弯了。他三步并两步追上了裴琰,把盒子里的点心给裴琰看。   “大人你看,黄梨酥!”   “我以前是饿着你了?”裴琰小声骂道:“瞧你这点出息!”   张酒陆把食盒紧紧抱在怀里,笑道:“大人面前,我这点出息够用了。”   裴琰刺他一眼,接过侍卫递来的马鞭,利落地跃上马背。   张酒陆赶紧也上了自己的马,跟上了裴琰。   “对了大人,皇上为什么想让苏姑娘扎灯笼?”他挥了一下鞭子,低声问道。   “皇上想看她的手艺。”裴琰眸中寒光闪动,沉声说道:“想知道她与溪山匠人是否有关系。”   “这怎么可能有关系,她是苏家庶女,她娘亲是江南的商户,这是八百杆子都打不到的关系。”张酒陆一脸肯定地说道。   “她若是苏恒亲生,苏恒为何那样对她?就算是猫儿狗儿,养着也有作用,何况是这么一个漂亮女儿,对他那种唯利是图的人来说,养大了嫁出去可是有好处的。”裴琰说道。   张酒陆眸子猛地睁大,赶紧踢了两下马肚子,紧跟上了裴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苏姑娘的娘亲……她偷人?”   “你真是吃蠢了。”裴琰皱眉,不悦地说道:“好好想!想清楚!想不清楚你就滚去城郊大营去。我要你有何用!”   “别、别……我少吃点,少吃点还不行吗。”张酒陆急了,马鞭子挥得冒火星子,着急忙慌地去追赶裴琰,“我想明白了,姑娘是姓苏的捡回来的!我肯定想明白了,就是这样。”   裴琰不理他,纵马疾奔,穿过了飘飞的雪,直奔百慧庄。她母亲为何会跟着苏恒进京,进了京发现被骗,有庄子有银钱,为何不离开,任那苏恒拿捏欺凌,这才是他奇怪的地方。   往年佛礼节时,街上热闹非凡,不像今年风雪格外大,路上连行人都没有几个。   如此反常,必有大妖。   裴琰从来不怕妖魔鬼怪,拦他路者,有妖斩妖,有魔诛魔。   大不了,他把宫里那个也拉下马!十年前他或者惧他,但如今,还不知道谁惧谁!   ……   慈恩院。   苏禾高挽着袖子,拿着刻刀仔细地劈开了竹篾。   “姑娘歇会儿,别累着。”秋韵把参茶放到她手边,看看苏禾有些红的指尖,于是打开暖手的小炉,把里面的炭火翻得火烫。   苏禾捧了捧手炉,小声道:“灯笼纸都买回来吗?去荷园取灯的人可回来了?”   “灯笼纸已经拿来了,去荷园的还没回呢。”秋韵轻声道。   “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回。”苏禾往外面张望了一眼,轻声道:“去个人催一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姑娘,荷园的七山灯被烧了,只剩下这架子。”容辞捧着烧坏的七山跃鱼灯,一脸沮丧地跑了进来。   “烧了?”苏禾站起来,绕过了桌子,拿起容辞怀里的灯笼,一脸心疼地说道:“这么好的灯怎么烧了?”   “昨晚上都传城外闹妖怪,那时候荷园还有客人,听到有妖怪都乱了。这七山跃鱼灯挂在最醒目的地方,有人想顺走,结果被发现了,抢回来的时候就给烧了。我去的时候,宋姑娘正在骂人呢。”容辞看着灯笼,担忧地问道:“没了这灯,姑娘还能做得出来吗?”   “我本来就做不出来,只是可惜这么漂亮的灯笼了。”苏禾想了想,拿了把剪子,索性把灯笼拆开了。   里面的机关倒是还在,一层一层地叠着,每一个机关都做得极精巧。   “三天,怎么可做出来。”秋韵看到里面的机关,更担心了。这么复杂的灯笼,就算是灯笼街的老师傅来了,起码也得琢磨三个月吧!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没事,瞧我的。”苏禾拿了帕子,把手仔细擦干净,把灯笼纸拿到了桌子上。 第181章 谁做出这灯笼,谁就死定了!   跃鱼灯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有游鱼环绕,不仅灯笼纸上描了鱼、灯笼骨上雕了鱼,灯笼外面还要用劈得极细的竹篾扎出各式小鱼,一尾一尾地固定到灯笼上。待灯亮起时,群鱼游弋,如入深海。   这等手艺,那得经年累月的打磨才能做得出来的,苏禾再聪明再手巧,也没办法完成一盏跃鱼灯。   不过,她有自己的主意!   屋子里没人说话,众人也不敢打搅苏禾,屏气凝声,小心翼翼地站在四周,等着随时给苏禾递东西。   皇帝下旨让苏禾亲手制作灯笼,所以任何人都不敢越俎代庖,怕的是万一有耳目密报至皇帝耳中,到时候不仅苏禾遭殃,连带着她身边人都要挨罚。   苏禾看出来了,这个皇帝是个心极冷的,或许他年轻时也有过温情,但在帝位上坐久了,这温情早就化成灰尘,飞得无影无踪。对亲儿子尚且淡泊,何况裴琰这个外甥。   “姑娘做的小鱼真好看。”容辞递上了磨好的墨,看着苏禾刚扎好的小鱼,忍不住夸赞起来。   “那是,我当年靠着卖草蝈蝈、还有竹子做的小玩意,可挣了好几两银子呢。”苏禾嘴角轻扬,也忍不住自夸起来。她伸出十根白皙纤细的手指,翻过来给他们看自己掌心的细茧子。   “给你们看看我的茧子,是不是比别人的茧子都要长得好看!”   几人互相看了看,又心疼,又好笑。   人家千金小姐都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细腻,哪有比茧子的!她们姑娘啊,总能用最轻松的语气,道出十七年最苦的日子。   “我们姑娘是有福气的,以后都是福气。”秋韵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把火烧得旺旺的。   “就是!”容玉连连点头,“以后每日都是好日子。”   “苏姨娘,齐郡王妃打发人来问,可否把点心单子写出来,她让人照着准备。”管家来了,站在院门口朝着里面行了个礼。   看来,郡王妃的素宴还是得办。   “这是齐郡王妃给苏姨娘的信。”管家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往门里递。裴琰之前下过令,除了慈恩院的人,旁人都不准进慈恩院,所以他只能在门外传话。   小白狼跑过去,伸出长嘴巴,叼了信往屋里跑。   秋韵打开信,念给苏禾听。庄子被封了,在案子查清之前都不能打开。但是素宴得办,所以问苏禾,能不能去荷园。   “荷园不好,会招人口舌!”苏禾埋头刻着小鱼,脆声道:“这素宴不如摆到街上去,让百姓一起为大庸祈福,愿我大庸风调雨顺,百姓安康。吾皇千秋万代,万万岁。”   苏禾又让秋韵把点心的做法一一写清楚,交给信使带回去。   “姑娘以后还是别接这些活了,您是有福的,只管享福,何苦去累着。”容玉轻声道。   苏禾笑笑,轻声道:“福气能来,也能走。若想长长久久地有福气,那就得有留住福气的本事。坐吃山空、坐享其成,福气会被消磨光的。尤其咱们女子,在茫茫尘世间生存本就不易,若还身无所长,只想靠着别人,那这福气就走得更快了。”   几人听得愣愣的,竟觉得似有一股热血在身体里窜动了起来。   “再说了,我家大人虽然生得尊贵,但干的也是脑袋别在腰上的事。达官贵人抄家灭族的事还少吗?我得提前准备着,若有一日他落难,得有银子把他弄出来,还能有本事养着他。”苏禾举起刚扎好的小鱼,笑眯眯地说道:“大人养我,我养大人,我与大人多般配啊。”   “你倒吹上了。”长公主冷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一群人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长公主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孙嫦佳、徐兰瓷。   “你字丑,嫦佳字好看,让她给你写字。徐兰瓷擅画,她来画画。”长公主沉着脸,抬手解开披风,丢给了身后的俞夏,冷声道:“别以为做灯笼是小事,天子一怒,你知道是何下场。”   “皇上不让妾身假手于人,而且妾身已经快做好了。”苏禾捧来做到大半的灯笼,笑着说道。   “快做好了?七山跃鱼灯是何等精巧的东西,匠人常常花费数月才能完成一盏灯,你睡到天亮才起,这才过了午后,你做完了?”长公主皱眉,不悦地说道:“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想让皇上给你拧松一点?”   “真的快做完了。”苏禾把灯笼举到长公主眼前,脆声道:“现在只差把妾身做的小鱼装上去,再在灯笼上画上小鱼。”   长公主深深盯了她一眼,视线落到那盏灯笼上。   圆滚滚的灯笼看上去毫无新奇之处,怎么看都与街边卖的灯笼一个样子。   “你就拿这个去糊弄皇上?”长公主柳眉倒竖,张嘴就要教训苏禾。   苏禾没给她机会说完,眼疾手快地拿了根蜡烛放进了灯笼里。   刹那间,原本平平无奇的灯笼变了!   米色的灯笼纸上映出了游动的小鱼,这是雕刻在骨架上的,随着灯笼的晃动,小鱼印在灯笼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起来。虽不如七山跃鱼灯那般繁华,但很有野趣。   “到了夜里这灯才叫好看。”苏禾信心满满地说道。   长公主的火气灭了一半,围着灯笼走了两圈,又说道:“那让嫦佳和兰瓷帮你把灯笼上的字画补上。”   “妾身会画,殿下稍等。”苏禾把灯笼放回去,转身走到水盆前,捞起一条游得快活的小鱼,拿帕子擦拭掉鱼身上的水,再往纸上轻轻一放。   小鱼摆尾,在纸上泅出一条活灵活现的水渍。   苏禾飞快地抓起鱼,拿起笔按着水渍的形状描了下来。   如此几番,那纸上便多了十多条形态各异的小鱼儿……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你倒是会偷懒。”长公主嘴角抿了抿,走到一边坐了下来,又问道:“那这七层呢,你要如何做出来?”   “回长公主殿下,没有七层。”苏禾掀眸,镇定地说道:“若真做出七层灯笼,那才是妾身的死期。”   溪山匠人皆是重犯,匠人后代怎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京中!谁做出这灯笼,谁就死定了!   长公主眸中亮光一闪,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地站起来,久久地盯着苏禾看着。   正说话间,宝珠从外面闯了进来,惊声说道:“殿下不好了,您快出来看看呀。” 第182章 大人,洞在哪儿?   “慌什么!”长公主扫了宝珠一眼,快步出了屋子。   苏禾放下手里的刻刀,飞奔了出来。   仰头看,只见京城上空飘着一股淡青色的烟雾,竟似一条青蛇,在细雪里盘旋游走。   “怎么会这样!”长公主皱了皱眉,问道:“派人去看看,那是哪里?”   “殿下,那是叶将军府,”苏禾轻声道:“大人只怕有麻烦了。”   “这是何道理?”长公主盯着苏禾,神情冷峻地问道。   “这烟雾是大人查找地洞的出口的法子,这烟如今从叶将军府出来了。”苏禾轻声道。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长公主一定懂。   若是这烟雾从苏府出来,苏恒死就死吧,苏禾已然出嫁,与苏府没关系。   可这烟雾从叶将军府出来,那就难办了。   叶家世代是良将,叶老将军无论私德如何,但他是有赫赫战功在身的。此烟一出,朝中文武大臣只怕又是一番互相撕咬,裴琰身处漩涡之中,那些明枪暗箭只怕都会朝他射过去。   “没事了,你继续做灯笼。”长公主收回视线,扶着徐兰瓷手往外走,“嫦佳你留着,帮苏姨娘打打下手,写写字,描描鱼。”   徐兰瓷埋着头,温驯恭敬地扶着长公主往外走。   “恭送殿下。”孙嫦佳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一直到长公主出去了,她这才直起腰来,一脸不安地看向苏禾。她虽是正妻,但她也明白裴琰心中无她,只有苏禾。不得宠的妻子是没底气的,更何况是她这种没本事,又无娘家撑腰的女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在这府里立足。   “夫人快进去吧,外面风冷。”秋韵看了看苏禾的脸色,见到苏禾点头了,这才过去给孙嫦佳行礼。   孙嫦佳攥着帕子,垂着头跟着秋韵往屋里走。   这屋里比不得她的房间,一应器具都是姨娘用的标准,并未有半点逾矩之处。唯一能看得出裴琰宠爱她的地方,便是在屋里的炭盆上。这炭全是无烟的上好银炭,烧得旺,又不熏眼睛。   “夫人请坐。”秋韵在炭盆边加了椅子,沏了茶过来。   “长公主让我帮忙,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孙嫦佳绞着帕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话本子吗?我这里有话本子。”苏禾让容玉拿了几册话本子过来给孙嫦佳看。都是些江湖游侠,或者收服精怪的故事,可以打发时间。   “做灯笼,需要话本子吗?是描上面的画?”孙嫦佳半站起身子,双手捧过话本,疑惑地问道。   “你看吧,可好看了。”苏禾朝她笑笑,拿起刻刀继续刻小鱼。   顶多再一个时辰,她的小鱼灯就能做好了。   七山跃鱼灯她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可是苏禾小鱼灯那绝对是顶顶好看的灯笼!   皇帝虽然冷血,可皇帝毕竟是人,只要是人,那耳朵就喜欢听好话,她是打定主意把这马屁拍到天上去,拍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好马屁!   孙嫦佳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翻话本子看,毕竟她以前只被允许看女德女则,从来就没见过话本子。可翻了几页她便被吸引住了,一门心思地沉浸了进去。   她看了一会,羡慕地说道:“以前我家里都不让我看话本子。”   苏禾眸子掀了掀,轻快地说道:“以后想看就看,理别人做什么。你如今可是裴家主母,威风得很。”   “我也不算主母……”孙嫦佳怔了一下,难堪地说道。   “笨,你只要在这里一日,你就是主母。”苏禾拍拍她的胳膊,脆声道:“该吃吃,该睡睡,该拿拿。都是你应得的!男人没得到,钱财总要弄一些傍身才是,如此一遭才不亏。”   孙嫦佳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禾,好半天才犹豫着问道:“苏姨娘,你是不是忘了……大人……他……”   大人他是喜欢你的啊!   你怎么能让我去弄大人的钱财!   “谁做主把你抬进来的,你就弄谁的。”苏禾身子歪过去,俯到她耳边说道:“机灵点,你瞧瞧徐兰瓷和温舒仪,每日把长公主哄得多开心。”   孙嫦佳眼神更直了。   怎么会是这样的苏禾呢……   “你教点好的。”裴琰低醇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苏禾飞快地转过头去,只见屏风一侧正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绕进来,这身上还缠着浓郁的烟火气,闻着有些呛鼻。抬眸看,一张俊脸上沾了乌漆漆污泥,应该是才从地洞里钻出来。   不会长公主府底下也有地洞吧……   苏禾走过去,拉着他的袖子闻了闻,这气味很浓,就是刚沾上的。   “大人。”孙嫦佳紧张地行了礼,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她是不敢喜欢裴琰的,裴琰看上去比下了十年的风雪还要冷,苏禾怎么会喜欢这样冷的男人?她可是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回去吧,天晚了。”裴琰淡淡地应了一声。   孙嫦佳松了气,慌忙往外走。   苏禾看她出去了,拉着裴琰的袖子又闻了闻,问道:“洞在哪儿?”   “什么洞?”裴琰抬起胳膊闻了闻,皱起了眉:“这烟雾的气味竟这么浓。”   “你从哪来的?”苏禾又问。   “叶将军府。”裴琰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盏茶喝了,这才扭头看向苏禾做的灯笼,“你费心做这么好看,便宜他了。”   “闭嘴!”苏禾赶紧捏住他的嘴皮子,小声威胁道:“你是嫌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松了,想让他给你拧拧吗?”   这是长公主教训她的话,现在还在她儿子身上!   “我说过,随便做做就成,不必费心。”裴琰拉开她的手,又倒了一盏茶。   “怎么像牛饮水。”苏禾赶紧从炉上拎来铜壶,往茶壶里续上水。   “要进洞去,所以什么都没敢带,身上还裹了防火的皮子,喝不了水。”裴琰接连喝了几杯水,这才走到铜盆前去洗手。   苏禾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大人该把这些事交给手下去做。”   “此案是我负责,亲眼看到了心中才有数。若全依赖手下人,这案子是查不清的。”裴琰接过秋韵递的帕子,浸了水往脸上抹了两把。   沾了污渍的俊脸重新显露出来,脸颊上多了两道暗红的擦痕。 第183章 那洞直接打到了她的床下   苏禾从他手里接过帕子,踮着脚尖给他擦那两道新伤。还好,没有破皮,只是肿了一道痕迹。   “大人说的话怎么和姑娘说得一样。”容辞拎了一桶热水进来,笑着说道。   “说什么了?”裴琰大刀阔斧地坐下,弯腰脱靴。   容辞往木盆里倒上热水,蹲下给他脱了白袜,笑道:“姑娘说,事情得自己做。”   他的靴子里全是水,一双脚全泡在冰凉的泥水里,冻得一双脚成了青白色。   洗了一遍,再端来用桂枝生姜、附子、肉桂、艾叶熬出来的水让他泡脚,去去寒气。   裴琰把双脚放进木盆里,看着苏禾,手往身边的椅子上拍了拍,“来,坐这儿。”   苏禾捏着鼻子坐下,嗡声嗡气地说道:“大人有事快说,你身上实在臭。”   “敢嫌我。”裴琰拉下她的手,没好气地说道:“坐好!”   苏禾双手放到膝上,乖巧地朝他点头,“坐好了。”   “叶将军府底下有好几条地道,其中有一道地道通往……”裴琰看看她,压低了声音:“你娘亲生前住的那间房,那洞就在床下。”   苏禾嘴角笑容消失,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迷路了吧?”   “一条直直的地道,迷不了路。”裴琰沉吟一会,又道:“你小时候可曾看到叶老将军出现过?”   “裴琰!你敢侮辱我娘亲!”苏禾脸色一下就涨红了,一蹦三尺高。   她娘亲是世间最温柔最好的娘亲!只是走了背运、倒霉被苏恒给哄骗回来了而已,怎么可能和叶老将军那糟老头子有牵扯!   “就知道你要生气,所以赶回来问问清楚。”裴琰顾不上脚上有水,直接踩在地上,一把拉住了她,“若无此事,那我再去查就是。”   “苏夫人一直视我娘亲为眼中钉,若叶老将军真的来与我娘亲相会,她早就闹起来了,还能把这种事瞒下来?”苏禾气得小脸通红,不满地说道:“你应该去问苏恒,为什么下面有条地道!是不是他以前从地道爬过去,和叶夫人私会。”   “嗯,有道理,晚点我就把他抓起来,好好审审。”裴琰一脸正色地点头。   苏禾先泄了气。   苏恒是个什么货色她太清楚了,叶夫人长得不好看,苏恒是绝对看不上的。   “也有可能是娘住进来之前,这地道就有了。”裴琰沉吟片刻,又道:“好在我已经让人把地道暂时封上,此事还无人知晓。”   苏禾一向伶牙俐齿,可这时候却不知道说什么。闷闷地想了好一会,又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子才打洞,我娘亲是绝色美人!所以这洞一定是叶家人打的,他全家都丑。”   “叶朗倒是不丑……”裴琰沉吟道。   “你不嫌丑,你娶他去啊。”苏禾冷笑。   裴琰:……   “嫌!”他果断点头。   曾经的青梅竹马终于变成了丑八怪,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琰揽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抚挲着,低声哄道:“放心,不管这地洞到底是谁打的,定不会是岳母大人。就算是,一定是另有隐情。退一万步讲,你夫君也不是不能栽赃陷害,反正到时候死别人,不死自家人。”   苏禾被他逗笑了,小声道:“不用你栽赃陷害,我娘亲绝对不是那种人。你尽管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遵命,我的小夫人。”裴琰捏捏她的小鼻头,哑声道。   “什么叫小夫人?你还有大夫人?”苏禾又气地往他身上挠了两爪子。   “哪来的大夫人,只是说你小……”裴琰眉眼含笑,把脸凑近去:“养几年就能养大了,才十七,还能长一点个儿。”   “你嫌我矮?”苏禾又抓了个字眼。   裴琰笑着去亲她的一张一合的唇:“不敢嫌,怕被挠死。”   “我什么时候挠死你了?我就这么凶……”苏禾后面的话全被裴琰给亲没了。   ……   苏禾一晚上没睡着。   在榻上像碾米一样地翻来翻去,裴琰后半夜被她滚得实在难熬,扣着她的细腰不准她再乱翻。   “闭上眼睛,睡。”裴琰喉结滚动,哑声哄道,温热的手掌在她纤薄的背上又抚又拍。   他实在困了。   苏禾睁大了眼睛,看着从帐幔里透进来的烛火,小声说道:“大人,那地道从哪一头挖的,你可看清了?”   裴琰睁开眼睛,低低地说道:“是从叶府挖过去,陈年旧土,起码有十年了。”   十年,这时间倒对得上。   娘亲就算要见外面的情郎,也不可能是叶老将军!他常年行军打仗,长得实在太粗糙了,娘亲难道是想仰仗他的权势逃出苏府?   “有句话,我怕我说了你会挠我。”裴琰沉吟一会,说道。   “那我先挠。”苏禾的小手落到他的胸膛上,用力抓了一把。   “嗯~”裴琰闷哼一声,无奈地吸了口气:“不兴这样挠。”   苏禾拧着眉,定定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叶夫人那般不待见你……是不是因为……”   “啊呸!裴琰!我要休了你!”   苏禾一下就听懂了!   她就算去做屠夫家的女儿,也绝不当叶将军府家的女儿!再说了,她娘也喜欢好看的男人啊!叶老将军那么丑,她娘是万万瞧不上的。   “挠,来挠了出气……”裴琰掀开锦被,把里衣也扯开,把结实的胸膛整个送到苏禾面前。   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只是想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一遍,排除掉所有可能,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大人,皇上刚下旨要抄叶家,召大人速去叶府拿人。”张酒陆的声音从外面响了起来。   连夜抄家?   “我得出去了。”裴琰眸色沉了沉,立刻起身穿衣。   “大人,你自己要当心。”苏禾也爬了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副做了一半的牛皮手套递给他。   “这个是之前就做的,手套口子上还没收针。你且戴着,把手护好,别又弄伤了手。”   “好。”裴琰把手套收进怀里,摸了摸苏禾的小脸,柔声道:“你睡吧,不必送我。”   “要送。”苏禾披上袄子,拉着他的袖角跟到了门口。别人家的公子哥儿,这时候都在热被窝里呆着呢,只有她家大人要出去办差事。 第184章 大人来接姑娘出去   此时已是下半夜了,风寒得很,刮得人脸皮生痛。   秋韵撑着伞,给苏禾挡着呼呼的寒风,无奈地叹息:“朝中这么多人,偏偏这种差事总让大人去办。”   抄家灭族,还是有赫赫战功的将军府,民间又该传裴琰心狠手辣了。   “大人行得端坐得正,光明正大。”苏禾搓了搓手,凑到唇前呵了口气,大声说道:“老天爷睁着眼睛呢,大人问心无愧。”   秋韵笑着点头:“姑娘说得有理。”   “灯笼收一下尾就能完工了,我做灯笼去。”苏禾拢紧披风,转身往房间走去。   “天还没亮呢,睡会儿吧。”秋韵连忙说道。   “反正睡不着,把灯笼做好,还能给大人搭把手。”苏禾快步走到火盆前,把炭火拨得旺旺的,双手在火上面烤了一会,坐到了桌前。   灯笼已经基本完工了,昨儿剪了些图样,用米浆浆过,晾了一晚上,等一下贴上就好。   毕竟是皇上让她做的灯笼,她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不敢有半点怠慢。七层的跃鱼灯她压根做不出来,所以她这盏灯一定要巧,让皇帝找不到任何借口责罚她。   不知不觉几声鸡鸣声威武地响了起来,小白狼仰起脖子嗷嗷地嚎了几嗓子,慈恩院各人的房门紧跟着打开来,众人陆续到了院子里,开始今日的忙碌。   日升月落,月升日沉,又是一天过去了。   苏禾的灯笼已然完工,又仔细检查了数遍,直到再无破绽,这才放松下来。   “大人去了一整天,姑娘也忙了一整天,歇着吧。”秋韵端着晚膳进来,小声说道:“这眼睛盯了一天一夜,等下我拿药包过来,给姑娘敷敷眼睛。”   “我没事。”苏禾揉了揉眼睛,笑着说道:“不过这参茶你多备一些,打发人给大人送过去,他那儿才最累呢。”   “那我现在就让人给大人送一些过去。”秋韵拿了只暖壶,装了满满一壶的参茶,交给了侍卫。   苏禾把灯笼放进箱子里,拿把大锁锁上,小声道:“明日拿去献给皇上。”   “姑娘真是手巧,不过这毕竟不是七层,皇上会不会觉得这是欺君?”秋韵接过苏禾递来的钥匙,妥帖地收进抽屉里,转过身来,又开始担心。   “有大人和长公主呢,皇上不会砍我脑袋的。”苏禾又揉了揉眼睛,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小声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秋韵见她站在风口上,赶紧拿了披风过来给她披上。   “大人应该不会回了吧。”苏禾搓搓手,回到火盆前坐下,小声说道:“大人本可以当个富贵闲人,怎么偏想去干提着脑袋的险事?”   “哇,今天叶府抄了,叶小将军那时还在雪坡那边当差,听到消息赶回将军府,当场与裴大人打了起来,被裴大人一掌击中了胸口,吐了好些血。”容辞拎着一篮冻梨走了进来,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小子敢与大人抢姑娘,真是自不量力。”   “他挨打,怎么扯上我了?”苏禾从篮子里拿了只冻梨,咔嚓咬了一口。   “刚安哥儿去荷园拿冻梨,去看了会热闹,叶小将军黑着脸骂裴大人,说他是因为姑娘公报私仇,是大人想抢苏姑娘。大人直接一巴掌把他给扇飞出去老远。”容辞把冻梨放到桌上,看了看苏禾的脸色,又继续道:“听说大人可是没留情面的,打得极重。”   “嗯~”苏禾哼了一声,又咬了一大口冻梨:“冻梨不错,拿几只送给孙姑娘去,她肯定没吃过。”   “姑娘,您没什么想说的?”容辞蹲到苏禾面前,好奇地问道。   “我说什么?”苏禾扫他一眼。   叶朗于她来说,如今已经只是一个平常的邻居罢了,认得,知道名字,小时候一起玩耍过,除此之外,也想不起太多的往事。   或者,以前她看重的那些回忆,本就不多,只是她拥有的关心太少了,所以叶朗给她那点温暖才会让她觉得格外珍贵。   现如今她有裴琰,裴琰给了她无尽的偏爱,不管她是好是坏,哪怕是她如今唇上全是冻梨汁水,裴琰也觉得她吃梨吃得好!这才是真心啊!苏禾就喜欢裴琰这样毫无理由地偏爱她!   天下美人有无数,裴琰也不知见过多少,但苏禾在他眼里是美的。   聪慧多才的美人更是在裴琰面前走过去不少,但裴琰偏就喜欢苏禾这样画个画儿,还得拿鱼往纸上印的!   但叶朗不一样,他给苏禾的好是加了限制的,甚至都不敢光明正大。   所以苏禾听到他挨打,想到的只是裴琰的手打疼了没。   “对了,大人戴着我给他的手套打的吧?”她转过头看向容辞,一脸认真地问道。   “这个就不知道了。”容辞挠挠脑袋,不解地问道:“有什么讲究吗?”   “把我手套弄脏了呢。”苏禾皱眉,起身走到抽屉前,抱来她的那堆针头线脑,小声说道:“再做一副吧,那手套都碰过别的男人了。”   “上好的牛皮,还是姑娘特地从那整张皮上挑了最好的一块,洗洗,熏点香,还是可以戴的。”秋韵笑着劝道。   “不好。”苏禾埋着小脑袋,握着剪子,轻轻地剪开面前的牛皮。   这块皮子是她特地寻来的,很是细腻坚固,裴琰戴着这手套,冬日里在外面办差事,手就不会冷了。   别人家的贵人冬天抱着炭盆,她家大人勤奋努力为国忧心,只能戴戴手套了。   “那腿最好也得用上好的皮子做个护腿,可他是要随时使武功的人,穿得太笨重,会拖累他。”苏禾想到他腿上那刚长好的伤口,眉头又皱了起来。   “大人让我来接姑娘。”张酒陆的大嗓门在外面响了起来。   “嗯,这么晚?他不回来?”苏禾惊讶地问道。   “嘿嘿,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张酒陆站在廊下,跺跺脚,把靴子上沾的雪泥给跺掉了,伸长脖子往厢房里看:“姑娘在喝什么,香得很。”   “张酒陆你也太馋了吧!”秋韵好笑地说道。   “这不是办了一天的差事,抄了一天的家,太累了吗?”张酒陆笑道。   “你等我一会儿!正好我也给大人带一点吃的。”苏禾把针线篓子放下,穿上绣鞋,踢踢踏踏地往屋角的小炉子前跑。   这小铜炉是她让秋韵找人特制的,里面分了两层,下面是炭火,上头可以烤东西。 第185章 裴琰手心里烫烫的   “好了,走吧。”苏禾蹲在炭炉前忙活了半天,拿了张厚厚的牛皮纸过来,把给裴琰准备好的美食放进去,仔细地包好。   临出门时,苏禾又停下来,心思一转,指着屋角的一只小铜炉,让张酒陆拎上。   “大人烤不了火,那里人多,大人一向都是英雄人物,不会当着外人的面烤火取暖。”张酒陆犹豫道。   “我烤呀!我脆弱,弱不禁风。”苏禾脆声说道。   这倒是!外面风凉,苏禾肯定经不住。   张酒陆立刻拎起了小铜炉,还顺手捞了一袋子银炭,护着苏禾往外走。   苏禾生得秀气,张酒陆强健如铁塔,往苏禾面前一站,宛如一堵厚实的墙。在他眼里,苏禾可不正是弱不禁风吗?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根手指能把苏禾的脖子摁断。   马车碾过夜色,穿过了狭窄的巷子,停到了一处开阔的院子。   巷子口守着全副武装的侍卫,玄黑甲,赤精剑,那剑是出了鞘的,有些人的剑刃上血迹才干,整条巷子都笼在凛凛杀气之中。   这是叶将军府的后院,院墙已经推倒,满地的破碎砖块,往里面看,以往气派的将军府已是一片狼藉。门窗被砸烂了,院中的大青瓷荷花缸被推倒在地上,养在里面的金鱼都被踩成了鱼片片,鱼鳞混在雪泥里,月光照耀在上面,泛着点点暗光。   不时有士兵从院中穿过,手里拿着锄头,铲子,正在奋力挖掘。潮湿的泥土在半空中飞溅着,风里全都是泥土的气味。   有几分腥臭,几分火药燃烧过的硝烟气。   总之,很难闻。   苏禾用袖子捂着口鼻,加快了脚步。绕过了巷子口高大的樟树,一眼就看到了裴琰。   他坐于推倒的碎院墙外面,腰背挺直,身下是一条冷硬的长板凳,身上披着玄黑披风,手上戴的是苏禾给他做的手套,除此之外再无取暖之物。   李慈就在他身边坐着,前儿他被炸狠了,半边脸还有些肿胀,擦了药,看上去整个脸像煮过的牛肉包子。在他身后站着陆昭霖,这小子那日被萧绪折磨之后,借口突发恶疾,有好几日没出门了,没想到他也跑来了。   将军府一直是李慈拉拢的对象,如今在将军府下面查到了妖物出没的地道,李慈怎能不着急?只恨不得立马钻进洞里去看个清楚明白。但他害怕又被炸一次,只能在这里干耗着,看着士兵们埋头铲土,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大人,姑娘来了。”张酒陆带着苏禾走了过来,大声说道。   李慈和陆昭霖正在看士兵挖土,猛不丁地被张酒陆这一嗓子惊得双双抖了一下。   “裴大人,你把一个妾弄来干什么?”陆昭霖血红的眼睛在苏禾身上定了一会,不满地看向裴琰。   “今夜苏府人皆要到场,她也是苏府的人。裴琰一向处事公正,不会因为是爱重的人就网开一面,苏姑娘能来此,是好事。”李慈耐下性子,主动替裴琰解围。   他要拉拢的将军府被抄,害得他离帝位又远了一步,急得嘴里起了好些泡。所以尽管恨不能现在就掐死裴琰,还是要扮出一副温良宽厚的样子来,尽量与裴琰拉拢关系。   裴琰长睫掀了掀,朝苏禾伸出了手,淡声道:“慈王殿下误会了。我让她来,只是因为我如今骄奢淫逸,就是想温香软玉在怀。”   李慈眸中闪过一抹怒火,张张嘴,又皱着眉把话吞了回去。   陆昭霖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裴琰方才那番话,本是他想说的,最好是能将此事拿去皇上那里弹劾裴琰。但裴琰自己先说出来,倒让他有些懵了,不知如何反应才对。   “慈王殿下,陆大人。”苏禾走上前来,大方地给二人见了个礼,这才慢步走到了裴琰身边。   “坐。”裴琰往长凳一头让了让,给她让出半条凳子。   “苏府的人为何要到场啊,张酒陆方才怎么没说?”苏禾坐下来,手指尖捏着他冰凉的袖角摇了摇。   “将军府刚抄出了苏恒与叶老将军的书信,二人密谋勾连,在边境倒卖禁物。”裴琰说道。   “既是做为证人当场,那便不能坐,该去一边跪着听候召唤。”陆昭霖冷冷地说道:“再说了,慈王殿下在此,她一个妾,哪能与殿下坐在一处。”   “如此说来,陆大人更应该去一边跪着,毕竟抄出的书信里,也有你一份。”裴琰握住苏禾软软的手,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那只是寻常问候的书信,就算拿到皇上面前,我也不怕!”陆昭霖顿时火了,一个箭步上前来就要与裴琰理论。   “谁知道呢。”裴琰慢悠悠地回道:“或者有密语也不一定。”   “你敢血口喷人,栽赃陷害!”陆昭霖手掌狠狠握住腰间佩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裴琰,额角的青筋都气得暴起了。   啧啧,他快气死了吧?就该这样气死他!   苏禾把披风的兜帽收紧了些,生怕让人看到自己笑得合不拢的嘴。   “陆大人若是清白,就不必如此急躁。你也可以坐啊。”裴琰嘴角勾了勾,手掌一挥,沉声道:“给陆大人搬条凳子来。”   “是,大人!”张酒陆大步走到那堆碎砖前面,大掌在碎砖上一顿扒拉,从底下翻出一条跛了腿的长凳出来。他拎着那脏兮兮的凳子过来,扑通一声重重放到陆昭霖面前,扬声道:“陆大人,您将就一下,这将军府里已经找不到一条完整的凳子了。不过陆大人不是娇气的人物,坐得!”   “不必了,我站着就好。”陆昭霖一脚踢开了跛脚凳子,沉着脸回到李慈身后站着。   苏禾听得更开心了,整个人躲在披风里面,把自己带来的油纸包打开,拿了块烤得香喷喷直冒油的红薯出来,轻轻地放到裴琰手心。   “大人,快趁热吃。”她细声细气地说道。   裴琰手心里烫烫的,捏了两下,又闻到了香气,才知道是什么。   转头看她,她缩在披风里,遮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一簇乌黑的头发在晃动,在发丝尖尖上,还粘着几点树下落下的碎雪星子。   李慈一直盯着苏禾看着,他转动着手指上的碧玉扳指,沉默了好一会,突然问道:“苏姑娘,那七山跃鱼灯可做好了?”   苏禾轻轻地拨开了兜帽,露出小半张红扑扑的脸。 第186章 我让你吃点新鲜口味   “慈王殿下问你话,你还不赶紧回答!”陆昭霖盯着苏禾,那眼神跟淬了毒一样。   噗……   陆昭霖嘴巴被一块烫烫的东西打中了,他一把抓下来,只见手指尖上一块焦黑的东西,像是——烤红薯皮?!   他猛地抬头看去,只见裴琰正低垂着眉眼,脱了一只手套,那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剥着红薯皮,露出里面烤得橙红冒油的红薯。   “裴琰,你太过分了!简直欺人太甚!”他恨恨地把红薯皮往地上丢去,指着裴琰呵斥道:“你我同朝为官,你并不比我官阶大,不过仗着长公主的势……”   “行了。”李慈又开始头疼了,耐着性子说道:“陆昭霖,你去里面看看,挖得如何了。”   陆昭霖草草抱了抱拳,沉着脸往院中走去。   李慈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收回了视线。陆昭霖现在就像疯了一样,随时随地暴躁发狂,现在真要考虑舍弃掉他了。   “苏姑娘,你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李慈看向苏禾,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回殿下的话,”苏禾站起来向他福身行礼:“此事,不能说。”   “嗯?”李慈脸色变了变,不悦地问道:“为何不能说?”   “跃鱼灯有灵性,说了便不灵了。”苏禾说道。   “做不出来?”李慈盯着苏禾看了一会,想挤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那嘴角抽了抽,索性放弃了微笑,板着脸站起来往院中走:“裴琰,本王给你一个忠告,父皇让苏禾做跃鱼灯,这是圣旨,别到时候丢了你这爱妾的小命。”   裴琰吃了口烤红薯,继续剥红薯皮。   李慈等了半天没等来裴琰的回应,恼火地转头看向了他:“裴琰!”   裴琰抬眸看向他,很自在地把红薯递了过去:“慈王殿下也想尝尝?”   “不想!”李慈憋着气,拂袖而去。   “你接我过来,真是为了苏恒的事?他们怎么也在?”苏禾这才松了口气,把裹在身上的披风掀开,从搂在怀里的小包袱里摸出了几个圆滚滚的桔子。   “他们才来没一会,是听说抄到了陆昭霖的书信,所以赶过来盯着的。”裴琰看着橘子,问道:“橘子凉,你能吃吗?”   “我让你吃点新鲜口味。”苏禾朝张酒陆招了招手,脆声道:“张酒陆,把我的小炉子拿过来。”   “来了。”张酒陆一溜快步跑到了马车前,把小炉子和炭都拿了过来。   苏禾揭开小炉子上面一层,把桔子放上去,拿着蒲扇呼呼地扇炉火。   炉火被扇得旺旺的,没一会,那橘子便飘起了香气。   “烤橘子,吃过没?”苏禾拨动着橘子,笑着用肩膀撞了撞裴琰。   “没有。”裴琰摇头。   往日吃桔子,都是身边的婢女剥好了放到盘子里,那桔瓣上面的白色脉络都剥得干干净净,晶莹的果肉放在玉盘里,这才会捧到他面前来。   现在炉子上烤着圆滚滚,黄橙橙的桔子,空气里全是桔香气,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烤过的桔子皮也能吃,等会儿给你用桔子皮煮水喝。”苏禾说着,又从小包袱里拿了只小竹管出来。   “这又是什么?”裴琰好奇地问道。   “蜂蜜啊。”苏禾拔开塞子,给裴琰看。蜂蜜已冻成了奶白色,用小银勺子刮下一小块儿放进水里,再把烤过的橘子皮细心地洗净,往壶里丢进去,拿到小炉子上煮。   裴琰看着苏禾忙个不停,眉眼里盛满了笑意。   “大人,你这表情好像一只猫呀。”张酒陆在一边看了会儿,凑近来小声说道。   “滚一边去。”裴琰皱眉,赶张酒陆走开。   “苏姑娘,给一个桔子尝尝呗。”张酒陆指着烤得香气四溢的橘子,一双铜铃大眼炯炯有神。   “拿去。”裴琰用烧火钳子夹了一个烤得香喷喷的桔子,手掌一甩,把桔子掷向张酒陆。   这桔子上面还燃着火星子呢!   张酒陆高大健壮的身子猛地往后仰去,大掌抬起,包裹在胳膊上的铁腕上弹出了尖锐的细刀,那桔子不偏不倚地被串在了刀尖上。   刹那间,桔子馥郁的香气在夜风里弥漫飘散!   “真香啊。”张酒陆站直腰身,一把抓下了桔子,乐呵呵地剥开了桔子皮,用力嗅了嗅香气,小心翼翼地剥了两瓣放进嘴里。   “吃着更香。”张酒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瞧你那点出息!”裴琰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大人您也尝尝,我就不跟大人抢那几个桔子了,”张酒陆一瓣一瓣地剥下来往嘴里放,慢悠悠地往破院墙里面走去。   苏禾夹起烤好的桔子,一只一只轻轻放到盘子里,用筷子在上面敲打着,笑眯眯地说道:“张酒陆身手真不错。大人身边有张酒陆,真是福气。”   “你怎么不说他身边有我才是福气?没有我,他能吃上这桔子?”裴琰反问道。   若没有他,张酒陆绝无可能认识苏禾,他去哪吃牛肉馅饼、烤橘子、水晶糕、炖梨汤……   裴琰脑子里过了一遍苏禾做的那些美食,心尖尖上一阵痒。   人生如此,确实有福。   “大人,张嘴。”苏禾剥开了一只橘子,捏了一片冒着热气的桔瓣喂给裴琰。   “我自己来。”裴琰接过桔子,低低地说道:“你别烫着手。”   苏禾拿起蒲扇,轻轻扇着炉火,桔皮蜂蜜水也煮沸了,咕噜噜地响着,冒着热气。   “裴大人,禾儿。”苏恒讨好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抬头看过去,只见苏恒一家三口被侍卫押着,已经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铲土的动静有些大,她又全神贯注地扇炉子,所以没察觉他们三个来了。   “禾儿,我与你母亲正想送一些冬天滋补的药材过去,不想,今日就在这儿见着了。”苏恒挤着笑,扮出一副慈父的模样,一双眼睛一个劲地朝苏夫人挤弄。   “给我送礼没用,你勾结叶老将军在边境买卖违禁物,死定了。”苏禾一脸嘲弄,毫不客气地说道。   苏恒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了,拖着哭腔说道:“裴大人,下官那时修荷园用光了银子,是叶将军他怂恿,我才晕了头。求您看在禾儿的份上,就放下官一马吧。”   “我们愿将澜儿也献给大人。”苏夫人也赶紧跪下,还把苏锦澜往前推了一把:“大师看过了,澜儿是能生养儿子的。到时候生了儿子,就放在禾儿名下养着,禾儿想必也乐意,毕竟她不能生啊。” 第187章 大人的唇是橘子味儿   “苏夫人哪里找的大师,怎么不给你自己瞧瞧,你不也没下几个崽子吗。”苏禾倒了盏桔皮水,慢悠悠地喝着,明媚的眸子冷冷地盯住了苏夫人。   “苏禾不要这么粗鲁,什么叫下崽子……”苏夫人攥着帕子,小心地看着裴琰的脸色,见他未出声,又指责起苏禾来,“大人在面前,你当贤惠。”   “闭嘴。”苏恒擦着冷汗,压低声音呵斥道。   苏夫人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又开始暗悄悄把苏锦澜往前推。   “看来苏家是真完了。”苏禾放下茶盏,嘲讽道:“苏大小姐如今也沦落到要替别人生儿子的地步了。”   苏锦澜面色涨红,攥着裙摆,咬着唇角,挤出了几滴眼泪:“妹妹,咱们是一家人,苏家若完了,妹妹以后没了娘家,也抬不起头呀。我愿服侍妹妹,妹妹以后也有个帮手。”   “那我真要多谢你了,正好缺个人手。”苏禾站起身来,慢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来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不过,你确定要跟我回去?”   苏锦澜仰头看向苏禾,正欲回嘴,突然发现苏禾的眼神很陌生。   竟锐利得比世间最锋利的剑还要吓人!   “我、我……”苏锦澜突然就生了怯意。   她发现苏禾完全变了一个人!苏禾刚去裴琰身边时,她的眼神远没有现在的压迫感。在的苏禾只是这样看着她,没有说任何狠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就能让苏锦澜生惧,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我都听父亲的。”苏锦澜脖子一缩,往苏恒身后躲去。   “禾儿做主,但凭禾儿做主。”苏恒陪着笑脸,讨好地看着苏禾。   苏禾看着老去的脸,心中一阵厌恶。   这个人,若不是她父亲就好了。   “禾儿,你父亲也是为你着想。”苏夫人咬咬牙,想继续劝说苏禾。   “若真为我着想,便去死了吧。”苏禾冷嗤一声,不客气地说道。   “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苏夫人怔了一下,火冒三丈地质问道。   “你也去死了吧。”苏禾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苏夫人看着苏禾,瞬间没了气势。   当日那个任她们打骂欺凌的苏禾,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是长出翅膀的小鹰,随时能啄瞎他们的眼睛,啄烂他们的脑袋!   “来人,带苏大人和苏夫人一起去地洞。若能提供一二线索,戴罪立功,本官也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裴琰慢悠悠地剥了最后一只烤橘子,淡定地说道。   “啊?下官也要去那洞里?”苏恒大惊失色,连忙求饶:“裴大人,下官老年体弱,老眼昏花,实在是查不了线索。”   “本官看在禾儿的面子上,才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让你立功,保住你们苏家。若你不肯去,那本官只能把搜到的东西尽悉呈给皇上,到时候砍头还是流放,本官都帮不上了。”裴琰挑眉,似笑非笑地盯住了苏恒。   苏禾很快就想明白了,裴琰这是要试探苏恒,看他是否知晓那条通往她母亲床下的密道!   若是裴琰直接拎着苏恒去地道里,难免会走漏风声。可现在裴琰故意赶他们夫妻去地道里,于外人看来,只会觉得裴琰是在替苏禾出气,公报私仇。   “下官愿为裴大人效劳!”苏恒咬咬牙,狠心说道。   苏夫人面色煞白地说道:“万一那洞塌了,那咱们不是要埋在地底下了。”   “那就只能怪苏夫人命不好了。”裴琰冷声道:“如若不肯去,那本官也不强求。天亮之后,就没机会了。”   “我们去!”苏恒一家爬起来,面色死灰地跟着侍卫往院中走去。   “这姓叶的老东西没事在底下挖洞干什么?真是害死我们了。”苏夫人抹着泪,骂骂咧咧。   “别骂了,听着呢。”苏恒回头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   “你个没用的东西,当年就该弄死这小贱人。”苏夫人又咬牙切齿地骂苏禾。   “你闭嘴吧,她正得宠,我还指望她保住苏家呢。她骂你几句,总比抄家流放好。”苏恒小声说道。   三人挤在一起,满脸惊恐地跟着侍卫进了黑漆漆的洞口,才进去没一会,就传来了苏锦澜惊恐的尖叫声。   “啊,虫子,啊,老鼠!爹,娘……我不要往前走了,我要回去……”   “裴琰,你让苏恒他们下去干什么。”李慈回来了,不悦地问道:“他们在底下又是尖叫,又是乱撞的,这不是添乱吗?”   “殿下别急,这苏恒与叶老将军一直暗中勾结,贩卖违禁物,吓他一吓,说不定能供出更多人。”裴琰递上一盏橘子水,说道:“坐着看戏吧,今晚这功劳,是殿下的。”   李慈眼神闪了闪,神情缓和了许多。他接过橘子水,沉吟了一下,坐到了裴琰身边。   “苏恒为人恶劣,虐待庶女,确实该罚。不管是正妻还是姬妾所出,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对苏姑娘实在不公。待此事查清之后,苏恒也该贬官,发配出去,这苏府到时候就补偿给苏姑娘。”李慈饮了口橘子水,看着苏禾时,神情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他又开始拉拢裴琰了,这回直接向苏禾示好。   “好说。”裴琰朝他举了举杯盏。   李慈的神情又柔和了几分。   “殿下。”李慈的侍从过来了,朝李慈递了个眼色,李慈放下杯盏,跟着侍从走进了院中。   “你不去看看?”苏禾问道。   “他要抢功劳,给他就是。叶家毕竟世代良将,他贩卖违禁品,完全是因为需要粮草和药材,并未用在花天酒地上面。到时候一定有武将来替叶家求情,我一向名声不好,常常挨骂,这回也让他们试试这滋味。”裴琰站起身来,朝苏禾伸出手:“走,我们去苏府,你娘亲屋里瞧瞧。”   苏禾把手放到他的手心,听他继续说。   这些朝中的事,以前裴琰是不说的,今日竟没有避讳她,而是细细向她道来。   “大人你别怕,以后谁骂你,我就打他小人!”苏禾手指尖在他的手心里轻挠,小声道:“我最会打小人,拿厚底板子沾上鸡屎,狠狠打。”   裴琰嘴角抽了抽,飞快地转头看向苏禾。这么漂亮的嘴巴,还是不要说那些臭烘烘的字。   “大人是想亲我吗?”苏禾停下脚步,捏住了裴琰的下巴,“嗯,来。”   今天大人的嘴是橘子味儿的,肯定很好吃。 第188章 他手段多得很   火把的光笼在裴琰的身上,像给他披了身暗锈色的盔甲,他半张脸隐于阴影里,身上的凌厉气势往四周肆意倾轧而去。   侍卫们挺直了腰背,眼神坚毅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可一双双耳朵却朝裴琰这边张着。   裴琰停下脚步,手掌轻轻扣在了苏禾的小脑袋上,慢慢往前转,“本官正在办理公事,休得胡闹。”   哎哟哟!打官腔!叫她来的时候怎么不打官腔。   苏禾拉紧了披风,小巧的身子躲在披风里,埋着小脑袋,双手往腰上背的小包上悉索摸了一会,摸出了一块元宝糕。   “在干什么?”裴琰的手探进她的披风里,摸到了她的小手。   “元宝糕,吃不吃?”苏禾摊开手心,把拇指头大小的元宝糕举到裴琰眼前。   元宝糕是栗子做的,金黄金黄,像小元宝。   快过年了,苏禾想弄些喜庆吉利的糕点,所以就制了个模子,做元宝糕。   裴琰真是佩服她,想到什么马上就去做,小脑瓜转得快,手也快,动作麻利得很,常常裴琰还没看明白她在做什么,一件新鲜玩意儿已经捧到了他的眼前。   “大人想不想吃?”苏禾仰着小脸,双眸里落着星光,晶莹明亮。   裴琰的官腔一瞬间就跑干净了,喉头滚了滚,俊脸低下来,张嘴去吃她手心的元宝糕。   纤细的五指迅速收拢,抬手,张嘴,甜滋滋的元宝糕塞进了薄软的嘴里。   “嗯,好吃。大人在办公差,还是不要乱吃东西了。”苏禾嚼着元宝糕,笑眯眯地说道。   “没了?”裴琰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问道。   “没了。”苏禾摇头。   裴琰握住她玉白的手腕,掰开她的手指,唇瓣在她的手心里亲了一下。   “栗子味。”他挑眉,手掌又探进她的披风里,在她的腰上摸到了她的小袋子。   轻轻捏了捏,里面起码还有十几个元宝糕。   “大人吃不吃?”苏禾又问。   裴琰微微侧脸,看向了守在巷子两边的侍卫。侍卫们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似是压根没有注意裴琰和苏禾。他眸子低下来,拉起苏禾的手,小声道:“吃。”   苏禾往手心里放了一只小小的元宝糕,看着他微张了唇,叼去了那块小元宝糕。微凉的唇在她的手心里蹭得痒痒的,没忍住,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地摸了摸。   “走了。”裴琰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身后一阵阵的呼气声。   侍卫们憋了好半天气,终于敢转头看向了裴琰了。   “先前听大人近卫说,大人最近像变了个人,果然如此。”有人小声说道。   “你们方才看到大人笑了吗?和他之前的笑一点都不一样。”又有人说道。   “都在干什么!”李慈不悦的低斥声响了起来。   众侍卫看向了李慈,见他面色不善,立刻重新站得笔直。   陆昭霖跟在李慈身后,铁青着脸色说道:“裴琰简直目中无人,殿下,你真容得下他?”   李慈双手负在身后,盯着远去的一双身影,冷冷地说道:“容得下如何,容不下又如何?他是长公主的独子,当年他父亲犯下弥天大罪,父皇依然免了他的罪,还要让他世袭世子爵位。这小子精明,主动把爵位让给了老侯爷,去当了父皇手中的刀剑,这些年给父皇办了不少差事。父皇还需要他,本王就得容他,还得想办法用他。”   “他如此狂妄,根本就不可能归顺殿下。”陆昭霖眼神闪烁,恨恨地说道:“他这种人,当尽早除去才是,免得最后成为刺向殿下的刀。”   “本王自有打算。”李慈转动了几下碧玉扳指,转头看向他,不悦地说道:“还有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性子变得如此暴躁,这么沉不住气,怎么做大事?”   陆昭霖垂下头,嘴角紧抿了一会,小声道:“全是因为裴琰实在欺人太甚。”   “这点气都受不了?裴琰这些年受了多少弹劾,挨了多少骂,他怎么不暴躁?你看如今还有谁敢在他面前造次?就连你父亲,在他面前也是低眉顺眼,恭敬得很。成大事者,就当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李慈说着,迈步往苏府走去:“走,一起去看看,他带着苏禾去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不过是行那男女之欢。那小妖精惯会引人魂魄,不知廉耻。”陆昭霖忿然骂道。   “你的脑子果然飞去了天上!”李慈不满地训斥道。   陆昭霖怔了一下,犹豫道:“还有内情?”   “他手段多得很,随便一件都能让苏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公报私仇,给苏禾出气,也不必让那苏家三人进地洞去。”李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低了声音,“今晚,一定有别的原因。走吧,随我去看看。”   “殿下,小姐让我来通知大人……”一名侍卫匆匆跑过来,贴到陆昭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何事?”李慈神情一冷,转头看向了二人。   陆昭霖眼中闪过癫狂之色,立刻俯到李慈耳边说道:“苏禾母亲房中也有一条秘道。”   “当真?”李慈惊讶地问道。   “千真万确。”陆昭霖冷笑:“他知情不报,居心叵测!”   ……   昏暗的厢房。   窗口上结着蛛丝,床榻上没有铺被褥,碰一下,嘎吱地响。墙边的两口木箱子,还是徐小娘当年从江南带来的嫁妆箱子。   苏禾蹲在榻前,小脑袋往榻下面低。   “在哪里?”她小声问。   “右边角上。”裴琰在她身边单膝跪下,一手握住小榻一角,略略用力,便将小榻一头抬了起来。   苏禾爬过去,小手在地板上轻轻摁了几下。   “就是那里,现在我让人把底下都封住了。”裴琰沉声道。   苏禾爬回来,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那个角落,轻声道:“起码在我记事起,这榻就没有挪过地方。我实在想不出,这洞是何时有的。”   “想不出就不想。”裴琰拉着她站起来,弯腰给她拍去裙上的灰尘,低低地说道:“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看谁会从里面爬出来。”   苏禾转头看向陈旧的小榻,那榻上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当年娘亲难产死在榻上时,血都快流干了,榻上被褥薄得薄,所以那血全浸透过去,染在了榻上。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血色依然很是刺目。   “女人生孩子就是踏进鬼门关,我娘踏了两回,头一回带着我闯过来了,第二回死在了榻上。她年轻又漂亮,死时才二十六岁,疼了一天一夜,血都流干了。。”   “禾儿以后不生。”裴琰把她拥进怀里,低低地说道。 第189章 大人抱我出来   “我想要孩子。”苏禾双手覆在小腹上,轻声说道:“我要给她挣来万贯家业,我要让她一辈子逍遥自在。”   “那就先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请天下最好的稳婆,请十个,精心伺候着,必不会让你出事。”裴琰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低低地说道。   “大人,你这么厉害……”苏禾仰起小脸看他,眼中突然有了笑意:“不如你来生吧。”   “我如何生?男子肚子里可没地方装啊。”裴琰怔了一下,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女子能生,是因为肚中有可以孕育孩子的地方,可男子没有,他也凭空长不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苏禾笑了起来。   裴琰反应过来,也有些好笑,他怎么还认真讨论起男人生子之事了。   “对了,大人,我想把这两只箱子带回慈恩院去。”苏禾指着墙边那两口旧箱子,脆声道:“那是我娘亲从江南带来的嫁妆,是上好的木头。当年苏府的下人也打过这箱子的主意,我去乱葬岗捡了几根骨头放里面,把她们都吓退了,本来是想搬去荷园的,还没来得及呢,又被你拐回慈恩院了。”   “岳母大人的东西,我让人搬回去就是。”裴琰走过去,随手掀开了箱盖。   灰尘扑面而来,但很奇怪的,这箱子搁在这里多年,竟没有半点霉味儿,甚至木头上还有一股清香之气。   “嫁妆箱子,一般都是请木匠打造。这箱子既是你岳母大人从江南带来的,想必也是你外祖打造的。”   裴琰仔细摸索着箱子,感觉手指尖的触感也十分温润,就算是长公主府,也没有如此精细做工的木箱。一般的花梨木,没有这样的香气,应是在处理防潮防虫时用了特殊的技艺。   这念头其实已经在裴琰脑子里盘旋多日了。   若是当年溪山匠人没有死于大火,而是死遁逃生呢?   如果苏禾的母亲正是溪山后代,苏恒发现了此秘密,以此为要挟,将苏禾的母亲困于这方寸之地,那就全说得通了。毕竟有溪山手艺的女子,去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可如此一来,苏禾就危险了。   “在想什么?”苏禾也弯下腰来,在箱子里摸了几下,说道:“咦,不错诶,我当年从库房偷了些漆,把箱子里里外外刷了几遍,这箱子果然没坏。”   “你刷的漆?”裴琰怔住了。   “对啊,我刷的。”苏禾点头。   裴琰:……   他白操心了?   “你母亲的灯笼,到底是哪里学的?”他沉吟一会,低声问道。   “不知道,反正栽到苏恒身上就行。我娘已经死了,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公,他最该死。”苏禾爬进大木箱,在里面摸索着,脆声道:“我这漆果然不错,可惜当时只偷了一桶。我弄来好多花瓣炼取香露,掺在这漆里,果然很好用呢。十年了,还是这么香。”   裴琰简直娶了一个天才!   苏禾的手不是手,是点石成金的手。她这漆若是能制出来,定会火遍全天下。   “你不会以为我娘是溪山后代吧?”苏禾蹲在箱子里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嗯~”裴琰有些尴尬。   “她若真的是溪山后人,那我就是巨富家的闺女!到时候我就去打一块纯金的溪山牌匾,广开商号,成为天下第一富。到时候大人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半夜出来办差事,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各式各样的好吃的,坐着吃,躺着吃,倒挂着吃,全随大人乐意。”   苏禾双手扶在箱子边边上,下巴垫着手背,把额头俯过去,在裴琰肩上轻轻地撞了一下。   “大人以后就是我养的金丝鹰。”   裴琰:……   “换个,这个实在难听。”他好笑地说道。   “不换,我会一直努力,把大人变成我的金丝鹰。”苏禾站起来,攀着他的肩往箱子外面爬:“大人抱我出来。”   裴琰握着她细软的腰肢,从箱子里抱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悉索声从榻底传了出来。   二人神情一凛,立刻走到了榻前。   将小榻抬起来,盯着那出口的机关门看着,可是好半天后,里面却没了动静。   “要下去看看吗?”苏禾轻声问道。   裴琰摇头。   “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苏禾想了想,朝裴琰打手势:“我带你找地方躲着去。”   裴琰想了想,跟着苏禾往外走。   “大人,我带你去瞧瞧我的秘密小库房,有好多宝贝呢。”苏禾故意大声说道。   “也好。”裴琰很配合。   二人出了门,苏禾牵着他的手径直往前面的假山走去。苏恒极爱造园林,府中到处是风景,还建了好些假山。她母亲住的院子虽然又偏,但因为苏恒喜欢造园林,所以这小院子四周也到处是景致。   这假山不大,胜在精巧,人藏于其中,竟能完全与景致合二为一。苏禾小时候挨打,就会躲到这里面来。   在假山后面藏了一会,果然看到有人从苏禾娘亲的屋子里钻了出来。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苏锦澜!   怎么会是她呢?   苏禾拧起了眉,困惑地看着她。   “下贱东西,气死我了。”苏锦澜在院子里跺着脚,用力拍打身上的灰尘,破口大骂:“那百日糜怎么没毒死你!”   她怎么会知道百日糜?难道是她换了昌平郡主的药?可那日她并未出现过啊。   苏禾小脸一寒,盯紧了苏锦澜。   “你等着,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苏锦澜拎起裙摆就往外冲。   苏禾和裴琰躲在假山后面,看着苏锦澜冲出去,在院墙后面捣鼓了一会,拖了只沉甸甸的袋子出来。   咣咣几声,袋子里倒出了一大堆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子。   “不是想来搬嫁妆箱子吗?我让你来搬!我让你得意!”苏锦澜把捕兽夹子丢在地上,再拔了些杂草丢在上面,冷笑道:“看你断手断脚了,裴琰还能看得上你?最好把你的脸也夹烂!”   苏禾气炸了。   她留苏家母女一命,不过是不想手上沾血,没想到苏锦澜死不悔改,竟还想害她!还弄出这么一大堆捕兽夹子!   “等等。”裴琰把她拉了回来,低声说道:“有人来了。” 第190章 殿下,你忍忍   苏禾退了回去,看着苏锦澜继续在院子里放捕兽夹。   真是难为她,竟然放了二十多个!那院子被铺得没地方落脚!   “贱婢,这还不死!裴琰有什么了不起!我这里还有毒药,送你们一起去死,去做鬼夫妻吧。”苏锦澜从怀里拿出了药瓶,使劲地往铁爪抹。   脚步声渐近。   苏锦澜慌里慌张地往四周看了看,赶紧又跑回了房里。   她回秘道了!   苏禾憋在心里的那股气,就快把她给胀死了。   就在这时,李慈和陆昭霖拎着一盏琉璃灯笼过来了。二人在院门口停下,往里面试探地看了一眼,并未直接进去。   “他们不在里面吗?裴大人?”陆昭霖叫了一声。   “他们肯定进来了。”李慈往四周看了看,又看向院子里面,压低了声音:“既然这房子里面有秘道,想必是进秘道了。”   假山后面,裴琰听着这话,心中又是一惊。   厢房里面有秘道之事,只有他、张酒陆,苏禾,还有昨晚在秘道探路的两个近卫知道。这几人不可能走漏风声,所以放出这消息之人,定是这秘道的知情者!甚至可能就是秘道的主人!   他屏住呼吸,紧盯着李慈和陆昭霖。   “他们两个就这么进去了?”苏禾犹豫了一下,看向了裴琰。   这一脚踏进去,还不得夹个半死啊?   陆昭霖死就死吧,李慈死在这里可不太妙,他是皇子,又正是佛礼节,皇帝一旦迁怒裴琰,他这回真脱不了干系。   “没事。”裴琰看出她的心事,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把她摁到胸口,低低地说道:“你别看,只怕场面会凶残得很。”   再凶残的场面她都见过了,被兽夹子夹脚的事还真没见过。   就当成一件新鲜事看看,也无妨。   苏禾扳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往外张望。   陆昭霖拎着灯笼在前,李慈在后,二人慢步走进了院中。   “据说苏禾母亲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当年苏恒为了升官,还把他这爱妾送给了贵客。这苏禾,说不定就是个野种,所以才不得苏恒的喜欢。老贱婢生的小贱婢,骚浪货罢了。”陆昭霖举着灯笼四处看着,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着苏禾和她母亲。   苏禾憋住气,捂住了耳朵。   想把兽夹子塞进陆昭霖的嘴里去!   “乖禾儿不听。”裴琰把她往怀里搂紧了,手掌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抚挲。   陆昭霖向来瞧不上女人,他自己的后宅也有不少姬妾,但他想送就送,想发卖就发卖,有好几回他直接在宴上就把妾室给卖掉了。裴琰一贯不喜欢陆凌雪,就是觉得像陆家这种家风,是养不出好儿女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慈出声了。   “你声音小一点,若他正在秘道中,你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何苦!”   “那是以前,现在殿下不是有他把柄了吗?他明知这里有秘道,却知情不报!只要参到皇上面前,他还如何狡辩?”陆昭霖露出阴狠的笑意,一脚往前重重迈去!   捕兽夹子瞬间弹开。   啊!   陆昭霖的脚踝被尖锐的夹子穿透脚踝,痛得一声惨叫,手中灯笼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李慈。李慈慌忙往旁边闪身躲了一下,也一脚踩中了一只捕兽夹子。   啊~   李慈也惨叫一声,顿时豆大的汗疯狂地涌了出来。   啊,陆昭霖又是一声惨叫,这叫声,简直比拔了猫头鹰叫得还凄厉!他为了挣开脚上的捕兽夹子,用力跳了几步,不曾想又踩中一个,这下子,他完全无法控制身形,砰地一下栽在地上!第三个捕兽夹子弹开,刺进了他的左肩!   “裴琰,你在何处,快些出来!”李慈咬牙,忍着剧痛大呼道。   这下不得不出去救他们了!   裴琰正要出去,苏禾一把拉住了他,“等一下。”   小手在他身上飞快地扯了几下,衣袍散开,露出扯开扣子的里衣和性感的喉结,这才把他往外推。   裴琰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索性把腰带也解开,丢给了苏禾。   苏禾捧着腰带,趴在假山上津津有味地看戏。   她算是发现了,上天现在都爱重她!凡是想欺辱她的人都会倒血霉!一定是老天爷觉得以前亏待她,现在正在努力补偿她!   苏禾越看越开心,甚至想夸赞苏锦澜。她那颗恶毒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缺德的法子的?   院子里。   裴琰衣袍大敞地到了李慈面前,露出一脸的震惊:“慈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先别问,赶紧把这些夹子打开!”李慈痛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他这段日子真是倒霉透了!   这苏府里怎么会放捕兽夹子!   裴琰快步过去,手掌扳住生锈的捕兽夹子,一个用力,硬生生扳开了尖锐的兽夹。   随着夹子从李慈脚踝处拔出,黑色污血扑地一下喷了出来。   “兽夹有毒。”裴琰眸色一寒,手指飞快地点中李慈的伤处穴道,阻止毒血窜行。   李慈的脸色铁青,身子不可抑制地哆嗦了起来。   “殿下,你忍忍。”他拔出李慈的佩剑,从他的锦袍上割下一条布条,缚在了李慈的脚踝上。   “还有我,裴琰,救救我。”陆昭霖痛得双拳紧握,也顾不上面子,大声向裴琰求救。   裴琰拎着剑走到陆昭霖面前,摁着他的肩膀说道:“这兽夹利齿已经穿过你的肩膀,只怕要把整个肩膀砍下来才行。”   “不可!绝对不可!你先帮我把兽夹拔下来。”陆昭霖面如死灰,不管不顾地抱住了裴琰的腿。   “裴琰,你先把本王送去安全的地方。”李慈又叫了一声。   这破地方,他一刻也呆不下去,只想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他的腿好疼啊,一定是毒发了,他要赶紧去解毒!   “殿下,让他先把我放开啊。”陆昭霖又叫。   “陆昭霖,就是你让本王来这儿的!”李慈眼里淬了毒,恨不得掐死陆昭霖。   “陆大人,我先送慈王去医治。”裴琰扬声道。   陆昭霖还想大叫,但似是也想到了是自己让李慈来这儿的,所以硬生生地把话全吞了回去。   裴琰背上李慈,快步往外走去。   陆昭霖趴在地上,又痛又怕,根本不敢动。   “陆大人?”苏禾拿着一根棍子进来了,左敲敲,右敲敲,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陆昭霖身边。   陆昭霖听到苏禾的声音,艰难地转过头看她。   “陆大人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啊?”苏禾蹲在他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看他的肩膀:“天啦,大人的血都是黑的呢,好可怕呀~”   “你闭嘴!”陆昭霖听得心都在发颤。 第191章 她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好吧,我闭嘴。”苏禾站起来,用木棍继续在前面戳,“也不知道苏锦澜到底放了多少捕兽夹子。”   “是苏锦澜放的?”陆昭霖艰难地转动眼珠子,恶声恶气地问道。   “是啊,就是她放的。她恨死我了,想杀了我,所以我和大人躲出去了。没想到你们两个来了。”苏禾用棍子戳中一个捕兽夹子。   啪的一声,夹子劲猛地合上,夹断了木棍,飞出去的断棍狠狠地砸在了陆昭霖的脑袋上。   嗯!   陆昭霖又发出一声惨叫。   “哇,这兽夹子竟如此锋利。陆大人,你的脑袋还好吗?”苏禾扭头看向陆昭霖,一脸紧张地说道:“您这也是无妄之灾,等我抓到苏锦澜,一定交给陆大人,陆大人您到时候随意处置。”   “我看就是你干的!”陆昭霖咬牙,额上青筋暴起。   “真的是她做的!不信的话,把她抓来一审便知。再说了,我又不知道你们会来。”苏禾继续戳捕兽夹子,小声说道:“对了,陆大人和殿下这么晚来干什么?”   陆昭霖闭紧了嘴,不想再理苏禾。   等他治好伤,定先掐死苏禾!   苏禾耸耸肩,继续戳捕兽夹子。全是上好的铁,收起来融掉,能打不少好菜刀。   “陆大人!陆大人!”陆昭霖的人寻了过来,眼看他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赶紧冲了过来。   “诶,小心,全是捕兽夹子。”苏禾好心地提醒道。   话音刚落,扑地一下,又有人中招了。   苏禾同情地摇摇头,看着倒地的侍卫说道:“你惨了,这夹子上被抹了剧毒,只怕活不到天明了。”   陆昭霖此时再也无法趴着不动了,他扭动着身子,咆哮道:“还不快过来,扶本公子回去治伤。”   侍卫们拿刀在地上扒拉着,把捕兽夹子都掀开了,这时才冲过去,抬起陆昭霖就跑。   院子里一下就清静下来,苏禾握着棍子,慢步走到了小榻前。   苏锦澜在底下不知道听不听得清外面的动静,若是听到夹错了人,此时一定慌得想逃跑。若是没听见,只怕还在等着出来嘲笑苏禾呢。   她拿着棍子,静静地坐在木箱子上,盯着那小榻看着。   远远的有更夫打更的动静响了起来,已经是三更时分,那秘道里面定是又冷又潮,她不信苏锦澜可以一直缩着不动。   果然,过了一会,那底下终于又有了动静,她看着那木板,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咔的一声,木板掀开,钻出一张黑漆漆的脸。   苏禾手起手落,棍子朝着那脑袋敲了下去……   ……   苏家三人整整齐齐地跪在裴琰面前,苏恒的脑门上顶了个硕大的包,不时抬手捂一下那大包。刚刚是他探出头看的,可刚伸出脑袋,就被苏禾一棍子给敲下去了。   “苏大人,说吧,你为什么要掏一条秘道,直通叶府?”裴琰握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长剑,冷声问道。   “大人,我真不知道有个秘道啊!”他抹了把汗,战战兢兢地说道。   “哦,对,是苏大小姐先钻出来刺杀慈王的。”裴琰眸子轻抬,看向了苏锦澜。   苏锦澜颤抖着,连连摇头:“我没有!”   看着苏锦澜怒骂道:“你这个孽障,你为何要谋害慈王!”   苏锦澜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前些日子偶尔翻出有这些夹子,想要拿出来……防备妖物,前几日不是闹妖物吗?”   “本官让你们在秘道里找线索,你为何要出来防妖物?看来,你是觉得慈王殿下是妖物?”裴琰又问。   “小女、小女……”苏锦澜急了,口不择言地说道:“小女明明听到是苏禾和大人在上头,并不知道是慈王殿下!”   “原来你是要谋害本官,这么说,这秘道正是你们一家三口所为,目的就是刺杀本官。”裴琰看向苏恒,冷声质问。   “裴大人,下官并不知道有这条秘道,下官与夫人正在里头找线索,听到前面有嘈杂声,就看到有个洞,下官就带着夫人钻了过来,这刚一冒头,就被禾儿用棍子给砸了回去!”苏恒摸着额头上的大包,哭丧着脸,哀求道:“大人,下官真的无意谋害大人。禾儿是大人爱宠,下官还指着禾儿,能再挪挪官位,哪敢暗算大人。”   “你可真不要脸,都这时候了,还想让我们大人给你升官?”   张酒陆双手扶着长刀,那刀尖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吓得苏恒慌忙往后躲去。   “下官不敢,下官真的不敢啊。”苏恒拱着拳,哆哆嗦嗦地求饶。   “苏锦澜,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秘道的。”裴琰盯着苏锦澜,语气威严。   苏锦澜早就吓破了胆,她缩在苏恒和苏母身后,畏畏缩缩地说道:“五年前我的猫儿跑到了小娘的院子里,我钻到榻下去找,结果发现有个洞,我就钻了进去。可那时秘道只在这屋子底下,并未与叶府连上。”   “只是如此?”裴琰问道:“那你如何知道百日糜?”   “那洞里有个箱子,里面有百日糜,还有一些书。那箱子现在还在我房间。”苏锦澜抽泣着,连声道:“大人你饶了我吧,我愿伺候大人,给大人做奴婢。”   “去搜。”裴琰朝张酒陆递了个眼色。   他想过很多可能,但从未想过,这百日糜出自苏锦澜之手!如今这秘道和百日糜全来自苏禾母亲房中的秘道,而百日糜正是当年巫蛊之祸中的禁药!   裴琰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大网,似是一直有人引导他往这上面查。   如今想拿到百日糜的解药,他必须一查到底。可万一真的对苏禾不利,那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张酒陆抱着一只小箱子回来了。   箱子里有几本旧书,书上好些字都模糊不清了,有些书页还缺了一半。   裴琰拿起残缺的书,小心地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我小时候捡到过几张书页,纸上和字与这上面的一模一样。”苏禾拿起药书看了看,惊讶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还捡到过一张武功秘籍!我当年给府里鸡鸭按摩,就是按上面写的手法做的,原来不是武功秘籍,是药书啊。当时年纪小,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府里哪个下人的书。如今想想确实奇怪,奴仆们字都不识得几个,怎会有这些书目!”   “苏恒,你还不从实招来。这些东西,到底是哪来的?”裴琰盯着苏恒,冷冷地质问道。 第192章 顺道把舌头也给他夹了   苏恒的汗流得更凶了。   见他不出声,裴琰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了里面卷得整齐的图纸,轻轻展开看。   “这是我娘画的。”苏禾认出了图纸上娟秀的字,眼眶发烫。   “是荷园。”裴琰皱眉,扭头看向苏恒:“苏恒,这荷园到底出自谁的手笔?”   “是下官、下官……”苏恒结巴道。   “你还不说实话。”裴琰怒斥道。   苏恒咬到了舌头,战战兢兢地改口道:“是苏禾她娘。她最会画园子、做东西,所以我才带她回京。箱子里那些东西,也是她娘的。我真不知道她在底下掏了个洞啊,这些事全是她干的,跟下官没关系。”   “你真是不要脸。”张酒陆忍无可忍,上前去就朝苏恒身上踹了一脚。   用苏禾娘亲的手艺,建了这么精美的园子,不知感恩,还对她女儿如此恶劣。   “苏禾娘亲从来没有喜欢过下官,是她主动跟下官来京中的。”苏恒爬起来,磕头如捣蒜,“裴大人您明察,下官真的不知道内情。下官只是喜欢建园子,她勾引下官,下官才好心带她入京。”   “拔了他的牙。”裴琰盯着苏恒,冷冷地说道。   张酒陆上前去,一把掐住了苏恒的脸,“拿火钳子来,顺道把舌头也给他夹了。”   苏恒吓得浑身颤抖,底下一片很快就泅出一大片腥黄的尿渍。   可惜张酒陆不是吓他,是真的行刑。   “转过身,捂住耳朵。”裴琰站起来,把苏禾的身子转过去,手掌捂在了她的耳上。   他从来不是良善之人,这些刑罚在他那些手段里,还排不上号。   “还有你,百日糜可给过别人?”裴琰盯着苏锦澜,冷冷地问道。   苏锦澜哪里还有胆说话,她眼白一翻,彻底吓晕过去。   苏恒满脸是血,唔唔地叫着,瘫在了地上。   “给他们一家三口纸笔,把禾儿母亲如何进京,为何进京的过程写下来,进府之后又做了哪些事更要写清楚明白。若有半字谎言,就一根一根剪断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抽出他的骨头。”   裴琰扭头看向苏恒,此时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气,苏恒眼白一翻,也吓晕了过去。   苏禾拉下了裴琰的手,慢慢转身看向了苏恒。   她确定了,她亲生父亲肯定不是苏恒。但只怕苏恒也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谁,所以苏恒厌她,又想用她母亲的手艺,只能接受她的存在。   回到公主府,已是四更天。   苏禾在暖泉里泡了会儿,脑子里全是杂乱的事在飞。小时候不经意听到的话,看到的人,都在此时涌进了脑海。   可惜她那时候太小了,漫长的、悲苦的日子,她又累又饿,把那些事都忘光了。   裴琰安排好公事才来暖泉,见她泡在池子里发呆,于是进了池子,把她抱到了腿上坐着。   “别想了。”他低声哄道:“佛礼节结束就杀了他们全家,出了这口气。”   “那他的罪状写完了吗?”苏禾问道。   “还在写,只怕做的恶太多,一时半会写不完。”裴琰长睫垂下,遮去了眸中泛动的心事,手掌覆在她的小脸上,轻轻地捏了捏:“禾儿今日可吓到了?”   苏禾摇头,“还好,不怕。”   “大人,慈王差人送信过来。”秋韵在外面小声说道。   “拿进来。”裴琰低声道。   秋韵捧着信,轻步走近,把信奉到裴琰手中。   拆开信,飞快看完,直接把信丢到了一边。   “佛礼节屡屡出事,屡屡见血,李慈怕皇帝怪罪,让我把他受伤的事瞒下。”裴琰低声道。   “他伤得重,能瞒得住吗?”苏禾问。   “他想瞒就瞒,反正疼的人是他。”裴琰挑眉,嫌弃地说道:“蠢成他那样,也想夺东宫之位,简直异想天开。”   苏禾又偎进裴琰怀里,小声问:“可你今日也见血了,皇上若知道,会不会罚你。”   裴琰在她发间亲了亲,低低地说道:“理他呢,随便他。”   宫里那人想罚他,可不需要理由。裴琰从小就见他与父亲相好,那时还觉得这位舅舅温和可靠,可后来父亲死后,他才慢慢发现,这位舅舅看他的眼神全是杀意。尤其近几年,越来越明显了。皇权争斗,亲情比纸还薄,风一吹就破,他与这位舅舅的厮杀早晚会摆到台面上来。   只是,他不懂,舅舅为何恨他如此?在他小时候,舅舅每回来找父亲,都会把他抱在膝头,温和地陪他说话,给他讲治国治天下的道理。   到底出了什么事,舅舅一心想让他们父子死?   ……   几近天明,半弯月慢慢坠落。   裴琰看了看身边睡熟的苏禾,轻手轻脚地起身。   “大人,那一家三口的认罪书都写好了。”张酒陆手中捧着厚厚的一叠纸,黝黑的脸上现出几分不忍。   裴琰拿过认罪书,视线扫过上面斑驳的血迹,手指骤然收紧!虽早就知道苏禾过得不好,但没想到是如此不好。   简直过得还不如一条狗。   那三人就该碎尸万段!   “苏恒说,苏姑娘确实不是他亲生女儿,他看中姑娘母亲的美貌和手艺,有心哄她入京,利用她为自己谋利。可苏母根本不愿意离开江南,所以苏恒就起了歹心,给她和她父亲服了玉石散,用这东西控制住了她们父女。姑娘的外祖是老来得女,外祖母四十多岁生她娘亲,难产死在产床上。她们父女相依为命这些年,所以断不能忍受老父七十多岁还要受此折磨,便随苏恒来了京中,只盼老父能安度晚年。”   玉石散能致幻,能成瘾,根本没有解药!难怪苏禾的娘亲一直没能离开苏府。   “在来京路上,苏恒遇到一个客商,那人有枚拳头大的宝珠,他起了心思,就做了个仙人跳,让苏禾的娘亲和客商有一夜之欢,他再去抓奸,以此胁迫那男人把宝珠给他。苏姑娘应当是那晚怀上的。那客商或者是觉得苏禾的娘亲美貌又可怜,所以许诺,会以十万金为代价,接走苏禾的娘亲。可后来一直没来……苏恒后面故技重施,又让苏禾娘亲陪了好些人……便是大着肚子,也没能放过。”   原来如此!   苏禾的娘亲被玉石散控制,那东西只要上瘾,哪怕是裴琰这样强健的男子,都极难戒掉,更别提苏禾娘亲那样的纤弱女子了。   “那客商是何人?”裴琰又问。 第193章 在他身边,她只管四仰八叉地躺吧   能拥有拳头大的宝珠,定非凡人。若此人是苏禾生父,为何一直没来接她,而是任她在苏府受尽折磨?   可见,也不是个好东西!   “那老狗说,只知道那人衣着富贵,谈吐不凡。哦,对了还说后颈处有一块两指宽的红色疤痕,好像是火烧过的。”张酒陆又道。   “大人,宫中来人了,让姑娘今日去敬佛台献灯。”秋韵匆匆过来,朝着裴琰行了个礼。   “知道了。”裴琰点头。   “我去叫姑娘起来。”秋韵想进去,被裴琰拦了下来。   “让她多睡一会。”   裴琰走到榻前,满目温柔地看着苏禾。她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脸红扑扑,脸颊上还有两枚他早上咬过的牙印。刚来他身边时,她可从来不这样睡,都是蜷成一团,像只可怜的小猫儿。   所以还是他有本事!只有他能把小弱猫养成红扑扑的漂亮小狮子猫!在他身边,她尽管睡得四仰八叉,只管享受就好。   他的禾儿,他来疼!管他什么不凡的生父呢,一群没担当的男人,全去死吧……   ……   苏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马车上,外面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悉悉索索的翻纸声传进了耳朵里,她翻了个身,只见裴琰正把一叠纸收进木匣。   “怎么不叫我起来?我的灯笼带了吗?”她揉了揉额头,坐了起来。   “带了。”裴琰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箱子,沉声道:“秋韵给你收得很好,我也检查过了,完好无损。”   “那就好。”苏禾坐起来,推开马车窗子往外看。   今天是敬佛日,家家户户都要点灯敬佛。街边摆满了各家施斋的棚子,苏禾很快就看到了齐郡王妃摆的十个斋棚。她摆的斋饭与别家的素菜和粥都不一样,全是各种素馅点心,所以各个斋棚前面都排了长长的队。   齐郡王妃未到,是齐钰一身素衣,在那里主持分放斋菜。在他身边,站了一个身形比他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马车,看不到样貌。   “那是他家大公子,齐霁风。”裴琰往外看了一眼,皱皱眉道:“这人素来与慈王交好,你记得离他远一些。”   苏禾关上窗子,转过小脸看向裴琰:“对了,你今天不应该是与孙嫦佳同车的吗?今日你当与正妻同行!”   “她是妹子,你是我的妻。”裴琰拎起小炉上的水壶,倒进了一边的小盆里:“过来,为夫来伺候你梳洗。”   “大人进益了,知道服侍我了。”苏禾从锦被里钻出半个身子,把小脸凑近去。   “不是每日都在服侍你?到底是谁给你揉背捏脚?”裴琰把她捞到腿间,用膝盖帮她顶着被子,拿帕子往她的小脸上揉抹了几下。   他那是揉背捏脚吗?是捏面团儿,而且总是没捏几下就被他给揉他身底下去了!   苏禾皱眉,“你好好洗!我今日可是要艳压群芳的。”   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皇家大祭,代表的是裴琰的颜面!就当光彩照人,光芒万丈,光耀万水千山!   “美得很。”裴琰捏着她的下巴,认真打量一眼,感觉十分满意:“等下我再给你描眉,贴个花钿。”   “你巴掌比我脸大,花钿能贴我头顶。”苏禾从他手里抓过帕子,重新浸了水,认认真真地把小脸洗了好几遍。   裴琰拿了梳子,拢过她的头发,一下下地梳。   “大人扯到我头发了……”苏禾被他扯得脑袋往后仰去,立马惊呼了起来。   发尾处打了结,这梳子梳不开,拽掉好几根头发。   苏禾皱了皱鼻子,把匣子拿过来,找到了自己的头油,往发尾处抹了一些,再握着梳子梳开。   裴琰歪在一边坐着,一脸温柔地看着苏禾梳头上妆。她最喜欢梳元宝髻,但是今日却是梳了一个飞天髻,瞧着很新鲜。   “礼佛就要摆正姿态,不给别人说闲话的机会,今天我就梳个仙女妆。”苏禾把妆镜塞到裴琰手里,让他帮忙举着,仔细地额前贴上一枚小花钿。   裴琰看着她,又想到那些认罪书上写的东西,一阵心疼。这么好的禾儿,苏家那三人怎么忍心那样毒打她虐待她,若不是禾儿自己努力挣扎,只怕早成一堆枯骨了。   苏禾看了看他,又埋头在匣子里拿玉钗。几只钗对着镜子比了好几下,挑了两支绾进了发间,随口问道:“你方才在看什么,是苏家写的认罪书吗?”   “不是,是朝廷的事。”裴琰捧着她的脸,给她整理了一下玉钗,低低地说道。   苏禾看了看裴琰的那只木匣子,又看了看裴琰,小声道:“大人撒谎。”   “没有撒谎。”裴琰面不改色地说道:“你想看,我拿给你看就是。只不过朝廷机密,只能让你看几行字。”   “那不看了。”苏禾又埋下头,从木匣子里找耳坠子,“你给我戴耳坠子。”   裴琰接过小巧的碧玉耳坠,捏着她又白又软的耳垂,小心地往耳洞里戴。   “大人,到了。”张酒陆的声音从马车外面响了起来。   “孙嫦佳应该到了吧,你今天别太凶了,在外人面前给她留些颜面。她也是倒了八辈子霉,被送到你家来。”苏禾叮嘱道。   裴琰:……   “我去了。”苏禾抱起自己的灯笼箱子,猫腰从马车钻了出去。她是妾,不能与裴琰同行。裴琰得带着孙嫦佳一起,跟着帝后一起走正门进敬佛台,她得和各府的家眷一起在佛塔外面跪侯。   “怎么就倒八辈子霉?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过完年就送她去安宁的地方。”裴琰跟出来,低声道。   苏禾连连点动小脑袋,一只胳膊努力夹紧了箱子,朝裴琰挥了挥手:“嗯嗯,大人英明,安排得极好。反正你今天记得温和一点,不要总和皇上顶嘴。”   “就是,不要总顶嘴。”张酒陆张着嘴巴在一边傻乐。裴琰在别人面前跟霸王似的,偏在苏禾面前像听话的大狗狗!只差没有一根会摇的尾巴了。   “还不帮着拿箱子。”裴琰没好气地训斥道。   张酒陆大步过去,从苏禾手里抱起了木箱。不过他也只能送苏禾到佛塔前,里面全是女眷,他这个侍卫没办法进去。   长公主和孙嫦佳从后面的一驾马车下来了,看到苏禾,孙嫦佳眼睛一亮,立马就想过去。   “回来!”长公主一把将她抓了回来,小声呵斥道。   孙嫦佳只好又退回去,眼巴巴地看着苏禾。   长公主拢了拢披风,没好气地说道:“你是琰儿的妻子,怎么也跑去围着苏禾转。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让你接近她。”   孙嫦佳也不敢吱声,绞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往裴琰身边挪。裴琰与苏禾,她真的想选苏禾。裴琰是冰块,苏禾是暖炉,还给她看好看的话本子!   苏禾向长公主和孙嫦佳福了福身,快步朝着佛塔那边走去。 第194章 禾儿当众献上灵鱼灯   佛塔前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家眷,有不少人都在看苏禾。她从裴琰马车下来时,众人就已经注意到了她,都在好奇地看苏禾。   “姑娘,我就站在佛塔外面,有事你叫我。”张酒陆把箱子给了苏禾,朝着那群女人凶狠地瞪了瞪眼睛。   那群女人吓到了,纷纷收回了视线。这张酒陆真是个野蛮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竟然这样瞪她们!   “好。”苏禾抱紧了箱子,笑眯眯地往人群前面走。   女人们纷纷让开道,不敢靠近苏禾。   张酒陆见吓到了这群女人,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到了稍远的地方,继续瞪这些女人。   苏禾抱着木箱子,在佛塔前面寻了个地方站好。四周的女子互相看了看,都退开了一些,没人搭理苏禾,也没人给苏禾好脸色。   苏禾也不在意,她又不是来交朋友的。这些女人看不看得起她,跟她没关系。   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说笑声,苏禾转头看去,只见是裴家那几房的人到了,众妇人见着了,都纷纷过去打起了招呼。长公主不曾改嫁,还是裴家的儿媳,加之裴琰出息,所以她们一群人在京中这些贵妇中间,也算有些脸面。   可苏禾觉得她们很蠢,想要更大的脸面,那就应该来巴结她,而不是摆长辈的架子,上赶着来刁难她。   “她一个妾,怎么会来这儿?这成何体统。”裴家二夫人终于看到了苏禾,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吊着眼梢轻蔑地看着苏禾。   苏禾把箱子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我奉旨来献灯。”   听到奉旨二字,裴二夫人只好闭上了嘴。   “苏禾,你虽是奉旨前来,可你毕竟身份卑贱,应当站到后面去。”这时又有人站了出来。   行吧,她们高贵,她站后面去更好,不用看她们的冷眼。   苏禾抱着箱子就往后面走。这些女人也挺可恶,苏禾每走到一处能站的地方,她们就抢先站过去。眼看后面只有一块泥泞之地,苏禾实在没地方落脚了,只好停了下来。那块地上全是泥水,她若站过去,裙子必会沾上泥巴水,总不能让她穿着脏裙子去皇上面前献灯吧?   “这种卑贱之人,只配与泥污为伍。”裴二夫人看着她又嘲讽道。   苏禾皱了皱眉,扭头看向了裴二夫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裴二夫人是想喝荷园的苦茶了?待佛礼节完了,我与大人一起,亲自送裴二夫人手里,保证让裴二夫人喝个够。”   裴二夫人立马想起了那杯苦得舌头要断掉的茶,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整齐的鼓掌声响了起来,啪啪、啪啪、啪啪啪……   众妇人立马打起了精神,整理头发和衣裳,转身面向佛塔前的小路。   苏禾也看了过去,那是二十八名太监,一边鼓掌,一边往山上跑。在太监后面又跟着二十八名宫婢,手持莲花佛灯,步子轻盈,每一步都在青石道上留下两朵莲花印。   皇帝来了!   在太监和宫婢过去之后,一身明黄的身影出现在了青石道上。为示虔诚,皇帝也是步行上山,并且身后没有太监给他撑伞,山道两侧树上落下的积雪被风拂落,跌在他的头发和肩头,龙袍的袍摆也沾了好些雪水。他身后跟着皇后和长公主,她二人竟是并肩而行。   李慕憬和李慈跟在皇后身后,中间隔了几步便是皇族和群臣,而走在第一个的竟是裴琰,他身边是孙嫦佳,步子慢了一点,看得出正在努力跟上裴琰。那李慈走路时伤脚有点跛,额上的冷汗就没停过。为了保住这位置,他还真是能忍。   “上回佛礼节,那位置是禹王,现在是裴琰的了,不会真的要封王了吧?”苏禾身边响起了极轻的一把声音。   裴琰若真的封王,那真是权势滔天了。   苏禾悄悄看了他好几眼,正想收回视线时,突然裴琰朝她看了过来,原本冰冷无情的眼神柔软了许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朝她勾了勾。可她手里抱着木箱,也不敢乱动,于是轻轻地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裴琰的嘴角一下就勾了起来,笑得如冬雪融化,暖阳初升。原本冷冰冰的人儿,一下就变得如春风笼罩,温润如玉。   垂手站在一边的妇人们眼看裴琰在笑,都悄悄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只见苏禾正在晃脑袋,那头上的发髻就像兔耳朵,一晃一晃。   妇人们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裴琰和苏禾在干什么?他们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   “那是苏禾?”突然,皇帝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吓得一个激灵,这才发现皇帝停了下来,还转身看向了这边。   苏禾立刻跪下去,抱紧箱子,脆声道:“妾身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殿下,慈王殿下请安。”   “你抱的什么?”皇帝问道。   “回皇上的话,是灯笼。”苏禾费力地把箱子往头顶举。   “你做出来了?”皇帝抬步走了过来,停在佛塔外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禾。苏禾是个聪明丫头,今日衣着装扮都与佛教有关。   “妾身不敢欺瞒皇上,妾身无法做出溪山跃鱼灯,但是妾身做了自创的佛心小鱼灯。”苏禾一脸虔诚,诚惶诚恐地说道。   “佛心小鱼灯?为何要用小字?”皇帝眸中精光闪动,追问道。   “回皇上的话,只因妾身是世间最微不足道的小百姓,故而用小字。”苏禾头埋得更低了。   皇帝盯着她头上微微晃动的发髻,又往前走了两步:“小百姓,你如今是裴琰爱妾,还能与一众当家主母一同站在佛塔之后,你可不小。”   “全是陛下隆恩,令小女佛前献灯,小女才有这机会沐浴龙恩,仰慕佛光。”苏禾又道。   “真是一张巧嘴。”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   眼看他就要穿过佛塔,忠和公公赶紧上前去,深弓着腰,小声提醒道:“皇上龙威,佛塔那边,不能去。”   皇帝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朕今日先就看看,你的佛心小鱼灯。” 第195章 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风   苏禾放下小木箱,从里面捧出了圆滚滚的灯笼。   “这灯哪里像溪山跃鱼灯?这不就是普通一盏灯笼吗?苏禾,你胆敢欺君!”人群中传出了大臣的呵斥声。   “皇上,请允许妾进献佛心小鱼灯。”苏禾赶紧叩首。   苏禾身后传来了一阵躁动声,那些妇人也小声议论起来了。   “皇上让苏禾做的是溪山跃鱼灯,苏禾却随便拿了一盏灯笼过来,这就是欺君之罪。”又有人出声了。   苏禾听得出这声音,又是郑王妃。这声音充满了怨气,好像随时会扑过来咬苏禾一口。   不过也想得通,先是让昌平郡主被灌了药,现在连昌平的夫家都被抄了,苏禾与郑王府这恩怨算是彻底结下了!   “郑王妃,苏禾还没开始展示,你跳个什么劲儿?怎么,你是提前把她做好的鱼灯偷走了,所以才笃定这不是跃鱼灯?”长公主柳眉倒竖,语气严厉,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郑王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出声,只见皇帝一记威严的眼神扫了过去,只听他厉斥道:“朕会不记得让她做什么灯吗?”   苏禾磕了几个头,捧着灯笼站了起来,寻到一处结实的树枝,把灯笼挂了上去。   众人静静地看着苏禾,神情各有各的复杂,不过都不敢再乱哼唧了,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圆,死死盯着苏禾看。其实这里有一大半的人都巴不得苏禾失败,连带着让裴琰跟着一起倒霉。   裴琰站在人群前面,阔袖中的手悄然扣上了一枚暗器,一双冷瞳静静地扫过众人。若有人敢在此时去弄坏灯笼,他就让这不长眼的死在这儿!   “裴琰,弟妹做的是什么灯笼?”李慈往裴琰身边靠了一点,小声问道。   弟妹……   裴琰真是服了这人的脸皮!   “我也不知是什么灯。”裴琰看了一眼李慈的脚,不露声色地说道:“皇上让她献灯,就只能在皇上面前点亮。”   李慈把脚往王袍里收了收,声音更轻了:“弟妹聪慧,想必父皇一定喜欢她做的灯。”   裴琰哼了一声,有些好笑。李慈之前很嫌弃苏禾,没少说苏禾卑贱这样的话,他是有多怕裴琰把他腿受伤的事说出去!李慈之前敢与李慕憬争夺储君之位,完全是因为李慕憬身体不好,现在他担心脚会落下残疾,那他唯一能比李慕憬强的地方也要消失了。   “你们两个这么爱说话,不如站到佛塔上面去说。”皇帝转头看向了裴琰和李慈,不满地训斥道:“敬佛不专心,还不吸取教训?”   裴琰和李慈双双挨了训,都不出声了。长长的山道上,只剩下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再没有人敢说话。   苏禾挂好了灯笼,拿出火折子,小心地吹亮了火苗。   扑地一下……   大风刮来,把火苗儿给吹灭了。   人群里响起了吸气声。   这兆头可不好!   苏禾重新拨了几下火折子,重新吹燃了火苗。   扑地一下……   风又来了。   苏禾想骂老天爷!   这时人群里已经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那呼吸声也跟着大了些,显然是这些人在极力忍着得意劲儿。   裴琰站不住了,抬腿就想过去。   “苏姑娘的火折子被雪水浸过了,用孤的吧。”李慕憬抢先一步,把裴琰拦了下去。   这种场合,裴琰上去只会让皇帝不悦。而他不一样,皇帝就算要训斥他,也担心他这病体会被吹倒了。   苏禾接过火折子,向李慕憬感激地笑了笑。   “这是风口上,火折子不易点着。”李慕憬提醒道。   苏禾当然知道,可是这里完全没有避风的地方,而且这些人又故意留出一道风口,这风是呼呼地往她身上刮。她要一手托着灯笼,一手去拿火折子,确实不容易。   李慕憬朝她微微一笑,往风口上走了两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风。   苏禾更感激了。   太子简直就是天下第一温柔的太子!   皇帝闭上眼睛,背在身后的手慢慢地转动着佛珠,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就算有戾气,此时了也全藏在眼皮子底下了。   苏禾终于点着了灯笼。   随着火苗儿燃起来,灯笼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声!就像有美玉缨络在灯笼里相碰,又像滴滴清泉水,落进玉杯。   皇帝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了小鱼灯。   叮咚声是从灯笼里传出来,小鱼灯慢慢转动着,一盏一盏的小鱼从灯笼底部游出来,围着主灯游动。   “嗯,还算精巧。”皇帝挑了挑眉,冷漠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只见灯笼的叮咚声停了,小鱼儿们摆着尾巴,咕噜咕噜吐出了水泡泡!   “这鱼,还能吐水泡泡?”皇后没忍住,惊讶地问道。   水泡泡从鱼嘴里吐出来,在风里破碎飞溅,阵阵香雾弥漫开来。   咔嚓一声,圆滚滚的主灯像一朵莲花绽放开来。   这是小鱼灯的第一层。   “佛心佛莲,大庸千秋万载。”苏禾双手叩于额前,对天叩拜。   随着她的声音,第二层莲花绽放了,这层的莲花花瓣有五色,上面还有露珠滚动。   “莲生五彩,大庸五谷丰登。”   第三层莲花,第四层……   第七层!   “七窍玲珑,皆是佛心。”   苏禾第七次叩拜于地,四周安静异常。   “好一个皆是佛心,好一张嘴。”皇帝看着她,慢吞吞地说道。   苏禾垂眉顺目,轻声道:“妾身出身卑贱,从小到大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但妾身一直深信,只要妾心向佛,佛必佑我。妾身如今绫罗加身,有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长公主和裴大人庇佑,实乃妾身之大幸。妾虔诚叩首,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那精美的灯笼,慢慢转动着佛珠,笑了起来。   这一层层绽放的灯笼,民间也有,宫中也不缺。但苏禾的嘴实在甜,这灯中的小机关也颇有生趣,比那些死板的宫灯要灵动多了。   “裴琰。”皇帝突然出声叫道。   裴琰立刻上前去,向皇帝拱拳行礼:“臣在。”   “你教的?”皇帝看着他,眼中精光闪动。   “她素来会哄人,臣不会。”裴琰垂下双手,淡定地说道。 第196章 地上躺的那个   这话回得真是绝妙!   苏禾可不是天天哄他吗,把他哄得是浑身服帖!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笑了起来:“好!好一个惯会哄人!这盏佛心小鱼灯,朕很满意。”   裴琰马上又行了个礼,“多谢皇上。”   “不必你来谢朕,是苏禾有本事。”皇帝看着苏禾,扬声道:“苏禾,朕令你再做一盏佛心大鱼灯。记住,这盏佛灯必须经年不败,佛莲九层!”   苏禾:……   他有完没完?这很耗心血的好吗!   “妾身领旨。”苏禾忍着骂人的冲动,故作欣喜,俯身叩拜。   “所用金银和用料,皆从宫中支取,忠和,你告诉内务府,苏禾所要之物,尽管支取。”皇帝说着,转身看向苏禾,说道:“朕向来赏罚分明,你喜欢金饼,朕就赏你一百个金饼。大鱼灯做好,朕再重重有赏。”   “妾身叩谢龙恩。”苏禾赶紧再拜。   这皇帝确实厉害,谈笑间就警告了裴琰和苏禾,连苏禾喜欢金饼的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皇帝大笑着地往山道上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竟有七只彩尾野雀,拖着长长的绚烂的翅膀从堆满了白雪的青松枝头飞起,阳光落在彩羽上,如华丽宝石一样,光芒闪耀。   “天佑大庸,吉祥千载,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苏禾赶紧又叫了一嗓子。   她这么一叫,众人也赶紧跟着叫了起来。   皇帝笑声更爽朗了,跟着那七只彩尾野雀,大步往前走去。众皇亲朝臣也赶紧跟了上去,裴琰在几步之外朝苏禾打了个手势,和李慕憬一起往山道走去。   方才还热闹的山道安静了下来。   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起身去树枝上摘灯笼。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郑王妃走过来,恨恨地瞪着她:“但我实在想问你!我家昌平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你竟要害她到如此地步!叶小将军就算当年与你有情,你也不该这么坑害他们一家。叶家世代忠良,边境将士们不会放过你的。”   郑王妃看来是见她不仅没倒霉,还得了金饼,真的气疯了,也顾不上这是敬佛日,赶着来找晦气。   苏禾不想和她纠缠,抱好自己的灯笼,快步走到木箱前收好。   “苏禾你别走,你必须去向皇上说明白,是你冤枉叶将军。”郑王妃气冲头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地往面前拖。   若放在以前,苏禾肯定不怕她拖自己,可今日她真的累了,双脚软绵绵的,被她这么一拖,竟生生地一头栽进了泥污里,摔了个嘴啃泥。她又不是少林寺的铜人,她也会累的!   四周立马响起了嘲笑声。   苏禾坐起来,恼怒地看向郑王妃,怒声回道:“郑王妃,你不要颠倒黑白,从头到尾都是你家昌平来暗算我,大人只是出手回击而已。怎么,只许你们仗势欺人,不许我们小百姓小妾室叫声冤!”   “妾有什么资格叫冤,不过就是贱命。”郑王妃怒了,口不择言地说道。   “谁过得不好,谁才是贱命!我好着呢!方才我就是以妾之身份站在你们这些贵人前面,皇上还赏我金饼!反而是那些暗算我的人,可全都遭报应了,坐牢喽。”苏禾从雪泥里爬了起来,抱起箱子就走。   郑王妃一下就泄了气,哽咽道:“可怜我的昌平,她可怎么办哪!”   张酒陆从一边跑过来了,方才皇帝驾到,他一个侍卫只能退到远处去候着。见她摔了一身泥,张酒陆赶紧从她手里接过了木箱,怒冲冲地瞪向四周的妇人:“谁欺负我们苏姑娘。我们大人说了,谁敢造次,就弄死他。”   郑王妃又气到了,捂着心口眼白一翻,竟然生生气晕过去。   “果然是尊贵之人,体娇人弱!”苏禾也气笑了,她摔一跤都没晕,害她摔跤的人倒先晕了。   “姑娘,走吧,”张酒陆很毒舌地补了刀,“别传染上这娇弱气,怕是活不到过年。”   四周一片静,地上躺的那个,晕得更彻底了。   苏禾摸出帕子,一边走一边擦脸上的脏雪水。   “怎么都站在这儿?”齐郡王妃带着家人从山道处快步过来了。   “郡王妃怎么才来?”苏禾惊讶地问道。皇帝都来了,齐家人姗姗来迟,不怕被责骂吗?   “我们郡王府要负责先到后山焚香放生。”齐钰上前来,朝着苏禾拱拳问好,“苏姑娘最近可好?”   苏禾赶紧回了个礼。齐钰今日穿得也很隆重,一身月白长袍,水青色披风,愈加显得清俊。在他身后站的,应该就是齐霁风。他比齐钰高大,很是成熟沉稳,那双眼睛如古井一般,藏着让人看不懂的幽光。   “这是我家老大,齐霁风。”齐郡王妃顺着苏禾的视线看了去,笑着说道:“前年被皇上派去做了凉州刺史,刚奉诏回京。”   苏禾赶紧向齐霁风也行了个礼:“齐大人安好。”   “苏姑娘不必多礼,我还要谢苏姑娘那日在百慧庄出手相助,不然我母亲一定会冻病。”齐霁风双手负在身后,嘴角挑起一抹笑。   苏禾看着那双眼睛,只感觉似曾相识。   “我们要下山了,郡王妃快去敬佛台吧,皇上他们早就到了。”苏禾收回视线,对着齐郡王妃微笑道。   “敬佛宴你不参加?”齐郡王妃问道。   “敬佛宴只能各家主母随夫一起前去,孙姑娘和大人一起呢。”苏禾笑着说道。   齐郡王妃怔了一下,很快就拉起了她的手,笑道:“素斋棚都搭好了,你的素斋刚一摆出来,便被抢光了呢,都说味道极好。你有空的话,就去瞧瞧。等过几日,我再请你吃茶,好好谢你。”   “是。”苏禾福了福身子,侧身让出了路。   齐家兄弟走过去时,齐钰朝她微微一笑,齐霁风却是目不斜视,健步如风。   “他是李慈伴读,就像大人与太子一样,是儿时一起长大的情义。”张酒陆低声说道。   苏禾看着齐霁风的背影,又忍不住想他的那双眼睛。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佛堂。   裴琰把灯重新点亮,挂到了灯架上。   偌大的佛堂,只有皇上、裴琰二人站在佛前。   “裴琰,过来给你父亲磕头。”皇帝看着香案上一只无名牌位,低沉地说道。   裴琰上前去跪下,对着牌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听说,你还在查你父亲的巫蛊一案?”皇帝转身看向他,手中佛珠一下一下地转动着。 第197章 光天化日之下他捉了一只鸟   裴琰抬头看向皇帝,沉声道:“是。”   “你好大的胆子,阳奉阴违!”皇帝突然就动了怒,手中的佛珠串狠狠地往裴琰头上砸去。   砰的一下。   玉珠砸中了裴琰的额头!   裴琰闭了闭眼睛,跪着没动。   “父亲死时,被钢刀穿过身体,明明是刺杀!舅舅为何要对外宣称他是因病暴毙?我不服。”   “你在朕面前,我、我的叫唤,是当真以为朕不敢把你怎么样?”皇帝沉着脸,死死地盯着裴琰。   “你是我的舅舅,而且我父亲与你年少相识,并肩而战,你为何要杀我?”裴琰抬起头来,俊脸绷得紧紧的,迎接着皇帝凌厉的视线。   “你这臭脾气!”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冷声道:“好,既然你要查,那朕就给你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后若交不出真相,你说该怎么办?”   “我愿立下生死状。”裴琰从腰上解下腰牌,双手托于头顶,沉声道:“这是皇上在臣十岁时赐给臣的,见此牌如见皇上,查案办事时,以此牌可定生死。若一月之后,臣交不出真相,此牌请皇上收回,赐臣一死。”   皇帝拿过金腰牌,在手里握了握,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这金腰牌,你父亲生前用过。”   沉默良久,皇帝拉起裴琰的手,把金腰牌放到他的手心,低声道:“去查,朕也想知道,你父亲为何会死。”   裴琰怔了一下,他以为,皇帝一直都知道!   “出去吧。”皇帝转过身,静静地看向那块无字牌位。   裴琰行了个礼,快步走了出去。   关门时,他抬眸往皇帝那边看去。皇帝站在一团暗光里,背影竟显得有些孤索。   “没事吧?”李慕憬上前来,递上了一块锦帕。帕子染着幽静的兰花香,能让浮燥的心情安静下来。   裴琰捂了捂额头,这才发现染了一抹血色。   “太后娘娘来了,让你带孙嫦佳陪她一起去素宴,与民同乐。”李慕憬低声道。   “我受伤了,头疼。”裴琰捂着额头,眉头紧皱,愣是挤出了一副脆弱的样子。   李慕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气又无奈地说道:“你头疼也得去!今日苏禾出的风头够多了,你是想她成为一个箭靶子吗?”   “有我在,谁敢拿她当箭靶子?想死的话,尽管放肆拿出他们的箭。”裴琰不装了,把锦帕叠了叠,继续捂住了额头,抬步往前走去。   “犟脾气。”李慕憬气笑了,指着他背影说道:“你让孙嫦佳脸面丢尽了,置她于何地。”   这倒是个问题,毕竟苏禾也交代过他,今日不要让孙嫦佳难受。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裴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往前面的佛堂正殿走去。   院中的菩提树被昏暗的光笼罩着,一只彩尾山雀拖着尾巴落在了树上。裴琰停下了脚步,抬眸看向了那只山雀。长长的尾羽华美非凡,挥翅时,那柔软的羽毛泛起了点点磷光。他垂了垂眸子,转头往四周看了看,突然挥起阔袖。菩提树枝被风拂动,摇曳了起来。众人看向绿枝时,只见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摇摇坠落。   廊下,李慕憬又摸出了一块锦帕,看着那片羽毛,神情出现了难得的呆滞。   “殿下,裴大人好像……把神雀抓走了。”侍从目瞪口呆地看着正捏着阔袖,大步往外走的裴琰,震惊地说道:“那可是寺里的神雀。”   “你看错了。”李慕憬掩着唇,低咳着往台阶下走。   裴琰真是好大的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走了一只鸟!难不成他因为父皇的缘故,要把鸟带回去打死出气?还是想吃了这鸟?   院墙外,裴琰往四周看了看,利落地揪下长尾雀的羽毛往怀里一塞,把那秃屁股山雀放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借几支羽,你自己重新长去。”他匆匆说完,拔腿就走。禾儿好几日没戴那朵小绒花了,想必是嫌花儿已旧,正好今日弄朵新的给她。   ……   苏禾在街头等来了秋韵和宋秋祥,她今日也要去四处尝尝素斋。在大庸国,吃素斋就等同于得到菩萨的佛光庇佑,所以这一日大家都会来街头吃上一点斋菜。   而且,今天吃喝完全不要钱!   不吃白不吃!   不仅吃,苏禾还让秋韵和宋秋祥拿了小锅,准备带些回去。最近荷园里来了好些没人要的猫儿狗儿,让它们也吃上一点素斋,下辈子做一只有疼爱的小猫小狗。   “禾儿,这个好美味。”宋秋祥捧着一碟忘忧卷挤出人群,笑着跑到了苏禾面前。   苏禾刚拿到了一碗豆花汤,喝了一大口,再咬一口忘忧卷,舒服得双眼都眯了起来。   “太好吃了,人活着,就得吃好吃的。”她舔舔嘴角,笑着说道。   “姑娘,这里人多,去那边坐着吃吧。”秋韵端着两碟蝴蝶酥来了,往四周看了看,寻到了一处人少的角落。那里有个小棚子,堆了些米面,棚子边边上有条长木凳子正好空着。   几人走过去,刚想坐下,从前面又来了一群美貌少女,她们停在了长凳前,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   “这儿好,正好看到路上,今日太子殿下会亲自到斋宴上来!”   “还有慈王和好些王孙公子呢。”   “这京中最好看的男子,就是裴琰!他父亲裴驸马当年就是京中第一美男子,他比他父亲还要好看。听说他父亲白皙清俊,而他是英武挺拔,比他父亲气势要足。”   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的议论。   “我听我爹说,他有可能要封王。孙嫦佳为人木讷,一点也不讨裴琰喜欢。他到时候肯定会纳侧妃,咱们都有机会的。”这时有个少女帕子掩唇,面上露出几分娇羞:“姐妹们,咱们可要说好了,谁先占到高枝,可不能忘了别的姐妹。”   苏禾吧唧咬了一口蝴蝶酥,慢悠悠地吸了口气。   这真的很像在分猪肉,她分一条裴琰腿,她分一条裴琰手……她的大人要被分光了!   在世人眼里,她真就这么不值一提吗?为何没一个人拿她当对手?   “哇,来了!裴大人果然最为英武不凡!”这时有人轻呼了一声。   苏禾吧唧一口,把另半块蝴蝶酥也塞进了嘴里。   往路上看去,只见太后走在中间,左边是裴琰,右边是李慕憬,孙嫦佳垂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裴琰身边。 第198章 揉着撑得圆圆的肚子   苏禾心里突然有些不痛快。   她的出身摆在这儿,这种场合里,孙嫦佳可以站在他身边,而她不能。等裴琰封了王,侧妃一个个地迎进府里,她更无立足之地了。   只凭着年少时的喜欢,真的可以一辈子不变吗?   这裴琰干吗出身这么好!就不能生在个普通人家?   要不然给他换个爹?   他这么好看能干,应该有挺多人想当他爹吧……   苏禾想着裴琰认新爹的场面,又笑了起来。她向来如此,不会让自己一直陷在坏心情里。人哪,总是要往前走的。如今她已经走到了这里,过上了以前不敢想的日子,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突然,苏禾感觉有两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感觉就像冰冷的勾子,凌厉地勾住她的脖子,勾得她猛地一个激灵,飞快地转头看人群中看去。   人山人海,全是后脑勺对着她,朝着路上挥手欢呼。   是她感觉错了?   “秋韵,再给我一个素包子。”她打了个饱嗝儿,小手伸了过去:“这豆腐粉丝包子做得真不错,明儿咱们自己也做点。   “姑娘你吃八个了,不能吃了。”秋韵立马搂紧了食盒,不让她再吃。   “八个了?”苏禾这时才察觉到胃里撑的难受,鼓鼓的,像塞了只球进去。   那还真不能再吃了。   苏禾揉着胃,拧着小眉头,暗暗思忖,最近她实在吃得多,这腰都圆了一圈。   这时,路上的人突然都拥挤了起来,都欢呼着往前面走去。   “太后娘娘赐福!福气绵延,福泽世代。”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紧接着是大把大把的鲜花和金色的素佛饼向两边抛洒。   “禾儿,我去接几个饼。”宋秋祥抓了个大布兜子就往路上冲。   宋秋祥想多接几个饼,供奉到爹娘的灵前去。   “还是我去接,你别挤着了。”张酒陆赶紧放下手里的吃食,大步走了过去。   “你保护禾儿,我自己可以。”宋秋祥往人群里挤,伸长了手去接抛洒过来的佛饼。   苏禾和秋韵站在棚子边上看着二人的背影,小声说道:“秋韵,我是不是得准备嫁妆了?”   “我也觉得离好日子不远了。”秋韵抿唇笑道。   “秋韵你想嫁人吗?”苏禾扭头看向秋韵,好奇地问道。   “我有奴籍,嫁不嫁那得听主子的。”秋韵小声道。   “我把你身契弄来,你以后自己作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苏禾拉了拉她的手,轻声说道。   “打我十岁起,就没想过身契还能回来。姑娘你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了。”秋韵怔了一下,感激地说道。   苏禾哪里好呢?明明平常都是秋韵在照顾她啊!她靠近去,小脑袋轻轻靠在秋韵肩上,小声说道:“秋韵,你做我姐姐吧。”   “那怎么行,大人怎么办?”秋韵吓了一跳,难不成要让大人叫她一声姨姐?   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大人爱怎么办怎么办。”苏禾懒懒地掀掀眸子,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说道:“理他呢。”   “姑娘舍得不理他?”秋韵打趣道。就一天没在一起而已,苏禾无精打采,像被人剪了耳朵的兔子。   “他有他夫人,我理他干吗?”苏禾撇了撇嘴角,酸溜溜地说道。   “嗯,也不知道是谁,让大人给夫人颜面,不准凶夫人。”秋韵好笑地说道。   苏禾抿紧了嘴,一个字也不接。   往前看,只见那高台上,裴琰和孙嫦佳并肩站着。孙嫦佳正从篮子里拿出佛饼递给裴琰,他站在那儿,万众瞩目,威风凛凛。   “咦,大人的额头怎么了?”秋韵突然往前走了两步,惊讶地说道。   苏禾捂着额头,定睛一瞧,裴琰的右边额角好像是受伤了,用头发掩着,被风吹起头发时,正好露出那一点血色。   被佛饼砸了?   他怎么这么脆啊?饼都能把脑袋给砸出血。   “理他呢,我们回去。”苏禾闷闷地哼了一声,拉着秋韵就走。小嘴巴虽硬,但心却软了,她要回去挖草药,等他回府,就能给他抹上了。   二人挤出人群,回到了马车上。张酒陆和宋秋祥难得有时间单独相处,所以她没叫上他们两个。   “姑娘喝点山楂水消消食。”秋韵给她倒上一盏山楂水,猫腰出了马车。她一向守规矩,这马车里面是主子坐的,尤其是裴琰坐的,所以她会主动坐在外面。   苏禾知晓她的性子,叮嘱她穿好披风,拿好暖炉,由着她去了。   喝了一盏山楂水,苏禾胃里还是撑,索性靠在箱子上面,仰着肚皮不停地揉动。马车缓缓地走动起来了,苏禾听着箱子里咚咚的动静,忍不住打开了箱子。里面是裴琰的一些公文,还有一只小木匣子,这个小匣子上了锁,晃一晃,里面有纸张碰动的声音。   刚想关上,马车突然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停了下来。   刹那间,苏禾想起了和裴琰一起遇刺的事,顿时惊出一背冷汗。   “苏姑娘在马车里?真是抱歉,这巷子窄,怎么就与苏姑娘的马车撞上了呢?”萧绪邪气的声音在马车外响了起来。   哎呀,晦气!   苏禾觉得更不开心了!   “既然抱歉,敬阳王不如马上退回去。”她恼怒地说道。   “本王确实想退回去,只是这马不听话。姑娘若真的着急,本王杀了这马,给姑娘出气。”萧绪的声音更近了,已经到了马车前面。   这个贱人!当他的马才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苏禾忍住骂他的冲动,飞快地撩开了马车帘子往外看。   对面的是两匹高大俊美的汗血宝马!马是好马,主子是狗!   “敬阳王不必退,我们退回去。秋韵,我们往后退。”她立刻说道。   “怎能让苏姑娘后退呢,苏姑娘不如下车,与本王一起步行过去。”萧绪说着,竟伸着玉如意,过来撩马车帘子。   “敬阳王,我家大人马上就来了。”苏禾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脆声说道。   “本王正好也想与他小酌几杯。”萧绪突然发力,一把把帘子给掀开了。   哎呀呀呀!   这帘子都不能要了,它脏了! 第199章 总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刷地一下,苏禾直接抓起了马车里切茶饼的小刀,揪着马车帘子直接给切了下来。   “赏你了。”她把帘子用力丢出去,脆声道:“来人,咱们给敬阳王让道,让敬阳王过去。”   苏禾话音落下,数名暗卫从马车四周现身,将萧绪围在了中间。   “你们想动手?”萧绪生性凶残,不过是因为看中了苏禾,所以才压住了暴虐的性子,他握着如玉意,指着挡在面前的暗卫冷笑:“就凭你们?”   “废话真多!这是在大庸国,不是你们洛国!”苏禾猫腰钻出了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绪。   萧绪扭头看她,只一眼,心更痒了。只觉得眼前这小丫头发起火来,竟也如此动人。   “苏姑娘息怒,其实本王是有件事想与姑娘谈谈。”萧绪把玉如意别进腰带,慢悠悠地伸出手:“来人,把金子拿来。”   随从立刻抱来了一只箱子。   “这里面的金子,是报酬。本王想在荷园置办十桌酒宴,宴请京中朋友。”   “不接!”苏禾大声道。   “不接?荷园开门做生意,为何不接?”萧绪眼里闪过一抹不悦,嘴角微微抽了抽,勉强挤着笑脸。   “我荷园有三不接,一不接男人的席,二不接贱人的席,三不接歹人的席。”苏禾嘲讽道:“敬阳王正好是三不接。”   萧绪的笑容彻底没了。   这是在骂他啊!   “苏姑娘的这张小嘴生得漂亮,却跟刀子似的,”萧绪直勾勾地盯着苏禾,又笑了起来:“本王很欣赏,不过,苏姑娘真想过去,那就自己想办法吧。。”   苏禾果断地向暗卫打了个手势,扬声道:“敬阳王有风度,主动给小女子让道,我们过去!”   暗卫们上前来,利落地拆掉车辕,一人牵着马,从萧绪的马车与墙壁之间的空隙走了过去。而其余的暗卫则直接把苏禾和马车一起抬了起来,就这样硬生生地朝着萧绪走了过去。   萧绪眼看无处躲闪,慌忙弯下腰来,任着暗卫们抬着马车从他头顶抬了过去。待马车过去,他猛地转过身,眼看那两匹汗血宝马竟然屈膝跪下,由着苏禾的马车从它们头顶越了过去,顿时气冲脑门,猛地抓过侍卫的佩刀,朝着马儿的脑袋狠狠劈了下去:“没用的畜生,要你们何用!”   “住手!”苏禾从车窗里看到这一幕,立刻大声呵止道:“敬阳王,今日佛礼节不得见血,你是想两国交恶吗?”   萧绪的刀猛地收了回去,他仰起头来,精明的双眼直盯着苏禾,冷笑道:“苏姑娘说得对,今日佛礼节不宜见血,先放过这两头畜生。”   这苏禾总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那裴琰不过是长公主之子,连个王爷都没混上,可见皇帝并不真器重他。他就不同了,他是未来洛国之主,大庸要与洛国交好,一同对抗缙国,所以根本不会得罪他。   咣地一声,他把刀丢到地上,冷声道:“我们走。”   “敬阳王稍等,”秋韵带着两个暗卫跑了回来,朝他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道:“我们姑娘说了,方才是心情不好,多有得罪。王爷这宴席,荷园接了,不过姑娘不要金子,只想要这两匹马。”   萧绪怔了一下,转过身,身子慢慢偏过去,从马车和墙的间隙看过去,只见苏禾的马车果然停在了那边。只是苏禾没出马车,马车两边各站了几名暗卫,手扶着腰间的刀,随时要与他动手的架势。   “好,姑娘肯收本王的东西,再好不过了。”萧绪笑了起来,上前去拍着两匹马的脑袋说道:“你们有福气,去苏姑娘身边伺候,要乖一点,不然本王宰了你们两个畜生。”   暗卫上前来解开了马儿身上的车辕,牵着马就走。   秋韵也不敢久留,赶紧回到苏禾身边。苏禾看到两匹马儿救了下来,松了口气。这萧绪不是个东西,方才马儿给她让道,回去之后只怕活不成了,所以苏禾改了主意,接了这席面。   “马是带回公主府,还是送去荷园。”秋韵小声问道。   不管是荷园,还是长公主府,对于这种喜欢奔跑的马儿来说,都是囚笼。   倒不如寄养到马场去!   “你们可知把马寄养在马场,一年得花多少钱?”苏禾坐到了马车前面,看着走在前面的两匹高大的汗血宝马,好奇地问道。   “最少一年得上千金。”暗卫爽快地说道。   “那还好,养得起。”苏禾算了一下账,笑着说道:“等晚上我和大人商量一下,把马送到马场去。大人面子大,说不定可以讲讲价。”   并不是所有暗卫都知道马场是裴琰的,这几个暗卫就不知情。不过,见苏禾对敌人的马都这么好,都觉得苏禾心善,是个好心的姑娘。   “放在马场里可以赛马。”暗卫说道。   “它们能自己挣钱养自己,很好。它们本就是难得的宝马,就该踏风驰骋,想跑就跑。”苏禾想了想,越发觉得这是好主意。   马本就有灵性,听到苏禾夸它们,尾巴都骄傲地甩了起来。   “怪哉,这马能听懂人说话。”秋韵看着它们甩尾巴,惊讶地笑了起来。   苏禾忍不住跳下马车,追到了两匹马面前,试探着去摸它们的大脑袋。之前在马场的那几匹雪山宝驹,就不喜欢人随意触碰,野得很。眼前这两匹马被驯化了,要温柔得多。   苏禾摸到它们的大脑袋,一阵满足。   今天果然是好日子,她救下两匹好马儿!   “我给你们两个取个威风的名字,”苏禾想了想,指着眉心一点白的说道:“你叫白壮壮。”   暗卫们都转头看了过来。   这名字过于可爱,一点也不威风。   另一匹耳尖缺了一小块,苏禾摸着它残缺的耳朵,说道:“你就叫发财耳。这缺掉的一块,到时候你自己挣了钱,打一副金耳朵戴上,全马场最威风的就是你。”   “姑娘的马都得自己挣钱。”秋韵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自己挣钱自己花,不求人。”苏禾也笑。   从巷子出去,前面就是一长溜的素斋棚子,迎面而来的是一群贵人,而且这回不仅有家眷,还有朝臣,李慈和齐家兄弟也在其中。而人群正中间是裴琰和孙嫦佳。   太后赐福完后,便是各府派发佛香的,这些人应该是来给百姓派发佛香的。 第200章 你终于想起亲亲夫君了?   苏禾恨不能临时变个黑兜来,把自己藏进去,免得和眼前这群假惺惺的人打交道。   “大人……”秋韵刚想上前去行礼,苏禾一把将她给薅了回来,拉着她绕到了路边的素斋棚底下。   她先前上山时梳的是飞天髻,因为被郑王妃拽得摔了一跤,在马车上换回衣服时,索性拆了,挽回了她的元宝髻。所以前面那些人并未看清是苏禾。   “姑娘,为何躲着?”秋韵不解地问道。   “懒得假笑,我的笑可是很珍贵的。”苏禾拿出帕子蒙住口鼻,两头在脑后紧紧打了个结。没带面纱,勉强遮一下。   秋韵往前看了看,也摸出了帕子戴到了脸上。见到人就行礼,确实累人得很。   暗卫也把两匹马牵到了路边,给前面的人让路。   “这是两匹好马。”有个头发泛白的男子停下来,看向了马儿。   “爹,我喜欢这两匹马。”男子身边的年轻女子上前来,欣喜地绕着马儿看了一圈,“这是汗血宝马!”   秋韵拧了拧眉,小声道:“这是周王,这是他的小女儿周心莹。夫妇两个老来得女,这位小姐也是个难伺候的主。”   周王妃是那般抠门尖酸的个性,这女儿看着也是一脉相承,盯着马的眼神都在冒精光。   “是你们主子的?”周王点点头,围着马看了一圈,又看素斋棚子。这棚子是个六品小官家的,棚子小小的,放的斋菜也简单,操持施斋的看上去是这家的主母和儿媳,看着就是一对老实本分的婆媳。   “周王殿下,是下官的。”这时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向着衣着华贵的周王行礼。   “你骑得起这么贵重的马?你一个月俸禄几何啊?”周王立刻皱起了眉,狐疑地打量着男子。   这男子官袍洗到泛白,袍摆处还打了个补丁。京中官儿多,六品官更不知道有多少,若是个无足轻重的闲职,那还不如普通商人的日子滋润。这男人一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所以大臣的口气就充满了傲慢之意。   “殿下容禀,这棚子是下官的,马不是下官的。”男子吓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说道。   “哦,那这马是谁家的?”周王眼皮子掀了掀,转头看向四周。汗血宝马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便是这些朝中重臣,想要这样的汗血马,那也得费些心神。而这眼前一下子就出现两匹绝佳品相的马,难怪他们都挪不动步子了。   苏禾坐在小木桌前,吃着素酒看热闹。   她就不说,还能把她的马抢走不成?暗卫看着苏禾,见她不出声,所以也都没搭理这些人。   “如此好马,想必主人也不凡,我们就在这儿等等。”李慈上前去,抚摸着马儿,眼里露出贪婪之色。   这马比他府上的马要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到手。若这主人是个识眼色的,能主动把马献给他就好了。   众人听到李慈说要等,于是都恭维着,四处找地方坐下来。   “爹,我不要坐在这儿,这儿太破了。”周心莹用帕子捂着鼻子,嫌弃地说道:“一股穷酸味儿,你看那些斋饼,都是些什么呀?”   这边都是六品七品的小官儿家设的棚宴,当然比不得前面那条街各家贵人设的斋饭精致。   “敬佛在于心意,不在贵重或者便宜。”齐霁风慢步过来,微笑着寻了个地方坐下。   “正是。”李慈不悦地看了一眼周心莹,露出一脸和善的笑,看着那六品官说道:“你这斋棚很好,本王就在你这里坐坐。”   六品官受宠若惊,赶紧行了个礼,跑去自己的夫人和女儿面前,带着她们一起准备端点心。   这夫人和女儿也是老实人,拿了瓷碟认真地擦洗了好几回,这才夹上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也好,也尝尝这素斋,与我们那边的有何不同。”周王瞪了周心莹一眼,换了副笑脸,主动跟到了李慈身边。   苏禾看得津津有味,众生百态,每个的嘴脸都很有意思。跟着李慈来的,想必都是拥护他的。那裴琰为何要跟着他过来?   看了半天热闹,苏禾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亲亲夫君……   转头看时,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前面的小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她挡得严严实实。孙嫦佳犹豫了一下,小媳妇一般局促地坐到了裴琰身边。   苏禾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她,于是悄悄把脚从桌子底下伸出去,去踢裴琰的屁股。   轻轻地一下……   裴琰腰背笔直,没理她。   轻轻的,再踢一下。   裴琰身子动了动,手反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踝,轻轻地掀开。   “喂,你是哪家的,没见到慈王殿下在这里,还不快走开。”周心莹带着婢女走到苏禾的桌前,不客气地赶她走。   又是个混帐东西!世家贵女就这教养?   孙嫦佳见状,赶紧起身走过来,轻声道:“周小姐,坐我们那桌吧,这位姑娘既是先来的,就让她坐这好了。”   周心莹不服气,可她身边的婢女有眼色,她打量苏禾,见她穿着上好的杭绸料子,发间的玉钗虽款式简单,但水头很足,不像便宜货,于是拉住了周心莹。   “也好,今日天子与民同乐,我就不与你这贱民计较了。”周心莹嘟了嘟嘴,一双水媚眼朝裴琰扫了一眼,娇羞地就要往他身边坐下。   蹭……   裴琰站起来了。   周心莹刚坐下,这长凳猛不丁地翘起来,她直接翻了下去,啊的一声尖叫。   “裴琰你干吗呀!”她坐在地上,委屈地看着裴琰。   裴琰绕过了桌子,走到另一边的空位坐下,淡淡地说道:“我有风度,给周小姐让座。”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快扶起来。”周王妃带着婢女快步过来,把周心莹从地上扶了起来,她气恼地瞪了一眼裴琰,小声道:“你惹他干什么?他就是个祸害。你是要做慈王妃的,不必理会他这孽障。”   “慈王没他好看。”周心莹委屈地说道。   扑哧……   苏禾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算是发现了,这男人和女人一样,都能成为别人眼里的肥肉。男人追逐美人,女人也追逐美男子,没区别。 第201章 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苏禾   众人都朝苏禾看了过来。   尤其周心莹,一张脸涨得通红,上前来就想再骂苏禾。可她刚开张嘴,突然腿一软,重重地坐到了长凳上,厚实的裙子因为摩擦,在长凳上发出了怪异的声响,活像她打了个屁。   周心莹的脸更红了,吭哧了半天,实在没脸再站起来。   裴琰不动声色地收回脚,向身边侍卫递眼色:“送孙夫人回府。”   孙嫦佳已经认出了苏禾,她明白今日裴琰和苏禾都是为了维护她的体面,才特地让裴琰一直陪着她。可她其实是想和苏禾一起逛逛,不想跟着裴琰。她挪动着脚,慢慢地靠近了苏禾,声音轻轻地说道:“你能不能带着我一起……”   苏禾茫然地看着她,带她一起做什么?   “我想逛逛,我没有逛过……”孙嫦佳脸涨得通红,小声说道。   原来如此!   “好!”苏禾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就是个盖世大英雄,想要保护楚楚可怜的小女子。   “大人,妾身先告退。”孙嫦佳立马乐了,她一直盼着能和苏禾一起玩呢。迫不及待地朝着裴琰行了个礼,催着苏禾快走。   苏禾跟着孙嫦佳走出小棚子,几个高大健硕的侍卫立刻牵起了那两匹马,跟上了苏禾。   “这是你的马?”李慈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眼中贪婪的光藏都藏不住。   这么一个娇小的姑娘,到底是哪一家的,竟拥有两匹如此稀罕的汗血马。   李慈眉头紧锁着,上上下下打量着苏禾。   他认出来了!   竟然是这丫头!偏是裴琰家里的,今日这两匹马他是没办法弄到手了!真是可惜。   “你到底是谁家的?这两匹马可不便宜,你家用得起吗?”周心莹走上前来,绕着苏禾走了两圈,疑惑地问道。   李慈眼神闪了闪,看向了裴琰和孙嫦佳。裴琰平常护这小丫头就像护眼珠子似的,这时候竟装聋作哑,只怕也是顾及名声,不想让外人知道他宠妾灭妻。他慢悠悠地坐了回去,故意问道:“这位小娘子,不知是出自何家?这马又是从何而来。”   这时,有人突然大声说道:“这马是敬阳王萧绪的,你们看这马的铁掌,上面是洛国皇族的印记。”   众人围过去,看着马蹄上烙的印记,纷纷点头。   “不错,确实是萧绪的马。”   “原来你是萧绪的女人。”周心莹一脸鄙夷地看向了苏禾:“攀龙附凤之辈的贱婢,连萧绪你都要!”   苏禾:……   大家都嫌弃萧绪,这样很好。   可是,这周心莹实在太不讲道理了,和她那个娘亲一样讨厌。   秋韵顿时急了,若当众证实这是萧绪的马,苏禾如何还讲得清?牵扯到裴琰身上,那更不妙了,朝廷重臣与洛国皇子之间竟然有如此贵重的礼物往来。若是裴琰出来维护苏禾,那众人又要拿裴琰宠妾灭妻做文章。这群人里面有好几个死脑筋老学究,万一他们较起真来,肯定会不依不饶去皇帝和太后那里告状!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可是想给她设死局,没这么容易!   她苏禾从来都不是站着挨打的人,就算要挨打,她也要拖几个垫背的,要疼一起疼。   “哪有认错,这就是敬阳王的马。”周王指着马蹄子,一双眼睛精光闪闪。   他可是追随皇帝夺取帝位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苏禾身边的丫头频频看向裴琰,起码说明苏禾与裴琰有关系。若是能借此事替李慈收服裴琰,将来李慈登基,他女儿就是皇后,他就是国丈!   一群男人各怀鬼胎,眼神交锋间,已经把彼此的心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今日跟着李慈来的,全是拥护李慈的人,都想抢这功劳,所以全都围到了苏禾和两匹马身边。   苏禾拍了拍马儿脑袋,不慌不忙地说道:“铁掌是敬阳王的,可是这两匹马不是。不能因为钉了个铁掌,就硬要把我的马送给敬阳王吧?各位贵人与敬阳王关系如此亲厚吗?竟要当街抢马拿去巴结敬阳王。”   倒打一耙这种事,苏禾可会了!   一群大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不等回过神,又听苏禾说道:“其实这几个铁掌是妾身捡来的。妾身也不认得什么皇族印记,只知道这铁掌不错,扔了怪可惜的。我们皇上是一位节俭的好皇上,我看到这几个铁掌,就想到皇上的教诲,所以就捡回来用上了。”   “一派胡言,敬阳王他干吗要把好好的铁掌扔了。”周王忍不住训斥道。   “看来周王与敬阳王真的很熟,他扔不扔铁掌,周王您都这么清楚。”苏禾笑吟吟地说道。   周王一张老脸黑得像在土灶上烧了八十年的铁锅底,喘着粗气,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嘿,这才刚开始呢,再多嘴,气得他当场中风!   苏禾笑吟吟地朝周王行了个礼:“周王如此关心,想必也是节俭的人,下回妾身捡废物时,一定把周王也带上。”   这是骂周王也是废物呢!若不是废物,又何必巴结李慈去?真有能耐的,都赶去巴结李慕憬了!   “苏姑娘嘴上功夫确实厉害,”李慈见裴琰始终不出声,索性直接指着裴琰说道:“裴琰快把你这位爱妾带回去吧,她要把这些老先生气昏了,那父皇可又要动气了。”   苏姑娘?   裴琰的小爱妾苏禾?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若说是裴琰的,那谁都不敢怀疑。莫说两匹汗血马,十匹裴琰都买得起。   “原来是裴大人的小妾。怎么连礼都不行一个?孙夫人如此治家可不行。”周王妃自觉抓到了机会,咬牙切齿地看向了孙嫦佳。   孙嫦佳被周王妃瞪得吓了一跳,一下子就躲进了苏禾的怀里。   “苏禾,她、她要吃人了。”孙嫦佳哆嗦着说道。她不是告状,她是真害怕!周王妃那嘴唇抹了猪血一样,一张一合,真的好像苏禾给她的画本子上画的精怪,她真的太害怕了。   四周一阵安静。   哪有主母夫人躲到妾怀里去的?   裴琰的后宅,真的很离谱!谁家的后宅不是打得头破血流的,裴琰的后宅却抱成一团!   “诸位见笑了,你们慢慢逛,我们先走。”裴琰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苏禾,果断地把她和孙嫦佳给分开了。 第202章 你惹她干什么?手伸这么长!   小斋棚里,一群人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竟无一人再出声。   眼看三人走远了,周王才愤愤的一掌拍在桌上:“真是猖狂!慈王,你可不能由着他如此猖狂下去!”   “是啊。”众人七嘴八舌。   人群里几个老学究素来是不参与皇子之争的,他们只讲规矩。偏裴琰不是个讲规矩的人,所以也不受他们喜爱。   “这裴琰心狠手辣,叶将军一家就是被他所构陷。咱们不能坐看叶将军蒙难!”周王挥挥手,面色铁青地说道:“诸位,佛礼节过后,咱们一起上书,请求陛下彻查叶将军一案,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   “啊!”突然苏禾和秋韵跑了回来,在众人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食盒掉在桌上了,所以过来取,怕秋韵受欺负,所以苏禾跟着一起回来了。   看着去而复返的苏禾,一群人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慈王殿下您坐下说话吧,小心腿累。”苏禾看看李慈的腿,跑去桌前拎起了食盒。   “苏姑娘莫要误会,本王并无此意。”李慈瞪了周王一眼,立刻朝苏禾笑了起来。他这一身伤还得指望苏禾保密呢,就凭苏禾这张嘴,若她不愿意闭嘴,那不出半盏茶功夫,只怕能编出八十个段子满城传唱。   “慈王何必与这个小妾客气。”周王见裴琰并未跟来,胆子又大了,盯着苏禾指责道:“你目无王爷,以下犯上,是死罪。”   “周王你嗓门太大了,叶将军在牢里听到了一定会感激你的,顺道把你也供出来。”苏禾脚步不停地从他身边过去,脆声道:“周王妃你也管管他吧,他以前去荷园,苏恒每次都给他准备四个美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王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呵斥道。   “苏恒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对了,他还写下来了,敬佛节后就要呈给皇上。您好自为之吧。”苏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步走开了。   苏恒写没写,她当然不知道,她编的。   反正周王和这些人也不会知道。   吓死他们!   李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周王,骂道:“你惹她干什么?手伸这么长,裴琰想养小妾,让他养去,你府上没有?多事!”   周王虽是异姓王,可好歹是长辈啊,也是六十岁的人了,被李慈这么一通训,顿时血冲头顶,差点没栽在地上。   李慈最近诸事不顺,急着拉拢裴琰,千万不能让自己受伤的事传出去,好不容易今日邀请到裴琰一起同行,被这些蠢货们给搅和了!   他沉着脸,大步如风去追赶裴琰。   其余人看了看,也都不管周王一家人,忙哄哄地跟上了李慈。   齐家兄弟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群外面几步的地方,看着眼前的闹剧。   “大哥,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争权夺利,朝廷能好吗?”齐钰一脸担忧地问道。   “有明君就能好。”齐霁风背着双手,看着远处一个一蹦一跳的小人儿,眸子微微眯起。   “大哥觉得……哪位是明君?”齐钰往两边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你是想问,慈王扶不上墙,我为何还要扶?”齐霁风笑笑,抬步往前走去:“我从小就是他的伴读,皇上如此安排,做臣子的只能按命行事。”   ……   “大人也要跟着我们吗?你能不能让大人回去。”孙嫦佳又凑到了苏禾面前,壮着胆子问道。   裴琰耳朵动了动,有些恼火。怎么好端端的,孙嫦佳也缠上苏禾了?   “哦,大人你要回去吗?”苏禾扭头看裴琰,笑吟吟地问道。   “不回。”裴琰拉长了脸,拨了一下额前的发。   小没良心地快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受伤了!还顶着受伤的额头满大街寻你!   苏禾果然停下了脚步,指尖拨开了额前的发,小声问道:“被饼砸的?”   “裴大人留步。”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朝着裴琰抱拳行礼。   “何事?”裴琰认出他的衣着,这是太子身边的人。   “胡国和大缙的人在前面挑衅,我们的人都败了。”侍卫握紧了拳,义愤填膺地说道。   “挑衅?”裴琰皱眉,沉声道:“前面带路。”   “你还有伤呢。”苏禾赶紧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小药瓶,倒了些药出来往他额上抹。   “蹭破点皮,无妨。”裴琰握了握她的手,跟着侍卫往前走去。   “我们要去看看吗?”看出苏禾担心,孙嫦佳小声问道。   “我的身份只怕进去不了。”苏禾无奈地摇头。   孙嫦佳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有我呢。”   跟着孙嫦佳的嬷嬷脸色变了,频频朝孙嫦佳递眼色。在她们看来,孙嫦佳就是没用,这样的好机会,能与大人拉近关系,她竟要带着苏禾一起。   孙嫦佳装作看不到她们的眼色,从脖子上拽出长公主给的金锁牌,轻声道:“这是长公主府的锁牌,去哪里都行。”   虽然这儿媳软弱了些,可长公主对她还是真心的。   苏禾没由来地有些羡慕,这大金牌子,看着就讨喜。   等皇帝赏的金饼到了,她也给自己融一个这样的大金牌子。   一行人走了半盏茶功夫,就看到前面有侍卫拦道,百姓都被挡在外面,不能再往里面去。孙嫦佳亮出金牌,侍卫果然让开了路,放她们进去。   前面是京中最大最豪华的珠月楼,文人墨客最爱在这里流连,尤其每次赶考,各地来的才子都会在这里留下墨宝,这里面出了不少名诗名句,流传于世。   此时珠月楼前摆了擂台,几名衣着外族锦衣的男女就站在高台上,猖狂地走来走去。   “苏姑娘,太子请您过去。”这时一名侍卫过来了,朝苏禾行了个礼。   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李慕憬坐于珠月楼二楼的倚栏前,一身月色披风披于身上,清俊的脸色显得过于白了,整个人像一尊脆弱的玉雕一般,似是一阵风就能将他吹碎了。看到苏禾看自己,他朝着她微微点头,露出了微笑。 第203章 侍卫看着这东西,憋红了脸   苏禾跟着侍从上了二楼,才踏上拐角的楼梯,就听到了李慕憬的低咳声。他这咳嗽声与之前相比要哑得多,看来这回是真的病了,不似之前只是嗓子的毛病。   撩开了楼道口的珠帘,一股药味迎风而来。   苏禾加快脚步走到李慕憬身边,规矩地向他行了个礼。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李慕憬握着白色锦帕,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苏禾眼尖,只见那锦帕一角隐隐染着血色。   李慕憬的身子如此不好了吗?   “底下不安静,你坐在孤这里,能让裴琰安心比试。”李慕憬指了指面前的矮几,说道:“不过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到你,只能委屈你坐垫子上。”   “无妨,谢太子殿下赐坐。”苏禾在软垫坐下,往凭栏前凑了凑,正好可以看擂台上那两个耀武扬威的异国男人。   “裴琰腿上有伤,不宜流血,本不该叫他过来。可是这二人已经打败大庸国九个勇士了,再败下去,我大庸国颜面扫地。我大庸国立国上百年,竟然无人可用……”李慕憬帕子掩紧了唇,又咳了起来。   京中一片繁华胜景,可是京城以外却是危机重重。   北边雪灾,冻死无数。   西边地震,瓜州城中的房屋倒了大半,流民无处可去,一片凄惨。   而南边边境屡屡被大缙进犯,叶老将军突然全家下狱,新的小将没有大战经验,军营之中竟然青黄不接,能统兵挂帅的唯有裴琰。但京中不能离了裴琰,若他离京,京中宵小定会作乱。   明明四处危机四伏,可是皇帝却只寄希望于神佛,很多时候,李慕憬都觉得这位父皇变化太大,让他完全看不懂,也猜不出他的心事。明明父皇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果决昂扬!对了,那时裴驸马还在,他们二人总是能笑谈江山如画,大庸国也是蒸蒸日上。   李慕憬咳得越来越厉害,侍从赶紧上前去,垂背按肩,好半天他才缓过来。   苏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太子咳得这么厉害,还是别坐在风口上了。”   “孤得坐在这儿,不然这些人还真以为我们大庸国的皇子都怕了他们。”李慕憬端起茶盏,喝了口药茶,等缓过来,这才一脸歉疚地说道:“让苏姑娘看笑话了,一国太子孱弱于此,确实不该。”   “太子是为国事殚精竭虑,思虑过多才会如此。”苏禾看了看药茶,从自己的小包里拿了两块自己熬制的糖块,轻轻地放到桌上:“太子喝的药茶太苦,若不嫌弃,尝尝妾身做的糖。”   李慕憬看向桌上两块用黄油纸包着的糖块,修长白净的长指伸去拿起,浅笑道:“那就多谢了。”   “太子殿下会有福报的。”苏禾一脸认真地说道。这天下江山,就当交给李慕憬这样的贤明太子手中,绝不能落到李慈的掌心!   “谢姑娘吉言。”李慕憬看看苏禾,视线落到掌心那两颗糖上面。   可惜了,只有两颗。   有些舍不得吃。   “太子殿下尝尝。”苏禾犹豫一下,说道:“妾身帮殿下剥开糖纸?”   太子平常肯定都是有人帮忙剥糖纸的,她得讲规矩!   苏禾在别人面前都能不守规矩,但她在李慕憬面前总是不知不觉地变得淑女许多,就连说话嗓门也轻了好些。就怕自己声音大了,吵到了李慕憬。动作太大了,扇起的风伤到了李慕憬。毕竟,他看上去真的太脆弱了。   “不用。”李慕憬把一颗糖放进自己的怀里,另一颗轻轻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裴琰那家伙每日吃得真好。   苏禾有双巧手,心思又巧,做的吃食都是别出心裁,比东宫那些墨守成规的御厨做得好吃多了。可这也怪不了御厨,毕竟他们不敢有半点巧思,只有循规蹈矩才能活得长久。   此时擂台上发出了阵阵惊呼声,又有一名上台应战的小将军被打下了擂台。那两个异国男人用的车轮战,一个被打下去,另一个马上就补上来,就是不要脸的打法。还大言不惭说,大庸国国富民强,这里的男人就该比别处的男人强壮,就该以一对二,而且他们手段下作,总是攻人下三路!   苏禾见过市井上的泼皮无赖,可没见过把无赖手段用在擂台上来的!   “大人怎么还没上?”苏禾凑近凭栏,紧张地往擂台上看。她家大人那般厉害,肯定能把这两个人打得屁滚尿流。   “他在隔壁房间更衣,他今日穿的那身不宜上擂台。”李慕憬指了指一边的紧闭的房门。   苏禾从垫子上起来,快步往房间走去。   “大人,我要进来了。”她拍拍门,脆声说道。   “嗯~”里面传来了慵懒还带着几分冷意的回应。   苏禾推门进去,只见裴琰已经穿戴好了,正在往腕上扣紧黄铜腕。   “大人,就穿成这样?”苏禾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会,摇头说道:“不好。”   “如何不好?”裴琰低头打量自己,一身黑色劲装,很适合打擂台。   “有没有什么毒针啊,毒刺,还有毒药之类的?”苏禾问道。   “打擂台而已……”裴琰摇头,以他的身手,不需要这些。   “拜托,他们是泼皮无赖,当然给他们一点教训。”苏禾想了想,说道:“我给你弄个好东西,扎死他们。”   “我堂堂……”   裴琰刚开口,苏禾踮起脚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   “大人如此娇贵之躯,一点皮都不能蹭破了。听我的!”   裴琰被她的小手捂得没脾气,可他毕竟堂堂男儿,在武功这种事上还是想赢得光明磊落一些。   “磊落只用对君子,对待泼皮无赖有什么好君子的。”苏禾双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会,说道:“我方才看他们出手极为阴毒,最爱走下三路。他们这么不要脸,别和他们客气!”   “不可!”裴琰眼看她的小手要塞进腰带,还要往下探,一张俊脸泛起了红晕。   “我是量大人的尺寸,哪位小哥有毒刺毒针,快拿来。”苏禾说道。   几个侍卫赶紧拿出暗器袋出来,苏禾拎着暗器袋,咣咣几下全倒在了桌上。挑了好几件,拿出随身带的针线开始往布上缝暗器带。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针线?”裴琰惊讶地问道。   “今日佛礼节,我怕有人撕坏我衣裳让我御前出丑,所以带上了。男人互捅刀子,女人互撕头发,你们这些贵人就爱这些,不像我们小百姓,大家善良和睦得很。”苏禾脆生生地说完,咬下线头,把做好的护甲举到裴琰面前,“来,穿上。”   侍卫看着这东西,憋红了脸。这不是个大裤衩子吗? 第204章 来时是男儿,归去是太监   裴琰看着这东西,犹豫道:“一定要穿?”   “穿!大人你听我的吧。”苏禾索性撩开他的长袍,给他套在了腰上。   裴琰看着她埋着小脑袋在身前忙活,忍不住抬手在她的小脑袋上摸了摸,低低地说道:“放心,我不会输。”   “知道你不会输,大人威武!”苏禾给他戴好护甲,小声说道:“只是不想看到大人受伤,一点皮都不能破。”   “好,知道了,保证一点皮都不破。”裴琰捏了捏她的小脸,低柔地说道:“你且先在太子这里坐着,看我如何打死他们。”   对于那些无赖,就该打死。   “还有脚,来,脚上也套一个。”苏禾蹲下,给他的靴子上也绑上了护甲带。   “阿琰,底下又要输了。”李慕憬走到门口,低声催促道。   苏禾赶紧整理好护甲带,眼巴巴地目送裴琰下了楼,一溜快步回到垫子前坐下,趴在凭栏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擂台。   这两个人已经连赢十一个大庸国将士,围在四周看的大庸官员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眼看裴琰出现,众人这才打起精神,纷纷朝着裴琰走了过去。   “大人,末将们不敢下重手,这是佛礼节,怕见血光。可是台上这两厮完全是痛下杀手啊!”一名刚刚被打下擂台的将军捂着断掉的胳膊,愤怒地说道。   “我来。”裴琰眸色一寒,纵身跃上高台。   那二人显然知晓裴琰的本事,见他上来,神情微变,没了方才那般过于嚣张的气焰。不过他们也知道佛礼节不见血的规矩,所以有恃无恐,不怕裴琰真的打伤他们。   “大庸国看来真的没人了,我们小角色,竟还劳动裴大人出手。”身着蓝袍的男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就是,裴大人还是坐着观战吧,让你的手下来,我们切磋切磋给大家助助兴。”另一个绿衣男子马上接话道。   裴琰眸色沉沉,淡定地说道:“我大庸武将,不论身份,他们来得,本官也能来切磋一二。”   “这……不好吧,万一我们伤到了大人,这可就难办了。”蓝袍男堆着假笑,夸张地说道。   “无妨,若真伤到了,本官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本官向来善待猫狗,也不会追究恶狗乱咬的责任。”裴琰不紧不慢地说道。   二人被骂成恶犬,顿时恼羞成怒,挥手就朝裴琰打来。   果然二人行径下流,一人攻上盘,一人攻下盘,竟真的暗悄悄地去攻击那里!   可惜,裴琰身上戴了护甲,蓝袍男人的手被刺了个正着,把手从尖刺上拔下来,那手掌心一片红点儿,但是却未流血。   “裴琰,你竟敢用暗器!”蓝袍男人大骂道。   “我有吗?不是你自己凑上来的?”裴琰冷声道。   蓝袍男人吃了暗亏,自知说出去,也讨不到好,于是跟绿袍男交换了一记眼神,又朝着裴琰的脚狠踢而去。   裴琰没躲,任绿袍男一脚踩向自己的脚背……   嗷……   一声惨叫,那人捧着脚一蹦三丈高,痛得脸都扭曲了。   “裴琰,你不要脸,你使阴招!”绿袍男咆哮道。   “我的脚放在这里没动,是你要来踩。”裴琰淡定地说道。   “你、你……好,行!”二人无法再战,只好任他们的人把他们抬下去。   一个被扎穿了手,一个被扎穿了脚,偏那药见血就封,直接凝结,戳了口子,血却根本不流出来,就直接把他们的手脚给废了!一直憋屈的看客们都欢呼了起来,朝着裴琰涌了过去。   突然,裴琰皱了皱眉,只觉得鼻尖有香气萦绕,似桂花,又似蜜橘,紧接着一股腥甜之气猛地在胸膛里撞击起来。   不好,他沉毒发作了!   方才的香气正是诱发沉毒的引子!   他摁了摁胸口,忍着剧痛,向擂台下面的张酒陆打了个手势。   张酒陆脸色一变,赶紧大步走近了擂台,眼看裴琰就要下来了,不料又有二人上了擂台,看着裴琰说道:“早就仰慕裴大人神威,请大人赐教!”   “我来会会二位!想与我们大人切磋,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的。”张酒陆铁青着脸,立刻奔上台。   裴琰的沉毒在白简的治疗下,余毒都差不多清除了。可是这沉毒最恶毒的一点,便是只要有一丁点存留于血液里,遇上诱发之毒,便会卷土重来。   高台上,苏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裴琰频频地在捂胸口,脸色也有些难看。   “太子殿下,大人好像受伤了,我要下去看看。”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抬步要就往下跑。   “太子殿下,不好了!裴大人沉毒发作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一名侍卫铁青着脸跑了上来,俯到李慕憬耳边小声说道。   “什么!”李慕憬猛地站了起来,他站得太急,一口血硬生生涌到了唇边,他咬紧了牙,拼命把血给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侍从吓得脸色大变,赶紧扶着李慕憬坐下,“太子殿下你先别急……”   “到底出了什么事!”李慕憬掩着唇,等血气归位,这才勉强开口。   “裴大人方才闻到了一股桂花香,然后就发作了。”侍从焦急地说道:“现在他们还在挑衅,张酒陆要与他们打,他们不肯,缠着大人不让他下擂台。”   “真是放肆,我大庸国是让他们能如此放肆的?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传孤之令,勿需理会禁血之令,杀无赦。”李慕憬握紧了拳,骨节都泛起了青白。   苏禾听到这话,心里顿时腾起了一阵不安。皇帝不许佛礼节见血,李慈受了重伤都在死撑,若是李慕憬现在下了诛杀令,事后必会被问责。他身体已经弱成这样,哪里还经得起责罚。而且裴琰断不会让李慕憬受罚,他肯定会自己承担一切!   “太子殿下,让小女上擂台。”苏禾说道。   “你?不可胡闹。”李慕憬皱眉,立刻拒绝。   “太子殿下,他们敢要以二打一,那我们为何不能以女打男、以四打二?”苏禾问道:“咱们大庸武将太光明磊落了!反而处处受钳制。女子暗影中不缺武艺高强的,若是正儿八经的交手,不会比这些人差。由我来让对手轻敌,另三位只管狠狠打!他们不是爱打下三路吗,那就专打他们下三路,让他们来时是男儿,归去是太监。”   “殿下,卑职愿一战!”一名女影卫从暗处闪身而出。   “殿下,卑职也愿一战!”又一名女影卫站了出来。   谁说女子不如男?她们一样可以上擂台! 第205章 苏禾看上去最娇小,先打她!   李慕憬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阿琰不会同意。”   “他现在这样子,由不得他不同意。”苏禾看着在台上拼力应战的裴琰,一双大眼睛泛起了泪光:“世人都说他狠辣,可他最是光明磊落!他能上擂台,我也能。谁打他,我就打谁!”   李慕憬看着她,不由得呆住了。   怎会有这样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谁打他,我就打谁……   这辈子都没有女子为他说过这样的话。   裴琰哪来的好运气,遇上苏禾这样的女子。   “你去吧。”李慕憬轻轻挥了挥手,低声道:“选三人,陪苏姑娘同上擂台。”   “卑职定会保护好苏姑娘。”三位女影卫很快就站了出来,向李慕憬行礼。   苏禾让人通知张酒陆,无论如何,先拖住对方。她和三位女影卫梳妆更衣,戴上了面纱,在身上同样绑好了特殊的护甲,一起到了擂台下。   看到苏禾出现,张酒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是裴琰情况不太好,他双眼已经模糊了,必须马上休息。   “还不快把大人扶走。”苏禾朝张酒陆打了个手势。   “你疯了……”张酒陆杵着没动。   “你才疯了,没看到我带了三名无敌高手。”苏禾朝身后呶了呶嘴。   张酒陆看向三名身着长裙的女影卫,但她们蒙着脸,也不知道是谁。   “你们男人打不过,我们来。”女影卫一把推开了张酒陆,大步上擂台。   “我们要应战!”苏禾拎起裙摆,跟着她们快步走上擂台,脆声叫道。   “你?几个女人,你们大庸国是没男人了吗?”两个大男人放肆地狂笑起来。   擂台下面也跟着起了狂笑声,大庸国的这边却是一阵躁动。   “成何体统,这是哪家的家眷,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还不快领回去!”郑王带着人大步过来,他称病已久,哪怕女儿婚事生变,也没有动静,此时却带着一群大臣们赶了过来。   “就是,快下来,等下打死打伤了如何是好?”有人立马附和道。   “少废话,你们是不敢打?”苏禾懒得搭理台下这群只会打官腔的人,她大步上前,指着对方二人冷笑道:“我们大庸国的女子都敢上擂台,莫非你们男人倒怂起来了?这么没用,赶紧下去吧!”   “你这小妮子,爷爷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你,你当真要打?你是谁家的?让你们家主子出来,免得打死了,主子找我赔钱。”男人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   苏禾朝身边的女影卫递了个眼色,女影卫会意,上前去飞起一脚,直接把那人踹下了台!   “你偷袭!”那男人重重地摔下擂台,捂着胸口破口大骂:“你这个臭女人,给你脸了!”   他推开扶他的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回到了擂台上。   “打不打?”苏禾问道。   “好,很好,这是你们自找的。”男人指着苏禾,狂笑道:“今天就好好教训你们几个臭女人!谁先来?”   “不会吧,不会吧!”苏禾阴阳怪气地大声说道:“你们两个男大人一起打我们一名将士,遇到我们弱女子,竟然还想两个人打一个?不会吧,不会吧,你们胡国和大缙的男人,不会真这么废物吧?”   台下一阵唏嘘。   “那是苏禾。”孙嫦佳认出了苏禾,紧张得眼泪哗地一下流了下来。可她现在是在妇人观战的地方,和前面的男子还隔了好几道围栏,现在去找大人,根本来不及。   “夫人,这是她不知天高地厚自找的,若她死在擂台上,那正好。”跟在她身边的嬷嬷恨恨地说道。   “你今天就滚回孙家去,我不要你。”孙嫦佳用力推开嬷嬷,气愤地说道。   “夫人,我是为你好……”嬷嬷错愕地看着孙嫦佳,她就是想不明白,孙嫦佳为何要让苏禾骑在头上!   “不需要,你回去!”孙嫦佳急得满脸是泪,往四周张望着,却没能看到能帮苏禾的人。突然,她看到了齐钰,她记得苏禾与齐郡王妃关系最好,若是齐郡王妃出手,一定能帮上苏禾。   她抹了把眼泪,飞快地往齐郡王妃那边走去。   此时齐郡王妃和许夫人也站了起来,她们怎么可能认不出苏禾?!她们更没想到,苏禾会如此大胆,竟然闯上擂台了!   “这丫头真有我当年的风范!可惜她入了公主府,不然我一定把她抢回来,给我家当儿媳妇。”许夫人一脸赞赏。   “郡王妃,是禾儿、她……”孙嫦佳挤到了二人身边,激动得半天没说出来。   “孙夫人莫急,我们知道,走吧,随我们上前去看看。霁风,钰儿,你们都来。”齐郡王妃扶住孙嫦佳,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出名字。   一行人跟着齐郡王妃,径直到了擂台前面。这里原本坐的只有男儿,她们一行女子出现很是突兀,又惹来郑王一顿埋怨。   “郡王妃你又跟着添什么乱?”   “我家钰儿想就近看看,他体弱,胆小,做母亲的便跟过来了。郑王也是当爹的人,儿女想要什么,当然会尽力满足了。你能体谅的,来,我们坐这儿。”齐郡王妃笑笑,招呼自己这边的人寻空位坐下。   郑王因为昌平的事本就忧思不已,被齐郡王一顿挤兑,更难受了。他铁青着脸,气冲冲地坐了回去。   擂台上,那二人瞪着苏禾四个,有了打算。苏禾看上去最娇小,先打她!   主意打定,那二人果然先扑向了苏禾。   “慢着!”苏禾猛地伸手,大声叫道。   二人被苏禾这一嗓子嚷得当真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三名女影卫又出手了!   拳头,长棍,连环腿!   “你们几个疯婆娘,不是说慢着吗?”两个大男人被打得抱头乱窜。   “是我说慢着,她们三个又没说。”苏禾大笑道。   那两个人被打得急了,转身又想来打苏禾。苏禾绕着擂台跑,猛地丢出去一个锦袋,叫道:“毒药!见血封喉。”   这还得了!   两个男人赶紧扭头,屏住呼吸。   高手过招,本就比谁更快。他们扭头的这一下,三名女影卫又得手了,狠狠几棍子砸下去,把两个男人砸得彻底没了力气。   “翻过来打屁股,不会流血。”苏禾又叫道。   奇耻大辱!   这真是奇耻大辱!   两个男人捂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往擂台下逃。 第206章 谁敢动她!杀!   “你们大庸国的女人,这么泼妇吗?”胡国一个男人跳上了擂台,瞪着一双牛眼睛,凶悍地咆哮。   “你们胡国的男人都这么没用吗,二打一就算了,结果连我们女人都打不过。”苏禾反唇相讥。   “二打一是尊重你们的大庸的勇士!”男人一张黝黑的脸憋得像个乌青的茄子,他狂暴地挥着手,唾沫飞溅地冲着苏禾怒吼。   “那我们四打二,也是对打不过女人的男人尊重。你狂吼没用,有本事过来打。”苏禾寸步不让!   “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男人一双大脚在擂台上砸得咚咚作响,整个人像头疯牛,朝着苏禾猛冲了过去。   “慢!”苏禾又伸出了手。   “老子让你慢!”男人凶狠地往苏禾的胳膊上抓去。   台下响起一阵惊恐的惊呼声。   苏禾那么纤细的胳膊,这下一定要被抓得粉碎了!   啊!   一声嚎叫从擂台上骤然炸响。   只见那凶狠的男人捂着手仓皇地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   苏禾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挽起了袖子。   纤细的手臂上戴了条窄窄的布条,那布条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尖刺。   “我说了慢嘛,本想告诉你,切莫我的胳膊,谁知道你这么急不可耐!”   男人的手掌还穿着几根长刺,嗷嗷地叫。   “刺里有毒!好狠毒的女人,只是打擂台而已,竟然敢下毒!”这时台下冲上来几个胡国人,察看了地上那人的伤势,立刻冲向了苏禾。   台下看戏的另几国宾客也都站了起来,朝着擂台围过来。大庸国的人见势不妙,也都纷纷起身走了过来。   “切磋而已,怎么能下毒呢?万一弄出人命,可是影响两国邦交啊。”周王捋着须,阴恻恻地盯着苏禾。   “就是,我看这女人说不定是个奸细,这是故意为之。”马上又有人附和道。   一群人吵吵嚷嚷,全围到了李慈身边。   李慈认出了那是苏禾,他脸色铁青,想发作又不敢。裴琰方才脸色难看,似是受伤,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不知道出了何事。苏禾上擂台,也不知道是裴琰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他看向二楼,李慕憬已经不在那里了!   “慈王,机不可失,拿下苏禾,就算不能扳倒裴琰,也能打断他一条腿。”周王凑到李慈耳边急声说道:“裴琰是太子的人,他不可能追随你。”   李慈呼吸渐紧,他死死盯着擂台上的苏禾,始终下不了决心。他怕这是裴琰和太子的陷阱!   “来人,把这小女子拿下!”郑王见李慈迟迟不出声,索性直接上前,指着苏禾怒呵道。   “我拿你全家啊!”苏禾转过身,掷地有声地说道:“你身为大庸国的郑王爷,竟然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若真是大庸国被外敌来犯,你还不把上赶着把大庸的女人送到敌人手里!怎么,难不成你是敌国奸细!”   台下顿时一阵倒吸凉气声!   郑王也气得浑身发抖,还不等他出声,苏禾又发难了。   “我们皇上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故而颁下旨意,在佛礼节期间不得见血。可你们胡国和大缙却故意钻这空子,我们将士不能全力以战,你们就痛下杀手,还有脸大言不惭,说是尊重我们的勇士。如今我们也这样尊重你们,怎么就接受不了了呢?”   “我早看不过去了!简直欺人太甚。”一名大庸武将大步上前来,气愤地说道。   “来者是客,我们大庸国礼遇有加,此乃待客之道。但客人也得有客人的自觉,绝不能欺到主人头上来。”齐郡王妃快步上前来,扬声道:“我大庸国的男儿铁骨铮铮,哪怕受伤流血也要讲信用!这等品洁高尚,不是给你们用来践踏的。你们可以不要脸地来欺负我们的将士,做母亲和妻子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欺负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此话一出,高低立判!   四周一片喝彩声!   “是她下毒!”台上的胡国男人急了,指着苏禾怒呵道:“这是杀人。”   “你切莫血口喷人哪!”苏禾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下毒了?我这刺叫贞洁刺,是我用来自保防身的,上面下的麻药,一点毒都没有。不信的话,你来试试。”   苏禾说着,作势要刺那男人。   那男人哪里敢试,一蹦十丈远,警惕地看着苏禾。   “如此胆小,怎敢上台?”苏禾不客气地嘲讽道。   “你下毒!”男人咬死这理由,指着苏禾怒斥。   “下没下毒,试试便知,本妃来试!”齐郡王妃直接上了台,直接把手按到了尖刺上。   不说有没有毒了,单凭这手按在尖刺上的举动,也能让台上台下这群窝囊废物羞红脸!男人不敢保护本国的女人,还要帮着外人一起跳脚叫嚣,简直不要脸!   郑王的脸涨得比猪肝还难看。   “肯定是你这贱妇事先服了解药!”不料那胡国男人还是纠缠不休,放肆辱骂。   竟然敢如此辱骂齐郡王妃!苏禾忍无可忍,突然就拽下了腰上那把金铲铲,狠狠地敲在那人的大嘴上!   “烦死了!”她骂道。   男人被敲懵了,张着一张大嘴,呆愣愣地看着苏禾。   四周也一阵静。   突然,啪嗒……   男人的两颗门牙掉了下来。   众人悬在半空的心,又往上面吊了吊。   要见血了!   女暗卫身形一闪,手起手落,便点了那人的穴,又抓起一团帕子用力塞进他的嘴里,愣是半滴血也没能落下来。   “还不来人,把她拿下!”郑王又跳了起来,指着苏禾怒斥道。   “郑王这是干什么?本国将士受伤流血,你跟瞎了一样!别国的人受伤,你倒是上蹿下跳了,忙得像自家死了人。”许夫人来了,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在百慧庄她就跟郑王妃撕破了脸,现在恨不得把这一家人全骂一遍。   “你这个泼妇。”郑王气得浑身发颤。   “你管我泼不泼,你又不跟我姓许。我父兄当年上阵砍杀这些胡鬼的时候,你还躲在女人被窝里呢,你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劲?没有我们将士出生入死,你能在这里享福?滚一边去!”许夫人撇了撇嘴角,朝她翻了个大白眼。   郑王还要跳脚,只见张酒陆带着一众玄鳞卫快步过来了。   这是裴琰手下最狠厉的一支人,他们的刀剑都是在血水里泡过的,只要出动,三尺以内必见血。 第207章 含着,别一下子咬碎了   “裴大人有令,再放肆者,杀!”张酒陆手扶佩刀,冷冷扫过一众人。   “张酒陆你好大的胆!敢在这里出动玄鳞卫!”周王脸色大变,指着张酒陆怒喝道。   “打。”张酒陆盯着周王,面不改色地说道。   一名玄鳞卫上前去,手中刀鞘狠狠拍在周王嘴上。   啊,牙掉了……   “张酒陆!”李慈大骇,裴琰竟然疯到敢把周王的牙打光了!他是真不怕死?   “裴大人有令,再多言者,杀!”张酒陆看着那飞溅的血水和大牙,威严地说道。   现场一阵静。   裴琰为人虽张狂,但把玄鳞卫调到了现场,若没皇帝的旨意,想必也是不敢。众人回神,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时忠和公公快步跑了过来,堆着笑脸看了看众人,说道:“皇上说,我们大庸国的女人,巾帼不让须眉,该赏。都散了吧,该去吃酒了。”   众人赶紧行礼谢恩,三三两两散去。   苏禾出了满背的汗,她匆匆下了擂台,跑到了张酒陆身边。   “大人如何?”她急声问。   “姑娘随我来。”张酒陆面色凝重地说道。   见他如此严肃,苏禾的心猛地一沉,腿都软了,若不是女暗卫扶得快,她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姑娘先莫慌,也没到那地步。快,抬辇来。”张酒陆感叹道:“还是大人料事如神,知道姑娘肯定走不动,所以让我带了辇。”   居然还能猜她心思,那想必死不了。   苏禾放心了一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小辇,跟着张酒陆去看裴琰。   一行人匆匆离开,擂台前只留下了李慈几人。   “打听到了吗,裴琰出了何事?”李慈拉长着脸,低声问道。   “还没消息,只知道太子也赶过去了。”随从摇头,皱着眉说道:“难道是在擂台受伤了?”   李慈琢磨了一会,说道:“只怕不是小事,不然的话,父皇不会让他出动玄鳞卫。走,去父皇那儿。”   呼啦啦的,一群人也走了没影。   暮色沉沉,暗夜将至。   一盏盏的灯笼亮了起来,街边酒楼铺子里客人齐聚,都在说今日擂台对战之事。   “那四位姑娘真是厉害,真是替我们大庸狠狠出了口恶气!”   “看得我都气死了!我们的将士手下留情,不能见血,可那些杂碎招招都要人命!”   “最可恨的是郑王,我呸!竟然还向着外人!”   众人聊得热火朝天,不禁都猜起了擂台上女子的身份。   “依我看,肯定是皇上身边精心栽培的女暗卫!”   “我也这么看,这些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哪有这勇气胆识!”   “那齐郡王妃也是女英雄!若今日没有她冲在前面,擂台上那小女将只怕真会被郑王给抓走了。”   你一嘴他一言,众人越聊越有兴致,又开始猜苏禾的容貌。有说貌如天仙的,又说若真是美人,皇上肯定纳为妃嫔了,怎舍得让她刀光剑影。又有说丑如无盐,定是见不得人才会蒙着面。   “可是她挂着一把小金铲!”这时有位卖吃食的姑娘犹豫道:“我见过一个姑娘,她就有这么一把小金铲,长得可美了,跟天仙一样。”   “金铲又不是稀罕物,说不定她那个是暗器。”   “我也去给我家闺女打一把小金铲,又贵气又能防身。”   “金子是软的,如何防身啊?”   整个大庸皇城,一夜之间多了好些戴面纱,腰挂小金铲的打扮。毕竟这是皇帝都夸赞的女英雄!   酒楼雅间。   皇帝一身便装,背着双手,冷冷地看着不远得空旷的擂台。   “皇上,裴琰沉毒发作了。”忠和微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盯着忠和说道:“情况如何?”   “没回府去,他一直在吐血,所以不好挪动,如今还在那边的厢房里,已经足足端了两盆子血水出来了。”忠禾忧心忡忡地说道。   皇帝闭了闭眼睛,低低地说道:“罢了,朕答应过他的父亲……让他好好养伤。”   “是。”忠和行了个礼,小声道:“皇上,天色晚了,回宫吧。”   皇帝转头看向擂台,又道:“难得出来一回,再坐一会。”   忠和上前来给皇帝沏了盏热茶,皇帝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看着荡漾的茶水,突然说道:“你觉得苏禾长得好吗?”   “好啊。”忠和脱口而出,他说完,赶紧又抬起手往自己嘴巴上打了两掌:“奴才该死,奴才多嘴。奴才这脑瓜子,哪里懂看美人。”   “装!”皇帝挑了挑眉,慢声道:“她那张脸,确实好。只是那张嘴啊,也太凌厉了些。”   “听说,裴大人常被她骂。这算不算一物降一物?”忠和笑着说道。   “一物,降一物……”皇帝低喃着,神色显得有些恍惚起来。   忠和也不敢再说话,过了好半天,皇帝才慢吞吞地放下茶盏,低声说道:“他父亲的嘴也厉害,也骂过朕。”   忠和心中一惊,深深地埋着头,不敢接话。   “走吧,回宫。”皇帝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神色,起身往外走去。   忠和轻舒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   珠月楼。   苏禾看着半倚在床头的裴琰,眼睛红红的,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她竟不知道,原来发作起来是这么疼的。她上回在山洞里还拖着他撞来撞去,他命可真硬啊!竟然能活下来了。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她可是一天也不能忍受。   “没那么严重,别哭。”裴琰伸过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小脸。   “就要哭。”苏禾一把抱住了他,小脸埋在他怀里,哽咽道:“裴琰你还疼吗?”   “不疼了。”裴琰抚着她的小脑袋,哑声说道:“真的。”   “不疼才怪,你那只手为什么要拧着被角。”李慕憬端着药碗过来了,拧着眉说道:“先喝药吧。”   苏禾赶紧从裴琰怀里起来,伸着脑袋看裴琰揪被角的手。   “你就不能让我装一会儿?”裴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疼就是疼,有什么好装的。”苏禾剥开糖块,裴琰刚喝完药,就喂到了他的嘴里,“含着,别一下子咬碎了,可以多甜一会儿。”   李慕憬看着苏禾喂糖的手,眼神黯了黯。他在一边坐下,慢声道:“下沉毒的人,身上都会有沉毒的气味,已经让人去查了。” 第208章 裴琰嘴角又抿了抿,可还是没忍住   “这沉毒到底是何物?”苏禾疑惑地问道。   李慕憬看了看裴琰,这才把沉毒的一切细细道来。   “可惜雪坡被烧了,没能留下一株活的沉芷草,那沉芷草可以克制沉毒。可是白简这几日在昊山找百日糜的一味解药。那解药在深山密林,难得一见,他已经在那里日夜不休守了十日。此时回来,只怕会功亏一篑。”李慕憬眉头急皱,忧心忡忡地说道。   苏禾看着李慕憬给她的药方,盯着上面一株青草说道:“我有啊,我还采了几株呢。那天我就让秋韵带回去了,就种在墙边上。”   裴琰:……   李慕憬:……   苏禾还以为他二人不信,赶紧把那日发现草的事说了一遍。若不是后来陆凌雪和唐宝枝跑过来捣乱,她那天就煮了一大锅给大家喝了。   “嗯,幸亏来捣乱了。”裴琰嘴角抽了抽,低声道:“大家多活了几天。”   “所以下毒的人,是知道这草的,对不对?”苏禾眨眨眼睛,心里有了个主意。   “当然。”李慕憬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试探道:“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请那些人喝汤啊。”苏禾一脸严肃地说道:“这种好东西,哪能让大人一个人喝,全给我喝!”   李慕憬微微吸气,低低地说道:“阿琰,我真要嫉妒你了。”   “别嫉妒。”裴琰嘴角扬起,一把将苏禾搂进怀里,毫不客气地说道:“毕竟嫉妒也没用。”   “吐你的血去。”李慕憬难得地撒了句气。   “其实我真没以前疼。”裴琰看着他背影,低声道:“别担心。”   “嗯。”李慕憬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歇着吧。”   门口的侍从拉开了门,给他系上披风,撑起伞,护着他走进了夜色月光之中。   房门关上,厢房里只剩下了苏禾和裴琰,苏禾扒开他的额看了看被皇帝砸破的伤,小声说道:“大人,你是我的,我会保护你。”   裴琰看着她,脑海里突然就了那年的记忆,六岁的小郎君蹲在一条小狗儿面前,抚着它的脑袋说:你是我的,我会保护你……   可他没能护住那条小狗。   父亲不允许他在外面表现自己真正的喜好。   他也这么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喜好,他甚至也忘了自己真正喜好什么。漫长的岁月里,苏禾就这么直愣愣地闯了进来,以前一切的不被允许,现在都鲜活了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读书给你听,正好不识的字可以问你。”苏禾软软的唇抿了抿,献宝似地从怀里摸出一本话本子,“白天逛的时候买的,最新出炉……小郡主娶了八个相公。”   裴琰:……   “什么乱七八糟,歇着吧。”他摁开了她举到眼前的话本子,好笑道。   “好看的,我读给你听。”苏禾不顾他的反对,翻开第一页绘声绘色地读了起来:“第一回,浴殿初见俏郎君。”   “闭嘴,别念……”裴琰额角隐隐作疼。这东西,一听就不是好玩意儿。   “本是月色朦胧夜,勿尔起了一阵妖风,在那碧水粼粼的浴池之中,一道白莹莹的尾巴轻轻地浮动。”苏禾绘声绘色,还加了几个动作。   “郡主长尾巴?妖怪?”裴琰皱紧了眉,偏过头来看她手中的话本子。   “是蛇!那白色蛇尾下面!”苏禾仰起小脸,兴奋地说道。   裴琰整个人石化住,她看的都是些啥东西!   “等等,你之前看的也是这些?也给孙嫦佳看?”裴琰问道。   “对啊,现在可流行了!听说那写话本子的赚了一个小院子呢!我是不会写,若我会写,横竖不会放过这挣钱的法子。”苏禾手指尖在舌尖上舔舔,继续翻书页,“我再给你念!那白尾晃动间……”   裴琰揉眉心,无奈地说道:“苏禾,看点正经的吧。”   “不要,我看不了正经的,我又不考状元。”苏禾嘀咕着,视线落回书上,又笑开了:“还是这个好看。”   裴琰嘴角又抿了抿,可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和她一起看。   他可没那天赋异禀,苏禾这辈子也别拥有这样的。   可是,这话本子写得光怪陆离,还怪有意思的。   ……   一夜轻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下挂着晶莹的水珠。各家各户门口摆出了小炉子,炉子上放着陶罐。   冬雨煮茶汤,这是大庸国的习俗,所以各府的人都准时出来了。因为是阴天,所以夫人小姐们都撑起了伞。一把把青色油纸伞上绘着各色花卉,绿水青山,百鸟飞舞,活脱脱就是在半空中浮动的山水风景。   昨儿是敬佛日,所以各家的家眷都没敢打扮,但是今日不同,今日简直就是百花齐放,香脂横飞,吸一口气,满鼻子的脂粉香,简直要腌入味了。   苏禾站在长公主府的茶汤前,静静地看着走来的人群。   张酒陆摆好了茶罐,看了一眼前面的人群,低声说道:“这也太香了!这还隔了三四十步呢,若是擂台摆到今日,有这些脂粉香气做掩护,大人可能伤得更重。昨儿大人正是先闻到了气味,心生警惕屏住了呼吸,这才逃过一劫。若今日这杂碎若真混在人群里,有这些脂粉香气遮掩,如何能认出来?”   “别急,茶汤都准备好了吗?”苏禾问道。她煮了好大一锅沉芷草茶汤,今日请大家好好喝一盏!   “好了。”张酒陆点头。   “那就好,我们等着看就是。”苏禾轻声道。   裴琰昨日到底出了事,伤得如何,除了皇帝,别人一概不知。就连皇帝那儿,也是裴琰故意放出的消息。皇帝对他日益厌恶,他找不到原因,只能与皇帝斡旋,如今他沉毒发作反而让皇帝放下了一些戒心,于他来说有更有利。   此时前方响起了喧闹声,昨日的擂台前方摆了一长溜的小炉子,炉火烧得旺旺的,茶水在陶罐里咕噜咕噜地翻滚。各府的人在茶桌前坐好后,都看向了前面的炉子。   能晋献茶汤都是在民间拥有极高声誉的世家大族,每年人选微有变化,但大都是这些人。苏禾一边的桌前坐下,看着前面那十二只茶炉前的奉茶女使,朝张酒陆递了个眼色。 第209章 一夜剧痛,让他看上去有些苍白   张酒陆会意,令人把带来的茶罐往前挪了一些。别家的茶炉精致华美,而苏禾带来的茶罐,除了手柄上   “张侍卫,长公主府今年也参与献茶了?本官这里并未记录,是否是皇上的旨意?”负责献茶的礼部刘大人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堆了满脸的笑凑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们长公主府就是凑个热闹,不参加比茶。头年得了些好茶,今日拿来敬献上苍,为来年祈福。”张酒陆朝着西边的方向拱了拱拳,粗声大嗓地说道:“佛祖在上,定能看到长公主的心意。”   刘大人赔着笑脸,打着哈哈说道:“原来如此,那就好、那就好。”   此时一阵脚步响了起来,是来品茶的朝中大臣,还有各国的使臣。大庸的茶叶名扬天下,每年采茶时都会有各国茶商蜂拥而至,好些名茶都是千金一两,极为难得。今日能喝到大庸国千娇百宠出来的贵女亲手奉上冬雨茶汤,也是一件幸事。   苏禾坐在偏后面的位置,她一个小妾竟大大咧咧坐在桌前,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苏禾很识趣地站了起来,带着张酒陆站到了后面。   方才这桌没人坐,所以她才坐一会。如今各位大臣来了,她当然不会占着地方,这些老先生有机会拿到把柄来骂她。更重要的是,她站在后面更能办事。   “诸位,奉茶贵女都到了,我们就开始吧。”刘大人拱着拳,笑呵呵地向来的众人行礼。   风里飘来了一阵脂粉香气,这是要奉茶的贵女到了。里面好几张苏禾熟悉的面孔,唐宝枝、周心莹站在人群后面,最前面的是魏姝。魏姝抱了一只又白又胖的兔子,看到苏禾时,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周心莹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连看也没看苏禾一眼,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苏禾眼尖,一下子就瞧到她脸上有浅浅的指痕,虽有脂粉遮盖,但是仍看得出来。她这是昨天回去挨打了?周王自己没用被打掉了牙,怎么能打女儿呢?   “苏姨娘。”唐宝枝看到了苏禾,慢步走过来,主动向苏禾打了声招呼。   “唐小姐安好。”苏禾回了个礼。   “苏姨娘这几日若有空,我想与苏姨娘再切磋一下厨艺。”唐宝枝轻声道。   “没问题。”苏禾浅笑吟吟地点头,她确实也想学唐宝枝的那道绿豆糕,那绿豆糕太好吃了,她一顿能吞掉一盆。   众人都落了座,苏禾静静地看去,朝中文武大臣,皇戚国戚大都到了。今日献茶还有一个项,各府来献茶的都是家中嫡女,若今日取胜,这新的一年里都能在京中贵女之中横着走。   “姑娘坐这儿。”张酒陆拿了条长板凳过来,让苏禾坐着看。   这时一个容长脸儿的婢女走上前去,朝着众人福身行了个礼,大声道:“唐府奉上冬雨茶汤,敬请各位品尝。这是我们大小姐于九岁时亲手从梅花蕊上采集,已在西嫣佛寺的梅树下封存整十年。茶汤甘甜爽喉,去浊戒燥,清心静气。”   天啦噜,这么麻烦?   茶就是茶,小百姓用茶解渴足矣,搞这么多花招真是折腾人。若让她从梅蕊上收集露珠,她会挥着菜刀把梅树全砍了!   唐宝枝款款起身,走到唐家的茶炉前,优雅地取茶沏茶。二十多只碧玉盏捧到了各个桌前,众人纷纷端起茶盏,观汤品茶,都露出了赞赏之色。   “不愧是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唐小姐秀外慧中,这茶也沏得香气四溢。”   “周王府奉上的冬雨茶汤,是用梨花蜜熬制而成,甜而不腻,清爽怡人。”人群议论了一会,又有一名婢女上前去了,说话时一直垂着眸子,气势显然没有唐家的人这么足。   周王昨儿被打落了牙,消息传入宫中,皇帝竟然没有责罚裴琰,大家见风使舵,便知皇帝也恼了周王,所以大都只草草小饮一口茶,就随手放开了。   朝中向来如此。谁得宠,他们就捧谁,一个外姓王,得祖上庇佑才世袭的王位,皇帝随时可以收回去,众人才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陆府,陆小姐到。”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人们回头看去,几个婢女撑着天青色的小油纸伞,正护着陆凌雪走来。陆凌雪今日打扮格外娇艳,石榴色绢纱金丝绣花长裙,月白色烟罗衫,再加一个织锦羽缎斗篷,整个人娇艳得如雪中一株艳石榴。当日初见她时,她一直打扮得跟一株白梨花一样,如今白梨花早没了,变成一大团染透了色的大石榴,只差没在脸上刻上三个字:我好美……   苏禾嫌弃地摇摇头,如今这模样,才是陆凌雪的真容吧?以前一直装纯洁的白梨花,真是委屈她了。   “陆小姐,你爹娘今日为何没来?”有人主动打招呼。   “爹娘准备出门时,恰逢皇上的赏赐到了,所以令小女先行一步。”陆凌雪温柔地说道。   “陆大人又得皇上赏赐了,可喜可贺。”听闻此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打着哈哈和陆凌雪攀交。   陆凌雪谦虚地道谢,但眼底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陆家婢女行了个礼,扬声说道:“陆府敬献冬雨茶汤,我们小姐从云山顶采来清晨露珠,如此才配得上千金一两的云山毛尖。”   众人忙不迭地端起茶盏,争先恐后地喝了一口,开始大赞特赞,人人满面笑容,喜气洋洋,茶香也吸引得路人驻足,远远地看着侍卫围着的擂台。   路边的茶楼。   裴琰倚窗坐着,一夜剧痛,让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不过只要疼痛止下来,倒没别的大碍。   “叶将军府,郑王,还有陆丞相,都是当年巫蛊之祸中力主处死驸马和大人的人。”一名暗卫站在裴琰身后,低低地说道。   当年巫蛊之祸,裴驸马被指是幕后黑手,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他。皇帝震怒于最亲信的人背叛,长公主誓死要护住夫婿,兄妹差点倒戈相见。一切,都在驸马遇刺身亡之后才戛然而止。这些年,皇帝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驸马,而长公主也交出了手中的权力,退守长公主府,只一心守着儿子。   而如今被裴琰打击的正是当年一心置驸马于死地的三家,似乎,有股力量一直在引导着裴琰向这三家挥起利剑,刺穿当年的黑幕。   他站起来,负着双手,乌沉沉的眸子直盯着茶场里的苏禾,半晌后,这才低声道:“想拿我当剑,就看有没有这个命。”   “姑娘在下面不会有危险吧?”暗卫看向茶场里那道纤细的身影,担心地问道。   “玄鳞卫就位。”裴琰眸色沉沉,低声道。 第210章 谁想顶着一口没牙的嘴呢?   擂台前。   各府的茶都已经端上了茶,众人品完一盏茶,漱口,再品另一盏。   依次品尝下来,把自己觉得最好的茶放到桌子最中间。   “各府的茶都已经献完了,不知诸位觉得,哪家的冬雨茶汤更能胜出啊?”刘大人捋着须,笑着问道。   “唐小姐的茶颇有回味。”一名白胡子老大人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说道。   唐姓是大姓,在世家之中举足轻重,又是天下文人之首,能得文臣许肯是情理之中的事。   众人互相看看,又有人站起来,大声道:“在下觉得陆府的茶更胜一筹,陆小姐秀外慧中,这茶艺堪称一绝。”   陆凌雪起身向那人福身行礼,眉眼间带着谦虚的笑,温柔地说道:“大人缪赞,小女愧不敢当,还是唐小姐的茶更能称为一绝。”   “陆小姐谦虚了。诸位,那我们就搁牌子吧,选出今日最好的三道冬雨茶汤,献给皇上。”刘大人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拳,笑着说道。   众人忙不迭地开始摸牌子。   苏禾向张酒陆递了个眼色,起身快步走到人群前,脆声道:“诸位大人,裴大人新近得了一些好茶,要与诸位大人共享。”   一个妾!她怎么又跑出来了!   一群大男人看着苏禾,脸色都不太好看,也有想朝她发难的,可是想到周王的大牙,也都乖乖地选择了闭嘴。马上过年,谁想顶着一口没牙的嘴呢?   “哎呀!”刘大人猛地一拍脑门,挥着双手大声说道:“是下官疏忽了,裴大人一大早就来说过了,得了好茶,想要与诸位大人共赏。”   他说着,指向了一直未动的那只大茶罐!   听到刘大人如此说,众人面色稍霁,有人想卖乖讨巧的,竟也主动向苏禾示起了好。   “原来是裴大人的茶,那下官可要好好品一品了,苏姑娘,请吧。”   “苏姨娘,就算裴大人要献茶,为何不让夫人前来。”陆凌雪忍无可忍地说道。她这些日子处处倒霉,便想到今日献茶一事定要出足风头,挽回自己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头。可是苏禾一个小妾,她怎么又跑来了!   “夫人体弱,由妾身代劳。不像陆小姐,就算吃屎也要赶头名。”苏禾不客气地说道。   “你真是粗俗。”陆凌雪脸都气紫了,可又不好当众回击,她还得要礼仪脸面呢。   “张酒陆,献茶!”   苏禾看向众人,又露出了笑容。   苏禾生得美自是不必说,毕竟是一张能迷倒裴琰的脸。而且她笑起来尤其生动好看,那白净的小脸儿在冬阳之下,莹莹如玉,一双眸子弯弯,勾人心魄。万年不变的元宝发髻,腰上带的小金铲铲,让她又平添几分娇憨之气。   别说男人了,女人也爱看这张脸。   “我好想捏她的脸啊,看着比我的兔子还好捏。”魏姝抱着大肥兔子,突然说了一句。   唐宝枝轻轻点头,小声道:“苏姨娘的确倾国之姿,无人可及。”   陆凌雪快气撅过去了。   张酒陆上前去,一把撸起袖子,结实的大手猛地抓起了茶炉手柄,硬生生地把足有五十斤的茶水举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直接走到了桌前,手腕略略翻动,罐中的茶汤便准准地落进了众人面前的空茶盏里。   这力气!不管是拧谁的脑袋,就算拧狮子脑袋,也能硬生生拧下来!   众人又惧又气,脸色都不好看,看着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本该妾身来献茶,可诸位大人挺嫌弃妾身的,所以就请张酒陆代劳了。他是我们大庸国数一数二的勇士,想必他来献茶,诸位也会很欢喜。”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欢喜个屁!当然就喜欢“红酥手,黄腾酒”!谁爱男人粗手大脚。   “这茶好!极好!有股淡淡的异香,简直沁人心脾。”刘大人赶紧端起茶盏,他一嗅二闻三抿茶,满脸堆笑地说道:“裴大人果然好茶品,如此绝佳好茶若真是参加今日的斗茶,必能夺得魁首。”   一群人互相看看,只好端起了茶盏。   不过,也就轻抿一口,都忙不迭地放下了。   苦死了!   “这茶,最玄妙的不是香,诸位请看!”张酒陆突然大喝一声,把茶水猛地往天空中泼去。   众人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闪避。   陆凌雪被挤在人群里,头发都挤乱了,气得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苏禾,恨不能把她给掐死。   “小姐,快看那是什么?”突然,婢女指着天空大叫道。   陆凌雪没好气地往天空中看去,只见滚烫的茶水在半空中凝水成霜,眨眼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凝成了一道浅绿的虹弯,又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中,闪动起了莹光,下一瞬,如绿色雨雾落于地上。   芬芳的茶香,在风里肆意飘散。   端是美妙异常!   四周八围的人都吸引了过来,凑在茶场四周看热闹。   “这是仙术吗?为何能在半空里变成一弯虹?还是绿色的。”有人大声问道。   “此乃佛光普照,见者接福。”苏禾扬声说道。   张酒陆又泼了一壶茶水。   四周的百姓忙不迭地用手往鼻子里扇风,要多吸一点佛光佛气。   陆凌雪看到这一幕,鼻子都气歪了。苏禾这个妖女,把她的风头全抢走了!   “这是什么茶,竟如此之香,如此好看!”刘大人捋着须,兴致勃勃地问道。   “此茶名叫长寿茶。”苏禾把玩着手里几株碧绿的沉芷草,突然间手一松,那沉芷草就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长寿茶叶?”刘大人看着地上碧油油的小草,好奇地问道。   “正是!它长于深山,十分稀罕。诸位可见过?”苏禾捡起草,走向那些大臣,一个一个地让他们过目。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众人纷纷摇头,还有人掐了一点往嘴里送。   “好苦!”尝过的人扑地一声吐出了草叶子,皱着眉说道:“这东西煮出来竟会这么香?”   陆凌雪挤过来看了一眼小草,一脸不屑地说道:“一株寻常小草罢,这根本就不是茶叶。”   “那是陆小姐没见识。”苏禾不客气地说道。   陆凌雪抓了抓拳头,愣是把气咽了回去。   人群突然挤出一个人,冲到陆凌雪身边,俯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陆凌雪脸色顿时大变,立马将手指伸进喉咙里猛地抠了起来。   她这样子把众人吓了一大跳,赶紧往后闪开,生怕她吐到自己身上。   “快来人,拿下苏禾,她给大家下毒了!”陆凌雪吐掉了刚喝的茶水,指着苏禾的背影大叫道。 第211章 抱起她的腰放到了马背上   苏禾小脸顿时覆上一层寒霜,慢慢地转身看向了陆凌雪。   沉芷草就没几个人认识,陆凌雪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说明四周一定有识得此草的人。   “陆小姐又在血口喷人。”   一道威严冷酷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纷纷回看,只见裴琰一身玄衣锦袍,神色淡定地从人群走了出来,他牵住苏禾的手,从她手心里拿起那株草,在指尖慢悠悠地把玩着:“这就是一根长寿草,哪来的毒草。”   “这叫沉芷草!诸位大人,这草比断肠草还狠!”陆凌雪面色惨白地看着裴琰,惊恐地说道:“琰哥哥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迷晕了头了?她这是当众杀人!她在谋害朝廷命官!”   “裴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大人急了,陆凌雪言之凿凿,还吐成这样,难不成这茶水真的有毒?   “陆小姐看来是真有见识,沉芷草这种天下奇毒都认得。”裴琰盯着陆凌雪,薄唇冷冷弯起,突然间厉声呵斥道:“拿下陆凌雪!”   “裴琰,你抓我干什么?”陆凌雪脸色大变,赶紧往婢女身后躲。   “大家闺秀相府千金,本官很好奇,你是如何认得这种世间罕见的毒草?”裴琰冷声质问道。   陆凌雪突然不出声了,她再蠢,也察觉到今日这一出是裴琰和苏禾故意为之。   “我只是因为喝了苏姨娘的茶,感觉心慌腹疼,浑身难受,所以才说她下毒!”她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下来,她看向四周的诸位大臣,大声问道:“诸位大人,各位叔伯,唐小姐,明姝郡主,你们都喝了茶,你们没感觉吗?”   魏姝抱着大肥兔子走过来,看看陆凌雪,又腾出一只手摸自己的肚子。   陆凌雪眼睛一亮,急声道:“郡主可是腹疼?”   “不疼。”魏姝摇头说道:“就是茶水喝多了,感觉饿得慌。”   “你分明也喝了茶,你怎会不疼?”陆凌雪顿时又慌了,她一把抓住了魏姝,急声说道:“你是不是提前吃了解药?”   “没有啊,”魏姝轻轻皱眉,看着陆凌雪的脸说道:“陆小姐,你现在不太好看,要不然先梳妆一下?”   陆凌雪:……   “唐小姐,你呢?对了,张大人你刚刚尝了一口沉芷草,它真是天下奇毒!裴琰昨日就是因为毒发,才从擂台下去的!”陆凌雪越来越慌,口不择言地说道。   苏禾和裴琰交换了一记眼神,就算这毒不是陆家人所下,他们家也是知情的。   此时人群突然分开,陆丞相和陆昭霖快步走了过来。   “凌雪,快过来。”陆昭霖一瘸一拐地走近,焦急地叫过陆凌雪。   “哥哥,我肚子疼。”陆凌雪跑过去,委屈的眼泪扑嗖嗖直落。   苏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家人,想不到他们还真有解药!   但陆丞相毕竟是只老狐狸,他看了看裴琰和苏禾,心思一转,便知自家女儿又上当了。   “裴大人怎么可能下毒?他是在抓昨日在擂台下毒之人。”陆丞相眼皮子颤了颤,朝着裴琰拱了拱拳,说道:“裴大人莫要误会,昨晚小儿回府之后,与我一同说起了裴大人擂台之事,当时并未避着小女凌雪,她因为关心大人安危,所以多问了几句。”   “原来如此。”裴琰嘴角扬起,淡淡地说道:“看来,确实是我误会了。不过,陆小姐这毒已经吃下肚了,我也没办法。”   陆丞相脸色一沉,阴沉沉地说道:“裴大人莫要开玩笑,这毒无药可解,你给凌雪吃了,她会死的。”   “不光是陆小姐,在座的都吃了。”裴琰依然是神情淡定。   “裴琰,你是不是疯了?”陆昭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我身中奇毒,又找不到解药,只好与诸位同患难。”裴琰从苏禾手中拿起沉芷草,慢悠悠地在陆昭霖眼前晃了晃,“昭霖兄也来一根吧。”   “你真是疯了,疯了!”陆昭霖一把打下了裴琰的手,转身大叫道:“快把轿子抬来,送小姐回府。”   他咆哮完,又冲着裴琰大叫:“裴琰,若凌雪有事,我一定不放过你。”   “也好,我的墓穴已经挖好,到时候旁边再挖个坑,你们把陆小姐埋进来就是。反正她也是想嫁我的,去阴间给我当个奴才也不错。”   “你真是放肆!你别忘了,今日还是佛礼节,是众世家献冬雨茶汤的日子,你就不怕皇上降罪?”陆丞相脸都气绿了,指着裴琰呵斥道。   “陆大人,分明是你家千金在这里捣乱,大家都好端端的,只有她在这里上蹿下跳,状如疯魔。是她,故意栽赃陷害在下。”裴琰笑笑,环视着众人说道:“这里几十号人,也没见谁头疼脑热。”   陆丞相盯着裴琰看了一会,狠狠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裴、裴大人……真、真有毒?”刘大人凑过来,一脸惨白地问道。   “怎么可能有毒,我又没疯。”裴琰挑眉,慢悠悠地说道:“是陆大人太宝贝他这位女儿,不过喝到一点野茶,便惊慌失措。”   众人都松了口气,裴琰再疯,也不可能一下子毒死这么多官员吧?想必还是陆大小姐臆症了。   “诸位可以继续品茶,在下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裴琰拉住苏禾的手,牵着她就走。   他早就来了,一直在对面的高楼看着。苏禾长得美,她站在人群后面,不少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她。可就在苏禾把玩沉芷草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脸上分明做了伪装,一双眼睛跟毒蛇似的盯着苏禾的手看。   “大人,已经跟住了。”张酒陆快步过来,俯到裴琰耳边低语。   裴琰点点头,牵着苏禾从一地的茶水上踩了过去。   方才那几壶泼到半空的茶水也有名堂,里面添了绿甲鳞虫的粉末。这种粉末白天会亮闪闪的,晚上却会隐形。   其实今日他们并非直接针对陆府的人,只是想看看到底谁会认出沉芷草,又会是谁来这里悄然查看一地的茶渣。没想到陆凌雪跳出来太快了,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   裴琰又一次感觉到了那只隐形的大手,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跃鱼灯“怪兽”,叶府下的地洞……   “大人,低头。”苏禾突然摇了摇他的手。   裴琰想也没想,乖乖地把头低了下来。   苏禾把小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额心,脆声道:“大人不用皱眉,小人必死!”   裴琰眼神温柔,低低地说道:“忙几日了,今日就好好歇歇,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里呀?”苏禾眼睛一亮,期待地问道。   侍卫牵来了马,裴琰抱起苏禾的腰,把她放到了马背上。   “好地方。”他温柔地说道。 第212章 她哪里舍得累着他?   苏禾缩在他的披风里,等到马再度停下来,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条小河前。   河边长着成片的野梅树,梅花如雪,堆满枝头,映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风一吹,那花落于冰层上,冰下水流潺潺,瞧上去端是一幅镜花水月般的幻境。   苏禾这一生能有如今闲看风景的机会少之又少。   就算和裴琰在一起了,每日也是风风火火的,她总是把自己活得像一根绷在弦上的箭。她打记事起就是没安全感的,很怕自己闲下来,就会没饭吃、没衣穿。和裴琰在一起,她终于得到了很多很多偏爱,可是她还是像箭一样,就怕哪一天弦断了,自己这根箭一头扎进污泥里,腐烂成泥。   可现在靠在他怀里,看着这风景,她真的觉得好美啊,天地静悠悠,日月都在天边悬着。那弯淡眉月在缓缓攀上山头,而有些泛白有太阳正一点点地落下山去。   “大人,月亮和太阳是可以一起比肩的呢。”她看着天上的日月,笑着说道。   月亮和太阳可以比肩。   她和裴琰也可以。   世人都嫌她出身不好,可她自己不嫌,裴琰也不嫌,如此她就有了十分的勇气,一直一直地往前走。   裴琰听着她软软的声音,手臂不觉收紧了一些。她可真软,浑身上下都软,抱着就不想撒手。   “你再勒紧一点,我就能提前投胎去了。”苏禾扭了扭腰,拿后脑勺往他胸膛上撞。   裴琰这才慢慢松开手,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刚想把她抱下马背,只见她抱着马脖子哧溜一下滑到了地上。一双软底小靴子踩在被雪浸湿的小草上,立马泅上了水渍。   “鞋打湿了。”裴琰一只胳膊夹住她,阔步带着她往前面干燥一些的地方走去。   苏禾也是服了他,不会抱吗,干嘛用胳膊夹着她走路。   前面有一片空地,支着几个帐篷,几名侍卫正在帐篷前面忙活着。   “这是什么?”苏禾从他的胳膊夹击里挣开来,好奇地走了过去。   “苏姑娘,这片山头最近有猛虎出没,大人令我们做陷阱,晚上捕虎。”侍卫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抱拳行礼。   苏禾更服他了!   就不能花前月下一番?带她来打老虎?   可是打老虎听上去就很刺激诶。   苏禾搓搓小手,激动开了。果然和大人在一起,每天都能很刺激。她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跟在侍卫身后准备学着做陷阱。   “我记得马场里就有头大老虎,我们今晚抓的会比那天晚上的大吗?”苏禾用力拖起一根圆木头,乐滋滋地问道:“我们能不能抓活的?”   “想都别想,此事与你无关。”裴琰好笑地把木头从她手里拿开,把她拎回了面前。   “那我们来干什么?”苏禾不解地问道。   “跟我来。”裴琰拉着她继续往林子里走。   苏禾被他一路牵着,不停地往四周张望。林子里静谧无声,走出去半柱香功夫,一只小亭子出现在了眼前。亭子很是古朴,亭子的飞檐上立着几只小兽,许是年代久了,风雨打磨过后,小石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苏禾仰着小脑袋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是貔貅,还是什么。   “来。”裴琰大步上了亭子,朝她勾手。   苏禾踩着石阶上了亭子,里面也尽是风雨扫过的痕迹。尤其是石桌,石头上的刻痕纵横交错,   “站在这儿看。”裴琰抱起她放到石桌上,指着前面说道。   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那山谷中全是梅树,谷中白雪皑皑,梅树林立其间,枝头堆的全是红色的小花朵。   “从这里赏梅,风景最好。”裴琰抬眸看她,柔声道:“可喜欢?”   “喜欢。”苏禾乐呵呵地点头。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梅树呢,只怕有几千棵呢!满眼全是,若是风吹梅花落,那景致一定更美。   “嗯,我在那里建了一间小屋,能带你随时来小住。冬天是梅花,夏天那山谷中又是野花绚烂,萤飞蝶舞,另一番风景。”裴琰说道。   “大人念的书多,说起风景也这么吸引人。若是我,我只会说,啊啊、好美啊。”苏禾乐呵呵地说道。   “倒是更准确。”裴琰也笑了起来。   “我们去小屋吧。”苏禾催着裴琰去山谷,已然忘了打老虎的事。花与老虎,还是看花更有意思。她如此纤小的人儿,若是老虎抓她一爪子,那她就完了。   人哪,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她打不过老虎,可是她可以折花,然后月下赏裴琰。   “滑,小心摔。”   裴琰一把抓住了她,低低地说道。   这雪坡上的雪早被冻结实了,滑得很,不像城中的雪可以一步踩个坑儿。   苏禾小心地伸出脚试了一下,果然滑得可怕,一脚踩上去,能劈个大叉!   “我背你下去。”裴琰转过身,身子低下去,等着她跳到背上来。   “大人,我们一起走下去吧。”苏禾拍了拍他的胳膊,拉起他的手,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裴琰昨晚疼了一整晚,再强健的人,遭了沉毒那样的罪,今日也该好好歇着才是。可是他歇不了,城中风云诡谲,他得给皇帝卖命办差!如今偷来半日闲,她哪里舍得累着他?   而且,并肩走下去,也是她最想要的。   她不是娇弱的花,她可以做坚韧的树,哪怕不高大不强壮,依然可以在风里顽强地站着。她没有武功,没有很多钱,也没有家世,可她愿意竭尽全力随他征战四方。   “大人,走吧。”她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踩到了雪坡上。   裴琰跟上她的脚步,低低地说道:“傻孩子,我的靴子底下有雪刃,可保我不会滑倒。”   苏禾还没来得及听完他的话,脚下一个滑溜,硬生生劈了个大叉。   “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给我的鞋子也装上?你也得劈一下才行!”她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揉了揉腿根儿,没好气地说道。   裴琰笑了起来,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松松地把她给抱了起来,“来,抱你下去。”   苏禾抱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颈窝处,闷闷地说道:“我腿劈疼了。”   “等下好好给你揉揉。”裴琰喉结轻滑,嗓音浸了几分哑意。 第213章 裴琰凑近去,用力亲了一口   苏禾双膝蹭了蹭,轻声道:“那是应该的。”   山谷里风声渐起,呼啸如龙吟,梅花枝在风里摇动着,满谷幽香。   这地方又静又美,简直是避世圣地。若裴琰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她把他拐到这儿,再建一座金屋藏起他,一定是神仙般的日子。   小木屋做成了吊脚样式,几根结实的圆木支撑着两间宽敞的屋子,屋里支着一个铁炉子,柴火烧得正旺。苏禾坐在火炉前烤暖子手,从自己的小袋子里拿出两块点心。   “大人吃一个。”她递给裴琰一块点心,笑眯眯地说道。   她总是随身带着点心吃食,那小袋子就像个百宝袋,不时就能掏出个小玩意出来。   裴琰接过点心,在她身边坐下,把点心掰成两半,分了她一半:“你多吃点。”   苏禾摇摇头,捧着手里的小点心咬了一口。   “等下他们会打几只野味送来,烤着吃正好。”裴琰吃了一口点心,拿起铁钩子,把炉火拨得旺旺的。   苏禾笑着点头,小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里只有她和裴琰,真好。   “大人你真厉害,这么好看的地方都能找着。”她小声说道。   裴琰笑了笑,用烤得烫烫的手包住了她冰冰的小手。有段日子,他满京城的跑,想找一个可以隐藏他暗卫的地方。要想自保,只靠自己武功是不够的,他得有一支铁血无情、只听命于他的兵马。这支兵马,人可以少,但必须精悍,能以一敌百。   从十一岁到现在,他整整花了十五年时间,从各地寻来了孤儿和奴隶,一次次地选拔,日积月地训练,终于打造成了一支极为凌厉的死士,人数不多,仅八百人,但是出手从不落空,挥刀必要见血封喉。加上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玄鳞卫,以及润物细无声一般潜进各大兵宫的心腹,他在京中完全可以横着走,就连宫里那个,他也毫不畏惧。   若不是母亲,若不是李慕憬,他早不想忍了。   “大人为什么只是笑?”苏禾用额头往他肩上撞了撞。   “高兴。”裴琰把她揽进怀里,低低地说道。   苏禾抱住了他,哼唧了一声,“嗯,我也高兴。”   其实也不是很高兴,裴琰的沉毒还在呢!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顺着线索找到下毒的人。   最好是能找到!   “那陆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与沉毒有关,大人,我有个问题,”苏禾仰起小脸,认真地发问:“陆丞相并无大才,为人心胸狭窄,为何一直得到皇帝的器重?”   裴琰沉吟一会,低声道:“帝王之术,有制衡,还有任用小人。”   “啊?小人有什么好用的?这不是误国误民吗。”苏禾不解地问道。   “大量的任用小人,再拿捏他们的错处和把柄,这些小人便会为了帝王肝脑涂地,冲锋陷阵。而有才能的忠臣,在遇到事有不公之时,往往喜欢谏言,皇帝若是心胸宽广之人便好,若是听不得实话,那这些有才之人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皇帝不好直接斩杀这些有才有德的忠臣,便要靠着这些小人的手,借刀杀人,自己可以留一身清名,继续当个贤君。”   苏禾听着一愣一愣的,过了好一会,这才说道:“那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小人。”   裴琰笑笑,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声说道:“他们打野味还要一会,咱们做点别的。”   他从怀里拿出那几根山雀尾羽,往她的唇上轻轻扫了扫。   苏禾的眸子猛地睁大了,惊讶地说道:“大人,你昨晚几乎没合眼,今日还有力气?你当真是威猛雄壮!”   裴琰:……   他是要给她做簪花!   “手,伸开。”他没好气地说道。   虽然在家中她也曾和他无比猛浪,可毕竟这里冷啊!   苏禾犹豫了一下,把小手伸了过来,小嘴儿继续吧啦吧啦:“大人若是冻成冰块了怎么办?”   裴琰飞快抬手捏住了她的嘴皮子,咬牙说道:“外面有侍卫,你小声些。”   苏禾明媚的眸子眨了又眨,突然就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尖。   “我看是你自己想。”裴琰拿着羽毛往她脸颊上用力拍了拍。   苏禾嘴角咧咧,笑了起来。   她家大人实在是会伺候人,怪不得她会想。   “食色性也,”她笑着说道:“何况大人这般美色,更让我着迷。”   裴琰觉得他上辈子肯定没听过几句好话,这辈子才会被苏禾这张嘴给哄得找不着北。就短短几句,他通体舒畅,心情好到能飞起来。   “贫嘴,”他唇角轻勾,把几根羽毛放到她手心,低低地说道:“给你做一朵新的簪花,正好还得了一枚好的珍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袋,拉开袋口的抽绳,倒了枚小指头小的圆润珍珠。   “好看。”苏禾捧着珍珠,乐呵呵地说道:“大人真会买东西,买的珍珠都比别人家的圆。”   嗯,还是她的嘴甜。   裴琰凑近去,用力亲了一口。   ……   丞相府。   陆凌雪一碗一碗的黄莲水喝进去,吐得眼睛都在冒绿光。   “爹,这黄莲水真有用吗?”陆昭霖拿着帕子给陆凌雪擦脸上的汗,阴沉着脸说道:“依我看,就该抓住苏禾,放干她的血!”   陆丞相坐在一边,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爹,您说话啊,难道由着他如此欺负我们陆府?”陆昭霖见陆丞相不出声,把帕子往桌上用力一丢,气愤地说道:“您看看妹子,被他欺成什么样子了?”   “该!”陆丞相皱眉,冷冷地说道:“我丞相府请了大儒,夫子,精心栽培你这么多年,你不仅没能为我们陆家挣来脸面,反而处处丢脸。你若不是嫡女,哪能有今日这待遇,你那几个庶女妹妹都比你强得多。”   陆凌雪的脸色变得煞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爹,你怎么能这么说凌雪。”陆昭霖不满地说道。   “你闭嘴!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你就那样闯进去通知你妹妹,这不是昭告天下,我们陆家给他裴琰下毒?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陆丞相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陆昭霖。   陆昭霖垂下手,再不满,也不敢这时候再顶嘴。   “你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认得沉芷草的!”陆丞相指着陆凌雪,怒声质问道。 第214章 饿不着我家禾儿   陆凌雪咬着帕角,一直往陆昭霖身后躲。   “你还敢躲!是不是要把你娘送去祠堂关着,把你嫁去蕃邦当个妾,你才肯说实话。”陆丞相脸色更阴沉了,他盯着陆凌雪,眼神狠戾得就像在看一个犯人,而不是他嫡亲的女儿。   陆凌雪也吓到了,她一直受宠,从未想过有一日父亲能拿这种眼神看她。   “我、我偷听到的,那日府上来了客人,您和客人……”陆凌雪结巴道。   “闭嘴!”陆丞相脸色大变,蹭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踹向了陆凌雪。   陆凌雪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会踹她,她没防备,硬生生被踹翻在地上,心口一阵绞痛,当即就呕出一口血来。   “爹,你怎么能踹凌雪。”陆昭霖脸色一白,立马过去把陆凌雪护到了身后。   “你还护着她?就她做的这些蠢事,不必裴琰动手,自己就把陆府给杀光了!”陆丞相指着她破口大骂:“想当毒妇,又没那脑子!你就索性蠢一点,安分一点,顺着家里的心意嫁个男人便是。又要去争,争又争不过。出风头全出到风屁股里了。你立刻去收拾东西,今晚我就送你去岷州,那里的老藩王来了无数次折子,想要求个京中贵女为媳,我看就你去吧。”   陆凌雪捂着剧痛的胸口,哭着说道:“爹,女儿错了,您千万别把女儿嫁去岷州,那老藩王一直拿着造反来要挟朝廷,女儿嫁去了,定没有安生日子。”   “爹,妹妹不能嫁过去!”陆昭凌也急了,大声说道:“开春就有大考,到时候招个有才的妹婿也好啊。”   “我陆府,不需要没用的女婿。”陆丞相冷笑道。   此言一出,兄妹两个都不出声了。   “如今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一个不把你当笑话?”陆丞相怒骂道:“既没有裴琰,那你可以去接近李慈,再不济,还有禹王,有蕃王。你屡次三番在裴琰身上栽跟头,依然一头往上撞,你的脑子都被猪给啃了?赶紧去收拾东西,晚上就出发去岷州。你能稳住岷州的老藩王,皇帝也不会让裴琰继续追查。”   陆凌雪浑身一软,一身力气仿佛抽干了,如一摊泥一般瘫倒在了地上。   “滚出去。”陆丞相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陆凌雪流着泪,无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爹,求您了。”陆昭霖红着眼眶,用力地磕了个头:“妹妹从小娇宠着长大,她受不了那样的苦。”   “她不去,你今日让人通风报信的事,就无法了结。裴琰一心追查,皇上是一定要给裴琰一个交代的。”陆丞相闭了闭眼睛,无奈地说道:“为父只能保下你,至于凌雪,这是她自找的。”   陆昭霖发了会呆,仰起头看向陆丞相,颤声道:“儿子愿意承担后果,妹妹真的不能去!父亲当年只带着母亲入京,我与妹妹在庄子上相依为命,被叔伯家的兄弟欺负,妹妹那般弱小,却总是替我挡着拳头……”   “那也是因为你没用!你护不住她!”陆丞相不耐烦地打断了陆昭霖的话,冷声道:“优柔寡断,成不了大器!我若是你,便劝她嫁去。等了结此事,你奋发向上,杀了裴琰,再接回你妹妹。”   你妹妹……   她难道不是你女儿吗?   陆昭霖一向知道父亲冷血,他能在丞相这位置上一坐十年,若真是有情有义之人,如何真的坐得稳。他向来擅长见风使舵,只用对自己有利之人,只做对自己有利之事。陆昭霖也是这样学的,一心想成为父亲这样的人,可是他对陆凌雪狠不下心,那可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亲妹妹啊。   “蠢货,你好好听着。”陆丞相眼中寒光闪过,低声说道:“裴琰先后拿下了叶将军,周王,郑王,如今又在对付我们,你可知为何?”   陆昭霖呆呆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蠢货!你忘了我刚刚说过什么?皇帝同意让他彻查当年驸马之死。这几个,当年都是力主要处死裴驸马的人。”陆丞相坐回去,手掌扣住了桌上的茶碗:“如今皇帝年纪大了,疑心越发重,这些当年跟着他一路杀进皇宫的人,他也不再信任。裴琰是把好刀!”   “爹的意思是……”陆昭霖猛地一个激灵,不敢置信地说道:“皇帝要借裴琰的手,除去我们几家?”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提前做好准备。此次你妹妹嫁去岷州,你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一定要把那边的兵马掌控在手。之后不管哪个皇子登基,咱们陆府都有谈判的筹码。”陆丞相五指骤然收紧,眼中寒光闪动。   “那方才妹妹说的,那位贵客……”陆昭霖试探道。   “不该你问的,别问。看看你妹妹闯的祸吧!你该庆幸,府中只有庶女,没有庶子,不然你也得滚。”陆丞相冷冷地说道。   陆昭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慢慢地低下头去,“是,爹。”   “大人,那裴琰没动静,他带着苏禾去林子里赏花了。”这时一名随从快步进来,朝陆丞相抱抱拳,低声说道。   “赏花?他怎么可能去赏花,一定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再顺藤摸瓜。”陆丞相皱眉,压低了声音:“传令下去,今日陆府不得有任何人出入,连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   梅花谷小木屋。   月光透过木屋的缝隙落进屋子里,屋子里立着两只琉璃大灯笼,铁炉上晃着三只烤得香喷喷的野山鸡,桌上摆着温好的米酒,屋子里全是食物的香气。   “好香。”苏禾皱了皱鼻头,凑近去闻了闻:“熟了没?”   “马上,再烤烤。”裴琰翻动着烤山鸡,顺手拿起匕首,割下一小块鸡肉尝了尝。   “大人也让我尝尝。”苏禾仰头,手往嘴上指了指。   “再烤熟一点,饿不着你。”裴琰挑了烤得最酥最香的地方切下一块肉,喂到苏禾的嘴边。   “大人出去办差事的时候,就是这样填饱肚子吗?”苏禾嚼着肉,好奇地问道。   “既是办差,哪能烤东西吃。常是蜇伏数日不动,吃些干粮果腹。”裴琰平静地说道。   “你是长公主之子,金娇玉贵的,为何不当个闲人?”苏禾好奇地问道。   “若是无用的闲人,可以安然一生。可我有用。”裴琰切下一只鸡腿,放到桌上的碟子里,修长的刀慢慢地片下烤肉。 第215章 想要孩儿   苏禾笑得眼儿弯弯的,忍不住戳了戳裴琰的额心。他说他有用的时候,神情颇是骄傲。   有时候她觉得裴琰也像个孩子,只是他当孩子的时间太少了。和她一样,早早地就逼自己成长为了大人。   “怎么一直看着我笑。”裴琰又喂了块肉给她,柔声问道。   “因为喜欢啊。”苏禾大大方方地说道。   喜欢,所以看到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笑。   裴琰更高兴了,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大人,想听曲吗?”苏禾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问道。   “想。”裴琰点头。   “那大人唱给我听。”苏禾一脸得逞的小坏笑。   裴琰怔了一下,继而无奈地摇头说道:“又上你的当。”   苏禾看着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又笑了起来:“我骗你的,大人等着,我给你弄个新鲜好玩的。”   苏禾爬起来,拉开小木屋的门走了出去,裴琰正要起身跟上来,又见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他。   “你别跟着,不然就不好玩了。”   月儿弯弯挂于山谷上面,背阴处的梅树枝上吊着手指长的冰棱,苏禾搓了搓手心,从地上捡了根断枝,朝着冰棱敲了下去。   一连敲下七根,她用帕子包起来,抱着冰棱往小木屋跑。快到屋子时,她顺手从梅枝上薅了一把梅花,笑着   “慢些,别摔着。”裴琰站在木屋下面,远远地朝她伸手。月色清清,她在梅树里面穿行,小脸上不知何时粘上了一片梅花瓣,让她看着就像从梅蕊里幻化出来的一只小梅仙,娇憨得很。   “快些进去。”苏禾跑近了,见他站着不动,于是用脑袋往他背上顶了顶。   冰棱凉津津的,帕子根本挡不住寒意,她的手指尖都冻僵了。   裴琰想接过来,又被苏禾给躲了过去。   她一溜快步进了屋子,把帕子里的冰棱往桌上一放,把桌上的茶盏一次摆好,倒上茶水,再把冰棱置于盏上。   “大人坐着听吧。”苏禾从袖子里抓出那把梅花,往半空中挥去,梅花瓣飘飘摇摇,落在了盏上。   裴琰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禾。她总有这些新鲜的小把戏,让他眼前亮了又亮。   筷子落在盏上,那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盏中有茶,以筷击音倒也见过,只是因为上面置了这冰棱,那声音便清脆了好几分。   裴琰正了正腰背,等着苏禾开唱。   “野雀飞过千户家,口渴又不下雨霞。”苏禾抿抿唇,脆声唱了起来。   裴琰怔了一下,飞快抬眸看向苏禾。   “仓皇无助落泥淖,忽见一枝花开放。”   “壮胆衔花敬献君,求得亮光照前堂。”   “君怜野雀无处栖,伸来花枝筑香巢。”   “上有黄鹂千树鸟,唯有雀儿奔波忙。”   “君有情来君有义,雀收双翅报君心。”   裴琰静静地看着苏禾,她哪是唱雀儿,她在唱她自己。   野雀儿不飞了,落在他的肩头了,毛茸茸的翅膀收敛起来,想要与他一起过日子。   “该大人了。”苏禾放下筷子,抬起亮盈盈的眸子看向裴琰。   裴琰凝望她半晌,慢慢俯过去,吻到她额心粘着的那片梅花瓣上,好一会才小声道:“我的,全是你的。”   苏禾那段唱词,可是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好久的,是想在裴琰生辰上唱给他听。可是今夜月光太好,野鸡烤得太香,她没能忍住,所以就提前唱给他了。可大人不是才华横溢的吗?也该回首情意绵绵的诗才对。   “大人,我可有很多黄金了哦。”苏禾长睫轻颤,笑着说道:“大人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说出来,吓死你。”裴琰慢吞吞地说道。   马场底下有暗室,里面全是黄金。   “那别说了,吓死了就没有我去帮你用掉黄金了。”苏禾搂住裴琰的脖子,乐呵呵地说道:“等大人以后解甲归田,我们就把金子悄悄运走,去江南造一栋庞大的黄金宫殿,我们就天天躺在里面看金子。”   “好志向。”裴琰笑着,捧着她的小脸,朝着她的唇轻吻了下去。   苏禾勾住他的脖子,看着他渐渐附近来,张嘴咬住了他的唇。裴琰的唇很软,咬着像桃胶一样,弹弹的,糯糯的。   “我要吃了大人。”苏禾眯了眯眸子,起身坐到裴琰的腿上。   “是百日糜?”裴琰喉结滑动,小声问道。   “是苏禾。”苏禾低头吻下。   不用那玩意儿,裴琰就是很有吸引力,苏禾着迷了……   烛火摇曳,一室暖光。   裴琰抱着她倒在屋中的小榻上。   这榻上铺着厚实的毛皮褥子,倒进去,被毛茸茸的毛皮包裹着,又软又暖。   苏禾俯在他的怀里,指尖顺着他俊朗的脸颊一遍遍地勾勒,心里生起了一个固执的愿望。   好想有个孩儿啊。   她此生亲人缘浅,真想有一个暖融融的大年,她,夫君,还有一群漂亮的孩子坐在漂亮的大房子里,一起过大年……   那是独属于苏禾的家,不会有人指责她挑衅她嫌弃她。她坐于高堂之上,看着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她把自己攒的那些金子堆于孩子们面前,给她们包大大的红包,给她们做漂亮的衣裳,放最响的鞭炮。她的孩子们永远不会吃苦,永远富贵开怀。   “大人努力一点,多放一点小苗苗。”苏禾贴在他耳边,细声软语地唤他。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裴琰仰头,咬住她白嫩的脸颊,低低地说道:“禾儿自己取。”   ……   清晨的风吹进了小木屋里。   裴琰先醒过来,低眸一看,苏禾趴在自己身边,睡得很香甜。他勾了笑,俯过去就想偷一个香。就在这时,张酒陆的大嗓门突然响了起来。   裴琰的唇一下子就磕到了苏禾的额上,气得脸都黑了。   “张酒陆你能不能嗓门小一点。”   “我怕嗓门小了,你听不见啊。”张酒陆隔着门大声说道:“太子殿下来了。”   这么冷的梅林山谷,李慕憬怎么亲自来了。   裴琰披衣起身拉开了木门。李慕憬站在木屋底下,正仰头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你大清早的亲自跑一趟。”裴琰让他进来,把炉火拔得更旺了些,亲手沏了盏热茶给他。 第216章 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揉按穴位   “陆丞相向父皇讨了道旨意,连夜送陆凌雪去岷州,给岷州王的儿子做正妻。”李慕憬面带忧色,说得略有些急促,呼吸又喘了起来。   裴琰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了张酒陆。如此大事,他这边竟然没得到半点消息。   “不怪他们。”李慕憬摆摆手,低咳几声,这才继续道:“昨晚陆相带陆凌雪进宫后,与父皇一直呆在御书房。陆凌雪是直接经宫中秘道出城,我也是早上知道这消息。现在人应该已经过了柳门渡口了。我担心你会追去,所以赶来提醒你,不可妄动。若他们用此事为饵诱你前去捕杀,而你沉毒未解,你占不了便宜。”   李慕憬说着,又咳嗽了起来。   突然,橘香气在木屋里飘散开来。苏禾端着一盏橘皮熬制的水放到了李慕憬面前。   “太子殿下,这个止咳。”苏禾轻声道。   “多谢,”李慕憬朝她微微一笑,“外面冷,你不必避出去,留在屋里便是。”   “我和张酒陆去准备早膳。”苏禾笑笑,快步走了出去。   “我还记得那年巫蛊大乱,瓜州陷入暴民之手,他们烧杀抢掠,淫人妻女,烹食小儿……”李慕憬看着苏禾,眉头紧紧锁起:“那时我被侍卫保护着逃出了那座血色之城,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不能再让我大庸百姓陷入那样的地狱。可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是梦到那年的事……”   他又咳了起来,裴琰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掌在他背上轻轻地揉按起穴位。   那年大乱之后,皇帝愈加迷信神佛,每年佛礼节都办得极为隆重。但裴琰不信佛,若佛有用,百姓为何会受苦?   “大缙与我大庸虽签了二十年和平之约,但是他们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不时出动小队人马骚扰边境百姓,百姓苦不堪言。而西泠、岷州大雪,路边尽是冻死的百姓,两州百姓流离失所,正往京中和江南逃难。西泠王在城中苦苦支撑,据说他连府里的树皮都扒光了。此次送魏姝进京,也只是想护住魏姝。我多次劝父皇早日派人赈灾,他却迟迟不肯颁旨。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当年登基后大刀阔斧整顿朝纲,大庸国蒸蒸日上,那时的他天子之威、意气风发,远不像现在这般满眸阴鸷,让人摸不透心思。甚至对我这个当年他最爱的儿子,如今也时不时露出厌恶之色……难道是嫌我病着,不堪重任?那我可以让出东宫之位,让贤能者任之……可是,你看李慈,李禹,哪堪大任……”   李慕憬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苍白的手握着茶盏,也跟着颤抖起来,茶水晃动着,飞溅出了杯盏,落在他的锦衣上,洇出一朵一朵的茶渍。他担心自己会倒下,江山真的落入无能之人的手中,那百姓岂不是又要掉进人间地狱?他又恨自己这副身子,总是不见好转。   “你还是多歇着,这些事交给我去做。至于沉毒,只要我不受伤,只是略略痛上几个时辰,并无大碍。”裴琰扶住他,眉头微锁,小声道:“天下局势,不是你我可以掌控。”   “那就不掌控了吗?”李慕憬摁下他的手腕,抬起泛红的眸子看他,一字一顿地问:“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   裴琰眸色一沉,一把握紧了他的手,“李慕憬,我会送你上那个位置。”   “若我死呢?”李慕憬盯着他,继续追问。   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把死亡二次摊开来谈。   李慕憬六岁时就因才华名震天下,他仁慈,机敏,多才,长得又是一表人才,皇帝视他如珍宝,大庸百姓视他为未来的帝君。可也是在那一年,他落水了!   宫中妃嫔斗得你死我活,外面是权臣们的无耻心机,所有的一切都让当年才六岁的小太子承担了。皇帝觉得他还能有很多个李慕憬一样的儿子,可是上天只给他一个机会,只给他一个李慕憬!再无第二人!   “我只交给你。”李慕憬发狠似的扣住了裴琰的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现在跪下,接我的符。”   “你不会死,我会用我的性命护你上去。”裴琰回望着他,低低地说道:“你也不要再说丧气的话,你我兄弟,刀光剑影,如履薄冰这么多年,不能放弃。别人想看我们死,我们就得活着。你要成为大庸帝王,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接我的符。”太子红着眼眶,嘴唇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   他有一支母家给他的秘密卫队,这支人只保护他的安危。可他死不死的,有什么关系,他这样的身体根本承担不起治国的重担,仅是几场天灾,他就心力交瘁,夜不能眠。这兴国之帝,不仅要有脑子,他还得有旺盛的精力和体力。   他要这天下,尽归裴琰。   “李慕憬!”裴琰眼眶赤红,咬牙说道:“好好当你的太子。有我在一天,你都会活着。”   嗷……   突然,一声威风凛凛的虎啸声响彻了梅林谷,大风刮过,梅枝乱摇,满谷梅花纷飞。   侍卫们捕到虎了!   “太子殿下,大人,是白虎,还是母子。”张酒陆大步进来,激动地说道。   大庸国,白虎为神兽,更是难见母子同行。   “送去宫中,献于皇上。”裴琰扬声道。   “你不留着?马场不是也有虎园?”李慕憬小声问。   “太子耿直,偶尔也要会拍马屁才行。”裴琰走到门口,看着侍卫们拖着的木笼子低声说道:“你就这一点不如我,我是奸臣,擅摸帝王心思。你是太子,清风明月,白杨青柳。”   “放你的屁,你才是白杨青柳。”李慕憬被他气笑了,也走出来看虎。   那白虎崽子,好小好小,奶团团一样,叫声也秀气,像只小猫儿。   “你捡过白狼,又抓了白虎,怎么,你是与这白字有缘?”李慕憬慢步下了台阶,站在笼子前看那只小虎,叹惜道:“真是可爱啊,毛茸茸的,你怎么忍心关着它,当放归山林才好。”   “这只虎最近吃了九个路过的百姓,不捕不行。至于这小虎,太子若喜欢,抱回去吧。”裴琰沉吟一会,说道:“皇上问起来,我就说你怜惜这小虎,我就做主献给你了。”   “好一个献字,就你这张奸臣的嘴,我确实比不上你。怨不得父皇又喜欢你又讨厌你。”李慕憬凝视着小虎,小声道:“我就不养了,自顾不暇,何苦养虎。不如给苏禾吧,我看她快流口水了。”   苏禾正蹲在笼子边看小老虎,突然听到李慕憬说自己,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她并非来偷听二人讨论政事,只是想看看小老虎。 第217章 他伺候得那般努力   “妾身并非听太子和大人商讨政事,只是来看虎。”苏禾赶紧解释道。   “听了也无妨。”李慕憬唇角轻弯,沉吟一会,低声道:“苏姑娘可还有糖,那橘水实在有些苦。”   苏禾手伸进小兜里摸了几下,说道:“没了,我回去做一点吧,让太子带着吃。”   “裴琰真是有福气,家中随时有人会做这些好吃的。”李慕憬惊讶地问道。   苏禾看着他略有些泛红的眼睛,想了想,脆声道:“我要做早膳,还要去采一点野菜,太子能等吗。”   李慕憬犹豫了一下,微笑道:“也好,我也饿了。”   夹在人家小两口中虽有不妥,但苏禾手艺一绝,确实想吃。   而且,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   “姑娘,我跟你去摘菜!”张酒陆乐呵呵地跟在苏禾身后,迫不及待地开始挽袖子。   “张酒陆,馋不死你。”裴琰好笑地骂道。两个主子在这儿,张酒陆怎么好意思跟着苏禾去寻吃的。   张酒陆装聋,继续跟着苏禾身后跑。   苏禾径直带着他进了梅林。她昨儿来时就看到了些野菜,想着再把昨儿的野味剁成肉泥,包着野味烙着吃。   “姑娘我买了早膳,为何还要做?”张酒陆压低声音说道。   “太子哭过了。”苏禾捡了根断梅枝,在雪地里扒拉,寻找野菜,“我做点新鲜热乎的,吃了说不定心情会好些。”   “也对,我每每吃了好吃的,心情就很好。”张酒陆叹了口气,东张西望一番,没寻到称手的树枝,索性拔出佩刀,刷地一下,砍了好粗一根树枝,这才继续道:“太子忧心国事,据说一直在失眠。他是个好太子,就是身子骨太弱了。你说,若是把他接到府里来,天天吃姑娘做的饭菜,会不会养壮实一些。你看,我就壮实多了。”   “我的天,你再壮实一些,那门都要拆了重做了。”苏禾扭头打量他一眼,他一件衣裳,要用别人的两件衣裳布料。   “有吗?”张酒陆拍拍自己的腰,乐呵呵地说道:“全是肌肉,打仗可带劲儿了。”   张酒陆确实是苏禾见过的最敏捷的大块头!   没一会,二人就拎着一大兜子的野菜回来了。   回来时,只见白虎已经送走了,李慕憬坐在台阶上,正与裴琰一起,握着一根梅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苏禾放轻了脚步,带着张酒陆去一边清洗野菜。张酒陆力气大,一下子拎来两大桶水,满满地烧了一大锅。   “用热水洗菜,不冻手。”他乐呵呵地说道。   苏禾坐在断木上,一边择菜,一边悄悄看裴琰和李慕憬。这二人一文一武,衣裳又是一蓝一白,站在皑皑白雪中,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择洗完菜,张酒陆也把肉给剁好了。   “没有面也能做吗?”李慕憬慢步过来,好奇地问道。   “能的,太子今日尝尝鲜。”苏禾把几片野菜叶子叠在一起,将剁好的鸡肉放进去,细心卷好,再用细藤捆紧。   “禾儿心思巧妙,总是能别出心裁。”裴琰也过来了,他在一边的水盆里净了手,挽起袖子,学着苏禾的样子卷菜叶肉卷。   李慕憬站在一边看了会,终是没忍住,也挽了袖子跟着一起卷菜叶子。一边的小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是苏禾用草药与橘皮熬的止咳水。   “苏姑娘懂的东西可真多。”李慕憬看向那只小锅,忍不住赞道。   “当年跟着苏府的下人们学的。”苏禾笑着说道。   “百姓的智慧往往比纸上谈兵来得实用。”裴琰挽高了袖子,用两根木枝把一只卷饼从锅里夹了出来。   “还真是野趣,筷子都没有。”李慕憬看着那烧得黑乎乎的木枝,好笑地说道。   “原本有两双,昨晚上用筷子烤山鸡,烧了。”裴琰淡定地说道。   李慕憬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了木屋。他东宫也有侍妾,也温柔晓意,可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侍妾们对他一直恭敬有加,别说能在一起说说心事,他甚至看着她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于侍寝,也是少之又少,他不想留下子嗣,没有父亲庇护的皇族子弟,过得实在艰难。   “尝尝。”裴琰把野菜包肉卷放进一片阔叶上,递给了李慕憬。   李慕憬当年在瓜州时吃过最惨的一顿饭食,是一个烤焦的红薯,也只那一次。这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野趣十足的食物。   他看了看裴琰,见他直接用手抓着肉卷吃,于是自己也捏住了肉卷,闻了闻香气,这才递到唇间。   轻咬一口。   满颊肉香。   “如何。”裴琰问道。   “不错。”李慕憬又咬了一口,低叹道:“东宫之中,从无如此美食。”   “殿下这也是偶尔吃吃,觉得新鲜,其实还是御厨做得好。”苏禾拿了一大片叶子,把煎好的肉卷整齐地放进去,包好后用细藤捆好,交给了太子随侍。她还记得这随侍叫秦隋之……   这人一直在瞪她,可能是因为没请他一起吃肉卷?   苏禾犹豫了一下,从小锅里又拿了个肉卷给秦隋之:“这位小哥也尝尝?别嫌弃。”   秦隋之没想到苏禾会给自己一份,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   “快趁热吃。”张酒陆一口吞了个肉卷,粗声大嗓地催促秦隋之。   秦隋之哪会与太子同锅而食,这张酒陆真是没规矩!若让宫里的人知道,他们这些随侍都是要挨罚的。他犹豫不决地看着手里的肉卷,一时间也不知是吞掉好,还是放回去好。   “吃吧,这又不是东宫。”李慕憬拍拍他的肩,走到一边坐下。   他一向吃得不多,再美味的东西,也只是尝尝。   秦隋之犹豫了一下,一口咬掉了半个肉卷。   野菜微苦,外面淋了一些野果汁液,吃进嘴里真是满颊的清新香甜之气。   确实新鲜!   “太子殿下,裴大人。”一名侍卫匆匆过来,行了个礼,低声道:“皇后诏殿下进宫。”   “回吧。”李慕憬拿出帕子轻轻擦拭掉手指尖沾上的烤灰,站了起来。   秦隋之飞快地吞掉了手里的肉卷,拿起了苏禾包好的那些肉卷,跟着李慕憬往回走。   苏禾看着李慕憬的背影,小声赞道:“太子吃东西时也那么优雅好看,太好看了,世间唯有太子配得上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这四个字。”   “这是八个字。”裴琰嘴角抿了抿,转头看向苏禾。   苏禾捏着一只肉卷,啊呜咬掉一大半,小脑袋认真地点了又点:“嗯,他简直完美。”   裴琰:……   他是造了什么孽,伺候得那般努力,他又哪里不完美了? 第218章 如此反复的男人,别要了!   “大人,还有几个肉卷呢,您还吃吗?”张酒陆站在大铁锅前,大声说道。   “你连锅一起吃了吧。”裴琰扫他一眼,从一边的草丛上面抓了堆雪,手心手背揉搓一会,算是洗了手。   “回去了。”他沉声道。   张酒陆匆匆吃了肉卷,大步过去牵马。   回去时走了山道,苏禾靠在他怀里,他的披风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也没让她吹着。   大人于她,如今已是遮风避雨的靠山了。   下了山,不到半个时辰便回了城。裴琰还有公务在身,把她送到了长公主府的门口,便打马离开了。   苏禾刚迈进大门,只听身后有人叫自己名字,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披着披风的削瘦女子站在路边,正睁着红肿的双眼看着她。   是昌平郡主。   “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你把叶朗哥哥放出来吧。”昌平摇摇晃晃走过来,扑嗵一声跪到了她面前。   不到半年时间,昌平那个意气风发的娇憨少女,竟然瘦成这般模样。   苏禾厌恶她,但是看到形销骨立的昌平,又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起来吧,叶朗的事我帮不上忙。”苏禾上前去扶住她,轻声说道。   “你能帮的,琰哥哥只听你的,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放叶朗哥哥出来。”昌平眼泪一涌而出,手抚着小腹说道:“我以后生不了孩子了,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只求你放了叶朗哥哥,我与他离开京城,再不回来了。”   “叶府犯的事,不是我能求情的。你应该知道啊。”苏禾摇摇头,抬步就要进去。   “你也喜欢过他,为什么不能放他一马呢?”昌平一把抓住她的衣角,哭着说道:“苏姑娘,我爹已经放弃我了,我只有叶朗哥哥了,你也放我一条生路吧。”   这些豪门大族真是冷血,亲生女儿当日捧成宝珠子一样,可说放弃就放弃,一点情分都不念。   “你不是中了百日糜吗?我给你解药,好不好?”昌平看着她,激动地说道:“你放了他,我有解药。”   “你真有?”苏禾狐疑地说道。   “有,我有。”昌平立刻点头。   苏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着对面的酒楼说道:“昌平郡主,我们去喝几盏吧。”   昌平立刻抹了眼泪,跟上了苏禾的脚步。   此时还早,酒楼刚开门迎客。苏禾让掌柜温了一壶黄酒,做了两碗面条端上来。昌平一看就是饿了好久,看到热气腾腾的面,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吃吧。”苏禾把筷子递给她。   “我不吃,你先答应我。”昌平推开筷子,满脸期待地看着苏禾。   苏禾倒了盏黄酒,抿了一口,这才说道:“我若是你,现在拿了所有的银钱,找个地方重新生活。郑王府和叶朗,都不值得你再留恋。”   “苏禾,你耍我!”昌平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但她实在饿久了,脑袋一晕,又跌坐了回去。   “且不说你饿得站不稳,就算是你以前,那也打不过我,骂不过我啊。我一直是一无所有,我惜命,我更拼命。你若是想和我好好说话,那就控制你的脾气,坐下吃面。”苏禾握着酒盏喝完,又自顾自地倒满。   昌平肚子咕噜咕噜地响,她看向面碗,咽了咽口水,终是没能抵挡住诱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在长公主府门外等了一天一夜,长公主气郑王和郑王妃与裴琰作对,根本不让她进门。她又不知能去哪里找裴琰和苏禾,只能在门口傻等。她回去求过父王和母妃,她们都气她当时挑了叶朗,逼她和离。可她是真的喜欢叶朗啊!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觉得叶朗不好呢?   “那日他凯旋,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锃亮盔甲,威风凛凛,当时我一眼看到就入了迷。”昌平呜咽道:“我是刁蛮任性,我是不讲道理。可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人啊,为什么以前大家都不嫌我,我落难了,大家就开始嫌我了呢?”   苏禾递上帕子,轻声道:“因为你之前身后有郑王府,后来有叶将军府。没有人是因为你是你,而尊敬你。”   “我是我……我是我……是什么意思?”昌平抬起满是眼泪的脸,哭泣道:“我不是我,那我能是谁?”   “大家提起长公主,都会提到当年她手握双剑,衣袍染血,护着皇帝步步登上那高台。大家提起许夫人,会提到她少女时就随父征战,一把长刀砍下敌人头颅。大家提起齐郡王妃,会说起她的百慧庄,京中妇人莫不以能加入百慧庄而高兴。因为百慧庄能带着她们一起挣银子。”   “然后呢?”昌平呆呆地问道。   “然后大家提起郑王妃,周王妃,也就是称呼这王妃二字罢了。”苏禾轻声道:“昌平郡主,你觉得大家提起你,会说起你什么?说你嫁给了叶小将军?”   “女子不就是这样吗?嫁给了一个好夫婿,夫婿步步高升,儿女也生得好,我们做女人的不就功德圆满了吗?”昌平迷茫地问道。   “如此也算功德圆满,没有错。”苏禾点头,又道:“可是对方得是一个值得的男人,叶朗,他不值得。”   “他明明很好。”昌平抹了把眼泪,抽泣道。   “当初在叶府时,他只听他娘亲的。最初,他处处维护我,我感激他,他说我绣活好,于是我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攒下钱来给他绣香袋。可他娘亲只说我命硬,他便再不与我亲近。你与他相识后,你略略哄他,他又信了你。可如今大家说你不好,他也觉得你不好。如此反复的男人,你还要他干什么?”   苏禾说着,起身走到了窗前,看向了街上的行人。   昌平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年后有春闱,加上之前的佛礼节,各地学子提前上京,如今街上有不少年轻学子走动。   “你看看,这么多男人,里面一定有前途无量的。上一个不好,你丢了就是!再找一个!”苏禾脆声说道。   “你怎能不守妇道。”昌平捂嘴,惊骇地说道:“如此言论,你怎敢说出口!你就不怕琰哥哥听到?”   “妇道,当然要对值得的人才守啊。一个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男人,他凭什么让我们守妇道呢?”苏禾反问道:“同样是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哪个人生来就该被践踏。还有啊,我家大人他才是真的威风凛凛。叶朗他配不上这四个字。” 第219章 苏禾血一下就冲到了头顶   “你、你……”昌平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之中,她呆呆地看着苏禾,这是她此生听到过的最离谱的话。   女子有三从,从父从夫从子,怎么能再找一个?   “昌平郡主,天高海阔,不要在某一个人身上吊死。那个人,他可没把你当成妻子。对了,你娘对你还是挺好的,三番几次地为了你来找我的麻烦,不如你回去认个错,你们母女一起跑了吧。”苏禾拿出钱袋,从里面数出了二十个铜板放到桌上,脆声道:“这顿我请。你灌了我药,阿琰也灌了你药,我们扯平。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不要再来。”   她掸掸衣衫,起身就走。   “苏禾!”昌平站起来,大声叫道:“你真的不能放他出来?”   “良言难劝找死的蠢鬼。”苏禾摇摇头,迈出了酒楼门槛。   昌平重重地跌坐回去,发了会呆,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   楼上。   齐霁风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禾的背影,嘴角扬起了一抹笑:“难怪母亲一直夸她。”   “哥,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就为了偷听她们说话?”齐钰走到他身边,往酒楼外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   “不是偷听,就是想看看,是否跟传说中的一样。”齐霁风转身回到了桌前,拿起了还冒着热气的黄酒,说道:“她的酒量看着不错。”   “哥你可别犯糊涂,她是裴琰的人。”齐钰也坐下来,小声提醒道。   “我没那么龌龊。”齐霁风拿筷子往齐钰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说道:“你就这么看你大哥。”   “我是觉得苏姑娘太有魅力了些,怕你一时意乱情迷。”齐钰捂着额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迷了?”齐霁风打趣道。   “我哪敢!”齐钰吓了一跳,慌忙摆手解释。   “只是不敢,所以有意。”齐霁风故意逗他。   刹那间,齐钰果然红透了脸。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二人转头看去,裴琰正踏过最后一级台阶。   完蛋,兄弟二人的话被听了去!   齐钰的脸更红了,只觉得自己像个阴暗的小人,竟在背后议论别人的爱妾。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裴琰,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裴大人很准时。”齐霁风不慌不忙地抱拳行了个礼,说道。   “找我有事?”裴琰走过来,径直在桌边坐下。   “我来为叶家说情。”齐霁风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京中几位老将军本想亲自面见裴大人,又怕你误会他们要逼迫你。叶老将军这一生戎马功劳,在军中威望很高。你就这么抄了他的家,军中很多将军都不服气。”   “不服气就拿出帮他洗清嫌疑的证据,毕竟那妖物的秘道就是从叶家挖出来的,单凭这一点,叶家脱不了干系。况且此案正在追查中,齐大人此举是干涉办案,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裴琰沉声道。   齐霁风只好点头,低声道:“裴大人莫要误会,在下并非是要干涉此事,确实是因为叶老将军军功在身,大家都很关心老将军。”   “转告他们,叶老将军不会受刑。”裴琰站起身,朝二人淡淡点头,转身下楼。他人刚到衙门,便收到了齐霁风的拜帖,想着这里离家近,便跑了一趟。   “裴大人慢走。”齐霁风站起身,微笑着送到了楼梯口。   裴琰下楼的时候,又冷冷地说了一句:“背后议论别人的爱妻,非君子所为。”   齐霁风和齐钰都怔了一下。   是爱妻,不是爱妾。   齐钰脸更红了,简直像个八月熟透的大桃子。   “哥,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是这事儿。”齐钰不满地说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儿。”   “你该学学了,总不能一直跟着娘吧。看到了,世家大族,将军府邸,说抄就抄,说倒就倒。我们郡王府已经世袭三代,下一代就不是郡王了。”齐霁风正色道。   三代后若无功劳,便会降爵。齐霁风是长子,所以主动担起了这担子,追随在李慈身后,从龙之功也能保住家族荣耀。   “可是慈王……”齐钰犹豫道。   后面的话不说,他相信大哥也明白。李慈并非贤能之君,他若当了皇帝,对大庸国没有好处。可惜太子体弱,否则将来一定能让大庸国。   “谁知道呢。”齐霁风淡淡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要不要去看看明姝郡主?她不是约你去赛兔子?”   “大哥要去吗?我这天天玩,大哥哥忙碌,我有些惭愧……”齐钰摸摸鼻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去吧。”齐霁风笑着说道:“你长年关在家里,如今肯出来走走,是好事。明姝郡主也是个好姑娘,你若真有心,那便娶回来吧。”   齐钰脸更红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大哥你以后不要外面说这些,先是苏姑娘,现在是姝儿,让外人听了,对她们不好。”   “嗯,好。”齐霁风点头。   齐钰朝他拱拳行了个礼,快步下了楼。   齐霁风坐回去,笑了笑,端起了热汽散尽的黄酒一饮而尽。   ……   苏禾没直接回长公主府,她见完昌平郡主,带着张酒陆先去了灯笼街。皇上让她做一盏大佛灯的事,她得开始准备材料了。那老东西阴晴不定,她得提前准备好,以免老东西拿着她的灯笼说事。   “姑娘还要买什么?一趟搬回去。”张酒陆把她买好的材料搬上马车,大声问道。   苏禾想了想,转身去了隔壁的绸缎铺子。她想买匹好缎子,给裴琰做身新衣裳。衣裳上要多缝几个暗袋,多放点吃的,免得他以后办差时连口吃的都没有。   “城门口好多灾民,饿得不成人样,太可怜了。”一个伙计揣着双手,摇头叹息道。   “佛礼节的时候城外就有啦,官府不让进城,就在外面硬生生地挨冻。”掌柜也叹了口气。   佛礼节那几日城中喜气洋洋,苏禾真不知道原来城外已经有灾民了,难怪李慕憬忧心成那样。   “张酒陆,你去买些吃的,让人送去城外吧。”苏禾本来给自己也买了身料子,想了想,把自己的退了,只拿了裴琰的一身。   “你们听说了吗?是裴琰不让进的,现如今外面的灾民写血书,要状告裴琰。”伙计靠在柜台上,一脸嫌恶地说道:“还有啊,他陷害叶老将军,边境无人镇守,害得大家流连失所。”   “他阴险狠辣,”掌柜挑眉,埋头拔着算盘珠子,大声说道:“早晚不得好死。”   苏禾的血一下就冲到了头顶,立马把自己刚付的钱抓了回来。 第220章 打!给我打!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苏禾忿然骂道。   “姑娘,这可不是胡说!”掌柜抬起头,看了看她,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姑娘你是觉得他长得好,被他迷倒了?我劝你可千万擦亮眼睛,他就不是个人。那叶将军,郑王,周王,都被他害了。”   “你才不是人。”苏禾更气了,裴琰忠心为国,暗地里不知道为百姓做了多少事,如今倒背上了这样的骂名!   “你这姑娘,怎么听不进去话呢?”掌柜推开算盘,打量着她说道:“好心相劝,姑娘可莫要因为一张脸去攀附不值当的人。”   苏禾一个时辰前还大骂叶朗不值得,没想到坊间如今都在说裴琰不值得?   他们全瞎了!   苏禾不想买他的东西,让张酒陆把东西全搬了回来,冷笑道:“偏听偏信,就信口胡说,这种店铺可不能再来了。”   “唷,姑娘还真是裴大人的袍下臣啊。”掌柜撇撇嘴角,不屑地说道:“那小店还不想接待姑娘呢,赶紧出去吧。”   苏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再吵下去毫无意义,还会让人觉得她无理取闹。   “姑娘我再好心劝你一句,别痴心妄想了,他身边有个放浪妖女,你便是再替他说话,也没你的位置。”掌柜手指在算盘上噼哩啪啦地拔,阴阳怪气地说道。   苏禾的嘴平常都是锋利的刀,此时却发现毫无用武之地。   这些人不会听她说什么,他们先入为主信了谣言,又怎会信她的话呢?   从铺子出来,张酒陆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我不出声,你为啥也不出声?”苏禾不解地问道。   “大人有令,不得与百姓争执。”张酒陆揉了揉鼻头,郁闷地说道:“他还说公道自在人心,不争这个。”   这些传言,裴琰听了好多年了,他不辩解,也不许身边的人争辩。   “在屁的人心。”苏禾停下脚步,眸子眯了眯,冷笑道:“以前我也不是没听过大人的名声,从来没有如此过分的。这回子把拦着灾民的脏水泼他身上,我可不能忍。”   “姑娘要怎么做?”张酒陆瞬间来了精神,双拳对了对,摩拳擦掌地说道:“把这放谣言的抓出来,拧掉他的猛吹头。”   “有法子。”苏禾朝张酒陆招手。   张酒陆俯耳过来,听苏禾说话,嗯嗯点头。   苏禾说完了,这才感觉舒坦多了。   “走吧,去买些吃食,送到城外去。”她脆声道。   “姑娘别去了,外面实在乱得很。”张酒陆拦下她,低声道:“况且姑娘两天没回府了,于情于理该回去给长公主请个安才是。”   “唷,张酒陆规矩了。”苏禾好笑地说道。   “是因为年关将近,长公主会给府里上下的人都发钱呢。姑娘不去表现表现,如何能拿到钱?”张酒陆说道。   也是,拿了钱可以买吃的送到城外给灾民。   苏禾转身上了马车,回长公主府。   路边,一个白发老人揭了揭斗笠,往马车上看了一眼,继续弓着腰、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前走。苏禾趴在窗口看着路上行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只是一道城门,城中人正在盼着大年,而城外的灾民却只敢奢望一口粥,一口馒头,让他们活下去……   突然,苏禾看到了那个老先生,她索性推开了窗子,脑袋伸出去凝神看着那老先生。那老先生似是察觉到苏禾在看她,腰弓得更厉害了。   “苏姑娘快些回公主府吧,夫人出事了。”这时公主府一名侍卫策马奔来,对着苏禾急声说道。   孙嫦佳怎么了?   苏禾顾不上那老先生,催着马车快些往回赶。   才进大门,便见有个面生的大夫背着药箱出去,秋韵和容玉、容辞都守在门口。   “怎么请的是外面的大夫,府医呢?”苏禾看了那大夫一眼,困惑地问道。府里府医是从太医院出来的,医术比外面的大夫高多了。   “一大早府医就被征调出去了,城外灾民太多,而且上吐下泻,怕是起了疫病。皇上怕疫病传入城中,各府的府医都派出去了。”秋韵急声道。   苏禾点点头,带着三人一路小跑冲到了孙嫦佳的院中。   长公主坐在厅中,脸色很不好看。温舒仪和徐兰瓷也在,徐兰瓷向来是神情淡淡的,温舒仪的眼神却有些幸灾乐祸,看到苏禾进来,那眼神愈加地不善。   “长公主殿下安好。”苏禾福身行了个礼。   “你进去看看她吧。”长公主淡淡地点点头,站起来,扶着俞夏的手就走。看上去,她有些怒意在身。   苏禾绕过屏风,掀开珠帘到了内室。   孙嫦佳躺在榻上,额上缠了白布,脸上肿了一大块,乌青乌青的。   “你怎么弄的?”苏禾也顾不上规矩了,坐下来,凑近她的脸看。   “夫人的哥哥来了,要五百两银子,夫人拿不出来,说了他几句,他竟动起手来了。”温舒仪跟了进来,一脸轻蔑地说道:“夫人也真是的,你怎么能纵容他在府中行凶,这幸亏只打你,若是冲撞了长公主如何是好?”   苏禾本来就一肚子气,听到温舒仪这般没人性的话,那气在胸膛里无限地膨胀,差点要把胸膛给撑炸了。   苏禾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温舒仪的面前,慢慢地伸出了手:“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手啊,怎么了?”温舒仪撇撇嘴角,仍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错!”苏禾猛地朝她挥手:“这是能把你扇去茅厕的巴掌!”   “啊!”温舒仪吓了一跳,尖叫着连连后退,咚地一声,摔坐在了地上。   “你、你敢动手!你也是个妾罢了,侧夫人还没混上呢。”她仰着头,惊慌失措地看着苏禾。   “滚!”苏禾怒骂道。   温舒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恼怒地瞪了一眼苏禾,埋头往外逃去。   “你再敢来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我敲光你的牙!”苏禾凶巴巴地骂道。   温舒仪猛地打了个冷战,跑得更快了。   孙嫦佳抹了把眼泪,小声道:“全是我没用。”   “你先别哭!”苏禾环顾四周,看着她那几个带来的嬷嬷和婢女冷笑道:“主子柔弱,就出恶奴。今日但凡站在一边看着,没帮你回手回嘴的,统统打二十板子。”   “苏姨娘,你也是姨娘罢了,倒也没权力……”孙家嬷嬷吊着眼梢,轻蔑地说道。   “打!”苏禾脆声道。 第221章 多吸吸金气,会长寿的   “奴婢几个都是夫人娘家陪嫁来的……”   孙嬷嬷梗着脖子,仍是不肯认输。可惜她这回惹错人了,苏禾打过萧绪、打过李慈、打过陆昭霖,甚至敢上擂台,平常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男人她都敢打,怎么会惧一个孙嬷嬷?   只见秋韵和容玉上前来,一个用力揪住孙嬷嬷的发髻,一个挥起巴掌就打。   啪啪两声,孙嬷嬷的脸立马肿了起来。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禾,大嚷道:“苏姨娘,你敢在这里动手?这是主母的房间,你算个什么?”   “再打!”苏禾盯着孙嬷嬷,小脸上一片冷意。   这种欺主的恶奴,若不一次打服了,她定会反咬回来。   秋韵挥起手,又是狠狠几个巴掌甩了过去。   孙嬷嬷彻底被打懵了,捂着红肿的脸,又惊又惧地看着苏禾。她在孙府时也见过仗着宠爱得意的妾,可都没有苏禾这样胆大妄为,来主母房中打人。   “夫人,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奴婢吗?您可是夫人哪,你得硬气一些,拿出夫人的威风来,好好教训这个小妖精才是!”孙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手脚并用地往榻前爬去,她哭嚎着,竟直接伸手去抓孙嫦佳。   孙嫦佳又急又气,又惭愧,她真是个没用的主子,让孙嬷嬷在这里大吵大闹,她毫无办法。   “把这老刁奴嘴堵了,捆起来丢回孙府,让这老刁奴告诉孙睿智,他再敢来公主府撒泼,就打断他的手!”苏禾呵斥道。   容辞带着人匆匆过来了,拿了绳子把孙嬷嬷捆成了个大粽子,抓着脚倒着拖了出去。   “你别哭了。”苏禾坐下来,看着孙嫦佳说道:“以后这屋里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打她。”   孙嫦佳抹着眼泪,呜咽道:“我、我不敢。以前只是说话大声了些,娘亲就让我抄女德。”   狗屁女德,为啥不是男人去抄男德!   “你别哭了,睡一觉,明儿就没事了。”苏禾给她掖了掖被子,脆声说道。   “好。”孙嫦佳点点头,缩回了被子里。   苏禾刚想出去,又听到了细碎的抽泣声:“苏姐姐,我太没用了,我是不是要被赶出去了?我不想回孙家去。”   “我以前挨打比你挨得多。有好几回被打得动不得,我就拼命忍着,我就对自己说,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我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苏禾走回来,握着她的手说道:“好好睡吧,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做灯笼。”   孙嫦佳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苏禾出去了,这才轻轻地念道: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   总能把日子过好的吧?   ……   公主寝殿。   长公主拿着一把花剪,正冷着脸剪新采的菊花,咔嚓一剪子,整个菊花都掉在了地上,花瓣砸得乱飞。   “如何了?”听到俞夏的脚步声,长公主头也不抬地问道。   “苏姨娘让人把孙嬷嬷嘴堵上,捆起来送回孙府了。”俞夏福了福身,上前来帮长公主剪花枝。   长公主握着剪子的手顿了顿,小声道:“倒是果断,也不知道孙嫦佳学不学得会。”   “能学上一星半点也好。”俞夏担忧地说道:“年关到了,她若不能主事,难不成还让殿下您出面吗?”   “徐兰瓷为人稳重,她去办也成,”长公主把剪好的菊花放进玉盆里,轻声道:“难的是祭祀一事,她是新妇,得随着琰儿一同前去祖庙。到时候宗妇站在一起,她如何撑得起场面?裴家那些贱人们嘴毒刻薄,只怕说不上几句,她先哭起来了。”   “殿下,老太太来请,要商量给灾民施粥的事。”这时裴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进来了。   “瞧瞧,每天都是事儿。她主不了事儿,如何是好?”长公主神情烦躁地把剪子放到桌上,朝老嬷嬷点头道:“告诉老太太,本宫稍后就到。”   老嬷嬷行了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这施粥的事,不如让苏姨娘去办吧。奴婢觉得苏姨娘是个能担事儿的。”俞夏轻声说道。   “也好。你让她们把菊花瓣处理好,给琰儿做香袋。”长公主洗了手,换上衣裳带着几个婢女往外走。   俞夏指挥着人收拾满地的菊花,有个婢女走过来,轻声问道:“这苏姨娘好有本事,如今长公主开始器重她了。”   “夫人不争气,能有什么法子?而且苏姨娘确实是有本事,那擂台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俞夏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道:“长公主年轻时也上过擂台,昨晚上说了好些当年打擂台的事,还夸了苏姨娘好一会呢。以后都长点眼力见,在苏姨娘面前客气一些。”   婢女们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   慈恩院里,苏禾把买来的灯笼材料一一整理好,又拿出自己的账本看。这些日子荷园挣了一点银子,不过快过年了,她得给荷园的伙计多发一点,让大家好好过个大年。算来算去,荷园开张以来算是小挣了一笔。   “对了,宫里今日送了一箱金饼过来,是给姑娘的赏赐。”容玉端着热腾腾的茶水过来,满面春风地说道:“姑娘在佛礼节上得了皇上的赞赏,这府里不会再有人敢轻慢姑娘了。”   “金饼在哪儿呢?快拿过来,让我欣赏欣赏。”苏禾眼睛一亮,催着他们抬箱子。   大木箱子打开,金灿灿的金饼在里面堆放着,闪得苏禾眼睛都冒起了金光。   “这才是好东西嘛。”苏禾弯腰用力抱起一大堆金饼,眯着眼睛,小脸在金子上面乱蹭:“多吸吸金气,会长寿的。”   蹭了好一会儿,她又道:“等下把这箱子搁我榻下面,我要每晚和它们睡在一起。”   “是。”秋韵笑着说道。   “对了,得拿一些银钱出来。城外有好多灾民,你们采买些口粮和药材,让张酒陆送过去。”苏禾想到城外的事,又拿起了账本。   她爱钱,可是该花的时候还是得花。她如此大方,一定会有福报的!反正,她的金饼未来会给她生好多金饼儿子,金饼孙子!   她抿抿唇,笑吟吟地搂紧了几个金饼。   “苏姨娘,长公主有令,给灾民施粥一事,就由苏姨娘来办。”管家拿着一面令牌,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苏禾抱着金饼的样子,眼皮子颤了颤,这才朝着苏禾行了个礼,恭敬地捧上了一面令牌。 第222章 这大半夜的,把我家大人都弄臭了   苏禾有些茫然,这事怎么会交给她呢?   “苏姨娘,此事不可怠慢,苏姨娘当即刻开始准备。”管家见她没动,又催促道。   秋韵朝容玉递了个眼神,上前去接过了令牌。容玉会意,立刻去抓了几块碎银子过来,给了管家。   “多谢苏姨娘赏。”管家收了银子,又恭敬地行了个礼。   苏禾目送他出去了,这才接过长公主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这金令牌,孙嫦佳有一块,用红绳子挂在脖子上,去哪儿都是畅通无阻的。   如今她也有了呢!   若不是如今城外有灾民,她拿着令牌去做生意,肯定顺风顺水!   “我们姑娘竟也有长公主的令牌了。”秋韵和容玉几人都喜滋滋地围了过来,拿着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我去拿红绳,咱们也编起来挂身上。”秋韵喜气洋洋地说道。   “金色的也拿一卷过来。”苏禾想了想,决定给自己编一条独一无二的挂绳。   秋韵不多会就拿了几种颜色的绳子过来,轻声道:“我瞧着这翠色也好看,就一起拿了过来,姑娘看看怎么用最好。”   苏禾拿着绳子绕着金令牌比划了半天,又加了几枚玉珠,编成了一个腰坠。   “真好看。”秋韵捧着腰坠赞叹道:“咱们姑娘的手,简直天下第一巧。最近传说那什么溪山匠人手巧,我看,咱们姑娘的手比匠人还要巧上三分。”   “可能我上辈子就是工匠手里的一把刨子,看多了,所以成精了。”苏禾把腰坠戴好,快步走到妆镜前,认真地欣赏了一会。   “姑娘,大人今晚不回了,姑娘先歇着吧。”张酒陆回来了,沉着脸对苏禾说道。   “事很忙吗?”苏禾问。   “是。”张酒陆闷闷地点头。   此时秋韵叫吃饭,张酒陆神情郁闷地扭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也不在这儿吃了,我去办点事。”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锁了起来。   什么事让张酒陆连饭都不吃了!   这时苏禾突然看到地上一片竹叶,张酒陆是从竹院过来的?   她琢磨了一会,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轻声道:“关好院门。咱们先吃饭,把施粥的事合计一下。”   “是。”秋韵应了一声。   白狼叼着兔子从外面进来了,绕着苏禾走了两圈,跑到它的食盆前,长嘴巴叉进去,叉了满满一大口肉汤泡饭。   张酒陆平常吃得比白狼还欢,可他今日竟然都没留下吃饭。   苏禾揉了揉白狼的脑袋,扭头看向了竹院的方向。   ……   竹院里。   裴琰脱下沾满了臭鸡蛋、馊菜汤的袍子,随手丢到一边。这是回府时的路上,被老百姓给砸的,弄得头上,衣上全是这些脏东西。   “太过分了!这些脏水都往大人头上泼,还指挥那些刁民用这些脏东西追着大人砸。”张酒陆铁青着脸,气愤地说道:“真是气死我了!”   “气什么。”裴琰淡定地说道:“把这些脏衣服拿去烧了吧。”   这些东西太臭了,浸进料子里,洗是洗不掉的,索性烧掉了眼不见不净。   “烧什么,给我吧。”苏禾从门口走了进来,朝张酒陆伸手。   裴琰愣了一下,她怎么寻过来了。   这一身太臭,而且他换身衣服就要出去,所以就没去慈恩院,免得吵着她休息。   “这么臭的东西,当然是要大家共享。”苏禾捏着鼻子,用指尖拎着那臭不可闻的衣袍,嫌弃地说道:“我再加点儿料,今晚就送给那些贵人去。”   “我去,我跟姑娘去!”张酒陆立刻说道,一只大手在胸膛上拍得砰砰地响:“我实在气啊!”   “轻些拍,吵得慌。”裴琰掏了掏耳朵,淡定地脱了里衣:“我去洗洗。”   苏禾让张酒陆找个布袋子来,把臭衣裳装进去,用绳子扎好袋口,这才进了浴房。   裴琰泡在浴池里,一头长发解散开,舀了水正仰着头直接往头上淋。   “我来吧。”苏禾拿了小凳子坐在浴池前,挽高了袖子,拿着水瓢帮他往头上浇水。   “大人,长公主让我操办施粥的事。”   “知道了,大胆去办。我会让张酒陆带人跟着你。”   苏禾放下水瓢,跪坐到池前,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肩。   她心疼裴琰了。   明明是很好的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好了不知道多少,那些狗东西竟如此诋毁他!   “大人,你放心,我今晚就给你报仇。”   “说得我想亲眼看看了,你要怎么办?”裴琰握住她的小手,好奇地问道。   “大人,我六岁时就知道报复恶人了。”苏禾抽回手,拿起一边的搓澡巾,在他背上用力搓了起来,气咻咻地地咬牙,“把我家大人都弄臭了,看我不弄不死他们!”   “只是衣服臭,人又没臭。”裴琰被她搓得东倒西歪,坐都坐不稳,好笑地从她手里拿过了搓澡巾:“别搓了,再搓我皮要搓掉了。”   苏禾生了会闷气,恼怒地说道:“你也该改改规矩,能与你动手的,能是什么好人?大人该让人抽他们大嘴巴子!”   “不与百姓争执,我爹在世时留下的规矩,我如今能继续坚持的,也只有这一条了。”裴琰捏了捏她的小脸,低低地说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爹也是好人。”苏禾极认真地夸道。   “嗯,他若飘在这空中,听到了定会开心。”裴琰勾了一下她的鼻头,又泡回了水里。   “你自己洗,我要去办正事了。”苏禾把搓澡巾搭他肩上,起身就走。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就要去办正事。”裴琰问道。   “管他是谁,反正你要有事,我就找那几家出气。”苏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步走了出去。   “张酒陆看着点。”裴琰立刻扬声道。   “大人放心!”张酒陆豪爽地说道。什么破规矩,他才不想守呢,他要跟着苏禾去报仇了。   ……   夜深了。   苏禾鼻子上围着厚厚的布,把张酒陆和暗卫们招呼到面前,用脚踢了踢面前的袋子,小声说道:“臭不死他们,算我们输。”   张酒陆朝一行人打了个手势,咧着嘴巴笑:“一人一袋,都分下去!”   一行人很快就分完了东西,飞快散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裴琰和李慕憬站在路边角落,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苏禾。   “你放心让她去?”李慕憬小声问道。   “嗯,”裴琰挑眉,沉声道:“放心。”   “不然跟去看看?”李慕憬转身走向马车,低声道。 第223章 裴琰接过扑来的小巧身影   裴琰跟在李慕憬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坐垫很厚实,还放了一床厚厚的毛皮被子,李慕憬上了车便窝进了那毛皮被子里面,他身形削瘦,缩在那一堆厚厚的毛皮里面,显得更清秀了。   “坐这儿。”李慕憬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裴琰落了座,看向了车里挂的艾草香袋。这里起码挂了有六只艾草香袋,在马车厢的一角还放着一只檀香炉子,借以压制马车里的药气。   “实在不想闻药味。”李慕憬拔了拔艾草香袋,无奈地说道:“可别的香混进药味就更难闻了,只能用这个。”   “我那里有上好的降真香,明日我让人送一些去东宫。”裴琰说道。   “罢了,我闻了这些。”李慕憬笑笑,从一边的盒子里拿出了皇帝写的手谕,“父皇的意思是让叶朗戴罪立功,他今晚连夜出发,带兵去边境驻守。叶老将军与夫人暂时幽禁,等你查明秘道一事再议对他的处置。如今有四州大雪,民不聊生,大缙正蠢蠢欲动,若是边境无大将,镇不住他们。”   “没有叶老将军,叶朗他可以吗?”裴琰看完手谕问道。   “他过去几年确实打了不少胜仗,除了叶老将军教授他之外,叶家军里还有几名军师,都是有能力的。”李慕憬沉吟一会,又道:“叶老将军的事,在武将里影响颇大,我觉得暂时你避一下锋芒也好。”   裴琰对叠着手谕,一直叠到小小的一块,长睫微微抬起,看着马车窗外的寒月,淡淡地说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不过,也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叶家或者不是真正的秘道黑手,但一定与他们有关。”   “那就放。”李慕憬说道。   话音才落,只听得一声仓皇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天际,惊得整条街的狗都狂吠了起来。   “看来是得手了。”裴琰指尖推开了一点车窗,冷风与灯笼的光一起扑了进来。外面是周王府的大门,高墙上方正迅速亮起了灯火。   几道修长矫健的黑影正从屋顶掠过,悄无声息地跳出高墙,落于地上,他们没有停歇,很快就消失在了月色深处。   “她到底干什么了?”李慕憬好奇地问道。   “去看看?”裴琰沉吟一下,问道。   “也好。”李慕憬跃跃欲试地点头。   ……   周王府,周王还未睡,搂着一个小妾,乐滋滋地喝着小酒,听着随从禀报今日裴琰被百姓砸了脏东西的事。   “砸得好,这狗崽子还真以为能骑到本王头上来了?本王就教他好好做人!这京中有本王、郑王,还有慈王殿下,就没他的立足之地!”周王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兴奋得山胡子都在颤抖。   突然,他神色讶然地嚼了几下,疑惑地说道:“这酒里是什么珠子?”   “什么珠子?咦,好臭啊!”小妾揭开了酒壶,看着里面的黑漆漆的圆球,困惑地问道:“这是什么酒?为何有臭味?”   周王感觉有点不对劲,推开坐在怀里的小妾,拿起筷子往酒壶里搅了两下,夹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球起来,看了半晌后,猛地伸长了脖子,一脸惊恐地开始呕吐。   “这是、这是兔子拉的……”小妾用绢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指着掉在桌上那黑漆漆的圆球尖叫起来。   随从怔了一下,几个大步过来拿起了酒壶,把里面的东西一起倒在了桌上。   烈酒之气掩盖了兔儿粪球的气味,如今这东西倒在桌上,气味便慢慢地散发开来,也不知道还放了什么,现在房里全是一股难闻的恶臭气。   就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了婢女的惊慌失措的叫声,“王爷!王妃晕倒了。”   “她晕什么晕!晕了去叫大夫,叫本王干什么!”周王自己都快吐得晕过去了,他看一眼桌上的脏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又开始吐。   “王妃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泼了一床榻的……粪球。”婢女隔着房门,哆哆嗦嗦地说道。   周王猛地抬起头,一个不祥的念头腾地蹿了起来。   这肯定是裴琰干的!   “这个阴险小人!本王、本王和他势不两立……呕……”周王又开始吐。   裴琰和李慕憬鼻子上系着锦帕,坐在屋顶上,从揭开的一片瓦片往里面看。他们两个也被臭到了,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苏禾果然敢下手……”李慕憬觉得他未来几天也吃不了东西了,那周王嚼嚼嚼的样子此时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动,再多闪一下,他都想下去问问周王,为何要嚼好几下?   就那么对他的口味?   不行了,不能想了!   李慕憬捂着口鼻,纵身跃起,落到了高墙上,跑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快,那衣袍在风中烈烈,快到要像翅膀一想扇起来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报复,他们很快就能知道是你干的。”李慕憬悉悉索索地从怀里拿了块糖出来,飞快塞进嘴里,这才喘出一口气来:“明天看到你,他们只怕又要气疯了。”   “怎么不气死呢,省事。”裴琰淡定地说道。   “也合该他们气死,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些手段,泼脏水,喷污名,栽赃陷害,就没一点新的。”李慕憬的嘴里被甜气充盈着,神情也放松下来。   “你怎么也吃上糖了。”裴琰看着他捏在手中的牛皮糖纸,好奇地问道。   “药太苦。”李慕憬笑笑,把糖纸揉成一团,塞回了袖中,“时辰不早了,回吧。”   他回了马车,径自往东宫而去。   裴琰在路边站了一会,转身看向了暗色深处。他从方才起,一直感觉有道冰冷的视线在看着他。他略略想了想,迈步走了过去。那里影影绰绰的似是站了一道佝偻的身影,见他过去,那影子晃了晃迅速躲了起来。   月光清冷地落在寂寂的长街上,一个更夫拎着小铜锣从长街一头走了过来,一边敲打一边打着哈欠。裴琰看了一眼更夫,再看向那角落时,身影已经消失了。   “大人怎么来了。”这时,苏禾带着张酒陆,一脸兴奋地从他身后追了过来。   “等你。”裴琰接过扑来的小巧身影,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温热的手掌很自然地抚住了她的小脸,温柔地问道:“冷吗?”   “不冷,跑出汗了。”苏禾仰着小脸,笑着说道。   裴琰眸子垂了垂,抱起她往马车上放,转头间,突然怒吼一声:“抓人!”   一瞬间,只见玄鳞卫自两边高墙跃出,朝着那阴暗的角落扑去! 第224章 男人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躲进去。”裴琰双手执剑,挡在马车前,冷冽的双瞳紧盯着暗色深处。   咚的一声,苏禾抱着脑袋,像只猫儿一样滚进了马车里。这是她特地练习的逃遁术!只要保护好自己的脑袋,就算受了伤,总有好起来的可能。她的脑袋最珍贵了!   裴琰看着她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气。   用不着,真的用不着!   这里有上百玄鳞卫,那人只来了一个而已,威胁不到苏禾。   “就位。”他拔出长剑,低喝一声。修长的身影跃起,执剑挥向被玄鳞卫围在中间的黑影。   锃锃……   又是几声锐响。   只见裴琰的剑狠狠刺中那黑影,强大的剑势竟带着那黑影飞起来,重重地砸在了身后大树上,把他硬生生钉在了上面!   一名玄鳞卫快步跑过去,一把抓下了黑影身上罩着的黑布。   “大人,是皮影!”玄鳞卫看清那东西,脸色一变,立刻低呼道。   裴琰手腕一翻,收回了长剑,大步走了过去。   皮影把戏与那日的灯笼怪一样,都是障眼法!可是那天晚上灯笼怪里有机关,打开机关,灯笼怪可以自己行走。而这皮影却是用丝线操控的,所以操纵者应该就在附近。裴琰眼神一沉,纵身而起,挥剑劈向了面前钉着皮影的大树。   果然!   身后一个男人踉跄几步摔了出来!   “好眼力!”男人抬起头,竟笑了起来。   四周一阵倒吸凉气声,男人半张脸皮都没了,血红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拱动着,加上这清冷的月光,让他看上去就如同恶鬼一般!   太可怕了!   就算是这些见惯了鲜血的侍卫都觉得毛骨悚然。   “是你蠢。”裴琰面色淡然地看着他,手腕一翻,长剑泛着凉风刺向了男人的心口。   男人原本戏谑的眼神瞬间变了,慌乱地翻滚几圈,勉强躲开了裴琰凌厉的剑锋,可是脑袋却撞到了墙下的石阶上,当即鲜血就涌了出来。   玄鳞卫此时一拥而上,把男人从地上拖起来,用铁链索捆了个结实。   刷地一下,男人脸上的面具被拽了下来,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原来那半边血肉模糊的脸只是伪装而已!   “领主,我效忠了。”男人死死盯着裴琰看了一会,突然狂呼一声,狠狠地咬断了舌头。   “不好,他自尽了。”侍卫见状,马上扳开他的嘴,试图给他止住舌上的血。   “白简,还看!”裴琰厉喝道。   “来了、来了。”白简从路边跑了过来,他一身华丽的阔袍,上面还绣了金色的花纹,月光照耀下显得奢糜无比。   “哎呀呀,我这新袍子。”眼看那男人嘴里扑扑直吐血,白简赶紧抓过一名侍卫,让他挡到自己面前,这才飞快地把华丽的袍袖挽到了上臂,用力扎紧了,这才伸出手捏住男人的下巴,将一把黑漆漆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还要扎几针,”白简看了看手上的血,嫌弃地往男人身上用力抹了几把,尖着指尖儿,轻轻拽下腰上挂的华丽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金针匣子,嘴里说道:“放心,不会让你死的,来,把舌头伸出来,给你扎几针。”   侍卫强行拖出男人的断舌,让白简给他扎针。   男人已经痛得直翻白眼了,可仍是清醒的,白简塞在他嘴里的药能止血,也能让他一直清醒。   “好了。”白简捻了几下金针,这才不慌不忙地拔出针来,看着上面的血珠子说道:“大兄弟,没看出来啊,你看着年纪也不小了,竟还是个童子身。”   “这也能看出来?”一名侍卫惊讶地问道。   “啧,我是什么人!”白简拿着帕子仔细擦掉金针上的血渍,看着男人说道:“我这药金贵得很,你这几日都会一直清醒着享受我这绝世奇药,一刻都不会合眼睡着。大兄弟,你真是大赚特赚了。”   男人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先带回去,我稍后亲自来审。”裴琰收了剑,冷声说道。   玄鳞卫齐齐行了礼,拖着男人就走。   白简把锦袋拴回腰上,扯着自己的锦袍看了又看,确定没有沾上血污,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幸好,我这身衣服刚上身呢。”   “药可采到了?”裴琰问道。   “药是采回来了,如今已经放进了丹炉。不过我要提前说明白,这药也只能克制百日糜发作时的痛楚,还是得要解药才可。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白简懒洋洋的神情一扫而光,严肃地看向了裴琰。   “知道了。”裴琰点头。   只要能克制就是好事。百日糜发作,只会一次比一次恶毒,直到最后会觉得有万虫噬骨,活活抓烂一身的皮肉,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听说苏姑娘种活了沉芷草,她怎么这么厉害呢?”白简朝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该不会,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她种的吧。”   “晃晃你的脑袋,明明是你们没用种不出来。”裴琰骂道。   白简抬起白净的手,往嘴上用力拍了一下。他晕了头了,在裴琰面前说苏禾不好,简直找骂。   “你弄这么一身做什么?”裴琰打量着他这一身华服,没好气地问道。他早就发现白简来了,就躲在路边看。   “这不是采药的时候,有幸得了支灵芝吗,回来卖灵芝的时候,隔壁铺子竟然在卖雪绸,我就买了一匹做了这身袍子,怎么样?”白简转了个身,伸开双臂让裴琰看自己的新袍子,“是不是芝兰玉树,玉树临风。”   裴琰很想翻他一个大白眼,但他是裴琰,他不能翻。   嘴角抿了抿,转身就走向了马车。   “我得去看苏姑娘种的沉芷草,看看怎么种的。”白简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   “天亮了来。”裴琰冷声道。   “是。”白简拱拳,笑吟吟地说道:“恭送大人。”   “把你这身袍子脱了,”裴琰上马车时,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八百里外都能看到你在闪金光!”   白简再度双手拱拳,深深作揖:“是,大人。”   他家还有身不闪金光的雪绸袍子,明日他穿那身,那身闪银光。   快过年了,替他卖了一整年的命,还不能穿两件新衣裳?   大人真狠心!   裴琰上了马车,只见苏禾趴在车窗上,正兴致勃勃地看白简。他这身衣服可太好看了,她要给大人也做一身!要做得比这身还要闪!   “别看了。”他捂住苏禾的眼睛,把她给带到了怀里。   “大人受伤了吗?”苏禾拉下他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检查。 第225章 很好啊,很刺激!   “我没事,先送你回府,然后我要去审问犯人。”裴琰拉下她的手,严肃地说道:“这几日我会很忙,你去哪里都必须带着张酒陆。”   “好。”苏禾点头,挽起袖子给他看:“你只管放心去,我能保护好自己。”   她手腕上套着一只牛皮腕圈,是那日擂台装备的改进版,摁下机关,它就能弹出尖刺。   “大人瞧瞧这个,我能刺得狗东西去见他祖宗。”苏禾轻声道。   裴琰把她揽进怀里,手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抚挲着,低声道:“禾儿,跟着我,日子实在不安定。”   他若像那些人一样,每天也能逍遥度日,不理往事,不管风风雨雨,苏禾也就不必往手腕上戴上这腕圈。   “嗯,很好啊,多刺激。”苏禾环住他的腰,笑着说道:“我喜欢刺激。”   顿了顿,她抿抿唇,又道:“若不是这样的大人,我就不喜欢了。”   若裴琰不是这样的人,而是陆昭霖,李慈,萧绪那样的,她才不会喜欢呢。   裴琰捧起她的脸,往她额心温柔地印下一个吻。   “要亲这里。”苏禾仰起小脸,嘟嘴,“用力亲。”   裴琰哑然失笑,柔软的唇移到苏禾的小嘴儿上,用力亲了一下。   吧唧一口。   “满意吗?”他问。   “还行。”苏禾笑眯眯地点头,伸着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手势:“大人很会亲。”   裴琰更好笑了。   找遍全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像苏禾一样的姑娘了!   把苏禾送到公主府门口,张酒陆陪着苏禾进去,他换了自己的马,直奔刑部大牢。叶将军一家,还有最近抓的人都关在刑部的地下暗牢里。   “裴大人,叶朗一直在等大人,他想见大人。”守卫上前来,向裴琰恭敬地行了个礼。   裴琰转头看过去,叶朗已经换上了一身铠甲,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不过关进来短短数日,叶朗已经瘦成了一根竹竿,铠甲已经不合身了,挂在他身上,仿佛随时会把他压垮。   “裴大人,我们叶家与秘道一事无关,你要是为了禾儿报复我们叶家,你会后悔的。”叶朗走过来,直视着裴琰。他喉咙嘶哑,嘴皮也干得翻起白皮,只是眼神充满了仇恨,看着像是要把裴琰给撕碎一样。   “你与禾儿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至于秘道之事,我自会查清。”裴琰扫他一眼,大步往大牢门口走去。   “裴琰,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叶朗沙哑地咆哮道。   “我还真是挺了不起的。”裴琰撩了一把袍摆,大步迈进了大牢。   “叶将军,该出发了。”一名副将快步过来,小声催促道:“皇上有旨,天亮之前,将军必须出城。”   叶朗用力握了握拳,转身往外走去。   士兵牵来了叶朗的马,他抓过缰绳,摊开手掌看向了手心的冷珠。冷珠上的红绳脏了,上面有血渍,也有泥渍。在大牢这些日子,他一直紧握着这枚冷珠。他打小听的全是溢美之词,哪里受过这么大的打击!威风的将军府竟然成了阶下囚,甚至连他回边关去,他的爹娘还要被当成人质关在牢里。   这一切,全拜裴琰所赐!   裴琰!叶朗牙关咬响,一张瘦到脱形的脸绷得紧紧的。   “夫君!”昌平抱着一只包袱从路边跑出来,泪水涟涟地唤道:“我跟你去一起去边关。”   叶朗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昌平看了好一会,冷笑道:“你家里不是让你与我和离吗?我成全你,和离书我会让人送去郑王府,从此之后,你我再无干系。”   昌平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尽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拦到马前哀求道:“我不和离,这些日子我到处在求人,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你带我走吧。”   “边关那种地方,不是你这种娇小姐能生存的地方。我是去打仗,不是去哄女人的。”叶朗掀开她,再没看她一眼,用力挥了一下马鞭,冲向了前方。   “我不用你哄,我会学的,我都会去学。”昌平抱紧了小包袱,踉踉跄跄地追赶上去。   “郑昌平,你我之间再无可能。好自为之。”叶朗的声音从前面传了回来,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   昌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我为了你,被我父王赶出来了,你怎么能抛下我呢!你以前明明什么都听我的……我都改了,我以后不去找苏禾麻烦了,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无人应答。   她被彻底抛下了。   月色渐渐淡去,天边卷起淡金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掀开了黑暗。   天亮了!   ……   苏禾睡了一大觉,日上三竿才起来。   好在昨儿她出去之前,已经把今日的事安排好了,秋韵和容玉她们一大早就按照她的要求,把该准备的东西收得整整齐齐的,只等她睡起了就出城去。   “姑娘起这么晚,只怕不好吧?听说城外好些贵人已经支起了粥棚,风头都抢尽了。咱们去这么晚,只怕要遭闲话。”容玉有些担心地说道。   “姑娘自有安排,不必担心。你想想,有哪回事是姑娘没办好的。”秋韵淡定地说道。在苏禾身边久了,她是绝对相信苏禾的本事。   她话音刚落,苏禾风风火火地从房中跑了出来。   “哎呀呀,我起晚了,怎么不叫我。”   秋韵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无措地看向苏禾,“我见姑娘睡得很香,就没忍心叫姑娘。”   “赶紧出发,我今日可是第一次代表咱们长公主府,不能输了阵势。”苏禾急声招呼道。   容玉本来还挺担心的,可此时却笑了起来。   “反正都晚了,不如吃了饭再去。”   “也对,”苏禾停下脚步,想了想,又道:“是我着急了,你们几个都换一下衣裳。”   秋韵看了看自己和容玉的衣着打扮,问道:“这样还是太招摇了吗?”   因为去施粥,所以她们特地穿了最素净的布衣蓝衫,看上去很是朴实。   “外衫穿最好的衣裳,”苏禾琢磨了一会,又道:“里面的袄子穿最旧最破的,最好拽一下就会飞出棉花的。袜子剪几个洞,鞋子也穿最旧的。”   “为什么?”秋韵困惑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今日要为大人抢个最好最仁慈的名声。”苏禾眸子眯了眯,淡定地说道。 第226章 你带回去,晚上炖给大人吃   “白公子求见。”这时容辞带着白简来了。   苏禾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昨晚他是闪金光的,今日他是闪银光的。两身衣裳都分外华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在下奉大人之命,来给苏姑娘请脉。”白简彬彬有礼地行礼。   “请进。”苏禾赶紧招呼道。   白简进了院子,给苏禾把了脉。虽然冷珠没了,但白简用了另外的方子,给苏禾短暂地克制住了百日糜。   “情况还好,”白简一脸严肃地收回手,把给苏禾做好的药包拿出来,低声道:“把这个佩于身上,情动之时,便可嗅其药香。”   “多谢。”苏禾接过药包,想了想,直接用红绳串了戴在了脖子上。贴身放着,药香气可以随时帮她克制百日糜,如此最好。   “我想看沉芷草。”白简环顾四周,视线落到了院墙前的大树下。那里果然碧油油地长了一小片沉芷草,兔子在里面蹦跶来去,但并不吃它们。   “那日拿回来随手撒在那里的,并没有刻意做过什么。不过那边还种了不少别的草药,白公子您可以随便看。”苏禾带他走到墙边,给他介绍自己种的那几味草药。   她种草药没什么章法,就一股脑地全往这块地上种了,一面靠墙,三面用石头垒了个短短的石阶。平常喝剩的茶水就往这里倒,兔子不吃的菜叶子,白萝卜也往这里土里埋,因此这一小块地看上去就挺肥的。   白简小心地撩起了袍摆,蹲在小药池前看了好一会,叹息道:“原来如此。也不知是大人命好,还是上天垂怜,竟是歪打正着,让姑娘把解药给种出来了。”   几味药相辅相成,以最粗鲁最直接的法子互相供养着。还在土里生长时,根就缠在了一起,加上最近下雪,雪覆于草药上,沉芷草便茁壮长成了。想来那片雪坡上的沉芷草,应该也是有人特地种的,若那日炸得晚一点,他能去亲眼看看,早就解了心里的疑惑。   “白公子就在这里慢慢看,我们出城施粥去了。”苏禾换完衣裳出来,看到白简还蹲在那里看草,于是上前说道。   “它们真的太美了,美极了!瞧瞧这叶子,绿绿的,肉肉的……”白简此时的衣袍已经落到了地上,他看得入神,并未管弄脏的袍摆,一双白净漂亮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碧油油的沉芷草,眸光柔情似水,不像在看草药,像是在看心爱的姑娘。   ……   苏禾没再打扰白简,带着一行人匆匆出了门。   城门口加派了守城士兵,手持长枪和盾牌,紧盯着城外官道。城门口贴了偌大的告示,京城最近十日,只出不进,除了官府中人,哪怕是拿着正式身份文牒进京赶考的学子也都不许踏进城中。   此时城外的几家驿站已经人满为患,连柴房里都挤满了人,众人打着地铺,对于不准进城一事,怨声载道。可他们到底还有个能容身的地方,在驿站外面的灾民只能硬生生地在风雪里冻着。好在这几日官府派人过来搭起了一些临时的草棚,老弱病残能在棚子里暂时安身。   苏禾的马车停在了草棚不远处,下了马车一瞧,只见路边已经有了十多个粥棚,每个粥棚上面都挂着各家的旗子。太子,慈王,甚至禹王在京中的府邸都设立了各自的施粥大棚,每个棚子前面都挤了好些灾民。   “根本不够吃,而且还有不少灾民往京中来了。”张酒陆眉头紧锁,小声说道。   “之前那么多天为何不见有灾民?这佛礼节刚过,怎么就来了这么多人?”苏禾不解地问道。   “陆丞相做主扣下了折子,隐瞒了消息,还让各个衙门设了路障不让灾民靠近京城,说是怕让皇上扫了拜佛的兴致。没想到灾民竟然放弃了官道,泅水、翻过了关山,不声不响地就来了。”张酒陆说道。   大冬天的泅水入京,那得多冷啊!而关山有虎……苏禾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裴琰突然去抓老虎了,原来是因为老虎伤了灾民。   “姑娘,只有那儿有个空地了,咱们就搭在那儿吧。”秋韵和容玉看了一圈回来,指着最偏的位置说道。   “太远了。”苏禾看了一圈,指着前面那些草棚说道:“咱们挨着草棚。”   “那儿病患多,不可。”秋韵赶紧拦住了苏禾,她方才过去时就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臭气,肯定是受伤的人伤口溃烂了。   “禾儿姐姐。”小锦儿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苏禾转身看去,只见刘嬷嬷、宋秋祥带着荷园的伙计,拉着一架牛车过来了,牛车上放了好些被褥衣物、还有干粮。   “秋祥姐姐说,禾儿姐姐肯定会来,嘿嘿,果然来了。”小锦儿抱住苏禾的腿,小脸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你还小呢,身子弱,早点回去。”苏禾摸摸她的小脸,怜爱地说道。   “不回去,我要和禾儿姐姐一起施粥。”小锦儿摇摇头,牵紧了苏禾的手,大声说道。   “大人来不来?”刘嬷嬷给苏禾看牛车上的东西,笑着说道:“我给大人做了坛酿肉,你带回去,晚上炖给大人吃。”   “你不会又放那些药材吧?”苏禾想到刘嬷嬷买的各种鞭,嫌弃地摇头:“我不带。”   “没放!你闻闻。”刘嬷嬷把坛子抱出来,揭开盖子给苏禾闻香气。   “这还差不多。”苏禾这才收了坛子,让人放到自己的马车里。   张酒陆带着人很快就把棚子给搭起来了,大锅支上,柴火烧上,热气腾腾的粥煮上。   “里面全是咳嗽声,看来是真有疫症。”刘嬷嬷去看了一圈,忧心忡忡地说道。   “大家把面巾和药包都戴上。”苏禾戴上了面巾,握着大勺在锅里搅拌。府医做了防疫症的草药包,她也让众人各自挂在了身上。   “你们是哪府的人?”这时,一群妇人走了过来,远远地指着她们问道。   “长公主府。”秋韵上前去,扬声应道。   那群妇人停下脚步,往她们这边打量了好半天,又有一人上前来问道:“谁主事?出来说话。”   怎么凶巴巴的?长公主这个名头还不够响?   苏禾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们走了过去。   “这里我主事,你们是做什么的?”她不卑不亢地反问。 第227章 她通气都是气势   “大胆!我们是惠妃宫里的,你胆敢如此放肆。”领头的一位嬷嬷上前来,语气凌厉地呵斥道:“还不快报上名来。”   原来是宫里来的人,难怪嗓门都比别人大几分。看几人的年纪和腰牌,应当都是宫中的老人了。她们伺候的人,身份肯定不低。   “小女苏禾,给各位女使问安。”苏禾收回视线,浅浅福身行礼。   “你就是苏禾。”有人轻呼了一声。   苏禾最近名气太大了,压过了全城的贵女。宫里的主子们如今围在一起,说得最多的就是苏禾,各种传言纷起,什么样的话都有。不过多是骂她的,都说她不守妇道,是个妖女。   “既是来施粥,戴着面巾做什么?怎么,你是见不得人?”嬷嬷走近来,一把扯下了苏禾的面巾,厉斥道:“全都取下来!   “你放肆!”苏禾一把抓住嬷嬷的手,用力甩开。   嬷嬷压根没想到苏禾竟然敢还手,当即就怒了,指着苏禾斥责道:“你一个小小妾室,敢……”   苏禾取下腰上的金令牌,对着那只伸来的手拍了过去,冷声道:“长公主令牌在此!”   嬷嬷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皱紧了眉,盯着那令牌看了好一会,举在半空的手才垂了下去。另几个宫女互相看了看,也是一脸惊讶。传闻苏禾不得长公主喜爱,处处受她厌弃,今日又为何会拿着长公主的令牌?不过她们虽怀疑,但长公主向来不好惹,所以她们几人也不敢再造次。   “嬷嬷,我劝你把面巾也戴上。既是替惠妃来办差,就当办得漂亮,可别染上一身病气回,遭人厌弃。”苏禾把面巾戴回去,不客气地说道。   嬷嬷被苏禾训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她想象中,苏禾不过一个攀附裴琰的小妾而已,没想到此时见她,竟通身都是气势!   “嬷嬷你们还要回宫去伺候主子的,我劝你们都保护好自己,免得差没办好,自己染上咳症,回不去了。”苏禾抚了抚金令牌,转身就走。   “你敢诅咒我!”嬷嬷恼怒不已,忍不住又指责了一句:“我劝苏姨娘还是保护好自己!”   “多谢嬷嬷良言,”苏禾微侧了头,脆声道:“咱们都要健健康康的,才能好好替主子办差。”   嬷嬷张了张嘴,话又全咽了回去。她总算是领教到苏禾这张利嘴了,确实说不过。   苏禾快步回到了粥棚前,挽起袖子,握着大勺子搅拌锅里的粥,小声道:“去打听一下,惠妃是什么来路。”   “奴婢知道,惠妃是皇上新宠,郑王的侄女。”容玉这时快步上前来,小声说道:“据说她长得有菩萨样貌,在她们老家一直有秋水神女的美誉,还说出生时就有祥云绕身。咱们皇上信佛,所以她刚送进宫就封了惠妃。”   “祥云绕身?我看是她们郑家的大锅烧出的水汽吧。”苏禾鄙夷地说道。   这郑王真不是个东西,自己亲女儿说弃就弃了,又巴巴地送了个小侄女进宫。老皇帝也不要脸,他都五十多了,这惠妃才二八年华,他也好意思占为己有。   这时,几个灾民互相搀扶着过来了,秋韵刚想招呼他们过来,几人一见着粥棚上挂的公主府旗子,全都露出了惊恐地神色,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了。   “别吃他们的粥,这就是那个裴琰弄的粥棚,这个女的就是那个妖女。”有个男人扭头看了一眼,憎恶地骂道。   “咱们被堵在路上,全是裴琰下的命令,他就是想让我们死。”   “呸!畜生!”   几人走远了一点,又回过头来,冲着苏禾这边狠啐一口。   “喂,你们怎么说话呢!”刘嬷嬷恼了,她家姑娘人美心善,这些人真不识好歹!   那几人对视一眼,赶紧相互搀扶着去了对面的粥棚。   苏禾慢慢地翻搅着锅中的粥,暗中观察着四周的情形。郑王与周王两府的粥棚最气派,棚子又大又宽敞,更像是戏台子。陆府一向鸡贼,他们的粥棚夹在一众粥棚的中间,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此时所有的粥棚前都有人,只有她们这边无人问津,还被人扔了好些烂菜叶子!想来昨儿大人就是被这样对待的吧?那些栽赃嫁祸的狗东西真该死啊!   “真是气煞我了。”刘嬷嬷捶打着胸口,气得老脸发颤,手中的大铁勺搅得虎虎生风,“老婆子今日非要搅碎这些嚼舌根的狗东西!”   “咱们直接把粥端进草棚去。”苏禾拿了只大木盆,把煮好的粥倒进去。粥是在府上就熬煮好的,来这里加热一下就好,待分粥的时候再开始煮第二锅。   “小锦儿你不要去,里面全是病人,你太小了,还扛不住。”苏禾拦下小锦儿,自己带着宋秋祥和秋韵几人去草棚分粥。   “姑娘,我们去,你们留下。”张酒陆见着,赶紧过来拦她。   “你们守好粥棚,别人才不敢来捣乱。”苏禾摇摇头,指着另一只大铁锅说道:“里面是姜汤,驱寒用的,得多熬一会。你千万要看好这锅姜汤,别让人动手脚。”   “可是那草棚里面有病气,你们都是女子,万一染上怎么办。”张酒陆还要拦。   “没事的。”苏禾朝他笑笑,带着一群姑娘大步走向了最角落里的草棚。若真有疫症,今日各府的贵人绝不可能来施粥,他们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尤其是周王和郑王两府,只会当缩头乌龟,又如何来这里当出头鸟?   “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一股腐臭气从草棚里传了出来。在草棚前面还蹲着几个面上蒙着白巾的大夫,正在熬制草药。   “这谁家小娘子,快快离开!”见苏禾要进草棚,一名大夫急了,赶紧过来拦她。今日来施粥的都是各家娇贵的千金,她们都远远地在大路边上支着粥棚,怎么会有个小娘子跑这儿来了!   “我们是长公主府的。”苏禾脆声道。   “长公主府?裴大人?”大夫伸出去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京中最近传言,正是裴琰拦住了灾民,所以灾民对裴琰怨声载道,提起他便是骂声一片。   “正是,我们是长公主府的人。”秋韵按照苏禾的要求,还特地晃了一下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袍。   做好事怎能不留名呢?   当然要让所有人看到是长公主府的人,进了最脏、最差、病人最多的草棚。 第228章 硬生生喂了一口粥给他   这个草棚被单独隔开的,里面住的都是病重之人,一眼看去,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全都病恹恹的,或坐或躺地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没有。   苏禾扫视了一圈,看到角落的草席子上躺着一个妇人,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若不是还在微微喘气,真怀疑她已经死去了。   “这妇人看着已经不行了,粥只怕喂不进去。”秋韵同情地说道。   “先喂一点再说,只要能吃下去便有活的机会。就算实在不行,那起码也当个饱死鬼。”苏禾蹲下去,用帕子包上手,用力去扳妇人的嘴。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我娘?”这时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郎走了进来,见苏禾在扳他母亲的嘴,急得一把推开了苏禾。他看着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只破了一小半的粗瓷碗,碗底浅浅地覆着一层稀粥。   “我们是长公主府的人,这些粥都是用上好的米和菜熬出来的。”秋韵见少年郎不动,又主动解释道。   少年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变,冲过来一把撞开了苏禾,“你们姓裴的是畜生,你们的东西,我们死也不会碰!”   苏禾生气了,端着碗就往外走:“你爱喝喝,不喝拉倒。”   少年郎眼睛瞪得圆圆的,愤怒地朝苏禾的背影挥了挥拳头,正想开口骂苏禾,突然苏禾一个转身,手中的勺子塞进他的嘴中,硬生生喂了一口粥给他……   “味道如何?”苏禾笑了起来:“忘了告诉你,我乃京中第一名厨。我的粥,神仙吃了都叫好。”   “才不好……”少年想硬气一点,把粥吞出来。可这粥实在太好吃了,浓郁的米香,淡淡的药香,全在嘴里包着,顺着他的喉咙丝滑地落入胃中,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才什么?”苏禾笑眯眯地问。   “你才不可能是名厨……”他气势弱了八分,情不自禁地往粥碗看。   “女子当然也能做名厨啊,你想想,你家里是不是娘亲在厨房里打转?”苏禾问道。   少年郎恍惚了一会,点头:“是。”   “姑娘快看,这位婶子吃下去了。”这时一直在尝试喂那妇人的秋韵和宋秋祥欢呼了起来。   “自己吃。”苏禾把粥碗给了小少年,快步走到了妇人面前。   她睁开了眼睛,眼珠子微微转动着,在看到小少年后,眼里迸出了亮光。   “婶子你多吃几口,能活下去,就能一直照顾小公子,看着他长大,成为人中龙凤。”苏禾弯下腰,给妇人擦着嘴角的粥渍,小声说道。   那妇人眨了眨眼睛,显然是听清了。她张开嘴,主动咽下了秋韵喂下的一口粥,努力地往下咽。   “娘,您多吃几口。”少年郎跪到妇人面前,抹起了眼泪。   苏禾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拿了几颗糖出来,轻声道:“这个拿好,她若吃不下,你就用热水化开给她喝。”   少年郎迟疑地看看糖,又看苏禾。   “你也趁热吃点,我们要去后面的草棚了。”苏禾把糖放到草席上,想了想,又拿了只草药包给他,小声说道:“这个草药包可以防虫,你拿好。”   “你不姓裴对不对?”少年郎接过草药包,小声问道。   “我姓苏!”苏禾一脸严肃地说道。   少年郎松了口气。   苏禾又道:“我叫苏禾,裴琰是我家大人。外面那些人骂他是畜生,骂我是妖女。”   少年郎的眼睛又瞪大了!   “有些道理你想必听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小公子用你的脑子去想,用你的心去看才对。”苏禾站起来,脆声道:“这天底下就找不到比我厨艺还好的妖女了,遇到我,你很幸运,以后会一直很幸运。”   少年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苏禾说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她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她都不害臊的吗?   突然,砰的一声,草棚的大门关上,光一下子就变暗了!狭小的空间不通风,气味顿时变得更加难闻。   “姑娘,现在怎么办?”秋韵推了推门,发现是从外面栓紧,顿时着急起来。   “这破草棚子,能关住谁?”苏禾走到了草棚角落,手指轻轻抠了几下,抠掉了一大块稻草,外面的光线一下就透了进来。   “周王妃和郑王妃到了,把这里面的人看好,她们臭烘烘的,还浑身流脓,可千万别让她们跑出去,冲撞到王妃。”外面传来了男人嫌弃的声音。   苏禾眼神一冷,原来是那两个老虔婆来了!   少年郎在她身边蹲下,小声道:“我可以钻出去帮你报信,你能不能救我娘亲。”   “你不钻出去,我也会救你娘亲。”苏禾淡定地道:“小家伙你记住,公主府的人不接受交易,我们会帮好人,更会惩恶人。”   少年郎又怔住了。他娘亲病重,被安顿在这个大草棚里,那些粥棚的人都不许他靠近,他想找别人想匀一点粥,可大家都不够喝,根本不愿意给他。他四处下跪,求了好半天,才讨到了一点点。如今苏禾竟带着人,把粥送到他和他娘面前来了!   “这粥真好喝。”这时,一名躺在屋角的老婆婆坐起来,期待地问道:“贵人能否再给一碗?”   “粥多得是,只要你们肯喝。”苏禾笑着点头。   “我钻出去,给姐姐开门。”少年郎抹了把眼泪,一猫腰,灵活地钻出了洞。   ……   粥棚前。   郑王和周王府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人群里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捧着大碗,大声赞美着郑周二人。   “郑王妃和周王妃真是活菩萨,亲自前来施粥,大善人!”   四周一片应和声。   男人得意的笑笑,又说道:“那裴琰畜生想害死我们,我们偏不死,要请周王和郑王替我们向皇上陈情,一定不能放过裴琰那禽兽!”   粥棚三面用布围着,前面立了一道屏风,隔开了外面熬粥的大锅,里面放了桌椅,桌下有炉火,桌上有精致的茶水和点心。周王妃和郑王妃坐在桌前,听着外面的议论,面露笑容。   “苏禾那小贱人今日竟也来施粥,最好能让她也染上病。”郑王妃攥着帕子,恨恨地说道。   “在说我?”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屏风上头响了起来。   郑王妃和周王妃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二人双双抬头,看向了身后。 第229章 气得发抖,撒腿就追了出去   苏禾站在蓝布外面,小手把蓝布往下压着,正看着二人笑。   “苏禾你大胆,谁许你偷听本妃说话的?”郑王妃慌了一瞬间,立刻板起了脸。   “我是听到有人叫我名字,还以为是朋友,所以过来瞧瞧,没想到是郑王妃和周王妃躲在这里骂我。”苏禾嘴角弯弯,脆声说道:“您二位也是名门闺秀出身,怎么总做些偷鸡摸狗背后骂人之事?太不体面了。”   郑王妃和周王妃双双气得脸色发白,蹭地一下,一起站了起来。   二人都用了力,撞得桌子咣咣地响,桌上的茶水翻倒,淌了满桌。   “小女也没别的意思,小女只是觉二位王妃都是有度量之人,喝得下茶水,也喝得下粪球球。”苏禾说完,也不等二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开了。   郑王妃气得发抖,撒腿就追了出去。   外面多了好些衣衫褴褛,透着恶臭的人,而先前排队的那些人全被挤开了。这些人实在太臭了,好些人身上的伤还溃烂了,流着脓,看着十分恶心。   周王妃和郑王妃看着这一幕,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各位,这里就是周王府和郑王府设的粥棚。郑王妃和周王妃都是菩萨心肠,尤其是周王妃,她不仅煮粥炖汤,还承诺每一个来粥棚的人都会领到一两银子。”一名换了布衣的侍卫走到人群前,挥着手大声说道,   “我何时说要给银子了?”周王妃脸色大变。这么多人,那得多少银子?她最舍不得银子了!苏禾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说了,我们都听到了。”人群里响起了一把坚定的声音。   “是的,我们都听到了。还说磕三个头,叫三声活菩萨就能拿十两银子!”又有人应和道。   “活菩萨,活菩萨,活菩萨!请活菩萨王妃娘娘赏赐。”少年郎挤上前去,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朝周王妃伸出了脏兮兮的手,大声说道。   其余人都围了过来,围着二人砰砰砰地磕头,紧接着,一双双满是冻疮和血污的手伸到了周王妃和郑王妃面前,催着二人给钱。   周王二人又惊又怒,又怕这些人真的碰到自己,再顾不上要争这菩萨的名头,相互掺扶着,转身就往马车前逃去。   “你们不是活菩萨吗?不是煮了粥吗?为什么不给我们吃啊?我们偏要吃。”少年郎站起来,抬起破破烂烂的袖子,用力抹了把眼睛,转身冲向了那口大锅,抓起了大铁勺,满满地舀起了一勺粥。   “全是清水嘛!这哪里有好米!”刘嬷嬷挤进来,伸过头,往锅里看了一眼,中气十足地说道:“天啦,老天爷啊!周王妃这锅里全是清水!活骗子啊!”   “那边草棚前施的粥,又香又浓,可好喝了!大家去那边吧。”宋秋祥趁机大叫道。   众人哪里会知道草棚那里的粥是谁家做的,听到她的话,一窝蜂地往那边跑去了。   苏禾坐在对面的一个大石头上,冷冷地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位王妃。   想把她家大人名声弄脏,那她就拖大家一起下水。想在这里当活菩萨,那她就让她们当活骗子!   那锅里是有米的,可是舀粥的是刘嬷嬷呀!她说是清水,那就是清水,谁还会当真去确定一下呢?眼看着众人都跑了,周王二家的人又忙着去保护周王二妃,秋韵和容玉这才动手,拿了自己的锅,把周王两家的铁锅里熬的粥舀了个干净,就剩下了两锅清水在那里晃荡。   让人散布流言,这种手段苏禾早就玩过了。现在再当面给她们玩一回,面对面教她们一次!   “把这一大锅,全给那小公子她们。”看了看秋韵端来的粥,苏禾点点头,叫过了那位   “姑娘,大人来了。”这时秋韵突然看向前面,小声说道:“好像是抓人。”   远远的,只见裴琰一身玄衣骑于高头大马上,带着一众玄鳞卫往草棚这边快速靠近。路边有人冲了过去,朝着他们扔泥巴和烂菜叶,还有人扔石子和破瓷碗,一众人路过的地方皆是骂声,那些话恶毒至极,不堪入耳。   “玄鳞卫办差,闪开!”开道的侍卫沉着脸,大声呵斥。   不知是谁带头啐了一口,便有人开始跟着大骂起来:“活阎王,你一定会遭报应!”   他们越骂越大声,越骂越凶。   苏禾心都要疼烂了,她从腰上拽下了金令牌,快步冲进了人群。她用力摇晃着令牌,冲着裴琰大叫道:“裴大人威武!裴大人天下第一威武!”   一片骂声之中,她清脆响亮的赞美声横空出世。   金灿灿令牌上缀着金灿灿的金珠,不管是她还是金牌,此时都绝对吸睛。   谁不爱美人,又有谁不爱金子呢?   一瞬间,骂声变小了。   裴琰勒了勒缰绳,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他双目灼灼,嘴角带笑,看苏禾的眼神全是温柔。能在一片骂声中,突然看到他家小姑娘朝自己跑过来,别的烦恼全都消失了。   苏禾笑着朝他挥着金令牌,脆声说道:“大人用心为民奔波,大人天下第一好!”   秋韵和容玉脸皮薄了一点,互相看了看,壮着胆子也跟着喊了两声:“裴大人,天下第一好。”   四周的人这时全都不骂了,个个朝苏禾看了过来,一脸见鬼的神情。   “你们这几位小娘子,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是谁?他可是裴琰!”一个拿着粥碗的汉子打量苏禾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道。   “知道呀,他是裴琰,裴琰大人天下第一威武,没错啊。”苏禾笑吟吟地说道:“怎么,只许你们骂,不许我们夸?便是天上的菩萨,也没这么霸道,你真是比天上的菩萨还厉害,你怎么不干脆去西天当菩萨去?”   那汉子嘴角抽了抽,愣是没回出半个字。他沉着脸,挥起手中的大碗就往苏禾头上砸。   “臭娘们,你敢咒老子。”   刷地一下,裴琰手中的马鞭挥过来,狠狠抽中了这男人的胳膊。男人一声惨叫,碗从手中脱落下来,跌了个粉碎。   “玄鳞卫办差!再拦路闹事者,杀无赦。”侍卫上前来,举起手中令牌厉呵道。   众人惧怕裴琰,赶紧往两边散开。   裴琰策马近来,低眸看着她,温柔地说道:“今日我来替你跑腿,你尽管吩咐。”   “大人!我还要他们……”苏禾双眼亮晶晶的,激动地看向了他身后的玄鳞卫。   这可是玄鳞卫啊!一个个高大挺拔,威猛帅气,而且全穿着黑鳞甲,看着就威风凛凛。若是带着这么一大群人走在人群里,那也太威风了吧!   苏禾笑得小嘴又要合不拢了!   裴琰:……   “嘴闭上。”他轻轻咬牙,气笑了。 第230章 手掌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苏禾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嘴唇,笑着往自己的粥棚走去。   裴琰朝着玄鳞卫打了个手势,独自跟上了苏禾脚步。玄鳞卫下了马,就近散开,锐利冷酷的视线扫过人群,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昨晚被抓的人不肯招供,但扒了他的衣之后,便见他右侧腰上刺了一块奇特的图案。这图案就像一只被啃掉了一半脑袋的老鹰。关山上白虎咬死的灾民中,也有一人身上有相同的图案,所以裴琰断定这些人已经混进了灾民之中。正好苏禾今儿在这里施粥,他便亲自走一遭。   路的对面一长溜都是各府设的粥棚,皇帝信佛,各家为了表现慈悲胸怀,每家的粥棚都是由主母带着儿女亲自过来操持。   看到裴琰过来,一众妇人赶紧带着自家儿女从粥棚出来打招呼。   裴琰淡淡地应了声,跟着苏禾慢吞吞地往前走。   一众妇人看着裴琰和苏禾走过去,面上的神情复杂莫名。   “这裴琰啊,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情种。当年为了求娶长公主,裴驸马在宫门外可是跪了一天一夜呢。”有个妇人小声说道。   “难怪对这小妾一往情深,这是随了他爹啊。这种男人动了心,最是长情。哎,这苏禾也是好命,竟让她撞了这样的好运。”   众妇人凑在一起聊了会儿,这才慢慢散开。   苏禾走得慢,故意支着耳朵听。这些人虽然还是在背后嘲讽她,可是明显语气变了许多,以前是纯粹地看轻她,现在已经带了羡慕的味道了。   “大人。”苏禾停下脚步,朝裴琰轻轻勾手。   裴琰慢步过去,高大的身子微微低下,俯到她的面前,“说。”   苏禾轻轻地捏住他的耳朵尖,贴近他的耳朵说道:“大人是情种。”   “嗯~”裴琰哼了一声,手掌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苏禾就喜欢听他哼唧,哼得她耳朵痒,心里痒,全身都痒,痒过之后便是满心的欢喜。   以前不懂喜欢人,如今懂了,才发现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便是呼吸,都是天下最好的呼吸。   “大人昨晚抓的人怎么样了?”苏禾好奇地问道。   “关着了。”裴琰握住了她的小手,轻攥在手心,慢慢地往粥棚走去。   这时,一驾马车停到了路边,马车门推开,齐霁风从车里钻了出来。   “齐大人你算准了,这裴琰果然来这儿了。”随从上前来,看着裴琰的身影说道。   “宫中有何消息?”齐霁风问道。   “陆丞相想拍马屁,于是在佛礼节前就在城门口加派了人手,严格查实身份,不许灾民进城。在佛礼节那几日,更是封锁城门,只出不进。他运气好,歪打正着,把这些人都拦在了城外。所以皇帝不仅不追究他拦住灾民的事,还嘉奖了他!”随从低声道。   齐霁风挑了挑眉,笑道:“所以裴琰背了黑锅,陆丞相受了嘉奖?世人盛传皇上宠爱裴琰,还要封他为王。可我看来,皇帝是厌弃他,已经到了无法容他的程度了。”   “可是他是长公主的独子啊,皇上为什么这么讨厌他?”随从不解地问道。   “可惜我不是皇帝,猜不出他的心思。”齐霁风摇摇头,慢步走向了齐郡王府的粥棚。   郡王府三个儿子,三个光棍,所以粥棚今日是管家前来操持的。齐郡王妃说这些妇人跑出来装模作样,让她恶心,索性称病,和许夫人一起打叶子牌去了。   “要过去和裴大人打声招呼吗?”随从问道。   “过一会儿吧。”齐霁风停下脚步,视线静静地落在苏禾的身上。今日来的女子都穿得朴实,她倒是穿得鲜亮,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   随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道:“这苏禾脑子不太清白,今日施粥,大家都穿得素净,她倒好,花枝招展。”   “是你不清白,她聪明着呢。你瞧瞧,这么多粥棚设在这里,若是你去领粥,你能记住哪一家的?”齐霁风问道。   随从往四周看了一眼,又看向了独立设在那一大片草棚前面的粥棚。那粥棚前面还立着长公主的旗子,粥棚里忙碌的人都穿得一身鲜亮,只一眼就能记住她们。   “这不是出风头吗?”随从又道。   “裴琰如今一身骂名,还怕出风头?”齐霁风反问。   随从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正抓着脑袋想不明白时,前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二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两个高大宽敞的粥棚前面,正在吵嚷。   “那周王妃和郑王妃跑了,他说了磕三个响头,叫她们三声活菩萨就给一两银子。”   “谁说的,你们找谁要去!我们周王妃可没说过!”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去对面。那里不仅有粥,还有热腾腾的姜汤。那才是真做善事!”   人群散开,往对面长公主府的粥棚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还有人朝着周王府和郑王府的粥棚吐口水。   “骗子!”   “沽名钓誉!”   随从嘴角抽了抽,看向了对面那只在风中烈烈的大旗。   那里,已经围了好多的人!   “谁蠢?”齐霁风问道。   随从脸一红,没敢应声。   ……   苏禾带着裴琰到了自己设的粥棚前,这里排了不少人,正是那些染了重疾,被众人嫌弃的那一拨人。少年郎也在其中,他拿着那只破碗,激动地看着冒着热气的姜汤。   “这个也是给我们喝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啊,哎呀,你这个碗破成这样,来换只大碗。”张酒陆握着大铁勺,舀了一大勺姜汤往少年郎面前递,可一眼看到少年郎手中那只破碗,一把就夺了过来,抄起桌上一只白瓷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姜汤给他。   少年郎激动得眼泪直涌,他赶紧接过了大碗,朝张酒陆行了个礼,转身往大草棚走去。   “你等一下。”裴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道。   少年郎停下脚步,原本带了些笑意的眼睛,在看到裴琰的时候立刻又变得警惕起来。他像只愤怒却又不敢进攻的小兽,死死盯着裴琰。   “你叫什么?”裴琰问道。 第231章 裴琰的身子站得更僵直了   少年郎紧咬着牙关,低头看向手中捧的大碗。他面前站的人人唾弃的大奸臣,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如今拿了这大奸臣的姜汤,想要骂都骂不出口。   “我听说瓜州有个知县散尽家财,只为了给县里百姓买一条逃生的路。那知县坚守城中,结果活活饿死。他的妻子和儿子随灾民入京,应该也到了。”裴琰的视线落在少年郎破破烂烂的领口上,慢声道:“如此良臣清官,若能明哲保身,来日一样可以为百姓谋福祉,也不知为何非要坚守在那里,死也不肯退。”   少年郎手一软,手中的大碗往地上落去。   就在众人面色一变时,裴琰稳稳地接住了那大碗,连汤都没有洒出半滴。   “我不知道。”少年郎瞪了裴琰一眼,夺过了汤碗,转身就跑。   “他就是那位知县的儿子?”苏禾疑惑地问道:“可这里有不少小孩,你怎么确定是他?”   “他有瓜州口音。还有,前年皇上寿辰,瓜州曾献上了一块万寿石,皇上非常喜欢,特地给瓜州的官员赏了一批丝绸,这孩子穿的正是宫中所赐。”裴琰沉声道。   苏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不肯说,是因为不信任你。没事,我来哄哄他。”   “裴大人!”宫里那几位嬷嬷又寻来了,赔着笑脸向他行礼。   “嗯。”裴琰扫了几人一眼,应了一声。   “奴婢等人奉惠妃娘娘之令,在此主持施粥一事。您家这位小妾她不好好办差事,兴风作浪,把周王府和郑王府的粥棚都弄乱了,如此行为,很是不妥。”领头的嬷嬷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哦。”裴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哦是何意?”嬷嬷错愕地问道。   “就是哦,你们回宫告状去吧。”裴琰理了理袍袖,牵起苏禾就走。   “大人难道不应该好好惩治她,以正礼法?”嬷嬷跟了几步,不甘心地说道。   “嗯?”裴琰转头看向她,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寒光闪动,杀气腾腾。只一眼,就盯得嬷嬷生了满背的冷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裴琰甚至连重话都不用说一句,这几位便乖乖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放肆。   苏禾觉得有些好笑,宫里来的,宠妃身边的人,就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了,她们是害怕裴琰,若不是裴琰在此,方才肯定已经对她动手了。   “大人,您要不要亲自来分粥?”眼看裴琰过来了,张酒陆抹了把额上的汗,大大咧咧地说道:“这郑周二府都敢称自己是活菩萨了,大人您赶紧也来当一回活菩萨。”   “好,如此甚至好!”苏禾学着他们打官腔,给裴琰挽起了袖子,再给他系上一条花围裙,拉着他到了大锅前。   他刚站好,围在前面的人群就像被火燎到一样,慌忙朝后面退去。   “裴大人亲自给大家分粥,来,都过来。”张酒陆伸出一只大掌朝着前面吆喝。   裴琰垂下眸子,舀起一勺汤,直直地伸了出去。   无人上前。   裴琰也不动,就这么伸着那勺汤,腰背笔挺,目不斜视。   僵了好一会,一位老婆婆小心翼翼地上前来,她往四周看了看,把手中的碗伸了过去,嘶哑地谢恩:“多谢贵人赏的汤。”   裴琰眉心皱了皱。   那老婆婆见他皱眉,吓得一个哆嗦,碗也缩了回去。四周的人见了,也是阵阵惊呼,又退了好几步。   裴琰的身子站得更僵直了。   苏禾看着他,心里难受得紧。其实裴琰是在乎的,哪有人真的愿意挨骂?还骂得那么难听?裴琰一生正直,他从来没有害过人,可是污名全落在他头上,他连辩解都没办法。   “大人,不然你笑笑?”她走过去,小声说道。   裴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低声道:“你忘了传言了?”   裴琰一笑,血海尸山。   原来他连这个也知道!苏禾更心疼了,她拿出帕子,往他额上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她想哄他两句来着,可她那般伶俐的嘴皮子,这时却笨成了两片木头,挤不出半字。   “我娘说好喝,还想喝。”少年郎回来了,直直地把碗伸了过来,他红着眼睛,瞪着裴琰说道。   裴琰和他对视一眼,眸子轻轻垂下,汤勺伸出大锅里,轻轻搅动一圈,舀了满满一勺姜汤,缓缓倒进少年郎的大碗里。   “多谢赏汤。”少年郎捧着汤碗,向他鞠了个躬,又转身跑了。   “哎呀,这姜汤熬出精华了呀!喝下去一晚上都会暖暖的。”苏禾往锅里看了一眼,很夸张地大叫道:“快来喝,晚了精华就要熬干了。”   那位老婆婆赶紧把碗递了过来,颤微微地说道:“谢大人赏汤。”   裴琰动作很轻缓地把汤倒进了老婆婆碗里。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慢慢地都围过来了,裴琰仍是冷着脸,慢慢吞吞地给众人舀汤。   苏禾在一边帮忙吆喝,不时给他擦擦脸。   “我脸上有什么,你一直擦。”裴琰转过头看她,低低地问道。   “有英俊。”苏禾笑着说道。   裴琰怔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裴琰笑了!   伸到大锅面前的碗又全部缩了回去,众人惊恐地看着裴琰,甚至有人已经吓得坐到了地上。   裴琰垂下眸子,把手中的大铁勺还给了张酒陆,转身走出了粥棚。   苏禾跟过去,帮他解下了身上的围裙,轻声道:“大人累了,坐下歇会吧。”   裴琰抚了抚她的小脸,勾了勾嘴角:“我没那么脆弱,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名声什么的,他完全不在乎。但是,若让苏禾跟着他一起挨骂,那他就不乐意了。苏禾忙前忙后要帮他正名,他不能站在一边看着,所以才愿意系上围裙耐心地给众人分汤。   天色暗了,各府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秋韵看了看天色,快步走到了苏禾面前,小声问道:“姑娘,回去吗?”   “不回!你让人拿面大锣去前面敲,就说长公主府会一直在这儿,与大家共患难。”苏禾看着路上陆续走起来的马车,促狭地说道。   这大锣一敲,各府的人都得掂量掂量了,这活菩萨的名声,要被抢走了呀!   “你还挺损。”裴琰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说道:“晚上太冷,而且不太平,你带她们回府去。”   苏禾小脑袋一偏,靠在了他的胳膊上,“我们不回,她们也别回!明明是大人日夜操劳,不能恶名由你担,美名她们捞。” 第232章 裴琰捧住她的脸   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半弯,挂在漆黑的天上。   一堆一堆的篝火燃了起来。   原本是没有火可以烤的,这些天的夜里,大家都是硬熬,活活挨冻。今晚裴琰让人拿了柴过来,不够的,就让玄鳞卫直接去各府索要。各府心里骂翻了天,可还是乖乖地用牛车马车,拖了好些柴火过来。   熊熊的火堆烤得众人手脚都暖和起来,大家都不愿意呆在草棚子里,都围着火堆烤火。   不知是谁唱了首家乡的歌谣,慢慢的,好些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又不知是谁想到了失去的亲人,小声啜泣,然后便有好些人一起跟着哭了起来。   苏禾和裴琰远远地坐在人群之外,听着前面的哭声,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苏恒是个狗爹也行,起码他死了,我不会伤心。”   裴琰慢慢转头看向她,她总是能语出惊人,说些让人震惊的话。   “哭多累啊,喝多少甜汤才养的好皮肤,被眼泪这么一淌,都要变粗糙了。”苏禾捧了捧小脸,打了个哈欠。   “去马车上睡吧。”裴琰扶住她,低低地说道。   “不睡,我是来当活菩萨的。”苏禾摇摇头,起身走到面前的小炉子前,她烤了几个红薯,这时候应该烤好了。   揭开炉子,红薯的香气扑鼻而来,苏禾用铁钩子把红薯勾出来,用厚实的布捧着,快步回到了裴琰面前。   “烫,好烫。”她捏捏耳朵,吸着气,继续去剥红薯皮。   剥下来的皮往嘴里一丢,乐滋滋地嚼了起来。   “怎么连皮也吃了。”裴琰伸出拇指,往她嘴角擦了擦。   “烤得半焦的,好吃。”苏禾掐了一块递给他,“尝尝。”   裴琰张嘴,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   苏禾喜欢的东西,他都尝尝。   “能不能分我一点。”少年郎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面前,看着烤红薯直咽口水。   “喏。”苏禾直接给了他一个。   少年郎接过来,看看裴琰,还是只向苏禾道了声谢,转身跑了。   “这小公子跑得还挺快。”苏禾说道。   “嗯,有几分骨气。”裴琰点头。   话音刚落,少年郎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看着裴琰说道:“你不是奸臣对不对?”   裴琰被这孩子给问住了。   “这位姐姐神仙一样的人,她能看中你,你不是奸臣对不对?”少年郎又问。   裴琰:……   “哦。”薄唇抿了抿,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少年郎松了口气,又转身跑开了。   “骨气是有,可脑子不太好。”裴琰好笑地说道。   苏禾靠在他身上,笑得直抖。   “我娘说,姐姐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她是好人。我娘会看相!”少年郎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你娘确实看得很准。”裴琰看向前方,回了一句。   少年郎这回真跑开了!   苏禾仰着小脸,凑到裴琰面前小声道:“我也会看相,我看裴大人此生必有福报。”   “我的福报就是你。”裴琰捧住她的脸,往四周看了看,唇瓣飞快地印在苏禾的唇上。   “哎呀!”少年郎的惊呼声又响了起来。   裴琰长长地吸了口气,转身看向了少年郎:“小公子你要么坐下来,把你父亲的事说一遍,要么就回去睡,跑来跑去,你是白天粥喝多了吗?”   少年郎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看着二人。   “你们两个说话吧,我去那边再烤几个红薯。”苏禾笑吟吟地站起来,快步往前走去。   少年郎慢慢挪到裴琰面前,他瞪大了眼睛,呼吸越来越急,突然扑通一声就跪到了裴琰面前。   “你不是奸臣对不对?”他固执地又问了一句。   裴琰凝视着他的眼睛,缓声道:“不是。”   少年郎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抽泣着,用力抹着眼睛,小声道:“我爹是裴驸马的同门。”   裴琰轻轻点头,他知道。这少年的父亲叫柴鹏云,是个耿直刚硬之人,所以为官之路十分坎坷,当年考了第三十七名进士,更是因其一篇长歌赋名震天下,进了翰林院。可他实在耿直,接连得罪权贵,被一贬再贬。他有三儿一女,就因为一直被贬,孩子也只活了这一个。   “我叫柴乐安,”少年郎抹了把眼睛,又继续道:“我父亲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了。他被人毒死了。”   少年郎扯开了自己破烂的外衣,用力扯出脏兮兮的里衣一角,抽泣道:“他写了一个字,说裴驸马就是因为这个字死的。他让我给你看……可大家都说是奸臣,我不想让你看。”   裴琰起身过去,拉起了少年郎,手腕一翻,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划开了里衣一角。   布料翻开,露出里面一个血色大字:情。   他父亲为情而死?   裴琰迷茫地看着这个血色情字,完全糊涂了。   “烧了吧,父亲说不让别人看到。”少年郎把那块布丢进炉子里,小声说道:“你不是奸臣就太好了。”   裴琰坐回去,看着那腾起的火苗,脑子里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苏禾在粥棚里翻了翻食材,拿了几个土豆,一个小南瓜。今日带的都是素菜,不是舍不得带荤食,而是灾民们饿了太久,只能先食些清淡的,适应一下才能食用荤腥。   “苏姨娘。”一把清朗的声音从粥棚外面响了起来。   苏禾飞快地抬眸看去,只见齐霁风背着双手站在外面,正微笑着看着他。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眼睛,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为什么会感觉熟悉?齐霁风的长相应该更像他父亲,齐钰更像郡王妃一些。   “苏姨娘,”齐霁风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在下来借一点茶叶。”   苏禾回过神,从一边的篓子里翻出一小罐茶叶递了过去:“这是我荷园里的茶叶,里面放了上好的鲜花,口感香甜,齐大人若是喝得惯,五两一罐。齐郡王妃就喜欢这一款。”   齐霁风伸到半空的手顿了顿,笑着收回了手,从钱袋里拿出碎银子递了过来。   “多谢齐大人照顾生意。”苏禾接过碎银,大大方方地放进自己的钱袋里。说什么借不借的,这么多粥棚,他想借茶叶去哪里借不好,跑她这儿借茶叶,不过是有心来攀谈罢了。 第233章 大人你在坏笑什么?   齐霁风接过茶叶罐,朝苏禾微微一笑,“在下就不打扰姑娘了。”   “齐大人慢走。”苏禾笑吟吟地拱了拱拳。   真是滴水不漏。齐霁风看着苏禾,越回觉得有意思,同样是与她攀谈结认,苏禾对齐钰却大方亲近得很,对他却不冷不热,甚至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   “苏姨娘,”他沉吟一下,主动问道:“在下与三弟之间,是在下……”   他想问,是他长得难看了些,还是他看着凶狠了些,苏禾究竟为什么区别对待,总是对他冷眼相看。据他所知,苏禾还主动给三弟送糕点吃,与三弟相处也能谈笑风生,怎么到他这儿,讨要点茶叶还收了他五两银子?不是他心疼银子,这银子也该给,只是苏禾收钱时的神情,确实是很嫌弃他。   可还没能问完,远处突然燃起了大片火光,好些灾民都站起来朝着那边张望。   “是在玩火龙,去灾邪。”齐霁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道:“那是瓜州的习俗。”   “齐大人你自便,这里有炉子有水,若想吃茶,您自己煮一下。我去看火龙。”苏禾用小篮子装好挑出来的土豆和南瓜,兴致勃勃地往火龙的地方跑去。   “那个……”齐霁风眼看苏禾跑开了,好笑道:“在下是多让人讨厌?”   “大人,慈王殿下召见大人。”随从快步过来,向他行了个礼,小声说道。   “走吧。”齐霁风把茶叶罐丢给随从,大步往路边走去。   因为苏禾白天让人沿路敲锣,大声宣告要留下与灾民同甘共苦,所以各家也只好留了人。现如今路边的粥棚全点着灯笼,大锅一直熬煮着粥,有饿了的灾民会过来讨要粥食,而粥棚里的人也不敢像周郑二府一样只做样子,只要是来讨粥的,赶紧满满地舀上一大碗。   毕竟没人想像周郑二府一样,被灾民骂成沽名钓誉的活骗子。事后若皇上算账,那可如何是好?   齐霁风上了马,扭头看了看路边那一长溜的灯笼,低声说道:“裴琰还真是好运气,有了这么一个真心为他谋划的女子。如此再坚持几日,他的口碑还真要逆转了。”   “大人今日一直在夸她,难道大人也喜欢她?”随从低声问道。   “非要喜欢才能夸赞?”齐霁风反问。   随从摸不透他的心思,赶紧应了声:“属下不敢。”   齐霁风挥起马鞭,不紧不慢地说道:“男人应当志在大业,不要在情字上花心思,以免有朝一日情字反噬,悔之晚矣。”   两匹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路上有粥棚的灯笼灭了,留守之人不敢怠慢,赶紧重新点上。天上星光点点,地上火龙与灯笼的亮光交相辉映。在这片原本愁云密布的空地上,竟久违地听到了笑声……   ……   苏禾拎着小篮子,挤在人群里,兴致勃勃地看他们舞火龙。   京中也舞龙,但是火龙倒是第一次看。他们用稻草捆扎在一起,一段一段地拼接成了长龙。许是找不到太多的稻草,所以这条稻草龙做得有些粗糙,头重脚轻,稻草龙身上插的火把也稀稀拉拉,像是秃了三百年老龙。   不过这龙虽秃且丑,大家的兴致却很高。能一路熬过风雪、疾病、饥饿,坚持到现在,于这些人来说,全是上天庇佑,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瓜州在腊月二十八时,都会舞火龙,迎财神。”裴琰从她手里接过小竹篮,握起她的腰,把她顶到了肩上:“来,坐我肩上看。”   苏禾扶住他,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肩上。   “大人,以后你成亲时,我也给你扎几条大火龙。”她乐滋滋地说道。   “我与你成亲。”裴琰早已习惯了她随时随地说出惊人之语,无比淡定地回道。   “那就等你六十大寿。”苏禾笑道。   六十大寿?那时他和她已经白了头发,若是还能携手相伴,同看舞火龙,那倒是件好的事。裴琰被脑海里的画面惊住了,他竟然在想白头偕老的事!   他的小禾儿老了之后,就是个小老太婆!   想着小禾儿顶着一头白发,没了牙,还要追着他叫大人的样子,裴琰笑出了声。   “大人你在坏笑什么?”苏禾飞快地低下头,一脸狐疑地问他。   他怎么看舞火龙,也能笑成这样?   不对劲!大人他很不对劲!   “你让我下来。”苏禾见他还是在笑,于是从他肩上往下跳。   “你小心点。”裴琰赶紧接住了她。   她如此爱美,他在脑子里想她没牙的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走走,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去。”苏禾拉住他的大手,拖着他挤出了人群。   “不看了?”裴琰嘴角悄然扬起,反握住了她的手   “这条稻草龙太丑了,等我给你扎条又漂亮又威风的大龙,那样漂亮的大龙才配你。”苏禾脆声道。   站在二人身边的一名男子眼珠一转,突然就大叫起来:“裴大人你刚刚说什么?你说只有龙才配得上你?”   他嗓门大,立刻引来了四周人的注意。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好生恶毒,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意思,却故意曲解,还要大声嚷嚷。   “裴大人不是忠臣吗?怎么,装了一天装不下去了?乡亲们,这个人哪,他就不是个……”男人还要继续嚷嚷,突然嘴里不知被塞了个什么,他的嘴都差点被胀破了。   他费力地把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只见一个包裹着泥巴的土豆赫然躺在他手心里。   “你、你用土豆塞我嘴!”男人眼睛一瞪,又大吼起来:“乡亲们,你们看到了吧?这两个人……”   他嚷了一半,只觉得面前一阵寒风袭来,一把尖刀已经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的距离了。   一瞬间,男人冷汗渗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你哪家的狗?白天还没闹够?”张酒陆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一边。   “不、不是哪家的。”男人咽了咽口水,嘴硬道:“你不要冤枉我?乡、乡亲们……你们快去报官,快救救我啊。”   站在四周的百姓犹豫不决地看向了裴琰。   “你就不是瓜州口音,听你说话,分明就是这京城人士。”苏禾不客气地拆穿了他。她真是看不下去了,这狗贼的嘴里吐不出半字真话。 第234章 大人都让你骑他肩上了   “你们看他的脖子,看他的手。都是一路逃难过来的,你们双手生满冻疮,脖子也满是脏泥。”苏禾从侍卫腰上刷地一下拔出了佩刀,一下子就挑穿了那男人的衣领。   破烂的外衫底下是一件厚实的棉袄!   人群里有理智的,也都反应过来了。   男人彻底慌了,爬起来就想逃。   “还跑!来来,爷爷今天非把你舌头耳朵全割了。”张酒陆也不客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给硬生生拖回来,拿着尖刀就要往他嘴里招呼。   “裴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没干哪!”男人眼看尖刀狠狠地往他嘴里搅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求饶:“小人其实什么都没听到,小人刚刚只是……只是在看舞火龙。”   裴琰握住苏禾的手腕,把她手中的长刀拿了回来。刀剑无眼,这刀又锋利,可别伤到她的手。   长刀落在他手里,灵活地挥了两下,还不待众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刀已经抵在了男人的喉咙上,只轻轻一挑,那脖子便被割出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淌出。   众人亲眼看到裴琰杀人了!原本围拢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往四周飞快退去。   可能是吓到了,竟然无一人出声,大家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把长刀!   就在此时,裴琰出声了!   “你叫刘赢,家住井水巷,家中还有妻儿,四年前入了郑府,凶狠好斗,不过四年就从小小府兵成了郑王近卫。这四年你一共杀了二十七人,其中二十二人是郑王下令,还有七人是无意间得罪了你,你便将他残忍杀害。”   裴琰话音刚落,四周的百姓都惊叫起来。   “太凶残了,阿弥陀佛,这是个杀人犯啊。”   “我认得他,他白天就排在我身后,还一直对我说裴大人是坏人。”   听着四周的议论声,感觉到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快,男人越抖越厉害,浑身冷汗狂涌。他只一个小角色,奉命前来盯梢而已,没想到裴琰的人连他这些事都查清楚了。   这裴琰太可怕了!   “把你们的人都指出来,一个也不许漏。”张酒陆上前来,一把将他推到了人群前,冷冷地喝斥道。   人群里立刻有人缩起了脖子,低下了头。   “快认!”张酒陆抓着男人,威严的视线落到人群之中,一一扫过那些低头躲闪的身影。   没一会,从人群里竟然逮出了十四个伪装成灾民的探子!   原本他们的任务就是混于这些灾民中,随时造谣给裴琰泼脏水。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苏禾不按常理出牌,她不仅自己留下守夜,竟然还怂恿裴琰也留下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混在人群里,想要逮到裴琰的错处回去复命。可没想到错处没逮到,他们自己被逮出来了。   而且现在不仅裴琰一家,京中所有在此施粥的官员都留了人,有些人为了争个名声,留的还是家中嫡子!他们都过来了,正在围观这一幕。不出一盏茶功夫,这里发生的事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所有人都会知道,是郑王和周王在陷害裴琰……   “周王府六人,郑王府八人,”张酒陆核实了身份,走到了裴琰面前。   裴琰点点头,看向围观的灾民说道:“只要证实他们教唆你们辱骂本官,本官赏金十两。”   十两金子,那简直救了大命了!   人群里顿时沸腾起来,不少人都围过来辩认这些人的脸。   “裴大人,我认得这个人,他白天就一直坐在我们女人堆里,他说裴大人就是色胚子,抢了好些女人回去。”一位妇人上前来,指着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放屁,我这么好看,他才不会出去抢女人。”苏禾气笑了,造谣也不造点靠谱的!   那妇人听到苏禾的话,竟觉得十分有道理,想了想,她又道:“恩人说得有理,不过,裴大人确实一表人才,想必……也不用抢吧。”   “我认得他,还有他,他们两个舀了粥不喝,嫌弃是白粥,我让他们分我一点,他们就骂我,还把粥给倒了。”这时一个腿伤溃烂的男人走了过来,一脸怒色地看着中间的两个男人,“原来你们不是逃难来的,你们是来害人的!”   不知谁起了头,冲着那些人吐了口唾沫。   更多的人都围过去,抓起地上的烂稻草,脏泥巴,朝着那些人没头没脑地砸了过去。   苏禾看着,只觉得十分爽快。想了想,又觉得不是很爽快。是周王和郑王唆使百姓朝裴琰砸臭鸡蛋烂菜叶,也应该这样砸他们才对。   “可是裴琰他下令拦截我们,不许我们进京。”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他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全都沆瀣一气,全都不把我们的死活放在眼里。”   原本混乱的场面一下就静下来了。   “不让大家进京,是因为可以就近安置,免得长途跋涉,途中艰险寒冷,反而不好。”张酒陆上前去,大声说道:“只是命令传达出了错,让大家伙吃了苦头。”   “你干嘛要背锅。”苏禾心疼地说道。   “皇上不可能同时处罚三个心腹。”裴琰见好就收,再另谋他计。   “把这些人捆了丢回去。”裴琰看着那些被砸了满身脏泥的探子们,沉声道:“告诉你们主子,明日朝堂上我等他们跪下磕头求饶。”   侍卫们手脚利索,捆了人就走。   灾民也渐渐散开了,柴乐安没走,他看着裴琰,小声说道:“大人,其实不是你下令对不对?”   这小孩儿!有前途!   裴琰打量他一眼,笑了笑,牵着苏禾走开了。   宋秋祥刚给炉子里添了柴火,刘嬷嬷把给裴琰做的那坛肉舀了些出来,放到小炉子上炖上了。   “大人吃了一天素,那可不行!”刘嬷嬷把苏禾拉到面前,小声道:“大人如此辛苦,又受了好些委屈,你别饿着他。”   “刘嬷嬷你怎么不说我吃了一天的素?”苏禾惊讶地问道。刘嬷嬷变心了呀,她怎么更关心裴琰了呢?   “大人还能饿着你吗?大人都让你骑他肩上了!”刘嬷嬷翻动着锅里炖的肉,眼眶泛红,哽咽道:“你娘亲若在天上看到了,定会为你高兴的。姑娘,你总算是有了个好归宿。我瞧他,是个会疼人心又好的。” 第235章 手掌顺着她的背脊骨按   苏禾扭头看向裴琰,他正看着天边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这人其实不爱说心事,不管多难过,都会一个人默默地忍着。   刘嬷嬷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道:“我上回给你的生子药,用了没?不成的话,我这里又有新的方子。”   苏禾好笑地看向刘嬷嬷,刘嬷嬷真是操碎了心……   “你别看我,裴大人长得俊俏,你也好看,你们的孩儿肯定也好看。你就不好奇,你们将来的孩儿长啥样?你瞧瞧那柴家小公子,多机灵多孝顺。你就不想有那样的孩儿?”刘嬷嬷诱惑道。   苏禾摸摸肚子,又看裴琰。   她当然想啊,可老天爷不让她想。   “禾儿。”裴琰突然耳朵动了动,转头唤了她一声。   苏禾突然反应过来,裴琰方才不是在看月亮,他是在偷听她和刘嬷嬷说话呢。他耳朵这么好,肯定全听清了。   她跑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小声说道:“大人,吃肉吗?”   “不吃了。”裴琰抚着她的小脑袋,低低地说道:“睡去。”   他顿了顿,又道:“累了。”   他竟然会说累了!   苏禾收拾了一下粥棚里的东西,小两口回到马车上安睡。喧闹了一整天,四周终于静了下来。外面有马车缓缓驶过,是有人熬不住外面寒冷,悄然回府去了。   苏禾偎在裴琰怀里,耳朵贴在他心口听他心跳。   “裴琰,等我们老了就去浪迹天涯。”她小声说道。   “金船玉舟,载之。”裴琰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哑地说道。   “少文绉绉。”苏禾额头往他胸口撞了撞,嘀咕道:“那金玉做的船能浮起来吗?你分明是想把我沉水里去,再讨个漂亮的妻子。”   “嗯~”裴琰低低地哼了一声,握着她的腰,把她抱到了身上,让她趴在他怀里睡。   苏禾搂紧他,小脸贴近他的颈窝里,手在他的另一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去学造船,造一艘坚实的大船,拖一百箱金子也不沉的那种船,我带你逍遥快活去!咱们不理那些虚伪的狗东西!”   马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就在苏禾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低低的一声:好……   苏禾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说道,合上了眼睛。   裴琰撩开她的衣摆,手钻进衣里,顺着她纤细冰冷的背,一寸一寸地往下游移。他的手掌有力而微烫,按得她舒服透了。   “好舒服~”她呢喃道。   裴琰的手回到她的腰上,握着她的腰把她往上送了送,一低头,嘴唇印在她的额心上。   “再按按。”苏禾又哼。   “是,娘子。”裴琰又亲了亲她,手掌顺着她的背脊骨,一点点地按着。   苏禾感觉舒服得要升天!   听着苏禾浅浅的呼吸声,裴琰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脑海里全是那个情字,无法入眠。   “大人,陆昭霖回京了。”张酒陆低低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陆昭霖怕裴琰半途拦截陆凌雪,所以亲自护送陆凌雪渡过了关山河,这时正带着人折返回京城。   裴琰撩开了马车窗帘往外看,只见陆昭霖带着十多近卫,正策马而来。这小子为人虽低劣,但对陆凌雪却是真心。他训练了数百近卫,几乎全给陆凌雪带去了岷州,身边只留了这十多人。   “小陆大人。”他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面,沉沉的视线落在了渐近的陆昭霖身上。   陆昭霖勒了勒缰绳,转头看向了裴琰。他脸色不太好,面色如菜,下巴上冒了好厚一层胡茬,一双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下去。他本就有伤,又连夜奔波,体力已经透支了。   “裴大人,有何指教。”陆昭霖冷冷地问道。   “令妹要做岷王妃了,恭喜啊。”张酒陆扶着腰上的佩刀,阴阳怪气地道了声贺。这小子踩着妹妹的血泪继续苟着,也算他好命。   “裴琰,这笔账我记下了。”陆昭霖盯着裴琰,咬紧了牙关,挥鞭打马,从裴琰面前疾奔过去。   裴琰挑了挑眉,低眸看向了马蹄踩过的地方。一条大狗狗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拖着大尾巴,顺着马蹄印往前嗅。   “他果然去见那个人了。”裴琰看着狗的举动,幽深的眸子里蓦地紧缩一下。   那日献茶大会上,苏禾洒在地上的那些粉末,终于被陆昭霖带出城了。那天,陆府大门紧闭,陆家一只鸟都没飞出来,所以裴琰一无所获。但他这人最耐得下心,陆昭霖只要出府,定会与那个告诉他沉芷草和叶府秘道的人联络。   果然不出裴琰所料!   陆昭霖借着送陆凌雪过关山河之机,去见了那人。否则从关山河回来,他日落之前就应该到了,不会拖至半夜。   那昆虫研出的粉末一开始有亮光,所以容易被人发现,陆丞相是老狐狸立刻让人关闭府门,不许人进出。但一日之后这亮光就会消失,会留下独特的气味,而这气味通过训练的狗一嗅便知。   张酒陆点了几人,亲自带着玄鳞卫,顺着这气味追寻而去。   ……   天亮了。   各家的粥棚又热闹了起来,苏禾简单洗了把脸,挽好头发,带着一众人又进了粥棚。   “周王和郑王家没来人。”秋韵去转了一圈,回到了苏禾身边:“我听刘御史和张尚书家的人议论,说是郑王昨儿晚上突发心疾,病了。”   “不要脸,只会装病。”刘嬷嬷骂道:“欺负我家姑娘时,他怎么没病死?”   “就是,他们怎么不干脆病死!”宋秋祥撇撇嘴,握着大勺子,舀了一大勺米汤倒入大碗,捧起来喝了一大口。   秋韵看着宋秋祥,笑道:“宋姑娘越来越潇洒了。”   宋秋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袖擦了擦嘴,继续忙活去了。   几驾马车这时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车里下来了几个女子。   “夫人和徐姑娘、温姑娘来了。”秋韵往前张望了一眼,小声说道。她话音刚落,又有几驾马车停了下来,从马车里下来了好些女孩,看上去都是各府的千金大小姐。苏禾一眼就看到了魏姝,她抱着大肥兔子,打着哈欠站在人群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这是吹的什么风,怎么把她们都吹出来了?”苏禾拿起灶台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好奇地看着路边那群女子。   “禾儿。”孙嫦佳的脸还有些肿,不过比之前好了许多,她今日穿得挺正式,挽了高髻,穿了宫服,一见面就拉住了苏禾的手。 第236章 还是与禾儿在一起时快活   “你们怎么来了?”苏禾诧异地看着远处那群贵女,今日她们穿得都很正式,不像昨日来的那批人穿得素净。好些都是穿正式的宫装,就像孙嫦佳一样。   “皇后娘娘下了道懿旨,让我们来这里亲眼看看百姓疾苦。”孙嫦佳往她身边挪了挪,小声说道。   “怎么好端端的要跑来看什么疾苦?疾苦是用来看的吗?”苏禾更疑惑了。   这时徐兰瓷和温舒仪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徐兰瓷一向温和一些,对着苏禾微微一笑,自己走到一边坐了下来。温舒仪一脸嫌弃地在棚子里绕了一圈,这才撇撇嘴,坐到了徐兰瓷身边,慢悠悠地说起了缘由。   “惠妃娘娘有孕了。据说是上个月随郑王妃入宫参加宫宴,在御花园遇到了皇帝,皇帝当晚就宠幸过了她。此事瞒得滴水不漏,直到发现有孕,这才接进宫中封了惠妃。这事儿把皇后娘娘气着了,有意再挑几个女孩进宫分宠。不过皇上如今信佛,挑也得挑有慈悲美誉的女子。也不知道谁给皇后娘娘支了个招,让娘娘将京中各府的主母和贵女都召集此处,要筹措钱粮,行善赈灾,想要再捧一个能与惠妃分庭抗礼的女人。”   苏禾听得津津有味,等温舒仪说完了,这才好奇地问道:“谁出的主意。”   “我又如何知道?”温舒仪嘀咕道:“你别问东问西了,是长公主殿下让我们几人今日过来帮你,免得你不守规矩,在众人面前出丑。”   “你能干,那你来煮粥吧。”苏禾一把将她拽到了大铁锅前,“煮粥的事就交给你了,长公主一定会夸赞你的。”   温舒仪脸色一变,赶紧甩掉了扇子,几个快步跑到了一边,警惕地看着苏禾,咬牙说道:“你是想滚烫的粥烫我吧!”   苏禾懒得与她多言,转身看向了孙嫦佳。温舒仪这种人她早看穿了,想利用你时说尽好话,发现利用不成了,那便翻脸不认人。   孙嫦佳见苏禾看向自己,赶紧挺了挺腰,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可以烧火。”   “不用你烧火。”苏禾走到大锅前,揭开左边的锅盖看了看。粥煮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此时正满锅翻滚着奶白的热气,粥的清香气在风里肆意飞散。   “这个锅竟比澡盆子还大。”孙嫦佳看着这口能装下她的大铁锅,震惊地说道。   “孙姑娘请掌勺。”苏禾把大铁勺放到她手里,笑着说道。   孙嫦佳赶紧接过大铁勺,沉甸甸的,还没举起来,那勺子就落进了大锅里。她尴尬地看了看苏禾,试着一只手搅和起来。可没几下,她的胳膊就酸软了,赶紧用两只手握着大铁勺,一脸尴尬地看向了苏禾。   “夫人快放下,我来吧。”刘嬷嬷堆着笑脸从孙嫦佳手里接过了铁勺,转过头时,立马瞪了苏禾一眼。得罪主母,以后还想不想过好日子了?   苏禾笑着往刘嬷嬷身上靠了靠,小声说道:“你是我的嬷嬷,不必讨好任何人。”   刘嬷嬷顿时挺直了腰,脸上的笑更深了。她家姑娘就是有出息!有本事!不然裴琰怎么不去喜欢别家姑娘,只喜欢她家姑娘?昨儿这里所有人,那么多双眼睛全看到了,裴琰看她家姑娘时的那眼睛,温柔得唷……比春天里那缠绵的雨水还要温柔!   魏姝抱着大肥兔子慢吞吞地走过来了,瞪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大铁锅:“这是煮的什么粥?”   “这是菜粥,放了青菜和南瓜。”苏禾拿了只全新的大瓷碗,舀了一小碗放到桌上:“郡主尝尝。”   几个贵女本是跟着魏姝过来的,可眼看魏姝进了粥棚,都停下了脚步。显然很嫌弃这绿乎乎的粥,也嫌弃摆在露天的桌椅板凳,这些可全是那些脏兮兮的灾民用过的东西!   “郡主还是别喝了。”随行的一个贵女上前来劝说道:“这儿有得了病的人,别染上病气。”   “你身子好弱啊,喝一口粥就会过了病气,好可怜。”魏姝一脸同情地看着她说道。   那贵女顿时噎了个半死,想要回嘴,可是魏姝满脸真诚,并无嘲讽之意,而且她是郡主,所以终是没这胆子回嘴,只能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魏姝凑近粥碗闻了闻,拿起了白瓷勺,舀了一勺举到眼前细看。   “这些百姓长途跋涉过来,途中吃糠咽菜,几乎没沾过盐。我们姑娘说不吃盐就没力气,所以在粥里放了些盐,再把青菜、南瓜都切碎了放进去。这样熬出来的粥又香好吃。”秋韵说道。   魏姝又吃了几口,舀了一勺喂自己抱的兔子:“小姝你也吃。”   “小姝。”苏禾在摸了摸毛茸茸的兔子,笑着唤道。魏姝还真是喜欢这只大兔子,走到哪儿都抱着它。   “小姝每天都陪着我。”魏姝把兔子放到桌上,让随行的婢女拿来萝卜块来喂兔子。   苏禾一下就听懂了魏姝话里的意思,她一个人远离家乡,只怕想她爹娘了。听说西泠的雪很大,西泠王如今也面临着断粮的绝境。皇帝昨天才下旨,令离西泠最近的州府先送些粮草过去应急,朝廷最近几日也会把筹集的粮食运去赈灾。   “琰哥哥呢?”魏姝往四周张望了一会,轻声问道。   “找我做什么?”裴琰低醇的声音从几位女子身后响了起来。   众女子转身看去,裴琰一身官服,玄色窄袖锦袍,上面绣了暗金鹤纹,行走间那仙鹤似是能随时飞出来一般,通身都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势。   温舒仪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头发,抢先过来行礼。   “大人。”她盈盈福身,温柔婉转。   徐兰瓷赶紧起身向裴琰行礼。   裴琰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低声道:“好好做事,不要生事。”   “是。”温舒仪歪着腰,姿态妩媚地看向了裴琰。   裴琰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到了苏禾面前,拇指抹掉她额角沾上的一点青菜叶,这才看向魏姝:“什么事。”   “等下要义卖,想找琰哥哥借几件东西摆一摆。”魏姝一脸坦然地说道。   裴琰沉吟一会,说道:“让你禾儿姐姐帮你拿主意。”   苏禾立马往他后腰上戳了戳。   裴琰反手抓住她的手,紧攥在手心里。他已经准备趁这次赈灾送粮的机会,把孙嫦佳送出京去,以后就不必再担心体不体面了。   演得怪累的!还是与苏禾在一起时快活。 第237章 哪能任恶徒肆意践踏他   “郡主等下要卖什么?要不然我让家里拿几件过来?”唐宝枝寻了过来,向裴琰见了礼,走到了魏姝面前。   “还没有。”魏姝歪了歪脑袋,看向了苏禾。   唐家是大儒之家,家中所藏多是字画古书,拿出来义卖,只怕唐家长辈会心疼。所以魏姝更想向裴琰借几件来用用。   苏禾琢磨了一会,说道:“既是为了赈灾,那便不局限于宝物。唐姑娘才华横溢,不如就现场作诗画画,明姝郡主……”   魏姝搂紧了兔子,诚恳地说道:“我不会作诗画画,也不会绣花。”   她父王母妃很是宠爱她,她不喜欢的事,从来不逼她学东西,她想什么都好,全由着她高兴。自打出生,她便是西泠王夫妇的掌上明珠,那夫妇二人一心要招婿,从未想过要让她嫁出去,让她去   “那郡主与我一起做吃食,我来做,郡主就写菜谱,写十二道菜谱如何?”苏禾问道。   “好。”魏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苏姑娘厨艺精绝,我的字也好,如此甚好。”   “你们不必想了,皇上与皇后今日都会过来,到时候皇上与皇后会亲自出题,赢者捐一年俸禄,输者捐三年俸禄。还有,苏禾这种身份的没有资格参加。”这时周心莹快步过来了,白了一眼苏禾,拉着唐宝枝和魏姝就走:“你们两个赶紧随我去准备。”   一群贵女互相看了看,连忙跟上了周心莹。   粥棚前面立马安静了下来。   众人看向了裴琰,苏禾没资格去,孙嫦佳也不能去?这不是当众踩了长公府一脚?   “裴大人,皇上皇后,现在正从长门街出来,很快就能出城了。”一名禁军统领打扮的人匆匆过来,朝着裴琰行了个礼。   “你快去吧。”苏禾给裴琰整理了一下衣袍,脆声道:“大人好好当差,不必担心我这里。”   “好。”裴琰的手环过苏禾的腰,高大的身子俯下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今日只怕不太平,就呆在粥棚,哪里也不要去。”   苏禾轻轻点头。   裴琰带着玄鳞卫上了马,朝着城门口飞驰而去。   “想不到皇上和皇后娘娘会亲自出宫看望咱们。”粥棚外面,几个面黄肌瘦的灾民已然开始激动起来了,他们互相吆喝着,围在一起互相整理着衣衫和头发。   “苏姨娘,能不能借一点水,老婆子洗把脸。老婆子我儿子也是秀才,不能丢了儿子的脸。”这时一个老婆婆寻到了苏禾这里,朝着苏禾连连作揖。   “老婆婆您坐这儿。”苏禾赶紧扶老婆婆坐下,让穿着常服的侍卫拎了几桶水过来。没一会,又来了一些灾民,她们怯生生地看着苏禾,也想像老婆婆一样,把脸擦干净。   没有水盆,苏禾就用大碗舀了水,把众人的锦帕都拿了过来,分给了老婆婆一行人。里面有好几个妇人,都饿得跟细柳枝似的,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双手也生满了冻疮。她们这情况还是好的,更多的是冻坏了手脚,身上的皮肤大片大片溃烂,惨不忍睹。   苏禾又取了梳子和剪子过来,让她们整理头发。   一群妇人已经许久没有梳妆了,对着碗里的水照着自己的模样,都轻声啜泣起来。   “以前觉得自己过得苦,可这人间哪里有最苦的人,只有更苦更苦的人。”刘嬷嬷用袖角抹了把眼睛,小声说道:“还是托姑娘的福,老婆子我现在也能吃好喝好了。”   “对了,昨日不是拿了好些袄子来吗,老人家怎么不穿?是有人把袄子拿走了?”苏禾看着老婆婆的袄子到处是破洞,手肘处整个断开了,露出几团又脏又臭又薄的稻草团,忍不住问道。   “我给我儿媳妇穿上了,她病得厉害,成夜里发寒,我就给她穿上了。如今我儿子孙子都没了,这儿媳妇,我怎么也得保住。”老婆婆苦涩地说道。   “老姐姐穿我的吧。”刘嬷嬷把身上的袄子脱下来,披到了老婆婆身上。她们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高矮也差不多,这衣裳大小、款式都正好。   老婆婆赶紧推辞,“这怎么行,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我哪能穿你的,让你冻着。”   “穿着吧,我马车上还有一件。咱们老姐妹既是遇上了,也是有缘。等这事完了,我接你去我那儿住几日,也在京里好好逛逛。”刘嬷嬷哄她道。   “你们都是好人。”老婆婆抹着眼泪,哆哆嗦嗦地换上了刘嬷嬷的棉袄。   苏禾怕刘嬷嬷冻着,赶紧让她去马车上呆着,再叫侍卫回荷园多取几件袄子过来。   徐兰瓷和温舒仪在粥棚里站着,看着苏禾带着一群人围着老婆婆她们打转,二人都没说话。   “苏禾倒是个有心的。”看了好一会,温舒仪不情不愿地夸了一句。   “嗯。”徐兰瓷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你别像个闷葫芦行吗?你难道真想被逐出公主府去?到时候咱们怎么活?”温舒仪走到她面前,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就一点都不愿意争?”   “怎么争?大人是真喜欢苏禾。”徐兰瓷叹了口气,小声道:“不如你和我一起,好好服侍长公主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到时候被赶出去,我不信你还能这么淡定。你家人说不定把你送给哪个糟老头子!看你还装什么云淡风轻!”温舒仪瞪了徐兰瓷一眼,气冲冲地跑出了粥棚。   徐兰瓷垂下眸子,绞着帕子安静地坐着。   她们这些做女儿的,嫁给谁、嫁去哪里,自己从来做不了主。作正妻还是做妾室,全看命。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也羡慕苏禾啊,能让裴琰对她一往情深,死心塌地。   路上传来了牛角号声,是皇帝的金銮驾到了。   人群呼啦啦地跪了满地,山呼般的万岁声响彻云霄。   苏禾带着一行人走出粥棚,跪于粥棚前的空地上,悄然抬头看过去,隔着重重人群,只见那庞大的金銮驾正缓缓过来,李慕憬和李慈各骑了马护佑在两侧,而裴琰带着玄鳞卫走于身前面。   “大人真威风。”宋秋祥小声说道。   威风是威风,可是,裴琰是以身为盾啊!他以血肉之躯挡在皇族之前,为刀,为盾,为剑,皇帝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看他被泼一身脏水,却任那些恶徒肆意践踏他! 第238章 今天就要找皇帝要了你   悠长的牛角号声终于停了下来。   苏禾和众人一起站起身,看向了前面。皇帝携着皇后娘娘的手从金銮驾里走了出来,他二人今日都穿着黑色冕服,站在那金銮驾上,威严地扫视着众人。   忠和公公捧着圣旨走上前来,展开圣旨,清清嗓子,扬声念道:“罪已诏!”   这一嗓子出来,刚站起的人又纷纷跪了下去。   “什么意思?”刘嬷嬷凑近来,疑惑地问道。   “皇帝向天下臣民请罪的意思。”苏禾压低了声音说道。   刘嬷嬷轻呼了一声,飞快地抬头看向前方。   诏书意思大致是皇帝觉得自己这皇帝没做好,害得百姓受苦,所以要吃斋念佛向天下人赎罪。   忠和公公尖细的嗓音才落,只见李慕憬和李慈各自捧了一只金盘走了过去,金盘上装了金剪子。帝后二人各拿了把金剪子,拆下了头冠上的一枚金珠。   “皇上和皇后娘娘,将这冠上金珠拿出来,换成米粮田地,向上苍赎罪。”忠和公公双手捧过金珠,高高地举到了头顶。   一瞬间,四周响起了阵阵痛哭声,还有百姓们激动地赞美皇帝的叫声。   苏禾跟着众人干巴巴地叫了几声。此时她真觉得这皇帝当得很是便宜!难怪大家都想当皇帝,做了错事,绞颗金珠子就能赢得天下民心,那些在雪灾中冻死的人就这么死去了……   皇帝这么好做,不如让出来给裴琰做啊。   他肯定会做得比这老东西好!   苏禾不想再听这些高呼声,悄然爬出人群,回到粥棚里面。   刚躲回灶台后面,一柄玉如意从眼前伸过来,轻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苏禾吓了一跳,飞快地抬眸看去,只见萧绪正眯着一双邪恶桃花眼,冲着她笑。   见鬼!   这贱男人好大的狗胆,敢在这里调戏她!   苏禾恼火地扒开玉如意,压低声音说道:“敬阳王放尊重点。”   “本王对姑娘已经十分尊重了。”萧绪蹲下来,贪婪地看着苏禾白嫩的小脸。这小女子围着这大灶台转了这么久,不仅皮肤没粗燥,还越来越像嫩豆腐了,真想把她给弄回去啊。   “今日,本王就要向皇帝讨要你。”萧绪俯过来,笑着说道:“那裴琰若不给,我便让皇帝杀了他。”   “怎么,你是皇帝他爹?他听你的?”苏禾无情地嘲讽道。   “你这张嘴,真是厉害,天不怕地不怕。”萧绪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忍不住咬了咬舌尖,小声说道:“不过,我就是喜欢,一天比一天喜欢。你只要点头,愿意随我回去。荣华富贵,天下财宝,随你提。我向你保证,你跟着我,我绝不让你受委屈。谁敢欺负你,我就杀了她。”   “荣华富贵,天下财宝,我自己挣。欺负我的人,我自己打,不需要敬阳王操心。”苏禾绕开他,准备去粥棚另一头。   萧绪这大变态,他若真的跑去皇帝面前要人,皇帝正好又想惩罚裴琰,说不定还真把她给送给萧绪了!   啧,真想现在就把他塞进灶里烧了。   苏禾挪了几步,挪不动了,扭头一看,萧绪竟然用玉如意压住了她的裙角,一双桃花眼里的光更邪恶了。   “敬阳王你能要一点点脸吗?”她忍无可忍地说道。   “要脸有何用,在小美人面前,本王最不想要脸。”萧绪的玉如意在她的裙摆上用力碾了碾,低声说道:“跟我走吧,裴琰他活不长,你跟着他没有好下场,你们大庸皇帝压根就不想他活着。”   “你知道什么?”苏禾心中一动,转身看向了他。   “我知道的事太多了。”萧绪嘴角勾了勾,伸手就想摸苏禾的脸:“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全告诉你。”   苏禾深深地看了萧绪一眼,突然也朝他笑了起来。   萧绪看着苏禾的笑容,不由得痴了。   这小女子笑起来太美了,春风秋月都在她的双眸里装着,星辰骄阳都落在她的身上,那唇角弯弯,勾得他魂都要飞了。   “你别笑。”萧绪往她面前挪了挪,小声说道:“你笑得我骨头都酥了。”   “你真是臭不要脸啊。”苏禾骂道。   “骂,继续骂,我喜欢被你骂,你越骂我,我骨头越酥。”萧绪又挪近了一点。脸有什么用,只要能得到苏禾,他被她骂也甘愿。   “姑娘。”秋韵和容玉找进来了,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要飞了。   幸好现在外面的人都忙着看皇帝皇后,没人注意到这边,不然传出闲话去,姑娘又要背上一身骂名。   “敬阳王,你干什么?”秋韵挡到苏禾面前,恼火地瞪向萧绪。   “本王来与苏姨娘谈正事,生死大事。”萧绪站起来,气定神闲地转着玉如意,嘴角扬起一弯坏笑:“苏姨娘,今日必见分晓。你若来找本王帮忙,本王一定会帮。”   萧绪说完,自觉潇洒地理了一下头发,转着玉如意往粥棚外走去了。从苏禾身边过去时,他放缓了脚步,小声说道:“鬼市里有人在行赌约,就看裴琰今日中几箭。赌注已经加到了一箭一千金。”   苏禾猛地转头看向了萧绪!   “这人好生不要脸。”秋韵气红了脸,恼怒地冲他背影骂道:“我们大人今日有公务在身,张酒陆又不在,倒让他钻了空子。”   “今日我们守在姑娘身边,不能离开半步。”容玉也道。   苏禾却不担心萧绪会把她怎么样,她担心裴琰。皇帝就算要下罪已诏,他早朝时下一道旨意就行,为何要跑到这里来?皇帝,不会真的想要在今天杀了裴琰吧?   不行,她得冷静,她得相信裴琰!   “姑娘,姑娘!”宋秋祥冲了进来,一把拉住了她,急声说道:“皇上让大人他们去展示武艺,说是每射中一箭,朝中官员就要捐出千金。若是没射中,那大人他们这些上场的,每一箭就要捐出三千金。”   还真是要射箭!   裴琰索性射死那些王八蛋!   苏禾冷着小脸,努力镇定了一会,小声说道:“大人的武艺肯定是没问题的,他有百步穿杨的本领,怕就怕有人使阴招。”   “太子殿下!”这时粥棚外面响起了请安声。   苏禾抬头看去,只见李慕憬带着秦隋之一行人过来了,他们手里捧着托盘,盘中放着碎银子,是分发给灾民的。在他们一行人身后是李慈,同样是在派银子。 第239章 箭万一真射中了呢?   苏禾眼看他们一行人近了,连忙提醒孙嫦佳。孙嫦佳反应过来,这才带了长公主府的一行人走出粥棚,向李慕憬和李慈行礼。   “裴夫人不必多礼。”李慈先行一步,过来扶起了孙嫦佳,视线落到苏禾身上时,又道:“苏姨娘这两日辛苦,本王方才已经听到许多对苏姨娘的赞誉之词。”   “托慈王殿下的福,妾身只是尽绵薄之力。”苏禾再度福身。   “裴夫人有你这个好帮手,裴大人的后院和睦团圆,简直是京中女子的楷模。”李慈又笑。   苏禾听得出他在挑拨,但凡孙嫦佳心眼小些,这时候肯定变脸了。但孙嫦佳肚量不小,她胆量小。这时候她只想往苏禾身后躲,李慈说了什么,她是一个字没听清。   李慈等了半天没能等到孙嫦佳的反应,笑容淡了淡,冷哼一声,抬步走开了。   “他为什么哼?”孙嫦佳拉了拉苏禾的袖子,怯怯地问道。   “可能喉咙里有只猪儿虫子。”苏禾手拢在嘴边,促狭地说道。   孙嫦佳信以为真,只觉得恶心,看也不想再看李慈一眼!一个王爷,他怎么能吃虫子呢?   李慕憬这时才慢步走了过来,秦隋之带着侍卫,把托盘里的碎银一一给了跪在两边的灾民。   “诸位,拿了盘缠,早日回家去。朝廷已经在安排赈灾粮,你们可以随着赈灾的军队一起折返。”李慕憬扶起了老婆婆,给她理了理衣衫,这才看向了灾民们,温和地说道。   “太子殿下慈悲心肠,太子殿下长命百岁。”老婆婆捧着银子,眼泪哗哗地流。   “借老人家吉言,孤会长命百岁。”李慕憬微笑着,慢步往前走去。   苏禾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心里全不是滋味。这江山现在让李慕憬坐了就好了,他肯定就不会这么忧心了。   李慕憬终于到了苏禾面前,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并未停下,继续往前走去。苏禾识趣,立刻又福身行了个礼。   她太明白了,李慕憬是太子,她是裴琰的妾室,不管私交如何,在外面一定是身份有别,不能逾矩的。这不仅是为太子好为裴琰好,也是为她好。   有李慕憬在,裴琰今日应该会安全得多吧。   她收回视线,忧心忡忡地看向了远处。上百宫中禁军已经代替了玄鳞卫,占了中间的位置,玄鳞卫此时在外面一圈,再度成为了肉盾。   “打活靶子,一箭一千金。”一名侍卫前去打探了情况,回到了苏禾面前。   “活靶子怎么打?”苏禾惊讶地问道。难道要把活人抓过去当箭靶子?   “开始了!开始了!一箭一千金,输者再罚三年俸禄。”这时前面有人高呼了起来,人群都开始往前涌去,有人站到了椅子上,甚至还有人往树上爬。   “我们要去前面看看吗?”孙嫦佳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用。”苏禾想了想,扭头看向了粥棚。   不一会儿,一个用桌椅板凳拼起来的小台子搭了起来,苏禾利落地爬到了高台上,转身一瞧,前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小台子搭在粥棚里面,身子一低,就能缩进粥棚里,也方便躲起来。   “姑娘小心些,别碰到头。”秋韵仰头看着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椅子。   “好。”苏禾应了一声,明媚的眸子眯了眯,盯住了远处被禁军围住的空地。   此时裴琰正慢步往空地正中间走去。   偌大的空地,四周围满了百姓,在空地一头搭起了高台,帝后坐于高台上,高台下是伴驾的百官。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裴琰身上。他一个人,慢慢地,稳稳地,一直往前走,直至走到了空中的正中,这才低下头来慢悠悠地整理衣袖。   他今儿穿的是窄袖,腰上系着宽腰带,越加显得他身型修长挺拔。   风吹起,撩起他长发飞舞,只见他这时才缓缓抬眸,一瞬间,他周身都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四周静下来了,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这孩子,与他父亲又像又不像。那眉眼间有他父亲的影子,可他父亲比他性子要冷漠一些,他倒是个乖巧的孩子,孝顺懂事。”皇后身子朝皇帝这边歪了歪,小声说道。   皇帝捻着佛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琰,淡淡地哼了一声:“嗯。”   皇后笑笑,又坐正了身子。皇帝信佛,她也跟着抄了多年的佛经,衣着打扮都爱莲花纹路,加上年纪也到了,笑起来时,竟也有了几分菩萨模样。   “皇上,吉时到了。”忠和公公上前来行了个礼,细声说道:“将军们可以上场了。”   皇帝手中的佛珠转得快了些,珠子在他指间咔咔地碰响,冰冷无情。   忠和公公弯着腰,等了好一会儿,只听珠子响,不闻皇帝声,不由得悄悄抬眸看了过去。   “开始吧。”皇帝这时突然攥紧了佛珠,低哑地说道:“告诉他们,当心些!”   忠和公公飞快地垂下眸子,腰弯得更低了,“是。”   皇后看了看皇帝,笑了笑,温柔地说道:“皇上不必担心,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他既敢接招,便一定能安然无恙。”   皇帝闭上眼睛,一言不地继续转起了佛珠。   大鼓声擂响,咚、咚、咚……   偌大的空地,听不到一个人说话。   大家都看着裴琰,心里默默地猜测这场比试要如何比!   咚咚咚……   鼓点突然就急促了起来,众人的心跳也跟着这鼓点加快了。   从空地四周不同的方向走出了二十多位身着盔甲的将军,手中各自拿着长弓,背上背着箭囊,每人十箭,射完结束。   几名小太监扛着一根木杆跑到了裴琰身后,几人合力把木杆立了起来,等木杆稳了,一名小太监拿起了一串铜钱,踩在两个太监的腿上,把铜钱挂在了木杆上。   “大人,长枪。”一名玄鳞卫捧着一杆长枪快步走到了裴琰面前,单膝跪下,神情凝重地把长枪捧过了头顶。   裴琰伸手握住长枪,修长挺拔的身形一转,面朝向那些骑马的将士们,稳稳地站在木杆前。   “诸位,今日比试,由裴琰裴大人一人把守旗杆,铜钱掉,裴大人输。铜钱在,将军们输。”   四周静了一会,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议论声。   “不会吧,这一人十箭,是对着裴大人放箭?”   “万一真射中了呢?” 第240章 他一人一枪!   苏禾的心都快撞破胸膛飞出来了!   这狗皇帝,他是真想让裴琰死啊……   苏禾双手死死地攀在粥棚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琰。   二十位将军,每人十支箭,足足两百支!难怪萧绪会说出那样的话。这不就是九死一生吗?而且裴琰他不能受伤!他会流血,他的伤口会溃烂,他会疼!   “皇上怎么这样很狠心呢?我们大人怎么办啊?”   秋韵和容玉都开始抹起了眼泪。   苏禾从小高台爬下来,扬声道:“烧开水,备好草药!我们大人敢以一敌百,咱们就等着他大胜归来。”   秋韵和容玉应了声,赶紧去忙活。   “禾儿,真的不会有事吧?怎么今儿没见着张酒陆。”宋秋祥快步走过来,焦急地问道:“咱们几个也不会武功啊,万一真有人对大人下黑手怎么办?”   “大人敢去,想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苏禾转头看向了案台上的菜刀,顿了顿,又道:“就算大人真没打过他们……大不了我上去把他抢回来。”   “你如何打得过他们?那些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宋秋祥急得直跺脚,四处看着,急声说道:“张酒陆去哪儿了!”   “说不定张酒陆躲在暗处帮他呢。”苏禾吸了口气,故作轻松。   宋秋祥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对,今日这场合,他不该不在的。许是就像说的,他肯定躲在哪里,正准备帮大人呢。”   “苏姑娘,想好了吗?”萧绪站在粥棚外面,双目灼灼地看着苏禾:“等下一开战,那可没机会了。”   “滚!”苏禾此时再没心情与他多言,直接轰人。   萧绪也不动气,抽了条板凳往粥棚前一放,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他带着随从,直接动手把围在粥棚外面的人全给驱赶开了。   此人一身邪气,那些百姓压根就不敢碰着他,见他赶人,便赶紧退到了几丈外,这样一来,倒是粥棚前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空地上的战况。   苏禾不想搭理萧绪,匆匆从桌子上收了些东西,也抽了长凳过来,放到了粥棚前坐着。孙嫦佳已经慌了,她也不敢打扰苏禾,所以拽着徐兰瓷缩在粥棚角落里,两个人抖成了一团。她们也不像苏禾,敢说出上去抢人的话来,除了心里默默向上天祈祷,嘴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咚的一声,战鼓敲响了!   苏禾的心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裴琰。   起风了,风好大啊!   吹得沙土弥漫,迷了人的眼睛。   只见裴琰抬手,猛地用力,把长枪扎进地中,然后拿出帕子缓缓蒙上了眼睛。   “这裴琰也太自大了吧,竟然把眼睛蒙上了。”萧绪撇撇嘴,扭头看向了苏禾:“二十对一,还全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哦,对了,他们都是叶将军麾下,对于裴琰那可是恨之入骨,今日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闭嘴。”苏禾猛地抽出火折子,低斥道:“你再聒噪不停,我就拿火烧你。”   “这么凶。”萧绪挪了挪屁股,又笑了起来:“凶吧凶吧,反正……”   轰地一下,火折子当真丢了过来,准准地落在了萧绪华美的袍子上。他吓了一大跳,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开了火折子,撩起还在冒烟的袍摆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他慢慢抬头看向了苏禾,那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蓦地,他眯了眯眸子,又笑了起来。   “凶吧,看你还能凶多久。”   就在这时,一队玄鳞卫跑了过来,锃锃几声,长刀出鞘,手腕齐齐翻动,刀尖朝下,插进了土里,直接连成了一道泛着寒光的刀之栏杆,隔开了萧绪与苏禾。   萧绪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玄鳞卫奉命保护长公主府家眷,闲散人等,退开。”玄鳞卫的首领大步走到了萧绪面前,目光冷锐地盯住了萧绪。   “你敢对本王下令……”萧绪猛地站起来,面色阴鸷地看着面前的首领侍卫。   “吾乃大庸玄鳞卫,敬阳王来吾大庸,就要守我大庸规矩,再敢调戏我大庸女子,休怪刀剑无情。”首领侍卫蹭地一下拔出长刀,指向萧绪。   萧绪脸色变了又变,冷哼一声,“我们走。”   他带着人抬步就走,几步之后又扭头看向苏禾,冷笑道:“小禾儿,走着瞧。”   苏禾没理他,她走到首领侍卫面前抱拳行了个礼,感激道:“多谢将军解围。”   首领侍卫回了个礼,低声道:“奉裴大人之令保护夫人,苏姨娘。”   “大人那里,没事吧?”苏禾问道。   首领侍卫并不回答,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对裴琰那方向站好,警惕地观望着四周的人群。   苏禾不好再问,只能自己去看。   鼓响三声才是进攻,此时第三声恰好响起!   马儿嘶鸣声,利箭锃鸣声,威严低喝声,还有观战的百姓们的惊呼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了起来,若干种声音庞杂地灌入了苏禾的耳朵,她的耳膜像被无数把小铁锤子敲打着,嗡嗡钝痛。   那空地上方,二十支箭朝着木杆射去。   裴琰手持长枪,纵身跃起,那长枪在他手中宛若长了眼睛,挑、拨、撩、压、扫……   第一波的二十支箭被长枪挑落,第二波的二十支再度射来。   四周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这回竟然发的是双箭,每位将军发的都是双箭!同时四十支箭,距离还这么近,裴琰一人一枪,在飞来的利箭中腾纵跃起,长枪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嗡鸣声!   苏禾看得目不转睛!   裴琰武功高强这是众人皆知之事,但绝大多数的人只是听闻传说,今日是头一回见到。他如矫龙,似猎豹,又像灵活迅猛的鹰!他一人一枪,削落满地断箭,两波攻击之后,无一支箭擦到他身后的长杆。   苏禾的心脏此时却揪得更紧了。   场上那些将军开始踢打马儿,在空中跑动了起来。若是不蒙眼睛,那风沙入眼,会让裴琰的眼睛难受。但此时蒙了眼睛,马儿跑动起来,马蹄声急,又让他的耳朵无法精确辩认出箭射来的方向! 第241章 他这笑,带了十足的威胁和戾气   “狗杂碎,这么对我家大人!”张酒陆顶着一头鸡窝头,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一把抓起了插在地上的长刀,愤怒地往空地走。   “张大人,停步。”首领侍卫立刻拦下了他,低声道:“这是皇上下的旨,也是裴大人自己接的战书。”   “叶家军也忒不要脸了,二十打一?能耐啊!有种也把老子放进去,老子一把刀削掉他们的屁股!”张酒陆看着前方,怒声大骂。   “张酒陆,别骂了。”苏禾叫回了他,轻声道:“乱了大人的心思,还让人看了觉得大人没有胜算。”   “狗娘养的。”张酒陆又骂了一句。   “你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宋秋祥绞了块帕子过来,也顾不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踮起脚就给他擦脸。   他脸上不仅有泥,还有血。   “办差去了,我自己来。”张酒陆接过帕子,胡乱往脸上抹了几下,又骂道:“一群狗东西,等大人下来了,爷爷去会会他们!爷爷今天不杀他们几个,他们还以为玄鳞卫是摆设。”   玄鳞卫首领拧了拧眉,显然也是在忍耐,他压低声音,小声道:“皇上说,今日比试之后,叶家军不得再以叶将军一事弹劾裴大人。”   “他们有什么脸弹劾?他们那条秘道,还是我们帮他们挖的?给我们工钱了吗?”张酒陆狠啐了一口。   “大人就是怕你回来后,一时冲动找他们麻烦,他让我告诉你,今日不可闹事。”首领又道。   张酒陆狠狠地拧着帕子,嘶啦一声,硬生生把帕子给拧成了两段。   “行,今日不闹,明日弟兄们跟我去揍死他们。一群不要脸的玩意!”   首领点头,正色道:“正有此意!”   说话间,前面的人群突然又暴发出夸张的惊叫声。   那场地正中,二十位将军摆了阵型,箭是环着木杆来射的,裴琰只要稍有错判,那些箭就会穿透他的身体!   苏禾一行人也彻底坐不住了,顾不上裴琰让她不要离开粥棚的话,拔腿就往前面跑去。   现在不止是张酒陆想骂了,玄鳞卫那些侍卫们也想骂了!   苏禾没跑出几步,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过去。”李慕憬温柔的嗓音响了起来。   苏禾回头看,只见李慕憬正松开她的手腕,眼睛却看着裴琰。   “他们怎么能这样!”苏禾难过地问道:“这是想让大人死!”   “想得明白,你以为叶家军打仗为何是常胜将军。战场之上变化莫测,若是全按兵书上一板一眼的来,叶家军早就死绝了。所谓兵者诡道也,只要能赢,讲什么光明磊落。你讲光明磊落,敌人可不会给你讲。”李慕憬终于转头看向了苏禾,视线落在她那双已经泛了红,滚了晶莹的眸子上时,语气又柔了几分:“他可以的,真的。”   苏禾不知道真不真。   裴琰要是死在自己人的兵者诡道里,还要背上谋害叶将军,阻拦灾民进京的骂名,那多冤曲啊!苏禾的手都要疼烂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裴琰!   就在这时,裴琰那里又结束了一波攻击,断箭落了满地,他的衣袖也被箭给划开了,丝丝鲜血正从他露在冷风的胳膊上渗出来。   啊,苏禾现在就想煮一锅沉芷草汤,扳开那些人的嘴,把汤给他们灌下去!   “最后一击了。”李慕憬的嗓子也有些发紧,他勉强扬了扬嘴角,但很快就用帕子捂紧了嘴,咳嗽了起来。   “太子还是去粥棚里坐着,这里风大。”秦安之上前来劝说道。   “没关系,我没那么弱。”李慕憬摆了摆手,看着前面说道:“裴琰在里面,我哪里能坐得住。”   秦安之愈加地担心了,若是裴琰真出事,只怕太子他也撑不了几天……   “太子这是怎么了?”李慈过来了,一脸地幸灾乐祸地说道:“你方才不是挺支持裴琰接战书的吗?他胆子大,武功高强,以一对二十这也很轻松嘛!”   李慕憬冷着脸,转头看向了李慈。他一向温和,极少有这般冷戾的时候。李慈还没说完的话,乖乖地咽了回去。   “李慈,平常孤不理你,你应该珍惜孤的好脾气,更应当珍惜孤把你当弟弟的日子。”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李慈变了脸,怒气冲冲地反应。   “孤的意思是,孤若想你死,也很容易。”李慕憬冷冷地说道。   李慈的拳头抓紧又松开,松开又抓紧,如此反复几回,终于又挤出笑来。   “太子怎么开不起玩笑了呢,我只是想让太子放松一点,裴大人他是人中龙凤,父皇也不会让他出事。”   李慈话音刚落,只听得前面啊的一声尖叫,惊得众人顿时头皮发麻,都飞快地朝着场中看去。   只见最后一支箭竟是子母箭,裴琰削开了母箭,里面的子箭尖鸣着破风而出,朝着裴琰的胸口狠狠射去!   苏禾看到这一幕,一阵眩晕,双腿也软了。   李慕憬的呼吸也在这时骤然缩紧,他猛地往前走了几步,死死地盯住了那支子母箭!   “怎么会有子母箭!”他厉声呵斥道:“简直岂有此理!”   四周一下子又静下来了,大家的视线追着那支子箭,眼看它刺破了凉风,眨眼间就到了裴琰的身前。   就在这时,裴琰身子猛地往后仰去,手臂挥过,长枪一头抵在了木杆上,再一松手,长枪狠狠地弹起来,枪尾正好弹中了那支子箭。   锃地一声响。   子箭在半空中翻滚,换了个方向,歪歪地飞向前方。   “啊!”一声痛呼,一名马上的将军被子箭射中了肩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又是久久地一阵静。   也不知道谁骂了一句:他娘的!   紧接着便是山呼般的狂欢声响了起来。   “裴大人威武!”   “裴大人威武!”   一人一枪,力战二十位骁勇将军!   满地残箭,全是裴琰的荣耀!   他慢慢转身,手指尖捏住了蒙眼的帕子,用力一拽,随手挥开。   风卷着帕子飞得半空。   裴琰的嘴角这才勾起了一抹笑。这笑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带了十足的威胁和戾气。   “裴琰一笑,尸山血海。”有人轻轻地念了一句。 第242章 裴琰当真封王了!   “阿琰真是厉害。”李慕憬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憋在胸腔里的一口也也长长地吐了出来。   苏禾也想夸她家大人,可是她这时候才发现,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冰冰凉凉的,竟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眼泪。   她一向认为自己是厉害的,有主意的,是被难不倒的人。可是今日这场合才让她真正认清了自己,她无权无势,根本就是个小人物。裴琰在刀光剑影之中独战,连李慕憬都帮不上他,何况是她。裴琰但凡自己弱一丁点儿,今日便是血溅当场的结局!   “大人。”她吸了吸鼻子,朝着前面走去。   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天地万物皆无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想去他面前。   她真的,快被那最后一箭吓死了!   那一箭似乎并未被裴琰击落,而是狠狠地射进了她的心脏!她现在整个胸膛都痛得要命,每根肋骨都死死勒紧了,勒得血肉都绞缠在了一起。   “大人。”她嘴唇轻颤着,终于发出一声轻呼。   耳边山呼海啸,全是高呼裴琰名字的动静。   大庸国有此一人,哪能让人不兴奋?二十大将,他一人碾压。这气势,这能力,哪能让人不惧怕!   前面的人群都涌动起来,朝着那场中间围拢。苏禾被激动的人群挡在了外面,她试了好几回,都被无情地挤了出来。   “喂,你们挤什么挤。”苏禾抹了把眼泪,恼了。又不是他们家大人,这么激动干什么!   “姑娘,咱们回去等吧,大人肯定要先去见皇上。”秋韵带着人追了过来,拉着苏禾往回走。苏禾一步三回头地望过去,隔着重重人海,哪里还能看得到裴琰。   高台上。   皇帝紧攥着佛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被人海层层包围的裴琰。他脸上毫无表情,甚至眼神看上有些迷茫。   皇后看看裴琰,又看皇帝,突然微微一笑,轻声道:“阿琰比他父亲的武功要高一些啊,这孩子倒是勤奋。”   咔咔咔……   皇帝又开始转佛珠,突然,他用力挥了一下手。   忠和看着皇帝的手势,立刻深深揖礼:“是。”   皇后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这一挥一应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夫妻这么多年,她对枕边人始终看不明白。裴琰小时候,皇帝不仅会让他坐在膝头,甚至还会顶在肩头,那宠爱之意,比几个皇子更甚。   可如今也不知怎么了,对裴琰越来越严厉,皇后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眼里的杀意了。   “再多嘴,朕废了你!”突然,皇帝转头看向皇后,语气冷酷无情。   皇后愣了一下,一阵寒意迅猛地涌上心头。她勉强挤了个笑,起身向皇帝行礼。   “臣妾知罪,求皇上饶恕臣妾。”   皇帝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皇后。皇后扶住身边宫婢的手,勉强支起身子坐了回去。   这时忠和公公走到了高台最前面,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琰孝行成于天性,子道无亏,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授以册宝,封尔为永骁王,永袭勿替。”   裴琰当真封王了!   现场又是一阵欢腾。忠和公公亲自带着人,捧着蟒袍,王印,金冠,满面笑容地来到了裴琰面前。   换蟒袍,束金冠,得王印。   裴琰紫色王袍加身,手捧金印到了高台前,恭敬地向皇帝磕头谢恩。   “陛下厚下,臣万死以报。”   “什么死不死的,你与我亲子并无区别。”皇帝亲自步下高台,弯了腰,一手托住裴琰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他脸上带着笑,一副温和的神情:“你今日一战,力震三国,扬了我大庸国威,朕心甚慰。”   “臣之本分。”裴琰垂眸,淡定地回道。   “你胳膊受伤了吧?快去处置一下。”皇帝的手掌在裴琰胳膊的伤处轻轻拍了拍,松开了他。   “赐宴,君民同庆。”忠和公公上前来,扬声高呼。   大鼓再一次擂响,只是这次是庆功鼓,鼓点振奋激昂。   皇帝又下了第二道旨,犒赏叶家军。没一会,第三道旨意也颁布下来了,城外的灾民全部分成五十人一小队,由京中各官员认领,负责衣食住行,送返家乡。   各大府邸叫苦不迭,又不敢抗旨,于是赶紧抢先去认领那些身体强壮,腿脚便捷的。   “你说,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不由朝廷统一送返?”秋韵收拾着粥棚前面的桌椅,小声问道。   苏禾摇头,她无意去猜皇上的心思,她满脑子想见裴琰。可裴琰进宫了,忠和公公还亲自过来接走了孙嫦佳。裴琰封王,孙嫦佳自然成了王妃。   “姑娘莫伤心,姑娘的侧妃旨意肯定很快就能下来了。”秋韵见她神情恹恹,于是过来劝她。   苏禾沉默了一会,抓起茶壶,直接往嘴里倒了口浓浓的粗茶。   这粗茶苦是苦了些,可是真提神!   “留几个人看着粥棚,其余人随我回去。”苏禾脆声道。   裴琰这一战,把他的名声彻底扭转过来了,以后那些人会更加怕他,惧他,不敢再轻易招惹他。   他是厉害的,以前那句血海尸山本是咒他的话,现在已经成了形容他威武凌厉的赞美之词。   “苏姑娘,大人让我先送你回府。”张酒陆回来了,他也换了一身衣袍。随着裴琰的封王,他们这批人也跟着往上晋了一级,张酒陆已经是五品官了,领了玄鳞卫右骁卫一职。   “张将军,恭贺啊。”苏禾看着他一身锃亮的新铠甲,打趣地把宋秋祥推到了他面前。   张酒陆一双大掌在新铠甲上拍了拍,笑呵呵地问宋秋祥:“咋样?你给我再做条腰带,配这个。”   宋秋祥脸一红,扭腰走开了。   张酒陆嘿嘿笑了会,大掌一挥,带着侍卫们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一个时辰后。   苏禾梳洗干净,换了身舒服的衣裳,躺在了慈恩院的大榻上。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上,散发着淡柔的光。   过两天就是大年了,苏禾已经十多年没有好好过一个年了。   她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被子里有裴琰的冷香气,他的衣裳洗后都会用冷木香熏,连带着这被子也染上了他的香气。在被子里闷了一会,苏禾的百日糜发作了!   搂着被子翻滚了一会,苏禾越来越难受。 第243章 大人的力气是在外面用光了?   苏禾翻滚了一百零八圈后,实在受不了这折磨,爬起来就往外走。   这几日大家跟着她在施粥的地方都累坏了,所以只在院中留了两个未随她出去的小丫鬟,她们不知道苏禾的百日糜,见她出来,赶紧过来奉茶。   可茶是热茶,只会火上浇油。苏禾推开了捧到面前来的茶盏,快步往院角的小井台走。她要舀上一大瓢凉凉的井水,把脸埋进去!   烫到能煎熟鸡蛋的小脸碰到凉凉的井水,却并未能解除她体内的燥热,反而更难受了。   她的身子慢慢软下去,双手俯在井台上,看着幽深的井,真想一下子跳进去,在井里好好地泡上一泡。   就在她渐渐控制不住时,一双大掌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已经软得像柳枝的身子捞了回来。   “禾儿。”低醇的声音灌入耳中。   苏禾转过小脸,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他真好看啊,披着冷月光,俊眉星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好热。”她低喃道。   裴琰微弯了身子,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屋里。   苏禾把脸贴到他的脸上,小声道:“以后不是大人,是王爷了。”   “你想怎么叫都行。”裴琰把她放到榻上,转身过去关好了门窗。   回到榻前,苏禾已经抱紧了锦被,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怔怔地看着他。   这眼神,能把裴琰的心给看化了。   他解了衣袍,身子俯下来,手指尖轻轻地撩开她额上被水浸湿的发,温柔地吻在她的唇上。   “太轻了,大人力气是在外面用光了吗?”苏禾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就吻了回去。   “力气有的是,你好好受着。”裴琰手掌一挥,放下了帐幔。   要多大的力气,全都给她。   禾儿满意才算好。   雀儿在枝头叫了小半个时辰,苏禾这才醒过来。昨晚和裴琰闹了大半个晚上,开始是她缠着裴琰,后面全是裴琰要给她展现他的力气……   外面那个碾压二十大将的裴琰,在她面前闹得像个刚尝到甜味的孩子,那张对着外面的人说尽狠戾之词的嘴唇,在她这里跟吞了八百斤蜜似的,哄得苏禾每根头发丝都开心地软了下来。   又在榻上躺了会儿,苏禾这才打着哈欠起了身。   裴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她算是发现了,一个人想要出人头地干出点成就,除了有好脑子,还得有个好身体。裴琰他真的身体好,强得很。不像苏禾,明明睡了好几个时辰了,还是哈欠打个不停,想在榻上赖一天。   “大人先进宫去行礼了,这时候应该快回来了。”秋韵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带着人进来服侍她。   “嗯。”苏禾懒懒地哼了一声,打开衣柜挑衣裳穿。   “穿这件吧,这件喜庆。等会儿还要跟着长公主一起去磕头。”秋韵放下水盆,过来和她一起挑。   “磕什么头。”苏禾懵懵懂懂地问道。   “今天腊月二十八呀。”秋韵笑着说道:“从今天到大年初七,每天都得跟着长公主去给祖先上香磕头。”   苏禾还是有些茫然,以前在苏府时她从来没磕过,就算是大年夜,她也只有一碗干巴巴的糙米饭,几片没有油腥子的青菜汤,在她脑子里就没有给祖先磕头这回事。   秋韵给她挑了身桃红色的小袄子,这衣裳娇艳,领口袖口还裹着白茸茸的兔毛,穿着又暖和又娇媚。苏禾对着妆镜照了照,很满意地点点头。她真是好看!   秋韵听着她自夸,也笑了起来:“姑娘确实是好看,这几日在粥棚那里,好些人来偷偷看姑娘呢。说是家里生闺女若是生姑娘这样美的,那可太值了。”   “我娘会生。”苏禾凑到妆镜前,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眉眼,又道:“也不知道我那便宜爹长啥样。”   “便宜爹?”秋韵愣了一下。   苏恒的那纸罪状,外人并不知晓,所以秋韵不知道苏家的事。苏禾也是自己猜出来的,她和苏恒并不像,若真是苏恒的孩子,她有这么一张好脸,苏恒怎么着也会利用一二,怎么会这么对她呢?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苏恒自始至终都知道她不是亲生的。   “我那便宜爹长得应该也行。”苏禾从匣子里拿出第一朵小绒花戴到头上,坐在妆镜前开始描眉上妆。   “王爷回来了。”门外响起了问安声。   苏禾转头去看,只裴琰一身王袍,正穿过院子走过来。   “你这里还是太小了点,挪个地方吧。”裴琰进了门,径直到了她面前。   “不挪,我喜欢这儿。”苏禾握着眉黛,凑到镜前继续往眉上轻描。   裴琰握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拿过了眉黛,弯下腰来轻轻地往她眉上描画。   “怎么就不肯挪了,换个宽敞的院子。这长公府的院子,你自己去挑。”他低低地说道。   “这里风水最好,旺我。”苏禾脆声道。   裴琰捧着她的小脸,欣赏自己描的眉。嗯,手艺不错,描出的眉简直完美。   “你何时信起风水了,不是不信吗?”他放下眉黛,拿了盒胭脂,拧开盖子闻到了桃花香。   桃花不行,桃花助长桃花运,苏禾不能有桃花运。   他放下桃花胭脂,在一大堆胭脂盒里挑出了一盒清甜的花香胭脂。   “王爷慎言,我最喜欢财神了。”苏禾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着四周拜拜:“财神爷爱我,我爱财神爷,东西南北财神爷都到我院里来。”   裴琰一阵好笑,撩起袍子坐到妆台前,手掌握了她的腰,把她拉到膝上抱着,“嘴闭上,我给你抹胭脂。”   苏禾微微嘟起嘴:“抹好点,别给我抹花了。这胭脂可贵了,别浪费。”   “你这个小抠门,几盒胭脂我还买不起了?整条街的铺子给你搬回来。”裴琰拧开胭脂盒子,用金钗挑了点放在手心,用早上从花花里收来的露水化开,指尖儿轻挑了,往她唇上擦去。   “别搬回来,放荷园去,我去卖掉。”苏禾说道。   裴琰停下手指,看着她软软的唇挑着笑意,忍不住亲了亲。   “禾儿真美。”他低声道。   “王爷得快点才是,时辰快到了。”秋韵进来,见二人亲昵地坐在妆台前,忍不住催了几句。 第244章 别气得别人哭哭啼啼   “走吧。”苏禾从裴琰腿上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容。   嗯,好看。   转过身,认真地打量裴琰的王袍。   这还是她头一回摸到王袍,质地自不必说,是上好的绸缎,摸着滑滑的,里面的棉也是上好的蚕丝棉。就这么一身袄子,得用好些蚕丝呢。袍子胸前绣着盘云金蟒,蟒蛇的双眸镶的是两块红玉。   “王爷穿这身王袍真是威风。”苏禾小心地摸了摸金蟒的眼睛,轻声赞道。   “我不穿也威风。”裴琰长指勾过苏禾的小脸儿,慢条斯理地说道。   苏禾咧咧嘴,推着他往外走。   真以为她听不懂?她可太听得懂了!   外面有轿子等着,苏禾进了公主府还没坐过轿子呢。她看了看裴琰,小声道:“这轿子挤得下你和我?”   “我骑马。”裴琰上前去撩开了轿帘,扭头看向她:“来。”   苏禾快步到了他面前,猫腰钻进了轿子里。   这轿子与抬她来时那顶小青轿不一样,里面宽敞一些,坐的垫子也软,轿子里还用熏香熏过,抬轿子的轿夫高大威猛,抬起轿子快步如风,如履平地,几乎不摇晃。   苏禾掀开了一些轿帘往外看,裴琰骑着马在轿子前面,一只抓着缰绳,一只手垂在身后。昨晚她百日糜发作,后来清醒了一点,捧着他的手臂看过,那箭头是带了倒勾的,划掉他好大一块皮肉,他回来前让白简给他处置过伤口,不过等着他的又得是漫长的恢复期。   太遭罪了!   裴琰突然转过头来,微微俯低了身子朝她看。她的小脑袋搁在轿子小窗上,发髻上的明珠坠子一晃一晃,活脱脱一只娇憨小兔子。   “大人。”苏禾抬起眸子,嘴角弯弯地唤他。   裴琰下了马,走到了轿子前,俯下来问她:“怎么了?要不要与我一同骑马?”   “那可不行,长公主今日也会到,看到我坐在你马上,她又该气到头疼了。”苏禾抿抿唇,笑了起来。   裴琰挑眉,低声道:“哪这么容易头疼。”   “她看到我就头疼,每回看到我,那手指就在这儿揉啊揉……”苏禾两指摁在额角,学长公主揉额头。   “好大胆子!本宫是你能议论的。”突然,长公主威严的声音平地炸响。   苏禾嗖地一下缩回了轿子里。   原来二人这时候已经到了长公主的寝宫前面,长公主正扶着俞夏的手准备上轿呢。   “母亲。”裴琰转过身,朝着长公主行了个礼。   “今日看好她。”长公主语气缓了缓,这才继续道:“人多嘴杂的,难免有人多嘴,都忍着些。大过年的,别气得别人家里哭哭啼啼,你们裴家列祖列宗在地底下托梦来吵我。”   “是。”裴琰垂眸,低声应道。   长公主上了轿子,后面又跟着抬起了一顶,那是孙嫦佳坐的小轿。册封王妃的旨意还未正式下来,她如今也只能称是裴夫人。徐兰瓷和温舒仪就留在长公主府,按道理,苏禾这身份也是去不了裴家祠堂的,但裴琰要带着她去给父亲上香,长公主也就没拦他。   大过年的,她懒得跟这敢一人打二十的虎儿子置气,消停些,大家好好过个年。   等长公主的轿子往前走了,苏禾这才重新伸出了小脑袋,朝裴琰挤了挤眼睛。   裴琰伸过手来,把苏禾推进了轿中。   已经到了长街上,公主府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引来无数人驻足。裴琰一战封神,今日打马过街,已经没人再提起前几日他被人砸臭鸡蛋的事了,所听到的全是他威武的赞誉之词。   人心易变,亘古如此。   随波逐流,人性如厮。   张酒陆很快打马追了过来,裴琰稍稍放慢了些速度,听张酒陆说话。   “陆昭霖去的那地方,是当年搞巫蛊那群人在京郊弄的祭坛。里面有新祭祀的痕迹,有个砍柴的樵夫说他之前见过那里有人祭祀,不过那已是一月之前的事了。我里里外外抄了个遍,找到了一些订着官员的生辰八字的人偶,这与当年巫蛊之祸的路数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陆昭霖前晚没见到人。”裴琰问道。   “是。”张酒陆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抓了他一个心腹,都招认了。陆昭霖是三个月前入的教,他信了入教之后能得到蛊神庇佑,让他得到无尽的力量。他最近屡次受挫,所以赶去见蛊主,但是扑了个空。”   裴琰皱紧了眉,冷声道:“他要的是这邪教给他的情报,由此可以控制朝中官员为他所用。”   “这满朝上下就没几个干净的,抓到把柄,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喉咙。”张酒陆往四周看了看,凑近裴琰说道:“但此事对大人不利,我按大人的吩咐,从刑部把卷宗偷出来了。不过这事儿如今仍栽在驸马爷的头上,一旦翻出来,又是腥风血雨。有心人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裴琰静静地听了会儿,突然猛地勒住了缰绳,扭头看向了张酒陆。   “怎么了?”张酒陆吓了一跳,赶紧也停了下来。   “卷宗。”裴琰伸手。   “现在看啊?”张酒陆往四周看了看,从怀里拿出一只蓝布小包。刑部放这种机密卷宗的地方设了十多重关卡,他费了好些神才进去。   裴琰迅速翻看了两页,把卷宗塞进了怀里,打马继续往前。   “卷宗记得清楚,这些教徒不仅记了官员贪墨之事,还有生活起居,后宅杂事。”裴琰眸子蓦地眯起,一字一顿地说道:“去查叶将军和叶夫人身边的贴身近侍和奴婢。”   “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可能是教众?”张酒陆皱眉道:“那咱们长公主府会不会也有……”   “查。”裴琰眸色沉沉。只有每天呆在一起,才有可能记载下那样细末支的细节。他上回的马儿受惊,只怕也是近侍所为。想要入教,那是要交投名状的。当年巫蛊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活人点天灯祭祀的事闹出来之后,满朝皆惊,查下去,竟发现好些教众都是朝廷要员。   “姑娘院中的人,是不是也要查一查。”张酒陆看向前面的小轿,低声问道。   “查。”裴琰点头。   小轿此时停下来了,前面拦了好些人,正冲着小轿磕头。   “什么事。”裴琰立刻打马上前。 第245章 裴琰寻了过来   张酒陆立马打马上前,挡住了跪在小轿前的一群人。这群人有老有少,年纪大的有七八十岁,小的才在襁褓之中。张酒陆简单问了几句,回到了裴琰面前。   “属下问过了,这几人说是苏姨娘家乡来的,来投奔苏姨娘。”他压低声音说道。   裴琰看了看苏禾的小轿子,点头道:“先带去客栈安顿,仔细查明身份再带来见我。今日要去祭祖,让他们不许闹。”   “是。”张酒陆应了声,叫过了几名侍卫,让他们先把人带走。   苏禾一直在轿子里,没出面。   一是不知这些人的身份,二是今日场合不一样。裴琰不顾规矩带她前去裴家祠堂,她也得给裴琰留些面子,不然的话她下了轿,与一大堆不知道是不是亲戚的人拉拉扯扯,传开来,又不知是什么样的闲话。   这些年来,她也想过外祖家的亲人,可是没机会去寻。如今当真有亲人寻过来,她其实也挺激动的。万一是真的,那她就知道外祖是什么样的人,娘亲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说不定还能知道便宜爹是什么样的人。   总之,自打和裴琰在一起,还真是什么都好起来了。   她轻轻地撩开了一点儿窗帘子去看他,他已经放慢了速度,在她轿边慢慢地走着。   “没事。”突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苏禾当即就笑了起来,裴琰的后脑勺就像长了眼睛,他怎么知道她在偷看他?   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裴家的祠堂。   裴家也是大家族,当年跟着太祖帝一路打入京,之后封王拜相,直到三代之后,才由王降为侯。   裴琰父子是裴家最出色的,到了裴琰竟已重新封了王,整个裴家如今都以他为尊,就连那些妇人,看到苏禾时面上再也不见之前的傲慢之色,毕竟随着裴琰封王,苏禾很有可能成为侧妃,地位身份都不同了。在场的,人人都羡慕苏禾好命,看她时,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你与母亲就在这里,我先进去上香。”裴琰握着苏禾的手,把她从轿子里接了出来。   今日他执意带苏禾来一趟,就是让世人看清楚,苏禾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都长点眼色,别再试图欺负苏禾。   “好。”苏禾往他身后看了看,长公主就在前面,身边已经围着站了好些裴家的女人。   “禾儿姐姐过来。”孙嫦佳远远地朝她招手。   苏禾松开裴琰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那边的女人对着裴琰齐齐福身行了个礼,裴琰浅浅地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大步如风地进了祠堂。他上了台阶,那些裴家的男人们才跟了上去。苏禾瞧了一眼,没看到裴老侯爷。想必他是不敢来的,怕裴琰把他狗头拧了!   “我们女人进不了祠堂,等下就在外面磕头。”孙嫦佳握着苏禾的手,小声说道。   “我知道。”苏禾点头。   不一会儿祭祀就开始了,好多规矩,上香磕头,站起来再下跪,反反复复,苏禾脑壳都晕了,想到还要来磕好几天,顿时叫苦不迭。扭头一看,长公主坐在树底下,正捧着一盏茶慢悠悠的喝着。地位高就是好,裴家上上下下都磕着磕头,就长公主不用磕。   长公主放下茶盏,往苏禾这里看了一眼,朝身边伺候的俞夏招了招手。俞夏俯耳听了几句,便快步到了苏禾身边。   “长公主殿下头疼,让苏姨娘过去侍奉。”俞夏弯下腰,扶了苏禾一把。   苏禾磕头磕得头晕,下意识地跟着俞夏走到了长公主面前。   “走吧。”长公主扫了她一眼,一手扶着俞夏的手,一手扶着额头,慢步往东边的院子走去。   裴家祠堂有六进深,长公主领着苏禾一路穿过了五进院子,到了最后一进。   苏禾一路看着祠堂里的花鸟林子,一阵艳羡。以前觉得荷园精巧,没想到这裴家的祠堂也建得如此精妙。   “这里是驸马单独的牌位。”推开门,长公主看着奉于大殿正中的牌位,脚步停了下来。   苏禾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前方。前方一只乌木牌位,后面是裴驸马的画像。画像上他才二十出头,青春少年,英姿勃发,笑容明朗。这和那个苏禾听过的,沉默冷硬的裴驸马完全不一样!   “过去上香,磕三个头。”长公主看了看苏禾,语气很轻。   苏禾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温柔的神情,好像声音大了,会惊醒了驸马。   她放轻脚步走到了牌位前,拿了香,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夫君,这是琰儿自己挑的。他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都依了他。”长公主红着眼眶,拿了香点着,捧在额前,眼睛缓缓闭上,平复了好一会,这才哽咽道:“今日带她来见你,你泉下有知,保佑他们夫妻……平平安安。”   苏禾见长公主行礼,赶紧又跟着磕了三个头。   “琰儿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我便是现在去见你,也能放心了。”长公主把香插进了香炉,握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牌位。   “夫君,我真的很想你。”长公主再抬头时,脸上全是泪水。   苏禾一直觉得长公主不讲道理,娇贵但蛮横,今天却觉得她实在可怜。一个情字,让她独自守了这么多年!   “琰儿与他父亲年轻时,真像。”长公主擦了擦眼泪,扭头看向苏禾:“你比我运气好,琰儿父亲可没他这么耐心,他总是很忙,与皇兄一起为了治国治天下,东奔西走,没有几天能得以休息的。”   “驸马为了大庸国鞠躬尽瘁,皇上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大人如今也是为国操劳,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对大人!”苏禾忍不住问道。   长公主怔了一下,眼泪又淌了出来,她转头看向画像,入神地看了很久,这才摆摆手说道:“你出去吧,我和驸马呆一会儿。”   苏禾行了个礼,慢步往外走去。关门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她站在一束暗光里,双眼直直地看着画像,眼泪就那么一直流。   她贵为长公主,儿子是王爷,兄长是皇帝,她生来是天之骄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世人只知长公主风光荣耀,可是,原来她的眼泪也是流不尽的!   在这世间,难道真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吗?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裴琰寻了过来,见她红着眼眶站在一株菩提树下面,立刻过来拉住了她。 第246章 温柔地亲吻她的眉眼   苏禾抬头看向裴琰,嘴角抿了抿,小声道:“我再也不气长公主了。”   “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裴琰手指勾过她的眼角,温柔地问道:“我与母亲好好谈过了,她不会再为难你。”   “她没有为难我,她带我去给驸马爷磕头了。”苏禾轻轻地靠进他的怀里,小声说道:“大人,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再不然,你就让我死在你的前头。”   若是像长公主一样,一辈子困死在相思里,那太可怜了呀。   若只是一般的夫妻,貌合神离,那死了就死了吧,剩下的一个不过是余生寂寞了些。胆子大点就改嫁,小一点又想偷食的,就悄悄养个小白脸,下半辈子就熬过去了。   可是那感情深厚,生死相许的夫妻又该如何?那活着的人,简直要日夜忍受煎熬折磨!   “说什么傻话,什么死不死的?是不是又有人提那不着调的诅咒了?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谁也拿不走。”裴琰搂紧了她,在她的脸上轻轻啄了两口。   苏禾发了会呆,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衣领说道:“不是的,我是怕你死我前头了,我再养小白脸,你会托梦来骂我。”   裴琰捏住了她的嘴皮子,好笑地说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大人。”苏禾搂紧他的腰,小脸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哽咽道:“我不高兴,我明天不想来了。”   “那就不来了。”裴琰低声道。   “你还真是……她放个屁你都会说香。”长公主出来了,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皱着眉不悦地说道:“明儿必须来!孙嫦佳她应付不了那堆女人!”   “那就都不来,有什么好应付的。”裴琰说道。   “每年就这几天,你还不来给你爹认真磕几个头!还不进去!”长公主走过来,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你在这儿等我。”裴琰这才松开了苏禾,往大殿中走去。   长公主理了理头发,扫了苏禾一眼,又恢复了那高高在上,贵气蛮横的神情:“那你在这儿等着,服侍好王爷。”   “是。”苏禾恭敬地行了个礼。   “哼。”长公主哼了一声,轻摇着腰肢,慢步走了。   菩提树下有白玉桌和白玉凳,苏禾在桌前坐下,托着腮看向大殿紧闭的门。年轻时的裴驸马,和裴琰一样,真好看。可她想不明白,裴驸马为什么变了?明明与长公主夫妻和恩爱,生下的儿子裴琰也聪明伶俐。   正想得入神时,裴琰出来了。   他没呆多久,上了香,说了封王之事便出来找苏禾。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这几日休沐,带你去逛逛。”   “去哪里逛?”苏禾偎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看他:“不然先去看看我外祖家的人。”   “先别去,等核查了身份再去见不迟。”裴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而且我们都好久没有安静地呆一会了,这两日,你只准理我,不准理别人。”   苏禾仰着小脸看他,娇憨地说道:“我要去荷园,我要去打叶子牌,我要去炖牛脚吃。”   “那不是还是有别人吗?不去。”裴琰攥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快步穿过了后园小门。   外面已经停了一驾马车,裴琰握着她的软腰,把她放到了马车上,挥手往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快些进去。”   苏禾猫腰钻进了马车里,顿时眼前一亮。   车里宽敞,桌上放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食盒,还温了两壶酒。   马车晃了晃,裴琰进来了。   “张酒陆不必跟着,把差事办好,在家里好好过年吧。”裴琰坐好了,撩开了马车窗帘,对着外面说了一句。   “是,王爷。”张酒陆的声音传了进来。听上去美滋滋的。   很快马车就动起来了,苏禾偎在裴琰怀里,小声问道:“大人带我去哪儿?”   “不知道,你想去哪儿,咱们今天就去哪儿。”裴琰低声道。   苏禾眼睛亮了亮,欣喜地说道:“当真?那我想去长玺河。”   “真是有志气。”裴琰冷笑。   长玺河的小倌儿天下闻名,据说比女子还美,去那里喝酒听曲的妇人,没有不被哄得神魂颠倒的。   “哄你的。”苏禾笑着在他怀里乱滚,好半天后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要去哪里玩?大人,哪里好玩呀?”   她从来想的都是去哪里挣钱,发财,做生意,从未想过还能放下手中所有的事去玩。   上回去梅花谷,也是被裴琰带去的。   “我们两个出去了,长公主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了。我们回去陪她吧。”苏禾又想了好一会儿,轻声道:“要过年了,长公主一个人太寂寞了。”   裴琰愣了一下,飞快地低眸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总想到娘亲。那时候她常一个人坐在窗口,有时候绣花,有时候在做灯笼,有时候在给我做衣服……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可怜。”苏禾趴在他的膝头,细声细气地说道:“今日我看到长公主对着驸马的画像哭,我竟然觉得她有些像我娘。”   真是个心软的小丫头。   裴琰捏了捏她的小脸,声音低哑:“好,那我们回去。”   苏禾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紧实的小腹上,小声道:“大人,家里挺好的。”   那里,如今是她的家了!   大大的公主府,小小的慈恩院。   她的大人很疼爱她,秋韵和容玉她们对她也真心实意,她越来越喜欢她的小院子了。   “可以把刘嬷嬷和小锦儿都接进来住几日,一老一小的,陪着你过个年。”裴琰沉吟了一会,又道:“平常就住在荷园好了,府里规矩多,也拘束她们。”   “好,这样很好。”苏禾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哭。都是长公主的眼泪太能传染了,把她弄得一直想哭。   后来苏禾认真回忆这日的事时,她才明白为何自己一直想哭。   那是因为,她被很多人喜欢了!   她一直觉得别人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就算是长公主她也不在乎。可是在长公主带着她站在驸马的牌位前时,她才觉得其实她是在意的。   她明明又好看又聪明,她本来就值得大家喜欢啊。可是她赢得大家喜欢的路,真的走了好久好久!小时候她总羡慕别人,有娘亲有爹爹,有兄弟姐妹,还有朋友。可是她总是被人嫌弃,他们、她们……全都欺负她是个小妾生的孩子,还是个没娘的孩子……   可你们瞧瞧,现在啊,这么多人喜欢她!   “怎么哭了,不哭。”裴琰把她抱起来,温柔地亲吻她的眉眼。 第247章 我给你揉揉?   苏禾擦了擦眼睛,可是刚擦掉眼泪,又掉了两行出来。   “到底怎么了?”裴琰捧着她的小脸,握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就是想哭。”苏禾抽泣道:“我娘那时候对我说,活着就有希望……这是真的……”   “哭吧。”裴琰把她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着。   “大人以后不许纳妾。”苏禾抹着眼睛,哽咽道。   “我不纳妾。”裴琰低声哄道。   “可我还是妾呢!”苏禾飞快地抬头看向他。   “这件事得等等,若没有孙嫦佳,宫里那老东西就会再塞一个女人过来。”   苏禾抹了把眼睛,骂道:“他去死吧。”   裴琰低笑起来,胸膛一震一震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说道:“禾儿胆大包天。”   苏禾后知后觉,她嗓门不小,若外面真有人听到了,跑去告状怎么办?   突然,苏禾只感觉小腹坠坠地疼,似有滚烫的东西在流淌。   她身子寒,已然有好久没来过月事了!   如今月事竟然来了。   “把马车弄脏了。”她呆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搂紧了裙子。   “没事。那先回府吧。”裴琰对着马车外面交代了几声,拿披风把她包紧了,搂在怀里。   “肚子疼。”苏禾恹恹地趴在他的膝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裴琰有些手足无措,别的事疼,他还有法子。可这女子来月事,他真不知道怎么止痛才好。   “我给你揉揉?”他的手掌伸进她的衣里,捂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身子真的很凉,哪怕是穿了层层的厚袄子,还是很凉。他拧了拧眉,把手撤出来,在小暖炉上捂了一会,又伸进她的衣裳里。   苏禾疼得冷汗直冒,小脸煞白煞白的。   “去白简那儿。”裴琰忍不住又改了地方。   白简那儿,外人是不让进的,但苏禾不一样,他想带她去哪儿,那就能带她去哪儿!   马车快马加鞭,跑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了白简的药庐外面。   这是个外面看着灰仆仆,毫不起眼的小院子。可是推开门后,绕过院中的壁照,眼前便是一个金玉雕成的宫殿。就连院中的地都是成块的碧玉,上面雕了各种草药,简直就是一本敞开的百草药书。   白简穿着一身银光闪闪的袍子,正在院中挥着纯银的小铲子翻腾他晒的草药,听到声音,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发作了?”白简放下小银铲子,迎了上来。   “她来月事,肚子疼。”裴琰皱着眉,大步往厢房里走。   “那你黑着脸,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白简跟着进来,洗了手,过来给苏禾把脉,“苏姑娘身子一向寒得厉害,月事一年半载不来一回,如今倒是养得好多了。”   他挑挑眉,松开了苏禾的手腕,朝裴琰递了个眼色:“过来拿热汤喂给她喝。”   裴琰给苏禾把披风包紧了一些,这才跟着白简出来。   关了门,白简带着他往药房走,声音压得低低的:“本身这是好事,你们有机会有孩子了。”   裴琰怔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喜色:“她正是想要孩子。”   “现在万不能要。”白简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百日糜一日不除,对她来说都是个难跨的死结。若是这时候怀上孩子,那简直死上加死。”   “这解药,到底如何才能弄来?”裴琰焦躁不安地问道。   “你父亲当年是如何中毒的?找到下毒的人,这是最快的方法。”白简迎着裴琰的视线,低低地说道。   所以,还是要先查清楚巫蛊之祸!   端了热糖水回到房里,苏禾蜷缩在罗汉床上,像只疲惫的小兽。裴琰每天看到她风风火火,蹦蹦跳跳,她娇憨,她明媚,她能干,她精明……可如今的她却苍白无力,脆弱到仿佛风一吹就能化掉了。   他坐下来,把她抱起来,一手握着骨瓷小勺舀了糖水喂到她唇边。   “我自己喝。”苏禾去端瓷碗。   “我喂你。”裴琰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温柔地说道:“来,张嘴。”   苏禾喝了一小口,便端起了碗,仰起小脸,咕噜咕噜,一口干了!   “好甜啊,还有没有。”她舔舔嘴唇,眨巴着明亮的眸子看向了裴琰。今日流了好多眼泪,得赶紧多喝点甜水补一补才是。   “有。”裴琰起身就去端糖水。   “不能多喝,这是药。因为苏姑娘怕苦,所以放了些糖。今晚就歇在这里,明早我再给苏姑娘把一次脉,你们再回去。”白简又端了一碗药进来了,把药递给了苏禾,低声说道。   “多谢白公子。”苏禾接过了药碗,又是一口喝了。   她如今活得这么好,身子就更加重要了。她得好好的,一直享受她的好日子。   “这么苦的药,你一口喝了,你不是怕苦吗?”白简咧咧嘴,俊脸皱成了一团。   苏禾笑笑,飞快地缩进了被子里,柔软的唇角弯了弯,笑道:“大人给我剥两个糖。”   裴琰从苏禾随身的小布袋里拿了两枚糖出来,长指轻轻剥开了包着糖块的油纸,捏着糖喂到她的唇边,温声哄道:“慢些,黏牙。”   白简呲牙咧嘴地站在一边看着,问道:“大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裴琰头也不回地低斥道:“还不出去!”   白简呲着牙出去了,一身闪亮的银袍子在走动时擦得沙沙作响。   苏禾看着门缓缓关上,立刻往罗汉床里面挪了挪,拍着身边的位置说道:“大人躺这儿。”   裴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手掌探入她的衣裳里,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小腹:“喝了糖水,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苏禾偎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我睡会儿。”   “睡吧。”裴琰怜爱地抚着她的头发,小声道:“我陪着你。”   苏禾往他怀里拱了拱,低喃道:“大人,我今天很高兴。”   裴琰低眸看了看她,今日哭得眼睛都肿了,还以为她很难过,没想到她会说很高兴。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她今日为什么哭。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说很高兴。   可是,只要她觉得高兴,那他就觉得高兴了。 第248章 裴琰这个醋坛子   一大早,院子里叮叮咣咣地响,苏禾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才发现裴琰不在身边。   拉开门一瞧,白简正追着一只肥硕的鹅满院子地跑。他今日穿了那身闪金光的袍子,被那初阳的光笼着,加上那一头披散在背上的青丝,还真有几分仙气。   院子一角,裴琰挽高了袖子,正站在药炉前熬药。药罐里翻滚着热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药罐盖儿,轻轻揭开,浓烈的药味儿瞬间散得满院子都是。   苏禾咬着发钗,双手绞着头发慢悠悠地往头上盘,看着裴琰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苏姑娘醒了,快帮我捉住它,这是要给苏姑娘入药的。”白简从苏禾面前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叫了她一声。   苏禾利落地把发钗绾好,迎着大白鹅冲了过去。   “乖鹅,别跑!”她小手一挥,准准地揪住了大白鹅的长脖子,一下子就把它给拎了起来。   “苏姑娘厉害。”白简跑了过来,笑眯眯地从她手里接过了大白鹅。   苏禾逮鸡抓鸭是把好手,从来都是一逮一个准。   裴琰把药罐里的药倒进小碗,长睫微抬,看向了苏禾,“禾儿过来,洗把手,把药喝了。”   “对,先喝了那碗药,等下再把这碗药煎出来。”白简看着大白鹅,一双眼里冒桃花,简直深情款款。   苏禾微拎着裙摆到了裴琰那儿,他身后有个小井台,井台上放着一只金盆。   “过来坐这儿。”裴琰挽高了袖子,走到井台前,把一只金光灿灿的桶丢进井里,大掌握着井橹,吱呀吱呀地摇起了一桶水。   水瓢是碧玉的,手柄上也镶着黄金和红宝石,这么一件宝贝就这样被用来舀水,看得苏禾心疼极了。   “白公子真是有钱啊。”她坐在一边,看着裴琰用这昂贵的水瓢舀水。   清凉的井水倒进金水盆里,裴琰手掌在她小脑袋瓜上揉了揉,又走去一边的火炉前,揭开上面煮的大锅盖,从里面舀了一瓢热水。   “我不如王爷有钱。”白简回来了,满脸笑容地把写得满满的方子递给了一个侍卫,“快些按这方子抓药去。”   侍卫接过来,看了一眼方子上的字,顿时怔住:“萝卜,豆腐,笋干,桂皮,八角……这些不是菜吗?”   “这是药方,快去。”白简心虚地瞟了一眼裴琰,伸手扒拉着侍卫,把他给推出了院子。   “白简,你是皮痒。”裴琰拿帕子绞了水,拉着苏禾给她擦手,两只手擦完了,这才掀了掀眼皮子,把帕子丢回水盆,“你要吃自己做,难不成你还想使唤谁?”   “真是药方。”白简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地说道:“苏姑娘身子虚寒……”   “呵,铁锅炖大鹅还能治身子虚寒?”裴琰没让他说完,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自己抱着那只鹅生啃去吧。”   真是纵着他们了,一个两个地来使唤他家小禾儿。   白简摸着鼻头,心虚地看向苏禾。   这还不是全怪苏禾厨艺好,他恰好前几日买了只肥美的大鹅,就想着今日让苏禾把它给炖了。   苏禾看着大鹅已经在默默流口水了,好肥的一只鹅!炖出来肯定好香。   “怎么有只鹅?”李慕憬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太子殿下。”白简顿时眼睛一亮,殷勤地迎了过去。   “别理他们,别给他们做。”裴琰先端了一碗热粥给苏禾,低低地说道:“先喝碗粥,再把药喝了。”   “正好,我也没用早膳。可有我的份?”李慕憬绕过壁照,微笑着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苏禾福身行礼,笑眯眯地说道:“粥是大人亲手煮的,有好多呢,妾身现在就给太子殿下盛一碗。”   裴琰眸子低了低,伸手拦住了苏禾,慢声道:“你的粥里放了女子用的药材,太子殿下吃不了。”   苏禾收回脚步,连连点头,脆声道:“也对,那我给太子殿下单独再做一份早膳!太子稍候片刻,很快就能好。”   白简的桃花眼亮如天上星,立马手拢到唇边,冲着苏禾说道:“我早上忙着给苏姑娘煎药,也没吃。”   苏禾点点头,挽着袖子说道:“走吧,去厨房。”   “好嘞。”白简朝着李慕憬和裴琰行了个礼,一脸笑容地带着苏禾往厨房走。   “不要脸。”裴琰忍了一会,终是没忍住,没好气地骂了白简几句,抓起还在小炉上的药罐,往桌上一丢,说道:“分明是我在这里煎药,他在那里抓鹅!”   李慕憬笑着摇摇头,走到了桌前坐下。裴琰这个醋坛子,连他的醋都吃,苏禾不过是说要给盛一碗粥,他就能编出那些药材的鬼话来。   “什么兄弟情,比金真,都是假的。”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冲着裴琰摇起了头。   裴琰装成听不见,给李慕憬沏了盏茶,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路过,看到你的马车。”李慕憬笑笑,长长的睫垂了下去。   裴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揭开茶碗盖儿吹了吹热气,慢声道:“你这个路过,倒是绕得远。”   “好吧,我是听说你们来了这儿,担心你是沉毒发作了。”李慕憬放下茶盏,看着裴琰的眼睛,又道:“也担心是苏姑娘百日糜发作。”   “白简的医术,还是有点用处的。”裴琰神情松了松,低低地说道:“只要能暂时稳住,毒性不蔓延开,那就有胜算。”   “那就好,”李慕憬笑了笑,低声道:“封王拜相,感觉如何?”   “不如何,不如做你的王。”裴琰沉吟一下,低声回道。   “你这话说的……”李慕憬低笑出声:“你自己品品!你是要做我的王呢,还是要做我的王呢?”   同样的字句,却能读出不同的意思。   裴琰自己念了两遍,也笑了起来,小声骂道:“滚蛋!我没那嗜好。”   “我也没,你滚蛋!”李慕憬抬起脚来踹裴琰:“裴琰你好大的胆,我是太子!”   裴琰闪身躲开李慕憬的攻击,又问:“正好来了,我问你,你要不要现在去坐那位置?”   “大逆不道。”李慕憬笑笑,又捧起了茶盏,转头看向院角开得正盛的梅树,低声道:“你先去折一枝梅花来。”   “行。”裴琰挑了挑眉,大步走了过去。 第249章 大人的身边的都贪嘴   裴琰走向梅树,李慕憬用帕子捂着嘴,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身子不好,就多歇着,有什么事让他们过来知会我一声。”裴琰挑了枝最好的梅枝折了,快步回到了李慕憬面前。   李慕憬笑笑,接过他递来的梅枝,小声道:“呆在东宫也是咳,出来也是咳,不如出来对着你们咳,心里也好过些。”   裴琰沉默地坐下来,看着李慕憬把梅花一朵朵地掐下来。   “掐花干什么?”等到李慕憬把花全掐了,这才低声问道。   “摆阵法。”李慕憬把树枝轻轻放到桌上,把花瓣推到桌子中间:“小时候常玩的,来,看看你可有长进。”   李慕憬的阵法十分厉害,风云诡谲,变化无穷,裴琰还真不如他。   把梅花瓣分好,二人以树枝为界,一守一攻,开始交手。   “生门九道,死门九道,伤门大凶,休门扭转。”李慕憬用树枝推动梅花,微笑着说道:“阿琰还是没进益,要被我困死了。”   “急什么。”裴琰看着桌上纵横交错的梅花,慢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困不死。”   “狂妄,我教你何为置之死地。”李慕憬又推了一朵梅花过去。   梅花同色,但李慕憬掐花时留了叶子,裴琰是单,他是双。如此不仅考验人的反应能力,还有记忆力和观察力。都说纸上谈兵,上阵无用。可李慕憬不一样,他的阵法用于军中,那便是绞杀大阵,入阵必死。叶家军几场关键胜仗,都用过他的阵法。所以不管叶家军对裴琰如何不服,在李慕憬面前却得低头。   前日叶家二十将之所以能上场,也是裴琰拦下了李慕憬,否则李慕憬是绝不准那二十人以多欺少,欺负裴琰一个人。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摆不过我,是因为你是实战派。我脆弱无力又不能打,只能躲在房里琢磨这些。”李慕憬见他久久不动,于是笑着说道:“认输吧,不丢人。”   “我为什么要认输,”裴琰放下梅花,拉长着俊脸说道:“我回去想想,下回赢你。”   “有志气。”李慕憬又笑了起来,可没几声又开始咳。   “这药茶止咳。”裴琰重新沏了盏茶给李慕憬,低声道:“进屋坐去吧,外面冷。”   “这里好,有风景。”李慕憬摇摇头,又说道:“罢了,去厨房瞧瞧,白简是个不着调的,别把厨房给烧了,你家那小禾儿被烧光了头发。”   “烟熏火燎的,你别去了。”   “别把我当个废人看!”   李慕憬拍拍裴琰的肩,抬步往厨房走去。   裴琰起身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梅花阵,随手放下了一朵。那阵法瞬间变生了逆转,单叶梅花扫平战局!但裴琰只看了一眼,便挥手抹乱了梅花阵,抬步跟上了李慕憬。   ……   厨房里。   苏禾指挥白简揉面团,她准备做几碗面疙瘩。把肉剁碎,炒香,再煎十三个鸡蛋,他们三个大男人,一个吃三个,她吃四个!   白简揉几下面团,用力撩开滑落到肩头的长发,桃花眼看向了苏禾。   “苏姑娘身子不好,可向大人多多提议,让我过去给姑娘把脉。”   如此一来,他便能像张酒陆一样,时不时去打个秋风。尝过苏禾做的菜,才知以前吃的都无趣了。还是他们大人吃得好,有苏禾在,顿顿都是美味。   “大人的身边的,怎么都这么贪嘴。”苏禾看看白简,手里的锅铲舞得飞快。   张酒陆一顿吃十六个饼,白简也不知道一顿吃几个?想想她家大人竟然要养这么多大胃口的家伙,真是太辛苦了!她的荷园过完年就得早点开张,不然肯定坐吃山空。大人这些手下都是有才能的,她愿意和大人一起养活他们。   “白简最是贪嘴。”李慕憬低笑着,迈过了厨房的门槛。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这里烟大,去外面等吧,马上就好。”苏禾盖上锅盖,不让烟雾熏到李慕憬。   在苏禾看来,太子就像块美玉,任何风霜尘埃沾到他,那都是罪恶。   “我也进过厨房,也会做两道小菜。”李慕憬微笑着挽起袖子:“既然来了,我也给你们展示一番,别以为我只会吃。”   “太子会做菜?”苏禾震惊地问道。   “我陪太后在寺里住了几年,偶尔也会自己动手。”李慕憬淡定地说道。他从拿了一块豆腐,用开水烫过了,再取了刀,细心地切成小块,摆入盘中。   “太子殿下竟然会勾芡!”苏禾看着李慕憬的手,惊讶地说道。   太子优雅,做菜时也优雅极了,他的手又瘦又白,握刀时那寒光映在他白皙赛雪的皮肤上,让人无端生起一份怜惜之心。   “你眼珠子快掉出来了。”突然,苏禾的小手被裴琰给狠攥了一下。   苏禾还没来得及还手,突然闻到风里飘起了一股糊味儿!   “哎呀,煎鸡蛋全糊了。”苏禾跑到灶台前,猛地揭开锅盖,里面十四只黑漆漆的鸡蛋冒起了浓烟,轰地一下,锅底冒起了火苗儿,刹那间厨房里黑烟缭绕,再站不得人。   几人跑出了厨房,用手拼命在面前扇着,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侍卫冲进去灭了火,把烧焦的鸡蛋从锅里铲了出来。   “直接炖大鹅吧!”白简兴致勃勃地指着院子里熬药的炉子说道:“如此美景,蓝天,白云,碧玉井……”   “铁锅,大鹅,你想得美。”裴琰打断他的话,没好气地刺了他一眼,牵起苏禾就走:“我们走。”   “把大鹅带上。”苏禾抿抿唇,小声说道。   “来人,把鹅带上。”裴琰立刻说道。   白简顿时哭丧起了脸:“王爷,此举何其残忍!”   李慕憬同情地看了看他,摇头道:“我要是你,就再买两只送过去。”   “为何?”白简问道。   “这样他们就能吃三只大鹅了。”李慕憬笑了起来。   白简嘴角抽了抽,幽怨地说道:“太子殿下也变残忍了。”   李慕憬摇摇头,缓步往外走去。   大门口,裴琰已经把苏禾抱上了马车,自己站在马车前面等李慕憬出来。   李慕憬看了看马车,这才说道:“明日要带家眷进宫参加宫宴,这可是你家小禾儿头一回参加宫宴,客栈那些人,你要尽快确认身份,明日才不会被人拿捏把柄。” 第250章 苏姑娘和大人在做糖吃   “知道,外面风凉,太子快些回吧。”裴琰朝着候在一边的秦隋之打了个手势。   秦隋之把马车牵了过来,正要扶李慕憬上马车,苏禾从马车窗户里递出一只小盒子。   “太子殿下,这里有一盒糖。”   秦隋之看了看李慕憬,见他点头,这才过去接过了盒子。   两驾马车一南一北,各自启动。   苏禾脑袋趴在窗子上,看着太子的马车说道:“大人,太子的身子看着不太好呢。他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是。”裴琰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把她的小脑袋慢慢摁到自己怀里:“他累了,我也累了。可是为什么我没有糖?”   苏禾小脑袋在他肩上蹭了几下,软声软语地说道:“有的,回去就给你。我特地给大人熬的糖,都放在罐子里,用冰雪镇着呢,我还订了几副模具,大人晚上与我一起切糖块。”   “好。”裴琰揽紧了苏禾软软的身子,吻住了她的唇。就知道他才是禾儿心里最重要的,所以禾儿想看看别的美男子,就让她看看好了。眼睛长着,不就是用来看的吗?   软软的,带着药味儿。   裴琰的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在她柔软的小腹上捂了捂,顺手从桌上拿了汤婆子放到她怀里,然后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从眉眼开始细细地吻她。   “大人不能亲了。”苏禾揪着他的衣角,细细地喘着。   她感觉,那月事正如洪水一般地倾泄而出。   “嗯~”裴琰手在她的背上轻揉了几下,终于放开了她。   苏禾搂着汤婆子,低眸看向自己的小腹。人果然是世间最金贵最娇弱的存在,就得好吃好喝好睡,如此才养得好身子。   她自打来月事起,就没有这样过,刘嬷嬷还在刘府时会悄悄给她弄红糖水喝,后来刘嬷嬷被赶出去,她只能自己处置。哪怕是冬天,一开始只能用冷水洗小衣裳,后来人聪明些了,就会去偷热水,或者自己捡柴火烧一点热水。她努力在最大的能力范围里对自己好一些,可这副身子还是弱得很。   如今好了,她感觉自己像头小牛一样强壮!她再养一养,说不定也能养成砂钵大的拳头,一拳头打飞几个恶人。   苏禾想着那画面,又笑了起来。悉悉索索地打开糕点盒子,从里面拿了两块绿豆糕,啊呜一口,吞了一块绿豆糕,然后头也没侧一下,把另一只递到了裴琰嘴边。   裴琰一直在瞧着她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人偷笑,然后吃东西……   她总是这么可爱。   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裴琰就着她的手吃了绿豆糕。   “大人,中午吃肘子吧,红烧肘子,那大鹅再养两天,大年夜的时候吃。”苏禾又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欢快地说道:“大年夜我要亲手下厨。”   “不嫌累?”裴琰指尖勾掉她脸上的糕点末子,小声说道:“想吃什么,让她们做。”   “我喜欢下厨。”苏禾摇摇头,又拿了块桂花糕出来,“比如大人练武功,那就得日夜练习,长此以往才习得一身本领。厨艺也是如此,就得多下厨,厨艺才会精进。”   “你端一盘烧糊的卷子我也吃得,不需要精进。”裴琰勾了勾她的小鼻头,满眸笑意。   “我吃不得!我要吃好吃的。”苏禾眸子睁了睁,好笑道:“大人你要有点出息!”   裴琰:……   他竟然成了没出息的了。   “行,你做。”裴琰无奈,只能点头。   “你也得做。”苏禾盖上糕点盒,小声说道:“我们一起。”   像普通民间普通夫妻一样,洗手做羹汤,红袖拨红烛,那般恩爱美好!   “行,我做。”裴琰又点头。   他突然想到长公主骂他的话,苏禾放个屁,他也会觉得是香的。   他看着苏禾眉目明媚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怎么就着迷到如此地步了?苏禾在他心尖上下了蛊吧!   ……   回到长公主府,秋韵和容玉正在布置院子。   挂上八角宫灯,铺上红毯子,贴上窗花,再四处摆上从花园里剪来的新鲜梅花。白狼已经成了壮硕的大小伙子,摇着尾巴跟在秋韵身后呜咽,催着她赶紧开饭。   “我发现进了慈恩,连狼都能变成贪嘴的。”苏禾去厨房拿了几只肉饼子丢给白狼。   白狼纵身跃起,威风凛凛地跳到半空中,一口吞了肉饼子,这才甩了甩尾巴去追兔子。院中的兔子每天被它抛来抛去,耷着两根长耳朵,麻木地蹲着不动。   “白团团,你饶了它们吧。”容玉拿了根棍子过来打白狼的屁股,没好气地训它:“几个可怜的货,早晚被你吓死。”   “要过年了,慈恩院里也得装扮得喜庆一些才是。”一回头,见到裴琰站在门口看灯笼,于是赶紧过来行礼:“王爷您瞧瞧,还有哪里可以布置的?”   “你真不挪个地方?”裴琰看向了苏禾,这院子实在小,他想接苏禾去他的主院。   “不挪。”苏禾坚定地摇头。   地方大了,她藏东西更会藏得找不着地儿。   裴琰只好放弃,罢了,她喜欢这地方,就住这儿吧。大不了年后把前后左右的园子都开出来,扩建一下。   “大人,你来看这个。”苏禾把她的糖罐搬出来,乐呵呵地举到他眼前。   她从来都是把最好的留给裴琰,熬得香香的蔗糖,等下放炉子上熬开了,再用模子做成小块儿。   “对了,模具送来了。”秋韵跑去房里,拿了苏禾订制的模具。   苏禾把糖罐拿到炉上煮着,抱着模具走到石桌前,兴致勃勃地打开盒子。   裴琰知道她心思巧妙,总会弄些新奇的东西出来,可是看到眼前这些模具,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怪模怪样的,全是四不像。   “你做了些什么?”   “四大恶人!”苏禾举起一个模具,脆声说道:“大人,这是我荷园即将推出的恶人糖!恨谁,就让荷园给他们做成恶人糖,吃的时候用小锤子锤它。锤它小人头,锤它小人脸……”   “大人,这个好。”秋韵笑着说道:“这正月十六送瘟神,肯定卖得好。”   “大人,我就是生意天才。”苏禾在盒子里一阵扒拉,扒出一个漂亮的模具,“这是大人,我要把大人吃掉。”   “那我呢?我自己吃自己?”裴琰一撩袍摆,在桌前坐下,拖过模具盒子在里面翻找。   并未见到有苏禾的模具!   苏禾神秘兮兮地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大山式样的模具,俯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大人吃掉江山。”   裴琰飞快抬眸,眸中讶色一闪而过。 第251章 见鬼,谁敢剥她的脸皮试试!   二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苏禾冲裴琰挤了挤左眼,一副“我看穿你的小秘密”的小俏皮样儿。   裴琰捏住了她的小耳朵,把她拉到面前,俯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大胆!”   苏禾拉开他的手,抿唇笑了笑,抱着模具坐到了桌子另一头。把融好的糖倒进模具,再用冰雪镇住,待到糖块冷块成型,拿着模具用力地摇晃几下。   咔嚓咔嚓,糖块掉进了碧色的小玉盆里,没一会就装了小半盆。   裴琰拿起一块看了看,这糖块做成小鬼的形状,呲牙咧嘴,一副讨打的模样。他哑然失笑,拿着糖往苏禾额上敲。   “这么丑的糖,会有人买?”   “大人你不懂人心。”苏禾端起小盆子,信心满满地说道:“你若不信,把糖拿给长公主,瞧瞧长公主怎么说。”   王爷还是大人,苏禾如今是一顿乱喊,嘴边上滚了哪个词,她就叫哪个词,反正全是她家的。   裴琰挑眉,拿了桌上一只敲核桃的小锤子,低声道:“罢了,我捧个场。”   秋韵笑着端起糖块,轻声道:“长公主尝尝这糖的味道,定爱上的。咱们姑娘手艺好着呢。”   裴琰笑笑,挥着小锤子,咔嚓一声砸中了小糖人的胳膊。   就在这时,张酒陆来了,看到裴琰握着小锤子打小人,顿时愣住:“王爷也信这个?”   “只是在做糖块。”裴琰眸子掀了掀,继续敲恶人糖。   “糖块?还是属下有口福。”张酒陆双眼放光,大步走了过来。   “好歹如今也是右骁卫,有自己的府邸了,你也拿出点将军样子来。”裴琰拍开张酒陆的手,小声训斥道:“先说正事。”   “来投奔苏姑娘的那些人,属下都核实清楚了。”张酒陆从怀里摸出两幅画卷,看了一眼苏禾,声音低了几分:“苏姑娘,王爷,先看看这个。”   裴琰放下了小锤子,接过了画卷。解开画上系的绳结,丝绸画卷刷地一下展开。   “竟然是用千萤绸作画。”裴琰怔了一下,放下绳结,双手轻轻地捧好画卷。   “千萤绸是什么?”张酒陆好奇地问道。   裴琰把画卷举起来,在光下轻轻变换角度。果然,画上人儿和背景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南方的深山里有一种千萤蚕,它们的吐的丝柔软而坚韧,在光下看,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色泽。用这种丝织成的绸缎,勿需装饰宝石,也能华光万千。不过这种蚕很是娇贵,只有在那座山里才能生存,出了大山,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养活。后来,溪山匠人按照那座山的环境造了个养蚕山,单是这千萤蚕丝就让溪山匠人成了一方巨富。”   “果然脑子好就能挣大钱啊。”张酒陆听得直咂舌,他可从来没想过用这些法子去赚钱。   苏禾也站起身来,绕过小桌子去了裴琰身边,仰着小脑袋看画儿。   “这是我娘亲?这个难道就是我外祖?那这位小哥儿又是谁?”   画上有三个人。中年男子一身青衣,温和儒雅,他右手边站了个一个少年郎,左手一个明媚动人的少女。   “昨日拦轿的是苏姑娘的表姑一家,夫家姓施。苏姑娘三岁时,他们曾经来过,当时苏伯母抱着苏姑娘,带着刘嬷嬷一起去见过他们,这画就是苏姑娘的母亲给他们的,说是当个订亲的信物。”张酒陆看了看苏禾,又道:“我带刘嬷嬷去认过,确实是他们没错。”   “订什么亲?”裴琰眉头紧了紧,视线落在那少年郎的脸上。   不会是和这孩子吧?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已经是清俊出尘的样子了,而且这孩子眉心有一点红痣,看着让他更显好看。这模样,不输已然长成倾城色的苏母。   “不是这画上的,他们说这位是苏姑娘早逝的小叔叔。”张酒陆指着少年郎,说道:“他叫徐长渊,苏母随苏父进京之前死于一场恶疾,那年才六岁。哦,对了就是画下这幅画之后病死的。和苏姑娘订亲的,是表姑家的兄长。比苏姑娘年长四岁。”   没想到苏禾还订过亲。   可惜了,来晚了。   裴琰转头看向苏禾,见她趴在画前看得入神,于是把画推到了她面前,低声道:“想不到岳母大人给你挑了夫婿,怎么办,他来晚了。”   “我娘真好看,我外祖也好看,我小舅舅也好看。”苏禾根本没听他说话,她看着画上的母亲,眼眶湿润,轻声道:“要是她还活着,就能跟着我享福了。”   裴琰轻抚着她的小脑袋,抬头看向了张酒陆,又问道:“表姑一家为何进京,这些年住在哪里?他们与溪山匠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张酒陆点头,“有关系。”   苏禾飞快地抬头看向了张酒陆,不会吧,若她真是溪山后人,那她不是天生富贵命?   “当年徐老太爷出去跑商船,救了一位女子。女子半边脸毁了容,听说是被山匪所害。徐老太爷心善,就把她留了下来。没想到女子极为聪慧,一路上替徐老太爷出谋划策,配合默契。他对女子动了情,回来之后就正式迎娶她进门,还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慧娘。”   “所以,我外祖母是溪山人?”苏禾轻声问道。   “苏姑娘的表姑并不知道溪山人的事,只说了他们相识的事。不过溪山的女子都会被剥去半张脸皮,所以属下推测老太太就是从苦寒城逃出来的溪山后人。碰巧遇到徐老太爷,二人投缘,便成了亲,从此改名换姓在江南扎了根。若不是苏姑娘母亲进了京,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我外祖母好可怜,要被活活剥去半张脸。”苏禾想着那酷刑,只感觉不寒而栗。   “那般困境,还能谋出一条生路,实属不易。”裴琰抚在苏禾小脑袋上的手掌更温柔了几分。   “还有,他们之所以上京,是有人找到他们,说苏禾的娘亲虽然已经去世,但是女儿极争气,是王爷的心上人,鼓动她们前来投亲。他们这些年来因为苏恒威胁,东躲西藏不敢冒头,本就活得困顿,又遇上大雪,一家人差点饿死。听说苏姑娘得势,所以才赶过来相见,想要谋个生计。”张酒陆皱了皱眉,又道:“这就是冲姑娘来的,若皇上较真,那姑娘的脸……”   苏禾飞快地捧住了小脸。   见鬼,谁敢剥她的脸皮试试?! 第252章 瞧瞧,这是她订亲的小夫婿   一阵风掠过院子,外面隐隐传来了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戏班子入府了。   每年都是从今日起,长公主府都会连唱十天戏。   “别想了,没人敢剥你的脸皮。”裴琰指尖在苏禾粉嫩的小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低沉地说道。   这么漂亮的一张小脸,谁敢动?   若真翻脸,他谁也不怕!   “嗯!”苏禾用力点头,起身跑进房里:“我先找个东西,画儿别拿走。”   “难怪苏姑娘如此坚强,原来真是溪山匠人之后。苦寒城一直被说成是人间地狱,可溪山匠人被剁手被剥面,愣是在那里生了根,还逃了出来。”张酒陆瞄了裴琰一眼,飞快地抓了颗糖块塞进嘴里。   咔嚓咬断。   香甜得舌头都要飞上天了。   伸出手又去拿。   “这是给本王的!”裴琰没好气地拍开了张酒陆的手。   张酒陆讪讪地笑笑,趁着裴琰瞪他的功夫,飞快地抓了一把塞进怀里。   裴琰真是气笑了,他怎么就用了这么个吃货为将!   “大人,刘嬷嬷和小锦儿来了。”秋韵笑吟吟从外面进来了,身后跟着刘嬷嬷和小锦儿。   二人头一回来长公主府,都特地收拾打扮了一番,穿了新衣裳,头上抹了桂花油,戴了新头花,小锦儿还在脖子上挂了只黄澄澄的平安锁。   “给王爷请安,给姑娘请安。”一进院子,刘嬷嬷和小锦儿就跪下了,给裴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裴琰神情缓了缓,沉声道:“荷园这几日不用做生意,你们就陪禾儿在慈恩院住几日。”   “多谢王爷。”刘嬷嬷赶紧又行礼。   “在慈恩院里不必多礼。”裴琰看着刘嬷嬷,不禁想起了苏禾那个订过亲的小郎婿,于是问道:“你见过那家人了,觉得他们如何?”   “表姑一家是老实本份的,上京里来就是想糊个口讨个生路,不敢想别的。”刘嬷嬷赶紧说道。   刘嬷嬷是个聪明的,已经听懂了裴琰话里的意思。当年给苏禾订亲事,不过是因为苏禾娘亲看穿了苏恒,知道他绝不会善待苏禾,所以想给苏禾找个后路。没想到表姑一家在回去的路上就被苏恒带人给堵了,威胁他们不准再来,不然就要灭了他们全家,更是寻了个由头,把表姑父送去了牢里。这一家人哪里敢和苏恒作对,散尽家财把徐姨父从牢里捞出来后,连夜搬家躲了起来。这一躲就是十年。   裴琰手指在糖盆上轻轻抚挲着,不禁冷笑起来。   躲了十年的人,偏这时候被翻了出来,还真是用心良苦。   “刘嬷嬷,小锦儿,你们别拘束,随便坐。”苏禾拿着一只精致的匣子出来了,笑眯眯地把千萤画收进匣子里。   以后想娘亲时可以看看画儿。   外祖的模样,她也知道了。   江南徐家,以后会重新支楞起来的!   “王爷,奴婢要不要带小锦儿去给长公主磕头?”刘嬷嬷犹豫着问道。   “不用了特地去,晚上去看戏,遇到了再请安吧。”裴琰环顾四周,说道:“院子小了些,挤一挤。”   “已经收拾了一间厢房,让容辞先住出去,早上再过来当差。”容玉抱着两床被子从厢房出来,朝着小锦儿招手:“你来,秋韵姐姐给你做了新鞋,你来试试。”   小锦儿羞涩地笑笑,跑向了容玉。她觉得自己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亲生姐姐离开了,老天爷又给她来了好多姐姐,每个都像亲人一样疼她。   “宋秋祥不来?”张酒陆伸长脖子往门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   “你不接她到你将军府里去瞧瞧?”苏禾笑着问道:“她可是把大红的新袄子都做好了呢。”   张酒陆黝黑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几分红晕,朝着裴琰行了个礼,低声说道:“王爷能否把宋姑娘许配给属下?”   “你自己的媳妇,问本王干什么?她不过是在长公主身边侍奉了几日而已!”裴琰又气笑了,挥手赶他出去:“赶紧走吧,还想在这儿蹭晚膳不成?”   “属下告退。”张酒陆脸更红了,转过身撒腿就跑。   “张将军就是生得壮实,一看就是能养七个八个儿子的好身板。宋姑娘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们可再不敢欺负她了,等到宋姑娘生了儿子,那就更好了。”刘嬷嬷感叹道。   裴琰嘴角抽了抽,刘嬷嬷不仅是操心苏禾的儿子,还操心宋秋祥的儿子。老一辈的心里,生儿子就是顶顶重要的事。可是刘嬷嬷如此重视子嗣,她却一辈子没嫁人,守在苏禾身边,替苏禾操心,从未生过离开苏禾的心思。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明哲保身,十多年了,都没来找过苏禾,如今她有了靠山,便巴巴地跑了过来。   如此一比较,高低立见。   到了下午,裴琰带着苏禾去客栈见那一家人。   “下来吧。”裴琰下了马车,握着苏禾的腰,把她抱了下来。   这一家人安顿在一个清静的小客栈里,裴琰把这里包了下来,连里面的小厮伙计都换成了长公主府的人。   进了院子,那一家人已经跪在了院子里,见到小两口进来,忙不迭地开始磕头。   “起来吧。”裴琰牵着苏禾的手,从那一家人面前走了过去。   那一家人老老少少,一共有九口,最小的才两岁,还抱在怀里。   进了门,一家人都悄悄地看苏禾。   “太像了,一模一样。”表姑眼眶红了,小声说道:“那年来京里,你才两岁多一点,你娘亲抱着你,跟个雪团团似的,又漂亮又招人疼。”   苏禾也在看她们一家人,从眉眼上看,表姑与外祖还是有几分像的。   “你外祖只有你娘亲一个女儿,从小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表姑抹了把眼泪,哽咽道:“若不是苏恒带走你娘,徐家如今还好好的。”   “他确实该死,而且也快死了。”裴琰淡声道。   表姑顿时闭上了嘴,胆怯地看向了裴琰。   裴琰的视线从一家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身上。长相尚可,很瘦,站在表姑身后,一直在悄悄看苏禾。这人想必就是和苏禾订过娃娃亲的那个表哥,施玉书。   “我们知道不该来打扰禾儿,实在是没活路了。”表姑扑通一声跪下,又哭了起来:“看在你娘的份上,还望禾儿和王爷收留。” 第253章 她去了大人的书房   屋里顿时安静了。   苏禾走上前去扶起了表姑,轻声道:“别说收留不收留的话,我娘亲当年带了两间铺子做嫁妆,如今铺子还在。你们就去铺子里住着,等到赚了钱,我们再谈铺子的分成。”   表姑呆了一下,飞快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人。   她原本以为苏禾会给她一些银子打发她们离开,没想到会给她们去铺子打理!   “刘嬷嬷说,江南徐家很会做生意,那两间铺子被苏恒霸占了好些年,一直是租给别人。我收回来,给你们打理。等你们喘过气来,我们再来签订正式的契约。以后能不能过得好,靠你们自己。”苏禾微笑道。   “多谢姑娘。”表姑一家人喜出望外,赶紧起来行礼:“多谢王爷!”   “都坐吧,我都没见过外祖,表姑跟我说说我外祖和徐家的事可好?”苏禾扶着表姑坐下,一脸真诚地看着表姑。她来时就想过了,只一两面定是看不出真品性,既然有人唆使她们一家人来京里找她,不如就把她们一家放在眼皮子底下,等摸清底细再来决定如何与她们相处。   若是好人家,那便当亲戚处着。徐家商号里多留一些自家人,也是应该的。   如若不是,那她就不客气了。该赶就赶,该断就断。   苏禾嘴角弯着,视线从这一大家子人脸上看过去,小俏脸上还是满满的笑容。嗯,她觉得自己挺适合当个奸商,已然是喜形不怒于色了!   表姑看到她一脸笑,脸上顿时有了愧色。   来之前她们一家还商议过,若是苏禾实在不帮,她们就把那幅画拿去卖掉。   “我们一大家子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真是对不住你……知道你在苏家受了苦,可我们……”表姑抹着眼泪,哽咽道。   “那么难的日子里,你们都没卖了那幅画,已经尽力了。大家都是想活着罢了。”苏禾笑笑,很淡然地说道:“表姑说说我外祖吧。还有江南徐家,都做什么生意啊。”   “你外祖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你外祖母很聪明,很有生意经,你外祖也听她的。夫妻和睦,有商有量,原本徐家生意做得并不大,在你外祖和外祖母手里翻了好几倍。你娘亲,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及笄之后不知多少人登门求亲。偏被苏恒那狗东西给骗走了……”   表姑用袖子抹着眼泪,再说不下去。   “婆婆这几年其实很惦着你,可是苏恒太恶毒了,说我们再上门,不仅让我们死,也让你死。”年轻妇人站起来,怯怯地说道。   “这是你二嫂嫂,玉书一直没成亲,弟弟先成亲了。抱着的是弟弟的女儿,才两岁。”表姑说着,偷瞄了裴琰一眼。   苏禾突然就明白了,表姑一家其实记着婚约,所以弟弟先娶了妻,让池玉书一直等着呢。   “大表哥以后不必再等,遇上合适的姑娘就定下来吧。”苏禾站起来,朝着池玉书行了个礼。   池玉书脸一红,赶紧站起来给她回了个礼,吭哧半天没说出话。   “如今你嫁得好,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表姑又小心地去瞄裴琰,生怕他动怒。   进京的这几天,她们都打听过了,裴琰极宠苏禾,府中的夫人形同虚设,到哪儿都带着苏禾。就连刘嬷嬷,如今也穿金戴银,跟着享福了。   “既然定下了,那就住进铺子吧。这间客栈本王包下了一个月,你们拾缀铺子的时候,可以住在这儿。”裴琰站起来,朝苏禾伸手:“该回了。”   表姑不敢留苏禾,忙不迭地起身行礼,“恭送王爷。”   来之前,裴琰对这一家人其实颇为反感。可是亲眼见着了,又觉得不过是普通的一户人家罢了。有善心,也有私心。生死关头,他们先保自家人,这是本性。让施玉书一直未婚,守着婚约,又说明人并不坏。   “想不到你还有个小夫婿。”回了马车上,裴琰突然酸溜溜地说道。   “你还有王妃呢!你还有六个妾。”苏禾伸着六根手指,不客气地怼她。   裴琰当即就把醋坛子又扶正了,这酸话说不得,他必输!   “大人,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真成了闻名天下的徐大掌柜?天下第一巨富!”苏禾靠到他怀里,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后我要造大海船,去海的那一边运很多东西回来卖,再把大庸国的东西运出去!”   “你养我。”裴琰揽住她,手指轻轻地撩开了一角帘子,悄然往外看。   马车后面跟了好些暗桩眼线,从他出长公主府起就跟着了。   苏禾的亲戚入了京,想必很多人都立起了耳朵,恨不得趴到门口来看吧。若是拿到了她是溪山后人的铁证,定会闹个没完。   修长的手指伸出去,在马车窗子上轻叩了几下。   只见那几个盯梢的暗桩身后突然多了一把刀,不声不响地就把暗桩给放倒了。只一刀,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人便被拖到了角落里。用不了一盏茶功夫,这些暗桩就会被丢回各个主子的门口。   敢盯他的梢?那就给这些人的大年加点颜色!   ……   从客栈回来,裴琰召集了他幕僚去书房谈事。   苏禾和刘嬷嬷几人打了场叶子牌,到了深夜,刘嬷嬷带小锦儿先睡了,她还是毫无睡意,在屋里翻腾来去,拿了纸笔,去书房找裴写字。   书房外的侍卫见到是她,进去禀报后,引着她进了书房。   苏禾上回来只趴在墙头看了看,今儿头一回进来。   好大好宽敞的书房,摆了十多个书架,上面放满了书。他的书桌也极宽大,整张檀木雕成的桌面,摸着光洁滑润。桌上文房四宝也全是上乘的好东西,那墨带着清香气,不像外面的墨汁是臭的。   “怎么了?”裴琰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朝她伸出了手。   “大人帮我写四个字,徐家商号。”苏禾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纸放到他面前。   “怎么还自己带笔带纸。”裴琰揽她坐到膝头,把她的纸拿到面前铺好。   “大人的纸是用来写大事的,我的纸是用来做生意的。”苏禾把自己的小砚台也放到了桌上,就摆在他那方紫金砚台旁边。 第254章 他喜欢和我挤一起   裴琰握住苏禾的手,带着她在纸上落下了“徐氏商号”四个字。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狂傲,如蛟龙破开重重云层,俯瞰众生。   “大人的字真好看。”苏禾转过头看他,满眸的崇拜。   这是真崇拜。   她常会想,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呢?他会投胎,长得好,还有本事,字还写得好。而且他还身体好!就算中了沉毒那么可怕的东西,他竟然还能屹立不倒。   就凭这一点,给他下毒的人就快气死了吧?最好全气死!   裴琰眉目带笑,修长的指握着笔,在她的眉心轻轻点了一点:“只喜欢我好看?”   “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吗?大人难道不是先被我的脸迷上的?”苏禾手捂着额心,脆生生地说道:“大人好看,我也好看,这才般配。”   还挺有道理。   裴琰揽紧了她的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又落下一行字: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苏禾看着纸上的字,眼睛亮亮的。她读的诗少,和裴琰在一起后,就算想夸他,也只会用那最简单直白的话语。不像裴琰,总能用上这些华丽的词藻。   可苏禾喜欢他用如此华丽的词藻夸自己,感觉自己真的像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她也能拥有世间最好的赞美!   人啊,哪有不喜欢听赞美之词的?   得的赞美越多,就过得越开心。   “大人再写几句。”她身子往后靠了靠,软声软语地说道:“要比这句还好听的。”   裴琰想了想,又落下一句:“世间倾城色,自在皎皎月。”   苏禾举起宣纸,小声念了好几遍,轻声道:“以后我的儿子就要叫倾城,女儿要叫皎皎。”   男儿如何叫倾城?   裴琰刚想纠正她,话至唇边,又觉得并无不可。谁说男儿不可叫倾城?貌可倾城,才可倾城,武也能倾城。若集三者,那便真是人间真倾城。   如他这般……   这念头从脑海里闪过,他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苏禾每日里夸他,把他夸得越加厚脸皮了,竟然敢如此赞美自己!   白皙清俊的脸上飞上一抹红意,飞快的,连耳朵底下都红了。   “大人你为什么脸红?是我坐着你了?”苏禾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眨巴几下眼睛,软腰赶紧往前倾了倾,想站起来。   “没有,回来。”裴琰把她捞回腿上坐着,声音有些沉闷:“我写这么多字了,你也给我写几句。”   “我写得不好。”苏禾咬了会笔头,埋下小脑袋,一笔一划,很工整地在纸上写——   “人间真倾城,唯有裴家郎。一倾潘安色,二倾腹自华,三倾剑惊鸿,满城浮华事,遇君皆成空。”   裴琰震惊地看着纸上娟秀工整的字,呆了一会,捧起苏禾的小脑袋前后左右地看了起来。   他家小禾儿是怎么看穿他心事的?这么羞耻的自夸之词,她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莫非方才他自夸的时候,情不自禁说出口了?   “大人是觉得我写得很好,兴奋了?”苏禾扒开他的手,奇怪地问道。   确实兴奋!   裴琰以往觉得知音可遇不可求,那必是能与他论诗谈道之人,没想到是苏禾这种!能自夸到一块儿来的!   “大人你说话啊!”苏禾软腰歪了歪,在他腿上扭了几下,催促道:“我这好是不好?”   裴琰滚烫的手掌在她腰上用了点暗劲,把她往怀里摁了摁,闷闷地哼了一声:“嗯,好。”   “大人骗我!你这什么表情?是嫌弃我不成?”   “没有,真好。”   “那你为什么不笑?你不爱笑吗?”   “别动了,好好坐着……”   “啊!大人!我吹你的剑惊鸿,不是让你剑扎我。”   “闭嘴,小祖宗!我这书房里里外外起码有二十个暗卫!”   “哦~”   晚风吹来,院中碧叶摇动,沙沙作响。   一弯明月挂于中空,远处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传了进来。   裴琰抱紧了苏禾,脑子里完全放空了,他觉得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也挺好的。   红尘漫漫,再无孤单时。   他突然很庆幸,那一晚跑去荷园蹭了次酒宴,也庆幸,只一眼就被苏禾给迷住了。   ……   一大早长公主、裴琰和孙嫦佳去了裴家祠堂上香,到了晌午才会回来。苏禾来了月事,不便前去,她乐得睡个大懒觉。肘子的香气肆意从窗子钻了进来,苏禾翻了个身,看了一眼从窗子里透进来的阳光,又合上了眼睛。   “禾儿姐姐,起来吃肘子。”小锦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轻轻地拍了拍苏禾。   苏禾摸摸小锦儿的小脸蛋,坐了起来:“好,吃肘子。”   梳洗出来,刘嬷嬷和秋韵已经摆了一桌子的好菜。   “明儿是大年三十,你们得和长公主一起吃团年饭,我和小锦儿毕竟是奴婢,不方便跟着你去,也不好跟王爷一桌吃饭。今儿咱们主仆就坐在一起,好好吃顿年夜饭。”刘嬷嬷解了围裙,笑呵呵地看着桌上的菜,眼眶泛红。   “慈恩院里哪来的奴不奴婢的,来,都坐。”苏禾爽快地坐在了主位上,招呼大家全都坐下,就连角落里守着的暗卫也全都叫了出来。   “多谢苏姑娘。”暗卫们站在一起,个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朝着苏禾抱拳行礼。   秋韵笑着,朝着另一桌说道:“知道都不能露脸,你们就自便吧。”   小锦儿双手托着腮,看着那群威武的暗卫,羡慕地说道:“我也想学武功。”   “可以学啊,让侍卫大哥教你。”苏禾摸了摸她的小脸说道。   “小姑娘学啥武功,你禾儿姐姐还能委屈你了?”刘嬷嬷笑着说道。   “嗯,不对。”苏禾摇摇头,脆声道:“想学就学,尤其是女孩儿,更要多学!靠山山会倒,只有靠自己才是正道。”   “记住啦。”小锦儿用力点头。   “我们姑娘就是有志气,合该你如今能过这般富贵日子,都是你自己搏来的。”刘嬷嬷一脸欣慰地看着苏禾,眼角又泛起泪花来。   “大过年的,开心一些。”秋韵笑着给苏禾倒了一小盏米酒。   刘嬷嬷赶紧点头,又叹息道:“人老了,总是爱想些往事。你们年轻,我有时候啰嗦些,你们觉得不对的,也别在意。”   “刘嬷嬷,我们想有长辈啰嗦,都没找不着人呢。”容玉端着刚出锅的大肉包子来了,笑道。   “要这么说,我又想再啰嗦几句了。王爷让你挪个院子,你还是挪了吧,王爷多尊贵的人物,和你挤在这儿……”刘嬷嬷又看向了苏禾。   “他喜欢和我挤。”苏禾夹了个大肘子,啊呜咬了一口。 第255章 禾儿怎么穿都好看   一顿饭吃得极是轻松,个个撑得动不了,这才放下筷子,各自散开去忙活。   裴琰和长公主她们一起在祠堂那里用饭,回来时已经是午后了,苏禾又在做恶人糖。   “做这么多糖?”裴琰洗了手,过来看她做糖块。   “这是给你家夫人的,这是给郡王妃的,这份是许夫人的,这份是明姝郡主的。”苏禾把做好的糖块放到小盒子里,指着桌上已经分好的糖盒说道:“大人安排人帮我送过去吧。每人还有一只我亲手做的荷包,里面的香料不一样。郡王妃是安神的,许夫人是养颜的,郡主的是开胃的。她呆在京中,我瞧着她瘦了一圈,想必是水土不服。”   “什么叫我家夫人?还有这香味能开胃?”裴琰心里惊叹苏禾的细致,随手拿起一只荷包看了看。荷包里的香料闻着就是上品,每只上面还佩了一块水色极好的玉饰。   “当然能,不同的香料有不同的作用。”苏禾仰起小脸朝他笑:“大人也有,我给大人做了一只最好的。”   “我瞧瞧。”裴琰走过来,朝苏禾伸手。   苏禾乐呵呵地捧出一只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金光闪闪的荷包。   上面用金线绣了一只貔貅,嘴里叼了好大一只铜钱。   “我戴这个?”裴琰觉得怎么也得绣只虎绣只鹰,绣只貔貅干什么?   “王爷新封了王,明儿要去宫宴上,戴一只貔貅,显得王爷志不在朝廷,而在财富。”苏禾埋头摇糖块,轻声解释道:“让貔貅吞掉他们的财,以后天下财富都是王爷的,他们全找王爷讨饭吃。”   “王爷戴着吧,姑娘本是琢磨要给王爷弄一身金灿灿的袍子,奴婢拦下了。”秋韵偷笑,拿了几块锦布,把送给各家的礼物包好。   裴琰琢磨了一下,把荷包系在了腰带上。   “没有太子的礼物?”他往桌上看去,数了数,又问道。   “有啊,给太子的不是糖块,我单做了两盒糕点。荷包就不送了,他是男子,不妥。”苏禾指了指树下还在冒热气的蒸锅,随口说道:“我做的糕点还是能拿得出手的,想必他也不会嫌弃。”   “那糕点没我的?”裴琰跑过去看锅里的糕点。   好家伙,竟全是新式样!   一锅糕点整整十八只,十八种花卉。   “酸不溜湫的话别说,我还没嫉妒你们两个呆一块儿聊天下棋呢。”苏禾美眸泛粼波,啧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裴琰摸摸鼻头,把锅盖盖了回去。   秋韵几人看着裴琰和苏禾,都忍不住笑。   都说一物降一物,裴琰真被降住了。只见裴琰绕着桌子走了几圈,又乖乖地坐回苏禾身边,和她一起切起了糖块。   小院子里静静的,只有小两口咔嚓咔嚓切断糖块的声音。   秋韵她们都放轻了脚步,不时会笑着看看两人。   以前裴琰脸上很少有笑意,哪怕是笑,那是泛着寒意的,不似如今,看着苏禾时笑得像摇起大尾巴的狗狗。   到了晚上,入宫赴宴的圣旨到了,果然也让苏禾同去。   “这可是入宫吃席呢!”苏禾把自己的首饰全拿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挑。太华丽了,会不会抢人风头?太素净,感觉气场不够。珍珠头面虽昂贵,可是白花花的一头,又怕别人挑刺。   “就戴金钗吧,富贵,也配我这个荷包。”裴琰拿起腰间的荷包晃了晃,觉得这貔貅越看越顺眼,好像真能吞掉天下财富一样。   苏禾觉得有道理,于是精心地挑出了两对步摇戴上,在房里练习走了走路。   进宫了,她就不能大步流星,大大咧咧,她得走得漂亮,走得仪态万千,不能让人看笑话,说她苏禾不如人。   裴琰歪在窗前的罗汉床上,看着苏禾一遍一遍地走,那双步摇只是轻轻晃动着,那金光流彩,映在她白嫩的脸颊上,说不出的美艳。   “禾儿,来。”他忍不住朝苏禾伸出了手。   苏禾慢慢转身,轻抬脚,莲花步,朝着他款款走去。   裴琰看着她,又忍不住勾起了笑。   大步流星是她,蹦蹦跳跳是她,如今这仪态万千也是她。   还真是挑不出错来。   “大人,我走得可好?我看长公主就是这样走的。”苏禾转了个圈,兴奋地问道。   裴琰拉她坐下,小声道:“不用练了,走不走得好没什么关系。”   “我不想丢脸。”苏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些贵妇的嘴巴讨厌得紧,她明天只想开心地吃宫宴。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宫宴!天下最好的厨子都在御膳房!   裴琰半夜收了密信,去书房里议事,苏禾又练了好一会儿,直到脚板生疼,双腿发软,这才罢休。待到裴琰回来,只看到她一双白嫩的脚伸在被子外,那大脚趾处勒了好一圈红痕。宫制的鞋都是厚底,她还穿不习惯。   在榻边坐下来,握住她一双小脚慢慢给她揉了好一会,这才把一双脚放回被子里。   苏禾倒是累坏了,一夜好梦,美美地睡了一大觉。   醒来时秋韵他们已经在准备进宫的事了。   她得沐浴,洗头,梳妆打扮,一套流程下来,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她是第一次进宫,说不定还会当场封侧妃,众人都不敢怠慢,围着苏禾一直忙个不停。   裴琰去书房处理了公务回来,苏禾已经被打扮一新,俏生生地站在了院中。衣裳是长公主命人送来的,说是只许穿这身。   青蓝色大袖衫,白色束腰裙,腰上系禁步,望仙髻、双步摇,耳上金雀坠,十分端庄华丽。   “好看吗?”苏禾有些紧张地问道。她从未做过如此正式的装扮,看上去与那些高门大户的主母一样。   “好看。”裴琰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禾儿怎么都好看。”   “今日场合不比以往,庄重些好。”秋韵轻声道:“今日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在,挑刺使绊子的多,起码从这衣饰上不能让人拿着把柄。”   “王爷,苏姨娘,长公主和夫人已经上马车了,说在宫门口等王爷和苏姨娘。”管家快步进来,朝二人行了个礼。   “走吧。”裴琰牵起了苏禾的手,朝她笑了笑,“别紧张,今日宫宴男女不分席,都在大殿里,有我镇着呢,没人敢放肆。”   苏禾点点头,没忍住又长吸了口气。   她如今也是能坐到宫宴上的人了!她若能再征服几家有钱的夫人小姐,明年荷园开园,又是一番好光景!她摸了摸自己做的荷包,又摸了摸脖子上自己串的玉珠项链,细腰挺了挺。 第256章 若是皇上知道她是溪山女   日落时分,裴琰和苏禾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这里已经到了好些马车,皇亲贵戚,王公贵族到了大半,拱着拳互相寒暄着,结伴往宫门里走去。   妇人们都打扮得很隆重,有诰命在身的更是穿戴了全身行头,苏禾坐在马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诰命夫人呢!她们的头冠很重吧?看到好几个妇人的脖子都被压得陷进肩膀去了。   “下来。”裴琰下了马车,手指在马车门上叩了叩。   苏禾猫腰钻了出来,一阵凉意钻进脖子里,冻得她连忙掩紧了衣衫。   衣衫最华丽,但实在没有袄子保暖。呆在马车里还好,出来了只感觉冻得骨头疼。   秋韵立马递上了披风,裴琰亲手给她披上,牵着她往前走。   长公主和孙嫦佳这时候才从马车下来,孙嫦佳看到苏禾就想过来,被长公主一把拉了回去。   “他们两个牵着呢,你过去做什么?”长公主问道。   “那我也牵禾儿。”孙嫦佳怯怯地回道。   长公主觉得这儿媳妇是教不好了,她压根对裴琰没情,反倒对苏禾喜欢得紧。   “你跟着我。”长公主把她拉到身后,这才微抬起下巴看向了走来的小两口。   “母亲。”裴琰松开苏禾,向长公主行了个礼。   苏禾赶紧也福了福身,向长公主行礼。   “进去后跟紧点,不要乱说话。今日来的可不止平常你遇到的那些人物,真厉害的,你还没见过。”长公主打量苏禾一身装扮,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错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长公主殿下,王爷。”一群妇人过来了,向几人行礼问好。   苏禾赶紧跟着孙嫦佳一起回礼。这几个妇人都穿了诰命制衣,她和孙嫦佳还没封妃,所以她们得行礼。   刚行完礼又来了一拨人,二人赶紧再福身。   还没踏进宫门,苏禾的腰先酸了。   “郝夫人,许久不见,怎么回京了,都不来看看本宫。”长公主浅浅笑着,扶上了其中一名贵妇人的手。   长公主都亲自打招呼的人,苏禾赶紧偷瞄了一眼。这妇人约有六十多岁了,生得慈眉善目,很是温和。   “这是母亲的启蒙夫子。”裴琰俯下来,在苏禾耳边低语道。   苏禾顿时肃然起敬!女夫子,那得多有学问啊!   “我是老骨头了,进了京就着了风寒,不敢四处乱走。”郝夫人笑着看向了裴琰:“还没向公主和王爷道贺呢,恭贺了。驸马在天之灵,也会开心的。”   “他呀,早就投了胎,说不定现在寻了新媳妇儿了,哪里会管我们母子。”长公主开起了玩笑,她笑得有些夸张,眼尾的纹都牵了出来。   苏禾突然有些心疼她,明明很思念裴驸马,在外人面前还是笑个不停。   “哪位是王爷家的?”郝夫人又回头看跟在后面的孙嫦佳和苏禾。   众妇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单从长相看,众人都猜得出来苏禾是传闻中的“狐狸精”,可今日她偏穿得很端庄,倒显了几分沉稳之色。   “这是琰儿正房,老实孩子,天天陪着我。”长公主指指孙嫦佳,又看苏禾:“那是琰儿的宝贝疙瘩,没见过多少世面,你们可别吓到她。”   果然这是苏禾!   众人的眼珠子全粘在苏禾身上了,好奇地看个不停。   苏禾饶是脸皮再厚,被这么多妇人围着看,脸也开始发烫了。而且长公主说的宝贝疙瘩,真不是讽刺吗?   “她叫苏禾,是苏恒家的庶女,六岁没了娘。他那个父亲也是个狠心的,竟然把她丢在后院里,当猫狗一样养着。你们可不知道,她刚来本宫府上时,刮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那身上被苏恒打得没一寸好皮肉。哎,也只本宫这么心善,好好儿地养着她。瞧瞧如今倒是养得细皮嫩肉的,跟花朵儿似的。”长公主扶着郝夫人的手,笑着说道。   郝夫人皱皱眉,问道:“就是那个很会建园子的苏恒吧?”   “他会建个屁,全是苏禾的小娘给他画的图,谋的策,霸人家的家产,再把人给害死了。”长公主皱眉,一脸厌恶地说道。   郝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那园子竟是女子设计,难怪又大气,又温婉,我当日就想苏恒文章写得那般浮躁,如何能修成荷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禾像她母亲,手巧,也是个会做事的。”长公主说着,朝着苏禾招手:“你过来。”   苏禾赶紧往长公主面前跑,她乐颠颠的,小脸儿上全是笑。原来长公主不是讽刺她,是替她招揽人心!   长公主果然很好!   “她亲手做的灯笼,郝夫人去上香时可见到了?”长公主问道。   郝夫人连连点头:“见到了,确实精美。苏姨娘巧手慧心,长得又标致,确实不错。琰儿有眼光。”   “本宫如今也年纪大了,嫦佳本分,这丫头聪慧,难得是姐妹两个还和睦。别人家后宅打得头破血流,本宫身边这些孩子和和气气的,这才是本宫的福气。”长公主又牵孙嫦佳的手。   孙嫦佳受宠若惊,连忙跟紧了长公主。   长公主当年能笼络朝中一大半的大臣,帮着皇帝夺权,那是有原因的!她太会笼络人心了。苏禾觉得她得好好学学!   长公主和裴琰原本是有特赦,可以坐马车进宫,但长公主特地在宫门口等着郝夫人,和她们一起进去。   人群后面是周王郑王那一拨人,几人施清水粥的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被皇帝一顿呵斥。两家人是有苦无处诉,简直恨毒了苏禾和裴琰。   “瞧那小娼妇得意样儿,长公主也被她灌了迷魂汤了。”周王妃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急,等下宫宴有她好受的。她家不是有人来寻亲了吗?你猜皇上知不知道她母亲是溪山女?”郑王妃冷笑道。   “对啊,溪山女是死罪,看她今日如何辩驳!”周王妃眼睛一亮,立马又高兴起来:“裴琰再大的能耐,还敢保溪山人?那可是先帝下的旨,溪山匠人世代不得出苦寒城!” 第257章 你坐下,你敢!   鼓声敲响,宫宴开始了。随着太监悠长的一声“皇上驾到”,众人都起身朝着大殿门口跪了下去。   苏禾难得地有点儿紧张,她跪在裴琰身后,小心翼翼地抬眸偷瞄大门。   过了好一会,终于听到了脚步声。皇帝和皇后走在前面,二人都是一身明黄,皇后的凤冠尤其夺目。后面跟着昭贵妃和惠妃。   昭贵妃正是魏姝的亲姑姑,不过二人长得并不像,魏姝要娇憨一些,昭贵妃则明艳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相较昭贵妃,她身边的惠妃就黯然失色了。模样只能说清秀可人,不过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是一副慈悲之像,尤其是眉间那点痣,再加上抬眸看人时无波无澜的眼神,让她看着不似二八年华,更像在红尘里度了八百个劫难再修成正果的女菩萨。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声叩拜,万岁声在大殿里回响不停。   “众爱卿平身,今日家宴,大家不必拘束,都坐吧。”皇帝在龙椅上落座,锐利的视线扫过跪于殿中的众人,最后停在站在一边,只浅浅福身的长公主,露出了笑容:“长公主坐到朕这里来,怎么站那么远。”   “是。”长公主微抬起下巴,穿过了人群走到了皇帝身边,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众臣这才起身,各自入了座。   苏禾悄然瞄各人的座位,右为尊,太子坐于右首首座,他下首坐了李慈,后面坐的是几个还未成年的皇子。而裴琰坐到了左首首座,孙嫦佳坐在裴琰身边。她的小几就放在裴琰身后,他正好能把她给挡住。   “今年雪灾,百姓吃了苦头,朕未尽到帝王之责,深感愧疚。所以今日宫宴一切从简,大家就一起尝尝百姓逃难途中吃过的食物。”   皇帝话音落下,忠和公公就走到了大殿前,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三下。   数十宫婢鱼贯而入,手中的托盘里端的食物有野菜,树皮,田鼠,虫子,树根……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向了摆到自己面前的碗碟。   这宫宴,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苏禾面前摆了一盘野菜,有些叶片还泛了黄。她盯着野菜又无奈又好笑,为了好好尝尝宫宴,她可是特地少吃了一碗饭!现在好了,她得吃野菜!   “这怎么下得了口。”坐在苏禾身侧的女子拖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禾这才发现,这是周王家的周心莹,她面前摆的是一盘黑不溜湫的虫子。她前面坐的是周王夫妇,二人面前摆的是一条弯曲的死蛇。   察觉到苏禾在看她,周心莹飞快地转头看向苏禾,眼中立刻流露出威胁之色:“喂,你跟我换。”   苏禾立刻用双手护住了面前的野菜,小声说道:“你敢私自换菜,你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周心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眼眶飞快泛红,恨恨地瞪了一眼苏禾,又垮下脸看向了面前的盘子。   苏禾又偏过身子,伸长了脖子去看裴琰面前的盘。   好家伙!   给他面前放了只田鼠!狗皇帝竟敢这么对他家大人!   苏禾把裙摆往下捋了捋,悄悄地把脚伸过去,在裴琰屁股上点了点。   裴琰微微侧脸看过来,视线落在她面前的野菜上,看清了那叶子,这才抬眸看向了苏禾。   苏禾朝着他面前的田鼠呶了呶嘴,又朝着自己桌下打手势。这玩意儿虽然吃不死人,但是生吃也恶心人啊!这叫啥宫宴,简直是恶之宴!鸿门宴!催命宴!   啊呀呀呀,苏禾想骂人。   可是她突然怔了一下,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盯住了那只田鼠。   “怎么了?”裴琰旁若无人地转过身来,拉住了她的手。   “大人只管吃吧。”苏禾放下心,朝他笑了笑。   裴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面前摆的那只田鼠,挑了挑眉,低哼了一声:“嗯~”   “来,诸位爱卿,都尝尝。”皇上拿起了筷子,神色自若地夹了一片野菜放入口中。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筷子碰撞碗筷之声。   苏禾偷偷看向两边,有人在硬着头皮吃盘中的东西,有人在暗悄悄地把盘子里的菜往袖子里藏。   周心莹是一点都不敢吃,把帕子铺到腿上,往四周瞄了一眼,飞快地把一盘子虫子都倒进了锦帕里,然后咧着嘴,尖着指尖儿,嫌弃地把锦帕包起来,闭着眼睛塞进了袖子里。   苏禾野菜吃得多,倒不怕吃这些,而且昨儿吃了一整天的肘子,今儿吃点野菜泄泄火也不错。她慢悠悠地嚼着野菜叶子,看着周心莹藏虫子,吃了好几片叶子完了,这才出声提醒道:“喂,虫子掉了。”   周心莹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寻。   在裙子上果然有两只虫子,她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嘴,用筷子飞快地拨开了裙子上的黑虫子。   扑地一下,有一只虫子飞到了苏禾的小几上。苏禾看看周心莹,又看虫子,用筷子夹着举到眼前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嘴里。   “啊!你、你吃了!”周心莹震惊地看着苏禾,一双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滚出来了,“果然粗俗。”   “皇上赐饭,你胆敢不吃!你小心我告御状。”苏禾嘴角勾了勾,朝周心莹露出一个坏笑。周心莹每回见着她都要贬低一番,讨厌得紧。   “你敢!”周心莹顿时吓白了脸,她紧张地看了看龙椅之上的皇帝,又看向了苏禾,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要是敢捣乱,我就禀奏皇上,你是溪山女。”   “啧。”苏禾撇了撇嘴,嫌弃地说道:“你还是王府嫡女呢,脑子比这虫子还小。若皇上真有心降罪,我还能坐在这里?皇上让大家与百姓同甘共苦,你却在这里嫌弃,我现在就去告御状。”   “你坐下,你敢!”周心莹急了,一把抓住了苏禾,急得眼睛都红了。   “那你讨好我啊,若能讨好到我,我就不告状了。”苏禾拿筷子戳了戳周心莹的袖子,红润的唇又勾起了坏笑。   周心莹气得脸通红,可这时候又拿苏禾半点法子都没有。她恨恨地咬了一会牙,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   “赏你了!拿去!穷鬼!”   “周小姐错了,我比周小姐有钱。我有荷园,你有啥。”苏禾接过镯子,掂了掂,又作势要站起来:“算了,我还是告御状去,反正我已经把野菜吃完了。”   “求你了。”周心莹慌忙拉住了她,拖着哭腔说道:“我实在吃不下虫子啊。” 第258章 手上,脚上皆戴了铁链   “这不是虫子啊!这是一味药材,山蒟。没见识!”苏禾笑吟吟地看着周心莹,狠狠嘲讽了她几句。   这些贵人啊,真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每天躺在福窝里,别说认药材了,怕是禾苗和野草都分不出来。   周心莹显然是没听说过山蒟,她茫然地看着苏禾,脑子里拼命地想山蒟是什么。   这时皇帝握着筷子,随手指着一人问道:“张豫,你说说你吃的是什么?”   “回皇上,臣吃的是、是藤蛇。”那被点到名的大臣站起来,深揖到底,声音都在发颤。   “味道如何?”皇帝又问。   “实在难以下咽,百姓实苦,臣惭愧。臣要捐出白银三千两,为百姓重修家园。”张大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咚咚地磕头。   “嗯,你很忠诚。”皇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又指向另一位大臣。   “赵询,你说说,味道如何?”   被点名的扑通一声跪下,直截了当地说道:“臣也愿捐出白银五千两。”   “皇上,臣也愿意捐出十年俸禄。”周王捧着空盘子,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他面前摆是一盘草,所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表足了忠心。   “朕是请众位爱卿来吃年夜饭的,不是让你们来捐钱的。这不过是朕与大家开了个小玩笑罢了。”皇帝放下筷子,面上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指着裴琰说道:“永骁王,你来说说,你吃的菜味道如何。”   众人看向了裴琰,他面前是一只已经吃了半边的田鼠,有些妇人已经忍不住,用帕子捂住了嘴,拼命忍住了呕吐的冲动。   “回皇上,味道很好,清淡,爽口。若是再有些辣椒酱,那便更好了。”裴琰站起来,拱拱拳,淡定地说道。   “忠和,给永骁王上辣椒酱。”皇帝笑了起来:“朕方才一直在看,这么多人,只有永骁王吃得面不改色,有胆识,也有定力。”   “回皇上,臣带玄鳞卫伏击时,常常昼夜蜇伏,无水便饥露珠。无粮,便食虫草。不光是臣,那些边关将士同样如此,而且比起臣,有过之而无不及。”裴琰又道。   “嗯,说得好。”皇帝点头,视线落到了裴琰戴的荷包上。荷包金灿灿的,上面还趴了只大貔貅,叼了好大一枚招财进宝。   “坐。”皇帝收回视线,朝裴琰挥了挥手。   忠和公公亲手端着辣椒酱来了,放到裴琰面前,满脸堆笑,“永骁王,请用。”   裴琰淡定地把辣椒酱浇进盘中,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殿中又是一阵静。   “好吃,这山药应当是产自甘州。”他挑眉,沉声道。   山药?   大殿里的人突然回过神来,野菜是真野菜,可是其余的是真食物!田鼠是用山药碾成泥,制成田鼠模样,蒸熟之后,上面覆上一层牛皮。而所谓藤蛇,也只是用肉泥制成,外面包裹了一层豆腐皮而已。   “今日年夜饭,朕只是与大家开个玩笑。忠和,上菜吧。”皇帝笑笑,朝忠和公公挥了挥手。   方才殿中各人的反应,他全看着。那些埋头吃的,有的因为忠心,有的因为胆小。而那些悄悄藏起食物的,等宫宴结束,等着他们的就是削官降级。整个大殿里,泰然食之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新一轮的宫宴端了上来,这回真是龙肝虎胆,上的全是硬货。好些菜,苏禾连听都没听过。她搓搓手,把周心莹赔给她的金镯子戴在手腕上,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镯子还我。”周心莹往她身边挪了挪,恨恨地说道。   “给出的东西还有拿回去的理?你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啊。”苏禾笑着看向她。周心莹骂了她好多难听的话,一只金镯子根本补偿不了她“受伤”的耳朵。   “你真无耻。”周心莹咬着牙,又气红了眼睛。   “你真抠门,和你娘一样。”苏禾不客气地回道。   裴琰这时回过头来,看了看苏禾,又看周心莹。他眼神很冷,就像刀子一样,让周心莹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周心莹其实是很怕裴琰的,小时候也曾喜欢过裴琰,可裴琰太凶了,她只喜欢了两个月便歇了心思。   “大人,这鱼不错,我从未见过这种鱼。”苏禾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这鱼肉没有腥气,还带了些许甜味,用了清蒸之法,看着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这是苏眉鱼,海里的。”裴琰说道。   苏禾夹了一筷子放到白瓷小碟里,捧给裴琰:“你和夫人尝尝。”   “我们这儿有。”裴琰给苏禾看小几上的菜。   孙嫦佳这时才转过头来,她之前也吓到了,这时候才缓过神来。   “苏禾你胆子真大。”孙嫦佳攥着帕子,后怕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天知道她看到面前摆着一只田鼠时,费了多大的劲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当裴琰的妻子,真想现在就逃得远远的。   “我闻到味儿了。”苏禾指了指鼻子,轻笑道:“虽然这山药处理得很好,没有散发太大的味道,可是我闻到了牛皮的气味。各家夫人涂满了脂粉,又因为害怕,所以没发现其中的破绽。”   “你为什么不怕?”孙嫦佳靠过来,小声问道。   “因为给我的是野菜啊,我小时候常吃。”苏禾没说,她小时候也抓蛇烤了吃,怕孙嫦佳吓晕过去。   周心莹一直支着耳朵听苏禾说话,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吃野菜?你还说你不穷!”   “因为,苏恒不给我饭吃,我太饿了。”苏禾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轻快地说道。   那些苦难明明才过去了大半年而已,打在身上的鞭子,断掉的骨头,如今好似都过去了千百年一样,她已经不想记得那些疼了,只想记得面前好吃到舌头都酥掉的鱼,还有腕上刚拐来的金镯子。   周心莹张张嘴还想嘲讽几句,可看着她腕上的金镯子,又把嘴给闭上了。   咣咣,咣咣……   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抬眸看向大殿门口,只见忠和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带着一个手上脚上都戴了镣铐的老头儿走了进来。   这不是那个卖灯笼的老人家吗?   “今晚上这些忆苦菜,都出自这位老人家之手。”忠和公公站定,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他就是名扬天下的溪山匠人。”   大殿里的呼吸声都停住了,大家都看向了那位老先生,半晌后,低呼声此起彼伏。 第259章 掐住他的脸,把毒酒灌进去   裴琰放下筷子,看向了皇帝。   他寻了这老人一个多月,没想到人落进了皇帝的手里。皇帝这是向他示威呢,他还没老,他还掌控着天下,无人能与他抗衡。   “溪山匠人永世不得出苦寒城,他怎么会是溪山匠人,只怕是沽名钓誉吧。这可欺君之罪!”周王又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说道。   “他确实是溪山匠人,当年他们一共有四房人出了溪山,长房为了掩护另外三房,甘愿赴死。另三房逃出苦寒城后,分别逃向了三个方向。他们约定逃出之后不再联系,各自隐姓埋名,平凡度日。如今,已有二十余年。”忠和公公清了清嗓子,眼神似无意一般看向了苏禾。   该来的,都会来。   苏禾慢吞吞地吃着鱼,夹一筷子白莹莹的鱼肉,蘸了酱汁,喂进嘴里。   “溪山匠男子皆要断去双手,他的双手不是好好的吗?”又有人问。   “这是假手。世间唯有溪山匠人,才能做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机关。”忠和公公拍了拍手,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去,挽起老人家的袖子,露出他一双手臂。   这手臂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可是随着机关扭动,竟齐齐从老人家的肩膀处掉落下来。   咔嚓两声,震得人惊肉跳!有胆小的妇人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对了,永骁王家的苏姨娘手巧心慧,听说也是溪山人。”周王这时扭头看向了苏禾,满眼怨毒之色。   满大殿的人都看向了苏禾。   裴琰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走向了殿中。   苏禾想了想,也站了起来,绕过小几往殿中走。   “你死定了。”周心莹幸灾乐祸地说道。   苏禾扭头看和看她,嘴角扬了扬,小声道:“那我拖着你一起,你欺君了。”   周心莹的脸又垮了下来。   孙嫦佳慌忙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她,担心地说道:“你别去,我、我、我去。”   “你坐吧。”苏禾朝她笑笑,抽回手,快步走到了大殿中间。   “苏禾,你可知罪?”周王盯着苏禾,趾高气扬地问道。   苏禾看了看被铁链锁着的老人家,这才转身面向皇帝,双手覆于额前,恭敬地跪下磕头。   “皇上,皇后娘娘,妾身无罪。”   “好一个无罪,你是溪山女!”周王怒喝道。   “妾身并非溪山女。”苏禾说完,抬头看向了高坐于前方的皇帝,脆声道:“妾身是大庸的子民,是大庸国的儿女。”   “那你也是溪山女!”周王愣了一下,又吼了起来。   “这几日,有几位自称是妾身表姑的亲戚来了京中,据他们说,是有人特地找到她们,告诉他们,妾身嫁给了永劲骁王,发达了,所以让他们来投奔妾身。”苏禾又叩了个头,掷地有声地说道:“他们一来,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让妾身成为溪山女,他们冲的不是妾身,是永骁王,其心可怖,其心可诛!实在可恨!”   周王还想咆哮,只见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了他,锐利的视线久久地停在苏禾身上,好一会之后,才听皇帝开口。   “你外祖母和母亲的来历,朕已经知晓了。”   “外祖母与母亲都很可怜,妾身也可怜。生不由已、生如浮萍,妾身只想嫁夫随夫,有一安稳之地容身。皇上有怜爱天下之心,还请皇上怜惜妾身浮萍之命。小女子而已,做不了溪山女,只想做大庸臣,裴家妇。”苏禾轻声道。   “皇上,溪山匠阴险狡诈,他们来京中图谋不轨,应当立刻绞杀。”周王铁青着脸,指着苏禾急声说道。   “就你嗓门大,你看见别人出声了吗?”裴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周王的手腕,用力掀开。   周王浮胖,哪是裴琰的对手,只一把,就将他掀翻去,摔坐在地上。   “皇上面前,你敢动手!”他恼怒地说道。   “皇上还未出声,只听你在这里狗叫。”裴琰冷冷地说道。   周王飞快地转头看向皇帝,见他一手撑在龙椅扶手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禾,完全看不透心事,于是聪明地闭上了嘴。   “朕一向主张公平。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可是苏禾确实也是可怜的人,出生非她所愿,打小也吃了苦头。朕若杀她,也是于心不忍。不如就由大家来议议,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皇帝说着,看向了大殿上的人。   长公主闭了闭眼睛,放于膝上的手握紧了帕子,半晌后,淡淡地开口:“她是我长公主府的人,伺候本宫十分尽心,本宫要留着她。”   大殿里又静下来了。   忠和公公笑笑,又举起了手,拍了三下。   宫婢们拿着纸笔进来,每桌都放上两张。   “生,或者杀,你们写上。”皇帝沉声道。   这不是就要看哪些是太子和裴琰一派,哪些是皇帝的忠实走狗?   苏禾看向了皇帝,心中满是寒意。能杀兄夺位,在这位置上稳坐数十年,他确实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可惜长公主和裴驸马那般怄心沥血扶上帝位的人,最终却把屠刀挥向了她们夫妇,还有他们的儿子!   狗皇帝真该死啊。   他是天底下最该死的人!   若不是他纵容,若不是他要行这帝王术,周王郑王之流,如何敢兴风作浪?   大殿里很静,大家拿到了纸笔,却都没有马上落笔。   皇帝用一次宫宴,把众人的心提上摁下,实在是够狠。他们不知道皇帝对裴琰到底是什么心思,捧他为王,却又要杀他姬妾,又罚又赏,实在让人难猜。   “皇上,臣妾不忍见血,还是,留着她吧。”皇后这时站起来,朝着皇帝行了一礼。   “一切皆看天意。”慧妃也站了起来,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静静地看和苏禾。   大家又看昭贵妃,她捧着茶盏,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身后是西泠王,若是公然敢站裴琰,那西泠王的赈灾粮草,不知道还能不能送到。   “既是看天意,那便不用大家表态。”苏禾仰起头来,掷地有声地说道:“拿两杯酒来,一杯下毒,由妾身来选。上天让妾生,那妾便生。上天让妾死,那妾身死而无怨。”   “拿酒来。”皇帝眼神闪闪,朝忠和点了点头。   两杯毒酒摆在了苏禾面前。   众人都站了起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苏禾。   苏禾正要伸手,裴琰抢先一步,抓起其中一杯,仰头就喝。晶莹的酒液染上他的唇,他眸子微眯,唇角微勾起来。   “若是苏禾不是臣的枕边人,今日种种皆不会发生。”   他说完,抓起另一杯酒,突然猛地掐住了周王的脸,把酒灌进他嘴里。 第260章 趴要在上,拱了半天也没能拱起来   “啊!王爷!”周王妃一声尖叫,从凳子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周王。   裴琰松开周王的脸,手一挥,把酒杯抛了出去。   咣的一声……   砸在了白玉石地砖上。   周王双眼翻白,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竟已昏死过去。   大殿中悄无人声,众人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竟然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毒杀王孙贵族!   这回裴琰和周王都死定了啊!   咚……   不知是谁手软,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又吓得众人猛地一个哆嗦。   “裴琰,你好大的胆!”郑王跳起来,面色铁青地咆哮道:“你敢当着皇上的面,谋害周王。”   “其实我还敢谋害你。”裴琰转身看向郑王,冷冷地说道。   滋!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裴琰!你失心疯了吧!”郑王气得直哆嗦,大步绕过桌子,想要冲到裴琰面前来。可他太急了,一脚踩在了自己长长的袍摆上,扑地一下直接栽了出来,砸得一声巨响。他有点肥,穿得有点多,以至于趴在地上活像只蛤蟆,拱了半天也没能拱起来。   啧~众人又是一阵吸气声。   裴琰走过去,抖了抖袖子,手从袖中探出来,一把抓住了郑王的胳膊,把这只大蛤蟆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放开本王。”郑王气急败坏地甩开了裴琰,怒气冲冲地指着裴琰的鼻子吼道:“裴琰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在此,你都敢如此放肆,背着皇上,你到底做了多少欺君罔上的事!”   “郑王当心些,大过年的,磕坏了可如何是好。”裴琰摸了摸耳朵,慢吞吞地说道:“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这酒是没毒的。皇上是仁君,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女子喝毒酒。你们把皇上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大殿里更静了,郑王的脸憋得通红,他慢慢地转头看向皇帝,只见皇帝歪在龙椅上,一手撑着扶手,一手端着金樽,面上全是淡然之色。   “皇上,这酒……”郑王犹豫了一下,指着地上的两只酒杯,低声问道:“真的没毒?”   “大过年的,朕弄杯毒酒做什么?”皇帝放下金樽,挥了挥手说道:“还不快把周王扶下去。”   郑王的呼吸沉了沉,一双像死鱼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了裴琰:“可是裴琰还是犯了欺君之罪,他明知苏禾是溪山女,却知情不报!”   “那郑王觉得如何处理我?”裴琰挑眉,慢悠悠地问道。   “你犯的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周王醒了,他睁开眼睛就听到了裴琰的话,当即就嚎了一嗓子。   天地俱静。   裴琰是皇帝的亲外甥,连皇帝一起诛了吧!   “快扶下去。”忠和公公眼皮子颤了颤,朝着小太监用力挥挥手。   周王妃的脸也吓白了,她匆匆行了个礼,快步跟出了大殿。   “皇上,溪山女一事是真,就算裴琰不是有心隐瞒,可祖宗规矩不能坏,还是要论个黑白分明才行。”李慈站了起来,朝着皇上拱拱拳,低声说道:“既然这纸笔已经发了,不如就写下来,看看众人心中这杆秤到底如何?当然,苏禾确实也无辜,她不能选择出生,属实不是她的错。儿臣只是觉得这罪可免,道理还是说清楚。”   “也有道理。”皇上取下腕上的佛珠,咔咔转了起来。   “父皇,儿臣觉得溪山一事已经过去数十年,苏禾她生于大庸京城,长于大庸京城,她就是咱们大庸的女子,与溪山无关。”李慕憬站起来,朝着皇帝行了个礼,温和地说道:“我大庸的男儿,自当要保护好我们大庸的女子,不能因为她们的出身而轻践她们的性命。”   皇帝的视线在李慕憬身上停了一会,点点头,看着殿中各人说道:“太子的话,很有血性。众爱卿,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觉得要如何处置苏禾?”   “皇上,臣妇有话要奏。”郝夫人这时站了起来,朝着皇帝施了一礼。   “郝夫人,请讲。”皇上握了握佛珠,看向郝夫人,神情明显缓了几分,甚至用了个请字。   “臣妇出生在农户人家,父亲只是小小的秀才,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写一手好文章,什么都不会。可就是这手文章,给臣妇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当年,他写了一句冒犯天颜的诗句,其实完全是无心之举,并无深意。”   “但是,这诗词落在有心人手中,便大作文章,生生要了他的性命。臣妇也被发卖成了官奴,做了先太妃身边的婢女。先太妃是有大胸襟大智慧的奇女子,她不仅替臣妇的父亲洗去了冤屈,还让臣妇做了长公主的启蒙夫子,更是为臣妇择了良婿,臣妇此生便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报答先太妃。”   皇帝轻轻点头,神情又柔和了几分:“朕还记得,你那时候来母妃身边时,才十多岁。现在你老了,朕也老了。”   “是,臣妇还记得当年皇上的少年英姿呢。”郝夫人笑笑,转身看向苏禾说道:“臣妇觉得,相较于溪山女,更可怕的是那个把苏禾的亲戚找来京城的人。他本可以光明磊落地向皇上禀告,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来论断,搞这种阴谋诡计,绝非大丈夫所为!臣妇更是怀疑,此人有更大的阴谋,他是想离间君臣!他要趁我大庸国四城遭受雪灾之际,翻弄风云!”   郝夫人扫视众人,这才转身看向皇帝,一手拄着龙头拐杖,深深作揖:“皇上,贤君良臣,心不可离。如此用心险恶这小人,必要揪出来!”   “郝夫人说得好!”皇帝站起来,沉步下了台阶,扶住了郝夫人,感叹道:“满大殿的人,竟都不如郝夫人明理。朕不过是想试试大家,没想到他们都只会唯唯诺诺,没一个人敢说真话。”   众臣赶紧跪下磕,连称有罪。   “裴琰最可恨!”皇帝又看裴琰,冷哼道:“以为瞒着朕,朕就会不知道苏禾的身世?混账东西,敢给周王灌杯酒,滚出去站着。”   裴琰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你也去。”皇帝又看跪在一边的苏禾,皱了皱眉,冷声道:“好好反思一下,你给裴琰带来了多少麻烦。”   狗皇帝,明明是你一直在害她家大人!   苏禾垂着眸子,叩了个响头,起身跟着裴琰往大殿外走。 第261章 我下的毒,我要他死   冷风吹来,苏禾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大殿里响起了鼓乐之声,又开始继续推杯换盏了,大殿外太监宫婢们安静肃立,像一樽樽玉雕出来的假人。   苏禾加快脚步跟上了裴琰,拉着他的袖角小声问道:“大人,我们要站在哪儿?”   “前面。”裴琰抬了抬下巴,指向了院中的两根高入夜空的碧玉龙柱。   “要站多久?”苏禾又问。   “悄悄站一会子就走。”裴琰拉住她的手,快步走到了龙柱前面,低声道:“我常站这儿,等下绕过柱子,偷偷溜走就成。”   “啊?还能这样?那他常罚你吗?”苏禾惊讶地问道。   “我爹还在时,会和他一起考我的学问,我若是答不出来,我爹就会打我,而他总会让我站这儿来,以站代打。”裴琰轻轻摸了摸龙柱,冷笑道:“他竟然跟我忆起旧情了,真是稀奇。”   苏禾抽回手,绕着龙柱走了两圈,低呼道:“乖乖,这可是整块的和田玉雕成的,这么大的玉,如何运入京中?”   “走水路。”裴琰低声道。   “王爷,别聊了,好好站着吧。”忠和公公过来了,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公公,手里各拿着一只碗,碗中有水。   “还要顶着碗站?我也要顶?”苏禾震惊地问道。   怎么会这么离谱的事?   “站吧。”裴琰接过碗,放到了头顶上。   苏禾只好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放到脑袋上,她抬了抬眸子,紧张地问:“碗掉下来会砍头吗?”   “不砍头,”裴琰抬手,给她调整好了头顶的碗,缓声道:“会挨鞭子。”   “你小时候挨过鞭子?”苏禾好奇地问道。   裴琰做错了事,父亲就会用鞭子抽他的腿,那时候皇帝会护着他。长公主甚至偶尔都会吃醋,觉得他们三个在一起,更像一家人,成天呆在一块儿……   裴琰的身子突然绷紧了,他脑子里那疯狂的念头又蹿了上来。   若是皇帝对他父亲爱而不得,那他如今越来越像他父亲,皇帝当然希望他去死!   “你又好看又聪明,你爹真舍得打你?”苏禾又问。   “嗯。”裴琰转头看向她,嘴角扬了扬。   苏禾无端地觉得裴琰看上去有些悲伤,许是想念他父亲了吧!   她伸过手,轻轻地拉住了裴琰,小声道:“站在这儿也挺好的,这玉柱子一看就充满了灵气,我们多蹭几下,多吸取一些精华灵气。”   苏禾怕裴琰不信,小心翼翼地往龙柱上靠了靠,背在上面左右蹭动:“果然好玉!全是灵气!”   “你那是给背挠痒痒。”裴琰好笑地说道。   苏禾笑了起来,双手扶了扶头顶的碗,小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给我毒酒?”   “因为溪山人出现了,他不想我造反。”裴琰沉声道:“他抢先一步抓了那个老头儿,想必是什么都没审出来。他担心我已经掌控了溪山匠人手里握着的各城机关图和财宝,想必这几日根本睡不着。”   咣当咣当,铁链子的动静响了起来。   苏禾往前看去,是那位老先生从大殿里出来了,他的假手被太监捧着,他没有胳膊,走起来身子有些摇晃。许是察觉到苏禾的视线,他挺了挺背,转头看了过来。不过只一眼,他便转过头去,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苏禾小眉头皱了皱,轻声道:“大人,他会死吗?”   “会。”裴琰眸光沉沉,低声道。   苏禾沉默下来了。溪山匠人太惨了,男子被削去双臂,女子被剥去半边面皮,哪怕是当年他们的先人犯了罪,也不用惩罚他们的后代啊?还是用这种极端的酷刑,对于他们族人来说,太残忍了。   “别看了。”裴琰的手探过来,捧着她的小脸,轻轻地转向他。   苏禾抬了抬眸子,轻声道:“我想回去了。”   裴琰朝她笑笑,沉声道:“晚一些再走,等会儿我带你去逛御花园。来都来了,在宫里看看也好。也让你瞧瞧,皇宫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子,不过是花园大一点,宫殿高一点,奴婢多一点罢了。”苏禾皱了皱小鼻头,轻声道:“一座繁华的牢笼,关了你们这群蠢鸟坏鸟可怜鸟。”   “我是什么鸟?”裴琰随口问道。   苏禾明眸轻抬,幽幽地说道:“大人是强壮的鹰,健硕的雁。”   “什么鹰啊雁的。”李慕憬出来了,他双手揣在一只暖袖中,视线扫过二人头顶的碗,低声道:“父皇竟然罚你来顶碗,你有十年没顶过碗了吧。”   “他和我忆往昔。”裴琰嗤笑道。   老东西怕了!   老东西很想知道朝中到底有多少人支持裴琰,又害怕知道这个数字。裴琰年轻,如日中天,他所有的儿子加起来都比不上裴琰,裴琰身上有他想要的一切优点。   “走吧,去逛逛园子。”李慕憬伸手拿下了裴琰头顶的碗,温柔地说道:“他们也开始看歌舞了,管不到这儿来。”   “太子殿下,不可啊。”站在不远处的小太监赶紧过来,胆战心惊地鞠躬行礼。   “没事的,”李慕憬朝他笑笑,低声道:“你跟着孤的人去东宫,他们就罚不到你了。”   小太监如获大赦,赶紧跪下磕头。   苏禾犹豫了一下,双手捧下了头顶的碗,轻声道:“真的可以走?”   “可以。”李慕憬笑笑,接过两只碗,递给了小太监。   “太子殿下,周王真的中毒了,那酒里真的有毒。”秦隋之脸色铁青地跑了过来,俯在他耳边低语。   “我下的。”裴琰理了理袍袖,淡定地说道:“我要他死。”   李慕憬:……   当着满殿的人,裴琰就这么在酒里下了毒!   苏禾眸子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解药给我。”李慕憬朝他伸手,压低声音道:“他退让了,你也退一步。”   “这是我和周王的私怨,他就得死。”裴琰牵起苏禾的手,慢悠悠地说道:“不光是他,郑王也得死。我要这朝堂之中,我一人独大。一而再,再而三,看他还能如何逼我!”   李慕憬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秦隋之也被裴琰给震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第262章 裴琰耳边有些泛红   大殿里。   忠和公公面色难看地快步穿过了人群,到了皇帝身边,俯到他耳边小声道:“皇上,周王中毒了,大口大口的怄血,已经吐了半盆子。”   “什么?”皇帝猛地扭头看向了忠和:“怎么会!朕让你准备的是无毒的酒,是谁干的。”   忠和摇摇头,小声道:“不是奴才的人。”   “你是说……裴琰?”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双眼喷出了怒火来。   他这一站,刚缓和下来的大殿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众人不知道出了何事,都看向了高台上,端在手中的酒杯慢慢放了下去。   忠和往台下看了看,小声说道:“皇上,要去看看吗?”   皇帝慢慢坐回去,抓着佛珠用力转了起来。   咔嚓咔嚓……   转了十多圈,皇帝用力挥了挥手:“不看。”   那般蠢物,死便死了吧!让他干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别说震慑到裴琰了,就连苏禾都没吓到。   忠和行了个礼,退到了一边。   大殿上的舞姬卖力地舞动着,艳色的水袖高高抛起,如灵蛇一般在空中交缠,她们身上的铃铛摇动,声声清脆。   如此美妙的舞蹈,却没几个人有心思欣赏,他们不时偷看高台上的皇帝,猜测出了什么事。   “齐霁风,你去瞧瞧出了什么事。”李慈忍不住了,身子侧过去,朝齐霁风递了个眼色。   齐霁风端着酒杯,轻轻摇头,压低声音道:“不用看,是周王。”   “周王怎么了,在外面与裴琰打起来了?那你带几个人去帮帮他。”李慈咬牙说道:“今晚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能动得了他。”   “周王中毒了。”齐霁风抿了口酒,小声道。   “你是说,那杯酒里有毒?皇上其实真的给了杯毒酒?妈的,怎么裴琰这么好运气!怎么不毒死他。”李慈沉下脸,不甘心地说道。   “裴琰给周王下了毒。”齐霁风抬眸看了看高台上,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什么!”李慈屁股一抬就想站起来。   “别动。”齐霁风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李慈:“不要管,不要当出头鸟。”   李慈慢慢坐回去,他呼吸越来越急,抓起酒壶,假装给齐霁风倒酒,凑到了他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齐霁风手指尖在杯口上敲了敲,小声道:“他给周王灌酒时,用戒指下了毒。我看到了。”   “那为何不去向皇上禀明!”李慈激动地一把抓住了齐霁风的手腕,他呼吸太急,鼻孔都快翻起来了。   “皇上已经知道了,他现在不会和裴琰翻脸。今晚唱了两出大戏,也只是向裴琰示威。”齐霁风看着李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日裴琰一人独战二十大将,皇上害怕了。”   李慈慢慢地松开手,双眼死死地瞪着齐霁风。别说皇帝,那日他看着裴琰削落子箭的一幕,也怕了!   若是裴琰当真反了,那朝堂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皇上现在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握了多少牌,这溪山匠一出现,皇上更害怕了。若他手里真有那些布防机关图,还有溪山匠的财富,你说,你怕不怕?”齐霁风又问。   李慈咽了咽口水,喉头咕噜滚动了一下。   有兵马,有谋略,有胆识,有武功,有图纸,还有钱……   难怪皇帝又是震慑,又是拉拢,就是不敢真的下旨处罚裴琰。   “裴琰强悍,现在不要与他为敌,静观其变。”齐霁风又道。   “我已经静了很久了,你就该早点回来,当年也不该自求外派,陆昭霖那废物,屁用没有。”李慈握着酒杯,铁青着脸一口闷掉了满杯。   “今日陆家人未来,说明陆家就在避其锋芒。陆昭霖虽然不聪明,但是陆家老狐狸却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支持太子,除了禹王,只有你。或者上面那个……”齐霁风朝高台上看去。   惠妃有孕,若是再来个什么预言,只要李慕憬出了什么事,下一位东宫之主定是惠妃所出!   “一把年纪了娶这么年轻的妃子!还不如赐给我。”李慈不满地说道。   “慎言。”齐霁风把酒杯递到李慈唇边,朝他摇了摇头。   李慈气闷地喝了酒,又看向了身边几个未成年的弟弟。他们从来都不是太子之选,所以在宫中得过且过,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才能,给不了李慈助力。看着他们一个个畏首畏尾的样子,李慈烦不胜烦。   “慈哥哥。”一个小公主跑了过来,扶住李慈的腿说道:“慈哥哥能不能带我去看灯笼。”   “走吧。”李慈眼神软了软,抱起了小公主。   宫里公主少,总共三个,这是唯一一个未成年的,还是个不受宠的妃嫔所生。因是女儿,反而得了几个皇子的照拂。李慈平常没什么耐心,可是每次这小姑娘来找他时,他竟也能耐下性子。   他抱起了小公主,朝着高台上行了个礼,慢步往外走去。   齐霁风也站了起来,朝着高台上施了一礼,跟上了李慈。   ……   御花园里。   裴琰带着苏禾爬到了望景山上。   “想不到皇宫里面还有小山。”苏禾扶着腰,有点儿喘不过来。   “不仅有山,还有海。”李慕憬跟在二人身后,慢慢地踩着白玉台阶,走到了二人身后。   “海?”苏禾惊讶地问道:“皇宫怎么会有海?”   “看那儿!”裴琰指了指东边。   天上有月,地下有湖,湖水接着月色,远远望去,连成一整片柔光泛泛的镜面,分不清到底是天幕,还是湖水,真的就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   “这山就叫望海。”裴琰沉声道。   “小时候被太傅罚背书,背不出来,我就爬到这山上来看月光海。”李慕憬在一边的汉白玉桌前坐下,从香袋里拿出一枚香丸吃下,止了那差点憋不住的咳嗽,这才继续道:“裴琰那时候也会躲在这里。”   “躲鞭子?”苏禾好奇地问道。   “让他自己说,躲什么。”李慕憬笑了起来。   裴琰耳边有些泛红,不自在地说道:“没什么。”   “那时候宫里来了一些进贡来的胡姬,她们会在湖边练舞。裴琰躲在这里看。”   “我哪是偷看跳舞,我那是想独创一套剑术。”裴琰耳根下更红了,连忙过去捂李慕憬的嘴。   苏禾笑眯眯地看着裴琰,想不到她家大人小时候也有顽皮的时候。   岁月似无情利刃,把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这冷血果断的模样。   “王爷,皇上有旨,让王爷亲自审问溪山老匠,勿必要审出溪山匠人的下落,还有……”忠和公公过来了,看了一眼苏禾,又道:“当年的布防图。” 第263章 我还没吃饱呢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望,尽快拿到布防图。”裴琰转过身,朝着金銮殿那边拱拳行礼。   忠和公公又赔着笑脸奉承了几句,这才离开。   李慕憬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忠和的背影,低声道:“你是今夜就去审溪山匠,还是明夜再去?”   “大过年的,审什么犯人。”裴琰坐到桌前,淡定地说道。老皇帝不是害怕了吗?那就让他好好怕一阵子,最好是一直怕他!   在今晚之前,裴琰还是挺怀念那个曾经把他举到肩头的舅舅,可今晚溪山匠人被铁链拖上大殿的一刻,他彻底对皇帝心死了。可能在他父亲死去的那一刻,皇帝就不再把他当成家人了。   “父皇对你的猜忌越来越重了。”李慕憬拧了拧眉,低声道:“若论私心,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你,我实在不想你们厮杀。可是……”   “有时候我希望你能像李慈,少动一点感情,你就不会咳到现在了。”裴琰迎着李慕憬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要不要考虑回西嫣山去养病?”   这种事是她能听的吗?   苏禾赶紧捂住耳朵,拔腿就往树后面走:“那边有朵花开得好看,我去瞧瞧花。”   秦隋之看了看李慕憬和裴琰,见二人都点了头,这才跟上了苏禾。   苏禾脚步飞快,下了十多级青玉台阶,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菊花园。她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繁茂的菊花,有些品种是她见都没见过的。   “这是凤凰振翅,这个是玉壶春……”苏禾满眸新奇地看过去,绕了小半个园子,停在了一片淡绿色的花朵前,好奇地问道:“这个叫什么?我从未见过。”   秦隋之看那一片淡绿色看了看,摇头道:“我也没见过。”   “你不常进宫吗?”苏禾扭头看向他,好奇地问道。   “常进宫,但不进御花园。”秦隋之垂着眸子,并不看苏禾。   苏禾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卫随从。裴琰看着跟冷面阎罗似的,其实心底深处住了个小孩儿,所以他身边的张酒陆就是个武功和嘴巴都厉害的人物。李慕憬看着如沐春风,但他的心其实很苦闷,所以秦隋之看着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脸上几乎没有过笑容。   “这是绿云。”李慕憬温柔的声音从苏禾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苏禾转过身,惊讶地看向二人。   “本就没什么好谈的。”裴琰从李慕憬身后走过来,抖了抖袖子,弯腰掐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绿云,递给了苏禾:“拿着。”   苏禾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挡住了绿云,小声问道:“这能掐?”   “没事。”李慕憬笑笑,穿过了花丛,慢步往前走去:“掐枝花而已,小事,他办得到。”   苏禾怔了怔,飞快地揪紧了裴琰的袖子:“太子殿下生气了。”   “他让我拿解药。”裴琰拉起苏禾的手,把绿云放进她的手里:“没事,等他气消了我再找他赔罪去。”   “不必赔罪。”李慕憬依然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人是走远了,耳朵还支着听动静呢。   裴琰嘴角勾了勾,揽紧了苏禾的腰,俯到她耳边说道:“他气我不和他提前商量,就给周王下毒。”   “太子关心你。”苏禾小脸上尽是认真,握着手中的花枝拍了拍他的额头:“他还咳着呢,你别气他。世间真心最难寻,你别欺负对你真心的人。”   “我哪有欺负他。我不告诉他,是为他好。他们是父子,他不知情,那位就怪不到他。”裴琰揽着她的腰,往青石台阶慢步走去:“以前觉得望海景致好,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还不如荷园。”   “那我们回去?”苏禾揉了揉肚子,兴奋起来:“我还没吃饱呢。弄只烤乳猪如何?”   “好。”裴琰点头。   苏禾一下就开心起来了,搂紧了裴琰的胳膊,小脑袋紧紧地贴在他胳膊上,小声道:“我要烙几张饼,烤肉蘸上辣酱,用饼夹着烤肉吃……啧……”   裴琰唇齿间里泛起一阵痒意,恨不得现在就能一口吃上苏禾亲手做的烤肉。   这宫宴华而不实,还玩尽了人心,简直扫兴!   “走快点。”裴琰拉紧她的小手,步子越迈越快。   “啊啊,我腿短啊。”苏禾被他拖着,只能跑了起来。   “小短腿。”裴琰停下来,弯了腰,拍自己的背:“上来。”   苏禾撇撇嘴,跳到了他的背上,用手里的那枝绿云拍他的屁股:“你腿长,你哪儿、哪儿都长,你倒是跑起来啊。”   “那是,哪儿哪儿都长。”裴琰淡定地说道。   咦……   苏禾真是服气!   她家大人总是能一本正经说些让人想歪的话。   暗色之中,几道身影走了出来,看着裴琰背着苏禾往宫外走去。   “皇上,这裴琰太不成体统了,竟然背着小妾跑了。”忠和公公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赔着小心说道:“不过,他动了情,那便有了软肋。只要拿捏着这小妾,不愁拿捏不了他。”   “你想如何拿捏这小妾?”皇帝双手背在身后,大掌紧紧攥着佛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远去的身影。   “苏恒当年如何拿捏她娘亲,就如何拿捏她。”忠和微弯下腰,小声道:“上了瘾,难戒。”   “呵,你拿苏恒和裴琰比?苏恒是个自私的蠢货,可裴琰不是。苏禾身边全是他的人,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你觉得你能得手?”皇帝冷声道。   “老奴愿意试试。”忠和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声说道:“只求能为皇上分忧解愁。”   皇帝闭上眼睛,静静地想了一会,摇头道:“暂时不要动她。逼急了,这混帐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忠和公公赶紧点头,又道:“裴琰追查巫蛊教,已经查到各府的奴才了,他若真的查出当年裴驸马的死……”   咔地一声。   皇帝的佛珠断了,珠子落了满地,噼哩啪啦的乱响。   忠和赶紧跪下,着急忙慌地去捡珠子:“这可是在佛前供奉了三年的佛珠。”   “断了就是断了。”皇帝抬起一脚,踩在了一枚佛珠上,冷声道:“死了就是死了,朕是君,他们是臣,背叛朕者,朕不管他是何人……”   “皇上!”一名小太监急吼吼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皇帝面前,急喘道:“郑王掉湖里了!” 第264章 你也早些睡,不要吃太多   “他去湖边干什么?”皇帝脸色铁青地问道。   “奴才也不知啊,是路过的宫女发现的,只见那湖里浮着好大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把宫女吓了一大跳。拿了灯笼去看,才发现那是郑王!把他从湖里捞上来,已经淹得半死了。”小太监指着湖那边,颤声道:“而且,而且他嘴里还叼着好大一条蛇!”   “蛇?”皇帝皱眉,想到了宴席上的那道假滕蛇。   “是一条真蛇,好粗一条蛇,还、还是活的!”小太监抖如筛糠,眼中全是惊恐之色。   想想那画面,一个胖子在黝黑的湖中浮沉,嘴里竟还叼着一条扭动的蛇,任谁看了都会做噩梦。   “混账东西!反了!他反了天了!真以为朕拿他没办法!来人!来人!”皇帝眼睛里能喷火,伸着削瘦手,指着宫外的方向怒吼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后,场面反而安静了下来。   众人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等他下旨。   皇帝深深吸气,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把郑王,送回去。”   “遵旨。”众人连忙行礼,朝着湖边奔去。   “裴琰一家独大,没人能牵制他了。可惜慈王这边没个能人,陆相家的儿子,不中用啊。哎。”忠和公公愁眉苦脸地说道。   “废物,全是废物。”皇帝脸黑得像下了三个月暴雨的天,转过身,每一步都狠狠地踏在地砖上,恨不得一脚跺碎了脚下的砖。可这样走了没一会,他的脚又开始疼,于是更暴躁了。   “那齐郡王家的长子,齐霁风,倒是不错。外派了两年,也该回来了。”忠和跟在皇帝身边,低声说道。   “宣他来见朕。”皇帝怒气冲冲地说道:“就他一个人来,不许让慈王知道!”   “是。”忠和公公连忙行礼。直到皇帝走远了,他才慢慢直起腰来,眼里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   苏禾把蜂蜜刷到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猪皮上,秀气的鼻子皱了皱,感叹道:“太香了,我的手艺怎么会这么好呢。”   裴琰坐在一边,手里捧着蜂蜜坛子,很配合地点头:“确实不错。”   “你说咱们两个,一只烤乳猪,够不够啊?”苏禾放下小刷子,拿起小刀在烤乳猪上切了一小块,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半口喂到了裴琰嘴边。   “我少吃点。”裴琰很识趣地说道:“毕竟你在宫宴没吃饱。”   “说得我有多小气似的,还能饿着你了。”苏禾又切了一块肉,咬一口,再咬一口,全吃了。   裴琰原本张开的嘴,慢慢合上了。   不给喂了?   “大人,听说郑王淹了个半死。”张酒陆进来了,搓着手,笑呵呵地报喜:“这大过年的,竟然有这种大喜事!属下听了,可太高兴了。”   裴琰一脸嫌弃地看着张酒陆。   他不在他的将军府呆着,跑这里来干什么?就这么一只烤乳猪,未必他还想蹭一条腿回去?   “宋秋祥呢?”裴琰盯着张酒陆,语气不善。   “在荷园,我从荷园过来的。将军府还有些东西没置办全,荷园里什么都有。”张酒陆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宋姑娘让我拿来给苏姑娘的。”   苏禾接过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炒得香香的栗子。   “好吃。”苏禾剥了个栗子,笑着说道:“难为她了,大过年的还给我烤栗子。”   “这上面的刀口可全是我砍的。”张酒陆得意地说道。   “难怪,每一个都像被腰斩了一样。”苏禾笑道。   “我尝尝这个。”张酒陆果然盯上了烤乳猪。   苏禾切了半边肉,拿了饼,用食盒装上了,让张酒陆带回去给众人分了吃。   裴琰看着苏禾忙个不停,慢慢地把手里的蜂蜜罐子放到了桌上。   罢了,不如睡觉去。   秋韵和容玉坐在一边,对望了一眼,偷笑了起来。   裴琰眼里的失望都快淌成河了。   “大人,这是你的。”苏禾在桌前忙活了好一会,端了一盘包好的烙饼放到了裴琰面前。   “嗯。”裴琰挑挑眉,又来了精神。   “还有这个。”苏禾拿着铁勾子从火塘里扒拉了一会,扒出一团沉甸甸的黄泥巴。   “这是什么?”裴琰问。   “烤鸡。”苏禾用勾子把黄泥团团扒到一边的地上,轻轻地敲开了那团黄泥。   一瞬间,烤鸡的香气在风里肆意飘动。   裴琰回来后去了趟书房,回慈恩院时,烤乳猪已经在架子上串好了,所以根本没想到火塘里面还藏了这样的好东西。   “我们王爷有了苏姑娘,真是有口福。”秋韵端着温好的酒过来了,笑着说道:“连带着我们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如今长公主府里人人都羡慕咱们慈恩院呢,说咱们这儿和别处都不一样,日子可美了。”容玉也走了过来,蹲在苏禾身边,拿着小勾子敲黄泥。   苏禾刚来长公主府时,人人瞧不上她,如今却是人人都羡慕她。毕竟她不仅让王爷只疼她一人,连长公主也开始护着她了。   找遍整个京城,只怕都找不到第二个苏禾了吧。   裴琰用帕子包住滚烫的烤鸡,用盘子装着,长指握刀,慢慢悠悠地切开。   苏禾又在旁边扒拉了一会儿,拿了那枝从宫里带出来的绿云,揪下了花瓣,小手一挥,洒在了烤鸡上。   “此乃我独创名菜,就叫:绿云杀鸡。”   “这名字……”裴琰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笑了起来。   “不好吗?”苏禾反问。   “好!”裴琰点头。   苏禾说的,全是好的!   呼啦啦……   一只小鹰落在了裴琰肩头,他抚了抚小鹰的翅膀,从它的细腿上取下了密信。   “出事了?”苏禾小声问道。   “小事。”裴琰笑笑,把密信折起来,丢进了火塘里。   哗的一下,薄薄的纸张迅速燃成了灰烬。   “我得出去一趟。”裴琰匆匆吃了几口烤肉,低声道:“你也早些睡,不要吃太多。”   “好。”苏禾乖巧地点头。他这么晚还要出门办事,想必是极重要的。只有后宅安稳了,他才能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   裴琰很快就出去了。   苏禾也没了胃口,如今他每次出门,她都牵肠挂肚得很,那狗皇帝太坏了,谁知道会挖什么坑陷害裴琰呢?   “宫宴上哪家女子最美?”容玉收拾着桌子,好奇地问道。   “说来也怪,这宫宴为何大家都打扮得很老气,竟见不着几个鲜艳的女子。”苏禾进宫时心中全是溪山女一事,竟没关注到这事。现在静下来一想,倒品出些意思了。 第265章 大年夜,发财夜   “好像一直这样,自打皇上登基,宫宴上从无女子去靠颜色争抢风头。”秋韵想了想,坐了过来:“长公主给姑娘拿来的,也是老气的颜色。”   “皇上是想告诉群臣,他不贪图美色?”容玉小声问道。   “宫中嫔妃,好像还真没有几个绝色的。”苏禾回忆了一下今日见到的女子,衣饰打扮,虽说用料华丽,可是款式确实都是极保守的。从模样上说,皇后端庄,惠妃只能说是秀气,昭贵妃倒有些颜色,不过今日穿着打扮也很显年纪。可昭贵妃应当不过就是二十多岁的好年纪,当初进宫,也是靠这张脸才得了好长一段时间恩宠。   “哎呀,咱们怎么还议起这些事了,快些别说了。”秋韵想了会儿,小声说道:“咱们公主府的眼线耳目也多,别传出去了。”   “对对。”容玉拍了拍嘴巴,一脸后怕地说道:“长公主昨儿还说过,最近不太平,都得管好嘴。”   二人又互相警告了一番,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催着苏禾去睡。   苏禾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皇帝为什么这么恨裴琰。   既然当年能让裴琰骑他脖子上,就算裴驸马牵入了巫蛊之祸,那好歹这也是他亲外甥,怎么着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恨意。   由爱及恨?觉得裴琰比他的儿子都强?   或者是爱长公主……   哎呀!   苏禾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作孽了,她怎敢如此想!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两根碧玉龙柱。那是好长好直的两根龙柱,上面雕了龙凤穿云,百兽朝圣。若这两根龙柱是她的就好了,把它们挪到荷园去,中间用粗粗的绳子连上,挂一个长长的秋千,她站在秋千上,夜色来时,她荡去月亮上。太阳升起时,她荡去云朵上……   如同生了翅膀,飞得高高的,谁也不能让她跪下。   ……   裴琰到了第二日晚上才回来,苏禾眼尖地发现他袍摆上沾了血迹,拉着他到了浴池里,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新伤,这才放下心。晚上在长公主的殿中吃了年夜饭,然后便是守岁。   苏禾亲手做了几道特应景的菜,色香味俱全。长公主和裴老太太吃得很满意,待饭毕,裴老太太很大方地给她包了个大红包,里面有好几张银票!苏禾悄悄数了一下,有三千两。不用生儿子,老太太也给了她三千两!果然人运气好起来了,别人都会给她塞银子。   开心!   苏禾揣好了银票,又眼巴巴地看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问道:“你还不知足。”   “母亲,禾儿还小,应该给红包的。”裴琰沉声道。   “她,还小?行行行!我白生你一场了。”长公主骂了一句,朝着俞夏挥了挥手。其实早准备好了,一只小箱子,里面全是金锭。   给她金子,就是她亲爱的长公主殿下!苏禾抱紧了小箱子,朝着长公主甜甜地拍了十几句字不重复的马屁。   孙嫦佳认为自己是主母,也给了苏禾一对碧玉耳坠子,羞红了脸让她别嫌弃。   “好开心。”苏禾乐呵呵地数着金锭子,眼睛里全是星星。   砰砰几声,长公主府的上空窜起了烟花,花红柳绿的,煞是漂亮。   苏禾靠在裴琰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烟花,脑子里走马灯似地跑过了这些年好多事,从娘倒下的那一日起,到自己壮着胆子爬到裴琰怀里,再到今日……   真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一开始只想谋条生路,从长公主府离开后,自己能拥有一个小摊,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后来,她希望自己发很大的财,去江南。再到了现在,她想与裴琰一生一世,白首到老。   “大人。”苏禾吸了吸鼻子,转过小脑袋看裴琰。   “嗯。”裴琰低眸看苏禾,神情温柔。   “大人你敢现在亲我吗?”苏禾问道。   裴琰挑了挑眉,俯下来,在她的额心轻轻地亲了一下。   有何不敢的?想亲就亲!在烟火漫天之时亲亲他的小禾儿,很美的一件事。   一边的高台上,长公主拧了拧眉,伸手挡住了眼睛,嘀咕道:“回去亲去!成何体统。”   她话音才落,裴琰的唇又往下移了移,在苏禾冰凉的鼻尖上亲了亲。   “没眼看,乏了,你们年轻人守岁吧。”长公主看不下去,起身就往回走。   苏禾扭头看了看长公主,笑了起来。   “我们也回去。”裴琰握住了苏禾的小手,小声道:“咱们自己守岁去。”   “好。”苏禾用力点头。   二人手拉手走了,剩下的姬妾互相看了看,心情复杂地各自散开。   “夫人,您就安心独守空房,让苏禾独占宠爱?”温舒仪叫住了孙嫦佳,不甘心地说道。   孙嫦佳打了个哈欠,小声道:“嗯,我那个院子好大啊,住着很好。比在孙家时好。”   在家里时她哪可能住那么大的屋,穿那么好的衣,更是日日要听兄长和族中伯婶们念叨。如今赶走了刁奴,她过得别提多惬意了。   温舒仪气得半死,又去找徐兰瓷。徐兰瓷叹了口气,戳了戳她的眉心说道:“你就安心吧,别想了,你我这种出身,去了别家做妾,最终争个你死我活,都不如在长公主府过得自在。”   “你也没出息,”温舒仪扁了扁嘴,红了眼眶:“我心悦王爷,我想与王爷有个孩子,我又没错。”   徐兰瓷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劝,只好摇摇头,带着自己的婢女走开了。   温舒仪孤孤单单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久久地不肯离开。   ……   苏禾先钻进被窝,裴琰端了盏安神茶过来喂她喝了,这才躺下来。   “大人,你们长公主府大年初一到初七,有啥规矩?”苏禾偎在他身边,纤细的手指尖在他的脸上轻戳了两下。   “嗯,没什么规矩。我以前都不出门。”裴琰揽紧了她,低声道:“我的红包,你还没讨呢。”   “你也给吗?”苏禾眼睛一亮,笑着问道:“我今日可得了好多了呢,不过你非得给的话,我也会收。”   “嗯,是我非得给!”裴琰好笑地捏了捏她软软的小嘴巴,手伸到枕下,拿了只小盒子出来。 第266章 溪山匠人   禾起来,乐呵呵地抱小盒子搂在怀里,小声问:“里面是什么?”   “打开看看。”裴琰一只手撑起脑袋,指尖在小盒子上敲了敲。   苏禾抱紧了盒子,小声道:“我舍不得打开。”   “为什么?”裴琰怔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拨开她眉前的发。   “我觉得像在做梦。”苏禾皱了皱小脸,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让我掐掐,看是不是做梦。”   她说着,当真往他胸膛上掐了一把。   嗯,真实的手感。   裴琰超级好掐的胸膛。   “现在证实了,不是做梦,快打开看。”裴琰闷哼一声,捉住她作乱的小手,催促她打开盒子。   苏禾又搂着盒子躺了一会儿,这才坐起来,搓了搓小手,轻轻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块金镶玉小兔子,兔子长耳朵是可以动的,嘴里还叼着一弯月亮。   “可还喜欢?”裴琰拿起玉,给她戴在了脖子上,“这是蓝田玉,请了最好的玉匠雕琢而成。”   “喜欢。”苏禾笑得眼儿弯弯,托着小兔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印章。”裴琰轻轻地旋转兔耳朵,小兔子赫然变成了一枚印章。   “还有这个。”裴琰又把木盒拿起来,摁动机关,盒子底层的暗格显现出来,里面是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京中的产业,你拿印章可以调动这些地方所有的钱财和人手。”   苏禾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裴琰。   他把家底交给她?   “京城之外的名录还不能拿出来,不安全。不过,你有京城这些人手,京城之外的那些都会服从你的调遣。”裴琰拿出小册子,拉起她的小手,郑重其事地放到她手心。   “这些产业都与我明面上的无关,就算哪天我出事……这些也能保你富贵一生。”   苏禾的小脸一直就垮下来了。   大过年的,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可能出事!   “呸呸呸,长命百岁!”苏禾立刻丢开小册子,拉起他的手,让他双手合十,摁着他的头往四周拜拜:“各路菩萨神仙,走过路过,都瞧瞧裴琰吧,他要长命百岁,安枕无忧,一生顺遂,生生世世都享清福。”   “怎么还哭了,生死看淡,常事。”裴琰拉下她的手,抬眸时,看到了她红通通的眸子。   呀,他说错话了。   这话确实不该在今晚说出来。   “你还说!”苏禾掀开被子,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两串晶莹的泪珠,啪嗒一下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仰头看着她的裴琰的眉心。   “嘘~”裴琰搂住她的腰,小声哄道:“不说了。”   “裴琰,你要好好的,听到了吗?”苏禾一把抱紧了他,心跳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嗯。”裴琰抱紧了她,低低地说道:“我会好好的。”   “若有箭要射向你,我就做出很坚固的盾牌,挡在你身前。若有人要用刀剑刺向你,我就做世上最坚固的软甲衣,保护好你。我不会武功,但我很会做东西,真的!我肯定能做出来!你想安度日子,哪怕不当王爷了,我们还可以开铺子做生意。你想当王爷,那我就帮你守好你的家,你去当威风的永骁王。裴琰,我只想你好好的。”   苏禾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裴琰肩上砸,裴琰的心软软的,简直要化掉了,这时,苏禾的小脸在他的肩上蹭了蹭,又说道:“外面小倌儿虽然好看,但没你好看,也没你好。”   “睡吧,睡!天晚了。”裴琰拉下她的手,抓起被角往她糊满了眼泪的小脸上胡乱揉了两下,把她往被窝里塞。   “裴琰你把我揉疼了。”苏禾拖着哭腔嚷嚷。   “你还知道疼呢?”裴琰身子翻过去,覆在了她的上面,捏着她的下巴问她:“你是真想要养小倌?”   不然为何总挂在嘴边。   “我就说说。”苏禾皱眉,也抬手捏他的下巴:“谁让你说那些话的。”   裴琰一下子就消了气。   他静静地看了苏禾一会儿,咬牙道:“不说了,我得守好你,免得你去找小倌。”   苏禾立刻抱住了他的肩,努力仰起了小脑袋去亲他的唇。   “大人让我亲亲。”她软绵绵地说道。   裴琰感觉自己被苏禾调戏了。   她真是有本事,手里握着一把线,每一根线都拴在他的身上,她动动手指,他便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而且甘之若饴。   半晌后,裴琰放开了苏禾的唇。   苏禾双眸水盈盈的,唇也染了水色,娇憨地往裴琰怀里滚。   “大人比……”   “你敢拿我与小倌比试试看~”   裴琰及时截断了她的话,捂住她的嘴。   “不是,我是说大人比全天下的人都好。”苏禾拉开他的长指,抬起水盈盈的眸子,一脸认真地说道:“天上的太阳和月亮都比不上大人。”   “嗯,说得好。”裴琰松开了手,面上又现出几分满足之色。   苏禾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极认真地说道:“我们两个说话真的很肉麻,大人你就是个肉麻的男人。”   裴琰轻轻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接她的茬,今儿晚上别想睡了。他算是看懂了,苏禾这些年就没过过一个称心如意的年,今天晚上,她太兴奋了!   睡到半夜里,裴琰醒了一回,伸手一摸,身边竟然没人,撩开帐帘看去,她正坐在罗汉床上,举着那只兔子对着月亮看。   看了好一会,她又低下头,对着兔子用力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很响亮。   然后见她捂着嘴,小身子笑得直抖,自言自语道:“夫君的钱是我的,我的钱也是我的,以后公主婆婆的钱也是我的……说不定老太太的钱也给我……我这么有钱可怎么办啊。”   裴琰嘴角勾了勾,放下帐帘,又合上了眼睛。若是钱能让小禾儿开心,他就搬更多的钱财来,全给她。   ……   一大早,马车就从公主府的后门出发了。   苏禾穿了一身小随从的衣裳,面前放着一只小木箱。她打开箱子认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文房四宝,又拿起挂在一边的小镜子正了正自己的小帽子。   今日她要跟着裴琰一起去审溪山老匠人。   马车穿过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到了刑部后院的角门处。这里已经等了几名侍卫,还有一个让苏禾意外的人候在这里。   那是齐霁风。   “王爷。”齐霁风走上前来,朝着裴琰行了个礼。   裴琰看了他一眼,转身接下了苏禾。   “苏姑娘。”齐霁风看向苏禾,神情并未现出半点惊讶,只是朝她拱了拱拳,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第267章 戴上三十斤的枷锁   “进去吧。”裴琰点点头,亲自拎起了那只木箱。   “我来背。”苏禾从他手里拿过了木箱,背在了肩上。   她今日是扮成小随从来跟他一起审溪山匠人的。她对溪山老匠人那双假臂十分好奇,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竟然半点都看不出是假臂。她想学这门手艺,昨晚对裴琰说要做最坚固的盾牌和软甲都是真的。虽然她平常喜欢戏弄裴琰,可她的心是认真想守护裴琰,就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守着他。   “把食盒拿着。”裴琰朝张酒陆打了个手势。   苏禾早上亲手做了几道菜,带过来给溪山匠。   齐霁风侧身让路,等裴琰和苏禾一行人进了角门,这才跟了上来。   “皇上已经把下官调至刑部。溪山匠由下官协同王爷审理。”   “甚好。”裴琰淡淡地应了一句。   “王爷放心,下官只是协同,不该说的,本官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另外,苏姑娘来此一事,皇上早已预料,他说,苏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还有,皇上说,别忘了那只大灯笼,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要挂上去。”   “他还没忘了那只大灯笼啊。”苏禾有些意外,她差点忘了大灯笼的事了。   齐霁风低笑道:“皇上怎么会忘。”   苏禾看看齐霁风,加快脚步跟上了裴琰。齐霁风干吗一直冲她笑,笑得她心里毛毛的。都是齐家人,齐钰就很乖巧,苏禾就爱和齐钰说话。   裴琰进了刑部的小门,浑身气场就不一样了。一张俊脸上不见半点笑意,看人时眼神也冷。刑部值守的官员都在后院侯着,见他过来,赶紧行礼。   “见过永骁王。”   “带路。”裴琰从一众官员面前走过去,淡声道。   几位官员连忙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带着裴琰一行人直接来到了一个小院前。推开院门,里面传出了铁链咣当的声音。   苏禾往里看去,只见那位老匠人披散着一头白发,正绕着院中的石桌走动,石桌上摆着笔墨砚台,还有一碗冷冰冰的粥。   她还以为老匠人会被关在阴暗的大牢里,没想到是关在这样一处小院中。老匠人虽是披头散发的,可看着精神还不错,一身白色麻布衣袍很单薄,拖在地上的袍摆上有褐色的血迹,应当是之前受过刑,也有可能是锁在脚上的大粗铁链磨破了他的腿。   “老先生还是没动笔。”裴琰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空白的纸张,径直坐到了桌前。   老匠人笑笑,低声道:“没什么好写的,小老儿一生被枷锁锁着,如今不过是多了两条铁链而已,照样可以走路。”   “他已经走了一整晚了。”负责看守的官员上前来,俯到裴琰耳边小声说道:“昨晚大年三十,他一圈一圈地走,这铁链就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拖着,那动静真是刺耳。下官觉得这铁链还是长了,得把双腿锁紧才行,再加些重量,加个三十斤。”   “来人,拿铁链。”裴琰朝着张酒陆打了个手势。   张酒陆应了声,大步走出了院子。不多会儿,他握着一条沉甸甸的铁链来了,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咣当一声,给那官员的脖子套上了。   “错了,错了,是他……”那官员清瘦,被这链子压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急得挥着手直指那匠人。   “没错,就是你。”裴琰盯着那官员,冷冷地说道:“本王前日来时,已经下了令,去掉铁链,为何不执行?”   “可是,他是重犯,这铁链取掉,他会逃啊!”那官员慌忙跪起来,连声辩解。   “他若想逃,你的铁链根本锁不住他。”裴琰挥了挥手,沉声道:“取下来。”   官员被铁链子压得直不起腰,赶紧从腰上取下钥匙,双手捧给了张酒陆。   张酒陆从他脖子上取下铁链,咣地一声丢开,大步过去解开了溪山老匠身上的铁锁链。   老匠人捋了捋须,笑着看向了苏禾:“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禾把背的木箱子放下,朝着老匠人行了个礼:“老先生安好。”   “好,好。”老匠人笑着点头,上下打量着苏禾说道:“小姑娘比上回看着气运还要好。”   “老先生还能看相?”苏禾好奇地问道。   “当然,人的气运都在脸上写着。”老匠人笑笑,大大方方地在石桌前坐下,看着苏禾说道:“第一次见到小姑娘时,虽已是大富之相,但都不如今日。”   苏禾觉得他有点神,昨晚上她得了裴琰给她的印章,那可不是更富了吗?   “你们不必对小老儿客气。上刑也好,砍头也罢,溪山匠人是不会喊痛的。我们溪山匠人哪怕剁手,哪怕剥面,都认了。但是图纸不会交,祖上留下的财富更不会交。那是要给下一位明君的。”   “你大胆!”齐霁风拧眉,低斥道:“如此谋逆之言,你就真不怕砍头?你不怕,你的族人怎么办?”   “小老儿的族人,这里不正有一个吗?你们瞧瞧,我溪山后人多么光彩照人!”老匠人指着苏禾,朗声笑道:“小老儿不妨告诉你们,当初先祖帝降罪时,族长被凌迟处死,四大坛主被五马分尸,全族人,无论老幼都在刑场上看着,都无惧色。当时族长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可有人知道?”   裴琰长眉轻抬,淡声道:“当日行刑的所有人,包括官员和衙差当晚都被秘密处死,一众人皆被割去舌头,剜去眼睛,堵上耳朵。当日在刑场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无人可知。”   齐霁风拧了拧眉,看向了裴琰。   苏禾也感觉背上一阵凉意,族长到底说了什么话,竟然让听到的人都死得如此悲惨。   “那小老儿也不能说了,毕竟小老儿还是很喜欢这位小晚辈的。”老匠人又看向了苏禾,满目的慈爱。   “老人家,你是我娘亲的爹爹吗?”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记住了,天下溪山匠人都是一家人,你叫我一声祖父,也没错。”老匠人抬起手来,看着是要去摸苏禾的头,可是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神情恍惚了一瞬,又笑道:“你们想知道的事,其实都在你们从苏家秘室搜到的那本书里。不过,那书只有半册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本书是你撕掉的?”裴琰皱眉,认真地审视起面前的老匠人。 第268章 他拥有了绝世宝贝   “找回那本册子,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就能清楚明白了。”老匠人说完,又站了起来,绕着石桌开始走动。   苏禾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一圈一圈地走?   “这是苏禾做的菜,今天大年初一,老人家尝尝吧。”裴琰站起来,把食盒放到了桌上。   “哦,那就多谢了。”老匠人笑着看了看苏禾,继续绕圈。   裴琰没有再多问半字,叫上苏禾就往外走。   院门重新关上,守在外面的侍卫立刻锁好了院门。   “为何不把他关在牢里?”齐霁风看着院门,不解地问道。   “这刑部大牢也是溪山匠人建的。”裴琰扫了齐霁风一眼,沉声道:“齐大人已是刑部尚书,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刑部的事。”   “下官受教。”齐霁风笑笑,抱拳行了个礼:“下官恭送王爷。”   裴琰牵起苏禾的手,慢步往外走去。   “喂,你这样牵着我,别人会觉得你变态。”苏禾小声提醒道。   “无事,我们进来之后,这里就全换成了我的人。”裴琰转头看看她,小声道:“让你穿这身,只是因为行走方便。”   苏禾扭头看看小院子,轻声道:“可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走,我还想问问他机关手臂的事。”   “他方才说了,想知道的都在那本册子里。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本书。”裴琰攥紧她的手,加快了步子。   刑部东面有个独门独院,里面存放的全是案卷。在正中间的二层小楼上,存放的全是机要大案,巫蛊之祸和溪山匠人的案宗也都存放于此。   那本册子是随着巫蛊之案一同存放的。裴琰拿出令牌,让看管卷宗的人开了门,引着苏禾直接到了二楼。二楼的案几上还有他前几日翻看过的卷宗,用镇纸压着,砚台里还有干掉的墨汁。   “这么多卷宗。”苏禾勒了勒背着的小木箱,新奇的打量着里面的书架。这里只怕有上百个架子,上面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案卷。   “想要看案卷,就得重启封条。”裴琰走到书案后,拉开椅子坐下:“你过来,那半本册子在这里。”   苏禾快步走过去,把小木箱子放下,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册子私自留下。”   “这是证物,自然要归置到它本该存在的地方。若我不能查清事实,后来者也有机会。”裴琰沉声道。   他办差事的时候,真严肃。   苏禾自己搬了张圆凳,在他身边坐下,探过小脑袋看着他翻开了书页。   上回取到这半本册子时,苏禾粗略翻了一下,无奈那时他要拿去研究,以查明秘道之事,所以只是浅浅看了几眼。今日摊开摆在面前,一页一页认真翻开,这才感觉里面内容有多精妙。   日头落下,苏禾揉了揉眼睛,长舒了口气。面前的茶壶早已喝干,砚台中的墨也用尽,午膳是张酒陆送进来的两碗鸡蛋面条,二人自打在一起后,还没吃过如此简单的饭食。但今日目的不在吃,二人的心神全在这本册子上了。   裴琰之前也看过,但其中好些东西,他看不懂。可是苏禾不一样,她很快就能看懂里面的规律,她来解释,他来画,不知不觉,二人竟然又写又画,用了厚厚一沓纸。   “溪山灯笼竟然是如此做出来的,同样的,万变不离其宗,这里面记载的都是万事万物的规律,若能掌握这些规律,那些城池的布防图便能复原出来了。”苏禾握着笔,眼中全是亮光,附到裴琰耳边小声说道:“还有,按照这样的规律,我也可以试试做战车,战甲!大人,我给你弄出一批最厉害的武器!”   裴琰眸中幽光闪动,突然间就懂了为何溪山匠人当年受到那般严厉的惩罚。苏禾说出的来的话,竟不是做新奇好玩的小物件,而是战车和武器。   谁掌控了溪山匠人,那真是掌控了一把最锋利的武器!   “我说了我会守好你,我不会让你受欺负。”苏禾把那些纸全抱到面前来,一张张地铺开来看,“我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本事的。”   “隔墙有耳。”裴琰往门外扫了一眼,虽然那里只有张酒陆,但保不准这里有密室,有暗阁。   苏禾握着笔,往嘴上轻拍了一下,然后冲着裴琰挤了挤眼睛:“大人,我给你做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裴琰放下笔,凑近来看她刚画的图。   “我给你做个机关蛤蟆。”苏禾笑嘻嘻地指着图上画的蛤蟆说道:“打开机关,它就跳着跑。”   “你骂我是蛤蟆?”裴琰挑眉,握起笔往她的鼻头上轻点了一下。   “老皇帝一定想知道我们今天做了什么,送只蛤蟆给他好了,让他天天呱呱叫。”苏禾搂住他的脖子,乐呵呵地说道:“我要给它涂上金漆,再画红红的嘴唇,让它成为最耀眼的蛤蟆。”   “嗯,做。”裴琰点头。   苏禾拉起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去找材料,就用竹子,竹子轻巧,跳得远。”   吱嘎一声,门拉开了,张酒陆飞快地把吃了一半的竹筒饭挂回腰上,拿了块粉色的帕子胡乱抹了把嘴,跟上了二人。   “王爷,去哪儿?”他大声问。   “吃饭,想必你吃饱了吧。”裴琰头也不回地说道。那竹筒腊肉饭香得很,他在房里都闻到了。   “没有,这才一筒,哪里能饱。”张酒陆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回去吃饭吧,我和苏禾有事去。”裴琰牵着苏禾的手,快步下了台阶。   张酒陆停下脚步,朝二人行了个礼。   “你们守好了,别让人乱进。”他转身叫过值守的侍卫,一脸严肃地交代:“那房间里的东西,一片纸都不许弄丢。”   “是。”侍卫们抱拳领命。   张酒陆又叮嘱了一番,这才大步走了。   裴琰和苏禾到了城东,那边有一片竹林,二人挑了一根,裴琰拔剑砍了,当场按苏禾的要求削成了小段,放到了马车上。   “你做一只蛤蟆,要这么多竹子?”他上了马车,看着整齐摆开的竹子,沉声问道。   “它改名了,这叫飞来招财蟾!”苏禾笑着说道。   裴琰在她面前坐好,看着她握着小刀,一段一段地削着竹子。溪山女聪明,据说当年族长的千金便是以聪慧技惊朝堂,虽无美貌,却依然引得各方诸侯争相求娶。娶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甚至当年还有一句传言,娶得溪山女,坐拥万两金。   如今他是拥了一个绝世宝贝,只怕也要引来各方觊觎了。   “王爷,嫣嫣回城了。”暗卫在马车外轻叩车窗,小声说道。   他终于进城了! 第269章 好艳丽的一个男子   苏禾趴在窗口上,好奇地看着竹林深处。   月光朦胧,如一席淡色轻纱笼罩在竹林上方。裴琰的身影静立于一篷翠色湘竹之下,纵横伸出的竹枝挡住了他半边身子。又过了一会儿,一驾小马车从竹林东面的小路上慢慢驶过来了。   那里面坐的就是嫣嫣!   苏禾立马把窗子完全推开,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好奇地看着那驾马车。   嫣嫣当年出城之后,辗转到了西泠郡。因其文章出色,入了西泠王府为幕僚,他就此还俗,改名魏长渊。本来他早就从西泠城出发了,可是路上看到灾民,没忍心抛下那些老弱病残,愣是走走停停,身上的财物散尽了,所以耽误了进城的时间。   马车停到了裴琰面前,只见那帘子里探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指甲修得干净整齐,不像别家权贵弟子戴着戒子扳指。顺着那手看过去,一把青丝从男子肩头滑下来,他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青色长袄,脚蹬破了好几洞的布鞋,风尘仆仆。苏禾抬眸看向他的脸,瞬间愣住。   好漂亮的男人!   一双乌黛眉下,星辰眸微弯,红唇薄软,轻勾半分笑。竟是比女子还要清丽几分……   难怪当年会取名嫣嫣,确实笑起来嫣然多姿。   只是,苏禾觉得他的眼睛漂亮得有些奇怪,好像是看不见……   “你的眼睛?”裴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拧起了眉。   “早两年就看不见了。”魏长渊低声道,他下了车,朝着裴琰拱拳行礼,“王爷这些年安好?”   “免礼。”裴琰扶了他一把,难得地温和:“这一路辛苦,入京后你是随魏姝同住,还是去本王给你准备的地方?”   “西泠王让我教习郡主,我随她住吧。”魏长渊微笑道。   “也好。”裴琰沉吟一会,说道:“明日本王再让人传你来刑部,当年巫蛊一案,你要出堂作证。”   “是。”魏长渊颔首微笑,转头看向了苏禾的马车,低声道:“那边还有人?”   “有,我夫人。”裴琰坦然说道。   “哦,是那位苏姑娘?听说是溪山之后,名声已然传出去了。我在来时路上,停在驿站歇脚,有路过的商差谈起苏姑娘,说她技艺了得,能建天宫。”   裴琰嘴角抽了抽。   传言总是如此离谱,怎么不说她能造整个天下。   魏长渊和裴琰拜别,上了车继续往城中而去。   “大人,他真的是男子?不是女孩儿吗?”苏禾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去的马车,惊艳地问道。   “收着点,口水快流下来了。”裴琰撩开马车帘子,上了车,揪着她的后领,把她从车窗前拎回自己怀里。   “可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男人。”苏禾感叹道:“他这么漂亮,他爹娘怎么会不要他?”   “不知。他从小就被扔到寺庙门口了,小时候也秀气,但没想到长大后,会如此……”裴琰原本想说艳丽,但又觉得这词用在男子身上不妥,于是又换了个词形容他。   “如此好看。”他抿了抿唇,转头看苏禾:“你离他远点。”   “他眼睛都看不见,这也有问题吗?”苏禾惊讶地问道。   “多年未见,人心难测。”裴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就算是西泠王,与我虽然交好,但若他突然反戈站在皇帝那边,也有可能。”   从来争权皆如此,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的人。身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抽出利剑刺他一刀。当年他父亲为了皇帝登上帝位,呕心沥血,最后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苏禾滚进他怀里,手指扣在他的长指中,看着外面清冷的月色,小声道:“欺负大人,背叛大人的,都会下地狱。他们若不肯下去,我就把他们丢下去。”   裴琰攥紧她的小手,低笑了起来:“禾儿,不如我丢下这一切,你就养着我吧。”   苏禾往他怀里拱了拱,轻声道:“好啊,我养你。”   锦衣玉食是日子,粗茶淡饭也是日子,她不信凭自己的努力会过不好。就算离开王府,离开京城,她一样能好好的。   马车离开了竹林,月光落在竹林间的青石小道上,一只小雀儿从林间飞起,穿过了月色,飞往黝黑的山林。   ……   皇宫里,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听齐霁风禀报今日在刑部发生的事。   “你是说,他们画了一天的图,最后用竹子做了只金蟾?”皇帝满是褶皱的眼皮子抖了抖,慢慢睁开来。   “正是,微臣看到了图纸,那金蟾做得栩栩如生,还叼了一枚金铜钱。据苏禾说,这只是样品,她会让工匠做出一批拿去售卖。”齐霁风一脸恭敬地说道。   皇帝拿起一串崭新的白玉菩提佛珠串,慢慢地捻动起来。他沉默了一会,挥挥手,低声道:“苏禾的身世到底如何?”   “微臣已经查清,她生父不详。当年苏恒诱骗她母亲,用她母亲的一夜,换了一个富商的一颗明珠。后来她母亲怀上的一胎,估计也是别的男人的。那富商只是过路,一时新鲜,再无踪迹。”   忠和公公皱了皱眉,扭头看向了齐霁风:“怕是编出来的吧。她母亲一个大活人,能如此让人安排?”   “苏恒给她吃了药,上了瘾,只能受他控制。”齐霁风又道。   “啊呸,比我这阉人还不像男人。”忠和公公忍不住骂道。   “所以苏恒从不正眼看苏禾,她在苏府过得凄凉,正是这原因。”齐霁风低声道:“也许正如此,永骁王对她格外怜爱。毕竟英雄最爱怜美人,尤其是这无依无靠的可怜美人。”   皇帝抬了抬眼皮子,冷冷地看向了齐霁风:“你家人与苏禾关系甚厚。”   “我母亲很喜欢她。苏禾生得美,嘴又甜,臣也觉得很好。”齐霁风笑笑,坦然地迎向皇帝的视线。   皇帝又转了一会儿佛珠,挥手道:“你退下吧。”   “微臣跪安。”齐霁风行了个礼,恭敬地倒退到殿门口,这才转身出了大殿。   “皇上,这苏禾手如此之巧,会不会帮着裴琰……”忠和捧着一盏热茶到了皇帝面前,斟酌着说道:“不然,还是除去的好。”   “一个女人而已,看了宝书,竟然弄出一只蛤蟆,真是不成器。”皇帝丢开佛珠,鄙夷地说道。 第270章 一柄威风的打王锏!   “皇上英明,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忠和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这才继续道:“一个小野种,确实不配皇上多给她一个眼神。”   “明明有技艺,却只会做灯笼,金蟾,还是通奸所出。裴琰自己就挑了这么个人,哪比得上他……”皇帝皱着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话没说完,他又把后面的话吞咽了回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吞咽茶水的声音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说道:“溪山族长死前曾说,天现红月时,明主现世,天下尽归新主。红月已现过两次,你说,还会不会出来?”   忠和双腿一软,立刻跪下,小声道:“皇上,那不过是妖言惑众。”   皇帝端着茶水想了好半天,皱眉道:“朕乏了。”   忠和立马捧上了托盘,拨了几下里面的绿头牌,陪着笑脸说道:“皇上有段日子没去昭贵妃那里了,不如去坐坐,听昭贵妃唱唱曲?”   “不去。”皇帝皱皱眉,不耐烦地说道:“朕就歇在这儿,熄灯吧。”   忠和公公赶紧放下了托盘,快步过来搀扶皇帝,小声道:“若皇上烦恼,不如召惠妃前来……”   “好好当她的神女,长成那样子,朕没兴趣。”皇帝往软榻上一躺,一脸厌恶地说道。   忠和公公赶紧往嘴上拍了两巴掌,跪坐下去,把两只靴子摆好。   “你真觉得苏禾只会做金蟾?”半晌后,皇帝突然问道。   “会不会做别的,不如再等等看。若真做了大逆不道之物,到时候再清算不迟。”忠和马上说道。   皇帝的手探出被子,抓住了白菩提佛珠,用力攥紧了,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忠和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只听得皇帝似呓语般低喃了一句:“他不像他父亲。”   忠和怔了一下,小心地看向了榻上的男人。   烛光昏暗地笼在他身上,他大半个人都隐在阴影中,尤其是他的脸被暗光笼罩着,眼角皱纹堆积,老态尽现。   是人皆会老,英雄亦迟暮。当年意气风发视天下人如粪土,如今身在高位却又满心惶恐。他害怕枕边人背叛他,他害怕子女会背弃他,他害怕年轻一代超越他……   可是,时光滚滚,从不会因为他是皇帝而停留,更不会阻挡年轻一辈走向更强的路。   多年未曾梦到过那人了,但是今晚,他梦到他了!   少年如芝如兰,手持一把白银长枪站于菩提树下,笑得如沐春风,大声叫他:走,我陪你杀到那个地方!   可也只是一瞬间,数把钢刀穿透了少年的身体,鲜血将少年淹没……少年慢慢地抬起头来,他嘴角淌着血,看向皇帝的眼中全是憎恶!   “不是我……”皇帝猛地坐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双眼瞪得老大,红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睛。   “皇上您怎么了?”忠和弓着腰过来,紧张地问道。   皇帝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又慢慢地躺了下去。   半晌后,皇帝低低地说道:“传朕旨意,赐裴琰打王锏一柄。”   “啊?”忠和怔了一下,飞快地抬起了头,一脸困惑看着皇帝。   皇帝疲惫地翻了个身,沙哑地说道:“去办吧。”   忠和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   苏禾蒸了一大锅的桂花米糕,裴琰带一份等会儿要去刑部,带上一些吃食,饿了可以填填肚子。   “姑娘!大喜事!”容玉拎着裙摆从门外冲进来,兴奋地说道。   “什么事?”苏禾好奇问道。   “皇上赐了大人一柄打王锏!”容玉手舞足蹈地比划道。   打王锏!上打昏君下打奸臣打打王锏?   老皇帝是大梦醒来想改邪归正了,他是怕死后进不了皇家祖坟?   “好威风的打王锏!”容玉兴冲冲地形容着那柄打王锏的样子,可见苏禾一直不出声,于是犹豫道:“难道不是好东西?”   “是好东西。”苏禾点头,轻声道:“可是越好的东西,越不好把控。权势越大,嫉恨越多。”   “姑娘是怕有人嫉妒王爷,给王爷使绊子下黑手。”秋韵装好食盒,严肃地说道:“多事之秋,那些人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龟壳里,只有王爷冲在前面。”   “走吧,给长公主和大人送桂花米糕去。”苏禾拎起了食盒,轻声道。   秋韵和容玉一人拎了只食盒,跟上了苏禾。   之前各家送给裴琰的那些妾室都还住在长公主府,平常都陪在长公主身边,陪她排遣一下寂寞。苏禾进去的时候,众妾室和孙嫦佳都在呢,裴琰也还没走,桌上摆的正是那柄打王锏,金光闪闪,又锋寒锐利。   见苏禾进来,众女子慌忙起身给她行礼。   “苏姨娘来了。”   “苏姨娘安好。”   “自家姐妹,不必多礼。”苏禾有模有样地说了一句,嗓门洪亮。   裴琰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了她。苏禾抬手捋发,趁着袖子挡住了脸,朝他做了个鬼脸。   “皮痒。”裴琰压低了声音,把她拖到了面前。   “这是桂花米糕,”苏禾收敛了玩笑神色,把食盒放到桌上:“大人等会儿带着。”   “呀,我正想吃这个。”孙嫦佳连声道谢,直接用手拿了一只就往嘴里塞。   俞夏拿了碟子和筷子过来,夹了一只,捧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尝了一只便停下了,让人依然把盒盖盖上,“都给琰儿带上,那刑部里面也没好吃的。”   “用不了这么多。”裴琰挽了袖子,亲自夹了一只桂花糕放到长公主面前,低声道:“她特地给你做了,你就全吃了吧。”   “我哪吃得了这么多,我又不是猪。”长公主小声抱怨道:“怎么她做点吃的,我还得全吃了。”   “那盆子恶人糖你不是全吃了吗?”裴琰低声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长公主一阵心虚。那糖砸有趣,砸完了就使劲地嚼了吞掉,十分解气,每天得空就砸几个,竟让她全砸光了。这朝中上下,皇亲贵戚之中,看不惯的人全让她砸了个遍。   裴琰笑着夹了一块桂花糕,固执地喂到长公主嘴边,看她吃了,这才转身走到了苏禾面前。她正弯着腰,好奇地看那只打王锏。这东西看着很结实,不知道能不能用它戳死狗皇帝?   “他为什么赐你这个?”她扭头看看裴琰,小声问道:“是想示好?求和还是拉拢?”   “理他的。”裴琰淡淡地说道。   “公主殿下,王爷,裴家来拜年,给老太太磕头来了。”管家快步进来,双手捧上了大红烫金的帖子。 第271章 你们要学吗,诱惑男人   “我懒得见他们,你们去吧。”裴琰握起打王锏,走到门口,随手一抛,给了候在外面的张酒陆。   张酒陆在手里掂了掂,乐不可支地说道:“今日我就捧着这个,咱们去刑部户部工部全都走一遭!”   “你很闲吗?”裴琰问道。   “嘿嘿,不闲。”张酒陆憨憨地笑了笑,把打王锏背到了身后。扭头只见离院门已远,于是俯到裴琰耳边小声说道:“溪山族长死前说,天现红月,明主降世,天下皆归明主。”   裴琰猛地收住脚,看向了张酒陆。   若他没记错,父亲死的那晚,正是红月当空!   “去司天监,把近二十年星象怪异的记录都调来。”裴琰俊脸一沉,低声道。   “大人,米糕!”   苏禾拎着米糕追了出来。   “回吧。”裴琰定定神,朝苏禾笑了笑,带着张酒陆大步往前走去。   苏禾站在角门口,看着裴琰越走越远。裴琰刚刚神情不对,不知出了何事。   “你们听说了吗?苏禾竟然是个野种,她爹都不知是何人。苏恒让她娘陪客商,一颗珍珠一夜,这才有了苏禾。”这时前面传来了窃窃私语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听说了,还说她娘其实根本不是商户女,其实就是个妓子。”   “天啦,难怪她那般会勾引男人。”   苏禾慢慢停下脚下,朝着路边的假山后面看过去。裴琰审完苏恒的罪状,她并没见过,只猜出自己非亲生,可是不知道这其中隐情。   那假山后面站了好几个裴家女,几人凑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拿帕子掩着唇,笑得很刻薄。   “你们要学吗,勾引男人。”苏禾绕过假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几个妇人吓了一大跳,转身看到苏禾站在面前,当即就白了脸,互相看了看,招呼都没打一个,匆匆走开了。苏禾身份还是妾,所以她们不行礼也没错。   “真的不学?我今日心好,免费教你们。”苏禾又大声说道。   扑哧……   低笑声响了起来。   苏禾转身看去,只见齐霁风负着双手站在身后,正看着她笑。   “齐大人怎么来了?”苏禾拧了拧眉,往他身后看去。   “奉旨前来向长公主赐新年礼。”齐霁风耸耸肩,低声道:“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声音颇大,我又恰好路过。”   “齐大人请便吧。”苏禾看了看面前这条路,确实是通往长公主寝宫的那条,也没别的路可走。   “苏姑娘,我有事想问问苏姑娘。”齐霁风转身看向她,压低了声音:“苏姑娘十一岁那年,是不是去过甜水寺。”   苏禾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九岁那年冬天的事。   那年她听苏府的下人说甜水寺的菩萨灵,可以去烧香祈祷,让娘亲转世投胎到好人家,于是她一个人悄悄跑了过去。可她没钱请香,于是跪在佛前磕了一百零八个头,希望天上的神佛能看到她磕头的样子。   她下山时,总觉得有人跟着她,于是撒腿就跑,可因为磕头磕得头晕脑涨的,一时腿软滚进了沟里。后来,有个戴着面具的青衣郎君路过,把她救了上来。   “真不记得了?”齐霁风拿手掩住眼睛,再松开。   苏禾认真打量着齐霁风,他不会是那天的郎君吧?   “就是我。”齐霁风拿手在眼睛上比了一下。   难怪苏禾一直觉得见过这双眼睛,那面具很普通,就是寺庙外面的小摊上卖的狐妖面具,她当时也想买一个,当时摔进沟里时,那沟里有别人掉的一只,她还捡了上来。可是戴到脸上后,那郎君说别人丢掉的,一定晦气,所以从她脸上揭下来又丢了。   她回家后想到那面具,生了好一会闷气,可又觉得别人帮了她,不该生这气。   六年过去了,她早把这事忘了,没想到那人是齐霁风。   “多谢齐大人出手相助。”苏禾赶紧福身行了个礼。   “不用谢,只是觉得苏姑娘对我颇有成见,所以想问问,到底为何。”齐霁风沉吟一会,不解地问道。   “并无成见。”苏禾想了想,直白地解释:“男女授受不亲,不便相交而已。”   “可你与我弟弟不是相谈甚欢?”   “他还是个孩子。”   齐霁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也二十岁了,没想到姑娘当他还是孩子。”   “他就是个孩子。”苏禾很认真地点头。   就算到了二十岁,齐钰看着也像个孩子,主要是眼神!   齐钰的眼神清澈中透着呆萌,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可是齐霁风不一样,他的眼神深邃克制,所有的心事都强行压在了眼底,不肯让人窥探一二,更让人无法觉得亲近。   “好吧,钰儿确实像个孩子。”齐霁风笑了起来。   “齐大人请便,妾身告退。”苏禾又行了个礼,转身往慈恩院走去。   “你不去长公主那里?裴家人都到了。”齐霁风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我只是一个妾室,不必去,身份不合。”苏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淡定地回道。   齐霁风怔愣一下,随即笑着朝她拱了拱拳,“苏姨娘请便。”   苏禾笑笑,朝着慈恩院走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霁风不简单,和齐钰完全是两种人。齐钰是水色清透的玉,而齐霁风是闪着寒光的钝刀子,割肉极痛的那种。   秋韵和容玉这时才折返过来,看到苏禾往慈恩院走,赶紧追了过去。   齐霁风面上带着浅笑,侧身让了路,垂着眸子,直到几个女子走远了,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苏禾那边。古井深潭一般的黑眸里闪过了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幽光,他挑了挑眉,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来。   “原来是真忘了。”   “大人,什么忘了。”随从小声问。   “没什么,走吧。”齐霁风理了理衣衫,大步往前走去。   到了午后,公主府里的戏班子开唱了,裴家人都去了花园中搭的戏台子那儿陪老太太看戏。   苏禾坐在桌前,开始做大灯笼。   材料是早就买好的,正好昨日看了那本溪山手册,用里面记载的手法来试试做溪山灯笼。她记得娘亲做一盏简单的灯笼需要三四个月时间,而皇帝只给她一个月的期限,如今已经过了半月,也不知到时候她能不能完工。   “真是气死我了!裴家那些长舌妇,竟然那样说我们姑娘。”容玉抹着眼泪,气咻咻地走进了院里,把手里的竹篮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开始哭。   “说我什么?野种?”苏禾往窗外看了看,淡定地说道:“嫉妒我,眼酸罢了。” 第272章 你们喉咙里塞了什么?   秋韵拿了帕子过来,托着容玉的脸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才正月初二,你哭什么。”   “哭还要挑日子?那些坏东西说那么恶毒的话,她们怎么不挑日子?”容玉夺过帕子,又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她气极了,脑子里全是那些刻薄的话。   说她野种还是轻的,还有说苏禾其实在荷园就陪了别的男人,还落过胎,所以不能生养。她就是裴琰的敌手送来坑害裴琰的……   苏禾放下手中的刻刀,手往桌上拍了一下,脆声道:“哎呀,啊!”   院中几人吓了一跳,连忙朝苏禾看了过来。   “我只有半个月时间做大灯笼,你们赶紧过来给我糊灯笼。”   容玉吸了吸鼻子,去井台前打了水洗了把脸,端起工具篓子坐到苏禾身边,按她的要求开始裁剪灯笼纸。   “我们姑娘,又聪明又漂亮。”她握着剪子,狠狠地剪着牛皮纸,不时抓起帕子抹抹眼睛,“刻薄鬼,不过是投胎好了些,给我们姑娘提鞋都不配。不过是仗着姓裴,老太太住在这儿,她们就厚着脸皮跑来作威作福!呸,狗都不如。”   “别提狗啊,狗可比她们强。”秋韵皱着眉说道。   容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抓了帕子揪了一下鼻子,这才猛然发现苏禾始终一声不吭,埋头做灯笼。   秋韵嗔怪地拧了容玉一把,示意她不要再说这事。容玉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道:“裴家人蹬鼻子上脸,这么多年了,长公主一直容忍她们,她们却得寸进尺,仗的不就是长公主对驸马的情意?”   “她们哪是仗着长公主的情意,她们是欺负长公主没有丈夫。”苏禾放下小刻刀,轻声说道:“这世间就是如此,哪怕你是公主,是郡主,若是没了丈夫,那些小人就会闻着味儿来欺你辱你,想要从你身上占便宜。若不是大人有本事,裴家那些人早把她们剥皮拆骨了。”   秋韵和容玉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裴驸马刚离世那段日子,朝臣们都上奏,要去子留母,让长公主改嫁,杀了裴琰。整个裴家除了老太太,竟无一人愿意出头。可是驸马这一支三代单传,二房三房凶猛,根本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都认定了长公主会改嫁,老太太以后就没依靠了。那几年婆媳二人艰难地支撑着,每天都担心裴琰被送走,如今回想起来,全是心酸。   人间红尘万般苦,最苦不过无处诉。相思是苦,失子是苦,就算苦尽甘来,也补偿不了受尽煎熬的那段日子。   “还在气呀?来来来,我教你们出气。”苏禾放下刻刀,起身走到大柜子前面,一阵划拉,从里面拿了个圆滚滚的小药瓶出来,咚的一声,拍在桌上,红软的唇儿轻扬,露出一弯坏笑。   “去沏一壶茶,把这个放进去,拿给裴家人喝。”   “你要下毒?”秋韵掩唇,一脸错愕。   “大过年的,怎么可能下毒呢?”苏禾转身又在箱子里倒腾了一会,一脸遗憾地说道:“我还是太善良了,竟然连一瓶毒药都没有。这瓶子省着点用吧……”   苏禾扒拉了一会儿,愁眉苦脸地说道:“用少了怕效果不够好,算了,便宜她们了,全用给他们。”   秋韵:……   “这到底是什么呀?”容玉不安地问道。   “好东西,包管你们看了开心,长公主也开心。”苏禾细白的指尖在白瓶子上叩了叩,笑眯眯地说道   长公主深爱裴驸马,所以这些年对裴家人多有纵容,裴琰怜惜母亲,除了在苏禾的事上,其余的事都顺从了长公主,以至于裴家人一直未能认清自己的身份,上蹿下跳,像一群野猴子。   苏禾说完,秋韵和容玉都沉默了。苏禾来的时间不长,却看得极清,裴家人可不就是这样吗?   “我来煮茶,下毒就下毒,多下点。若是长公主怪罪下来,就说我干的,与姑娘无关。”容玉拿着大勺子在茶壶里用力搅拌,气咻咻地说道:“再敢找过来瞎编排,我就在茶壶里面下刀子,割烂她们的嘴。”   “多下点,全下进去。”苏禾咧咧嘴,对着镜子戴上了她的小绒花:“你们快一些,我要去刑部衙门接大人了。”   “你要去接大人?”秋韵怔了一下。   “嗯,给大人带好吃的。”苏禾站起来,理了理衣衫,走到大锅前,握起大铲子往里面用力搅和了几下。   那些人不配用她的茶壶,就用这大铁锅煮茶就好。   小院外,长公主和老夫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往回走去。   “这丫头真是通透。”老夫人握着龙头拐杖,小声叹道:“这些年确实是纵着裴家人了,我是想着,琰儿和你总要有个助力,裴家毕竟是自家人,一脉所出,一荣俱荣,总会比外人要强些。可他们确实是得寸进尺,不知饱足。不过这小丫头手段厉害,若真的毒死了那些人怎么办?”   “那就挖坑埋了吧。”长公说垂着眉眼,淡定地说道:“本宫这园子够大,几十个还是能埋得下的。”   “你不拦着?”老太太错愕地看向长公主。   “不拦。”长公主摇头。   “你如今倒是真喜欢禾儿丫头了。”老太太握紧了长公主的手,笑道:“好吧,若真闯出了祸,那我这老婆子和你一起挖坑去。琰儿心里苦了这么些年,禾儿丫头来了,哄得他成天开开心心的,确实有功。”   “所以啊,不拦她。”长公主抚了抚耳畔的珠钗,懒懒地说道:“夫君在天有灵,也会说好。”   ……   半个时辰后,苏禾的小马车停到了刑部的后门处,暗卫先去探了消息,裴琰还在卷宗室里,她把带来的食盒摆好,把酒温在小炉子上面,等着裴琰出来。   没一会儿,裴琰便从角门里出来了,不过不是一个人,魏长渊跟在他身后,他走得慢,裴琰不时会停下等他一会。   短短十数步,二人用了会儿功夫才走到。西泠郡王府的马车牵了过来,两个面容清秀的婢女扶着魏长渊上了马车。   “想我了?”裴琰撩开马车帘子上了车,捏着她的小脸,俯过来先亲了一下。   “嗯。”苏禾哼唧一声,拉他坐在身边,轻声道:“快吃,给你做的豆子炖肉。” 第273章 禾儿父亲的画像!   “怎么不回去吃。”裴琰拿帕子擦了手,拿起筷子。   “今日府里不便用膳。”苏禾含糊地说道。   “不便用膳是什么意思?”裴琰诧异地问道。他才出来一日,难不成母亲又和苏禾闹了脾气?不应该啊,母亲如今明明已经喜欢苏禾了。   “就是不便用膳,你快吃吧。”苏禾端起酒杯喂到他唇边,软绵绵地说道:“吃完了给你说点事。”   齐霁风的事,她得告诉裴琰。如今齐霁风都能替皇帝送赏赐了,明显得了器重,说不定是皇帝要扶持一个新人上来与裴琰抗衡。   “他救过你?这是什么孽缘。”裴琰皱眉,好笑地说道。   “那我和大人是什么缘?”苏禾趴在小几上,湿漉漉的眸子看着裴琰笑。   “好缘。”裴琰用筷子头敲了敲她的额头。   苏禾摸了摸额头,凑过去往他额上亲了亲,小声道:“大人快些吃,带我去看看苏恒。”   “他有何好看的,锁在牢里如同烂泥一样,别污了你的眼睛。”裴琰低下眸子,夹了筷子菜递进嘴里。   “外面都传开了,我想去听他怎么说。”苏禾又往他面前凑了凑,指尖捏着他的眼皮子往上掀:“你带我去瞧瞧他,我要听他亲口说。”   裴琰被她揪着眼皮,只好妥协:“不必去,他亲手写了认罪书。”   苏禾立马伸出一双小手,催促道:“给我。”   裴琰放下筷子,掀开了座垫,从暗阁里拿出一只小木箱。开锁,取出染了斑斑血迹的认罪书,犹豫了一下,这才递到苏禾手里。   苏禾接过来,轻轻地在面前的小几上铺开。一字一句看下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最后她才小声说道:“我要去见他。”   “上过大刑,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裴琰从她手中抽回认罪书,低声道:“不仅审过他,还有当初跟随他的两个随从,我也找到了,确定是真。还有,他们依稀能记得那客商的模样,我找了画师,正在画像。”   “画好了?”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她其实并不想知道那男人是谁,拿着明珠换别家妻子一夜欢娱,也是个衣冠禽兽,比苏恒好不了多少。   “今晚应该可以画出来。”裴琰摸摸她的小脸,把她揽进了怀里,低声道:“若不想知道,那就不画了。”   “那去看看画师。”苏禾窝在他怀里,良久后才轻声说道。   看看也行,有可能那人后面也来过,只是没能带走娘亲和她。那样的话,她这便宜爹也不算太坏。   裴琰让赶车的侍卫调转方向,去白简那里。   院中很静,右边厢房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出人声。推门进去,只见画师正坐在桌前,两名陌生的中年汉子蒙着眼睛,双手双脚上都捆着粗粗的绳索,躺在地上,浑身直打哆嗦。白简就坐在一边,环着双臂,眉头紧锁地看着画师。   “我们全说了,别的实在想不起来。”一个汉子颤抖着求饶道。   “绝无可能。”白简皱眉,一把抓起了画像就想撕掉。   “怎么不可能?”裴琰推门而入,朝白简伸出手:“把画像给我。”   白简脸色十分难看,他看了看苏禾,又看裴琰,这才慢慢地把画递了过去。   画像上男子长身玉立,墨发如缎,蓄了须,戴了一顶青布帽,可是……   他分明就是……   “怎么可能!”白简铁青着脸,声音很小。   画像上的人细看起来,竟然是裴驸马。   裴琰死死盯着画像,攥着画像的手指越抓越紧。   他父亲离世十八年,苏禾十七岁。   从年纪上看,对得上。   可这绝无可能,他父亲深爱母亲,而且洁身自好,家中连妾室都没有一个,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枚珍珠换别人妻子的一夜,绝不可能!   “让我瞧瞧。”苏禾伸长脖子想要看。   “没什么好看的。”裴琰一把揉乱了画像,手一挥,丢进了桌下的火盆里。   火苗儿瞬间点着了画像,昂贵的画纸顷刻间变成了黑灰。   “是谁?”苏禾看看裴琰,又看白简,小声问道。   不对劲!   难道那人会是狗皇帝?她是公主?   这不可能,若她是公主,那狗皇帝怎会不认?感情用事她和裴琰要变成表兄妹了。   “拖下去,杀了。”裴琰铁青着脸,冷声说道。   “饶命啊,小人全说了啊,小人记得的都说了。那客商本不是我们船上的,苏小娘到船头吹风,被相邻船上的客商看中,他让人请苏大人去商谈,想买下小妾。可是苏大人不肯,只愿意让小妾陪他一晚,而且要了客商一枚拳头大的明珠。”   裴琰脸色更差了,苏恒应该认识裴驸马,他一直不说,是不记得了,还是怕被杀了?但现在苏恒受了大刑,已经说不出话,而且吓得疯疯癫癫,屎尿乱流,再审不出有用的。   都怪他当时太愤怒,让人下手太重,现在已经回天无力了。   “到底是谁啊?”苏禾跟在裴琰身后,紧张地问他。   他脸色这么难看,难不成不是皇帝,是叶老将军?不会吧,难道是郑王?再不成,是齐霁风?再想得可怕一点,是萧绪?   苏禾越想越心慌,一直缠着他问,到底是谁?   丑还是好看,是权贵还是百姓?   “别问了。”裴琰猛地抽出袖子,很凶地回了一句。   苏禾停下脚步,错愕地看着裴琰。   一个不详的预感在她脑子里凝聚……   “大人……”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先回去。”裴琰勉强牵了牵唇角,把手伸向她。   苏禾把手放到他手心,仰着小脸看他,又问道:“是谁啊?”   裴琰猛的握紧了她的小手。   真是活见鬼!   老天在开什么玩笑!   这才是真正的孽缘!   ……   这一晚裴琰愣是没能睡着,苏禾半夜里缠着他,想让他在柔情似火时放松警惕告诉她真相,可裴琰却一眼识破,以吻封紧她的唇,不让她再问。苏禾又装百日糜发作,裴琰还是不上当,把她锁在怀里,嘴巴就像被鱼线缝上了一样,不管她怎么问,就是不吭一声。   苏禾更害怕了,别是真让她给猜中了。   真变成她的好哥哥了?   “好哥哥!”察觉到身边的人要起身,苏禾一把抓住了他的袖角,脆生生地叫了他一声。   裴琰整个背都僵住了。一向沉稳冷静的他,竟然现出了几分慌乱。   “哦呵呵。”苏禾冷笑着松开了他的袖子。   真猜中了!画像上的真的是驸马。   这事若让长公主知道,简直会天塌地陷!   “不可能是他,一定另有隐情。”裴琰抿了抿唇角,终于冷静了下来。   那船上说不定还有第二个人。 第274章 我家大人,他着急上火   “我会弄清楚的,”裴琰身子俯下来,撩开她额前的发,凝视着她水盈盈的眸子小声道:“无论如何,木已成舟……”   就算一切验证为真,那他逆天而行也罢,倒反天罡也行,总之已然成了一双人,那绝不可能分开。   而且,这太巧了,偏是这个时候。   之前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所有的事都在刻意地引导他。但他觉得离真相不远了,只要撕开最后一层纱,他就能窥见真相。   什么兄妹,什么红云,什么巫蛊……   兴起风浪者必有所图,要么为仇,要么为情,要么为权。这人兴师动众地朝着京中扑来,搅浑一潭水,也不怕被这潭水给淹死!   苏禾额头往前轻轻一靠,抵在了他的肩头,闷闷地说道:“大人,你想做好哥哥吗?”   “不想,”裴琰皱眉,捏住了她的嘴巴:“也不可能。”   苏禾扳着他的手腕还想再问,他又加重了一点力气,俯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也别想,想都别想,你是我的。”   妹妹也好,爱妻也罢,反正得是他的。   想拿这件事分割他们,不可能。   “好哥哥。”苏禾拉开他的手,眨着水盈盈的眼睛,软软地唤了一声:“你再好好想想。”   裴琰很是心塞,他烦躁了一整晚,苏禾怎么做到像没事人的?   “你还真想做妹妹?”   “妹妹可以是一辈子的,但是心上人有可能变成他人妇。”   “你闭嘴吧,闭嘴。”   裴琰探出食指尖,抵住她的额头,把她推回了枕上。   这么大的事!苏禾只一个晚上就变得如此淡定,她是没心没肺呢,还是觉得变成好哥哥了,她能找新夫君了?   “你今日就呆在府里,哪也不许去。”裴琰沉着脸,用力掀开了帐帘。   他的语气有些凶,惊得守在外面的秋韵和容玉都吓了一跳。裴琰可从没对苏禾这么凶过,但是昨晚回来起裴琰脸色就不好看,晚上两个人闹得也凶,裴琰的动静听着也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昨天给裴家人下药的事?”容玉垮着脸说道。   “不该吧。”秋韵摇头。   二人正忐忑时,裴琰用力拉开了门,两扇门带起的劲风,惊得二人慌忙退到了台阶下。   “你们慌什么。”裴琰盯着二人,语气不善。   秋韵和容玉更慌了。   小两口怎么就斗起气了呢?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从来都是苏禾一皱眉,裴琰就哄起来了,二人就没生过隔夜的气,就算是真气了,晚上闹一通,第二天又亲亲热热地腻在了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了?   伺候裴琰更衣梳洗,开始用早膳时,苏禾也起来了,自己挑了身碧色衣裙,头上戴了支碧色发钗,打扮得像初春新抽出的柳芽儿,鲜嫩得让人看到就想掐上一把。   秋韵和容玉大气也不敢出,放轻了步子,过去伺候苏禾用早膳。裴琰吃得不多,随便吃了几口,便丢了筷子要出门。   “王爷,裴家人求见。”这时院门外响起了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裴琰皱眉,不悦地问道。   “他们说,苏姨娘给他们下药……长公主说她不管,让王爷处置。”管家埋着头小声说道。   秋韵和容玉对视一眼,也低下了头。   “说。”裴琰转头看向了管家。无缘无故,怎么下药了?   “苏姨娘昨日让人送了一壶茶过去,说是上品云烟茶。裴家人喝了,全都变成了……”管家头埋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说道:“鸭子?”   “变成什么?”裴琰皱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嘎嘎……”管家清清嗓子,学了一嗓子,“不知道为什么,喝了茶,他们就嘎嘎叫起来了,像群野鸭子。这都过去一夜了,还在叫呢。”   “他们对你做什么了?”裴琰看向苏禾,低声问道。   “她们编排咱姑娘是野种。”容玉抢先说道。   裴琰这才明白为什么苏禾昨晚突然想看苏恒的罪状,他皱着眉,大步进了厢房,没一会儿拿了只药瓶出来了,随手一抛,给了管家。   “这个给他们去。”裴琰说道。   “是解药?”管家赶紧接住药瓶,小声问道。   “鹤顶红。”裴琰冷着脸,语气不善:“告诉他们,以后再敢踏进长公主府半步,全都去死吧。”   秋韵和容玉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还好,小两口并未真的翻脸。   管家捧着鹤顶红,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看着管家出去了,苏禾慢慢站起身,走到了裴琰身后,从他身后抱住了他,小声道:“我在祠堂看了他的画像,芝兰玉树的人物,不会做那种事。而且他当年中了百日糜都没去祸害别的女子,宁死也不屈服,你要信他。”   裴琰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信,只是那画像摆在面前,太过震撼。   “好哥哥……”苏禾又唤了一声。   裴琰刚喘的气又抽了回去。   “苏禾,你能不能好好的?”他拉开苏禾的手,把她拖到了面前。   苏禾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他掌心里轻轻划拉:“好哥哥,真着急了。”   “你们出去。”裴琰一把抱住她坐到了树下,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咬牙说道。   秋韵和容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眼看着裴琰又上火了,想要劝苏禾别再点火,无奈裴琰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院中的人都撤了出去,暗卫也退出了小院。   白狼咬着兔子在二人面前追。   裴琰把苏禾摁在腿上,挥着手掌往她屁股上甩了两巴掌。   “你是嫌气不死我?”他问。   “大人别气了,我就是逗逗大人。”苏禾爬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难得见到大人慌神的样子。”   裴琰咬着牙,双手揉着她水嫩的小脸说道:“不准再气我。”   “大人,你别急。你想想最近他们对你干的事,是不是桩桩件件都在损毁你的名声?想败坏一个品行高洁的人,这手段最快了。驸马当初离世,还背着一身污名。如今,他们也想这样对你。”苏禾轻声说道。   裴琰又震惊住了。   苏禾总是笑嘻嘻的,没想到她已然把事想得这么透彻了。   “王爷需得去查一下,驸马当时为何出现在那个地方。”苏禾又道。   “大人司天监记录天道异象的册子都取来了。”张酒陆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拿进来。”裴琰稳稳了心神,让张酒陆把册子拿了进来。   张酒陆拿着册子进来,看到苏禾坐在裴琰怀里,顿时乐了:“唷,不是说吵架吗,还说让我小心点。我就说呢,苏姑娘多好的脾气,怎么可能和王爷吵架,定是王爷发脾气……”   “滚滚滚滚……”裴琰抓起册子,没好气地轰他出去。 第275章 我昨晚没睡好   四本被火漆封蜡封存的《异象录》放到了桌上,每一本足有半指厚。封面是蓝色丝绸的,上面有皇帝亲手盖下的印章。   “近二十年的记录都在此。”张酒陆指着异象录低声说道。   “二十年会有这么多异象?”苏禾惊讶地问道。   “异象录不仅记载当日的天象,还有之前的预兆和天象,各地因为天象发生的奇异变化,还有天象之后所发生的事,甚至民间对于异象的传言,文人关于天象做的诗词文章。总之记得极为详细,以供后人翻阅。”   裴琰拿着小刀削开了一本封蜡,轻轻地翻开了第一页。   苏禾用刀尖扎着那一点封蜡凑到鼻下嗅了嗅,小声说道:“这火漆做得也有趣,里面添了龙涎香,还有绿松石粉。”   “不仅是火漆是特制的,封印的位置角度也是有规矩的,偏一分一毫都会掉脑袋。”裴琰翻到了十八年前的记录,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这一年有五星连珠、景星庆云的天象,但没有关于血月的记载。   可他确实记得父亲遇刺的那一晚,血月当空,染得地面都变成了一汪血池。   再往前后翻了好几个月,一无所获。   “大人要翻什么天象?”苏禾坐在一边,探着小脑袋看着册子。   “血月。”裴琰低声道。   苏禾抬头看看裴琰,又看向了册子,轻声道:“五星连珠和景星庆云都是大祥之兆,血月可是大凶。若出现血月之象,不可能没记载,民间也应该有记录。十年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想找到记得那一年天象的人不难。没必要在司天监的记录册上造假。”   裴琰放下手中的册子,又切开了一本册子的火漆。血月天象是大凶,一旦出现,确实会在民间有传言。他这些年对天象关注甚少,父亲死的那晚的血月,他也没与旁人提起过,而且他直觉地认为,大家都看到了……   可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见到血月呢?   就像苏禾所说,那血月只是为他父亲准备,要败坏的就是他父亲的声誉。   “血月出,新主现”,皇帝也知道这预言,所以明知巫蛊之案非他父亲所为,还是默许了那些人对他父亲疯狂地撕咬。甚至有可能,就是皇帝借了巫蛊之案,除去了父亲!   “大人?”苏禾攥着裴琰的袖子摇了摇,他一直在沉默,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离世那晚的事,那天晚上的血月,不会是假的。除非……”裴琰皱着眉,小声道:“那轮血月只在那一个地方出现。”   苏禾想了想,轻呼道:“是溪山匠人用了机关!”   “机关?”裴琰怔了一下。   溪山匠人的机关真的有这么玄妙吗?能在天空中造出月亮?可裴琰很快又觉得溪山匠人是能造出假月亮的,他们连怪兽都造出来了!   “那位老匠人说过,秘密就在那本溪山匠人的手册里。如果是一轮假血月,那里面就有可能记录了制作方法。那老匠人是在提醒我们!”苏禾跳了起来,激动地说道:“那日的灯笼怪!如果那天它成功了,说不定也能放一轮血月升空!”   裴琰错愕地看向苏禾,血月升空,那天晚上会出现哪位新主?   难道是想栽在他身上?   “大人再想,那日本不该我去做百素宴,是齐郡王妃手下一个厨子突然出事,她恰好喜欢我,所以找我顶上,所以我才会出现在那里。我去了,大人就会去!”苏禾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可裴琰是追着秘道才去的,那里还种了大片的沉芷草!是苏禾在那里寻野菜,意外炸塌了秘道,还炸飞了李慈一行人,把京中兵马都吸引了过去。若非如此,那灯笼怪会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雪坡,直逼京城,会在夜色深处猖狂地升起一轮血月!   虽不知道那人计划是什么,可是这计划被苏禾给炸飞了!   “乖禾儿,你最聪明。”裴琰捞过苏禾,捏着她的下巴,往她的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张酒陆正听他二人分析灯笼怪的事呢,听得入神时,只见裴琰去亲苏禾,当即眼睛都没来得及,看了个清楚。   “走,去雪坡。”裴琰站起来,把异象录丢回给张酒陆:“我倒要看看,那月亮到底要怎么升上去,他们要捧哪个新主出来!”   “真有人要造反啊?”张酒陆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接住了异象录,紧张地说道:“可别栽到王爷身上。”   若他父亲真是那人杀的,勿需别人捧,他自己来!   裴琰唇角紧抿,大步往外走去。   “王爷!苏恒死了。”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低声禀报道。   “死便死吧。”裴琰冷声道。   苏恒受了刑伤重,死也不奇怪。   畜生早就该死。   “还有,把当年巫蛊一案的卷宗再整理一次,所有涉案之人的名册再梳理一遍。”裴琰沉声道。他相信,父亲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只是他被人暗算,没来得及公之于世人。   苏禾正想坐回去,裴琰突然折返回来,拉起她就走:“你随我去。”   “可今日初三,宜睡觉。况且我昨晚没睡好。”苏禾咧咧嘴儿,小声嘟囔:“大人你就歇一天吧。”   过年都不得休息,她都心疼了。   “马车上睡。”裴琰想了想,把她抱了起来:“你这样睡也成。”   裴琰真是身体好啊!苏禾攀着他的肩膀,忍不住问道:“长公主怀着你的时候,是每日都吃了一头牛吗?”   “我吃了大力丸,当饭吃的。”裴琰低笑道。   ……   大风刮过山林,茂密的枝叶摇晃碰撞着,发出了呼啦啦怪声。一株百年老松斜斜地从陡峭的崖壁上探了出去,数丈长的金色巨蟒缠于青松上,又粗又长的尾在半空中晃动不止。   “宗主大人。”树下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朝着那条金蟒行了个礼。   “唔~”片刻后,那金蟒竟发出了人声。   哗啦啦的一阵动静之后,金蟒完全缠在了青松之上,而青松旁边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形削瘦的红衣男子。原来那青松底下的崖壁伸了出去,红衣男子此前一直躺于崖壁上,面上盖了一张红色轻纱,遮住了他整张脸。轻纱两端有金珠,勾在他的耳上,风如何吹,那红纱也不曾吹落。他翻了个身,阔袖红袍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了起来。   “陆相求见。”黑衣人垂着眉眼,低声说道。   “唔~”红衣人又哼了一声,懒洋洋的。   陆相被蒙着眼睛,双手被绳子捆着,像牵狗一样牵到了崖边。 第276章 我要她,把她弄来给我   “裴琰调了司天监的异象录,如果他查到当年的血月是假,禀告了皇帝,信徒该如何应对?请宗主大人明示。”陆相弯下腰,语气十足恭敬。   “一个裴琰,你们花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弄垮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依本宗主看,还是不要继续了,你就继续当你的陆相,岂不更好。”红衣男子抬手摸到了金蟒的蛇尾,嘲讽道。   “宗主明鉴,信徒觉得与其弄垮他,不如直接杀了他……”陆相抬手打了个手势。   “杀了他?你们不是试过了吗?下毒,刺杀,何时成功过?本宗主教了你们最简单的法子,你们竟也办不成。天道如此,你们不如放弃。”红衣男子拽着蛇尾站起来,踩着悬于崖壁上的软梯,到了山崖上。   大风吹来,他乌发飘扬,风里顿时散发出一阵甜腻的花香。   陆相抬起头,露出一脸痴醉的神情,他用力吸了口气,嘴角抽搐着,急声道:“恳请宗主大人为信徒指点迷津,信徒定会竭尽全力,报答宗主大人。”   “你回去吧,等本宗主的消息。”红衣男子从他身边慢步走过,轻言慢语道:“记住,心诚,则事成。”   “是,宗主大人教诲,信徒铭记于心。”陆相转着头,贪婪地追随着花香。   黑衣人上前,朝着陆相伸出一只手。手掌撒开,手心里赫然一枚制成了彼岸花模样的药丸。   “张嘴。”黑衣人冷冷地说道。   陆相立刻张开了嘴。   黑衣人把药丸塞进陆相嘴里,挥了挥手,一群黑衣人齐齐地转过身,跟上了红衣男子。   天地安静,陆相如痴如醉地嚼着药丸,喉中发出满足的吼声,过了好一会,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抓下了蒙眼的布,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宗主大人?”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又是一阵大风吹来,差点把他吹倒。他不敢久留,赶紧把蒙眼的布挂在身边的路上,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林子中有一石亭,红衣男子坐于亭中石桌前,石桌上摆了七只酒盏,盏中美酒多少不一,酒盏上放了手指粗细的冰柱,赫然正是那晚苏禾在梅谷奏乐的复原。他拿起筷子,在酒盏上轻轻地叩响。   叮叮,咚咚!   美妙的乐声响了起来。   “这苏禾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破坏宗主大人的大事?那日若不是她往洞中丢火折子,大人的事已经成了!”黑衣人阴鸷的眼神落在酒盏上,低声问道。   “本宗主算过她的命格,她是有些福运在身的。”红衣男子敲击着酒盏,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想想办法,把她弄来,本宗主要她。”   “宗主想娶她?可她早爬了裴琰的榻,残花败柳,配不上宗主大人。”黑衣人怔了一下。   “你不懂。”红衣男子慢声道:“她有趣。世间美人无数,有趣的美人却不多。裴琰不是爱她吗?若是她不爱裴琰了,那就更有趣了。”   “如何才能让她不爱裴琰?属下见她每天在裴琰面前摇尾巴,像只狗似的。”   “多嘴。”红衣男子敲盏的手突然挥动,那筷子飞出去,不偏不倚,穿过了男子的右眼……   男子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呼,便仰头栽倒,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守在石亭两边的其余随从就像没看到一样,都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丢去喂阿金。”红衣男子继续敲着杯盏,低声说道:“本宗主想要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事,轮不到别人多嘴。”   “大人饶命。”黑衣男子尚有一丝气息,他捂着涌血的眼睛,向宗主求饶。   两名黑衣人走过来,抬起地上的男子快步走到崖边,用力把他抛了下去。   那金蟒伸出了粗壮的尾巴,直接卷起了染血的男子,猛地翻滚绞动,硬生生把男子的骨头绞了个粉碎,再张开大嘴,一点一点地吞掉了他。   红衣男子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盏,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声初听温和,再听却又充满了邪气,像淬了毒的银丝,缠得人耳朵和心脏一起泛起痛楚。   ……   马车行到城门口,裴琰让人停下,撩开了帘子看向了回城的一驾马车。   “那是陆相的马车。”张酒陆勒住了缰绳,看着缓缓过来的马车说道。他们查了许多王孙贵族府上的下人,有好些确实入了教,但陆相府中竟无一人与蛊教有关。   “王爷。”陆相也看到了裴琰,出了马车,站在马车前面朝他拱拳。   “陆相气色不错,这是去哪里寻开心了。”裴琰透过窗子看了他一眼,戏谑道。   苏禾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往外瞄了一眼。陆相也是个勤快的,大年初三也在外面跑来跑去。   怎么着,大庸国是流行官越大,越勤奋?   这陆相五六十岁的人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可他气色红润,皮肤白净,半颗老人斑都没长,甚至比之前看着要年轻。莫非,他每日都用了他夫人的美颜珍珠膏?   “我去城外的飞雁码头走了一趟,太后生辰将至,各地的贺礼最近都会运到,所以得保证码头安全。”陆相仍拱着拳,不紧不慢地回话。   “父亲。”陆昭霖骑着马匆匆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裴琰,不情不愿地上前来行了个礼:“见过王爷。今日初三,按习俗百姓要上街送社神,马上就要有灶神来游街了。王爷和父亲的车驾都得先避让一下。”陆昭霖冷着脸说道。   “陆大人办差事倒是认真,这回是真花钱请了灶神吧。”张酒陆没忍住讥讽了一句。   如今他也是五品将军了,陆昭霖同为五品,就算他嘲讽了,陆昭霖也拿他没办法。   打架么?他可不怕。他一拳头能把陆昭霖脑袋打个洞。   陆昭霖咬了咬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阴冷地盯了张酒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王爷,请。”   两驾马车擦肩而过,裴琰放下了帘子,转头看向了苏禾:“你不睡了?”   “睡不着了。”苏禾皱了皱小眉头,轻声道:“这父子二人简直就是赶走瞌睡的瘟神,大清早的看到他们,真是晦气。他们两个为国为民的正事不做,拍马屁的事积极得很。灶神怎么不降把火烧光他们的毛,让他们没脸出来。” 第277章 这就是当年血月升起的地方   裴琰很喜欢听苏禾骂人,小嘴巴一张一合,骂得很是爽快。   “喝口水。”他倒了盏蜂蜜水喂到她唇边,温柔地哄道:“别把嗓子骂哑了,今日需要你说的地方还多着。”   苏禾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蜂蜜水,转过头看他,促狭地说道:“大人现在又不担心我是你妹妹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世间事,总有始料未及之时,万一真应验了呢?   “闭嘴、闭嘴、闭嘴。”裴琰又倒了盏蜂蜜水,喂她全喝了,“喝甜水还堵不上,非要招我的火。”   苏禾唇上染得亮晶晶的,拿了帕子慢悠悠地擦了,又躺了回去,小声道:“又慌了!成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你是大事吗?”裴琰嘴角抿了抿,闷闷地说道:“你是要我命的事。”   苏禾轱辘一下翻了个身,拱进他的怀里,仰头看他,他眼底下一片乌青,漂亮的嘴唇也起了泡。   “大人,对不起。”她轻抚着他的唇,小声说道:“我再也不让你着急了。”   裴琰低眸看她,一脸的委屈:“你能说到做到?”   苏禾认真地点头:“能!”   只要她答应的事,就会做到!小女子同样一言九鼎!   马车停在了一片荒芜的院落前面,院子的高墙已经墙漆斑驳,院里院外枯枝纵横,一群乌鸦被惊动了,怪叫着冲天飞起,片片鸦羽从半空中飘落,搅得气氛更加凄凉诡异。   “这是公主府别院,我父亲在这里遇刺。”裴琰下了马车,仰头看向贴着封条和符咒的大门。当年正是这里被指证为巫蛊教的总坛,父亲就是定罪的前一晚被杀于此地。   “怎么贴了这么多符咒。”苏禾跳下马车,慢步走到了大门前。   虽然破败了,但是门上依稀能看清刷的是金漆,木也是极好的檀木。门口是一对碧玉狮子,据说当年被血染透了,如今这灰仆仆的碧玉里还透着丝丝缕缕的血色,看着煞气冲天。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竟无人敢打这狮子的主意,由着这对玉狮子在这里站了十八年。   “当年说是巫蛊炼出了邪祟,所以请道士做法,贴了镇压邪崇的符咒。”裴琰看着门上的黄符,声音低哑了几分。   镇的哪门子邪崇,分明是想镇他父亲的魂灵!   他撕过几回,但很快就又贴满符咒,后来长公主就不让他来了,母子二人最后一次来时,也没进去,就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些人把符咒贴了四处都是。   墙倒众人推,哪怕是他父亲生前帮过的那些人,一样可以翻脸不认人。   从那时候起,裴琰就知道,这世间从来没有永久的恩情,你帮过的人,照样会用刀子来捅你。   “从院墙进去?”张酒陆走到了高墙边,跃跃欲试,准备先上去,再接应二人。   “不必,”裴琰伸出手,轻轻地推到了门上,他盯着封条,定定地说道:“我要光明正大,从大门进去。”   无罪者,永不低头。   哪怕化为白骨,化为尘土,也应该大开正门,从正门出入。他父亲的冤屈早该洗清了,就从他今日推开这扇门开始,他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轰地一声,已经锈死的锁落了地,大门发出沉闷暗哑的声音,缓缓推开。   院中一片灰败之景,可是在灰败之中,那地上竟然蓬勃地生长出了无数野花。   “这里风水很好呀,冬日有花,天空有鸟。”苏禾跟在裴琰身后,挥手扒开结满大门的蛛网,迈进了门槛。   “乌鸦也能叫风水好?”张酒陆砍了根树枝,用力挥舞,清除掉四处乱结的珠网。   “古书有云,乌鸦报喜,始有周兴,如何不是风水好?”苏禾反问道。   “还有这说法?”张酒陆挥着树枝,被灰呛得咳了好一阵子,又追上了裴琰和苏禾。   “有啊!乌鸦还是孝鸟,它们非常孝顺,年幼的乌鸦会反哺年老的乌鸦。”苏禾抬头看向树上蹲的几只大乌鸦,小声说道:“它们都聚集在这儿,说明这地方它们觉得安全,还能觅食。”   张酒陆仰头看了会儿,点头道:“肯定能觅食,一只比一只长得壮。”   “你也壮。”裴琰扭头看了他一眼,低斥道:“赶紧过来。”   “来了,来了。”张酒陆拖着树枝追了过去,在前面用力挥着枝子清扫蛛网。   苏禾知道好多民间的事,民间故事,民间传说,民间的各种土方子,每每用起来,都让张酒陆感觉到神奇。   民间的智慧,无穷无尽,他算是在苏禾这儿看了个够。   越往前,裴琰的脚步就越慢。   苏禾往前看了一眼,那里要进内宅了,那里一定就是裴驸马当年遇害的地方。她没催裴琰,脚步放得又轻又慢,连呼吸也放轻了。   “我先进去。”裴琰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苏禾。   苏禾赶紧点头:“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裴琰想朝她笑笑,嘴角牵了牵,却没能牵起来。他放弃了微笑,转过身,大步穿过了那扇穿过内宅的月亮门。   苏禾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哎,王爷也真是可怜,当年就在这儿,眼睁睁看着驸马被刀刺穿了身体,血都流干了。”张酒陆看着月亮门里面的修长身影,小声说道:“我父亲虽是个猎户,但是活到五十多才去了。他四十多讨了老婆,生了我,办酒时一碗肘子吃得太急,噎死了。除了这一点是命背了些,算是一辈子过得不错。”   苏禾慢慢转头看向了张酒陆,也难怪他能吃,这是代代相传的本领!   “姑娘你能言善道,心灵手巧,脾气也爽快,姑娘的父亲一定也是这样的人物。裴驸马虽然好看,但性子冷硬,他只能生得出王爷那样冷硬性子的,绝对生不出姑娘这样的。”张酒陆有板有眼地分析道。   “有道理。”苏禾一脸认真地点头。   龙生龙,凤生凤,驸马冷硬,长公主倨傲,裴琰两种性子都有了。她就不同了,她脾气可好了。   “进来。”突然,裴琰在院中叫了一声。 第278章 这就叫枯木逢春   苏禾立刻就往院门里走去。   院门旁边种着几株紫藤花,树已经枯死多年,干枯扭曲的藤一根一根的纠缠着,像一根根枯死的蛇。苏禾猫下腰,双手护在头上,小心地躲开垂在门院口的藤蔓,迈进了门槛。   张酒陆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了腰,双手护在头上,钻进了院子里。   裴琰站在院中一株树下,听到脚步声,扭头看了过来。只见二人撅着屁股往里面钻,困惑地问道:“那门上是有毒不成?为何不直接走进来?”   苏禾直起腰,小心地抚了抚发髻,这才说道:“才洗了头,不想沾上枯叶灰尘。大冬天的洗头,太难干了。”   张酒陆原本两只手仍护在头上,支着耳朵听苏禾解释原由,直到苏禾话音落了,他两只大掌才滑落下来。   “原来如此。”他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走到了裴琰面前,仰头看面前的树。   树被火烧过,半边树都成了焦炭,可未烧焦的一半树枝上竟然抽出了几朵绿芽。   “稀奇事啊,竟然生芽了。”张酒陆凑近去,好奇地看着绿芽说道:“这就叫枯木逢春吧。”   他绕着树走了几圈,又回头看向了裴琰,问道:“这是什么树?”   “银杏。”裴琰说道。   “这么粗的银杏?”张酒陆眼睛一瞪,错愕地说道:“为何公主府里的银杏只有这一小半粗细?”   “公主府的银杏满打满算才二十年,而这一棵,在它被天火焚烧之前,已经长了足足一百五十年。这别院是我母亲大婚那年建成,银杏也是我父亲寻遍山海,才从宝峰山中寻到了这株,移来栽于这别院中的。我爹娘成亲后,他们大半时间都住在这里。”裴琰拍了拍焦炭一样的半边银杏,低声说道。   张酒陆又绕着树走了几圈,说道:“奇哉!难不成是驸马爷在天有灵,知道王爷今日要来看他,所以连夜生了新芽,欢迎王爷。”   “父亲喜怒不形于色,若真是他在天有灵,只会静静地站在某处看着我。”裴琰收回手,转头看向了前面的屋子。   屋子的门窗都已经腐朽破败,门倒在地上,窗子有一扇没一扇地挂在窗口。可是就算如此,苏禾也一眼看出那窗子的雕花精美非凡。   “真好看。”苏禾拿出帕子,用力擦掉窗户上一角雕花上的灰尘,惊赞道:“我之前觉得荷园里的雕花已是极尽,不想今日竟看到更好的雕花了。你们瞧,这是喜鹊登枝!喜鹊的羽毛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莫不是溪山匠人雕的?”张酒陆凑近来,瞪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瞧这雕花。   “当年建这宅子,遍招天下名匠,若有溪山匠混于其间,也不足为奇。”裴琰慢步踩上台阶,看了一眼窗子,径直走向了那扇黑洞洞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阴森森的,哪怕外面艳阳高照,那暖意也丝毫没有透进房中。他的脚刚踩在地上,只见前面地板上吱吱叫着蹿过了几只肥硕的老鼠。   “老天爷,这里的老鼠都比别处的肥壮。”张酒陆在窗子前站着,也一眼看到了老鼠。   苏禾拧了拧眉,放开手中的木窗,一把将裙摆捞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里面的袄袄和靴子,脆声道:“逮一只活的。”   “好嘞。”张酒陆二话不说,翻进屋里去逮老鼠。   几只大老鼠生来就在此处,从未见过人类,也未遇到过天敌,见到他们三个竟也不怕,还吱吱叫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凶悍得很!   “抓住了。”张酒陆握着佩刀,瞅准机会,用刀鞘摁住了老鼠的脖子。   “乌鸦,老鼠吃得这么壮硕,要么附近有充足的食物来源,要么是有人喂养。都进来,搜。”裴琰低眸看着那只挣扎不停的大老鼠,沉着俊脸,用力挥了一下手。   暗卫从暗处闪身而出,很快就分散至各个角落,仔细地搜寻了起来。   “王爷,您瞧瞧这个,还真是有人投喂。”不一会儿,一名侍卫拎着一只残破的筐子进来了,筐中是咬残的鸡鸭,还有几条只剩下尾巴的蛇。   快二十年了,裴琰一直不肯踏进这里半步。   所谓灯下黑,就是如此!不仅他,连皇帝也不愿意想起这里,这地方反而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   “不怪大人,若是我,也不会想踏进这里半步。”苏禾努力踮起脚尖,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我们突然来此,也算是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调人手。”裴琰沉声道。   “搜仔细一些,不要放过半点蛛丝马迹。”张酒陆一收玩笑的神色,沉着脸,大步走到门外。   苏禾看他们搜了会儿,走到窗口,继续研究那扇窗子。   “大人那晚就是在这里看到的血月?”她小声问道。   “是。”裴琰走过来,抬手摸了摸雕花木窗。   当年他还小,常会从窗外探进头来,偷看父亲在这里写字看书。   父亲为人安静,只有和母亲在一起时,话才会多一点。更多的时候,他都坐在这间房里,捧着一册书慢慢地翻看。可是母亲说,父亲少年时也是能言善道的,甚至他还很会唱歌,当年正是父亲一首踏月歌让母亲沉迷其中,从此眼中再无他人,只有那个风光霁月的裴家郎。   “大人,咱们晚上在这儿住一晚吧。”苏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窗子,轻声说道。   “发现什么了?”裴琰也好奇起来,这窗子确实精美,但也就是窗子而已。   “我想研究一下这窗子。”苏禾把袖子挽高,拖过了一条残破的凳子,抬腿就要踩上去。   “小心些。”裴琰眼疾手快,立刻抱住了她的腿。   这凳子早就腐朽,哪里还能站人。   果然苏禾的脚刚踏上去,凳子轰地一声就散架了。   “乖乖,不过一条长凳,竟也用了花梨木。”苏禾双腿被他抱着,腰肢猛地闪了一下,坐到了他的肩头,低眸看时,只见凳子腿露出了色泽漂亮的断面。   “毕竟是公主府邸。”裴琰仰头看着她,沉声道:“我托着你,你尽管看吧。”   “那你抱稳点,可别磕着我了。”苏禾点点头,用帕子打掉挂在窗子上的蛛网,小心地凑到了窗框上细看。   裴琰嘴角抽了抽,手臂小心地收紧。就在这时,苏禾一只小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捂住了他眼睛。   窗上灰尘多,别落进她家大人漂亮的眼睛里。 第279章 有人出力气,不用白不用   “我没事。”裴琰低低地说道。   话音才落,一整张蛛丝飘了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粘在他的唇上。   嗯……   “呸!”裴琰一只手扶住了苏禾,一只手抬起,用袖子飞快地擦掉蛛丝。   “大人别动,我找到了。”苏禾屁股微抬起来,想要在他怀中站起。她仰着小脸,兴奋地往窗框上面扒。   “你小心。”裴琰赶紧换回双臂抱她的姿势,把她给高高举了起来。   苏禾一只手撑在墙上,从发间取下一只钗,在窗子上用力挖了几下。   “大人,你也上来挖。”苏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面,急声催促道。   裴琰还抱着她呢,如何上去挖?   “先下来,我让人取梯子。”裴琰把她放到地上,仰头看了看墙上那点浅浅的挖痕,眉头皱了皱。   这墙是皇家砖窑烧出来的青砖所砌,十分坚硬,若想在墙中藏物,那得是在砌好墙之前。   侍卫很快就用断木做了一把简易的梯子,梯子架好,裴琰利落地踩上去,利落地攀到了苏禾指定的那几块青砖前。   “大人,挖吧。”苏禾仰着小脸,大声说道。   裴琰挽起袖子,拔出尖锐的匕首,在墙上慢慢地挖了起来。   “大人,齐霁风来了。”张酒陆满头大汗,一身尘土地走了进来,看到裴琰站在梯子上,赶紧大步走了过来。   “他来干什么?”苏禾惊讶地问道。   “他协同办案,我让他来的。”裴琰收起匕首,从梯子上一跃而下:“这砖撬不开,我找找机关。”   苏禾轻轻点头。   她走到墙边,用帕子用力抹了抹墙壁,帕子此时已经全是黑灰,擦在墙上并无作用。她索性丢了帕子,直接用袖子在墙上用力擦了起来。   这墙她看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按照那本溪山手册里记载的内容来对照分析,这窗子设在此处就是多余。加了这一扇窗,整面墙都显得拥堵了一些。   “王爷,苏姑娘。”齐霁风进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李慈。   “慈王殿下。”苏禾怔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行了个礼。   “齐大人进来的时候,慈王突然跑了出来,属下只好带慈王一起进来了。”一名侍卫上前来,在裴琰耳边低声说道。   “本王路过,看到齐霁风要来此处办案,不禁想起了当年裴驸马在这里教本王射箭的事,所以就想着进来瞧瞧,若能祭拜一番就更好了。”齐霁风面上带笑,眼神却飘忽不定,   裴琰看了一眼李慈,对他的来意再清楚不过了。   “既来了,那便一起吧。”裴琰收起了刀子,转身看向前面的墙说道。   “哦,有用得上本王的地方,本王定会竭力相助。”李慈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来。   “这墙有蹊跷,先把墙弄干净。”裴琰沉声道。   “这好办,来人!”李慈大手一挥,想叫侍卫进来。   “不行,此事机密,只能你我几人亲自动手,外人一概不得入内。”裴琰皱眉,神色冷峻地说道:“慈王既然对我父亲有心,那便一同动手。”   李慈犹豫着看向了面前的墙壁,多年未曾住人,雨水让墙壁泛黄生霉,窗子上堆的灰尘能呛死人,还有一张一张脸盆大的蛛丝,每一件都让他恶心。要让他亲手来擦洗这堵墙,他可下不了手。   “来人,打水进来,你们都退出去,本王与慈王和齐大人三人亲自清理证物,查找证据。”裴琰说着,转头看向了苏禾:“你是女子,也不得干涉,出去吧。”   房中太脏,苏禾还是去外面等着就好,反正现在有两个出力气的人来了,不用白不用。   苏禾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一副温驯顺从的样子,轻抬脚步走出了房间。   张酒陆带着人,从破败不堪的厨房里找了烂桶破盆,从后院废弃的井中打了水,送进了房中。   这井中落满了枯叶,还掉进了死老鼠,水臭得很。   李慈高挽着袖子,看着黑漆漆的臭水,脸都扭曲了。他实在下不了手,于是把帕子一丢,抬步就想逃。   “齐大人,你在这里好好清理,本王先去祭拜裴驸马,以免误了吉时。”他快步到了门口,伸手去拉门。   可这门本就是早早倒塌在地的,是张酒陆搬起来,临时靠在门上遮挡外面的人视线,李慈用力一拽,两扇门直直地冲他压了过来。   李慈吓了一跳,赶紧撒开手,连连后退。   砰地一声,门砸在地上,彻底砸成了几半,再用不成了。   “慈王当心,这也是证物。”裴琰冷下脸,不悦地说道。   “门而已,算什么证物?”李慈心中还有所怀疑,裴琰此人恶劣,说不定是用擦墙一事来报复他,可他这一转头就愣住了,齐霁风和裴琰是真的在擦墙,二人一人站了一头,手中擦着帕子,面前的墙已经擦出了一小块地方。   “这房间中的一切都是当年巫蛊一案的证物,现在巫蛊教卷土重来,当初所有呈到皇帝面前的证据都被烧了,只有此处还遗留了证物。齐大人,慈王殿下,你们二人的府上都有人悄然入教,若是找不出证据,你二人也都会受牵连。”   裴琰握着帕子,慢慢地擦着面前的墙。   李慈的脸色变得极难看,他知道裴琰说得没错。   那时也是查出许多朝臣和家眷卷入了巫蛊教,可涉及的人太多,皇帝竟然下令把证据全部烧毁,宣布揭过此案。最后只有父亲一人死去,那些记载在证据录里的大臣如今依然风生水起。   可如今不同,那时候有裴驸马顶在前面,如今裴琰不可能像他父亲一样,他们都得自保。   李慈回到了墙边,咬咬牙,闭着眼睛把手伸进桶里,抓起了浸泡在里面的帕子。   这水粘糊得很,像极了虫子吐出和粘液,把李慈恶心得想吐。他偷瞄了一眼那二人,见他们面不改色地清理着墙壁,只好硬着头皮抬起一只手臂挡在脸上,侧着头,用帕子在墙上一顿乱擦。   ……   院子里。   苏禾收拾干净了一张小石桌,让张酒陆从马车上搬来小炉子,煮了一大壶茶水,不仅能喝,还能洗手洗脸。   “太子殿下来了。”张酒陆又拎了一桶干净的泉水进来,低声说道。   苏禾看过去,只见李慕憬带着秦隋之正大步走过来。   看来,今日别院打开大门一事已经惊动半个朝廷了,皇帝那里肯定也在等着看,裴琰能从这里找到什么。 第280章 那墙上的血有十八年了   “不必行礼,坐吧。”李慕憬抢先一步托起了苏禾的胳膊,温柔地说道:“他们都在里面?”   “是,里面灰尘太多,太子殿下就坐在这儿等吧。好在今日太阳好,晒晒对身子骨有益处。”苏禾用袖子在石凳上用力擦了几下,再铺上从马车里拿来的坐垫,这才请李慕憬落座。   李慕憬可是裴琰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在朝中最强的助力,她得对李慕憬好一点!   “苏姑娘如此,倒显得我太脆弱了。”李慕憬笑着,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太子玉一般的人物,就当仔细呵护。”苏禾拿起茶盏,用沸水烫了一下,这才放到他面前:“这是我刚煮的茶。”   “苏姑娘坐吧,不用忙碌。”李慕憬无奈地说道:“杯子也不必特地烫洗,我都用得。”   正说话间,李慈弯着腰从房门冲了出来,他一口气冲到了那株银杏树下,扶着树吐得脸都青了。   “王爷怎么了?”李慈的随从立刻跑过去扶住了他。   “妈的,那墙上的血有十八年了,竟然会这么臭。”李慈缓过神来,他一扭头看到了桌上摆的茶盏,走过去抓起来就往嘴里倒。   可这是刚煮好的茶,烫嘴!   李慈的舌头嘴巴当即就烫红了,捂着嘴想发火,可看到李慕憬,又只能忍回去。   “你慢些。”李慕憬皱了皱眉,重新拿了只茶盏,往桌上的一盆清泉水里镇了镇,这才递到李慈面前:“喝点凉的缓缓。”   李慈喝了水,大着舌头说道:“太子不如进去看看?那满墙都是血,成了黑褐色。”   “裴驸马当年中过剧毒,死时他的血喷溅到墙上,之前灰尘蒙于血上,霉味掩去了气味。你们刚刚用水清洗了墙壁,所以毒血的气味就挥发出来了。”李慕憬神色凝重地说道。   “什么毒啊,血这么臭。”李慈皱紧了眉,厌恶地说道:“他也是个人物,怎么会死得这么难看。”   “慈王放尊重一点。”李慕憬脸色一沉,难得地呵斥了李慈几句。   李慈自知失言,借口嘴疼,在一边坐着,不肯再进去。   “太子殿下,齐大人协同办案,是不是说明皇上现在很喜欢他?”苏禾坐在一边,拿着扇子扇小炉,漫不经心地问道。   “从能力上说,齐霁风在同一辈中确实是佼佼者。”李慕憬缓了神色,温和地解释道。   “难怪,皇上又让他去刑部,又让他来这里,他出身郡王府,想必不久之后也能封侯拜相了吧。”苏禾用力扇了几下炉子,笑着说道:“我与齐郡王妃交好,这齐大人以后想必也会给我家王爷多行便利。”   李慈越听,脸色越难看。齐霁风从十岁起就被皇上送到他身边当伴读,他身边,也确实只有齐霁风最出色。如果这人也要倒戈向李慕憬,那他身边就彻底无人可用了。   “我进去帮帮他们吧,不然就他们两个,不知要弄到什么时候。太子你歇着吧。”李慈站起来,大步往房中走去。   苏禾撇撇嘴,一龙生九子,八个蠢货,只有一个李慕憬最好。   “你激将他进去?”李慕憬端起茶盏,微笑着看向苏禾。   “多一个人干活,我家王爷就能少累一点。”苏禾说道。   “嗯,确实如此。”李慕憬笑着点头。   相处久了,他之前羡慕的,向往的,如今都变成了默默的欣赏。他觉得就这样看着裴琰和苏禾恩恩爱爱的,也挺开心。   “姑娘,窗子洗好了,放在哪儿?”张酒陆一手拎着一扇雕花木窗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李慕憬看向窗户,好奇地问道:“这是从窗子上卸下来的?有何玄机?”   “还没弄清楚,但我觉得这窗子有点门道。”苏禾双手在裙子上用力擦了擦,走到了张酒陆前面,蹲到木窗前认真地看着。   李慕憬想了想,也走了过来,微弯了腰,仔细打量两扇木窗。   “大庸京城,每隔一段时间流行的东西都不一样。公主大婚时那年最流行槛窗,最不应该用的就是这喜鹊登枝。”苏禾蹲在窗户前面,摸着喜鹊说道:“除非这窗户更换过,所以绝不应该有喜鹊出现。”   “为何不能有喜鹊?”李慕憬困惑地问道。   “司天监异象录有记载,长公主和驸马大婚那年,喜鹊成灾,有了喜鹊成群,灾星降世的传闻。雕什么都不会雕喜鹊。可惜家具都损毁了,无法看出是不是与这窗户同一年所打造。先晒干看看。”苏禾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指挥张酒陆把窗子搬到空地去晒干。   李慕憬一脸讶然地看着苏禾,他没想到苏禾观察力如此敏锐,莫非真是溪山之后?   传闻溪山匠是鲁班之后,族中人都有天赋,各种手艺活都手拿把掐,骨血里流的都是手艺。   房间里又传来了干呕声,李慈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在门口缓了缓,咬咬牙,又掉头回了房中。   苏禾看得直咧嘴,小声道:“没想到慈王也是个能吃苦的,他可真拼啊。”   李慕憬苦笑,这位慈王如此努力,不过是希望在他死后,可以成为东宫之主。难为李慈等了这么多年,还没等到他咽气。   “来人,来人!”李慈在房中暴躁地嚷了起来:“打水进来,要清水!那桌上不是有山泉水吗?去弄来!”   李慈的人呼啦啦地跑了出去,别院外面就有山泉,缺的是打水的器具。有人快马加鞭,去最近的住户家里讨要水桶木盆,还用马车拖了几口大水缸来。一个时辰后,院中便摆满了盛着清泉水的器具。   苏禾用小盆舀了水,用小炉子做晚膳。   “你们今晚要住在这儿?”李慕憬迟疑地问道。   “是,今晚有血月。”苏禾淡定地说道。   “啊?你连天象也会看?!”李慕憬怔住了,他飞快地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难得地崇拜起了一个女子。   苏禾抿抿唇,一脸神秘地说道:“太子晚上就知道了。”   李慕憬想了想,朝秦隋之挥了挥手:“去订些酒菜来,我今晚也留在这儿。”   “找到了,找到了!太子殿下,找到了!”这时房间里又一次传来了激动的叫声。   李慕憬猛地站起来,大步朝房间里走去。 第281章 写在墙上的血诗绝笔   偌大的墙壁上全是黑褐色的血迹,风穿堂而入,把腐臭的血腥气吹得四处飘散,闻到这气味,人人都开始头昏脑涨,哪怕是张酒陆他们见惯了血的,也被熏得想要逃到一边大吐特吐。   苏禾也顾不上礼仪形象了,揪了把薄荷草捂在口鼻上,拧着眉,屏着气走到了墙壁前。   哗……   几桶清水泼到了墙上。   墙上有字慢慢显现出来。   “爱我者杀我,敬我者恨我,念我者憎我,盼我者忘我。人生如梦,大梦归来,九霄黄泉,唯我独行。今夜永别,死生不复见!”   血色大字矫若惊龙,鸾飘凤泊!最后一个见字甚至还淌下了长长的血痕,看着刺目至极。   “这是裴驸马的亲笔?”太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他也想进去,实在这气味让他忍受不了,刚刚只踏进一只脚,就差点被熏得晕厥过去。   “确是我父亲的亲笔。”裴琰伸手轻抚着那几笔字,神情哀伤。   当时父亲被害之后,所有他写过的字,画过的画,全部焚烧。甚至父亲当时写过的折子也都被皇帝封存,就算是他,也无法拿回来。   这么多年了,他努力地模仿父亲的字,长公主总说不像。今日看这几行血书,他才知道为何不像。父亲的字与他的人一样,表面风轻云淡,骨子里情意汹涌。而裴琰的感情素来是外放的,他小时候失去过太多,所以如今有了能力,便会竭尽全力地   “这话……呕……什么意思……呕……难道是皇姑姑杀了驸马?驸马……呕……呕……”李慈用了好几层帕子捂着嘴,可还是无法忍受这臭气,他指着字,脑子里一阵清醒又一阵混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   “出去!”裴琰沉着脸,猛地挥手,扣住李慈的胳膊,将他从窗口甩出。   李慈本就吐得浑身脱力,加之在武功上从来都不是裴琰的对手,此时他被裴琰狠狠地甩了出去,哼都未哼一声,直接摔得昏死了过去。   “裴驸马这是在等死。他该何等绝望,才会用自己的血留下这样的绝笔。”李慕憬凝望着那几行血书,长长地叹息,末了,他看向了裴琰,低声说道:“这血气仍有余毒,闻多了也会伤身,你先出来吧。”   一直沉默的齐霁风这时转过身来,朝着裴琰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说得有理,王爷和苏姑娘先出去吧。”   苏禾拉着裴琰的手,想带他出去。可他就像入了定,面色惨白地盯着墙上的血书,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苏禾怎么拉他,他都不肯挪动脚步。   “我和母亲都爱他,他不应该这么对我和母亲!为什么?他明明可以离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裴琰用力抽出手,双手颤抖着抚向墙上的血字,“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等死?他中了百日糜,却不肯找解药,他明明可以躲开这场刺杀,却故意让我和母亲留在长公主府,他独自在这里等死!到底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大人,你不要碰这些字了。”苏禾又拉住了他的手,想把他给拖出去。   “他沉毒发作了,张酒陆,秦随之,你们赶紧把他拖出来!”李慕憬眸色一沉,果断地下令。   “姑娘你先出去。”张酒陆大步跑了进去,匆匆对苏禾说了一句,挥掌劈向裴琰的后颈。   可他手掌还未碰到裴琰,裴琰身形一闪,一掌先击中了张酒陆的肩膀,把他给打得飞了出去。   “秦随之!”李慕憬脸色大变,手一挥,一只白玉小瓶子抛了出去。   秦随之身形跃起,接住了白玉瓶,拇指用力一挑,挑开了瓶盖,将里面的粉末往裴琰身上洒去。   “喂喂,这风向不对啊!”苏禾话音还未落,一阵大风从窗口撞进去,将粉末吹得都往秦随之身上飘去。   秦随之脸色一变,飞快地扭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但是,晚了。   秦随之身形晃了晃,扑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来吧。”齐霁风拿出一只小瓶子,大步走向了裴琰。   瓶子里是蒙汗药,能让裴琰暂时安静下来。   齐霁风看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身手还不错,而且很聪明,他并没有靠裴琰太近,而是停在几步之外,将药瓶狠狠掷向了墙壁,药瓶破碎,药粉漫天飞舞。   裴琰身形晃了晃,高大的身子往地上栽去。   “大人!”   “王爷!”   众人朝他冲了过去,稳稳地接住了他。   别院所有的房间都破败不堪,无法住人,侍卫们在院中搭了临时帐篷,生了炭盆,摔晕过去的李慈和被迷晕过去的裴琰都躺在里面,一人一张用木板临时搭起的小榻,睡得深沉。   太阳落山了。   一弯月慢慢地攀上屋檐,屋檐上蹲着吉祥兽,仰头看着月亮,而那弯弯的月亮角就像勾在了琉璃兽身上似的,能随时把它给带去九天云霄。   苏禾炖了一锅牛肉,和了面,擀了面条,算是晚膳。   “不等他们吗?”李慕憬看着放在面前的面条,沉吟道。   “大人的那份我已经煨在小炉子上了。”苏禾指了指另一只小炭炉,炭炉上放了个小紫砂陶罐,从盖子的透气孔里冒出一缕白白的热气。   李慕憬这才端起碗,拿起筷子。   “齐大人,你也凑和应付一顿吧。”苏禾看了看天色,扭头看向了齐霁风,他带着侍卫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房间,此时一身狼狈,头发都沾上了蛛丝。   “多谢苏姑娘,齐府会送晚膳过来。”齐霁风朝苏禾笑笑,走到另一头的断木前,随意挑了根断木坐下。   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是张酒陆和秦随之。他们两个刚去外面的山泉清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秦隋之要矜持一些,面上没做遮挡,张酒陆大大咧咧地往鼻孔里塞了两团薄荷草,一边走还一边用一片大叶子扇风。   “王爷还没醒吗?齐大人,你那药不会有啥问题吧?”张酒陆探头往大帐里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不会有问题,永骁王只是急火攻心,所以在药物的作用下会睡得沉一点。”齐霁风沉稳地说道。   “那就好。我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张酒陆端了一碗面,蹲在大帐门口吃。   “隋之,你也来。”李慕憬又叫了秦隋之一声。   秦隋之这才坐下,从桌上端起了一碗面。   “裴驸马竟是主动求死,真是让人始料未及。”齐霁风看着清理完的房间,突然开口了。 第282章 今晚都留在这里   院子里一阵静。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世人猜测从未停歇,但是没人想到过他是故意留在这里等死。随着他的死,巫蛊之案尘埃落定,他祭出性命,背负骂名,抛下妻儿,长眠九泉。   别说裴琰想不通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想不通。   裴驸马从少年时就名动大庸,文武兼备,相貌又出挑,当年迷恋他的贵女不知有多少,哪怕是他已经迎娶了公主,还有不少贵女想要与他结交。   “王爷醒了。”这时秦隋之放下碗筷,看着大帐的方向低声说道。   众人赶紧朝大帐看了过去,可是出来的人却是李慈,他揉着肩膀,一脸茫然地看着院子里的人,刚要开口,立刻又白着脸干呕了起来。   “哎呀呀呀,我在吃面啊。”张酒陆嫌弃地咧咧嘴,端起面蹿去了齐霁风那边。   “你们竟然还吃得下东西,你们不嫌臭吗?”李慈一把夺过了侍卫递上的泉水,猛地灌了两口,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把嘴,面孔扭曲地说道:“本王要回去了!”   “你去吧。”李慕憬动作优雅地放下了筷子,端起冒着热气的薄荷茶抿了一小口。   “齐霁风,走!”李慈抬臂捂着口鼻,快步往院子外跑。   “慈王,下官今晚要留在这里。”齐霁风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拳。   “啊?啥?你疯了?”李慈猛地扭过头,还想再训几句,可胃里那难受劲又来了,他捂着嘴用力挥挥手,逃命似地冲了出去。   过了会儿,墙外响起了李慈气急败坏的声音:“齐霁风你给本王滚出来。”   齐霁风微叹一声,起身往院门外走去。   看着长身玉立的齐霁风穿过了那垂着枯藤的院门,苏禾啧了一声,又嫌弃地撇了撇嘴。   李慕憬看着她的神情,好奇地问道:“你这么讨厌齐霁风?我看他是个人物,也有礼有节。”   “不是讨厌他,是讨厌墙外面那个。”苏禾朝高墙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他担心齐霁风转投太子麾下,快急疯了。”   李慕憬低笑一会,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们小时候还是能玩在一起的,后来父皇给我们各自指派了陪读,关系就渐渐疏远开了。若是他能出息一些,我倒愿意把东宫之位给他。当一个好帝君,不仅需要好的脑子,还需要好的身体。我不行。”   “身体不好就养好,多吃饭,多喝水,多睡觉,多走动走动,少见讨厌的人,少想烦心的事。至于别的事,该来总会来,来了就去面对,大家都一样,横竖都是个死,只是死得早点和死得晚点的区别。”苏禾给他续了盏茶,脆声说道:“太子殿下就是忧心过度了,您想想,就算是天塌下来了,砸的是所有人,又不止砸您一个,大家都变肉饼,谁也嫌弃不了谁。”   “你确实想得开。”李慕憬修长的手指握住茶盏,凝视着她,突然说道:“你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了。”   “谁啊?”苏禾好奇地问道。   李慕憬想了想,摇头笑道:“也是不可能的事。”   “王爷醒了。”秦隋之又一次放下了碗筷,看向了大帐门口。   苏禾放下茶盏一跃而起,像枚小炮杖,轰地一下冲进了帐篷里。裴琰刚坐起来,揉着酸胀的额头,双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冲到面前的身影。   “大人!”苏禾捧了捧他的脸,又摸他的额头,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身上疼吗?”   “我没事。”裴琰脑子里渐渐清醒了一些,揉着额角,嘴角抿了抿。他是被那几行血书刺激到了,一时间没能克制住,竟然差点走火入魔。   “如何?”李慕憬也进来了,拉起他的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松了口气:“你这次沉毒倒是克制得快,刚发作就控制住了,免了一场痛楚。”   “你怎么还在这儿,这里对你身子不好,回东宫去吧。”裴琰扶着苏禾的手站了起来,他的嗓子有点暗哑,看着也有些颓废。   苏禾能理解这种感受,他追查了这么久的凶手,到头来父亲是求死,丝毫不顾他和母亲的感受,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我没事,你起来吧,洗把脸,用晚膳。”李慕憬上前来扶住了他。   “我不用扶。”裴琰摆摆手,低声道:“我没事了,走吧,用晚膳。定是禾儿做的吧,做了什么好吃的?”   “炖牛肉,用牛肉汤下了面条。”苏禾上前去扶住了他,软软的身子紧偎在他身上,柔声说道:“里面放了大人最爱的桂皮调香,可香了。”   “嗯~”裴琰也把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和她一起并肩出了门。   李慕憬抬起手看了看,好笑道:“不用我扶,用苏禾扶,你还真是会撒娇。”   院子里,齐霁风和李慈又回来了。李慈也学张酒陆,抓了好大一把薄荷草捂在鼻子上,一脸难受地跟在齐霁风身后。   苏禾看着想笑,怎么那对主仆像是调了个儿,李慈成齐霁风的跟班了。不过这齐霁风的气度,确实不错,比李慈更像个王者。   “永骁王既然醒了,下官有事要禀。王爷昏睡的时候,下官带人重新清理了房间,找到了一些蹊跷之处。”   “你说。”裴琰在水盆里净手洗脸,接过帕子,慢慢地擦洗着双手。   “那满墙的血,不可能是裴驸马一人的,他死前一定也重创过那些刺客,他是用那些人的血一起写下的字。还有,那间房里的腐臭之气,不仅来自墙上的血,还有房中的所有器具。裴驸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是想与踏进那间房的人同归于尽。不管那天晚上来的人是谁,都走不出去。”齐霁风迎着裴琰的视线,有条不紊地说道。   不对,那天晚上走出去了一个人!嫣嫣,魏长渊。   裴琰皱紧了眉,想起了那晚在别院外面找到小和尚时的情形,他吓呆了,青色僧袍上全是血,双眼中全是惊恐,已经吓得失了魂魄,被救下后昏死了好几日才醒。也是因为惊吓过度,好些细节嫣嫣都说不清楚了。   齐霁风转身看向房间,又道:“裴驸马的血书绝笔,字字泣血,一定是对身边的人极度失望才会如此。可是若只是失望,他不会抛下王爷和长公主,只图速死。所以下官猜测另有隐情!要么是他做了后悔的,无法挽回的事,要么是想要隐瞒什么秘密,只有他死,才能让秘密永远消失。” 第283章 你们看,血月升起来了!   他在隐瞒什么秘密呢?   裴琰垂着眸子,慢慢地往嘴里递进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他在竭力冷静,让脑子清醒下来。   苏禾提醒过他,越是事关自己,越要冷静。他这几天确实有些失控了,当年父亲也曾再三警告他,越重要的事越要冷静。   “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秘密?能不能说清楚?”李慈头晕得厉害,他捂着额头,不满地看向齐霁风:“刚刚在外面的时候你为何不说,坐到这儿了,你的话倒多起来了。”   “下官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齐霁风淡声道:“既然今晚大家都住在这儿,正好可以一起分析一下。下官已经让人把裴驸马入仕之前发生过的所有案子卷宗都送到此处,人多力量大,今晚总能查出点什么。”   “看卷宗,为何不回刑部看,要和他们一起?你是多想在太子面前立功?”李慈脸色有些难看,凑到齐霁风耳边,不悦地训斥道:“你别忘了,你和本王才是一家人。”   “下官不敢忘,只是事关重大,若有人一起分担才更好。”齐霁风压低了声音,劝道:“慈王要记牢了,越大的事,越要参与的人多。一来是法不责众,二来,若是窥探到了秘密,也有人一起面对。”   李慈的脸色变了又变,不得不承认齐霁风是对的。他只是不想担责,并不是真的蠢。那墙上的血字一看就另有隐情,此事可大可小,万一真的牵扯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有太子和裴琰挡着,是件大好事。   他想了想,索性忍着臭气,用薄荷叶捂着口鼻,直接坐到了裴琰和李慕憬的一桌,露出一脸关切的神情说道:“方才是我被这气味熏得晕了头了,忘了问阿琰身子如何?没大碍吧。”   苏禾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没听错吧,李慈刚刚叫裴琰什么?   阿琰?   哎哟我的老天爷,把她耳朵封上吧,她可不想听李慈叫裴琰……阿琰……   “你怎么突然这么肉麻。”李慕憬显然也受不了,轻咳了几声,看向了李慈。   “自家人,当然要关心一些。”李慈皱眉,看着裴琰说道:“这血书一事,我看还是不要让姑姑知道了。姑姑这些年来对驸马念念不忘,相思情重,若是让她知道驸马是求死,她如何受得了这打击。”   裴琰的脸色凝重起来,手里的筷子也慢慢放下了。   李慈虽然自私自利,但是对长公主倒是真的尊敬,毕竟长公主是皇族之中难得对几个皇子一视同仁的。尤其他们小时候都受过长公主的庇护!   “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件事。”裴琰低声道。   “苏姑娘可千万管好嘴,不能说。”李慈马上扭头看向了苏禾,一脸严肃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气病了长公主,本王可不饶你。”   “你不饶谁呢?”张酒陆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接了句嘴:“轮不到你。”   “张酒陆你也收敛一些,管好你的嘴,别把事传出去。”李慈又教训张酒陆。   “我又不蠢。”张酒陆没好气地回嘴。   “没大没小,目无尊卑。”李慈教训道。   张酒陆捧着面碗行礼:“末将知罪,请慈王责罚。”   “本王能罚你吗?行了,别装模作样。”李慈骂完,又看向张酒陆的碗,问道:“这么臭的地方了,你吃了四碗!”   “末将得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办差事。”张酒陆放下碗,端了盏茶水喝:“今晚可是有血月的,劝慈王也吃点,不然的话,血月升空,只怕都没力气直起腰来。”   “啊?什么?”李慈掏了掏耳朵,震惊地看着张酒陆。   “没什么。”张酒陆斜睥了李慈一眼,走到了一边,抓起他的佩刀,一屁股坐到了木凳上。   那凳子不结实,被他坐得咯吱地响。   “本王听错了?血月?”李慈又问裴琰和李慕憬。   可惜,二人只是喝茶,并不接话。张酒陆并非失言,而是裴琰交代他故意说出来的。只有让李慈起疑心,他才会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不肯离去。   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血月出,新主现,看看到底是现的哪个新主。   “你知道吗?”李慈又问齐霁风。   “下官不知。”齐霁风摇头,淡淡地笑了笑,收回视线时,却似无意般看了看苏禾。   苏禾洗窗子,晾窗子,再把窗子装回去,想必不会是为了欣赏窗子上精美的雕花,一定是另有原因。   月亮很快就升起来了,淡如白纱的月色笼在凄凉的小院子里,白天飞走的乌鸦又飞了一些回来。对于闯入它们领地的这些高大的身影,它们似乎并不惧怕,有些甚至还大胆地落到他们的脚边,仰起头,睁大了乌黑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看。   “这丧气鸟,不知道烤来吃好不好吃。”李慈嫌弃地抬起脚,踢向了面前的乌鸦。   “慈王殿下最好不要得罪乌鸦,乌鸦是最记仇的,不管你走到哪里,乌鸦都会找到你去报复。”苏禾捧着一册卷宗看着,头也没抬地说道。   “本王还能怕这小小乌鸦?它能把本王怎么样?”李慈不屑地说道。   “它会追着王爷,给王爷头上拉屎,用爪子抓王爷,用嘴啄王爷。而且不止它一只来,它还会呼唤族人,每天王爷一出门,它们就跟着王爷。”苏禾放下帕子,转头看向李慈,严肃地说道:“慈王殿下难道想以后每日乌鸦随行,黑羽粘身?”   李慈想想那场景,一阵恶寒,踢出去的脚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本王只是逗逗这鸟,并非有意要踢它们。”他说着,甚至掰开了块王府送来的点心丢给了乌鸦。   乌鸦叼起点心飞回了树上,脑袋一甩,把点心远远地抛了出去。   苏禾仰头看了一会乌鸦,小声说道:“大人,我有个预感,这些巫蛊教的人就像乌鸦,他们此次回来就是为了报复。”   裴琰看向枝头的乌鸦,低声道:“不管是回来干什么,我都不会走我父亲的路。”   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低头。   而且他也一定要惜命,若他走了,禾儿定会被那些人欺负!   “你们看,血月升起来了!”李慈正支着耳朵偷听,突然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指着空中的一轮血月惊慌失措地大呼道。 第284章 别碰那个!   半弯月就像凄凉闭上的眼睛,泛发出来的血色染红了围在它身边的星辰,看上去就像它流下了血泪。   太诡谲了!这一幕太诡谲了!   “真的是血月,真的有血月!血月出,新主现……”李慈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万分地看着那弯血月。   苏禾扭头看向了李慈。   前日在刑部审了溪山老匠人,还以为有多机密,没想到漏得跟筛子似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这句话了。   不过也看得出李慈并非一无是处,他还是有些能耐的。   李慈这时才察觉自己失言,他慢慢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众人,复杂的视线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了裴琰身上,定定地问道:“你知道这谶言吧?”   “是,知道。”裴琰点头。   “你故意引我们过来,让我们一起看血月。”李慈咽了咽口水,眼神黯了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真有心了。”   皇帝很忌讳这句谶言,今日院中看到这血月的人不少,他们都会成为皇帝猜忌排斥之人。可他还想要东宫之位,他绝不能被皇帝猜忌!   “所以,当年血月也只是一场栽赃……”裴琰仰头看着那弯血月,根本没理会李慈,片刻后,他开始笑了起来。   “栽赃什么,你在笑什么?裴琰,这血月是你招来的,本王要带你去向父皇请罪!”李慈铁青着脸,几个大步过来,一掌伸向了裴琰。   “慈王殿下退开。”张酒陆身形一闪,已然挡到了裴琰身前,长刀出鞘,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慈。   “你大胆,敢对本王动刀,本王今日定要杀了你。”李慈也变了脸,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剑,狠狠劈向了张酒陆。   锃地一声!   李慈手中的剑飞了出去,虎口震痛,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他用力捂着手,愤怒地盯着张酒陆,痛斥道:“张酒陆你是想反了吗?”   “好了。”李慕憬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这时候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李慕憬你还帮他!我才是你亲兄弟!你真以为你死之后,他会安分地守护这大庸江山?他会把你的亲弟兄们全杀光!你看到那血月了吗?血月出,新主现!新主就是他!他有反心!”李慈火了,一把甩开李慕憬的手,狂怒地咆哮起来。   院中静静的,无人出声。   李慈的背上开始冒出冷汗,他僵着脖子慢慢地扫视着面前的几人。如果这几个人真是一伙的,他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回不去了!   全怪这血月,太诡谲了,让他失了冷静。   不,不止血月。   从他在雪坡被炸飞起,一切都变得诡谲起来,他从那时候就起乱了阵脚,每天都心慌不已,无法冷静。   “慈王被血月蛊惑心神,所说之言皆是疯言疯语,一个字都不许传出这院子。”李慕憬盯着李慈看着,一向温润的他,此身周身泛起了冷肃的气势,逼得李慈慢慢地低下头,腿一软,跌坐在了石凳上。   “不过妖言惑众罢了,算什么谶言。”李慕憬收回视线,看向了裴琰,又温和起来,“阿琰,别看了,半弯月而已,只是星象变化……”   “不过是星象变化,根本就没有血月。”裴琰慢慢转过身,看向了李慕憬,低低地说道:“全是假的。”   “什么?”李慕憬怔住了。   “这是幻术。”裴琰苦涩地笑了笑,抬手指向那间房子:“你们来之前,我就发现了那墙壁上的机关,正是那机关造出了我们头顶的血月。”   “机关?”李慕憬想了想,伸手道:“火把!”   秦随之立刻拿了一支火把过来,稳稳地放到李慕憬手中。   李慈一脸狐疑地看了看裴琰,又看向李慕憬,最后视线落到了一直沉默的齐霁风身上。   “进去看看吧。”齐霁风对着他点头。在裴琰昏睡时,他带着人清理厢房,也察觉到那堵墙不太对劲。   若是血月可以制造,那落棺定案的旧案也可以制造……   众人进了房间,只见原本那高墙上出现了一个小碗大小的圆孔,圆孔上有一弯血色月亮图案。   “这什么鬼东西。”李慈一把抓住了秦随之手中的火把,抓着梯子就爬了上去。   “月亮烧起来了,月亮起火了!”外面立刻传来了惊恐的大叫声。   李慈愣了一下,飞快地放下了火把,外面的惊叫声立马又变了。   “咦,火灭了!”   李慈立刻反应过来,他又把火把举到了那圆孔前,再慢慢地弯下腰,从窗户往外看去。   那弯血月果然燃烧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裴驸马在这间房里谋划了些什么事!”李慈凑到那圆孔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叩了叩那圆孔。   “别碰那个。”齐霁风皱眉,当即就阻拦道。   可是晚了,李慈一声痛呼,甩了火把,从梯子上重重地跌了下来。   火把飞出去,点着了屋里的破烂的帷幔,很快就燃了起来。   “去打水来,灭火。”齐霁风上前去拖起了李慈,拖着他往外走。   屋子里的火烧得很快,那些破桌烂凳没一会全着点了,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白天打来的山泉水因为清洗屋子,差不多都用光了,院子后面的废井水桶绳索早已腐烂,没打上几桶,绳子断裂,水桶跌进了井里。   火势很快把整个院子都点着了。   众人只好退出来,眼睁睁看着别院在眼前被烈火吞噬。   “这烧光了,如何证实血月是假的?”   “我的窗子没拿出来。”苏禾突然想起了那两扇木窗,立刻往院子折返回去。   “回来,危险。”裴琰一把抓住了她,低声道:“我去取。”   “你别去了,你心神不宁的,小心又走火入魔。”   “我去。”张酒陆拦下二人,大步冲进了熊熊大火。   “什么破窗子,也是证物?”李慈捂着手,一脸痛苦地走了过来。   那圆孔上有暗器,他的手掌被射穿了,现在血流如注,痛得厉害。   他真要去庙里求几道开了光的护身符才好!最近接连受伤,腿伤了没多久,现在手又伤成这样!遇到裴琰的事,他就倒霉得不行,他决定了,不管以后裴琰做什么,他都绝不靠近!   “好在没毒,先包扎一下。”李慕憬拉起他的手看了看,皱眉道:“隋之,金创药。” 第285章 这门里一定有秘密   秦随之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打开了瓶盖,倒在了李慈的虎口上。   李慈痛得手往回缩了缩,恼怒地质问道:“这是金疮药还是毒药。”   “金疮药。”李慕憬拉紧他的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锦帕,仔细地给李慈包上。   李慈呲牙咧嘴地收回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向李慕憬,不情不愿地说道:“多谢太子殿下。”   “亲兄弟,此处没有外人,叫兄长就好。”李慕憬又拿了方帕子出来,擦了擦手,柔声说道。   李慈神情微有些松动,但很快又皱起了眉,看着李慕憬手里的帕子说道:“你带了几条帕子在身上?”   “十多条吧。”李慕憬从怀里又摸出一方帕子,低声说道:“你还要吗?”   “你带这么多干什么。”李慈一脸嫌弃地说道:“你又不是女子,还要擦香汗不成?”   李慕憬笑笑,把帕子收进怀里。   多带帕子,当然是因为最近又开始咳血了,用帕子掩着,好过当众呕出血来,让有心之人开心。   “你不会……”李慈皱了皱眉,难得的心软了几分:“在西嫣山养那么久,就没点作用?我府上新得了几支老参,明儿我让人送过去。”   “嗯。”李慕憬没推辞,只浅浅地笑笑,转头看向了裴琰,低声问:“阿琰没事吧?”   裴琰摇头。   李慈又不高兴了,他刚才说要给李慕憬老参,他就去关心裴琰,果然还是把自己当外人。他冷下脸,往四周看了看,最后看向了自己的马车。他实在想回去,可是今天出了这么多离奇的事,他得不到答案,实在不甘心。   “拿出来了。”张酒陆出来了,满脸熏得漆黑,衣服也烧了几个大窟窿。他一只胳膊夹着两扇窗户,肩上还扛了扇门。   “你扛扇门干什么。”苏禾赶紧上前去帮忙,把门窗一起搁在地上。   “嗨,你们是不知道我进去看到了什么!这门竟然烧不着!”张酒陆抹了把脸,指着门板大呼道。   “烧不着?”众人围了过来。   苏禾蹲在门边,手在门上磕了又磕,轻声道:“这上面涂了防火防虫防腐的油漆。”   “什么油漆这么厉害?”裴琰蹲下来,手掌在门上摁了摁。   “那本溪山手册里有写,他们曾经用这种漆做了各个城池的机关布防,哪怕是埋置于地下百年,也不会有半点毁损。不管过多少年,开启时,威力会与安装时一样。”苏禾说道:“把这个拿回去研究研究。”   “你研究这个做什么?”李慈立刻警惕地看向了苏禾。   “做棺材,要么?算便宜一点给你。”苏禾没好气地说道。   李慈脸色变了变,想要发作,但很快又忍了回去。他得忍,才能继续听他们分析这扇门的玄妙之处。可他刚蹲下,李慕憬突然捂住了心口,露出了痛苦之色。   “阿慈,我心口绞疼。”   李慈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皇兄你怎么了?”   李慕憬痛苦地摇摇头,整个人都往李慈身上靠去。   李慈赶紧扶稳了他,就这一刹那,他惊得脱口而出:“你怎么会这么轻?”   李慕憬真瘦啊!像羽一样轻,轻到就算是李慈,也不忍心这时候松开他。   众人七手八脚地围上前去,连抬带扶,把李慕憬送进了马车厢里。   等李慈给李慕憬喂完药,只听得外面马车车轮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飞快地推开了窗子往外看,只见裴琰的马车已经在往回走,窗子和门都被带走了,只留齐霁风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似是察觉到李慈的目光,慢慢地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齐霁风朝他摊了摊手,嘴角牵出一抹无奈的笑。   “那是证物,怎么能带走!让他们停下来。”李慈大叫道。   “罢了,永骁王本就是奉旨办案,他带走证物,明日会送去刑部。”齐霁风朝李慈拱拱拳,让随从牵来他的马,上了马背,又朝李慈点头示意了一下,这才打马离开。   李慈今天这里又吐又晕,手掌还扎了几个血洞,结果只得到满脑袋的浆糊。他气得不行,想发作,又不知道朝谁发才好。他怀疑李慕憬是故意的,可是低头看向他时,只见李慕憬眉头紧皱,面色惨白,脆弱到似乎他呼吸大一点,都会被吹碎了。   没好气地一屁股坐下,抬手看了看包在手上的锦帕,又叹了口气:“你贵为太子,从小受尽宠爱,天下人皆称你是最贤良的太子,朝中大臣也个个信服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这身子怎么就好不了!”   “我好了,你还有什么盼头。”李慕憬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道。   李慈噎了一下,别扭地说道:“倒也不必如此想我,小时候咱们可是一块吃一块睡的。”   “所以后来你为什么盼我死呢?”李慕憬摸出帕子,咳了起来。   “你身子不好,我若不早做打算,让李禹那贱人抢了先机,我还有活路吗?”李慈俯过来扶住他,给他在背上轻拍着:“你我二人,就该比裴琰亲近,你我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他野心大,这大庸的江山不能落到他手里,到时候我也没活路。你就心疼心疼我,也帮帮我吧。”   “你啊!”李慕憬放下帕子,转头看向了李慈。   李慈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李慕憬嘴上那抹艳红的血色,又全吞了回去。沉默了一会,他倒了盏茶喂到李慕憬嘴边,低声说道:“喝口水润润。”   李慕憬喝了口水,又躺了下去,轻轻合上了眼睛。   李慈很想现在就下去,他想去弄清楚那门窗上的秘密,可是看着李慕憬如此脆弱苍白的样子,又生出几分不忍,只好强忍着不耐烦,守在李慕憬身边。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李慕憬又轻咳了几声,拉起被子蒙住了半边脸,轻轻地翻了个身。   李慈给他掖了一下被角,烦躁地推开了马车窗子往外看去。   马车已经进城了,城里一片繁华热闹,完全没人注意到城外别院的事,就算是这场大火,也没引起众人的注意。   “妈的,宅子修那么远干什么!”李慈暗骂了一句,又把窗子给关上了。   ……   夜深了。   裴琰和苏禾紧挨着蹲在地上,二人举着夜明珠,凑在门窗前仔细看着。   “这门的材质与喜鹊窗户一样,公公是个智慧超群的人,若他不点头,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装上这喜鹊窗。只怕这门是公公特地留给你的。这门里一定有秘密。” 第286章 可这时候,他有点绷不住了   裴琰把门板立起来,靠在树上,长指一寸寸地在上面仔细摸索。   “你得想想驸马爷平常的习惯,他会怎么藏东西。”苏禾提醒道。   裴琰还真不知道!   记忆里,父亲一直在奔忙,闲下来也是多陪母亲,只有进宫时会带着他,陪他的时间才会多一点。而且,他对裴琰太严厉了。衣食住行,言行举止都严格管教,裴琰小时候还常被罚站,气得哭鼻子的时候也有过。   “如此严谨的驸马爷,为何在门上雕错了一个字呢?”苏禾指着门上吉祥的祥字说道。   裴琰把夜明珠举到了苏禾指的地方,那个祥字的偏旁多了一点,刻成了衤字旁。   雕吧!   苏禾递上了小刀。   裴琰把夜明珠摆到一边,刚要动手,苏禾又拽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裴琰扭头看向她,小声问道。   苏禾从怀里摸出一把薄荷草,揉成了两团,塞进他的鼻子里:“堵上。”   裴琰面上的神情呆滞了一下,指尖捏着薄荷草,无奈地说道:“不必了吧。”   “嗯,有必要。”苏禾又揉了两团塞进了自己鼻子里,“这门毕竟在那里守了十八载,说不定打开之后就会散发恶臭气,我可不想再被熏一次。”   “那可用帕子挡一挡。”裴琰把薄荷草从鼻子里取了出来。塞两团草,太滑稽了。   “哎呀,赶紧塞好了。”苏禾又揉了两团,塞进他的鼻子。   帕子根本没用!若是有用,今日众人在别院就不会被熏得灵魂出窍了。当时在院中,裴琰得顾着仪态,回到慈恩院,又没外人看到,大可以用薄荷草把鼻子塞住。   裴琰揉了揉鼻子,乖乖地听了苏禾的话,握紧了小刀小心翼翼地在错字上雕动。   院子里只有风吹枝叶摇的动静,秋韵她们都被临时安排去了别的院中暂住。这门里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随着咔嚓一声,那个字被雕下来了。   可是,门还是门,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暗阁或者机关。   “咦,怎么会这样呢?”苏禾蹲在门板前,抽出鼻子里的薄荷草,费解地看着被他雕出的小洞。   裴琰也把薄荷草取了出来,绕着门走了两圈,又尝试着把它举起来,让月光透过上面的雕花,落在地上。   看影子,每个雕花都很普通寻常,不像有秘密。   “奇怪,公公到底想说什么。”苏禾走到桌前坐下,一双小手托着小脸,看着木板出神。   “王爷,这是刑部的卷宗。”张酒陆拎着两摞厚厚的卷宗进来了,他们看了一些,还没看完。起火的时候,齐霁风最先抢出来的就是这些卷宗,张酒陆回来时,从齐霁风那里要过来了。   “这齐霁风倒是个沉稳的人。”苏禾用袖子擦掉书上落的黑灰,小声说道:“可惜,他是李慈的人。”   “可我看他与李慈也不怎么亲近。”张酒陆拎了桶水过来,浸了帕子,一本一本地擦卷宗上的灰尘,低声道:“不如与他多走动走动,争取让他投到王爷麾下。”   “此人高深莫测,不是池中物,与我更不是同路人。”裴琰走过来,拿了一方帕子浸了水,走到门板前,又开始仔细地擦拭门板。   所有的家具门窗都烧掉了,唯余这一扇门,这门上的秘密到底该如何堪破。   苏禾擦了几本卷宗,随手打开一本看了看,小声说道:“咦,这里记了一件公公亲手办理的案子,皇上登基,也是杀了几个兄弟的。”   裴琰伸手接过卷宗,扫了一眼,点头道:“我知道这事。”   “皇上当年登基也是踏过了无数白骨,才走上那个位置,当年的景王,翼王,全是死于那场宫变,他们的家人也没有逃过。景王家中一百二十七口,全部斩首。翼王家中男丁皆被斩杀,女子没为官妓,子女世代不得脱妓籍。”   “怎么动不动就杀人全家啊?”苏禾拧眉,想到了溪山匠人,他们也很悲惨!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得不为。”裴琰低声道。   “可是祸不及妻儿,本就该一人做事一人当。”苏禾不服气地说道:“男人争权夺势,这是男人的事。可不是家中妻儿怂恿他做的,不必斩尽杀绝吧。”   裴琰沉吟一会,抬手轻拍她的小脑袋:“是。”   明明他就不赞同苏禾的话。   可是苏禾也能理解裴琰他们的想法,杀都杀了,若不杀干净,万一这后代子孙一朝崛起,回来复仇,那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又要死无数人。   轰隆隆……   突然天空打起了雷。   “竟然打雷了。”张酒陆仰头看看天,又看向裴琰:“王爷你累了几天,早点歇着吧,身子要紧。”   “你也回去歇着吧。”苏禾拿了些陈年干艾蒿草给张酒陆,小声说道:“这个拿回去煮水泡澡。”   “多谢苏姑娘。”张酒陆收了艾蒿草,大步往外跑去。   苏禾去厨房煮了一锅艾蒿水,回来看时,裴琰还站在树下看那个门板。大雨已经浇下来了,他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看。他儿时曾被捧在手心,皇子都不如他待遇好。可裴父一死,他就掉下来了,谁都能踩他一脚,朝中那些对裴驸马有积怨的,也把气撒到他身上。他能走到今日,实在不易。原本觉得父亲死得冤屈,可今日却得知父亲是求死,他真的无法接受!   “别淋雨了,我煮了艾蒿水,泡个澡,去去腥臭气。”苏禾拉着他的手,想带他去浴房。   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苏禾转头看向他,他一头一脸的雨水,眼神直直地看着门板,嘴角倔强地抿着,眼眶竟然都红了。   下雨了,便是流泪,别人也看不出来吧。   裴琰心里委屈,他十岁就强迫自己长成了大人,他一心想为父亲复仇,可父亲真的爱他吗?   算了,他不需要父亲的爱!宁可死也不要他和母亲的人,他也不要!   裴琰这时候是有点赌气的意思,而且这气在他心里塞了好多好多年了,没地方可诉,也不敢露出委屈脆弱。   可这时候,他有点绷不住。   苏禾又拉了他两下,实在拉不动,于是走回来,弯下腰想要抱他。   “我抱你去。”她小声说道。   “别动。”裴琰低眸看向她,低低地说道:“禾儿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苏禾仰起小脸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眼看她进了屋,裴琰的视线回到了门板上。   吱嘎一声,苏禾撑着一把大伞出来了,不等裴琰出声,只见她爬上了石桌,把伞架在了树上。   “你站在伞下面。”苏禾站在石桌上,伸过小手,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第287章 裴琰你亲狗嘴了!   裴琰嘴角抿了抿,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了苏禾的腰。   十八年了,他真的很累,每天都不敢松懈。可从小父亲的教育让他习惯了忍耐,他便永远不会在外面人面前展现半点脆弱,哪怕是母亲,他也不会去找她撒娇。毕竟母亲失去父亲后,也无处可撒娇了,她只有他这个儿子可以依靠。那些曾经追捧她,奉承她的人像潮水一般退去,不再踏进长公主府的大门。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世人追逐有权势的、漂亮的女人,又喜欢欺负践踏她们,看着高高在上的美人落难,他们便满足了,狂欢了!有时候人远比禽兽要更加残忍无情,人爱逐利,为利而疯狂。   他还记得父亲刚出事,朝中大臣要处死他,母亲许久不曾握过的剑的手,颤抖着又拿起了剑,一夜一夜地守在他身边。她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要为了护住他的性命倾尽所有。   那个曾经把他顶在肩头的皇帝舅舅,直到三个月后才踏进长公主府,母亲和舅舅吵了很久,后来再没有大臣弹劾他,但是母亲和他也有整整一年没有踏出长公主府半步。   多难啊!他那时候就发誓,绝不会让自己和母亲再陷入那样的绝境,他还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现在呢?他还讨个屁,那个男人他是自己去死的!   裴琰双臂用力收紧,把脸埋在了苏禾柔软的小腹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苏禾轻轻地拍着他的头顶,小声哄道:“没事的,大人,我跟你一起。”   裴琰更委屈了,双臂紧紧地锁着她的腰,郁闷地说道:“小骗子,你把那些金饼都藏起来了,你天天琢磨着去江南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禾有些心虚,双手在他的俊脸上一阵乱揉,小声道:“我那是怕你变心嘛,男人心,最易变。好看的男人就更容易变心了。”   “放屁,你放狗屁!”裴琰抬起头来,俊眉紧锁,一脸愤色。   “来,亲亲。”苏禾弯下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然后哈哈地大笑起来:“你完了,裴琰你亲狗嘴了,你已经变成狗子了!”   裴琰:……   她这张漂亮的小嘴,怎么能说出这般离谱的话!   扑哧……   裴琰终于笑了起来,双臂紧紧地锁住她的腰,发狠地说道:“狗就狗!先陪我沐浴去。”   “嗯~”苏禾哼了一声,双腿攀到了他的腰上。   她家大人最好哄了。   明儿早上她再做点甜甜的糕点,就能把他哄得更好了。不管多难过的事,一定会过去,所以苏禾一向不会让自己在难过的情绪里沉浸太久。   她永远相信,日子是要过的,好日子是一定会来的,欺负她的人是一定会倒大霉的。同样,她相信在裴琰身上也会如此,他会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很快苏禾又烧了好几锅艾蒿水。   裴琰淋得一身透湿,加上在别院里沾上的臭气,她感觉她家大人都要腌入味儿了,得用艾蒿水使劲多泡泡才行。让容辞他们搬了大浴桶进来,装了满满一桶艾蒿水,然后自己先泡了进去。裴琰脱完衣袍,转身一瞧,苏禾已经美滋滋地泡进了大浴桶里面,只露出一个漂亮的小脑袋,下巴搁在浴桶边上,看着他笑。   “我泡哪儿?”裴琰站在浴桶前,郁闷地看着她。   苏禾往浴桶角落挪了挪:“进来,挤一挤。”   裴琰:……   他可是永骁王!长公主独子!   裴琰跨进浴桶,随着他在浴桶中坐下,滚烫的水哗啦啦地往浴桶外涌去。   苏禾赶紧抓住大水瓢,从放在一边的水桶里舀水倒入浴桶。她身子探出去,双手用力握住大水瓢,呲着牙用力端稳了大水瓢,把水往浴桶里倒。她身上是件白色丝绸束胸里衣,此时已经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一身玲珑。   “我来。”裴琰从她身后伸过手,接过了水瓢。为了不浪费水,她还真是使足了劲,脸都憋红了。   苏禾舒服地松了口气,又缩进了水里。   “你怎么还穿着里衣。”裴琰把水加满,勾着浮到水面上的裙摆,好笑地说道:“脱了吧,缠在身上也不舒服。”   “不能脱。”苏禾摇头。   “我又不能怎么样,我今儿也乏了。”裴琰俯过来,想给她解开里裙。   “琰儿,你可在里面?”长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甚至不等裴琰出声,她已经推开了门,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以前她是绝不会这样闯进来的,可是今日不一样,别院烧了!   “琰儿你说,别院为何会起火?”长公主拖着哭腔停在了屏风外面,她已经睡下了,躺在榻上听到消息,连衣裳都没换,披了件外袍就跑过来了。   裴琰抿了抿唇角,看向了苏禾。难怪她穿着里衣泡澡,原来是因为猜到长公主会来。   别的事能瞒,但是别院起火的事瞒不住。   “意外罢了。”裴琰从浴桶起身,拿外袍穿上,出去见长公主。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我见外面还立着一扇门,那门是从别院带回来的?怎么就只抢回了一扇门?”长公主擦着泪,越说越急。   “当时我离这门近,顺手扛出来了。”裴琰低声道。   那血字绝笔,他是断不敢告诉母亲的。他都受不了,何况是母亲!   “我不信你,你嘴里惯没真话,全是哄我的!苏禾你来告诉我,别院为何会起火。”长公主一把扒开裴琰,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苏禾缩在浴桶里,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怒气地说道:“大人本来是想去找证据,给公公大人洗清冤屈。可是慈王殿下嗅到了味儿,他也跑去了。他那人很难伺候,又嫌脏又嫌臭,举着火把四处乱转,不想摔了一跤,火把飞出去点着了帘子,那火就烧起来了。”   “啊?李慈烧的?”长公主怔了一下,万没想到会是这答案。   “就是他烧的,太子殿下与齐霁风都在呢,差点没把大家都烧死。太子气得差点吐血,当时就晕了。”苏禾又道。   “这个蠢物!”长公主擦了擦眼睛,转身看向裴琰:“好事全不会,坏事他跑得最快。一心想着太子死了,他好住进东宫去。你以后做事别让他沾边!真是晦气!”   长公主一脸难过地往外走。   “娘,那窗子上为何刻喜鹊?”裴琰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出声问道。 第288章 反正忍了这么多年   “什么喜鹊?”长公主停下脚步,帕子在眼睛上擦了又擦,一脸迷茫地年看着裴琰。   “父亲书房的窗户,上面雕着喜鹊登枝。”裴琰说道。   “你是不认得鸟儿?怎么可能是喜鹊,明明是孔雀。”长公主皱眉,不悦地说道:“你连孔雀都不认识?”   “原来是孔雀,想来是木头腐朽,尾巴掉了,所以看着像喜鹊。时候不早了,娘回去早点歇着吧。”裴琰送她到了台阶前,视线扫过撑着伞等在院中的俞夏,说道:“还不过来伺候。”   “王爷恕罪。”俞夏一行人赶紧躬身行礼请罪。   “别骂她们,是我跑得快。你快进去泡着吧……身上臭死了……”长公主捏着他一缕发闻了闻,嫌弃地拧起了眉。   俞夏撑着大伞过来,扶住了长公主。   长公主一路恕叨着裴琰身上太臭,她儿子臭了……脚步却不停,快步出了慈恩院。   “让慈王背锅,你倒是脑子转得快。”裴琰又泡回了浴桶里。   苏禾靠在他的怀里,笑道:“哪里是转得快,在别院时我就想好了的。再说了,这火本就是他放的,没冤枉他。”   裴琰闷闷地哼了一声,再度沉默起来。   虽然想瞒住长公主,可是谁都知道这事瞒不了太久。裴琰都不敢想母亲知道那几行血字之后,会是怎么反应。   “婆婆说那窗子是孔雀,孔雀变喜鹊,漂亮的长尾巴没了。”苏禾泡在水里,小声说道:“大人,我好像知道那门里的蹊跷了。”   “嗯。”裴琰也想明白了,他从浴桶里站起来,头发上还沾了几片艾蒿叶子,就这么走出去,把那扇门板搬到了房里。   苏禾包裹着裴琰的外袍,举着油灯蹲在门板前。   “凤凰的长尾巴没了,门上所有繁琐的花纹全都拆掉。”她小声说着,手摁到了门板上的雕花上,探索了一会,缩回了手。   裴琰动手很利落,没一会儿,门上的雕花和青铜装饰全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板。苏禾端来一盆清水,往上面哗啦啦地浇了上去。   一个悔字出现在了门上。   苏禾怔了一会,忍不住骂道:“我想骂你爹,书读得多了,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就不能好好地写个线索?又是窗子又是悔字,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裴琰却没动,他盯着那字看了会儿,小声说道:“景王被诛杀后,皇帝赐他悔姓。”   “啊?悔?”苏禾咣的一声把水盆丢在地上,跑去卧室看案卷。   案宗上记载着景王谋反一案正是裴驸马所办,铁证如山,景王豢养私兵,勾结缙国,企图谋取江山。   “所以景王并未谋反,你父亲发现办错了案,断送了一百多条性命,他后悔了。”苏禾趴在桌上,看着案卷说道:“皇帝利用了他,他又不能把皇帝怎么样,真可怜。”   “不够,仅是办错案,他不会如此激烈极端,景王一案背后另有玄机。”裴琰翻看着案卷,皱着眉说道。   “当年办案的官员应该知道一些线索,大人你赶紧派人去把这些人找到,不然会被灭口的。”苏禾站起来,挽起袖子走到了门板前面,捡起地上的雕花往门上装。   “你要做什么?”裴琰问道。   “当然是复原这扇门,不然皇帝找你要这门怎么办?”苏禾脆声道。   “这么晚了,睡吧,明天再装。他若找我要,我就说烧了。”裴琰说道。   “不行,他那么狡猾,肯定不会相信的。”苏禾把拆下来的东西按顺序摆好,抱来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皇帝让我做大灯笼,我买的材料正好用上。”   “能完全复原吗?”裴琰沉吟一会,问道。   “当然……不可能。”苏禾撇了撇嘴角,小声道:“他明儿来要,你就说拆了几块,实在弄不懂。”   裴琰琢磨片刻,点头道:“也好。”   如今已经知道了景王一事,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真相必会大白于天下。   苏禾弄到清晨,才把门板上的雕花恢复了七七八八,还有几块用盒子装起来,等着皇帝派人来拿。   果然,正午时分宫里来人了,让裴琰带着门板进宫。   “忍着些。”苏禾给他正了正发冠,小声说道:“反正忍了这么多年了,再忍忍也没关系。”   “嗯。”裴琰抱了抱她,低低地说道:“你累了好几天,今儿好好睡一觉。”   “会的。”苏禾笑着点头,拉着他的手,一直送他出了慈恩院。   眼看裴琰走远了,苏禾刚想转身回院子,俞夏来了。   “长公主要见苏姨娘。”   苏禾困得不行,但又不能不去,只怕还是在为别院的事生气,想要再问问清楚吧。   跟着俞夏进了长公主寝宫,立马察觉到气氛不对,长公主披散着长发,一身素色长裙,形容疲惫地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园子高处的那几株银杏。   “长公主。”苏禾福身行了个礼。   “那墙上写了什么字?”长公主挥挥手,让俞夏她们都退了下去,直勾勾地盯着苏禾问道。   苏禾心中一惊,长公主竟然知道了!   现场的人就那几个,难道是李慈为了避免挨长公主责骂,故意把这事告诉了长公主?   “你说。”长公主看着苏禾的眼睛,声音发颤。   苏禾揉了揉额角,一脸为难地说道:“妾身实在也想说,可是妾身一向不爱念书,看到诗词头就疼,实在记不住啊。”   “你放屁!还不快说!”长公主眸子圆瞪,怒斥道。   这母子两个真爱骂人家放屁。   苏禾又不能去亲长公主,只好眼白一翻,假装晕了过去。   长公主看着她装晕的样子,又气又恼,指着她想骂,可话到了嘴边,眼泪又疯涌了下来。   大滴的眼泪打在了苏禾的手背上,她无奈,只好又爬起来,扶着长公主坐下,小声劝道:“长公主,其实驸马已经走了这么多年,您心里放了他这么多年,也够了。他肯定希望你过得好,你以后就好好地过日子,别只找漂亮的姑娘侍奉身边,还能多找些漂亮的小面首……”   “你的意思是,他有了别的女人?”长公主浑身一颤,削瘦的手一把掐住了苏禾的手腕。   苏禾是想着,驸马人已经没了,公主已经以泪洗面十八载,够了。不如对自己好些,做一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哪想到长公主竟然想歪了! 第289章 野史好,野史刺激   “呜呜,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他心里怎敢有别人。”长公主哭得伤心,整个人都靠到了苏禾的身上。   昨晚上她儿子也是这样靠在苏禾身上的。   一瞬间,苏禾觉得自己无比伟岸高大,长公主和永骁王竟然都依靠着她。   “长公主殿下,撷芳公主、宝枝小姐、还有瑞郡王妃,刘国公夫人来给长公主殿下拜年请安了。”俞夏在外面禀报道。   今儿才到初五,她们年年都是今日来的。   长公主立刻坐直了身子,拿着帕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抱怨道:“我眼睛肿了,不是让人看笑话。”   “俞夏你先请各位去偏殿,就说长公主正在给妾室训话,稍后就到。”苏禾想了想,替长公主做了安排。   她不仅会拿李慈这种旁人当挡箭牌,她也会拿自己当挡箭牌。满足了那些王妃夫人的八卦心,等起来便不会觉得急躁了。   “妾身服侍长公主梳洗更衣吧。”苏禾回到长公主面前,主动说道。   “嗯。”长公主扶着她的手站起来,慢步走到了妆镜前。   铜镜里,长公主的模样很是憔悴,她抚了抚脸颊,又哭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对本宫。”   “他没别的女人。”苏禾只好解释道。   长公主怔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双手攥着帕子抽泣道:“是男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苏禾抬手往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她太难了,昨晚哄夫君,今日哄婆婆。夫君好哄,亲亲就好。   婆婆到底要怎么才能哄得好?   “婆婆……不是公主殿下!”苏禾服侍她洗了脸,拿起了梳子:“我给婆婆梳个吉祥喜气的发髻可好?”   “我可不要你头上的大元宝。”长公主立马抹了眼泪,又嫌弃又警惕地看着苏禾。   苏禾:……   长公主也挺像孩子的。   哎,生在富贵家就是好,从小被宠着长大,只会被别人哄,不用哄别人。   不像她,她哄人哄得累死了!   “哼。”她哼了一声,埋头给长公主梳起了头。   长公主悄悄从铜镜里看她,神情恍惚了一会,伸手打开了首饰匣子,说道:“看在你服侍我的份上,你自己挑吧。”   “不用了。”苏禾摇摇头,小声道:“妾身首饰挺多了,平常也戴不了。”   “你头上这个,琰儿给你做的。”长公主也没多说,合上首饰匣子,又看向了苏禾头上戴的花儿。她发现了,苏禾很爱这朵花,几乎日日都戴着。   “嗯!”苏禾抿唇笑了笑,脆声道:“大人给妾身做了两朵,我都喜欢。”   “怎么还叫大人,他如今是永骁王。”长公主拧眉说道。   “他是天下人的永骁王,是妾身的大人。”苏禾淡定地说道。   长公主神情又恍惚了起来,过了好半天,她才幽幽地说道:“他比他爹强,心里没别人。”   得,又绕回来了!   苏禾又往嘴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你这是想打本宫的嘴巴?”长公主又皱起了眉。   “长公主你怎么知道墙上有字的?”苏禾见她情绪缓了一些,抓紧问道:“大人身边有人通风报信不成?”   “齐霁风上午来过,问了些当年的事。提了一嘴,墙上有字,但他也没说是什么字,只说是案子证物,不能透露。”长公主说道。   他怎么能趁裴琰不在的时候来?   苏禾觉得齐霁风这人奇怪极了!说他坏吧,似乎也没做过坏事,外放为官,当得还颇为清廉。回来之后,也没见他耀武扬威,胡作非为。苏禾问过张酒陆,说朝中大臣对齐霁风的看法都不错,是挑不出错的那种人。   整个大庸国,只有他没人能挑出错。就连太子,大臣们也会觉得太子太弱,难担大统。   “所以长公主叫妾身过来,让妾身说出来,那长公主不是让妾身知法犯法吗?偌大的公主府,就妾身最好欺负。”苏禾抱怨道。   长公主有些心虚,她冷下脸,又把首饰匣子拖过来,说道:“所以本宫不是让你自己挑首饰吗?”   苏禾从里面抓起一把金钗,一股脑给长公主戴在了头上。   长公主抬眸看向妆镜,镜中的妇人又变得端庄富贵起来。苏禾给她梳了一个随云髻,五支金钗全戴在头上。   “死丫头,你想压死我吗?”长公主伸手就想把钗取下来。   “别取,好看。”苏禾给她调整了一下发钗,脆声道。   “这是你们年轻姑娘才会梳的发饰。”长公主坚持还是要取下来。   “长公主也不过四十多,当年高祖太后可是四十五岁下嫁了宰相,还生了儿子的。”苏禾又把发钗戴了回去,还拿了胭脂出来要给她上妆。   “胡说,这些都是野史,你也跟着琰儿正经念几本书,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给他说野史!”长公主训斥道。   “嘻嘻,野史刺激。”苏禾说道。   长公主又生气了,她的孙子以后定是人中龙凤,自当好好培养,怎么能天天读野史。   “当日我进府,你还给我避子汤呢。”苏禾故意说道。   长公主皱眉,不悦地说道:“你也知道自己因何事进的府,本宫是怕你心术不正,是个只会钻营的,自然不喜欢。”   “如今喜欢么?”苏禾又故意问。   “你放肆。”长公主板下脸,一把摁住了她的手腕,款款站起身来:“随本宫去见见那些人。以后你都要打交道的,学着点。”   “不叫夫人来吗?”苏禾想到孙嫦佳,赶紧问道。   “琰儿说了,要送她离开。爱怎么折腾,随你们吧,本宫懒得管。”长公主没好气地说道:“你给本宫放机灵点,少翘尾巴。这些女人看着和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捅你刀子。口蜜腹剑,全是手段。”   “记下了。”苏禾扶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长公主,只见她鬓下多了几根银丝,脸颊也因为瘦而凹陷了几分。   当年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老了。   以前受尽宠爱,现在却不得忍耐着风霜。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真是让人不忍相看。   “你干吗总偷看我。”长公主突然转过头来,一脸不悦地看苏禾。   “婆婆好看。”苏禾笑得眼儿弯弯,乖巧极了。   长公主一脸古怪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难怪儿子心甘情愿把脖子放到苏禾手心里,任她掐着。如今就连她也要被苏禾掐在手心里了。这长公主府,也确实需要苏禾这么个精怪的人物,不然陪她去妇人堆里吵架的人都没有。   进了大殿,一直等着的妇人都站起来,微笑吟吟地朝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殿下安好。”   苏禾还了礼,视线落到几张从未见过的面孔上。 第290章 父死子承,兄死弟承   “这位是撷芳公主。”长公主指着站在正中间的那位妇人说道。   这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柳眉细眼,笑起来眼儿弯弯的,挺和善的样子。苏禾以前从未听过撷芳公主,有些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你有多年没出来走动了,怎么今年出来了?”长公主坐到主座上,打量着撷芳公主问道。   “今早一起来就听说别院被烧了,外面传了好些流言,我担心长公主,所以过来看看你。”撷芳公主看着长公主,关切地说道。   长公主皱眉,不悦地说道:“外面传什么了?”   “无非是那些话罢了,”撷芳公主摆摆手,轻声道:“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些孩子怎么突然跑去别院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外面传什么了?”长公主看着她,固执地问道。   苏禾心里犯起了嘀咕,不会是那几句血字绝笔传出去了吧?   “说是永骁王跑去烧的。”撷芳公主犹豫了一下,说道:“还传说烧别院的时候,天上飞过了好多火乌鸦。”   什么火乌鸦,那是被火烧着了。   可怜的乌鸦。   “这些人不嚼本宫的舌根,她们嘴巴就没事干。”长公主不悦地说道:“琰儿是查案,路过别院,思及他父亲,所以进去祭奠。没想到烧着的纸钱被大风一吹,引着了帷幔,就烧起来了。烧便烧了吧,那地方荒了十八年,留着也没意思,这些人真是乱传。”   苏禾想给长公主竖大拇指,长公主真会编,编得跟真的一样。   “可那里不是封着吗?他就这样进去,不算抗旨。”另一名妇人忍不住问道。   苏禾瞧过去,她神情倒是真心关切,不是八卦。   “国公夫人多虑了,他奉旨查案,太子和慈王,还有齐霁风都跟着呢。”长公主端起茶盏饮了口茶,面上现出几分恍惚之色,突然说道:“你们尝尝这雪茶,这是苏禾亲手所制的茶叶。”   几人愣了愣,都端起了面前的茶盏,闻了闻香,吹了吹热汽,这才递到唇边轻饮一口。   苏禾喝茶,等稍凉之后,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样小口抿茶,是怕淹死了舌头不成?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大家闺秀就得笑不露齿,得温柔端庄。啧,想一想,还是与许夫人她们呆在一起舒服。   说起来,她有好些日子没见着齐郡王妃和许夫人了,竟有些想她们了。   “听说苏姨娘手巧,果然名不虚传,这雪茶当真是沁人心脾。”国公夫人放下茶盏,笑容满面地看向了苏禾:“其实今日来,我有件事要请苏姨娘帮忙。”   “我?我能做什么?”苏禾惊讶地看着她。   “开春后,我府上想办一次春花宴,邀请京中贵女齐聚。京里都传荷园风光好,我家里那几个女儿都吵着想去荷园。路上宝枝小姐也极力推荐,所以我想问问,正月十六那日,荷园可得空。”国公夫人问道。   苏禾眼睛一亮,生意来了!她的荷园要在贵妇之中打开局面了!而且她没想到唐宝枝会替她说话。她走上前来,向着国公主夫人福身行了个礼,温温柔柔地回话:“既是国公夫人想开宴,荷园必会全力以赴,定不会国公夫人失望。”   “那就多谢了。”国公夫人赶紧上前来扶了她一把,笑着说道:“下午我就让人把订金送来。”   “好,另外还请国公夫人把几位小姐的口味喜好一并送来,明日,妾身就把宴上的菜色写成单子送过去。”   “别的都好说,她们听明姝郡主说起赛兔子有趣,点名想玩这个。”国公夫人笑吟吟地说道。   “好。”苏禾应了声,转头看向了唐宝枝:“哪日宝枝小姐得空的话,切磋一下糕点如何?”   唐宝枝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本宫还以为你们真是来看本宫的,原来是想去她的荷园逛。”长公主撇撇嘴角,说道。   几人相视一看,都笑了起来。   “确实是来给长公主请安的。”瑞郡王妃站起来,轻笑道:“裴琰封王,我们早该来恭贺,可是怕早来了,别人说我们巴结。所以我们几个约好了,特地拖到今日才来。”   “嗯,有心了。”长公主朝她摆摆手,叹气道:“琰儿为他父亲的事,吃了不少苦头。外面说他那些话,你们也都知道。本宫也不奢望什么,他能平平安安就好。”   “会好的。”几人跟着点头。   “既来了,留下吃饭吧。”长公主说道:“苏禾你那还有恶人糖吗?端一盆子来,让她们也尝尝。”   “什么恶人糖?”撷芳公主好奇地问道。   “还有一盒子,妾身让人去拿。”苏禾回道。   “一盒怎么够,先拿来吧。这糖好,可以多做一点。”长公主挥挥手,兴致勃勃地说道:“这糖好,我让你们见识一下。”   苏禾趁几人不注意,咧了咧嘴。   果然,人人都爱打小人……   没一会儿,糖拿来了,长公主不让她和唐宝枝跟着,自己带着两个妇人去了园子里砸恶人糖。   “唐小姐怎么会和她们几位一起?”苏禾好奇地问道。   “我本是去撷芳公主府上,她便带我同来了。”唐宝枝轻声道。   “我怎么没听过撷芳公主?”苏禾疑惑地问道:“她是长公主的妹妹?”   “她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后来胡国国主想要一位公主,当时宫里只有长公主在婚龄里,皇上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去,她便主动请缨,替公主出嫁。皇上封她做了撷芳公主,嫁去了胡国。国主死后,长公主便千方百计,把她接了回来。听说,长公主花了十万两黄金才把人赎回来。”唐宝枝轻声说道。   难怪苏禾没听过她的名字,原来是封的公主。   “胡国变态,父死子承,兄死弟承,长公主怕撷芳公主沦入那般绝境,待国主病重还没咽气时,就派人带着黄金过去了,上下打点,费了好些心力。”唐宝枝又道。   她的婆婆大人只是高傲了一些,其实很好。   “那你去撷芳公主府上是拜年吗?”苏禾更好奇了,唐宝枝看着不太喜欢交际,怎么会主动出来拜年。   “撷芳公主精通胡文,我去学习。”唐宝枝说道。   “你会胡文,也教教我。”苏禾突然想起了溪山手册里有些胡文,立刻来了兴致。 第291章 你好大的胆!朕要砍了你!   唐宝枝一口应承,让婢女去马车上拿了她的胡文书籍过来,就在偏殿外的院子里支了桌子,教苏禾认胡文。   苏禾很喜欢学新鲜的东西,她觉得就算不精通,那多看一些,多了解一些总不会错的。唐宝枝教得很认真,一连教了苏禾五十来个字,这才让苏禾停笔休息。   这时撷芳公主她们回来了,说说笑笑,皆是满面春风。几人没留下用膳,道了别各自回去了。   苏禾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抬眸时,只见长公主脸上笑容消失,一脸疲惫地看着几片落叶发呆。   “别看我。”长公主似是察觉到苏禾的眼神,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也一宿没睡,回去歇着吧。”   苏禾这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其实心情并不好,她是强撑着与人应酬。难怪裴琰的性子会那样,都是学的爹娘的,再苦再累再难过,在外人面前都不愿意流露分毫。   “长公主也好好歇着吧。”苏禾福了福身。   “你知道个屁,看着都好说话,谁知道背地里做什么。学着点。”长公主扶住俞夏的手,腰肢轻摆,往寝宫走去。   苏禾收好了纸笔砚台,回慈恩院。   “听说刘国公夫人想在荷园开春花宴?”秋韵从她手里接过纸笔,小声问道。   “嗯,许是要给府里的小姐相看夫婿吧。”苏禾伸了个懒腰,让她们把小软榻搬过来,放到树下。   今日阳光甚好,她想躺在太阳底下晒晒,去去昨晚在别院沾上的霉气。   “其实京中都在传说,说咱们姑娘是福运之人,她进了长公主府,咱们王爷就封王了,还得了打王锏。”容玉坐在一边做绣鞋,咬断了线头,笑着说道:“定是想来蹭福气的。”   “哎呀,她们可别蹭我福气!我的福气不是什么人都能蹭的。”苏禾打了个哈欠,一手拽着凑到软榻边的白团团的尖耳,把它的大脑袋搂进怀里,“睡一会,白团团让我抱抱。”   白狼用力挣扎了几下,还呲了尖牙想威胁苏禾,苏禾闭着眼睛,挥起小巴掌,啪地一下打在白狼的脑袋上,它呆滞地直了眼睛,认命地合上了大长嘴,趴到了苏禾身边。   秋韵和容玉对视一眼,双双掩嘴笑了起来。   怎么瞧着,就像苏禾打裴琰一样?   ……   御书房。   皇帝铁青着脸,看着站在面前的裴琰,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门口的地上放着那块门板。   “京中大小官员,家中妻妾奴仆,甚至官员自己加入蛊教者,十有三四,这数量已经很惊人了。当年蛊教也正是通过这些不打眼的小人物小奴婢,将各个官员的大小事务都传回了蛊教。蛊教之所以算无不准,正是利用了这些信息。而他们卜算得越准,这些官员就越信任他们。他们害怕天罚,为了保住自己,于是互相攀咬,把对手或者所谓朋友的秘密也出卖给蛊教。这些手段,想必皇上并不陌生。当年的他们就是这样干的!”   裴琰神情冷峻地看着皇帝,等着他的反应。   皇帝盯着裴琰看了一会儿,慢慢垂下眸子,伸手拿起了一份卷宗,慢慢地翻开。   “周王,郑王统统牵涉其中,不仅他们,还有他们的王妃都是这蛊教中人,而且已经长达十数年的时间。”裴琰又道:“当年臣的父亲也查到了这些,可是所有的证据都被烧了,臣想不明白,臣的父亲难道不比他们,对大庸国更有用?”   皇帝手掌猛地用力,抓皱了面前的纸,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你放肆。”   “舅舅!”   大殿里突然就静了下来,皇帝神情软了软,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半晌后他才开口。   “那时新朝刚立不久,胡国,大缙屡屡来犯,人心不稳,不可动荡!只能把事压下去。”   “所以舅舅是知道我爹是冤枉的,却仍由着他们欺负我们母子。”裴琰冷笑,慢步往书案前走去。   “你要干什么!”皇帝看着他渐渐逼近,眼中闪过一抹慌乱,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他呵斥道:“你退后!”   “舅舅可知,我爹在墙上留了血字绝笔。”裴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念道:“爱我者杀我,敬我者恨我,念我者憎我,盼我者忘我。人生如梦,大梦归来,九霄黄泉,唯我独行。今夜永别,死生不复见!”   皇帝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裴琰。裴琰话音落了许久,他仍是保持着这姿势,半张着嘴,瞪大着眼睛,手抬在半空中,僵硬地指着裴琰。   “我爹,他是留在那里等死的。”裴琰嘴角抿了抿,苦笑道:“皇上!他至死都未曾背叛你。”   轰地一下,皇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身形摇晃几下,重重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皇上,是谁暗杀了我爹?”裴琰逼问道。   “不是朕,朕没有!朕没有杀他!他为什么要寻死!”皇帝的脸慢慢涨红了,连眼睛也红了,他颤抖着,用力拍着桌子,愤怒地质问道:“你竟敢质问朕!你好大的胆!朕要砍了你。”   “父皇!”李慕憬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皇帝死死盯着裴琰,他大口喘着气,眼里杀机涌动,双手死死握成了拳。   “求皇上,为臣的父亲,清脱冤屈。”裴琰垂下眸子,后退两步,刷地一下撩起袍摆,双膝重重跪下。   他又服软了!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裴琰,手慢慢地探到桌底下。这里有机关,只要开启,裴琰便会被万箭穿心。   要杀他吗?   可他答应过阿裴,不杀这孩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白衣少年郎,手持长枪,意气风发地朝着招手。少年郎对他说:走,我陪你去坐那个位置……   “这件事,太子你去办。”他颓然地垮下肩膀,苦涩地说道:“琰儿你该避避嫌,正好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好好歇一阵子。”   “多谢皇上。”裴琰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   皇帝忍不住又看向他,说道:“蛊教的事,让齐霁风去办,你也不要再插手了。”   “皇上又准备放过他们?”裴琰面上浮出几分讥笑。   “国不可动荡。”皇帝偏开头不看他,有些颓废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第292章 大人难过了,亲亲便好   李慕憬慢步走了进来,他微皱了眉,朝着裴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让他出去。   裴琰看了一眼堆在书案上的那些卷宗,心里一片寒意。   父亲的命那般宝贵,保下来的全是些蛀虫和恶人。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李氏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皇帝问道:“你觉得就蛊教一事该如何办?”   “儿臣与阿琰想的一致,所以不懂父皇的心思,为何要保这些人。”李慕憬迎着皇帝的视线,坦诚地说道。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低声道:“因为国家要运转,就需要官员们卖命。一点俸禄是无法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只有喂饱他们,他们才愿意办事。”   “可是他们是大庸国的朝臣,他们应该为大庸国办事。”   “年轻时,确实会这么想。”皇帝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精明,他盯着李慕憬,低声道:“可是作为帝王,不要心存幻想!人性自私,若是对自己没好处,怎么会为你卖命?朝中确实有清官,可是清官太清,便不入流,不入流便办事不畅,反而误事。这道理,你可参得透?”   李慕憬叹了口气,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可是儿臣无法接受。”   “天下人,十之八九是小人,圣人君子可望而不可求。”皇帝又道。   “当年的裴驸马,是什么人?”李慕憬问道。   皇帝怔住了,他眼中流露出几分灰败之色,苦笑道:“朕,真的没有杀他。”   “儿子相信父亲,”李慕憬斩钉截铁地说道。   皇帝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挥挥手,说道:“出去吧。裴驸马平反之事,你办好。”   “儿臣遵旨。”李慕憬行礼。   “那血字绝笔,是真的?”皇帝看着他出去,突然问道。   “是真的,李慈,齐霁风都看到了。”李慕憬点头。   “此事到此为止,你劝劝裴琰,不要再查了。朝中不可动荡,朕是要把江山交给你的,朕不想看到江山四处是烽火,朕要太太平平的,把江山给你。”   李慕憬一揖到底,低声道:“父亲身体康健,儿子倒是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你胡说什么!”皇帝面色一沉,训斥道:“你办完这件事,也歇着去!不准你再耗费心力!你出去,叫齐霁风来见朕。”   “是。”李慕憬放下双手,朝着皇帝微微一笑,转身出了御书房。   “阿裴是真恨朕啊。”皇帝枯坐许久,才低笑起来:“到底是朕对不住你,你宁可死,也不肯再见朕一面。”   忠和公公端了盏热参茶进来,恭敬地捧到皇帝面前,小声道:“皇上,该用晚膳了,惠妃和昭贵妃都派人来请皇上,皇上去哪位娘娘宫里?”   “她们就不能安静点?”皇帝面上浮出怒气,恨然道:“阿裴就不会这样!”   忠和公公怔了一下,赶紧深埋下头,假装没听到。   暮色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天地,御书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忠和公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只留皇帝一个人呆滞地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些卷宗,每一张上面红色的印章都像血盆大口,朝他大张着。   他猛地就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看了看四周,起身逃也似地往外走。   “摆驾,去惠妃那里。”他大叫道。因为恐惧,连声音都变了形,像被雷电击中过一般,暗哑难听。   忠和公公赶紧招了招手,一大群宫人垂着头,恭敬地围了过来,跟着皇帝往前走去。   天愈加地黑了,像是有人往天空中泼了几桶浓墨,染得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到一颗。   ……   苏禾在软榻上睡得正香,突然感觉身子颠簸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这哪里还是什么软榻,她又到了马车上。裴琰就坐在她身边,一手抚在她的头上,一手撑着脑袋,也在打瞌睡。   “大人。”她打了个哈欠,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袖角。   裴琰轻哼一声,长睫微颤,睁开了眼睛。乌亮的双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今日在宫里怎么样?老东西为难你了吗?”苏禾轻抚着他的脸颊小声问他。   “嗯。”裴琰垂下眸子,沉默了一会,说道:“他让太子主办给我父亲平反一事,让齐霁风接手蛊教一事。”   “不会是又想放过那些人吧?”苏禾眸子睁了睁,坐直了身子,小声问道。   “正是。”裴琰冷笑,“他像当年一样,让齐霁风把那些人叫了过来,当着他们的面,烧掉了证据。那些人匍匐在他的脚边,连称明君万岁。”   “无耻!下作!”苏禾气愤地说道:“他为何要养着这些贪官小人!”   “因为大半个大庸国,都是这些人把持着。动一个,牵筋动骨,大半个朝堂都要垮掉。”裴琰低声道。   “垮就垮,再选贤明之臣不好吗?”苏禾费解地问道。   “世家把持朝堂,靠科举入仕的新贵又大都被世家拉拢,为他们所用。而不肯低头攀附的,要么被罗织罪名打压,要么被贬去了边远之地当个小官。他们互相扶持,通风报信,又互相牵制,互相利用。想改变,想动他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杀几个朝中大臣容易,难的是,他们层层下派官员,控制各地官府。朝中乱了,地方就乱,百姓就苦。”   裴琰抱紧了苏禾,面上又流露出郁闷之色。   沉默一会,他才道:“我有点儿明白父亲当年为何没有抗争到底了。”   争不过,无法争。那些人无所畏惧,而父亲却担忧天下百姓。   “大人真是好人。”苏禾双臂环过他的腰,在他的背上轻拍着,轻轻地说道:“大人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别奉承我。”裴琰拉下她的手,神情更郁闷了。   其实,他只是为自己曾误会父亲软弱而郁闷。   终有一天,他会改变这一切!   “没有奉承,是真心的。”苏禾捧着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心口上,仰着小脸看着他,虔诚地说道:“大人是天边皎皎月,夜夜有清辉。”   “会作诗了,唐宝枝不是只教你胡文吗?”裴琰嘴角勾了勾,捏着她雪嫩的小脸说道:“听说今日学得认真,应该奖赏。”   “所以奖赏是带我私奔?”苏禾趴到他的肩头,小手儿抵开窗子往外看。   “去景王家。”裴琰高大的身子俯过来,靠在苏禾薄薄的背上,低低地说道:“我不会认输的,他不肯杀的人,我杀。他不肯办的事,我办。若不是太子……”   若不是太子……   裴琰今日就动手了!   苏禾静静地趴着,任他靠着自己。再强大的人,也会有想靠着休息的时候。她很满足,这霸王似的人物,如今也会依靠她。   趴了好一会,她转过小脸,往他脸颊上吧唧用力亲了一下。   裴琰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就握着她的腰,带着她滚进了那堆柔软的被子里。 第293章 裴琰天性敏锐   马车在落满枯叶烂枝的山道上停下,林子里腐臭的气味让马儿很是不适,甩了甩大脑袋,响亮地打了几声响鼻,惊得鸟雀扑嗖嗖地从枝头跃起,刹那间林子里一阵鸟鸣兽奔,整片林子都被唤醒了。   苏禾双手撑在裴琰的肩上往马车下跳,双脚落在湿泞腐烂的树叶上,立马抬起脚,小心地在一边的断树桩上刮蹭了几下,把沾在鞋底的烂叶子刮掉。   “我得用个东西把我的鞋包上。”苏禾往四周看了看,又心疼地看自己的鞋,“你该给我拿双旧鞋子才是,你瞧瞧上面的珍珠,翡翠,是能来这种地方的吗?”   “嗯,我背你。”裴琰低声道。   “不用背。”苏禾指着前面茂密的灌木丛说道:“你砍些枝叶来,我踩着走。”   “遵命。”裴琰二话不说,锃地一下拔出佩剑,刷刷几下,砍得枝叶纷纷扬扬落到了面前的路上。   人家大婚时铺红毯,裴琰今日给她铺绿毯。   苏禾扶着他的手,好笑地往前走去:“我是让你砍几枝给我,我绑在脚上,可以踩着走,你倒好,砍这么多树枝,山神要生气了。”   “山神见到我护妻心切,颇感欣慰,所以会赐你我今日一个艳阳高照……”   裴琰慢吞吞地说着,突然间一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砰地一下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有刺客?!   裴琰飞快地扭头看,树枝上蹲着几只猴子,手里拿着野果,对着他呲牙咧嘴地低声咆哮。   “哈哈,猴子打王爷。”苏禾乐了,仰着小脸看向猴子,脆声道:“你们好大的胆……”   话音未落,砰地一下,一枚果子朝着苏禾的脸砸了过来。   猴子无情!   裴琰身形一闪,把苏禾揽入怀里,抬臂挡开了飞来的野果。   猴子们见状,一阵吱哇乱叫,手里的野果都朝着二人砸了过来。   “泼猴!”裴琰抱起苏禾,身形跃起,直接落到了最高的一棵大树上。   猴群们看向站在高处的裴琰,又是一阵吱哇乱叫。裴琰没再给它们撒泼的机会,从树枝上抓了一大把树叶,朝着猴群击去。   方才还凶狠的猴子被树叶打中了脑袋,顿时惊慌乱蹿,尖叫着逃向了山林深处。   “景王,怎么会和猴子住一处。”苏禾紧紧地搂着裴琰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往脚下看去。这大树只怕有十多丈高,掉下去脑袋都要摔飞出去几丈远。   “当年景王一家被处死后,不许葬入皇陵,尸骨用草席包裹,丢进了乱葬岗。后来他家忠仆悄悄给他们收了尸,葬到了这里。”裴琰低声道。   苏禾拧紧了眉头,用力抱紧了裴琰。狗皇帝阴冷无情,裴琰能在他手下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又来人了。”这时苏禾看到了一驾马车正绕着山路慢慢悠悠地靠近,停在了他们的马车后面。   “是魏长渊,我请他来验骨。”裴琰扭头看向山道,低低地说道。   “验骨?”苏禾惊讶地问道:“他会吗?”   “会,他在西泠郡时就帮忙治病,衙门有案子他也会帮忙验尸,据说手段了得。”裴琰看着渐近的身影,沉声道。   他今日一身青衫,眼睛蒙着白布,倒显得愈加出尘飘逸。   苏禾也瞧了过去,这漂亮男人,哪怕青衣素钗,依然漂亮得能掩过一切光华。   “他的名字有意思,你记得那张画吗?画上那少年叫徐长渊。”苏禾轻声道。   裴琰点头,揽着苏禾的腰轻盈地落在地上:“我问过,他的名字是西泠王取的,西泠王说是做了个梦,梦到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就在窒息时,有一青衫小和尚开坛颂经,把他救了上来。醒来后,他所以索性收了嫣嫣为义子,还给他改名为魏长渊。”   苏禾听得一愣一愣的。   做个梦,就能换回一个厉害的干爹,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以前怎么就没遇到过?   “早知如此,我也去西泠郡念经去,说不定也能混个郡主当当。”她小声说道。   “你给我一个人念经就好。”裴琰揽着她的细腰,贴在她耳边说道:“我喜欢听你念经。”   苏禾薄软的唇角弯弯,朝他笑了起来:“你骂我!”   他骂她王八念经!   裴琰刚要解释,他确实只是想说句情话,哪里就想到骂她王八了?可还没来及开口,那群泼猴去而复返,还带来了更多的猴子,上蹿下跳地朝二人发起了攻击。   一时间树叶乱飞,野果子乱丢,一片混乱。   裴琰气笑了,若是刺客他还能一剑一个,刺他们个透心凉。可这是些野猴子,他还能真的杀了这些猴子不成?想他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有受过挫,今日倒被一群野猴子给困住了。   “走开。”裴琰甩开一只扑过来的泼猴,揽着苏禾往树下跳去。   猴群们纷纷跟着他们往树下跳,凶悍地继续攻击小两口。   苏禾气笑了,这些臭猴子报复心真强,裴琰用叶片打了它们的额头,它们竟然试图用果子打她和裴琰的额头!   就在这时,一阵威风尖锐的鸣叫声响了起来,像鹰啸一般,破风而起!   猴子都停了下来,惊恐地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方向,突然,这鹰啸声骤然高昂,猴子们吓得丢了手中的野果,撒腿就逃进了山林深处。   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动静轻轻响起,往那声音处望去,侍卫们带着魏长渊过来了。他垂着头,双手轻握着一只短竹笛,那鹰啸声正是他用竹笛发出来的。   “好厉害的笛声。”苏禾脆声道。   “西泠军有养鹰,驯鹰都用此技。永骁王,苏姨娘,见笑了。”魏长渊放下竹笛,朝着二人拱拳问安。   “西泠有鹰,威风远扬,没想到你还会驯鹰,学的这鹰啸之声,怕是鹰王来了也要甘拜下风,难怪这些猴子吓得腿软了。”裴琰凝望着魏长渊,低声说道。   父亲出事的当晚,嫣嫣就在现场,若真有血月的预言,那嫣嫣会不会是那人?一个小和尚流落民间,又能进西泠王府,怎会如此巧?   裴琰天性敏锐,他不相信这是巧合,所以他要亲自试一试他。   “王爷谬赞。”魏长渊把竹笛挂回腰间,漂亮的唇轻轻扬起,露出一个极漂亮的笑容。   “太好看了。”苏禾手拢在嘴边,踮起脚尖贴到裴琰耳边说道。 第294章 王爷也吃,好吃得很!   裴琰的手还揽在苏禾的腰上呢,听闻此言,毫不客气地往她腰上的软肉上拧了一把。   他喜欢听她念的经,是只对他欢喜的经,不是夸别的男人的经……   “皮痒。”他小声训道。   苏禾吃痛,赶紧推开他的手,快步走向魏长渊,好奇地看着他的竹笛。这笛子与她平常见过的都不一样,不过一指来宽,一指粗细,上面只有四个孔洞,从竹子材质看,也与她平常见过的竹子不一样。   “魏公子,这短笛好学吗?这是什么竹子做的?”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好学,我练了足有四年才能吹好,殊不相瞒,嘴巴都吹得烂了无数回。”魏长渊笑笑,漂亮的脸转向了苏禾站的方向。   “那算了。”苏禾本是想学学,听到嘴巴要烂掉,顿时就打消了这念头。她的嘴巴要骂人,要吃好吃的,可不能烂掉。   “走吧。”裴琰过来,牵起了苏禾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景王也是一代风流人物,不想竟会葬身于此处。”魏长渊手搭在侍卫的胳膊上,跟在二人身后。   “你知道他?”裴琰随口问道。   “西泠王酒后会提起他,说他们当年少年英武,时常切磋武艺。”魏长渊回道。   “西泠王很信任你,如此逆党都愿与你诉说。”裴琰说着,回头看向了他。   魏长渊的神情略有些紧张,长眉微皱着,手掌不安地握紧了侍卫的手臂,耳朵也不时侧过来,听四周的动静。裴琰话音落了好一会,魏长渊才开口。   “西泠王不是信我,是信佛。他说我在梦里救过他,是菩萨的指引。”他喟叹一声,说道:“可是若菩萨真有灵,我又何必还俗。菩萨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众生。人只能自救。”   “好一个人只能自救。”裴琰轻轻点头,“你倒是勘透了,还不还俗,没什么打紧的。”   “我也是如此认为,不过当和尚不能喝酒吃肉,还俗后我便可以了。”魏长渊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也是因为饿。逃难途中,不得不吃,有什么吃什么。破了戒,就收不住了。肉确实是美味……”   “等下打几只野山鸡,野狍子,烤了吃。”苏禾听到吃,眼睛都亮了。   “验骨之后你还能吃得下,那便吃。”裴琰点头。   苏禾:……   裴琰怎么这么坏啊?既然验骨如此可怕,带她来做什么!   裴琰没听到她回话,转过头看向她,只见她眼睛瞪得比猴子还凶,一副要气倒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哄你的,不可怕,你不看便是。”他说着,又补了句:“我保证你吃好。”   苏禾拉起他的手,往他手背上拧了一把,小声道:“大人真坏。”   凶巴巴,又软乎乎的,裴琰听得耳朵发痒,一把攥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林子深处有一处深谷,谷边有一片坟茔。坟前是无字碑,仅能从碑的大小来判断所埋的是何人。   “应该是这个。”侍卫拿出一张图纸,对着图辩认了一番,指着其中一个坟茔说道。   这图是从当日那位忠仆手中得到的。景王抄家时,这忠仆正好回乡探亲,躲过了一劫。后来他也不敢再露面,悄悄收敛了景王一家后,便隐姓埋名住在了乡下。他死后,只留了张图纸给子孙,别的话都没交代。裴琰的人找到他家时,也只能拿到了这张图。   侍卫很快就打开了坟茔,可是打开棺盖,众人都愣住了。   棺中是空的,并无景王骸骨。   “确定是这座?”裴琰皱眉,看向了侍卫。   侍卫拿着图纸比对了好半天,确定地点点头:“就是这座。”   “都挖开。”裴琰环顾四周,这里一共有三十多个无字碑,许是面前这个只是用来迷惑人的,再打开其他的看看。   苏禾蹲在坑边,抓了把土看了看,小声道:“是陈土,就算有人移走了景王骸骨,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   裴琰想了想,干脆跳进了坑里,在棺中检查了一会,沉声道:“这棺下葬时应该就是空的,这不可能,那位忠仆留下图纸,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为其主翻案。他去世多年,子孙也没必要故意隐瞒。”   说话间,侍卫们又打开了几座无字碑,里面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侍卫把图纸打开,一个一个地对照看了看,最后一脸惶然地看向了裴琰。   “再往深处挖下去。”裴琰接过图纸认真看了看,回到了第一个无字碑前。   侍卫们将空棺抬出来,继续往下挖,又挖了一人深,突然有人低呼道:“王爷,在这儿!”   扒开黄土,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想不到那忠仆还弄了个迷魂阵。”苏禾好奇地往里看了看,小声道:“有忠仆如此为他打算,这景王想来也不是个恶人。”   “确实不是恶人。”裴琰点头道:“景王当初封王时,先帝之所以用了景字,就是因为他为人和善,世人都说见他如沐春风。”   苏禾皱了皱眉,若景王不是恶人,那裴驸马和皇帝就是恶人,他们办了桩冤案,杀了景王全家。   权力真可怕,随意可以取人家全家性命。   可权力也因此而迷人,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前赴后继,想拥有权力。   “魏长渊,验吧。”裴琰拉起苏禾,带她走到稍远的树下,把地方让给魏长渊。   “要让他验什么?”苏禾不解地问道。   “死因,死期,男女,年龄,身高,体重。”裴琰说道。   “这些都能验出来?”苏禾错愕地问道:“那只是些白骨了呢。”   “能。”裴琰眸子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戏谑之色,看着那无字碑的方向说道:“若他真有这本事。”   苏禾更好奇了,她寻了个断树桩坐下,随手拔了几根野草,探着小脑袋看魏长渊验骨。   清瘦的男子系上了蓝布围裙,让侍卫掺扶他下了深坑,下坑的姿势也优雅得像是要登仙台。   不过那坑太深,苏禾坐在这里无法看清坑中情形,她又有些害怕坑里的情形,不敢凑近去看。不一会儿,那大坑的上方腾起了白烟,再一会,又有火光闪动起来。   “没想到也有你怕的事。”裴琰摘了几枚野果回来,拿水囊洗好,再用帕子擦拭干净,递到苏禾手里。   “大人,我又不是个夜叉,当然也有害怕的事。”苏禾咔嚓一口咬了果子,嚼嚼嚼,递到裴琰嘴边:“大人也吃,好吃得很。” 第295章 越美的东西,越不可信   裴琰托着她的小手,俯过头咬了一口。   酸掉牙!   他慌忙吐掉咬进嘴里的果肉,皱着眉把她手心的野果子拿走,胳膊抡圆,丢出去十丈远。   “我还以为大人想杀我。”苏禾呸地一声吐掉嘴里嚼烂的果肉,皱着脸说道:“本想拉你一起殉情呢。”   “我见那群泼猴都吃,以为有多美味。”裴琰拔开水囊的塞子给她喂了口水,自己又大口喝了几口,低声道:“走吧,弄点吃的去,饿了。”   “马车里没有?”苏禾也饿了,早就过了用早膳的时辰,加上被这酸掉牙的果子一刺激,肚子咕噜咕噜响得欢腾。   “没带,出来时忘了。”裴琰理直气壮地说道。   “其实你应该忘记带上我。”苏禾没好气地说道。这么好的太阳,应该躺院子里晒太阳才是,被他拉到这山林里来饿肚子。   同甘共苦四个字,她更偏爱同甘啊!   像今日这种不必要的苦,他就别带上她了。   苏禾认命地站起身,捡了根树枝,去草丛里扒拉找吃的。   这种山林里吃的东西倒是不少,野山笋,蘑菇,兔子山鸡狍子都行。裴琰负着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挥着树枝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再四处扒拉一番,没一会竟真让她用围裙装了好些野菜和山菇。   “大人拎好了。”苏禾把围裙包成小包袱,塞到裴琰怀里,抬袖抹了把汗,脚步轻快走到了前面的一条小溪前,蹲下去开始翻石头。   石头底下藏着螃蟹,被惊动了,划拉着细腿拼命地逃。苏禾挽高了袖子,一手一只,没一会就逮了好几只,用绳子拴着,串了好大一串!她心满意足地检查完收获,扭头一瞧,只见裴琰抱着那兜野味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正看着她笑。   “大人好福气。”苏禾笑嘻嘻地往他身边一坐,甩着手中的螃蟹串儿说:“就咱们两个吃,不给他们。”   “被夫人如此养着,真是件美事。”他嘴角扬了扬,笑容更深了。他突然觉得,不用他养,苏禾也能过得很好。她聪慧努力,勤劳还肯吃苦,说不定哪一天真就成了名满天下的苏大掌柜。   “王爷!”侍卫匆匆来了,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声道:“验完了。”   “这么快?”苏禾惊讶地问道。   “只是粗验,若是细验,他说器具不够。”侍卫把册子放到裴琰手中,视线朝着那串螃蟹扫了一眼。   裴琰挪了一下腿,不露声色地挡住了螃蟹,沉声道:“送他回去。”   “是。”侍卫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不验了?这就让他走了?”苏禾讶然问道。   “不然呢,这才几个螃蟹,不够吃。”裴琰淡定地说道。   让魏长渊来验,本就是试探他,白简稍后会过来亲自验骨,白简所验,才是裴琰信任的结果。   他翻开手中的册子,低声道:“越美的东西,越不可信,越有毒。”   苏禾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趴到他肩上说道:“有道理,我如此之美丽,把大人都毒得神智不清说胡话了。”   “你不算。”裴琰也笑了起来。他方才那话说得确实没什么水准,全是酸味。   苏禾撇撇嘴,懒得与他计较,留他在这里看验骨记录,自己叫了两个侍卫去捡柴火。野外烹饪,没有锅碗瓢盆,也有别的做法。捡来一块平整较薄的青石清洗干净,挖坑起了个简易小灶,生起火,把青石放到上面。   河中还有小鱼,苏禾又抓了些小鱼回来,用裴琰的剑刮鳞去肠,拿到青石板上烤炙。调料是采的野葱野姜,挤了汁水往烤鱼身上浇。没一会儿,香气便在溪畔飘散开。   馋得侍卫们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把事情办好,自己抓鱼回来。”裴琰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林间迅速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扑通扑通往溪水里丢石头砸鱼的动静。   难得可以小歇一会,留人在那里值守便好,其余人可以趁张酒陆不在,一饱口福。若张酒陆来了,整条溪的鱼给他吞了都不够。   苏禾又让他们捡了好些青石板来,依样挖坑起灶,把鱼烤在上面。   “隔老远就闻到香气。”白简来了,今日穿得倒是素净,甚至可以说破烂,布衣布鞋,上面还打着补丁。   “我尝尝。”他蹲到青石板前,搓搓手,拿出随身带的小刀扎起一条烤好的鱼就咬。   “白公子今日为何穿成这样?”苏禾打量他一身破衣,好奇地问道。   “我这可是宝物,能挡灾去晦气。”白简拉起自己的破袖子摇了摇,炫耀道:“高僧开过光的。”   苏禾翻动着鱼,又问:“你们到底是信佛,还是不信佛啊?”   说信吧,也不见他们烧香。说不信吧,又时时挂嘴上。   “说我好的全信,说我不好的,那就绝不可信,是江湖骗子。”白简烫得嘴哆嗦,用手往嘴巴上扇风。   苏禾琢磨了一下,觉得他很对!   “大人,这条最肥的给你。”苏禾用洗清的叶子包着一条肥美的鱼走到裴琰面前,让他先吃再办事。   裴琰却没动,盯着验骨记录,低声说道:“忠仆说,景王夫妇和两个儿子的尸骨都捡回来了。这里只有一个儿子的尸骨。”   “怎么能看出只有一个儿子?”苏禾伸过小脑袋看记录,上面每一个人都记录着死因,年龄,身高,男女。   “景王长子与我同年,小儿子当时才三岁。长子曾经坠马,右腿落下残疾,稍短一些。可所有的尸骨中,并无此人。”裴琰看向白简,拧眉道:“你不腻吗,来吃点果子。”   等下要面对一具具白骨,吃几个果子让自己清醒一点好。   白简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接过裴琰递来的果子,咬了一口……   “吃好了去验骨。”裴琰头也不抬地说道。   白简噗的一下,把果子吐出八丈远,扭曲着一张俊脸往无字碑那边走去。   裴琰这才合上手中的验骨记录,沉声道:“若是当年景王当年没有谋反,我父亲却灭他满门,事后一定会想替他翻案,可我父亲不仅没有,反而也走了绝路。我觉得景王之死一定另有隐情,这隐情绝不能公之于天下,我父亲也只能忍着悔意,把这隐情继续隐瞒下去。这个秘密,只怕会动摇国本,才会如此重要。”   “无论如何,你找到了这里,想必离那秘密也不远了。”苏禾拍拍他的手背,说道。 第296章 晚上住鸟窝   “嗯。”裴琰握住苏禾的手,往唇上轻轻贴住。   苏禾简直就是一颗小明珠,映得他双瞳亮亮的。   “王爷,您最好过来瞧瞧。”白简的声音从无字碑那边传了过来。   裴琰放开苏禾的手,低声道:“你就在这儿吧,那边味道大。”   苏禾仰着小脸,抬手在他的屁股上拍一巴掌:“大人,冲呀~”   好响亮的一声!   有几个换值来的侍卫,刚从青石板上拿起了烤鱼,看到这一幕,都默契地转过身,权当看不见。   “矜持点,本王是永骁王。”裴琰牙根痒,指腹往她雪嫩的小脸上捏了捏,这才拔腿往白简那边走去。   苏禾把螃蟹串起来,放到火上烤。   裴琰并没吃几口东西,苏禾看得出他最近心情糟糕,再美味的东西他也只尝两口就放下了。可他这么高大的身体,那是需要食物来供养支撑的,人就得好好吃饭!   “夫人,能不能教我做这道烤鱼。”一个年轻的小侍卫红着脸蹲到她面前,小声问道。   “好呀。”苏禾笑眯眯地看向他,这孩子顶多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晒得黑黑的,眉眼间又青涩又刚毅。   “多谢夫人。”小侍卫脸更红了,局促不安地说道:“以前出去办差,我们也抓鱼烤了吃,可没这味儿。”   “你看这个,这叫野山姜,这是野蒜,如果季节对,还能找到野山椒。这些东西不止可以调味,还是药材。你们在外面抓野味,没有油盐,有时候还会烤不熟,若是那野味血肉里生了虫子,吃了闹肚子是小事,中毒可就事大了。这些东西也能解毒的。”苏禾教小侍卫辩认她采的野菜,再教他们怎么用。   几个侍卫里有年纪稍长一点的,平常粗糙惯了,在外面办事儿的时候,吃生食也是有的。闹肚子,中毒全经历过,还有一回嘴巴舌头全肿了,疼得好几天水都咽不下。   “为何不带干粮?”苏禾不解地问道。   “干粮冷硬,难以下咽不说,还容易腐坏。而且我们常会穿夜行衣,轻装上阵,不能带太多无关的东西。尽量带止血药解毒药在身上。”小侍卫说道。   苏禾想着那些士兵常吃的干巴巴的馍馍干,轻轻点头:“以后我来给你们准备干粮。”   “属下不敢。”几个侍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都过来!”这时无字碑那边响起了侍卫长的声音,几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吃食,大步跑了过去。   苏禾又去小溪边翻了些小鱼小虾过来,用大叶子包上,放到土烘里煨着。   炊烟袅袅,林子里迎来了又一轮沉沉暮色。小溪之水潺潺往前,眼看那暮色一点点地没过溪流,直到将它完全吞噬。鸟儿归林,猴群隐匿,猫头鹰从洞穴里钻出来,站在枝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闯入山林的一行人。   苏禾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踮起脚尖往无字碑那边看。魏长渊验骨只用了一个多时辰,白简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都入夜了,他们竟还在验骨。   魏长渊莫非是乱验一气,之前也是沽名钓誉,靠脸吃饭?   毕竟白简是有真本事的,他要验这么久,想必这骸骨极其难验。   “人数,姓名大都能对上,唯有长子和王妃不妥。”   这时裴琰和白简慢步回来了,说话的是白简。   “景王妃被砍头时,身怀六甲,可是从骸骨来看,盆骨却是少女模样。”   “所以景王妃与长子并未死,景王妃腹中孩儿也生下来了。魏长渊若是不知景王家事,没验出王妃骸骨有异,也算情有可原。若是故意隐瞒,那此人就留不得。派人盯紧他。”裴琰沉声道。   白简停下脚步,俊脸被清冷的月色染上一抹冷意,声音愈小:“魏长渊若是敌,那西泠王呢?他们一路引导王爷查探此事,分明是有意要借王爷之手,将当年的事揭露在世人面前。当年驸马正是为了隐藏秘密甘心赴死,只怕王爷到时候也会难以抉择。”   “我从不怕抉择,该杀杀,该破破,该放放,该反的时候就反。”裴琰握紧手中的验骨记录,冷声道:“引我入局,那便与我同赴此局。”   苏禾正坐在青石上,拿了根木枝在地上练习写胡文,一双耳朵立着,一直在听他们两个说话。   “困了吗?”裴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指尖揉了揉她微凉的耳朵。她今日戴的是一双红玉珠耳坠子,昨晚在马车上时他用嘴唇叼下来过,这时候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有点,我们今日要住在林子里?”苏禾丢开木枝,搂住了他的胳膊。   “住鸟窝里去。”裴琰指了指身后的大树。   苏禾眸子睁了睁,错愕地说道:“那怎么行,我翻个身就摔下来了。”   裴琰好笑地说道:“有我在,还能摔着你?”   “能啊,你也会睡着,你还打呼呢。”苏禾小脑袋用力摇了再摇:“还有,万一那些泼猴半夜来暗算怎么办?传出去,永骁王携爱妾与野猴大战一晚……”   “祖宗!”裴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无奈地说道:“听听你说的什么。”   晚风阵阵,枝叶摇摇。   侍卫憋得半死的笑声全在风里悄悄飘散了。   到了下半夜,苏禾跟着裴琰到了一处山洞口。洞口大树参天,藤蔓交缠,把那山洞遮得是半点不见。进了山洞,又有机关暗门,折腾了好一会,苏禾头晕脑涨地跟着裴琰踏出了山洞口,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开阔之地。   “大人我觉得你像蹿天猴,怎么这到深山老林也来过?”苏禾举高了手里的琉璃小灯笼,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树好高啊!   那月亮都被遮得看不到半点光了。   若是从这大树上摔下来,只怕她能摔成八个苏禾,每个苏禾都只有一小块儿……   “大半夜的,你说点吉利的。”裴琰又捂住了她的嘴。   “我还是孩子呢,童言无忌。”苏禾给自己找补。   “你可真是个孩子!”裴琰好笑地往她小嘴儿上捏了捏:“现在起,不准说话。”   苏禾哪里是想当个孩子,她是觉得自己多说点话,就能让裴琰不用一直想烦心的事。   苏禾鼓起腮帮子,仰着小脑袋看他,含糊地说道:“偏……要……”   话音才落,只见眼前这些参天大树齐齐露出了光亮,再定睛一瞧!   大树上建了好些木屋,全有枝叶遮挡,所以根本看不见!   “主子。”无数黑衣侍卫从树屋跃下,整齐地站在了裴琰面前。 第297章 这是他的秘密领地   “退下。”裴琰挥挥手,淡然说道。   又是一阵悉索声,侍卫回到树屋,大树又恢复如常,好像一切都是苏禾的幻觉。   “这是你的秘密领地?你养私兵!”苏禾震惊地看向裴琰。   如此机密大事,他竟然让她见到了!   “你真不怕我出卖你啊。”苏禾揪紧他的袖子,紧张地说道。   看方才这些人架势,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而且数量不少!   “你我一体,你怎会出卖我。”裴琰揽住她的细腰,纵身起身。   说了带她住鸟窝,就是真住!   不过这鸟窝非彼鸟窝,是搭于高树上的木屋。屋子建在长了数百年的大树上,厚木板层叠交错,牢不可破。   苏禾脚尖落了地,睁开眼睛往下瞄了一眼,松了口气。   眼前是茂密的枝叶,看不到地面,倒没那么可怕。   “进来。”裴琰推开门,牵着她进了木屋。   门有些小,所以二人得猫着腰进去。里面也不大,垫子席地而铺,把琉璃灯笼挂在木墙上,小屋子立马亮堂起来。   “你常住这儿吗?这屋子能住两个人吗?不然咱们还是住地下吧。”苏禾小心地坐到垫子上,手在垫子上摸索摁按了好一会,这才壮着胆子躺下去。   毕竟是在半空中,万一这木板不结实,她一躺下去就把地板压个洞,那她又要摔成八块了。   “不会塌的。”裴琰解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   “有没有绳子之类的,把我捆一捆,一头拴树上。”苏禾往他身边贴了贴,小手抓住了他的腰带。   “真不会。”裴琰翻了个身,笑着看她。   树屋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两下,苏禾吓得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住下去吧,求你了,住到地下去。”她小声说道。   “树下湿气太重,晚上蛇虫也多,不好。这木板厚实,不会有事。放心。”裴琰搂紧她,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挲着:“若危险,我是不会带你来的。”   “错了!你分明就是,哪里有危险,你就去哪里。”苏禾的小脸埋在他胸膛里,闷闷地说道。   他和白简的话她全听到了,景王一事万分凶险,他却要查。她不信朝中别的大臣会不知道景王一家冤屈,可大家都不管!就他们父子,前赴后继!   “扫平障碍,清扫危险,以后便全是太平。”裴琰深吸一口气,捧着她的小脸,在她的额上亲吻了一下:“带你来此,是让你记着这儿。若真是有危险,我让你撤退,你就来这儿。”   “我来了也没用啊,我爬不上来!”苏禾更郁闷了。   这树太高了,她爬断细胳膊细腿,也爬不上来。   “装了索梯,明儿白天教你用。”裴琰笑着,又往她唇上亲了亲:“别怕。”   “那那那……你今晚安分些。”苏禾揪紧了衣衫,紧张兮兮地说道:“我可不想屋子被你给折腾散架了,我光光地摔成八块。”   裴琰:……   “不会摔下去。”他轻拍她的额头,咬牙道:“相信我!”   “你知道吗,你不像狼,你像兔子!狡兔三窟!”苏禾幽怨地说道:“你还有哪里好藏的,别弄这么高的大树,带我去那里躲。”   “就这儿。”裴琰略有些得意:“此处外人绝对进不来,我费了七年才建好。便是来了,我们在高处,他们在底下,易守难攻。”   “一把火烧了呢?”苏禾问。   “你真当我不会提前准备?”裴琰坐起来,推开树屋的小窗子,指着不远处说道:“我们脚下有暗河。一旦真有人用火攻,机关开启,暗河之水便会浇下来。”   苏禾趴在窗子上看了一会,小声说道:“大人为了活着,也挺不容易的。”   苏禾为了活着,千方百计弄东西吃,弄银子花。裴琰为了活着,不停地练武,不停地养兵马……   “建这么多木屋,得花多少银子啊。”她叹了口气,说道:“果然得世间太平,大家才能过好日子。那样你就可以用建木屋的银子,建大大的宫殿!”   是这理!   裴琰把她拉回怀里,紧紧抱住她,小声问:“想建大宫殿,我还是有银子的,你想建在哪儿,我就建在哪儿。”   “可以建八个吗?”苏禾眯了眯眸子,向往地说道:“草原上建一个,大海上建一个,高山上,森林里……”   “还有四个呢?”裴琰嘴角扬着笑,低声问道:“一并说了,我让人去选地方。”   “没想好。”苏禾手指尖在他的锁骨上抠,软绵绵地说道:“我还能分大人一座宫殿,大人想建在哪儿。”   “建禾儿心上。”裴琰低下头,寻着她的唇就吻。   苏禾眯着眼睛和他吻了片刻,小声问:“大人,你吃了这么多野山蒜,晚上放屁怎么办?木屋子不会被你一屁给崩塌了吧,毕竟你这么威武,一屁顶十屁。”   “你别说话了。”裴琰把她的脸摁回怀里,幽怨地说道。   身在木屋,窗外就是明亮,如此浪漫之地,她在说什么放屁塌屋!   屋外木枝在风里摇摇,不时会扫过窗子,就像有林中的仙人故意伸来了耳朵,在听小两口私语。   苏禾又扯了会儿闲话,抱紧了他的腰,沉沉睡去了。并不是她想扯这些没用的,而是他今日忙了一天,来时路上也一直在与侍卫长交代无字碑的事。如今只有两个人呆着,苏禾就想和他说会儿话。   小夫妻扯闲话,勿需扯有意义的事,尽管闲扯就好。   苏禾就喜欢和裴琰乱七八糟地闲扯,裴琰也乐得陪她闲扯。那些世间纷扰困屯,便在这闲扯里淡去了,只有小夫妻彼此拥抱披此依偎着,共享这清风明月,寂静安宁。   裴琰难得地睡了个大懒觉,醒来时,手习惯性地往身边一摸,竟无人!   他飞快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去寻苏禾的身影。   木屋的门敞着,外面有延伸出去的小平台,苏禾就坐在平台上,抱着双膝,痴痴地看着天上一轮金色太阳慢慢地爬上去。   “果然高处好风景。”她喟叹道:“这银子也算花得值得,待以后天下太平了,我定要把这里弄成客栈,让那些有钱有闲的公子哥儿来住,住一晚收一千两。”   裴琰又躺了回去,静静地听她算帐。   一晚一屋一千两,两晚两屋四千两……   简直要成绝世巨富了。   “啊啊,大人!”苏禾兴奋了,爬起来往木屋里钻:“你快醒醒!我有一个绝妙的发财大计。”   裴琰嘴角抽了抽,好笑地看着她。 第298章 如此之野,我倒是喜欢   裴琰把她拉入怀里,喉头滚了滚,低哑地说道:“小财迷,真是时时刻刻在想发财。”   “那我想小倌儿?人总要想点什么吧?我又不能想当皇上!”苏禾一只脚抬起来,搁到木屋的小窗上,白莹莹的脚趾头一张一收,冲着阳光抓动。   “你还是想银子吧。”裴琰认输!   况且他觉得苏禾说的也有道理,人总要想点什么,有人想安稳,有人想冒险,有人想富贵,有人想平淡。裴琰想要真相,苏禾想要银子,大家本质上其实没什么不同。   啾啾……   小鸟儿落到了苏禾的脚趾上,眨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苏禾。   “呀,小鸟。”苏禾欣喜万分地看着小鸟,脚趾动都不敢动一下。这小鸟通体雪白,生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小尖嘴和小爪子又黑黑的,像踩过了煤炭,整个看着就像只糯米糍粑,煞是可爱。   “银喉山雀。”裴琰坐起来,朝着小鸟伸出手。   小鸟展翅飞起来,落到了他的指尖上。   “它好乖,是你养的?”苏禾好奇地问道。   “不是,这鸟儿不能家养。许是见你我和善,所以才大胆过来。”裴琰轻轻抚摸小鸟的白羽,低声说道。   “大人真是抓住机会就自夸。”苏禾好笑地说道。   裴琰也笑了起来,自夸这种事,也是要有天赋的,尤其是可以做到随时随地找到借口自夸。   小鸟在屋子里飞了一会,蹲到角落里埋头睡觉去了,没一会儿,又飞了几只进来,小雀儿都不怕他们,和先前那只挤在一堆,一起打起了瞌睡。   苏禾看了会儿,好笑地说道:“我懂了,你平常没住这儿,它们把这里当窝用。我们两个,才是它们眼里的侵入者,它们肯定觉得自己特善良,竟然允许我们两个占着它们的窝。”   裴琰探出长指,在小鸟的羽上轻轻抚挲几下,低低地说道:“鸟兽尚能容人,为何人却不能容忍同族?景王一家一百多口,最小的才三岁,明明蒙冤,宫里那个还是冷血无情,斩杀殆尽。如今景王后人前来报复,我父亲与我家人同样是他们要报复的人。禾儿,不然我送你离开吧,等事情平定之后我再接你回来。”   “我不走。”苏禾靠在他身侧,小声说道:“我这时候走掉,皇帝肯定觉得我去帮你做什么隐秘的事了,说不定派出千八百的刺客杀我,还是留在长公主府好。”   揭穿苏禾溪山女的身份,可能真是这目的。一旦苏禾离京,势必引来众人揣测。   裴琰握紧她的手,把她揽入了怀里。如今回想父亲当年杀掉小狗时说的话,他不能有软肋……   原来如此。   苏禾不止是他的软肋,简直就是他的命门。   景王和溪山匠的事越查越深,苏禾的处境也就越危险……   突然,裴琰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是不是想错了,父亲并非为了别人的秘密而死,而是为了保住他和母亲!   “禾儿,我爹若是为了保住我和母亲才选择赴死呢?”他喉头发紧,低低地问道。   那她家大人就更难过了!苏禾抱紧他,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有这样的爹爹,别难过……   想想她那狗爹和便宜爹,大人你赚了呀!   裴琰把她紧紧地揽住,喉结滑了滑,无声地笑了笑。倒是他显得矫情了,禾儿孩童时才叫过得艰难!   ……   在林子里呆了两天,裴琰白天会去看侍卫操练,苏禾就用竹子编了小篮子,满山林里找山货。   最近一段日子,裴琰绷得太紧了,从一人力战二十叶家军,到火烧别院,裴琰每天都被推着往前跑。苏禾真是佩服他,他太强悍了,这天底下,只怕只有他一人能撑得过如此多的考验。   这两天闲下来,苏禾就想弄点好东西,给他好好补补。   山中宝贝多,她昨儿出来就捡到了一只红参,晚上就和山鸡一起炖了,不过裴琰体热,一只红参补得他流了半宵的鼻血。所以,今儿苏禾要找点降火的山货。   “夫人,这个菇可以吃吗?”小侍卫蹲在一颗大白菇面前,招呼苏禾来看。   “应该能吧,先掐回去。”苏禾摘了大白菇,往篮子中轻轻一丢。   篮子里已经丢了好些山货,还有一朵小灵芝。   苏禾抹了把汗,拎起小篮子看了看,乐呵呵地说道:“够大人补一阵子了。”   “对了,你们现在怎么叫我夫人了?”苏禾又顺手薅了把野花椒叶子丢进篮子里,随口问道。   小侍卫挠挠头,小声道:“大家都说,王爷与夫人是真感情,夫人才配得上王爷。夫人把王爷养得好,就连酒陆大哥,如今也四处显摆他满口大牙……大家羡慕着呢。”   “错错错,是王爷才配得上本夫人。”苏禾心里乐开花,嘴上却挺倔强。而且她不仅把裴琰养得好,刘嬷嬷,小锦儿,宋秋祥,她全都养得好!   “哎呀,完了,我得回京去,我还答应给刘国公夫人办宴席呢。”苏禾一拍脑门,懊恼地说道:“正月十六就得开席,这都正月初十了。”   她拎着小篮子,急匆匆地往回走。   “快些,多叫些人手,多弄点野味山货。正好拿这当借口,皇上要问起来,就说我们这几日是进山寻山货、办春花宴。”   没一会儿,小侍卫叫了好些人手进了林子,这几日跟着苏禾也认了好些野菜野果,就按这几日苏禾寻的那些,满满地收了几箩筐。   裴琰原本就有今日返京的意思,躲了几日,那些有心之人猜测他的去处,想必也吓得有几日没睡好觉了。今日就返京,当面吓他们去!   马车上堆了好几箩筐山货,裴琰不得不挤在马车角落里,有些无奈地看着苏禾。她趴在桌前,撅着浑圆的小臀儿写菜单。   “大人,帮我取几个菜名儿!”苏禾用脚尖扒拉了一下脚边扑翅膀的山鸡,脆声道。   前一刻裴琰还在挥剑呵令他的秘密军队,这时候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山鸡,绞尽脑汁想菜名。   “这道野山菇炖鸡就叫藏山,如何?”   “好,我家大人文才飞扬!还有这些!”苏禾顺手把身边的一只大筐往他面前推。   一只灰兔的肥腿儿从筐里猛地蹬出来,差点蹬到裴琰的脸上。   这真正是蹬鼻子上脸!   裴琰觉得有点好笑,他和苏禾,一个成天忙查案大事,一个成天想挣银子,到底是如何相处得这般和谐的?竟不觉得有半点违和!   可是,哪怕明日就要血战到死,有今日之美了,他此生足矣!   “这个叫蹬鼻子上脸?要取这么野的名字吗?”苏禾咬了咬笔头,扭头看他一眼,自言自语道:“如此之野,我倒是喜欢。”   “罢了,我来写。”裴琰从她手中拿过笔,刷刷落笔,龙飞凤舞。   苏禾趴在桌子另一头,歪着小脑袋看他写字。 第299章 引狼入局   亮堂堂的阳光穿过马车小窗,笼在裴琰宽宽的肩上。   苏禾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挪到他身后坐着,轻轻地靠到了他的背上。   真结实,真好靠。   所谓找靠山就是这般感觉吧。   背靠大树好乘凉,裴琰就是大树,她是小树。   “禾儿。”裴琰微抬了头,小声唤她。   “嗯。”苏禾哼唧。   裴琰又不吭声了,握着笔,把方才写的菜名又誊写了一份。   日落时,马车进了城。   张酒陆就在城门口等着二人,一见到马车,立马大步走了过来,风尘仆仆,竟也是刚刚赶回京的样子。   裴琰离京时,张酒陆正在荷园围着宋秋祥打转,他是裴琰最信任的人,起码吸引了一半的注意力。等到他们发现裴琰出京后,赶紧派人去追,而张酒陆趁机也悄然离开了京城,主仆两个把一行人耍得团团转,都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大人,不辱使命。”张酒陆手里握着一个豆腐包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把一个小盒子递了进来。   裴琰接过盒子,牵着苏禾下了马车,指着马车里的大筐说道:“你把这些送去荷园。”   说着,他又递上了写得满满的几页纸,“这是菜谱。”   “嘿嘿,好。”张酒陆探过大脑袋,往车里瞄了一眼,乐开了花。   全是山货!   这不得大饱口福啊!   “这是给刘国公府办春花宴用的,你顶多能吃一只兔子。”苏禾看着他双眼发亮的模样,赶紧提醒他。   张酒陆揪起兔子长耳朵看了看,爽朗地笑道:“今晚上就把你吃喽。”   大灰兔子拼命蹬着腿,竟从张酒陆的手里挣脱开,拼命蹬着腿逃了。   “嘿嘿,回来!”张酒陆把手里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撒腿就追。   “让他追去,我们走。”裴琰抱起苏禾放到张酒陆骑来的马上,自己跃上马背。   大披风拉起来,把苏禾揽进了怀里。   “他去寻什么了?”苏禾从他手里拿过小盒子,躲在披风里看。   “景王王印。”裴琰低声道。   苏禾的小脑袋嗖地一下从披风里钻出来,扭过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找这个干什么?”   “召集景王旧部。”裴琰把她塞回了披风里,双手用力甩了一下缰绳,打马往回疾奔而去。   路边,几道冰冷的视线紧盯着裴琰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到了,立刻聚在一起低语起来。   “去告诉主子,裴琰拿到了景王王印。”   “裴琰意图造反!”   ……   半个时辰后,陆相府邸。   周王、郑王二人皱着眉,双双盯着陆相看着。陆昭霖站在陆相身后,一脸嫌弃地看着周郑二人。这二人上回宫宴之后就被禁足于各自府里,这两日才放出来。皇上不杀他们,已经是网开一面,不想二人刚解了禁足又开始蹦跶。   “陆相!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裴琰图谋不轨,竟私拿了景王王印,想要召唤景王旧部,他定是想谋反!此事当尽快禀报皇上,让皇上治他的罪。”周王先按捺不住,拄着拐杖颤微微地站了起来。   那日他在宫中被喂了毒,身子亏得厉害,现在一张脸还是黑黢黢的,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子耷得快到颧骨上了。   陆相摩挲着手指上的黑玉扳指,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郑王也坐不住了,拍着桌子,指着陆相质问道:“姓陆的,别以为你现在当了宰相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当年我们能推举你上来,就能把你拉下马!论身份,我与周王都是你的主子!你姓陆的不过是皇上面前听话的狗!”   陆昭霖顿时脸色一沉,上前就要理论。   “郑王你还是太急躁了。”陆相挥手挡住了陆昭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不急不缓地说道:“他说有景王印,难道就真的有景王印?景王是谋逆大罪,就算有他的印,又能如何?”   “就是,难不成融了,给他那个贪财的小妾打个金镯子去?二位王爷听风就是雨,太不稳重了。”陆昭霖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句。   “住嘴!”陆相脸一沉,盯着陆昭霖呵斥道:“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滚出去!”   陆昭霖行了个礼,大步出了门。   关门时,他扭头朝那二人望了一眼,一脸憎恶,眼看陆相在看他,他又匆匆垂下眸子,温驯地埋头关门离开。   “我这儿子惯坏了,二位王爷不要与他计较。”陆相露出笑脸,看向了周郑二人:“这景王王印一事,尚需斟酌办之,不能操之过急。”   “不急?万一他真拿着这印干了什么事呢?这可是平叛立大功的好时机!皇上本就对二人生了罅隙,若能立此功,我二人便能重新赢得皇上宠信。我二人好,陆相你也好……”   周王握着拐杖,往桌腿上敲了敲,越说越激动,还没说完就开始大口地喘了起来,那动静像极了破了大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听得旁人都跟着觉得喘不上气了。   “哎呀你急什么,身子要紧。”郑王看不下去了,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二位,这景王王印一事可真可假,景王已死多年,有没有王印,其实成不了事。我倒是知道一件更要紧的事,”陆相卖了个关子,眼皮子掀了掀,慢声道:“你们可知裴驸马别院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不是慈王那败家子烧的吗?”郑王狐疑地说道。   “那你们可知他们在别院里看到了什么?”陆相嘴角勾了勾,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周王又急了,他喘得眼睛赤红,神情凶狠地说道:“只要是能弄死裴琰的,本王等下就去撕碎了他。”   “裴驸马在墙上留了血书绝笔。”陆相握着茶碗盖子,往茶碗上刮了几下,这才放到桌上,继续道:“那绝笔书中写明他是自杀。”   郑王皱着眉想了一会,小声道:“不对呀,他不是被刺杀的吗?当年本王跟皇上一起去过现场,长刀穿体,人都扎成了刺猬。”   “那是他自己设局,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为了保住他儿子才故意做的局。”周王又骂道。   “你太急躁了,先听陆相说。”郑王摁住他,又看向了陆相。   “不管他是自杀还是被刺杀,总之他的案子不能翻。若我们能办死这桩铁案,皇上定会重新宠信我们。”陆相说道。   郑周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凑到了陆相面前,问道:“你说,怎么做?” 第300章 这种事,谁沾谁死   陆相凑到二人耳边,三人小声说了会话,郑周二人双双露出了欣喜之色。   “本王就说了,还得陆相出马!”周王瞪大了眼睛,一张黑瘦凹陷的脸扭曲着,满眼的狂乱之光。   “那下官就不留二位了,还请二位王爷从角门出府,莫让有心人看到。”陆相站起来,笑着朝二人拱拱拳。   郑周二人交换了一记眼神,也朝陆相拱拱拳,在陆府管家的带领下,从正堂偏门离开,直奔相府角门方向。   陆昭霖这时推门进来,急切地说道:“爹,那景王王印一事,我们为何不马上密报皇上?”   “出了这扇门,他们定会马不停蹄地去宫中告密。”陆相眼皮子提了提,冷冷地说道:“这种事,我们陆家不要沾边。这两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是来纠缠我,你以后休要再见他们。”   “景王王印,这不是立大功的事?”陆昭霖不解地问道。   “景王从未谋反!这件事就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当年裴驸马为此事与皇帝大吵一架,没几日裴驸马就死了,现在拿景王出来说事,就是在老虎头上拉屎,自找死路。”陆相站起身来,慢步往外走去:“我要去书房,你下去吧。”   “爹,您的意思是,驸马其实是皇上……”陆昭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震惊地问道。   “这谁能知道,皇上的心思,就算是当年裴驸马,一样猜不准。”陆相摇头,阴冷地说道:“不过,我还真希望是皇上杀的。如此一来,裴琰定会反他。等这江山大乱,才是我们陆家真正立大功的时候。我们陆家,我做到丞相已经顶天了。你以后想拜相,太难了。你与太子关系太差,李慈更重用齐霁风,而我陆家不能被他们排斥在外……”   他说着,拧了拧眉,不悦地说道:“你该好好反省,急躁沉不住气的毛病何时能改?你和他们二人顶嘴,能讨到好?”   陆昭霖神情一黯,不服气地说道:“爹也觉得我不如齐霁风?”   “自然不如。”陆相冷笑,不客气地嘲讽道:“你若如他,当年就会跟他一样,自请外派历练,而不是当慈王的跟班。慈王此人,绝非良主。”   陆昭霖咬咬牙,仍是不服气:“可是我是皇上指给他的伴读,从小到大,爹也让我忠于慈王。如今怎能指责我跟着慈王。”   “蠢货。”陆相懒得再说,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陆昭霖越想越气,咬咬牙,转身就走。   “公子,去哪里?”随从赶紧跟上来。   “杀人!”陆昭霖怒气冲冲地说道。   他声音不小,陆相走出去不远,听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小声骂道:“我怎会有如此愚钝的儿子!真是祖坟进埋错了地方!”   一声刺耳的鸦叫声突然响了起来,陆相神情一凛,连忙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寻着那鸦叫声。蓦地,一只乌鸦飞到枝头,拢上翅膀的一瞬间,黑色烟雾弥漫,再睁开眼睛看时,只见那乌鸦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衣蒙面男子。   “主子问,景王王印一事可真?”黑衣男子冷冷地问道。   “此事还需查证。”陆相立刻说道。   “速速取印,献于主子。”黑衣男子说完,猛地一挥袖子,黑雾散开,又化成乌鸦飞入了暗夜。   陆相拧紧了眉,久久地看着男子远去的影子。   幻术!   陆相知道教主有些本领,但是教主手下都能拥有如此高超的幻术,真是可怕。他凝神思索了片刻,转身往园子外走去。   园子门口陆昭霖屏气凝神地看着陆相,父亲一直在瞒着他与巫蛊教联络,竟还训斥他信奉了巫蛊教,强令他不得再与巫蛊教有任何关系。   这简直可笑!明明是他自己先入了教,这些年来青云直上,只怕全是巫蛊教在帮他!否则他小小一介布衣出身,如何能坐稳宰相之位。   陆昭霖面露阴沉之色,小声骂道:“明明可以留下妹妹,却还是把妹妹送走,你既然全无父亲之情,那也休怪我无儿子之孝。”   吱呀一声,一只乌鸦掠过园子,惊得陆昭霖立刻缩紧了脖子,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园子。才走了没多远,管家拿了张帖子来,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公子,刘国公夫人在荷园举办春花宴,请公子赴宴。”   “荷园?”陆昭霖接过帖子,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冷笑道:“好啊。”   园子里终于静了下来,月光朦胧地笼在陆府上方。   陆府对面的小楼上,一道黑影悄然从后窗进了房间,揭掉面巾,朝着坐在桌前的男子抱拳行礼。   “办妥了。”   桌前的男子抬眸看过来,赫然是裴琰。而那黑衣男子,赫然是白简!   幻术虽然传奇,但并非找不到第二个人会使用。那日在城门口遇到陆丞相,他就怀疑陆丞相了。派人去码头一查,就知陆丞相虽去了码头,但停留时间并不长,所以他便有了试探陆相的打算。   景王王印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坐不住了。果然,他用幻术一试,陆相就认了与巫蛊教的关系。   裴琰说过,想引他入局,那就一同入局!谁也别想逃。   “如何?”白简转了个身,向他展示自己的黑色鸦羽衣,得意地说道:“我就算不是溪山匠之后,但我聪明绝顶,也习得了幻术,制得了鸦羽衣。”   “不错。”裴琰随口赞了句。   “王爷赞得一点都不真诚。”白简撇撇嘴,抬袖闻了闻衣上的气味,小声道:“这老小子园子里种的花挺名贵,竟然有满满一园子的黑牡丹!这花极为难种,他不仅种活了,而且还开着花呢。”   “他建了暖房。”裴琰握着茶盏抿了口茶,低声道:“你最好去洗个澡,这花香太浓郁,会被闻出来。”   “老东西还挺奢侈,若没贪钱,他能种得了这黑牡丹?”白简捧着袖子闻了又闻,一脸惋惜地说道:“我倒真喜欢,哪天把花全挖去我那里。”   他说了半天,见裴琰一直不出声,忍不住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想这方印。”裴琰长指在印上轻轻敲了敲。   “这印虽假,但是做得挺精致。”白简拿起印,捧在手中把玩。   “印是真的。”裴琰淡定地说道。 第301章 全家都被打伤了   啪地一下,印砸到了桌上。   “这印是真的?”   “嗯。”裴琰拿起印,放回了盒子里,慢声道:“可召集景王旧部,为我所用。”   白简的眼睛都瞪直了!   “你如何知道景王有印流落民间?”他凑近来,一脸错愕地问道:“既是真的,你为何又敢把消息放出去。”   “因为他们不会相信这印是真的。”裴琰沉着地说道:“你想想,一个忠仆,为何出事之前突然去庄子里,又为何巧妙的躲开了抄家之祸,还能收敛尸骨,把图留下来?”   “他是忠仆啊。”白简说道。   “你也在荷园吃傻了!”裴琰握着印,在白简的额心轻敲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少吃点吧。还夸你的黑鸦羽衣,再圆一圈,你这乌鸦长十对翅膀也飞不动!”   “王爷,不可攻击他人容貌!”白简吸气收腹,挺腰,一脸严肃:“况且我正与王爷探讨正事,王爷还请言归正传。”   裴琰握着印又往他额上敲了一下:“自己想去!想不出来别进荷园半步。”   那可怎么行?他晚上都瞧见了,裴琰与苏禾弄了好些山货进了荷园!   “我知道了!”他一把抓住裴琰的袖子,急声道:“是因为景王显灵!”   “滚滚滚……”裴琰抽回袖子,黑着脸大步离开。   白简摸着额头,喃喃自语:“难道是忠仆是景王特地留的人,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景王一家翻案?那为何不直接送走家人,只留一个忠仆?完了,我今晚睡不着了!”   他哀嚎着,捂着额头趴到了桌上。   ……   一晃几日,正月十六到了。   刘国公府的春花宴今日要开宴,有些菜得提前备着,苏禾提前两日就住回了园子。   裴琰这几日奉旨休沐,索性也带着张酒陆挤到了园子里住着。今儿起得早,一个人闲着无事,于是挽了袖子帮着苏禾在湖边削土豆。   “琰哥哥,你在削土豆!”魏姝抱着兔子,快步跑到他面前,惊讶地看着他说道。   她身后跟着魏长渊,这人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长袍,发间也用了碧玉钗。这水绿色很衬他肤色,整个人看着像极了一颗新萌芽的兰花草。   “嗯。”裴琰掀了掀眸子,手指一弹,一枚削得圆滚滚的土豆丢进了筐里。   “王爷。”魏长渊拱拳行礼。   “春花宴在湖那边。”裴琰点点头,低声说道。   “那边太吵了,长渊哥哥怕吵。”魏姝跑过去,扶着魏长渊走到石桌前坐下,“长渊哥哥,苏禾的茶水沏得极好喝,我请她沏茶去,你坐这儿。”   “郡主来了。”苏禾从湖边的小船里钻出来,笑着走向魏姝。   “听说宴开在荷园,我前儿就准备起了。这小船是那回被烧后重建的吧?”魏姝看着小船,笑道:“真好看,赶明儿我也在这里办一桌酒宴,请大家喝酒。”   “今日心情这么好,是米粮安全运到西泠郡了?”裴琰又丢了枚土豆进筐子,这才拿起帕子,走去湖边清洗小刀。   “嗯,雪融化了!米粮也到了。父王说,等开春种下了粮食,我们西泠的百姓便好过了。”魏姝兴奋地说道。   西泠王父女是个体恤爱民的!苏禾拉着魏姝坐下,洗了手,取了茶叶来沏茶。   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近地看他的脸,男子皮肤能好到吹弹可破的,太少见了。而且他眉眼也生得漂亮,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双瞳清亮,如两颗宝石一般。   咚……   一颗土豆不轻不重地丢进筐里。   苏禾扭头一瞧,只见裴琰正垮着脸,在土豆筐里翻来搅去。苏禾心虚地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仔细看,其实还是大人更好!”   小骗子!裴琰嘴角抽了抽,长指抵着她的额头,把她的小脑袋轻轻推开。   “王爷,太子殿下、慈王殿下到了。”这时张酒陆大步过来,朝魏姝行了个礼,又继续道:“是请他们过来,还是去宴席那边?”   “太子殿下喜静,请过来吧。”裴琰沉声道。   “那小民暂且退下。”魏长渊起身,拱手行了个礼。他虽被收为义子,但身份仍只是百姓布衣,来的是皇子,他身份不够。   “我让人带魏公子去后园歇息。”苏禾叫过秋韵,叮嘱了几句,让她带魏长渊去后面歇着。   “长渊哥哥,我稍晚些去陪你。”魏姝扶着魏长渊走了几步,把他的手递给了秋韵。   魏长渊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难得出门一趟。你好好玩,不必管我。”   说话间,脚步声已然近了,秋韵扶着魏长渊拐进了小道,刚刚进去,那行人已经到了小船前面。   “本王就说了,他肯定在此。”李慈很热络地上前来,伸长脖子看了看湖边的小船,又笑着看向裴琰:“阿琰,恭喜你。今早大殿上,太子向皇上请旨为姑父翻案,父皇允了。过不了几日,姑父就要洗清冤屈了。”   “呀,那可真是要恭贺琰哥哥了。”魏姝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   李慕憬不露声色地与裴琰交换一记眼神,在桌前坐下,低声道:“还需几日,要把证物证据都公布出来,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太子哥哥你快点。”魏姝兴奋地摇了摇李慕憬的胳膊,扬声道。   “嗯,姑父沉冤得雪,说起来,那日在别院,也不枉本王弄得一身臭气。”李慈打着哈哈,还故意掸了两下衣裳。苏禾另沏了一壶茶来,给几人一一倒上。   “想必苏姨娘封侧妃的旨意也快了,前日进宫,听父皇和母后也提起这事。说阿琰你身边有佳妻美妾,如今也算和美。”李慈端起茶盏,笑容可掬地朝苏禾点了点头。   这人真是笑脸虎,那日在别院看苏禾时还是一脸的嫌恶之色,今日竟能主动找她拉家常了。   “慈王殿下,小心烫嘴。”苏禾维持着嘴角的笑,指了指他捧的茶盏。   李慈刚想喝一口,听到这话,又闭上了嘴巴。苏禾若是也给他的茶里下点东西,那他这千疮百孔的身子可承受不起了。   他放下茶碗,主动岔开了话:“周王郑王不知何事触怒了父皇,被打了一顿板子,血淋淋地从宫里抬回去,这回直接禁足三个月,还是全府的人都不许进出,更不准有人送东西进去。”   “全府人不得进出,不得活活饿死啊?”魏姝倒抽一口凉气,错愕地说道。   “王爷,苏姑娘。你表姑家的铺子被人砸了,你表姑表姑父都被打伤了。”宋秋祥带着苏禾那位表兄池玉书过来了。池玉书一身狼狈,脸上抓了好几道血口子。 第302章 阿琰真是勤劳   “这就是苏禾那位订过亲的表兄?”李慈打量池玉书一眼,揶揄道:“阿琰,表兄挨了打,你得出头才是。”   咳咳……   李慕憬咳了起来。   李慈皱眉,端起茶壶给李慕憬续茶水,“太子快润润嗓子。”   “我带他去后面说话。”苏禾趁机起身,带着池玉书去她住的小院。   眼看二人走开了,李慈又看秋韵,挥手道:“你不去伺候?他们可是订过亲的。”   “牙痒,我帮你拔了。”裴琰转头看他,冷冷地说道。   “当了永骁王,倒开不起玩笑了。”李慈见众人都面露不愉,讪笑道。   “慈哥哥你这是玩笑吗?”魏姝抱起兔子,不悦地说道:“这关乎女子名节,岂能信口胡说。你没见那位公子被打得满头是血?他好歹也是大庸子民,你不关心就罢了,怎么还能出言讥讽。”   “姝儿言重了……”李慈被魏姝抢白几句,面上有些难看,憋了会儿,愣是没能憋出下半句,只能恼火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才续的,烫……”   李慕憬赶紧提醒,可没来得及,李慈喝得太快,嘴巴都烫红了,痛得直往嘴上扇风。   “快用凉水缓缓。”李慕憬走到一边的木桶前,用小碗舀了一些井水,递到李慈面前。   李慈接过碗赶紧喝了一口井水,嘴巴里这才好过些。如今嘴里含了水,他不好再开口了,无人说话,这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你们真沉闷,就没点乐子吗?”还是李慈先憋不住,他去湖边吐了水,拿了方绣着鸳鸯的帕子擦了擦嘴,走了回来。   “这鸳鸯绣得真好看,是慈王妃绣的?”魏姝揉着兔子耳朵,看向了李慈的帕子。   “宫中所制。”李慈把帕子攥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父皇不喜皇子沉溺女色,慈王谨记。”李慕憬眉头紧锁,低声提醒道。   “真是宫中所制。”李慈敷衍地笑笑,拿了块糕点尝了一口,立刻赞美起来:“苏禾的糕点确实好。”   “早上去香坊斋买的。”裴琰淡淡地说道。   李慈笑容僵了僵,把糕点塞进嘴里,勉强吞入肚中,这才问道:“郑王和周王刚解禁足,为何突然进宫去,你们可有消息?”   “他二人前一晚去了陆相前,出来之后直奔皇宫。陆相一定知情。”裴琰沉声道。   李慈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阵怒意。早上听闻周郑二人被打的消息,他立刻派人去传陆昭霖,结果这小子说他并不知情。看来陆昭霖是彻底不能用了!齐霁风现在不听召唤,陆昭霖生了二心,他身边一个两个全不再与他齐心,长此以往,他要如何才能笼络到年轻一辈的才俊?   突然,湖的那一头传来了阵阵欢呼声,几人抬头看去,只见几只风筝在天空中纠缠起来。一只燕子风筝,一只蜻蜓风筝,两只风筝上面都挂了铃铛,在风里叮叮咚咚地响。   “定是苏禾出的新点子!这个好玩,我要去玩。你们谁与我去?”魏姝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去湖那边看风筝。   “太子劳累不得,阿琰过去了会把她们吓得半死,我随你去吧。”李慈站起来,一脸温和地笑笑。   “多谢慈哥哥。”魏姝爽快地点头,兴高采烈地往斗风筝的地方跑去。   李慕憬看着二人走远,微笑道:“你不要去看看苏禾?那位,是订过娃娃亲的。”   裴琰飞快地转头看过来,长眉微锁:“不去!她自己有主意。”   李慕憬嘴角笑意更深,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明明就是苏禾做的,你骗李慈。”   “他不配吃禾儿做的糕点。”裴琰冷笑道。   “哦~”李慕憬又拿了一块,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调侃道:“你真不去瞧瞧?”   “去。”裴琰站起来,顺手拎起了那筐他削好的土豆,面色淡定地说道:“我把这个送去厨房。”   “阿琰真是勤劳,父皇若知道你在荷园削土豆,一定惊愕不已。”李慕憬低笑了起来。   裴琰面不改色,拎着大筐就走。   “随之过来吃玉米糕。”李慕憬朝秦隋之招手。   秦随之走过来,拿了一块玉米糕尝了尝,点头道:“不错,好吃。永骁王有口福。”   “嗯,不如你留在荷园多学学,回去也做给孤吃。”李慕憬笑着问道。   “属下不擅厨艺,耐不下这性子。”秦随之摇头,神情淡淡,“人各有所长,属下只喜爱武艺。”   “这你就不如张酒陆了,他不仅会武功,还会饱口福,还从荷园拐了个媳妇儿。”李慕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跟着我,只学了个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不好,得改。等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有个自己的家。”   秦随之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李慕憬,嘴张了张,还没说出话,眼眶先红了。   “我逗你的,孤会多活几年。”李慕憬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往小船上走:“孤也舍不得……”   他舍不得的人和事太多了,哪有人真想去死的。   他突然觉得苏禾说得对,身子不好就养,少想一点,多歇歇。让有能力有精力的人去忙吧,他今日就在这小船上躺一天,什么事都不想。   “我睡会儿。”李慕憬躺到靠窗的罗汉小床上,长长的腿缩起来,低声说道:“你派人去查查,李慈在外面是不是养了外室。那帕子不是宫中所出,也不像民间香楼之物,别是被巫蛊教的人缠上了。”   秦随之叫来侍卫,低语吩咐完毕,自己在船头小凳上坐下,抱着剑,仰头,一脸平静地看着蓝天白云。   他看得出来,李慕憬只要见到苏禾,心情就会变好。   可惜,苏禾是裴琰的……   他家太子若能找个与苏禾一样活泼开朗的姑娘,那该多好。   如此,太子的身子肯定会好得快一些。   ……   苏禾的小院里,她坐在石桌前,秀眉紧锁,一脸寒意。   “你没说,你是长公主府的亲戚?”她小声问。   “这不好说吧,”池玉书埋着头,无奈地说道:“爹娘再三交代,不能提姑娘,姑娘已经救了我们全家,不能再拖累姑娘。若不是这次打砸厉害,我也没脸过来相求。去借印子钱,他们说我们是外地来的,要抵押。医馆看到钱才会抓药,所以我想借二十两,下个月必还。”   宋秋祥这时已经拿了银匣子过来了,苏禾打开匣子,从里面拿了一张两百两的银票出来。   “这太多了,我只借二十两。”池玉书赶紧站起来,红着脸说道。 第303章 你指出那人,我给你黄金万两   “拿着。”苏禾把银票给他,脆声道:“你回去后,打个牌匾,就写荷园分号。牌子用金色的,做大一点,大大地立在路边上,闪瞎每一个路过的人的狗眼!”   “这……”池玉书呆了呆,有些消化不了苏禾话里的意思。   “京中人人知道荷园背后是永骁王,你立上这荷园分号的牌子,除非是瞎了,否则不会有人再敢去捣乱。”宋秋祥又拿了几身衣裳出来,轻声道:“这些是荷园侍女和小厮的衣裳,你们平常开店,就穿这个。园子里没有新衣了,这几身是旧的,你们且先穿着。等忙完今日的大宴,我们恰好要做新衣裳,你们把尺寸送过来,一起做了。”   “这、这不敢……实在不敢。”池玉书脸涨得更红了,赶紧起身行礼:“已经麻烦表妹诸多了,借钱本就是厚着脸皮过来,怎敢再拿衣裳,再顶着表妹的名号行事。”   “我徐家果然家风好,难怪我如此正直。”苏禾笑吟吟地自夸,声音响亮。   池玉书又呆住了。   “拿着吧。”宋秋祥笑着把衣裳放到池玉书怀里,催促道:“快些去医馆,别耽误了。”   “多谢表妹,多谢姑娘。”池玉书红着脸,抱紧了衣裳,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替我向表姑问好,等我今日歇了宴,就去看她。”苏禾起身扶了他一把。   池玉书一脸感激地点点头,抹了把快落下来的眼泪,转身就走。   “每次大灾之后都会乱一阵子,今年虽没大乱,可京中还是有人趁乱挑了好些祸事,偷抢拐骗每日都发生,听说衙门大牢都快关不下了。那些泼皮定是欺负池家是外来的,所以才会欺上门去。”宋秋祥在她对面坐下,挽起袖子开始记帐。   苏禾最近一直跟着裴琰忙那些大事,这些市井中事还真是少闻。她还以为让池家开了铺子,会过得很好,没想到竟会被人打成这样。   “这位池公子倒是一表人才,听说是读了不少书的。若能参加今年春闱,考个一官半职,那池徐两家,就算重新立起来了。”宋秋祥感叹道。   “我们徐家已经立起来了啊,我就是徐家之后。”苏禾捧起自己的白瓷大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可你是女子,光耀门楣的都是儿子,还是得池家这两兄弟来撑着。”宋秋祥随口说道。   “错错错,无论男女,有出息的才能光耀门楣,像周王郑王那种生在富贵之家的,不仅没有光耀门楣,还把家给败了。生他们这种痴蠢坏的儿子,有何用?不如生七个八个我这样的,肯定成绝世巨富。”苏禾说道。   宋秋祥咬着笔头,不禁听痴了。   不得不说,苏禾说得极有道理!   “你说得对,我以后就要生你这样的闺女。七个八个实在多了点,我就想要三个娃儿。”她点头,伸了三根手指,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俩的日子定好了?”苏禾趴过来,期待地问道。   宋秋祥脸红了红,羞涩地说道:“挑了三月初九,我和他说好了,就从荷园出嫁。”   “太好了!我给你把嫁妆备得厚厚的,我荷园的女子嫁出去,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苏禾乐呵呵地说道。   宋秋祥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小声道:“我这回是正头娘子,是夫人。你还没挣上夫人呢。”   她都替苏禾委屈了,明明苏禾这么好,漂亮又能干,当裴琰的夫人最好!   “夫人好,张酒陆人品好,身体好,啥都好,你们都好。”苏禾笑着说道。   “我们还说了,聘礼该给你。”宋秋祥抿抿唇,小声道:“不给我家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叔伯婶子。”   “该!”苏禾乐呵呵地点头:“让张酒陆挑八十八担聘礼过来,我陪嫁八十八担。”   “别别,八十八担太多了,就三五担好了……”宋秋祥顿时不红眼了,她红脸了!急眉赤眼地说道:“你可不兴发我和张酒陆的财!”   苏禾:……   “嫁人了,你和他是一家人了!”苏禾猛地喝了口水。   “本来就是。”宋秋祥嗫嚅道:“你和王爷也是一家人啊。”   苏禾又猛地喝了一口水。   “好样的!你和张酒陆好样的。”她咬牙道。   噗嗤……   墙外响起了低笑声。   苏禾跑出去一瞧,裴琰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也有人能气到你了。”裴琰抬手揉她的小脑袋,眉眼里全是笑。   “你的人,把我的人拐走了。”苏禾仰着小脸,气咻咻地说道:“只肯给三五担的聘礼。”   “不能。”裴琰抱住她,小声道:“回头我训他去,说了八十八担,就是八十八担,一担都不能少。这财,就发他们两个的。”   “姑娘,姑娘,魏姝与那些贵女们打起来了!”容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脸焦急地指着湖那边大声说道。   魏姝那般懂事的姑娘,怎会与人动手!   苏禾拉着裴琰就往湖边跑,远远的,只见魏长渊一脸无措地站在湖边,身上的绿衣衫已经湿透,魏姝挡在他面前,一脸气愤。   “你们太过分了,他是我父王收的义子,你们怎敢辱他!”魏姝怒斥道。   “他又没说,我们以为他是来卖艺的清倌儿,不是说这荷园有清倌儿吗?”几个女子手持团扇,小声嘀咕。   刘国公夫人过来了,厉声呵斥道:“是谁造谣!这春花宴是本夫人办的,本夫人的宴会清清白白!”   “外面都这么传啊。”有个紫衣女子不服气地说道:“这园子的主人最会这些手段,所以才哄得永骁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里的女子专会服侍男人,男子最会服侍女人。”   “你是哪家的!竟敢出口如此污言秽语!”刘国公夫人的脸都气白了,攥着帕子,指着那女子,手一直在颤抖。   她办春花宴是要给女儿们相看人家的,若传出此等污名,那以后还如何说人家!   “是谁所传,还请这位小姐指出此人。若有人当真在我荷园见过清倌,那定是我荷园有下人私自做主!”苏禾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腕,扬声道:“辛苦这位小姐,随我去官府,揪出荷园的蛀虫。”   “我不去!我怎知是谁……”紫衣女子吓坏了,用力甩着胳膊,想要甩开苏禾。   “你既听到传言,那定是认得传话的证人,能为我荷园立下大功,我赠你黄金万两!”苏禾看着她,一脸严肃地说道。   “当真?”紫衣女子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当真有黄金万两?” 第304章 不要白不要!   “我苏禾说话,一言九鼎,在场的全是见证人!”苏禾高举起紫衣姑娘的手,扬声说道:“既是有人传,那便有人看到,只要找到此人,我统统赠黄金万两。”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这口气太大了!   “抬金子来!”苏禾挥了挥手,信心满满地说道:“荷园多金,我给得起。上回皇上赐我的金饼还在这里呢。”   没一会儿,宋秋祥便带着人抬了几只大箱子来了,打开盖子,顿时黄澄澄的,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在场的虽然都是贵妇和千金,可真正能拥有这么多黄金的,毕竟太少。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几只大箱子,都露出了艳羡之色。   “若能证明我荷园行此污秽之事,找到蛀虫的,黄金归她。”苏禾缓缓扫视众人,又道:“证明这是谣言,并且当场抓出造谣者的,这黄金也归她!造谣者,依我荷园的规矩,割舌头!”   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   “是她,是她说的。”那姑娘眼一热,快步走进人群里,拖出了一个容长脸儿、穿水粉裙的女子。   水粉裙子吓坏了,慌忙摆着手说道:“不是我,我没说,跟我无关,我可没看到。”   “明明就是你!你还说这位魏公子就是小倌儿!他是专来伺候魏姝的!”紫衣女子把水粉裙子用力推到苏禾前面来,大声道:“她看到了!”   魏姝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都涌出来了,扑过去,啪地两巴掌狠狠扇在水粉裙子脸上。   “混账东西,我乃明姝郡主,是西泠王独女,昭贵妃嫡亲的外甥女!太子哥哥和慈王哥哥见到本郡主,都会唤我一声姝儿妹妹,你算什么东西,敢编排本郡主!长渊哥哥只是来寻我而已,竟被你们推进湖里!一群混帐东西!”   “打得好!世间女子清白重要,你空口白牙就在这里造谣!你是哪家的?家中长辈在哪里?”苏禾看向人群,怒声质问道。   苏禾刚出来时,其实这里面大半的人都没把她放在眼里。京中官多贵女多,金枝玉叶,哪会真的高看一个庶女出身的妾室?但此时苏禾几句训斥说出来,竟震得众人不敢搭腔,默默地退开一条道,让水粉裙子的家人上前来认人。   “她是户部张侍郎家的长女,张月荣。”这时有人认出了粉裙女子,小声说道。   “你闭嘴。”水粉裙子急了,捂着脸扭头看向了那人:“我没说过,你们不要冤枉我。全是陈锦儿造谣的!”   她说着,又指向了那紫衣女子,大声道:“我也出赏钱,只要证明是陈锦儿造谣的,我也、也赏金千两。”   场面混乱了一通,张侍郎家的夫人匆匆赶过来了,面红耳赤地向魏姝和刘国公夫人赔不是。   “你不该向本夫人赔不是,而是向荷园的主人,苏掌柜赔不是,你家女儿如此造谣荷园,是想毁了荷园吗?”刘国公夫人怒不可遏地说道:“你可知道这荷园背后是谁!”   “是,我知道,是永骁王。”张夫人红着脸,赔着笑脸连连点头。   “愚蠢!是长公主殿下!若无她点头,苏掌柜岂能来荷园!她是长公主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你们眼睛都擦亮一点,别得罪错了主子,金子没弄到手,先被割了舌头!”刘国公夫人冷着脸,怒声斥责道:“再者,这是我刘国公府办的春花宴,你们在春花宴上捣乱,是存心要坏我国公府的名声。诸位,我在此宣布,刘国公府与张侍郎家绝交!世代不再往来!”   张夫人吓得腿都软了,强挤出笑脸,朝着刘国公夫人连声赔不是。   “送客!”刘国公夫人寒着脸,怒斥道。   一群婢女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推着张夫人母女往外走。张月荣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她频频回头,拖着哭腔大喊:“真不是我传的,是她们,她们都说了……”   她指着那群女子,哭得快断了气。   那些女子慌忙转开脸,还有人用扇子挡住自己,生怕被攀扯上。   “嗯,原来是造谣啊,是嫉妒。”苏禾见风波停了,笑着挥了挥手:“好了,把箱子抬回去吧。”   “那、那我……”紫衣女子见苏禾没有要给钱的意思,赶紧走了过来。   “对了,还有你。”苏禾嘴角弯弯,看着她说道:“这箱子太沉了,你抬不动,抬着也招人嫉恨,我给你这个。”   苏禾左右看了看,只见湖边书案上摆着纸笔,是为贵女们在这里切磋字画而摆的。她走过去,拿了张宣纸,提笔就写:黄金万两。   她吹了吹墨迹,洒脱地把纸给了紫衣女子。   “拿去,以后乱造谣被人打死了,正好烧了带去阴间。”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紫衣女子的脸都绿了,恼火地指责道:“你咒我,你怎敢如此恶毒。”   苏禾拿帕子擦了擦手,撇撇嘴,慢吞吞地说道:“写几个字,嘲讽你几句就叫恶毒了?你方才推魏公子下湖,还给郡主造谣的时候为何不说你自己恶毒?”   紫衣女子怔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滚!”苏禾小脸突然一沉,怒斥道:“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场给你烧纸钱!”   紫衣女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啊地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是我荷园办事不周,扫了大家的兴。这箱金子就用做今日的彩头吧。”苏禾走向刘国公夫人,笑着指向最中间的一箱黄金说道。   真豪爽!   “好!”刘国公夫人笑着应了,又道:“方才姑娘们赛了兔子,斗了风筝,不知还有什么有趣的?”   “斗鱼!”苏禾脆声道。   “斗鱼?”刘国公夫人怔了一下,看向了前面那片湖。   “此鱼非彼鱼,”苏禾笑道。   白玉带着女婢们端了好些用红布盖的盆子上来,阵阵花香气从红布下面散发出来,引得人都围了过去。   “各自组队,不管什么法子,能最先走到终点,就能拿到那箱子黄金。”苏禾掀开红布,露出里面用水果和花朵做的各种鱼儿。   “好漂亮呀。”众人眼睛一亮,都围过去看。   “这些花朵上都有数字,大家抛出去,然后接到别人抛的,按上面的数字往前走,最先走到湖心亭,拿到红彩头的就赢。大家可以组队,也可以一个人。”   “那我也试试。”刘国公夫人见众人有些犹豫,锤了锤腰,笑道:“只是走动,我这身骨头架子应该撑得住。”   “长渊哥哥,我带你。”魏姝引着换好衣服的魏长渊来了,见他一副闷闷的样子,于是拉着他过来。   见有公子加入进来,有姑娘也把自家哥哥叫了过来。   那可是整整一箱黄金!不要白不要!   苏禾朝着站在不远处的裴琰挥手:“王爷你来,咱们一组。”   “那可不行,永骁王来了,定是他赢。”大家赶紧拒绝。   “捆住他的手,也带他玩嘛。”苏禾笑着说道。   裴琰嘴角抽了抽,他才不要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第305章 狗皇帝!   “永骁王愿意与我们同乐,求之不得。”刘国公夫人笑吟吟地说道:“只是你毕竟武艺高强,得让我们十步。”   众人看看湖心小亭,又看裴琰,心里琢磨着这胜算有多大。   场面很静,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裴琰,希望从他那张漂亮的嘴里吐出冷酷无情、骄傲嚣张的一个字:不……   风吹得湖面水波皱起,天空中的风筝铃儿响了起来。   裴琰往湖边走了两步,长眉微锁,那张无情的嘴终于张开了。   “可。”他淡淡一字。   众人顿时泄了气,让十步算什么?让一百步大家都不见得会赢。   裴琰转过身来,双手缓缓抬起,很狂傲地说道:“本王让大家一百步。”   一百步,大家爬也爬到了。   不少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可也有人觉得裴琰肯定还有后招。黄金万两,哪有人会真的这么大方。   “那就开始吧。”苏禾笑得眼儿弯弯地,微拎了裙摆,主动走到了大盆前,小手在里面随意抓了条鲜花小鱼出来。   她带了头,众人都走上前去,各自从里面拿了一条小鱼。   刘国公夫人朝着众人展示自己小鱼上的数字,摇头笑道:“哎,我这是个一。”   “我是六。”有人举着手里的小鱼,兴奋地说道。   “那千万注意,别让人把你的六抢走了。”马上又有人说道。   “开始吧。”苏禾率先把手中的鲜花小鱼往空中抛去。   刹那间,所有的小鱼都抛向了半空,有人数字太小,想抢别人的,有人想护住自己的,一时间欢呼声四起。但当第一个人跳起来去接鲜花小鱼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小鱼在手中散落成片片花瓣,不过眨眼功夫,满天都是花瓣在飞舞,伴随着清甜的香气,落在众人的发梢眉间……   “好美啊,禾儿你好厉害。”魏姝满脸惊喜地伸出双手接了两把花瓣,扭头看向了苏禾。   苏禾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被花瓣雨笼罩的众人。   “苏大掌柜果然是七窍玲珑心,把这些姑娘们哄得可心了。”刘国公夫人接过几片花瓣闻了闻,笑吟吟地说道。   “花瓣上都刻了数字!”魏姝突然反应过来,挥着手里一片花瓣笑道。   大家都看向手中的花瓣,果然花瓣上都刻了数字。此时大家想起了湖心亭的黄金,赶紧按数字上的提示往前走。   只听得哗啦啦的一声动静,白玉带着小厮们拉开了一匹红布,布上全是用绢花做的小鱼,她们每挪动一次,便可以从红布上再摘取一只小鱼。   “各位主子,红布上的小鱼都是用上好的千丝缎所制,各位可以带回家,这是刘国公夫人送给大家的。大家可以直接用作腰佩,也可以拆开做成头花。”白玉笑着说道。   “是千丝缎诶!这缎子在不同的天色里会有不同的光泽。白天晚上看,阳光月光下看,也不一样。”众女子又凑过去看小鱼:“这绣功也太精致了吧,真好看。当腰佩就好!”   “各位公子,这边是给公子准备的。可做笔袋,扇袋。若是各位公子想给家中母亲或者姐妹带回千丝缎小鱼也可。”白玉拍拍手,小厮们又拉开了一匹青色的布,上面点缀着一只只绣工精美的小袋子,袋子上更是缀了上好的玉珠。   “刘国公夫人出手果然阔绰。”众人乐呵呵地朝刘国公夫人道谢。   刘国公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今日这面子真是挣够了!之前苏禾因为备菜晚,所以特地差人上门向她致歉,当时就说明会替刘国公夫人备下礼物送给宾客。这些小物件虽然小巧,但胜在别致、华丽。尤其是千丝缎,巴掌大一块就得要十两银。若让她自己备这样的礼,她真会肉疼。   众人有了绢花小鱼和小袋子的刺激,越加兴奋地往湖心亭赶去。   裴琰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弯腰捡了几片花瓣,问道:“这是你荷园准备新卖的东西?”   “大人懂我!”苏禾笑嘻嘻地说道:“春花宴之后,荷园就会开始售卖春花礼。”   “你每天与我在一起,到底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些事?”裴琰停下脚步,手指尖在她的小脑袋上划了两下。   “我的脑袋里面分成了四个部分,每个部分都在想事情。”苏禾比了个手势,笑着说道。   其实,这是宋秋祥准备的,她压根没管。宋秋祥之前在一个绣庄里做过工,雪灾之后,好些绣娘丢了活,有认得宋秋祥的就求到她面前,宋秋祥找苏禾讨了主意,苏禾便让她自己做主,把绣娘的东西拿进荷园里,打上荷园的噱头,便能翻倍卖给这些贵人。   “那我呢?”裴琰问道。   “大人当然在我眼睛里。”苏禾踮起脚尖,凑到他的眼前,笑着说道。   “就会哄我。”裴琰好笑地轻轻扒开她的小脑袋。   “那大人喜欢我哄你吗?”苏禾又踮起了脚尖。   裴琰嘴角抿了抿,克制不住地往上扬:“嗯,喜欢。”   从别院那日起,苏禾每天都在哄他,多难过的心情都被她哄得烟消云散了。他都怀疑自己若没有了苏禾,一天都活不下去。   “那黄金真要送出去?”裴琰的手探过来,拉起了她的小手。   “当然不送,你去把黄金赢回来。”苏禾笑着摇摇小脑袋。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突然都跪了下来,山呼般的万岁声惊得二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湖心亭的石桌前,皇帝不知何时坐在那里,忠和公公和齐霁风在他身边恭敬地站着。他今日一袭淡青色常服,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   “他怎么来了,竟然无声无息。荷园暗卫竟无人发现!”裴琰面色一沉,低声道:“看来,这是来警告我了。”   “齐霁风真是得他宠爱啊,如今竟然能随时伴驾其左右。”苏禾远远看着齐霁风,不禁有些懊恼。她和齐郡王妃关系不错,若齐霁风真站在裴琰对面,那齐郡王妃呢?她是真喜欢齐郡王妃的!   二人穿过跪了一地的人,到了皇帝面前,双双跪下请安。   “起来吧,朕今日心中烦闷,所以出门走走。在路上遇到了齐霁风,听说刘国公夫人在这里办春花宴,朕便让他带朕来看看。”皇帝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几番,最后看向了苏禾,指着那箱黄金说道:“你说,要把这一万两黄金当彩头?”   苏禾心思一转,心里明镜似的。出手太阔绰,皇帝必会心生怨意。 第306章 对他彻底动了杀心   “妾身只是想让气氛热闹一些,永骁王也会参与,他答应妾身会赢……”苏禾埋首叩头,脆声道。   “你还真有脸大声说出来。”皇帝脸上紧绷的肌肉颤了颤,神情慢慢缓下来,半是呵斥半是好笑地说道:“朕从未见过你如此厚脸皮的女子。”   “皇上明鉴,妾身从小就穷,如今拥有的每一个铜板,都不舍得给人家。更何况是万两黄金,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苏禾又叩首。   “呵,裴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也想耍赖?”皇帝冷笑几声,看向了裴琰。   “臣,只想哄禾儿开心。”裴琰淡定地说道。   “荒谬,说出来的话岂可儿戏。这黄金既是彩头,那便遵守规则,先进亭子者,得黄金。”皇帝抬起右手,慢慢翻转过来,他的手上赫然也有一枚鲜花小鱼,而且一看就是从库房直接拿来的。   “朕先到,彩头是朕的。”皇帝嘴角牵起一抹笑,俯视着跪于面前的一双人儿,缓声道:“苏禾,你可认?”   苏禾背上有了冷汗,她俯首下去,脆声道:“臣妾知错。”   “忠和,让人把黄金抬回去。”皇帝收回手,把小鱼丢在石桌上,低声道:“朕让永骁王休沐几日,不是让他跟着你在园子里胡闹,钻营这些奇淫技巧。他堂堂男子汉,坐在这里削土豆,荒唐。”   苏禾背上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她和裴琰是不是小看了皇帝?皇帝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无能!他的眼线暗桩只怕早就埋进荷园了。   好可怕啊。   那暗桩是不是也偷看她和裴琰亲嘴儿?会不会去厨房偷吃她做的糕点?应该不会下毒吧。   她想了好半天,眉头紧锁了起来,视线飘到亭子外泛动的湖水,只怪今日湖风太小,若能卷起一阵龙卷风,把皇帝卷湖里去淹死就好了。   “父皇!”李慕憬穿过人群,来到了二人身前。   “父皇,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李慈也匆匆来了,一脸恭敬地抱拳行礼。   “你们两个也跟着来胡混。”皇帝打量着二人,冷笑道:“好大的出息。”   “父皇容禀,刘国公夫人开春花宴,是给适婚的男女相看的。儿臣身边也有近卫到了年纪,儿臣也想给他们相看妻子。”李慈连忙解释道。   “你呢?怎么,要给秦隋之取妻?”皇帝又看向了李慕憬。   “儿臣单纯的是想来荷园玩玩。”李慕憬平静地说道:“儿臣喜欢喝苏姨娘煮的茶,她的糕点常常别出心裁。儿臣每次吃了糕点,便会觉得胃口大开。”   “嗯,你是该多吃点,吃好一点。”皇帝看着他清瘦的脸颊,点头道:“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是已经吃过荷园的糕点了。”   “是,玉米糕。”李慕憬微笑道。   “你上当了,那是她们早上在外面买的。”李慈嗤笑道。   “是苏姨娘做的,阿琰哄你玩的。”李慕憬也笑。   李慈张张嘴,又恼火地闭上了。他就说呢,外边儿哪有这么好味道的玉米糕!狗裴琰,这狗崽子,他最狗!   “快回来,这是皇上。”魏姝的兔子跳到了皇帝腿边,她赶紧膝行过去抱回了兔子。   “姝儿你别跪着了,快起来吧。”皇帝神情温和了几分,扭头看向齐霁风说道:“还不扶起来。”   齐霁风上前去,扶起了魏姝。   “齐霁风,你也要向他们学学,你家老三是个不爱出门的,他胆小害羞个性如此,倒也可以理解。你是怎么回事?春花宴是今年开春第一宴,你也应该跟他们一起。你就留下,陪姝儿。”皇帝看着齐霁风,眼中精光闪动。   魏姝笑着摇头:“不用霁风哥哥陪,我有长渊哥哥。”   “就是你父王收的那位义子?他在何处,叫上来让朕看看。”皇帝立刻说道。   苏禾敏锐地察觉到,裴琰的背悄悄绷了一下。   “长渊哥哥眼睛不好,方才人多,他就留在岸边了。”魏姝解释道。   “去,扶过来。”皇帝朝忠和递了个眼色。   忠和公公立马朝着湖边走去,没一会儿,扶着魏长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面无表情,久久地看着他的脸,不发一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众人腿都快跪断了的时候,他终于出声了:“是个好模样。”   夸男儿,要么夸文才,要么夸武略,再跟着一起夸一下容貌。可皇帝直接只夸了这三个字,就像夸了一个男宠一样。   “眼睛不好就治,让御医院治。”皇帝收回视线,站起来往湖岸走:“都起来吧,朕就是来逛逛,乏了,回宫。”   忠和公公立刻扬声道:“摆驾,回宫。”   众人刚站起来,又跪下去磕头。   “恭送皇上。”   “永骁王,见好就收吧。”皇帝到了湖岸边,冷冷地说了一句。   众人不知这是何意,都扭头看向了裴琰。   皇帝突然跑了过来,神色不愉,还让众人跪了这么久,刘国公夫人也不敢再带着人久待,好在大家已经玩了大半日,也算圆满。   收了宴,众人纷纷道别离开。李慕憬见自己不走,李慈也不走,只好先向裴琰道别。   园子被暮色笼罩着,恢复了宁静。   园子后面的小道上,皇帝坐在马车上,合着眼睛,面色铁青。   “皇上,这裴琰太放肆了,竟然开始查景王的事。若是当年的事真让他知道了,那还了得……”忠和公公站在马车外面小声说道。   皇帝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杀机疯涌。   “皇上念着驸马旧情,可他这儿子,实在不该啊。您让他当了王爷,赐了他打王锏,还给他父亲翻案,他还不满足,这是想谋反吗!”忠和公公又道。   “够了。”皇帝怒声呵斥道。   “老奴该死,老奴知罪。”忠和赶紧用力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阿裴这儿子,朕答应过不要他的命。”皇帝揉着眉心,冷冷地说道:“阿裴是想让朕把命还给他吗?”   “皇上!”忠和怔了一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不知为何,朕最近一直梦到阿裴。这世间,除了阿裴,没人会为朕做到那地步。可惜世间再无阿裴此人。”皇帝放下手,眼中重新泛起了杀机。   “留不得了。”半晌后,他无情地说道。   “是。”忠和公公立刻说道。 第307章 他找到了那个秘密   夜深了。   裴琰坐在烛灯前,慢慢地翻看着景王一案的卷宗。这卷宗他翻了好几遍了,从记录上看并无太多错处,各人的证词也没有错漏。   “大人,已经很晚了,去歇着吧。”苏禾端着一只大碗坐到他身边,伸过小脑袋看向他面前的卷宗。这卷宗都翻得卷了边了,他还在看!   裴琰头也没抬,手伸了过来,准备接汤。可手在半空中等了好半天,别说汤碗了,汤勺也没有。他转头看过去,只见她自己端着大碗,正在吃汤圆,一口一只,一口一只,腮帮子鼓鼓的。   “没我的?”他嘴角抿了抿,视线回到了卷宗上,随口问道。   “没有,你那个亲戚今日抢走我一万两,你没吃的。”苏禾又往嘴里喂了一丸圆滚滚汤圆,小声说道。   那个亲戚?   裴琰翻卷宗的手顿了顿,好笑地看向苏禾:“这是惩罚你家夫君?”   苏禾咽了嘴里的汤圆,朝他笑了起来,舀了一颗汤圆喂到他嘴边:“快吃,桂花馅,好香好香。”   裴琰吃了汤圆,轻轻点头:“不错,甜的。”   “吃完就去睡,太晚了。”苏禾把碗放到他手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发钗的影子投在卷宗上,正好把几个字连成一句话。   裴琰埋头吃着汤圆,无意间看向卷宗,只来得及看到发钗的影子一晃而过,他怔了一下,一把拉住了苏禾:“你等一下。”   苏禾停下来,扭头看向他:“怎么了?不好吃吗?”   “你退回来。”裴琰放下碗,紧盯着卷宗。   苏禾往后退了一步。   “头转过去。”裴琰又道。   苏禾闻言,尝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   头上的发钗流苏晃动着,在卷宗上投下阴影。裴琰飞快地拿起笔,在纸上记下那几个字。   “大人,景王抄家之后,他家的东西呢?我见那案卷上说,景王可是家底丰厚的。”苏禾维持着这姿势,随口说道。等了好半天,只听到笔碰到砚台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只见纸上多了几个字:爱我者杀我……   他又在写那封血书!   “我出去一趟,你先睡。”裴琰合上卷宗,捧着她的小脸,在她的额心亲吻了一下,拔腿就走。   苏禾摸了摸额头,快步跟到了院门口。他刚刚在卷宗上发现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走了?   眼看裴琰很快就没入了夜色之中,她这才回到了桌前,拿起了裴琰刚写的那张纸看了一眼。   刚刚是她发钗的影子落在案卷上,裴琰从上面勾了这句话!   苏禾想了想,取下发钗,搬来了落地铜灯盏,把发钗放到灯盏上面,然后坐到了案卷前,先找到发钗可以笼住那几个字的角度,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   “乖乖,所有的字连起来,不正是那份血字绝笔?这记录案卷的是驸马的人啊!”苏禾捧着卷宗,震惊地站了起来。   找到记录卷宗的人,当年那件事也就全明白了。   裴琰一定是去找那个人了。   苏禾飞快地翻到了卷宗最后面,参与审讯的人都在上面落了名字,摁了手印。一共有五个人的名字,其中四个都没听过,最后一个正是齐老郡王!   齐老郡王家里养了好多小妾,与齐郡王妃感情一般,所以苏禾对他也没啥好印象。   可是如果齐老郡王是那个亲手写下审讯记录的人,那他应该十分得裴驸马信任才是!为何二人从表面上看,竟没有半点关系呢?或者,裴驸马当年也与他做了交易?   苏禾合上卷宗,起身走到了门口往外张望。张酒陆有了官职,建了府,如今晚上也不住这儿了。他跟着裴琰出生入死,到了这年纪,也该他夜里睡个安稳觉。而且建府之后,他有了不在公主府的借口,也方便他出去帮裴琰办事。现在留在苏禾身边护卫的暗卫还有六个,都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职地守着苏禾。   眼看苏禾要踏出院门,暗卫长轻轻地摇了一下枝叶。   苏禾的脚老实地缩了回来。   有时候呆在家里,是对裴琰最大的帮助。她又不能打,真正要与恶人对仗,她总不能真试图骂死对方吧?真正的恶人,是不怕被人骂的。   苏禾在院子里踱了几十圈,心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划拉得她浑身发痒,只恨不得现在就去裴琰身边,看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今晚无月,星星也藏了起来,天地间全是这无边无际的黑色,一眼看过去,黑洞洞的,好像无数凶兽躲在那黑色之中。   苏禾心慌得厉害,她双手合十,对着四周拜了又拜。   “我家大人今日来之不易,望各路神佛保佑我家大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做事事成,杀人人死。想害我家大人的,必会遭反噬。”她小声念叨着,顺手又揪过了在身边打转的白团团的耳朵,强迫它一起低头祈祷。   ……   裴琰从后窗悄无声息地进了刑部案卷小楼,他今晚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个卷宗上不仅提示了记录者,还在里面留下了记载真相的线索。   先帝时溪山匠一案!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溪山匠与景王一案勾连在了一起,直到他突然想起溪山匠之所以获罪,是因为卷入一桩后宫巫蛊案。   所以要弄明白这一切,就要先看明白当年后宫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成千上万的案卷里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大人。”白简轻声在外面唤他。   “进来。”他转过头,轻声道。   白简轻手轻脚翻进了窗子,小声道:“是发现什么了?”   “找先帝时,后宫那件巫蛊案。为了保密,这里的卷宗并未按年月放置,而是故意打乱了。只有负责看管的人才知道每一份卷宗的位置。”裴琰说道。   白简搓搓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夜明珠,轻声道:“先帝时用的纸张和笔墨都与现在不一样,只要知道那一年的具体年份,好找。”   裴琰推算了一下,说了个大致的年月。   “那一年流行松烟墨,封蜡里也会滴入松烟。”白简小声道。   裴琰立刻寻找起来,不一会儿,果然找到了那份只写着年份的卷宗。   “原本这东西是不是会留下来的,是我父亲特地放到了这里。若是皇帝善待我,我便不会查。若我铁心查,一定会找到这个。”裴琰慢慢地抽出了里面泛黄的纸张。 第308章 当年被换掉的男孩   泛黄的纸慢慢地打开。   风从窗子钻进来,吹得纸页沙沙轻响。   裴琰小心地捧着纸,凑到夜明珠前细看。纸上的字很淡很淡,几乎不可见。   “是墨褪色了?”白简把夜明珠贴在纸上,困惑地说道:“不该呀,难不成当时是没墨了,砚台里添了太多的水?”   “油灯。”裴琰推开夜明珠,从怀里拿出火折子。   白简想了想,拿起书案一头的油灯,猫腰钻进了书案底下。   “你干什么?”裴琰歪着身子往书案底下看,皱眉问道。   “来来,来这儿看。”白简伸出一只手,朝着裴琰勾手:“免得惊动外面的人。”   裴琰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   豆大的光在书案底下摇曳着,那张泛黄的纸举在油灯上照了片刻,那些字慢慢地,越来越清晰。   “写的什么,我瞧瞧。”白简把一直往肩下滑的长发一把薅住,塞进了衣领里,凑到纸上去看。   “五十年前溪山匠人参与了皇宫一件偷龙转凤的案子,从民间找了一个男婴,换掉了刚出生的小公主,并且把小公主溺毙于水盆。十年后,一朝事发,牵连九族。但是罪名却是行巫蛊之罪,秽乱后宫。”裴琰神色冷峻地说道。   “看来是有意隐瞒当年狸猫换太子一事,才用巫蛊之罪处罚他们。难怪当年溪山匠人受那么重的惩罚!混淆龙脉,确是死罪。上面写了吗,被换的是谁啊?”白简凑得更近了,贴在宣纸前,瞪大眼睛看上面的字。   但是还没等他看完,那薄薄的纸突然就燃成了一团荧蓝的火苗,不过转眼的功夫,就化成了一小捧灰烬。   “咦,咦,怎么烧了?”白简急了,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可惜最终只抓到了两小撮灰烬。那灰烬落在掌心,顿时把手心灼红了一大片。   “哎呀!这灰怎么这么烫。”白简痛得猛地甩了两下手,高大的身子不禁往上拱了一下,咣地一声,顶得整个书案都倒了。   “谁在里面!”外面顿时响起了厉呵声。   裴琰和白简迅速交换一遍眼神,迅速扶起书案,纵身跃起,落在了房梁上。   哗哗几声,门上的大铁锁打开,几个衙役快步冲了进来,举着手里的油灯四处看着。   “是不是听错了?没人啊。”几人巡视一番,一脸疑惑地互相看着。   “只怕是老鼠撞到了什么。”一人说道。   又检查了一圈,一无所获,这才离开。   咣咣两声,门外的大锁又锁上了。   白简骑在横梁上,小声叹道:“这刑部漏得跟筛子似的,只锁门不封窗,谁想进都能进,但凡有点心思,随时可以摸进来动手脚。”   等了一会,见裴琰并不理他,于是转头看了过来。   裴琰坐在横梁上,神色冷峻地看着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不知在想什么。   “那纸怎么突然烧了。”白简小声问道。   “纸是特制的,字不显,但遇热即燃,我小时候,见过我父亲看密信,就是这样。”裴琰沉声道。   “如此甚好,不留证据。”白简若有所思地点头,想了会儿,他凑过来说道:“被换掉的,不会是你父亲吧?”   “我父亲是男的,不是公主。”裴琰皱眉。   “对哦,对。”白简摸摸鼻头,又坐了回去。   “你说,溪山匠人就是一些工匠,靠着绝妙的手艺发了财,干吗还要参与皇宫的事?是钱太多了,所以想当皇帝了?”白简琢磨了一会,又问道。   “也有可能被迫卷入。”裴琰身形轻盈落下,掸了掸衣袖,借着月光走回桌案前,弯腰捡起落在桌下的案卷,轻轻轻放到桌上,低声道:“再找一下五十年前的案子。”   “裴驸马宁死也要守住秘密,难道当年被调包男婴是……哎呀……”白简从横梁跳下来,一脚踩在自己的长袍上,差点没摔着。他站稳了,骂骂咧咧地用力撩开滑到肩前的头发,抬头看向裴琰。突然,他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了裴琰的手腕,急声道:“快走!快!”   刺鼻的烟雾从窗子缝隙里往里面钻,这烟很浓,只钻进来没多少,便呛得二人嗓子刺疼,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毒烟,快走。”白简抓着裴琰往后窗推,可二人刚到后窗,只见后窗也开始疯狂地涌入浓黑的毒烟。   “要杀人灭口。”裴琰沉着脸,迅速拿出锦帕,转身回到桌前,用茶水浇湿,捆于口鼻上。   白简也迅速拿了帕子出来,浸湿,捂鼻。他从锦袋里拿了两枚药丸出来,递了一枚给裴琰,“我来拖住他们,你先走。”   “一起走,他们困不住我。”裴琰眸色冷戾,低低地说道。   “这毒烟可以诱发你的沉毒,这是要置你于死地!”白简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把抓住他往横梁上甩:“上去,现在屋顶上还没有毒烟,赶紧走。”   “你一个人怎么行……”裴琰话音还未落,更浓的黑烟滚滚涌入。   “快走啊,你要是发作了,都走不了。只要你活着,他们不敢把爷爷怎么样!记得动作小点,别让他们发现。”白简怒声道。   裴琰深深地看他一眼,纵身往屋顶跃起。   白简嚼碎里嘴里的解毒丸,抓起桌上的茶水直接往脸上泼来。   “杂碎,敢给爷爷下毒,爷爷是吃毒药长大的。”他神色一沉,双手在腰上一拍,两把赤练软剑如灵蛇一般弹了出来,猛地挥向了面前的书案。   木板断裂,被长剑挑起,猛地砸向前窗。   轰的一声,窗子被砸开了。   白简得意的咧咧嘴:“想困住你爷爷……”   他还没说完,只见外面无数燃着火的利箭呼啸地穿过了窗子,朝着他射了过来。   “妈呀……你们这些贱人!老子的衣服是新的!新的!”白简双瞳猛地震了震,拖着两把软剑就往书架后面逃,气得破口大骂:“贱人,拿火烧你爷爷!你爷爷等会子逃出去,一定劈死你们这些贱人。”   外面的人听着里面的痛骂声,放的箭更快更狠了。   锃锃,锃锃锃……   密密麻麻地钉入了书架,点着了卷宗,没一会儿,整个卷宗室都烧了起来。 第309章 我家大人还在屋顶上   火越烧越大,整个小楼都引着了,冲天的火光引来了整个刑部留值的人,都拎着桶,端着水盆,带的卷宗室里冲了过来。   “快灭火啊,里面的卷宗不能烧啊!”   “快,快点!”   一阵兵荒马乱,火不仅没灭,还越烧越旺。   白简被熏得双眼发直,靠在角落里苦笑,“妈的,还真要把爷爷烤熟了。”   “上来。”突然,一条绳子从天而降,落到了他的眼前。   白简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裴琰竟然回来了,一手攀着即将断裂的横梁,一手抓着绳索。   “你疯了吗?”白简一边骂,一边抓住了绳索。   裴琰猛地拽了一下绳子,把白简拖了上去。   二人刚刚攀上屋顶,底下的横梁轰地一声断裂,砸了下去。书架被砸倒了,轰轰的动静惊天动地。屋顶盖的琉璃瓦烫得惊人,隔着衣服也灼得皮肤巨疼。   “妈的,别烫着我的脸,我的脸好看。”白简一边骂,一边用力把衣服往上拎,尽量挡着脖子和脸。   裴琰忍不住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白简就这毛病,事情越紧急,他就越话唠。   “不说了,不说了,你的手臭。”白简拨开他的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你怎么回来了。”   “出不去,我发作了。”裴琰额上滚着豆大的汗,嘴角紧抿着,竭力克制着痛楚。   “肯定宫里那个老贱人干的。”白简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背你走。”   “走不了。”裴琰摇头,咬牙道:“我刚探了路,四周全部埋伏了人,四处是毒烟。”   “哎呀,气死我了。”白简绷长了脸,愤怒地说道:“爷爷下去拼了。”   “别轻举,妄动。”裴琰忍着痛楚,一把摁住了他。   “还不动?这瓦都跟烧红的铁板一样了,你想当烤鱼啊?”白简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在瓦上使劲踢着脚。   锃锃……   箭朝他射了过来。   白简脑袋一缩,立马趴着不动了。   “横竖是死,铁板烧,就铁板烧吧,躺着死比站着死舒服。”白简呲牙咧嘴地翻了个身,小声骂道:“早知道,今晚出来就穿件旧衣裳了,可惜我的衣裳了。”   裴琰转过头看看他,眉头紧锁起来,“你话可真多。”   “都快死了还不让我多说几句。”白简撇撇嘴角,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没意思,我死了都没人为我哭。你死了,你那些妻妾肯定哭肿眼睛。”   “我才不会死。”裴琰深吸一口气,撑起了身子。他还要和他家小禾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的,怎可能把命丢在这里。   “有弓箭手,别起来。”白简赶紧拉他。   锃锃几声……   果然,利箭又飞了过来。   “这沉毒真是龌龊,不让你死,就这么活活折磨你。你当年为救太子,替他承受这么多,可他最后还是会死,值得吗?”白简转过头看他,一脸认真地问道。   裴琰合着眼睛,淡淡地说道:“我父亲从小教我,做人,当讲情义。”   这也是他虽与皇帝早已撕破脸,却仍维持表面和平的原因。一旦他真的与皇帝打起来,让李慕憬如何自处?皇帝无情无义,可太子实在是个好人。   “那也要看人来吧,那老狗,你也讲情义?把他杀了,让太子登基拉倒。”白简抬手指向皇宫方向,恼火地问道。   他手刚刚抬起,锃地一下,利箭射了过来,擦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   “啊!老子受不了了。”白简脸色一沉,猛地抓紧了双箭,猛地弹了起来:“被箭射死更痛快,好过被这破瓦给烤熟了。说不定那狗还要吃了我,我这么好看!怎么能被老狗吃了。”   “话可真多。”裴琰捂了捂耳朵,换了个姿势,蜷缩到了还不算很烫的屋檐角落。   “你起来打啊。”白简鞋子烧掉了一半,脚沾上琉璃瓦,烫得一蹦八丈高。他更气了,这样下去,他的双脚会变成烤猪蹄。   白简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箭雨朝他射来。   “急躁!张酒陆他们看到着火,会来的。”蜷缩着的裴琰耳朵动了动,猛地抬起脚勾住了白简的小腿,用力将他掀倒。   砰地一声……   白简砸了下去!   那箭雨擦着白简的身体,密密麻麻地飞了过去。   “嗷……”白简的惨叫声从底下传了出来。   “屋里有火啊。”   裴琰艰难地翻了个身,手腕一翻,绳索抛到了屋里。他咬咬牙,把绳子另一头缠到了自己的腰上,一只手死死抠住了屋角的兽头上。   白简吊在绳子上,一点点地往上爬着。   火已经烧着了他的袍摆,他挥起软剑,削掉了袍摆,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爬回了屋顶。很快,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此时除了火烧得木头的响声,没有毒雾,也没有利箭,好像攻击停下来了!   “大人,他们是不是撤了?”白简熏得黑漆漆的脑袋从屋顶大洞里钻了出来,他往四周瞄了一眼,趴在琉璃瓦上,飞快地往裴琰身边蛹动:“咱们现在撤吧!”   裴琰咬咬牙,把手伸给了白简。   白简抓起他的手,吃力地把他背到身上,朝着小楼后方一跃而下。   ……   刑部后面的小道上。   苏禾轻手轻脚地贴着墙根往前走着,刑部的火很大,烧得半个京城的人都看到了。她的眼皮一直跳,她很久没有这样心慌过了,心脏跳得把胸膛都撞疼了。   她实在憋不住了,所以带着暗卫们出来看看。   “确实是王爷在刑部,张酒陆已经带人去接应了。”这时去探消息的暗卫回来了,他的声音甚至在发紧,隔着蒙面的黑布,也能猜到他此刻神情有多严肃。   “所以是冲着王爷去的?”苏禾小声问道。   暗卫点头。   “走。”苏禾心急如焚,加快了步子。   裴琰肯定没脱险,否则暗卫不会是这样的表现。   突然,苏禾停下脚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你们闻到气味了吗?”   暗卫停下来,吸吸鼻子,轻轻点头。非常浓的火药味儿,还有刺鼻的烟雾气味。   苏禾打了个手势,暗卫们会意,身形一闪,迅速分散,朝着气味最浓的地方而去。   苏禾缩在角落里,慢慢地拔出了小刀,睁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前方。   前面人影闪动,看上去数量不少,还有兵器相碰的声音。看来,这就是那群刺杀裴琰的刺客!   她和暗卫,现在就在这群人的后面! 第310章 绝不能让他跑掉   “放箭,一个活口不留。”阴冷的指挥声低低地响起,像毒蛇一样,传进了苏禾的耳中。   苏禾握紧了小刀,抖着腿,仰起小脑袋观察四周的情形。   这一片都是刑部衙门的屋子,那些刺客们站在巷子口,附近都有人警戒。若不是暗卫带她过来,她定会和这些人撞了个面对面!   这烟雾恶臭,这些人把口鼻都捂得紧紧的,想必一定有毒。   裴琰也太不容易了,每天都在生死线上狂奔。当这个王爷也太累了!   她琢磨了一会,朝留在自己身后的暗卫勾了勾手,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也行?”暗卫怔了一下。   “当然行,快去,跑快点。”苏禾催促道。   “那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暗卫不肯动。   “放心,我不会冲上去的,我会躲好的。”苏禾往角落里缩去,催促道:“快点,大人等着你们救命。”   暗卫看了看前面冲天的火光,撒腿就跑。   烧这么大的火,却不见京中的潜火队,想必是有人打了招呼,不准来救。可是刺杀的事,不可能广而告之,通知了潜火队,别的衙门可不见得会知道。所以苏禾要暗卫去通知京兆伊和兵部的人,就说有人闯刑部救溪老匠人。   溪山老匠关在刑部的事并不是秘密,上回在宫宴上,许多人都见过了溪山老匠,若知道有要劫狱,抢溪山老匠,那还不赶紧过来立大功?   苏禾握着小刀,警惕地看着前面那群人。   扑扑……   突然,前面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几个,嗖嗖几下,被暗卫拖走了。   前面正在指挥的人扭头看了看,察觉到有异样,可一时间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黑漆漆的巷道,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暗夜深处,什么都看不清。   “再放箭。”指挥收回视线,再次阴冷地下令。   哗啦啦……   几桶水从天而降,正好浇到他们身上。   刺客们猛地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不好,救兵来了,动作快点,药全填进去。他还在屋顶上,绝不能让他跑掉!”指挥厉声呵斥。   高墙上响起了弓弦拉满的声音,惊出指挥一身冷汗。他身形一闪,立刻躲到了侍卫身后,急声道:“迎战!”   侍卫们立刻调转过弓箭,朝着两侧的高墙射出一阵箭雨。   锃锃……   箭落到瓦片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苏禾咽了咽口水,仰头看着几支利箭从头顶上方飞过去,那箭上面还散发着刺鼻的臭气。她屏住呼吸,等到臭气散去,这才把脸埋进肘弯里,轻轻吸了口气。   四周又静下来了。   指挥不再出声,也不再让人放箭,暗卫们也没有动作,双方僵持了下来。指挥不知道来了多少救兵,他们还没能确定裴琰的死活,不敢撤退。若是现在动手和救兵开战,又怕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冷汗层层地涌出来,指挥现在浑身绷得极紧,脑子里飞快运转着,想要做抉择。   这时,高墙上又响起了弓弦拉动的声音。   指挥惊得浑身一颤,挥手下令:“放箭、放箭!”   又是一阵箭雨在半空飞过。   苏禾仰着小脸,看着箭飞过去,暗中祈祷暗卫们躲好了,不会被伤到。也祈祷高墙后没有倒霉蛋正好路过,被箭扎个对穿。   如此来回拉扯几番,指挥急了,不再管高墙上的暗卫,指着还在燃烧的小楼大呵:“所有,把所有的毒雾都投过去。快!”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两边包抄而来!   “大胆逆贼!”有人怒呵道。   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抢功的人终于到了!   这些狗货,他们死定了!   指挥听到这动静,顿时面色大变,急声道:“放箭放箭,绝不能让他的救兵靠近刑部。”   苏禾握紧小刀,紧紧地贴在角落上,用脚轻轻地扒拉来地上的一根枯枝,悄悄捡起来,挡到自己身前。这破巷子连个能躲藏的树都没有,这枯枝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自己。   好在她娇小,缩在角落里,又穿了个暗色衣裳,不会轻易引人注意。   她低眸时,突然看到了腰上晃动的金铲铲,赶紧一把抓起来塞进了怀里。   “什么人!”这时,一声暴呵在她面前响了起来。   苏禾的魂都快被吓掉了!   一只大掌打掉了她举在面前的枯枝,露出了一个身着府衙衣饰的衙役。   大汉警惕地打量着她,发现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顿时放松了几分警惕:“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苏禾正犹豫要不要自报家门时,一支利箭飞来,正射中衙役的肩膀,把他一箭射得仰头摔在地上。   紧接着更多的毒雾箭飞了过来。   “快躲起来,我拉你过来,快。”苏禾飞快地蹲下,把枯枝伸向了那大汉。   大汉痛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别的了,抓着苏禾的枯枝,吃力地往她藏身的角落爬。   好不容易挪到她身边,庞大的身躯挤得苏禾差点没闭过气。   “多谢姑娘。”大汉喘了几声,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上,冲啊,抓住劫狱的逆行贼,赏金千两。”这时兵部的人到了,拿着盾,挥着刀,整齐有序地往前冲去。   苏禾被昏死的大汉挡在身后,倒不像刚刚一样容易被发现,简直是多了一个人形大盾牌。   等兵部的人冲过去了,她才悄悄地从大汉身后爬了出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儿,于是拿了颗白简以前给她的人参丸塞进他嘴里。她有点儿愧疚,这人毕竟是为了她的事才被召唤到这儿来的,现在挨了毒箭,但愿能活下去。   “我没有解毒的药,这人参丸但愿有用。”苏禾小声说着,把药塞好了,拎起裙摆,猫起腰,撒腿就跑。   “你,你站住……”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禾扭头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   “苏禾,站住……”那声音如影随形,一直跟着她。   苏禾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一道高大削瘦的身影正快步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定睛一看,竟是齐霁风。   “你找死吗!跟我过来。”齐霁风难得地没有之前的温和之色,拖着她快步到了旁边的窄巷。 第311章 我会保护你   苏禾被他一路拖拽着,直到拐进了一个小院,这才得以从他手掌里挣开。   “齐大人,多谢相助,但是我自己可以走。”苏禾揉着胳膊,不悦地看向齐霁风。   齐霁风似是才恍过神来,转过身,又回到了惯有的温和有礼的模样,朝着苏禾抱拳作揖:“得罪了,方才有大内侍卫过去,你不能被他们发现。”   “多谢。”苏禾点点头,打量着四周,最后视线落在院中一角的石桌上,了然道:“这是齐大人的别院?”   “苏姑娘好眼力,这里离刑部近,若是晚上忙到太晚,我就住在这里。”齐霁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石桌上放着一只刑部的琉璃灯笼,灯笼手柄上缀的却是齐府惯用的穗子。   “砰砰砰……”拍门声响了起来。   “齐大人,齐大人快开开门!”   齐霁风指了指房门,低声道:“苏姑娘稍避一下。”   苏禾点点头,大步往房中走去。   齐霁风眼看她进了门,这才理了理衣袖,拎起灯笼过去开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几个刑部的人站在门口,个个熏得脸漆黑,只有一双眼白在翻动。   “齐大人你在家啊,刑部起火了,卷宗楼被烧了,这可如何是好!”   “对啊,如何是好啊!”   几人一直挤进小门,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这回只怕脑袋要保不住了,我这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齐大人,救命,救救我们……”   几人齐齐跪下,朝着齐霁风咚咚磕头。   “先起来。”齐霁风连忙上前扶起几人。   正说话时,外面又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动静。   “追!他们往那边跑了,抓到逆贼,赏银一百两。”   “哎呀,哎呀呀~还放跑了贼人!这可如何是好呀,这回真是全家要死光了。”   几人扭头看向院门外,哭得更惨了。   “先起来吧。”齐霁风拉几人起来,走过去关上了院门:“哭也无用,不如商议一下,如何善后。”   “这还如何善后?齐大人,你可有法子?卷宗楼里存放的是大庸国自立国以来,所有的秘案,要案,重案!平常若是折损一页,那都会丢官的!现在是整栋楼全烧了!说不定、说不定真的会诛九族!”   几人相互搀扶着走到石桌前,没说上几句,又哭成了一团。   齐霁风眉头紧皱,沉思片刻,低声道:“此事,由我一力承担。”   “啊?这、这……”   几人愣住了,互相看了看,又齐齐看向齐霁风。   “皇上让我主管刑部,刑部出事,自当由我来担责。不过,你们几个今晚当值,死罪可免,这官,是丢定了。”齐霁风低声道。   能活命,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齐大人!大恩大德,下官定当涌泉相报。”   几人从石凳滑到地上,朝着齐霁风连连磕头。   “回去吧。”齐霁风站起身,朝几人拱了拱拳。   几人抹了抹眼泪,又感恩戴德地说了几句话,这才往院外走去。   他们刚走,那院门砰的一声,又被人推开了。   “齐霁风刑部失火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李慈带着人,匆匆闯了进来。   齐霁风转身看向他,低声道:“慈王殿下怎么也来了?”   “听说有人要劫狱,本王当然要来看看,何方逆贼,如此胆大包天。”李慈盯着齐霁风的眼睛,低声问道:“不过,既然你在这儿呆着,只怕此事就不是劫狱这么简单了。”   李慈这人也不算太蠢。   齐霁风沉吟一会,说道:“臣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够了,齐霁风,发现你是真变心了。”李慈脸色一沉,打断了齐霁风的话,怒声道:“怎么,你是看裴琰封了王,你也想封王拜相?本王不妨告诉你,裴琰就算封了王,那他也活不长。”   “慈王慎言。”齐霁风喟叹,打断了李慈的话。   “屋里有人?”李慈还欲质问,突然眸色一闪,看向了厢房。   这小院不大,左右耳房,加中间的厢房也就六间。两边的耳房现在门都敞着,只有厢房门紧闭,里面还有烛光在闪动。   “没人。”齐霁风微微拧眉,低声道:“慈王殿下还是赶紧回王府吧,今夜事大,不要沾身。”   “闪开!”李慈不耐烦地推开了齐霁风,大步冲到了厢房门口,砰的一声,直接踹开了门。   房间小小的,中间有一扇风屏风隔着,里面有道人影静静伫立。   “还不出来!”李慈铁青着脸呵斥道:“本王倒要看看,何人非要躲着本王!”   那人影不动。   齐霁风跟进来,还想劝说,不想却更加触怒李慈,他一把掀开了齐霁风,几个箭步上前,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屏风上。   轰的一声,屏风倒了。   里面随即传出了咚的一声响,有东西砸在了地上。   齐霁风面色一变,赶紧上前掀开了屏风。   屏风下面是一把琵琶。琵琶上面还挂了件外衫,隔着屏风看,就像有人站在这里一般。   “你神神叨叨的,到底在私会何人!”李慈疑心仍在,拉开齐霁风,在屋里翻找起来。   齐霁风微拧了眉,眸中闪过一抹讶然,缓缓环顾着四周。他为人警惕,所以窗子是用机关扣死的,只有他打得开,就算打开过,也不可能马上复原。所以苏禾不是从窗子走的!可他也没发现苏禾走出这扇门,她去哪了?   李慈没能找到人,还想发难,随从匆匆跑了过来,俯到李慈耳边低语了几句。李慈脸色微变,拔腿就走。   “你是说,裴琰今晚在刑部?这是来杀他的?”   “慈王,最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齐霁风耳朵动了动,转身看向李慈,出声警告道。   “呵,你攀你的高枝去吧。”李慈冷笑着刺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齐霁风摇摇头,低声道:“果然不堪大任。”   他上前去关上院门,又回到了厢房里,里里外外,认认真真地找了一圈,最后退出来,仰头看着屋顶,突然就笑了起来。   “原来从屋顶走的。”他定定神,又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姑娘与我源渊甚深,姑娘所求,无论何事,我定会办到。”   ……   苏禾生得娇小,踩着那搁琵琶的木头架子,爬上了房梁,再从屋顶天窗爬出去,翻过围墙,现在人已经到了后巷里。   她听着隔壁院子里的声音,只觉得奇怪。齐霁风干吗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她和他弟弟更熟!   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哨,含在嘴里轻轻吹响。这是暗卫给她的哨子,她与暗卫联络上,便能一起回公主府。 第312章 御医进不来,拿药的人也进不来!   片刻后,张酒陆带着一众侍卫,护着裴琰和白简出现在了苏禾面前。   “狗养的一群杂碎,那屋里起码有十斤毒烟!数千支火炮箭,这哪里是想烧死王爷,分明是想把王爷给炸碎了。”张酒陆眼睛猩红,冲着皇宫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白简稍算清醒,就是被烧得一团漆黑,英俊的脸上还燎出了好几个大泡,一双眼睛被毒烟熏成了血红色,张嘴说话,立马就从嘴里吐出一口黑烟。   “先回去……”他张开黑漆漆的嘴,虚弱地说道。   “你别说话了。”众人看到白简吐黑烟,赶紧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一群丧良心的……”白简又气又急,浑身剧痛,一把揪住面前两个暗卫,故意冲着二人脸上呵了两口黑气。   暗卫憋着气,咬紧牙,抿紧唇,等白简撒完气,松开了二人,二人这才赶紧退得远了一些,长长地吸气吐气。   “先回去。”苏禾没心情看他们,她搀住裴琰,心疼地说道:“大人都快被烤熟了,你们动作快点。”   一群人赶紧上来,背起了裴琰,急匆匆地往长公主府奔去。   裴琰一身烫得红彤彤的,得用竹院的泉水擦洗身体,所以苏禾直接把他送回了竹院。   在院中支了两张小榻,裴琰一张,白简一张。二人先沐浴更衣,再浑身擦烫伤药。苏禾拿了两身极软极柔的棉布里衣过来,白简自己去房里穿上,苏禾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给裴琰套上衣服。   他沉毒发作时,一时热,一时冷,极度痛苦,此时已经神智不清,完全堕入了幻境之中。   “苏姑娘去歇着吧,我来照顾他。”白简回来了,往软榻上一倒,双手双脚摊开,转过头看向苏禾。   苏禾摇摇头,坐在小板凳上,趴在裴琰的小榻上,静静地看着裴琰。   “白公子,这回算不算他和皇上撕破脸了?”苏禾问道。   “算吧。”白简想了会儿,点头道:“可是宫里的老狗不会承认,中间又隔着太子和长公主,王爷仍是只能忍耐。”   “皇帝为何这么恨他?”苏禾转过头看白简,小声问:“如果实在容不下他,远远地把他发配走,如此不好吗?”   “猛虎就得关在笼子里。”白简低声道。   苏禾抓住裴琰的手,轻轻抚挲着他手心里磨破的伤口,沉思片刻,说道:“你觉得齐霁风那人如何?”   “长得还像个人吧,不丑。”白简抚了抚自己的脸,呲着牙说道。   “说正经的。”苏禾转头看向他,小眉头紧紧地锁起。   白简想了想,翻了个身,扶着腰艰难地挪了挪屁股:“说正经的,这人深不可测。据我所知,老狗当年给几个皇子选伴读的时候,给太子选的是齐霁风,给李慈选的是裴琰。可后来齐霁风自己上书坚持要给李慈伴读。理由是,太子温和,他也温和,无法给太子助力。李慈性子急躁,他正好可以帮李慈磨炼性子。”   当年只要不眼瞎,应该都会努力争取成为太子的伴读吧?   “他今日对我说,会一直帮我。你说,他不会是我便宜爹吧……”苏禾挪着凳子坐到白简身边,一脸凝重地说道。   白简双瞳震了震,一脸震惊地看着苏禾。   这太离谱了!   按年纪算,他们这群男子年纪相仿,左右不过相差一两岁,齐霁风也就比苏禾大十岁不到,再怎么算,也当不了她爹!   “也对哦,年纪不对。”苏禾顺手折了枝花,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又问:“难道是齐家老郡王?”   “其实吧,你那爹是谁不重要,反正他从来没出现过,你就当他死了。”白简安慰道。   “我知道不重要,我就是好奇。”苏禾又划拉了几下花枝,一脸严肃地说道:“若那便宜爹是个有本事的,拥有千军万马,又觉得愧对我这女儿,说不定就把这些兵马借我。大人不好越过太子和长公主,我倒不怕,我也可以挣个江山给他。”   “好志向!”白简轻轻鼓掌,眼睛瞪得更大了。   风有点凉,钻进苏禾的衣领里,她缩了缩肩,看向裴琰时,又是满脸忧色。   裴琰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会让皇帝杀他灭口。   若是景王当初没谋反,皇帝为什么一定要置景王全家于死地?裴驸马为什么要抛下妻儿赴死?   “糟糕了!”突然,白简从软榻上一跃而起,两个大步跨到了裴琰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手指摁在他的脉膊上,急声道:“去请长公主,快!王爷不好了。”   苏禾脑子里嗡嗡地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琰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在疯涌着乌青的血……   七窍流血!   那些毒烟!是那些毒烟让他沉毒严重了!   “快,请长公主,请长公主殿下!”白简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本就被烧得肿胀的脸也完全扭曲了。   夜,彻底乱了!   苏禾双脚浮软,被人群挤来推去,眼睁睁看着众人都往裴琰的面前跑。长公主面色煞白,冲到裴琰面前,握着裴琰的手,哭着唤他的名字。   “琰儿,你别吓娘亲,你快醒醒。这到底怎么回事?琰儿身上为何烫出这么多水泡!苏禾,你滚过来!你今晚又哄骗他出去鬼混了是不是?”长公主扭过头,寻到了苏禾的身影,怒声呵斥道。   “不是……”苏禾慌张地解释道。   “是皇上要杀王爷。”白简拔出裴琰额心的银针,抬起红通通的人,厉声呵斥道:“我需要药,怎么药还不送来!”   “不好了,皇上下旨,把公主府给围了,御医进不来,拿药的人也进不来!”这时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急声道:“长公主殿下……”   他跑得太急,一脚绊在了石子上,扑地一声,摔出去老远。   苏禾想到前儿在禾园,李慈说郑王周王被禁足,全府的人不能进出。她当时还在想,那不得活活饿死。没想到这隔了一日,长公主府也被官兵给围了。   做皇帝的,掌控了天下人的生死。他今日封你为王,明日就能让你粉身碎骨。   真的太可怕了!   “什么?他是不是疯了!非要置我们母子于死地不成!”长公主白着脸,扶着俞夏的手,急步走了出来。一向冷静的长公主现在完全慌了神,面上全是眼泪,来得匆忙,头发也未梳,甚至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   这可是长公主啊,皇帝的亲妹妹,他一样可以毫不在意! 第313章 不好!药,我需要药!   孙嫦佳,徐兰瓷,温舒仪,还有几个留在长公主身边的侍妾都赶过来了。素日里几个女子都爱打扮,不似今日弄得如此狼狈,个个脸上都挂着眼泪,慌张无措地围在了长公主身边。   “替本宫更衣,本宫要进宫见太后。”长公主擦了把泪,挺直了腰。   “可是出不去呀,大门被贴了封条。而且不仅公主府的大门,东南西北的角门,全派了重兵。”管家哆哆嗦嗦,抹着眼泪说道。   “可是总有个原因吧,王爷才封的王,皇上怎么无缘无故地降罪?莫不是有人陷害栽赃?”温舒仪尖声说道。   “听说王爷病了,情况如何?”孙嫦佳先看到苏禾,赶紧跑过去问她。   苏禾死死咬着唇,唇都快被咬出血了。她极力让自己冷静,良久后才憋出一句:“不好。”   “别啰嗦了,快伺候本宫更衣!本宫今晚必须见到太后。”长公主冷着脸,怒斥道。   婢女们赶紧围过来,扶着长公主往回走。   “大门走不了,怎么出去啊?”管家紧跟上长公主,急声问道。   “走狗洞。”苏禾猛地一个激灵,大步追上了长公主,急声道:“换一身寻常的衣裳,走狗洞。绝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长公主进宫去了。”   “你放肆,长公主怎么能走狗洞呢!”温舒仪尖锐地质问道。   “只有狗洞不会引人注意,皇上一定不会想让长公主去见太后。”苏禾看着长公主,急切地说道。   长公主用力点头:“就走狗洞,这里离慈恩院近,秋韵取你的旧衣来,直接去狗洞,不必再回寝宫,浪费时间。”   “是,奴婢马上就去。”秋韵撒腿就往慈恩院冲。   “都散开,不许围在这里。”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众女子,声色俱厉地说道:“都回自己院子去,没本宫的命令,不许出来。苏禾,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守好公主府,守好……琰儿!”   “是。”苏禾赶紧接过长公主递来的令牌,眼睛红红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您当心。”   “知道了!你听好了,绝对不能让琰儿……死……若是,我们母子都没了,你想办法,保住长公府的人。”长公主咬紧了牙,从齿缝里挤出了那个字,用力握了握苏禾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苏禾看着长公主清瘦的背影,深深一揖:“苏禾一定会护好王爷,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皇帝疯了!说不定根本不肯念兄妹之情,长公主这一去,还不知情况如何!   “侍卫呢,张酒陆,想办法让人出去拿药!”长公主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是!”张酒陆铁青着脸,大声应道。   “既有狗洞,我们走吧。”温舒仪拉住了徐兰瓷的手,慌张地说道:“我刚去悄悄看了,王爷,只怕是不好了……”   “你胡说什么!长公主对我们不薄,你怎么能这时候逃走。”徐兰瓷沉下脸,冷冷地说道:“你也太没情义了。”   “大人对我们也没情义啊,我们为什么要守着他一起死。你不走,我走。”温舒仪甩开徐兰瓷的手,叫上自己的婢女快步往回跑。   她要回去抓紧收拾金银细软,能收多少就收多少,不然等着抄家的来了,她就完了。她不想去当奴婢,更害怕被贬去妓营!如今还有机会离开,她绝不能在这里等死。   另几个姬妾看了看,交换一记眼神,也往回跑。   “她们不会也要跑吧,徐姨娘,我们怎么办?”徐兰瓷的婢女急声问道。   “我们回院子去,长公主会回来的。”徐兰瓷朝着苏禾福身行了个礼,带着婢女往回走。   “没想到,这些姬妾里,只有徐兰瓷还像个人。”容玉扶着苏禾,愤愤不平地说道:“长公主殿下平常对她们极好,金银赏赐从来不断,她们以往在家里,可从未过过一天这样的好日子。如今大难临头,她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们慈恩院的兔子都不跑。”苏禾飞快地抹掉了眼泪,转身往竹院走。   御医进不来,药也进不来,这样不行!她得赶紧问清楚白简,需要哪些药。若是张酒陆的人取不回来,她再想办法。   “大人如何了?”她快步到了白简身边,急声问道。   “不好!药,我需要药!”白简大吼道。   “已经去取了,你再给我写张单子,府里可以用的先拿过来,可以替代的也全弄来。”苏禾拿过纸笔,放到他的面前。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手和腿都抖得厉害,拿在手中的笔晃得像大风里刮动。   白简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   “最是无情皇权人。”他哑声道:“大人若过了此劫,还是一棍子打晕他,绑着走吧。他心软,比不上那些豺狼狠毒。”   “嗯。”苏禾的腿实在太软,她跪坐下来,趴在榻上,颤声催促道:“快点,报药名。容玉,你也拿笔来写,多写几张,多派人去准备药。”   容玉应了声,赶紧又叫了几个人会写字的人,拿了纸笔,趴在一边记药名。   现有的,能用的,可以替换的,写了满满一页。   “不好,出不去。长公主出了狗洞就被发现了,侍卫护着她走了。可是现在狗洞已经被填上,又增派了好些人手,整个公主府围得像铁桶一样,只怕安排了上千弓箭手。”这时张酒陆铁青着脸,大步冲了回来。   想必是皇帝觉得已经撕破了脸,不如就把事做绝,一定要让裴琰死!   “他要杀裴琰,总要有个罪名吧?就这么直接杀?”白简跳起来,又气又急,竟直接开始叫起了裴琰的名字。   “皇帝杀人,从来不要理由,他说杀就杀。”张酒陆喘着粗气,恨恨地握紧了拳头:“若不是大人中毒,我现在就想杀出去,杀了那条老狗去。”   “狗洞出不去,一定要想办法拿药,还有什么办法……”苏禾急得团团转,不知不觉,又急出了满脸的泪。   啊啊啊,真的想要杀了狗皇帝!   “对,水路,走水路!”苏禾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突然想到了公主府的小湖。这小湖是活水,是从公主府外面引来的水! 第314章 几人头发凌乱,身上还有血   府里管家很快就从库房里翻出了当年建造公主府时留下的图纸,苏禾把图纸铺在长桌上,秋韵和容玉举着两只灯盏,小心地凑到图纸前。   “禾儿,不能用信鸽,风筝这些送信出去吗?”孙嫦佳眼泪汪汪地问道。   “目标太大,不怕他们把信鸽和风筝弄掉,就怕他们故意在送出去的信上动手脚,所以只能让咱们信任的人亲自出去一趟。”   “那就派死士,撕也要撕出一道血口子。”张酒陆攥紧拳头,怒声说道上:“我就不信了,弄不回来药!”   “可是若有死士闯出去,立刻就会让皇帝有了借口。他现在还没下明旨,只是让人围府,说明他还在犹豫。只要死士闯出去,他一定会马上下旨诛杀裴琰。”苏禾扭头看向裴琰,强忍着眼泪,小声道:“若大人没有中毒,当然不怕。可是他现在这样……我们一定要十倍的谨慎,想尽办法,也要给他拖出一线生机。”   “哎~”张酒陆大步走到院墙前,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墙上。   砰砰两声,院墙愣是被他锤出一个洞来。   凭真本事,谁能拦得住他们?   今晚就能把皇宫掀翻了!   苏禾视线回到图纸上,想让自己集中精神,快点找到地下暗渠。可是此时的她,心真的太慌了,一直在乱跳,砰砰的,声音大到已经开始耳鸣,甚至眼睛也模糊得厉害,把灯盏凑到图纸前,眼睛也凑得很近,依然看不清。   不能这样!   她得冷静!   裴琰需要药!   苏禾挥手,猛地往自己额上拍了两下,又狠狠地往自己腿上拧了一下。   她太用力了,秋韵和容玉心疼得直哭,摁着她的手,不让她再打自己。   “拿凉水来,我洗把脸。”苏禾冷静了一会,轻轻抽回了手。   秋韵赶紧去打了盆凉水来,苏禾把脸埋进去,屏住呼吸,在脑子里细细地梳理地下暗渠图。暗渠的位置很清楚,可是暗渠里做了机关,图上没有打开机关的办法。   “为何要装机关啊?”秋韵眼睛红红的,小声问道。   “以防人会从水道潜入公主府。”苏禾想了想,看向了秋韵:“院中还有多少只兔子?”   “有十七只。”秋韵立马说道。   “先宰十只,用小笼子装上,让暗卫潜入水渠,把兔子扔进去。”   “为何不用鱼?”张酒陆急声问道。   “湖中有鱼,但鱼从未触开过机关,说明当时设置机关时考虑到了鱼儿会误触,得用更重一点的东西去试试。府里没有活鸡活鸭,有也不行,它们叫声太大了,杀鸡宰鸭血腥气也浓。兔子不叫,最合适。”苏禾安排完,又看向张酒陆,轻声问道:“府中有多少人手可用?”   张酒陆犹豫了一下,没出声。暗卫人数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也相信苏禾,只是怕如今有奸人混在公主府,让人听了去。   苏禾看到他的神情,立马就明白过来了,她立刻说道:“你心中有数就好,把人都分散,以防半夜有人潜进来。尤其是竹院,绝对要围严实了。还有,这个院子所有的水和吃食,全在院子里做,不必经过厨房。大家一条心,一定有法子撑过这一关。”   “行!我现在就去安排。”张酒陆朝苏禾抱了抱拳,大步往外走去。   “等一下,你看这个角落也很偏僻。在这里掏个狗洞,若是水路走不通,就可以从这个狗洞递药进来,能递多少算多少。”苏禾又叫住了张酒陆,指着图上的一个角落激动地说道。   张酒陆记下位置,连忙安排侍卫去挖洞。趁着夜深,还能赶紧挖个洞出来。   苏禾回到裴琰的榻前,白简正在用药汤给他揉按穴位。那乌青的药汤擦过的地方,皮肤很快就溃烂了,血水直涌。   “怎么会这样?”苏禾捂着嘴,哽咽着问道。   “必须把毒排出来,烂了皮肉,比烂了肚肠好治。药什么时候能到?可以替代的拿来先顶上。”白简咬着牙,手下半点不敢耽搁。   “药来了,来了。府里能找来的药,全在这儿。”孙嫦佳带着婢女,抬了几筐药匆匆进来了。   苏禾赶紧让秋韵和容玉把药拿进来,白简手下不停,眼睛飞快地扫过拿进来的药,视线在一根仅小手指大小的人参落下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白简咬咬牙,抬脚踹翻了药筐:“都是些什么破烂,堂堂长公主府怎么可能只有这样的人参?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最好的拿来。”   孙嫦佳蹲在药筐前,捡起踢翻的人参看了看,焦急地说道:“可是府医那儿所有的药都拿来了,没有更好的了。”   “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徐姨娘病了,长公主让人开了库房,取了好几支参给她补身子。温姨娘听说了,也说自己不舒服,向长公主讨要了几棵参。”管家突然用力一拍脑门,大声说道:“长公主对她们几个一向大方,心疼她们年纪轻轻要守空房,所以在这些物件上面大方得很。”   “去找她们要。”苏禾立刻说道。   “我现在就去。”孙嫦佳赶紧往外跑。   苏禾想了想,朝秋韵递了个眼色:“你们两个都去,徐兰瓷还好,温舒仪只怕不肯拿出来。若是她不肯,你们就抢。”   “是。”秋韵和容玉交换一记眼神,快步往外跑去。   “也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顺利见到太后。”苏禾走到窗前,忧心忡忡地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金光慢慢散开,很快就铺满了大半个天空。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却仍让人感觉冷得直发抖。   突然,外面响起了一阵尖叫声,随即响起的是女子们凄厉的哭声,惊得苏禾心头一颤,立马抓起了裴琰的剑,快步走出了竹院。   一群女子正互相掺扶着,跌跌撞撞地从后门方向过来,几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身上还有血。   “怎么回事?”苏禾察觉那方向是后墙狗洞的位置,心猛地一沉,立刻迎了上去。   “温姨娘说带我们出去。她说张酒陆让人又挖了个狗洞……侍卫不让钻,她就强行钻,把外面的官兵惊动了……”   苏禾的心又一次重重地沉到谷底。   现在侍卫正在湖底探找机关,湖底机关就算打开了,也只能让会水的人出去。不会水的人只能走明路,这新狗洞原本藏位置也偏僻,到时候药可以从这里递进来。现在好了,狗洞暴露,再想挖新的狗洞出来就难了。 第315章 又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她逃出去了吗?”苏禾哑声问道。   “没有,她先唆使香儿钻出去,香儿刚钻出一个脑袋,就被外面的人一刀砍了头。”女子颤抖着,牙关磕得直响。   香儿是温舒仪的贴身婢女,她钻出去后,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便趴着不动了。温舒仪不耐烦,让人把香儿拖回来,可是……   她没有头了。   紧接着,外面的官兵就把香儿的头踢了回来。   “要死了,出不去啊!”温舒仪白着脸,紧紧地抱着一只大包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苏禾不怨她走,毕竟没人想死,可是她想走,得听安排,长公主也说过了,让苏禾想办法护着她们,把她们都送出去。她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呢?怎么就不肯多留一会儿,这新狗洞是用来救命的啊!   苏禾愤怒地挥起手,不等温舒仪开口,一巴掌狠狠甩了上去。   “温舒仪,谁许你去的!”她怒声质问道。   “你敢打我!”温舒仪被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的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金银细软掉了一地,还有厚厚一卷银票。苏禾踢开银票,上前去揪温舒仪的衣领:“大难当前,当听安排才是。你私自行动,你会害了所有人。”   “你滚开啊!长公主不在,你以为自己就能做主了?你忙活那么久,你当上王妃了吗?你侧妃都没挣上!”温舒仪扯开了苏禾的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快地把掉在地上的金银往包袱里收。   突然,苏禾看到了一支两指粗的参!   “大人需要人参续命,你把参带走?”苏禾看到参,眼睛顿时红得像充了血,她一把夺过了参,愤怒地质问道:“温舒仪,你是人吗?”   “苏禾,你装什么好人!你一个妾,哄得大人宠妾灭妻,让王爷冷落主母!你肚子没用生不出儿子,还不许王爷宠爱别人。你断王爷香火,你妖魅惑主,你、你就是个扫把星,你把长公主府克到如此地步!”温舒仪站起来,瞪大了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指着苏禾怒骂:“我就是要走,你能拿我如何?”   苏禾上前去,啪的一下,又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我说过,你可以走!但不是现在,不是用那个新挖的洞!那是用来救命的!”苏禾怒声道。   温舒仪捂着脸,恨恨地看着苏禾:“这两巴掌我记下了,苏禾,我一定会让你还我。”   “把温姨娘关起来,严加看管。”苏禾不想再与她纠缠,但这时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杀温舒仪,会让其余女子生意惧意,到时候都各自动手脚,这公主府就更乱了。   几个侍卫上前去,拖着温舒仪就走。   “苏禾,你别得意,王爷一死,这长公主府就彻底倒了,你以为你有活路。”   “王爷不会死!”苏禾挥起手中的剑,狠狠劈在路边的树上。   哗地一下,手腕粗的树枝,竟然被她一剑劈断了。   温舒仪的脸吓得血色全无,再不敢说一个字。   苏禾拎着剑,慢慢转身看向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大人不会死,你们也会活着。再作妖,我便斩了她的手脚,让她一辈子痛苦!”   女子们仰头看着苏禾,大气也不敢出。   “都回自己院里!不许再踏出半步!”苏禾突然拔高了音量,一声怒吼。   一群人忙不迭地爬起来,也顾不上落了满地的细软,撒腿往回跑。   苏禾劈出那一剑,胳膊剧痛,现在根本就举不起剑。她把剑给了秋韵,拖着发软的脚往回走。   这个死字,太刺耳了。   裴琰不会死!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呢,他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所以,她一定要想法子把药弄进来。   ……   皇宫,太后寝殿。   长公主换上太监的衣裳,站在角落里,死死盯着太后寝宫。   她进宫后,并没有直接找太后,而是先找到昭贵妃打探消息。果然太后那里也换了伺候的人,宫门紧闭,别说见太后了,就连大门都进不去。   “长公主,昭贵妃派人去探了消息,皇上在惠妃宫中,谁也不肯见。太子已经在那里跪了有整整一夜了,皇上别说见太子了,还下旨不许太子出声,说他若敢说话,就废了他。”昭贵妃身边的婢女找了过来,浅浅行了个礼,小声说道:“昭贵妃让奴婢送长公主出去,今晚肯定是见不到太后了,让长公主去宫外想办法。”   “宫外有什么办法?那些人平常就恨琰儿,如今恨不得落井下石,岂肯为他说话。”长公主身形晃了晃,扶住了身边的宫墙,哽咽道:“琰儿是本宫的独子,他竟如此绝情绝义,真是让人心寒。”   “长公主,赶紧走吧,再晚就出不去了。”宫婢往四周看了看,小声说道:“皇上下旨圈禁的是长公主府所有人,您也在其中。私自出府,就是抗旨。昭贵妃让长公主稳住,不要让皇上拿到把柄。”   长公主咬咬牙,跟着宫婢匆匆往宫外走去。   她这位皇兄,如今是要彻底与她翻脸了。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不该和夫君一起拥他坐上龙椅!   为什么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和皇帝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明枪暗箭里闯过来的,亲兄妹,为何要赶尽杀绝!   刚用内务府太监的令牌从西角门出了宫,就听得急促的马蹄声在前面响了起来,她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地往前面跑去。   只见一支全身重甲的骑兵正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奔去,领头的人举的是慈王旗。   等在外面接应她的俞夏跑过来,急声说道:“殿下,太子的人就在宫门口,他们方才拦住了慈王,慈王说,皇上让他查办王爷谋反一案。”   长公主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十八年了,当年皇帝就想把这个罪名扣在驸马身上,然后杀了裴琰。长公主当时以为他是受人挑拨,被奸人蒙蔽,所以才误听误信。可如今看来,他当年就是存心想杀了驸马和琰儿!   “我真后悔,为何要扶他上位。”长公主捂着心口,字字泣血:“他该死,他陷害夫君,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长公主急血攻心,一口腥甜的血渗出喉头,重重地往地上栽去。   俞夏吓得腿一软,跪到了长公主面前。那狗洞小,钻不出体形高大的侍卫,别的婢女不顶事,还怕人多了,目标太大引来注意,所以长公主只带了她。可现在她一个人,连背起长公主的本事都没有!   “长公主!”一驾马车停在二人身边,两道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很快就抬起长公主,放到马车上,匆匆离去。 第316章 我是苏禾!我就是敢!   天亮了。   张酒陆带着侍卫,终于用兔子试出了机关的位置。机关弹开,利箭如雨一般射出来,没一会儿,湖面上便翻了好些鱼儿,血把湖水都染红了半边。   苏禾身边的小侍卫年纪小,身形清瘦,那暗渠只有他才能过得去。   “当心。”苏禾把用油纸包好的药单给他,叮嘱了好一会,这才看着他下了水。   “这回好了,只要把药单送出去,一定能拿到药回来。白简的人只要看到药单,不出半个时辰,药就能弄齐。”张酒陆激动地说道。   希望如此!   苏禾看着漂在湖面上的鱼,轻声道:“把鱼都捞上来吧,煮了给大家吃掉。都得吃饭,吃饱,换值休息。每个人都必须保证清醒的头脑,保证有体力打仗。”   “明白。”张酒陆用力挥了挥手,让府里的奴才划了小船去捞鱼。   “管家,让所有的人都呆在自己院中,无事不要出来。让大家放心,只要忠心,与王爷一起渡过此难,之后王爷必会重赏。”苏禾又叫过管家,让他去安抚府中人心。又让管家处置了几个趁乱私拿财物,企图逃走的家仆。   恩威并施,一定要稳住公主府的人心。   苏禾忙完,回到竹院,白简正累着瘫坐在榻前,喘得像牛一样。   “你也喝碗参汤。”苏禾端了碗参汤给他,坦诚地说道:“这是那支小参熬的,放心喝。你的身体现在是最重要的,你好,他才能机会好。”   白简接过参汤,一口就喝光了。   抹了把嘴,苦笑道:“追随他十年,这一回最惨。”   “会挺过去的。”苏禾在榻边坐下,拿了帕子,轻轻地擦着裴琰脸上的冷汗,小声道:“大人也是,会挺过去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张酒陆的急吼声:“快来人!”   苏禾的心又是猛地一颤,跳起来就往外跑。   只见张酒陆抱着已经变成血人的小侍卫,大步冲进了竹院。   “水路外面也被人堵上了,他一出去就中了六箭,强撑着一口气游回来送信。”张酒陆把小侍卫放到院中那张小榻上,铁塔一般的汉子此时眼睛里全是眼泪,眼皮子颤了颤,那眼泪就砸了下来。   “这小子的爹,是死在战场上的。他把儿子交给我……”张酒陆抹了把眼睛,看向了白简:“快救他。”   “热水,刀,药……我先给他拔箭。”白简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小侍卫身边,他现在身上,头上,脸上,全是干掉的药汤和血渍,被火烫烧的地方也破了,在流血。   白简爱美爱了半辈子,这时候再也顾不得了。   他把双手放进烈酒里浸了浸,拿起了刀,慢慢地切开小侍卫中箭的伤口。箭是带了倒勾的,直接拔,整块肉都会拽下来,所以只能切开伤口,一点点分离骨肉与箭。   过程漫长,痛苦不堪。   小侍卫疼得昏死过去,不久又因为剧痛而醒来。   反复了无数次,终于把箭都拔了出来,而他也彻底昏死了过去。   一整碗参汤给他强行灌进去,能不能活,只能看他造化。   院子里面静得可怕。   几人沉默地看着小侍卫,都在想一个可怕的后果。   今天取不来药,裴琰他就没救了。   “不让送信,那我就喊,我直接要!”苏禾抹了把眼泪,大声道:“秋韵,取我的大灯笼来!”   给皇帝的大灯笼做了一半,管它好不好看,上面缀上铃铛,高高地悬于公主府上方去。   “你要干什么?”白简看着她往灯笼上挂铃铛,一把抓住了她:“你不会是想坐在灯笼上,飞出公主府吧?”   “那是风筝!我这是灯笼!我要让他们不敢射这盏灯笼!”苏禾往四周看了看,叫过了秋韵:“去长公主的寝宫,把她房里那幅观音画拿来。谁屋里还有佛像画像的,全拿来。”   “是。”秋韵连忙招呼了容玉和几个婢女往外跑。   苏禾迅速在灯笼上挂好铃铛,取来浆糊,只等秋韵她们把观音画拿来,便直接糊在了灯笼上面。   没一会儿,秋韵带着婢女们回来了,手里抱了好些画像和佛像。苏禾把观音像粘在灯笼上,再拿了金粉,往佛像上面一通抹。   “很好!“皇上信佛,谁敢用箭射观音?”苏禾仰头看着长公主府最高的那座宫殿,扬声道:“再拿个牛角号来,张酒陆你底气足,你来吹号角。我带灯笼和佛像去屋顶上,你在屋底下等着,万一他们拿箭射我,我就往底下滚,你们千万接住我,我受伤了,又会用掉些药去,府里的药不够用。”   佛像太小,大灯笼够大,足够让那些人看清这是观音!再把各种佛像摆在一起,挡住自己,免得真有胆大地朝她射箭。   “不行,你不能去,他们朝你放箭怎么办!”白简和张酒陆异口同声地吼了起来。   苏禾抱起大灯笼,坚定地往院外走去:“别啰嗦!张酒陆赶紧带人过来,白简守好裴琰!”   “去吧。”白简闭了闭眼睛,喉头滚动,艰涩地说道:“要救王爷,什么法子都试试。万一,真成了呢?”   张酒陆眼睛通红,一把抓过了秋韵递来的牛角号,大声道:“带上佛像画像,跟我来。”   侍卫们沉默地上前来,拿起了佛像,跟上了苏禾。   搭上长梯,苏禾先把灯笼慢慢地举上去,然后是佛像,一只一只,慢慢地往前推。   最后她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慢慢地挪着身子往最高处爬。   佛像大大小小地垒起来,再在佛像后面立上盾牌,她盘腿坐下,朝着张酒陆打了个手势。   张酒陆的心跟架在油锅上煎似的,真怕突然飞来利箭,射中了苏禾。   “街坊邻居们,我是苏禾,我家夫君病了,需要一些药材治病。”苏禾深深地吸了口气,举起了手中的牛角号,大声喊道:“我要犀角,青木香,鸦胆子,白蔹……”   “这样能行吗?”一名侍卫担忧地问道。   “只要外面的人能听清。只要太子听清了药名,一定能把药送进来。”张酒陆突然就燃起了希望,激动地说道:“你们也喊,嗓门大一点,让外面的人都能听清。”   公主府外面。   上千的官兵仰头看着宫殿屋顶上的大灯笼,都皱起了眉。   灯笼上有观音画像,笼在阳光里,竟似是散发出万丈金光一般。在灯笼的四周还摆了好些佛像,那阵仗,真似是观音领了十八罗汉守在了长公主府。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动手。   “她到底在干什么?”李慈冲过人群,仰着头,怒气冲冲地吼道:“还不放箭,把这女人给本王射下去。”   “慈王,那上面有菩萨!”有人小声回道。 第317章 来呀,向我射箭呀!   “什么菩萨,那就是些泥疙瘩,放箭!给我放箭,把她射下去!”李慈面色狰狞地大吼道。   现在还不能马上杀了裴琰,但是他可以先杀了这个死丫头,到时候把这死丫头的脑袋丢在裴琰身上,气也气死他。   李慈越想越高兴,就好像他已经把苏禾的脑袋丢到了裴琰身上,裴琰正在苦苦哀求他饶命。   身后的官兵们面面相觑,终是没人敢朝着佛像射箭。   皇上信佛,举国上下人人皆知。如今的大庸国,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佛像,谁也没这胆子朝佛像射箭啊!虽是李慈下令,可李慈是王爷,他大可以说是他们这些人箭术不精,才会伤到佛像,最后死的还是他们。   “怎么还不动手?”李慈转过头,不耐烦地催促道:“射中苏禾,本王重赏一百金。”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苏禾抱着一尊佛像站了起来,围着灯笼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快动手!”李慈眼看苏禾冒了头,立刻揪住了一名侍卫,把他往前推:“再敢抗令不遵,本王先杀了你。”   侍卫犹豫了一下,朝着苏禾射了一箭。   但他毕竟害怕,所以这箭故意射偏了一些,那箭擦着苏禾飞了过去。   “废物!”李慈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了那名侍卫,弯腰捡起了长弓对着苏禾狠狠拉开了弓弦。   “不可!”一只大掌摁住了李慈的手腕。   李慈恼火地转头看去,只见齐霁风正朝他轻轻摇头。李慈忍耐着满腔怒火,把弓箭丢到了一边。   “你来做什么?”李慈走到一边的椅子前坐下,理了理袖子,拿起了桌上的茶盏。他奉旨查办裴琰谋反一事,本来应该进府去搜查,可是他又害怕府中有埋伏,所以才停在了府门口。   “皇上若真想杀他,直接下旨就行,为何又要让你来查办此事。别忘了,前天皇上才说要给他父亲平反。”齐霁风压低声音说道。   李慈眼神闪了闪,放下茶盏,慢声问道:“所以呢?别拐弯抹角,直说。”   “皇上还没下定决心,所以在逼着裴琰先动手。只要裴琰现在按兵不动,皇上随时随地会变改主意。你这一箭若真的射中佛像,若皇上改了主意,那到时候你如何自处?”齐霁风低声道。   李慈又一次猛地抓起茶盏,仰头喝光盏中的茶水,连茶叶都给吞了进去。   他气!   李慕憬干脆是个身体康健的人就罢了,他认命。可是李慕憬偏偏要死不活的,让他看到了希望,不停地往前挣扎前行,眼看那位置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可他却怎么都迈不出这一步!   他恨!   恨裴琰这些人,明知李慕憬是个身子弱的,早晚得咽气,却仍是站在李慕憬身边,不肯扶他一把!   李慕憬温和,他就学着李慕憬温和处事,甚至比他更温和。李慕憬博识,他便请遍天下名师,埋头苦读。李慕憬长得好看,他也在府中请了裁缝和匠人,给他置办最好的行头。   可是李慕憬有裴琰!   他想拉拢裴琰,裴琰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视他为尘埃。   李慈若是早有裴琰助力,就在太子还在西嫣山时,说不定太子之位就已经是他的了。   现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皇上要杀裴琰,只要裴琰死了,李慕憬便断了一臂,说不定还会气得大病一场,就此闭眼咽气也有可能!他又有希望了!   李慈想着,眼神又变得阴冷起来,他猛地将茶盏重重地掷向齐霁风,冷笑道:“齐霁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想左右逢源,谁当这太子,你都不得罪。”   他说着,突然一跃而起,又从侍卫手中夺了一把长弓箭,对着苏禾狠狠地拉满了弓弦!可是就在他要放出这一箭时,一道刺目的金光蓦地朝他的眼睛刺来,他不适地闭了闭眼睛,再往屋顶上瞄准时,只见屋顶上的佛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幅巨大的皇帝的画像!画像上面也涂满了金粉,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李慈敢用箭射佛像,可是他不敢射皇帝的画像!   “这个贱婢!竟如此狡诈!”李慈愣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地咆哮道:“来人,去把皇上的画像请下来!皇上龙威,岂能让这贱婢利用!”   众官兵也惊呆了,面面相觑,神色各有各的复杂。他们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今日这场面头一回见!   “慈王殿下,注意威仪。”齐霁风皱着眉提醒道。   齐霁风深深地吸了口气,扭头走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轻呼了一声:“那又是什么?”   李慈抬头看去,只见那皇帝画像前,赫然多了一把长锏!   “是打王锏。”齐霁风嘴角抽了抽,低低地说道:“他还未定罪,还是永骁王,这锏仍能打皇亲国戚,文武百官。”   “闭嘴,显得你能耐了!”李慈更怒了,一把揪住了齐霁风的衣领,把他往公主府的大门推去:“本王命令你,现在把那贱婢从屋顶上轰下去。”   “慈王殿下,京中百姓都在看着。”齐霁风握住李慈的手腕,一个用力,把他的手给扳开了。   李慈转头看向身后,只见后面不知何时来了好多百姓,都在朝这边看着。   “还不把人都轰走!若让本王发现,有人敢私自运送药材进公主府,杀无赦。”李慈神色阴鸷地盯了齐霁风一眼,冷冷地说道:“她既想坐在屋顶上,那就让她着好了。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忤逆圣意!”   一天,一晃而过。   苏禾第九次爬上了屋顶,她每过一个时辰就会去看看裴琰,然后爬回屋顶上。她得让府外的人知道,裴琰仍在,她仍在等药!这一天,简直比她一辈子还要漫长,太难熬了。   “那画像哪里来的?”张酒陆攀在梯子上问她。就算府里有画师,也画不了这么快呀。   “那是裴驸马的画像,徐兰瓷会画画,我让她画了个皇帝的脑袋粘了上去。”苏禾说道。   “高明!”张酒陆竖起大拇指赞道。   苏禾勉强笑笑,从盾牌后探出小脑袋,朝着外面看了过去。等了一天,长公主没有回府,太子也未送药过来,也不知道这药到底能不能送来。   远处有灯笼高高挑起,酒肆集市依然歌舞升平,裴琰和长公主府的变故对他们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又有几人能真的在乎她们这些人的性命呢?   昨日还繁花锦簇,今日已成众人避之不及的祸事。   人生起伏,恐怖如斯。 第318章 第一个赶来相助的人   惠妃寝殿。   惠妃坐在书案后面,捧着经文轻声念经。皇帝紧紧闭着双眼,手中握着佛珠慢慢地转动。他额上有汗,青筋暴起,眉头也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皇上,苏禾画了幅皇上的画像,带着画像坐在屋顶上,朝着外面大喊她要药材。”忠和公公进来了,他深弓着腰背,耷下的眼皮子提了提,小心地看向了皇帝。   “有人送药?”皇帝睁开眼睛,看向了忠和公公。   “无人敢送,也无人愿送。”忠和公公立刻说道。   “薄情寡义!满朝上下,全是这种无情之人。”皇帝冷冷地说道。   忠和公公咧咧嘴,陪着笑脸说道:“可不是吗,这些人只要自己的荣华富贵,生怕被长公主府给牵累到。还是皇上说得对,对他们这些人,皇上根本不必信任,只管把他们当成皇上的刀剑。”   “嗯。”皇上抬抬手,朝惠妃说道:“你不必念了。”   “是。”惠妃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着皇上行了个礼,快步往外走去。   “皇上,当做决断了。”忠和公公沏了杯茶,捧到皇帝面前:“今日无人替裴琰和长公主说话,可见朝中诸臣只服皇上。”   皇上转着佛珠,闭着眼睛,久久不语。   “皇上?”忠和公公往前又走了一步,盯着皇上的脸,小声说道:“当断不断……”   “行了,让朕再想想。”皇帝猛地抬手,打断了忠和的话:“你也退下,让朕一个人呆会儿。”   “是。”忠和公公垂下眼皮子,深深一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皇帝转了会儿佛珠,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明月如勾,月下梅树俏立,风拂过,梅枝轻颤,梅花舞动。他久久地看着那株梅树,手中的佛珠又开始慢慢地转动起来。   “阿裴,这是你的儿子,他为何不肯服软,非要查那些事?”他嘴角抽了抽,狠狠地攥紧了佛珠,“好!朕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有人能把药送进去,那朕就不下旨,让他有个护国忠君的美名,以永骁王的身份下葬。若是没人敢送药,那明日午时,朕就会诏告天下,永骁王裴琰通敌、卖国!”   ……   夜色深深,酒肆勾栏也灭了灯笼,关了店门。大庸城被寂静笼罩着,就像一头困倦的巨兽,悄无声息地俯在夜色之中。   苏禾放下咬了一半的馒头,轻轻地拿起了放在身边的一尊佛像。天上神佛那么多,怎么就没一个肯睁开眼睛看看呢?她家大人明明是个好人,更是个好官!李慈那种小人在外面跳脚,她家大人却在受苦受难。   真想抡起大铁锤,把这些不平事统统砸个稀巴烂!   布谷,布谷……   鸟鸣声叫了起来。   苏禾有些错愕,这时候哪来的布谷鸟?它们应该去南方了呀。   她扶着盾牌,小心地探头去看,只见离长公主府最近的一个院落里点起了两只硕大的红灯笼,就像两只红眼睛,正冲着长公主府这边。   苏禾顿时激动起来,这灯笼肯定是为长公主府点的!   不知是何人,是不是为了送药?   咔嚓几声,张酒陆爬了上来。他长得健壮,一个盾牌挡不住,所以只能趴在苏禾后面,拱着腰和苏禾说话。   “怎么会有布谷鸟?”他小心地探出头去看。   “不知道,你看东南角那边,那是谁府上?点了两只好大的红灯笼。”苏禾小声说道。   “我瞧瞧……”张酒陆伸出脑袋看了看,又缩了回来:“看不清。”   “拿望远筒来。”苏禾冲着底下的侍卫们说道。   很快,侍卫递上了两个望远筒。   “又点了两个大灯笼,这是想说什么。”苏禾举着望远筒,盯着多出来的两只灯笼,心里直犯愁。她以前就该多念点书才是,这四个大灯笼挂在这儿,她实在想不出是啥意思。   突然,那灯笼转了边,上面出现了几行字。   “这是些啥啊?画的蚯蚓?”张酒陆举着望远筒,挤着眼睛看了老半天,恼火地说道:“这不会是啥咒语,想诅咒咱们的吧。”   “是胡文。”苏禾突然就想哭,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赶来助她的,竟然会是唐宝枝!   不对,唐宝枝身边还站了个女孩儿,那是魏姝!   “胡文?我也不认识胡文啊!”张酒陆更愁了,冲着底下的侍卫问道:“谁懂胡文的,上来!”   “不会啊。”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摇起头。   “我会几个。”苏禾吸了吸鼻子,把望远筒紧紧地抵在眼睛上,小声说道:“难为唐小姐了,那天她统共只教了我几十个字,愣是用这些字拼凑消息给我看。”   “说的什么?”张酒陆顿时狂喜,也顾不上盾不盾牌的,手脚一阵划拉,直接爬到了苏禾身边趴着。   可是他的脑袋一露出来,立马就有几支箭嗖嗖地射了过来。   “这些狗杂碎,你爹要是没死,出去了一定拧掉你的脑袋。”张酒陆一个翻滚,从屋顶掉了下去。   轰的一声,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狗,杂碎。”他咬牙骂着,爬起来,抓起梯子又往屋顶上爬。   “陆哥陆哥,让我们上去保护苏姑娘,你还是留在下面吧,你这体格子太大了,太像靶子了。”众人围过来,想要把他劝下来。   “滚滚,老子今天一天就掉了十斤肉,什么靶子!”张酒陆爬上了屋顶,小心地拱到了苏禾身边,急切地问道:“看清了,到底写的什么?”   “天亮之前,一定把药送进府。让我们指个地方。”苏禾抹把眼泪,小声道:“咱们得赶紧挑个地方,在那里点个灯笼,给他们指路。”   “太好了!太好了!”张酒陆一阵狂喜,催促道:“那挑哪个地方?白天废了两个狗洞,还有哪里僻静的?”   “整个王府外墙全部安排了官兵围着,想挖洞送东西进来,太难了。”苏禾指了指天空,小声道:“找个空地,把人都清走,他们会用箭把药包射进来。”   “啊?能行吗?”张酒陆犹豫道:“如此一来,不是连累她们了?”   “所以我们得让李慈动怒,让他下令放箭,咱们浑水摸鱼!”苏禾说道。   “好!”张酒陆双眼怒瞪,忿然道:“我朝李慈射一支冷箭!” 第319章 用免死金牌换一个人   “不可,你若放冷箭,事后追究,李慈必会拿这个作文章,得让他拿不到把柄。”苏禾琢磨了一会,和张酒陆耳语几句。   “姑娘若是男子,定能成为大军师!”张酒陆一脸认真地看着苏禾,激动地说道。   “多谢夸赞。赶紧去放灯笼!”苏禾催促道。其实女子也能为军师,只是男儿们轻看了女子罢了。若是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上学堂,跟男儿一样念书,而不是只让女子念女德女戒,那女子的成就不一定在男人之下。   但这时候她没必要和张酒陆说这些,她得赶紧做好准备,等着药送进来。   过了会儿,张酒陆匆匆跑回来了,麻利地爬上屋顶,朝她打了个妥当的手势。   苏禾扭头看向身后,在花园深处高高地立起了一只宫灯,远远看着,就像一轮月悬于园子上方。她拿起望远筒朝魏姝那边看了看,站起来,冲着外面大喊道:“慈王殿下,请您移步,出来见一面。”   嗖……   嗖嗖……   几支箭射了过来。   这个小人!苏禾立马缩回了盾牌后面,继续大喊道:“慈王殿下可还记得那晚苏府,捕兽夹子?”   锃锃……   又来了一波利箭,这回狠狠射中了苏禾的盾牌,若不是张酒陆及时伸手撑住盾牌,苏禾定会被掀飞出去。   皇子若残疾,那就与皇位无缘了!李慈怎么可能会容忍她继续喊下去!   可是还不够,这点箭,还不够让足够的药材浑水摸鱼送进来。   “慈王殿下的腿可好全了?走路时,脚还跛吗?妾身有一良方,可献于慈王殿下,还望慈王殿下高抬贵手,送点治头疼脑热的药材进来可好?”苏禾继续大喊道。   这回箭没有马上射过来,而是一阵死寂。就在张酒陆以为李慈不再搭理苏禾的时候,突然一阵箭雨密密麻麻地射了进来。   张酒陆大骇,赶紧撑住了盾牌,拎着苏禾滚下了屋顶。   这一波箭雨又急又密,简直就是冲着取她性命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   “苏禾,再敢兴风作浪,本王立马斩了你。”李慈阴冷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苏禾懒得搭理他,催着张酒陆去园子。   “姑娘!药!药!”进了园子,张酒陆立刻激动地冲了过去。   园子里的人正在拔箭,上百支箭,箭上都带了一只小小的药包,每个里面就几片药材而已。虽然不多,但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苏禾没忍住,一把往怀里搂进了几支箭,狠狠亲了一口。   “快,把药材取下来,送到竹院,让白简瞧瞧。”张酒陆叫上众侍卫,迅速把药材收集好,急步奔向了竹院。   白简这时候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再拿不到药,裴琰就真没救了。   眼看面前多了两小碗药材,白简一边吼着不够,一边又激动地嚷着又能多活三天了。   三天!   三天还能再想法子!   苏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挽起袖子,帮着白简处理药材。   天明时分,个个熬得眼睛血红,眼下两团乌青,可无人敢合眼睛,都守在门口,等着白简出来。   裴琰先泡了药浴,再硬生生撬开紧合的牙关,给他强行灌了三碗药,又施了一遍金针。到了下半夜的时候,他身上原本乌黑的皮肤终于恢复了些许正常颜色。   “大人。”苏禾抹掉脸上的泪,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嗯~”若有若无的一声回应。   苏禾还以为幻听了,她猛地抬头看向裴琰,又唤了好几声,他却再没给半点反应。   “姑娘,你也歇会儿,别累垮了身子。”秋韵快步进来,把她扶了起来。   “我也躺一下。”白简往地上一躺,长长地喘了几口,小声说道:“大家都去歇一会,一个时辰后再来。我得睡会儿……”   他话没说完,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做了饭,禾儿,张将军你们都吃一点。”孙嫦佳顶着一双红眼睛来了,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于是亲自去做饭了。她动手做饭总比别人强,万一又有人下毒呢?   “好。”苏禾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抓起筷子,捧起碗就吃。   张酒陆闷不作声地坐在一边,看着公主府外的方向发呆。苏禾知道,他在担心宋秋祥。万一他和裴琰没逃过此劫,宋秋祥手里的银子够不够用,她家那些恶亲戚会不会刁难她?她能去哪里落脚?   “秋祥那里,应该攒了些银子,刘嬷嬷也是经过事的,我们之前就说过,万一出事,她们可以开着我的小船,去江南。”苏禾哑着嗓子安慰道。   张酒陆扭头看了看苏禾,闷闷地说道:“我觉得,我们这种人,其实不该成亲讨老婆。连累她了。”   “秋祥才不会这样想,她心悦你,你若不愿回应她,她才会难过。”苏禾小声道。   “姑娘,快去府门口看看。齐郡王妃和许夫人来了。”这时管家跑了进来,激动地说道。   苏禾怔了一下,这两位的夫君可不是小角色,会允许她们过来?   苏禾匆匆到了府门口,爬上梯子,从围墙上往外看。   齐郡王妃与许夫人穿着诰命宫服,带着婢女站在门口。   李慈脸色很不好看,上下打量着两位夫人,不悦地说道:“齐郡王妃,许夫人,本王奉旨查办裴琰谋反一案,你们两位就不要这里捣乱了。”   “本夫人有免死金牌,本夫人就要站在这里。”许夫人挺了挺胸膛,向众人展示她脖子上那块金牌。   李慈额角青筋直跳,低斥道:“你放肆!免死金牌也不是这样用的。”   “本夫人自然会用!本夫人要把这面金牌,赠给……”许夫人抚着金牌,似笑非笑地盯住了李慈。   李慈热血直往头顶涌,拳头死死握紧。若是许夫人把金牌给裴琰或者苏禾,这案子还怎么查?   “本夫人已经禀明皇上,用此金牌换孙嫦佳一命。”许夫人取下金牌,大声说道。   孙嫦佳?   李慈皱起了眉,盯着许夫人问道:“你为何要送给她?”   “她母亲与本夫人是手帕之交,昨晚在本夫人府上哭了一夜,本夫人愿意救她一命。”   “如此宝物,你竟然就这样送人?”李慈一点都不信!   “本夫人活得不高兴,不想活了,所以拿金牌换个小姑娘的性命。”许夫人抬头看向院墙上,笑声爽朗:“苏姑娘,对不住了,还请送孙嫦佳出来。”   “好嘞。”苏禾爽快地应声。她正愁今日没法子拿药材进来,这不是又来了俩救星吗! 第320章 我现在就用给你瞧瞧!   “许夫人!”   李慈还想上前阻拦,只见齐郡王妃快步上前,笑着拦住了李慈。   “慈王殿下,许夫人愿意送出免死金牌,皇帝已经准许了,你又何必阻拦?”   若只有齐霁风阻拦,李慈或许还会继续强硬下去,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齐郡王妃。京中贵妇也如大臣一样,各成一派。围在齐郡王妃身边的贵妇人有一个特点,就是有钱。李慈想成大事,也得有钱。他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低声道:“郡王妃,不是本王非要拦着,而是确实不合规矩。”   “规矩能大过圣旨?皇上都准了,你就做个顺水人情。嫦佳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齐郡王妃拉起他,径直走到了一边坐下,“殿下坐吧,这当差值守通宵未睡,也累了。”   李慈扭头看了一眼许夫人,皱了皱眉,终是打了个手势,让侍卫放行。   大门上的封条不能撕,所以许夫人也让人在墙外架了长梯,一手托着金牌,一手拎高了裙摆,利落地攀了上去。   “裴夫人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许夫人稍候。”苏禾趴在围墙上,故意大声说道。   “无妨,我站在这高处看看风景。”许夫人爽朗地说道。   李慈听到这话,又坐不住了,蹭地站起来,沉着脸往围墙前走。   “许夫人,这里可不是让你看风景的地方,赶紧把人接出来,速速离开!勿要干扰本王办案。”   “慈王殿下别急啊,这上头风景确实不错,殿下不如也上来瞧瞧?”许夫人拿着金牌,故意朝着李慈的眼睛反了一道金光过去。   李慈眼睛被闪到,立马抬手挡了一下。   趁这功夫,许夫人匆匆说道:“长公主在魏姝那儿,太子一直在想办法。”   “药只够三天。”苏禾也抓紧机会匆匆说道。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李慈放下手,眼看二人在说话,顿时大怒,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梯子,怒斥道:“赶紧下来,再不下来,本王治你的罪!”   许夫人赶紧把金牌递了进去,大声道:“苏姨娘,你把这个给孙嫦佳,让她把这个挂在脖子上再出来。皇上有旨,无令者,只要踏出公主府半步立马就地斩杀。她归家之后,这金牌就要还于皇上了。”   “金牌要还给皇上?”苏禾捧着金牌,怔愣地看着许夫人,“那夫人以后就没有这金牌了,这可是您的父兄用血与命换来的。”   “父亲与兄长若泉下有知,我用令牌救了无辜之人,也会高兴。”许夫人温和地笑笑,凝视着苏禾说道:“苏姑娘,你要护住裴琰。告诉他,太子定会解除危机。”   “许夫人,你说够了吗?赶紧下来。”李慈眼看金牌送到了苏禾手里,顿时恼了。这金牌他都没摸过,竟让这小贱婢拿到手了。   “慈王怎么这么凶。”许夫人不悦地看了一眼李慈,慢步往梯子下走。   李慈死死盯着许夫人,冷冷地说道:“许夫人,本王劝你识趣点,你如今可没有免死金牌了。”   “哦,不过一条命而已,慈王实在想杀,那就杀吧。”许夫人一脸无所谓地说道:“本夫人的父兄为国战死,想必也很想念本夫人。”   又来了!又来了!又提她父亲和兄长!可是提他们确实有用!皇上虽然反复无常,但却一直以仁德自称。尤其是对军中将士尤其宽厚。像许夫人这样全家男儿战死的,在朝中地位又格外不同。所以许夫人拿金牌去换孙嫦佳,皇上才会点头。   李慈沉着脸,阴鸷地说道:“许夫人送完金牌,可以走了。不过本王要提醒许夫人一句,不该管的事,别管,好好当你的将军夫人。”   “切~”许夫人翻了个大白眼,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李慈憎恶许夫人和苏禾这样的女子,不懂温驯是何物,不解风情,粗俗鄙陋!甚至,还敢对他翻白眼!   “老女人。”李慈低声咒骂了几句,抬头看向趴在墙头的苏禾,嘲讽道:“苏禾,让你摸一下金牌也好,毕竟只能看不能用。”   “我现在就用给你瞧瞧。”苏禾举起金牌,往自己篷乱的头上轻轻蹭了蹭。   黄金刮痧!   富贵的享受!   “你放肆!”李慈抬手指着她怒斥道。   苏禾双手捧高了免死金牌,大声道:“慈王殿下,腿还疼么?”   李慈气得牙痒,他阴毒地盯着苏禾看了一会,冷笑道:“牙尖嘴利,你只管狂,看你还能狂几日。”   苏禾不再搭理他,一边用金牌在头上轻蹭,一边慢慢地往梯子下面探脚。   李慈站在高墙外,眼看着她的小脑袋一点点地矮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高墙后面,满口牙气得都要咬碎了。   “死丫头!”李慈忿忿地骂道。   “死王爷。”高墙里传来了苏禾的回应。   李慈这个气啊……   他要气炸了!   他猛地抬起手,大声道:“开门,本王要进去搜查。”   侍卫马上就朝着大门跑了过去。   李慈转身就往大门前走,可是就在侍卫撕下封条,要用力推开大门时,李慈又犹豫起来了。   苏禾一再激将他,分明就是想让他进去!   他进去后,肯定马上就会被裴琰抓住,成为他的肉盾,他的条件!父皇可不会因为他是儿子而帮他,反而会嫌他无用!   李慈抬起的脚,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不能急,一定要先探出裴琰真实的情况再做打算。   正好,孙嫦佳要出来了。她是个胆小怕事的,只需稍稍哄骗,再加以威胁,孙嫦佳一定能说出实情!   吱嘎一声,公主府的大门打开了,孙嫦佳穿着一身素衣,抱了一只小包袱,胸前挂着那枚免死金牌,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李慈打量她一眼,抬手挥了挥。   两名侍卫大步上前去,一个拦住了孙嫦佳,另一个一把夺过了孙嫦佳的包袱,三两把撕开了包袱。   包袱里面只有几身换洗衣服,一只小木盒子。   “王爷。”侍卫抖开衣服,没发现有异,又拿起木盒子看了看。上面有小锁,侍卫们捏了几下锁,双手捧到了李慈面前。   “你要干什么?”孙嫦佳小脸煞白,惊恐不安地看着李慈。   “许夫人用免死金牌换你出来,但是没说可以带走这些东西。”李慈拿过小木盒子,举到耳边晃了晃,问道:“这里面装的,不会是裴琰通敌的罪证吧?” 第321章 苏禾都快把他整死了   “首饰。”孙嫦佳眼里噙着泪,缩着削瘦的肩,像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李慈真瞧不上孙嫦佳,要颜无颜,要胆无胆,要家世也没家世。皇帝给裴琰指这么一个妻子,他暗地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不过裴琰封王之后,皇帝却没有要封孙嫦佳为王妃的意思,又让他忐忑了许久。   如今好了,管她是妻还是王妃,都将成为一个罪妇。   “打开。”李慈把木盒子递到孙嫦佳面前,阴冷地说道。他可不会自己去打开,免得打开后里面弹出暗器。方才他也是等侍卫们用手拿过之后,这才敢触碰木盒。   苏禾太狡猾了,说不定会在木盒子上面动手脚。   孙嫦佳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哆嗦着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那手抖得像是快断了,好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李慈看着她,越看越讨厌,越看越不耐烦,眼看盒子打开,里面风平浪静,他迫不及待地把盒子夺了过来。   里面放着一双玉镯,几支金钗,还有珍珠项链,一些小首饰。除了玉镯,全是寻常首饰,值不了大钱。   孙府穷,她又不受宠,在长公主府里呆了半年,统共就得了这些东西。李慈嫌弃地把东西丢到一边,握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叩又摇,想要看看有没有暗格。   “慈王,你把盒子还给我吧。”孙嫦佳捡起首饰和衣服,流着泪朝李慈伸手要盒子。   李慈没发现蹊跷,盯着孙嫦佳看了一眼,突然就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得罪了,孙小姐。”他接过首饰,一件一件地放回盒子里,低声问道:“永骁王烧伤如何?”   “他没有烧伤啊,”孙嫦佳接过木盒,声若蚊蝇地说道。   “哦,不是烧伤啊,那本王记错了。是中了箭?”李慈眼神闪了闪,又问道。   孙嫦佳缩着肩,连连摇头,一声不吭。   “孙小姐!”李慈笑容冷了冷,往孙嫦佳面前逼近一步,低声威胁道:“你如今既然出来了,便要往有奔头的地方走。别忘了,你还有母亲。”   孙嫦佳猛地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看向了李慈,哭着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呀?我要回家去,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去。”   “裴琰,还活着?”李慈盯着孙嫦佳哭红的眼睛,小声逼问道。   孙嫦佳连连摇头,突然又用力点起了头。   李慈眸子眯了眯,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拖到了面前:“说实话!”   孙嫦佳双手飞快地抓住了李慈的手,眼白一翻,吓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慈王殿下,放手。”齐郡王妃快步上前来,让自己的婢女抬起孙嫦佳就走:“好了,她人已经出来了,你话也问完了,欺负她这么个小姑娘,传出去也不好听。”   “齐郡王妃言重了,本王只是例行问话,何谈欺负。”李慈侧身让开了路,挤出一个笑来。   齐郡王妃拧拧眉,带着一众女子匆匆穿过人群,带着孙嫦佳扬长而去。   “王爷,这裴琰到底是死是活啊?”贴身侍卫上前来,小声问道。   “活着。”李慈皱眉,小声咒骂道:“还真能活,听说刑部大火时,皇上用了剧毒的黑泠烟。”   “那也应该撑不了几天了吧,皇上迟迟不下旨,是不是等着他毒发身亡?如此一来,既不会让天下人说皇上的不是,也能了结裴琰这个心头大患。”侍卫又道。   李慈转头看向暗红色的高墙,心里也拿不定主意。裴琰一日不死,他就一日难安。只要裴琰还在呼吸,保不准明天又能翻身。   “滋,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刺挠?”李慈突然感觉手上发痒,摊开手心看,只见掌心红了一大片。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他立刻扭头看向方才搜查包袱的侍卫,可是那两人并未见到异状,正精神抖擞地往四周观望。   李慈的视线回到手心上,这一眼,差点没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手心里竟然迅速鼓起一个大水泡,里面水盈盈的,好像还有东西在游动。   “这什么鬼东西。”他急了,赶紧拔出小刀往那水泡上划了一下。   水泡破了,手心火辣辣的痛。   “是被虫子叮了?”侍卫见状,连忙拿出解毒的膏药给李慈涂上。   李慈抹了药,那灼烫感瞬间消失了不少。他松了口气,皱着眉用力甩了甩手,低声道:“这虫子怎么偏叮本王!什么虫如此之毒!”   “王爷,再服颗解毒丹吧。”侍卫看看他的手心,又拿了瓶解毒丸出来。   李慈接过药,一口吞下,又抬起手看起了手心。   破皮处呈暗红色,略有些疼,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但愿真是虫子。   “你去把张御医带来。”他沉吟一会,低声说道。   他不能离开这里,万一这是苏禾搞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一走,苏禾就想办法把裴琰送走了,而他却并未真的中毒,到时候皇上非废了他不可!   可是他也不放心自己的手,苏禾那毒妇万一真给他下了毒,他就死定了!   ……   天色渐渐暗了。   苏禾坐在裴琰的榻前,用小勺一点点地给他喂汤药。   “只要续上一天命,我就能给他续十天百天一年十年。”白简坐在窗前啃烧鸡,他睡了一觉,此时只觉得肚皮饿得像个空布袋子,里面的肚肠都在骨头架子里直晃荡。   “那就好。”苏禾轻轻地应了一声。   “李慈那厮真是个不成事的废物,我若是他,早早就冲进来了。”白简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骂道:“前怕狼后怕虎,难怪皇帝看不上他。”   “你还希望他闯进来?”张酒陆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说真的,我是没想到啊,王爷竟还留了这么个东西。”白简翘起小手指,拨了一下面前的册子。这册子上记着所有叫得上姓名的京中官员及家眷的信息,性格和喜好都有,甚至连偷人养汉的事也都记在里面了。而这些信息,全是裴琰以前在各个宴会上亲眼看过,亲自总结后记下来的。   知己知彼,才能把控战局。   裴琰早把李慈这人给琢磨透了!这册子也没藏着,就放在竹院小书房的桌子上,所以苏禾才会利用孙嫦佳出府的机会,给李慈下了毒。白简治人厉害,弄这些毒也厉害。   毒当然不在木盒子上,而在孙嫦佳的手上,只要孙嫦佳碰到他就行。而且孙嫦佳是真害怕,一直哆哆嗦嗦的,李慈半点都没怀疑到她身上。   “成了!成了!”一名侍卫激动地跑进了院子,急声道:“李慈他跑了。” 第322章 当个毒妇更有意思   苏禾抬手,飞快地抹了把眼泪,看着裴琰说道:“大人快点喝药,等李慈进来了,你亲自去扇他巴掌。你都没瞧见,他今天骂我了!”   “等下我给姑娘出气!把他的牙全打掉。”张酒陆拍了拍腰上的佩刀,怒声道。   “打他不急,让他把药送进来才是正事。”苏禾放下药碗,拿帕子给裴琰擦掉淌得满脸满下巴的汤药,小声道:“大人的药喂不进去,熬三碗出来,只能喂得进一点点。原本以为送来的药能撑三天,没想到一天就用光了。”   “他怕死,会把药拿来的。”白简咽下最后一块鸡肉,走到一边去洗手。   苏禾扭头看了看他,想了想,轻声道:“都去沐浴更衣,把自己弄精神一点。”   不能蓬头垢面地去见李慈,在气势上绝不能输,得让李慈看到她们的第一眼就生出惧意。要让李慈知道,苏禾她们才是有恃无恐的一方,不是他!   “张酒陆,安排一名弓箭手,把信给李慈。”苏禾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封信,叠好了交给了张酒陆。   ……   梆梆梆……   更夫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响过。   苏禾带着张酒陆站在了西南角门前,等着李慈进来。   李慈今日换了好几个御医,还去了京中几大药堂,所有人对他的手都束手无策,如今这毒已经蔓延到了上臂处,全是水泡,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   这是白简故意的,就是要让李慈恶心。   吱呀一声,角门开了。   李慈一脸怒容地冲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劈向了苏禾。   锃……   张酒陆手中长刀出鞘,狠狠地挡开了李慈的剑。   李慈本就手疼,加之他本就不是张酒陆的对手,当即长剑就飞了出去,他那只好胳膊也开始疼了起来。   “苏禾你这个贱婢,赶紧把解药给本王!否则本王杀了你。”李慈两只胳膊像断了一样地垂着,咬牙切齿地瞪着苏禾。   “杀就杀呗,反正皇上是要杀我的。”苏禾微微一笑,淡定地说道:“我这一生倒也不亏,锦衣玉食,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都享受了。还有世间最帅的男人,也属于我。死的时候,更有永骁王和慈王两位王爷陪葬!我的事,简直能记入史册。”   “苏禾!”李慈目眦尽裂地看着苏禾,恨不得把她撕碎了。   “慈王殿下!”苏禾盯着李慈,小脸一沉,厉声呵斥道:“我劝你看清楚形势,现在是你的前途捏在我的手心里。若没有解药,你这条胳膊在天明时分就会溃烂,你会成为大庸国唯一一个断了胳膊,还散发着腥臭之气的皇子!你猜,皇帝还会留着你吗?你不会立即死去,而是眼睁睁看着你的身体一点点地烂掉,最后烂死!”   “毒妇!你这个毒妇!”李慈完全被激怒了,跳着脚上来又要踹苏禾。   刷……   张酒陆的长刀横在了李慈身前,他再往前一步,脖子就会撞上锋利的刀刃,脑袋会被削得飞出去!   李慈及时收住了脚,身形一歪,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苏禾!我与你无怨无仇,只是受命行事,你何必如此恶毒!”李慈心有余悸地看着悬于头顶的长刀,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对啊,你我无怨无仇!你与裴琰不也是无怨无仇吗?皇帝与他之间的恩怨,你何必掺和得这么积极?”苏禾走上前去,弯下腰,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慈的眼睛,小声问道:“况且,你真的不害怕吗?宫里那个,如此喜怒无常。裴琰真的死了,挡在你们前面的盾牌可就真没了。太子体弱,但有裴琰相助。剩下你和禹王,皇帝都不喜欢。他若存心要除去你们几个大的,要扶持小的皇子,待来日,也把你困于王府,你又该如何?”   李慈背上的冷汗流了一层又一层。   其实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可是他又心存侥幸,那几个皇弟实在太小了,也没有出众的。他熬到太子死了,还是有机会的。   可现在苏禾挑明了一切,那些隐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重重叠叠地涌了出来,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不得安宁。   今日裴琰有人相助,他被困后,真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助他。   “慈王殿下,你该明白你应该与谁同气连枝。绝不会是皇帝。”苏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轻声道:“解药需连服七日,这是第一日的。我要你把西角门的侍卫换掉,我要从这里送药进来。”   “你疯了!这不可能,这样我就成了裴琰的同党!”李慈抓过药,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愤怒地低斥道:“你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竟敢在这里妄议朝堂之事,你好大的胆。”   “慈王既然选择一个人进来见我,不也打定主意与我做交易了吗?”苏禾笑笑,走到西角门口,轻轻地拉开门,小声道:“慈王快回去服解药吧,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这里换了人。”   李慈眸中杀气腾腾,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禾,拔腿就走。   出门时,他又扭头看向苏禾,冷声道:“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不仅是个毒妇,还很有心机。”   “多谢夸赞。在你们这些人面前,当个毒妇更有意思。”苏禾朝他笑了笑,尽是嘲弄之色。   李慈沉吟一下,问道:“他如今到底如何了?”   “活着。”苏禾看着李慈,一字一顿地说道:“会长命百岁。”   李慈突然间就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之心,裴琰身边有太子,有张酒陆这些人就罢了,竟还有苏禾这样的女子。   “一个时辰后,换防。”李慈收回视线,拔腿就走。他的双手垂着,走路时略有些蹒跚,但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老虎要吃他一样。   “姑娘好气势!”张酒陆朝苏禾立起大拇指。   苏禾嘴角牵了牵,没能笑出来。放在一年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能如此说话,也有如此的胆量与堂堂慈王一较高下。   时势逼人,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好像在变成另一个自己。又好像她骨子里本来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活着,便敢去拼一把。   “一个时辰后,准备取药。”苏禾转过身,看着湮于夜色中的长公主府,轻声说道。   她家大人,她护着!   一定会,长命百岁! 第323章 别哭,我舍不得你哭   一个时辰后,药送进来了。   “所有的药,还有盛药的器具全部验一遍,绝不能出差错。”苏禾让人抓了剩下的兔子过来,让兔子试药。   “哎,这些兔子也真是立了大功了。”秋韵看着那些白团团,小声叹息。   “可不是吗,以后我再也不吃兔子了,我要给兔子塑个金身,供起来。”容玉双手合十,冲着天上拜了拜。   苏禾扭头看了看二人,小声道:“你们两个也是,待这事儿过去了,我给你们涨月例银子。”   她定了定神,转身看向管家他们,扬声道:“全公主府的人,都涨月例银子。”   这事儿能过去吗?   秋韵和容玉心里没底,她们在长公主府呆了这么多年,这些年长公主和裴琰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外面压根就没人敢惹这母子二人。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长公主和裴琰也会落难!   众人静静的,没有回苏禾的话。短短两日,众人在油锅里煎熬,在烈火上炙烤,在刀尖上爬行,这时候才觉得,金银财宝也得有命去享用。   苏禾抱起了只小白兔,小声道:“乖兔子,给你们每天都加几个大胡萝卜。”   “姑、姑、姑娘!”张酒陆像旋风一般冲了过来,激动地指着屋里嚷道:“快、快进去……”   苏禾的心咚的一下,耳朵里也嗡嗡地轰鸣起来。   他这么急,别是裴琰没了吧?   苏禾脑子一阵阵地发涨,眼前在发黑,差点没一头栽地上。   “醒了!”张酒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压低声音说道。   苏禾猛地一个激灵,打起了精神!   “走”她撒腿就往屋里跑。   白简正扶裴琰坐在床头,他弯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呕血。这血乌漆漆的,把被子都染透了。   “水!”白简沉着脸,刷地一下伸出手。   苏禾立刻倒了碗温水,快步跑到白简面前。   “喂他!”白简扶着裴琰,急声道。   苏禾立刻托起了裴琰的下巴,把水往他嘴里灌。   咳……   裴琰被呛得咳了起来,他掀了掀沉甸甸的眼皮子,瘦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苏禾的手腕上。   “再喂!”白简立刻又道。   苏禾连忙又倒了碗温水,继续给裴琰喂了进去。   裴琰喝了水,来不及推开苏禾,乌黑的血吐了苏禾满身。   “怎么还在吐血。”张酒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凑在榻前急声说道。   “这是胃里积的瘀血。”白简扶裴琰躺好,严肃地说道:“就看今晚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就看今晚?弄了这么多药进来,给他喝、给他泡啊!   苏禾死死盯着白简,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心里不停地祈求,白简说的一定不是那个意思!   “你会撑住吧?”白简避开苏禾的视线,看向了裴琰。   裴琰合着眼睛,轻轻地喘息。   “他会!”苏禾的热血猛地往头顶涌去,她一把扒开了白简,坐到了榻前,抓着自己的袖子给裴琰擦脸上脖子上的血。   “我去煎药。”白简垂下眸子,快步往外走去。   张酒陆像木桩一样站在榻前,他还在想白简那句话。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肯定不是!他抹了把脸,快步追了出去,想找白简问个明白。   “大人,我不想当寡妇!我还没威风够。”苏禾抹了把眼睛,大声说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当初不愿意跟你回来的,你偏要我来!我如今来了,你又不肯跟我一起过下去。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叭嗒……   滚烫的眼泪打在了裴琰的手背上。   他长指动了动,吃力地挪动着,想去牵苏禾的手。   “姓裴的,你怎么这样对我。”苏禾垂下眸子,看着他慢慢探动的手,啪地一下打了过去。可她打完,立马又后悔了,俯下去,双手捧起他的手,呜咽道:“大人你明天就能好起来了,我今日弄到了好多好多药材。等下白简煎好药,你乖乖地全部喝掉,不要再吐出来了。”   裴琰抬了抬手指,指尖终于碰到了她的小脸。   “别哭……”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甚至他连睁开眼睛看看她的力气都没有。感觉喉头还堆积着腥甜的血,下一瞬就能吐出来。   裴琰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很强悍,不会有什么事能打得倒他。可真的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也是肉体凡胎,哪有真的打不倒的人。他离死,也就这半步之遥了。   “裴琰,我的金饼都给你,我再也不看小倌了,你撑住好不好。”苏禾慢慢地往上拱了拱,挨着他趴着,把哭声都埋进了全是他血的被角里。   裴琰终于睁开了眼睛,可他脑袋还动不了,稍稍偏一下就会天旋地转,眼前血糊糊的,看什么都是暗红的血色。   “嗯~”他费劲哼了一声。   苏禾的小脸慢慢转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声问道:“是你哼的吗。”   裴琰还想哼一声,可是这念头刚起来,一口血又呕了出来。   好烦啊,为什么一直在呕血!他有些焦躁,他怎么比李慕憬还能吐!别吐了,让他回禾儿一句话,让她别哭了。   “怎么又吐了,白简!白简……”苏禾赶紧坐起来,吃力地托起他的身子,扶稳了他的脑袋,不让他被血呛到。   “没事,毒血吐一吐,你继续喂他喝温水。”白简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你行不行啊?不行你换个人来治。”苏禾急声大叫道。   外面再没人回应苏禾,苏禾想冲出去质问白简,可又不敢离开裴琰半步。好在他吐了这几口,呼吸又平缓了许多。苏禾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好,又端了碗水来喂他。   “大人快把水喝了。”她哽咽道。   “禾儿。”裴琰虚弱地唤了一声。   苏禾怔了一下,飞快地看向裴琰。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好像是他在唤她。   “大人,你叫我?”她激动地凑过去,轻泣道。   “嗯~”裴琰掀了掀眸子,透过了满眸的血色看她。   隔得这么近,总算看清了。   眼睛肿得跟小桃子似的,小脸又瘦了一大圈,全是为他急成这样的。   “别哭~”他虚弱地喘了几声,眼睛又合上了。   苏禾抹了把眼泪,轻声道:“嗯,不哭。大人你好好的,我就不哭了。” 第324章 吻掉她的眼泪   裴琰嘴角牵了牵,很想朝她笑一笑。   可是,他也有连嘴唇都控制不住的时候,就像此刻,勾唇微笑也是妄想。   他没这力气。   苏禾看着又陷入昏睡的裴琰,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姑娘,你也歇会儿吧。”白简端着汤药进来了,看到她像木头人一般僵坐着,于是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就在这时,苏禾脑袋往下一垂,身子直直地栽了下去。   她太累了,又处于极度紧张之中,白简那句话简直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精气神,再也撑不住了。   昏睡中,她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到裴琰的时候,他歪在罗汉床上,长指握着酒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时候她胆子真大,就那样找他去了。他也够胆大,竟然真的允许她靠近了。   若是没有那一晚,苏禾可能会先做那糟老头子的妾,然后想办法去了江南。她不会大富大贵,可能发点小财,嫁一个长相清秀的小秀才,开间小铺子,这一生也能过得顺遂吧。   可是,和裴琰在一起后,真的很开心。   除了娘亲,只有裴琰会这么偏爱她。   裴琰真好啊,好到苏禾无法接受他离开。她想睡一觉,明日醒来,说不定裴琰就好了……   天亮了。   容玉端着一盆子热水走了进来,看了看仍在睡的苏禾,担忧地问道:“姑娘怎么样了?”   秋韵摇摇头,起身接过水盆,拧了帕子给苏禾擦脸。   “白公子说,她许是要睡上一天。”容玉小声道。   “睡一觉好,姑娘这几日太累了。”秋韵探了探苏禾的额头,轻声说道:“大人那边如何了?”   “白公子在给他泡药浴。”容玉轻声道。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秋韵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你也去睡会儿,我来看着姑娘。”容玉说道。   “我去熬鸡汤,姑娘得补补。”秋韵看了看天色,端起水盆,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容玉在榻边坐了一会,见苏禾睡得沉,于是起身去收拾屋子。   这几日兵荒马乱的,屋子里的东西被白狼拱得乱七八糟,也没人有心思收拾,现在就像个杂货铺子,衣裳鞋子被白狼拖得四处都是。   “等姑娘醒了,把你炖了。”容玉看了一眼趴在屋角的白狼,没好气地骂道。   白狼冲她露出尖尖的牙,继续趴着。它不能出去,平常就追着兔子发泄精力,如今兔子全没了,它又不敢去追着人跑,只能咬东西去了。   容玉见它一副嚣张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去揪着它的耳朵把它往外拖:“出去!主子都病了,你还不消停点。”   白狼低声呜咽着,赖在地上不肯走。   一人一狼拉扯时,苏禾慢慢地醒了过来,她茫然地看着眼前晃动的帐幔,过了一会才认出这是慈恩院,她自己的屋里。   “大人。”她猛地坐起来,大叫了一声。   “姑娘醒了。”容玉听到她的声音,丢开了白狼,激动地跑了回来。   “大人呢?”   “白简在给大人洗身子,换衣裳。大人身上全是血……”容玉上前来扶苏禾,小声说道。   可她没说完,苏禾就抽出了手,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外面,抬腿往外走去。   苏禾的心全乱了。   洗身子、换衣裳?   穿寿衣?   此时她喉咙里紧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耳朵里也开始嗡嗡地响,只知道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外走。   “姑娘怎么了?”秋韵听到动静,赶紧从小厨房里跑出来。   “姑娘要去看大人。”容玉抓了件披风,跟上了苏禾。   竹院。   裴琰泡在药水里,背上扎满了金针。   “他们用的是黑泠烟,会在短时间里让人的内脏腐烂。若换成旁人,你死定了。可你有我,我是什么人!有我在,你就死不了。”白简轻轻捻动着金针,嘴巴张张合合。   裴琰微微皱眉。一紧张就话多,他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可见,白简这次吓得不轻。   张酒陆双手撑着窗子,从窗子里探进头来问白简:“你昨晚,为何要说,就看今晚……那句话……你知道差点吓死我了吗?差点就要出去找他们拼命!”   “我说过吗?你听错了吧。”白简矢口否认。血吐出来,代表裴琰有救了,他应该是说的这句话吧。   “你说了!”张酒陆皱眉,不悦地说道:“你脑子坏了吗?这才一晚你就忘了。”   “哦,我吓吓你们的。”白简挑眉,慢吞吞地拔出了一枚金针。   砰!   大门被人用力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闯了进来。   “白简,你吓我们?这事能用来吓我们?”苏禾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地怒吼道。   “不是,我没有……”白简吓得心肝猛地一颤,其实他也想不起来为何他昨晚要说那句话。   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表达这一晚毒血吐干净了,就能好了。可他这几日也确实慌了神,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一时失言也有可能。   “你不是人。”苏禾抹了把眼泪,哭着上前来用力推了白简一把。   “等等……我在扎针……”白简伸长了胳膊,急声嚷道。   苏禾转头看向了浴桶里,裴琰正静静地看着她。不过短短几日,他瘦得脱了相,双眼却是亮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眼泪刷的一下,狂涌了出来。   “大人。”苏禾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白简这狗东西,她的腿都吓软了!   “扶起来~”裴琰喉头动了动,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白简拔出一枚金针,上前去扶苏禾。   “你离我远点!”苏禾躲开白简的手,双手搭在浴桶上,撑着发软的腿,吃力地站了起来。   裴琰的手往上抬了抬,没能抬得起来。   毒虽解了,但是元气大伤,想拥抱她一下都办不到。   “还要一会。”白简摸摸鼻头,讪讪地回到了裴琰身后,小声道:“扎完金针,再喝药,细心调养一两个月,便能恢复过来了。”   苏禾怔怔地看着裴琰,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们逃吧。”她哽咽道。伴君如伴虎,太可怕了。前一天是永骁王,享万千荣耀,可转眼间就能成阶下囚,性命不保。这永骁王,当得怪没意思的。   “过来。”裴琰凝视着她,吃力地挤出两个字。   苏禾俯过去,耳朵贴近他的嘴唇,想听他要说什么。   冰凉的唇,轻轻地印在她滚烫的耳朵上,久久地不动。   苏禾救他两回了。   裴琰这辈子的命,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命,全是她的。   苏禾慢慢地转过小脸,眼泪顺着她有些浮肿的脸一直往下滑落。裴琰的脑袋往前凑了凑,吻到了她的眼睛上。 第325章 抱抱,他会好得更快   “乖禾儿,我送你离开。”好一会,裴琰的唇才从她的眼睛上移开。他看着苏禾,哑声道:“今晚就走,记得树屋吗,去那里呆一阵子。”   “一起走。”苏禾抚着他的脸,小声道:“你不用担心我拖你的后腿,你已经看到了,我很厉害。大庸国不成,我们去胡国,去大缙,去魏国。”   “我是裴琰。”裴琰喟叹道。   他是裴琰,所以他不管去哪个国家,那些人都会盯着他。要么拉拢他,要么杀了他。跟他在一起,注定是腥风血雨,一生风浪。   苏禾咬着唇,挽起袖子,从一边的水桶里舀了药汤,往他身上缓缓浇下。桶里的药汤已经有点凉了,她不会施针,但是会舀热水。   白简收了最后一根针,看看苏禾,又看裴琰,低声说道:“我先出去,你再小泡一会,我再进来给你包扎身上的伤处。”   裴琰点头,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苏禾。   “我帮你擦背,洗完了咱们就吃饭。”苏禾吸了吸鼻子,握着帕子给他细细地擦拭身上。因为中毒而溃烂的皮肤,又得让他受好一阵子的罪了。   裴琰又努力抬了抬手,还是没能抬起来。   苏禾看着水面晃了晃,把帕子放开,手探进水里,寻到他的手掌轻轻地捧住。   “是想拉手吗?”她小声问。   裴琰眨了眨眼睛。   “我抱抱你。”苏禾俯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他。   裴琰任她抱着,好一会,喉头颤了颤,发出了一声极满足的“嗯……”   抱抱好,他会好得更快。   他家小禾儿为了他受苦了,接下来的事,就让他自己做吧。   ……   皇宫。   皇帝阴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李慈,质问道:“你查得如何?”   “回父皇的话,儿臣怕裴琰他销毁证据,所以假意围困于公主府外,实则已经遣人进府暗中搜查证据。”李慈拱着拳,小心翼翼地回话。   “那是找到证据了。”皇帝身子往前俯了俯,盯着李慈的眼睛问道。   李慈满背的冷汗,风一吹,猛地打了个激灵。   “没、还没有。”他咬咬牙,心一横,又道:“裴琰狡猾,这罪证想必没有藏在府中。可能、可能藏在荷园。”   “呵!”皇帝冷笑着,身子慢慢靠了回去。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找到罪证!”李慈听到他的冷笑声,慌忙表态:“父皇再给儿臣几日时间,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你就这点本事,朕从来不抱希望。”皇帝冷冷地说道:“你在外面守了几日,只怕他是死是活都没查明白。”   “活着,肯定活着。他们运……”李慈话说一半,猛地反应过来,把话全吞了回去。   他差点就把药的事给说出来了!   皇帝若知道他故意留了个门送药进去,他死定了。   一时间,他背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连额上都开始冒汗。   “运什么?”皇帝盯着他,冷声追问。   “运用各种阴谋诡计,还搬出了齐郡王妃和许夫人,拿了免死金牌接走了孙嫦佳。对,这罪证说不定就是孙嫦佳带走了。”李慈赶紧说道。   “退下吧。”皇帝不想听下去了,他这个儿子蠢到了一定程度,多看一眼都感觉厌恶。   李慈赶紧磕头,逃也似的走了。   “皇上,这裴琰一定活着。明姝郡主,太子殿下都想办法送了药进去。”忠和公公走进来,看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那苏禾实在狡诈,也不怨慈王殿下,他为人老实,不是对手。”   “他?老实?你拍马屁也要找几个能用在他身上的词。”皇帝不屑一顾地嘲讽道:“你是收了李慈的银子了?如此帮他说话。”   “老奴不敢,老奴心中只有皇上。”忠和赶紧跪下,连声表着忠心。   皇帝回到桌前坐下,盯着忠禾看了一会,问道:“魏姝喜欢裴琰?”   “老奴不知。”忠和小心地回道,斟酌了一下,又问道:“那永骁王那边还要继续困着?太子这几日联合了不少朝臣,每天在外面跪着,皇上不如早下决断?”   皇帝闭上眼睛,呼吸沉了沉,片刻后才开口道:“他有沉毒在身,黑泠烟会让他通身腐烂,他活不久。太子毕竟是朕最好的儿子,贤名满天下,朕也不能与他闹得太僵。”   “皇上的意思是?”忠和怔了一下,犹豫道:“放了他?”   “先围着,这才几日,急什么。”皇帝沉着脸,盯着忠和说道:“你这么急,怎么,你有新的东宫主子要侍奉?”   忠和又被吓了一跳,刚刚站直的腿又是一弯,跪了回去。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二心。”   “下去吧。”皇帝淡然说道。   忠和悄悄擦了把冷汗,快步退了下去。   皇帝抓起佛珠转了片刻,转头看向了窗外。   这是第三日了,就算送了药进去,裴琰能撑几日还不一定。不过,这裴琰确实能撑,竟然活过了三日。年轻人,够强壮。   皇帝抬起胳膊,看了看细瘦的小臂,皱起了眉。   当初他也健壮过,可这些年坐在龙椅上,山珍海味,奇珍异药的吃着,反而身子骨更脆弱了。远不似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精力旺盛。   他老了。   皇帝放下胳膊,起身走到了窗前,遥望着远处的那两根龙柱,神情又有些恍惚起来。   “忠和,当年朕与驸马,最爱带着裴琰在那龙柱底下玩。”他突然说道。   身后一阵安静。   皇帝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旷安静。这一生,竟无一人可为伴。阿裴靠不住,皇后靠不住,儿子也靠不住。身边每个人都算计他,没一个好的。   只有太子心地纯善,可身子太弱了,这江山如何能交给这么弱的太子。   皇帝焦躁起来,手里的佛珠转得咔咔响。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他能拥有裴琰那般健壮的身体,返老还童,那该多好。   “皇上!皇上,禁军来报,他们看到永骁王在屋顶上晒太阳。”忠和快步跑了进来。   “什么?”皇帝猛地扭头看向了冲进来的忠和。   ……   到了晌午,太阳暖暖地笼在人身上,晒得人通体舒畅。   苏禾让人把裴琰背到了屋顶上,就让他躺在屋顶上晒太阳。   裴琰现在还虚弱得很,别说走路了,坐都坐不了多久。晒晒太阳,对他身体好。   苏禾捧着碗坐在一边大口吃饭,她太饿了,感觉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裴琰活过来了,她的胃口也活过来了。她得多吃点,身子骨养健壮一点,到时候就能背上裴琰逃跑。   “给我,吃一口。”裴琰感觉唾液在嘴里狂奔,想抬手牵牵她的袖子,找她要一口饭吃。 第326章 禾儿,你也摸摸我的头   “放了好多辣子,你不能吃。”苏禾放下大瓷碗,抓着帕子擦了擦嘴,伸着小脑袋往底下看。   底下支了小炉子,正在炖鱼汤。突然,她感觉到裙子轻轻动了动,转眸看去,裴琰瘦长的食指正勾在她的裙摆上。   他那般强悍、霸王一样的人物,如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而且他就是想吃口肉而已,给他吃吧。   苏禾的心一下就软了,她夹了一块肉,趴下去,小心地喂到他的嘴里。   “你就吮吮味儿。”   裴琰眸子微眯着,他被药汤折磨得麻木的舌头,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看她吃得那么香,喂到自己嘴里,就像在嚼一块木头。   “不能吞。”苏禾把他叼在嘴里的肉夹开,小声道:“鱼汤马上就好了,咱们暂时忍忍,等你大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裴琰转过头,视线追着苏禾的手走。她把那块肉放到琉璃瓦上,冲着慢悠悠走过来的一只野猫招手。   “给你吃,快来。”   这是一只大黄猫,长得膘肥体壮,走路时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琉璃瓦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它停在两步之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这才走过来,闻了闻那块肉,抬起爪子用力一掀,把肉给扇飞了。   “你还嫌弃!”苏禾乐了,揉了揉它的脑袋,说道:“那你走开吧,我也嫌弃你。”   大黄猫仰着肥猫头,闭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苏禾抚摸。待苏禾的手拿开了,它往苏禾身边直挺挺地一倒,敞开肚皮就睡。   “大人,你看这只肥猫。”苏禾拉起裴琰的手,轻轻地放到大猫的脑袋上。   裴琰手掌下毛茸茸的一团,这感觉让他不禁有些发怔。   他六岁时摸那只小狗时,它也这样撒娇打滚,敞开它的肚皮冲他撒欢。   “禾儿。”他喉结滑了滑,低哑地说道:“你过来。”   苏禾趴下去,凑到他耳边听他说话。   “你也摸我头。”裴琰说道。   苏禾笑着,抬起小手,轻轻地落在他的头顶。今早才给他沐浴洗头,那头发上全是血污,洗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那些打结的地方全被她用小剪子剪了,这时候晒得半干,摸上去,远没有之前那样顺滑。   “大人你睡吧,我陪着你。”苏禾说道。   “嗯。”裴琰合上眼睛,安稳地睡着了。   琉璃瓦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背上烘得很舒服,他有许久没这么惬意过了,脑子里放空了一会,只感觉身上一沉,睁开眼睛一瞧,竟是那只大猫爬到他身上卧着了。   “它喜欢你。”苏禾偎在他身边,摸着大猫脑袋,微笑道。   裴琰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猫,又合上了眼睛。   苏禾的脑子里响起了娘亲唱过的歌谣,她轻轻地哼唱了起来,小手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入睡。   ……   荟萃酒楼。   二楼拐角处一扇小窗开着,陆相和陆昭霖正站在窗口。陆昭霖手里拿着望远筒,死死盯着长公主府。   “这裴琰真是命硬,这都不死!”他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   “皇帝下手还不够狠。”陆相捋了捋胡须,转身走向了屋中的八仙桌。桌上摆着酒菜,小陶炉上温着黄酒。   “皇上为何迟迟不下旨杀他?”陆昭霖放下望远筒,一脸困惑地问道:“莫非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他真是皇上的种?”   “呵呵,”陆相眼皮子颤了颤,嘲讽道:“蠢货!我这样手把手教你,你还是如此之蠢。”   陆昭霖皱了皱眉,拱拳说道:“儿子愚钝,请爹爹明示。”   “皇上不杀他,是因为裴驸马”陆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那个人真是厉害,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控制皇上的心。”   “莫非他给皇上下蛊?”陆昭霖犹豫了一下,比划了一下手势:“当年巫蛊之祸,裴驸马确实有参与。”   “你这个蠢物!”陆相摇摇头,又点头,“罢了,说是下蛊,其实也没错。”   陆昭霖如今一天要听八百回蠢字,都要听得暴躁了。可他不能躁动,只能忍耐着,等着陆相说下去。   “你与你妹妹幼时在庄子里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感情深厚,如今她嫁去了岷州,你便日夜难安,心疼不已。若是她为了你的前程,死在岷州,你会如何?”陆相问道。   “我会为妹妹报仇!把害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挫骨扬灰。”陆昭霖沉着脸,恨恨地说道。   “皇上年少时过得甚是艰难,是裴驸马一路追随辅佐,最终陪着他登上九五之尊。这般情义本就与旁人不同。更何况他文才武略,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陆相眼神沉了沉,感叹道。   “可他谋反,他是巫蛊之案的主谋。”陆昭霖皱眉,他觉得仅是这样的情分,还远远不够让皇帝记一辈子。   “若是结发夫妻,并肩浴血的情义呢?”陆相收回视线,低低地说道。   “啊?驸马是女的?”陆昭霖愣住了。   “有些人,有些情分,只有得不到,才会惦记一辈子。如今懂了吗?若是还不懂,你也去岷州吧!岷州王也有男宠。”陆相忍无可忍,指着陆昭霖骂道:“你实在蠢!”   陆昭霖惊得张大了嘴,半天没回过神。他想过好多可能,从不敢往这方面想。   陆相倒了盏酒,小声道:“皇上当年是个不受宠的王爷,在宫里过得艰难。裴驸马替他争到了出京办差的机会,他们漂漂亮亮地办好了那件贪腐大案,立了奇功。当晚二人在河边酒楼饮酒,裴驸马喝多了,皇帝悄悄牵了他的手。当时我只是户部的七品小官,随他们二人去岁城,当时就在窗外护卫,一眼就看到了。不过我当时以为二人喝多了,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皇帝登基,驸马娶了长公主,明明各自婚娶,可皇帝竟然常常亲手抱着裴琰,和驸马一起出游。看着,简直就是一家三口。”   陆昭霖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问道:“那驸马他呢?”   “驸马没那心思,待他明白皇帝的心意后,便刻意开始回避皇帝。皇帝对他又爱又恨,又亲眼看到他与长公主日益恩爱,妒火中烧……明知巫蛊之祸与他无关,还是在与他大吵一架之后,任那些脏水泼到驸马身上。他以为驸马会低头求饶,没想到驸马却死在那场巫蛊之祸中。” 第327章 那你可得好好补补   陆昭霖久久不能回神,想了好久,坐到了陆相身边,问道:“长公主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那时候,裴驸马与长公主是对神仙眷侣,多少人羡慕他们。”陆相一仰头,喝光了盏中酒,低声道:“看来,皇上今日还是不会动手。”   “爹,你就不能带着大家上折子,参他一本吗?”陆昭霖不甘心地说道。   “我再教你一次,皇上难以抉择的事,不要掺和。以免他日后后悔,迁怒于你。”陆相淡淡地说道。   “那我去杀了他。”陆昭霖恨恨地说道。   “李慈都不敢进去,你敢?”陆相掀掀眼皮,盯住了陆昭霖。若是这儿子有这胆识,他倒真会高看这儿子几眼。   陆昭霖果然一下子变了哑巴,不敢接话了。   裴琰蒙着眼睛,一人一枪独战二十员大将的事,把他们全震住了。   “办你自己的事去吧。”陆相失望地摇摇头,说道:“管住你的手脚和嘴巴,等这阵子风波过去,你再看皇上的心思。”   “是。”陆昭霖抱拳行了个礼,拉长着脸走了。   “哎,如此蠢物,怎么就投胎到我家来了。”陆相长长地叹了口气,想了想,拿起望远筒,慢步走到了窗口,对着长公主府那边望了过去。   圆圆的望远筒就像个小圆窗户,窗里面面,苏禾盘腿坐着,让裴琰靠在她的怀里,拿着小剪子给他剪胡子。   “这丫头也有些本事,竟能稳住长公主府,丝毫不乱。”陆相沉声道。   “陆相。”门口响起了侍从的声音。   “进来。”陆相淡声道。   “宫里来了消息。太子今日强闯御书房,与皇上吵起来了,皇上把整个御书房都砸了,把太子赶了出去。”侍从快步走了进来,行了个礼,低声说道。   “若是皇上不让太子闯,太子是断然闯不进去的,看来皇上已经做了抉择,他不会坚持杀裴琰了。”陆相踱了几圈,冷笑道:“反复无常!优柔寡断!这江山,是该换个主子了。”   陆相皱着眉说道:“你去把马车牵到后门处,我要出趟城。记得动作小点,别让人看到。”   侍从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相再度举起望远筒往长公主府那边看,那屋顶上已经没了小夫妻的身影,只有一只大黄猫在伸懒腰,它转过头,朝着陆相这边大大地张开了嘴巴,露出两颗尖尖的齿,舌头还用力卷了一圈。   活像一个刚吃了几个大活人的猫恶魔!   陆相皱着眉,放下了望远筒。   ……   长公主府。   裴琰坐在浴桶里,开始了每日一泡的药浴。苏禾坐在小马扎上,托着他的手,给他剪指甲。   “禾儿你今晚不要守着了,去歇着。”裴琰指尖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两下。   “我守上半夜,白简守下半夜,我们两个轮着来。”苏禾朝他笑笑,脆声道:“公主府的菜吃光了,张酒陆晚上要带着侍卫在湖里捞鱼。如今不知道皇上要困我们多久,先把鱼弄出来吃了,再想法子种点菜。”   “让外面的人送……”裴琰话说一半,胸口闷闷地疼了起来。   “还没到要外面送菜的地步,外面的人少一点动作,也就少一点危险。他们在外面保全自己,对我们才更有利。”苏禾放下他的手,试了试水温,起身去拎了一小桶热水来,慢慢地往浴桶里倒。   裴琰看着苏禾,半晌后,笑了起来:“禾儿真令我刮目相看。”   面面俱到,事事周全,胆大心细!   “你应该说,以前小看我了。”苏禾坐回小马扎上,抬手戳了戳他的眉心:“你快说,是你以前小看我了。”   “我从没有小看过你,只是不了解你罢了。”裴琰艰难地往前挪了挪身子,哑声道:“你别坐那么远,我碰不到你。”   苏禾挪了挪小马扎,小声道:“我挨近了,你也碰不到我,你现在比太子还弱,手都抬不起来,就剩下嘴巴能动了。”   “明明眼睛也能动。”裴琰转了转眸子,笑了起来。   “大人真厉害,眼睛还能动。”苏禾轻轻地捏了捏他的眼皮子。   “别叫大人了。我昏睡的时候,听到你叫我名字,好听。你以后就叫我名字吧。”裴琰吃力地抬起手,试了好几回,才勉强抬到了浴桶上面搁着,指尖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扫了扫。   苏禾趴在浴桶上,看着裴琰,轻轻地唤他:“裴琰。”   裴琰眸子亮了亮。   真好听。   “裴琰,你以后别再受伤了,我难受。”苏禾往前凑了凑,亲在他的眉心里。   “好。”裴琰喉头滚了滚,低声道。   “我其实胆子不大,你这回真吓到我了。”苏禾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对不起。”裴琰吃力地抬起手,这回手竟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小脸了。   “王爷!”张酒陆拎着好大一条鱼,大步冲了进来:“你看这鱼,只怕是鱼王了!”   裴琰刚抬起来的手,被惊得又重重砸回了水里。   “张酒陆,这公主府里,就你嗓门最大。”裴琰吃力地说完,看向了他手里拎的大鱼。   “王爷,我就是想给王爷看看这条鱼。”张酒陆拎高了那条鱼,激动地说道:“瞧瞧,有苏姑娘这么高,一锅炖不下。”   “这是我爹还在时,放生的龙鱼,你竟把它给捞出来了。”裴琰看着那条已经不动弹的大鱼,无奈地说道:“你在府中困了这些时日,倒是一点没饿瘦。”   张酒陆拎着鱼,尴尬地挠头:“我还是瘦了一点的。”   裴琰嘴角吃力地勾了勾,哑声道:“那你可得好好补补。”   “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夜里我让人出去弄头猪进来,现宰现吃。”张酒陆来了兴致,大声说道。   裴琰看着他,觉得能吃是福这四个字真是有道理。人活着,可不得好好吃饭吗?若没个强健的身子,有些事想得再好,那也是泡影一场。   “禾儿想吃什么?”裴琰慢慢转头看向苏禾。   “想吃肉。”苏禾想想,笑眯眯地说道:“东坡肉、红烧肉、梅菜扣肉。”   “那一头猪可不够啊。”裴琰朝张酒陆轻轻点头:“去告诉李慈,我要十头猪,让他亲自送进来。” 第328章 难道百日糜好了?   两个时辰后,李慈铁青着脸,带着人抬着二十只大竹篓子进了角门。侍卫们放下竹篓,迅速退出了角门。李慈站在门口,两只胳膊怪异地别在身后,伸长脖子不满地往前张望。   “人呢?赶紧出来!二十头猪?你还真吃得下。”他等了一会,不耐烦地骂道。   “我吃不下,不是还有你吗?”裴琰淡定的声音从前面暗处传了过来。   李慈猛的抬头看去,只见裴琰站在前面的暗色之中,手里拎了盏灯笼,披着宽大的披风,正盯着他看。   “你没事了?”李慈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着裴琰。   “你这个人,成天盼着我死,盼着太子死,怎么就不能聪明一点,盼宫里那个早死?太子体弱无后,我只是长公主的儿子,你到时候才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裴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你好大的胆……”李慈喉咙发紧,飞快地看了看身后,发现角门已经关上,这才松了口气。   “你不走近一点?你我兄弟也好久不见了。”裴琰嘴角扬了扬,朝李慈露出一个笑容。   光线太暗了,他手中那盏琉璃灯笼的光自下而上地照在他的脸上,竟现出几分阴森来。   李慈心里升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皱紧了眉,不悦地说道:“你如今有谋反嫌疑,本王进来看你,也是念在以前的旧情上,你有话赶紧说,我要出去了。”   “禾儿不懂事,给你吃了毒药,这是解药,你过来拿。”裴琰抬起左手,手心里卧着一只盒子。   “真是解药?”李慈狐疑地看着裴琰。   “真是。”裴琰点头,又道:“不过,有个条件。”   “我就知道!”李慈听到这话,竟微微松了口气。他就猜到裴琰肯定要让他办什么事,来前也想好了,要用这事和裴琰谈条件,把解药弄来。他的胳膊疼得快掉了,实在等不了七天。   “说吧,什么条件。”他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胳膊,往前迈出一小步。   “杀了皇上。”裴琰话锋一转,语气狠戾。   李慈猛地抖了一下,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身后的竹笼上。   “你疯了!你还真想谋反!这些年想抢父皇皇位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禹王虽然表面是贬出京城,可实际上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双足被斩断,寸步难行。”李慈咬咬牙,憋着气说道:“你真是狼子野心,可别拉上我!”   “吓你的,瞧你这胆子。”裴琰放缓了语气,手又往前伸了伸:“来,拿去。”   “你赶紧换个条件。”李慈不耐烦地说道。裴琰比以前更可怕了,站在那暗处,像个鬼似的,他真怕自己往前多走一步,都会被裴琰一口咬掉脑袋。   “罢了,我就直说了,你联合大臣上折子,为我说情。”裴琰手一挥,把药瓶抛了过去。   李慈赶紧接过了药瓶,狐疑地说道:“这真是解药。”   “你要么信,要么不信,全看你。”裴琰淡淡地说道。   李慈恨得牙痒,可是他又真的不敢往前走,甚至都不想多看裴琰一眼。他皱了皱眉,踹了一脚竹笼,大步往外走去。他的胳膊疼,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子僵硬地摆动着,像木头人一样。   “多谢慈王赠猪,等皇上解了我的禁足令,我会向皇上禀明慈王赠猪一事。”   “裴琰!”李慈气得脸色发青,转过身,恨恨地说道:“我这怎么都算雪中送炭了吧,你少坑我!”   “正因为雪中送炭,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裴琰笑着点头。   李慈深深地吸了口气,大步冲出了角门。   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裴琰了,希望宫里的老东西马上爬起来写圣旨,杀了裴琰!再不济,也要把他关在这里一辈子,不让他出去!   “大人,快坐下。”苏禾从裴琰后面钻出来,心疼地扶着他轮椅上坐。   轮椅是拆了马车轮子临时赶制的,裴琰莫说走路了,他站都站不了。多用一点力气,他浑身骨头就跟要碎掉一般地痛苦。方才他能站着,是苏禾用木架子在他身后撑着,他这才坚持了下来。   “我没事。”裴琰坐下来,轻轻地吐了口气。   “大人别总是没事没事的,你现在就是有事。疼就疼,我又不会笑话你。”苏禾把琉璃灯盏给了张酒陆,推着他往回走:“下回还是坐着和别人说话吧,本就刚刚好一点,不能累着。”   “他身边有别人的眼线,只有他相信我没事,那些眼线的主子才相信我无事。”裴琰嘴角抿了抿,低声道:“这巫蛊教的人久久不肯冒头,无非是想看我与皇帝打起来,让我为刀剑,为盾牌,他藏在身后好捡便宜。可惜了,我偏让他当不了这背后的渔翁,吃不了便宜的鹬和蚌。我得有时间休养,这段时间不能让他们骚扰我。”   “那李慈会乱说话吗?”张酒陆问道。   “他不敢,他都给我送猪进来了,哪里敢乱说半字。他怕我咬着他不放,又怕别人笑话他窝囊,所以只会把我往厉害了说,把我吹上天也有可能。”裴琰笃定地说道。   张酒陆一脸赞叹,连连点头:“以前王爷喜欢往宴会上跑,我还以为王爷只是寂寞。没想到王爷是去看人了,这些人,王爷全看得准,算得准。”   “去杀猪,让厨子做,禾儿好好歇着。”裴琰吃力地抬手捂了捂胸膛,话说多了,肋骨疼。   “好嘞!”张酒陆眉开眼笑地说道:“二十头猪,怎么也能吃上三天了!”   裴琰费了点力气才抬起头看向张酒陆,这小子长得跟铁塔一样,抬头看他真是累。   “张酒陆,府中这么多人,还有女子和年纪大了的奴仆,你让着她们些。”裴琰没好气地说道。   “我就吃这一顿饱的,给我一头猪!”张酒陆拎了只大竹篓子,大步如风往前跑了。   “臭小子!”裴琰好笑地骂了一句。   “让他吃吧,他这几日很辛苦。”苏禾笑着说道:“我刚瞧着送来的都是活猪,让人养到马厩那里去。这老东西一时半会不会解了长公主府的禁令,咱们还是做好长久的准备。稍晚些让人熬猪油,便是吃素菜时,放些猪油,那味道也是极好的。你身边的侍卫们都是大小伙子,没油水可不行。”   有她真好,他躺着的时候,府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丝毫未乱。裴琰抬了抬手,想拉苏禾的手,可没抬没多高,便又垂了下去。   “大人,给你牵。”苏禾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放到裴琰的手心里。   真是个玲珑妙人儿。裴琰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禾儿,你这些日子,百日糜可有发作?”   苏禾怔愣一下,对哦,每日里为了裴琰的事急得上火,累得像犁了八百年地的老牛,还真没发作。   “难道我好了?”她眨巴着眼睛,惊讶地问道。 第329章 让他咬瓷枕,是嫌他牙硬?   “我瞧瞧,是不是好了。”苏禾学着白简的样子,手指往腕上轻轻一搭,给自己把脉。   “你这也会?”裴琰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惊讶地问道。   “哦,”苏禾转眸看他,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也会吧,就是把手指搭在上面。”   裴琰觉得自己这次重伤,脑子跟不上苏禾了。   她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不过我觉得脉搏摸上去都一样。”苏禾很认真地给自己把了一会儿脉,放下了手。   裴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早该猜到的,她只是学学样子。   “你别笑,等我有空了,我就向白简学医去。”苏禾搬了小马扎坐在他身边,端着安神汤喂他喝:“来,喝了茶去睡觉。明儿的事,明儿再想。”   “好。”裴琰很配合地张开嘴。   安神汤苦涩得很,难以下咽,他喝了几口便不愿继续。   “还有好几口呢,别浪费。”苏禾握着勺子追着他喂。安神汤里有镇痛的成分,喝了睡得安稳一些。   裴琰只好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了苏禾喂的安神汤。   “你去睡吧,让白简和张酒陆来一趟。”他咽了苦涩的汤,低声道。   “世间事纷纷扰扰,大人少想一些。能救天下苍生是大人的本事,便是救不了,也不是大人的错。少想事,多吃饭,多睡觉。”苏禾悉悉索索地剥了颗糖,喂到他嘴里,小声道:“总之我在这里守着你,这几天就不要想公事了。”   裴琰只好乖乖地躺下。他一身疼,躺下确实舒服一些。   苏禾坐在一边陪着他,直到他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姑娘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我来照顾大人。”秋韵快步过来,心疼地说道。   “没事,我还行。”苏禾走到院中的摇椅上,小声说道:“我就在这儿眯一会儿,有事你就叫我。”   “还是回慈恩院睡吧。”秋韵连忙劝道。   “就在这儿躺着,免得他们来找大人。”苏禾摇摇头,合上了眼睛。   秋韵抱了床小被子过来给她盖上,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   月儿已经快变成满月了,静静地悬于天幕之上,几枚亮闪闪的星星散落于月亮旁边,天地一片静寂。   白简和张酒陆进来了,白简拿着金针匣子,张酒陆胳膊窝下夹了一大堆的书信和卷宗,二人看了一眼睡在树下的苏禾,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苏姑娘怎么睡在这儿?我把她抱回屋里去吧。”张酒陆大巴掌拢在嘴边,小声说道。   “你敢抱啊?”白简一脸钦佩地看向张酒陆。   “你这人,邪恶了吧,我坦荡得很。”张酒陆啧了一下嘴,一脸嫌弃地瞪向白简。   “我倒是坦荡,那个呢?”白简朝床榻那边呶了呶嘴。这位可是醋劲大过天的角色,哪怕是瘫了,不能动了,该吃醋的时候,照样醋海翻巨浪。   “放屁,我是那种人?”裴琰睁开眼睛,没好气地骂道。这两个家伙趁他病,不要命地耍嘴皮子。   “王爷自然不是这种人,张酒陆,你还不把苏姑娘……抱……回慈恩院去。”白简放下金针匣子,弯腰把裴琰扶了起来,给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坐。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裴琰也疼得脸色发白,热汗直涌。   “连椅子带人一起抬进厢房就是,要你抱?”裴琰靠着坐好了,抬眸看向张酒陆。   白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摇头道:“看吧,我怎么说的?”   张酒陆把拿来折子和卷宗都摆在裴琰面前,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榻前。白简给他的腿扎针,张酒陆在一边给他读折子和卷宗。   “大人昏睡的时候,各府入了巫蛊教的人员名录已经整理出来了。如大人所预料的一样,唯独陆相府上没有奴仆入教。其余人府上,都有人入了巫蛊教。”   “别小看这些奴仆,他们互通有无,平常也不打眼,很多消息都是通过他们来传递。”   裴琰静静听了会儿,点头道:“和当年一样。”   “一模一样的手段,逼着王爷做抉择。可是王爷又不是裴驸马,和宫里那个没那么深的感情,王爷可不会为了宫里那个去死。”   “你们小瞧我爹了,我以前也小瞧了他。”裴琰闭上眼睛,搁在腿上的两手紧握成拳。   金针扎在穴道上,疏通筋脉,令气血重新通畅。不过这过程极痛,裴琰特地吩咐了白简,等苏禾睡了再过来。   张酒陆眼看裴琰痛到热汗直涌,好心地递上了枕头:“王爷要不要咬着枕头角?”   裴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若是苏禾递他枕头,他定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这是张酒陆!   张酒陆和苏禾相处久了,学了太多苏禾的招数。   “苏姑娘说了,男人也可以喊疼,也能哭,也能脆弱。王爷你也是男人,觉得疼的话你就哭,没事儿。”张酒陆把枕头又往前递了递。   “这是个瓷枕。”裴琰暗暗咬牙。   让他咬瓷枕,是嫌他牙硬,还是想看他流口水?   “哦。”张酒陆把瓷枕放了回去,摸到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的垫子:“不然,这个?”   “说正事,”裴琰吸气,又吐气:“我……身上疼得厉害,赶紧说完,我要睡了。”   张酒陆闻言,赶紧说道:“名录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是否抓拿归案?”   “怎么抓?”裴琰问他。   “我不是长公主府的人,我出去抓。”张酒陆说道。   裴琰摇头,闭目沉思片刻,低声道:“当初父亲也抓人了,可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几乎没一个是清白的。朝堂震荡,人心惶惶。加之那一年天象异变,洪水完了又是旱灾,蝗灾,天灾人祸频频降临。边境上,大缙与胡国勾结在一起,随时会大兵压境,挑起战火……父亲权衡利弊,无奈地做了抉择。”   “所以皇上烧了名录,他知道驸马是冤枉的,可还是让驸马一个人担下罪名,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白简皱着眉,接过了裴琰的话:“驸马是为天下人而死,他真是冤枉。”   “哎,若不是太子殿下是个极好的人,我真想杀进宫去。”张酒陆嘀咕道:“这老东西鸡贼得很!偏让王爷去给太子当伴读,若当年让王爷给慈王伴读,慈王现在早被踹去天边了。”   “王爷需要休养,若再受伤,我便是天上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苏姑娘其实说得好,世间的事纷纷扰扰,你是管不来的。”白简拔出金针,一脸严肃地看着裴琰。 第330章 你也很重要!   “没想管天下事,只想求个公道与真相。”裴琰吃力地拿起面前的信纸,看着上面一长串的名字,低声说道:“况且,就算我不想管,如今也已经身在局中。”   也是,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不放过裴琰,而非他要管别家的事。   那些人想利用裴琰,让他与皇帝相争,现在那些人只怕正在等裴琰反击。   “对了,上回用幻术引陆相去接头,侍卫一路跟踪陆相,找到了一个分坛。可惜他们是用暗语接头的,陆相送了暗语出去,对方立刻就知道陆相上当了。陆相回府后,把府里的侍卫全换了。都说狡兔三窟,这些王八蛋起码有三十个巢穴,而且分布得极无规律,很难找。”张酒陆伸手拢过摊在被子上的信纸,小声说道:“不过大人也不用担心,你只管歇着,我去查,一定找到他们的老巢。”   裴琰躺回枕上,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暂时不要查了,把人全撤回来。”   “嗯?”张酒陆困惑地看向裴琰。   “我要休养。”裴琰合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不查了,这把锋利的刀不动了,那些人才会着急。   “是。”张酒陆虽觉得奇怪,可见他清瘦的脸上全是疲惫,于是便一口应了下来。   白简摸了摸裴琰的脉搏,给他放下帐幔,正要离开时,又听裴琰开口了。   “禾儿的百日糜有些日子没发作了,你用的药,是不是起作用了?”   “这些日子没顾上她,我去给她把个脉。”白简低声道。   “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先保她。”裴琰盯着他,低低地说道。   “你还是赶紧好起来,自己保她去。”白简拧了拧眉,大步走了出去。   裴琰看着他出去,眼皮沉甸甸地合上了。   出了房门,白简径直到了苏禾身边,握着她的手腕摸了一下脉,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奇怪,百日糜一向凶猛霸道,怎么会蜇伏休眠了。”   “什么?”张酒陆站在一边看着他,一脸茫然地问道。   “没什么。我得回去翻翻医书。”白简皱着眉,越走越快。   “你去哪儿翻医书,你出得去吗?”张酒陆跟在他身后急声说道:“外面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李慈正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你武功不如我,万一闯出去时被射成个筛子,那可如何是好。”   “我钻狗洞。”白简说道:“你想办法护送我出去,总之我今晚一定要回去拿医书。”   他的医书,别人都不知道放在何处,所以只能自己跑一趟。   “拿什么医书?”苏禾惊醒了,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一脸紧张地冲向了白简:“是不是大人病不好了?”   “他好得很,过几天又能吞下一头牛。”白简看着她吓到白无血色的小脸,赶紧放缓了语气:“我方才是给你把了一下脉,百日糜蛰伏不发作,我想看看是什么原因。”   “吓死我了!蛰伏就蛰伏呗。”苏禾松了口气,扭头看向了裴琰的房门,轻声说道:“你别出去了,他这里离不开你。”   “可是……”白简眉头紧皱,低声说道:“你也很重要!”   “你去翻医书,不如复盘一下我最近吃了些什么,说不定是我最近碰巧吃上了能克制百日糜的东西!你知道的,我运气一向不错!”苏禾想了想,歪了歪小脑袋,抬手指着天上说道:“说不定是我天天晒太阳,把百日糜给晒死了呢。”   总之不能放白简出去,万一他出去后裴琰有什么事,苏禾还能找谁去?又万一白简路上出了什么事,裴琰以后靠谁去?   “我睡不着了,你要是也睡不着,那我就告诉你,我最近吃了些什么。”苏禾怕白简出府,索性不睡了,拖着白简在树下坐好,把自己这阵子吃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说给白简听。   白简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苏禾开始走神。   他想到一句流传甚广的话,问世间情为何物,能让人脑子都飞跑,不顾自己生死,只愿心上人安然无恙。   “苏禾,就这么喜欢?”白简摸摸下巴,突然问道。   “嗯。”苏禾坦坦荡荡地点头。虽然白简问得没头没脑,但是她听懂了,也愿意坦诚相告。   “白公子,无论何时,你只管保他。我打小就知道如何逃跑最快,我有能力自保,你不必管我。”苏禾又道。   白简又有些走神了。   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走南闯北,看过的男女千千万,痴心真爱的也有不少。但是默契到能说出一样话的有情人,却甚是少见。   “你知道吗?”白简眨巴几下眼睛,慢慢地朝苏禾俯了过去。   “什么?”苏禾也朝他面前俯过去。   “他刚刚和我说……”白简朝屋里看了一眼,朝着苏禾的耳边凑近。   “白简你离她远一点,靠那么近做什么!”裴琰的声音从厢房里传了出来。   白简嘴角抽了抽,身子慢慢坐正,一脸古怪地说道:“我就说过吧,他就算瘫了,该吃醋的时候,那醋劲也能飞上天去。”   “嘴贫!你等我好了!”裴琰冷笑。   “就是,你等大人好了!”苏禾身子往摇椅上一靠,吱呀吱呀地晃起了椅子。   她心情真好呀。   方才小睡了一会儿,梦里面大人正给她折桃花。惊醒之后又听到大人和白简斗嘴,说明他现在精神不错。等大人好了,又是威猛神气的好汉!   “嘿嘿,大人又有力气吃醋了,了不起。”张酒陆站在小院门口,憨厚地笑。   这小院子里终于又有了笑声。   苏禾心情更好了!   ……   一连两日。   每天都是艳阳高照。   苏禾照例会把裴琰推出去晒太阳,不过第一天让他去屋顶,只是向外面的人示威。这几日她让人在院子空地里铺上了吸热的石头,再让裴琰躺上去。   “一定要这样躺着吗?怎么感觉像在晒咸鱼。”裴琰手脚摊开,看着苏禾问道。   “当然,就这样晒。正面晒完,晒背面。”苏禾轻轻掀开他的衣衫,让阳光直接晒在他的皮肤上。   “王爷,太子来了。”张酒陆大步过来,身后跟着一身蟒袍的李慕憬。李慕憬甚少穿蟒袍,今日他不仅穿了,腰上还系了太子金印。   “你好些了?”李慕憬快步走进来,席地跪坐下来,皱着眉看着裴琰。 第331章 关上门,过日子   “死不了,你去告诉他,我克他。”裴琰嘴角弯了弯,开了句玩笑。   李慕憬上前来,眉头紧皱着,认真打量着裴琰。   只是短短数日,裴琰已瘦得脱了形!   “早点好起来,等你好了,自己去对他说。”他低声道。   “不护着他了?”裴琰撑着双臂想坐起来,但他双臂无力,没能撑起半分。   “你躺着就是,我带了他的口谕。”李慕憬跪坐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也好,你就这样宣吧,我确实爬不起来。”裴琰长长地叹了口气。苏禾说,可以展示脆弱,那他就展示好了,反正这里也没外人。   “郑周二王弹劾你与巫蛊教来往,虽无真凭实据,但是无风不起浪,他让你闭门思过,以后行事不要太过张狂。”李慕憬低声道。   裴琰低笑了起来。   那人还真是反复无常,又是谋反又是暗杀,最后弄了这么个轻飘飘的罪名,就想要了结此事。他想得美!   “你和他谈了什么条件?”裴琰笑了会儿,看向了李慕憬。   李慕憬拍了拍裴琰的肩,低声道:“我有什么条件可与他谈的?一副脆弱之身罢了,东宫之位也是他给的。我只是与他说,若是杀了你,那朝中那些大臣,我可牵制不住,我随时可能吐血死了,他到时候手中无一人可用。单一个齐霁风,可不够他用的。而且就算他把齐霁风捧起来了,保不准以后会是第二个你,他照样拿捏不了。万一胡国和大缙这时候动手,那他派不出几个可用之人。”   真是句句戳中了皇帝的心事!   皇帝最讲制衡,他最担心一家独大。让裴琰活着,但是圈禁他,让齐霁风在外面挑起大梁,二人隔着长公主府高高的围墙相互牵制,简直再好不过了。   裴琰和他对视片刻,手伸向了他:“扶我起来,我坐会儿。”   李慕憬握住他的手,扶着他慢慢坐起。不过短短七日,裴琰竟瘦得如此厉害,李慕憬一向受他照顾,这还是头一回搀扶裴琰。   裴琰喘了口气,这才出声:“我这里足能自保,你不必为我做任何让步。你记住,你越强硬,他就越惧你。有些时候,父子情没那么坚固。你念着情分,他不会念。”   李慕憬叹了口气,小声道:“你想多了。我念的是天下安定!父子相争,必会生乱。天下百姓经不起战乱祸患!前阵子仅是一场雪灾,便让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若是战火纷飞,更是凄惨。你我生在权胄之家,有人保护有钱财开路,百姓没有,他们寄希望于朝廷,朝廷不能负了百姓。”   苏禾捧着茶盏过来了,听着二人说话,不禁感叹起来。果然只有志向相投,才能成为真朋友。他们两个想的都是天下百姓,从不徇私。这么好的裴琰,这么好的太子,外面那些烂人凭什么来欺负他们两个?就因为他们两个不肯同流合污吗?陆昭霖连几盏灯笼钱都贪!周郑二人更是不把百姓的命放在眼里。   “所以他要把我圈禁起来?”裴琰又问。   “你先养身子,放心,他已经答应我了,不会再向你动手。”李慕憬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接姑姑了。”   “先不要接回来。”裴琰想了想,说道:“你安排人送她去西嫣山,那里是佛门净地,她住着清静,也安全。”   “也好,”李慕憬点头,“她在京中也只会难过,她似乎已经猜出……父皇他……”   李慕憬后面的话都吞了回去。   他很早就猜过皇帝对裴驸马的感情,可是一直不敢宣之于口,唯恐玷污驸马清名,让裴琰难过。可这一天终是来到了,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在传裴驸马是皇帝禁脔,因为不能入宫为后,所以用谋反来威胁皇帝,最终二人翻脸决裂。   如此恶名,比裴驸马谋反还要难听。长公主若听到,会怄得吐血。   “外面就没传太子和大人?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也很赏心悦目。”苏禾喂裴琰喝了口水,好奇地问道。   “确实,也有……”李慕憬一脸为难地说道。   “啧啧。”苏禾撇了撇嘴角,小声道:“有本事来大人面前传啊。”   “弄死他。”张酒陆接了一句。   “毒死他。”白简抱着金针匣子,眼皮子掀了掀,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秦隋之抱着剑,一脸冷峻地说道:“属下早就说了,就该杀了他们。”   李慕憬看着几人,无奈地说道:“我是太子,哪能因为几句闲话谣言就杀人。身居高位者,只因闲话便杀人,那这一辈子我得杀多少人。”   “你父亲就杀了很多人。”苏禾淡定地说道。   李慕憬转头看向她,一脸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不能成为那样的人,这不是道德标准,而是做人的底线。我拥有至上的权力,便不能让权力成为随意杀人的利器。”   场面静了一会儿,苏禾转过身来,很是认真地给李慕憬行了个礼。是她小心眼了,李慕憬实乃真君子,他有高风亮节,若能称帝,一定是千古明君。   “太子殿下,妾身失言,还望太子殿下殿恕罪。”   “自家人,不用如此大礼。我没能护住你们,是我能力不够。你们好好休养,外面的事,暂且不用管了。”李慕憬上前来扶了她一把,温和地说道。   “在这儿用饭吧,我坑了李慈二十头猪,今日就宰一头,炖一锅肉吃。”裴琰低声道:“你不知道,我好久没尝到肉味了,他们不让我吃。”   “真可怜,”李慕憬温柔地笑笑,轻拍裴琰的肩膀:“那你还是别吃了吧。”   “残忍。”裴琰看着他,低声笑了起来。   ……   送太子离开,太阳也下山了。   苏禾和张酒陆把裴琰扶到轮椅上坐着,推着他在园子慢慢地逛了会儿。   “桃花开了。”苏禾折了朵刚开的桃花,随手戴到了发髻上。   春暖花开,一切都会好起来。   “想出去逛吗?”裴琰问道。苏禾一向是憋不住的性子,最近在府里担惊受怕,说不定想荷园了。   “不想出去,我觉得这样和你关在一起也挺好的。有吃有喝,也没有人争宠夺爱,我以前想要过的日子,就是这样的。”苏禾又摘了朵桃花,给裴琰戴在了头上。   裴琰有些好笑,低声道:“怎么,嫌我没桃花运?” 第332章 让我再吃一口   “你的桃花就是我。”苏禾仰起小脸,看着满树桃花笑道:“为了庆贺你遇上我这样一枝好桃花,我决定酿几坛桃花酒!”   裴琰顺着她的视线,抬眸看去。满树桃花,招摇灿烂,她站于树下,鲜亮、生动,比满树的桃花还要蓬勃。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撞到他怀里了呢?   一辈子骑他头上,他也愿意。   苏禾让秋韵拿了小竹篓来,再往树上架了梯子,专挑树梢上开得好的桃花采摘。   “酿桃花酒,最好是采自清明节前后的花苞,不过咱们这桃花开得也挺好,想必酿出来也不错。”苏禾挽着袖子,露出一小段白皙纤细的小手臂,风拂起花枝摇动,几片花瓣落到了她的手臂上,被汗水粘住了。苏禾抬手低头,直接用嘴咬住了花瓣,噗的一下,把花瓣吐开。   裴琰在一边看着她采桃花,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家禾儿就算是摘花,也比别人有趣。   “大人,给你派个活儿。”苏禾从梯子上一跃而下,抱着小竹篓跑到他面前,笑道:“你把里面的叶子挑出来,只要桃花。”   “还是我来吧。”秋韵见状,连忙走了过去。   “不用。”裴琰慢悠悠地挽了袖子,手探进小竹篓里,轻轻地翻动着。里面有采花时一起摘下来的绿叶,还有一些细碎的断枝和树皮。   在遇到苏禾之后,他这双手做过小头花,砸过恶人糖,如今还跟着她一起酿起桃花酒。   卸甲归田应当就是这种滋味吧?   红酥手,酿出桃花酒,三碗下肚,便醉了这一生。   裴琰双臂还是没有太多力气,于是在小竹篓里放一只小瓷碗,把挑出来的树皮碎枝放进碗里,待装满了,便让秋韵拿出来倒掉。   咚咚……   一阵沉闷的声响传了过来。   桃树有点儿摇晃,苏禾扒开面前的花枝往前看,只见张酒陆拎着两只大木桶正往这边跑。   铁塔都不如他威猛!两只大脚板踏得咚咚地响。   “张酒陆你脚底板是装了铁块吗?”苏禾趴在枝头,好笑地问他。   “嘿嘿,那可比铁块好多了。”张酒陆停下脚步,抬起了右脚,颇为骄傲地挑高了浓眉:“瞧瞧,来来来,都来瞧瞧!”   “什么啊?”容玉从梯子跳下去,快步往张酒陆面前走。   “秋祥给我做的新靴子!如何!”张酒陆得意地转动着脚踝,另一只脚在地上缓缓转动,竟在原地转了个圈,那腿高抬着,两只手还各拎了只大桶,身子半点都没摇晃。   这下盘功夫,够稳的!   “看到啦,上面绣的是缠枝花呢!”秋韵笑道。   容玉绕着张酒陆走了两圈,笑着跑回了桃树下,大声道:“咱们酒陆将军如今穿的用的,可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精致着呢。”   “那是。”张酒陆放下脚,大步走到了裴琰面前,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大声道:“这是荷园做的糯米鸡,还有糕点。”   “东西怎么递进来的?”秋韵好奇地问道。   “东角院墙狗洞那里,被太子换成了他的人。以后东西从那儿进出。”张酒陆说道。   “秋祥和小锦儿她们最近怎么样?”苏禾麻利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拿着帕子掸掉了身上沾的尘土,去一边的小水桶里洗手。   “荷园不让开门做生意,她们在等你消息。”张酒陆说道。   苏禾擦干了手,稍稍琢磨了一会,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写菜单。   “荷园是自家的,不用担心交租的事,她们要做的就是赚出每日的饭钱,不用坐吃山空。你告诉宋秋祥,园子里的人手分成三拨,一拨人让刘嬷嬷带着去集市摆摊。东集那边卖量足管饱、味道重一点的饭食,这拨人里面需得多派几个长得壮实一点的小子。另一拨人做些精致的糕点,送去南边的各个小酒楼,直接卖给酒楼。那边的食客略有小钱,比较讲究,所以糕点要做得精致,味道要细腻,名字要取得漂亮。”   “还有一拨人呢?”张酒陆问道。   “在园子里种菜,养鸡养鸭。让她们不要与人起冲突,受了气先忍着,只管把对方记住,到了晚上悄悄报复回去。”苏禾说着,举起写好的菜单,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递给了张酒陆。   “为何要晚上报复?”秋韵不解地问道。   “如今我们正在受罚,不要横生枝节。可是若只受气,不打回去,次数多了就会心生怨怼,不利于荷园生存。所以就要想法子打回去,出了心里的恶气,如此,日子才有盼头。”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皆是心服口服。   “苏姑娘果然擅长做生意!”张酒陆激动地说道:“王爷,这满是狗杂碎的官场也没甚意思,咱不如做生意去!”   “你去吧。”裴琰拨着手心里几朵小桃花,慢悠悠地说道。   “王爷不去,我也不去。”张酒陆嘿嘿笑着,从木桶里拿出一只糯米鸡,剥掉外层的叶片,一口咬了下去。   “难道不应该是给王爷和姑娘先尝吗?”秋韵又好笑又生气,走过来想拎走大木桶。   张酒陆赶紧说道:“这是秋祥专给我的,比你们的都大,因为我嘴巴大,你们看……”   他张大嘴巴,把整个糯米鸡塞进了嘴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王爷的,里面没肉。”张酒陆从里面挑了一只出来,指着上面的记号说道:“那些包了肉的是给苏姑娘的。”   裴琰掀掀眸子,看看糯米鸡,又看张酒陆:“她们怎么知道我不吃肉。”   “是太子,太子心疼王爷,所以特地让她们做了东西送进来。”张酒陆赶紧说道。   裴琰放下手里的小桃花,拿了只糯米鸡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果然只有萝卜丝,好笑地说道:“他还真心疼我,让我吃草。”   “等大人好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现在忍忍,你乖,你听话。”苏禾咬着香喷喷的糯米鸡,笑着看向裴琰。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记得苏禾刚来公主府时,因为肠胃不好,所以裴琰也不让她吃太多的肉!   裴琰垂了垂眸子,突然伸手抓住了苏禾的手腕,凑近去往她的糯米鸡上咬了一口。   “大人你耍赖。”苏禾大叫着,等他松了口,手里的糯米鸡也被他咬去了一大半。   “过来,让我再吃一口。”裴琰看着她直笑。   “好吧,好吧,大人再吃一口。”苏禾嘟囔着,把糯米鸡喂到了裴琰的嘴边。   裴琰刚刚张嘴咬,突然间半空中响起了一阵威武的吼叫声!   长公主府的园子离大路有很远的距离,这猛兽的叫声竟然传入了园子里!   “这是什么猛兽在乱叫!”张酒陆神情一凛,几个大步冲到了园中的樟树前,利落地攀了上去,手搭在眉前朝着外面看去。 第333章 大人,你骑过大象吗?   “是什么?”苏禾好奇地问道。   “王爷,是大象!怎么会有大象!”张酒陆看清了那几头巨兽,一脸诧异地低头看向了裴琰。   岷州有大象!   岷州王用大象为座骑,据说当年征战时,他还用大象为象兵,所到之处,敌军皆被踩成肉泥,很是凶悍。   “太后寿诞将至,应当是岷州王的生辰贺礼到了。”裴琰沉声道。   “我还没见过大象呢,我瞧瞧大象长什么样。”苏禾来了兴致,把梯子架在大树上,搂起裙摆就往樟树上爬。   “你当心。”裴琰见她爬得快,立刻扶着轮椅站了起来,伸着双手护在她身下,仰着头紧张看着她。   “王爷有我呢,摔下去我垫着。”张酒陆把拳头伸过去,让苏禾扶着他的手腕借力。   苏禾在大树上站稳,好奇地往外面看去。   三头庞然大物慢慢悠悠地在街头走着,背上放着座椅,头上戴着华丽的宝石,一双大耳朵上面涂了色泽鲜艳的染料,那染料里应当掺了宝石粉末,扇动起大耳朵时,全是细碎的光在闪动。   “大象鼻子真长!”苏禾笑着说道:“只要活得够久,什么稀奇的玩意儿都能见着。”   “我也看看。”秋韵也爬到了树上,拿了只望远筒好奇地看大象。   容玉原本在裴琰面前不敢太放肆,可是大象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她活到现在,连大象这两个字都没听过,如今听到这威武的咆哮声,怎么都忍不住了,也攀着梯子上去看大象去了。   “对了,陆凌雪正是嫁到岷州,是岷州的世子妃。”苏禾看了会大象,突然想起了陆凌雪,于是从树上爬了下来,扶着裴琰坐回了轮椅上。   “是。”裴琰只小站一会儿,双腿腿骨就如钝刀慢慢切割一般地疼了起来。   他面上不显,坐回轮椅上,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苏禾耳朵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声音,扭头看着他,小声道:“要不要让白简过来?”   “没事,刚刚久站了一会,歇会儿就好。”裴琰摇摇头,看着树上站的三个人低声道:“你们也别看了,这树都要被你们压断了。”   秋韵和容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爬了下来。   她们如今也放肆了,敢在裴琰面前爬树。仗的就是苏禾!   把采好的桃花拿去清洗,浸泡,再沥干水分,晾干。取瓷坛,底下铺上红枣,枸杞,再放上一些糖霜,倒入酒水,封坛!   忙活完这些事,已经到了夜里。   苏禾酿酒的时候,裴琰就在一边看着,不时还会给她搭把手。   “太后生辰的时候会放你出去吗?”苏禾随口问道。   “难得清净,就这样多关一阵子也不错。”裴琰帮着苏禾往瓷坛上抹黄泥,低声回道。   苏禾抿唇笑了笑,轻轻点头:“我也觉得,大人以前太累了,还危险。”   “王爷!”张酒陆匆匆进来了,看了看苏禾,附到裴琰耳边低语:“王爷,太子派人来传话……”   “直接说,你弄得我耳朵痒。”裴琰推开张酒陆的手,揉了揉耳朵。   “岷州世子亲自送贺礼进京。”张酒陆立刻说道。   “世子进京了?”裴琰皱眉,转头看向了张酒陆。   “他不能进京吗?”苏禾好奇地问道。   “五年前世子随岷州王进京,胆大包天调戏林昭仪,被皇上重打了三十鞭子逐出京去,林昭仪当晚就自缢了。”张酒陆说道。   连皇上的女人也敢调戏,果然是个人物啊!   苏禾一脸震惊地看着裴琰:“那他还敢来?”   “五年过去,林昭仪早已经化为尘土,岷州的地位却直线上升,为了拉拢岷州王,皇上连公主都能送得,何况一个昭仪。”裴琰神色淡然地继续往酒坛上抹黄泥。皇帝是没有适龄的女儿,不然的话,就不是陆凌雪去当世子妃了,而是他亲生女儿。   为了皇位,他能杀兄弟,杀朋友,杀重臣,杀妻妾,送个女儿出去又算什么。   “陆凌雪也回来了?”苏禾问道。   “没见她露面,不知道回来没有。”张酒陆摇了摇头。   “哎,都是女子,虽然她挺讨厌的,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该拿她当个礼物送人。”苏禾小声说道。   “姑娘心善,若是她,巴不得把姑娘捆起来塞给岷州王呢。”张酒陆大声道。   “她是她,我是我。我是有福报的!”苏禾抹完最后一坛黄泥,叉着腰,乐呵呵地说道:“我的福报就是,我有极好的桃花酿!过阵子,请大家喝酒!”   “来,低头。”裴琰朝苏禾勾了勾手。   苏禾乖巧地弯腰,把小脑袋凑过去。   裴琰抬起满是黄泥的指尖,往她的鼻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我要沾一下禾儿的福气。”   “全给你。”苏禾捧住他的脸,在他脸上一顿乱蹭。   “哎呀~~”张酒陆转身就往外走,真是肉麻啊!   尽管天天看到二人腻歪,他还是做不到这样,若让他和宋秋祥这样脸对脸蹭,还不如求着宋秋祥给他多做一点糯米鸡。他一手拿着一个糯米鸡,宋秋祥捧着一个糯米鸡,二人静静坐着,一边吃,一边喝。   “吃!喝!”   裴琰听笑了!   “你那点俸禄,全喂他你肚子了,以后怎么养老婆孩子!”   裴琰抓起一把黄泥,往张酒陆身后砸去。   “王爷有钱,姑娘也有钱,你们两个把手指缝撒开一点,漏个万儿八千两给我用用。”张酒陆后脑勺像长了眼睛,左右躲闪,黄泥贴着他的身子往前飞。   “你还想我漏个万儿八千给你!”裴琰更好笑了。   这万儿八千只怕也会全进了他的肚子!   张酒陆走远了,秋韵带着人抬来浴桶,裴琰该泡药浴了。   苏禾帮他宽衣解带,扶他坐到了浴桶里。   “大人你泡在药浴里,你猜你像什么?”苏禾给他按揉着背上的穴位,脆声问他。   “不猜,你也不许说。”裴琰嘴角抽了抽,截断了苏禾的话。他虽不是那种特别在意脸的人,可是也喜欢苏禾夸他长得好看。苏禾这张漂亮可爱的嘴巴,就应该一直夸他好看。   “大人像在雨里泡了十年的浆果。”苏禾笑得眼儿弯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下面了。   裴琰气笑了,掬了把水往她脸上浇:“没良心的,你再嘲讽我!”   “大人,你骑过大象吗?”苏禾笑了会儿,趴在浴桶边上,下巴垫在胳膊上,好奇地问他。   “没有。”裴琰摇头,又问:“想骑?” 第334章 抱住她的时候,他就不想脆弱了   苏禾点头,笑着道:“想骑!”   “大象看上去真威风,那么高,那么壮!”苏禾坐直了腰,眼睛亮闪闪地说道:“大人,你觉不觉得,虽然这世上有太多不平事,太多的恶人,可是好人和漂亮的东西更多!只要活得够久,就能看到更多的更新鲜的东西!这辈子,我一定要去四处看看!”   “我陪你。”裴琰看着她闪动的眸子,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   “我想看海,想坐很大的海船!还想去爬很高的山,听说最高的山上,住着得道的神仙!”苏禾兴奋地说着,手舞足蹈,神采飞扬。   “去,都去。”裴琰又点头。   “等大人实现了抱负,做完了想做的事,我们再去。”苏禾趴回浴桶边,亮晶晶的眸子温柔地看着他:“以前总觉得我有本事,去哪里都能活。如今想想,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若是天灾人祸不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太子殿下说得对,江山稳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裴琰原本听得满心欢喜,听到太子二字,又觉得很不开心。   “我也说过。”他嘴角抿了抿,低声道。   “太子真是贤明的太子。”苏禾又夸道。   “我也贤明!”裴琰冷笑,“怎么,你是想改嫁不成?”   “不是,我觉得太子应该早点当皇帝,这样你的抱负就能提前实现了。我们把白简送给太子吧,让他给太子调养身子去。”苏禾笑吟吟地说道。   “真狠心。”白简幽幽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禾吓了一跳,飞快地扭头看向了他。他白天混在太子的人里出了趟府,回去翻医书去了。百日糜突然蛰伏,他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马上解开这谜。可惜翻遍了现有的药书,也没发现百日糜有蛰伏的先例。   难不成,真是被太阳给晒没了?   “刚回来,在外面看了会儿大象。”白简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手里摆弄着一把金针。   “以后给你弄一头回来。”裴琰看到苏禾的眸子又亮了,于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宠溺地说道:“就放在你的荷园里。”   “好。”苏禾笑眯眯地点头。   等裴琰泡了澡,白简照例给他施了一回金针。苏禾趴在一边睡着了,裴琰如今抱不动她,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小禾儿,真是世间最好的女子,他都想不出用什么词能形容她的好了。   若高山之上真有仙人,他希望仙人能给禾儿她想要的一切。   给她大海,给她高山,给她能在海上航行的大船,给她广阔无际的天地,给她一生无忧的未来。   他想给她这一切!   他的禾儿,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包括男人,若他不是最好,她就去追寻最好的那个。   裴琰拧了拧眉,看向了自己的双腿。   白简虽不说,但是他感觉得到这次的恢复极慢。上回遇刺,木头穿过了腿,他依然恢复很快。但这一回,他全身骨头如被钝刀切割,痛苦难忍。   下半夜,裴琰叫进了暗卫,把苏禾抱到榻上去睡。她这几天渐渐放松了一些,前些子日子太缺觉,所以这两日沾上枕头就呼呼大睡,睡得很香。暗卫抱她起来时,她丝毫没有感觉。   裴琰在她身边躺下,把她轻轻地搂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   禾儿说了,男人也能脆弱,他方才脆弱了一下下,但抱住她的时候,他就不想脆弱了。   禾儿那般困境都能挣扎向上,他不过是一时间腿没恢复,想那么多干什么?便是真得坐在轮椅上,那他也是最好看的那个男人。   他以后靠脸吃饭!   明儿起来就让禾儿给刮刮胡子,头发也得捯饬一下。   ……   宫里。   皇帝看着眼前的大象,神色淡然:“今日就不见世子了,让他先去他岳丈家住着。”   “象在佛教里有吉祥的意思,献上大象,也是岷州王忠心的表现。”忠和公公堆着笑脸说道。   皇帝兴趣缺缺慢吞吞地转身往书房走,“他忠不忠心有什么打紧的,蛮荒之地的野蛮人。朕要的太子忠心,是齐霁风忠心。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踏进长公主府的。”   “也怪裴琰素来诡计多端,他们是怕裴琰设下陷阱,丢了性命,以后就没办法为皇上、为天下百姓效力了。”忠和公公弯着腰,小声说道。   “他们为百姓效力?”皇帝嗤之以鼻,冷笑连连:“明明是贪生怕死!”   忠和公公掀了掀眼皮子,打量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一脸遗憾地说道:“他真是命硬,可惜,错过这个大好时机,再杀他就难了。如今他躲在长公主府,摘花酿酒,丝毫不见悔意……”   “够了。”皇帝脸色一沉,不悦地说道:“让他酿他的酒去,喝死最好。”   “是。”忠和的腰弯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多嘴了。”   “那个苏禾,她名堂最多!”皇帝神色阴狠地说道:“萧绪找朕要她,朕索性就把她给了萧绪,朕倒要看看,裴琰他能怎么办!”   “他肯定痛不欲生!不过,太子那边只怕会反对。”忠和公公立刻说道。   皇帝咔咔转着佛珠,扭过头盯着忠禾问道:“忠和,你到底在替谁说话?”   忠和扑通一声跪下,脸色苍白,连连磕头:“老奴心里只有皇上,老奴就是皇上的狗。”   “滚出去。”皇帝阴冷地盯着他说道。   忠和赶紧磕了个响头,抹着冷汗往外走。   皇帝闭上眼睛,想了想,又道:“罢了,裴琰是狗,苏禾就是套在狗脖子上的绳,松开绳子,狗叫得更厉害。暂时先放在那里。”   “是。”忠和小心地应声。   皇帝踱了会步子,突然,外面轰轰地打起了雷。   今年的第一道春雷!皇帝揉了揉额心,只感觉脑子里有万千根针在扎,痛得厉害。   ……   春雨绵绵,如情人相思的眼泪,下个无休无止,一连三天都没停。满园桃花被打出了满地残红!苏禾撑着伞,站在院子里用竹筒接春雨,院子里摆了几十个竹筒,全接满了。   “还是我们姑娘有福气,偏那日想要酿酒。刚摘完桃花就开始下雨了,晚一天都摘不了桃花。”秋韵用牛皮纸封到竹筒上,利落地在竹筒上打结。   “大人,长公主来信了。”管家大步过来,捧上了一封信。 第335章 行,满足他!   裴琰接过信,一目十行,最后一个字看完后,慢慢地把信卷起来,丢进了火盆里。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眨眼间就烧成了一捧青灰。   “长公主可还好?”苏禾拎着一筒春雨,隔着窗子大声问道。   “她已经到西嫣山了,那里清静,她住得很惬意。”裴琰转过轮椅,慢慢地靠近了窗子。   清风卷着细雨穿窗而入,凉凉地落在他的眉眼上,眸子垂下,长睫飞快地沾上了细碎的水光。   “大人!”苏禾突然跑过来,双手探进窗子里,捧着他的脸往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   “怎么?”裴琰怔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她。   “大人的样子好好亲!好啦,你快出来帮忙,今日给大家蒸竹筒饭。”苏禾缩回手,乐呵呵地跑开了。   裴琰指尖在唇上轻轻抹过,好笑地看向苏禾。如今倒真是变过来了,他坐着不能动,苏禾满院子转悠,不时过来亲亲他,或者给他派点活干。   别说他了,这公主府上上下下,哪怕是路过的老鼠,如今都得听她的。   众人看着裴琰偷笑,手里的活却丝毫不敢懈怠,毕竟大家都想尝尝苏禾的竹筒饭。   “王爷!”张酒陆披着蓑衣大步走了进来,他朝苏禾抱拳行了个礼,快步到了裴琰身边,附到他耳边低声道:“岷州世子看上了马场,带着大象在马场外面堵着,声称要是见不到马场的主人,就闯进去踩死里面的马。马场管事去谈,被他给一箭射死了。”   “他怎么刚来就打马场的主意?”裴琰神色一凛,警惕地问道。他在那里建马场,外人只知道跑马赛马,却不知他在马场悄然建了一条通往城外的秘道,他的兵马可以从马场直接杀入京中。难道有人知道了马场是他的,存心抢夺?   “可能是临时起意?”张酒陆沉着脸说道:“他就是个混帐,上回入京时,只第一日就抢了好几家珠宝铺子。”   岷州那地方民风彪悍,别说珠宝了,就算是人,他们也说抢就抢。而且这位岷州世子连皇帝的女人都敢调戏,抢马场,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毫无负罪感。   “这么混帐?我的白壮壮和发财耳都寄养在里面呢!他不会真的让大象去踩死马儿吧。”苏禾放下手里最后一只竹筒,紧张了起来。   李慈和陆昭霖,还有周郑二王,算是她见过的人里面顶顶混账的,可是他们毕竟在朝为官,面子上的功夫都做得很到位,他们只暗贪、不明抢。还有那个敬阳王萧绪,虽然也变态,但是也讲几分体面。这位岷州世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帐!   “去打探一下,他为何突然想要马场。”裴琰将手中的竹筒放到一边,沉声说道。   “已经派人去了,可是现在得想法子拦住他,那三头大象十分凶残,若真的闯进马场,踏死马儿事小,惊了马,马冲出马场,那后果不堪设想。”张酒陆焦急地说道。   宋秋祥正带着小锦儿她们在马场边的集市卖炸货呢!万一那些马跑出来,宋秋祥她们一群弱女子,哪里躲得过!   “你通知秋祥她们了吗?”苏禾此时也想到了宋秋祥,赶紧问道。   “她们人散开了,支了有四个小摊,还有上门送货的,统共有十三个人在集市上,小玉说只找到了九个,秋祥和小锦儿不知道在哪家铺子里送货。”张酒陆双拳对了对,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走一趟。”裴琰掏出帕子,擦掉手指上的雨水,沉声道。   “大人不能露面。”苏禾拦住他,想了片刻,小声道:“想拦住大象得用别的法子。”   “姑娘快说,什么法子?”张酒陆急声问道。   “前儿头一回见到大象,我便让大人帮我找大象的书来看。我记得书上写过,大象虽生得庞大,但它很害怕黄蜂。听到黄蜂的声音,它们就会找地方躲避,我们用黄蜂引它们去空地,在那里设个陷阱,把它们困在里面。岷州世子只能想办法去救他的大象,就没心思找马场的麻烦了。大人正好趁这机会,弄明白他为何要抢马场。”   “可是今日下雨,哪里去找黄蜂?”张酒陆往园子里看了看,恼火地说道。   苏禾咧咧嘴,朝荷园的方向指了指。   上回她在荷园摘了蜂巢去砸叶朗,荷园就有蜂巢。如今春天,大黄蜂早就钻出巢穴,四处采蜜了。   “我现在就递消息出去。”张酒陆神情一松,大步往外跑。   “你目标太大,自己小心点。”裴琰沉声道。   张酒陆头也不回地应了声,朝着外面飞奔。   “禾儿,我饿了,蒸饭吧。”裴琰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竹筒递给了苏禾。   苏禾应了声,带着秋韵和容玉去了小厨房。   裴琰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轻轻地滑落在腿上,指尖在指上轻轻地叩动了几下,低声道:“去取人皮面具,三日后动手。”   暗处有悉索的声响,是暗卫离开了。   裴琰抬眸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半晌后,沉声道:“禾儿,炖肉吧,我想吃肉了。吃了饭,你推我去外面转转。”   “大人你再憋憋,太子说过了,外面的事交给他。”苏禾的小脑袋从厨房的小门里伸了出来。   裴琰甩了甩手上的雨珠,淡淡地说道:“憋不住,不想憋,要出去。”   苏禾:……   行!满足他!   ……   马场外。   岷州世子众星捧月地坐在一头大象的背上,这大象比另两头要更庞大,像座小山。背上放置着一把宽大的竹椅,椅子上面是华丽的伞盖,上面缀满了宝石缨络。他身上穿的服饰也是华丽非凡,脖子上盘了一条蛇形项圈,上面镶满了碧玉,蛇眼睛是上好的红宝石,光线落在红宝石上,眼睛就像会眨动一般,诡谲艳丽。   “大象真的很大呀!大人,它们怎么能长这么大!比张酒陆还要大!”苏禾推着裴琰到了酒楼的小窗前,好奇地看着那几头大象。   那日只是站在树上远远看了几眼大象,今日隔得这么近,这才明白何谓庞然大物。   “你这是赞美,还是?”裴琰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了她。   “赞美!”苏禾十分肯定地点头。张酒陆身体好!她特别羡慕身体好的人,就像张酒陆这样的,拥有两个砂钵大的拳头,一拳能打死十个李慈,太威武了。   做人,就要做张酒陆这样的人。   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身体太软弱了,活着少了好些趣味。 第336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当然,大人这样的也好。”苏禾眼看裴琰的嘴角越抿越紧,赶紧奉承了他几句。   “呵。”裴琰冷笑,抬手,长指扒拉开她放在肩上的手,视线重新回到马场的大门口。   “我是说真的,大人这样的正配我。”苏禾搬了张凳子放到他的轮椅边,和他一起看大象,在他耳边小声道:“大人若真长成张酒陆那样的体格,我肯定不嫁给你。”   他那般强悍,再换个庞大的体型,到时候她一定会死在他的大帐里!   “看大象!”苏禾抬起小手,落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的脸转向了窗外。   “他叫什么?”苏禾小声问。   “他叫苏力青,在他们的族语里是聪慧的意思。他父亲叫苏力,意思是神的使者。”裴琰拿起望远筒,朝着马场里面看去。   里面的人正牵着马往马场深处避去,苏禾的那两匹马就在里面。   “小锦儿怎么来了。”突然,苏禾看到了小锦儿。她拎着一只小篮子,被前来看大象的人群推挤着,一直往前面走。她大约也是被大象吸引住了,一双大眼睛扑扇着,好奇地打量着大象。   “去把人带走。”裴琰立刻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领头的大象突然扬起了长鼻子,发出一声威武的吼叫声。   叫声高昂,吓得四周的百姓慌忙捂着耳朵,大叫着往后退。不知是谁绊了一跤,人群顿时乱了,互相推挤着,尖叫着,场面一阵混乱。   而这时大象背上的苏力青就像看到了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拿起放在身边的铜哨吹了起来。   这哨声就像冲锋的命令,大象转过身,甩着长鼻子,眼睛里凶光闪闪,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这混帐!”苏禾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小锦儿年纪小,看到大象难免好奇,她不会想到有人会指挥大象杀人!现在小姑娘被人群拥挤着,连站都站不稳!   “有人在那里,别慌。”裴琰一把抓住了苏禾的手腕,沉声道:“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受罚,不得出府。今日是悄悄出来的。”   苏禾和裴琰是从后院翻墙出来的,几道门上的封条未撤,外面还留了侍卫看守。太子的人虽然占了一道角门,可是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出来,被有心人看到了,告到皇帝那里,难免会再生事端。所以,走后墙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也方便二人行事。   回到小窗前,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衣的男子从地上捞起了小锦儿,胳膊夹着她飞快地跑进了路边的小铺子。   不少百姓也跟着男子挤进了小店,就在众人松了口气时,那大象竟然一头撞向了小铺子,只听得轰地一声,铺子的门直接被撞开了,墙都被撞得塌了半边!   如此神力!   若人被它撞到了,那岂不是要被撞成肉饼!   “当年大象军队,就是如此恐怖。”裴琰盯着那三头大象,一脸冷意:“岷州王当年养了三百头这样的大象,所到之处,血流成海。他们可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是大人还是孩童,统统直接踩到脚下。”   “太可怕了。”苏禾不禁打了个冷战。方才她出了个黄蜂的主意,那是从书里看到的,若是主意不成,会不会害了侍卫们?   “大人,我去陷阱那里看看。”她皱着眉,小声说道:“若是黄蜂不顶事,得赶紧再想办法。”   这天下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现在来了三头大象,她便没了应对之策。之前她那般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是个聪明有本事的,如今想来,那想法实在轻狂。天下之大,未知太多,她还远远不够聪慧。   “无妨,先用黄蜂试试。实在不行,只能杀了这三头象。”裴琰说道。   说话间,一队禁卫军冲了过来,围在了三头象身边,领头的人正是齐霁风。   “世子,请约束好你的大象。”齐霁风仰头看着苏力青,不悦地说道。   “小小四品官也想约束本世子?不如,我也送你一头大象?”苏力青靠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霁风。   “约束你的是大庸律法!苏力青接旨。”齐霁风拿出圣旨,高高举起。   苏力青看到圣旨,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象背下来。   “皇上宣岷州世子苏力青明日进宫面圣。”齐霁风念完圣旨,看着苏力青说道:“这三头大象是你献给皇上的,皇上让你把这三头象暂时关在马场,由马场代为看管。”   “是,谢主隆恩。”苏力青接过圣旨,转头看了一眼大象,说道:“那你们自己把大象赶进去吧,它是你们的了。”   大象仍是狂燥状态,对着路边的小铺子乱撞乱掀,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尤其是小锦儿所在的那间小铺,已经被撞得塌了大半,小锦儿和店里的人都被迫挤在了铺子一角,全靠面前倒塌下来的木头和桌椅阻挡大象前进。可大象此时正处于暴戾状态,还在继续往前冲撞,离木头近的那几个男子已经被木头挤得直吐血。   “世子,还不赶快让它们停下!”齐霁风怒斥道。   “我说了,它是你们的,你们看着办。”苏力青笑笑,带着人扬长而去。   齐霁风脸色铁青,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大声道:“来人,随我一起拦住大象。”   几名侍卫冲过来,可还没靠近大象,便被大象用鼻子卷起来,狠狠摔在地上,腰骨断掉的声音格外惊心。   “大人,陷阱挖好了。”暗卫悄然而至,小声说道。   “放黄蜂。”裴琰长指抬起,轻轻往下一摁。   轰地几声,黄蜂倾巢而出,嗡嗡叫着往前飞去。   大象果然停了下来,慌乱地在原地绕了几圈,回到了头象身边。头象甩起长鼻子,发出一声低鸣,转身带着两头象往与黄蜂相反的方向跑去。   粗壮的大脚踏在地上,每一声都踏得人心惊肉跳,街道两边的百姓吓得全躲进了店中。   齐霁风带着禁卫军跟着大象冲了过去。   “这齐霁风倒是尽职尽责,像个忠臣。”裴琰双手回到轮椅扶手上搁着,突然,他眸光一沉,飞快地转头看向了对面的小楼。   那里的窗子后面站着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一袭红衣,手中握着黄金笛放到嘴里,轻轻吹响。风吹起他的红衣乌发,黄金笛音如流水潺潺,从窗子倾泄而出!黄蜂的动静被笛音扰乱了,大象也乱了! 第337章 果然,他也憋不住了!   “那是什么人?”苏禾错愕地看着对面的红衣男子,大声说道:“他这样,会让大象更加发狂。”   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对面的男子抬起头来,那红纱被风拂起小半角,露出一点白玉般的肌肤。   都是吃白灰长大的?一个男人,怎就生得如此白皙!   苏禾这念头刚闪过脑子,只见那男子放下黄金笛,用两指捏住了红纱,轻轻掀开,露出了一张漂亮的红唇,唇角扬起,笑得魅惑。   “拿下!”裴琰一声低喝。果然,一直躲在暗处的人也憋不住了!   暗卫如离弦的箭,朝着对面的窗子飞扑过去。   眼看暗卫手中的利剑就要刺中红衣男子,苏禾眼前一花,那红衣男子的身形如水波纹一般荡动几下,竟然原地消失了。   幻术!   镜像!   裴琰扶着窗子用力站起来,半个身子探出去,看向了另一侧的小楼。果然,那里才是红衣男子真正藏身的地方。可惜已经晚了,男子身形飘然而起,从小楼的后窗跃下时,还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裴琰十分确定,这一眼看的是苏禾!   狗东西,搅得四处不安宁,还敢觊觎他的苏禾!   暗卫很快就追着红衣男子离开,苏禾正沉浸在刚刚的镜像幻术之中,心里全是赞叹。   太奇妙了!   “王爷,大象发狂,往主道上冲过去了。”张酒陆大步跑了过来,焦急地说道。他今日也做了乔装,脸上涂黑了,贴了络腮胡子,还在额头上弄了硕大一个痣。   裴琰此时身子没恢复,若是他双腿可以自由行动,哪容得这苏力青纵象伤人,无法无天!   “黄蜂之法已经破了,还有别的法子吗?”张酒陆又看苏禾,急得面红耳赤,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若是一刀杀不死,大象受到刺激,会更狂躁。用蒙汗药,人只需一点就能被放倒,大象如此庞大的身体,多用一些,用一桶!”苏禾立刻说道。   “蒙汗药!快,去拿蒙汗药,有多少拿多少,无关人等,统统散开。”张酒陆身子探出去,冲着底下大喊。   齐霁风追着象绕了一圈,恰好回到此处,听到张酒陆的声音,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只一眼,便知楼上坐着何人。   “大人,怎么办?”侍卫大声问道。   “去取蒙汗药,越多越好。”齐霁风急声道。   侍卫们散开,不多会儿就拿了好些蒙汗药来,可是众人看着药又开始犯难,这要怎么给大象用上?   “用饭团,饭团泡在药水里,往它们嘴里丢。”苏禾探出身子,急声大叫。   “都去!”齐霁风立刻说道。   附近店铺多,侍卫们扒拉出好些米饭,揉成团子往蒙汗药里丢,再捞出来,由箭术最好的侍卫,等大象张嘴嚎叫,立马朝着象嘴里丢去。   几番来回,终于往三头大象嘴里丢了不少饭团。又引着它们冲撞了一会儿,药效开始发作了,三头小山般的庞然大物接连轰然倒地。   大地都被砸得震动起来。   “用铁链锁起来,抬到马场里去。”齐霁风抹了把汗,终于松了口气。   “马场的大门关着,不让进。”侍卫看了看马场紧闭的大门,小声说道。   “那就撞开!”齐霁风难得地发火了,这三头象放在外面,说不定还会发狂伤人。马场不一样,里面空旷,挖几个深坑,把它们关在里面,总好过放在外面由着它们伤人。   侍卫赶紧过去撞开了门,又拉了几十匹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马都累得吐白沫了,这才把三头象弄进了马场。   苏禾和裴琰坐在楼上看着,心中都是一阵后怕。   三头象的破坏力就如此大,那三百头聚集在一起,一旦冲进城来,那场面谁能收得住!   “幸亏岷州远。”苏禾拍着心口,嗓子发紧,“幸亏我们在楼上!幸亏大象没撞我们这座小楼。”   “禾儿姐姐。”小锦儿拖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苏禾飞快地转头看,只见小锦儿拎着被挤扁的篮子,正迈过门槛走进来。   小丫头的头发挤乱了,衣服也破了,鞋子也丢了一只,偏篮子还紧紧握在手里。   “没受伤吧。”苏禾赶紧把她拉到椅子前坐下,上上下下地给她检查身体。   “没受伤。”小锦儿拉了拉苏禾的衣角,看着裴琰的腿,又哭了起来:“禾儿姐姐你好不好?王爷为什么坐轮椅了?”   “他就是现在还没恢复,等恢复好了就能好好走路了。”苏禾给她擦着眼泪,小声说道:“别哭。”   “禾儿姐姐,我们担心极了,好害怕姐姐不能出来了。”小锦儿紧紧地攥住苏禾的衣袖,越哭更厉害,“我不是来看大象的,我是看到酒陆大哥,就猜禾儿姐姐会不会来这里,所以过来找姐姐。”   原来是看到了张酒陆。   他长得像铁塔一样,就算把脸涂黑了,熟悉他的人还是会一眼认出他。   毕竟大象是装不成马儿的!   “我们没事,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可快活了。”苏禾揉了揉她的小脸,看向了她拎的小篮子:“篮子坏了,怎么不丢掉?”   “没坏,修修还能用。”小锦儿摇摇头,把小篮子放到桌上,拽出了卡在竹缝里的布,从里面掏出几个挤扁的油条,“这个回去煮煮也能吃。”   “真乖,全学会了。”苏禾笑眯眯地点头。   就该这样,节省才会发财。   “禾儿姐姐,我学会了炸油条,葱油饼,还有炸饺子。”小锦儿吸吸鼻子,大声向苏禾禀报她最近学会的东西,“我还学了记账,算账。”   “学这么多,不累吗?”裴琰靠近来,打量了小锦儿一眼,低声问道。   “不累,我要变得很厉害,我以后要养活刘嬷嬷还有禾儿姐姐。”小锦儿摇头,又用力点头:“我也养活王爷。”   “我不用你养活,你学一些傍身之术就行,不必太辛苦。”裴琰看着小姑娘,才六岁,别家的小姑娘哪会学这么多。他好像看到了六岁的苏禾,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不敢停歇。   “对啊,你还小呢,不用学这么多。”苏禾拿起一根油条,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裴琰:“大人尝尝,我们小锦儿做的油条。”   “这个都脏了,王爷能吃吗?”小锦儿犹豫起来,怯生生地看着裴琰。   “能吃。”裴琰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不过与你禾姐姐比起来,差了些。”   小锦儿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脑袋,轻声道:“我会努力的。”   “学精一样就好,不用事事都学。你禾姐姐小时候是没办法,没路走,所以想多学。”裴琰把半根冷油条吃了,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油,低声道:“先学读书写字。”   “读书写字不挣钱呀。”小锦儿摇头。   “那你问你禾姐姐,挣不挣钱。不识字,菜谱都看不懂。”裴琰沉声道。   正说话时,门又推开了,一股腥气涌进了门里。 第338章 竟让她遇到了红衣男子   苏禾捂住鼻子,震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道高大的身影。   张酒陆浑身脏兮兮的,头上也沾了好些不明泥浆,那气味就是这些泥浆散发出来的。   “你身上是什么?”裴琰掏出帕子递给苏禾,自己用袖子紧紧地掩住了口鼻。   张酒陆嘴角抽了抽,含糊地嘀咕了句什么。   “他方才一头栽进大象粪里了。”宋秋祥挽着一只小篮子从张酒陆身后走出来,快步进了厢房。   “那大象粪像小山一样,不能怨我……”张酒陆揪着帕子在身上一顿乱抹。   裴琰胸膛微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自打张酒陆动了心,在宋秋祥面前就没了半点将军模样,憨得很!   “见过王爷。”她给裴琰行了个礼,红着眼睛看向了苏禾,轻唤了一声:“禾儿。”   “免礼。”裴琰掩着口鼻,朝着张酒陆挥手:“你别杵着了,赶紧去洗洗。”   “我得保护王爷。”张酒陆板着脸,守在门口不肯走。   哪里是想保护裴琰,分明是不舍得离开宋秋祥。   “你也不怕熏倒了宋姑娘。”裴琰实在闻不得这味,摇着轮子往窗口更靠近了些。   张酒陆看了看宋秋祥,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两扇门,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罢了,让他呆着吧。”苏禾好笑地摇了摇头,拉着宋秋祥到桌前坐下:“你们最近都好吧?”   “都好,”宋秋祥擦了擦眼角的泪,紧紧拉着苏禾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小声道:“你没事就好,我们都快急死了。刘嬷嬷这些日子烧了好多香,各处的菩萨都请了个遍,还请了好多符纸回来,说是让张酒陆拿回去让你贴好,全是送瘟神去晦气的。我说你用不上,刘嬷嬷觉得我不肯帮你,和我生了好几日的气,说我想霸占你的荷园,我解释不通,今日出来卖兔子,她都不肯与我一起。”   “她一把年纪,方才大象横冲直撞,不会被撞伤了吧?”苏禾一下子就急了,刘嬷嬷气性也大,而且在刘嬷嬷心里,没人能越得过苏禾,她能想到的法子只有求神拜佛,宋秋祥还不肯帮忙,只怕气得觉都睡不着。   “张酒陆让人去找了。”宋秋祥往窗外张望了一眼,也有些担心:“她故意与我走相反的方向,大象应该是踩不到她。”   “大人,我们反正要去马场,不如一起下去找找?”苏禾想了想,转头看向了裴琰。   “你们私自出府,可以在路上走吗?”宋秋祥忐忑不安地说道。   “没事。”裴琰淡然道。   那红衣男子一出现,不知道多少眼线暗探已经朝这边赶了过来,他已经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在不在路上走,他出府之事,一定会有人密报皇帝。但皇帝已经决定了留他性命,便不会在他出府一事上纠缠。   宋秋祥并不知道其中利害,听他说没事,长长地松了口气,牵起小锦儿跟上了苏禾和裴琰。   ……   马场后面有片山坡,坡底全是长了尖刺的荆棘。带着尖刺的细枝悉悉索索地响动了片刻,刘嬷嬷背着偌大一只竹筐钻了出来。她抹了把汗,后怕地吐了口气,骂骂咧咧地开始往坡上爬。   “看什么大象!大象有那么好看吗?差点把我一把老骨头撞散架了。我今日一只兔子都没卖,全是这些龟孙子害的!”   她爬了一会,觉得浑身都疼,只好停下来揉腰捶腿,又把衣裳上扎的尖刺一根根拔了下来。热汗从她额角往下落,粘在脸颊上的白发被汗水濡湿,她抹一下脸,白发就凌乱地粘在了耳朵上。   休息了一会,她从背上取下竹筐,揭开上面盖的蓝布,数了一下里面被绳子栓紧的兔子,又把手伸进去,摸到了用草盖住的木匣子,确定上面的锁完好无损,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整理好上面盖的青草,又把兔子堆在一起,背好大筐准备继续往坡上面爬。   突然,一阵香气飘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过去,只见一袭红衣正从山坡上面飘了下来,那人面上也蒙着红纱,风掀起红纱时,那脸白得像初雪一般,而唇却又红得妖艳,仿佛刚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血。   “啊,鬼啊。”刘嬷嬷吓得一个哆嗦,抱住脑袋就往草丛里滚。   那红衣男子停下来,一双冷锐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刘嬷嬷。刘嬷嬷从指缝里偷偷看了眼,吓得又是哇的一声大叫,慌乱地从怀里摸出了一袋子狗血猛地丢了过去。   红衣男子眸子眯了眯,长指一挥,指尖寒光闪动,狗血袋子在半空中被划破,腥臭的血往四周飞溅而去。就在这时,刘嬷嬷又掏了一把符纸出来,双手合掌念念有词,然后也朝着男子丢了过去。   “天师有灵,收了他吧。”刘嬷嬷瑟瑟发抖地念完咒,抱起竹筐没命地逃。   男子眸中杀气毕现,他身形跃起,指尖寒光朝着刘嬷嬷的后颈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竹筐里一只兔子窜了出来,长腿狠狠地弹跳起来,正蹬在刘嬷嬷的后脑勺上。刘嬷嬷被兔子蹬得猛地栽进了前面的荆棘。而那兔子也借势冲向了半空,红衣男子指间夹的利刃直接划破了兔子的脖子。   血如注,从半空洒落。   红衣男子立刻退开,厌恶地踢开了掉在面前的兔子。   这时坡上有人声传来,红衣男子看了一眼坡下的荆棘丛,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冲去。刘嬷嬷抱着头,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扶正了大筐子,手脚并用地往荆棘丛外钻。   风吹得村边的大树枝叶乱摇。   在路的尽头,出现了苏禾一行人的身影。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抬起轮椅,避开躺在路上的受伤百姓。大象今日撞伤了太多的百姓,能走的人已经自己去了医馆,腿断、胳膊断的人,还躺在地上哭。   “大象真可恶!”小锦儿看着痛苦的伤者,眼睛红红的,眼泪直打转。   “大象不可恶,可恶的是把大象抓来,强行驯化成武器的人。人家大象在森林里不知道多快活,谁愿意在脖子上套上铁链,每天挨鞭子呢。”苏禾轻声说道。   小锦儿琢磨了一会,用力点头:“禾儿姐姐说得对。”   “起码伤了有上百人,太惨了。皇上难道不要治那苏世子的罪吗?”张酒陆跟在几人身后,眉头紧锁着,不满地说道。 第339章 他们会吃了你   “不会。”裴琰从怀里拿出一只药瓶,手一挥,丢给了路边一个正在哭的妇人。她的小儿子被大象踩断了腿,正躺在她怀里哭。   “一颗内服,一颗掰碎涂于伤处,可止血。”裴琰沉声道。   妇人愣了一下,赶紧打开药瓶,从里面倒出药丸喂给小男孩。   “把百姓伤成这样,还不罚他?”张酒陆咬牙,昏君二字在齿缝里转了又转,硬生生吞咽了回去。   “帝王的赏罚,不在对百姓做了什么,而是替他做了什么。”裴琰嘴角抿了抿,收回了视线。那妇人用完了药,转过身来,朝他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多谢贵人。”裴琰点点头,让苏禾推着他继续往前。   在这时候允许苏力青带着凶悍的大象进京,皇帝在想什么,裴琰很容易就猜出来了。   皇帝相信,局势越乱,众大臣就越想抓紧权力,他们就会对皇帝更忠心。   裴驸马用生命保护的一国之君,不仅没做到当初向裴驸马承诺的明君,反而变成了一个昏庸恶劣的小人。裴琰很想问问父亲,值得吗?后悔吗?   “大象的脚真大。”苏禾看到了前面有个大象脚印,抬起右脚,小心地踩进了脚印里。   “大象的腿比我还粗。”小锦儿快步走过来,双手绕着自己的腰比画了一下。   “它能一脚把你踩成两段!以后不要靠那么近去看,离它们远一点。”张酒陆吓唬道。   小锦儿脸色白了白,赶紧点头。   就在这时,大象的叫声又响了起来。   应当是蒙汗药的作用消失,大象苏醒了!   附近的百姓被这叫声吓得瑟瑟发抖,压根不敢再靠近马场半步,还有人捡了棍棒,拿了菜刀铲子,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架势。   “大象太凶残了,比老虎还可怕!”   “走,咱们去官府,一定要让衙门把大象杀了。”   “杀大象,杀大象!”前面的人开始大叫,声音越来越大,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众人呼啦啦地全往衙门的方向跑去了。   老百姓前几日看到大象时,只觉得新鲜稀奇,赞它们是神兽下凡。短短几日,大象就成了大家眼中的瘟神,只想除之而后快。就像他们对待裴琰一样,今日觉得裴琰有用,那便夸他赞他。明日又传说他要谋反,都想他死。   “走吧。”裴琰抬手,拍了拍她推在轮椅上的小手,低低地说道:“皇上不会杀大象的,如此利器,皇上只会好好利用。”   “就像利用你们父子一样。”苏禾轻声道。   裴琰挑眉,平静地说道:“对。”   苏禾皱眉,推着裴琰的轮椅,一溜大步往马场走去。她恨不得想个法子,让大象长出翅膀飞到皇帝寝宫上头,再狠狠地砸到皇帝身上,把他压成八块!   “你看那是谁?”这时张酒陆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坡下说道。   苏禾定睛看去,只见刘嬷嬷背着一只硕大的竹筐,正手脚并用地往坡上爬。   “敢把老娘撞到坡下来,哎哟哟,老娘的腰快断了,狗崽子……”她大骂着,气喘吁吁地停下休息。   “快拉上来。”苏禾大声说道。   刘嬷嬷怔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了苏禾,一瞬间,她还不敢相信苏禾就站在面前,抬手就想揉眼睛,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可是她的手一松开,脚底立刻打滑,整个人都往坡下溜了下去。   “快拉上来。”苏禾赶紧让人下去救刘嬷嬷。   折腾了好一会,几个侍卫总算把刘嬷嬷从坡底下背了上来。   “筐、筐!”刘嬷嬷脚落了地,也顾不上脚还跛着,忙不迭地过去夺过了侍卫抱的大竹筐,紧紧地护在怀里。   “什么宝贝啊,人都掉坡下面去了,你还抱着一个破筐。”苏禾快步过来,拿帕子给刘嬷嬷擦额上的血污。她额上碰了好大两个包,耳朵和脖子都被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正在流血。   看着她的头发,苏禾心里一阵心酸。   这才几日啊,刘嬷嬷的头发竟然全白了!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浮肿乌青。   “我的小祖宗诶,还活着!胳膊腿都在!脑袋也稳!”刘嬷嬷扒开苏禾的手,满是厚茧的手掌在苏禾的脸上身上一顿乱捏,眼泪哗哗地狂涌。   “我好好的,你看!”苏禾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还踢了两下腿。   “我就说菩萨有用吧,你不肯拜!小锦儿来,给菩萨磕头,还愿!”刘嬷嬷拍了拍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瞪大了眼睛,生气地看向宋秋祥,一把将小锦儿从宋秋祥手里拉了过来,带着小锦儿开始往四周拜拜。   宋秋祥一脸委屈地看向苏禾,小声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苏禾朝她挤挤眼睛,轻声道。   “分家吧,荷园得分家。”刘嬷嬷还是很生气,拉起小锦儿就站到了苏禾身边。   刘嬷嬷是怕苏禾再回不来了,她觉得苏禾命苦,好不容易过上了富贵日子,可还没享受几天又遭了难。所以看宋秋祥她们就格外不顺眼,凭什么靠着苏禾的人都在享福,只有苏禾一个人遭罪。宋秋祥她们可每天吃吃喝喝,过得安稳得很!只有她每日每夜,愁得头发全白了。   “刘嬷嬷,秋祥不是那样的人。”张酒陆赶紧说道:“是苏姑娘让她不要乱了阵脚,要冷静,她得照顾你们这些老小,随时准备撤。”   “我就不撤,我就得守着禾儿的园子,那是禾儿好辛苦才挣来的。只有我家禾儿在受罪……”刘嬷嬷抱着苏禾,一双手在她脸上摸了又摸,连声道:“小祖宗,咱们不当什么主母夫人了,咱们赶紧走。这地方太可怕了,他们比老虎比大象还可怕,他们会吃了你,连骨头都嚼碎了!咱们小百姓斗不过!”   她哭着,拍了拍背上的竹筐,说道:“你攒的东西,我都随时带着。我每天都去公主府外面看看,封条只要揭开了,我就拽着你走。”   “嬷嬷,别哭了,真的没事。”   “怎么没事!你站在那屋顶上、那么多箭,全朝你射过去!我都看着呢!我恨不得那箭射的是我!”刘嬷嬷抹着眼泪,泣不成声。   “刘嬷嬷不要哭了,我向你保证,以后箭只会射向我,不会射向她。”裴琰看着刘嬷嬷,郑重其事地说道。   今日见她一头白发,才知她真心可贵。能全心全意为苏禾着想的人不多,就连裴琰,图的也是苏禾的情。可刘嬷嬷,她什么都不图。   “啊,呸呸呸,怎么能射向你!”刘嬷嬷更急了:“你要出事,禾儿不得伤心死!大吉大利,以后平平安安。”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了符纸往轮椅上贴,恼火地说道:“都怨那红衣男鬼,害我丢了好些符纸。” 第340章 今晚够他受的   “红衣男鬼?”裴琰眉心微蹙,低声问道:“你见到了?”   “就在那坡底下,吓得我魂差点飞了。”刘嬷嬷想到那男子的红唇,背上冷汗直涌:“那嘴巴红得像是吃了人。我拿了狗血去泼他,他竟也不怕。”   “那是人,不是鬼。”苏禾知道刘嬷嬷遇到了谁,一阵后怕。   那男子可比鬼还可怕,鬼还能被符纸狗血消灭掉,那红衣男子深不可测,连裴琰都查不出他的身份,还控制了溪山匠为他所用,幻术用得出神入化,刘嬷嬷能从手中逃出来,简直太幸运了。   “是人的话,那可糟糕了。”刘嬷嬷怔了一下,随即慌了起来:“我在狗血里加了东西,沾到人身上,那我可得吃官司的。”   “你放了什么?”苏禾问道。   刘嬷嬷尴尬地看了看裴琰,凑到苏禾耳边说道:“我琢磨着,好东西不能浪费,鬼喝了这狗血,说不定也能爆掉。”   “到底是什么啊?”苏禾更好奇了,追着刘嬷嬷问。   “你记得那回昌平郡主的人进来谋害你,给你喂了药吗?”刘嬷嬷堆着笑脸,看了看裴琰,声音更小了:“我那时候也想报复来着,也悄悄买了些,就想若是以后遇到她,我也喂她一些。我这些日子在家里收拾家当,翻出了这些药,想着总归是拿钱买的,不能用在好人身上,那就掺狗血里,给鬼用也行。我当时舍不得花钱,买的是给牛马配种用的,便宜,好用。”   除了小锦儿,全都听明白了!   刘嬷嬷平常节俭,不舍得花钱,所以买了兽药。没用上,又不舍得丢掉,所以这回拿出来掺进了狗血里。   “你丢中他了?”裴琰沉吟一会,低声问道。   “他的爪子很厉害,还闪冷光,一下子就把我装狗血的牛皮袋子划拉开了,那血飞了他一身。”刘嬷嬷比划了几下,忐忑不安地说道:“这药性厉害,沾身上也劲大。姑娘,我不会吃官司吧?”   “兽药劲大,发作快,让人顺着山坡沿途找。尤其是附近有花船青坊的,进去仔细搜。”裴琰立刻说道。   这是正事,张酒陆正了面色,抱拳行了个礼,大步走开了。   “姑娘,王爷没有削官罢爵吧?真吃官司的话,王爷能救得我吗?”刘嬷嬷心慌意乱地说道。   “不会吃官司,刘嬷嬷你今日是真抓到了鬼。”苏禾扶住刘嬷嬷的胳膊,脆声道。   刘嬷嬷见她认真,琢磨了一会,这才恍然大悟:“他是个采花贼吧!哪有男人大白天穿得红艳艳的!男狐狸精!”   “对。”苏禾点头。   裴琰看着一老一少在前面慢慢走着,嘴角轻轻弯起。   这对主仆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谁能想到刘嬷嬷会在狗血里放那些药?而且仅仅是为了不浪费。   苏禾娘亲死后,刘嬷嬷照顾苏禾,她本就是生活于底层的寻常妇人,见识不多,只知道活着才是人生最大的事。刘嬷嬷教苏禾最多的,也是如何活下去。各种小手段,小心机都是日常从刘嬷嬷那里看的学的。刘嬷嬷没什么大智慧,可是就是这些寻常的,甚至有些粗俗的手段,保了她们主仆十多年。   挺好的,人本来就不分贵贱,手段也是。只要有用,那便是好手段。   譬如狗血中掺兽药,今日就非常有用!那人死也不会想到,他竟会栽在一个普通的老妇人手里。   “大人,去马场吧,又快下雨了。”苏禾仰头看了看天色,扭头看向裴琰。   “我来推王爷。”小锦儿绕到轮椅后面,用力推着轮椅往前走。   宋秋祥很委屈,小声解释道:“王爷,你能不能帮我向禾儿解释一下?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裴琰平静地说道:“老人家急昏了头而已。”   “对呀,刘嬷嬷早上出来时还叮嘱我,要催着你按时吃饭。”小锦儿抬头看向宋秋祥,小声说道:“她说,她就是看到你的时候心里难受,她会想到禾儿姐姐在受罪。”   宋秋祥咬咬唇,轻声道:“我也心疼禾儿的。”   “不心疼张酒陆?”裴琰突然问道。   宋秋祥怔了一下,飞快地转头看向裴琰。   他是在打趣她吗?   裴琰一脸平静,淡淡地说道:“小锦儿,推快点,要下雨了。”   ……   马场里。   齐霁风带着几人站在一道大坑前,底下就是那三头大象。   坑是临时挖的,并不深,只到大象的肚子下面,若是它们聪明一点,互相顶上一把,很容易就能从坑里出来。此时三头大象正在坑里猛甩着长鼻子,眼中露着凶光,恶狠狠地朝着齐霁风一行人嘶吼。   “再喂点蒙汗药吧。”侍卫们围在坑边,手里拿着刀剑,心有余悸地看着大象。   打虎打豹子的事他们也干过,可是大象真是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上,也伤不到大象一丝半毫。   “大人,那是……那是裴琰!他怎么敢出公主府!”这时一名侍卫突然低呼了起来。   齐霁风转身看去,只见苏禾和裴琰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可是抗旨。”侍卫面色一沉,低声说道:“大人,要不要禀报皇上?”   “你觉得他会怕我们禀报皇上?”齐霁风拧拧眉,低声道:“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守好象坑。”   “是。”侍卫互相看了看,注意力回到了象坑里。此时此刻,相较于裴琰,确实大象更可怕,万一它们爬出象坑,那他们的小命只怕要交代在这里。   “苏姑娘,蒙汗药的法子很好用,可是现在它们醒了,不知除了蒙汗药,还有别的法子吗?”齐霁风朝着裴琰抱抱拳,转头看向苏禾,直截了当地问道。   “继续喂蒙汗药?”苏禾懒得替他想法子,他在外面帮皇帝困住裴琰,她才不想再帮他立功呢。   “可它们还是会醒,不可能一直喂药。”齐霁风沉吟一会,低声道:“我是诚心求教。”   “不知道。”苏禾摇头,“我是诚心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头大象猛地直立起来,两只前掌竟然踏在了土坑上方,而另一头大象正用脑袋顶住它的屁股,用力地把它往上顶。   “呀,它要出来了。”小锦儿吓得轻呼一声。 第341章 他名声比你好多了   苏禾被大象突然伸出来的长鼻子吓了一跳,转过身,拖着裴琰的轮椅就往后退。她家大人如今也很脆弱,大象长鼻子甩过来,只怕要把裴琰甩出八十丈远。   侍卫们握紧了棍棒,看着大象的鼻子像蛇一样摇动,惊惧地说道:“大人,不如还是弄蒙汗药吧。”   “三头象,你得准备多少蒙汗药?方才把半个城的药全弄来,才维持了小半个时辰!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弄到足够的蒙汗药。”齐霁风眉头紧皱,轻轻摇头。   “禾儿姐姐,大象爬出来了会不会再四处伤人啊?”小锦儿握着苏禾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担忧的水光在闪动。   苏禾其实也担心这一点,她看着那三头大象在坑底用力蹬着,眼看着就要爬上来了,突然灵光一闪,脆声道:“泼油!”   把坑壁弄得滑滑的,大象没办法借力,那就爬不上来了。然后再在四周建起结实的围栏,布置机关,把它们困在里面,直到它们不再发狂。   “去拿油。”齐霁风立刻说道。   “火油吗?烧死它们?”侍卫犹豫着,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去找火油。大象是献给皇帝的,没有皇帝的旨意,谁敢杀象?   “吃的油啊,香油,猪油,甚至豆油桂花油。”苏禾抽出侍卫腰上的佩剑,在地上戳了几下,轻声说道:“大象要靠鼻子和前掌蹬在坑壁上借力,只要够滑,它们就没办法上来了。”   “不能泼水?”侍卫又问。油多金贵,也太浪费了!   “这土太松软,不够夯实,若是用水,土坑很容易垮塌,又不至于会立刻形成淤泥。如此一来,它们就能踩着塌下去的土块直接爬上来了。到时候你们可来不及挖第二个大坑。”裴琰眸子掀了掀,淡淡地说道。   侍卫们埋头看向苏禾刚刚用剑戳过的土,确实松软,而他们方才之所以选择这一块地挖坑,正是因为这块地的土松软好挖,不然短时间内也挖不出这么大的坑。   此时再没了质疑的声音,众人纷纷看向了齐霁风。   “去买油,记我帐上。”齐霁风立刻说道。   一队侍卫立刻出列,领了齐霁风的令牌,打马离开。苏禾冷眼在一旁看着,不禁有些惊讶,齐霁风的执行力和亲和力都很强,他的这些手下看上去也都是精干之人。李慈那般蠢物,竟能拥有齐霁风这样的人辅佐!若齐霁风也是太子的人,他也和裴琰相互配合,太子说不定已经登基了。   “永骁王,你还是早些回公主府去为好。”齐霁风走过来,视线落在裴琰的腿上,片刻后这才朝着裴琰抱拳行了个礼,低声道:“皇上有旨,你不得出府。”   裴琰转头看向马场深处,沉声道:“许久没骑马了,去看看马。”   “永骁王……”齐霁风还想阻拦,可这时马场门口乌泱泱地来了好一群人,那领头的正是李慈,一众人快马扬鞭,没一会就停到了众人面前。   大象伤人,如此重要的事,李慈不可能不来。   他下了马,拉长了脸盯住了裴琰:“你好大的胆,竟敢出府。”   “哦,是,嗯。”裴琰随意应了几声,拉了拉苏禾的手,近乎撒娇一般地说道:“禾儿,我们去看马。”   “本王在与你说话!”李慈恼了,指着裴琰说道:“你这是抗旨!”   “慈王忘了,是慈王放本王出来的。”裴琰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长指探进怀里,拿了只细颈长脖子的小瓷瓶出来,拔开塞子,倒了两枚圆溜溜的绿色丸子,利落地丢进嘴里。   咔的一声,咬破了丸子。   嗯,甜滋滋,苏禾专给他做的薄荷糖丸。   李慈握紧了拳,恨不得当场撕了裴琰,再往他尸体上戳上一百八十剑!可是他不能,他看到了药丸,想到了自己的胳膊。他的胳膊虽然渐渐在好转,可是依然疼得提不起剑,而且他担心裴琰根本没给他真正的解药,他胳膊上的毒随时会再暴起,肆虐他这副金贵的身躯!   他心里暗自咒骂了几句,阴沉着脸看向齐霁风,训斥道:“你怎么办事的?象是献给皇上的,为何不送入宫中。”   齐霁风抱抱拳,低声道:“大象发狂,此时送进宫,恐会伤到皇上,所以只能暂时圈养在此处。别的地方,没有这么大的场地。”   “那可以送去本王府上,本王自会亲自看着这三头畜生。”李慈死死盯着齐霁风,冷笑道:“你如今是越来越贪功了,大象的事,你也敢私自做主。”   “实在是因为怕大象在途中苏醒,所以才出此下策。”齐霁风耐着性子解释。   “够了!齐霁风,你以为贪了功劳,就能封王拜相?你别忘了,皇上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裴琰。”李慈往齐霁风面前逼近几步,嘴角颤了颤,这才继续道:“你们齐家,世子之位已经给了你三弟,你爹娘也更偏爱你三弟。太子和裴琰根本容不下你,你想出头,只能一辈子跟着本王。你听好了,本王顺遂,你就顺遂!”   齐霁风慢慢抬头,微笑道:“是,属下听好了。”   李慈突然觉得齐霁风的笑容很刺眼,甚至让他很不安,他盯着齐霁风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又露出了笑容。   “阿风,你与本王一起长大,本王最近诸事不顺,实在希望你能陪在本王身边,你我一起走得更长久。你觉得,可以吗?”   齐霁风点头,微笑道:“当然,可以。”   李慈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更大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面上的笑容,转身看向象坑里的三头猛兽。   “这三头大象方才伤了太多百姓,要好好抚恤,就从本王的府上拨出钱粮,挨家挨户送到。”他盯着三头象,眉头紧皱,大声说道:“去叫马场的主人来见本王,本王要征用马场,圈养大象。”   齐霁风嘴角笑容浅了浅,转头看向了李慈,眼中难得地闪过了不耐烦的神色。突然,他感觉有朵亮光正对着他的眉心,飞快地转头看去,只见马场最高的看台上,苏禾正举着望远筒朝这边看。   他嘴角抿了抿,飞快地垂下眸子,转身背对向了苏禾那边。   高台上。   苏禾握着望远筒目不转睛地看着齐霁风,小声说道:“大人,齐霁风如今名声比你好多了,方才来时路上,百姓都赞他是国之大才,文武双全,公子如玉,玉树临风。可不像你,他们当日说你,都说裴琰一笑,血海尸山。他是神仙,你是恶魔。”   “恶魔也想看看望远筒。”裴琰朝她伸手,神态自若。 第342章 我自己生一个   “给你。”苏禾把望远筒给他,转身坐到了小桌后面。   刘嬷嬷和小锦儿坐在小桌后,正在清理筐中的兔子。宋秋祥提前回荷园了,方才被冲散的人里有受伤的,宋秋祥赶回去照看她们。   苏禾顺手也抱了只兔子,在毛茸茸的兔子身上抚了两把,转头看向了裴琰。   日子真快啊!   不过一年时光,她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了。   她上回来马场时,还是个被他随手提溜的小可怜小白菜,他一根手指就能戳烂她这片单薄的白菜叶子。可如今不同了,她能当他的面坐在主座上,还敢叫他直呼他的名讳。   所以说啊,人就得敢想,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呢?   人还得好好活着,只要活着,万事皆有可能!   苏禾一手托着小脸,一手轻轻拨弄小锦儿的耳坠子。小锦儿的耳洞是新打的,她用棉线穿过了耳洞,为了好看,在棉线上串了两颗碧玉米珠。   “刘嬷嬷给我做的,她说禾儿姐姐刚穿耳洞的时候,也是这样戴。”小锦儿侧着小脸,让苏禾看自己的耳线。   “嗯,好看。”苏禾笑眯眯地点头。   正说话时,李慈带着侍从上来了,在即将登上看台时,他朝身后的侍从用力挥了一下手,让侍从停下了脚步。上了高台,他环顾一圈,只见高台上坐了刘嬷嬷和小锦儿,立刻厌恶地皱起了眉。   “你们都退下,本王有要事与永骁王商谈。”他不客气地驱赶道。   小锦儿连忙站起来,扶着刘嬷嬷就要下去。   “慈王与我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我来看看马,慈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裴琰举着望远筒,朝着马场远处看着。   他在看各种设置的机关有没有被人触碰到,如今情况尚好,还未有人闯进他设的禁区。   “你坐轮椅做什么?你腿废了?”李慈盯着裴琰的腿看了一会,又看向裴琰的脸。   李慈不相信裴琰的腿会废,说不定这小子在故意示弱卖惨,想让皇帝放松警惕!   对,肯定是这样!   “行了,此处没有外人,你别装了。”李慈在一边坐下,冷笑道:“皇上那里,本王会去替你说情。他年纪大了,太子身体不好,你以后总要有依仗,除了本王,你觉得还会有谁能容得下你。”   “唷,啧,呵!”裴琰嘴角抽了抽,放下了望远筒,又摸出了薄荷绿糖瓶,倒了两丸糖出来放进嘴里嚼。   “你这唷啧呵是什么意思?你吃的什么东西!”李慈面色阴沉地问道。   裴琰嚼着糖,又倒了一颗出来,递给李慈:“吃不吃?毒药。”   “裴琰,你一个将死之人,你还装什么?”李慈挥手,重重地打向裴琰的手。   裴琰眸色一寒,迅猛地化掌为拳,打在李慈的胳膊上。   李慈本就胳膊疼,被这一拳打得更是痛不欲生,差点栽倒在地上。   “慈王想耍威风,来错地方了。”裴琰再度摊开手掌,仰头,把手心的糖丢进了嘴里。   咔的一声,咬碎。   李慈阴沉沉地盯着裴琰看了一眼,蹭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说,他为什么四处自讨没趣?”苏禾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小声问道。   “因为他发现他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远,不可能实现。”裴琰淡定地说道:“人不该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否则一旦希望破碎,心理脆弱的,便会走火入魔。”   “可我也肖想过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还实现了。”苏禾想了一会,一脸认真地说道:“可见你这话也不全对,应当是,人可以想很大很大的事,但是你得靠努力去赢回来,还得有平常心,输就输吧,大不了再去想别的事别的人。人生漫漫,总不会只想得到一件东西吧?比如美人,有一个,就想有一双。这才是正常的心态。”   前面全对,最后不对。   裴琰有美人苏禾,那就足够了。   “嗯,你就想有一双。”裴琰冷静地说道:“可你不可能实现这个梦。”   “我自己生一个,那也是一双。”苏禾咧咧小嘴儿,双手抚到了肚子上。   “我们家姑娘生的孩子,肯定好看!”刘嬷嬷眼睛一亮,乐呵呵地说道:“我们姑娘生下来就好看,跟雪团团一样。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时白,越长越黑。可我家姑娘一直都是白嫩嫩的,好看得很。”   裴琰转头看向苏禾,接了一句:“好看得很~”   苏禾乐呵呵地点头:“我就是好看。”   裴琰看着她,忍不住伸手过来,指尖在她的脸上捏了捏,“白嫩嫩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美人。”   刘嬷嬷打了个激灵,捂住小锦儿的眼睛,连抱带拽地带着小锦儿坐远了一些。   “王爷。”张酒陆回来了,他洗干净了身上的污物,换了身暗色长衫,正从怀里拿出一只红色衣袖。   这是那红衣男子的衣裳?   找到他了?   “我们下去看马去。”苏禾立刻起身叫过了小锦儿和刘嬷嬷,寻了个看马的借口带二人下去。这等机密大事,刘嬷嬷和小锦儿还是不知道为妙。   看着几人下去了,张酒陆这才走到了裴琰面前,低声道:“在河边发现了这截衣衫,地上还有不少血迹,我琢磨着是用放血的法子克制药性。岸边只有那种有血迹,那人应当是游水过河了。暗卫追过河,失去了踪迹。让白狼闻了这气味,它还在追踪。”   “刘嬷嬷的狗血包里有好几种兽药,仅靠放血是没用的,甚至没有解药可用。他一定会想法子疏解,不然他熬不过今晚。得尽早找到他,免得有无辜的女子为他所害。”裴琰把衣袖还给张酒陆,冷峻地说道:“白狼目标大,他为人警惕,说不定早就发现了白狼。你加派人手,多放几条狗出去,让它们寻着气味去找。”   “是。”张酒陆应了声,转身下楼。   裴琰又举起了望远筒,往象坑那边看去,那里已经搭了个简易的小台子,李慈坐在台子上,手里握着马鞭,正冲面前的侍卫呵斥。   他拧拧眉,转过望远筒看向了齐霁风。   哗啦啦一下,一只灰色长尾雀掠过了裴琰头顶,朝着齐霁风那边飞去。马场有鸟,毫不稀奇,就在裴琰准备转开视线时,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猛地抬起望远筒,又看向了那只长尾灰雀。 第343章 射鸟而已,他随手一箭的事   那灰雀眉心有一点朱红色。若一般的点红就罢了,可是那红分明是镶嵌在鸽子眉心的一枚宝石,鸽子眼睛也血红血红的,很是诡谲。   灰雀盘旋几圈,停在了大象的头上,发出了一阵尖锐急促的鸣叫声。   大象本已疲惫,正站在坑底休息,被鸟儿的叫声惊动,再度狂暴了起来,它们嘶吼着,猛地扬起了前掌,再次朝着坑上使劲地爬去。   “什么鬼东西,还不打下来!”李慈猛地站起来,冲着那两只雀儿怒吼。   这大象万一真的再爬出来,撞伤他怎么办?他可再经不起半点伤害了!   侍卫们搭起箭,朝着那只怪异的灰雀就要射。   “不能射,大象中了箭,会更狂暴。”齐霁风盯着那只灰雀,脸色骤变,他几个大步上前来,一把摁下了侍卫举起的弓箭。   “射鸟而已,又不是大象!齐霁风你闪开。”李慈见齐霁风总与自己作对,积攒了多日的怒火猛地冲上了心头,他一把夺过了侍卫的弓箭,朝着齐霁风猛地射出了一箭。   齐霁风脸色一变,慌忙闪身躲开。   嗖的一箭,穿风而至,正好射穿那灰雀!   齐霁风和李慈都朝着高台方向看去,只见裴琰拉着长弓,正慢慢地收回去。   他的箭术一向精绝,就算刚刚大病一场,挽弓放箭,也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   二人心中皆是一沉,也不再争执,双双走到坑前,低头看向落在了坑底的那只灰雀。   “这是什么鸟,怎么叫得这么可怕。它额心粘的是什么?”李慈不安地问道。   “世子妃驾到。”别扭的大庸口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转身看去,只见一队穿着岷州衣饰的人马正缓缓而来,正中间的壮汉抬着一顶金碧辉煌的大辇,辇上坐着浑身绫罗绸缎的女子。她穿的衣饰也是岷州装束,面上带了金色轻纱,眉间也粘了枚泪滴型的红宝石。   大辇停在了象坑前,仆人们上前去,弯下腰,让女子踩着他们的背,拿他们当脚踏,一步步地走下大辇,落到地上。   苏禾带着刘嬷嬷,小锦儿,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看着女子。这女子身形竟有些几分眼熟……   陆凌雪!   苏禾猛然反应过来,真的是陆凌雪!   她可真厉害,去了岷州不仅没落魄,还混得风生水起的,不仅让世子带她风风光光地回来,还能驯象了!   “她的衣服真好看。”小锦儿没认出陆凌雪,一脸羡慕地说道:“她头上还有宝石,都会发光呢。”   小孩子,大都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这是我们岷州世子妃,还不下跪参拜。”几个仆人看到了苏禾几人,立刻向她发难。   尴尬了,苏禾如今确实比她身份低一些。   “岷州在哪里?”刘嬷嬷挪近了些,小声问道。   “很远。”苏禾轻声道。   “哦,远啊?不理她。”刘嬷嬷定了定神,看着那几人说道:“你们嚷什么,站在这儿的可不是凡人。”   “呵,苏姑娘,好久不见了。”陆凌雪扶着仆人的手,转身看向了苏禾。   苏禾笑吟吟地点头,“是有阵子不见了,世子妃比以往养得壮实些了。”   陆凌雪轻笑,轻轻揭开了金色面纱。   这一眼,看得苏禾不禁一愣。   陆凌雪不仅身材丰腴了一些,脸也变得美了许多。   “雪儿,雪儿你怎么来这儿了。”苏力青带着一大群人冲了过来,一脸迷恋地拉住了陆凌雪的手。   “大象伤人,如此不妥,你怎么能这么做。”陆凌雪妖娆的笑笑,拉紧了苏力青的手,嗔怪道:“赶紧让大象安静下来。”   “听雪儿的。”苏力青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呵斥道:“还不赶紧让它们安静!”   驯象师从人群里走出来,拿出胳膊粗的尖锥,厉呵着,朝着大象猛地扎去。   而在人群后面拖出了一只小笼子,笼子里装的却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象,它在笼子里瑟缩着,发出一声声呜咽声。   坑底的三头大象被尖锥刺得连连后退,不一会儿空气里就全是血腥气在弥漫。而小象的呜咽声最终击溃了大象,只见它们屈起了前膝,朝着苏力青扑通跪了下去,原本凶光毕露的双眼里此刻全是哀求的泪光。   呜呜……   领头的大象悲鸣着,长鼻子慢慢垂下。   可是驯象师并没有停,而是拿着尖锥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刺着它们的身体。   小象在笼子里冲撞了起来,它惊恐地看着前面挥舞的尖锥,眼泪大颗大颗地流落。   “好可怜呀。”小锦儿眼眶红了,抱住了苏禾的腿,不停地颤抖了起来。   “住手!”苏禾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上前阻止驯象师。   “苏禾,这是我们岷州的象,怎么,你还想管我们岷州的事?”陆凌雪讥讽地看着苏禾,问道:“只怕你连荷园和长公主府的事都管不了吧。今日你们是偷跑出来的,让皇上知道了,说不定要抽你鞭子。”   “怎么,岷州的人,就能来大庸京城撒野?”裴琰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凌雪身形怔了怔,慢慢扭头看向了他,眼里全是不甘和恨意。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腰肢一软,靠在了苏力青的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苏力青再看裴琰和苏禾时眼神就不对了,疯狂,还淬了毒光。   “行了,这象已经献给皇上了,你们弄得全是血,如何去皇上面前献艺?”李慈最受不了被人忽视的感觉,岷州那蛮荒之地来的小世子,也敢忽视他!   “慈王殿下。”陆凌雪看向他,朝着他盈盈下拜,又有了几分以往端庄的模样,她抿唇笑笑,温柔地说道:“许久不见,殿下可安好?我哥哥为何没与殿下一起过来?”   “他在城外码头办差,各地的生辰纲到了,忙得很。”李慈最近很嫌弃陆昭霖,不愿意见他。可如今看到陆凌雪和苏力青,他突然觉得又有了新的希望。若能争得岷州王的支持,他是不是又可以争一争了?   “永骁王,当日你我切磋,我小输你一招。今日我要与你再比试!”苏力青盯着裴琰的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不过你腿瘫了,我也不好占你便宜,我们就来文斗。”   “不斗,”裴琰脑袋微偏了一下,不急不缓地说道:“你不配。” 第344章 尾椎骨都快颠碎了   场面一阵静。   裴琰向来如此傲气,在场的就没有没被他教训过的。正在大家以为苏力青要偃旗息鼓时,他背着双手,绕着裴琰的轮椅走了两圈,讥讽道:“你如今一个罪臣,浑身上下,也只有这张嘴是硬的了。没关系,我岷州男儿,从来不和废人计较。”   哪怕是李慈他们,也断然不敢在裴琰面前如此猖狂,这时众人都看着裴琰,等他反应。还有好事者已经在暗悄悄地让人传消息出去,想要召唤更多的人来看热闹。   “姑娘,这人怎么能骂咱们王爷呢?”刘嬷嬷看不下去了,悄然抓着苏禾的手摇了摇,小声说道:“王爷又不能和他打,真是憋屈啊。”   “王爷不能打,但王爷能骂。”苏禾上前去推住了裴琰的轮椅,脆声道:“今日来马场真是看了好一场热闹,不仅有大象嘶吼,还有野狗乱叫,若是会杂耍的人来了这儿,准能连夜编出一台好戏,就叫疯象记。”   苏力青转头看向苏禾,也没生气,只是拿他那双淡绿的眸子盯着苏禾猛瞧。片刻后,他才摇头说道:“都说大庸城中出了一个绝代美人,把不可一世的裴琰迷倒了。可是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陆凌雪抬手掩唇,轻笑了几声:“世子是岷州人,和大庸国男子喜欢的女人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都是男人,爱看的美人都一样。苏禾,她可比不上雪儿一根头发。”苏力青转过身,轻轻地握住了陆凌雪的手,往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嗯,我也觉得我比不上世子妃一根头发,世子妃你牛。”苏禾浅浅一笑,抓稳了裴琰的轮椅就想推他离开。   她算是看明白了,苏力青就是冲着裴琰和她来的,为的就是给陆凌雪撑腰。   “苏禾的嘴,还是如此凌厉。”陆凌雪眼神闪了闪,勾住了苏力青的手指,朝他递了个眼色。   苏力青看着陆凌雪眼波流转,红唇轻勾,骨头都酥了,立刻拉紧了陆凌雪的手,陪着笑脸说道:“雪儿你坐到一边,我与裴琰还有事要做。”   “你与本王有什么事要做?莫非要与本王一起赏你的雪儿?”裴琰抬眸,指着李慈方才坐的那个高台,似笑非笑地说道:“世子如此大方,那不如你与你的雪儿一起站在那高台之上,让我们大家共赏。”   “怎么,腿不行了,专练嘴上功夫了。”苏力青还没被人如此抢白过,他以前只知裴琰武功了得,不想这回见他,发现他骂人也有一套。   裴琰眸中笑意渐深,看着苏力青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说道:“世子远道而来,不知本王最近过得凄苦,所以这嘴上功夫自然是要练,遇到疯象疯狗,打不过的话,起码也要骂几句出出气。”   “够了,你堂堂永骁王,如今威风全无,只能坐在轮椅上耍嘴皮子!”苏力青盯着裴琰,突然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轮椅,猛地甩了出去。   岷州男子生来身材高壮,苏力青也是天生神力,这一甩,竟硬生生连人带轮椅,还有苏禾一起都甩了起来!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裴琰和苏禾已经被抛了一丈多高。   更可怕的是,轮椅若掉下来,必会落进象坑!那三头浑身是血的大象绝不会放过从天而降的二人!   “禾儿姐姐!”小锦儿小脸吓得煞白,大叫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往象坑跑了过去,伸出两只纤细的手想要去接轮椅。   “退开!”苏禾一声轻呵!抬脚往轮子上狠狠蹬了一脚。   众人仰头看着轮椅,眼睁睁看着轮椅往象坑之中坠去……   驯象师方才已经退出了象坑,大象浑身是血,对坑上的人类充满了怨恨,眼看轮椅就要落下来,三头大象都挣扎着站起,甩出了长鼻子,准备给二人狠狠一击!   “我的小祖宗!”刘嬷嬷脑子里轰轰地响,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陆凌雪脸上全是笑,她死死地盯着轮椅,兴奋地说道:“掉下去!踩死她!把她踩成肉泥!”   就在这时,只见那轮椅的轮子突然往下猛地一坠,与轮椅分了家,可是椅子却仍牢牢地支撑着,并未倒下。大家愣了一下,这才看清这轮子与椅子之间弹出了几根弹簧,当轮子落在大象背上时,用力地弹了出去。   砰……   椅子重重地砸在了苏力青的身前,裴琰飞起一脚,不偏不倚地踢在苏力青的下巴上!   “啊!”苏力青一声痛呼,仰头往后重重地摔去。   几颗大牙混着血,从他嘴里飞出老远!   “王爷!”张酒陆带着侍卫朝着裴琰和苏禾狂奔了过去。   裴琰收回腿,手从扶手上慢慢地滑下去,不露声色地揉在了臀上,小声道:“弹簧好用,可是太颠屁股了。禾儿你得再改一下。”   “嗯嗯。”苏禾此时站在轮椅后面加装的脚踏上,她的一双小腿也被震得生痛,若是再摔得猛一些,她的腿骨肯定会当场骨折!   “果然不能盲目自信,我还以为我这弹簧装得天衣无缝呢。”她轻轻喘了口气,从脚踏上下去,定了定神,小声道:“大人你自然一点,别让人发现咱们两个也不好过。”   “正在装。”裴琰嘴角抿了抿,手从臀下抽了出来。   尾椎骨都快颠碎了。   “王爷,苏姑娘,没事吧。”张酒陆带着侍卫们跑到了,紧张地问道。   “没事,禾儿改的轮椅就是好。”裴琰神色淡定,转头看向了苏力青。   陆凌雪正把他扶起来,他满嘴是血,捂着被踹脱臼的下巴,痛苦地弯下了腰。   叭嗒,又掉了一颗牙。   “夫君!”陆凌雪唤了一声,猛地转过头,恨恨地看向裴琰:“裴琰,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总是咄咄逼人。当日你对我始乱终弃,又加以迫害,如今还来残害世子!”   “去了岷州,放的屁更臭了。”苏禾冷笑道:“你为何去岷州,你心中有数,不必在这里装柔弱。”   “雪儿,我疼……”苏力青含糊不清地嚷道。他这时候想发怒也没力气,裴琰那一脚踢中他的下巴,他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第345章 小夫妻,互相擦药了   “怎么闹成这样呢,哎。”李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皱着眉,摇头说道:“世子进京贺寿这是好事,见了血可不吉利了,来人,赶紧送世子回驿馆,请御医前去给世子诊治。”   他说完,又看向陆凌雪,低声道:“世子妃这次回京,还没去拜见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就不要横生枝节了。你父亲和你兄长会赶去驿馆见你。”   李慈一向不喜欢陆凌雪,不过他如今想要拉拢苏力青,所以对陆凌雪有了几分好颜色。   陆凌雪见苏力青嘴里的血跟喷泉似的,一直在狂喷,也怕他出事,赶紧带着人抬着苏力青急匆匆地走了。   “你们两个没事吧。”李慈看着二人走远,转身走到了裴琰和苏禾面前,皱着眉说道:“你要教训他也没错,毕竟是他冒犯在先。可是你下手也太重了!你本就是偷偷出府,违抗圣旨,如今把他打伤了,皇上那里你要怎么交代?真想被关上十年八年?”   “关着挺好,我们回去!”裴琰神色慵懒,淡然地扫了一眼李慈。   刘嬷嬷和小锦儿颤着双腿过来,帮着苏禾推轮椅。   “小祖宗,你既逃不掉,那就在公主府里好好呆着,别出来了。我听张酒陆说了,墙角有狗洞,我以后日日去狗洞那里看你。”刘嬷嬷抹着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好。”苏禾也笑。   出了马场,裴琰和苏禾上了马车,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与刘嬷嬷和小锦儿道别。荷园留了侍卫保护她们,一路上能护送这一老一少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了,裴琰和苏禾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苏禾弯下腰,一双小手在小腿上不停地揉。   “好疼啊!我那弹簧安得太猛了,我得想法子改进一下。”   裴琰也在揉尾椎骨,可衣裳穿得多,他揉不到!   “我来吧。”苏禾看出他的为难,挪过来,扶着他趴下,把他的衣袍往上掀起来,灵活地散开了他的裤带,小手探了进去。   冷风吹进了丝绸里裤,裴琰被吹得浑身绷了绷。   “手~”他转头看她,无奈地说道。   她的手在乱来!   “大人,要是往尾椎骨上涂伤药,那药水乱流怎么办?”苏禾撤回小手,眨巴着眼睛,犹豫中掏出了一瓶跌打药。   “那就少涂一点。”裴琰拧了拧眉,这跌打药里面有几味药材很是刺激,抹在手上腿上,都会火辣辣地红一大片,若真是乱流,流去不该流到的地方,他连喊疼都没法子喊。   “吓你的。”苏禾笑着打开了药瓶,往手心里倒了点药,双手搓热,轻轻地捂在他的尾椎骨上。   “只是在椅子上加个软垫子还不够,关键还是在弹簧上。”她回忆着椅子落下时的一幕,轻声道:“你记得那个大灯笼怪吗,它的木头里也装了弹簧,可是那弹簧很柔软,不像我做的这个。”   “那是铁匠手艺好。”裴琰说道。   苏禾想了半天,又道:“我还要在轮椅上装上弩箭,射死那些小人。”   “人家有象兵,你是要弄个轮椅兵?”裴琰探过手,轻轻拉住了她的小手,低声问道:“不用折腾,我的腿很快就能好。”   “大人用不上的话,我可以做出来卖掉。我觉得装上假腿,不如坐轮椅舒服。瘫都瘫了,那就得瘫得舒服一些。只要我能做出来,肯定卖得好,不知道多少腿脚不便的人喜欢我的轮椅。”   苏禾给他揉完了药,挽起裤腿,开始给自己的小腿抹药。   “我来吧。”裴琰翻了个身,侧靠在垫子上,轻轻地拉起她一双纤细的小腿,温热的大掌顺着她的小腿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揉。   “大人的手真有劲儿。”苏禾笑眯眯地夸他。   裴琰哼了一声,双手更有劲了。   “大人,你发现没,陆凌雪变化真大。你看她那胸,起码大了两倍。”苏禾比划了一下,说道:“是天天都吃黄豆炖猪蹄了吗,这是怎么长的。”   “没看。”裴琰嘴角颤了颤,低低地说道。   “你怎么不看呢?”苏禾问道。   裴琰好笑地问道:“我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盯着人家女子的胸脯看,成何体统。”   “哦,天黑了可以看。”苏禾促狭地说道。   “嗯,天黑了看,你给我看。”裴琰握紧了她的小腿肚子,把她往面前拉了拉。   苏禾挪着屁股靠近他,说道:“你只能趴着看,好可怜。”   裴琰:……   不管遇到什么倒霉事,苏禾三言两语玩笑之后,他便觉得不倒霉了,也能笑嘻嘻的了。   裴琰觉得这才是苏禾最大的本事。   “大人,看不看好东西?现在就看。”苏禾又往前凑了凑,仰着小脸看着他笑。   “看。”裴琰慢悠悠地点头。   自家娘子的好东西,想看就看。   苏禾小手探进衣裳里,捣鼓两下,拿了个金灿灿的东西出来。   “什么?”裴琰看着那两头尖尖的东西,错愕地问道。她随身带的东西他大都知道,除了吃的,便是些小巧能用的小工具,这金锥子还是第一次见。   “驯象师的锥子,我刚顺手牵羊拿了一个。”苏禾说道:“下回,用这个锥苏力青的屁股,让他在我们面前发疯!”   裴琰接过锥子,凑近鼻下闻了闻,拧眉道:“锥子是空心的,里面有药。”   苏禾也凑近来闻了闻,皱着眉说道:“闻着辣辣的,想必不是好东西。这么辣的东西扎进大象的皮肉里,难怪大象那样痛苦。”   “那头小象也可怜。”裴琰拿了块帕子出来仔细包好金锥,然后拉开了车窗帘子,让清风透进来,吹淡马车厢里的药气。   这段时间天天闻药气,真是闻得够够的!   “大象小象都可怜,这苏力青怎么偏也姓苏,真是晦气。我要改姓徐,你以后就叫我徐禾儿。”苏禾皱皱眉,厌恶地说道。   “苏力是姓氏。”裴琰说道。   “那就更讨厌了,把苏字都弄脏了。”苏禾拿起马车一角的小水囊,往小水盆里倒了些水,双手浸进去,仔细地洗掉手上的药油。   裴琰在一边看着她,实在忍不住,靠过去往她的小脸上亲了亲:“禾儿,以后随我姓。”   “你的姓很好吗?你的姓里还有个又脏又臭的老侯爷!我徐家才是最好的。”苏禾揉了揉脸,斩钉截铁地说道。   裴琰又亲了亲她,小声道:“那我和你姓。” 第346章 一袭红衣落于地上   苏禾震惊地看着他,问道:“大人你当真的?”   “嗯。”裴琰点头。   姓氏而已,他这个人又不会变。   苏禾陪着他渡劫,那般危险也与他站在一起,他随她姓也无所谓。   “大人真是能屈能伸,这话也敢说。婆婆听到了,保准打死你!”苏禾撇了撇嘴角,把小盆子里的水倒进了小桶,用盖子盖好。   洗手的水也不浪费,在路上遇到贱人,可以拎出来泼贱人的脸。   “大人,花舫上的姑娘被掳走了。”张酒陆在外面叩了叩窗子,小声说道。   裴琰慢慢转过身看去,问道:“几个?”   “四个。”张酒陆回道。   “知道了,传令下去,不准硬攻,保命为首。”裴琰沉声道。   “是。”   外面响起了轻轻地的声响动,像是发射了什么东西。苏禾趴在窗口往半空中看,只见淡淡一缕红烟在清风中很快飘散。   “大人用红烟传令,万一他们错过了,没看见呢。”苏禾问道。   “这是传给哨楼看的。”裴琰说道。   “那你也只说了句话,这红烟如何传递出去。”苏禾又问。   “哨楼的人见到烟,就会去取令,然后传送给执行命令的人。”裴琰挪了挪腰,小声道:“别看了,过来给我揉揉骨。”   苏禾关上窗子,抱了个小垫子坐在他身后,小手伸进去,在他的尾椎骨上轻轻地揉着。   “大人很疼吗?”她担忧地问道。裴琰这次躺了这么多天,今日是头一回主动让她给他揉这揉那,可千万别震出内伤了才好。   “嗯。”裴琰翻了个身,趴在柔软的枕上,低低地说道:“疼~”   苏禾揉得更卖力了。   是她的椅子没做好,把他差点颠碎了。   裴琰合上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苏禾的小手。   其实也不是很疼,就是喜欢苏禾宠他的感觉。男人一样喜欢被女人宠着,给他一颗糖,他尾巴能摇出残影,化成两片桨,飞上天。   “禾儿,躺这儿。躺着给我揉。”他挪了挪身子,轻拍身边的位置。   苏禾看着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好笑地用力抓了一把他的臀肉:“揉不死你!”   “过来,躺着。”裴琰眸子轻掀,温热的手掌轻覆于她的手腕上,轻轻一握。   苏禾躺了下去,紧紧依偎在他的身边,小声说道:“最近咱们还是不要出来了,苏力青是个疯子,下回直接放象踩我们两个怎么办?”   “先踩死他。”裴琰淡定地说道。   “世子入京,他死了,岷州王会发疯吧。”苏禾说道。   “怎么困大象就怎么困住他,禾儿,我要办大事了。”裴琰翻了个身,把她搂进怀里,低低地说道:“你抓紧多挖几个地道,到时候藏好。我事成了就把你从坑里接出来。”   “那事没成呢?”苏禾仰起小脸看他。   “那你就开着你的小船,把能带的东西全带走,去养小倌。养八个,漂亮的。”裴琰手指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都得像我,没我好看就不许养。”   苏禾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用力抱紧了他的腰:“我只养你,没人比你好看。”   “骗子,前阵子是谁夸别的男人好看的。”裴琰戳了戳她的额心,小声问道。   “我那是……我那是……审美一时间摇晃了一下,在我心里,还是你最好看的。”苏禾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道:“大人会赢的,到时候我做一万只灯笼,挂满全城,让大家都看看谁才是最强的人。”   “一万只灯笼,得不少银子,你自己留着吧。”裴琰低笑起来,胸膛一震一震的,心脏有力的跳动声直直地撞入了苏禾的耳朵里,再以最迅猛的姿态冲入她的心脏,带着她的心一起跟着他跳动起来。   无比默契。   “我还是愿意给大人花银子的。”过了许久,她仰起小脸,身子往上拱了拱,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   裴琰握着她的腰,轻轻地翻了个身,让她趴在了自己的胸前。   马车突然又颠了一下,张酒陆不顾规矩地推开了马车窗子,急声说道:“花舫上的姑娘回来了,花舫被开走了。”   “回来了?活着,死了?”裴琰眸光一沉,急声问道。   ……   河边。   残月在黑漆漆的河水上映出冷白的鳞纹,花舫泊在河岸边,清寂的月光穿过了窗子,轻飘飘地笼在花房里的春凳上。   一袭红袍皱巴巴地扔在甲板上,春凳上仰躺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黑发如墨散落,一直垂到地上。红色面纱覆于他的脸上,随着他急促滚烫的呼吸不时地吹起一角。   他身上只有被汗水濡湿的白色里衣,粘着他的劲瘦的腰,腹上薄肌若隐若现。   “嗯~”他雪白修长的脖颈往后仰着,喉结滚动,从红唇中逸出一声低如困兽的呜咽。   “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夺花舫,掳走花舫女子,引得裴琰的人到处抓你。”门外响起了低沉的男声。   门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月色走了进来,他一袭黑色夜行衣,身量修长,面上带了只黑色玄铁面具,像只阴恻恻的乌鸦。   看到春凳上的男子,来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中药了?”来人错愕地问道:“以你的身手和嗅觉,怎么可能中药?”   “呵!”红衣男子低笑起来,笑声满是戏谑,“还是兽药,滋味可真好。”   “兽药?”男人走近来,微低了身子,抓起他的手握住,三指搭于他的脉上,静静听了会,低声道:“如此生猛的兽药,你能坚持住?那些姑娘呢?怎么没来服侍你。”   “太丑了,不想要。”红衣男子甩开男人的手,雪白的手指落到自己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它中了药也想要最好看的女人,俗物不要,蠢物不要……”   “要谁,我现在去给你带来。”男人的语气缓了缓,低眸看向红衣男子。   “世人皆丑,哪有配得上我的女人。”红衣男子闷哼了一声。   “你还想要男人?”男人不悦地问道。   “男人更比不上我好看,我可没那爱好。”红衣男子嘲讽着,一手顺着自己的腰腹游移:“你还要看?”   男人马上转身背对向了他。 第347章 苏禾她很可怜,你不要碰她   “嗯~”一声沙哑魅惑的轻吟声在夜风里轻轻飘散开。   站在门口的男子抬手摁住面具,低沉地说道:“你别玩火!”   “我是中了兽药。你要是不走,帮我?”红衣男子身子往春凳一头拱了拱,头从凳子边上仰下去,雪白的脖颈弯成了弧,喉结轻轻滚动。   啪嗒,一颗豆大的汗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地上。   紧接着,热汗从身上疯狂地涌出来,往地上不停地滴落,没一会春凳底下就多了一汪亮晶晶的水渍,全是他的汗。   “帮不帮?不帮滚。”红衣男子闷哼一声,修长清瘦的身形从春凳上滚落,重重地摔在地上。骨节分明的五指狠狠抓在地春凳上,咔嚓一声,那木头竟被他硬生生地抠下了半块。   男子闭上眼睛,猛地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春凳猛地砸在了门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艘花舫都摇动了起来。河水哗啦啦地拍打着船身,月光在河面上激荡破碎。   岸边,几十道黑影安静地跪在满是鹅卵石的地上,埋着头,个个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出。   “蛊主一向机警,怎么会中兽药?”男子走到跪了一地的黑衣人面前,冷声质问。   “属下……也不知道……”跪在前面的男人赶紧叩头。   他话音才落,只听得一声巨响,花舫的窗子破开,面带纱的男子只着一身白绸里衣穿窗而出,扑通一声落进了漆黑的河水里。   “还不救上来。”面具男子大步走到河边,威严地呵斥道。   跪于前排的几名黑衣人赶紧下水,争先恐后地朝着红衣男子游了过去。   河水像一条覆着银鳞的巨蟒,翻滚着咆哮着,在夜色里看着分外诡谲。众人在河里游了许久,始终没发现红衣男子的下落,这回大家都急了,纷纷浮出水面,朝着岸上的面具男人用力挥手。   “蛊主不见了!”   面具男子眸色一沉,大步走到了岸边,就在他即将下水寻人的时候,方才还浮在水面上的黑衣人竟然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漆黑的水中。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河面上又变得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下过水一样。   “你又乱杀人!”面具男子骤然大怒,指着长河怒斥道:“出来!”   轰的一声,水面破开,红衣男子从水里一跃而起。他的白色里衣已经没了,只有一条丝薄的亵裤紧紧粘在身上,那裤带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血水。   “你不帮我,我只能饮点血以解药性。”他上了岸,懒洋洋地扫了面具男一眼,扬声道:“拿衣服来。”   “你答应过我不再乱杀人!你要变得与那些人一样,我辅佐你干什么!”面具男子怒斥道。   “错了,我没有乱杀人,我杀的是无用的废物。我在河里,他们竟然发现不了我。如此废物,就不配在这世上活着。”红衣男子手指勾着耳上的金钩,缓缓取下面上的红纱。   红唇上还沾着血珠,诡谲艳丽。他嘴角缓缓勾起,笑得邪恶。冰凉的河水顺着他白皙的胸膛往下滴落,在他心口上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三线黑色纹路。   “够了!”面具男别开脸,沉声道:“你太任性了!谁让你今日去见裴琰的?我早说过,裴琰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这些年早就悄然训练了私兵,藏得极好。你想从他手里夺过大庸江山,要面对不仅是大庸兵马,还有裴琰这些藏而不露的兵马。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兵马,甚至连这些人藏身之处都找不到……”   “兵马不就是在马场吗?是你一直没办法探到马场里的秘道,”红衣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讥讽道:“你不反醒自己,还敢来指责我?滚吧!”   “行!我走。”面具男忍着气,转身就走。   黑衣人拿来了一件崭新的红色衣衫,男子伸开双臂,任黑衣人服侍他穿上。清瘦的手指从阔袖中探出来,轻轻地捏了一下袖口,扬声问道:“苏禾到底是你什么人?”   面具男就像没听到,越走越快。   “你看上她了?你看上的女人,我可是要弄到手的。”红衣男子泛着冷光的眸子眯了眯,嘲讽道:“喂,走这么快,我猜对了?”   “苏禾她很可怜,你不要碰她。就算以后杀裴琰,你也不要动她。”面具男猛地收住脚步,转过头盯住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麻烦你像个正常人,别像个疯子。”   “我喜欢当疯子!而且这个世上,人人都是疯子,只是有些人会演,有些人会装,有些人还没发作罢了。”红衣男子走到了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抬起拇指慢慢抹过了唇上的血,小声道:“你把我从白骨坑里挖出来的时候,不疯吗?正常人哪里会想到去白骨坑里挖活人。”   面具男身形绷紧,深深地看了一眼红衣男子,转身就走。   “喂,喂,苏禾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你是景王殿下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而且那时候你也是个孩子,不可能有心上人。她是妹妹吗?可你妹妹不是也死在白骨坑里,当时她就在我身边躺着,烂出了一身骨头!”红衣男子大声问道:“喂,你不说实话,我真要弄她了。”   “你敢!我当日能把你从白骨坑里挖出来,我也能把你埋回去!好好当你的蛊主,不要再节外生枝!不要再私自去挑衅裴琰!”面具男头也不回,大步走进了夜色深处。   “你们说,苏禾会是他什么人?”红衣男子盯着他的背影,好半天之后,才低笑起来:“看着不像情人哪。莫非他是苏禾她亲爹?”   “蛊主,这年纪对不上啊。”黑衣人战战兢兢地回道。   红衣男子突然皱紧了眉,看向了四周,小声道:“有人追来了,撤。”   林子里,悉悉索索的声响越来越近。   红衣男子身形飘起,迅猛地朝着河中心退去。就在他身形跃起的一瞬间,白狼像一道闪电,从草丛里猛地扑了出来! 第348章 不是削断的,是咬断的   白狼似闪电一般扑向了白红衣男子。   它身形比一般的狼要大一些,身形灵活矫健,一击未中,立刻又飞身朝红衣男子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长毛畜生,胆子和你主子一样大。”红衣男子身形在半空中翻滚几圈,目光灼灼地盯住了白狼,嘴角勾起了噬血的笑意:“我反正要杀你主子的,今日先杀了你。”   白狼四爪落地,仰天长啸。   威风的狼嚎声穿透了月色!   红衣男子脸色一变,身形一闪,朝着白狼扑了过去。   “死畜生,你想报信!”   白狼没能躲过这一抓,背上顿时被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它呜咽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转身就跑。   “死畜生,你主子给我下药,我先杀你出了这口气。”红衣男子身形跃起,十指冲着白狼狠狠抓去。   白狼的肚子被红衣男子狠狠抓中了,血流如注,它痛得直呜咽,尾巴耷下来,一个劲地往树后面躲。   “白毛畜生,过来,我让你死痛快点。”红衣男子很满意它的瑟缩,伸出食指朝它摇了摇。   白狼转过身,往灌木丛中钻了进去。   红衣男子眸子眯了眯,慢慢走进了灌木丛。   ……   长公主府。   裴琰泡完了药浴,换了身玄色长衫,开门慢步走了出来。他并非不能走,只是双腿不能站立太久。每天晚上他都得走一会儿,让双腿慢慢恢复。   他走得很慢,下了台阶,慢慢地往院门外走去。   苏禾回慈恩院喂兔子了,说是还要找些材料,回来改轮椅。   “大人,我扶着你吧。”侍卫快步上前来,准备扶住裴琰。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裴琰轻轻挥了一下手,独自出了竹院。   长公主府很安静,府中的姨娘都各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以往她们天天陪在长公主身边,唱曲弹琴,哄长公主欢心。如今长公主离府,她们平日无事可做,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不仅人声稀少,连灯笼都少了一大半。   裴琰沿着石子道慢步往慈恩院走着,琢磨着是时候把府中的姨娘放出去了。是嫁人,还是归家,或者去别处安生,都随她们挑选。当初是长公主把她们挑进来的,于情于理,他也不能直接赶出去。那样,未免太不像个男人了。   正想着一个姨娘给多少银子安置时,几道窈窕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前面。   “王爷。”女子们停下脚步,福身朝他行了个礼。   是徐兰瓷和她的两个婢女。   裴琰浅浅点头,继续往前走。   “王爷是去苏姑娘那里吗?妾身扶王爷过去吧。”徐兰瓷看向他的腿,轻声说道。   “不必,我自己走。”裴琰淡淡地说道:“天黑了,回自己院中去。”   “我闷得慌,想去苏姑娘那里借几本话本子看……”徐兰瓷声音越来越小,绞着帕子,垂头站在一边不敢再吱声。   “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裴琰扫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徐兰瓷点点头,带着婢女慢步往回走去。   “徐姨娘,王爷一点恩宠也不分给您,长公主也不回来,这往后可怎么办啊。难不成真要困死在这里。”婢女忧心地说道。   “命该如此。”徐兰瓷苦笑,小声说道:“还是宋秋祥运气好,不仅出了府,还嫁了将军,当了正室。我们守在这里,倒是错了。”   “宋姨娘会攀附,早早就巴结上了苏姨娘。”婢女轻蔑地说道:“我们姨娘不像她,她不要脸,都跟过王爷了,还去勾引张将军。”   “可我羡慕她。”徐兰瓷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月亮,惆怅地说道:“我也想有自己的将军,护我爱我,懂我敬我。”   婢女扶住她,心疼地说道:“等到长公主府解了封,咱们去求王爷,放姨娘出去。”   “出了公主府,我能去哪里呢?家里那几个豺狼不会放过我,她们吸我的血,巴不得我把心刨出来给她们吃了。”徐兰瓷抚了抚脸颊,苦笑道:“这张脸,美也无用,丑更无用。我生来便是个无用的人吧。”   “徐兰瓷你在这里酸不溜湫,还不如想法子多弄点银子,再想想出府之后如何谋生,如何摆脱你家那豺狼。”苏禾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裙摆掖在腰带里,手里还握着一把香椿芽。   园子里的香椿树发了好多芽,她要弄香椿煎蛋。不想竟然看到徐兰瓷在这里伤春悲秋。   想到自己的闲话被苏禾听了去,徐兰瓷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可我困在这里,如何能弄银子。”徐兰瓷咬咬唇,轻声道:“我不像你,懂那么多,我只会弹弹琵琶,除了这个没有拿得出手的了。”   “不会就学,别人不教你,你就偷学。实在偷不到,你就自己琢磨。实在琢磨不出来,与其在这里看着月亮发愁,还不如回去睡大觉。起码睡饱了,对得住自己的身体,也不算亏。”苏禾停下脚步声,扭头看看她,继续道:“还有,待公主府解封,我会给你们每人一笔银子,放你们离开。”   “你当真不让王爷有别的妾室?可是他是男人啊,男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何况是王爷如此人物。”徐兰瓷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我让啊,他想的话,我就让他去。”苏禾轻快地说道:“我也去找别的男人,大家一起开心。”   徐兰瓷:……   “徐兰瓷,你会找到一个能敬你爱你重你的好夫君的。”苏禾知道徐兰瓷不是个开得起玩笑的,于是正了颜色,轻声道:“妾这个字,本来就不该存在,这是对我们女人的侮辱。”   “哎!”前面突然响起了秋韵的叫声:“大人,大人你怎么掉玉池里去了。”   苏禾顾不上徐兰瓷,撒腿就往回跑。   她出来时裴琰还在泡药浴,怎么就掉进玉池里了呢。   园子里有好几条小水渠,引着湖水进了园子里的小玉池,一来可以养小鱼,二来可以随时取水浇花灌树。若是长久地被封在公主府,苏禾还想弄几只鸭子和大鹅放进小玉池养着。   绕过一丛山茶树,只见秋韵和容玉正把裴琰从池子里扶起来。   他走得慢,和徐兰瓷擦肩而过后,没多久就听到了苏禾的说话声,于是转回来找她,不想脚下打滑落进了玉池里。   英雄也怕腿软!   裴琰有些恼火,这回伤损的元气久久不恢复,也不知道还要腿软多久。 第349章 腿骨也断了,全是用手硬生生折断的!   “大人。”苏禾握着香椿跑到他面前,心疼地扶住了他:“你怎么往池子里走啊。”   “没看清。”裴琰嘴角抿了抿,低低地说道。   “我给你做的拐杖呢,怎么不用?你是腿上的经脉受损,大意不得。”苏禾小声嗔怪道。   “不用那个。”裴琰才不想拄着拐杖呢,坐轮椅还能挺直一下腰杆,拄了拐杖那可就真像个软脚王了。   苏禾一眼看穿他的心事,拉起他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脆声道:“那我做你的拐杖,你拄着我。”   裴琰高大的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小声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香椿啊,煎蛋吃,可香了。”苏禾把握了满把的香椿举高给他看。   “我也要吃,你现在就做给我吃。”裴琰立刻说道。   “香椿是发物,你别碰。”苏禾摇头。   “我要吃!”裴琰郁闷地说道。   “吃,吃吃。”苏禾好笑地扯了半根香椿喂他。   生的!裴琰眯了眯眸子,张开嘴叼住了香椿,埋头用香椿去挠她的脸颊。   “大人!白狼回来了,白狼受伤了!”这时张酒陆抱着白狼,一脸焦急地冲了回来。   白狼的尾巴齐根断掉,血把它一身皮毛全染红了。在它的脖子处,赫然有五根血手印。   “不是削掉的,是咬断的!”裴琰神色一沉,托起白狼的身子看了看,低声道。   白狼自打来了慈恩院,每天上蹿下跳,十分活跃。这还是它头一回受伤!   几人把白狼放到石桌上,四周放了好几盏灯笼,认真地查看它的伤势。它呼吸微弱,软绵绵地躺在桌子上,身上的毛发被血浸湿了,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若不是把手搭在它的心脏处,还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它的样子已和死去没什么区别。   “除了尾巴,肚子上还有几个血洞,分明是手指直接插进去!腿骨也断了,全是用手硬生生折断的!此人手上力道很大。”裴琰检查完白狼的伤,神情冷峻地说道:“怎么最近大力士这么多?”   今日见那红衣男子,身形纤瘦飘逸,弱柳扶风一般的姿态,竟然如此有力!   “对啊,我以为只有我天生神力!可是今天那苏力青就力大无穷,还有这伤了白狼的人,真是怪了,怎么大家的力气都是喝风长的?”张酒陆指着白狼,一脸的愤怒和困惑。   苏力青早几年来京时,并无神力,甚至连武功也不怎么样。而且岷州能猖狂,靠的是地形和大象,根本不是靠武士。   “这血里有气味,和驯象师的金锥里的气味一样。”苏禾沾了点血放到鼻下闻了闻,小声说道:“难道是靠药物增涨力气?”   “那就糟糕了,如此一来,他们不是得弄出一支坚不可摧的兵马?”张酒陆脸色一沉,急声说道:“可不能让他们成事!”   “你们在哪里找到它的?”苏禾看向了张酒陆,严肃地问道。白狼伤成这样,绝不可能自己回来!   “被人扔在长公主府门外。”张酒陆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这是对方故意扔回来,用以示威!   “它嘴里叼了东西。”裴琰托起白狼的头,轻轻地扳开它的嘴。   它的牙都断了好几颗,满嘴的血。断牙顽强地咬着一片叶子,叶子还没完全碎掉,能大致看出形状。   “这是什么叶子?”裴琰小心地取出了叶子,托到灯笼下面看。   “不认识。”张酒陆凑近来看了会,摇头。   “都来看看,这是什么叶子。”裴琰取了碗水,把叶子泡进水碗里,洗掉血色之后,露出了叶子本来的模样。   “我也没见过。”苏禾也摇头。   秋韵和容玉一群人都围了过来,院中这么多人,无一人认识。   “画下来,送出去让人辩认。”裴琰沉声道。   “徐兰瓷最会画画,画得分毫不差。”苏禾想了想,让人把徐兰瓷叫了过来。   徐兰瓷画画写字都好,也念了不少书,只是她不认为学的这些东西有用。毕竟女子的字画,在市面上也卖不出几个钱,她就更觉得无用了。   “王爷。”徐兰瓷行了个礼,走过来看叶子。只一眼,她就认了出来,轻声道:“妾身认得这叶子,这是红酸枝啊,做琵琶时常用红酸枝。不过这树通常只长在南方。在我们大庸城,只有一处山上种了红酸枝。”   “哪里?”裴琰眸色一沉,立刻问道。   “西嫣山。”徐兰瓷说道。   西嫣山走陆路需要两天一夜,有条险峻的山道可以缩短一半的路程。不过那山道上遍是悬崖,车马根本过不去。就算是武功高强的人,走山道去西嫣山也得废九牛二虎之力。   “拿地图来。”裴琰立刻说道。   很快,一张地图铺在了桌上,裴琰和张酒陆举着灯在图前仔细看地形。   苏禾让秋韵取了好些话本子出来给了徐兰瓷。   徐兰瓷接过话本子,小声道了谢,带着人快步出去。慈恩院是苏禾和裴琰的爱巢,她站在这里不自在。其实她是仰慕裴琰、喜欢裴琰的。奈何裴琰从来不看她,她便把这心思都吞进了肚里。以前指望着裴琰对苏禾新鲜劲过去后,能像对待所有妾室一样,偶尔见见她,能去她屋里住上一两夜,她有了孩子,便能在长公主府留下,也能长长久久地呆在他身边。   今晚之后,她是彻底死心了。   可她毕竟不是苏禾和宋秋祥,她做不到再嫁,只怕出了府,就得当姑子去了。她抱着话本子,脚下十分沉重。   “徐兰瓷。”苏禾出了院门,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其实也有女夫子的。”   “女夫子?我吗?”徐兰瓷听不懂她的意思,茫然地看着苏禾。她能当什么女夫子?不过是比别的女子多看了些书而已。如今连书也看不进去了,就想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对啊,你写字画画都好,何必困住自己?”苏禾一脸认真地说道:“徐兰瓷,若女子能科考,你肯定能考个功名的。”   “你说笑了,我哪里行。”徐兰瓷心跳加快,她抱紧了书,走得飞快。   “困一生,不如搏一时!”苏禾大声说道。清脆的声音在风里飘出很远、很远!   走出去好远一段路,徐兰瓷这才慢下来,小声问道:“你们觉得我能当女夫子吗?”   婢女互相看看,都不出声。这太异想天开了,怎么可能有人会请女子当夫子!还是做过妾的徐兰瓷。婢女们哪里敢想!她们从小听到大的,就是女人要相夫教子的呀。   “不能,是不是?”徐兰瓷沮丧地说道。过了会儿,她又说道:“可是苏禾什么都敢想,她什么都敢去做。我是不是也该去试试?困一生,不如搏一时。”   这话说得真好啊。   徐兰瓷眼眶都红了。   “姨娘你进去时看到那头狼了吗?身全是血呢。”婢女这时扭头看了一眼,后怕地问道。 第350章 她模样癫狂,双眼泛红   “我看到了。”徐兰瓷回过神来,眉头轻锁:“你们不要瞎议论,看到了也当没看到,走吧,回院子去。”   “什么狼,什么血?你们去哪儿了?”温舒仪一袭白衣,披散着长发,失魂落魄地从路边走出来。她拦住了徐兰瓷,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去王爷那里了?他见你了?”   “没有。”徐兰瓷摇摇头,绕过她就走。   “你站住!”温舒仪一把抓住了她,死死盯着徐兰瓷怀里抱的话本子说道:“你去巴结苏禾?你有没有骨气!你以为你巴结她,她就会施舍你,让王爷多看你一眼?”   “舒仪,你病了,回去好好歇着。”徐兰瓷抽回手,皱着眉说道。   “你不要走,你回答我,是不是去巴结苏禾了?”温舒仪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抓住了她,这一回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抓得徐兰瓷胳膊一阵剧痛。   “温舒仪,你抓疼我了,快放手。”徐兰瓷见她模样癫狂,双眼泛红,不禁吓了一跳。   几个婢女也被温舒仪吓到了,赶紧过来拉扯温舒仪。   “温姨娘,松手,快松手。”   温舒仪被拖开了,可是模样却更加癫狂。她眼睛越来越红,喃喃自语道:“不行,你们不能去讨好她,你们怎么都去讨好她?我不能被赶出去,我要留在长公主府,现在是妾,可我有了儿子就可以当侧妃。以后温家人不能再看不起我,也不敢再欺负我。我每天都能穿绫罗绸缎,我能吃山珍海味……我不要回去……”   徐兰瓷一阵心酸。   她在徐家何尝不是受人冷眼,她们这些姨娘生的女儿,很难做别人的正妻。以前她以为自己运气不错,可以成为裴琰的妾。裴琰年轻,好看,有身份有地位,总比做那些老头儿的妾要好。可惜她入不了裴琰的眼,每日也担心被退回去,愁得睡不着。   可今日,她的心境突然就不一样了,虽然看到温舒仪变成这样子,她也心酸。可是,她却并不像以前觉得日子没有希望,反而升起了几分斗志。她看着癫狂无助的温舒仪,轻声说道:“舒仪,我们出府吧,我们搭个伴,也能开个小铺子,就开书铺怎么样?”   “你脑子坏了?你知道女子做生意有多难吗?苏禾做得好,是因为有裴琰!没了裴琰,她什么都不是!她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勾引男人!”温舒仪瞪着红肿的眼睛,一把抢过了话本子,愤怒地撕碎,狠狠地抛向了半空。   “你怎么把书全撕了呢,我还没看呢。”徐兰瓷急了,她是最爱惜书的人,眼看崭新的话本子成了碎片,心疼地当即就蹲下去捡拾飞了一地的碎书页。   “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温舒仪用力踢踩着书页,愤怒地说道:“徐兰瓷,你没骨气!”   她一下子没收住力道,脚踢在了徐兰瓷的胳膊上,只听得咔地一声,竟把徐兰瓷的手给踢骨折了!   徐兰瓷痛得一声惨呼,冷汗渗渗地涌了出来。   “徐姨娘!”婢女们吓得魂都飞了,这关在府里,缺医少药的,手断了可怎么治!   “温姨娘你太过分了,你有气你找苏姨娘去撒啊,你欺负我们徐姨娘做什么!”婢女气极了,上前来用力推了温舒仪一把,气愤地指责道:“你简直就是个疯婆子,怨不得王爷不肯看你一眼,连长公主都不愿意看到你。”   温舒仪愣住了,她发了会儿呆,抠着手指,缩了缩肩膀,紧张地往四周看着,小声说道:“你们骗人,长公主说了,只要我生儿子,就会让我当侧妃。”   “快去禀报王爷,去请府医来。”另一名婢女扶着徐兰瓷站起来,急声说道。   “可是府里的药材早就给王爷用光了,哪里还有多余的药?”婢女抹着眼泪,小声说道。   温舒仪怔怔地看着徐兰瓷,突然眼泪就落了下来:“你要告状是不是?王爷会杀了我的!”   “你快回去吧。”徐兰瓷看着模样癫狂的她,苦笑道:“我会说我自己摔的。”   “那她们呢?”温舒仪看向那两名婢女。   “我们当然要禀报王爷!”婢女气愤地说道。   “我不会让她们说的。”徐兰瓷拦住了婢女,痛苦地说道:“别说了,我们回去。”   “我去禀报王爷,怎么也得请府医来吧。”婢女擦了把眼泪,转身就往慈恩院跑去。   徐兰瓷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再顾不上温舒仪,身子靠在婢女身上,捧着断手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   温舒仪越想越怕,她咬着指尖,死死地盯着徐兰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的狗洞方向疯跑。   ……   慈恩院。   白简刚刚赶到,看到白狼伤重如此,顿时暴跳如雷。   “爷爷刚歇了一天,就给我弄出这么重的伤!这孙子,敢把白团团伤成这样!”   “别跳了,赶紧治。”裴琰催促道。   “龟孙子!”白简从怀里摸出一只药瓶,怒斥道:“爷爷刚弄到手的续命丹!知道多贵吗?知道要用多少药材才能炼出一丸吗?”   药丸刚倒在手心,一名婢女冲到了院门口,扑通一声跪下,拼命地磕起头来。   “王爷,救救我们徐姨娘的命吧,她的手被温姨娘踢断了。”   “什么?温舒仪是不是疯了?”苏禾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起老高。   她一向不爱为难女人,只要对方没做伤天害理的恶事,那就得过且过。毕竟这世间哪有完美的人,总有私心在。所以上回温舒仪卷钱逃走,她也只是把温舒仪关在院子里。没想到温舒仪竟然会去打徐兰瓷,还把徐兰瓷的手踢断了!   “疯婆子!爷爷想多歇一天都不行,救完一个又一个!这白狼现在离不了人,让她等着。”白简牙都要咬碎了。白狼伤得严重,若不马上缝合它肚皮上的血洞,它熬不过一个时辰!   这可是救命的一个时辰!   “先给她吃止痛药,让她等等。”白简满头是汗,   “府医呢,让府医先过去。”苏禾立刻说道。   “今日王爷和姑娘出去后,宫中来人把府医撤走了!姑娘和王爷回来时全身脏兮兮的,王爷还腰疼,奴婢一时心急,把这事给忘了。”秋韵懊恼地说道。   “为何要撤走府医?”苏禾惊讶地问道。   “说是长公主府不用留那么多人,撤了好些人走了。”秋韵说道。 第351章 被大力丸三个字惊到了   “宫里的老东西,他一天不生出一点事来,他是活不下去吗?公主府的府医,关他什么事?老杂碎。”白简气得破口大骂。   “王爷,我们徐姨娘流了好多血,昏死过去了。”又有一名婢女跑了过来,泪流满面地跪到了院门口。   “抬过来!”苏禾马上说道。   只是断了手,白简给她接骨止血,应该问题不大。   不多会儿,徐兰瓷被抬过来了。挽起她的衣袖,众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她已经昏死过去,一条胳膊竟然全是乌紫的,那骨头森白,戳破了血肉,还有好些断骨刺在血肉里,十分可怖。   “你说这是踢的?温舒仪踢的?”苏禾错愕地问道。   “就是她踢的!她疯疯癫癫,不仅撕了我们姨娘刚借的话本子,还一脚踢中了我们姨娘。”婢女哭着说道。   “不对啊,她就算再怎么踢,顶多骨折,不会把整根骨头踢断成这样啊。”白简托着徐兰瓷的断手,脸色铁青。   张酒陆凑近来看了一眼,震惊地问道:“这女人是吃大力丸吗?”   听到这三个字,苏禾猛地一个激灵,飞快地看向了裴琰。   裴琰眉头紧锁,显然也因为大力丸三个字给惊到了。   按常理来说,温舒仪就算用尽全力,也不会把人伤成这样。这力道,一定是练家子的人,甚至是常年练武的人才能使得出来的。而温舒仪,她并不会武功!   如果蛊教真的渗入了长公主府,那温舒仪长伴在长公主身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对长公主不利。   “去把温舒仪带来。”裴琰冷声道。   “徐姨娘的断骨伤到了动脉,血流得太快了,根本止不住。”白简用绳子扎紧了徐兰瓷的胳膊,想给她止血,可是绳子刚扎好,那血又疯狂地涌了出来。   把止血的草药敷上,血还是止不住。   “妈的,白团团不行了。”白简又抓狂了。   前阵子抓狂,他一头乌发里长出了好些银丝,这几天自己用了草药悄悄染黑了。今晚再一急,只怕又要多出一大把白发!   他可不想长白发!   他想当个永远年轻的帅气男人!没有人一头白发穿漂亮衣服时还能好看的!他不能对不起自己那些漂亮衣服!   “我们姨娘也不行了。”婢女跪坐在徐兰瓷身边,惊恐地说道。徐兰瓷的呼吸越来越弱,胸膛起伏几乎快看不到了。   只是踢了一脚,怎么会这样!   那一脚有毒吗?!   “爷爷只有这一颗续命丹,原本是准备自己快死的时候吃的。”白简托着那颗丹药,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舍不得让白狼死,可是徐姨娘也是一条命。   “王爷拿主意吧,救狼,还是救她。”白简左右看了看,把药给了裴琰。   “怎么会只有一颗呢。”苏禾想哭,她也舍不得白团团。这家伙还是个奶团子时就在慈恩院呆着了,每天看到它满院子的追兔子,就感觉人生充满了生机。   可现在怎么办?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徐兰瓷去死。   “给徐兰瓷。”裴琰把药给了秋韵,让她倒水,给徐兰瓷服下。   苏禾的眼眶立马红了,她走到白狼面前,轻轻地抚摸着白狼的脑袋,难过地说道:“你撑住,白简会救你的,你要努力忍耐,我知道现在你很疼。可是你想想,大人伤成那样,他忍啊忍啊就活下来了。你一定也可以的。”   白狼似是听到了她的话,尾巴无力地抖了一下。   “还有别的续命的药吗?全拿来。”苏禾摸着它的尾巴,激动地说道:“它想活!”   秋韵和容玉跑进屋里,抱了好大两个箱子出来,里面全是药材。   “白简你先给徐姨娘接骨,然后告诉我们需要什么药材,我们先把药熬好。”苏禾说道。   白简看了看白狼,咬牙道:“白狼腹腔里全是血,得先续上气,再接骨接筋,不是熬几碗药就好的。你们不要碰它,它现在浑身都疼,再轻微的触碰它都会感觉到剧痛。”   苏禾立刻缩回了手,不敢再碰它。   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张酒陆带着人,押着温舒仪回来了。   “温姨娘想钻狗洞逃走,被抓回来了。”   温舒仪脸色惨白,双眼却红得像装了两汪血水,她惊恐地看着裴琰和苏禾,连连摇头。   “不是我,我没有,我开玩笑的,我不是故意的。”   在场的人都看出了她状态不对,根本不像正常人。   “她是不是真疯了?”秋韵紧张地说道。   “疯了。”白简只扫她一眼,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珠子就像泡在血水里一般,十分骇人。   “难道是吓疯的?前阵子她卷了东西想逃走,还亲眼看到她的婢女头被斩落了,想必是受了惊吓。”秋韵皱眉,又有些同情温舒仪。   毕竟是个花容月貌的女人,落到疯癫的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她一向张狂自私,怎么可能被吓疯。”苏禾摇头,轻声道:“去她院子里搜,看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闻了什么香。这都有可能!把她身边的婢女带过来,我要问话。”   “我去吧。”张酒陆转身就要往外走。   “还是我去吧,张将军毕竟是男子,那院中还住了另两位姨娘。”秋韵连忙说道。   “你也不认得什么药什么丸的,再说万一那婢女中有蛊教的人,你能打吗?”苏禾说道。   张酒陆挥挥手,又道:“就是,你还怕我去顺女人的衣裳不成?我又不是那种人。”   秋韵闹了个大红脸,吭哧道:“我不是那意思。”   “非常时期,不必讲什么规矩了。”裴琰倒是看出秋韵担心什么,是怕那几位姨娘夜里见了外男,传出去有损她们的名声,以后若想再嫁,说起来不好听。   苏禾也反应过来,不禁苦笑起来。   规矩,规矩,全是定给女人的!怎么不见有几个男人会在意名声?他们喝花酒,逛花楼,与女子传递诗信,还自诩风流。若是女子这般,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严重的还会被浸猪笼。   若非因为要守着规矩,徐兰瓷早就可以出府了,不必受今日这断骨之痛。   温舒仪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仰着头看着月亮,突然就笑了起来:“他来接我了,他说我乖乖的,就让我当主母。” 第352章 该死的大力丸!吃不死他们!   “谁是他?”苏禾立刻问道。   “我不告诉你。你以为你有王爷疼爱,我就没有吗?我也有我的郎君!他说了,只要我听话,他就会来接我,让我当他的主母。以后我是元配妻子,你只是个妾,我比你厉害。”温舒仪说着,痴痴地笑了起来。   苏禾脑海闪过了好几个人,一时间不能确定温舒仪说的郎君到底是谁。她呆在长公主府,甚少能出门,便是出去也有婢女相伴在身边,接触外男的机会应该不多。   除非是那次,灾民入城……   苏禾那几日忙得不可开交,还真没注意过温舒仪的动向。又或者,在那次之前,她已经有了相好。   “关起来。”裴琰挥挥手,不愿再看她一眼。   侍卫大步走进来,把温舒仪拖了出去。   这回就不能关在她的小院里了,是长公主府的地牢。   也不知道她的那位郎君,会不会来救她。   “走吧,我们亲自去温姨娘房里走一趟,看能找到什么。”苏禾拖过了轮椅,让裴琰坐上,推着他出去。   “我能走。”裴琰说道。   “现在你不能。”苏禾满脑子徐兰瓷的断骨,她不敢想象,若今日苏力青在马场伤到了裴琰,他的骨头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该死的大力丸!吃不死他们!   ……   陆相府中。   陆相上下打量着陆凌雪,神色复杂莫名。她一身金色绫罗,偏又露出小半截雪白腰肢,那腰上还贴了好些珍珠和宝石,妖娆妩媚,与以往判若两人。   “你是说,苏力青为了你,遣散了他的后宅,只留你一人?”陆相问道。   “是,女儿已经完全得到了他的心。”陆凌雪微抬起下巴,颇为骄傲地说道:“爹爹嫌弃女儿无用,这回让爹爹失望了吧?女儿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拿捏住了世子。只要他当了岷州王,我就是岷州王妃。他那个老父王,活不久的。”   “怎么,你准备杀岷州王?”陆相眼皮子提了提,死死盯住了陆凌雪的眼睛。   “爹爹觉得呢?”陆凌雪缓步走到了桌前,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如今女儿是世子妃,不是相府小姐,爹爹是懂规矩的,不会还让女儿给你跪下请安吧。”   陆相又看了她一会,这才收回视线,挥手道:“给世子妃上茶。”   “真无情。”陆凌雪冷笑道:“爹爹小时候也算疼爱过女儿,想不到翻脸无情时,嘴脸这么难看。”   “是你放肆荒唐,简直有损我陆家门风!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陆相皱眉,毫不客气地说道:“以色侍人,色老而爱驰,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爹爹说话真可笑,若是连爱都得不到,如何还希望爱久?当然是先得到爱,再去想长久的事。”陆凌雪讥讽道:“以前女儿在爹爹的教导下,端庄,贤惠,可女儿得到了什么?退婚!嘲讽!还有爹爹的嫌弃和驱逐。”   “够了。”陆相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满嘴胡言,没规矩!”   “女儿已经见过爹爹了,现在要回去服侍世子了,爹爹不必送。”陆凌雪也不想再和他说话,起身就走。   这时大门打开,陆昭霖匆匆走了进来。   “雪儿回来了!为何不提前通知我?我好去接你。”他一脸激动地冲了过来,可看清她的衣着打扮时,又一脸错愕地停下了脚步:“雪儿,你这是……”   “岷州女子的衣饰,好看吗?哥哥。”陆凌雪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眶泛红,小声说道:“是不是比以前好看?”   陆昭霖小心地看了一眼陆相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道:“好看,不过爹爹不会喜欢。”   “他早放弃我了,我要他喜欢干什么?我给哥哥带了礼物,哥哥随我去趟驿馆吧。”   “你不住家里?”陆昭霖惊讶地问道。   “出嫁女,哪有住在家里的道理。”陆凌雪冷笑道。   “那我送你回驿馆。”陆昭霖看了看陆相的脸色,就知道父女二人闹得不愉快,于是朝着陆相抱拳行了个礼,护着陆凌雪往外走。   “早点回来,为父有事要交代你去办。”陆相冷冷地说道。   “是。”陆昭霖停下脚步,转身朝他再次行礼。   出了陆府,陆凌雪挺直的背一下就垮了下去,一脸难过地说道:“哥哥,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还在生气。”陆昭霖怕她伤心,于是绞尽脑汁替陆相解释。   “他气什么?是他把我赶去岷州,也是他让我想办法能控制岷州兵马,我都办到了,他还对我没半点好脸色。我如今是世子妃,身份不比以前,他不能这样对我。”陆凌雪紧攥着拳头,恨恨地回头看向大门。   “你去见娘亲了吗?”陆昭霖脱下披风给她披在身上,小声说道:“你走后,娘亲也被他冷落,在别院住了许久了。”   “不想见,她也是个无情的,没用的。亲生女儿被这样赶走,她半点忙也不帮。”陆凌雪拉长着脸说道。   “也不能这样说,娘亲哭了好几场。”   “哭有用吗?就知道哭!是她没用,笼不住爹爹的心,爹爹先厌弃了她,才会厌弃你我。你是长子,他不得不留下你。我呢?我就是弃子!是工具!是他满足野心的桥和梯子!”陆凌雪嗤笑道,末了,又挺起胸,说道:“哥哥你放心,以后岷州就是我的地盘,哥哥在京中有事,只管知会我,我会不遗余力帮助哥哥。毕竟,从小时候起,我就只有哥哥疼我。哥哥也只有我。”   陆昭霖眼眶一红,沙哑地说道:“是哥哥没用,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人。”   “哥哥别自责!咱们受的苦,受的罪,这一回,全讨要回来。”陆凌雪恨恨地咬牙,指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说道:“我要苏禾死!我要裴琰跪在我面前磕头认错!我要他给我舔鞋底!”   “雪儿,京中形势严峻,不要乱来。”陆昭霖突然想到了父亲的警告,立刻拉住了她。   “哥哥放心,我已今非昔比。”陆凌雪傲然地笑了笑,抬手轻抚陆昭霖的脸,小声说道:“苏力青是我的狗,他会替我去撕咬所有我讨厌的人。哥哥只管听我的好消息。”   陆昭霖很是担心,却又没办法说服陆凌雪,眼看她上了马车,只好也跟着骑上了马,护送她回驿馆。   “陆大人,长公主府传出了消息。”这时侍卫匆匆过来,俯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353章 你别夹着嗓子   “怎么,裴琰又出了什么事?”陆凌雪看着那位来报信的侍卫,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光。   “他府里递出消息,要接骨的伤药,说是养的那头狼受伤了。”陆昭霖面上现出几分不耐烦,嘲讽道:“一头畜生,值得费力找药。”   “哥哥错了,只要是他们重视的东西,那就毁掉!如此一来,才会让他们痛苦,让他们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陆凌雪想了想,朝陆昭霖勾了勾手。   陆昭霖俯过去,把耳朵贴近陆凌雪:“你说。”   “他们要接骨的伤药,那就给他们,不过,这药里面的名堂可多了。”陆凌雪一脸兴奋地说道:“哥哥懂了吗?”   “一头狼而已,不至于吧。此事事小,我先送你回驿馆。”陆昭霖有些犹豫,他还想送陆凌雪回驿馆,再见见苏力青。这新妹婿进了京,他还没见到,更让他生气的是,这世子竟然连陆府的门还没登!如此怠慢,也不知道对陆凌雪到底好不好。   “哥哥糊涂。”陆凌雪皱眉,小声抱怨道:“你总是抓不住事情重点,这时候送我回驿馆有那么重要吗?你先去安排药,我在驿馆等你。”   见她执着,陆昭霖只好点头,可他看着陆凌雪的衣着打扮,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声提醒道:“以后出门,还是穿严实些。我这披风你披着,别让人瞧见了……”   他看了看披风底下露出的半截雪腰,眉头紧皱了起来。   “如此不好。”他低声道。   “哥哥去看别的女子时,不也看她们的腰?”陆凌雪摆了摆腰肢,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如今想明白了,皮囊而已,能用则用。只要达到目的,有何不能给人看的。不过看看,还敢碰我不成。就算真遇到那种狂蜂浪蝶,哥哥就挖了他们的眼睛。”   陆昭霖还想说什么,却又发现如今他完全说不过陆凌雪。她变化太大了,变得让他不敢相认。眼睁睁看她把披风拽下来丢回给自己,扶着婢女的手,摇着雪腰登上了马车,陆昭霖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马车轮子咯吱咯吱地碾着青石板离开,随从上前来,小声问道:“那药,如何办?”   “按大小姐说的去办。”陆昭霖想了想,接过了马儿缰绳,跃身上马。   “还有一件事,上回大人送进当铺的宝玉赎期到了,可要赎回来?”随从拉着马,仰头看着他。   “哪来的银子赎?”陆昭霖扭头看了一眼陆府大门,用力啐了一口,“老东西把府里的金银财宝抠得死死的,压根不给我们兄妹!他是准备带进棺材吧!”   “那宝石是世间至宝,可惜了……”随从叹气道。   “晚上,抢回来。”陆昭霖握紧了缰绳,面色阴狠地说道。   路边院墙上,大黄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冲着陆昭霖的背影狠狠打了个哈欠,转过身,迈着优雅的步子往长主公府走去。   ……   夜深了。   富安当铺的小厮关上最后一块门板,打了个哈欠,拎起灯笼,慢悠悠地往后院厢房走去。富安当铺是城里最大的一家当铺,老板不仅在京中有七家铺子,在好几个郡中都设了分号。   此时腰肢肥圆的当铺老板正坐在内院小厅的八仙桌前,手里握着算盘,噼哩啪啦地算帐。他穿了一身铜钱纹的蓝色锦衣,头上戴着黄金镶玉的发钗,手指上还戴着一只闪闪发光的金戒指,这戒指沉到把他的手指都压弯了。   “掌柜的,今日到期的死当都在这儿了。这一件可是稀世宝玉,您瞧瞧。”帐房捧着一只小木箱子快步走到了掌柜面前,把箱子放到了桌上。   打开箱子,从一堆珠宝首饰和地契中拿出了一只蓝色绒布小包,一层一层地揭开了蓝布,里面赫然是一块通体碧玉,水头十足的如意吊坠,吊坠足有婴儿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背面雕刻着一只凤绕牡丹,精美非凡,对着光看去,里面隐隐有血丝盘绕。   “确实是好玉,只是不太好出手,这东西啊,是宫里的。”掌柜的接过如意吊坠,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一脸的遗憾:“我倒是想留在家里当个传家宝,可惜美玉太美,留着终是祸害。还是得想法子卖掉!你去鬼市放消息,就说有一块绝世凤凰玉,只要五千两银子。”   “掌柜收来只花了三千两,转手就赚两千两,是笔好买卖。”帐房竖着大拇指赞道。   “多好的买卖啊?”随着一声嘲讽,几道蒙面黑衣人从门外冲出进来,手中的钢刀直指掌柜和帐房。   二人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往桌后躲,胆战心惊地求饶。   “好汉,看中什么随便拿,可切莫伤我二人性命。”   “都拿走。”领头之人用力挥了一下手。   几个黑衣人上前来,一把抱起了桌上的盒子,领头那个走到了掌柜面前,钢刀用力朝着掌柜头上砍去。   掌柜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托着手中的美玉连声求饶:“好汉,这个美玉献给好汉,好汉饶命啊。”   钢刀顺着掌柜的头顶划过,削掉一大缕头发,掌柜见状,抖得更厉害了。   领头的夺过了美玉,举到烛台前看了看,顺手塞进怀里,阴冷的眼神扫了掌柜一眼,一把抓掉了他头上的发钗,又抓起掌柜的手,强行撸下了他的大金戒指,这才转身往外冲去。众黑衣人挥着刀,在屋里乱砍乱刺了一会,也跑了出去。   掌柜和帐房吓得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好半天都没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外。   “走了?”帐房颤声说道。   “走了!你嗓子别颤了,听得我浑身不自在。”掌柜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脑袋,皱眉道:“我头发被削了一块,真烦人!想杀人!”   月光清冷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一切都恢复了宁静。   在当铺后面的小巷子里,一辆小马车静静地停在月光之下。   马车上,苏禾趴在桌上打哈欠,面前放着好些书信。今日去温舒仪院里搜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苏禾和裴琰立马设下了这个圈套,只等陆昭霖上钩。   裴琰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小脸,低声道:“我说了让你在家里歇着,不用跟过来。”   “要跟。”苏禾又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你逞强怎么办,对方可是有大力丸的!你骨头还没好呢。”   裴琰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道:“那你靠我怀里睡会儿。”   突然,马车晃了几下,一道肥嘟嘟的身影钻进了马车里,抱怨道:“王爷是没人可用了吗,这事也要我来!” 第354章 你先把衣裳穿好   “别人不好用,你最好用。”裴琰把小桌上的琉璃灯盏往前推了推,照亮了来人。   他圆嘟嘟的身子努力往座椅上挤了挤,这才开始解衣裳。   “你干什么。”裴琰马上捂住了苏禾的眼睛,没好气地低斥道。   “我脱衣裳!”来人的三角眼往上掀了掀,露出两片眼白。他拽开了外衫,从里面揪出了几个大棉花包,又揪又拽又脱了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白皙纤长的脖颈,白皙的指尖在脖颈上摸索了一会,捏到了一点皮子,开始用力往上拽。   那俊脸都被拉扯得变了形,嘴巴鼻子眼睛都被扯得朝上面吊着,活像被扯长的茄子。   扑地一声,终于,整张人皮面具头套被揭了下来,露出了白简那张尚未完全恢复白皙肤色的脸。   这脸仍然是英俊的,只是上回被火燎烤之后,皮肤一直有点泛黑。方才被头套闷了好半天,此时黑里透了点红,倒像个漂亮的茄子。   “王爷,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头套面具的?这也太好用了。”白简把面具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以后告诉你,你先把衣裳穿好。”裴琰皱着眉,看着他衣衫大敞的样子,催促他穿好衣服。   “医者,身体与牛与马与狗没区别,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白简摸着头发,心疼地说道:“倒是头发,不能伤!没了头发,真是有损美貌。”   “穿好。”裴琰抿了抿唇,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给他把衣裳揪紧了。   白简只好乖乖地把衣带系好,末了,才抬眸看向了苏禾,问道:“苏姑娘,你是如何知道温姨娘的相好,是陆昭霖的?”   “昨晚我与大人在温姨娘的房间搜找证物,结果找到了不少书信,日子最早的是温姨娘入府的时候,那时候陆昭霖之前就爱往长公主府跑。不过只凭这些,我还不能确定。于是我又清点温姨娘的财物,发现她的金银细软全没了。”   “你为何不觉得是她藏起来了?”白简好奇地问道。   “审问她院中的婢女,那婢女说前来撤走府医的宫人里,有一个和温姨娘见了一面,她交给那人一只木盒子,想必里面全是她的细软。大人派人去查了那宫人,稍加审问,就知道他把东西给了陆昭霖。陆昭霖爱跑当铺,这不是秘密,往各家当铺里转一圈,就发现了那块玉。”苏禾指了指桌上的书信,冷笑道:“这陆昭霖真是让人不齿,竟连一个姨娘积攒的钱都不放过。”   “更可笑的是,他以为不落款,只让身边人代书,便让人分不出字迹,猜不出是他。可是温舒仪今日又给他写了封信,在信中叫那男子为昭哥哥。温舒仪也是被逼急了,一心想要挣个好前程,所以大人和陆昭霖那里她都拼命努力。”   白简听了半天,啧啧叹道:“陆家如此缺钱吗,他先前去贪灯笼钱,如今又贪一个姨娘这点小钱,竟不惜出卖他色相。”   “温舒仪没钱,可是长公主府有钱。给他的那块美玉,起码价值万金。”苏禾说道。   “那你就这么给他了?”白简愣了一下。   “在这儿呢,这是长公主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他。”苏禾从脖子上拉出一条红绳,上面挂的正是那块美玉:“这是长公主殿下的玉,定是温舒仪这段日子悄悄顺走的。我猜,也是因为这次她逃走失败,知道再不可能在长公主府里立足,所以只能死死抓住陆昭霖了。可惜,陆昭霖只要钱,他就是个自私的小人。”   “然后呢,接下来做什么。”白简看向裴琰,好奇地问道。   “等。”裴琰长眉轻扬,淡定地说道。   在美玉里,他让特地下了沉毒。沉毒本身并不会致命,但是他会让中毒的人受点小伤就比常人严重百倍,伤口久不愈合,流血不止,反复溃烂,还会诱发中毒者本身的各种旧疾,   天下人这么多,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反反复复地被沉毒折磨。   所以,一起来吧!   ……   酒楼房间。   陆昭霖接过了随从递来的美玉,皱眉道:“我当出去的玉,并非这一块。我那块可是长公主心爱的美物,价值万金,当时我当出去只收他三千金。”   “属下赶到时,那掌柜的手里就捧着这一块,说是要卖去黑市,价值五千金。”随从怔了一下,赶紧把抢来的木盒子捧到桌上:“这里还有一些珠宝,大人请过目。”   陆昭霖对着烛火看了看如意坠子,有些不满意,可是转头看到箱子里那些珍珠宝石,神情又缓了缓。   “这些拿去鬼市也能换上不少银子。”随从看着他的神情,悄然松了口气。   “这块玉拿去给雪儿,她当初去岷州时,也没能给她体面的嫁妆。”陆昭霖想了想,拿了块布,把美玉包了起来。   玉上面串着红绳,绳子上有金子打制的锁扣,陆昭霖盘好锁扣时,手指尖被刺了一下,他皱了皱眉,随意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这才把玉仔细地包好。   “大小姐和世子住在驿馆,世子在马场被裴琰踹伤了,牙都飞了几口,不肯见客。”随从低声道。   “把玉递进去就好,不必管世子如何。那种蛮人,本就配不上雪儿。”陆昭霖冷笑道:“若不是皇上赐婚,我才不会让雪儿嫁去那种地方。”   “那属下现在把玉送过去。”随从捧着玉快步往外走。   陆昭霖把木盒子关上,拿起桌上的酒盏抿了一口,小声道:“老东西扣着银钱不给,我在外面做事,处处要银钱开道。这老东西怎么不去死!”   “陆大人,红招姑娘来了。”门打开,一个美艳妇人带着一个水灵灵的女子走了进来,堆着笑脸往他身上靠。   “谁许你叫这个昭字的?”陆昭霖寒下脸,不悦地说道。   “陆大人,她是招手的招,可不比您的名字那般大气富贵。”妇人赶紧赔着笑解释。   “改了!就叫红意,让本大人满意了,少不了赏赐。”陆昭霖拍了拍面前的木箱子,盯着那女子漂亮的脸看个不停。   “改,马上改。”妇人赶紧把女子推到了陆昭霖面前。   女子羞红了脸,怯生生地叫了声,陆大人。   陆昭霖刚想把她拉进怀里,突然感觉手指有点不对劲,那方才被刺伤的地方已经赫然烂出一个小洞! 第355章 想玩?谁能玩得过裴琰!   “不好,那玉上被人动了手脚!”他大骇,一把掀开了面前的少女,冲着外面怒吼道:“都滚进来。”   几个侍卫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陆大人。”几人行礼。   “送玉的人呢?追回来,快去!”陆昭霖怒吼道。   “是!”一名侍卫赶紧往外跑。   陆昭霖举着手指给他们看,怒斥道:“这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还不说?这玉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来的?”陆昭霖急火攻心,眼看着指尖的小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溃烂,痛得他冷汗直冒,浑身直抖。   “这、这是从当铺掌柜那里夺来的。”侍卫吓得魂飞魄散,这样烂下去,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陆昭霖一条手臂都会烂掉。   “妈的,上当了!肯定是裴琰干的!这狗杂碎又给我下毒!他家是开毒药铺子的吗?老子到底哪里得罪他了!”陆昭霖看着手指上的洞,又惊又惧,又疼又怕,拔腿就往外冲去:“走,去找裴琰。”   “是。”一众侍卫赶紧跟着他跑了出去。   那美艳妇人和少女对视了一眼,这才抖着腿走到了桌前,掀开木盒一看,里面全是珠宝。那妇人眼前一亮,抓了一把出来,激动地说道:“果然是相府公子,如此阔绰。”   可是妇人很快就皱紧了眉,她把珍珠举到灯下反复看了看,猛地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全是假的!”   少女惊讶地拿了只金钗出来,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咔的一声,断了。   竟是土做的,上面刷了层金色的漆而已。   “呸,晦气!没钱装什么大头鬼。”妇人把珍珠丢回木盒子,扭着腰,带着少女往外走,“不要脸的东西,房钱还没付呢。”   “妈妈,不好这样骂吧,他是相府的公子。”少女害怕地往四周看了看。   妇人闭上了嘴,但仍是不甘心,扭头冲着房门用力啐了一口:“呸,抠门小气的贱男人,逛楼子拿假货,不要脸。”   少女更怕了,赶紧拉着妇人往外走去。   ……   路边的馄饨摊前,苏禾和裴琰惬意地吃着馄饨,看着茶楼里冲出一拨又一拨的人。   “大人,他要是来要解药,你怎么说?”苏禾问道。   “没有。”裴琰递过勺子,喂苏禾吃了一只小馄饨,又道:“不知道,不是我,与我无关,我也中了沉毒,定是他的仇家害他……”   苏禾听了直乐,也舀了一只小馄饨喂他:“大人多会说,多吃点。”   裴琰吃了馄饨,嘴角抿了抿:“味道还行,不过不如你做的。”   “这位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小老儿这馄饨可是百年传承,祖上就是靠这碗馄饨,养活了一家老小二十多口人!我们十年前入京,这馄饨摊在这里摆了有十年,吃过的人人都说好。”馄饨摊的老板大爷不乐意了,当即就舀了碗馄饨汤过来:“你们尝尝我这大骨汤!绝对的味儿正!”   “大爷,您摆了十年摊,怎么不盘个铺子呀?”苏禾好奇地问道。   “姑娘你说得轻松,盘铺子容易,养铺子可不容易。今天收这个租,明天收那个费,哎哟哟,我挣点钱子全喂那些白眼狼了。”大爷撇撇嘴角,回到了灶台前忙活:“我就摆摊,他们不让摆这儿,我就换个地去摆,诶,此处不让摆,我换来换去!”   苏禾尝了口大骨汤,感叹道:“哎,大爷说得对,小百姓做点小本买卖确实挺难的。堪堪能养家糊口罢了。”   “你们别说,当年裴驸马还在的时候,那我们还是挺好做生意的。”大爷拖了张凳子过来,端起他的粗茶小茶壶,一边喝,一边和小夫妻扯闲话。   “裴驸马当年啊,可是出了不少让百姓们叫好的法子……官话就叫做,经营策。可是他一死,这些经营策就都不让用了,又变成了以前。”   苏禾托着小脸,静静地听着。官好,朝廷才好,朝廷好,颁布的各种法令对百姓才好。可惜这些年来,再没有第二个裴驸马。   “公公厉害!”苏禾竖起大拇指,很认真地赞道。   “什么公公,你是太监?”大爷看向了裴琰,一脸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体格子,这么俊的一张脸,你怎么就当太监去了?”   “嘻嘻。”苏禾乐了,赶紧拿银子出来付账,推着裴琰就走。   “年纪轻轻,腿废了,还是个太监。哎,可怜啊。”大爷收拾着碗筷,摇头叹息。   裴琰揉着眉心,问道:“我像公公吗?”   苏禾乐呵呵地说道:“当然不像。”   裴琰又摸下巴,拧眉道:“我还是留点胡子吧。”   “不许留!”苏禾马上捂住了他的嘴,说道:“我亲你的时候,还得扒拉开胡子!”   裴琰:……   他可没想留那么长的胡子,只是稍留一点。   “大人,我们去哪里消遣?今晚肯定是不回长公主府的,陆昭霖会去发疯。”苏禾低声道。   “东宫。”裴琰想了想,低声道。   苏禾眼睛一亮,她还没去过东宫呢!不知与皇宫比,东宫又是什么样的风景?太子此时在做什么?可有姬妾侍奉?   “不去了。”眼看苏禾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笼,裴琰冷笑道:“去了你只怕眼珠子要掉他身上。”   “大人少吃醋,我们快点。”苏禾推着轮椅往马车走。   “别坐马车,月亮正好,你推我走走。”裴琰仰头看向月亮,沉声说道。   “遵命,大人!”苏禾笑眯眯地点头,推着裴琰慢慢往前走着。   “走快点。”裴琰又道。   “大人要求真多。”苏禾握紧轮椅扶手,脆声道:“坐稳了,掉沟里去我可不救。”   清冷的小道上,月光追着小夫妻的身影跑。她助跑一段,双脚踩到轮椅后面伸出的木板上,迎着月光和风往前疾速滑行。   ……   驿馆,陆凌雪接过侍卫递来的玉,疑惑地问道:“哥哥给我一块玉做什么?”   “公子说,大小姐当初去岷州时未能给大小姐体面的嫁妆,公子会慢慢补上。”侍卫赶紧说道。   “哥哥本就缺钱,他怎么不自己留着。”陆凌雪捧着玉走到烛台前看了会,露出了笑容:“是块好玉,你回去吧,替我谢谢哥哥。”   “是。”侍卫行了礼退了出去。   “公子真有心。”侍婢上前来,小声说道。   “我要把玉献给小蛊主,若是讨得他的欢喜,说不定可以引见我去见蛊主。”陆凌雪捧着玉,掩饰不住地激动。 第356章 他拿你当牛使?呸、我疼你!   婢女看着玉,轻声道:“奴婢找个锦盒装起来吧。”   陆凌雪捧着玉走到妆台前,把玉放到脖子下面,对着铜镜照个不停。   “这玉后面雕的凤绕牡丹,当年我在京中也有人赞我比牡丹艳丽。可是爹不喜欢别人说我艳丽,从此后我便只穿淡雅的颜色,让自己端庄贤惠。”   婢女恭敬地守在她身侧,赞美道:“大小姐有牡丹的美,也有梅花的香,大小姐就是这京中第一美人。”   “与苏禾比呢?”陆凌雪盯住镜中的婢女,突然问道:“她长得美吗?”   “一株下贱杂草,哪能与大小姐相提并论。不过是仗着妖艳手段,蛊惑了裴琰。大小姐您做了岷州世子妃,世子把姬妾都发卖了,而她如今还是个妾。世子有了大小姐,在岷州王那里他也如日中天。不像裴琰,不仅被幽禁府中,腿还废了。可见大小姐您是福星,她却是个丧门星。”   陆凌雪听得心花怒放,握着那玉往婢女脸上轻轻拍了拍:“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全是好听的。”   滋……   婢女只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轻吸一口气,抬手抹去,只见脸上竟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玉上长了刺不成?”陆凌雪拧了拧眉,把玉托到眼前看。这时她才发现那玉的挂绳锁扣上有片毛刺,摸着很容易划伤手。   “大哥真是抠门,弄块玉来,也不把这锁扣弄好一点,幸亏是刮在你的脸上,若是刮花了本妃的脸,那本妃找谁算账去。”陆凌雪不悦地抱怨着,睥了婢女一眼,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去把脸擦干净。好端端的见了血,真是晦气。”   “是。”婢女无端被刮花了脸,却又不敢有半点怨言,赶紧行了个礼,捂着发烫的脸颊往外走去。   “晦气东西,你哭什么?”苏力青进来了,一眼看到婢女红着眼眶,不由分说地抬脚踹了婢女一脚,骂道:“本世子再看到有人哭哭啼啼,拧下她的脑袋。”   婢女赶紧擦了擦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君。”陆凌雪飞快地把美玉藏进袖中,摆着腰肢走向苏力青。   苏力青掉了几颗牙,脸还肿胀着,说话直漏风。他脑袋疼,牙疼,心情差到了极致。被裴琰踹一脚,想报复回去,找皇帝告状,却连皇宫大门也没能进去。   “该死的奴才,晦气东西。”苏力青坐到桌前,捧着脸继续怒骂:“本世子的好运气都要被你们给哭没了。”   “夫君息怒,雪儿给您揉揉。”陆凌雪一屁股坐到他的腿上,捧着他的脸往他脸上吹气。   苏力青语气缓了缓,搂着陆凌雪的腰说道:“还是雪儿好。这种爱哭的蠢物,不要留着了。”   陆凌雪笑容浅了浅,扭头看向了婢女。她带去岷州的陪嫁婢女总共就四个,有两个已经被苏力青的兄弟们要走了,身边只得两个还能办事的,眼前这个是最机灵的。   “拖下去,打死。”苏力青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大小姐救救奴婢,大小姐……”婢女吓得脸色煞白,不停地磕着头。   “雪儿别为这种蠢物求情,明儿夫君给你多买几个机灵的回来。”苏力青不耐烦地说道。   婢女磕头磕得更用力了,额头上一片血红。陆凌雪呆呆地看着她,眼看着侍卫把婢女拖了出去,终是没有开口。   啊……   外面传来了一声惨叫,侍卫直接一棍子打死了婢女。   陆凌雪背上渗满了冷汗。   岷州王室从来野蛮,莫说婢女了,就算是姬妾、夫人,他们不想要的时候,也是想杀就杀,毫不留情。   “雪儿快给夫君吹吹,疼死我了。”苏力青捧着脸,连声抱怨。   陆凌雪定定神,捧着他的脸给他吹了几下,柔声道:“我给夫君煮一壶雪茶吧,喝了就不疼了。”   “好,快快去煮。”苏力青赶紧说道。   陆凌雪从他腿上站起身,取了茶壶茶叶,坐在桌前埋头煮茶。   苏力青看着她,笑道:“赏花赏月赏雪儿,雪儿大庸第一美人实至名归。”   陆凌雪笑笑,握着茶勺,往茶里轻轻地放进了一些雪色粉末。   “白日新研磨的雪茶粉。”她温柔地说道:“世子殿下与雪儿共饮共茶,一定能早早得到聪慧的孩儿。”   苏力青起身过来,一把从她身后抱住了她,撅着嘴在她脸上乱亲,“雪儿与我的孩儿,定是又英俊又聪慧。”   突然,他眉头皱了皱,飞快地缩回了手,看着指尖一点红色问道:“你袖子里有什么,扎人得很。”   陆凌雪愣了一下,立刻挤出笑脸说道:“没什么呀。”   “我看看。”苏力青半信半疑,拉起她的手腕就想挽她的袖子。   “世子殿下,茶要洒了。”陆凌雪悄然推了一下茶壶,惊呼道。   苏力青闻言看向了茶壶,陆凌雪趁机从袖中摸出玉坠,飞快地丢到地上,抬脚轻轻踩住。   “真没什么。”她见苏力青回头看她,主动挽起了袖子,一脸委屈地说道:“许是你方才摸到镯子了吧。”   苏力青摸了摸她的镯子,又看自己的手指,疑惑道:“怪哉,明明被刺扎了一下。”   “我长刺了?”陆凌雪故意说道。   苏力青闻言,立刻又笑了起来,“长没长刺,让夫君瞧瞧就知道了。”   屋里很快就响起了暧昧的动静。   院中,婢女们打来清水,跪在地上,用力擦洗着满院的血迹。没人敢往屋里多看一眼,也没人敢流一滴眼泪。   那可怜的婢女就这样没了性命!   ……   东宫。   李慕憬一袭水青色长衫,坐在窗前的书案上,手边放着一盏参茶,面前摆着厚厚的折子。各地州府开春要春耕,要有减税的措施,各地上报的大小事件也得他这边过目,然后才会呈到皇帝面前去。   咳咳……   他看了会儿折子,又咳了起来。   “殿下歇会儿吧。”秦隋之皱着眉,低声说道。   “看完这几本。”李慕憬摆了摆手。   “内阁是摆设吗,折子全丢你这里来,拿你当牛使?”裴琰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李慕憬怔了一下,飞快转头看了出去。苏禾推着裴琰,正从一边的树后绕出来。二人身上沾着草叶,一看就不是走正门来的。   “把折子丢回去,该累死的是那帮老货。”裴琰看着那叠折子,沉着脸说道。   “你怎么进来的,大门处无人通传啊。怎么你这轮椅也能钻狗洞?”李慕憬放下折子,错愕地问道。   “我这轮椅能上天入地。”裴琰嘴角扬了扬,拍着扶手说道:“要不要试试看?” 第357章 他腿长,你腿只短一点点   “我只是咳嗽而已,不需要坐轮椅。”李慕憬好笑地摇头。   “太子殿下此话差矣,人生短短几十载,能偷懒时就偷懒!这轮椅不仅腿脚不便的人能坐,腿脚齐全的人照样能坐。走哪儿就歇哪儿,舒服得很呢。”苏禾推着裴琰到了窗口底下,仰起小脑袋,神采奕奕地介绍这把椅子。   “好人哪能坐轮椅,不吉利。”秦隋之皱眉,小声说道。   “好吧。”苏禾不敢再劝。有些人确实信这些,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谁不想健健康康的呢?尤其是这么好的太子,身边人肯定都希望他健康,长命百岁。   “无妨,我试试吧。”李慕憬站起来,温柔地说道:“听说这椅子前儿在马场中,弹起三丈高,十分稳当。”   “倒也不怎么稳当。”裴琰淡定地说道。   “太子殿下!”秦隋之扶住李慕憬,压低声音道:“也不用什么东西都捧场的,这是轮椅。”   “我是真好奇。”李慕憬温和地说道:“你不好奇吗,一把轮椅,如何弹起三丈高?”   秦隋之嘴角紧抿着,把好奇二字死死关在舌下齿后。   “你能站吗?”李慕憬到了裴琰面前,视线落到他的腿上。   “当然,只是不能久站,腿骨疼。”裴琰站起来,让开了位置。   李慕憬绕着轮椅走了两圈,笑道:“苏姑娘手巧,一把椅子能改成轮椅。”   “溪山匠人的手册里记着各种机关术,其实都是相通的,只要掌握了各种卯榫构造,木头就能像人的骨头关节一样自由活动,还稳固不破。”苏禾蹲下,调整了一下脚踏的位置,笑着说道:“大人的腿比太子稍长一点,所以得把脚踏调一调。”   “你高我这么多吗?”李慕憬抬手比了比自己和裴琰的个子,叹气道:“明明小时候你比我短半头,你真是吃得好,长得高。”   “太子殿下最近吃得就不好。”秦隋之站在一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胡说。”李慕憬轻斥道。   “今日就喝了两小碗白粥,没胃口。”秦隋之又道,他看了看苏禾,低声道:“若是能吃到荷园的东西,那便好了。”   不如直接说他想吃苏禾做的菜。   李慕憬叹了口气,坦然说道:“东宫的菜一直炖着焖着,味儿都煮没了。确实不如现炒现做的味道好。可也没法子,东宫就是东宫,规矩就是如此。一道菜从做好到入喉,繁琐到让人没胃口。”   “大人陪太子吧,我去给太子做点吃的。”苏禾爽快地说道。   “有劳苏姑娘。”李慕憬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指了指外面:“隋之,你带苏姑娘去小厨房。不必惊动那些厨子。”   “是。”秦隋之松了口气,赶紧带着苏禾往外走。   寝宫里有个小厨房,不过这里平常煮的都是汤汤水水,主食都是从东宫大厨房做了送过来。   “太子殿下想吃点什么,还真不容易。”苏禾戴上围裙,挽起袖子,在厨房里找要用的食材。   秦隋之闷闷地说道:“太子觉得他需以身作则,没规矩不成方圆,也不想让奴才们难办,所以就一直忍着。”   “身在高处,高处不胜寒。”苏禾点点头,从柜子里拿了牛肉,鸡蛋,还有一些面粉。她抓起面粉闻了闻,扭头看向秦隋之,脆声道:“做手擀面吧,我教你,你学会了就能做给太子殿下吃。”   “我?我学做面?”秦隋之怔了一下。   “嗯,对啊,你学。”苏禾点头:“我见太子身边也没个婢女侍奉,就知道太子是个洁身自好,又不愿意牵累女子的善良之人。他身边一直只有你,所以只能你来学了。”   秦隋之犹豫地看向那袋面粉,低声问:“好学吗?”   “秦侍卫你能学出惊世剑法,成为太子最铁的心腹,”苏禾乐呵呵地说道:“一碗面的小事儿,肯定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秦隋之在太子身边当差,平常听的奉承话也不算少,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夸赞,一时间竟不知道她是说真话,还是打趣他。   一张小麦色的俊脸慢慢地泛起了红意,有些窘迫地说道:“学剑,还是不一样的。”   “一样的,剑比面难学。”苏禾拍了拍面粉袋子说道:“来,先把手洗干净,再把面倒进盆里。”   秦隋之犹豫了一下,乖乖照办。   苏禾弄了两只盆,一只给秦隋之用,一只自己用。两盆子面揉好了,用棉布盖上,等它醒发。再用蒸笼蒸土豆,等蒸熟的时候,取牛肉,切碎,热油炒熟,再把土豆取出来,切块放进牛肉里一起炖上。   秦隋之双手执剑可如灵蛇狂舞,现在面对牛肉和土豆,手忙脚乱,连手指都割破了。   “太难了。”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一片狼藉,又看向苏禾面前井然有顺的案台,愁眉苦脸地说道:“我这些都浪费了吧?”   “不浪费,做好了你自己吃,难吃的就给你一个人吃掉。”苏禾促狭地笑道。   秦隋之眉头紧锁,看着炒得黑乎乎的牛肉,小声道:“这与毒药,只怕没区别。”   “你好好的,怎么弄起毒药了。”李慕憬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二人转头看去,只见裴琰推着李慕憬,双双看着厨房里面。   “秦侍卫厉害呢,学会炒焦糊牛肉了。”苏禾拿锅铲翻动了两下秦隋之面前的小锅,乐了。   “咳咳……”李慕憬一边笑一边咳。   焦糊牛肉,他能笑秦隋之一整年。   “还能抢救一下吗?”秦隋之觉得上好的牛肉就这样焦了糊了,太过可惜,于是期待地看向苏禾。   “可以。”苏禾一本正经地点头。   秦隋之眼睛一亮,急切地等着苏禾教他抢救牛肉的办法。   “用只华丽的碗把这一锅全盛出来。然后,你看谁不顺眼,你就让人送去给谁吃。”苏禾慢悠悠地说道。   扑哧……   李慕憬和裴琰都笑出了声。   秦隋之挠挠下巴,扭头看向那一锅黑乎乎的东西,迟疑道:“如此,也好。”   “你真送啊?”苏禾乐了。张酒陆虽看着憨,其实很有心眼子,骗不到他。这秦隋之看着冷脸冷情的,其实心憨得很,特较真。   “我尝尝。”李慕憬从轮椅上起身,慢步走到了小锅前,拿了筷子就去夹那牛肉。 第358章 世子他,啥也没穿!在街上狂奔!   “太子不可!”秦隋之吓了一跳。   这锅东西,他看着自己都不想碰,怎能入太子的嘴?   “没事,尝尝。”李慕憬尝了一口,细嚼慢口,好半天才面不改色地放下了筷子。   “如何?”秦隋之拧着眉,犹豫着问道。   “阿琰尝尝。”李慕憬转身看向裴琰,笑着叫他进来。   裴琰倒也不怕,多难吃的东西他都吃过了,一碗焦糊的牛肉又有何可惧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放进嘴里,轻轻点头:“还可。”   苏禾倒是看得好奇起来了,按她的经验,焦成这样,定是又苦又柴,肯定难吃。可这两个人怎么都吃下去了?   “我尝尝。”苏禾拿了筷子,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啊呸……   苏禾气笑了,这两个男人真坏!   李慕憬笑得眼中春风微泛,轻轻地摇起了头。他只是想逗逗裴琰,没想到裴琰会逗苏禾。   “你们三个,就用这锅黑牛肉配面吃吧。”苏禾用清水漱了口,回到了灶台前,脆声道:“我要煎鸡蛋了,你们要吃几个。”   “一个就好。”李慕憬温柔地说道。   “三个。”秦隋之犹豫了一下,又补道:“三个是我吃。”   李慕憬又笑了起来,摇头道:“大半夜的,你也不怕撑坏了。”   秦隋之脸一红,没好意思说他也馋苏禾做的菜。虽不至于说天下至绝的美味和厨艺,可确实胜在热气腾腾,全是人间烟火气。寻常百姓家吃的饭菜,不就图个热汽腾腾吗?   “都去外面等着。”苏禾下令。   三个大男人去了院中。   秦隋之收好了院中的小石桌,端了一壶茶过来。   “你这里比我府上可冷清多了。”裴琰沉声道。   “我一直住在西嫣山,府中没有女眷,自然冷清。我又闻不得各种脂粉气,婢女们也大都在寝殿外面侍奉,就更冷清了。”李慕憬轻挽了袖子,握起茶壶,给他倒了盏茶。   说话间,厨房里飘出了牛肉炖土豆的香气。   “你们两个跑过来,不只是为了给我做碗面吧?”李慕憬看向厨房里的小巧身影,低声问道。   “晚上给陆昭霖弄了点沉毒,他此时应该在我府上撒泼,我和禾儿来躲躲。”裴琰面色如常地说道。   李慕憬愣了愣,错愕地说道:“为何?”   “他下贱。”裴琰喝了盏茶,淡定地说道。   听他说了温舒仪的事,李慕憬和秦隋之一时半会竟都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陆昭霖。   过了片刻,秦隋之皱起了眉,骂道:“果然下贱。”   勾搭他人的姬妾就算了,堂堂相府公子,竟还贪一个姨娘的钱财,说出去,哪会有人肯信?可偏偏他就做出了如此龌龊的事。   “陆家家底丰厚,田地铺子庄子都有不少。这陆相也只有他和陆凌雪一对儿女,不至于让他穷到如此地步吧。”   “若是陆相的钱都用在了别处呢?”裴琰眸子抬起,低声说道。   供奉巫蛊教?   “他入了教?”秦隋之震惊地问道。堂堂一国丞相,他是疯了吗?   “不仅他,陆凌雪也是。陆昭霖也想入教,不过看上去他并未成功。”裴琰低声道。   “我若是他,一头撞死得了。连巫蛊教都不要他。”秦隋之嫌弃地说道。   “秦侍卫进来端一下菜。”苏禾从厨房跑出来,朝着秦隋之招手。   “来了。”秦隋之立刻转身大步跑了过去。   李慕憬看着他大步如风的样子,好笑道:“以前你想使唤他,他都得说一句,属下先得回明太子殿下……如今苏姑娘一句话就把他给使唤走了。可见,这男人的胃,当是美食才能抓得牢。”   风里突然静了片刻,李慕憬察觉失言,蓦地又笑了起来,坦诚地看向了裴琰:“你我二人,竟连欣赏的女子都一样。得亏你先遇到她,不然我这宫也会飘起饭菜香气。”   “你省省吧,她又不喜欢你这款的,他就喜欢我这种。”裴琰也很坦然,他早就看出李慕憬对苏禾有些动情了。   喜欢二字,本就无错,只要光明正大,没什么好遮掩的。   “是,是,她喜欢你这样的。”李慕憬笑着,又咳嗽了起来。   裴琰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突然说道:“你若活得够久,我以后有了闺女,你可以努力试试,叫我岳父。”   “你真是混账……咳咳……混账……”李慕憬被气笑了,打小跟着他屁股后面叫太子哥哥的人,竟想当他爹!   裴琰满眼促狭的笑,眼看李慕憬咳得厉害,这才起身去给他拍背顺气。   “玩笑话,当不得真。”他笑道。   “苏姑娘,你要义父不要?可以给你撑腰的那种。”李慕憬拍开他的手,看着端着面碗出来的苏禾,扬声问道。   “不要!”苏禾一直听他们两个斗嘴呢,瞪了裴琰一眼,又瞪李慕憬:“堂堂太子,堂堂永骁王,互相当爹,真好。”   噗嗤……   秦隋之笑出了声,他赶紧把冒着热汽的牛肉锅放到桌上,转身跑回去拿碗筷。   苏禾用小碗挑了面出来,放上一只煎鸡蛋,浇上牛肉汤,双手端到了李慕憬面前。   裴琰来时吃过了馄饨,不饿,所以坐在一边看着。   “别看着我,去帮我把折子批了去。”李慕憬尝了口汤,长指轻握玉筷,优雅地吃了一口面。   裴琰嘴角抽了抽,起身往书房走。来都来了,帮着批几个折子也行。   月下桌前,李慕憬和秦隋之一人一碗面,慢慢地吃着。   “太子殿下,那碗烧糊的牛肉,送谁好?”秦隋之很认真地问道。   “明日带到朝堂上去,谁与我顶嘴,就送谁吃。”李慕憬也认真地回他。   秦隋之觉得如此甚好!   “王爷,太子殿下,不好了,苏力青他发狂了,光着屁股跑出了驿馆,现在在路上乱跑呢,十个侍卫都摁不住,我的个天,那屁股蛋跟个黑土豆一样……”张酒陆这时匆匆找了过来,一脸古怪地指着外面说道。   “发狂?”李慕憬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道:“大半夜的,他不好好睡觉,怎么会发狂?孤好不容易有点胃口,又吃不得了。”   “我们王爷先去瞅一眼。”张酒陆往四周看着,大声叫道:“王爷!王爷,苏力青发狂了!” 第359章 裴琰千岁,千千岁!   驿馆。   陆凌雪面色煞白,在屋里不停地踱步。   苏力青方才突然疯了一样掐她的脖子,她好不容易挣开苏力青,还没弄明白为何他要动怒,他已经光溜溜地冲了出去,嘴里还胡乱喊叫不停,说他要当皇帝。幸好是岷州话,一般人听不懂。   婢女快步进来,一脸惊恐地说道:“大小姐,不好了!去了好些侍卫,都摁不住世子殿下,现在已经跑到了长京街。那里有好些赌坊和花楼!”   “再多派点人手,把世子带回来。”陆凌雪急声说道。   “是。”婢女匆匆福身行礼,转身就跑。   陆凌雪越想越心慌,若苏力青真的疯了,那岷州王一定会另立世子,她这世子妃才没当几个月就到头了。   不行,她得赶紧想法子。   她在屋里没头苍蝇一般绕了几圈,突然看到了她先前丢在桌下的玉,赶紧过去捡了起来。   她想了想,匆匆拿了只锦盒出来,把美玉放进去,再取胭脂,在盒子上画了几笔,这才叫进了婢女。   四个婢女,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可用。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皱眉说道:“你把这盒子送去长京街的永乐斋,什么话都别说,放下就走。”   婢女接过盒子,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去。   陆凌雪目送她出去了,这才拿了件披风,叫上侍卫快步往外走去,无论如何也得把苏力青抓回来。若只是一时失心疯,那就说是他喝多了。岷州民风彪悍,倒也应付得过去。   若是真疯了……   陆凌雪头疼欲裂。   这几个侍卫都是当日出嫁时陆昭霖给她的,但是入巫蛊之事,她没敢让陆昭霖知道,怕陆昭霖嘴不严,透露给陆相,所以她与巫蛊教徒联络的事都交给陪嫁的婢女去办。   只得这最后一个陪嫁婢女了,但愿这婢女能把事办妥当。   ……   长京街上。   花楼酒肆的窗子全推开了,男男女女地挤在窗口,都在看着苏力青大声议论。他此时神智不清,搂着一个侍卫愣是要把他当马骑,那侍卫已经被他掐得脸都紫了,几乎断气。而路上横七竖八倒了好些被苏力青打伤的人,有些是听到动静,从酒肆花楼里出来看热闹的路人,有些是听闻消息前来抓“狂徒”的府衙衙役。   可苏力青哪是他们摁得住的?   他在这里起码弄伤了有二十多人,个个断手断脚,哀号不止。   “这是岷州世子,前儿让大象踩伤不知多少人,今晚他又出来行凶了!”这时有人认出了苏力青,气愤地大叫了一声。   “朝廷就不管他吗?”   “怎么没管,你们没见着衙役都被打死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个个义愤填膺。   “还不快摁住他,披风,给世子披上。”齐霁风带着人马匆匆赶来了,看到苏力青光溜溜地站在大街上发疯,脸色难看地说道:“让他们把窗子都关上,再看的,统统抓回去。”   砰砰砰……   一阵关门声纷乱地响后,看客们终于都消失了。   “大人,实在摁不住啊,他力大如牛!”一名侍卫被苏力青甩出老远,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齐霁风身边。   苏力青的力气大,在马场时齐霁风就见识过了。   现在他在发疯,只怕这一身牛力更是难以控制。   “拿铁锁来,把他捆住。”李慕憬的断喝声骤然响起。   齐霁风怔了一下,飞快转头看去,只见李慕憬和裴琰来了。裴琰还是坐着轮椅,李慕憬推着他。   只见两队侍卫在秦隋之和张酒陆的带领下飞奔而来,身形纵起,摆开阵法,几道铁锁锁朝着苏力青抛去,将他整个网在了铁锁锁中。   可他力大,两队侍卫竟都无法控制住他。   “乖孙孙诶,你这屁股太丑了,别扭了。”张酒陆双手紧拽着铁链,额角青筋暴起,粗声大气地嚷道。   秦隋之都不想看苏力青,更不像张酒陆一般还能说话嘲讽,他只想赶紧打晕苏力青,把他拖走,别让他在这里辣眼睛。   但这时的苏力青根本就不是他们可以摁得住的,别说打晕他了,连走近他都不行。正用力间,苏力青猛地咆哮一声,一巴掌就把靠近的侍卫打飞出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侍卫都来不及发出痛呼声,一口浊血喷出来,当即昏死过去。   “牵马来。”裴琰冷声道。   八匹马牵过来,侍卫跃身上马,马儿齐齐发力,绕着他跑了几圈,终于把苏力青给捆了起来。   他被链子锁着,仍在怒吼咆哮,像头发怒的蛮象,拽得马儿都在喘粗气。   “太子殿下。”齐霁风向李慕憬行了个礼,低声道:“把他交给下官,下官送他回驿馆。”   李慕憬看向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侍卫,点头道:“你当心,莫要被他伤到。”   “是。”齐霁风捡起掉在地上的披风,走上前去想给苏力青披上。   可披风刚丢过,只见苏力青张开嘴,一下子就咬住披风,就这样用嘴甩起了披风,抽打得侍卫们近不了身。   “药!给他用蒙汗药,”这时张酒陆大声说道。   “城中但凡能找到的蒙汗药全拿去马场了,随时准备用在大象身上。”齐霁风沉着脸说道。   “用棍子敲他头。”秦隋之厌恶地说道:“不能让他再甩了,太恶心了。”   谁能近得了身?   众人都看向了裴琰,可惜他现在坐在轮椅上!现场静了下来,大家脸上莫不流露出遗憾之色。若说这大庸国中第一勇士,当属裴琰。   这时裴琰从轮椅底下摸出一个弹弓,淡声道:“都站开些。”   他话音还未落,弹弓已然拉满,只听嗡的一声,牛皮筋弹出了嗡嗡震响,一枚石子朝着苏力青飞去,正中他的穴道。   狂人瞬间变成木头人!   张酒陆抓紧机会,大步上前去从苏力青的嘴里扯出了披风,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外面再捆上几十圈铁链,手脚全都捆结实了,这才让人把他抬进了一个铁笼子里。   这时又有人轻轻推开了窗子,有人壮着胆子探出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道:“轮椅上的是永骁王?”   “是他!正是永骁王!”又有人探出了脑袋。   “乖乖,咱们大庸国只有永骁王有这本事!哪怕坐轮椅了,遇到这种事儿,还是只能请出永骁王。真是有勇有谋!这么多人都抓不住的狂徒,他一把弹弓就收拾了!”   砰砰……   路边的窗子都推开了。   众人都伸长脖子看裴琰,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永骁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刹那间,高呼声四起——   “永骁王千岁!” 第360章 本王只是腿疼,并非瘫了   大铁笼子抬走了,苏禾也从角落里跑了出来。   “他怎么像头野猪似的,瞧瞧,又弄伤这么多人。”看着倒了满地的无辜百姓,苏禾恨不得现在就刨个坑,把苏力青埋了。   陆凌雪带着人匆匆赶到了,她目不斜视地从伤者身上跨了过去,快步到了苏禾一行人面前,凶狠地质问道:“苏禾!你们把世子弄到哪里去了?他可是岷州世子,要是出什么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世子妃,你面前站的是太子殿下和永骁王,你敢如此放肆!”苏禾转身看向她,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陆凌雪看了一眼李慕憬和裴琰,憋了口气,放缓语气向李慕憬行礼:“太子殿下,雪儿方才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冒犯了太子殿下,还望太子殿下原谅雪儿一时冲动。”   “你和谁雪儿呢?”苏禾听笑了,先前见她,她还一口一声本妃,这时候在太子面前成了“雪儿”了?   “苏禾,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误会,可世子殿下身份重要,他不能出半点闪失。太子殿下应当懂雪儿的意思吧?”陆凌雪看向李慕憬,又福了福身:“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儿说吧,孤累了,借不了步。”李慕憬指了指裴琰:“你把轮椅让孤坐坐,孤累得站不了。”   陆凌雪还欲说话,只见裴琰站了起来,亲手把轮椅推到了李慕憬面前。   “你能站?”陆凌雪的视线停在裴琰的腿上,惊讶地说道。   “本王只是腿疼,并非瘫了。”裴琰轻描淡写地说着,把手递给了苏禾:“禾儿过来,别被野猪咬了。”   骂谁野猪!   陆凌雪脸色大变,看裴琰的眼神像淬了毒,恨不得毒穿他。   李慕憬坐到轮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开口道:“世子妃请说,孤应当懂世子妃何意?”   陆凌雪咬着牙,把话憋了回去。   她来时路上想过了,若苏力青真的疯得不可救药,她绝不能被送回岷州,所以准备与太子做交易,告诉太子岷州王想划江而治,当一个土皇帝。只要把苏力青扣在大庸为质,她既可以当世子妃,又不必回那蛮荒之地去。   可是这些事,她如何能当众开口,万一有细作密报给了岷州王,她还活不活?   都怪苏力青这个没用的东西,这才进京几天,就把自己折腾疯了!   “世子妃?请说。”李慕憬催促道。   “请太子告之世子下落,雪儿要去照顾世子。”陆凌雪挤出一脸悲痛,擦着眼泪说道。   “只怕你照顾不了,他今晚又伤了这么多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一个小小世子,竟三番几次伤我京中百姓,如何发落,需得明日朝堂上禀明皇上再做定夺。”李慕憬摆摆手,低声道:“好了,孤累了,要回去歇着。隋之,推孤回去。”   陆凌雪只好行了礼,让出路,眼睁睁看着秦隋之推着轮椅到了马车前,又扶着李慕憬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四周一阵静,冷风吹过,陆凌雪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发现,现在这条街上,只有她和裴琰一行人了。若裴琰对她动手,她如何逃得掉?   她悄悄看了一眼裴琰,只见苏禾正扶着裴琰坐回马车,并未要搭理她的意思,不禁松了口气。她如今是岷州世子妃,谅这二人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身份二字太重要了,她绝不能丢了世子妃这头衔。   刚要转身,只听得裴琰温柔的嗓音响了起来。   “禾儿慢些,别碰到头。”   陆凌雪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裴琰弯腰站在马车门口,一手掀着帘子,一手护在门上,那神情温柔到能融化掉一切冰雪。   裴琰腿没废,与之前比清瘦了一些,但依然气度非凡,风度翩翩,还是那个京中姑娘人人爱看的裴琰。   若当日没有苏禾,如今被裴琰这般护着的姑娘就是她,她绝不会被送去岷州,不会半夜里追着一个疯子夫君四处跑。   苏力青,哪里比得上裴琰一根手指头!   陆凌雪眼眶发酸,不想看那二人,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二人看着,直到二人进了马车,马车又慢慢地往前走去,这才垮下了脸,哽咽道:“快去打探一下,世子被他们关在哪儿了。”   “大小姐,那世子发狂也是好事,公子本就担心大小姐在岷州过得不好,索性借此事,再不回去了。”一名侍卫小声说道。   “不回去,难道呆在京中当个活寡妇吗?别人该怎么笑话我?”陆凌雪更委屈了,抬手抹了把眼睛,埋头往回走。不说别人,她那个爹就容不下她!她娘亲自身难保,被她爹嫌弃得无立足之地,根本管不了她。大哥虽然对她好,可是实在能力不足,根本就是个泥菩萨。   陆凌雪越想越委屈,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凭什么苏禾心想事成,她却事事不顺?   她真想杀了苏禾!   ……   清晨。   金銮殿上,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摆在大殿正中的铁笼子,抬手指着笼子里的苏力青说道:“众位爱卿,谁有法子让他安静下来。”   他话音刚落,苏力青就在笼子里狂叫了起来,那叫声简直就像一头在山林里横冲直撞的野猪。腕粗的精铁笼柱被他扯得吱嘎作响,有几根铁柱已然快被他给拽断了。   李慈和李慕憬各自在一边,李慕憬体弱,所以他上朝一直坐着。李慈站在陆相前面,一脸嫌弃地看着铁笼子,小声骂道:“像野猪一样,恶心。”   陆相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用迷香吧。”   “已然用过了,前前后后用了二十盘迷香,便是大象也倒下了,偏对他无半点用处,还越来越狂躁。”齐霁风摇头说道。   “那就打晕他。”又有一名武将上前来,挽起袖子冲向了铁笼。可他的手刚碰到笼子,那笼子猛地摇晃起来,震得他胳膊都差点脱臼了。   “乖乖,这世子如何有这般神力?”武将慌忙退开,一脸惊骇地问道。   “昨晚是何人制服世子的?”陆相又问。   齐霁风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李慕憬,这才开口:“是永骁王,拿弹弓和石子打中了他的穴道。”   “他不是禁足吗,怎敢私自出府。”陆相立刻说道。   “是孤见世子发狂,请他出来相助。当年他就一脚踹飞了世子,如今也只有他能制得住世子。”李慕憬不慌不忙地说道。   “太子殿下此举不妥……”陆相皱眉,可话没说完,就见李慕憬拿了只食盒出来,从里面拿了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   “这个请陆相品尝。”李慕憬一脸诚恳地说道。 第361章 大人,这龙柱好大啊   “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让我吃东西。”陆相怔住了。   “陆相先吃,吃了孤再告诉你。”李慕憬微微一笑,语气更温柔了。   陆相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倒不至于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下毒害他,于是接过了那只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啊呸……   他差点就殿前失仪,把这难吃的东西吐出八丈远。   “太子殿下,这究竟是何意。”他沉下脸,艰难地把那口面吞了下去。   “昨晚孤就是吃的这个,又苦又涩难以下咽。”李慕憬说道。   众人都看着李慕憬,等他下文。   “好了,诸位继续想法子吧,如何让世子安静下来。世子是岷州王最爱的儿子,他在京中出事,那十分不妙。”李慕憬扭头看向众人,温和地说道。   陆相怔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李慕憬要堵他的嘴,让他闭嘴。   李慕憬一向温和,今日怎么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可他毕竟是太子,就算给他一碗黄莲,他也得当众咽下去!陆相心里憋着气,可李慕憬说他昨晚也吃了这个,所以一时间无法发泄,只能沉默着把碗放了回去。   “不如还是请永骁王来吧,他昨晚能一击即中,想必是打中了哪个穴道。”先前那名武将犹豫了一下,朝着皇帝行了个礼,朗声说道:“让永骁王戴罪立功。”   “圈禁他这么久,他也应该知错了,他只是张扬了一些,倒也是个人才。”御史大夫也站了出来,朝着皇帝行礼。   紧接着,又有好几位大臣站出来,齐齐为裴琰求情。太子昨晚连夜召集他们,就为了今日朝堂之上一起使劲,让皇帝解了裴琰的圈禁处罚。关了这么久,够了!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情冷冷地看着这些求情的大臣。   全是太子一派!   裴琰在,太子则稳,这些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再不喜欢裴琰,此时也会力保裴琰能重新走入朝堂。   “朕早就让他来了,他就在殿外候着。朕只是想看看,没了他,你们还能不能为朕分忧。”皇帝抬了抬眼皮子,指着殿外说道:“让他进来。”   咯吱,咯吱,轮椅进来了。   众人都看向了门口,那轮椅不大,正好卡住裴琰的身体,他高大的身形坐在上面,竟现出几分委屈来。   到了大门口,只见那轮子往后一仰,像爬坡一样,竟从台阶上爬了过来。   “呀,这是轮椅?能爬门槛。”   “永骁王的腿是怎么回事?”   大殿中顿时一阵议论声。   “皇上万岁。”裴琰抱拳行礼,低声道:“请恕臣不跪之罪。”   “恕你无罪,你去,让世子安静下来。”皇帝指了指铁笼,面色如常,好像之前要裴琰性命的人不是他一样。   裴琰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小石子,沉声道:“诸位让让,莫要让石子误伤了你们。”   众人连忙往后退,神情期待地看着裴琰。   裴琰捏起一枚小石子,朝着铁笼子比试了一下。众人赶紧又往两边散开了些,怕石子打在铁柱上,飞弹到自己的脑门上。   这铁笼柱子只有两指宽的间隙,苏力青还在里面不停地咕涌翻腾,想打准,还真挺难的。   裴琰比试了好一会,左瞄右瞄,让众人也跟着左躲右闪,瞄了好一会,陆相实在忍不住了,出声催促道:“永骁王,快些动手吧,莫让他继续惊扰圣驾……”   他话音才落,石子嗖地一下飞了出去,穿过了铁柱缝隙,正中苏力青的脑袋。只见苏力青蓬乱的头发往后猛地甩了一下,后脑撞到了铁柱上,双腿一软,跪坐了下去。   “好了,安静了。”李慕憬嘴角扬了扬,慢声道。   “永骁王威猛不减当年。”李慈阴阳怪气地说道。   自打在裴琰那里上了当,他最近都没敢去找裴琰的麻烦,一心想着裴琰能关一辈子也好,隔着公主府那高墙,他出不来,也就帮不了太子。   可没想到苏力青一疯,李慕憬就找到了把裴琰弄出来的借口。   这苏力青,真是个废物。   李慈想着,看苏力青更不顺眼了。他上前去,用力踢了一下笼子,骂道:“蛮人!伤我那么多百姓,简直当诛!”   “李慈,你退下。”皇帝这时开口了。   李慈赶紧退开,垂着双臂,恭敬地向皇帝行礼:“是,父皇。”   “岷州王一直想划江而治,当个土皇帝。他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又正好卡在大缙国通往大庸国的要塞通道之上,岷州守得好,那大庸国就守得好。朕一直容忍岷州王不敬,也是这原因。这苏力青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当年调戏朕的妃嫔,朕都忍了。可是此次他伤了太多百姓,若是朕不管,未免让百姓寒心。所以,今日一定要商讨一个对策。”   皇帝说完,又看向裴琰。   “裴琰你来说说,如何处置。”   “若是臣的爹爹还在,他会说,杀了。明君从不瞻前顾后,庸徒鼠目寸光。”裴琰淡定地说道。这他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皇帝一定记得!   大殿里一阵安静。   裴琰他是不是疯了,敢这样说话!他刚被放出来啊!   “退朝!”皇帝死死盯着他看着,突然身体猛抖了一下,仓皇地站起身,抬步就走。   过了好一会,众臣才反应过来,连忙向皇帝行礼。   “裴琰,你是不是疯了?”李慈沉着脸,怒声质问道。   “你要吃猪肉吗?”裴琰又问他。   李慈被噎得半死,可是他确实往长公主府里送了猪,说出去就是与裴琰私下往来。他恨恨地瞪了裴琰一眼,拂袖而去。   裴琰朝李慕憬笑笑,转动轮椅往外走:“禾儿还在外面,我得去接她了。”   “阿琰!”李慕憬唤了一声。他发现裴琰现在做什么事,不再告之于他了。比如今日,他完全没想到裴琰会说出这样的话。   裴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沉声道:“放心。”   他不会让皇帝死,皇帝活着,李慕憬才能安稳地接过皇位。而巫蛊教的复仇之剑,也不会直接刺向李慕憬。毕竟他一个病秧子,不是他们首要对付的人。   出了大殿,往前走了半盏茶功夫,裴琰看到了那两根高耸入云的龙柱。   苏禾就站在龙柱前面,仰着小脸,手搭在额前,聚精会神地看着龙柱上雕的龙凤盘舞。她今日穿了身娇嫩的绿色衣裙,真像一株水灵灵的禾苗儿,阳光笼在她的身上,越加显得灵动。几名侍卫站在她身后,尽职尽责地守着。   “大人,这龙柱真的好大啊。”苏禾扭头看向他,笑眯眯地说道。   “喜欢?回去给你雕两根,就立你院子里。”裴琰拉住她的手,和她一起仰头看龙柱。   “王爷,找到了!”张酒陆大步过来,俯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裴琰眼神沉了沉,握紧了苏禾的手:“走吧。” 第362章 他爱吃!吃不死他!   一行人刚转身,只见陆相和李慈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陆昭霖怎么没来早朝?本王要吩咐他去办点事,如今是头发都见不着一根了。怎么,他是铁了心要另攀高枝?别陆相回去后,教教你这儿子,墙头草,死得早。”李慈一脸怒容,骂完了,脚步停在原地,看向了迎面而来的裴琰几人。   怎么又遇到裴琰了!李慈如今看到裴琰就想发狂,恨不得把苏力青牵来,让苏力青咬死裴琰!   他脸色沉了沉,他身形一转,往另一条路走去。   陆相看了看裴琰一行人,也跟了上去。   裴琰这时候也看到了李慈和陆相,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叩了叩,故意大声道:“你吃猪肉不吃?”   李慈的身影抖了两下,走得更快了。   张酒陆看得直乐呵,扯着嗓子嚷道:“吃,属下最爱吃猪肉了,红烧的最香。”   李慈气得眼中要冒出火来,他扭头瞪了一眼裴琰几人,咬牙说道:“来人,去告诉他们,在宫中肆意喧哗,要判杖刑!”   一名小太监匆匆上前来,向李慈行了个礼,埋头往裴琰那边跑去。   李慈铁青着脸,继续往前走。   陆相拧拧眉,问道:“这吃猪肉,到底是何意?”   “本王不爱吃猪肉,他爱吃!”李慈咬牙,从齿缝里憋出几个字:“吃不死他!”   陆相皱了皱眉,抱拳行礼:“慈王殿下,莫要冲动。”   “裴琰在大殿上说的话,到底是何意?”李慈缓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那是裴驸马当年护着皇上登基时,对先帝说的话。”陆相回道。   李慈:……   “他难道是要簇拥太子登基?”一脸错愕地问完后,李慈又连连摇头:“太子并非这种人,他最讲孝道,哪怕与我再离心,也不会做出伤害兄弟之事。”   陆相捋了捋须,轻轻点头:“话是如此,可是太子体弱,又无后。他若为帝,必有野心勃勃之人生起异心,对江山社稷并无益处。”   “陆相所言甚是。”李慈面色一缓,抬手拍了拍陆相的肩膀,说道:“陆相觉得,何人更适合担起这江山重任?”   “远在天边。”陆相不露声色地行了个礼。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相快回吧,想必令千金也在等陆相替她作主。”李慈面上的笑容变得和气多了,又道:“待陆昭霖回来,你让他来见本王,本王有要紧要的差事交给他去办。”   这时先前那位给裴琰递话的小太监回来了,他向慈王行了个礼,深着腰,细声细气地说道:“永骁王说,慈王殿下不爱吃家养的猪肉不打紧,他还能做野猪肉,香猪肉,豪猪肉……慈王殿下有空,可去长公主府,他亲自做给殿下享用。”   “闭嘴。”李慈怒火中烧,一脚踢向了小太监。   陆相双手叠在身前,一双精明的眼睛看看小太监,又看李慈,眉头渐渐皱起,低声道:“话说回来,太子虽善,可永骁王不善。太子身体不济,那些国事可都要落到裴琰手里了。慈王殿下,不可不防。”   李慈哪有不防,他恨不得把裴琰关一辈子,最好现在就杀了他。   可他杀不了。   甚至连皇帝现在都不愿意杀他。   李慈就纳闷了,父皇到底为何不愿意杀裴琰?还把他给放了出来?真的只是为了制服苏力青?   这时一名侍卫走过来,朝李慈抱拳行了个礼,眼神抬起时,似有话要密报。   陆相很识趣,当即就寻了个借口,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走开了。   李慈看着他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声骂道:“老匹夫,不过是我们李家的看门狗罢了,也敢在本王面前摆谱。等本王坐上了那龙椅,第一个就拧掉他的狗头。”   骂完了,他这才扭头看向侍卫,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   “属下奉王爷之命盯住裴琰一行人,就在刚刚,属下刚听到张酒陆,找到了什么巫蛊教里很重要的东西,马上就要起程去探路。”侍卫赶紧说道。   “他还在查巫蛊教,这巫蛊教莫非真的有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李慈沉吟了一下,朝小太监勾勾手:“去叫齐霁风来,就说本王有要事。”   小太监立刻行了个礼,匆匆走开了。   李慈想了想,低声问道:“你说,父皇为什么又不杀裴琰了?真的就为了苏力青?”   “也有可能,毕竟岷州位置重要,丢不得。”侍卫低声回道。   “父皇只要给岷州王两座城就能安抚的事,一定要放裴琰出来?不对劲。”李慈琢磨了一会,说道:“还是得在父皇宫里买通眼线,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   皇帝寝宫。   皇帝铁青着脸,背着双手,焦躁地在屋里踱步。地上,一地的碎瓷片,甚至换下来的龙袍都被他用剑给刺了几个洞。   “他好大的狗胆,昨晚朕宣他来见,他竟敢不来!就打发了条狗,叼了封信送到宫门口!真是混账!”他停下来,指着门外怒吼。   皇帝越骂越气,抬起脚,狠狠踢开了脚边的破瓷盏。   咣的一声。   瓷盏飞出去,撞到了墙上,更碎了。   “他竟敢说,当年驸马为了朕才赴死的。他还敢警告朕,若是朕再逼他,他就把当年的事告之天下!”皇帝眼睛赤红,一把抓起了桌上揉成一团的信纸,用力扯开。   皇帝一阵头晕目眩,抬手捂住了额头,无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皇上。”忠和垮着脸,拖着哭腔上前来扶他。   皇帝喘了会儿,又看向那封信,上面的字变得皱巴巴的,还有些字被茶水给泅过了,模糊不清。他发了会呆,突然就把信纸举到了眼前,小声说道:“朕真的没想到,阿裴最终选择的是朕。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朕……可他为什么不教他儿子也忠于朕,如今裴琰要拿这事来威胁朕!”   忠和慢慢抬起眼睛,眼里闪过了凶光,小声道:“皇上现在总是心软,又爱念旧,可见真是老了。”   皇帝耳朵里嗡嗡地响,好半天才转头看向忠和,问道:“你说什么?”   忠和赶紧行礼,拖着哭腔道:“皇上心软又念旧,实乃仁君啊!”   皇帝皱了皱眉,又摁住了额心,嘟囔道:“朕的头快疼死了,御医院全是废物,都该杀。” 第363章 我已查明当年之事   “是,都该杀。”忠和公公连声附和。   “皇上,岷州世子清醒过来了。”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跑进大院,一脸喜色地跪到了殿门口。   “他清不清醒的,是什么大事吗?野蛮的东西,早晚朕要收了岷州!”皇帝沉着脸骂道。   “那,如何处置世子?”太监慌忙敛了笑,战战兢兢地问道。   “他前日纵象伤人,昨夜又当街伤害百姓。念在他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罚他二十鞭,在驿馆好好呆着,呆满一个月就滚回岷州去。”皇帝冷冷地说道。   “皇上,若他再发疯又怎么办?”忠和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   “那就杀了他!”皇帝烦不胜烦地说道:“朕本就没有召他们岷州王入京给太后贺寿,他们也配?”   “奴才有一计,每日给他的饭食里下软筋散,如此一来,就算发狂,也不会生出事端。再让世子妃好生看管,不让他出门半步。”忠和赶紧说道。   “去办吧。”皇帝揉着额心,疲惫地说道:“加派人手,去盯着裴琰和太子。朕乏了,无事不要来扰朕休息。”   “是。”忠和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回了话,带着宫婢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皇帝这时低头看向了掉在桌脚的信纸,慢慢伸手捡了起来。   “我已查明当年之事。若混淆皇室血脉一事公之于天下,届时藩王起事,大庸国必会四分五落,国将不国,民不聊生。父亲为了天下安定,以他之命,平息景王一族怒火,担下骂名,保大庸国十八载安定。若皇上执意杀他之子,那此事一夜之间就会传遍天下。人证物证皆在,皇帝是想天下安稳,还是想烽火飘摇,都在一念之间。”   “黄毛小儿……也敢威胁朕。”皇帝攥紧信纸,用力揉碎,狠狠地丢在地上,又抬脚重重地踹了几脚。   ……   鸦群在半空盘旋,粗嘎的叫声惊动了满山林的走兽飞禽。狭窄曲折的小道在悬崖前陡然消失,往底下看,茫茫白雾在山涧里堆积着,一株老松斜斜刺出浓雾,满树墨绿的松针上缀满了水珠。   裴琰和张酒陆一行人穿过了白雾,到了崖前。   “没路了!”张酒陆身子往崖外探了探,一股强劲的冷风呼地一下刮来,刮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赶紧又退了回来。   “昨晚陆凌雪的婢女把那块玉送到了长京街的永乐斋,掌柜连夜运了好几箱财宝到了此处。属下亲眼看他从这里下去,再没上来过。”负责追踪的侍卫神色冷峻地说道。   “下面应该还有别的出路吧,不然如何走这条道去西嫣山。”张酒陆蹲在崖边,一双大掌死死抠住了崖边的石头,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在狂风里睁大了眼睛往底下看。   “那里有个山洞……”他话音未完,几只乌鸦俯冲过来,朝着他疯狂地啄咬。   张酒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挥手赶开了乌鸦,恼火地说道:“这些黑毛畜生,看清楚我是你爷爷,别乱啄乱咬。”   “用辣椒粉赶它们。”苏禾穿了身小侍卫的衣服,带着几个侍卫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出发前就知道山道难走,可没想到会这么难走!   她爬得快断气了!   快攀上山顶时,裴琰把轮椅和她一起放在了一棵大树下休息,他先来探路。   苏禾挥袖赶开了围过来的乌鸦,解开挂在腰上的竹筒,递给了侍卫:“乌鸦讨厌醋、辣椒粉这样的气味,朝它们洒上去即可。”   侍卫连忙打开了盖儿,把里面的辣椒粉往乌鸦身上洒。   “苏姑娘怎么会想到带上这些东西。”张酒陆好奇地问道。   “你忘了别院的乌鸦?”裴琰抬手扫开了被风吹得满天飘飞的辣椒粉,低声说道:“你们好些洒,别洒自己眼睛里。”侍卫们眯着眼睛,用手捂着鼻子,把呛人的辣椒粉全洒了出去。   果然,乌鸦闻着这呛鼻的气味,很快就散开了。   “黑毛畜生飞得挺快,姑娘还说它们是吉祥鸟,我看那得看听谁的话。听咱们话的才是吉祥鸟,听别人话的,统统是黑毛畜生。”张酒陆呸了几声,把吃进嘴里的辣椒粉吐了,回到了裴琰身边。   “那边有个凉亭,属下来时,石桌上还有杯盏。明明属下一直盯着看,可是那杯盏就是从眼前消失了。”负责追踪的侍卫指了指东边位置,低声说道。   “应该是发现了你们,但是又顾不上你们,所以先躲起来了。”裴琰慢步走到了凉亭前,仰头看着凉亭顶上雕刻的乌鸦,缓声道。   “这些石雕真好看!你们瞧瞧,像不像溪山匠人的手笔?想不到在这深山里头还有这么漂亮的凉亭!”苏禾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凉亭里的雕花。   “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何会顾不上跟踪的人,莫非是真的摸了那玉,也中毒了?他一个教主,会如此贪财?一块玉也要拿出来摸摸?”苏禾转过头,疑惑地问道。   “在查巫蛊教时,查到教徒会定期献上钱财,换回巫蛊教的庇护。经年累月下来,他们敛到的钱财不是小数目,而用得上大笔钱财的只有一件事。”   裴琰话没说完,便听张酒陆说道:“我知道了,养兵马!他们要造反,就得有兵马有粮草。王爷那么多产业,不也全都养了兵马。”   “你再嚷大声点,最好满山涧都是你的回音。”裴琰扒拉开他,转身往崖边走去:“走了,下去探探。”   “不好吧,底下危险,王爷你的腿还未好,上山已经很累了,若打起来,岂不吃亏?”张酒陆连忙劝道。   “我让你下去!”裴琰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下去之后要当心,遇到机关不要随便碰,记好了上来告诉我。”   张酒陆活动了一手脚,接过侍卫递来的绳子,朗声道:“跟我下去!”   胳膊粗的绳索捆在腰上,十多名侍卫陆续下了山崖。   “王爷,这里好大一个山洞。”张酒陆往山洞里张望一眼,退出来,抓着绳子抖了三抖。   “把口鼻捂好,当心些。”裴琰往底下看了看,叮嘱道。   “是,王爷。”张酒陆缩回脑袋,朝着侍卫们挥手:“都把口鼻捂好,把夜明珠袋挂脖子上,不要用明火,小心爆炸。”   上回秘道被炸飞之后,张酒陆对于这些密道山洞就有了忌讳,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动明火。   好在裴琰有钱,能买夜明珠,不然让他黑灯瞎火地摸进去,再摸出火折子来,他可真会心虚。 第364章 他身上有新鲜的抓痕   崖前。   苏禾还在那个亭子里看,绕了十多圈,最后回到了亭子里面,抱着柱子摸个不停。   “看什么呢?”裴琰折返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是想回去后也修个这样的亭子?”   “大人您看顶上,那些雕刻应对的是天上的星宿。”苏禾指着凉亭顶上的雕花,脆声道:“你再看这凉亭的石顶,它是一个日晷,可以从这上面看时辰。我溪山祖上真是神人,所造之物,处处有玄机。”   “你这溪山之后当得挺开心的,不怕皇帝把你弄去苦寒城关着。”裴琰好笑道。   “他敢关我?你不会打他吗?再说了,我是匠人之后,我就是开心!匠人凭手艺和本事吃饭,虽不是贵族,却更胜贵族。”苏禾小脸微抬,满是骄傲。   “为什么匠人更胜贵族?”裴琰好奇心大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亭子里的一石一砖。   “因为匠人凭本事吃饭,不像贵族是靠投胎吃饭。本事可以用一辈子,投胎的贵族若落魄了就只有死路一条。”苏禾扭头看向裴琰,咧嘴一笑:“不过大人不一样,大人是有本事的贵族,更厉害。”   裴琰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匠人落了罪,一样死路一条。当是他与苏禾这样的夫妻搭配起来才厉害,她靠手艺惊艳天下,他靠权势为她遮挡风雨。   简直天作之合!   “我们是天作之合。”裴琰想到这儿,抬手就摸向她的小脑袋。   “大人还是坐着等吧。”苏禾拉下他的手,指着推上来的轮椅说道:“他们下去后,想必不会有危险的事,不然巫蛊教的人早就动手了。我们今日应该抓不到人,能摸到他们的老窝就算最大的收获了。”   “这山中风景好,风也清凉,抓不到人,看看风景也好。每日在京里,被那些野猪野象熏得头疼。”裴琰走到石桌前坐下,看向了对面的高山。   那边就是西嫣山。   山上有一座千年古刹,先后出了十多位高僧。哪怕战火纷纷,这古刹也从未被尘世俗事所浸染。太后带着太子在上面住了三年,为的就是让太子能安静地将养身子。如今他把母亲也送了过去,让她可以不必面对皇帝那个虚伪的兄长。   “大人,我弄点好东西让你尝尝。”苏禾走到亭子外面,摘了一捧野花回来放到桌上。从野花里抽出花蕊,放进嘴里吮了一口。   “甜的。”她脆声道:“等下多带些回去给秋韵她们尝尝。”   裴琰拿起一朵花,学着她的样子抽出花芯吮了一口。   “大人,尝尝这刺果。”苏禾又从花下面扒拉出一枚果子,笑着递给他。   裴琰刚咬了一口,便见一名侍卫快步过来了。   “王爷,张酒陆他们有发现了。”   “我下去看看,你们保护好姑娘。”裴琰立刻起身,快步往崖边走去。   “阿琰当心。”苏禾赶紧叮嘱道。   “放心。”裴琰扭过头,朝她笑了笑。   苏禾跟着他到了崖边,看着他抓着绳索下了山洞,忍不住也想抓着绳索下去。   “姑娘不可,这风太大了,绳子在半空中会晃荡。我们下去尚且用尽全力,姑娘的胳膊可承受不起。”侍卫连忙拦住了她。   苏禾觉得也是,她若不小心掉下去,那她可白活一世了。   罢了,守在这里也好,可以帮他把把风。   “你们怎么来了!”这时路上突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苏禾扭头看去,只见齐霁风带着二十多侍卫满头大汗地钻进了林子。   “我们追踪巫蛊教,苏姑娘怎么也在这儿。”齐霁风径直走到了苏禾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崖下,小声说道:“这里危险,姑娘退后一些。”   “齐大人查得真快,我家大人查了好久才查到这里,齐大人回京才多久,也查到这儿了。”苏禾打量着他,轻声说道。   齐霁风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又看向了山崖下面。   “要下雨了。”苏禾抬头看了看天色,拧起了眉。山里的天气就是易变,刚刚艳阳在天,这才小半个时辰,已经乌云遮日,要下大雨了。   “姑娘去凉亭避避。”齐霁风又道。   “他们下去有阵子了,下去个人看看情况,上来报我。”苏禾没理会齐霁风,叫过一名侍卫,让他去山洞。   风越来越大了,侍卫腰上捆好绳子,抓着绳子往下面滑落时,大风吹得他不停地往崖壁上砸。   苏禾看着心惊肉跳,愈加担心底下的状况。   噼哩啪啦,大雨一瞬间就浇了下来。   苏禾趴在崖边,看着那侍卫落到了山洞外,这才松了口气,于是趴在崖边大叫道:“你看看情况,别急着上来,就在底下说。等雨停了再上来。”   侍卫朝上面挥了挥手,摸出夜明珠,快步进了山洞。   刷地一声,一件披风遮到了苏禾的头顶,她转头看向身后,只见齐霁风正举着披风,把她挡在下面。   “去亭子里!这里风大,你身量太纤细,若被风吹下去怎么办。”齐霁风催促道。   确实风越来越大了,狂呼乱啸,就像有好多猛兽在一起咆哮一样。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凉亭跑去。   “你们下去看看。”齐霁风对自己人下了令,自己转身走向了苏禾。   “这么大的风雨,你让他们下去?”苏禾进了亭子,转身看向他。   “身有职责,不能怠慢。哪怕是刀山火海,一样要下去。”齐霁风甩了一下披风上的水,转身看向了她。   苏禾这时感觉到齐霁风很高,长相与齐家人比,要显得冷硬冷酷一些。   “齐大人,你为什么会说要帮我?”苏禾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是女子,男人保护弱女子,天经地义。”齐霁风看看她满脸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擦擦脸上的雨水。”   “我有帕子。”苏禾从自己的小袋里摸出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起了脸。   “苏禾。”齐霁风看了她一会,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苏禾慢慢抬眸,看向了他。突然,她猛地愣住,只见那滂沱的雨帘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慢步走来,他撑了把碧绿的小伞,一袭红衣半敞,白玉般的胸膛上赫然几道鲜红的抓痕。   “你身后……”苏禾慢慢后退,手摸向了腰上佩戴的短剑。   齐霁风看看她,扭头朝后面看去。 第365章 软腰一猫,钻进了桌子底下   齐霁风猛地转身,把苏禾挡到了身后。   “来人!”他低喝道。   “不必喊了,他们都倒下了。”红衣男子停在几步之外,披散的青丝在风里高高扬起,有几缕被风拉扯得挡住了他的眼睛,那红纱被雨水濡湿了,粘在他清瘦的脸颊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浮动着。   苏禾的视线慢慢地挪到他胸口上,那些抓痕正渗着血珠,顺着他白皙的胸膛往下滑落。   “把她给我。”红衣男子脑袋歪了歪,盯住了苏禾。   刷地一下,苏禾拔出了短剑。   “这里已经被永骁王抄了。”齐霁风又往苏禾身前挪了挪,把她安全挡在了身后。   “抄?他凭什么抄?就凭他带着一群大傻子跑进我喂蟒蛇的洞里去?”红衣男子低笑了起来,那红纱沾在他的唇上,真真是诡艳无比。   “裴琰,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你若轻易能困住他,他便不是永骁王了。”齐霁风低声道。   “齐大人,快抓住他!”苏禾心思一转,突然推了齐霁风一把。她有一种感觉,齐霁风和这红衣男子是认识的,他们二人的对话,根本不像是要抓人,而是齐霁风想劝人家跑。   齐霁风没料到她会推自己,竟被苏禾推出了凉亭,直接推到了那红衣男子的面前。   砰!   红衣男子也不客气,挥掌就打向了齐霁风。齐霁风身形一闪,堪堪躲过了这一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瓢泼大雨把他浇了个透湿,一步之外的东西根本就看不清,只模糊地看到那抹红色正疾步冲向了凉亭!   “苏姑娘,往后退。”齐霁风长剑出鞘,刺向了红衣男子。   凉亭里,苏禾眼看那男子伸出了清瘦玉白的五指抓向自己,软腰一猫,钻进了桌子底下。   个儿小,逃命巧!   待男子弯腰去桌下抓她时,她又钻出了凉亭。   齐霁风回来了,挥剑挡开了男子的手,站在了苏禾面前,低斥道:“退开!”   “不退又如何!有本事,抓我啊!”红衣男子突然就爆发了,身形暴起,手中的伞猛地击向了齐霁风。   青色的油纸伞骤然间变成了鲜红的颜色,雨水落在上面,瞬间被染红,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就像流不尽的鲜血一样。   “小心,这水有毒!”齐霁风转过身,刷地一下展开披风,挡住了苏禾。   红色雨水击打在齐霁风的耳下,立刻灼烫出大片红斑。   “躲好。”齐霁风用披风包好苏禾,一把将她推出了凉亭。   苏禾包紧了披风,灵巧地躲到了大树后面。   齐霁风用的是双剑,那红衣男子用的是伞,那伞进攻时伞顶射出三柄尖锐的剑,防守时那伞又迅速展开,化为盾牌。   苏禾只偷看了几眼,便猫着腰重新寻了个躲藏之处。   先前绕着亭子看的时候,她就注意过这边有块巨石,她能躲石头后面。免得那二人打得太激烈,刀剑无影,把树劈倒了,劈到她……   到了青石后,她仰头一瞧,只要爬上去就能躲去亭子上头。   苏禾说爬就爬,有了前阵子在长公主府天天爬屋顶的经验,想必爬个石头也没啥难的。她把袍摆拉高了掖进腰带,小短剑插进后腰带里,将帕子缠到手上,以防手滑。试着跳了几下,最后一个用力蹬起,双手扳住了大青石上头突起的地方。   小身板最近养得不错!   挂在上面竟然没滑下去!   苏禾狠狠夸了自己几句,咬牙用劲儿,双脚蹬在青石粗糙的缝隙上,嘿地一下,窜了上去。   好!   一只脚上去了!   她松了口气,小心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飞起还垂在下面的腿,准备一鼓作气站到青石上来。   突然,她脚下一凉,转过小脸一瞧,只见脚上的短靴被她甩飞了……   靴子飞过了青石,砸过了纵横的树枝,咚地一下,砸在那伞上面。   苏禾收回视线,赶紧站到青石上,再抓住凉亭角上立的兽头,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她没几下就蹿到了凉亭顶上。这里风大,不过亭子翘起来的檐角正好能挡住她。小心地探头看,只见那二人已经停下打斗,双双看向那只落在二人中间的靴子。   咕噜咕噜……   从靴子里滚出了几枚金豆子。   这是苏禾特地藏在短靴靴筒里的,以防遇到不测,需要躲起来或者逃命,金豆子比银票要好使,起码遇到水不会泡烂了。   红衣男子眸子眯了眯,弯下腰,捡起了一枚金豆子,慢慢举到眼前看:“笑话,她这是想帮你?拿只靴子砸我?”   苏禾翻了个白眼,不管长了多好看的胸肌,可是说得满嘴胡话,那这男人也是讨厌的。   她才舍不得用装着金豆子的靴子砸人呢!满山的石头,她不会捡吗?   小心地往兽头后面挪了挪,双手抠紧了兽头屁股,以免不小心滑下去。刚刚挪好位置,只听得轰的一声,一道惊雷劈中了苏禾刚刚躲藏的大树,那大树当即就冒起了滚滚黑烟。   “苏姑娘!”齐霁风顾不上红衣男子,立刻朝着大树冲了过去。   红衣男子却不依不饶,手持红伞,再度朝他猛地攻去:“不准去!烧死她!”   “你够了!”齐霁风身形急闪,右手持剑,一剑刺穿了红伞,另一剑直直劈向红衣男子伸来的手。   红衣男子眸色骤凉,身形飞快闪开,怒声斥问道:“你竟为了她,想杀我?你疯了吗。你忘了自己是谁吗?这郡王府长公子,你是当上瘾了?”   “你住嘴!”齐霁风怒不可遏地挥起一掌,狠狠扇了过去。   红衣男子不退反上,仰着脸来接他这一巴掌。   啪地一声,红衣男子的脸被打得狠狠歪了过去,挂在耳上的金钩掉了,红纱从他脸脸上滑落,那一头长发更乱了,遮去了他大半张脸。   “你打我。”他慢慢地抬手,食指尖儿轻轻抹了一把火辣辣的脸颊,冷笑道:“那就别怪我发疯!”   “晚一点再和你说!”齐霁风拎着剑,快步往冒着黑烟的大树后面跑去。   苏禾听得心里阵阵发凉。   齐霁风这个晦气东西,这么机密的事,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听到!   万一这男人杀她灭口怎么办?   正心急时,鼻尖突然飘来了清冷的香气,她慢慢转过头看去,只见一条金色大蟒正仰着脑袋,冷冷地看着她。 第366章 不要动她!   “别过来,下去……滚……”苏禾身子猛地僵住。   风太大了,以至于她也不知道自己呵斥这蟒蛇的声音是大,还是小。反正听不清就是了,耳朵里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被吓得越跳越快的心跳声。   蟒蛇的大脑袋往前逼近了一点。   “你再来,我烤了你!”苏禾强迫自己直视着它,身子慢慢地往一边挪去。   她不能怂,说不定蟒蛇没见过人类,也害怕她呢?   “红烧你,清炖你,黄酒焖了你!拿你的皮做靴子!”她咬咬牙,给自己壮胆。   蟒蛇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还朝她吐信子!   啊呀呀呀,它好臭!   苏禾差点没被它熏得吐出来。   士可杀,不可辱,这臭蛇能不能不要用口臭熏她!   “在这儿!”一阵冷风扑来,那红衣男子落到了凉亭顶上。   “小姑娘,真会躲啊,”他蹲下来,一手轻轻推开了蟒蛇,一手伸向了苏禾。   苏禾翻了个身,拔出短剑指向他。他的面纱刚刚被打掉了,现在又戴上去了。   挺坏的,故意暴露了齐霁风,而他把自己又藏好了。   “是男人,把面纱取下来。”苏禾呵斥道。   “我以前养过一只狮子猫,黑色的。”红衣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眸中兴奋地一闪而过:“它凶我时,就如同你一样。后来,我就把它的眼睛挖了,把舌头割了,把皮也剥了。”   苏禾哇的一下就吐了出来。   红衣男子躲闪不及,被苏禾一口野果残喷了满脸。   “你混账!”他顿时大怒,五指一抻,又朝苏禾抓了过来。   苏禾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更想吐了。   很奇怪,明明是香气,为何比那条蛇的臭气更让她想吐?   苏禾随意挥了一下短剑,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男子的红衫,在他的手臂上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随着鲜血涌出,香气瞬间更浓郁了。   “你干什么!”齐霁风跃上凉亭顶,一把拉开了红衣男子,一向沉稳的他此时彻底暴怒了:“你非要在今日闹?”   “我为何不闹?他在送来的美玉上下了沉毒!”红衣男子嘶啦一声扯断了被划破的袖子,露出了整条胳膊。   苏禾抬眸看时,不禁惊呆了。   大雨越下越大,把红衣男子浇得透湿。雨水淌过他那条胳膊,只见血管根根鼓起,正迅速变成乌紫色。   “原来如此。”齐霁风闭了闭眼睛,面上现出几分无奈,“终是小看了他,他竟如此……”   “下作!”红衣男子咬牙骂道。   “是你们下作!连后宅妇人的银钱都要骗走!那些男人的钱,我不管你们怎么骗!可女子在后宅本就困顿,若非过得苦闷,哪会被哄得加入你们的巫蛊教!只要过得开心快活的,才不会想信这个信那个!可你们竟连这些可怜的妇人都不放过,把她们的钱财都卷走了!”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是亭子顶上,风大,她纤细,在狂风咆哮中,几乎无法站稳。   头上戴的侍卫小帽早已掉了,一头青丝在雨水浸透下,在肩上,脸上、背上纠缠在一起。山中的春雨寒意逼人,她的牙齿都已经开始打架了。   红衣男子还想上前,却被齐霁风抓着手腕,一把拖开。   “别任性了!忍了整整十八年,为何不能多忍几日!”齐霁风咬牙问道。   “忍他娘的狗屁,我为什么还要忍?满京城的豪门贵族,有一半家眷都吃了我赏赐给他们的神丹,蛊种进她们的身体里,若是我死,母蛊死,她们就跟着我一起死。”红衣男子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看向苏禾,头歪了歪,问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满足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手指尖挑住耳边的金勾,轻轻一挑……   红纱揭开。   嫣嫣,魏长渊。   “血月出,新主现。那晚裴驸马死的时候,你在现场,这血月新主原来说的是你。”苏禾恍然大悟。   之前一直不往魏长渊身上想,是因为他是当年唯一的目击证人,而且年纪太小,不像凶手。   “忍了十八年了,那晚我跟着师父去见裴驸马,先给下毒,再打开院门,放进刺客。”魏长渊咧了咧嘴,抬起划伤的胳膊,低头往伤口上吮了一口血。   “那男人死于我的面前,每一把钢刀都穿过他的身体,真是解气啊。就因为我父王得知了这狗皇帝是冒牌货的事,他与那狗皇帝一起,杀了我父王母妃,杀我兄弟,杀我姐妹……姓裴的就是条狗!看着正义凛然的样子,实则干尽了鸡鸣狗盗的龌龊事。”   “他是被皇帝骗了,他后悔了!所以他那晚上拿命还了你们。”苏禾双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大声说道:“他当时不让这秘密透露出去,是因为那段时间天灾不断,边境战火不停,若是朝中再生动荡,那大庸就完了!”   “放屁!齐霁风,你看看她,她在替姓裴的说话!你们溪山一族,哪个不是凄惨残缺的!你还要护着她吗?我告诉你,裴琰我杀定了!”魏长渊眸光一寒,再度朝着苏禾扑来:“先杀了他最喜欢的女人!”   “长渊!”齐霁风挥掌,挡开了魏长渊的攻击:“不要动她!”   “到底为什么?你说啊!”魏长渊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因为整个溪山族,只有她看懂了那本溪山手册。她是重振我溪山族唯一的希望。”齐霁风凝视着苏禾,蓦地苦笑道:“当年我们族人数百人从苦寒城逃出来,存活下来的不过区区数十人,手艺也断了。这些年族人生存艰难,只要被抓到,就是死罪。”   他顿了顿,喟叹道:“长渊,你体谅一下,好吗?你要复仇,我要让溪山匠的手艺传下去。而且,论亲缘辈分,她还得叫我一声小舅舅。”   他说着,转头看向了苏禾,“苏禾,你外祖母与我生母是亲姐妹,她们两个本就差了十岁,我又出生晚。你外祖母当年亲手给我接生,我们逃出来时,也是她亲手背着我。那时候,我就是全族的希望。”   “可是,你是齐郡王府的长子啊。”苏禾看着他,震惊地问道。   “我爹年少时与齐郡王私交甚厚。我出生时,我们族人已经在苦寒城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个族人身体都是残缺的,所以我出生时,我爹把我藏了起来。对官府说,我生来是死胎,埋了。” 第367章 我不会伤害你   “我打记事起就看到溪山匠的男人用嘴,用牙,叼着东西干苦力。女人都烂着半边脸,永远在流血,在流泪。五岁时,我还是被发现了,官府要砍掉我的双臂,我爹一不做二不休,带着我们逃了出来!”   “逃出来的族人,每一个、无论男女,都拼了命,要把我送出来。我是他们的希望!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倒在我眼前,我吓到不会哭了,麻木地被他们背着、抱着,护着……游过河,翻过山……”   “最后,我被送到了齐郡王面前。那时他还在柳州做盐茶使。长子与我同岁,恰好得了麻风病,一身溃烂,病死了。他索性把我带回去,对外说我被神医治好了,因为烂过脸,所以脸被神医整了一下,所以变得不一样了。”   “可是当娘的,怎么会认不出儿子。她以为我是爹的外室子,对我一直不冷不热,与父王也生分了。”   “苏禾,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说我会保护你了吧。”齐霁风看着苏禾,一脸的苦笑:“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你与裴琰在一起,就是与景王一族、与我们溪山一族为敌。”   “那你就杀我吧。”苏禾挺了挺胸膛,一张开嘴,雨水就往嘴里灌。   溪山匠确实很惨,可是,他们应该去杀皇帝啊!裴驸马知道错已铸成,已经以死谢罪了。裴琰他什么都不知道,不应该他来背这笔债。   “好,我就杀了你。”   魏长渊又动手了!   “裴琰,我是一定要杀的!我要狗皇帝全家死绝!太子第一个要死!若是放了裴琰,他就会像他爹一样,处处与我们作对!”   苏禾被他的掌风扫到,身子朝着亭子外面倒了下去。   那下面是悬崖!   “苏禾。”齐霁风身形扑下去,伸手去抓她的手。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苏禾时,一根长鞭甩来,卷住了苏禾的腰,猛地往上一甩,将她甩到了半空中。   齐霁风的身子已经落到了崖下,他猛地翻了个身,长剑刺进崖壁,险险稳住了身体。   苏禾的身子砸过雨幕,落到了裴琰的怀里。   他一样被雨水浇透了,一只手臂接稳了她,一只手握起长剑,指向了魏长渊。   “裴琰,你终于肯出来了!你这个小人!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的计划早就成功了。你处处与我们作对,还在那玉里面下毒!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赢了。我告诉你,我已经把蛊种进了好多人身体里,我死了,他们全都得死。”魏长渊站在亭子上面,模样疯癫,如同刚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恶毒。   可苏禾明白,若是她遭此大难,她也会疯的。   说到底,魏长渊和齐霁风都是可怜人。他们想要报仇,这没有错。她甚至想,若是裴驸马错杀她的全家,她真的能原谅裴驸马,还能接受裴琰吗?   “裴琰没有错,你们应该去找皇帝。皇帝的生母当年生了女儿,便把他换了去,这个秘密,裴驸马后来才知道,他也是被骗的。”苏禾伸开双手,挡在裴琰面前,大声说道:“裴琰当年只有六岁,更是与他无关啊。”   “好一个没有错,当年我也只有六岁,那我呢?”魏长渊缓缓抬剑指向裴琰,面色冷酷:“你当年还要给我取名嫣嫣,真是恶心。我每天都想掐死你!恨不得活吞了你!”   裴琰把苏禾拉到身后,低声道:“站我身后。”   “你腿不好,哪能打他们两个。”苏禾摇头,固执地挡在他的身前。   “苏禾,我不会伤害你。”齐霁风一脸难过地看着她,小声说道:“可是我们与裴家,与李家,不死不休。”   “怎么不死不休?你们两个连养私兵的钱,都得通过教徒供奉才能弄来。明明一切没有准备妥当,却被迫被推到人前来,你们两个,真没想到后果吗?”裴琰沉声道。   “哈,齐霁风,你听听,他多狂妄。”魏长渊用力啐了一口,怒骂道:“还不动手杀了他!”   “齐霁风,你当年是怎么知道魏长渊在白骨坑的?谁教你去的?谁教你们一步步建起巫蛊教的?”裴琰不理会魏长渊,盯着齐霁风追问道。   齐霁风脸色变了变,冷声道:“不用你费心,我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裴琰摇摇头,又道:“这巫蛊教并不是在你们手中建立起来的,几十年前这巫蛊教就在兴风作浪。而你们,显然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哈哈,棋子,听听,齐霁风,你听听他说的话。”   魏长渊双臂展开,从凉亭一跃而下,只见他身形几个迅速闪动,便到了齐霁风身边,一把夺了他手中的剑。   “废话少说,那日在街上,你我未能正式一战,今日便战上一战。你腿废,我胳膊受伤,大家都中了沉毒,不算谁占谁便宜。”魏长渊挥起剑,迅猛地朝裴琰刺过来。   “裴琰,你去死吧。”   裴琰眸色一闪,身形闪动,但并非去接他的剑,而是一把揽住了苏禾,将她推开。   就在苏禾被推开的一瞬间,魏长渊攻击的对象果然变成了苏禾,凌厉的一剑刺中了苏禾的衣袖,嘶啦一声,袖子被整个撕开。   苏禾顿时惊出一头冷汗,若不是裴琰提前预判了魏长渊这一剑,就算不死,她也要被戳一个窟窿。   “齐霁风!”裴琰把苏禾挡在身后,沉声道:“当年皇帝的事,是谁透露给景王的?你投入齐郡王府后,又是谁将溪山后代指引到你身边,还引领你与魏长渊相见的?你当真没有想过这些吗?巫蛊教,为何会招你二人入教!我父亲确实错了,错得离谱。但他已经以死谢罪了!你们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这些事查清楚。”   大雨越来越大了,就像天破了个洞似的,雷声又响了起来。   轰隆隆……   震得整个山林都在摇动。   “齐霁风,你想什么?我们是回来报仇的!想想你的爹娘,你的兄弟姐妹,想想他们被砍掉的双手,剥去的面皮,想想你逃出苦寒城时一个一个为你倒下的族人!”魏长渊举起剑,指着裴琰说道:“裴琰,你巧舌如簧,可是你父亲害死我全家的事,抹不平。你我之间,不死不休。不仅你,还有她,还有你母亲,太子……我要你们全都粉身碎骨,替我们全家陪葬。” 第368章 和他,到底亲不亲?   轰的一声,又是一声春雷炸响了。   整个山林地动山摇,林子深处冒出了一道滚黑烟,像条黑色的长蛟冲进了雨幕。   几人都被惊到了,这雷声真是蹊跷,怎么会这么响!而且这么大的雨都浇不灭雷火吗?   “王爷!王爷!”张酒陆带着人上来了。   从山崖下去容易,上来可费了劲儿了。风太大了,刮得人不停地在半空中飘荡,抓着绳子的双手直打滑,哪怕在手掌上缠了布巾也无济于事,更让他们恼火的是,还有条巨大的蟒蛇不停地攻击他们!   好不容易爬回来,几乎个个脑门上都撞出了包,像凭空生出的角。   “齐大人,你怎么在这儿。”张酒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了齐霁风,突然他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猛地瞪大,大步走到魏长渊面前,一把薅住他的红衣衫问道:“魏长渊,你穿成这样做什么?你成亲啊?”   苏禾拿小短剑在张酒陆背后戳。   他可别说了,小心魏长渊突然挥起一剑扎死他……   这时张酒陆的屁股突然朝她轻轻扭了一下,苏禾一怔,立刻握紧了裴琰的手。   “还有你这胳膊,怎么回事,怎么长蚯蚓了?”张酒陆攥着魏长渊的袖子,大声嚷嚷。   “大傻子。”魏长渊轻蔑地骂道,果然挥起长剑朝张酒陆劈了过去。   张酒陆眼神一沉,就在魏长渊挥剑的一瞬间,铁塔一般的身体猛地一个侧身,拿右肩狠狠顶在魏长渊的胸口上。   他这力道,就算是头牛,也会被他顶翻在地上!   砰地一声,魏长渊果真被他撞翻在地,顿时脸色大变。   这时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魏长渊和齐霁风围在了中间。   张酒陆才不傻呢!   他在后面已经听了好一阵了。裴琰腿有伤,方才攀上崖来想必腿骨更疼了,若是让他带着伤对战魏长渊和齐霁风两个人,还要护着苏禾,定然会吃大亏。而他自己虽然力大无穷,可是要让他一个去对战对方两个,也没有胜算,所以只有偷袭才有胜算!   “齐霁风,你小子也算是个惨人,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冲着我们王爷来。你方才也说,姑娘是你外甥女,你就更不该帮着魏长渊来害她。她小时候过得比你还惨,你起码有人照看,不挨打。姑娘过的才叫苦日子!”张酒陆长刀出鞘,指着齐霁风大骂道:“你们两个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去把狗皇帝杀了,我高看你们一眼,我还帮你们剁几刀。”   “闭嘴。”魏长渊拄着剑站起来,愤怒地质问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   “爷爷可是正五品的将军!”张酒陆拍着胸膛说道:“真刀真剑杀出来的!你也是惨,家里人死光了,我也同情你。可你惨,也不能坑人家女人的钱啊。你哪怕去抢劫,爷爷也不说什么。”   “话真多!”魏长渊寒眸蓦地紧缩一下,骤然起身,持剑刺得张酒陆:“我先拔你的牙!”   “我就爱说话!看不惯,来来来,打啊,我们打。”张酒陆拖着刀就逃。   轰隆隆……   又是几声雷响。   “别打了!你们看那边,是有人在引雷!”苏禾仰着小脸死死盯着那边,眉头紧皱起来。   引雷!   交手的众人又停了下来,都看向了雷声震天响的方向。   这雷太密集,太不正常了。   “不知道这雷要劈的人到底是谁?”张酒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说道:“当然了,肯定不是我们。我们可不坑女人钱。”   “狗杂碎!”魏长渊又拎起了长剑,朝着张酒陆挥了过去。   “要出事了,下山!”裴琰一把拉起了苏禾,快步往山道上走去。   “谁也别想走!”魏长渊挥起剑,怒声道:“今日,我会亲手埋了你们。”   “好吧。”裴琰垂了垂眸子,再抬起时,已是满眸的冷意:“那就莫怪了。”   话音刚落,林中身影绰绰地冒出好些人,全是玄鳞卫。   “我怎么可能带着禾儿犯险?你二人确实事出有因,所以有意放你们一马,我只要找到你们身后之人。”裴琰沉声道。   大雨哗啦啦地浇在几人身上,除了雷声,再不闻半点声响。   “齐霁风,你走到今日不易,你想为溪山族人谋生路也没错。一路艰难,去路未明,还望三思。”裴琰看向齐霁风,一脸严肃地说道。   咔咔……   一名侍卫推来了裴琰的轮椅。   “走了。”裴琰坐上去,大掌握着苏禾的小手轻轻一带,让她坐到了腿上。   “齐霁风,你真让他们走?!”魏长渊冷着脸,盯着齐霁风问道。   “让他们走。”齐霁风盯着裴琰看了一会,轻轻点头。   魏长渊还想争辩,齐霁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回了身边,低低地说道:“听我的。”   “齐大人,长渊世子,往日的账当然要算,要算得清楚明白才对。”裴琰转过轮椅慢慢地往山路而去。   苏禾靠在他的怀里,悄悄地往山顶看。   魏长渊和齐霁风仍站在那里,只是雨水太大,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大人,我竟然有个小舅舅。”苏禾搂紧了裴琰,小声说道:“你说,小舅舅,到底亲不亲?”   “待你好就亲,待你不好,”裴琰顿了顿,抬手抹掉了苏禾脸上的雨水,这才道:“和他亲个屁。”   “如果亲的话,你也要叫他小舅舅。我觉得你也挺惨的,宫里的舅舅烂极了,这凭空掉下来的也是要你命的。”苏禾叹了口气,把小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道:“齐郡王妃也很可怜,明知道这不是自己儿子,却只能一直养着他。”   这世间,人人都有自己的可怜之处,人人都有自己无法诉诸于外人的难处。有人打碎牙和血往肚里吞,有人死于烂泥无人问,也有人奋力挣扎只为求个翻身……   天下众生,果然平等。   都会被人恨,被人爱,被人怨,被人嫉妒。   山顶上。   魏长渊忿然看着齐霁风,质问道:“你为何不早说你和苏禾的关系?”   “没确定,不能说。”齐霁风沉声道。   “你骗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事事与你说得清楚明白,你竟然瞒我!”魏长渊惨笑一声,轻轻摇头:“我早该知道,你我不是同路人!”   “长渊,我有苦衷!”齐霁风抿了抿唇,艰涩地说道。   魏长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就笑了起来。他身形暴起,朝着山涧猛地飘退而去。红衣从他身上飞落,像一只残破的蝶,被大风大雨打得飘摇不停。   “齐霁风,从此刻起,你我没有关系了。你去当你的齐大人,我要做什么,不要再拦着我!”   “长渊!”齐霁风追到崖前,大喝道:“别任性!我自有打算!”   “滚!”魏长渊怒斥一声,彻底消失在了大雨中。 第369章 站在城墙上   淋了大半天的雨,苏禾鼻涕直淌,揪着帕子一直擦,鼻头都擦红了。   “再忍忍。”裴琰伸过手,把她冰凉的小手拉过来,直接揣进了怀里。   “大人,太子传信。”张酒陆在马车窗外叩响了车窗。   裴琰推开窗子,接过了密信。   “太子说什么?”苏禾凑近来看。   “有人在城中张贴了数千张榜文,揭穿皇帝的身世。”裴琰叠上信纸,拿出火折子焚为灰烬。   苏禾看着飘飞的火灰,小声道:“太子肯定很难过。生在帝王家,命不由己,却又一心为天下,他没有选择,只能硬抗。”   裴琰挥手掸开了落于衣袍上的灰烬,神色变得很肃然。这件事已经公开,势必会引来藩王异动,到时候他们打着为景王申冤,肃清皇室血统的旗号进京,而边境之外大缙,魏国,胡国趁机起兵,安宁数十载的大庸国,将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马车在夜里进京,李慕憬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你怎么出来了,咳成这样。”裴琰匆匆下了马车,上前去扶他。   “李禹带兵回京了,打的旗帜是勤王,要诛杀魏长渊齐霁风。”李慕憬挥了挥手,小声道:“李禹已然入局,西南边的兵力被撤回,魏国发兵,那边肯定守不住。”   “叶家军离西南边不远。”裴琰说道。   “别提了,叶家军护送他回来了,最少五日,便能抵达京城。”李慕憬苦笑道:“他们此次回事,是要逼宫。父皇这些年虽然毒辣,却又总是在最后关头心软。对李禹如是,对你亦如是。当年李禹想要谋夺东宫位,趁他生病带兵围宫,他也只是把李禹赶去封地。李禹蜇伏数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苏禾在一边听着,小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执棋之人,他想要的不是江山,而是毁掉大庸国。”   裴琰和李慕憬对视一眼,双双回头看向了苏禾。   “嗯,有道理。”李慕憬咳了几声,朝她轻轻点头:“苏姑娘看事颇准。”   此次李禹带兵回京,李慕憬和裴琰面对大军压境,打是不打?   打,那便战火燃起!   不打,那便是李禹要称帝。   李禹若是明君,这帝位给他无妨。可他不是!他的阴冷狠毒,比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李禹曾经只因一盏茶沏得不好,便杀了满宫的宫女。又因夫子评他文章不对,派杀手毒杀夫子满门。他干这些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有人天生就是恶人,成年之后有了手段,更加毒辣。如此人物,哪能坐上那位置?   “阿琰,随我去城楼上走走。”李慕憬低声道。   “好。”裴琰握住他的手腕,扶着他往长长的城墙台阶上走去。   大庸城的城墙已建成有数百年,看尽了每朝每代的兴衰,它永远矗立在这里,安静地经历风霜,更迭,战火,新君……它永远静静地看着满城烟火,日升月落。   “阿琰,在这儿看看。”李慕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大庸城内,温柔地说道:“那是长京街,那边是灯笼街,还有那边是西坊市。我第一次偷溜出宫,就是被你带出来的。你给我穿上你的衣裳,让我跟着你的侍从走。等我出来了,你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你带我去西坊市看杂耍,还偷拿人家猴子的桃儿。我说,猴子多可怜啊,被人拴着还得卖艺,好容易挣个桃吃,你还把桃儿给偷了。你折返回去,把猴儿也顺回来了,连夜拉着我一起,把猴放进了御花园,说让它在御花园里当大王。”   “那时我才五岁,你记得可真清。”裴琰想了好一会,这才看向了李慕憬。   “我虚长你两岁,又是头一回干这么出格刺激的事,当然记得清。那只猴儿,我一直好好喂着,直到它寿终正寝。”李慕憬说着,又咳了起来。   “水!”裴琰立刻朝侍从伸出手。   侍从赶紧捧上了水囊。   裴琰亲手打开水囊塞子,递给了李慕憬。李慕憬喝了两口,咳嗽才缓下来。苏禾看着他,只觉得难过。他身体若是好点,那该多好。明明这么好的人,偏没有好身体。   “你要记得我的话,若是我不好了,这天下重担,你不可以推掉。百姓不易,不能落入豺狼之手,被他们糟践欺凌。”李慕憬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说道。   裴琰没出声。他看着李慕憬,心里明白血脉一事对他打击有多大。若父亲身份不正,他这太子位也是偷来的。皇帝欠下的血债,同样压得他这个做儿子的寝食难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慕憬也不适合当皇帝,他太善良太温柔了。为帝君者,当六亲不认,心狠无情。   “还有,叶家军回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清君侧,先清你。”李慕憬又道:“要提前想好对策。”   “叶将军为何要淌这趟浑水?”苏禾问。   “他们应该是记恨裴琰。”李慕憬说道。   叶家军打仗很硬,人品太烂!苏禾想着叶家父子,不禁一阵反感。   “魏长渊和齐霁风都是棋子,他们被抛出来,搅浑了水,还引着你我把当年的事查了出来。一旦魏长渊也起兵,那这战火就彻底点起来了。你瞧瞧,咱们这大庸城……”李慕憬停下脚步,面色悲伤地看向眼前被灯火笼罩的京城,小声说道:“我们大庸城多美啊。春有鲜桃,夏有荷,秋带满山清菊,冬季梅开遍野。百姓不说是富贵,但都安稳度日。”   “我记得你当年说过,以后你登基,不仅让大庸城的百姓过这样的日子,还要让全大庸国的百姓,也过这样的日子。”裴琰看着满城灯火,沉声说道。   “天下太平,怎么这么难呢?”李慕憬一向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现出了几分迷茫。   苏禾看着他,心中更是不忍。若天下贵族都如李慕憬一样,那自然会世世代代永享太平。可惜的是,像他这样的贵族太少、太少、太少了!她恨不得把那些贵族全抓来,让他们跪在李慕憬面前,好好看看,何为仁君!   “慕憬,不要说丧气话。”裴琰转头看向他,沉声道:“活一天,便要为此而奋战一天!你我就站在这儿,看这天下,到底还能如何变!” 第370章 怎么光长肚子   苏禾最喜欢这样的裴琰了!   永不低头,迎难而上。   “大人,实在打不过,咱们也不必硬上。”在城楼底下送李慕憬上了马车,苏禾摇了摇裴琰的袖子,小声说道。   “打得过。”裴琰握住她的小手,把她往身边拉。   晚风吹过,钻进了苏禾的衣领里,她冻得打了个哆嗦,冲着裴琰打了声响亮的喷嚏声。   “回吧,去泡个温泉去去寒气。”裴琰拉着她上了马车,直奔长公主府。   慈恩院里。   白狼仍是吊着一口气,它已经被挪进了暖房,还能喂得进去一些水了。撑到今日没死,这家伙厉害!   苏禾和裴琰先去看了白狼,这才去温泉池里泡澡。   在山上淋了雨,苏禾已经开始流鼻涕了。   秋韵熬了姜汤送进来,二人各自喝了满满一大碗。裴琰又用生姜给她搓了手心脚心,一直到她浑身都暖起来,这才拥着她一起浸到温泉池深处。   “大人,我明儿想去趟荷园。”苏禾小声说道。   “去做什么?”裴琰问道。   “若是真打起来,让大家也有个心理准备,把银钱先收好,想好藏身之处。我看,不如就在地底下打个地窖,把米面都挪进去。”苏禾扳着他的长指,靠在他的怀里,想了好一会,又继续道:“刘嬷嬷和小锦儿尤其得藏好,她们与我关系亲近,万一被抓去威胁我怎么办?”   “可以。”裴琰点头。   “哎,打仗真的不好,影响发财。”苏禾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千万别烧我的荷园才是。”   “要不要把你的小船先开去江里,随时可以坐着小船离开。”裴琰一脸认真地问道。   “想是这么想,可现在肯定有很多人盯着我,坐船不安全。若真到了逃跑那一天,我自有主意。”苏禾仰起小脸看他,小声说道:“我还要换些金豆子回来才行。”   “换。”裴琰点头,末了,又好奇地问道:“你说了半天,没说带我逃。”   “大人不会逃的,大人要保护太子,要保护百姓,怎么可能逃。”苏禾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就不一样了,有些时候我留下反而是负担。所以该逃的时候,我肯定会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逃出去,再想法子帮你。”   裴琰听着听着,笑了起来。   如此甚好,他还真怕关键时候让她逃,她非要与他双双把情殉。   “大人,我这肚子怎么胀胀的呢。”苏禾放开他的手,开始揉肚子。   “姜汤喝多了?月事快来了?”裴琰滚烫的手掌轻覆在她柔软的小肚子上,轻轻地揉动几下。   “不知道呀,就是胀胀的。”苏禾往上坐了坐,想看看自己的小肚子。   哗啦啦水声响过,她半个身子冒出了水面。   裴琰揽紧了她的腰,顺着她的视线看她的小腹。   确实看着要比之前圆了一点。   “大人,我肚子长肉了。”苏禾捏了捏肚子,错愕地说道:“我每天上蹿下跳,怎么还会长肚子!”   “挺好,圆润。”裴琰抱紧了她,仰起头往她的嘴上亲了亲。   “算了,爱长就长,我吃这么多东西,若是还不长肉,那不是白吃了。”苏禾又滑进了水里,轻声道:“明儿弄点好吃又不长肉的,炖只鸡!蘑菇炖小鸡,里面再炖一些土豆块儿。”   裴琰嘴巴里也开始痒。   好不好吃是次要的,主要是苏禾说起这些时,这语气,这神情,足以让人觉得眼前即将摆上一盘绝世珍馐。   “大人,可我为什么只长小肚子,我这侧腰没长什么肉啊。”苏禾捏了捏腰侧,又觉得这肉长得不是地方。要长,那就长一整圈。   “你是不是,有……”裴琰不敢说出那个字,怕若不是有孕,让苏禾失望。   “不可能啊,白简每日给我把脉,就怕我百日糜发作,他说我最近都不可能有孕。这百日糜是极寒之物!”苏禾想了会儿,眸子猛地瞪大,说道:“魏长渊不会给我也种了个蛊吧?还是个大肚子蛊!”   “秋韵,白简在何处?”裴琰一下子也紧张起来了。   魏长渊为人邪性,癫狂,说不定真做得出这种事。   “白公子去山中寻药了,要明日午后才能回来。”秋韵隔着屏风说道。   “明日天明后,请御医来看。”裴琰想了想,暂时也只能如此。   “我明日要去看小锦儿和表姑她们,索性去趟医馆。”苏禾摸着小肚子,又道:“也说不定,明儿起来上趟茅厕,肚子就消了。”   “莫要怠慢,明儿天亮,我陪你去。”裴琰的手也回到了她的小肚子上。   最近事多,二人少有亲热,有阵子没注意她身子的变化了。   若真是有了……   裴琰心跳加快,恨不得马上天亮,马上知道答案。   ……   街头的榜文被衙役撕掉不知多少份,但很快又有新的贴到了路边。百姓匆匆走过,不敢多看一眼。可是昨晚上该看到的已经全看到了,如今不敢看,只是怕招来杀头之祸罢了。   街边的长生药馆,店里的小伙计正端着一大桶药茶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台阶上面,再拿只大木牌子立在前面,上面赫然写着‘每人一碗,不得多取’几个大字。   那盖儿揭开,一股清凉的香气立刻迎面扑来,苏禾顿时愣住了,就好像那桶凉茶带了勾子似的,勾得她喉咙里都在冒火。快步上前,揭开桶上的木盖儿,舀了一小碗仰头就喝。   “尝尝。”   “你知道是什么吗,你就喝。”裴琰一把摁住了她的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药茶呀。”苏禾抿了抿唇,双眼亮亮地看着裴琰。   “公子,夫人,这是金银花茶。”小伙计赶紧舀了一碗捧给裴琰:“公子也尝尝。”   “万一……有……”裴琰沉吟着,就是说不出那个孕字。   小伙计瞪大眼睛,期待地等着裴琰下文。   “甜的,你们放了什么。”苏禾趁他们二人对视,仰头就喝了小半碗。   “嘿嘿,这是我们掌柜亲手熬的蔗糖。”小伙计笑呵呵地说道。   “你们坐堂的大夫可在?”裴琰从她手里拿开了小碗,拉着她就往医馆里走。 第371章 若她真的有孕   “公子,夫人这边请。”小伙计连忙跑到二人前面,引着二人进了内堂。   内堂里全是药气在飘,尤其是金银花的气味格外清香。苏禾忍不住从药架上抓了一小撮金银花,放到鼻下猛嗅了几口。   “好闻。”她轻叹道。   “好闻?”裴琰也捏了一小撮金银花,轻嗅一口,只闻到了草的气味,和他这段日子用的各种草药相比,没什么特殊之处。   “好多妇人有孕时,就会对某一种或者几种气味特别喜欢,口味也会变化。”小伙计揣着双手,笑吟吟地说道:“夫人这胎当是千金,这闺女最打扮娘了。”   “你能看出来有没有孕?”裴琰怔了一下,飞快地转身看向小伙计。   “嗨,公子,我十岁就跟着我师父习医,在这里呆了五年啦。来我们这医馆里看病的,有不少保胎的妇人,看多了就会看了。夫人气色红润,双眼有神,这腹中胎儿是千金没跑了。”小伙计笑道。   “小丁,你又在胡说八道。”一位身着青色布色的大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朝裴琰二人拱拱拳,温和地说道:“我这小徒弟随口一说,作不得数。看病要讲究望闻问切,方可有论断。”   “那、那、那快……”裴琰一时结巴起来,拉起苏禾的手,直接递到了大夫面前。   大夫笑着又朝二人拱了拱拳:“请二位随我到内室。”   裴琰握紧了苏禾的手,快步绕过了屏风。   这里是专给妇人拿脉的地方,桌上摆有丝帕。大夫坐到了桌后,拿起了丝帕,朝着苏禾点了点头。   “夫人,请坐。”   “坐,你坐。”裴琰继续结巴。   苏禾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体寒得很,月事都是来一回不来一回的,白简都说她难有身孕,最近过得兵荒马乱,与裴琰也甚少亲热,就更不可能了。   大夫把帕子搭在苏禾的腕上,手指轻轻地放于帕上。   他听了好一会脉搏,露出一脸疑惑,松开手,朝着苏禾眼睛看了一会,又把手指搭回了脉上。   “奇怪,这脉象怎么这么怪。”   “不是有孕吗?”裴琰的心猛地一沉,莫非是百日糜发作,所以才让她肚子胀大?   “奇怪、奇怪……小丁,把你师娘叫过来。”大夫松开手,半站起身子,探着脑袋朝外面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屏风后面响起了脚步声,一位头上包着蓝布帕子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系着围裙,围裙上还沾着草药叶子。   “你带这位夫人去里面瞧瞧,这脉象实在古怪。”大夫端详着苏禾的脸色,小声道:“看这面色,确实是孕之像。这脉搏时而像,又时而不像。”   “什么叫时而不像,时而不像。夫人,您随我来。”妇人嗔怪了几句,扶着苏禾就往里面走。   裴琰有点着急,抬步就要跟着进去。   “公子,里面是妇人检查的地方,公子不能进去。”大夫赶紧拦住了裴琰。   “她是我妻子,没有我不能看的。”裴琰哪里肯让她单独呆着,不由分说地跟上了二人。   里面的小间是专给妇人检查用的,门上挂着蓝布帘子,门槛略高。裴琰只管跟着苏禾往里面走,竟没注意到脚下有门槛,一脚绊在上面,差点没栽个跟头。   大夫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捋着须,低声道:“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夫人的身体没问题,好得很。”   裴琰压根听不进他说什么,踉跄几步站稳了,又赶紧追上前去。   妇人让苏禾解了外衫和里衣,露出里面藕合色的肚兜,只见白皙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   “这是已经显怀了呀,起码三个月了。”妇人轻捧着苏禾的小腹,确定地说道:“你瞧,你这肚脐以下,已经有胎线了。”   “胎线是什么?”苏禾疑惑地问道。   “妇人有孕后,这肚子上就会出现一道线,这就是胎线。”妇人朝裴琰招手:“公子您来瞧瞧。”   裴琰也是头一回听说胎线二字,弯腰一瞧,果真见到她那肚脐下面有一条深褐色的纹路。   “有这个,就是怀孕?”裴琰紧张地问道:“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嗨,我看夫人面像也好,气色也好,摸着这肚子也长得好。”妇人笑着说道:“放宽心。”   “可是您家这位大夫,说脉象奇怪。”裴琰又问道。   “是吗?”妇人挽起袖子,拉起苏禾的手,给她把脉。听完左手,又听右手,露出一脸疑惑:“确实奇怪,为何这脉相又不显呢?”   “完了,别是怀了个哪吒吧。”苏禾也开始紧张了,这又说有,又说没有的,太吓人了。   “先回府,我去请御医过来。”裴琰背上全是冷汗,一刻也等不得了,飞快地给她整理好衣衫,牵着她就走。   “公子先莫急,这脉象不稳,也是常有的事。”妇人跟着二人出来,连声安慰。   “多谢二位。”裴琰停下脚步,拽下腰间钱袋,直接把钱袋一起递了过去,“这是酬金。”   “用不着这么多。”妇人连连摆手。   裴琰直接把钱袋往桌上一放,又走去药架前,直接抓了一把金银花放到苏禾手里:“你拿着路上闻。”   苏禾只感觉晕乎乎的,她这到底是有了,还是没有呢?   裴琰明显比她更紧张,一路上攥着她的手没放,掌心里全是汗,甚至腿还在不停地抖动。   他害怕了。   若是孩子,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如若不是呢?   裴琰简直不敢想!   “大人你别抖了。”苏禾叹了口气,身子往他怀里一躺,小手抚上了他的脸,小声道:“你抖得像是昨儿在山上被雷劈过一样。”   裴琰:……   “我没抖。”他深深吸气。   腿不抖了,搂着她的胳膊开始抖。   “大人,说不定真是个小闺女。”苏禾眯了眯眸子,小声说道:“我喜欢闺女,我可以给她做好多好多漂亮衣裳,还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小头花!打好多好多大金镯子!我全给她戴上。”   裴琰脑子里全是苏禾描绘的小闺女。穿了身金灿灿的小罗裙,脖子上戴着大金锁,腰上挂着玉意坠,腕上戴着金镯子。   “珍珠呢?”半晌后,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的小闺女,就当像稀世珍珠一般,光彩奕奕,又珍贵无比。   裴珍珠这名字好不好?   不然就叫裴小珠。   “你才小猪。”苏禾转过小脸,嘴角抽了抽:“大人你的文才去哪儿了?你整几个漂亮好听的华丽的名字来。”   裴元宝……   不行,说出来要挨揍。   裴琰想着想着,竟入了神,嘴角也扬了起来。 第372章 竟把她们全抓了!!   马车刚到长公主府门口,只见魏姝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飞奔而来,把裴琰和苏禾拦在了门外。   “琰哥哥,魏长渊去哪儿了?”魏姝跳下马,顶着红肿的眼睛,大声问道。   裴琰昨晚一回来就派人去找魏姝,知会她魏长渊一事。   “他是景王的儿子?这不可能!”魏姝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道:“他眼睛不好,怎么可能是景王的儿子。”   “他眼睛不好,是因为他身体里的蛊虫作祟。”裴琰沉声道。   此时,什么魏长渊齐霁风,他现在统统不想管,他只想赶紧让白简回来,弄清楚苏禾的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琰哥哥,他人在哪儿?我要去问他。”魏姝握着马鞭,快步跟上了裴琰。   就在这时,一队侍卫疾驰而至,径直停到了长公主府门口。苏禾立刻握紧了裴琰的手,警惕地看向了那行人。这些人都穿着禁军的甲胄,为首的苏禾见过,之前围困长公主府时,他就在其中。   “拿下。”侍卫长挥了一下手。   侍卫上前来,直接扭住了魏姝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魏姝愣了一下,立刻用力挣扎起来。   “大胆!放人!”裴琰立马明白出了什么事。一定是魏长渊的事牵累了魏姝,他毕竟是做为魏姝的义兄进京来的,之前还一直在西泠王府生活,西泠王父女此次只怕都会牵扯其中。   “永骁王,属下奉旨拿人。”侍卫长双手捧起令牌,对裴琰的态度毕恭毕敬。   “琰哥哥!”魏姝的双手被狠狠扭到身后,大铁链子直接套上了她的脖子。   她只是个小姑娘!就算抓人,用得着如此吗?   苏禾甩开裴琰的手,大步冲过去,用力推开了扭着魏姝双手的侍卫,怒斥道:“拿人也不必如此!她还能打得过你们?”   “她是巫蛊教的人,会邪蛊之术!慈王殿下已经查清楚了,那岷州世子正是因为中了蛊才会发疯。不仅世子,朝中有好些大臣和家眷都遭了他们的暗算!”侍卫长走过来,伸手拦开了苏禾,大声说道:“我奉旨拿人,姑娘若不让开,那就恕我无礼了。”   “你要如何无礼?”裴琰盯着侍卫长,冷声质问。   侍卫长立马换了副笑脸,朝着裴琰抱拳行礼,恭敬地回话:“永骁王殿下请恕罪,也请不要为难属下。属下奉旨办差,实在不敢怠慢。”   “琰哥哥,我不是巫蛊教的人。长渊哥哥也不是,定是冤枉他们了!”魏姝抹着眼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苏禾看着一阵心酸。   在她和裴琰被围困时,魏姝和唐宝枝可是头一个跳出来给她送药材的!此时,她绝不会任由别人欺负魏姝!   “皇上还没定她的罪,也没有废她的郡主之位,你们敢无礼!就算要让她回去问案,那也得恭恭敬敬地请她!”苏禾厉斥道。   “禾儿,我不是巫蛊教的人,我父王也不是,长渊哥哥他也不是!他每天都在研习医术,给西泠百姓,还有兵士们看病。他很善良,他是个好人!”魏姝紧紧抱住苏禾的胳膊,哭着央求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办法证明他不是巫蛊教的,对不对?”   苏禾拿出帕子给她擦掉眼泪,小声说道:“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魏姝红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颤声问道:“这是何意?”   “明姝郡主,魏长渊就是景王次子。他这些年一直躲在你们西泠郡,你父王到底知不知情,得他亲自来解释。”侍卫长用力挥了一下手。   侍卫又上前去,把魏姝拖了过去。   “你们轻一点,她不是犯人!”苏禾怒了!这么大的力气,魏姝疼得脸色都变了。   “魏姝就留在我长公主府。”裴琰身形一闪,众人都没看到他如何出手,魏姝已经被他从侍卫手中夺了过来,拉到身后护着。   侍卫们看向侍卫长,他们压根不敢和裴琰动手,可又不能空着手回去。   “永骁王,你留下她,我们可就都活不成了!”侍卫长叹了口气,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到了裴琰面前:“属下这十多个弟兄也都是有家人的,留她一人,是要死我们上百口人的。”   侍卫们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场面一阵安静。   魏姝小声啜泣着,从裴琰身后走了出来,抹着眼泪说道:“我跟你们走。”   “郡主!”苏禾拉住了她的手,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   “来人,跟着郡主一起去,不许任何人伤她。”裴琰盯着侍卫长看了片刻,用力挥了一下手。   十多名侍卫跑过来,把魏姝围在了中间。   “琰哥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魏姝抽泣着,一步三回地跟着那些人往前走。   苏禾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她突然想到了齐郡王妃,她和齐钰怎么样了?也被抓了吗?   “齐郡王妃和小郡王,还有齐老郡王,刚刚也被抓了。”这时张酒陆回来了,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急声道:“不仅她们,还有唐家,许家。上回帮过王爷的,全被李慈抓了。”   “这小人,他公报私仇!”苏禾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许夫人失去免死金牌,李慈现在怎么折辱她,她都没法子了。还有唐宝枝,她只是帮着送了药,平常和苏禾往来并不多,没想到也要受到牵累!   “先进去!”裴琰回过神,牵着苏禾就往长公主府里走。   如今还有苏禾这肚子的事没确定,他得先紧着苏禾的事来。   “白简怎么还没回来,发信号了吗?”裴琰问道。   “发了,在赶来的路上。王爷和姑娘不是去荷园吗,怎么回来这么早。”张酒陆跟在二人身后,低声问道。   “张酒陆你去把刘嬷嬷,小锦儿,还有宋秋祥他们送出城去,找安全的地方安顿好。”苏禾想了想,果断地说道:“这城中是留不得了。”   “是。”张酒陆想了想,转身就走。   裴琰只看了看张酒陆的背影,并未阻止。原本是想确定苏禾肚子的事,再安排那几个的去处。如今先安排她们离开也行,到时候苏禾只需去他的树屋便能确保安全了。   到了日落时分,白简背着一只大药筐,终于风尘赴赴地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何事如何焦急?”白简来不及擦脸上的汗,把药筐往地上一放,急声问道。 第373章 以后,一家三口一起狂!   “白日去医馆,大夫说,禾儿起码有三个月的身孕。”裴琰直截了当地说道。   “啊?”白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三天,是三个月!他天天把脉,怎么没把出来?   “大夫说看面相是有孕之相,所以让他夫人给苏禾看了肚子。胎线已成,肚子已显怀。可是,脉象却是不显。”裴琰挽起苏禾的袖子,让白简过来拿脉。   “怎么会……”白简还是不敢相信。   不过他平常也不能捧着苏禾的肚子看,当然不知道胎线这事。   摸了脉,白简的眉渐渐拧了起来。   当是这胎稳了,所以苏禾的脉象发生了变化,就像那大夫说的,时而是有孕之象,时而又不显。乱得很。   “可以看肚子吗?”白简问道。   裴琰深深地吸了口气,点头:“看!”   “啊?”苏禾捂住肚子,脸一下子就红了。   “苏姑娘,我是大夫,你当我是棵树,是根草就好。”白简正色说道。   苏禾犹豫了一会,闭上眼睛,刷地一下掀起短衫下摆。   白简看着那条已经成形的胎线,一脸震惊:“原来这就是胎线,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孕妇的胎线。”   “白简,你活腻歪了。”裴琰没好气地呵斥道。   “王爷莫怪,我是大夫。”白简走到水盆前,匆匆净了手,低声道:“拿块帕子给我,我得摸一下。”   苏禾赶紧把衣摆放下来,脸更红了。   “那如何摸得!”她小声道。   “若真是三个月以上,胞宫会长大,摸得出来。”白简严肃地说道:“得确定,这是胎儿,还是蛰伏的百日糜作祟。”   裴琰拿了块帕子轻轻覆到苏禾的肚子上。   白简闭上眼睛,双手轻轻地摁上去,在小腹上来回轻轻摸索几圈,皱眉道:“真是怪哉,确实是有了。难道百日糜蛰伏,是因为有孕了?探不出来,也是因为百日糜扰乱脉象。”   “会对胎儿有影响吗?”裴琰立刻问道。   “求老天保佑吧。”白简收回手,双手合十,转着圈拜拜。   裴琰心中百感交集。   他要当爹了!   可是百日糜未解,也不知对苏禾和孩子有没有害。   “要安胎吗?”好半天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胎象很稳,这孩子和跟娘亲一样,坚强。当然,也是王爷的种子好。”白简扳着手指算日子,若是三个月前有的孩子,那时候苏禾还在做灯笼,每日里吃好喝好睡好,倒是过得不错。   “什么安胎?”秋韵和容玉进来了。   她们两个刚刚去给徐兰瓷换了药,刚进院子就听到了安胎二字。   “姑娘有喜了。”白简面色凝重地说道。   秋韵和容玉双双神情一震,加快脚步跑向了苏禾。   “太好了!恭喜姑娘,恭喜王爷!”   二人道完喜,这才发现这三人神色都很严肃,秋韵先反应过来,苏禾这身上毒还没解呢!别是胎儿不稳吧!   “白公子,安胎的方子开好了吗,我现在就去熬。”秋韵急声说道。   “不用,”白简摆摆手,低声说道:“好好吃喝就行。”   那就好!   秋韵松了手,连连拍了几下胸口,又看裴琰。他脸色还是严肃,眼神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苏禾,整个人像是入定了一般。   容玉轻轻摇了一下秋韵的手,又朝白简递了个眼色,三人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大人?”苏禾伸出五指,在裴琰眼前晃了晃。   裴琰突然就吐出一口气,一把拥住了她,小声说道:“禾儿,你还这么小呢。”   苏禾抬起小手,在他的额上轻轻拍了拍,问道:“你在榻上翻来滚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小。”   “那不一样。”裴琰嘟囔道,把她揽得更紧了。   她今年满二十岁,可是看着就是很小,就是个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她当娘亲的样子,裴琰都想象不出来。而且妇人生产就是过鬼门关,她还有百日糜,裴琰越想越心疼。   不行,从此刻起,他得把她养得更好一些。   “禾儿,想吃什么?我来给你做。”他亲亲她的额头,温柔地问道。   苏禾摸了摸额头,仰起小脸说道:“你别这样说话,你这样好像李慕憬。”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裴琰又往她额上亲了亲,双眼灼灼地看着她。   担惊受怕一整天,他突然就想通了。   他和苏禾的孩子肯定是坚强的,想想啊,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安静地躲了三个月,彻底坐稳了胎,才向爹娘透露了她的存在。这简直就是一个聪慧的小小禾儿嘛!   闺女如此聪慧坚强,他这个当爹的只管扫清前路的障碍,准备好迎接小闺女就是。   “张酒陆!”他松开苏禾,大喝一声。   “吓死我了,你突然叫这到大声。”苏禾抖了一下,双手飞快地捂住了小腹。养闺女,还是温柔点好。   “抱歉抱歉。”裴琰蹲下去,扶着她的腰,掀开了衣衫,对着她的肚子尖尖亲了一下:“亲亲闺女,好好长大,等看爹给你造一个金碧辉煌的黄金宫殿。”   “啧啧,我都没有。”苏禾低眸看着他,好笑地说道。   “都有。”裴琰站起来,捧起她的小脸,用力吻了一下:“给你造最大的黄金宫殿!”   苏禾还想要金浴池,金床榻,金桌子……   俗是俗了点,可是金子就是最好的,火烧不烂,水泡不坏,雷劈下来,它还好好的。   苏禾越想越乐呵,走到铜镜着,掀开了衣服,入神地看着自己的小肚子。当年娘亲怀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安静,等着被娘带到这个世上来。   小厨房里。   裴琰挽高了袖子,握着锃亮的菜刀,咚地一下,把一只肥美的母鸡剁成两半。   “王爷,你不先去处理一下魏姝的事?”白简抱着药筐在一边择药,好奇地问他。这可是争天下的大好时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急什么?玄鳞卫的命也是命,让他们先打。”裴琰挥起手,又是咚的一声,菜刀剁下去。   “我爹当年告诉我,男人不该有软肋。可我如今觉得,他错了!男人有了软肋,就该更强大,而不是退让。”裴琰丢开菜刀,抓起剁碎的鸡肉丢进锅里。   滋滋的声音在铁锅里响了起来。   白简皱起眉,问道:“锅里没放油?”   “要放油吗?”裴琰怔了一下,抓起锅铲在锅里搅了一下。   一股焦糊味儿肆意飞散。 第374章 这事他懂,他有自制力!   “王爷,让我来吧。”秋韵快步进了厨房,麻利地拿起了围裙系好,想接过裴琰手中的锅铲。   裴琰挡住秋韵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   白简撇了撇嘴,抱着药篓慢悠悠地走出了厨房:“午膳我自己解决,你烧的黑鸡,我可不吃。”   “没你的份。”裴琰抓起一块烧得焦黑的鸡块掷向他,低声骂道。   “王爷,还是我来吧,等会儿这锅都要废了。”秋韵熟练地把锅里烧糊的鸡倒掉,涮锅,重来。   裴琰在厨房里绕了好几圈,一会儿要找蜂蜜,一会儿又去找果子,就是不肯离开厨房。   “王爷这是怎么了?”容玉端着刚掐的鲜嫩小菜苗走了进来,看到裴琰翻来找去的,不由得好奇起来。   秋韵手拢在唇边,小声道:“心慌,紧张。”   容玉了然地点了点头,微笑道:“王爷,前阵子姑娘酿的桃花酒可要派上用场了。在那桃花树下埋上一年,明年给小郡王,小郡主办满月酒时,正好用上。”   “对,桃花酒,倒盏酒来,让本王喝一盏。”裴琰转过身,挽起袖子,拿了只空碗递过去。   “桃花酒还在桃花树底下埋着呢,今儿有米酒,王爷尝尝?”容玉抱出米酒坛子,舀了一小碗给裴琰。   裴琰握着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再来!”他把碗又递过去。   今日心情颇好,当饮三碗才行!   入夜了。   苏禾披着短衫,在柜子里翻找不停。   刘嬷嬷和小锦儿都被接来了,最近世道乱,这一老一小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禾儿姐姐你在找什么?”小锦儿趴在桌上,好奇地问道。   “找几身不穿的衣裳,改改给小珍珠穿。”苏禾挑了几身颜色娇艳的衣服放到桌上,撸高了袖子,轻拍着柔软的料子说道:“就这几身,可以改好几身呢。”   “禾儿姐姐,王爷是尊贵的大人物,你们孩子出生就是大人物,还要用旧衣服改吗?”禾儿摸了摸衣料,困惑地问道。   “这和有没有钱,尊不尊贵没关系,这些衣裳放着也是放,改给小珍珠穿正好。再说了,小娃娃长得快,衣服也换得快。”苏禾笑呵呵地说道。   刘嬷嬷捧起衣裳抚挲着,笑得脸上开了花:“旧衣裳好,在我们江南,小娃儿最好是能穿百家衣,好养活。你禾儿姐姐刚出生时,我与她娘亲就给她做了百家衣。”   “小珍珠,这名字真好听。可如果是个小公子呢?”小锦儿又问道。   “那就叫小龙,小虎,小豹子。”苏禾脆声道。   “哎哟哟,哎哟喂,哎呀!”刘嬷嬷听得直皱眉:“你可千万别去王爷面前说,他是个事事听你话的,万一真给小公子取了这名,你让小公子以后怎么见人。”   “怎么不能见人?多威风的名字!”苏禾不服气地说道。   “打住,你可别取了!这名字的事还是让王爷来。你也不想想,若是王爷站在你面前,他说:这位姑娘,在下,裴小龙,裴小豹,裴小虎……”刘嬷嬷一边学裴琰说话,一边嫌弃地用力摆手。   小锦儿笑得前仰后合的,一双小手在桌子上不停地拍:“王爷那般丰神俊朗的人物,可不能叫这名字。”   “叫什么名字?”裴琰端着一碗肉丸汤进来了,随口问道。   “没什么!”苏禾指了指刘嬷嬷和小锦儿,不准她们说出来。   “你只要别取狗蛋,狗娃,都行。”裴琰把汤放到桌上,宠溺地看向苏禾。   “那可不行,王爷,别的事都行,这取名的事,还是得您来。以后小公子也是要讨媳妇儿的,到时候见到老丈人,他上前去说:岳父大人,在下裴小豹!人家还以是山寨头子。”   裴琰嘴角抿了抿,忍了好一会,低低地说道:“做小名也不错。”   “更不好了,公子哥一起在学堂里念书,彼此玩熟了,叫小名儿,人家的都是啥啥小郎君,咱家的站出去小龙小虎!”刘嬷嬷急了,说得是唾沫横飞,竭力劝阻裴琰把取名的事交给苏禾。   “我不取!大名小名花名全让他取,好吧!”苏禾生气了,气嘟嘟地抱着那堆衣裳跑去窗边的罗汉床前,三两下爬下去,拖过了针线篓子,开始剪衣裳。   “瞧瞧,当娘了不能发脾气,到时候生个小气包子出来。”刘嬷嬷又跟过去,开始絮叨这怀孕时要注意的事,从喝水走路睡觉,到夫妻二人之间的事都说一遍。   咳……   裴琰握了拳,抵在唇前咳嗽。   他还不至于那么没自制力!   小锦儿一直趴在桌前,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   “刘嬷嬷,我的老祖宗,小锦儿还在呢。”苏禾嗔怪道。   “你别听。”刘嬷嬷扭头看小锦儿。   小锦儿立马乖乖地捂住了耳朵。   苏禾看着这一老一小,心情又好到飞起来了。刘嬷嬷一生未嫁,到老了,多了个乖孙女。小锦儿失去爹娘和姐姐,多了个把她当亲孙女养的奶奶,这可不是上天赐的缘分吗?   “天色不早了,刘嬷嬷带小锦儿去歇着吧。”裴琰也在罗汉床上坐下来,从苏禾手里接过剪子,低声道:“我都记住了,不让她碰剪子。”   刘嬷嬷这才住了嘴,满意地点点头,牵着小锦儿出去。   苏禾让人给这祖孙两个单独收拾了个小院子出来,本来还想拨两个丫头照顾她们,但刘嬷嬷不肯,她说她本来就是奴婢,可受不了别人伺候。其实苏禾明白,刘嬷嬷只是不想让裴琰和长公主觉得她是来蹭好处的,可这一老一小不熟长公主府的情况,还是得有人照看着才好。   “王爷,姑娘,我挑了两个丫头,让她们照顾刘嬷嬷和小锦儿去了。”秋韵进来了,朝二人行了个礼,温柔地说道。   “你安排的?”苏禾惊讶地问道。   “是。”裴琰把拆开的一条罗裙放到桌上,问道:“再拆哪条?”   苏禾拿起桃红色的裙子放到裴琰面前,笑道:“我发现大人现在对刘嬷嬷格外和善。”   “本王品行高洁,尊重老人。”裴琰挑眉,淡定地说道。   苏禾朝他用力竖了竖大拇指:“大人,好人!”   裴琰好笑地摇摇头,俯过身去,往她的拇指上亲了亲:“禾儿教得好。”   白简和张酒陆站在窗口,一脸嫌弃地往里面看。   “不然就咱们兄弟去,大人别去了。”张酒陆大着嗓门说道。 第375章 你疯了,无缘无故要摸我?   “你也皮痒。”裴琰头也没抬,训了一句,这才把剪子放回针线篓,起身抱起了苏禾,“去榻上歇着,别碰这些尖锐的东西。刘嬷嬷不是给你看了八字吗?孕期不碰剪刀,孩子顺顺当当。”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苏禾笑着问他。   “谁说我不信的。”裴琰地把她放到锦被上,往她额上亲了亲,又往她唇上亲了亲:“好好睡。”   “你要当心啊。”苏禾拉住他的袖角,小声叮嘱。   “好。”裴琰笑笑,给她掖好被角,又问道:“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她们备上。”   “嗯~”苏禾想了想,说道:“佛跳墙,红烧排骨,香酥小鱼……”   “好。”裴琰勾了勾她的鼻头,这才放下帐幔出去。   苏禾轻轻地拨开了一角帐幔,手掌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小声说道:“小珍珠,小豹子,怎么这个时候来,爹爹好忙啊。”   不仅忙,身边还危机四伏。   李禹和叶家军日夜兼程,不出三日就会出现在城外。还不知道到时候这京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   夜色笼罩在城门之上。   裴琰拿着望远筒看向了远处。   这是叶家的先锋军快到了,他们叶家军在军中威望甚高,如今既然选择了拥护李禹,那就会努力说服更多的武将站在李禹身边。   “王爷,先锋军是由叶朗带领的。”张酒陆大掌扶着佩刀,往城门底下啐了一口,说道:“这小子肯定会找王爷麻烦。”   “他没什么能力,其实叶老将军更难缠。这人军功显赫,在边境深得民心,又历经三朝,军中有不少武将都是他提携上来的。”裴琰沉声道。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李慈不满的嚷嚷声也响了起来。   “裴琰,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叫本王来做什么。”   “慈王殿下你还睡得着?”张酒陆浓眉紧皱,大声问道:“抢你皇位的人回来了。”   城墙台阶上,李慈阴沉着脸色,负着双手慢步踩着台阶绕了出来。   “他们是回京勤王的……”   “骗骗自己得了。”裴琰打断他的话,冷声道:“叶朗携叶家军先锋队已经快到了。”   “这么快?”李慈怔了一下,几个快步到了裴琰身边,从他手里抓过望远筒往远处看。只见月光之下,旌旗飘扬,越来越近。   “这大概有多少人。”李慈咬咬牙,低声问道:“若只是三五千人,那就赶紧布设陷阱,来个瓮中捉鳖!”   “若是三五万呢?”裴琰问道:“先锋军畅通无阻,你还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这附近的城池给他们放行了?”李慈猛地转头看向了裴琰。   裴琰神色冷峻地看着远处,半晌后,才低声道:“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不是神通广大吗?这江山也是太子的江山,你不要成天沉迷于你的温柔乡里,也干点正事!”李慈恼了,指着裴琰指责道。   “你赶紧把齐郡王那些人全放了。”裴琰拍开他的手,沉声道:“等叶家军到了,这些人还能一起对抗几日。”   “绝不可能!魏姝是西泠人,有这人质在,她父王就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齐家人,他们明知齐霁风是苦寒城的逃犯,却把他养在府中,以至于他和景王后代一起作乱,他们这是死罪!”李慈阴沉着脸,冷笑道:“倒是你,你与叶家军有私怨,你若不想办法对付他们,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二位王爷,快,宫中出事了,皇上吐血昏迷不醒,惠妃拿着玉玺失踪了。”这时一名小公公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台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二人面前。   惠妃?那个秋水神女?   李慈咒骂了几声,撒腿就往城墙下跑。   “王爷,咱们去看看吗?”张酒陆问道。   “不去。”裴琰摇头。   张酒陆怔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若是玉玺落到李禹他们手中,他们写封圣旨赐死你怎么办?”   裴琰淡定地说道:“玉玺在我这儿,她带走的是假玉玺。”   从围困中醒来之后,他便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不仅玉玺,宫里有些“人”都已经被他悄然换了。他不争,不是不敢不想,而是不愿意让太子难做。   “啊?”张酒陆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裴琰。   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道!   “王爷什么时候去偷玉玺的?”他往四周看了看,手拢在嘴边,激动地说道:“王爷怎么不带我一起去偷?要不然今晚就写封圣旨,咱连夜登基?”   “登基和他们打仗?”裴琰冷笑,又举起望远筒往外看。   “裴琰,你还不来!”李慈又从台阶处冒出头来,不满地大声叫他。   “慈王你先行一步。”裴琰淡定地说道:“你去对付宫里,我来想办法对付外面。”   李慈每天都想杀裴琰一百遍,奈何他完全打不起裴琰,只能顶着一张黑脸,气冲冲地走了。   “他不放人怎么办?”张酒陆问道。   “牢里也算安全,罢了,让他们都在牢里呆一阵子。”裴琰想了想,低声道:“时辰到了,走吧。”   “去哪儿?”张酒陆搓着手,兴奋地说道:“拿玉玺吗?”   裴琰一言不发地把望远筒丢给他,大步往台阶下走去。   郑王突然献了一个侄女给皇帝,裴琰那时就派人去摸了底。这秋水神女原本平平无奇,突然有一天就有了秋水神女的美称,裴琰一开始以为是郑王想巴结皇帝,但很快发现不是。秋水神女当是早早入了教,已经效忠于巫蛊教了。   “所以巫蛊教和李禹到底是不是一拔的?”张酒陆疑惑地问道。   “不是。”裴琰摇头,沉声道:“如今景王之后魏长渊,废王李禹都加入了棋局。大庸国若是稳不下来,必乱。大缙、胡国,魏国一定会即刻发兵。”   “敢发兵,爷爷就把他们打回去。”张酒陆冷着脸,粗声粗气地嚷道。   “战乱不是好事,你家秋祥得躲山里面去,和野兽争食吃。”裴琰严肃地说道。   张酒陆一下子就闭紧了嘴。   他当然知道打仗不是好事,可关键是那些狗东西非要在太平之时挑起战火,这不是气死人吗?就一个皇位,这么多人争!   “去哪儿?”张酒陆定定神,加快脚步跟上了裴琰。   “去药铺,”裴琰沉声道:“以后药铺的药材肯定紧俏,今晚多带些金银花回去。”   “金银花?不是找玉玺去?”张酒陆心尖尖痒,他都没见过玉玺呢!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王爷,让我摸一下可好?”张酒陆犹豫了好一会儿,壮着胆子央求裴琰。   “你疯了,你无缘无故要摸我?”裴琰猛地停下脚步,一脸错愕地看向张酒陆。 第376章 大人的俊脸顿时红了个透   “王爷有什么好摸的,我是想摸、想摸……”张酒陆挤眉弄眼,连比带划的,眼睛里都在冒星星。   那可是玉玺!   除了皇帝,只有皇帝身边那个狗太监能悄悄摸一下!如今玉玺竟然就在裴琰手里,他当然得壮着胆子要去摸一摸了!   “摸,摸你个大脑壳!”裴琰抬手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快去牵马,去医馆药铺。”   “好嘞。”张酒陆摸摸脑门,屁颠颠地去牵马。   他家这位王爷真是厉害,悄摸摸地把玉玺偷到手了!他可想也不敢想啊!而且王爷的嘴巴还严实,这么重要的事,一点儿口风也没透出来。最最重要的是,竟然告诉他了!可见他在裴琰心中有多重要。   张酒陆突然想,若是裴琰真当了皇帝,他就给宋秋祥求个诰命回来!   带了十多个侍卫,连夜敲开了二十多家药铺,把金银花都买走了。   李慈的人一直暗中跟着裴琰,见他买了一车的金银花,于是赶紧回去密报给李慈,没一个时辰,李慈的人也出动了,把剩下那些药铺里的金银花买了个精光。   张酒陆把药筐搬上马车,扭头看了看鬼鬼祟祟的跟班,小声说道:“大人,刚暗哨来报,李慈的人也去买金银花了。”   “让他买去。”裴琰靠在马车窗上,淡定地说道。   “他真是蠢,现在这时候了,心思还用在对付王爷这里。”张酒陆啐了一口,把最后一筐金银花也搬了上来。   “挺好的,他买回去只能搁在府里。等到咱们自己的金银花用完了,就去拿他买的,不必花钱。”裴琰关上马车窗子,沉声道:“回府。”   张酒陆眼神一亮!   能摸玉玺去了!   摸到玉玺,明儿就去爹娘坟上烧香去,告诉他们这件天大的事!   ……   路边的一家酒肆。   齐霁风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沉静地看着路上匆匆跑去的侍卫。   “大人,打探清楚了,他们是在买金银花,把全城的金银花都买走了。”一名随从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买金银花干什么?”齐霁风扭头看向随从。   “不知道。”随从犹豫一下,摇头。   “再去探。”齐霁风视线又回到了街上。裴琰的马车已经走远了,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被风吹散,最后消失无声。   他很佩服裴琰,裴驸马死后,但凡毅志力薄弱一点,都不可能成就今日的永骁王。而且,若没有裴琰,他和魏长渊的计划会顺利得多。   如今李禹和叶家军回京夺权,让他和魏长渊更被动了。   “对了,今日白天裴琰就陪着苏禾去过一家药馆,出来时二人手里都拿着金银花。莫非是要做沉毒的解药?”随从想到这事,赶紧说道。   “沉毒没有解药,运气好,就被沉毒折磨一辈子。运气不好,死得就早一些。”齐霁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低声说道:“来人,去那家药馆打探一下。”   门外有脚步声匆匆离开。   “那魏长渊怎么办?”随从急声问道。   齐霁风皱眉,半晌后,低低地说道:“看他运气。”   “都怪裴琰,这么早就把景王的事挖出来了,再给两三个月的时间,这京中大小官员都会加入巫蛊教,到时候一呼百应,再抛出景王之事,那狗皇帝必死!而且叶家军不被逼出京城,他们就不会投靠李禹!说来说去,这裴琰最该死。”随从激动地说道。   齐霁风抬手,探出食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正在燃烧的烛芯,看着指尖被烫红,这才开口道:“皆是天意。”   若没有苏禾,他便不会去和苏恒做对,更不会与叶家结怨。若没有苏禾,溪山匠三个字不会这么早跳到世人眼前来。若没有苏禾,他就不会有任何顾忌……   可苏禾不能死,她可能会是唯一一个能解开各城池机关图,还有找到溪山祖上藏起来的宝藏的人。   那溪山手册,他看过多遍,好些机关都解不开。同样是溪山人,可是溪山女一直比溪山男要更加精通机关。天赋使然,他也无可奈何。   而且,苏禾是他唯一的血脉亲人。   “大人,刚刚探听到消息。苏禾有孕了,想要闻金银花的气味。”这时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有孕?她不是中了百日糜吗?”齐霁风震惊地问道。   “医馆的大夫很肯定,就是有孕。而且她就想闻金银花的气味。”   齐霁风一时间心情莫名地复杂。   溪山族终于又要有孩子出生了。   这孩子会从小被呵护宠爱,不会担心被剁手剥脸……   “苏禾,真是,生来就是个变数。”齐霁风苦笑道。   远远的,有成群的乌鸦从半空中掠过,粗嘎地怪叫着,飞出高高的城墙。   齐霁风皱紧了眉,起身走到了窗前。魏长渊不肯见他,此时也不知道藏于何处。只是这乌鸦叫声太刺耳,足能看出魏长渊心情有多不好。   “大牢里打点得怎么样了?可有动刑?”齐霁风仰着看着乌鸦,低声说道。   “都打点了,裴琰也安排了人在里面照看,他们不敢动刑。”随从赶紧说道。   齐霁风发了会呆,小声说道:“终是对不住母亲大人,让她受苦。”   ……   天边渐渐卷起了白边,天色将明。   这一晚,皇宫所有人都彻夜未眠,太后、皇后,太子,李慈都守在皇帝寝宫里,等着御医给结果。   裴琰没进宫,他拉着满满一马车的金银花回了长公主府。   苏禾醒来时,裴琰就在她身边躺着,没睡,寝衣敞着,垂着眸子,手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放着。苏禾没惊动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突然,只见裴琰坐起来,轻轻地往后面挪了挪,支起了头,把耳朵贴到了苏禾的小肚子上,薄软的嘴唇扬了起来。   “小珍珠,叫爹。”   “爹~”苏禾捏着嗓子唤了一声。   裴琰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耳朵又贴了贴,激动地自言自语:“我这是做梦呢?还是幻听了?小珍珠是不是你在叫爹。”   “爹~”苏禾又捏嗓子唤他。   裴琰反应过来,飞快地抬头看向了苏禾,只见她一脸促狭的笑,一张俊脸顿时红了个透,高大的身子支起来,狠狠吻住了她。   “你笑话我!”他哑声道。 第377章 那还是要亲的   好半天后,裴琰才放开她的唇。   烛光透过了帐幔,裴琰轻轻抚挲着苏禾的小脸,小声说道:“现在是三月份,你怀了三个月,还有七个月,那正好是秋天生产。”   苏禾举起左手,扳着手指算了算,点头道:“大人算得真准!”   “你又笑话我!”裴琰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好笑道。   苏禾笑呵呵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他心口上戳了戳,轻声道:“秋天好,秋天果子都熟了,田里的稻子也能收了。这就代表我们的娃娃天生就是一辈子不愁吃穿的好命。””   裴琰翻身躺到她身边,看着头顶微微摇动的帐幔,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又开始想像那画面。苏禾牵着粉妆玉砌的小珍珠,正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奔跑,前面是阳光明媚,身后是金灿灿的田野……   “禾儿,以后安定了,我带你们母女去四处逍遥。”他转过脸,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儿,小声说道。   “好。”苏禾点头:“开着我的小船,顺道做些买卖。”   “做买卖……”裴琰又笑了起来。   她还真是时刻不忘她的买卖。   “大人你可知,有人暗悄悄来找去荷园打听,想买轮椅。”苏禾突然翻了个身,激动地说道:“他们找到刘嬷嬷,刘嬷嬷问我要不要做。我觉得可行!这世间腿脚不便的有钱人多的是,我还能按他们的要求帮他们定做!这价钱我都想好了,就分五个档次来,一百两起卖。”   “嗯~”裴琰也翻了个身,支起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苏禾。   若是太平年月,就凭苏禾的手艺,定能过得很好。   “大人,我准备把溪山手册那些图纸重新画出来,拆解了画,一步一步画清楚。”苏禾又道:“跟着你的那些侍卫,有受了伤不能再战的。只要对手艺活有兴趣的,就能拿走图纸,他们可以拿手艺去谋生。”   裴琰愣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你把溪山手册画出来给他们?”   “不是机关陷阱的图纸,只是各种制作东西的图纸。大人你此生凶险,他们跟着你也是想搏个前程。可有些人运气不好,伤了腿脚,断了前程。你给的田产铺子虽好,但是遇上战乱和天灾,这些死物都有可能失去。可是有手艺在身就不一样了,怎么着都有口饭吃。”   裴琰看着她,心脏突然就软成了春天里的月光,整个人也跟着温柔了起来。   “禾儿~”他俯下去,在她的眉心亲吻了一下。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是活菩萨。”苏禾乐呵呵地自夸:“我刚刚觉得自己特别的善良,特别的仗义!”   “嗯,我都不敢亲你,唯恐玷污你……”裴琰动容地说道。   “那还是要亲的。”苏禾一把拉下他,咬着他的耳朵说道:“我就喜欢亲亲,浑身上下,全都要亲。”   “不行,”裴琰立马拒绝:“你想憋死你夫君。”   “咳咳……哎呀!瞧我这记性!”刘嬷嬷大声咳嗽的声音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刘嬷嬷还没睡?”裴琰转过头,一脸复杂地问道。   老太太这是有多担心他会乱来,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院子外面溜达。   “王爷,已经过了五更了,刘嬷嬷正在给姑娘熬鲜肉粥。”秋韵的回话声传了进来。   又一个没睡的!   裴琰撩开了一角帐幔往外看,天边泛着微白色,半空中飘着淡淡的白雾。   “大人,天亮了。”苏禾趴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白雾,脆声说道:“这雾散了肯定是个好天气,所以今天我要吃八碗饭!”   裴琰:……   虽然怀了孩子,也不用这么努力地吃饭吧。   八碗?她肚子装得下吗?装这么多饭,把孩儿挤着了怎么办?   当然,这话他也是不敢说的,斟酌片刻,低声道:“六碗就好了。”   一顿两碗,三顿六碗。   六六大顺!   要说让她少吃,她肯定不愿意。可若说吃六碗饭,六六大顺,苏禾眼睛亮得像两颗夜明珠!   “大人,叶家先锋军,已经到了城外。”张酒陆焦急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昨晚看时,他预估是三天之内赶到,想不到这才一个晚上,人就已经到了城外。   裴琰眸色一沉,翻身坐起。   “多少人?”   “先头部队三千人,还有起码四万人只需两天便能赶到京中。”   裴琰披好衣袍,大步过去拉开了门。   这先头部队三千人来得如此迅速,出发的时间一定是比他打探到的更早一些。叶朗此次离京,看来长进不少!三千先锋军能悄然前行,绝非易事。   “大人去忙吧,我会安排好自己的事。”苏禾也爬了起来,招呼秋韵打水进来,裴琰洗漱完,苏禾亲手给他绾了发,戴上了玉冠。   “王爷喝碗鲜肉粥再去忙,要想身体壮,这早膳不能忘。”刘嬷嬷麻利地端上了一大碗鲜肉粥,还有烙的金黄的饼:“天大地大,吃饭的事最大。打恶人也得吃饱了再去打,拳头更有劲儿。”   裴琰原本急着要走,听到刘嬷嬷的话,又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开始用早膳。   张酒陆拿了个油纸包,把饼包了十多张,然后往怀里一塞,端了一碗粥,坐去外面的台阶上呼啦啦地喝。   “知道你能吃,这饼里都放了夹精夹肥的肉馅。”刘嬷嬷悄咪咪地又给张酒陆塞了几个圆滚滚的煮鸡蛋:“这个也拿着。”   ……   薄白的晨曦笼罩在皇宫上方。   李慕憬坐在桌后,一手撑着头,合着眼睛小憩。   “太子殿下,皇上还是没苏醒,玉玺丢了,这叶家军也已经到了城门,这可如何是好啊?”忠和公公弓着腰,苦着脸说道。   李慕憬长睫微动,睁开眼睛看向了忠和,“让守城军紧闭城门,无诏不得打开城门。”   “也只能如此了。”忠禾红着眼睛点头,又一脸关切地说道:“太子殿下,您守了一天一夜了,去歇着吧,别累坏了身子。”   “孤没事。”李慕憬摆摆手,坐正了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老奴给太子殿下再沏一盏。”忠和连忙上前来,双手捧起凉掉的茶盏,小声说道:“太子殿下这样熬着也不行啊,还是请永骁王进宫伴驾吧。” 第378章 王爷,干他们!   李慕憬放下茶盏,皱眉看向他:“孤让你去传令,你怎么还在这儿?”   忠和脸上的肉颤了颤,赶紧把手中的茶盏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给李慕憬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这个忠和,管天管地,还管起殿下了。”秦隋之拎着一只食盒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小太监手中的茶盏,低声道:“太子的茶水,谁也不许碰。”   一众小太监赶紧行礼,恭敬地称是。   秦隋之把食盒放到桌上,小声道:“太子殿下,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鲜肉粥。”   “鲜肉粥?”李慕憬原本疲惫的脸上飞起一抹神采,问道:“裴琰让人送的?”   “是。”秦隋之把粥碗和烙的饼拿出来,低声道:“永骁王让你别管……”   “别管什么?”李慕憬拿起粥碗,闻了闻香气,这才拿起瓷勺。   秦隋之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压低声音:“别管龙榻上那个,自己吃好喝好睡好。”   “那是我父皇,”李慕憬挑挑眉,吞了一口热粥,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而且这个关键时候,更不能不管他。”   皇帝若是这个时候驾崩,必会大乱。   所以他必须千方百计地保住皇帝的性命。   “殿下尝尝这鲜肉饼。”秦隋之把装饼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好吃。”李慕憬低语了一声,埋头一口一口地咬着饼,喝着粥。   房间里很静,只有勺子不时碰到粥碗的声音响起。   李慕憬又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开得正好的一株梨花,小声道:“太冷清了。”   秦隋之明白过来了,李慕憬哪是喜欢吃粥,他是喜欢苏禾。   苏禾确实活泼,有她在的地方,连风都是活泼的。吹过活泼的风,过惯了冷清日子的人,便向往起了有风吹过的日子。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秦隋之实在是个话少的,几次三番想找点话出来说,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还是选择闭嘴,在他身边站得笔直,静静地等着他吃完早膳。   “这永骁王也真沉得住气,皇帝若是驾崩,他在宫外头……只怕来不及啊。”秦隋之眼看李慕憬快吃完了,这才斟酌着开口。   “他有他的考量。”李慕憬淡淡地说道。   “对了,他买了好多金银花回去。不会是沉毒又发作了吧。”秦隋之拧着眉,小声说道。   “你方才不是说张酒陆嘴里还塞着鸡蛋?若是发作了,张酒陆哪会这么快活。这个裴琰不知道在搞什么。”李慕憬吃完最后一口饼,吮了吮指尖。   “殿下,擦手。”秦隋之赶紧递上了帕子。   李慕憬回过神,好笑道:“我怎么吮起手指了,有失斯文。”   “有时候不必那么斯文……”秦隋之犹豫道。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就该把龙榻上那个弄死,太子穿上龙袍,直接登基!   李慕憬沉默了片刻,起身绕过屏风,看向了龙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帝。   “殿下孝顺,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李慈正忙着夺权,李禹带兵围在城外,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再刁难殿下。”秦隋之小声说道。   李慕憬长眉微扬了一下,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皇帝的脸。他总感觉皇帝有点不一样了,或许是中了毒,又瘦得厉害,那脸皮皱巴巴的,像是被千年污泥的水浸泡过一样。李慕憬慢慢歪过脑袋,视线从他的花白的鬓角挪到他的耳下,盯着那一线淡褐色,轻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为何叹气?”秦隋之问道。   “你知道父皇当初是怎么坐上皇位的吗。”李慕憬脑袋回正,慢步往外室走去。   “长公主和裴驸马精心谋划,全力拥护。”秦隋之说道。   “姑姑和阿琰已经做了选择。”李慕憬脚步停在窗口,看着抽出绿芽的树梢,低低地说道。   “殿下,我听不懂。”秦隋之老实地说道。   “听不懂好。”李慕憬理了理锦袖,小声说:“守着吧,我来守着父皇。”   ……   裴琰站在城墙上,俯视着城门外聚集的三千叶家军。   叶老将军打仗是好手,这三千精兵就是叶家军精锐中的精锐,十分能打。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李禹竟然一同来了!   他已有好几年没见过李禹,这位禹王殿下当年把宫中搅得天翻地覆,差点没夺了皇位。想不到多年之后再见他,他的模样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李禹的脸毁了,右半边脸上有两道扭曲的疤痕,一道从鼻梁处一直延伸到眼角,一道从嘴角开始,扭曲着牵到了耳下。但他长得高壮了,肤色黝黑,被断掉的一只手掌换成了铁掌,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叶朗就在他身边,穿了一身亮银色的盔甲,手里拿着望远筒正朝他这边看。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这两个人凑一堆。他们两个那时候也打过架,叶朗还骑李禹身上打。”张酒陆看着那二人,一脸惊叹道。   “永骁王,请打开城门,我们要进城。”一名侍卫策马疾驰,到了城楼下,仰头看着城门上的裴琰大喊。   “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进出。”张酒陆探下身子,冲着他大喊。   “我们正是奉皇上旨意回京,这是皇上亲手写的圣旨,这是皇上的虎符。”那侍卫举起圣旨和虎符,继续大喊。   “看来秋水神女把假玉玺给李禹了,他们还弄了个圣旨出来,急吼吼地带着圣旨来叩城门。”张酒陆缩回来,一脸兴奋地说道:“王爷,你就给他们个假传圣旨的罪名,干他们!”   “不急。”裴琰摇头。   “现在他们才三千人,好打。”张酒陆赶紧说道。   “可他们大部队在后面,我们在这里打,他们的人就会直接就近攻打附近的城池。”裴琰说道:“等他们的人都到了,擒贼先擒王。”   “可是几万人围城,也不好打吧。”张酒陆迟疑道。   “分而治之。”裴琰沉声道:“叶家军和李禹,不一定牢不可破。别忘了,还有齐霁风和魏长渊。”   “如果他们也勾结在一起呢?”张酒陆问道。   裴琰也担心这件事,他沉吟一会,说道:“魏长渊那人,不会甘居人下。所以他们合作不了,齐霁风倒是有可能。”   齐霁风比魏长渊能忍,若是他拿着巫蛊教去与李禹谈交易,那还真是个大麻烦。 第379章 他敢送,我就敢收!   “也不知道那红毛小子躲在哪儿!那山洞里就只有一张石头床,什么东西都没有。现在想找他,比登天还难。”张酒陆抱怨道。   “他会出来的。”裴琰沉着地说道。   城外大军压境,完全坏了魏长渊的计划,他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出来的!   ……   苏禾准备给关在牢里的齐郡王妃她们送些吃食去,最好是能放上两三天的。几人商量来去,决定蒸一些大馒头,再做一道咸菜炒腊肉,熏鱼也来几条。总之是饿了便能拿出来吃的,再弄几道热菜,今晚先吃个饱。   正忙着,管家捧着一只锦盒进来了。   “夫人,有人送礼。”   如今满府上下都视苏禾为女主人,主动改口称夫人了,就等册封旨意下来,再改称骁王妃。   “给我送礼?”苏禾走回来,好奇地看那只盒子。   “我来开,你别碰。”刘嬷嬷几个大步过来,挡开了苏禾的手,掀开了盒子。   里面有三只青翠的草蝈蝈,还有一对金镯子。   苏禾看到草蝈蝈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谁送的了。   叶朗!   裴琰明明说过,城门紧闭,不许人进出。这东西是怎么送来的?难道是有细作混进来了?不行,得赶紧通知大人!   刘嬷嬷这时候咂摸出些滋味了,她把盒子递给管家,拉长了脸说道:“原来是那个不要脸的,确实得丢远一点。”   “谁啊?”秋韵不解地问道。   “姓叶的。”刘嬷嬷撇撇嘴,啐了一口:“当初各种看不上我们姑娘,结果一家子人全都被赶出京城,如今看到我们姑娘过得好,他又厚着脸皮凑过来,真是好笑。王爷就该站在城门楼子上,拿把箭射死他。”   “叶朗啊?”容玉也过来了,嫌弃地说道:“那个始终乱弃的,害得昌平郡主好惨。听说昌平郡主一直陪着他到了流放的地方,结果得了他一封休书。如今郑王府倒了,叶家不要她,她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女子,也算是倒霉了。”   “那是她活该,谁让她害我们姑娘。”刘嬷嬷一听,气得翻了个大白眼:“谁也不许同情作恶的人,那都是报应!”   苏禾很久没听到昌平这个名字了,那日在街头和昌平见过之后,昌平就失去了踪迹。   “你是如何知道昌平的事?”苏禾看向容玉,好奇地问道。   “郑周二府的奴婢都被发卖了,前几日有相熟的人牙子来府上问,要不要买些听话的丫头,里面有个郑王府的丫头是我认识的,我便筹了些银子把她买下来,让她回乡了。这些事都是她说的。”容玉说道。   苏禾身边的全是些善良的好人!   苏禾笑呵呵地点头:“你会有福报的!容玉,这对大金镯子就给你了。”   “我可不要,晦气得很。”容玉连连摆手。   “拿去换成银子呀。”苏禾用棍子敲了敲那两只金镯子,脆声道:“他再敢送,我就再敢收。送多少我收多少,全换成粮草给大人养兵马去!”   养兵马不错!   “对!拿着!”刘嬷嬷也点头:“人晦气,金子可不晦气。”   “就是,金子可是好东西。”秋韵也笑着点头。   容玉笑了,拿帕子包了金镯子,看着众人说道:“我去换成银子,给府里的侍卫大哥们做好吃的。”   “也好,吃饱长力气,揍死城外头那些不安分的狗东西,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打仗。”刘嬷嬷说道。   容玉脚步轻快地走了。   小锦儿从书房里出来,一脸羡慕地说道:“我可以不练字看书,来做馒头吗?”   “万一大人需要你送个情报,你不会写字,又或者遇上不认识的字,那不是贻误军情吗?”苏禾摇头。   小锦儿小脸儿一白,赶紧回到了书房,拿起书就看。   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苏禾往门口看去,徐兰瓷来了。苏禾给她改了一张简单轻便的轮椅,此时两名婢女推着她,就在院门口看着苏禾。   “这是要走?”苏禾看到她腿上放的包袱,走过去问道。   “是。”徐兰瓷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禾儿姑娘,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还有这张轮椅……”   “想去哪儿?我派人送你。”苏禾说道。   “我托人在城东买了个小宅子,去那儿。”徐兰瓷拍了拍腿上的小包袱,说道:“攒了点银钱,能过日子。”   “有事就打发人过来,我帮你解决。”苏禾想了想,让秋韵拿了几张银票过来:“这是长公主府给你的,三千两银票,再给你个铺子,这是房契。这两个婢女,若是愿意随你去,你也带走吧。”   “奴婢愿意。”两名婢女连忙行礼。徐兰瓷性子好,她们都愿意跟着徐兰瓷。   “我送送你。”苏禾亲手推着轮椅,慢慢地往长公主府大门口走去。   长公主离开前叮嘱过苏禾,要好生安排这些女子的去处。有了这银子和铺子,徐兰瓷过日子没问题。   徐兰瓷仰头看了看蓝天,轻声道:“那时候我刚进长公主府,也奢望得到王爷的爱宠。不过,现在这样更好。禾儿姑娘,你是有福之人。你这一生,定会事事顺遂。”   “你也是。徐姑娘文才卓绝,琵琶动人,以后的日子必会繁花似锦。”苏禾轻声道。   从此后徐兰瓷不再是徐姨娘,她是徐姑娘,徐兰瓷。   世间女子多艰难,若能互相扶持,那大家便都能过得好了。   小厮们帮忙把轮椅抬下了台阶,抬上了马车。   徐兰瓷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禾,红着眼睛朝她笑了笑。   苏禾也笑。   日子过得真快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不知最后还能不能相逢?再相逢时,大家又是什么模样?   刚想转身进去,裴琰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手凉的,现如今春风仍是寒凉,得多穿点。”他脱下披风包住她,温柔地说道。   “看到徐兰瓷了?”苏禾问。   “看到了。”裴琰点头,接到暗卫的消息,叶朗胆大包天来送礼,所以便赶了回来。刚到府门口就看到苏禾推着徐兰瓷出来,于是特地避开了。   “裴大人以后只有我一个小美人了。”苏禾笑着说道。   “禾儿也只有我一个英俊的相公,没有小倌儿。”裴琰说道。   “嘿嘿,我不一样。”苏禾眼波流转,朝前面呶呶嘴。   裴琰的侍卫都长得好,高大挺拔,英俊威猛!   裴琰:……   “我闺女也爱看。”苏禾双手往小腹上一放,笑吟吟地说道。   裴琰:!! 第380章 那是早产儿   城外,禹王大营。   叶朗站在营帐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高的城楼。   “将军,东西已经送到了。”一名侍卫快步过来,朝着叶朗抱拳行礼。   “她收了?”叶朗立刻问道。   “收了。”侍卫点头。   可是依她的性子,定会丢出来才对,就这么收下了?   “没丢出来?”叶朗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道:“送东西的人可守在府门口看着?”   “守着呢,真的没丢出来。”侍卫赶紧回道。   叶朗还是不敢信,那日在雪坡,苏禾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忘不了,陌生、甚至带了些许嫌弃。   “叶兄真是痴情人,这位苏禾姑娘已为人妇,你还如此惦记她。”李禹慢步走了出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的脚其实也有些跛。   当年被逐出京时,他不仅断了右掌,右脚脚筋也被挑断了。这断手断脚之仇,他一定要报!   “王爷说笑,我和苏禾一起长大,视她为邻家的小妹。不过,她如今身份不同,溪山匠的后代总是有用的。”叶朗低声说道。   “那是,溪山匠一定是有用的。”李禹举起了铁掌,慢慢握住了铁拳,问道:“现在我们进不了城,见不了皇帝,怎么办?”   “我叶家军在城中布有暗哨,朝中也有不少武将是我们叶家军的人,到时候会有人帮我们打开城门。”叶朗低声说道。   李禹冷笑,转头盯着叶朗说道:“不要让本王等太久。”   “禹王放心,三日之内我们的人若打不开城门,那我们就放火烧城。”叶朗背在身后的双手悄然握拳,满眼的怨恨:“到时候就让文武百官自己选,是留在城里被烧死,还是出来归顺殿下。”   “甚好。”李禹笑容更深了。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牵扯嘴角的动作绷紧,让他看着形如恶魔。   “将军,夫人她……”这时一名侍卫过来了,话才说一半,便被叶朗不耐烦地打断。   “本将军早就说过,本将军没有夫人。”   “是,昌平郡主她……”侍卫叹了口气,这才继续:“她给将军送汤来了。”   “她是不要脸吗?轰走!”叶朗不耐烦地说道。   李禹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抱着一只瓦罐站在不远处的昌平。她穿了一身青色布裙,头上只戴了根木簪,原本白皙的皮肤已晒得黑黑的,还显得很粗糙。   “叶朗,我只是想让你去看看舒儿,他烧得厉害……能不能让军营的大夫帮忙瞧瞧?”昌平咬了咬唇,抱着瓦罐往前走了几步。   她当初离京时就有了身孕,这孩子早产了,一路上也没人帮她,她如今想想,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孩子养活的。当初那个千娇万宠的小郡主,如今与一个普通农妇没有区别。她什么都学会了,做饭洗衣缝缝补补……可是叶朗恨她,连孩子也不肯认。她也想去死,可是舒儿顽强地活到现在,她这个当娘的,实在放不下。   “我没有儿子,那是你要生的。”叶朗冷冷地盯她一眼,扬声道:“轰走!谁再敢放她进来,杀无赦。”   昌平脸色白了白,苦笑了几声,抱着瓦罐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去。她并不是和他一同来的,而是早一个月就已经回京了。城里出了大事,她也不敢进城,就在城外的客栈里找了个活。舒儿这两日突然开始发烧,城门又关了,她进不了城,找不了大夫,这才来找叶朗。   她以为叶朗会看在亲生儿子的份上,起码帮忙派个大夫过去。没想到,叶朗根本不理她,连儿子也不认。   昌平的心已经麻木了,她知道自己走到今天,是报应。可是,她想让报应都落在自己身上,别让舒儿受折磨。   到了客栈门口,帮忙照看舒儿的婶子连忙把舒儿还给了她。   “你快看看这孩子吧,这都烧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昌平赶紧把罐子放下,接过了舒儿。   舒儿才三个月,瘦得像只小病猫,可眉眼间和叶朗真的很像。此时他小脸烧得红红的,呼吸很微弱,小胸脯几乎看不到起伏。   “舒儿,乖儿。娘亲没用,找不到大夫。”昌平的脸颊在舒儿的小脸上贴了贴,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砸。   “他爹还是不管?”这时有个婶子走过来,摸了摸舒儿的脸,不满地说道:“什么人啊!亲生儿子烧成这样,面也不露,无情无义,也不怕断子绝孙。”   昌平苦笑,哽咽道:“是我自找的。”   “他跟你睡觉的时候,他咋不说是你自找的?姑娘你听婶子的,这孩子能救就救,不能救那也是天意,以后婶子给找个好男人。”   “你们还在这里说男人?这都要打仗了,收拾一下赶紧跑吧。”这时,一个客商背着大包袱从客栈大门快步出来了,看到两个妇人站在门口说男人,好心提醒道。   “不怕!这城里面可有裴琰呢!裴琰你知道不?永骁王!他一个人就能打死二百个!”婶子撇撇嘴,朝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旌旗说道。   “哎,你们不躲,我躲。”客商快步下了台阶,牵过马,打马就走。   “又能躲哪儿去?”婶子叹了口气,看着城楼说道:“我儿子媳妇还在城里头呢,他们若是有事,我就吊死这里,死前我还要拉一个叶家军垫背。”   “别瞎说了,赶紧进来,把门关上。”掌柜地跑出来,凶巴巴地吼道。   昌平抱着舒儿,抹着眼泪看着城楼。   她得救舒儿!   可是谁能帮她找个大夫?   “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掌柜火急火燎地催促道。   昌平摇摇头,抱着舒儿朝着城门走去。   她要进城找大夫!   ……   两个时辰后,飘起了细雨。   苏禾撑着小伞,走到了城楼上。   往底下看,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婴儿,正用力磕头,那额上已经鲜血淋漓,却仍不肯停下。   “求求官爷,求求你们跑一趟,去长公主府,就说昌平向苏姑娘磕头,求苏姑娘救我儿子一命。”   “她怎么弄成这样了?”张酒陆大步过来,弯下身子朝底下看了一眼,惊讶地问道。   “她居然生孩子了。”苏禾看着她瘦弱的样子,实在无法相象,这就之前那位跋扈张扬的昌平郡主。   “把她弄进来。”琢磨了一下,苏禾转身看向了张酒陆。更新章节   “放软梯,把她弄进来。”张酒陆叫过侍卫,让他们下去接人。   “不准放人进来!”李慈大步过来了,往底下看了一眼,训斥道:“情势紧急,太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城。她是叶朗的夫人,肯定是细作!” 第381章 小小的软软的娃娃   苏禾看也不看李慈一眼,脆声道:“放软梯!”   “苏禾,你一介妇人,敢私自登楼已是大罪!竟还敢放细作进城,活得不耐烦了?”李慈怒斥道。   “慈王殿下,这守城之事,你是准备亲自来了?”苏禾盯着李慈,不客气地质问道。   “这京城失守,李禹也不会放过你。”苏禾扒开李慈,看着远处的旌旗说道:“放她进来,她应当知道一些叶家军的事。”   李慈真是讨厌苏禾,可他竟然被说服了。当然,说服他的不仅是昌平可能提供的情报,还有守城的事他干不了!他已经想好了,万一真的守不住,他会从秘道离开。也学李禹,占据一方,再卷土重来。   软梯很快就放了下去,一名侍卫登着软梯下了城楼,大步走向了昌平。   昌平额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已经淌了满脸。她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把孩子给了侍卫,哭道:“苏姑娘可以不信我,只求苏姑娘救救我儿子。”   她说着,又冲着城楼上的苏禾磕了几个响头。   “别磕了,抓紧上来,叶朗来抓你了。”苏禾看了看昌平,又抬眸看向远方。叶朗一手执长枪,一手拽着缰绳,正朝城楼处疾驰而来。   昌平猛地打了个激灵,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抱紧了舒儿就往软梯前跑。她知道,如果叶朗看到她来找苏禾,她和儿子今天就活不成了。   “贱人!”果然,叶朗的大骂声传了过来。   昌平吓得直发抖,哭着把儿子往侍卫怀里塞:“求你带他走。”   侍卫没接舒儿,一把搂住了昌平的腰,低声道:“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抓住了软梯,灵活地往上爬去。上面的人也在用力拉拽软梯,两方齐心协力,很快就把他们拖到了城楼上。   叶朗举起了长枪,对着昌平就想掷过去!   苏禾见状,立刻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一手扶住城墙砖石,身子往下探去,大声喊了一声:叶朗!   叶朗掷枪的手僵住了,他飞快抬头看向了城墙上方,这才发现苏禾就站在那里。她还是梳着最爱的元宝髻,带了金步摇,穿了一身胭脂色,说不出的娇艳明媚。   “禾儿妹妹。”他放下长枪,嘴角勉力牵了牵,想挤出一个笑来。   太久不见了,唤了一声之后,他便不知道再说什么。   苏禾见他收了长枪,松了口气,立刻退到了城砖后面。   “苏禾!”叶朗见看不到她了,赶紧又叫了一声。   “别理他,我们走。”苏禾转身看向昌平,视线在她血淋淋的额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了她怀中抱的小婴儿。   这也太小了吧!   身上抱了块破布,脸色蜡黄,怎么看都不像还活着。   “多谢苏姑娘。”昌平还想跪。   “别跪了。”苏禾扶起她,小声说道:“再跪下去,找大夫就来不及了。”   昌平抹了把血泪,连连点头。   她毕竟是叶朗的夫人,苏禾没带她去公主府,而是直接带她去了医馆。   还是她去把脉的那家医馆。   大夫给孩子扎了针,喂了药,但也不敢说能救活。大夫的夫人带着昌平去洗了个洗,换了身干净衣裳。   苏禾正在听大夫说孩子的病情时,昌平回来了。   “苏姑娘,我今日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出此下策。”昌平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看向苏禾:“谢谢你还肯帮我。”   “你我的恩怨早就了了。”苏禾朝她点点头,轻声道:“诊金我已经付了,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   “谢谢。”昌平双手不停地在眼睛上抹着,半晌后,才哽咽道:“我会报答你的。”   “不用了。”苏禾拿了一锭银子出来,轻轻地放到桌上:“这是十两,出来匆忙,没带太多。你先用着吧。”   “我不能收。”昌平怔了一下,赶紧推开银子。   “拿着吧,是你们郑王府抄出来的。”苏禾淡定地说道。   昌平又怔了一下,呆呆地看向苏禾。   “骗你的。”苏禾见她一副天要塌了的神情,又说道:“不过你们郑王府确实被抄了,你娘亲被困在府中,很久没消息了。”   昌平的眼泪刷刷地流。   “保重。”苏禾没再说话,撑开小伞就走。   张酒陆一直守在她身边,等出门时,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当日咋会看中叶朗的?”   昌平默默地垂下了头。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家秋祥?”苏禾歪了歪小伞,转头看张酒陆。   “我昨晚看过她了。”张酒陆摇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大白天的跑过去,让人发现她咋办。”   “你为啥不把她藏到长公府来?”苏禾好奇地问道。   “她是我夫人,当然我自己藏。”张酒陆挺了挺胸膛,颇为得意地说道。   苏禾咧咧嘴。   长公主府里出情种!眼前这个也是个大情种!   回府的时候,裴琰也回了。   他这两日往玄鳞卫大营跑得多,大敌当前,该布防该安排的,都要抓紧了。还有不少大臣前来找他,要他拿对策。这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王爷,你快管管姑娘,她把昌平那恶妇接进城了。”刘嬷嬷一见着裴琰就告状。   裴琰把披风丢给秋韵,走到小井台前打水洗手。   苏禾走到他身边,拿了木瓢往水盆里舀水,小声道:“昌平生了个儿子,她说才七个多月就生了。那孩子像只病猫,烧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叶朗早在几个月前就给了她休书,她生产,养孩子,回京,都是自己一个人。今日孩子得病没法子,又找不到大夫,所以去找了叶朗,可叶朗不管她。”   刘嬷嬷的嘴闭上了,半晌后,骂道:“狗东西,果然不是个东西,连亲生儿子都不管!幸亏当日他家全是狗东西,不肯让你进门,不然今日遭罪的就是你了。”   “然后呢?”裴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秋韵递上的帕子擦手。   “她孤注一掷,跑到城楼那里去磕头,说要见我。也亏得我这名气够大,守城的听到我的名字,以为是我什么亲朋,不敢怠慢,所以赶紧来禀报。看在孩子的份上,挺可怜的。”苏禾皱了皱小脸,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好,我家孩儿的爹爹是个好的。”   “嗯,我是个好的。”裴琰挑眉,指尖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捏了捏。 第382章 喂禾儿吃点甜的   苏禾顺势靠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上了他的腰。   不知为何,今日见过了昌平和那孩子,她心情就变得很低落。   “大人,我觉得不舒服。”她闷闷地说道。   “这里?”裴琰的手覆上她的心口,温柔地说道:“都说孕妇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陪你去园子里逛逛?园子里的花都开了。”   “不想走。”苏禾摇头,又看他的腿:“你跑来走去的,腿骨不疼吗?为何不坐轮椅?”   “非常时期,我坐轮椅,难免让他们看见了会心慌。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才会心安。”裴琰沉声道。   “那些人真是贱骨头,平常看大人百般不顺眼,有事的时候也不帮大人一把。需要大人了,他们一个一个的又摇着尾巴凑上来了。”苏禾骂道。   “人就是这样。”裴琰倒是看多了,已经习惯了。这世间,人人都明哲保身,侠义之心已难寻见。   “我这几日常常在想。男人吃喝嫖赌,杀人越货,他们却可以声称要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于是周围的人就会赞他们浪子回头金不换。可女人却不能犯错,犯了错铺天盖地喊打喊杀,恨不得她们碎尸万段!可是这世间哪会有完美的人呢?总会有走错路的时候。昌平是走错了路,可错的不止她,到头来,却只有她一个人受惩罚。不公平。”   “禾儿心善。”   “是她先改了我才原谅的她。”   秋韵轻手轻脚地过来,小声道:“白团团醒啦。”   “真的?!”苏禾眼睛一亮,一把推开了裴琰,撒腿就往白狼的屋子跑。   “你慢点。”裴琰赶紧追了过去。   苏禾冲进了屋子,只见白狼眼睛虚弱地睁着,贴到屁股的那桩巴尾正轻轻地晃动。   “白团团。”苏禾心疼地抚着它瘦骨嶙峋的身体,小声说道:“醒了就好,等再好一点,给你炖肥嘟嘟的大母鸡。”   白团团看了她一会儿,又合上了眼睛。   “睡了?”苏禾凑近它,手指在它湿漉漉的鼻头摸了摸,确定它在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苏禾小时候的愿望就是活着长大,长大后的愿望就是活着走出苏府……   为了这两个字,她真是很努力很努力!   现在她身边的人也在为这了两个字而努力,这样真好。   “心情好些了?”裴琰看着苏禾微微泛红的眼睛,抬手在她的头顶抚了抚。   “好了。”苏禾仰起小脑袋看他,笑眯眯地说道:“如果能喝到一碗甜汤,那就更好了。”   “那就煮甜汤。”裴琰拉起她的小手,低声道:“出去吧,这里药气大,别熏着小珍珠。”   “啊,对!”苏禾又走到白狼身边,轻轻地把肚子往它的爪子上贴:“白团团,你要有小伙伴了。快快好起来。”   白团团的桩巴尾又轻轻抖了一下。   苏禾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门,撸起袖子大声道:“晚上煮点好吃的。”   “王爷,那昌平郡主在叶家军呆过,要不然现在过去问问叶家军的情况。”张酒陆跟在裴琰身后,压低声音说道:“方才在医馆我本来想问,可她儿子病重,我没忍心问出口。”   “她一向爱重叶朗,不见得愿意说。”裴琰沉吟一会,低声道:“加之她现在忧思多虑,若说些错漏百出的情报,反而有害。”   “也对,王爷您今日是没瞧见她的样子,啧啧,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往人群里一站,那谁也认不出她就是昌平郡主。可见生来富贵,也不见得会一辈子富贵。做人还是善良些的好。”张酒陆小声说道。   裴琰扭头看看他,问道:“怎么,跟你家夫人一起彻夜念经了?”   “咦,王爷怎么知道我们念经了?”张酒陆惊讶看向裴琰。   裴琰嘴角抽了抽,他当然不知道!   “刘嬷嬷给我们算了合房日子,说是特灵!可以一胎生三个!在这日子之前,我们就要多念经。”张酒陆往四周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   裴琰长长地吸了口气。   刘嬷嬷当日没能在他这儿实现的一套,现在被张酒陆全拿去用了。   “三个,你也不怕累着你媳妇儿。”裴琰小声骂道。   “大人就不懂了,秋祥说了,一次生完三个,就疼一次。”张酒陆嘿嘿一笑,立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办事去。”裴琰飞起一脚,踢中他的屁股:“这院子还有未成亲的姑娘,锦儿才七岁,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王爷你晚上动静又不小……”张酒陆捂着屁股撒腿就跑。   “臭小子!”裴琰沉着脸教训道:“今晚上不准过来。”   张酒陆像阵风,跑得没了影。   苏禾喝了碗甜汤,又拿了几块糖,坐在树下咔嚓咔嚓地咬。   秋韵往桌上端晚膳,小声道:“马上要吃饭了,姑娘少吃块糖。”   “吃得下,我闺女也能吃。”苏禾挺了挺肚子。   裴琰见她唇上沾了糖块碎末,很自然地伸出拇指,往她唇上轻轻抹了一把,然后放进嘴里吮了吮。   苏禾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糖递了过去:“给你吃。”   裴琰低下头来,咔嚓一下咬了半块,另半块又喂进了苏禾的嘴里。   “大人,我今日站在城墙上想到了一件事。”苏禾嚼嚼嚼,甜滋滋地眯起眼睛。   裴琰看向她,等她下文。   “叶朗既然能送东西来,说明他在城中是有人的。”苏禾又往嘴里塞了块糖,这才继续道:“万一这人半夜悄悄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怎么办?”   “有可能。”裴琰点头。所以他已经在城门附近加派了人手,暗卫埋伏于附近,严密监视城门内外的动向。   “若我们把城门装上机关,这门,只能用正确的方式打开。若是方法错了,那城门就嘎嘎乱响,或者闹出什么动静,那样好不好?”苏禾舔了舔嘴唇,转过小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当然。”裴琰乌沉沉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惊喜。   “我真是聪慧啊,溪山有我,了不起。”苏禾把手里最后一块糖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断。   “不过,你会装机关吗?”裴琰问道。   “原本是不会的。”苏禾眯了眯眼睛,笑道:“可我觉得,把机关当成灯笼一样,应该差不了多少。道理是一样的嘛。等他们悄悄开门时,大灯笼就把他们关在里面。” 第383章 今晚就要试试   夜深了。   慈恩院里点了好几个大灯笼,把小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裴琰放下手里的砍刀,整理了一下面前砍好的竹子,扭头看向苏禾。   “这些够吗?”   苏禾坐在一边画图纸,握着细狼毫,手上全是墨,连脸上不知何时都蹭到了几团墨汁。她举起小灯笼走过来,数了数竹子,点头道:“今晚的够了。”   “竹子不如木头结实,为何要选竹子?”裴琰拿起一段翠绿的竹子,往半空中划了两下。   竹子灵活抖动,把夜空抽得啪啪响。   “竹子柔韧性好。”苏禾让人把小铁炉搬到树下,生起柴火,把竹子放到上面炙烤,再按自己想要的形状弯曲扭折。   裴琰看了一会儿,拿了段竹子也学着做了起来。   “咱们姑娘真是好福气,偏就遇到咱们王爷这样的了。”刘嬷嬷挎着一只大篮子,牵着小锦儿进来了,看到裴琰在和苏禾一起烤竹子,不禁感叹了起来。   莫说他是王爷了,哪怕是普通乡绅家的儿子,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会愿意做这些活。可是裴琰不仅陪她烤竹子,还事事都顺着她。这才是真正的天赐好姻缘!   “回来啦?捡了多少鸡蛋?”苏禾头扭头看了二人一眼,笑呵呵地说道:“正好饿了,蒸鸡蛋羹,拌饭吃可香了。”   之前长公主府被围困时,苏禾让人在后花园角落开辟了一块,专门种菜,喂鸡喂猪喂兔子,刘嬷嬷和小锦儿现在把这事全揽下了,刚刚就是去园子里拾鸡蛋。   “捡了十六个呢。”小锦儿立起手指,喜滋滋地说道:“鸡蛋羹好,珍珠小郡主肯定喜欢吃!”   “也说不定是个小郡王。”刘嬷嬷嘀咕着,牵着小锦儿往井台前走。她很希望苏禾头胎生个儿子,姑娘和裴琰这么大的家业,就得有儿子撑着。先生三个儿子,再生两个闺女,多大的家业也守得住,就算以后争皇位,那三个一起上,胜算更大。   刘嬷嬷猛地打了个哆嗦,被自己刚刚这念头吓了一大跳!天啦!她不过是个普通老妇,怎么就敢想争皇位的事?果然人吃饱了就想得多,还是不能吃太饱……她往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两下,把篮子给了小锦儿,让她去把鸡蛋洗干净,她先去看看灶上蒸的乌鸡汤。   苏禾看着这一老一少,笑眯眯地说道:“十六个蛋全蒸了,我吃得下。”   “你吃三个就好,那十三个给王爷吃。”刘嬷嬷大声回道。裴琰最近多忙啊,还要管着千军万马,他得多吃!   “让她吃,她怀着孩子呢。”裴琰嘴角轻勾,视线看向苏禾的小腹。   不过几日,这小腹又大了一点。可见他的小闺女长得好,长得快。   好期待小闺女出生啊!   想到软软的小闺女,裴琰的心都要融化了……   “做了五个了!你瞧瞧。”苏禾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机关给裴琰看。   “这机关怎么用?”裴琰接过来,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来!”苏禾把五个小机关用篮子装起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找个地方试给你看。”   “鸡蛋羹蒸好了,你们去哪儿?”刘嬷嬷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出来,大声问道。   “坐久了腰酸,就在园子里逛逛。”苏禾脆声道。   刘嬷嬷只好又回到厨房,把鸡蛋羹放进蒸笼里热着。   “奶奶,王爷在外面那么威风,可是在禾儿姐姐面前就好温柔啊。”小锦儿往灶台里塞着柴火,抿着嘴巴笑。   “那是因为你禾儿姐姐长得漂亮,又温柔又端庄又贤惠,王爷最喜欢她。”刘嬷嬷颇为骄傲地夸赞道。   这时去给齐郡王妃她们送饭菜的秋韵和容玉回来了,听到刘嬷嬷的话,双双笑了起来。   长得漂亮,这是大家公认的!可是后面三个词儿和苏禾不像。   “她哪里就不温柔端庄贤惠了?”刘嬷嬷见众人笑,有点儿生气了。   秋韵和容玉已经摸透了刘嬷嬷的脾性,那就是谁也不能说苏禾半个字不好,哪怕是善意的也不行。也不能占苏禾便宜,苏禾的钱全是她辛苦挣的,一个铜板的便宜都不让人家占。   “是,我们姑娘最是温柔贤惠,端庄大方。”容玉赶紧大声夸道。   刘嬷嬷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米饭,拌上鸡蛋羹,洒上香油,端到了二人面前。   秋韵接过碗,道了谢,看着热气腾腾的饭,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了?”刘嬷嬷问道:“齐郡王妃她们在牢里受苦了吗?”   “倒是没受什么苦。是我们回来时,看到好些人正背着包袱想出城去,可是城门关着不让人走。家在城里的还有个容身之处,可那些家不在城里的,盘缠用尽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秋韵摇摇着,愁容满面地说道:“若是真的打起来,大家都逃不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刘嬷嬷坐在灶台前,拿着扇子往灶洞里扇风,大声道:“能逃就逃,逃不掉那就死。横竖是要死的,咱们这一世,也算是吃过好的,穿过好的,住过好的了,没遗憾。趁热,吃饭。”   几人对视一眼,坐到桌前,埋头吃起了饭。   刘嬷嬷一边往灶台里放柴火,一边小声念起了菩萨保佑:各路菩萨在上,打起来的时候,那些箭啊刀啊,都躲开我家姑娘,我家王爷,我家小锦儿,秋韵容玉容辞秋祥张酒陆……都要长命百岁!实在要死,就死我老婆子一个。   灶膛里柴火星子噼哩啪啦地炸响,火光映在刘嬷嬷满是皱纹的脸上,她一脸虔诚,反反复复地念着一长串的名字。   ……   街上的烟花铺子。   苏禾挑了一些鞭炮,还有些烟花。   裴琰没问她为何要买这些,她挑好,他付钱。用小篮子拎着,二人从烟花铺子里走了出来。   “去哪里试?”裴琰问道。   苏禾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要试,当然是挑和城楼大门差不多的地方。可是想了半天,也找不到有扇门可以像城门一样结实厚重的。   “像城楼一样结实厚重的门,只有皇宫才有。”裴琰沉吟道。   “疯了吗?在皇宫大门上动手脚。”苏禾缩了缩脖子,连连摇头。   “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了。”裴琰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沉声说道。 第384章 屋子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苏禾想了想,说道:“去苏府吧。”   “苏府?”裴琰愣了一下。   “既然没有一样的大门,就拆些门来,捆在一起。那里如今废弃了,门随便用。就算试得不好,也伤不着花花草草。”苏禾说道。   她头一次做机关,不舍得在长公主府里试。那里如今是她的家,弄坏一块砖她都心疼。   裴琰扶着苏禾上了马车,直奔苏府。   苏禾好久没回来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结满蛛网的大门,心情有些复杂。   “进去吧。”裴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门。   灯笼的光照进去,里面更显颓废荒芜。入目处皆是杂草,几只野猫从杂草丛里跑出来,机敏地窜到了叶子掉光的树上。一只大黄狗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盯着二人。   苏恒死在了大牢里,苏夫人和苏锦澜被判流放三千里,早已经离开了京城。如今这苏府已经破败不堪,成了野猫野狗们聚集的地方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把衰老的声音从前面破败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苏禾定睛看去,那屋子里竟然有好些人,正紧张地看着她和裴琰。   “我们路过。”苏禾慢步走过去,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起码有十几个人,都是老人和妇人,还有两个小孩子。   “是官爷吗?”老妇人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了裴琰。   “不是,我们住在对面街上的。听到有猫叫,所以进来瞧瞧。”苏禾随手指了指。   老妇人稍稍放松了一些,朝身后的人说道:“没事,不是官爷。”   屋子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挤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苏禾和裴琰。   “你们住在这儿?”苏禾问道。   “我们是进城卖皮货卖菜的,可是城门突然关了,我们回不去了。如今城里客栈都住满了,就算有空房,那也很贵。我们只是乡下人,哪里吃得起那么贵的饭,住那么贵的店,在街上住了几日,实在是没法子。后来有人给我们支了个招,说这儿可以住。”妇人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地说道。   “谁给你支的招?”苏禾好奇地问道。   “这里的主子姓苏,是荷园的大掌柜,她心善得很,肯定愿意给我们住。”又有个妇人走上前来,打量着苏禾说道:“这位姑娘,你们不会也是困在城里,又不好意思说没钱住店吧?”   “嘿嘿。”苏禾笑笑,问道:“那我们可以住这儿吗?”   “后面还有好多屋子呢,你们可以挑一间。不过不要乱跑,毕竟咱们是不请自来,就寻一间屋子住下好了。”妇人指了指后面,好心地提醒道:“要小心些,这里荒了好些日子了,路上绊脚的东西多。”   “好。”苏禾朝几人挥挥手,拉着裴琰往后院走。   直到那些人全进了屋,苏禾抿了抿唇,昂首挺胸地说道:“想不到我苏禾也有名声大振的一天。”   方才那些人可不是说的苏姨娘,是荷园苏大掌柜!   “苏大掌柜厉害。”裴琰揉了揉她的小脸。   “走快点。”苏禾拉紧他的手,快步走到了后园。   暗卫们悄然跟在二人身后,到了园子僻静角落里,裴琰才把暗卫们叫出来,让他们去拆了十多个门板,用铁丝缠紧,再高高地立了起来。   “现在试试看。”苏禾从篮子里拿出小机关,把鞭炮拆出来,细心地塞进机关里面。   “好了,你来推推看。”苏禾拍了拍小手,招呼裴琰上前去推门……   ……   城外李禹大营。   叶朗和李禹站在沙盘前,正在看京城四周的地形。   “城门若打不开,我们就从这四个方向往里面投掷火燃器。这火燃器,还是当年一个溪山匠亲手所制,威力极大。”叶朗说着,转身从一侧的木箱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缝制的皮球。   “溪山匠。”李禹接过皮球,在铁手里掂了掂,问道:“溪山匠的东西,果真有这么厉害?”   “确实厉害,就说禹王殿下您这只铁掌,若是溪山打制,定会比殿下这只更灵活。”叶朗看着他的铁掌说道。   李禹把皮球丢回木箱,举起铁掌抓了抓拳,冷哼道:“传闻而已,若真的厉害,哪会被困在苦寒城几十年。你把他们吹得这么厉害,无非是想夺回苏禾。”   “禹王殿下,溪山匠是真的有本事。您想想,各城的布防机关图……”叶朗拿出一张图摆到桌上,低声道:“就这一张图,足见有多精妙,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只解开了一道机关。”   “那苏禾只是个女人,裴琰的胯下物,她若能解开这机关,我这王位给你坐。”李禹扫了一眼机关图,轻蔑地说道:“你解不开这图,本王能找到能人解开。”   叶朗皱皱眉,把图合上,放回了木箱。   “禹王殿下,叶将军,探子跟着裴琰和苏禾,发现他们回了苏府。”一名侍卫快步进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回苏府?”叶朗困惑地问道:“回那儿干什么?”   “他还买了好些鞭炮和烟茶,正在苏府的后花园里放烟花。”侍卫回道。   “呵~”李禹嘲讽道:“听闻裴琰得了此女,不务正事,为了她简直失了一个做男人的威风。我们就在城外驻扎,他不仅不进宫守着那条老狗,还带着这妖女去放烟花。这种人,不配当本王的对手。”   叶朗却觉得这事蹊跷。他深知,苏禾绝不是一个贪玩之人,无缘无故地跑去苏府,定有原因。   “再去探!买的什么烟花,怎么放的,燃过的烟花都捡回来。”叶朗立刻说道。   这时又有一名侍卫进来了,一脸古怪地说道:“禹王殿下,叶将军,探子方才又传来消息。裴琰和苏禾放烟火,把头发烧了一截,衣裳也烧了几个洞,现在回去了。”   李禹抬起铁手指,在桌上咚咚地敲响:“听到了吗?在这种人身上费力气,简直浪费精力。还不通知你的人,明晚就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城。”   “我还是觉得此事有诈,若城中有埋伏呢?”叶朗摇摇头,皱着眉说道:“我父亲还有两日便能带大军赶到,再等等。” 第385章 被发现了!   “兵贵神速,你是想等他们搬来救兵吗?”李禹脸色变得很难看,盯着叶朗说道:“叶朗你别忘了,你只是先锋军,本王才是主帅。就连你父亲,也得听本王的。”   “是。”叶朗忍着气,抱拳行了个礼。   李禹没再理叶朗,抓起那份机关图就往外走。   叶朗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出去了,这才低声说道:“让探子继续去探,把我方才要的东西捡回来。这二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放烟花。苏禾很聪慧,说不定是在做什么新的东西。”   “是。”侍卫行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叶朗慢慢转过身,看向了沙盘。   半晌后,他拿起了一面小旗子,轻轻地插在了苏府的上面。   “禾儿,我会让你看到,我比他强。”   ……   苏府。   裴琰握着短剑,把烧焦的头发削掉,好笑地说道:“东西不大,威力颇大。”   苏禾蹲在还在燃烧的木门前,皱着小脸说道:“不应该呀,我是想,这东西运作起来的时候,它会发出尖锐的警报,把门卡住,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门。除非关掉机关。可它怎么炸飞了呢……”   “头一回做机关,能把我烧成这样,十分不错。”裴琰把短剑丢给侍卫,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蹲着看燃烧的门。   “烧都烧了,不如烤点什么吃?”裴琰转头看向苏禾,手指尖在她的鼻头上勾了勾:“烤鸡?烤羊腿?”   “这么大一扇门,怎么都能弄个烤乳猪吧。”苏禾说道。   “行,那就烤乳猪。”裴琰指了指荷园:“反正离得近,去跑一趟。”   荷园自己养了好些家禽,猪,羊都有。虽然最近不开宴,但是荷园的人还是会天天做吃食,到街上去摆摊卖。   没一会儿,侍卫就拎了半扇猪回来了。   “没有乳猪,正好今日杀了头猪,还有半扇。”   “烤吧。”裴琰拉着苏禾走到一边坐下。   苏禾现在不想回去,她想弄明白自己的机关哪里出了问题。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好一会儿,又折了些柳条回来,且先当成竹子用用。   “喝水。”裴琰倒了盏茶给她。   苏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反应过来:“哪儿来的茶?”   “让他们又跑了趟荷园。”裴琰托了托她的手:“快喝,凉了。”   苏禾喝了满满一盏茶水,抹了把嘴巴,继续编柳条。   “我突然觉得想错了,几天之内想做出很精巧的机关,还要避开耳目装在大门上,那是不可能的。那我就换个思路……”她歪了歪脑袋,笑了起来。   “换什么思路?”裴琰好奇地问道。   “耳朵。”苏禾朝他勾手。   裴琰把耳朵贴了过去,苏禾的手拢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去城墙上挂灯笼……”   “挂灯笼?”裴琰一时间理解不了这想法。   “溪山跃鱼灯。”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裴琰又把耳边贴过去,听苏禾细说。城中耳目众多,防不胜防,想瞒住所有人,在城门处做好防备,确实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对了,这么大半扇猪,咱们也吃不完,我们留一点,其余的给前面那些借住的客人送过去。”苏禾想明白了机关要怎么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指着烧得焦黄酥香的猪肉脆声说道。   侍卫们拿了个大盆,切了好大半边猪肉,抬去了前面。   “城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无处可去,衣食住行不能涨价,不然城中必乱。”裴琰牵着她走到火堆前,拿起铁勾拨了一下火堆,这才取了一只小碗,用短剑切下一块猪肉,递到苏禾手里。   “上回雪灾时,城里物价控制得就挺好。”苏禾说道。   “这回不一样。雪灾的灾民未能进城,城中百姓并未受到波及。而这次是大军压境,城里人心惶惶,想趁机发财的人太多了。”裴琰说道。   “朝中能办事的人也不多。”苏禾咬着猪肉,小声道:“我发现朝中年轻大官员很难出头,老家伙们把持着各个重要的位置,不肯放权。其实齐霁风在年轻官员里算是拔尖的……”   裴琰又切了块猪肉放到她的小碗里,低声道:“快吃,小珍珠要睡觉了。”   苏禾赶紧吃了几口,摸了摸肚子说道:“你发现没,闺女长得真快,我衣裳都紧了。”   确实应该重新做衣裳了,肚子会越来越大,之前的衣裳都会穿不了。   “姑娘,公子,多谢赐肉。”这时住在前面的两个妇人过来了,远远地向苏禾和裴琰福身行了个礼。   “没事,这里还有,等我们走了,你们自己来取。”苏禾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   两个妇人赶紧又行礼道谢。   四更的鼓声响了起来,裴琰不肯苏禾再熬夜,抱起她就要往外走。   侍卫在后面清理了火堆,把肉留给了住在这里的人,匆匆离开了。   待人群走后,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围着火堆寻了好一会儿,从灰烬里翻到了一个烧得只剩下半只的竹子小机关。   二人把小机关塞进怀里,又鬼鬼祟祟地离开了。二人刚离开,几个妇人端着盆子回来了,看着黑影停下了脚步。   “这两个人怎么穿的黑漆漆的,婶子你看到他们刚从灰里挖了什么东西吗?”   妇人摇摇头,小声道:“夜里穿黑衣,不是恶鬼就是贼。只怕是冲着方才那几位贵人来的。”   ……   天亮了。   苏禾早早地爬了起来,精神抖擞地开始画新的图纸。   “姑娘这是对做灯笼入迷了?”刘嬷嬷见她一大早爬起来就在画灯笼,不禁好奇地问道。   “皇上曾经下旨,让我做一盏大佛灯,我还一直没做完呢。趁最近有空,把它做出来。”苏禾说道。   “他都快……”刘嬷嬷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他快咽气了,你别做了,小心累着自己。”   “还是要做的。”苏禾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睡了一晚,对于她的守城大灯笼又有了改良的想法,她要给那些企图破坏她太平日子的人一个盛大的礼物,一盏超级威风的大灯笼!雪坡的灯笼怪都比不上它!   名字都想好了,这盏灯笼,就叫太平!   “姑娘,荷园那边的白玉姑娘来了,说是有事要禀报姑娘。”秋韵引着白玉进来了。   “大掌柜。”白玉行了个礼,好奇地打量起了小院子。   “快来坐。”苏禾笑吟吟地招呼道。 第386章 你陪你老娘去死吧   白玉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摆了满院子的竹子,轻声道:“掌柜和王爷昨晚去了苏府?”   “是。”苏禾点头,笑着问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知道的?”   “住进苏府那些人,是我们在集市摆摊时认得的,都是城外的猎户和农户,荷园找她们买过一些野味,品行都还不错。我见她们流落街头实在可怜,便让她们钻狗洞进了苏府里面,暂时住几日。就在今儿早上,有两个妇人找来了荷园,找我打听姑娘的模样。”   白玉正说着话,秋韵倒了茶过来,放到了她面前。白玉连忙起身道谢,喝了口茶才继续往下说。   “她们说,昨晚掌柜和王爷走后,去了两个黑衣贼人,在姑娘烧过的火堆里好一顿翻找,最后拾了个东西走了。她们琢磨着,掌柜和王爷一看就不是凡人,又想到那苏府本就是掌柜家的,所以就来荷园问我。”   苏禾支着小脸听完,立马明白是有暗桩跟踪她和裴琰,把没烧完的小机关拿走了。   “姑娘,不会有事吧?”秋韵担忧地问道。   “没事。”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她的小机关失败了,谁捡谁倒霉。   “那就好。”白玉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问:“掌柜,你不会怪我让人住进苏府吧?”   “怎么会呢,那宅子是苏恒建的,如今他死了,他的宅子还能造福百姓,算是死后积了德,保他在地府的油锅里少煎几遍。”苏禾抿唇笑笑。   “放屁,这福可不能归那老王八身上,是姑娘的福气!”刘嬷嬷一下就从厨房里蹦出来了,大声嚷嚷道:“老王八在油锅里煎八百遍都不解恨。”   “死都死了……”   苏禾还没说完,刘嬷嬷就打断了她,气恼地嚷道:“死了也不妨碍我再骂他八百年。”   白玉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刘嬷嬷生气。那我先回荷园,还有好些东西要挪到地窖去。”   “你们注意安全,一有风声就全躲进去。”苏禾叮嘱道。   “明白。”白玉连连点头。   “哎,还是希望这仗别打。”秋韵送白玉出去,折返回来后,开始拿食盒装饭菜。   苏禾让她们早上做了些许夫人爱吃的包子,趁热送去。   “我也去一趟。”苏禾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   “姑娘怀着身子,可不能去。”刘嬷嬷又从厨房里蹦出来了,着急地说道。   “没事的,我有菩萨护体。”苏禾从脖子上拽出一只玉佛。这是长公主让人从西嫣山寺庙里送回来的,特地请高僧开过光。   “可是那种地方……”刘嬷嬷还是担心,不肯让开路。   “嬷嬷,我和王爷遭难时,她们可是不遗余力帮过我的。许夫人把免死金牌都交出去了,这番情义,我哪能轻待。待我有恩者,必要加倍回报。前两日没去,是因为有好多耳目盯着大牢,这两日消停些了,我正好跑一趟。”苏禾把玉佛塞回领中,正色说道。   刘嬷嬷拦在面前的手缩了回去,可又实在不放心,千叮万嘱地交代了好一番,这才放她们离开。   ……   这一行人都关在刑部大牢。   进了大牢,腐臭的气味立马迎面涌来,苏禾用帕子包着一把金银花放到鼻下,埋着头,快步往里面走。远远的,只听得许夫人的大嗓门在大牢里回响,一听就中气十足,十分健康。   许家和齐郡王府是分开关的。   许夫人一家人呆的牢间还算干净,她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一身破旧的盔甲,披着染血的披风,盘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牢间正中,她的夫君和儿子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一个在用馍头包腊肉,一个在倒水给她。   “姑奶奶身上穿的是先帝爷亲手给我爷爷披上的披风,上面可是十爪金龙!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见都没见过吧!我爷爷就是披着这件披风战死的!这上面全是大缙国九位将军流的血,他们都是我爷爷的手下败将!”许夫人吃了口馒头,一拳头砸在牢门上,扬声说道。   看守大牢的狱卒们站在一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顶,没人接话。   “认得姑奶奶身上这盔甲吗?这是我爹的!我爹当年带了一百精兵,夜袭敌营,生擒敌将父子三个!这身盔甲就是他战死时所穿的,这上面的破洞,是被刀砍的,被剑刺穿的!这全是他为了咱们大庸国流的血!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敢这样对姑奶奶!也不怕先帝爷去你们梦里,把你们全拖到阎罗殿的油锅里榨上一百遍。”   “夫人你喝口水,你每天说三百遍,他们都能背了。”许大人把茶喂到她嘴边,小声劝道。   “能背又如何?还不是把我们一家人抓进大牢来了?若我父兄还在世,他们敢这样对我吗?看看我这夫君,他出去后一定会造反!杀光你们。”   许大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娘,吃饱了再骂。”许公子把馒头喂到她嘴边,小声劝道。   “睁开狗眼瞧瞧,敢朝姑奶奶身上的盔甲看一眼吗?丧良心的狗王八!”许夫人吃了馒头,继续骂。   “姓许的老东西,你嫌姑奶奶粗鲁,纳了这么多娇滴滴的妾,如今她们还不是要陪姑奶奶一起蹲大牢。”许夫人斜着眼睛看许大人,冷笑道。   几个妾室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许大人原不想纳妾,可家中老娘说得多了,又强硬地塞了几房进来,后来见许夫人也没闹得太厉害,于是便接受了。后来,又陆续有了两房。   “不就是几个妾吗?出去了,我马上让她们走!”许大人无奈地叹气,求饶道:“你以前不是不管我纳妾吗?”   “那是懒得管!我反正不想活了,你们、她们都得和我一起死。”许夫人嘲讽道。   “你总得为儿子着想吧?”许大人苦着脸,连声央求道。   “我死,我儿子当然要陪我一起死。你家老娘不是常说做儿子的要孝顺吗?来啊,孝顺啊!”许夫人翻了个大白眼,扬声骂道。   许大人耷着脑袋,不说话了。   许家老夫人坐在角落里,连连抽气:“气、气死我了……”   “老东西还不去尽孝?陪你老娘去死。”许夫人撇撇嘴,轻蔑地说道。   “许夫人嗓门真洪亮。”苏禾快步走到牢门口,笑着说道。   “唷,苏姑娘。”许夫人眼睛一亮,双脚一撑,一跃而起。   “给你做了牛肉馅的大包子。”苏禾把食盒打开,笑道。 第387章 他家王爷就是有能耐!   “唷,我喜欢!”许夫人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了一只包子,啊地一下咬了一大口。   “苏姑娘,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许夫人问道。   苏禾怔了一下,轻轻摇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羡慕你吗?因为你年轻,你有名字。”许夫人三两口吃了包子,又拿了一只。   “我父兄战死之前,曾留了遗言,请皇帝将我嫁进许家。许家是书香门第,我可以安稳度日。此乃我父兄的遗愿,所以我嫁了。”她吸了吸鼻子,朝苏禾笑了笑,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半晌后,她突然就哭了起来。   “可我没名字了,人人叫我许夫人。无人记得我叫严红薇,我会使长枪,我能百步穿杨。我今年,四十了。”   苏禾双手伸进木栏,轻轻抱住了她。   “我要去打仗。”许夫人突然抬起头来,双目灼灼地看着苏禾:“你把我弄出去!”   “好。”苏禾一脸认真地点头。   许夫人吸吸鼻子,立马就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痛快地答应我!”   “夫人,你都四十了,你打什么仗!”许大人果然急了。   “正因为四十了,我这半辈子都冠着你的姓,放下了我的长枪,收起了我的弓箭。许郎,我们刚成亲时,你说你爱我英姿飒爽,可你后来说我粗鲁。你开始喜欢那些娇娇儿!”许夫人看向那几个年轻的妾,苦笑道:“许郎,你怎么不照照镜子,你也是个老王八了。”   许大人嘴巴半咧着,一脸复杂地看着许夫人。   许夫人讥笑道:“姑奶奶自有人捞出去,姑奶奶走了,你们就只能在这里吃蟑螂。”   许大人嘴巴彻底闭紧了。   “你,你,你把儿子也弄出去吧。”许大人颓丧地说道。   “偏不,我还能生,我偏要老蚌生珠,我气死你。”许夫人骄傲地抬头,又拿了两个包子开始吃。   “小哥儿,我要带许夫人出去。”苏禾和护送她来的侍卫们商量了一番,拿出长公主以前给她的金令符,举给牢头看。   长公主的令牌,那可是能横行无阻的。   几名侍卫转过身,齐齐看向了牢头,威严感十足。   牢头一脸为难地看着苏禾,小声道:“慈王殿下有令,不能放人。”   苏禾拿出一只钱袋,小声道:“你在这干一辈子才几个钱,拿着这个,趁着打仗,溜吧。”   牢头看着满满一袋子金子,又看长公主令符,咽了咽口水,把大牢钥匙给了苏禾,颤声道:“只能放一个。”   苏禾打开牢门,许夫人立刻走了出去。   许大人也不敢拦她,眼巴巴地看着她挽住了苏禾的手,央求道:“夫人,你把儿子弄出去。”   许公子倒是淡定,接过秋韵递进来的食盒,拿了个包子出来吃。   “儿子,全吃光,别给他们。”许夫人大大咧咧地丢下一句话,带着苏禾往里面走。   齐郡王妃一家人关在里面,那里面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黑漆漆的,不见天日,与外面的腐败气味相比,里面的空气多了厚重的血腥味。   齐郡王妃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长裙,靠在墙边闭目休息。她早就听到了动静,直到脚步声到了门口,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苏禾微笑。   “苏姑娘。”   许夫人从苏禾身后绕出来,扶了扶头盔,脑袋凑近看齐郡王妃:“你怎么坐着不动?受伤了?齐钰呢,扶你娘过来瞧瞧。”   齐钰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步走近,想扶齐郡王妃起来。   “没病,就是不想动。”齐郡王妃笑笑,挥手道:“这里味道大,苏姑娘你赶紧回去吧。”   “喂,你别吓我啊,赶紧过来,让我瞧瞧。”许夫人拍打着牢门,大声说道:“齐钰,把你娘抱过来。”   齐钰弯下腰,想把齐郡王妃抱起来,可他也虚弱,竟然没能成功。   “你这小子,还没我一个半老徐娘力气大。”许夫人皱起眉,视线在昏暗的牢笼里来回看,寻找齐郡王的身影。   这老东西早些年就把爵位让给了齐钰,成天带着他的小妾游山玩水,完全忘了是他把齐霁风带回来的!   “齐老王八,你别缩着脖子!你倒是还了恩情,你把你夫人置于何地?你但凡早一点知会她此事,你们全家也不会关在这儿!”许夫人骂道。   齐郡王坐在角落里,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双目无神地看向了郡王妃。郡王妃已经有许久没和他说话了,进了大牢更是一眼都没看过他。这些年来他流连温柔乡,郡王妃也不管他,二人也算相安无事。日子久了,他竟然把齐霁风的身世给忘了。若非此次事发,他压根不知道齐霁风竟然谋划了这么多年。   “他恩将仇报,我有什么办法。”齐郡王闷闷地说道。   噗……   齐郡王妃一口血吐出来。   “娘!”齐钰当即就红了眼眶,慌忙把郡王妃扶了起来。   “把牢门打开。”苏禾大声呵斥道。   咣的一声,侍卫直接劈开了锁。   “去请大夫。”苏禾说道。   “是。”一名侍卫立刻往外跑去。   ……   城门楼上,裴琰拿着望远筒,看着远处驻扎的禹王先锋军。身后站了文武百官,大家都忧心忡忡的,伸长脖子往外面看。   今日他们递了战书进来,若是今天不打开城门,他们就攻城。   “皇上病重,太子身弱,不如就让慈王殿下监国吧。”这时有人站出来,大声说道。   众臣的议论声顿时变小了。   “好笑。”张酒陆翻了个白眼:“让谁监国,那不应该是皇上,或者太后才能做决定的吗?怎么着,你们想谋反啊?”   “张将军,你怎么随口胡说呢?”那人脸黑了黑,立马跳起了脚。   “你可别在本将军面前跳,本将军脾气不好,一拳头能打死你。”张酒陆又翻了个白眼。   那人气得胸疼,可看看张酒陆的大拳头,只好咽下了这口气。   “永骁王,你管管他吧。”他咬咬牙,看向了裴琰。   “张酒陆乃皇上亲封的正五品大将军,你们在这里议政,怎么,他还说不得话了?”裴琰放下望远筒,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   “那他也不能随便说、说要打死我吧,我也是朝廷命官。”那人见众人都不帮腔,自觉丢了面子,硬着头皮辩驳:“如今局势紧张,我推举一名王爷出来监国,也并无过错。莫非是永骁王想监国。”   “皇上已经下旨,让本王监国。”裴琰淡然道。   张酒陆立马摸出了圣旨。   嘿嘿!有玉玺在手,这圣旨想咋写咋写。他家王爷就是有能耐!玉玺都能摸到手! 第388章 我还是不是你最信的人?!   “监、监……”   众人都愣住了。   李慈刚刚赶到,听到圣旨二字,几个箭步冲过来,用力扯过圣旨举到眼前看。   “父皇病倒,他何时下的圣旨?”他死死盯着玉玺红印,脸都扭成了一团。   “皇上有先见之明,一个月前就下了这道旨意,就是担心危难之时无人挑起这重担。所以悄悄地给本王下了这道密旨。”裴琰转过身,淡定地说道。   李慈猛的扭头看向了陆相,他皱着眉,也正盯着那圣旨看。   “你们信吗?”李慈盯着陆相,大声问道。   又有一位大臣颤微微上前来,认真地看了一眼上面红红的玉玺大印,小声说道:“确实是玉玺不错。”   “陆相,你来看。”李慈见众人不应,咬咬牙,直接点名。   陆相走上前来,双手捧过圣旨,认认真真地看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玉玺确实是真印!可惠妃已经把玉玺带走了,此时就在李禹的大营里。所以,要么这玉玺做得真,要么是皇帝确实早就下了密旨。   可皇帝不是忌惮裴琰吗?为何给他下这道密旨?   “永骁王殿下千岁。”有人带头抱拳行礼。   很快,不管是不是真心,大家都埋头朝他行起了礼。就像张酒陆刚刚说的,这一主一仆,两个人能灭掉他们所有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有质疑,现在也只能低头。   李慈气得想活吞了裴琰。   他狠狠地瞪了裴琰一眼,大步往城楼下走。陆相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琰,抬步跟上了李慈。   “王爷,这两个人搅和在一起,不会投敌吧。”   “李禹当年被逐,李慈可没少使劲,京城一旦攻下,他第一个死。”裴琰沉着地说道。   “那他争这个监国位置做什么?”张酒陆不解地问道。   “他已经与齐霁风达成合作了。”裴琰盯着远处的旗子,低低地说道:“他们想推我去与李禹和叶朗打,他们坐收渔翁之利。而且他得了监国的位置,便能名正言顺拿到兵符,调遣兵马。”   “那他也想得太容易了。”张酒陆撇嘴,不屑地说道:“他以为就凭几个大臣嚷几声,他就能监国了?”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只是我们的圣旨拿得及时,他没来得及出招。”裴琰沉着地说道。   张酒陆挠挠下巴,凑近了裴琰,盯着他的眼睛猛看。   “你隔这么近干什么?”裴琰往后仰了仰,扒开了张酒陆的大脑袋。   “王爷,我就是好奇,咱们都长着一颗脑袋,为何你可以想到这么多事?”张酒陆问道。   “我在李慈身边收买了人。”裴琰低声道。   张酒陆:……   如此大事!裴琰又没告诉他!他还是不是裴琰最信任的人?   “在想,我为何现在事事都不告诉你了吗?”裴琰问道。   张酒陆用力点头。   “因为你有妻子了。”裴琰低声道。   “王爷你太无情了吧?你怀疑我和秋祥会背叛你?”张酒陆气得直喘粗气。   “给你空闲去陪夫人,你还不乐意了。”裴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回慈恩院。”   “不去。”张酒陆哼唧。   “那你不想知道别的事了?”裴琰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张酒陆眼睛一亮,大步跟了过去,好奇地问道:“还有啥事?”   “今晚都到慈恩院里做灯笼。”裴琰说道。   张酒陆:……   这都要打仗了还有闲心做灯笼?   是不是做好灯笼,逃跑的路上照明用?   ……   大牢里。   大夫给齐郡王妃扎了针,她才弱弱地缓过气来。   “姐姐,跟我们出去。狗男人犯的罪,他自己顶着,别赖在你身上。”许夫人红着眼眶说道。   “我不走。”齐郡王妃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进来后,冷静地想了好几天,突然感觉好累。外面纷纷扰扰,我不想再看到。红薇,我那些家底你都知道的,拿去,全拿去。”   “你疯了吗?你跟我出去!我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给我擂鼓!”许夫人抓住她的手,强行要拖她起来。   “红薇,成全我。”齐郡王妃朝她微笑着,抬手抚了抚许夫人的头盔,“我的银子都给你,买刀剑买兵马,放手去做。”   苏禾慢慢地偏过身子,去看齐郡王妃的后背。郡王妃的衣裳领子破了,后颈处分明纹了个小小的男娃。   这应该就是她亲生的大儿子。这些年齐郡王妃竟然把他背在背上,一直没放下过。   “他离开家前的那一晚,我就是这样背着他的。可是那时候老二出生了,我又离不开,只能让他爹带他出去找神医治病。没想到一去不回……若我知道他回不来,我一定会陪着他。”齐郡王妃察觉到了苏禾的视线,她抬手抚了抚脖子,小声道:“他离开前那晚,他的小脸蛋就这样贴在我的后颈上。可我竟然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了……我有新的大儿子,我把他忘了。”   苏禾明白过来了。齐霁风很孝顺,二十年了,郡王妃早把他当成亲儿子一般看待。她若是出去,就得面对齐霁风与太子和裴琰开战之事。她怕齐霁风失败,不想失去这儿子。可是,这战火一旦燃起,又该如何熄灭?   “娘出去吧。”齐钰跪在齐郡王妃面前,抱着她的腿,呜咽道:“大哥他也会希望娘您能好好的。”   “别劝了。”齐郡王妃吸了吸鼻子,轻抚着齐钰的脸颊说道:“乖啊。”   苏禾没再劝她,扶着许夫人出了大牢。   本想请许夫人回长公主府,许夫人看了一眼渐落的太阳,果断地说道:“我要去我父亲老部下的大营。”   她整理了一下染血的旧披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从此后,她便只是严红薇,不是许夫人。   ……   苏禾回到院里,裴琰已经带着张酒陆和一众侍卫在劈竹子了。   “过来,坐着。”看到苏禾神情恹恹的,裴琰牵着她走到摇椅前,扶她坐下,低声道:“以后大牢别去了,里面气味不好。”   苏禾哼唧一声,接过秋韵递来的果茶喝了一大口,整个人倒在了躺椅上,脆声道:“原来许夫人叫严红薇。”   女子自打嫁了人,渐渐地,她们就没名字了。   她们叫许氏,刘氏,王氏……   可许夫人今天把名字找回来了!   “大人,有名字真好。”苏禾伸了个懒腰,双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小珍珠以后也不要叫啥啥氏,她就是小珍珠。”   “实在不放心,就招婿,放眼皮子底下。”裴琰温柔地说道。   “孩子还在肚子里,你们连女婿都想好了。”太子的低笑声传了进来。 第389章 今晚就打   “太子殿下。”众侍卫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行礼。   李慕憬难得地穿了身鲜亮的紫色王袍,静静地站在院门口。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裴琰起身迎出去,往他身后看了看。秦隋之不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是两个更年轻些的侍卫。   “你要监国,李慈都找到我这儿来发难了,我不该来看看?”李慕憬看着他,嘴角半勾着,语气明显带了几分不悦。   以前不管裴琰做什么,都会提前知会他。如今倒好,接二连三的出手,却无一事告之他!   “你若提前知道,今日李慈就会与你翻脸。”裴琰指了指园子,沉声道:“去那边走走。”   李慕憬哼了一声,轻轻踢了一脚面前的一堆竹子,冷笑:“这是要做什么,我也不能看?”   “她要做个大灯笼。”裴琰沉吟道:“不如你今晚也留在这里做灯笼?”   “我很闲?在这里做灯笼?”李慕憬横他一眼,转身就往园子走。   裴琰朝苏禾点点头,又让秋韵带着婢女都退去别的院子,这才抬步跟上了李慕憬。   张酒陆抹了把汗,放下手中的砍刀,几个大步跑到了苏禾面前,低声问道:“苏姑娘,你想得明白不?”   “想什么?”苏禾起身去拿了茶叶,回到桌前开始煮茶。   太子来了,给他也   沏盏果茶。果茶香甜,可以让人心情愉悦。   “王爷办大事不告诉我就算了,怎么也不告诉太子?”张酒陆压低声音,困惑地问道。   “也没告诉我呀。”苏禾淡定地说道。   张酒陆原本想说你是女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思忖了一会,追问道:“那你想得通不?”   “想得通。”苏禾点头。   “啊?”张酒陆有些不理解。此等大事,难道不该提前知会?   “那个人再不济,也是他亲爹。若是他知道大人要做的事,你让他如何选?难道支持大人打他亲爹?”苏禾平静地说道。裴琰这些年来不动手,就是不想让李慕憬夹在中间难做。   “那种爹有啥好要的。”张酒陆撇撇嘴,不屑地说道:“要能耐没能耐,要胸怀没胸怀,他还薄情寡义,无情无义!”   “可他对太子还行。”苏禾拿起小扇轻轻扇着炉火,小声道:“就是这还行二字,让太子没办法和亲爹作对。”   “他以前对咱王爷还行呢。”张酒陆嘀咕着,拿了砍刀,继续劈竹子:“咱们还要劈多少?”   “把这些劈完就差不多了。”苏禾吩咐完,拿了几根竹条,坐在炉火前炙烤。   有了昨晚的经验,她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小机关。   “这个不是不行吗?”裴琰和李慕憬去而复返,看到苏禾面前多了个小机关,拿起来看了看,疑惑地问道。   “不行才好啊。”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裴琰又认真看了看小机关,确定与昨晚的一模一样,追问道:“为何不行才好?”   “昨晚上他们派了暗桩跟踪,拾了一个小机关回去了。”苏禾双手灵巧翻动,把烤热的竹子慢慢地弯成想要的弧度,这才仰起小脸看着他笑:“所以我决定多送他们一些小机关。”   小机关一碰就炸……   谁碰炸谁……   ……   夜深了。   大风刮得战旗烈烈作响,叶朗在大营门口看了会儿星星,转身回到桌案前。他神色阴郁地拿起桌上那只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竹器,久久地凝视着。   “将军,探子回来了,说是拿着图在城中问过,匠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烟花。”一名侍卫快步进来,抱拳行了个礼。   叶朗握紧竹器,低低地说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真是做着好玩?”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看这个破烂?”李禹进来了,见他还在盯着这竹器看,眉头一皱,上前来一巴掌打落了竹器。   叶朗忍了忍,走过去捡起了竹器,低声道:“这东西一定有蹊跷,还是要弄清楚才行。禹王殿下多年不曾与裴琰打过交道,更不知道苏禾的手有多巧。”   “女人的手再巧,不过是缝衣做饭,伺候男人。”李禹瞥了叶朗一眼,大步走到沙盘上,伸手拔掉了上面的一个小旗子:“方才传来消息,大军已经决定先拿下昌城。”   “为何这样变动,不是说好先来围困京城?”叶朗飞快地转过身,   李禹似笑非笑地盯着叶朗看了一会,指着沙盘说道:“昌城有连通南北的码头,控制昌城,就控制了水路。水路皆在我手,援军就无法抵达京城。你说,为什么要拿昌城?”   叶朗嘴角抿了抿,把话全咽了下去。   “拿昌城之事,是你父亲叶老将军的决断。”李禹又道。   叶朗的脸慢慢涨红,片刻后才勉强开口:“如此也好。”   “叶小将军还需要锤炼,冲锋尚可,计谋尚有欠缺。”李禹把手中的旗子丢到地上,冷声道:“今晚子时,若是不能打开城门,天明之前必须攻城,与叶老将军相互配合,必要一举成功。”   “是。”叶朗抱拳,垂下了头。   李禹深深地看他一眼,抬步出了大帐。直到脚步声远去,叶朗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仿佛泼了血,红得可怕。   临时改变大军动向,却不对他透露半点风声,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放到地上狠狠踩。   叶朗知道,父亲对他很失望,从关进大牢,到回边境驻地,父亲对他都没几分好颜色,怨他在女人的事上牵扯不清,怨他不该与昌平翻脸。可那都是过去,如今派他来当先锋,竟不信任他!那他要如何去打这一仗?   巨大的屈辱感再度重重地压在了叶朗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快疯了,眼前的每一个人都让他生起无边的怨气。   “将军,城里探子来报,从长公主府里抬出了好多大箩筐,正运往城门。”这时一名侍子匆匆地跑了进来,急声说道。   “箩筐里面是什么?”叶朗神色一凛,立刻问道。   “不知道。”侍卫摇头。   “再去探!一定要弄清楚箩筐里的东西是什么!裴琰诡计多端,绝不可轻敌!”叶朗有些心慌。这种心慌,一是源于之前裴琰强大能力的压迫,一是对这竹器用途的猜测。 第390章 乖禾儿,你向我起誓   星星点点,整个大庸京城都笼在温柔的星光中。   城内很安静,每夜喧嚣的酒肆茶楼都早早地关了门,街上连野猫野狗都不见一只,整座城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突然,从角落里钻出了好些黑衣人,他们贴着墙根快步穿过街道,很快又分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街边福顺茶楼二楼的雅间之中,陆昭霖站在窗子后面,正悄悄往外看。   “公子,咱们到底怎么选。”   几名侍卫站在他身后,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陆昭霖中了沉毒,终于体会到了裴琰发作时的痛楚。他这些日子一直称病在躲在别院不肯见人,就怕无意间引得沉毒发作,又要痛得死活来。   但他不能一直躲下去。李禹和叶朗回来了,派人联络上了他,许诺他只要助李禹攻入京城,就封他为王。   陆昭霖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这场仗到底谁能赢。万一站错了,那便没有回头路了。   咣咣……   更夫打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色,震得几人都开始心慌起来。   “公子,他们子时要打开城门,咱们再不做决定……”侍卫往外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说道。   陆昭霖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气。   “李禹与李慈是死对头,他若入城,李慈必死无疑。”他沉默了好一会,咬牙道:“可是城中有裴琰,他是个狠人,太子也聪慧,他二人相配合,这城不见得会丢。李禹那人生性残暴,睚眦必报,我父亲当年未替他求情,他走时就放下狠话,一定要让所有人给他陪葬。所以他的承诺不可信。”   “那、那真打起来,咱们要上吗?”侍卫又问。   “躲起来。”陆昭霖用力揉了几下手腕,恨恨地说道:“谁也不管,让他们打!快分出胜负时,我再出手。”   “那我们躲去哪里?咱们的人也不少,目标太大。”侍卫为难地说道。   陆昭霖继续揉手腕,想了片刻,说道:“有个地方倒是好躲。”   他话音还未落,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好些尖叫声。   啊!   啊啊!   陆昭霖只感觉一阵心惊肉跳,飞快地推开窗子去看,只见不远处好几座宅子都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打进来了。”他只感觉心惊肉跳,连声说道:“快去看看!”   两名侍卫赶紧往外面跑。   此时外面的大叫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从东边传来的。他认真辩了一下方向,那火烧起来的地方似是工部尚书的宅子。   “妈的,到底在干什么。”陆昭霖咬咬牙,不敢再呆在茶楼。这里临街,打起来,第一个烧的就是这里。他想也不想,掉头就往楼下跑。   他的马在后院,刚骑上马,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烧掉一角的信。   “是李禹写的招降书,给朝中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大门上都贴了。让他们做选择,若是天亮之前不迎李禹进城,就视为谋逆之人,杀他们全家。”侍卫递上了信,信的一角赫然盖着玉玺大印。   “李禹哪来的玉玺。”陆昭霖看着上面红红的大印,一头雾水地说道:“难道惠妃是他的人?”   “有可能,大人别忘了,惠妃是郑王送进宫的。郑王之女是叶朗之妻,叶家如今归顺了李禹。”侍卫立刻说道。   陆昭霖用力搓了搓那玉玺红印,气道:“想不到叶家真的狼子野心,早早就谋划起了这件事。当初抓他还真不冤。”   “他们有玉玺,那我们怎么办?”侍卫犹豫不决地问道。   啊……   又一声惊恐的大叫声传了进来。   陆昭霖只觉得心惊肉跳,他不愿再听这些动静,翻身上马,带着人匆匆离开。   “先避一避。”他急声道。打仗这种事,刀剑无眼,太危险了,他实在不想碰。   “不先回府吗?相爷还在家里。”侍卫又问。   “他去死吧。”陆昭霖面色一沉,毫不客气地说道。末了,他又拧起了眉,说道:“不行,得先去接雪儿。真打起来,她被那疯子拖累着,逃都逃不了。”   一行人又匆匆转了方向,直奔驿馆。   ……   城门口,张酒陆带着众人把几只大箩筐抬下了马车。   “把这些东西挂在城门上。”张酒陆揭开箩筐上的蓝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守城的统领好奇地看了一眼,伸手就欲拿。   “不能乱碰,”张酒陆立马拦住了统领的手,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些可都是高僧开过光的圣物,可保平安。”   “啊?”统领一脸古怪地看着张酒陆,试探道:“这些是法器?”   “护身符,不对,应该叫护城符。你们别管,我们来挂。”张酒陆挡开了统领,指挥自己人取出里面的竹器。每个竹器上都挂了红绳,看着与平常挂在腰上的佩饰有点像。   统领一脸震惊地看着张酒陆把城门打开一道缝隙,带着侍卫挤出去,把这些小玩意儿挂到了城门边的墙上。远远看去,就像给城墙上戴了好些小花朵。   统领站在城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给城墙上面挂身符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都要打起来了,这东西能护谁?   “张将军,这城中今晚四处都烧起了大火,你们在这里挂护身符,不妥吧?”统领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上前拉住了裴琰:“莫非永骁王真的准备撒手不管。”   “这不是正在管吗?”张酒陆拍拍他的肩膀,镇定自若地说道:“你放心,高僧开过光的,绝对灵验。”   张酒陆说完,留下一批人在这里看守护身符,自己带着人往城楼上跑。   在不远处停着一辆灰仆仆的小马车,裴琰和苏禾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看着城门这边。   “好了,你就送到这儿,和刘嬷嬷小锦儿他们一起,去裴氏祠堂。祭祀我爹的那间房底下有秘室,你就呆在里面,不准出来。”裴琰放下窗帘,轻轻地捧住了苏禾的小脸,低声说道:“现在向我起誓,无论何时,必须以自己的性命为首。”   “嗯。”苏禾眨眨眼睛,轻哼一声。   “这嗯字不算,你眨眼了。”裴琰捏住了她的眼皮子,小声说道:“乖一点,向我起誓,并且不许违背誓言。”   苏禾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就伸手抱紧了他,轻声说道:“我要跟着你打仗,我会做暗器,我会做轮椅,我还会挖陷阱。” 第391章 额头撞得火辣辣的   “乖禾儿,你要信我。”裴琰抱紧她,在她的耳畔低低地说道。   苏禾相信他有能力,他很厉害,可是她不可能不害怕。   这世间,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事,真打起来,谁能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向我起誓。”裴琰再度捧起苏禾的脸,一脸严肃地看着苏禾。   “我会先顾我自己,我会在密室,”苏禾努力让自己看着很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等你。”   “王爷,大灯笼运来了。”侍卫在外面敲响窗子。   这是几十个侍卫一起动手做出来的大灯笼,刚刚已经抬到了城门上头,正等着裴琰过去,亲手把它挂起来。   “我去了。”裴琰俯下来,用力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又深深地埋下腰,往她小腹上亲了一下:“小珍珠,爹去办大事,乖乖和娘亲一起等爹爹回来。”   “王爷,抓到几个放火的,供出了他们进来的秘道。”马车外面响起侍卫的声音。   “去吧。”裴琰又往苏禾唇上用力亲了一下,这才猫腰钻出了马车。   他没再给苏禾说话的机会,人一下马车,马车立马被侍卫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各个小巷中走出了十多驾一模一样的小马车,往着不同的方向奔去。而晚上闹起的火灾,也让街头的人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马车很快就在路上开始跑动。   十多驾小马车是裴琰特地安排的,为的是掩饰她的行踪。刘嬷嬷和小锦儿,秋韵和容玉各自坐一驾小马车,走了另一条路,在祠堂后面与苏禾会合。   原本出来前还担心被盯梢的人咬住,可今晚的火灾倒意外帮了他们,小马车很快就混进人堆里,被从官员富户家的豪华大马车挡得严严实实。   路上人越来越多,吵嚷得厉害。   “前面的让让,都让开!赵大人的车驾要过去。”   “嚷什么嚷什么?我们马车上的是御史台刘大人,要进宫面圣的。”   “妈的,都打起来了,这些狗官还在这里霸着路。”   不知道是谁先吵吵起来,路上的叫骂声瞬间大了起来,像煮沸的水。很快路边的铺子又传来了躁动声,有街痞混子趁机砸了店铺,开始抢东西了。   苏禾咬紧了下唇,手用力推在马车窗上。来之前裴琰叮嘱过她,直到进了密室,一路上不许开车窗,不许与外面的人说话……   苏禾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如今城中眼线耳目不知道有多少,还分了不同的势力。若是她在此时落入敌人之手,那对裴琰来说,简直就是用剑扎进了他的喉咙。   “过了前面的路口就到了。”侍卫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苏禾把脸贴在马车窗子上,透过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因为那些放火的人,街面上已经大乱了。   有人被推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直接从他们的身上踩了过去……   有孩子在哭。   有和孩子走散的母亲在发了疯般的大叫。   苏禾以前只在戏文和话本里见过对战争的描述,如今还没正式开打,她已经嗅到了让她窒息的血腥气。   砰……   突然马车撞到了什么,她猛地往前栽去,前面铺了厚厚的垫子,她双膝重重地跪上去,两掌及时撑在地上,这才没一头栽出马车门。   “怎么回事。”她爬到门口,冲着外面问道。   “前面有辆马车翻了。”侍卫急声道:“我们得改道,你坐好。”   苏禾赶紧坐回去,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扶手。   马车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着,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不时可以看到火光。   明明昨晚还是一番太平景象,这才过了一天,怎么突然就乱了呢?苏禾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开始担裴琰,城中大乱,他和李慕憬两个人能不能撑得起来?李慈那王八蛋肯定会缩在他们身后,说不定还会暗自捅刀子。   “各路战神金刚菩萨保佑!”苏禾双手合十,朝着四周开始拜拜:“东边的战神,南边的战神,北边的战神,西边的战神,都来保佑我家裴琰取胜,所有妄想谋害我家裴琰的,脑袋都被我家王爷当球踢。裴琰,裴琰,菩萨千万别保佑错了人!裴琰得胜,信女以后日日都用最好的猪头肉供奉菩萨!”   砰……   马车又栽了一下。   苏禾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马车壁上,这回她不敢再松开松手了,连撞得火辣辣疼的额头都不敢摸,两只小手死死地抓着扶手,身子也用力地贴在靠背上。   菩萨定是听到了她的话,都去保佑裴琰了,没功夫管她,所以她这时候得自己管好自己。   胳膊腿都得好好留着,脸也得留着,等着裴琰大胜归来。   ……   城门楼上。   裴琰已经换上了黑色铠甲,戴上了玄铁头盔,半颜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冷酷威严的眼睛。   李慕憬也到了。   他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战袍,不过应裴琰的要求,他在战袍里面另穿了件金丝软甲。   “挂灯笼。”裴琰走到众人面前,猛地伸手,揭开了灯笼上盖的黑布。   城门守军很是不解,先是挂护身符,现在又来挂灯笼,裴琰到底要干什么?   “挂灯笼。”张酒陆挥了挥手,叫过玄鳞军,二十多个人一起动手,小心翼翼地把灯笼抬了起来。   这灯笼有两个张酒陆高,是个圆滚滚的大球。   灯笼外面糊的就是普通的灯笼纸,还未点着,众人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听得里面不时传出清脆的声音。   “苏禾安顿好了?”李慕憬仰头看着灯笼,突然问道。   “嗯。”裴琰点头。   李慕憬转头看看他,小声问:“今晚一战,有多大把握?”   “十成。”裴琰拿起望远筒看向城外李禹的大营。   “说这么满,有五六成就不错了。”李慕憬也拿了只望远筒举到眼前,看向了远方,低声道:“援兵未到,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持到援兵赶到的时候。”   “信我。”裴琰嘴角抿了抿,沉声道:“十成。”   李慕憬怔了一下,再度转头看向裴琰。裴琰这人,总能给他一种蓬勃的力量感,好像什么都击不倒他。一瞬间,李慕憬感觉到热血沸腾。   “嗯,信你。”他嘴角扬了扬,笑了起来。 第392章 小子们看好了!这是给你们的!   “太子殿下,王爷,城里面乱了。好些地方起了火,他们没地方去,正在城中乱蹿。还有趁乱出来作奸犯科的,人乱了。”守城的赵副将匆匆冲上城楼,指着城中越来越亮的火把,急声说道。   “玄鳞卫听令,作乱者,就地诛杀。”裴琰头也不回地下令。   “是。”暗处传来一声冷硬的声音。   赵副将扭头看去,却不见有玄鳞卫的身影。   “王爷,那边好像有动静了!他们是不是要进攻了?”赵副将又看向远处,李禹大营处也点起了火把,映亮了半边天空,马儿嘶鸣声此起彼伏。   “赵副将,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裴琰转过头,盯着赵副将看了一眼。   赵副将被他冷酷的眼神震住了,赶紧行了个礼,快步往城楼下走去。   “这赵副将不会有啥问题吧?”张酒陆扭着头,一直看着赵副将的背影,低声说道。   “有问题的人不会留在这道城门上。”裴琰沉着地说道。   “也是,咱们都在这儿,想兴风作浪也得找个没咱们的地儿,免得被我一拳头打死。”张酒陆想了想,赞同地点头。   “他们大张旗鼓,放出消息今晚子时要打开城门,如今我们都在这儿守着,你说,他们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所图?”李慕憬看着远处的越来越亮的火光,低声问道。   “他们确实想进城,只是不见得从我们脚下这道门里进来。”裴琰沉声道。   “京城三道门,若是他们从另两个城门进攻呢?”李慕憬低声问道。   “有可能。”裴琰还是一脸平静。   “裴琰,你怎么像个算命的?”李慕憬长眉轻拧,不满地说道。   “这和算命的有什么关系?”裴琰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他扭头看向李慕憬,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李慕憬嘴角抿了抿,“故作高深!”   算命的都这样,说话总是模拟两可,似是非是,故作高深。   “我这是坦诚相告,实话实说,若不是有绝对的把握,那我只能说是有可能。”裴琰摸出火折子,手一挥,丢给了张酒陆:“点灯!”   “是!”张酒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闪闪的牙。   “这牙用什么盐擦的,擦这么白。”李慕憬好笑地说道。   “嘿嘿。”张酒陆憨厚的笑笑,飞身跃起,跳到了城门垛子上。   站在一边的侍卫立刻将手中的绳索抛向了他:“将军抓稳。”   “小子们看好了!苏姑娘惊世之作,太平灯!”张酒陆朗声高呼,抓住绳子纵身往城墙下面跳去。   只见他身子斜着,双腿在墙上用力蹬了几下,眨眼间就到了大灯笼前面,张嘴咬住火折子的盖儿,轻轻一揭,噗地一下吐掉盖儿,再冲着火折子里面吹了口气。   呼地一下,火苗儿蹿了起来。   “太平灯亮,太太平平!”他大叫了一声,手伸进灯笼里,点着了里面的蜡烛。   与此同时,数十个侍卫齐齐抓着绳索从城墙上跳了下去,举着火折子点着了挂在城墙上的竹器护城符。   大红的灯笼像太阳一样悬在城门口,而城墙上那些竹器都蹿起了漂亮的烟花……   ……   李禹大营。   李禹和叶朗骑着马慢慢地从众将士中间出来,仰头看着灯火璀璨的城楼。   “他们在干什么?放烟花?点灯笼?”李禹盯着那些闪烁的火花,一脸疑惑。   “去听听!张酒陆在喊什么?”叶朗死死盯着那盏灯笼,一把抓过了站在面前的侍卫。   侍卫立刻打马上前,认真地听了一会,折返回叶朗面前。   “太平灯亮,太太平平。”侍卫大声说道。   “本王不在京城这些年,裴琰信佛了?”李禹缓缓抬起手掌,铁指在脸颊上轻轻地划了几下。   很快,他的疤痕便被他划成了深红色,就像马上要流出新鲜的血来,在夜月之下看着更显恐怖。   “再去探,城墙上冒火花转动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叶朗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点灯笼、放烟花?   他想到了雪坡上遇到的那个灯笼怪,还有苏禾做的溪山跃鱼灯!苏禾手太巧了,说不定已经复原了灯笼怪。要知道那灯笼怪是会炸的!它炸起来威力十足!   如果每个城门都放这么一个随时会炸会放火的灯笼怪,那攻城一定会受到阻碍。   “一个大灯笼就把你吓成这样?叶小将军不如把盔甲脱了,进城陪你夫人,一起给你那个死儿子喂奶去。”李禹一扭头就看到了叶朗紧绷脸的样子,顿时不客气地嘲讽起来。   李禹一直看不上叶朗。他七岁时在一次宫宴中第一次见叶朗,这小子随时随地跟在他娘身边,他娘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生为男儿却毫无主见,哪怕是现在当了先锋军,也是事事听他父亲指挥。在李禹看来,叶朗这种人,根本就不配站在自己身边,他顶多就配当一个给他牵马的马夫。   叶朗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搭理李禹。成大事者必须能忍!他一定要进城,一定要打败裴琰,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向他低头,恭敬地叫他一声——叶将军!   “将军,这就是城墙上的竹器,和昨晚捡到的那个一样。”去探察情况的侍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完整的小竹器。   “走。”叶朗拿出帕子包住小竹器,这才把那东西拿到手里,小心地观察起来。   “给本王瞧瞧。”李禹伸出铁掌,一把将竹器抓了过去。   他有铁掌,不怕这东西有毒,也不怕能射出暗器。   “禹王殿下当心,苏禾此时做出这些东西,绝非为了好玩。”叶朗提醒道。   “那能为什么?炸死本王?”李禹手一挥,把竹器丢给了侍卫:“去,把它点着,本王倒要看看,它到底能做什么。”   侍卫立刻拿出火折子,准备点着竹器。竹器里面有一个小手指粗细的竹管,里面有根引线,看着并不长,模样和鞭炮一样。   “慢着,先挖个坑。”叶朗厉声呵止住了侍卫。   侍卫看向了李禹,李禹虽看不上叶朗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但也并非听不进意见。谨慎是好事,任何敌人手里得来的东西,确实要谨慎对待。   他点点头,侍卫立刻放下了竹器,走出了二十几步,在地上挖了个坑。 第393章 一盏灯笼就吓死他们   小竹器放进坑里,侍卫点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伸进了坑里。   滋滋……   引子燃起来了,红红的火星子迅速往竹管里蹿去。   李朗举起了盾牌,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小坑。   滋~   最后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就在众人快失去耐心时,只见那小坑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往里面看,那小竹器竟然转了起来,火花越来越大,还伴随着竹子烧起来的噼啪声。   直到火花散开,冒出黑烟,也不是没有半点危险的事发生。   “拿起来。”李禹冷声道。   侍卫立刻过去,把烧到只剩下一半竹器捡了回来。   李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冷笑几声,把东西丢给了叶朗。   “你看看吧,这东西危险在哪里?”   叶朗接住竹器,心里全是疑惑。苏禾是个聪明的姑娘,如今城内城外局势如此紧张,她怎么可能做出无用的玩意儿?   可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王爷,将军,另三个城门都挂上了这东西,不过没有大灯笼。”   探子们回来了,向着二人行了礼,禀报了各个城门的情况。   “还有,派去城里放火的人大都被抓了。”   叶朗此时脑子里只有灯笼和竹器,探子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禹站在一边看着他,忍不住问道:“叶小将军,你放在城中的人大都被抓了,可还有人去接应打开城门的人?”   叶朗回过神,这才想到城中人手折损,得立马补上去。   “殿下放心,我会调派人手。”他想了想,说道:“我去趟西城门,看看那边的情况。”   李禹盯着他,半晌后才出声,“去吧,别忘了,子时我要看到城门大开。”   “是。”叶朗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侍卫走到李禹身后,轻蔑地说道:“他可半点没有他父亲的威风。”   “打个先锋还行。”李禹抬起铁掌,把那个小竹器慢慢地撕开,低声道:“不过他说得对,这些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挂在城门上,一定有它的用处。”   “殿下,您快看,那灯笼!”突然,一名侍卫大叫了起来。   李禹猛地抬头看向城门处。   只见那盏圆滚滚的灯笼正慢慢地往半空中升起,它就像一轮太阳……   不对,它像血月!   李禹眸子眯了眯,死死盯住了那灯笼。   就在这时,又有侍卫叫了起来。   “殿下,您看天上有两个月亮!”   李禹飞快转身看向侍卫指的方向,那里果然有一轮血红的月亮。   它不大,看着还挺可爱的,看着就像个溏心蛋黄,泛着柔和的光,似乎还能让人闻到溏心蛋加了红糖之后的香甜气。   “裴琰到底在搞什么?”李禹懵了,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烟花,也不是来吃溏心蛋的。   “殿下,这东西还会动啊。”侍卫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中的溏心蛋,惊讶地说道。   李禹察觉到不对,他立刻抓起长弓,对着那溏心蛋射出一箭。   砰!   箭射中了!   溏心蛋在半空中破成两半,蛋液在夜空中缓缓淌下。   风里面渐渐有火硝的气味弥漫开来,这气味越来越近……   “妈的,是火油!”突然李禹怒吼了一声,丢开弓箭,转身就跑。   可是现在跑来不及了,营地里四处都是篝火,火药洒在上面,很快就烧成了一片。   他们在城内放火,那裴琰就来他们营地放火。   那盏太平灯笼里装了十数个火药小灯笼,大灯笼里被热气灌满之后,小灯笼就会一盏接着一盏地飞出来,在热气推动下,慢慢地飘向李禹的营地。   “不能射!”李禹看到有侍卫挽起弓箭,想要射下灯笼,立刻扬声阻止。   可是晚了,站得远一点的侍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射出了利箭。   火油洒得到处都是,火越烧越大,大帐全都燃起来了,而且还在大营与城门之间燃起了一条熊熊火带,逼得李禹不得不带着先锋军后撤。   “禹王殿下,这些火油灯笼都是从那个大灯笼里飞出来的,那灯笼就这么大,等燃尽了就没事了。”侍卫抹了把汗,后怕地说道。   “可是他们想放火,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李禹铁青着脸,直视着城门口的大灯笼,怒火中烧地说道:“去,把那盏大灯笼射下来!本王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还有什么!如果里面还有火油,那就烧死他们自己!”   “殿下不可!”叶朗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原来他行至一半,看到大营起了火,来不及赶去西城门,直接折返了回来。   “为何不可?”李禹怒斥道。   “他们敢把灯笼挂在城门上,就不会害怕我们去射落灯笼,而且,只怕他们正希望我们去射落灯笼。”叶朗急声说道。   李禹冷笑,直接上马,抓过了长弓朝着城门灯笼疾驰而去。   “如今他们都在这边城楼上,我偏要射下它,把动静闹得更大一些。你立刻赶去东城门,子时一到,开门进城。”   东城门,正是他们原定好的攻城处。   叶朗劝不住他,咬咬牙,带人赶往东城门。   城楼上,李慕憬仰头看着大红灯笼,低声道:“一盏灯笼就把李禹和叶朗使唤得团团转,这就叫攻心计?”   “这时候,看着越无用的东西,就越让他们猜忌。毕竟没人会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放烟花、挂灯笼。当灯笼里真的有东西时,他们就会更紧张。打仗,打的就是人心,人心稳,胜算就大。”裴琰看着红灯笼,又道:“禾儿说,时间太短,不然她会做得更精致一些。”   “已经很厉害了。”李慕憬赞叹道:“那本溪山手册,我也翻看过。隔行如隔山这话果然不错……”   他顿了顿,笑道:“我看不懂。”   “里面有不少行话,看不懂正常。”裴琰安慰道。   “她如何会懂行话?”李慕憬好奇地问道。   “她摸索的,说是有规律。”裴琰回道。   “禾儿姑娘真是聪慧。若是男子……”   “女子也能做个好匠人,打铁木工,不在话下。”   “我话都未说完,你就急着说好话。”李慕憬扭头看他,好笑道:“我是想说,若是男子能有这般手艺,早就功成名就了。”   二人正说话间,只听张酒陆说道:“李禹来了!” 第394章 想抓她?没这么容易   二人走到墙边,低眸看去,只见李禹带了十数侍卫策马而来,离城门还有距离时停了下来,挽起长弓,瞄准了大灯笼。   “禾儿的灯笼,可不能弄坏了。”裴琰眸色一沉,立刻伸手接过侍卫捧上的弓箭。   满弦,箭离!   染了红尾的长箭呼啸破风,又准又狠地击中了李禹射向大灯笼的箭。   咔的一声,李禹的箭拦腰断裂。   “李禹,这盏可是太平灯,你射中了太平灯,那会一辈子不太平的。”李慕憬抖了抖袖子,一手扶住了城墙,一手拢在嘴边,对着远处大声说道。   “哎呀妈呀,太子殿下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大嗓门说话吧。”张酒陆瞪了瞪眼睛,赶紧去倒茶。   果然,李慕憬喊完就感觉喉咙疼。   这大声喊话的事,还是不适合他。   “哎。”他叹了口气,接过了茶水小口抿了好几口,然后悉悉索索地从腰间的香袋里摸出一颗糖来。   裴琰扭头看时,糖已经被他含进了嘴里。   “别看了,我自己买的糖。”李慕憬咬着糖,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了灯笼。   那灯笼圆滚滚地悬在夜空中,像轮暖融融的太阳,看着就暖和。   可它怎么就暖不了那些冷心冷情、只想争权夺势的人的心呢?   “王爷,苏姑娘还没有赶到……”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过来,俯到裴琰耳边小声说道:“去祠堂的路,被截断了。”   “截断了?”裴琰猛地扭头看向侍卫,脸色大变,“为何会截断?暗卫可跟着。”   “暗卫都在,但是去祠堂的路被李慈的人控制住了。而且他们控制的不止是去祠堂的路,是整个东边城池。”侍卫说道。   这是想趁李慕憬不在宫中,他要夺权。   “派人手过去,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祠堂。”裴琰沉声道。   “明白。”侍卫行了个礼,快步跑开。   “怎么回事?”李慕憬问道。   “李慈今晚会动手。”裴琰拧眉,冷声道:“他真是脑子里塞满了粗糠,脑浆子都被磨坏了。”   李慕憬沉默地看着远处,一言不发。   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其实都不是他想看到的。可是他尽力了,实在做不到让一家人和平相处。   权势二字写起来简单,但是落到人的身上,却有万钧之重。世间难得有不为权势疯狂的人,只要尝到权势的滋味,便很难放开。   “皇权更替,一定要如此吗?”良久之后,他苦涩地说了一句。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裴琰举着望远筒,看着城东方向。那边果然一片火光,人影重重。   “子时快到了,怎么办。”张酒陆问道。   这时候裴琰分身乏术,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裴琰握着望远筒的长指骤然收紧,一字一顿地说道:“放灯!”   张酒陆立刻转过身,用力挥了一下手,掷地有声地传令:“王爷有令,放灯!”   侍卫利落地拉住悬挂灯笼的绳索,按照苏禾之前教的法子,双手交替用力拽了几下。   咔咔几声。   灯笼绽开了。   远处,李禹握着弓箭,眉头紧皱,死死看着那盏大灯笼。   突然,他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鼓出眼眶来。视线尽头,那盏大灯笼就像开花一样,一层一层又一层地展开,最后就像一盏大莲花,在夜空中怒放。   “裴琰你是要入道啊!”他咬牙,死死盯着莲花看了好半天,那花就是花,没烧起来,也没炸!就这样静静地在半空中悬浮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众人都看得入了神。   莲花很好看,花瓣层层叠叠,里面不知道还装了什么,风一吹,便叮叮咚咚地响。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朵莲花吸引过去了,大家都在猜它是什么,又有什么作用。   就在这时,东城门处突然砰砰地炸起了动静,一声比一声大。   李禹的脸色全变了。   他和叶朗之所以一直驻扎在此处,就是想扰乱城内人的视线,让裴琰无法推断出他们到底会从哪里攻城。可这一晚上,裴琰又放烟花又挂灯笼,反而把李禹他们给整懵了!此时东城门处的爆炸声让李禹猛然惊醒,东城门暴露了!   “去探,怎么回事。”李禹怒斥道。   “叶将军不会是遇伏了吧。”侍卫紧张地说道。   李禹抓紧了缰绳,脸上的疤痕一道一道地扯紧,冷笑道:“很好,跟我玩心术。那我就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玩?他以为我在城中无人吗?李慈已经同意与我联手了!此时,皇宫和东城已经到了李慈手中,我看他们的兵马怎么破解我的两面夹击。”   ……   东城,夜安街。   苏禾已经从小马车上下来了,前面的路挤得水泄不通。   四周全是百姓,东城离城门远,很多人都想去东城暂避。可这时候禁卫军在前面设了重重关卡,声称要抓奸细,每一个过去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尤其是马车,不仅里面的人会被拖出来盘查,连马车底下都会仔细检查一番。   “不对劲,这不是抓奸细。”苏禾看到有人手里拿着画像,对跟在身边的侍卫小声说道:“去看看画像上是谁。”   侍卫向暗卫打了个暗语,人群里有个削瘦佝偻的身影用力往前挤去。很快他就被官兵给推了回来,还挨了几脚。   瘦男子只好退回来,在从苏禾身边过去时,小声道:“是姑娘的画像。”   “走。”苏禾埋下头,悄然往人群后面撤退。   好在人多,她们混在人群里很快就退到了街边的一个小店铺里。这小店铺已经被砸烂了,门窗都毁了大半,铺子里面也是一片狼藉。   苏禾和侍卫们穿过了大堂,到了后院里。院子里同样一片混乱,主人已经跑了,院中的东西倒了一地。   “狗杂碎,王爷在保护京城。小人竟然敢在背后捅王爷刀子。”侍卫关上后院的门,回到了苏禾身边,愤愤不平地骂道。   “我们得尽快赶到祠堂,不然打起来,这边根本没地方躲。”那佝偻的男子直起腰,严肃地提醒道。   在今晚之前,情势根本没这么紧张。可是裴琰接到消息,叶老将军会先打昌城。如此一来,京中局势就变得极为严峻。 第395章 两条腿一直在发抖呢   “可是现在要怎么才能悄然过去?去东城只有两条路可走,现在每条路都封死了,苏姑娘怀着孕,但凡有半点差池,我们都没办法向王爷交代。”暗卫们互相看看,都拿不定主意。   “别慌,我穿了两件金丝甲衣!”苏禾把衣领往下拽了拽,让众人看她里面的衣裳。   众暗卫们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哪里敢往她脖颈处看,一个个地忙不迭地把视线挪开。   “真的两件!我刀枪不入。瞧瞧,我还有盾牌!”苏禾取下腰间的小伞,咣的一声弹开,变成了一个小盾牌。她展示了一番,又拧着眉道:“就是稍稍重了点,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弄个轻点的盾牌,不然太影响我逃跑了。”   暗卫们被小盾牌吸引住,纷纷围过来看。   “这东西好。”一名暗卫小声说道。   “所以遇到敌人时,你们不必太顾虑我。在逃跑这件事上,我永远是第一名。”苏禾一脸严肃地说道:“就算万一我真的倒霉被抓了,你们也不要硬拼,他们不会杀我,反而会先杀你们。”   “姑娘真镇定。”又有一名暗卫忍不住赞叹道。   倒也没有多镇定……   苏禾长裙下的两条腿一直在发抖呢!   她活到如今,也算真的见识到大风浪了。大军压境,王权争夺,这些以前都只在戏文里见过。   这时几声猫叫声响起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如灵猫一般轻盈地从墙头落下。   “暗卫长来了!”   “苏姑娘,王爷让属下来护送姑娘前往祠堂。”暗卫长戴着一只黑漆木面具,双手各握着一把弯刀,两刀相碰,朝着苏禾行了个礼。   “他还好吗?”苏禾赶紧问道。   “王爷很好,把姑娘的太平灯放出去了,烧得李禹大营一片火光。”暗卫长低声道。   “那就好。”苏禾搂起袍摆,站在石凳上,用力伸长脖子往城楼方向看。暗色之下,城楼若隐若现,那盏莲花太平灯静静地悬于城门之上。   “把城门照亮一点,保佑我家大人,平平安安。”她轻轻地说道。   “姑娘,我们现在得做个决定,去祠堂有两条路,一条重兵把守,另一条肯定已经埋伏了不少人,这两条路我们该如何走。”暗卫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分析走哪条路最好。   比划半天,众人始终无法统一意见。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各种嘈杂和哭喊声都朝着东城这边聚拢过来。   苏禾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挤人,马车都被弃了,浑水摸鱼之辈正在肆意抢夺财物,还有小娃儿与爹娘家人走散了,慌乱无助地站在人群中大哭。   “你们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为什么大家都往东城走?”苏禾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可怕。   “东城有大庸最繁华的街道,最漂亮的宅院,还有京城最大的城隍庙。他们都相信叛军不会毁掉东城,所以都往东城来了。”暗卫长低声道。   “我以前在苏家时,苏恒总喜欢纳小妾,纳了好些小妾。大概是在我娘亲死后两年,苏恒突然不碰女色了。”苏禾小声道。   暗卫们看着她,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说起这种事。   “小妾们没了苏恒的宠爱,日子很难过,千方百计想见到苏恒。后来苏夫人放出话来,说,苏恒这一年财神在东南,他每晚都去园子东南角呆着,吸收财气。小妾们为了争宠,故意去园子东南角,到苏恒面前露脸。不想苏恒这财气是外人不能碰的,小妾们触了苏恒的霉头,苏恒大怒,把那几个小妾打得半死,全发卖了。”   暗卫长听了半天,不解地问道:“姑娘,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安排人去外面问问,到底为何想到去东城的?”苏禾绷着小脸,严肃地说道:“若是有人刻意指引,那这东城,我们就绝不能去。”   暗卫长很快就安排人去了,果然打探消息回来,好几个大户人家都是因为听说李慈会用重兵保护东城,所以才想要过去。四品官以上的,可携带家眷直接进去。五官到七品官可携带一名家眷进入东城。而其他人,只能用五千两银子换一面路牌。   “臭不要脸,用这事搜刮钱财。”   暗卫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在今晚这种情况下,能进入东城的只怕全是有钱有权的人家,这些人被控制住,那等同于控制住了大半个京城的财富。尤其是家中有人在军中的,那就直接变成人质了!   “暗卫长,你赶紧让人去通知王爷,我不去祠堂了。还有,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些人去东城,不然他们全都会成为李慈的人质。”苏禾果断地说道。   “不去东城,我们还能去哪里暂时藏身?”一名暗卫忧心忡忡地问道。城中各股势力全都在伺机而动,这个时候,只怕很难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不如去和王爷会合吧。”暗卫长沉吟一会,低声道。这也是裴琰的意思,若是实在去不了祠堂,那就去他身边了。   苏禾摇头。她不会武功,也不会兵法,去了城楼就是个拖累,还得让别人保护她。她只有把自己好好藏起来,才是对裴琰最大的帮助。   “我知道有个地方!”苏禾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俯到暗卫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暗卫长面色一喜,低声道:“那我如何通知王爷。”   “捕兽夹子。”苏禾想了想,轻声说道。   暗卫长立马让人去传信,安排好路线,一行人开始乔装打扮。   “这里面,这里面可以藏!”这时前面的大堂突然涌进了好些人,大家惊慌失措地大叫着,没头苍蝇一样乱闯。   “赶紧走,这里不能呆了。”暗卫长当机立断,几个箭步冲过去,拉开了后院小门。可门刚打开,外面立马有人冲了进来。   “快快,在这里躲躲。”   呼啦啦的,一下子涌进来了十多个人。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苏禾问道。   “那几头大象又来了!踩死了好多人……好多人啊……”一个妇人哆嗦着,眼泪刷刷地流。   狗杂碎!   暗卫长脸色骤变,恨恨地握紧了拳头。 第396章 真是死贱死贱!   眼看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院门口堵满了人,而外面时不时地响起惊恐的尖叫声,还有让人胆战心惊的野象咆哮声,苏禾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往院墙前跑。   “我们翻墙!赶紧离开这儿。”她脆声道。   暗卫长本想用轻功,但苏禾马上就制止了她。   “你现在用轻功,立马就会暴露!他们在高处肯定设了暗桩哨点!”苏禾费力爬上了院墙,扭头看向暗卫长,急声道:“你先下去,接着我。”   暗卫长立刻跳下院墙,在墙那边接住了苏禾。   嗖嗖……   果然!他们刚刚落地,便见有好些流箭从头顶飞过。   有些箭还带了火药,全射进了藏人的院子,刹那间小院变成了人间地狱,惨绝人寰的哭嚎声震天响起。   “畜生!”苏禾贴着墙根站着,看着头顶飞过的利箭,恨得双拳紧握。   “是苏力青带着他的人,正在把人往东城赶。”一名暗卫从院墙翻下来,愤怒地说道。   “杀了他!这个祸害绝不能留!”苏禾急声道。   “可是大象如何才能控制住?”又一名暗卫焦急地问道。   “那就抓住苏力青,强迫他把大象赶出城去。”暗卫长说道。   “你们去吧,我赶去躲藏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会合。”苏禾果断地说道。   “不可!我们奉命保护姑娘,绝不能离开你半步。”   “留两个人给我!苏力青一定要除掉,否则我们根本突破不了他们的关卡。”苏禾搓搓手,又往面前的院墙上爬。   这里的院子一个挨着一个,她就这样一堵墙一堵墙地爬,直到远离东城,再寻路去叶将军府。   将军府底下有秘道,之前堵上了,只需凿开洞,钻进去后,再从里面封上洞口,没人会猜出她躲在那里。她和裴琰在苏府娘亲的小院子里用捕兽夹子整过李慈,所以只需要告诉裴琰捕兽夹子,他便知道自己的大致去处。就算旁人听到这四个字,也只会去苏府查找,而裴琰在苏府找不到她,自然能猜到她在叶府的秘道里。   两名暗卫,一个在底下把她托上院墙,一个在院墙下面接住她。轮番托举,三人很快就远离了火光冲天的地方。在爬过最后一道院墙时,苏禾骑在墙上看,只见那火光熊熊燃烧的地方,几头大象正横冲直撞,不管是人是树,还是房子,它们只管重重地撞过去。   “苏姑娘,下来。”暗卫站在院墙下面催促道。   这是最后一个小院了,从这院子出去,就到了长街上,随时会遇上盘查的士兵。   苏禾跳下去,抹了把汗,小声道:“现在我们换衣裳。”   “是。”暗卫懂她的意思,环顾四周,只见地上散落着不少包袱和行李,随意找了几个过来,从里面翻找衣物。   包袱都被踩散了,里面的衣服也踩得满是泥土。不过这样更好,穿上更像逃难的,   苏禾出来前就把首饰钗环全取了,穿着一身普通妇人的蓝布衣裙,金铲铲外面包了草叶,和盾牌一起挂在腰上。她去厨房灶膛里挖了一把黑灰,往脸上厚厚抹了几层,又找了些面粉揉了黑灰,糊在眼皮子上,把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弄成了三角眼,再弄些稻草,草叶往头发上乱揉一通,看着就和外面那些逃难的妇人没有区别了。   “你们两个也抹抹。”苏禾把从灶膛里挖的灰给了两名暗卫,往四周看了看,从墙角捡了把长柄粪瓢握在手里。   “姑娘……这个也太臭了吧。”暗卫见她拿着这东西,赶紧走了过来。   “你们不懂,这东西好使。”苏禾握紧了粪瓢,小心地拉开了院门。   外面果然没什么人,这大半个城的人都往东城挤去了,她现在所处的北城冷静得厉害。   “也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一名暗卫爬到树上,往东城那边看去。   那边还是火光冲天,隔了这么远,依然能隐隐听到大象的咆哮声。   “岷州若是此时也发兵,那京城还扛得住吗?听说他们的象兵十分可怕,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暗卫皱了皱眉,小声说道。   打仗真是可怕,百姓在这水深火热之中,简直逃无可逃!只能在这人间地狱苦苦挣扎。   “我们走吧。”苏禾握着粪瓢,快步往外走去。   暗卫跟过来,小心地护在她的身边。   偶尔也会有人急匆匆地跑过去,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也有布衣百姓,大家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惊恐。   “你们几个站住!”这时有士兵看到了三人,立刻大呵道:“转过身来。”   苏禾腰一弯,颤微微地转过身,一脸惊恐万分地哭道:“屋子烧没了,没地方去了,官爷快救救我们。”   士兵盯着她的脸死死看了一会,粗鲁地说道:“滚,赶紧滚!”   苏禾拉了两个暗卫一把,哭道:“儿子,快走,我们快走。”   两名暗卫听她唤自己儿子,赶紧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苏禾。刚抬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绝望的哭声。   “官爷饶了我们吧,我家不姓苏啊,这是我小女儿。”   苏禾飞快地扭头看去,只见那几个士兵拦住了一家人,正把一名少女往路边的店铺里拖。   “是不是姓苏,验验货就知道了!”几人坏笑着,一脚狠狠踹翻了想过来救少女的家人,“滚开!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苏禾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救不救?”暗卫互相看了看,很是为难。热血男儿,哪能看到如此行径,真的能撒手不管的。但若出了岔子,害了苏禾又怎么办?   “救。”苏禾咬牙道。   “你在这里保护姑娘,我去。”一名暗卫松开苏禾,准备过去。   可就在这时,又有一队士兵过来了,挥起手中的刀,不由分说地砍向了跪在地上求饶的那一家人。   扑通、扑通……   接连倒下了三个,还有几个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永骁王办差,拦路者死。”领头的侍卫大叫道。   “狗杂碎!敢冒充我家大人!”苏禾顿时热血冲头,怒火中烧!   裴琰和玄鳞卫从来不会滥杀无辜!   这些恶毒的贱人,真是死贱死贱!他们这是想扰乱民心,让裴琰和太子失去百姓的支持!   苏禾一口气憋在胸膛里,快憋炸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得逞!”苏禾忿然说道。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拎起苏禾,把她藏到路边树上,二人各站了路的一边,将一根细铁链拉直,拦到了路中间。   那行人停在那家人面前叫嚣完,朝着前面飞快地奔来。 第397章 满足他们   砰……   冲在最前面的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马儿也摔了个仰倒翻滚。   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躲避,一个接一个地栽在地上,摔得那叫一个惨烈!   “玄鳞卫,奉永骁王之令,诛杀奸细!”暗卫将铁链抛向半空,手中长刀出鞘,狠狠劈向那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   他们摔得厉害,根本来不及还手,便被两名暗卫杀了个透心凉。   “永骁王有令,玄鳞卫誓死保卫京中百姓!但凡有冒充玄鳞卫欺凌百姓者,杀无赦!”暗卫收了刀,厉声呵斥。   先前那个作威作福的士兵已经看傻了,这时才回过神来,挥起刀就往那一家人砍了过去。苏禾见状,慌忙把手里的粪瓢用力砸了过去。   “看瓢!”她大喝一声!   粪瓢不偏不倚地扣在那士兵的脸上。   暗卫此时赶到,把那人一刀毙命。其余士兵见状,撒腿就逃。   “杀你们的不是玄鳞卫的人,都是李慈李禹的人假冒的。你们快走吧,别在这里逗留了。遇到同伴,互相提醒一下,不要上了李慈李禹的当,他们是见人就杀。”苏禾从树上爬下来,快步跑向那家人面前,双手在地上胡乱抹了几下,然后捧着那女子的脸就是一顿乱抹:“还有啊,你们记住,现在太乱了,女子越丑越好。”   “多谢几位恩人。”这一家人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至亲,相互掺扶着,跌跌撞撞地往远处跑去。   苏禾刚想叫上两名暗卫撤退,只听一把苍老又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   “姑娘!”   苏禾扭头一瞧!   好家伙,就在刚刚那个店铺里面,刘嬷嬷和小锦儿正哆哆嗦嗦地跑了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苏禾赶紧过去扶住了她。   “我们去祠堂的路上,被官兵给冲散了。马车都挤翻了,我们本来想自己走过去,可是路上四处有官兵盘查,都是抓你的。我们琢磨了一下,那祠堂定是去不成了,所以便想着去荷园的地窖里躲躲。”刘嬷嬷紧攥住苏禾的手,看着她的脸说道:“若不是听到你说话,我都不敢认了。”   “等会儿再说。”苏禾往四周看了看,带着祖孙二人往巷子里钻。   叶将军府与苏禾想象中的一样,荒芜一片。   打开秘道,几人迅速走了进去。   “叶家人都是老鼠变的吧,挖这么大的地洞。”苏嬷嬷举着火折子,四处看了看,连连摇头:“哪有大户人家还活着的时候,就给自己挖地洞的,这和挖坟有什么区别。”   苏禾抹了把汗,从怀里拿出了帕子包着的金银花,凑到鼻下用力闻了几口。   总算好过多了。   咕咕……   肚子响了起来。   跑了大半晚,饿了。   刘嬷嬷把火折子给了小锦儿拿着,自己悉悉索索地解开了外衫。她的衣裳鼓鼓囊囊的,里侧缝了好多袋子。两名暗卫封好了入口处,回来时,正好瞧见刘嬷嬷在往外面掏东西。   馒头,糕点,水囊,跌打药,蜡烛……   “我带了三十个馒头。”刘嬷嬷把用油纸包好的馒头放到苏禾和暗卫手里,又递了根蜡烛给小锦儿。   小锦儿点着了蜡烛,秘道里顿时亮堂起来。   “都吃吧,管够,小锦儿身上还有馒头。”刘嬷嬷拍了拍小锦儿。   苏禾这才发现小锦儿比平常也圆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衣裳,果然全是馒头。   “馒头好带。”刘嬷嬷哆哆嗦嗦地在身上摸了好半天,摸到了一包冬瓜糖,再摸了几下,拿了只小茶盏出来。   “你连茶盏都带着。”苏禾惊住了。   “又不费劲,多缝个口袋罢了。”刘嬷嬷把茶盏上的油纸撕开,放了块糖,再用水囊里的水泡开。   “快给小珍珠喝糖水,宝贝乖儿吓到了,压压惊。”她叨叨着,把茶盏递到了苏禾面前。   苏禾捧住茶盏,仰头一口喝掉。   “小珍珠,小宝儿,乖乖地呆在你娘的肚子里,等你爹把坏人赶走,你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天天吃糖,天天吃肉。”刘嬷嬷忙完了,终于松了口气,靠着墙坐了下来。   “奶奶我给你捶背。”小锦儿偎在刘嬷嬷身边,抡起小拳头在她的背上轻轻捶打。   “真舒服。”刘嬷嬷乐呵呵地点点头,但没让小锦儿多捶,很快就把她拉到了身边,搂着她坐着。   “我小时候,你也这样搂着我。”苏禾嚼着冬瓜糖,看着刘嬷嬷说道。   “你那时候就这么大……不对,比这小多了,你跟个小病猫似的。”刘嬷嬷看着苏禾,过了会儿,眼皮子轻轻地合上。   她终是老了,带着个孩子跑了大半夜,累瘫了。   小锦儿捧着刘嬷嬷的手,轻轻地给她捏着。   秘道里静了下来,有风轻轻地吹进来,烛光微微摇几下,又静了下来。   暗卫休息了一会,走到入口处,从砖头缝隙往外看。   已经快天亮了,天边飘起了白雾,眼前白茫茫的,外面的东西都看不太清。   “不知道城楼那边什么情况,不过,没听到兵马交战声,应该是没能打进来。”一名暗卫小声说道。   苏禾靠在墙上,手伸进怀里,轻轻地握住了小绒花。怕弄丢,她便贴身放着,没戴在头上。   裴琰那么厉害,肯定能稳住局势的,她就在这里等着他。   ……   城楼上。   裴琰看着退到更远处的李禹和叶朗先锋军,微微松了口气。   苏禾做了两种竹器,挂在这儿的全是烟花,得点着了才会燃烧。另一种便是小机关,只要触动,便会弹开机会引来爆炸。去开城门的细作以为小机关和他燃放的焰火一样,毫不在意地取下来就扔,不料小机关立刻炸开,惊动了守城军。眼看东城门未能准时打开,李禹和叶朗的猜忌心大涨,果然放弃了连夜攻城的打算,退后十里地重新扎营。   “将士伤亡如何?”裴琰放下望远筒,沉声问道。   “东门伤五人,战死三人。活捉李禹奸细十九人,诛杀二十七人。”张酒陆捧上了战死的玄鳞卫的铜锁牌。   正说话间,一名侍卫匆匆跑上城楼,急声道:“王爷,苏姑娘被抓了。”   “走!”裴琰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李慕憬也过来了。   “昨晚野象伤人,苏姑娘没能过闯过去,保护苏姑娘的人都被野象给踩死了。”侍卫大声说道。   “你留在这儿。”裴琰立刻往城楼下走。   “保持冷静,别乱了方寸。”李慕憬担忧地跟在他身后,小声叮嘱。   裴琰点点头,快步下了城楼。   “怎么会被抓呢?”张酒陆一脸焦灼地说道。   “没抓。”裴琰压低了声音。昨儿就传来了消息,禾儿苏府那边躲藏,并未与狙击大象的侍卫在一起。   “啊?那……”张酒陆眼睛睁了睁,压低声音问道:“那我们去哪儿。”   “他们骗我离开城楼,满足他们。”裴琰小声道。他要擒贼先擒王,灭了这场战火。 第398章 真是狭路相逢   “王爷,我发现一件事。”张酒陆上了马,把缰绳往手腕上用力缠了两圈,看向了裴琰。   “何事?”裴琰沉声问。   “王爷你真牛。”张酒陆凑近了一些,一脸崇拜地说道。   “你在我身边也有好些年头了,怎么才发现。”裴琰扶了一下背上的长弓,双脚往马肚子上轻轻踢了一下,“走!”   威风凛凛的战马四蹄扬起,纵身跃出数丈远。   “听好了!看好城门,胆敢擅自靠近城门者,杀无赦。”张酒陆扫视四周的士兵,威严地高喝道。   “是。”城门口的将士们齐齐抱拳行礼。   阴暗的角落里,一名鼻青脸肿的男子正举着望远筒死死盯着城门处,突然他腰挺了挺,激动地说道:“快,报信,裴琰下来了。”   在他身后,有个人靠着墙根坐着。这人看着比那青脸男还要惨,身上有好几处伤口,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滴着血。他摸索着从怀里拿出一只乌青色的竹筒,他拔下塞子,用力往半空中举了举。   砰地一声。   一朵白烟冲向天空,迅速绽放成一朵碧色小花,风一吹,这小花很快就散了。   ……   李禹大营。   侍卫匆匆跑进了营帐,对着李禹和叶朗行礼。   “殿下,裴琰离开城楼了。”   李禹哼了一声,嘲讽道:“本王倒要看看,这裴琰是不是真的为了美人,丢下江山。叶朗,若今日你再失败,那就休怪本王阵前换将。”   “殿下放心,只要裴琰离开城楼,李慕憬他根本守不住城门。”叶朗沉着脸,随意朝李禹抱了抱拳,快步往营帐外走去。   李禹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更加难看。他转了几下手中的小旗子,冷冷地说道:“城中暗桩昨晚折损了一大半,剩下的多有负伤。立刻补充人手,接替他们。”   “叶朗他们进城的三个秘道都被裴琰的人给填了,现在想进城还得另寻他法。”侍卫低声说道。   “午时之后,李慈会送新的地形图出来。”李禹慢慢转头看向侍卫,这姿势让他脸上的疤痕扯得更紧了,嘴唇都被扯得翘了起来,“你去把先锋军副将叫来。”   “先锋军副将是叶朗的人。”侍卫提醒道。   “就是要用他的人。叶朗此人成不了大事,他做了郑王女婿,却因为和裴琰抢女人,与郑王翻脸不说,还连累全家下狱。现在打回来了,不去琢磨如何进城,而是想着怎么对付裴琰,听到裴琰的名字,他就像见了骨头的狗,什么都不顾了。本王要提拔他的副将,成全他,就让他追着裴琰去跑。”   “殿下英明!裴琰虽然厉害,但他从未打过仗。两军对战,对的是兵法,不是一个人的武功。殿下曾用化名做了普通将军,去边境打了三年仗,殿下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才。这大庸江山就该是殿下来坐!”侍卫神情激动地说道。   李禹转了几下小旗子,将旗子一头对着沙盘戳动了几下,眼中杀机泛起。   “裴琰拿了盏破灯在本王面前故弄玄虚,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   叶将军府秘道里。   苏禾站着几块土砖上,眯着左眼,把右眼凑到头顶的小孔往外看。   “有人放信号,绿色的。”她小声说道。   “绿色,不是王爷的信号。”暗卫伸着双手,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我有个疑问,一直想问。”苏禾揉了揉眼睛,蹲着身子,探出脚,小心地从土砖挪到地上。   “苏姑娘请说。”暗卫赶紧说道。   “就这信号筒,你发一个,我也发一个……你知道我用啥色,我也知道你用啥色,那我乱发一通,那不就乱套了?”苏禾问道。   “是有暗语的,比如方向,比如是否出发,是否抵达,或者是响几地声,都各有各的意思。”暗卫解释道。   苏禾想了一会,说道:“等明儿真打起来,我就弄一大堆信号筒,一通乱发,我各种颜色都往天上打几个,我把大家的脑子都搅成浆糊,我看他们怎么打。”   两名暗卫都沉默了。   “小祖宗你怀着身子,别爬上爬下。”刘嬷嬷猫着腰寻了过来,看到苏禾在搬土砖,连忙上前拦住了她。   “没事,又不高。”苏禾双手往裙子上抹了两把,坐在土砖上休息。   “这墙后面就是苏府吧?”刘嬷嬷踮着脚尖往头顶上那小孔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着,于是转身看向面前的土砖墙。秘道一直通往苏禾娘亲的房间,上回裴琰让人从这里把秘道截成两段,方便两边的侍卫看守。   刘嬷嬷趴在土砖上看了好一会,突然伸出脚,在苏禾脚上连连扒拉。   苏禾见状,撑起身子,也趴到土砖上去看。只见墙缝那边有烛光在闪动,似是有人下来了。   裴琰找来了?   苏禾朝两个暗卫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也凑近来看。   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传来了说话声。   “公子,这里堵上了。那边是叶将军府,要不要挖开?”   “别挖了,咱们就躲在这边。叶朗他们若是今晚进城,说不定会回来,我不想和他遇上。”   苏禾贴着砖缝看清了,来的人是陆昭霖!他带着十多个侍卫,喘着粗气坐到了墙边上。   这小子怎么躲这儿来了?   没想到他别的事不行,躲藏的功夫倒是厉害。   苏禾朝暗卫打了个手势,几人都屏住了呼吸,小心地退开了几步。   小锦儿这时寻了过来,刚想说话,暗卫身形一闪,捂住了她的嘴。   咣的一声,小锦儿怀里揣的茶盏碰响了。   “什么声音!”陆昭霖警惕的声音立马响了起来。   苏禾当机立断,马上趴在地上。几人见状,也都趴在了地上。   墙的那边,陆昭霖举着火折子凑在砖缝前,瞪大了眼睛,警惕地往那边看。   “公子,要不然我去那边搜搜?”一名侍卫凑近来,小声说道。   陆昭霖手摸到了腰间的佩剑,阴沉着脸,朝侍卫点了点头。   呼地一下,他吹灭了火折子。   秘道里顿时变得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苏禾那边白天没点火折子,以免浪费。她们早上特地在地面上凿了几个小洞用以透气,这时白色的光线幽幽地落进秘道里,细尘在白光里飞舞,几只蜘蛛划拉着细腿爬过了白光,往砖墙缝隙爬去。   苏禾盯着那几个细腿花蜘蛛看了会儿,露出一抹坏笑。   陆公子来都来了,送他几只小蜘蛛。 第399章 抓活的,好好收拾一番   陆昭霖一动不动地趴在砖墙上,死死盯着对面看。   这秘道里充满了泥土的潮湿之气,在各种难闻的气味之后,隐隐有缕淡香气,似是女子体香。再细闻,又好像有馒头,糕点的气味。   莫非,那边也有人藏身?   “我看到你们了,出来吧。”他眯了眯眸子,突然开口说道。   静静的,没人回应。   “还躲?我的人已经去抓你们了,乖乖地出来,本公子不会为难你们。知道本公子是何人吗?本公子是户部尚书家长子,父亲最是体恤爱民,你们出来吧,本公子会保护你们。”   他说完了,又等了好一会儿,那边还是没动静。   “妈的,怎么去探个消息要这么久?再去两个人。”陆昭霖有些忐忑起来,他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侍卫斥责了几句。   突然,秘道那边有了动静,好像是脚步声。   他立刻绷紧了身体,又把眼睛凑到了砖缝前,想看清来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眼皮子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脑袋往后仰了仰,拿出火折子往砖缝上凑。   扑……   有只大黑虫子展开翅膀,朝着他的脸冲了过来,直接抱住了他的脸。陆昭霖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火折子飞了出去,双手往脸上不停地扑腾。   “公子!”侍卫们赶紧围了过来。   可是秘道窄啊,都挤在这儿,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呼的气全往陆昭霖脸上飞来了,让他更觉得恶心。   “散开、散开,都散开!”他用力扒开身边的侍卫,大声呵斥道。   侍卫们赶紧又退开,有人捡起火折子,重新点着了,凑近砖缝看了看。   “是虫子。”侍卫拔出匕首,用力扎中了虫子,举到陆昭霖面前让他看。   “我认得这是虫子。”陆昭霖没好气地说道:“都散开一点,若出点事,全挤在这儿,是想让别人一刀削掉八个脑袋吗?”   侍卫们赶紧再度退开了一些。   “公子,那边的秘道入口是封着的。”去打探的侍卫回来了,见众人面色不好,赶紧走到了陆昭霖面前:“公子不必担心,那边只有几个乞丐躲藏在府里,都被我杀了。”   “秘道入口处可有脚印?可有打开过的痕迹?”陆昭霖沉着脸问道。   “没有脚印,那砖石都封得好好的。”侍卫连忙说道。   陆昭霖终于放下心来,挨着墙坐下,拿了帕子在脸上一顿用力抹动。   “公子,咱们躲地面上不行吗?”挨着他坐的侍卫小声问道。   “当然不行。”陆昭霖眉头紧皱,小声说道:“今晚李慈要血洗东城,逼宫夺位,李禹会攻城。这是场恶战!稍有不慎,那就没命了。秘道里火烧不到,箭射不到,在这里过一晚再说。”   “李慈和李禹竟然会联手,他们之前不是死对头吗?”侍卫又问。   “呵,联手夺权,再看谁的手段更高明。”陆昭霖冷笑道:“李慈仗着齐霁风和巫蛊教撑腰,敢向李禹叫板。李禹手下有兵马,还有叶家军,也不可小觑。他们联手除掉太子和裴琰,再各凭本事。这个时候若是让他们发现我,我站谁都不对。还是躲着好!只可惜没找到雪儿,也不知道她这时候在哪。”   他说着,眉拧得更紧了,忧心忡忡,满心焦虑。   “岷州世子有大象,大小姐应该是安全的。”侍卫连忙安慰道。   陆昭霖揉了揉眉心,有些不悦地说道:“她总是不听劝,固执得很。竟还想得到裴琰!你们说,她是不是疯了?”   “大小姐是用情太深。”侍卫斟酌了会,小声回道:“而且大小姐她有本事,让那世子对她言听计从,把驯象的金哨都给了她,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公子也不要动怒,大小姐知道您关心她,她不是也给了您一只驯象金哨吗?有了这个,大象也能听公子指挥。”另一名侍卫接话道。   陆昭霖心情好了一些,他揉了揉被虫子咬疼的眼皮子,低声道:“过了今晚,裴琰就要成丧家之犬了。他若是选择进宫保护皇上,那城门必破。他若是留在城门,那就会江山易主,李慈带着朝廷百官,逼迫太子诛杀裴琰。”   “太子真的会动手吗?”侍卫犹豫着问道。   “不动手,就一起死!”陆昭霖咬紧牙关,恨恨地说道:“他耀武扬威这么久,也该去死了。”   “确实~~~该死~~~~”   一把幽怨的女童音在狭长的巷道里飘了起来。   陆昭霖以为自己耳鸣了,他掏了掏耳朵,往两边看了看,问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侍卫们有的听到了,有的正在想心事,并未听清。   大家互相看了看,立起耳朵,等着那把声音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真的出现了!   “来啊~~都~~一起死啊~”   蹭蹭几下,侍卫们全站了起来,他们惊恐地往四周张望着,有人摸出了火折子,有人拔出了剑。   可是这是秘道,窄得很,这拔剑的人太过紧张,竟然把站在身边的同伴给划伤了,鲜血的气味让秘道里的气氛更加地紧张。   “是谁装神弄鬼!出来!”陆昭霖定定神,扭头看向了砖墙。   那后面肯定有人!   “不要、不要~”女童音又响了起来,怯生生的,还拖着哭腔。   这就是孩子的哭声!大人是装不出来的。   在这种漆黑的地方,一个女童幽怨压抑的哭泣,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有侍卫吞了吞唾沫,壮着胆子说道:“你是人是鬼!”   “蠢货!这世上哪来的鬼!”陆昭霖气得破口大骂:“把墙撞开,不管谁在那边,全杀了!”   “呜呜~”女童的哭声骤然消失了。   秘道里现出一种诡谲的安静。   “公子,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啊~”   陆昭霖的心跳如鼓,他暗叫不好,拔腿就想跑时,后脖子有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一瞬间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在地上。   “公子!公子!”   侍卫们赶紧围过来,可很快的,他们也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   “这药还真够有劲的。”苏禾趴在墙缝上,睁大眼睛往那边看。 第400章 扑进他怀里   “白公子的药一向厉害。”暗卫收起手指大小的竹筒,小声说道:“姑娘你们退开些,我把墙拆了。”   “好。”苏禾连忙拉着小锦儿往后退。   “禾儿姐姐我哭得像不像?”小锦儿仰着脑袋,期待地看着苏禾。   “像!”苏禾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奶奶跟我说戏文里的鬼故事,她就这样哭的。”小锦儿激动得脸都红了,她扭过头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正弯着腰,捡散落一地的馒头,听到小锦儿的话,头也不抬地回道:“那是小鬼叫,我还会老鬼叫。”   她说着,把一个脏了的馒头捡起来,用帕子擦了又擦,心疼地说道:“多好的馒头,可不能浪费了。”   “轰……”   墙倒了。   暗卫迅速钻过去,用绳子把陆昭霖捆了个结实。可是他们绳子不够,没办法把所有人都捆起来。   “脱他们裤子。”刘嬷嬷举着那个脏馒头过来,脑袋伸过了砖墙看了一眼,大声指挥道:“再把衣服也全扒了,腰带也能用上!”   两名暗卫一个一个地脱过去,累得满头大汗。   “到底是练家子的,个个都一身腱子肉。可惜了,没跟对主子。若跟着咱们王爷,我一定给他们每个说个好媳妇儿。”刘嬷嬷跟在暗卫后面,把那些人的靴子全脱了,刀剑也全捡走。   两个暗卫都还年轻,没成亲,哪怕刘嬷嬷是老人家,被她一路念叨,两个人的脸也红了个透。   “刘嬷嬷,您也太能说了。”其中一个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哦,放心,打完仗,我也给你们两个说门好亲事。我老婆子别的不行,说媒一说一个准。”刘嬷嬷从躺了一地的侍卫身上跨过去,直到收完了最后一个侍卫的衣服鞋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刘嬷嬷,好了吗?”苏禾走到断墙前,朝着那边张望。   刘嬷嬷这才想到苏禾和小锦儿,赶紧走了回来。   “哎哟哟,你和小锦儿可不能看,要长针眼的。”   “奶奶你不怕长针眼吗?”小锦儿捂嘴偷笑。   “我老了,皮臊肉厚,针眼长不过我的厚眼皮子。”刘嬷嬷蹲下,把抱了满怀的衣服和刀剑放到地上,咣咣地敲了两下刀,说道:“这把刀好,给张酒陆收着。”   “姑娘,都捆好了。”暗卫也折返回来了,看到刘嬷嬷在摆弄那把刀,也蹲下来看。   “这是陆昭霖的刀。”暗卫认出了刀鞘上的红玉珠,小声说道:“确实是一把宝刀,精钢打造,削铁如泥。”   “那就归张酒陆了。”刘嬷嬷乐呵呵地说道:“你们两个也挑挑,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苏禾听笑了,推了一把刘嬷嬷,“嬷嬷你摆摊呢?”   “他们想着害王爷,还不许拿走他们的凶器啊?”刘嬷嬷说道。   苏禾在衣服堆里扒拉了几下,找到了那枚驯象金哨。   “这东西能驯象,就是不知道怎么用。”苏禾说道。   “把陆昭霖弄醒,问问他。”暗卫说道。   “他不可能说实话,若是故意说些错的,那岂不是要着了他的道。”苏禾轻轻摇头。   这时头顶上响起了猫叫声。   咪咪……   喵……   暗卫仰起头回了几声。   “暗卫长来了。”暗卫学完猫叫,面露喜色。太好了,他们昨晚大战群象,全身而退。   入口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苏禾蹲着研究金哨子,轻声说道:“暗卫长,我得了个宝贝,你赶紧送给王爷去。”   “让我看看宝贝。”低醇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下一刻,苏禾落入结实的胸膛里,刷地一下,披风把她包了个严实。   身边的人识趣,赶紧都退开了。   苏禾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又震惊又欣喜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来了!你打完仗了?你没受伤吧?”   “想你,实在忍不住,绕过来看看你。”裴琰拥住她,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又低下头往她眉心上亲。   苏禾皱了皱小鼻头,仰起小脸,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才分开一晚而已,她担心得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生疼。现在看着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仅疼痛没消失,反而绷得更疼了。她是心疼他!他在为了保护大庸百姓奔波卖命,可那些贱人却总想算计他!   “这里面闷得很,换个地方躲吧。”他心疼地说道。   “这可是风水宝地!你不知道我刚刚遇到了什么大好事!”苏禾举起手中的金哨子,兴奋地说道:“大人!你遇到我,简直就是遇到了绝世之宝!我若不躲进来,就遇不到陆昭霖,就拿不到这个。”   “就是。”刘嬷嬷支着耳朵听了一会,觉得这话非常对,忍不住附和了一句。   暗卫长刚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秘道里有熟悉的香气,是他们暗卫常用的迷香。   “陆昭霖也钻进来躲避,我们把他们全放倒了。”暗卫连忙解释道。   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吗?   几人听了李慈李禹的计划,面色凝重地看向了裴琰。   此局确实难解,文武百官都在东城,太后和皇后一旦被李慈控制,真的捧他为帝,那太子和裴琰就被动了。   “无妨,可解。”裴琰沉吟了一会,看向了地上那一堆衣服。他脑子里突然蹿出一句话,爱妻如宝,财富满腰。若他不是因为拧不过相思,跑这一趟,一时半会这金哨就入不了他的手。   “禾儿确实是我的宝。”他握紧了金哨,埋下头往她的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王爷,现在走吗?”张酒陆来了,伸着脑袋往里面看,见到满地的刀剑和鞋袜,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多刀剑?”   “刘嬷嬷给你弄了把好刀。”暗卫笑着说道。   张酒陆眼睛一亮,满脑子都是好刀二字,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蹲在地上,在那堆刀剑里一通翻找。   裴琰搂着苏禾,低头看着蹲在腿边的张酒陆,没好气地说道:“你是看不见我?”   “看到了!”张酒陆刷地一下拔出了那把宝刀,激动地说道:“果然好刀!小了一点,不过,够锋利!”   “呆子。”裴琰骂了一句,牵着苏禾往外走:“你怀着身子,里面味儿不好闻,还是去上面呆着。我会让他们在外面盯着,有风吹草动,你再下来躲藏。”   “你呢?是进宫,还是去城楼?”苏禾问道。   “先看看这金哨怎么用,”裴琰举着金哨,沉声道:“一夜之间,大象伤了太多人,我不想我的玄鳞卫被象所伤。”   “那怎么才能让陆昭霖开口?”暗卫长问道。   “好办。”裴琰把金哨放入怀中,冷静地说道:“带上他,我们去寻象。” 第401章 抓紧躺躺   “大人!”苏禾追上来,攥住了他的袖角。微微抬起的小脸有些发白,眼角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局势如此波澜诡谲,她又听到了李慈李禹的毒计,实在没法子安心躲在这儿。   “我心里有数。”裴琰轻轻拉开她的手,高大的身子俯下来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保证,每块皮肉都好好的,不让他们碰到。”   “头发也不行,不能变成秃子了。”苏禾捧住他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着轻快些。   “记住了。”裴琰俊脸轻转,往她的脸上轻贴一下:“我要去办事了,你藏好。”   乱世烽火,只能匆匆一见,来不及说太多。   “好。”苏禾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大人,只带陆昭霖一人,还是把这些人全带着?”张酒陆猫着腰从秘道出来了,腰上挂着那把陆昭霖的刀。侍卫跟在他身后,一人拖了一个陆昭霖的侍从。   “哎呀,都光着呢。”刘嬷嬷一把捂住小锦儿的眼睛,急声道:“你们弄点草叶子啥的,给他们挡挡。”   苏禾刚想转头,裴琰的手掌已经捂在了她的眼睛上:“不能看,长针眼。”   苏禾捧着他的手,小声道:“大人,你让大家换上陆家人的衣裳。陆家侍卫比你们行走方便多了。”   “都换上。”   裴琰一声令下,众侍卫立刻放下手里拖的侍从,开始脱衣服。   “我咋办?”张酒陆有些茫然地看向裴琰。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大一圈,陆昭霖他们的衣服,他根本穿不了。   “你穿不穿都没区别,目标太大。”裴琰扫他一眼,沉声道:“你带几个人走明路,吸引一下火力。自己要当心,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命最重要。该逃的时候,逃快一点。”   “是。”张酒陆抱拳行了个礼,点了几名侍卫,带着他们快步往大门走去。   “陆儿啊,你等下。”刘嬷嬷从怀里摸出几块糕点,一把塞进他怀里,心疼地说道:“这才几天啊就饿瘦了,你和大家分分,都吃了。”   “好嘞。”张酒陆咧嘴笑笑,把糕点分给了大家,这才跃身上马,朝着大门外飞奔而去。   “驾!驾!”   马蹄声远去了,刘嬷嬷又从怀里摸出几块冬瓜糖来递给裴琰。   “王爷,你也和大伙儿分分,这打仗吃不了正经东西,吃块冬瓜糖,润润喉咙。”   “对,你先吃块糖。”苏禾赶紧拿了块糖喂到裴琰嘴边,小声说道:“喉咙好,骂人更威武。”   这时陆昭霖醒了,他迷糊了一瞬间,这才认出了站在面前的裴琰。   “裴琰,你放开我!你好大的胆,敢捆我!”陆昭霖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太吵了。”裴琰脚尖飞起,直接踢中了陆昭霖的哑穴。   陆昭霖又气又怒,又怕又急,呜呜叫着,在地上不停地咕涌。   “走了。”裴琰上了马,低眸看向苏禾,朝她笑道:“照顾好我的小珍珠。”   “照顾好自己。”顿了顿,他又说道,语气温柔得能掐出一把春水来。   苏禾本来还想说几句大胜凯旋之类的话,可心跳太快了,脑子也乱,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直到人都走远了,她才轻叹一声:“你说,有些人是怎么做到,在烽烟四起时还能作诗的,我现在怕得要死。”   “你不怕也做不出来。”刘嬷嬷回道。   苏禾不服气,若是不怕,她横竖也能挤出三两句的。   暗卫长把陆昭霖的那些侍从重新捆了一遍,全塞进了一间屋子里,让人看守着。苏禾和刘嬷嬷带着小锦儿一起,住进了叶夫人的主院。   “叶夫人当年多神气啊,没想到也有今天。”刘嬷嬷牵着小锦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感叹道:“可见这富贵命啊,也是会破的。叶夫人最爱算命了,算命的都说她这一辈子都是享福的命,前半辈子享夫君的福,后半辈子享儿子的福。眼看叶老将军不停纳妾,她就把儿子死死抓在手心里。现在好了,这儿子打不过咱家王爷,她这富贵命算是彻底要没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造反呢?皇上不是让他们去边境吗?”小锦儿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们蠢。”刘嬷嬷撇撇嘴,嫌弃地说道。就算她是个没见识的妇人,可是她也想得明白,手握二十万大军,只要在边境好好呆着,总有翻身的一天。哪知道他们会选择造反。   “别提他们了,晦气。”苏禾把榻上乱七八糟东西掀开了,从柜子里翻出两条还能用的被褥,铺了上去。   “都来躺躺。”她躺上去,抚着小腹感叹道:“我家小珍珠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还在我肚子里,她就见到这么大的世面了,以后就没什么事能难倒她。”   “这种世面还是不见的好。”刘嬷嬷拉着小锦儿,一起躺在了榻上。   三人横着躺好,腿冲着门外,一旦有事,跳下榻就能跑。   “你们听到什么动静了吗?”躺了好一会,刘嬷嬷突然坐起来,快步跑到窗口往外看。   “好像是娃娃在哭。”小锦儿也坐了起来,紧张地说道。   苏禾坐起来,朝外面看去。   没一会儿,娃娃哭声近了,暗卫长震惊的声音响了起来:“白公子,你从哪里弄了个孩子。”   “弄什么弄,这是别人强塞给我的。”白简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简被人塞了个孩子?   苏禾惊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走到了门口。   白简穿了身黑色衣服,这种黑,简直比墨还黑!若是夜晚,他随便往那儿一站,就与夜色完美融合了。此时他手里抱了个小襁褓,里面的小娃娃正发出小老鼠一般细微的哭声。   “我才把我药房里的东西藏好,王爷就传了令给我,让我来照顾苏姑娘。”白简阴沉着脸,抱着娃娃往屋里走:“刚走到外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过来,往我怀里塞了个孩子,然后她就跑了……”   众人震惊地看着白简。   被人塞孩子的事,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我瞧瞧,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刘嬷嬷把小婴儿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看了又看。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生的。”白简越说越气:“我若丢了,那老天爷会怪我残忍。我若抱着她,这孩子不停哭闹,那引来追兵又怎么办?该死的,为啥要给我塞个孩子!”   “可能是觉得公子长得好,心肠就好吧。”小锦儿踮着脚尖,同情地看着小娃娃。 第402章 孩子壮不壮,看当爹的强不强   “这倒是大实话,如今像小锦儿一样喜欢说实话的孩子,不多了。”白简立马换成了一副笑脸,理了理衣袍,看着小锦儿说道:“这娃娃,就送给你吧。”   刘嬷嬷:……   苏禾:……   暗卫长:……   欺负老实孩子!   “白简你怎么能这样!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在外面欠的风流债,人家特地给你送来的。”苏禾瞪了白简一眼,把小娃娃抱了过来,作势要塞给他。   白简吓了一跳,赶紧举高了双手,连连躲闪:“别给我,我不抱了。抱孩子,比抱老虎还可怕!”   “你们别吓着弟弟了。”小锦儿伸长了双手,心疼地说道:“给我吧,我来抱弟弟。”   “嗯,抱着吧。这娃娃看着也是活不长的,在死前有个人抱抱也算是他的福气。”白简松了口气,把双手放了下来。   苏禾心里有个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拧紧了眉,端详着小娃娃的模样。   这不是……   昌平的儿子?   苏禾突然反应过来,药铺里的人肯定也逃了,昌平无所可去,所以抱着孩子来了这里,可是她看到了裴琰,所以不敢进来,又怕孩子跟着她会无路可走,所以看到白简来时,便把孩子塞给了白简。   昌平这个人是做错过很多事,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倒是个好母亲。   “真的养不活吗?”苏禾问道。   “这么小,体弱得很,又没药,又没奶,你让他怎么活。”白简连连摇头,双手揣着黑色的袍袖里,低眸看着那孩子。   “进去吧。”刘嬷嬷伸手给孩子挡了挡风,同情地说道:“既然塞给你了,毕竟是条命。就算是个猫儿狗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冻死饿死。”   几人抱着孩子进了门,刘嬷嬷把剩下的几块冬瓜糖拿了出来,四处找茶壶,准备烧点热水。   “用冬瓜糖化了水,喂给他试试。”   “他得吃奶,糖化水没用。”白简站在一边看着,还是摇头。   “去哪里找奶水喂他?”刘嬷嬷叹了口气,把孩子放到了榻上:“先用糖水喂他,看能不能找到人帮忙喂喂他。”   “荷园里有下了崽的羊。”小锦儿摇了摇白简的袖子,小声说道。   “让我去荷园逮羊?”白简指了指自己,头摇得更用力了:“你看我穿的衣裳,这叫暗夜隐身衣。等下沾一身羊毛,我晚上还如何隐身。”   “我帮你把羊毛都摘干净。”小锦儿说道。   “我派人去逮羊,免得这孩子真的哭闹起来,也不是个办法。”暗卫长沉吟道。   小锦儿把羊圈的位置告诉了他们,暗卫迅速从秘道穿行过去,经苏府再到荷园,把羊给弄来了。为了不让羊叫,苏禾让暗卫把羊的嘴巴给它捆了起来,就把它拴在屋里。   “现在只需要挤羊奶了。”苏禾扭头看向了白简。   “我可不挤!我又不会!”白简急了,慌忙绕到桌后面,说什么都不愿意凑近。   “我会挤。”小锦儿挽起袖子,小声说道:“平常它们都是我照看的,可听话了。”   她拍了拍羊儿的脑袋,温柔地说道:“你别怕,捆你的嘴巴不是要打你,是不让你叫。等我们走了,就放你回去。”   羊本来很焦躁,看清了小锦儿,这才安静下来。它用脑袋和小锦儿碰了碰,不再挣扎。   刘嬷嬷从厨房里找了个小陶盆,洗干净了,端过来接羊奶。   小锦儿动作利落地挤了小半盆子羊奶,刘嬷嬷又端去小炉子上煮。   “这里生火煮东西,冒出烟,外面看到了不会有事吧?”苏禾有些担忧地说道。   刘嬷嬷听了,赶紧又把火给灭掉。   “我来挖个无烟小灶。”暗卫在院子里挖了小土灶,把烟都引去了秘道里。   火不大,所以烟也不多。   没一会儿,羊奶煮沸了,刘嬷嬷用小勺子一点点地喂给小娃娃。   小娃娃饿极了,一口接一口,吃得很用力。   苏禾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手。他太瘦了,这小巴掌看着又瘦又小,感觉她稍稍用力这小手就会折断一样。   以后她的小珍珠出生,一定要白白壮壮的,可不能像这娃娃一样。   “姑娘你也喝一碗去,在肚子里时就得养壮实,底子好,娃娃才长得好。”刘嬷嬷朝桌上冒着热气的陶盆看了看,小声说道:“小锦儿你也喝,你也要长壮实一点,以后和婆婆吵嘴有力气。”   “说不定遇上一个温柔婆婆。”苏禾说道。   “温柔婆婆也有要吵架的时候,反正女孩儿家家的,壮一点没错。别生得跟个细柳条一样,风一吹就倒了。遇到现在这种兵荒马乱的事儿,瘦子就是不如壮实的逃得远。”刘嬷嬷说道。   小锦儿倒了两盏羊奶,一盏给了苏禾,一盏自己喝了。   白简揣着双手看着小娃娃,一脸笃定地说道:“别人不知道,小珍珠肯定是壮实的。这孩子壮不壮,全看男人的种好不好。王爷强健,这孩子定是强健如小牛。”   “还有这说法?那为啥孩子不好,总说是女人生得不好。”刘嬷嬷放下小勺子,抱着小娃娃起来拍奶嗝。   小娃娃吃了东西,看着有了点精神,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孩子倒是命大,明明快饿死了,竟然还有羊奶吃。”白简歪着脑袋看他,眉头紧皱起来:“不过他可真够小的,还不如我养的那几只大鹅大。”   “你也知道你养的是那是大鹅。”苏禾好笑地说道。   “小鹅从蛋里出来时,也比他强壮。”白简拉住小娃娃瘦瘦的小手,咧了咧嘴:“你娘真会挑人,偏挑了我。”   “这是昌平和叶朗的儿子。”苏禾轻声道。   “你不早说!”刘嬷嬷脸色一变立马把孩子给放下了,“这昌平真够有心机的!不好,她会不会去告密?”   “不会,不过,她应该就在附近躲着。”苏禾摇摇头。   “那要养着他吗?”小锦儿也皱起了小脸。   “可是他这么小,丢出去,好像也不忍心。”苏禾说道。   “你们不丢,我丢。”刘嬷嬷抱着孩子,怒气冲冲地往外走:“我丢远一点,谁想给仇人养孩子!”   她刚出门,小娃娃的手指竟然勾住了她的衣袖,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天黑再丢。”刘嬷嬷的脚又收了回来,气闷地把孩子放回了榻上。想了会儿,她又说道:“扣在手里当个人质也好!” 第403章 引诱进陷阱   苏禾知道刘嬷嬷一向是个嘴巴厉害,心肠却极软的人。这孩子,她不会忍心丢出去。   白简嘴角抿了抿,脚尖踢了踢那头羊:“哎,我还以为你真能把他丢了,我好烤了这头羊。”   羊埋下头,朝着他用力撞了过去……   白简一声低呼,双腿一叉,原地起跳,从羊背上跳了过去。   就在白简准备踹羊一脚时,外面响起了一阵大象的咆哮声,惊天动地的,震得人心惊肉跳。   裴琰他们和大象遇上了?   苏禾立刻从屋里冲了出去,利落地攀上了院墙,骑在上面往府外看去。   长街上空无一人,有地方去的百姓都躲出去了。没地方可去的,都紧闭门窗,缩在家里不敢动弹。如今街上跑动的,除了士兵,就只有野猫野狗。   突然,几头大象出现在了长街一头。它们的双腿上绑了尖锐的刀,每跑一步,路都被踩踏得咚咚震响。象腿横出去的刀把路边的一切都劈开了,碎屑破瓷满天飞舞。   若是路边的站的是人,那还有活路吗?   苏禾看得呼吸都紧了!   “这象真厉害,在马场时我用金针试过,断了我上百根针,根本拿它们没办法。”白简也上了院墙,骑在墙头,借着面前的大树遮挡,看着那几头象说道。   “刺眼睛也不行吗?”苏禾问。   “刺伤眼睛,而象不死,那只会更疯狂。”白简摇头:“何况,它的鼻子十分灵巧,我试着刺眼睛,每一次都被鼻子给打开了。”   “你看,苏力青的人来了。”苏禾抓紧了面前的大树,紧张地说道。   只见几头大象身后,一群身着岷州服饰的驯象师正吹着哨子,指挥着大象往前跑。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苏禾张望了半天,没看到裴琰,不禁疑惑地问道。   “好像是在找人。”暗卫长也上来了,他爬得更高一些,攀到了树上面,朝那几头大象看了一会,低声说道。   “不会是找大人吧。”苏禾眉头皱紧,情不自禁地往前挪了挪。   “小心点。”白简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了她。   苏禾此时已经听不到别人说话了,所有的注意力全到了那几头大象身上。她有点后悔,不该把哨子给裴琰,他还不知道哨子怎么用,贸然去应对这几头象,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不会有事吧。”她看了好一会,大象越来越近,可是裴琰却不见踪影,一时间急得真想跳下去寻找。   白简刚想劝他,突然看到那几个岷州驯象师身后多了几道身影,一行人竟径直往苏府中闯了进去。   糟糕!   前几日躲在苏府的那些妇人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苏禾听着那边的动静,突然想到了那些躲在正堂里的妇人,赶紧朝暗卫长打了个手势。暗卫长会意,如灵猫一般跳下院墙,往对面苏府的高墙攀去。   “陆昭霖他们先前进去时,并未说起过那边有人,许是已经离开了。”先前随她一起躲在秘道的暗卫认真回忆了一会,小声说道。   苏禾眉头紧锁,完全放不下心来。那些可是大象,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小百姓能对付的小鸡小鸭!   “若是大人真的在苏府对付大象,我们也得做好准备。”她小声说道。   大象会往这边来,只怕是个意外。但箭已离弦,她得想法子让箭射准一点,全射这些没人性的狗王八的脑门上!   ……   苏府大门口,苏力青带着岷州的驯象师和侍卫们,在台阶前停了下来。   大门已经撞垮了,就连门口的石狮子也被大象一头撞飞了老远,只在原地留一个石球,骨碌骨碌地转动着。   “怎么不进去?”几个穿着陆府侍卫衣服的男子跑近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公子就在里面,他已经把裴琰困在里面了。”   “陆公子到底是怎么困住裴琰的?这里不是裴琰老丈人府邸吗?”苏力青狐疑地问道。   “里面有秘道,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这秘道之事。”侍卫压低声音,一脸激动地说道:“叶将军正是因为这秘道一事获罪,陆公子把裴琰引进了这地道,启动机关,困住了他。若是能活捉裴琰,世子和世子妃便是一等大功臣,陆府和陆公子也会因为这奇功而名扬天下。”   “听说过秘道一事。”苏力青点点头,但还是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让大象进去帮陆公子就是,本世子就在外面等着。”   “也好,有大象相助,我们公子必会生擒裴琰。”侍卫说完,大步冲进了苏府。   苏力青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眼中杀机闪动,他挥了挥手,凶狠地说道:“进去盯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裴琰真在里面,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苏力青之前发疯,让他丢了好大的脸。事后陆凌雪才告诉他,是裴琰故意给他下毒!甚至还在金銮殿上用弹弓打他!   奇耻大辱!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让他更愤怒的是,他如今时不时就会被这沉毒折磨,每次发作他都会发疯,几次三番的折磨,让他恨不得把裴琰生吞活剥了!   “世子,出来前世子妃叮嘱过,不要轻举妄动,让大象撒威风就好。一切要以蛊主的大计为先。”一名驯象师凑近来,小声提醒道。   站在后面的一名侍卫看了看驯象师,突然说道:“世子不需要以谁为先,世子才是世间最强的男人!”   果然,苏力青听到这话,立马沉下了脸,凶狠地说道:“蛊他个鸡毛蛋!本世子是给世子妃面子,这才叫他一声蛊主。本世子就是要让裴琰死!”   驯象师不敢出声了。   苏力青转头看向侍卫,打量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不进去帮忙?”   “属下奉公子之令,在此接应。”侍卫立刻抱拳回话。   苏力青冷哼一声,驱赶道:“你也进去,本世子在这里接应你们。”   “是。”侍卫刷地拔出佩刀,往大门跑去。   苏力青阴恻恻地看着侍卫的背影,低声骂道:“陆昭霖这个废物,他自己拿裴琰没办法,就想借我的手来立功,他想得美!”   他想了会儿,朝驯象师勾勾手。   驯象师立刻凑上前去,凝神听苏力青说话。   “等下让大象把他们统统踩死,一个不留。陆府的人全死了,雪儿才会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苏力青冷笑道。 第404章 吹!快吹啊!   一行人撒腿冲进了院子里,只见几头大象狂躁地在院中乱闯乱撞,院中的屋子已经撞塌了大半,咆哮声震得院中的杂木断枝瑟瑟发抖。   砰……   一声巨响,陆昭霖从天而降,正砸在几头象的中间。   苏力青看清了那人是陆昭霖,当即就皱起了眉,大声嚷道:“你不是说裴琰在这儿吗?怎么只见你?”   陆昭霖被点了哑穴,根本说不了话。眼看大象就要往身上踩,他赶紧爬起来,瞅准了机会就往苏力青那边跑。可是他刚跑两步,迎面一只箭射了过来,擦着他的耳朵深深地没入他身后的樟树里,吓得他立马收住了脚步。   苏力青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侍卫,站在前面的是穿着陆府衣饰的人,后面的他也见过,那是玄鳞卫的铁甲。   “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苏力青阴恻恻地看着他们问道。   可是没人出声,他们慢慢地抽出了弓箭,将锋利的箭对准了苏力青……   “杀了他们!”苏力青狠狠咬牙,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身边的驯象师,朝着大象狠狠丢了过去。   驯象师还没来得及把哨子放进嘴里,一支长箭就呼啸而至,穿透了他的胸膛。   咚!   重重摔在地上。   苏力青刚想咆哮,又见几支箭射过来,每一支都精准地射中一名驯象师。直到最后仅剩下一名驯象师,他们才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鲜血的气味让大象更加狂暴,它们开始不分敌我,见人就撞,很快苏力青的侍从们就被撞死了大半,只剩几个勉强在院子里躲闪逃窜着。   苏力青平常最爱做的事就是骑在大象背上,指挥着大象在大路上横冲直撞。每当看到有人被大象踩死时,他就哈哈大笑,若有人侥幸逃脱,他便命令手下把那些人抓回来,让象狠狠地踩过那些人的身体,看着他们被踩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可是!现在!   大象如铁柱一般粗壮的腿朝着他狠狠地踩了过来!   “畜生,我是你主子!”他惊骇地嚎叫着,不管不顾地抓住身边的驯象师往前丢:“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让它停下。”   驯象师手忙脚乱地把哨子往嘴里塞,可是这哨子举到一半,立马想到了几名同伴刚吹响哨子就被一箭穿心的下场,那哨子又落了下来。   “吹啊,快吹!”苏力青慌了,一脚踹向了驯象师。   驯象师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恍过神来,急声说道:“世子,这哨子是要起码两个人相互配合的,现在他们全死了,我、我一个人吹也没用啊!”   这时,大象又朝着他冲了过去,他仓皇失措地连连后退,好几次差点被大象腿上的刀给劈中。眼看走投无路时,他一眼看到了躲在假山后面的陆昭霖,立刻冲向了他,拽着他往大象面前丢:“你滚开,让我躲这儿。”   “你滚!”陆昭霖嗓子发紧,脸憋得通红才挤出两个字。可他力气不如苏力青大,愣是被他给丢了出去。情急之下,他一把抓起了脖子上挂的金哨塞进嘴里吹了起来。   驯象师见他会吹哨,赶紧喊道:“急短声为进攻,长缓声为后退,急吹两声为转身,短吹两声为前进。”   “吹啊,快吹!”苏力青捡了块石头掷向陆昭霖。   陆昭霖后脑勺挨了一下,抬手一摸,竟然被苏力青给砸破了!他看了看满掌的血,猛地转身看向了苏力青,哨子塞进嘴里急吹了两声。   大象甩着鼻子转过了身。   陆昭霖死死盯着苏力青又吹响了哨子。   进攻,踩死苏力青!   苏力青做梦也没想到陆昭霖竟然会杀他!他气急败坏地往假山后面钻,嘴里不停地大吼道:“陆昭霖,你赶紧住手!不然我让你好看。”   陆昭霖本就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他是宰相之子,可是这些人却无一人尊重他!裴琰如此,李慈如此,齐霁风如此,这个蛮人苏力青他竟也如此!苏力青他凭什么?就凭他一身蛮力,凭他一身臭味?一口一声姓陆的,完全忘了他娶了自己的妹妹!他是陆家的女婿!   陆昭霖发狠地吹着金哨,驯象师此时完全乱了阵脚,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脸上又全是血,糊得眼睛都看不清了,只知道跟着陆昭霖一起吹哨子,眼看大象又要来踩他,于是把哨子塞回嘴里也跟着陆昭霖吹了起来。   轰的一声,假山被大象撞倒了。   苏力青和假山石一起飞了出去,像个破烂风筝一样,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倾刻间肋骨尽断,大口的血从他嘴里呕了出来,腥臭的尿臊气也从他的身下飞快地弥漫散开。   陆昭霖仍不解恨,继续吹着哨子,指挥大象朝着苏力青抬起了厚大的脚掌。   “世子!陆公子不要啊!”驯象师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声大叫,惊醒了陆昭霖。   陆昭霖扭过头,瞪着猩红的眼睛,定定地看了驯象师一眼,说道:“你若是不与我一起,他定会杀你。”   驯象师呆住了。   陆昭霖把金哨放进嘴里,双唇一抿,用力吹响了哨子。   驯象师看看陆昭霖,又看倒在血泊里抽搐的苏力青。苏力青若是真的活着爬出这道门,他就不止死这么简单了,很可能全家都会被苏力青抓去生吞活剥!   他心一横,眼一闭,把金哨放进了嘴里。   粗壮的象腿狠狠踩在苏力青的身上。   咔,嘎……   苏力青的脸和脖子都涨成青紫色,整个胸膛都被踩扁了,血从他的嘴里、身上,疯狂地淌出来,很快就泅红了身下的土地。   驯象师手一软,哨子掉在了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两只眼球鼓得大大的,浑身瘫软地栽倒在地上。   陆昭霖杀红了眼,他怪笑着,转身看向了把守在门口的玄鳞卫,又把金哨塞进嘴里用力吹了起来:“你们也去死!”   可是这驯象是要两枚金哨一起吹,大象才会听指挥的。他才一个人,吹破了嘴巴,那象也不肯动。   “玄鳞卫听令!二人相配合,急短声为进攻,长缓声为后退,短吹两声为前进。”裴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威严地说道。   玄鳞卫拿出了从那些死去的驯象师身上捡来的金哨,放进了嘴里。   急短声为进攻……   急吹两吹为转身……   陆昭霖这辈子都没这么绝望过。 第405章 换个姿势骑在象背上   叶府院墙上。   苏禾抱着大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激烈的战况,直到最后一头象安静下来,这才长长地喘了口气。   现在好了,大象全归她家大人了。   裴琰有了大象,简直更威武霸气了。   开心!   苏禾笑眯眯地抓着绳子往下爬。   “你当心些。”刘嬷嬷和小锦儿站在院墙下面,双双扶住抓着绳子往下溜的苏禾。   “以后爬院墙爬树这些事,你可千别做了!若是摔着了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样吓。”等到苏禾双脚稳稳落了地,刘嬷嬷抓紧机会责备了几句。   “放心,这么多高手在,哪里就摔着我了!不过……”她眨眨瞪得酸痛的眼睛,双手捂在了小肚子上。   “不过什么?”   看到她这动作,白简和刘嬷嬷都慌了,赶紧围到了她面前。   “小珍珠跟着我看了全程,那血淋淋的场面也太吓人了……她以后不会生下来就挥着拳头揍人吧!”   白简看了她半晌,一脸不复杂地看着她说道:“我觉得不看全程,她有你们这样的爹娘,那双小拳头想必也是说挥就挥的。”   “挥就挥,我的闺女谁也欺负不了。”苏禾双手在小腹上轻轻地抚了几下,微笑道:“脸要好看,拳头也要硬。谁欺负她,她就揍谁。”   墙上又是一阵悉索响,赶过去帮忙的暗卫长从院墙翻了过来。   “王爷现在要赶去东城。他说,大象的动静有点大,这叶府已经不安全了。他会让大象在东城开出一条路,我们护送姑娘去祠堂。”   “先前不是说好,把象引去马场吗?怎么会到苏府来?”白简不解地问道。   “原计划是引去马场,可是途中苏力青看到路上有百姓在行走,心血来潮,指挥大象去杀他们。大人为了救下百姓,只好改变了计划,就近引他们来了苏府。”暗卫长说道。   “呵,”白简皱了眉,冷笑骂道:“死得好!”   “恶有恶报,活该。”刘嬷嬷揉了揉被象吼声震得发痛的胸膛,狠啐了一口:“自打这畜生带着大象进城,踩伤踩死了好些人,皇帝却连骂都没骂他一句,我们小百姓真是倒八辈子霉,遇上这样的畜生。”   “王爷让人把他的尸骨送去东城,还贴出了榜文,但凡趁乱欺凌百姓者,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官员富商,格杀勿论。”暗卫长又道。   “还是我们王爷好!”小锦儿小脸红通通的,小声说道:“他若是皇帝就好了,苏力世子肯定不敢带着大象四处造孽。”   刘嬷嬷飞快地捂住了她的小嘴巴,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说道:“这话可不敢在外面说。”   砰地一声,一朵紫色烟花在空中绽放。   暗卫们立刻围到了苏禾身边。   “这是怎么了?”刘嬷嬷紧张地问道。   “是李慈的禁卫军来了,这里不能呆了,立刻走。”白简把小娃娃用布包上,挂在胸前,双手各握着一把长剑,神色冷峻地说道:“暗卫长开路,我断后。”   一行人来不及多想,匆匆出了大门。果然,刚迈出大门,便听得马蹄声声急促,往两头看视线尽头全是身着禁军衣服的士兵。   “走不掉了,退回去。”白简眸光一沉,护着苏禾正要往后退时,几头大象从苏府里冲了出来。   霎那间,禁军整齐前行的步伐整个乱掉。   大象身上的血腥气让马儿惊到了,无论马背上的人如何鞭打呵斥,都不肯前进半步。   “这个死蛮子,仗着有几头野象,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禁军统领咒骂了几句,往前看去。这一看,不禁又怔住,象背上的哪里是苏力青,那分明是……   “是裴琰!”   “裴琰怎么在象背上?”   禁军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众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稳坐于象背上的裴琰,心中泛起一阵阵惧意。   他是以一已之力挫败叶家二十员大将的裴琰啊!   此时他控制住了凶悍的大象,谁还能打得过他?   “慈王有令,裴琰勾结叛党,就地诛杀!放箭!”终于,禁军统领回过神来了,他挥起了长刀,冲着裴琰怒吼道。   “还有苏禾,慈王殿下说了,抓住苏禾,要活的。齐霁风也要她,叶朗也想要她,有了她就有了最大的筹码。”副将赶紧提醒道。   禁军统领转头看向了叶府大门处,那里有两个石狮子,一个已经倒了,狮子脑袋横在路中间。另一个歪歪斜斜地靠在围墙上,一只脚不知去了何处。苏禾就站在那只歪倒的石狮子旁边,衣裳有些皱,发髻也有些松散,一枝素银钗绾在发间,泛着凉凉的光。可是哪怕一身尘土,她那张脸也是美到让人挪不开眼神的。眸中秋水泛动,瓷白的小脸上落了一抹污尘,那薄软的红唇微微地勾了勾,竟是在对着他笑。   她笑什么?   禁军统领拧了拧眉,但很快他发现苏禾并不是看着他笑,而是她身后。   猛地打了个激灵,禁军统领飞快地转头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路边院墙上跃下来,两只硕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脑袋。   脸庞变形,牙齿飞出,禁军统领还没看清楚来的是谁,身子已经飞了出去。   “老家伙,你老了,我们王爷说了,以后你这统领的位置归我了。”张酒陆身子落在马上,压得马儿咴咴地大叫起来。   众人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副将,被统领飞出去时踹起的脚正踢中了心窝,虽勉强抓着缰绳没掉下马背,可依然狼狈得大口吐起了血。   “永骁王有令,追随永骁王者,可保军中职务。冥顽不灵者,本将军今日就埋了你们!赶紧让开!”张酒陆调转了方向,面对禁卫军大喝道。   来了数百禁卫军,乌压压地挤在路上,竟无人一出声,就这么看着象背上的裴琰。   呜……   金哨吹响了。   大象迈着步子慢慢地往前走去。   禁军短暂的骚乱了一瞬,很快就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主道。众人看向裴琰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来。”裴琰的身子俯下来,朝苏禾伸出了手:“带你骑象。”   苏禾小心地摸了摸大象耳朵,这才把手递给了裴琰。   身子一轻,被他拉到了象背上。   “象背上原来这么宽啊。”她双腿岔着,有些不适地说道。   “重新坐。”裴琰扶住她的腰,带她换了个姿势。   苏禾抿唇笑了笑,偎在了他的怀里。   “多亏禾儿助我得到金哨,这大象的确好用。”裴琰轻揽着她的腰,低低地说道。 第406章 闻到了诡谲异香   苏禾仰起小脸看他,轻声说道:“大人,天快黑了。”   “嗯。”裴琰点头。   他还有大事要去办,护她走过这段路,便让白简护送她去祠堂暗室。暗室固若金汤,就算外面打翻了天,里面都会是安全的。若他赢了,就会打开暗室接她出来。若他暂时被拖住,或者万一……她可以经暗室秘道去他的树屋密地。   “晚些我来接你。”他把苏禾放下去,低眸看向她,朝她笑笑,扣上了面具。   “王爷为什么要戴面具。”小锦儿拉着刘嬷嬷的手,好奇地问道。   “长得太好看了,怕迷死敌人。”刘嬷嬷随口说道。   “迷死了不好吗?都不用打仗了。”小锦儿困惑地问道。   “那可不行,桃花债太多,下辈子全来讨桃花债咋办。”刘嬷嬷握紧了小锦儿的手,小声叨叨:“下辈子他也得是咱们姑娘的。”   “刘嬷嬷,你把下辈子的事都定了啊。”白简扭头看向刘嬷嬷,好笑地说道。   刘嬷嬷清了清嗓子,哼哼两声,拉着小锦儿,微微佝偻着背,走向飞快,“走快点,等下天黑了,牛鬼蛇神全要出来了。”   苏禾回头看了看裴琰远去的背影,他已经不在象背上了,象背上换了叼着金哨的暗卫。   哨音低缓地响着,大象一步一步地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赶到裴氏祠堂的时候,这里竟已有了好些人。东城乱了之后,他们来不及撤出去,想着祠堂是有长公主和裴琰庇护的,所以都挤了进来。而且裴家祠堂后面就是山,万一打到这边来,他们就能往山里躲。   此时裴家人呆在祠堂大殿,其余的人都坐在院子里,衣衫凌乱,头发披散,不见半分平常尊贵的模样,而祠堂外面坐的全是平头百姓,她们更是无处可去,只盼着裴琰能护住他们。   裴琰在百姓心里,早就是山一般可靠的存在了。他们不想打仗,只想太太平平的,皇帝谁做都可以,裴琰能保护他们就行。   秋韵和容玉、容辞也在院子角落里缩着。她们几个昨晚就赶到了,一直没能等来苏禾,几人眼睛都哭得肿成了大核桃。   苏禾和白简一行人站在角门处,从小窗悄然往里面看。从角门进去,可以直接到后面的大殿,这里锁上了,裴琰事先留了暗卫在此,不许裴家人靠近,所以他们只占了前面的位置。   “把秋韵她们带来。”苏禾定定神,准备进角门。   “哇……”   突然,前院传来了哭声。   苏禾拧了拧眉,又回到了小窗口。   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把一个女子从人群里拖出来,竟然就想当众行凶!竟有地痞恶霸也混了进来!   “你们住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这时又有一名女子从人群里跑了出来,用力推了一把那行凶的汉子。   苏禾一眼就认出了她。   虽然她衣衫破烂,头发披散,脸上也抹得黑黑的,但是这就唐宝枝没错。   她怎么也躲在这儿?   “唐大人应该也被抓进宫当人质了。李慈要文武大臣尊他为帝,扣了那些官员的家眷,没想到她跑出来了。”暗卫长往里面看了看,小声说道。   暗室里多一个唐宝枝应该没问题吧?   苏禾这念头刚闪起来,只见人群里又站出了一个男子,那竟是池玉书!   “你们太过分了!她们只是弱女子!国难当头,你们不为为而战,不保护妻女,竟然在这里欺负女人。”书生意气,他赤手空拳地挡到了那些人面前。   “小白脸,你想帮谁啊?”那几个大汉上下打量了池玉书一眼,又看向唐宝枝。   有人看出她的脸上故意抹黑的,嘿嘿笑着,直接上手去抓唐宝枝的衣领,把她给拎了起来,手起手落,一把尖刀竟直接挑开了唐宝枝的衣衫。   啊!   一声尖叫,唐宝枝的外衫散开,露出了里衣。   乱世之中,女子和孩子的处境最难。手无缚鸡之力,简直就是行走中的口粮和泄气包。此时院中的女子个个形容憔悴,她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压根无力反抗。   可是这明明可以避免的,裴家人明明带了府兵,他们就站在一边看着,有人还嘿嘿地笑,一副猥琐的样子。   “永骁王不是能保护我们的吗?为什么他的家人这样欺负我们?”这时有个妇人满眼是泪,站起来,悲痛地哭诉道:“到底有谁能保护我们这些小百姓!”   “他们就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当官的真会为小百姓着想。”又有人愤怒地叫骂起来。   “混帐东西,你爹玩个女人,你在这里叫嚷什么劲,想让爹玩你家的女人对不对?爹成全你。”汉子走过去,一拳揍他对了那中年男人,又抓住他身边的妇人的头发,拖着就往人群外走。   “畜生。”刘嬷嬷看不下去了,狠狠地啐了一口,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就要往里面丢。   “我来。”白简抓住刘嬷嬷的手,把孩子从怀里取下来交给了刘嬷嬷,拿了石块,胳膊一抡,丢了进去。   砰……   石头砸到了那汉子的后脑勺上,顿时血流如注,他眼白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妈的,谁啊!站出来!”几个恶霸火了,丢开手里的女人,四处张望,怒声大吼。   “你祖宗。”白简身形跃起,落到了高墙之上,只见他双手狠狠一挥,数十枚银针朝着几个恶霸击去。   砰砰几声,几个恶霸都没来得及哼唧就栽倒在了地上。   裴家府兵见来了人,赶紧拔出刀剑,指着白简大声嚷嚷了起来。   “什么人,赶紧离开。此地是裴氏祠堂,受长公主和永骁王庇护,还不赶紧滚。”   白简又是数十枚银针飞过去,把叫嚷的几个府兵嘴巴扎成了刺猬。   府兵的脸扭曲着,痛得直呜咽,想拔针,可每拔一枚,就痛得像要脱一层皮,大家不敢再拔,哭嚎着跪地求饶。   “看我收拾这些贱人。”白简扭头看了一眼苏禾,纵身跃进了高墙。   “把大殿里那些人也赶出去,让老弱妇孺住进去。”苏禾说道。   “姑娘,先进暗室。”暗卫小声道。   苏禾点点头,带着刘嬷嬷和小锦儿往角门里走。   前脚踏进去,只觉得眼前红色的衣角一闪,鼻尖处钻进一抹诡谲异香,双眼一黑,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长渊竟然在里面守着! 第407章 针全扎腰上了   苏禾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跌进了他的怀中。她脑子里一阵迷糊,感觉自己躺到了一个软绵绵,香喷喷的香榻上,面前的男子锦衣轻敞,露出白玉一般的胸膛……   不对,她怎么会看到白玉胸膛呢?   苏禾勉强抬起手,往自己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疼痛让她清醒了过来,这才看清自己趴在魏长渊的怀里,他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啧啧,你还挺狠的,能这样咬自己。不过痛楚,确实能让人从幻境里抽身。就看你带的那些废物懂不懂得从幻境里出来了。”   苏禾的心猛地一沉,飞快扭头看向身后的门。   砰砰砰!   拳头在门上砸得急响。   “姑娘!怎么回事!快把门打开!”   “禾儿姐姐!”   苏禾勉强抬起小脸看向了魏长渊,张了张嘴,想骂他,却没能发出声音。   “嘘……”魏长渊抚了抚她的头发,清瘦高大的身子弯下来,贴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别吵,我不会伤害你。”   你到底要做什么!   苏禾气冲冲地看着他。   “我只是过来问问你,齐霁风可来找过你?”魏长渊看着她,红软的唇勾着一抹笑。   苏禾用力摇头。   “若他来找你,不要理他。记住吗?”魏长渊又轻抚起了她的头发,语气温柔。   他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香气,正是苏禾进门时闻到的那股诡谲的异香。   这家伙,不会又往她身上放奇怪的东西吧?   “魏长渊!放开她!”白简的厉斥声从院墙上传来,抬眸看去,只见他身形迅猛,像极了一头愤怒的雪豹,十指之间扣着尖锐的银针,狠狠划向魏长渊的脸,“再不放手,爷爷刮花你的脸。”   魏长渊眸色一沉,揽着苏禾的腰飞快地往后退去。   “还不放手!”白简一击失手,立刻又朝他猛地攻去。可是他毕竟顾忌着苏禾,每一招都留了力气,还要小心伤到苏禾,与魏长渊交手,很快就被逼到了下风。   “你太弱了,跟你打没意思。转告裴琰,他的命,我会亲自来收。”魏长渊抓住苏禾的腰带,把她狠狠地掷向了白简。   白简脸色一变,手腕一翻,硬生生把银针扎进了自己身上,用手臂接住了苏禾。   她这一胎怀得不易,又是他们极珍视的小珍珠,白简的任务就是要保她们母女安全,可不敢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苏禾,记住我对你说的话。”魏长渊嘴角勾了勾,身形跃起,轻盈地落到屋顶上,飞快地离开。   暗卫们这时才从门外冲了进来,他们脸色极为难看,见苏禾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这魏长渊简直就是个妖孽!”暗卫长咬牙骂道。   原来魏长渊在门上放了药粉,只要闻到这药气便会陷入幻境,白简因为在前院解决那几个恶霸,没有碰到角门,所以才能及时赶来。刘嬷嬷和小锦儿没有武功,此时还在幻境里困着。刘嬷嬷双手伸在半空,不停地抓挠:“别打我家姑娘,这只鸡是我家姑娘的。”   小锦儿抱着双臂,一脸惊恐地蹲在地上,哭着叫姐姐别死。   苏禾走过去,往刘嬷嬷和小禾儿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疼痛让二人立马清醒了过来,双双茫然地看向了苏禾。   “怎么回事?”刘嬷嬷揉了揉疼痛的胳膊,困惑地问道。   “没事,进来吧。”苏禾怕吓着她和小锦儿,一手扶住她,一手牵着小锦儿,快步进了院子。   “你没事吧?”白简跟在苏禾身后,一脸焦灼地问她。   说实话,苏禾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她知道,魏长渊不会无缘无故地跑过来,说两句话就走,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难道给她下毒?   可她有百日糜在身,就是个行走中的欲毒之王,再下别的毒,对她来说也没用处。   莫非……   害她的小珍珠?   苏禾脸色一白,立马伸手捂住了小腹。   “我瞧瞧。”白简抓住她的手腕,凝神听了会脉搏,慢慢地放开了她的手。   这死妖怪,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突然,白简皱起了眉,低眸看向自己的腰。方才收针时来不及,针全扎自己腰上了。他咧着嘴,把扎在腰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   “爷爷的腰都要扎成马蜂窝了。”他收好银针,铁青着脸解开衣袍,扭着头看腰。   他可真白啊!   不仅白,腰还好看,那腰线,那腹肌……   苏禾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阿弥陀佛,这可真不怪她看,是白简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把衣服给解开了,她原不想看的,可眼珠子不听使唤。   而且就看看,看看也没什么吧?   刘嬷嬷捂住小锦儿的眼睛,嗔怪道:“白简,这里还有小姑娘呢。”   “我快疼死了,管什么小姑娘。”白简探指摸了摸腰上扎出的鲜红的针眼,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滋……”   “针上有毒吗?”苏禾想到这事,赶紧问他。   “没毒,”白简嘴角抿了抿,恼火地说道:“有枯瓜粉。”   “枯瓜粉是什么?”苏禾有种不好的预感,轻声问道。   “会放大痛楚,把普通的疼痛放大千万倍。滋……我的腰……”白简从腰带上拽下香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小玉瓷,倒了些药汁在腰上。   那段白白的腰很快肿了起来,现出了乌青色。   “白蛇腰变乌梢蛇腰了。”刘嬷嬷看了半天,没忍住说了句。   白简刷地一下系上了衣袍。   “姑娘!”秋韵和容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人还没走近,二人都哭出了声。   “差点以为见不到小姐了。”二人到了苏禾面前,腿一软,差点跪坐到地上。   太可怕了!   不过是三天两夜,她们感觉在鬼门关里走了八百趟,趟趟都惊险。跟着人群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又要面对那些恶霸的欺凌,差一点,她们就见不到苏禾了。   “秋韵姐姐,容玉姐姐。”小锦儿跑过去,抱住了二人。   “锦儿,刘嬷嬷。”二人抹着眼泪,又来看刘嬷嬷。   “对了,唐小姐和池玉书还在前院,怎么没一并带来。”苏禾看着暗卫问道。   “唐小姐说,她要照顾病人,不便前来,让我代为致谢。池公子说,他一个外男,不便进来,让姑娘自己保重。”暗卫说道。 第408章 你敢打我的人!!!   “这两个老实人凑在一起,全是执着古板的性子,会吃亏的。”苏禾想了想,说道:“院子挤那么多人,没吃没喝,连出恭都成问题。前面有四间大殿,完全住得下,让裴家人把地方让出来。”   “若肯让,他们早让了。”秋韵忿忿不平地说道:“我与容玉前去交涉过,他们竟然用棍棒赶我们!”   苏禾愣了一下,一把拉住了秋韵的手,挽起袖子一瞧……   好家伙,这胳膊肿得像紫茄子,只怕骨头都伤了。   “我没事。”秋韵忍着眼泪,看向了容玉:“她伤得狠些,膝盖都差点打碎了。”   容玉嘴一扁,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们自报家门,这些人只怕是把以前的怨气都撒我们身上了,下手重得很。”   这还得了!   敢打她慈恩院的人!   “走!”苏禾眼中冷光一闪,从暗卫手里夺了把刀,大步往外走去。   前院守了不少府兵,见到后院处突然来了一群人,领头的竟还是一个小巧的少女,顿时爆发出一阵邪笑声。   “小娘们会耍刀?跟爷耍来看看?小心把衣裳耍烂了,让人看了去。”   “啪!”暗卫长身形一闪,几个巴掌狠狠扇过了府兵的脸。   小小府兵,只是会些拳脚功夫罢了,哪经得起暗卫长的力道,脸都扇烂了。有个府兵见状不妙,赶紧往大殿中跑去。不一会儿,大殿门打开了,几个男人走了出来。   “这几个是裴家二房三房的人。”秋韵快步过来,俯到苏禾耳边说道。   几个男人站在台阶上面,一脸倨傲地环顾着院中的众人。   “何人闹事?我们长公主殿下和永骁王仁慈,收留你们在此避难,你们不知感恩,还敢在此闹事!来人,把闹事的轰出去。”裴家二爷鼻孔朝天,冷冷地说道。   “贱人!”白简拎着一把剑走了过来,铁青着脸看着裴家二爷。   裴家二爷怔了一下,这是骂他?   “把这贱人的牙给爷爷拔了!”白简举着剑,指着裴家二爷骂道。   暗卫大步上前去,摁住裴家二爷的脑袋,捏开他的嘴,手起手落,刀背直接拍了上去。   啊!啊!   妇人的尖叫声惊骇地响了起来。   裴家二夫人和三夫人都跑了出来,眼看二爷牙齿乱飞,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叫人。   “快来人,有人行凶!”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谁在这儿!”暗卫长怒斥道。   裴家人这才定睛看来,只见苏禾虽一身尘土,头发上还沾了草叶,整个人却散发着极威严的气势。以前见她,只觉得是个会勾男人的狐媚子,今日看她,裴家人心中都生起了畏惧之意。   “里面的人统统滚出来!”苏禾拖着佩刀,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台阶。   “你、你要干什么?这里面可都是朝廷命官,还有、朝廷命妇。”裴三夫人咽了咽口水,结巴道。   “再不出来,视同奸细,杀无赦。”苏禾刷地一下举起刀,指在了裴三夫人的脖子上。   裴三夫人一声尖叫,瘫坐在了地上。   苏禾以前就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如今就更不怕了。   暗卫很快把大殿里的人全轰了出来,这些人衣饰华贵,头上珠钗都还好好地戴着。她们不是来逃难的,她们是来喝茶的。往大殿里面看,上等的茶炉有好几只,热气直冒。桌上还摆着糕点,吃食,甚至还有几个唱戏的小倌在里面站着。   可院中这些人呢?有受伤的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风餐露宿,日晒雨淋。   一群贵人恨恨地看着苏禾,却是敢怒不敢言。裴琰那杀神是苏禾的大靠山,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得罪。   “苏姨娘,咱们是一家人哪,你来了,肯定是座上宾,好吃好喝我们供着你。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裴三爷陪着笑脸,凑上前来和苏禾套近乎。   “滚。”苏禾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把裴三爷吓了一跳。   “这苏禾跟着裴琰久了,那割肉一样的眼神都学了七八成了。”裴家几个妇人挤在一起,怨气满满地盯着苏禾。   苏禾转过头,一记眼刀,又盯得几人死死抿紧了嘴。   苏禾把暗卫长叫过来,小声叮嘱了一番。   暗卫长大步走进了人群,看着众人扬声说道:“所有人听着,每个人都来这里登记姓名,籍贯。每个人都可以进入大殿,领到吃食和水。但是,必须遵守规矩,不得欺凌弱小,不得抢夺他人水和食物。不得随意出入院门,与外面通风报信。违者,格杀勿论。”   院中的人一阵骚动,有胆大一点的已经站了起来,试探道:“没银子也可以吗?”   “不用银子。”暗卫长点头。   “苏姑娘。”唐宝枝扶着一个一脸病容的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慢慢地往苏禾面前挪动。   “唐姑娘,这位是……”苏禾看着妇人,她这容貌与唐宝枝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小姑,我爹奉诏进宫,他前脚后,后脚禁卫军就来了。小姑正好回来看望爹娘,与我一起被抓了。途中遇到大象,禁军丢下了我们,我们跟着人群来了这里。”唐宝枝苦笑道。   苏禾这才明白,这是被象踩伤了。她帮忙扶着唐家小姑坐下,小声问道:“你们是御史家的人,他们也不放你们进去?”   “不敢说是御史家的人。”唐宝枝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奉诏入宫的官员家眷都被扣住当人质了,李慈要逼迫他们拥他为帝。”   苏禾了然地点了点头,把白简叫过来,帮忙给唐家小姑包扎伤口。   “多谢了。”唐家小姑挤出虚弱的笑容,感激地说道:“我听许夫人说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有魄力。”   “许……”苏禾想了想,又改了口:“红薇将军现在应该到军营了吧。”   “你知道她的名字?”唐家小姑眼睛一亮,轻声说道:“昨日大象作乱时,我在街头远远看了她一眼,她穿了她爹生前的盔甲,手里拿着长枪,有她年轻时的威风了。”   她果然拿回了她的长枪!   “你们人少,我来帮忙写字。”唐宝枝双手往衣裙上擦了擦,起身走向了暗卫长那边。不远处,池玉书见唐宝枝过去了,赶紧走了过去。   “这两个人……”刘嬷嬷看了半天,小声说道:“还挺登对的,一对老实人。”   “姑娘,该进暗室了。”暗卫长前来催促道。 第409章 王爷,正经点   “你看看这里,有这么多人。我们进了暗室,若有人拿她们来威胁我,我要不要出来?”苏禾问道。   “当然不出来。”暗卫长拧眉。   “如果他们要杀唐宝枝呢,杀孩子呢?”苏禾又问。   暗卫长张张嘴,又闭上了。   “不进去了!”苏禾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脆声道:“这一战,王爷必赢,我们就在这里等!”   苏禾真的觉得,这时候不进暗室很好,这里有唐宝枝这样的女孩子,她们就应该在这烽烟乱世里互相扶持,不能自已一个人躲着。   她一个人的力量小了点,可是她们这些女子聚集在一起,总能自救。说不定,还能帮到那些在前面浴血征战的将士   星光点点,落在祠堂后的半山腰里。   几声鸦叫搅动了宁静的夜色,齐霁风举着望远筒,眉头微皱,紧紧盯着祠堂大院。   “她没进暗室。”他喉头动了动,扭头看向了魏长渊:“你去找她做什么?”   “没什么,你那么想她,我帮你去瞧一眼。”魏长渊嘴角抿了抿,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胡闹,她是我的晚辈。”齐霁风轻斥道。   “那你把她许配给我。”魏长渊盯着他的眼睛,玩味地说道。   “魏长渊,大事当前,不要任性了。”齐霁风微微皱眉,把望远筒递给了他:“按计划做就好。让他们先打,我们来收拾残局。就算裴琰赢了,他们也大伤元气,到时候你便是新帝。”   “新帝,你可以把苏禾许配给我吗?”魏长渊仍是死死盯着齐霁风的眼睛。   “你觉得她会愿意嫁给你?”齐霁风被他问急了,嘴角抿了抿,不悦地问道:“你说实话,你刚刚到底做什么去了?”   “做一件让她愿意嫁给我的事。”魏长渊咧咧嘴,脸往齐霁风面前俯过去,小声说道:“到时候你可别急眼。”   齐霁风一把抓住了他,逼问道:“你给她下蛊?”   “她有百日糜,又有了身孕,下蛊,她必死无疑。我要娶她,怎么可能娶个死人?你放心,我说的是,她愿意退给我。”魏长渊扣住齐霁风的手腕,一点点地拉开他,俊脸也冷了下来:“你让我不要任性,你最好也听话一些,不要再让我生气。”   齐霁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反扣住了魏长渊的手腕,低低地说道:“你我都是男子,长渊……清醒一点。你做了新帝,就要开枝散叶,要儿孙满堂,要绵延子嗣。”   “是啊。”魏长渊冷着脸,用力甩开了齐霁风的手。   “长渊!别任性。”齐霁风看着他没入夜色的背影,双拳慢慢握紧,低声道:“算我求你,十多年了,你我的心血将凝成宝珠,别让这心血碎掉。”   魏长渊越走越快,很快就没了身影。   齐霁风慢慢转身看向了山下灯火微弱的祠堂,神情变得冷戾起来。   所有的人里面,裴琰最难对付。让皇权之争消磨掉裴琰的元气,这大庸江山,他来坐也未尝不可。他会比任何人都坐得好!包括魏长渊!   ……   皇宫里。   李慈不停地踱着步,他脸色苍白,眼神惶然,不时转头看向门外。   “李禹进攻没有?”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   “还未到子时。”侍从上前说道。   “怎么还没到。”李慈深深地吸了口气,拿起书案上的茶盏猛地喝了一口。   突然,外面响起了大象的嘶吼声。   “苏力青来了?”李慈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   “殿下不好了,殿下……”一名侍卫面色苍白地冲了进来。   “你才不好了!本王好得很。”李慈大怒道。   “殿下,苏力青死了,是被大象踩死的。那几头大象全落进裴琰的手里了,禁卫军也倒戈,全都归顺裴琰了。”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说道。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李慈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计谋还没施展呢,他和李禹约定好,子时攻城,他马上就联合文武百官,强迫李慕憬让出太子位,就算杀不了裴琰,也要把他赶出城去。一旦裴琰出了城,那就落到了李禹和叶朗手中,定没好果子吃!   可这是才几日啊,裴琰怎么就把苏力青给弄死了?   “现在怎么办?快说,现在怎么办?”李慈慌了,他一向打不过裴琰,现在裴琰还弄了几头大象进宫,万一真把他踩死了怎么办?   正慌不择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时,几声威风的象吼声已经进了御书房大院。   “殿下,永骁王来了。”侍从们都往御书房里退,惊恐地大叫道。   李慈小心地从窗口探出头去看,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象背上,一身黑衣,面覆面具,正冷冷地盯着他看。   “裴琰,你坐在象背上干什么?快下来。”李慈挤出笑脸,壮着胆子伸出手,朝着裴琰挥了挥。   就在这时,那象背上的黑衣人突然身子一歪,从象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李慈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恶意满满的笑:“还不去看看,永骁王摔死了没。”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去,有人壮着胆子轻轻推了一下裴琰。只见他脑袋一歪,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啊。他死了!”侍卫吓得大叫了一声。   李慈眼睛猛地瞪大,下意识地发出一阵狂笑:“死得好!”   “不对啊,这是苏力青!”这时有人看清了这人的头发,卷曲着,不是苏力青又是谁?   李慈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下一瞬,金哨之音响起,大象开始在院中横冲直撞。   “啊!象来了,象!快把它们赶出去!”李慈慌了,在御书房里不停地躲,一时钻进桌下,一时躲到门后,一时又往房梁上爬。   大象踩踏人的场面,他这几日看了不知有多少,此时轮到他身上,这才感觉到有多可怕!   ……   城门外。   换上李慈侍从衣服的裴琰一行人悄然出了城,直奔李禹大营。一行人轻手轻脚地摸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谨慎地看向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营。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张酒陆缩着脖子,兴奋地说道:“刺激!”   “小心点,你的脑袋太大,容易被箭射中。”裴琰扭头看看他,淡淡地说道。   张酒陆又缩了缩脖子,又道:“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能夜袭敌营。咱们就三十个人,弄死他们三千个人,这以后我一个人的事就能写满三本族谱。”   裴琰低笑起来:“你小子倒有志向,不是生满三本族谱吗?”   “王爷,正经些,打仗呢。”张酒陆咧咧嘴,活动起了手腕。 第410章 玩死他们   呜……   竹哨声从李禹大营的方向传了过来,是有人回营了。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张酒陆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了裴琰身边。   “再过一会儿。”裴琰靠着树坐着,神情淡定。   张酒陆再烦躁的心情也跟着缓了下来,拔出短刀,拿着帕子反复擦拭。   所有人里面,裴琰是最能忍的,他能在一个地方躲上十几天不动。这种耐心,张酒陆实在自叹不如。每次出去执行任务,不管对方有多难找,只要被裴琰盯住,那就绝对逃不掉。   夜越来越深了。   李禹大营点起了不少篝火,还有烤羊烤猪的香气飘散开来。   “据说李禹这小子对部下很是大方,粮草补给,盔甲兵器都是极好的。”张酒陆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不过打仗的时候还能天天吃烤羊烤猪,也只有他了吧。”   “这狗日的把附近农户和商家的粮食和猪羊都抢光了,狗都没放过。我以前觉得叶家在边境苦战,都是爷们,没想到他们会是这德行!”一名侍卫不屑地冷笑道。   “吃了多少进去,就给爹全吐出来!”张酒陆啐了一口,看向了裴琰:“王爷,咱们到底啥时候上啊。”   “等。”裴琰眼皮子抬了抬,还是不急不忙。   “哎呀,急死我了。”张酒陆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不时伸长了脖子往那边张望。   裴琰转头看向他,说道:“张酒陆,你知道若是我站在李禹那边,会看到什么吗?”   “什么?”张酒陆好奇地问道。   “你这大脑袋,一伸一缩,一伸一缩,”裴琰微微拧眉,说道:“你自己想想,像什么。”   张酒陆的嘴慢慢张开,又飞快地合上了。   坐在旁边的侍卫都开始偷笑,渐渐的,大家的肩膀都抖得收都收不住了,裴琰这才挥了一下手,沉声道:“准备。”   一瞬间,所有人的动静都消失了。   众人默契地把手放到了佩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琰。   裴琰站了起来,长指在半空中轻轻勾画几下,一行人立刻按照裴琰的手势分成了四支,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饰迅速往李禹大营冲去。   簧火窜着噼哩啪啦的火星子,上面烤的猪羊差不多只剩下了骨架子。叶家军和李禹的人分成了两拨,各自坐在火堆前吃吃喝喝。   “主子不是说今晚会攻城吗?为何没动静?”这时一位叶家军扭头看了一眼李禹那边的人,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赶紧吃吧,吃完这顿,还不知道下顿有没有命吃。”另一名叶家军用力用力切下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扑通……   突然,几人身边的帐篷后面传来了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去看看。”   有人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   其余人都伸长脖子看着,好半天也没听到动静,又有人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喂,什么事?”   帐篷后面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就在众人都想过去看时,先前那人探出头来,一脸怪笑道:“没事,是只兔子,我逮着了。”   很快他走出来了,一屁股坐到了另一个火堆前,埋着头说道:“这附近的牛羊猪狗可都抓光了,再呆下去,也不知道是我们围困城里的,还是城里的围困我们。”   “有兔子吃,我也来。”帐篷后面又走了一个人。   火堆前终于有人看了过来,但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脸,众人也就没计较。   几人坐下后,朝着李禹的人看了一眼,说道:“我们叶家军到了这儿,处处受人钳制,我真是替咱们叶小将军不值。”   “你小声点。”有人制止道。   “为何要小声点,若没有我们叶家军,能有他们什么事?”   这时李禹那边的人躁动起来了,他们跳起来,气势汹汹地往叶家军这边冲了过来。   “喂,你胡说八道什么?”   叶家军这边也不甘示弱,从帐篷后面钻出了好几个人,也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你们干吗,想干吗?”   两边都各自混进了几个玄鳞卫,他们交换了一记眼神,继续拱火。   “你们在干什么!”叶朗从大帐里大步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地盯着闹事的几人。   “叶小将军,管好你的人。”李禹的侍卫轻蔑地看了一眼叶朗,指着叶家军说道:“若是他们管不住自己的嘴,那我们就帮叶小将军管管。”   “你放肆,敢在我们叶小将军面前如此说话。”先前还坐着没动的叶家军也坐不住了,纷纷跳了起来。   “够了!”叶朗沉着脸,一声怒喝。   “想吵就吵,想打就打,男儿有血性是好事。”李禹摆弄着铁掌,从大帐里走了出来,他阴鸷地扫了众人一眼,低声道:“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可不行。有谁不满,可以站出来挑战。”   “就是!我来应战,你们叶家军可以同时来三个!反正你们叶家军就爱干这种以多胜少的事。”李禹这边,一名侍卫大声嚷道。   叶家军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们握紧了拳,都看向了叶朗,等他出声。   “都回去。”叶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怒斥了一声。   叶家军的人互相看了看,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禹王殿下,慈王的人来报信。”这时几名侍卫带着一个穿着李慈侍从衣裳的人走了过来,神情严肃地行了个礼,   “怎么?”李禹盯住了来人,眼中冷光闪动。   “禹王殿下,慈王被抓了。他之前准备离开的秘道被裴琰给封了,他让我转告禹王殿下,现在所有的路几乎都被堵死了。禹王殿下赶紧退兵吧。”来人跪下去,浑身颤抖着,突然一口血吐出来,扑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叶朗上前去摸了摸那人的脉搏,拧起了眉。   李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上前去,踢了一脚地上的人,骂道:“李慈真是废物,如此大好机会,他竟然被抓了。”   “那现在怎么办?”叶朗眉头紧锁,低声问道:“不如等我爹他们来了再做打算?”   李禹摇头,看向了被夜色笼罩的城池:“离这里最近的西南军只需七日就能赶到,他们一直全力支持太子。我们若不能夺下京城,昌城那边一旦拖延战局,局势只会对我们不利。”   “可是几条路都堵了。”   叶朗还想劝他,却被李禹一言打断。   “够了,我自有门路,让大家准备,随本王进城。”   李禹话音刚落,只见那些围在火边烤火吃肉的人竟然一个一个地,全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李禹脸色大变,立刻走了过去。 第411章 不对劲,这都不对劲!   扑通、扑通……   越来越多的人倒在了火堆前。   李禹和叶朗都慌了,各自跑向了自己的人面前查看情况。   有些人运气不好,倒进了火堆里,那火堆被砸散,燃烧的木头滚到帐篷前,点着了帐篷。很快,大火就烧了起来。   他们这是第二次被烧掉大帐了!   军需都在里面,再烧一次,那可真烧光了。   “来人,快灭火。”李禹怒声大喝。   还清醒的众人赶紧去扑火,用树枝打,打水过来浇。可是这火在风里烧得极快,没一会就把所有的大帐全给点着了。   “不对劲。”叶朗背上渗出了冷汗,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他一直严令叶家军要控制脾气,不要与李禹的人起冲突,可偏偏今晚他们闹起来了!   “今晚闹事的人在哪儿?”他大步走过去,沉着脸质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努力回忆是谁最先闹起来的。   突然,有人指着烧起来的帐篷说道:“我想起来了,是周程,他去帐篷后面抓了只兔子,回来就开始骂李禹的人。”   “周程人在何处!”叶朗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绝对是裴琰的人混进来了!   “在这儿。”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叶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声音,他永远不可能听错。   裴琰,他就身后!   叶朗飞快转身,怒斥道:“拿本将军的长枪!”   轰的一下,他的长枪被人丢了过来。他挥手就抓,可手掌抓到长枪,顿时烫得手心通红!   该死的裴琰!他竟把长枪放到火上烤得通红,这枪柄跟烙铁一般,根本无法握住。   “裴琰,你这个小人!”叶朗眼睛通红,怒声大骂。   “兵不厌诈,你怎么还没学会?这些年仗白打了,脑子也更蠢了,竟跟着李禹来造反。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他若进城,定会民不聊生。”裴琰垂眸在手上缠上白布,再抬眸时,身形一闪,夺了一名侍卫手中的长枪,朝着叶朗凌厉地刺去。   “叶朗身为大庸之将,却擅离职守,将三十里边境悉数暴露给敌军。你们叶家军吃着粮饷,不思报国,保护大庸儿女,却回京祸害百姓。叶家军三个字,不配再提。”   叶朗被他激得面红耳赤,一把抓起了掉在地上的长枪,也不顾枪身发烫,狠狠挥舞着,迎向了裴琰。   他早想和裴琰大战一场!   他恨毒了裴琰,全怪这男人,把苏禾抢走了,还让他身败名裂,灰溜溜地被赶出京。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没看清自己的心意,被昌平那女人欺骗了!他是想改的,想让苏禾回自己身边,可裴琰他凭什么抢走苏禾,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他!   今晚,他要杀了裴琰!   “他们人不多,杀了他们。”他暴喝道。   “唷,你爹可不是你们这些龟孙子能杀得了的。”张酒陆披着隔火布,从熊熊火焰中穿了过来。   叶朗这才发现,大火烧成了一个圈,把他和李禹困在了火圈里。   李禹此时被好几个玄鳞卫困住,阴沉着脸,铁掌挥得一下比一下狠。   几个玄鳞卫交换了一记眼神,突然各自从背后取下了一个长形盒子,朝着李禹打开。   李禹感觉到不妙,那几个长盒子里装的是磁石!十名玄鳞卫起码带了有上百个磁石。   砰砰砰……   磁石全被李禹的铁掌吸了过去,他的胳膊顿时往下一坠,刚想把磁石抠掉,又有一波磁石飞了过来。   咚咚咚,全砸在他的胳膊上。   李禹万万没想到,裴琰会拿这东西对付他无坚不摧的铁掌,想继续挥舞铁掌,这胳膊又沉得挥不起来。而且磁石飞来时,让他眼花缭乱,实在看不清那些玄鳞卫的动作。   “找死!”李禹咬牙,恶狠狠地取下了铁掌,单手持剑,朝着玄鳞卫扑了过去。   可没了铁掌,他的平衡力一下子就弱了,很快就落入下风,被逼得不停地往火圈里退。   “殿下!”终于,有李禹的人冲了进来,护着李禹往火圈外面逃。   玄鳞卫立刻跟着他们冲出了火圈。   外面已经完全乱了套了,玄鳞卫把他们的马都放了出来,上千匹马都惊了,乱闯乱跑,嘶鸣声此起彼伏。先前扮成李禹侍卫的玄鳞卫趁机向叶家军发难,继续以李禹军的语气挑衅叶家军。   “叶家军真是废物,若不是你们,我们早进城了。”   “叶朗真是没用,若不是信了他,城门早开了。”   而叶家军这边,扮成叶家军的玄鳞卫不甘示弱,也对骂起来。叶家军那边已经忍耐了许久,终于,他们里面有人再也忍不住了,挥着刀就冲向了李禹的人。   两边的人打成了一团,哪里还顾得上火圈里被困住的叶朗和李禹。李禹冲出来时,已知情势不妙,顾不上叶朗,抓住一匹马,上马就跑。   “撤,去昌城。”他大叫道。   “妈的,李禹要跑!这是要坑死我们叶家军。”一名玄鳞卫立刻大叫起来。   叶家军闻言,立马朝着李禹他们围了过去。   “混帐,滚开。”李禹知道这喊话的肯定是玄鳞卫,可是这时候他无力解释,只想赶紧离开,再图谋归来。   混乱中,只见天上蹿起了信号火花。   砰砰砰,好几簇跳到了半空中。   “叶老将军提前赶来了。”李禹眼睛一亮,不管不顾地挥刀砍死了几个拦在马前的叶家军,挥着鞭子往前面飞奔而去:“走,去与叶老军将会合。”   李禹的人拖着刀握着剑,跟着李禹跑了。   叶家军的人乱了阵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向了火圈里面。   砰的一声!   叶朗摔出了火圈,火把他的头发烧着了,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抓起地上的一把刀,一把割掉了燃起来的头发。抬头时,他脸已经熏得黢黑,只有一双通红如浸了血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裴琰。   “裴琰,你这个小人!”他扑地一下,吐出一口血沫子:“我爹来了,看到那些信号了吗?我爹定会踏平这大庸城!”   “要让你失望了,这信号是我让人发的。”裴琰收了刀,冷冷地说道:“你们全死在这儿,埋尸挖坑太累,不如把他们引去河边,直接喂鱼。”   【PS:磁铁发现于公元前3世纪,即春秋战国时期,在《吕氏春秋》这部古典名著里,就有“慈石召铁”的记载。】 第412章 她心中有我   “你、你这个卑鄙小人!”叶朗愤怒地大叫道。   他对裴琰,已经不止用一个恨字来形容了,他真想把裴琰活活撕成碎片!   “你技不如人,就该认输。就凭你们,也敢来造反?我们王爷都还没造反呢,轮得到你们?”张酒陆扬了扬下巴,轻蔑地说道。   “小人!小人!”叶朗又怄得吐出一口血来。   突然,裴琰眉头皱了皱,几个大步上前去,抓住叶朗脖子上的红绳用力拽了一下。   红绳下面赫然挂着一枚冷珠。   “怎么会在你这儿?”裴琰质问道。   “禾儿送我的。如何?”叶朗怒视着裴琰,咬牙说道:“她不过是迫于你的淫威,才会跟你在一起。她与我一起长大,我们青梅竹马,她心中有我。”   “你要不要脸?”张酒陆听不下去了,上前去就要踹他一脚。   “裴琰!苏禾的百日糜,你想治好吧?你以为怀了孩子,有这冷珠就能治好她?你做梦!等孩子出生,百日糜就会彻底发作。只有我才能救她!”叶朗脸庞扭曲,用力掀开了裴琰的手,吐出一口血沫:“你若不想他死,就滚出大庸城,把她还给我。”   裴琰眸中的戾气骤然迸发,他一把捏住了叶朗的咽喉,直接把他给拎了起来。   “畜生,你敢用她的性命来威胁我。我告诉你,她活,我活。她死,我陪她下黄泉。可是,在她死前,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撕碎!”   叶朗被裴琰掐得面色青紫,他咧咧嘴,露出一个充满恨意的笑来。   “试试!”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砰……   半空中又亮起了信号。   “王爷,太子发信号了,他得手了。”张酒陆看向了大庸城的方向。   今晚的计划就是,裴琰带人混进李禹大营,他们的人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冒充叶家军,一部分冒充李禹军,一部分跟着裴琰准备偷袭,再让人冒充李慈的人前去报信,然后假死,趁人不备给火堆里下药,但凡闻到药气的人都会昏迷过去。   这边的大火烧起来后,李慕憬会用叶家军的信号引诱李禹前去,在陷阱处等着李禹自投罗网。   短短十日,解除了京城危机。   裴琰之所以等这十日,一是要布置安排,二是要消磨李禹和叶朗的耐心,让他们二人生起罅隙。这二人,根本就不是可以合作的料。想要配合默契,那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性格互补,能力匹配,还要彼此绝对信任。   就比如他和李慕憬。   李禹和叶朗,从来没有信任过对方,还很看不起对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合作。   “叶家军听好了,现在放下你们的兵器,束手就擒,可放你们归家。若要冥顽不灵,继续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裴琰狠狠地把叶朗丢在地上,转身看向了呆愣在原地的叶家军。   城门打开,玄鳞卫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他们会在这里清扫战场。   “王爷,回去吧。”张酒陆收起刀,激动地说道:“我饿了,得赶紧去吃一头猪。”   裴琰:……   ……   裴家祠堂。   苏禾坐在大殿里,桌上的小陶炉上煮着粥。秋韵和容玉在一边坐着,白简正在给二人挖药。容玉的膝盖伤得太狠了,肿胀得皮肤发亮,稍动一下就疼得眼泪直流。   大殿里还坐了好些老弱妇孺,都坐在唐宝枝身边,池玉书也在那里。他话少,只是默默地给唐宝枝打下手。唐宝枝登记名字,他就磨墨。唐宝枝拿茶杯,他就倒水。   裴家人都被赶去了殿外,就在院子里坐着。那些恶霸和府兵被赶去了角落里,那角落臭气熏天,全是出恭留下的污渍。   突然,外面响起了一阵嘈杂声,似是有好多马在奔跑,还有兵器相碰的动静,格外的大。   “出什么事了,去看看。”苏禾立刻说道。   暗卫长点了一人,让他立刻出去探查消息。   大殿内外紧张了起来,裴家人互相看了看,又纷纷站起来,企图往大殿里走。   “站住!”暗卫立刻拦住了他们。   “苏禾,你不要这么绝情吧。我们好歹是王爷的家人,你把我们赶到院子里,那长公主知道了,也会教训你的。你赶紧让我们进去,我们保证不在长公主和王爷面前提起这事。”裴三爷走上前来,壮着胆子朝着苏禾说道。   “你要不要脸?”秋韵愤怒地说道:“你们打了我和容玉,现在还敢攀关系。”   “你一个奴婢,打了就打了……”裴三爷不屑地扫了秋韵一眼,可话至一半,突然感觉不对劲,再看苏禾时,苏禾眼里那与裴琰如出一辙的冷意又刺得他打了个冷战。   “我的意思是,打了……就是一场误会。当时实在太乱,我们也怕是奸细冒充,这样,我向姑娘赔个不是,我再给你一百两银子。”裴三爷竖起三根手指,一脸恩赐地看着秋韵。   “我呸!我们姑娘随便给我们一点,都不止三百两,你也有脸拿三百两说事。”容玉支着一只腿站了起来,指着裴家人怒骂道:“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狗货,若不是我们王爷有本事,你们早把长公主和王爷拆皮吃骨了。都说打狗都要看主人,你们敢打我和秋韵,无非是以为王爷这一仗会输,你们只怕心里还在盼着王爷打输。”   “你这奴婢,好生无礼。我们何时这样说了?”裴三夫人赶紧走过来给裴三爷帮腔:“我们裴府与长公主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有要盼他输的理。若他真输了,我们都姓裴,新帝还能饶了我们?”   “闭嘴,吵死了。”苏禾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冷斥道:“你们这些狗嘴,就该缝起来。”   裴家人打了个冷战,惊恐地看着苏禾。   这女人好可怕,她竟然想缝他们的嘴巴。   “我警告你们,王爷若赢了,我打你们一顿给秋韵和容玉出气了事。若王爷真输了,我把你们全杀了,去地府里伺候他,给他端茶倒水。”苏禾盯着她们,板着小脸,冷冷地呵斥道:“现在闭紧你们的狗嘴,滚出去。”   裴家人凑上来挨了顿骂,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这苏禾仗着裴琰的势,越来越厉害了。”   “等裴琰真输了,到时候好好收拾她。”   几人骂骂咧咧地坐到台阶上,在心里把苏禾杀了千百遍。   就在这时,祠堂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股肃杀的冷风呼地一下刮了进来。在夜色深处,几道身影正快步穿过大门,朝着大院走了过来。 第413章 大人,我帮你洗   “来抓人了,来抓人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都吓得跳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四处乱逃。   蓦地,一声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都站在原地别动!”   伴随着这把威严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利刃出鞘的冷锐之声,院子里的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弹。   火把一支一支地涌了进来,不一会儿就把大院照得亮堂堂的,宛如白昼。   在眩目的白光深处,裴琰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是裴琰!”裴家人都在院子里站着,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得赶紧退开几步。   “是他赢了?”裴三爷惊疑不定地往外看了一眼,紧张地问道。   “不知道呀。”有人摇头,伸长脖子往门外看。   外面的火把更多,根本看不到尽头,在人群深处甚至还能听到象的嘶吼声。   就在这时,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大殿里冲了出来,像个小炮仗一样,重重地砸进了裴琰的怀里。   裴琰稳稳地接住了她,刷地一下拉起披风,把她严实地包裹在了怀里。   “你回来了。”苏禾鼻子酸酸的,用力抱着他的腰。   她抱得好紧,恨不得再多生出十倍的力气来,把他抱得粘在身上。   “嗯,我来接你。”裴琰环着她小巧的身子,小声道:“回家了。”   “王爷,赢了?”裴三爷厚着脸皮凑上来,赔着笑脸问道。   “裴家人混账,他们打伤了秋韵和容玉。”苏禾愤怒的声音从裴琰怀里飘了出来。   刹那间,裴家人的脸色全白了。   “误会,全是一场误会。”裴三爷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来,可惜挤得脸上肌肉颤抖,也没能成功,反而让他的脸又僵又皱,看着十分滑稽可笑。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来,手往腰间的佩刀上重重一拍,朗声道:“永骁王有令,趁城大乱兴风作浪,欺男霸女,烧杀抢掠之人,主动投案者,可保性命,被告发、查证属实者,杀无赦。”   院中一阵死寂。   突然,缩在角落里的那几个恶霸跳起来,抱着脑袋就往门外逃。   “拿下!”侍卫怒斥道。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这几个作威作福的恶霸便被侍卫死死摁在了地上,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回府。”   身子一轻,苏禾已经被裴琰给抱了起来。   “唐姑娘也在这里……还有我那位玉书哥哥……”苏禾忙着把脑袋从他怀里探出来,朝着大殿里看。   “哪来的哥哥,好好说话。”裴琰把她往怀里收了收。   “你少酸,安排人好生送唐姑娘和玉书哥哥回去。”苏禾搂紧他的脖子,小声说道:“别坏了我的媒婆的新营生。”   裴琰:……   “你少乱点鸳鸯谱。唐家是什么人家!你这也敢点对儿。”   “就点,就点。你这样的人家,我不也攀上了!”   裴琰还想说话,苏禾的小手伸出来,准准地捏住了他的嘴巴。   “我没洗手,摸过脚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直笑。   裴琰的心都化了。   没洗手也让她捏,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捏哪里就捏哪里!   “回去了,让你好好捏。”他喉头沉了沉,声音浸了几分快活的哑意。   果然,心中有了惦念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感觉有使不完的劲,他还能再打七天七夜……把一切碍眼的全杀了!   “总算打完了!天上的神仙祖先开眼了!”刘嬷嬷牵着小锦儿从大殿里跑了出来,如释重负地长长吸了口气。   秋韵和容玉相互掺扶着走出来,只见侍卫已经牵来了马,要扶秋韵和容玉坐上去。   “这不好吧。”容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姑娘吩咐的,说二位受了伤,要好生照顾。”侍卫笑笑,朝着马儿拍了拍:“来,上马。”   马儿乖驯地卧下去,等秋韵和容玉上了马,它又站了起来。   “刘嬷嬷和小锦儿,你们了来。”侍卫又指另一匹马。   “那老婆子就不客气了,老婆子还没骑过这样的大马呢。真是托我们姑娘的福,还能骑上这样威风的大马。”刘嬷嬷笑得牙呲花都露了出来,眉开眼笑地爬到了马背上。   “奶奶,我、我……”小锦儿伸着双手,急得大叫。   侍卫笑着把小锦儿抱起来,稳稳地放到了马背上。   “真稳当。”刘嬷嬷摸了摸马脖子,又扭头看向了裴家那些人,把背挺了挺,撇了撇嘴,神气地抖起了缰绳。   裴家人在原地挤成一团,脸上神情极为难看。   “就两个婢女,至于吗。”   “全是苏禾那狐媚子挑事儿!不行,得赶紧把老太太接回来,不然苏禾煽风点火,肯定祸害我们。”   夜风习习,吹入慈恩院。   长公主府没有人闯进来,一是知道裴琰和苏禾她们不在,李慈他们没废这力气。二是普通人也不敢来招惹裴琰,与别人家的府邸被趁火打劫的惨状不同,公主府里维持得不不错。   回了慈恩院,二人一起进了浴房。   在外面呆了这么些天,两个人身上都滚了好几层灰,尤其是裴琰,里衣里都沾上了血。这血早干了,褐色的,硬硬的,粘在他的身体上,有些处粘得紧,甚至揭不下来,苏禾只能用剪子一点点地给他剪开。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她只是四处躲躲,就感觉累得要死了。裴琰浴血征战,已经要累瘫了吧?   “好了。”终于,她把里衣给他除了下来。   “还没好。”裴琰转过身,指自己的裤腰带。   “你自己来。”苏禾戳了戳他的腰腹,小声说道:“不要让小珍珠看到。”   “隔着肚皮呢,看不到。”裴琰抱起她,不由分说地一起坐进了浴池里。   在水里除了衣,苏禾紧紧地偎在他怀里,小手在他的肩上一顿乱揉。   “大人累了吧?我给你揉揉。”   “累。”裴琰靠在浴池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苏禾摸了摸小脸,奇怪地问他。   “又瘦了。”裴琰脑袋往前凑,往她的小脸上亲了亲,小声道:“明儿得吃一头猪补补。”   “一头猪哪里够!”苏禾摸了摸肚子,轻叹道:“我觉得我能吃下三头猪。”   张酒陆能吃下一头……   她这肚子里怀的,莫不是个能吃的小男娃?   裴琰把她往上托了托,视线落在她圆圆的小腹上,小声问:“让爹看看,小珍珠饿瘦了没有。” 第414章 不行,别弄伤你   “隔着肚皮,哪里看得到。”苏禾双手落在小腹上,脑子里一闪而过魏长渊那诡谲的笑,小眉头紧锁了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裴琰连忙支起腿,让她滑进怀里,紧张地问道。   “没有,”苏禾摇摇头,小声道:“这孩子好像太过坚强了些,怎么一点都不闹腾呢。别人家的孕妇,会想吃想睡,还吐得厉害。我啥事没有。”   “孩子长得好,”裴琰顿了顿又道:“而且也不舍得闹你。”   那就好。   苏禾靠到他怀里,小手在他的胸前轻轻划拉着,小声道:“裴琰,我每天都想你。”   “嗯,我也是。”裴琰低下头,在她的额上又亲了亲。   苏禾闭上眼睛,仰着小脸迎接他的亲吻。   细密缠绵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一点一点地深入,温柔极了,又带了十足的滚烫。苏禾脑袋晕乎乎的,小手越加地大胆。   “不行,别弄伤你。”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小手,乌黑的眸子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那你轻轻的。”苏禾小脸红红的,却大胆地往他怀里挤了挤。   这也不能怪她吧,主要是裴琰太诱人了。   这时的苏禾并没有想到,百日糜正在悄然地钻出血脉,开始了新一轮的滋长。   眼看苏禾仰着绯红的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裴琰只得克制着情绪,哑声道:“不准乱来,若是肚子不舒服怎么办。”   苏禾的小脸更红了,可是脑袋却诚实地点了又点:“你轻轻的。”   真是要命了!   裴琰最怕两件事,苏禾的眼泪,苏禾撒娇,她现在眼里噙着水光,又朝他撒娇,把他命拿走都行。   裴琰眼里的柔情层层泛涌,俯下来,吻住了她……   ……   喜鹊落到了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苏禾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空的,裴琰已经走了。虽然解了京城之危,但是叶家二十万大军此时就在昌城,还要想办法去谈判,让叶老将军知难而退,不要一错再错。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裴琰依然会很忙。   “姑娘,喜鹊。”秋韵站在院中,手搭在额上,迎着阳光看着枝头的喜鹊。   “喂它们吃点小米。”小锦儿抓了把小米从厨房出来了,朝着喜鹊伸出了小手。见喜鹊不动,于是把小米轻轻地洒在了石桌上。   喜鹊在枝头鸣唱了一会儿,飞下来,落在石桌上,飞快地啄食起来。   白团团拖着废掉的两条后腿,歪歪扭扭地从它的窝里出来了。   “白团团。”苏禾走过去,蹲在它身边,轻轻地摸着它的脑袋。   “小家伙真可怜,它再追不了兔子了。”小锦儿也蹲了下来,轻抚它的脑袋说道。   “可以追的,我给它做个小车车。”苏禾想了想,脆声道:“用两个小轮子来代替它的腿,它照样能跑得飞起来。”   “小狼轮椅?”小锦儿歪着脑袋问道。   “对呀,小狼轮椅。”苏禾点点头,信心满满地说道:“小事一桩,一天就能做好。”   “今日只怕没时间做这些,府里太乱了。”容玉拿着账本过来,一脸愁容地说道:“最近府里的人,走的走,跑的跑,也有手脚不干净的,拿了东西跑了。得全部梳理一遍才行。”   “那就清。”苏禾抱起白团团,温柔地放到树下的躺椅上,轻声道:“人手不够的话,就请人。”   “姑娘,荷园那边也得清理吧。”秋韵提醒道。   “宋秋祥和白玉在那边,错不了。不过,我今日确实得去一趟才行。”苏禾想了想,捧着白团团的脑袋说道:“委屈你啦,不过,我也得先画图,还要准备材料。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做一个特别好用的小车车。”   白团团摇了摇它的尾巴桩。   “姑娘,这是裴家人昨日塞给侍卫的银票,一共一百两。”秋韵清理着昨日大家换下来的脏衣服,只见从里面飘出了几张银票。捡起来一看,正是昨晚裴家人给出来的几张。   “还真是抠啊,一百两?”容玉接过银票看了一眼,啐道:“我治腿不止这些钱了。幸亏白公子不收我的银子。”   “白公子确实是好人。”秋韵也感叹起来。   “呵,好人有什么好当的!”白简阴恻恻的声音传了过来,满是幽怨的腔调。   他话音刚落,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   昨日大家离开时,都没抱那孩子,白简原本也想走掉,可是出了大门,听着那哭声,他又冷着脸折返回去,把孩子给抱了回来。   “谁捡的谁养!”他恨恨地把孩子放到石桌上,一脸怨气地说道。   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后,小锦儿说道:“白公子,是你捡的。”   白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懊恼地抓了几下头发,扭头看向了苏禾:“把昌平找出来,孩子还给她。”   “好。”苏禾笑眯眯地点头。   “你为什么要笑?”白简问道。   “白公子真的是个好人。”苏禾真心地赞道。   “是个很漂亮的好人。”小锦儿坐在石桌前,两手托着腮,一脸羡慕地看着白简。他今日又穿了新衣,是件湖蓝色的锦衫,阳光落在缎子上,波光粼粼,好像穿了一片蓝色的湖泊在身上。   白简绷紧的嘴角松了松,又挑眉,说道:“小锦儿确实爱说实话。”   “今儿中午只能随便应付一下了,集市里没人摆摊,买不到菜。早上去园子里掐了点青菜,有几只鸡飞去了园子里,我逮了一只。”刘嬷嬷拎着篮子从门外进来了,絮絮叨叨地说道:“挨千刀的,非要闹什么造反,我喂了二十只鸡,只得四只了。还有十六只,定是被偷走了。”   “嬷嬷歇着吧,这几日也累了。”苏禾赶紧招呼她坐下。   “那可不行,你能饿,她能饿,你肚子里这个得赶紧补补。”刘嬷嬷拎着篮子进了厨房,没一会儿,里面就飘出了鸡肉下锅的香气。   “还是我们慈恩院的饭菜香。”容玉吸了吸鼻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几日在外面我可真饿坏了。”   “对了,给大人单独熬一盅汤,他最近打仗很累的。”苏禾站起身来,快步往厨房走去:“上回的参应该还收了几支,就放在这里。” 第415章 那给我亲亲   “在这儿,我都好好藏着呢。”刘嬷嬷在屋角扒拉了几下,抠松了一块砖,从里面抽出一只小匣子。   里面有几支参,一支灵芝。   “姑娘,等这事了了,他该给你正一下位份了吧?总不能一直叫你做姨娘。”刘嬷嬷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道:“你这也算陪他上刀山下火海,拿命趟了一回,还给他怀了孩子,他若一直让你当姨娘,这说不过去吧。就算不让你当王妃,那侧妃总该当得。”   苏禾这段日子还真没想过这事。裴琰待她很好,身边也没别的女人,所以她下意识地觉得裴琰和她就算没有正式的大婚,那也不打紧。   “什么叫不打紧啊?你这肚子里的生出来了?你让她也当庶女?你自己还没当够?”刘嬷嬷一下就急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男人心,比大海还宽,谁知道哪天就落了几朵花进去!”   “他敢!我把海给他填了,我让他当个大土坑。”苏禾小声嚷道。   “你也不想想,太子登基,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他又长得好看,不知道多少女人眼馋他!你趁现在他正稀罕你,你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名份要来。反”刘嬷嬷戳了戳她的眉心,小声说道:“反正我不能看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当庶子,叫人家娘。”   苏禾被说动了。   她小时候就不被允许叫自己的娘亲,只能叫小娘,叫姨娘。   “知道啦,我不必打滚,大人自然会办好的。”苏禾切好人参,乐呵呵地往锅里放。   “我知道他对你好,喜欢你。我这不是怕生变故吗?”刘嬷嬷坐到灶膛前,拿着扇子轻轻扇风,出了半天神,小声道:“他不变心,那当然好。若是变了,你起码还能捞到一头。你瞧那许夫人,她在牢里怎么说的?年轻的时候也视她为娇娇儿……”   苏禾想到许夫人红红的眼睛,手上的动作缓了缓。   “女人这一辈子啊,真是难。”刘嬷嬷看向苏禾,一脸认真地说道:“爱他归爱他,该打算的事,一件不能少。”   “知道啦。”苏禾弯下腰抱了抱刘嬷嬷,笑道:“等我当了王妃,我也让你当我府上的老祖宗。”   “哎哟,那我可不敢,你吓死我了。”刘嬷嬷拍着胸口,连声道:“你把我吓死了,可没人帮你喂鸡喂猪了。”   苏禾嘻嘻笑着,又抱了抱她。   汤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得汤汁浓稠金黄,闻一下香气,鼻子都要香掉了。   差人去打探了一下裴琰的行踪,很快就回来回禀,李禹跑掉了,叶朗和李慈被关在宗人府里,裴琰正在见他们。   李禹跑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苏禾琢磨了一会,决定把汤送过去。他一去就是一整天,如今四处都乱糟糟的,肯定没能吃上几口热饭。   马车穿过长长的街道,只见有百姓正结伴返家。这一场突然爆发的战事,可把百姓坑苦了。街边的店铺打砸得尤其狠,店里能抢的全抢完了,桌椅板凳都砸了个遍。   “姑娘,到了。”马车在宗人府外面停下。   苏禾往外看了一眼,这宗人府戒备森严,外面都安排了重兵把守。下了马车,通传了身份,过了好一会儿,裴琰大步从里面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裴琰原本拧紧的眉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立马舒展开来,嘴角也扬起了笑。   “给你熬了汤,快趁热喝。”苏禾把食盒递了上去。   “里面不方便进去,”裴琰往四周看了看,指向对面的亭子,“去那儿。”   这亭子有些年月了,前面还放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孤舟难行”四个字。据说这亭子在前朝时就在这里立着,一百多年了,木头已经腐朽,踩到亭子里的木地板上时,木头立马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裴琰先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再垫到椅子上,这才让苏禾坐下。   “你也坐。”苏禾打食盒,招呼他坐下,又拿出自己的帕子给他:“先擦擦手,你手上都出汗了。”   裴琰抬起手看了看,嘴角不禁扬起。   叶朗不自量力,还叫嚣要与他决斗,所以他又教训了他一顿。活动完筋骨,身上便出了些汗。   至于那枚冷珠,他得先让白简查验一番,确定没问题再给苏禾。   “皇上还没醒吗?那你还是监国?”苏禾托着腮,看着他喝汤,心里盘算着刘嬷嬷说的话。   刘嬷嬷没提这件事之前,她确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没醒。”裴琰挑了挑眉,低声道。   不过,快醒了。   那个人是生是死,裴琰都会把他捏在手里,不再给他半点伤害自己和苏禾的机会。当年的错事是他犯下的,没理由让他爹一个人承担恶果。真这么爱的话,那他就该为了他见不得光的爱付出代价。   “大人,我有件事……”苏禾慢慢地往他面前凑了凑,水盈盈的眼睛亮了亮,小声说道:“你的王妃还要不要接回来?”   “我已经送她走了。”裴琰说道。   “哦。”苏禾眼睛弯了弯,又问:“然后呢,要娶新王妃吗?”   “当然不娶。”裴琰摇头,淡定地说道。   苏禾怔了一下,裴琰是没听懂还是怎么着?   “不娶了,现在就好。”裴琰又补了一句。   苏禾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夺过勺子,没好气地说道:“别喝了。”   “怎么?”裴琰抬眸看来,一脸不解。   “不给你喝。”苏禾瞪他一眼,把汤放回了食盒。   “那给亲亲?”裴琰拿起她的帕子擦了擦嘴,拉着她的手腕,要往腿上抱。   “青天白日的,你要脸不要?”苏禾咬牙骂道。   “不要脸。”裴琰抱紧了她,仰头往她的小脸上亲:“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有过脸?”   除了刚见到那会儿,他还能占上风,后面几时不是她高举着巴掌往他脸上呼的。   可不管她怎么呼巴掌,他都乐意受着,甚至还感觉到爽得很。   “你、你……”苏禾一时间又泄了气,收着食盒,小声说道:“你这个猪东西。”   裴琰:……   怎么又挨骂了呢。 第416章 她拿花枝抽大人   收好食盒,苏禾拎起来就要走。   “只骂一句就走?不多骂几句?”裴琰一把拉住她的手,双眼里满是笑意。   “你是有啥怪病啊,讨骂。”苏禾气笑了,水盈盈的眼睛朝他狠剐了一眼,抬步出了小亭子。   “晚上我回去。”裴琰站在她身后,眼里的笑意直往外冒。   “随你。”苏禾撇了撇嘴角,带着气往马车上爬。   她就不该问。   问了也白问。   真是吃了一肚子闷气。   马车轮子在青石板上骨碌骨碌地滚动着,很快就从巷子口钻了出去。就在马车转弯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帘子掀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枝明艳的山茶花递了进来。   “才不要。”苏禾气鼓鼓地说道。   “要嘛。”裴琰的俊脸也探进了车里。   “不要不要。”苏禾嘴里说不要,小手已经伸了过去,一把将山茶花抓在了手心里。   裴琰弯下高大的身子,钻进了马车厢,挨着苏禾坐下。   苏禾转过小脸,用山茶花往他胳膊上抽了两下:“你干吗?不好好办差事,钻我马车上来偷懒。”   “你上回做的小盾牌,将士们很喜欢,想要打造一批。”裴琰握住她的小手,低低地说道:“正好你来了,去走一趟,你指教一下他们。”   “哼。”苏禾抿了抿唇,往他身边挪了挪。   生气归生气,可是他在面前的时候,还是想往他身边凑。就好像他身上会飞弹出许多丝线,织成网,把她给网进去了一样。   “我都晓得的。”裴琰看了她一会,突然笑道:“你放心。”   “什么?”苏禾揪了一片花瓣往他袍子上丢。   “包管你满意。”裴琰捏起花瓣,拉起她的手心,轻轻地放上去。   他的妻子当然只有苏禾,三媒六聘,十里锦毯铺路,八抬大轿迎她从正门进府。只是山河刚乱,一时半会还抽不出身来筹办大婚之事。   “不满意怎么办?”苏禾仰起小脸看他。   “嗯,抽我。”裴琰握着她的手,用花枝往脸颊上轻轻抽了两下。   “一枝怎么够用,我要用一大捆来抽你。”苏禾嘴里说着狠话,脸上却有了笑意。   “你抱不动一捆。”裴琰又握着花枝往自己额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一枝就好。”   花枝在他额上抽出了浅浅一道红痕,苏禾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你一个皮糙肉厚的,怎么轻轻抽一下就有痕迹了。”她嘀咕道。   “脸皮其实也没那么厚。”裴琰笑着说道:“只在你面前厚一点而已。”   那叫厚一点吗?   把门一关,东西南北的城墙叠起来都没他脸皮厚,他这张嘴里,多离谱的荤话也说出来过。   “晚些,把红烛点上,我让人拿一捆来,你一枝一枝地抽,想抽哪儿抽哪儿。”裴琰凑近来,漂亮的唇在她的耳边擦了擦,低低地说道。   听听!   他脸皮是不是很厚。   可苏禾偏偏吃他这一套,小脑袋瓜里全是那画面了,还情不自禁了咽了咽口水。   “喜欢吧?”裴琰又笑。   “教坏小娃娃。”苏禾回过神,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小腹。   “听不到的,你没见我是凑在你耳边小声说的?”裴琰坐回去,掸了掸散落在袍子上的山茶花瓣,低声道:“等昌城的事了了,就带你去西嫣山。那儿风景好,又安静,适合安胎,一直住到生产再回来。”   “嗯。”苏禾靠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说道:“白简验过我换下来的衣裳,还剪了我的头发去查验,都没确定魏长渊是否对我动过手脚。可我总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威胁我一番,他那人,性子阴晴不定,古怪得很。你说,他不会是又给我下蛊了吧。”   “若是蛊,白简能验得出来。齐霁风与你关系匪浅,他就算看在齐霁风的份上,也不会乱来。”裴琰安慰道。   “啧,男人心,海底针,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苏禾低眸看向自己的小腹,眼神温柔了几分:“不过他要敢碰我孩子,我就和他拼了!”   “那也不用你去拼。”裴琰把她拉起来,抱到腿上坐着,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抚着她的小腹,温柔地说道:“我的小珍珠,自然是当爹的来护着。”   “你天天叫她小珍珠,若真的生个小豹小虎呢。”苏禾好奇地问道。   “那也叫小珍珠。”裴琰认真想了想,低声道:“儿子也是宝。”   苏禾的小脑袋瓜里立马跳出了一个小小的裴琰,绷着一张小脸俊脸,十分抗拒地说道:“儿子不能叫小珍珠……”   苏禾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   三万玄鳞卫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处的地方,大营的门打开,放眼看去,全是整齐的帐篷,一个连着一个,像鼓起的墨绿色小山包。中间的空是演武场,有侍卫正在练武。远远的,有马匹疾驰而过,踏得满天飞尘。   在空地的东侧用尖刺栅栏建了好几个临时大牢,被俘的两千七百名叶家军都关在这里   “你要怎么处置他们?”苏禾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叶家军,小声问道。   “等叶老将军派人来谈判。”裴琰沉声道。   “他们造反,会砍头吗?”苏禾又问。   “他们一路过来,并未烧杀抢掠,交出兵权,发配荒城,大约全家可以保住性命。”裴琰道。   苏禾想到那不可一世的叶夫人,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从将军夫人到下大牢,再去边境、造反,再发配流放……放在两年前,叶夫人绝对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还是我命好。”苏禾唇角弯弯,很开心地说道。   “王爷。”迎面来了一大群侍卫,步子沉稳,一看就是下盘极稳,武功高强的人。到了二人面前,齐齐地向裴琰行了个礼,又朝着苏禾恭敬地行了个礼,齐声问安:“苏姑娘。”   “张酒陆给了属下一把苏姑娘的小盾牌,真是十分实用,所以向王爷陈情,想要打造一批小盾牌。还望苏姑娘不吝赐教。”领头的男子一脸诚恳地看着苏禾。   “好说。”苏禾笑吟吟的,一口应下。   她突然觉得大家只叫她苏姑娘挺好的,她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写上永骁王妃四字,而是苏禾二字。   想想就开心。   苏大掌柜早晚要名扬天下。 第417章 倒像是怀了五六个月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扭头看去,张酒陆笑容满面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王爷,苏姑娘。”   “你的猪吃完了?”裴琰打量他一眼,调侃道。   “嘿嘿,吃完了!用那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拌大米饭,那汤汁浇在上面,我吃了一大锅。”张酒陆拍了拍肚子,大声说道:“那味儿也太美味了。”   “宋姑娘养你还真不容易。”裴琰好笑道。   一顿吃一锅!   “我把赏赐和俸禄都给她了。”张酒陆嘿嘿笑着,扭头看向苏禾,朗声道:“姑娘,我把你的盾牌拿给大家伙看,大家都很喜欢,请了军里的工匠来研习,不过工匠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所以请姑娘过来教教他们。”   苏禾跟着几人到了工匠的大帐,只见桌上摆的正是她做的小盾牌,几名工匠正围着小盾牌细看。见一行人进来,工匠们赶紧过来行礼。   “免礼,你们有什么疑问只管问她,不必介意本王。”裴琰挥挥手,走到一边坐下。   几名工匠见状,赶紧围到了苏禾身边,捧着小盾牌向她讨教。   “小盾牌适用近战,只是挂在腰间不太方便,我们研究了一番,想要套在手臂上,不知是否可行?”   “当然可行。我当时就是准备做出来戴在胳膊上的,可是时间太紧,来不及了,所以就做了简易的。”苏禾拿起了桌上的笔,在纸上画起了图纸。   工匠们围在一边,聚精会神地看她画图。   “苏姑娘真是一双巧手,做什么都做得好。”张酒陆站在裴琰身边,笑呵呵地说道:“等来日苏姑娘给咱们做点厉害的兵器,一下子可以发一百支箭那种,射死他们老叶家的龟孙子们。”   将领们眼睛都是一亮,齐刷刷地看向了裴琰。他们倒是想如此,就看裴琰舍不舍得让苏禾累着。苏禾如今可还挺着大肚子呢,总不好成日与刀剑打交道。   “好啊好啊,我做给你们。”苏禾扭过头来,一脸认真地说道:“兵器越好,你们越安全。”   将领们的眼睛更亮。   “我们苏姑娘就是好。”张酒陆挺了挺背,朗声说道。   裴琰斜睥他一眼,嘴角抿了抿。也不知道张酒陆脑子里在想什么,成天把苏禾挂在嘴边上。   “王爷也好。”张酒陆察觉到裴琰的眼神,高大的身子歪向他,又补了一句:“王爷威武。”   “你哪儿学的油嘴滑舌。”裴琰气笑了。   “王爷!我都是大实话,我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张酒陆不乐意了,裴琰怎么能这么看他呢!他今日虽然吃了很多猪油,可是说话一点也不油,全是大实话。   对于张酒陆来说,他在这世间只崇拜两个人,一个是裴琰,一个是苏禾。这和他对宋秋祥的感情不一样,他是心疼宋秋祥,想好好保护她爱护她,想和宋秋祥一起过日子。而裴琰和苏禾,那是他要誓死追随的对象,尤其是裴琰,那是他的信仰。全天下当官儿的,就没一个会像裴琰一样,真心办事,真心为国,真心为民。若这样的官儿再多一些,那老百姓的日子该多美啊。   “你嚷什么?耳朵都吵疼了。”裴琰往旁边挪了挪,低斥道。   张酒陆微抬了下巴,往他旁边跨了一步,依然贴着他站着。   一个时辰后,苏禾和匠人们确定了修改的方案,匠人们兴高采烈地拿着图走了。   “王爷,今日天气好,钓鱼去吧。”张酒陆兴致勃勃地说道。   “你很闲吗?事这么多,你要钓鱼?”裴琰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姑娘不是得在这儿等他们打样品出来吗?今日太阳这么好,一边钓鱼一边晒太阳,多舒服。王爷累了这么多天,歇半日又怎么了?”张酒陆大着嗓门嚷嚷。   “也是,王爷歇半日吧。”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几位将领也开腔了。   裴琰这十多日可是没日没夜的奔波操劳,他们只是呆在大营,等他下了命令才出动,所以裴琰比他们辛苦多了。   裴琰沉吟一会,转头看向苏禾。辛苦不辛苦,他倒无所谓。但苏禾这些日子是实打实的四处钻,四处躲,每日里担惊受怕的,她更该好好歇一下。至于宗人府的人,自然有人审,昌城那边,还得看信使过去交涉的结果。所以今日歇半日,倒也无妨。   “走,钓鱼去。”裴琰握紧了苏禾的手,拉着她往河边跑。   “春日里河里的桂鱼最是肥美,弄张网来,捕它个上百条。”张酒陆美滋滋地说道。   裴琰:……   “你才吃了一头猪,还能吃?”他好笑地问道。   “这话说得,那是午膳。钓完鱼,那不得吃晚膳了吗?我再拎几条回去给秋祥。”张酒陆一脸幸福地分配起了还没钓上来的鱼。   裴琰攥紧了苏禾的小手,拉着她走去了一边。   “别让小珍珠成天听他说吃,到时候你胎太大了,不好生。”   “也是。”苏禾低眸看了看圆圆的肚子。   小珍珠长得很快,这才半个月,又圆了一大圈,不像四个月的身子,倒像是怀了五六个月了。   “我得少吃点才行。”她放下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是害怕的,不时会想起娘生产时那满榻是血的样子,生孩子对女人来说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她虽总说自己命好,可难保生的时候会这里疼那里胀的,万一……   她甩了甩小脑袋,把脑子里不好的念头赶走。   过去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生孩子也不会太难。   裴琰一直在看她,见她小脸突然就垮了下来,还不时看看肚子,大致猜了一点她的心思。岳母大人死于难产,她也是害怕的。   “别怕,有白简呢。”裴琰揽住她腰,温柔地安慰道。   “不应该是有你吗?”苏禾仰起小脸看他。   “到时候你能掐我骂我,可是真起作用的,是白简。”   “他是男子,你能让他看着我生孩子?”苏禾眸子慢慢睁大,小声问道。   “为了救命,大夫还分什么男女,你当他是一个会走的木头桩子便好。”裴琰想了想,又道:“而且还有稳婆在场,我会请最好的稳婆为你接生。”   “嗯~”苏禾哼唧一声,说道:“其实我觉得男人更适合生孩子,你们皮厚。” 第418章 歇上半日   这话裴琰不知道怎么接……   “就生这一回吧,哎。”苏禾叹气道。   别的事她都能把自己哄好,可生孩子这事,她实在没办法哄好自己。   哪有妇人生孩子不愁的,那都是疼得大喊大叫,衣裳都要被汗水浸湿几层,还有好些生产之后就伤了身子,落了一身病的。   见苏禾仍是皱着小脸,他清了清嗓子,往四周看了看,见众将领离得远,这才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知道妇人生产会疼,咱们就只生这一回,以后我会注意。”   “拉勾。”苏禾朝他伸出了小手指。   裴琰握住了她的小手指,放到唇上亲吻了一下:“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到时候我找白简开一帖绝嗣的汤药,喝了便好。”   苏禾仰着小脸,眸子慢慢瞪大。   他对自己真狠!   “那还是不要喝的好,万一我生完之后,觉得我的孩子太漂亮太聪明了,还想多生几个呢?”她眨巴了一会眼睛,说道:“白简还能开那种绝了又有的汤药吗?”   裴琰嘴角抿了抿,指着前面的潺潺流动的河水说道:“到了。”   这话接不下去,还是钓鱼去。   泛着金光的河水闹腾着朝着下游奔涌而去,河水尽头是一轮骄阳,河两岸的青山连绵起伏,把骄阳夹于其间,就像夹住了一枚金灿灿、圆滚滚的蛋黄。   侍卫们拿来了钓竿,苏禾坐在大石头上,乐呵呵地看着一群侍卫蹲在一边挖蚯蚓。张酒陆弄了艘小船来,他要去河心撒网打鱼。   “弄个百八十条肥鱼,吃个够。”他挽起袖子,一个大步跳上了小船,小船顿时在河里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河里的鱼要被你吓跑光了。”裴琰抓起地上的渔网丢给他。   “大人莫要小看我,我打鱼厉害。”张酒陆挥挥手,把渔网往船头一丢,抓起了两只桨用力往岸边用力一撑,小船就晃悠悠地往河水里晃去。   “来,坐这儿,这儿好下钩子。”裴琰握着鱼杆过来了,牵着苏禾的手,小心地踩着草坡往前面的几株大树下走。那里可以晒到太阳,还有草坡可以躺,苏禾累了便能躺下歇会儿。   到了树下,裴琰解开披风铺到草坡上,扶着苏禾坐下。   “这个拿着。”他从怀里摸出两只油纸包,这是在苏禾与匠人们画图的时候,他特地让侍卫回府去取的金银花和绿豆糕。   苏禾捧着金银花闻了闻,又悉悉索索地打开油纸包,拿了块绿豆糕出来,小口咬着吃。倒不是故意吃得秀气,而是怕自己一口一只,把孩子给喂太胖了。   小口吃,过嘴瘾,还不会长太胖。   裴琰走到河边,甩下鱼竿,看着那细细的鱼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轻轻地落入河水里,浅淡的涟漪微不可察地散开,只留鱼膘在河面上轻轻地晃动着。   “大人竟然会钓鱼。”苏禾笑着说道。   “大人会的还很多。”裴琰扭头看看她,撩起袍摆,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大人厉害。”苏禾咽了绿豆糕,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河风习习吹过,裴琰静静地坐着,听着她软绵绵的夸赞,嘴角轻轻地勾了勾。明明就是随便哄哄的场面话,可是苏禾说出来就是好听,就好像往他心里塞了一碗蜜,让他全身上下都酥软起来。   “要不要来试试?”裴琰没回头,只把手反过来,伸向了她。   苏禾就坐在地上,慢慢地挪着屁股,一直挪到他身边,小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软声说道:“不试,举着竿子好累的,我就看你钓。”   “好。”他抬手摸摸她的小脸,温柔地应了一声。   苏禾慢悠悠地吃着绿豆糕,不时会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他咬一小口,又让她自己吃掉。   远远的,只见张酒陆在河心里用力撒下渔网,再用力拉起时,嘴里一阵骂骂咧咧。   “这河里没鱼啊!定是李禹那狗贼把鱼全抓光了!”   “这网肯定不行,肯定是网坏了,网不到鱼!”   “喂,你们别站在河边看,去弄个好网来。”   苏禾看了半天,笑道:“这满河的鱼都要谢谢张酒陆,多亏他的大嗓门,让河底的鱼都知道你们要抓鱼,全跑光了。”   裴琰面不改色地挑挑眉:“全往我们这儿逃来了。”   话音刚落,他胳膊利落地一个甩起,鱼线被他拖出水面,泛着银光的鱼儿随之被拽了起来,在水中奋力地摇头摆尾,企图挣开鱼勾。   裴琰耐心十足地拖拉着鱼线,鱼儿一点一点地被他拖向岸边,就在鱼儿精疲力尽之时,他飞快地挑起鱼竿,一尾肥美的鳜鱼被甩到了草地上。   侍卫们赶紧上前来抓住了鱼儿,取下鱼钩,扔进了木桶里。   哗地一声水响,鱼儿在桶里不停地撞击起来。   “你看,这鱼像不像被你网住的李禹?”苏禾勾着小脑袋,看了会儿桶里的鱼,笑了起来。   裴琰才是最会网鱼的高手,李禹叶朗在城外守着,却不知已经一步一步地落进了裴琰的网里。   “他哪里配做鱼。”裴琰拧眉,嫌弃地说道:“李慈虽然蠢坏,但为人并不算恶毒。李禹是天性恶毒,他府上的婢女下人,他稍不顺眼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姬妾,就算怀了身孕,他不喜,也会毫不留情的杖杀。当年皇帝没杀他,全是因为信佛,还有太后求情。”   裴琰沉默了一会,又道:“李禹和叶家军精锐主力都在昌城,只怕不会轻易投降。叶老将军已经走出这一步,我在想,他到底会不会为了叶朗而放弃。叶朗虽是嫡子,可他这些年也不止一个子女。外室所生,也是他的儿子。”   苏禾靠在他身上,静静地听他说话。   她知道这仗不可能在短时间里结束,他只怕还得跑一趟昌城。京城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去昌城,还不知道会有多艰难。   “裴琰,我要做那种可以同时射一百支箭的兵器。”她抱住他的胳膊,小声说道。   “怀着孕呢,别伤神。”裴琰揽住她,低低地说道:“外面的事,我会有主意,你只管安心养胎。”   “嗯,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一百支箭。”苏禾打了个哈欠,身子软软地滑到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腿睡了起来。   她要做很厉害的兵器,裴琰拿着这些兵器,想干谁就干谁,威风凛凛,无人敢欺。   “王爷,叶家军说愿意谈判,让王爷选谈判的地方。”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过来,向二人行了个礼。 第419章 说好歇半日,那就是半日   “太好了,只要能谈判,昌城就能免去战乱。”几名将领都围了过来,激动地看向了裴琰。   裴琰慢慢拖了一下鱼线,低声道:“让信使等着,本王要先与太子商议,再下定夺。”   “是。”侍卫行了个礼,快步往大帐方向走去。   将领们没有散开,而是守在一边,开始讨论在哪里谈判。   “王爷,这谈判一事,还是在京中进行的好。”   “京中有玄鳞卫,还有禁军三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裴琰看着河面上漂动的鱼膘,沉思片刻,说道:“钓鱼。”   说好歇半日,那就是半日。   诸事不理。   该着急的是叶家军和李禹,不是他。他偏要拖一拖,二十万大军要吃要喝,拖上些时日,军心必然溃散。   “那个,这个……”将领们抓耳挠腮,实在想现在就把谈判的事定下来。不知是谁突然回过神来,朝着枕在裴琰腿上的苏禾指了指。   她睡着了,裴琰的披风一半垫在她身下,一半盖在她身上,他的手掌护在她的脸颊边,替她挡着直直射来的炽热阳光。   几位将领抱拳行了个礼,放轻了脚步,踮着脚尖走了。一个个高大的汉子,踮着脚,双手小心地伸在身侧,缩着脖子,尽量不发出动静的样子,惹得在附近巡查值守的侍卫都看了过来。   刷地一下,裴琰又钓到了一尾鱼,他一手仍护在苏禾脸侧,握着鱼竿的手掌用力甩起,这回连溜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把鱼甩到了半空,啪地一声,落到了草坡上。   满河波光,粼粼闪动。   两岸的桃花在风的吹拂下扑簌簌地落下,顺水而下。   裴琰也有些困了,把鱼竿放到一边,轻轻地托起苏禾的身子,挪了个姿势,拥着她一起躺在了阳光下。   不远处,张酒陆一脸沮丧地拎着空网从小船上跳了下来,他朝着裴琰这边看了一眼,把空网往地上一扔,踮着脚尖就溜了过来,弯着铁塔般的身子往桶里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拎起桶就走。   裴琰眸子微微掀了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大人你叹什么气?”苏禾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水盈盈的眸子慢慢睁开。   “他再壮一圈,盔甲又得改大一圈,去办事的时候,想躲起来都找不到一棵太粗的树。”裴琰低声道。   苏禾想了会儿那场面,搂着裴琰的脖子嘎嘎地笑。   “还笑。”裴琰看着她弯弯的嘴角,忍不住俯过去轻轻地噙住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吻了一会,这才慢慢放开她。   “大人,白简穿的夜隐衣就不错,让他给张酒陆也做一身好了。”   “夜隐衣的料子千金一寸,打一次仗就要毁一身。实在是以前也没饿着他,怎么自打认得了你和宋秋祥,他那肚子就填不满了呢。”裴琰拧眉道。   “那大人遇到我之后,胃口不也变好了?与有情人一起吃饭,就是很香啊。”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似乎,是这道理。   “那今晚这鱼怎么吃?”裴琰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来做,今日就在这里用晚膳。”苏禾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说道:“那袖盾打造出来,肯定还有不足之处,所以我今晚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与匠人们再看看如何改良。”   “你等着吃就是,厨房里烟子大。”裴琰沉吟一会,起身叫过了侍卫:“去把太子请来。”   谈判之地,他得与太子认真商议。   “再躺会儿。”他搂着苏禾又躺了下去。   咚……   一枚石子飞过来,落到了河里。   裴琰扭头看去,只见李慕憬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好几枚石子,挑了一枚掂了掂,往河里掷去。   “来得倒快。”裴琰扶着苏禾站起来,给她理了理衣衫,这才走向了李慕憬。   “各地藩王上书太后,询问景王一事。”李慕憬从手心里随手挑了一枚石子,递给了裴琰。   裴琰举起石子,朝着河面瞄了瞄,手腕一掸,石子落于水面,一跳一跳地往河中心跃去。   李慕憬数完十四声,啧地叹了口气:“无趣,你连打石子都不肯让我。”   “太后如何说。”裴琰又从他手里拿了枚石子,继续往水面上打。   李慕憬伸着手,让他从手心里拿石子,长眉微拧着,低声道:“太后让我选择。”   给景王平反,那就要赦免魏长渊。   “我父皇确实欠魏长渊一家。”李慕憬轻叹,转头看向了裴琰:“你说,拿他和齐霁风怎么办?”   裴琰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爹误杀景王一家,虽然已经以命相抵,但景王一家数百口人,哪是一条命抵得了的。魏长渊恨他,只想他死。   “他何止只想你死,还有我。”李慕憬想到魏长渊,又叹了口气:“但是说实话,我虽然吊着一口命,却不怎么想死。”   “死什么死。先看看昌城之事如何解决。”裴琰手一挥,将满掌的石子都掷了出去,“走吧,去大帐。”   将领们都围在大帐前,不过不是议事,而是看张酒陆杀鱼。   “我家娘子极会杀鱼,一刀剁掉鱼头,这鱼头可以蒸着吃。再剖腹,取肠,去刺……把这鱼肉炖着吃!”张酒陆挥着他的大刀,往肥美的鱼身上砍。他的刀大且锋利,一刀剁下,鱼却弹了起来,正好避开了大刀。刀落在木桩上,那木桩从中间裂开,鱼跃起又落下,正好掉进夹缝里,被夹得紧紧得,只留尾巴在缝隙外面拼命摆动。   “张酒陆,这鱼遇到你也是造了孽了。”将领们大笑起来。   “我这是教你们,杀鱼不可如此杀。”张酒陆面不红心不跳,徒手把木桩扳开,把鱼拎了起来,又放到另一个木桩上。   “张酒陆,你别糟蹋我的鱼。”苏禾抚着肚子过来了,看到这一幕,赶紧叫住了他。   张酒陆举着大刀,咚地一下剁下去,这回,鱼终于飞升了……   扑哧……   众人看着飞到半空的鱼,都笑了起来。   “赶紧拎走,王爷多辛苦才钓的鱼。”   苏禾赶紧让人把桶拎走,带着鱼去大营厨帐。   厨帐里有几位厨娘,见到苏禾进来,赶紧行礼。她们都是军中匠人的家眷,匠人跟着东征西讨,随时修补兵器盔甲。家眷也跟着做些浆洗和厨房的事。这些匠人,有的是应征而来,有些是军中上了年纪,或者残了的兵士,不想回乡,或者无家可归的,便留在玄鳞卫。 第420章 又擦汗又摇扇   “不必多礼。”苏禾环顾一圈,见东西虽粗陋,但该有的都有。灶是用土砖搭的,大铁锅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这里烧的是将军们的饭菜,那些孩子的饭菜在那边的大厨房。吃的东西都差不多,孩子们会多一点肉菜。”一名厨娘上前来,笑呵呵地给苏禾介绍大营的厨房。   这是裴琰的风格,他一向爱惜身边的追随者。   “夫人。”这时一名跛着脚的匠人来了,他站在厨房外面朝着苏禾恭敬地行了个礼。   “免礼。”苏禾还是头一回在外面听人叫她夫人呢!她好奇地看向匠人,这人并不是与她一起做袖盾的工匠。   “夫人上回让王爷拿来的图纸,小民都认真学过了,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还望夫人能不吝赐教。”匠人弯着腰,诚恳地说道。   原来为这事!   苏禾之前画过轮椅和一些小工具的图纸,让裴琰拿给军中受过伤不能再打仗的兵士,让他们有个谋生的技能。不想今日能亲自遇到一位。   “我先炒菜,再与你说可好?”苏禾笑眯眯地一口应下。   “是。”匠人赶紧又行了个礼:“多谢夫人,那小民晚些再来请教夫人。”   几位厨娘有些紧张起来了,她们先前是叫的姑娘,也不知是不是也该改口?   “我想做一道椒香鱼片,再做一道豆腐炖鱼,再煎两条。”苏禾数了数桶里的鱼,心中有了盘算。   “我来杀鱼。”一名厨娘立刻拎着桶去了外面的水缸前,菜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了几下,对着鱼刀起刀落,利索地处理起来。   苏禾如今常会想,女子在这世间虽是艰难,可若是遇到的人心善,那再难的路都会变得好走一些。就如同眼前的厨娘,在军中当厨娘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可是几人都穿得很干净大方,头发也梳得整齐,包着蓝布帕子,笑吟吟的,意气风发,一看就过得不错。   “姑娘夫人……”高挑个儿的厨娘本想问问还需要什么,一开口就愣住了。她一开始想叫姑娘,可又想到匠人的称呼,于是又赶紧改口,连着叫出来便成了这么古怪的称呼。她犹豫了一下,这才继续道:“还需要什么?”   “嗯嗯,还要一些花椒,辣子,姜,”苏禾笑眯眯地看了看她,扳着手指数自己要的东西。   几人赶紧开始准备,把她要的东西都洗好切好放到了桌上。   “不说只来教她们吗。”裴琰寻来了,见她正握着大勺准备炒菜,赶紧走了进来。   “我只做一道。”苏禾一手护着肚子,勺子舀了猪油放进大铁锅。   猪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生姜,蒜,花椒,桂皮放进去,炒香,再倒进水,大火煮沸。鱼肉已经片成了薄薄的片,等水滚之后放进去,稍煮片刻,便闻得满帐的香气。   “夫人这菜真是妙啊。”厨娘们围在灶台前,欣喜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鱼肉:“只是这辣子这么多,夫人真敢放。”   “越辣越过瘾。”苏禾脆声道。   厨娘们往苏禾肚子看,酸儿辣女,只怕这一胎是个女娃。   苏禾把鱼片盛出锅,让她们洗了锅,再做了一道酸辣鱼杂。   “不是只做一道。”裴琰给她擦着脖子上的汗,真想直接把她给抱出去。   “可是鱼杂我怕她们做不好,我得亲自做。”苏禾往锅里洒了把切碎的辣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裴琰拿了把扇子,给她扇开飘来的油烟。几位厨娘站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早听闻裴琰对这位苏姑娘疼爱入骨,如今亲眼见着,才知道疼爱入骨四个字简直太贴切了。裴琰以往来大营,从来都是一身冷冽之气,目不斜视,大步如风,哪会像此刻一样,又擦汗又摇扇,活脱脱一个贤惠小夫君的样子。   “这个又酸又辣,也好吃。”苏禾滋滋地吸口水。   酸儿……这一胎莫非是儿子?厨娘们又看向了她的肚子。   裴琰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无奈地哄道:“只做这一道,不准再做了。”   “好。”苏禾完成了两道菜,乐滋滋地说道:“再配上大米饭,我能吃三碗。”   “衣裳都汗透了。”裴琰把帕子伸进她脖子里,小声说道:“这段日子不准再进厨房。”   “对,对,还是让我们来吧。”厨娘们围上来,扶开了苏禾,把蒸好的米饭从蒸笼里取出来,把做好的菜放进去热着,再继续炒其余的菜。   “可以出去了吧。”裴琰见她还眼巴巴地看锅里的鱼,赶紧牵着她出来。她也是个闲不住的,尤其是遇到吃这回事,便总想着弄出一锅好美食来。   李慕憬与主将们在主帐里已经议完了一轮事,见到二人一前一后进来,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想好在哪里谈了?”裴琰拉过椅子,扶苏禾坐下。   他们谈正事,苏禾觉得自己听了不好,于是又站了起来。   “无妨的,你坐这儿。”裴琰扶着她坐下,倒了盏热茶给她:“又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听便听了。”   “正是,还怕你告密不成。”李慕憬打趣道。   苏禾这时才认真看了李慕憬一眼,这段时日他也没能休息好,眼底生了一圈乌青,面上也没什么血色。倒是一双眼睛,永远温柔,永远如沐春风。   “哎呀,今日做的菜都重口,太子殿下吃不了太辣。”苏禾突然有些懊恼起来,赶紧道:“我去让厨房里再做道清淡的鱼汤。”   “被忽视了。”李慕憬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不住。”苏禾连忙道歉:“我也是许久没吃到辣菜,一时间手痒,没忍住。”   李慕憬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那改日去府上再吃苏姑娘做的菜。”   “好的,好的。”苏禾连连点头。   裴琰在一边坐着,只觉得没眼看。李慕憬如今也学坏了,故意在他眼前和苏禾说笑,让他吃醋。   “好的不学,尽学这些。”他抿了抿唇角,低低地说道。   李慕憬拿帕子掩了唇,咳了好一会,这才道:“学哪些?”   “阴阳怪气……”裴琰盯着他看了会,突然长眉一扬,沉声道:“不过你这模样,倒让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可让叶家军瞬间退败。”   “王爷想让太子去阴阳怪气死他们?”张酒陆问道。 第421章 天生的勇猛   “派你去。”裴琰看向张酒陆,没好气地说道:“你去每日吃两头猪,惊死他们。”   张酒陆抿了抿唇,不敢再吱声。   几人一直商议出了对策,直到暮色深深,才想起还没吃饭。裴琰转头一看,苏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的小炉子炖得汩汩响,热气蒸得她的小脸红红的。她亲手炒的两道菜已经凉透,两只酒坛子摆在她的腿边,她的裙摆有一半搭在了酒坛子上,一角裙子落在坛子里,酒香味绕了她满身。   “耽误她吃饭了。”李慕憬小声说道,眼里的柔意轻轻闪过。   “我带她回府去,你们用膳吧。”裴琰轻轻地把苏禾抱了起来。   几人送李慕憬和裴琰出了大营,二人各自朝马车走去。   “对了。”李慕憬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裴琰说道:“人关在哪儿?还好吗?”   “嗯,放心。”裴琰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抱着苏禾上了马车。   李慕憬摇了摇头,扶着侍卫的手上了马车。宫里那个依然是昏迷状态,可他知道,裴琰不会让那人再“醒”过来,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一份诏书颁布下来,让李慕憬登上皇位。   李慕憬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一枚药丸吞下。   最近熬夜太多,这人参丸也不太顶用了,每日都感觉到疲惫。可他明白,他此时绝不能倒下。就算要死,也得到大局定下之后,不然裴琰定然又要面对无数明刀暗箭,到时候裴琰要么反,要么被围攻。每一条路都不好走,只有等到他登基,然后平顺地把皇权递到裴琰手中,裴琰未来的路才好走。   药丸在嘴里化开,苦得舌头都要麻掉了。他拧了拧眉,下意识地伸手去怀里拿糖,却摸了个空。上回在街上遇到了一种糖,与苏禾做的糖味道相似,于是总是去买一些回来吃。可上回买的糖已经吃完,最近城中大乱,那间糖铺也被砸了,以至于他没能买到糖。   罢了,苦就苦吧,反正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嘴里一直是苦的。   李慕憬合上眼睛,静静地开始休息。   “太子殿下,为何要让秦统领一直守在皇上寝宫?”侍卫跟在马车边,困惑地问道。   李慕憬沉默了一会,淡声道:“保护皇上。”   其实是不想让人看出父皇的异样之处,引来不必要的风浪。   裴琰想做的事,那便去做吧,他会陪着裴琰一直往前走,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这世间,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去守护的。   如此,也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   苏禾醒来的时候,已经夜里了。她肚子咕咕直叫,撑着手臂坐起来一瞧,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寝衣,洗去了一身油烟味儿。   她睡得可真沉啊,裴琰给她擦洗换衣,她竟然都没醒。   披衣下榻,在屋子里寻了一圈,只见秋韵在树下喂白壮壮,于是叫了她过来。   “王爷在竹院的书房里,让我们不要吵到你。厨房里温着鸡汤,我去端来。”秋韵见她起来,连忙过来扶她。   苏禾在桌前坐下,等着秋韵端来鸡汤,泡着饭吃了一大碗,拎起小灯笼就去找裴琰。   竹院门口的侍卫见她来了,连忙向她行礼。苏禾摆摆手,慢步走了进去。裴琰就坐在书房的窗口,埋头写着什么。苏禾推门进去,软软地唤了声:大人。   裴琰放下笔,扭头看向了她:“醒了。”   “嗯,方才吃了一大碗饭。”苏禾软软地说着,身子靠在了他的怀里,往他腿上坐好。   他面前摆着好些折子,都是各个衙门呈上来的。城中刚刚乱过,许多善后的事需要处置。朝中官员此次也有死伤,加上李慈的那些人得清除出去,衙门里的事一下就堆积起来了。   “原本三月的科考要推到下个月了。”裴琰拿起刚写的科考安排讲给她听:“外地赴京赶考的学子,也有在此次变故中身故的,朝廷还要抚恤。其余赶考的学子都得集中安顿好,事多繁杂,实在是人手不够。”   “齐钰很能办事,还有许夫人家的公子,我瞧着也是正直之人。”苏禾想了想,小声说道:“该提拔年轻人。”   裴琰拿着笔头轻轻点在她的鼻头,笑道:“你倒不怕别人说你塞人。”   苏禾扒拉开他的笔,又道:“还有池玉书也有些才华。”   “他得考。”裴琰沉声道。   “唐宝枝觉得他好,应该不错。唐宝枝是才女,她看中的,文才差不到哪去。”苏禾胳膊肘顶在书案上,托着小脸说道。   “得考。”裴琰唇角轻抿,依然是这二字。   “考考考,”苏禾扭过小脑袋看他,好笑道:“你莫不是还吃他的醋?”   “我是按规矩办事。”裴琰揽着她的腰,提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字:“禾儿推举人,也要按规矩来。”   “规规规,”苏禾埋着头看他写字,轻声道:“我全听大人的。”   “我过几日要去昌城。”裴琰手在她的肚子轻轻抚了抚,声音有些沙哑:“放心不下你和小珍珠,你必须答应我,不要乱出门。”   “嗯。”苏禾扭过身子,轻轻地抱住他的肩。   不舍得他出门。   可她明白,这种时候,没人可以替代他,他必须去。她也不能让他带着自己,毕竟一个孕妇带在身边,他没办法做事。   “不要吃太辣的菜,你今日炒的那些辣子鱼,汤都是一片红的,你也不怕辣着我的小珍珠。”裴琰又道。   苏禾捧着他的脸,不高兴地说道:“你现在只有小珍珠。”   “还有我的大珍珠。”裴琰握住她的小手,头往前俯了俯,在她唇上轻啄:“禾儿乖乖的,听话,太辣的不能吃。”   苏禾和他亲了一会儿,又闷闷不乐地说道:“你几时动身。”   “还未定下来。”裴琰说道。   “大人。”苏禾抱紧他的脖子,小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蹭着:“你如果没这么能干勇猛就好了,这些事就不必你去做。”   “天生的能干勇猛,没法子。”裴琰温柔地哄道:“你不是也喜欢?” 第422章 就要你这样的娘子   “喜欢。”苏禾点头,往他的唇上轻轻贴了贴。   裴琰真是啥啥都好,头发丝都是好看完美的,根本挑不出错。   真是踩了狗屎运,让她逮着了裴琰。   裴琰也是有福气,找到她这样会欣赏他的女子。   裴琰看着她软软的唇一张一合,夸完他又吹自己,一颗心像坐上了孩童玩的木马摇椅,晃悠着,忍不住地低笑出声。   突然,裴琰看到苏禾的肚子轻轻鼓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苏禾低眸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刚刚肚子动了一下。”裴琰确信自己没看错。他一个练武功之人,常在夜晚行动,听觉和眼睛都很敏锐,方才苏禾的肚子就是轻轻鼓了一下。   “四个月的孩儿,会动吗?”苏禾有些怀疑,要不然就是其实月份更大些,是白简他们都没诊出来。   “小珍珠,爹爹叫你,听得到吗?”裴琰抱着苏禾,把她放到书案上坐着,自己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撩开了她的小衫,隔着里衣冲着肚子里的小珍珠说话。   可她是个小小的,还不知道长齐整没有的小娃娃,哪里能听得到?!   苏禾低眸看着裴琰,好笑地看着他和小珍珠说话。他又问了好些话,比如睡得好不好,明天想吃什么。   正在苏禾想笑时,只见肚子竟然真的轻轻动了一下。   苏禾的眼睛猛地瞪大,还真的会动呢。   这些日子刘嬷嬷也说过一些妇人怀孩子的事,孩子月份够了确实会动,肚子还会一鼓一鼓,时而在左边,时而在右边,就像在打拳。可她怀的是小闺女,小闺女也会打拳吗?   “她听到了。”裴琰眉开眼笑地摸了摸肚子动过的地方,温柔地说道:“小珍珠这么乖,从不闹腾娘,爹爹要奖励你。”   “裴爹爹想给小珍珠奖励什么好东西?”苏禾眼儿弯弯,笑眯眯地问他。   裴琰想了想,拿过一张空白宣纸,挥笔就写。   “糖饼,小糖人,桂花糕,梅花糕,凤玉酥,糖葫芦,虎头娃娃,拨浪鼓,小马驹,小老虎……”   苏禾不禁看痴了。   她小时候特别羡慕苏锦澜和族中那些孩子,这些全是苏锦澜她们拥有的好东西。而她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甚至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有个姑娘做梦的时候念叨过。”裴琰慢声道。   苏禾靠在他的肩上,轻叹道:“我也叫你爹爹吧,你要我这么大的闺女不。”   “不要,”裴琰笑道:“要你这样的娘子。”   苏禾从他手里拿过笔,在后面接着写。   “小弓箭,小宝剑,小短刀,小马鞭,小炮杖。”   “这些你梦里可没说。”裴琰看她写的字,笃定地说道:“我肯定也没说。”   苏禾抿唇笑笑,小脑袋往他头上轻轻碰了碰,说道:“我想给她的。”   女子学些拳脚功夫有好处,有时候动嘴皮子,远远不如直接挥拳头来得有劲儿。   “大人,”苏禾咬了咬笔头,小声说道:“以后你要教她武功,一拳头能把人砸成熊猫眼的那种厉害功夫。”   别跟她小时候似的,谁都打不过。   “好。”裴琰点头。他还要给小珍珠挑几个侍从,从小就在她身边保护她陪伴她。当然,得挑好看的。   “每逢此时,就要骂一顿苏老狗。”苏禾放下笔,举起宣纸,凑到面前轻轻地吹起了墨迹。   还有她那个亲爹……   也不知到底是哪里来的,生了苏禾,便弃之不顾。   那也是个该死的老王八。   “对了,差点忘了件正事。”裴琰突然握着她的腰,扶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兴致勃勃地往外走去。   “什么事?”苏禾好奇地问道。   “你睡着的时候,母亲让人从西嫣山送了东西过来,她特地叮嘱我,一定要在今日办妥当。”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禾,眼看她要踢到门槛,立刻放缓了步子,扶着她小心地迈过了门槛。   长公主与太子是一样的人,心软,怕回来后看到她那位皇兄,又会狠不下心,所以干脆留在西嫣山。   到了园子,只见那里摆了好几只大竹篓,里面装着土,几株嫩苗从篓子里俏生生地探出来。   “梧桐苗。”裴琰说道:“今日种下,可陪小珍珠一起长大。”   苏禾走到竹篓前,轻抚着嫩苗,说道:“为何是梧桐,当年驸马种的是银杏。”   “梧桐引得凤来栖。”裴琰挽起袖子,走到石桌前,拿起靠在石桌前的锄头,兴致高昂地说道:“你坐这儿,我来种树。”   “那我也种。”苏禾也拿了把小锄头,和他一起挑位置。   “大人,紧急军情。”侍卫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苏禾怔了一下,抬头看了出去。来送公文的侍卫站在不远处,路边的灯柱上悬着两盏灯笼,温暖浅淡的光落在高挑削瘦的侍卫身上,他的背上的箭袋上还插了一枝色彩鲜艳的野稚羽。   “禾儿先回去歇着,我明儿再接着把树种好。”裴琰放下花锄,眸色凝重地看着那名侍卫。   苏禾知道这肯定不是小事,于是拿着刚写的那页纸,慢步往外走去。从那侍卫身边经过时,鼻腔里传来了浓稠的血腥味,这侍卫受伤了!   “王爷,”侍卫大步走了过来,急声道:“缙国的兵马正在向咸城进发。”   裴琰接过侍卫递来的密封公文,迅速拆开,捧到灯笼下看。   这是裴琰最担心的事,大庸国里乱了,缙国、胡国,魏国会趁乱进犯。苏禾有些担心他,想在这儿等他处理完事情再一起回去,可转念一想,她站在这儿,反而会让裴琰不能集中精力办正事,这才扶着一直守在园子门口的秋韵的手,慢步往慈恩院走去。   “王爷真是辛苦,大半夜的还要处理这些事。”秋韵扭头看了看,小声说道。   “王爷是有担当的人,”苏禾低眸看看肚子,轻声道:“小珍珠,你的爹爹是个大英雄,他很了不起。”   秋韵也看向了苏禾的肚子,柔声道:“若是个小世子,肯定是个与王爷一样的大英雄。”   “我还是想让我的儿子闺女当富贵闲人,我要给她们攒很多很多金元宝,让她们一辈子都花不完。才不要像王爷一样辛苦。”苏禾双手合十,对着天上的明月拜了拜:“保佑我家小珍珠小老虎小豹子一辈子过得轻松,银子花不完,有好多好多人爱他们。” 第423章 托着她的腰帮她翻身   快天亮时裴琰才回来,合衣在她身边躺着。亲亲她的脸,又亲亲她的唇,最后揽着她合上眼睛休息。苏禾其实没睡着,先前是因为白天睡过了,后来是因为身上不舒服。   腰,肚子,甚至胸都胀得慌,想翻身还得借着手慢慢地挪动。   这才四个多月,怀胎十月,还有六个月要过呢。   “怎么了?”裴琰睁开眼睛,小心地托住了她的腰,帮她翻过身来。   “腰胀。”她反过手,在腰上揉了揉。   裴琰的手掌钻进她的里衣,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揉捏着。   “好些吗?”他问。   “好一点,可是这里也疼。”她拉起里衣里面瞄了一眼。   里衣是丝绸的,可是过于娇嫩的皮肤还是硌得难受,而且还胀得鼓鼓囊囊,沉得让她不舒服。   裴琰想了想,把里衣给她解了,小声道:“就这么睡吧。”   苏禾缩进他怀里,轻声哼了哼,可眼睛还是瞪得像铜铃。   裴琰温热的手掌在她的眼睛上捂着,低声道:“把眼睛闭上。”   苏禾长睫眨了眨,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安静了一会,她又忍不住说道:“大人你也给我揉揉这儿。”   裴琰轻叹,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苏禾怀了孩子,倒比以前更妩媚水嫩了,看着让他眼热。   “快睡。”裴琰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哑声道:“我过会儿还要进宫去。”   苏禾听到这话,果然不敢再闹他,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再醒来,裴琰已经进宫了,桌上留了张给她的字条,让她等他回来再种树。   “没事的,树有土壤包着,如今又是春天,多放几日没事。”   秋韵和容玉过来服侍苏禾梳洗。   “又得重新做衣裳了,肚子长得真快啊。”苏禾走到铜镜前,不禁有些怔愣,与昨日相比,好像又大了点。   她是不是吃太多了?   “别是双胎吧。”秋韵和容玉也觉得这肚子长得太快了,围在她身边仔细看着。   “去趟绸缎庄,先买两身衣裳应急,还得抓紧多做几身。”苏禾拿了件最大的衣裳穿上,还是觉得绷得有些紧,只好无奈拿了件披风披上。   “完事,我还要去趟大营,昨日答应匠人的事还没办呢。”系好披风带子,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肉包子和瘦肉粥,想了想,只拿了一只包子。   她得少吃点,孩子太大不好生。   “还是让白公子先来一趟吧。”秋韵有些担心,肚子长得这么快,她也担心孩子太大,以后不好生。   “去大营忙完了,再去趟他那儿。那孩子不是在他那儿吗?奶娘找到没有?”苏禾小口咬着包子,慢步往外走。那孩子体弱得很,刘嬷嬷年纪大了,苏禾不让刘嬷嬷照顾,而放在长公主府也不放心,所以就让他带了回去。   “这昌平郡主也是个狠人,就这样把孩子丢了。”容玉拎上苏禾的要用的东西,小声抱怨着,跟上了苏禾和秋韵。   “别是……人没了吧?”秋韵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   前几日城中那么乱,她把孩子塞给白简之后,就再没出现,说不定真的出事了。   “就算真出事,咱也不管。管完孩子,还要管她不成?”容玉把篮子放到马车上,和秋韵一起扶苏禾上马车。   苏禾自顾自地小口咬着包子,琢磨着一个包子实在吃不饱怎么办?可若吃两个包子,隔一个晚上,肚子又长大一圈怎么办?   “姑娘?”见她走神,额头差点碰到马车,秋韵赶紧伸手挡到了她的额上。   “姑娘想什么呢?”容玉扶着她进了马车,小声问道。   “孩子太大,生产会疼。”苏禾看着手里的半个包子,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她决定了,饭食减量!   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一小部分,逛了一圈才找到了一家开门的绸缎庄。   “掌柜,你们的货竟然还很齐整,没被砸啊。”几人进了店铺,看着眼前摆得整齐的缎子和衣裳,都有些意外。   “嗨,也砸了一点,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布料。还多亏我家后面有个小水塘,绸缎用箱子装好,外面严实地包上牛皮,再包裹上几层油纸,最外面刷上蜡,往塘里一沉。这就侥幸躲过去了。”掌柜看着绸缎,小声感叹道:“也幸尔不用在塘里沉太久,若是日子久了,渗了水进去,这些料子也就毁了。这可是我全部身家。”   “掌柜智慧超群。”苏禾竖起大拇指,狠狠赞了他几句。   “也是家里长辈教的法子,我们做布料生意的,要天南地北地找好料子,运回京中难免会走水路,有时候怕水患,有时候怕水匪,这些法子都是祖上总结出来的,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掌柜笑呵呵地打量苏禾一眼,说道:“夫人想要买什么料子?”   “我家夫人有孕了,先买两身穿着,再做一些。”秋韵上前来,放了一锭金子在柜台上:“要最柔软最舒服的料子,先按如今的身量做五套,再按月份大些的再十套。”   “唷,好,好好!”掌柜看到金子,眼睛顿时一亮,赶紧关上店门,把婢女和裁缝,绣娘全叫出来,给苏禾量身段,选料子。   “夫人这有六个月了吧。”绣娘给她量尺寸,笑着说道:“这肚子圆圆,孩子定是长得壮壮的,结实呢。”   “我才四个月出头。”苏禾捧着肚子,小声问:“你也感觉肚子很大,对不对?”   “唷,莫非双胎?”绣娘定睛看了看肚子,又笑了:“我们这儿也常给双胎的妇人做衣裳,这样子确实像。”   两个?   两个那白简为何摸不出脉搏?   不过白简一个也没摸出来,摸不出两个也正常。   “这几匹料子好看,瞧瞧,都鲜亮,正应这春景。”秋韵和容玉拿着挑好的料子过来了,让苏禾定夺。   “想要素净的。”苏禾摇摇头,多事之秋,她穿素点好,别太扎眼了,让歹人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来。   低调可保长命百岁!苟着才能快活长久。   几人又挑了一圈,最后定了牙白色,艾绿色,水蓝色。   “太素了吧。”容玉看着一匹银朱色料子,劝道:“就多做一身鲜亮的?”   “不要了,到时候肚子太大,再穿这么鲜艳,远远看着,别人还以为我是个滚动的圆灯笼。”苏禾推开了银朱色的料子,捧着两身新衣裳去里间试穿。 第424章 不仅动嘴,还动手   里间的屋子布置很雅净,桌子上摆了一盆兰花,花盆缺了一角,想必就是这次大乱时摔出来的。苏禾解了外衫,把新衣裳套到了身上。   墙边有铜镜,她在铜镜前照了照,感觉还挺满意的。   “如何?可还合身?”秋韵在屏风外面问她。   “肚兜也得换。”苏禾低眸看了看,无奈地说道。以前的肚兜已经小太多了,根本遮不住那些雪色。   “有的有的,上好的雪绸料子做的,夫人试试。”绣娘立马拿了新的过来。   料子丝滑柔软,花样和颜色也很娇艳。外衫穿素色,里面穿得鲜亮一点,歹人总不会长透视眼,一眼注意到她吧。   苏禾换好衣裳,抱着披风绕过了屏风。   秋韵和容玉双双迎上来,给她整理好裙摆和袖子,这才和掌柜的去商议取衣裳的日子。苏禾琢磨了一下,索让秋韵和容玉也去挑点料子,她们两个,还有刘嬷嬷,小锦儿都做几身新衣裳。   苏禾坐在桌边等了会儿,索性让店里的小厮打开了店门。为了她一个客人,把别的客人都挡在外面,影响店里的生意了,感情用事说不定也有像她这样需要买衣裳的人呢。   门刚打开,马上就来了一群妇人,摇着团扇,一脸嫌弃地往铺子里张望。妇人穿得都很华丽,身上香粉气从大门飞进来,冲得苏禾鼻子发痒。她不想闻这香气,就让小厮把屏风拖过来了一些,挡在了自己的桌前。   “哎呀怎么满大街的找不到几家绸缎铺子,这家平常也没啥名气,也不知道东西好不好?”领头的妇人迈进了门槛,倨傲地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掌柜的呢?怎么不出来迎贵客。”   “各位夫人,我们这儿有种档次的料子,棉布的,麻的,还有丝绸,都有。”掌柜的看到又来了大主顾,只觉得今日运气好,第一单就是大生意,现在又来了这么多贵妇人,今日赚不少。他满脸笑容地迎上前去,恭敬地向几位妇人行了礼,殷勤地招呼几人进来。   妇人都进了店,看到店里陈设简单,神情更加不屑,看到什么就挑什么,把店里的东西挑得一文不值。   “若不是前阵子闹事,那几家大绣庄被砸了,我才不来这种破地方。”   “就是,这料子太差了,根本上不了台面。掌柜,这种东西还要一两一尺?”   掌柜擦着汗,赔着小心说道:“几位夫人,我这也是上好的料子,几位说的那几家绣庄,也来我们这里拿货。”   “你少攀扯,你们这种绣庄,给官家夫人做过衣服吗?只怕都进不了五品官员的大门吧。”   几人七嘴八舌,就是让掌柜半买半送,甚至还一个个地拿家里丈夫的官职说事。   苏禾实在听不下去,悄然走到屏风一头往外看,竟让她看到了两个大熟人。   裴家二夫人和三夫人。   这几个女人真的像屎壳螂,到哪里都滚着粪球,一开口就散发着一股子臭气。   苏禾不想闻这臭气,转身就去了里间,准备等她们走后再出来。她前脚进去,后脚又进来了几个女子,扬声高呼道:“掌柜的,有没有麻布料子?”   咦,这声音好熟啊。   苏禾转过来,只见许夫人穿着一身布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带着两个女子大步走进了店铺。   裴家二夫人看到许夫人,立马来了劲,上下扫视许夫人一眼,嘲讽道:“许夫人的免死金牌怎么不拿出来了?哦,我忘了,许夫人的夫君被下了大狱,只怕要流放呢。”   “你不说话,这屋里还不臭,你一开腔,这屋里就跟抹了粪一样。”许夫人不屑地扫她一眼,径直走向了掌柜,朗声道:“掌柜,我要一百匹麻布。”   “啧啧,连缎子都穿不起了,竟要穿麻布了。”裴三夫人摇着团扇嘲讽道。   “麻布好,我送一些给你儿子做孝布,让你儿子帮你戴孝。”许夫人不客气地回怼道。   “严红薇,你嘴巴真毒啊!”裴三夫人顿时火了,指着许夫人就嚷了起来。   “打她的嘴。”许夫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厉斥道。   跟着许夫人的两个女子上前来,挥起手,一人给了裴三夫人一个大耳光。   苏禾看乐了。   还得是许夫人!不仅动嘴,还动手。   “严将军。”她从屏风后面绕出去,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一双水眸冷冷地扫向那群妇人。   “她这个煞神怎么在这儿!”裴三夫人犯起了嘀咕,勾着脑袋往人群后面缩。   “走吧。”裴二夫人也心里犯怵,转身就要走。   “喂!你们裴家人来了,还不过来拜见!”许夫人哪肯放过她们,当即一声断喝。   两人吓得猛地哆嗦了一下,撒开腿就跑。另几位妇人见着,也都勾着头往外走去。   许夫人走到门口,冲着几人大声说道:“别跑啊,把孝布带上!瞎了眼的蠢货们,看清楚,姑奶奶是严红薇,以后绕着姑奶奶走。”   苏禾笑呵呵地朝她竖大拇指:“严将军威武。”   许夫人转过身来,敛去了笑,严肃地说道:“既然遇上了,我便厚着脸皮再求你一件事。”   “严将军请说。”苏禾正色道。   许夫人看了看身后的两名女子,低声道:“我准备带着我的女子军去咸州。”   咸州!那是与魏国交界的地方!   “我父亲和兄长都是在那里战死的,我得回咸州去。不过军中备的多是给男子的盔甲和衣裳鞋袜,我们女子穿着不便,还有一个难题,就是月事。我买麻布是想给大家做外衫,如今布匹贵,也买不了好的。”   “我买!”苏禾挺了挺胸脯,大声道:“严将军只管买,我出钱。买好的,你们行军打仗,里衣得是棉布才行。还有鞋袜,都用好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掌柜的,拿布!我要三百人的!”许夫人顿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苏姑娘是仗义之人,你放心,这银子,我儿子以后会还的。我已经让他滚去做生意了,官场不适合他。”   “啊……当官不好吗?”苏禾还想告诉她,裴琰正缺人手呢,这许公子怎么就要跑去做生意了呢。   许夫人很快就挑了布,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禾看向柜台上的账单,一阵肉疼。   “想个法子,把银子弄回来。”苏禾想到裴家两个夫人可恶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王爷怎么找来了?”这时秋韵突然快步出了店门,朝着街边走来的高大身影行了个礼。   “要去趟大营。”裴琰看着苏禾身上的新衣,柔声道:“这身好看。”   “我都成个球了,哪里好看。”苏禾手扶在腰上,好笑地说道。   “球也好看。”裴琰扶住她,继续道:“禾儿就算是个球,也是漂亮的球。”   “别夸了。”苏禾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第425章 现在已经开始想他了   裴琰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放到马车上。   “你们两个先回去。”他扭头看向抱了一大堆料子和衣服的秋韵和容玉,沉声道。   秋韵和容玉行了个礼,抱着满怀的东西往回走去。   “你是不是准备出发了?”苏禾见他上来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问道。不然的话,他怎么又要去大营呢?   “是,我要去昌城,今晚就走。”裴琰点头。   他竟然去昌城!   叶家军二十万铁骑守在那儿,裴琰他怎么敢!   而且这么急,她什么都没给他准备。衣服鞋袜,吃食,总要带一些吧?   “不能换个地方谈吗?”苏禾眸中闪过一抹忧色,小声问道。   “叶家军的兵权若不能平稳收回,对大庸来说弊大于利。所以他与李禹之间的同盟,必须破坏掉。别人去都压不住叶老将军,我去,他们还能惧我几分。”裴琰握住她的小手,放到唇前轻吻了一下:“放心,我心中有数。”   “要去多久?”   苏禾仰着小脸看了他一会,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胳膊。自打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怎么分开过。裴琰总是很快就能回到她身边,她也习惯了每天在裴琰面前晃悠。而且她特别喜欢和裴琰说话,看到一片叶子,一朵花,甚至一枚长相奇特的小石子,她都想告诉他。   如今他要去昌城,她肯定会很想很想他。   不对,现在已经开始想他了。   一双胳膊收得更紧了,小脸埋到他的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又仰起小脸来看着他笑:“那大人要带上我做的袖盾。”   “好。”裴琰点头。   苏禾的小脸又埋到了他的胳膊上。   马车经过小坡时,轻轻地颠了一下,苏禾就势滑进他的怀里,整张脸都贴到了他的胸膛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她觉得自己最近很容易伤感。比如现在,她就很想哭,两只眼睛又胀又烫,她真怀疑,只要一抬头看他,眼珠子就会像被捅破的天似的,拼命地往外涌泪水。   “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裴琰托着她的身子,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趟昌城,他本不必去。可是边境有敌军蠢蠢欲动,他必须尽快解决叶家军的事,否则一旦战火烧起,外忧内患,国不成国,家不成家,那时候禾儿更没安稳日子过。   “嗯!”苏禾哼了一声,脸还是贴在他的怀里不动。   他的心跳声穿透了层层锦衣,落入她的耳中,拉拽着她的心脏一起跟着他跳动。   裴琰低眸看着她,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慢慢地抚挲着。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只见苏禾吸吸鼻子,在他怀里拱了几下,仰起了小脸,往他唇上亲了亲,小声问道:“那我们两个今晚能呆多久?”   “我晚上要与将领们商议谈判之事,你且在大帐里等我。晚上我会直接从大营出发,侍卫会护送你回府去。”裴琰沉声道。   苏禾明白,今晚与他相处的时间肯定不多,昌城那边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裴琰才会决定立刻出发。   进了大营,只见有两拨人正等着二人。一拨将领们,一拨是匠人们。匠人在等苏禾,把连夜打制出来袖盾拿给苏禾看。还有昨日那位想请教苏禾的匠人也站在人群后面,正期待地看着苏禾。   苏禾一到,匠人们都围了过来,恭敬地朝着苏禾行礼。   “照顾好夫人,别让她碰那些利器。”裴琰松开苏禾的手,朝她笑了笑。苏禾这才反应过来,他带自己前来,不仅是因为要连夜出京,还要让她抓紧教这些匠人完善兵器。   “那我过去了。”苏禾朝裴琰点点头,跟着匠人们往校场走。   匠人们连夜打制了五把袖盾,让侍卫们在校场上演练给苏禾看。   “夫人,这袖盾确实好用,但是弹开再收起时,有些不利索。”   “还有,这长度我觉得还可以改一下,太短防不了攻击,太长,又会让手肘受制。”   “夫人,我觉得可以用牛皮试试。”之前那位单独请教过苏禾的匠人挤进人群,向她行了个礼,大胆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苏禾连连点头:“你继续说。”   那匠人托着袖盾低声说道:“在手肘这一处换材质,用上好的牛皮换掉现在的青铜臂环,伞骨还是精钢所制,但是外面也包上牛皮,以免磨伤手肘。腕环与臂环这里也改用牛皮连接,如此便能灵活了。”   “有牛皮吗,现在就换上试试。”苏禾立刻说道。   匠人们取来了牛皮,当即就重新打制了一把新袖盾。   “袖盾展开时,若能弹出尖刀就更好了。”一位大胡子匠人兴致勃勃地说道。   苏禾也想过在里面装暗器,可是后来放弃了这想法。盾的作用就是防护,太复杂了,在近战中难免会误伤到自己。   人群不远处,裴琰和张酒陆一行人正在商议他带人出京后,京中防卫之事。   “昌城郡守让死士送来消息,姓叶的老东西早就在昌城安了暗哨,悄悄抓了郡守的夫人和一双儿女,威胁郡守打开城门。他们给郡守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内不开城门,就会杀掉他的夫人和儿女。”张酒陆面色凝重地说道。   几位将领脸色都不好看,昌城位置至关重要,绝不能丢。   “王爷不在京中,魏长渊和李禹之流会不会趁虚而入?”一位将领浓眉紧锁,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不会是个调虎离山之计吧?”   “所以玄鳞卫加强警备,绝不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我带叶朗过去谈判,叶家与李禹之间的同盟一定要破掉。”裴琰沉声道。   “王爷,多带点人。”将领立刻说道。   “点五百人随我同行。”裴琰沉声说道。   马车轮子的动静响了起来,几人转头看去,押解叶朗的囚车来了。他头发凌乱,衣衫褴褛,双目赤红的坐在囚车里,正转着头,痴痴地看着校场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苏禾一手扶着腰,一手举着袖盾,正潇洒地挥起手臂,啪地一下,打开了袖盾。   “禾儿妹妹。”叶朗喃喃低唤。 第426章 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恶心!忍不了了,王爷,让我去打这厮的嘴巴。”张酒陆把袖子一撸,抬步就想过去挥巴掌。   “回来,议正事,你分什么神。”裴琰喝止住他,淡然扫了叶朗一眼,低声道:“你几人按计划去布防,本王离京之后,不得出半点差错。”   “王爷,让末将也跟王爷去吧。”一名脸上有疤痕的将军急声说道:“张酒陆才娶了新妇,让他在家里陪媳妇儿。”   “嗨~你这人不地道啊!怎么能跟我争宠。”张酒陆的粗壮胳膊伸出来,挡开了那疤脸将军,急吼吼地说道:“我媳妇也指着我再升升官呢。”   “张酒陆随我去,你们几个比他会布阵指挥,都守好自己的职责。玄鳞卫的威风,你们都给本王扛起来。”裴琰从几人面前走过,一一拍过他们的肩膀,最后才看向张酒陆。   张酒陆被他说成不会指挥,可还是笑呵呵的,他本来就不喜欢指挥人,他喜欢自己冲上去干仗,一拳头打趴一个,两拳头砸飞一双,多带劲啊!   “我知道王爷是想带我去,找借口安慰他们。”他跟上裴琰的脚步,咧着嘴乐。   “你是真不会指挥。”裴琰平静地说道。   “行行,我不会指挥,我懂,我都懂。”张酒陆还是咧嘴乐。   “和宋姑娘都交代清楚没有?你让她一个人留在京中,吃穿用度可有安顿好?”裴琰提醒道。   “安顿好了,我还买了几个小丫头回去伺候她。我现在可是五品将军,定不会让她吃苦。我都跟王爷学的。”张酒陆挺挺胸膛,一脸意气风发。   “嗯,好学上进是好事。”裴琰挑眉,看着正在试袖盾的苏禾,嘴角有了笑意。   苏禾试的是没改过的袖盾,她手细,胳膊不如男子长,那袖盾一直戴到了上臂上,一挥手,那袖盾就像一面小伞,挡住了她的身子,在袖盾边边上,露出她半弧圆肚子。   “我不是说过,不准碰这些利器。”裴琰扶住她,托着她的胳膊看袖盾。   “这是盾,不算利器。”苏禾把袖盾取下来,拉着他的手给他戴上,“你试试看。”   裴琰抚了抚袖盾,挥了一下胳膊,啪地一下,袖盾打开,遮住了骄阳。他看看袖盾,又低眸看她,笑道:“禾儿灵思妙想,这东西确实方便。”   “可惜来不及打制新的。”苏禾给他调整好袖盾,轻声说道:“这个还是不太好使。”   “挺好了。”裴琰拍了拍袖盾,沉声道:“张酒陆你也挑一个戴上。”   “好嘞。”张酒陆挑了一个袖盾戴好,握着拳,双手比划了几下,说道:“我先砸他一拳头,再用袖盾扇他一巴掌!”   “王爷,三百人点齐。”疤脸将军过来了,指了指站在校场另一头的三百将士。   “我先过去一趟。”裴琰捏了捏苏禾的肩膀,带着张酒陆往那边走去。   苏禾收回视线,正想与匠人继续探讨袖盾的事,突然看到了囚车。   叶朗正在囚车里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倒碗水来。”苏禾视线在他干涸的嘴唇上看了一会,叫过了一个小侍卫。   小侍卫很快就跑开了,不多会儿端了一碗水过来。   苏禾端着水碗,慢步走到了囚车前,把水碗放到了叶朗的手里。   叶朗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双眼睛想看苏禾,又觉得自己形容污秽,不愿让苏禾看到他如此狼狈。脸偏了又偏,最后又慢慢地转过来,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一点一点地往下移,落到她的肚子上。   那个瘦瘦小小的禾儿,彻底不见了。她如今光彩照人,面颊红润,就连头发也养成了像乌缎一样柔软。她怀孕了,肚子比之前他远远看她时还要大了许多。   “好好的江山,为什么要搅乱呢?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出征前,你说过要保护大庸百姓的。可现在你在践踏百姓。”苏禾双手轻轻地落在肚子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叶朗的脸又红了,他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好自为之。”苏禾说完,转身就走。   “禾儿妹妹,禾儿!你给我水喝,就是还关心我对不对!我后悔了,真的,当初若不是昌平,我肯定会带你走!我想明白了,真的,我愿意抛下一切,我带你走。”叶朗眼里涌出点点泪花,在她身后哑声叫她。   苏禾全当没听到。   她早忘了以前喜欢叶朗的感觉了,如今叶朗不管是位极人臣,还是阶下囚,她都没感觉。她如今有珍爱自己的夫君,有亲人,有朋友,还有钱!叶朗啊,他根本就配不上她。   “他满嘴胡言,夫人为何要给他水?”匠人看着满脸是泪的叶朗,不解地问道。   苏禾笑笑,没出声。   叶家人不喜欢苏禾,叶朗却已经长出反骨。只要让他心存希望,他才会继续惦念。只要他惦念着,自会与他们自己人生出罅隙。叶家军手握二十万大军,真打起来,裴琰会吃力。可叶家军若是能分崩离析,那也算是帮了裴琰的忙。   “禾儿,禾儿……”叶朗还在叫。   疤脸将军受不了了,上前去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夫人好心给你水喝,你却大吵大闹,毁她名声,你真该死啊。”疤脸将军啐他一口,抓起那碗水自己喝了,“不给你喝,你就渴死吧。”   苏禾回到匠人中间,和他们商量完袖盾,又开始琢磨可以放一百支箭的箭车。众匠人听到她这设想,都来了兴致,围在她身边,看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他们也不时说说自己的法子。   “禾儿,我要出发了。”裴琰过来了,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窄袖长衫,背上背着长弓,手中握着长剑。   这么快?   不是说晚上才走?   总要吃了晚饭吧。   苏禾一下就慌了,她还以为可以与他多相处一会儿,没想到他说走就走。   “可能会下雨,所以要提前出发。”裴琰指了指天。   苏禾仰头看看,确实有乌云飘来,天色暗了,四处风声嗖嗖。   “不要担心,好好吃好好睡。”裴琰轻轻捧住她的脸,在她的发顶亲了一下,手掌轻轻覆到她的肚子上,温柔地说道:“小珍珠,不准闹娘亲,和娘亲一起等爹回来。” 第427章 好想好想好想他   风更大了。   三百将士齐齐上马,目光炯炯看向了裴琰。清一色玄色窄袖长袍,面带玄铁面具,背上有长弓,腰上悬长刀。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大庸国的男儿,就是这么有气概!   苏禾心里各种情绪翻涌着,真的很想颇有气概地念几句诗给他鼓鼓劲来着,可是脑子里又变成了一片空白。最后只剩下了担心二字,在心头盘踞,在脑子里狂响,在唇边滚动无数次,最终软唇微微嘟起,隔着裴琰的面具,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大人天下无敌!”她小声说道。   一定会赢的!   谁也干不过他,二十万叶家军又如何?!他被他打趴下。   “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裴琰捧了捧她的小脸,转身拉住缰绳,利落地坐上马背。   这时又牵来了几驾囚车,侍卫拿着黑布将囚车里的人的脑袋套了起来,三百人迅速分成三队,各自护着一驾马车往大营外奔去。   苏禾跟着将领们一直送到了大营门口,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一直到马蹄声消失,彻底看不到他们了,苏禾才垂下了小脑袋。   若没有孩子,她定会跟他一起去。   真是一天也不想分开。   “夫人,回府吧,这天色也不早了。王爷说了,他们再有什么不懂的,会去府上请教夫人,夫人不必来回奔波。”疤脸将军上前来,朝她抱拳行了个礼。   “好。”苏禾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多谢将军。”   “末将名为卫峰,夫人直呼我名字就好。”卫峰笑笑,脸上的疤又扯了扯。   “卫将军。”苏禾点点头,轻声道:“那我先回。”   “末将亲自送夫人回府。”卫峰招了招手,让侍卫把马车牵了过来。   来时有裴琰扶着她抱着她,她还能靠在裴琰身上。他不在这里,苏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任马车摇晃,心也跟着摇晃起来,胸膛里空得很,还漏风!她裹紧了披风,无精打采地往马车窗外看去。   经过数日休整,街边的店铺大都重新开起来了,只是客人还不多,此时天晚,好些店铺开始挂上打烊的牌子,关闭店门。   这长街,和她的心一样空。   苏禾打了个哈欠,靠在垫子上开始打瞌睡。   睡着了就不会那么想了……   街角,一名瘸腿的乞丐朝她的马车看了一眼,埋头走开。他绕过了一个弯,迅速伸直了腿,往四周看了看,推开了身边一扇小门。   里屋里亮起了烛光,门吱呀一声响了,陆凌雪从门里走了出来。她早已不见以前的鲜亮,虽还是一身绫罗绸缎,但是衣裳皱得厉害,还破了好几处。头发倒是挽得整齐,绾着一支金簪。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下面一圈乌青,眼神惶恐地往乞丐身后瞄。   “我哥哥的人呢?”   “没找到。大人被关在宗人府,丞相府我也进不去,丞相谁都不见,我兄弟告诉我说,丞相根本不想救公子……”   也不想管大小姐……   男子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陆凌雪:“大小姐先吃饭吧,我再想办法。”   “这是什么?”陆凌雪皱皱眉,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一个凉掉的,油腻腻的鸡腿,还有一个包子。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不吃。”她顿时变了脸,把油纸包砸向了男子。   油纸包正好打在男人的脸上,尽管男人很迅速去接,也只接到了包子,鸡腿却掉在了地上。   “你真没用,这点事都办不好!连哥哥的人都找不到!枉他以前对你那么好,我也对你那么好……”陆凌雪上前去,一巴掌打在男子脸上,又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现在要怎么办?我出不了城,也回不了家,为什么都这么对我。”   男子眼里全是心疼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说道:“大小姐,现在形势不对,不如让属下带你先出城,再谋打算。”   “出城我能去哪儿?我让你找哥哥的人传信给岷州王,他儿子死了,就得把我接回去。他原本对我也有意,想纳我为侧妃。我只要回去,我先当侧妃,那王妃的位置早晚是我的。”陆凌雪哭着摇头,“我从小就发过誓,我这辈子都不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我永远都不吃这些下等人才吃的东西。”   小时候,陆凌雪和陆昭霖在庄子里,亲戚们欺负二人没有爹娘在身边,总是克扣他们的饭菜,给他们吃剩下的,发霉的。有一回庄子里来了山匪,亲戚们竟然把兄妹二人送出去,要给山匪享受。若不是官兵来得及时,那天兄妹二人就要被当众剥光,成了两脚羊了。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越哭越伤心,一头扎进男子的怀里,抱着他痛哭起来。   男子背僵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抖着手慢慢地抱住了她,笨拙地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   陆凌雪突然抬头看向了男子,小声道:“对,我要是怀上孩子,岷州王就更不能推脱了。”   “啊?”男子怔住。   “你跟我进来。”陆凌雪拉着男子就往房里走。   “大小姐,不可!”男子反应过来,脸迅速涨得通红。   “你是男人吗!你儿子以后若能成为岷州王,你这个亲生父亲也沾光。”陆凌雪把他拉进去,飞快地解开他的衣袍。   这是陆昭霖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贺松。   当初去岷州时,陆昭霖特地把贺松给了自己。他年轻,忠心,武功好,长相也行,他的种,应该不差。   贺松浑身绷紧,但很快就开始颤抖,他在陆昭霖身边十年,就看了陆凌雪十年。陆凌雪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人又漂亮温柔,他早就喜欢上了。可是他只是一个侍卫,除了忠心地陪着她,什么都不敢做……   “大小姐。”突然,他一把推开了她,艰涩地说道:“我不能这样,我不能毁掉大小姐的名节。”   “废话,没用的东西!”陆凌雪火了,一巴掌甩过去,眼泪流得更凶了。   贺松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披在陆凌雪身上,难过地说道:“大小姐,你放过自己吧。岷州,也不是个好归宿。”   陆凌雪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跌坐在榻上,低喃道:“可我还能去哪儿呢?贺松,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我来养你。”贺松眼睛越来越红,他蹲下来,仰望着陆凌雪,虔诚地说道。   陆凌雪抬起手,轻轻地抚着贺松的脸,良久后,苦笑道:“想不到最后我身边的人,竟会是你。”   刺耳的乌鸦叫声在窗外响了起来。   陆凌雪慢慢转头看过去,小声说道:“贺松,我不服输的。”   ……   慈恩院。   苏禾换上了寝衣,捧着一本诗册坐在榻上读。她作不出诗,她的小珍珠以后一定出口成章。   “闺女,等你爹回来的时候,你就隔着肚皮给他念首诗,吓他一大跳!” 第428章 是去服侍王爷和姨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苏禾小声念着诗,秋韵端着汤进来了。   “姑娘喝了汤早些歇下吧,天色不早了。”   “嗯。”苏禾把诗册放到一边,接过了秋韵递来的汤碗。   “什么时辰了。”她小声问道。   “亥时三刻,不早了。”秋韵整理了一下被褥,小声道:“烛光暗,姑娘仔细眼睛。”   苏禾小口喝着汤,转头看向了窗外的明月。   这时候裴琰还在连夜赶路吧,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晚上吃的是什么?干巴巴的干粮吗?   “姑娘,宫里来人了。”容玉领着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外,小声说道。   “苏姑娘,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召姑娘明日辰时进宫。”小太监冲着屋里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   “公公可知道所为何事?”秋韵赶紧打开钱匣子,抓了几个银元宝出去,塞到小太监手里。   “多谢苏姑娘赏赐,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是为了这次城乱之后,百姓安置一事,说苏姑娘有经验,所以请苏姑娘进宫。”小太监眉开眼笑地弯腰行礼。   “知道了,公公辛苦。”苏禾定了定神,温柔地回了一声。   容玉送小太监出去,秋韵很快就折返回来,忧心忡忡地说道:“王爷刚出京,宫里就召你进宫,别出什么差错才好。不如明日一早就推说姑娘动了胎气,谅她们也不敢强行让姑娘进宫。”   “来人,去趟东宫,看看太子如何说。”苏禾沉吟了一下,小声说道。   外面有侍卫应声,很快就出去了。   苏禾喝了汤,缩进被窝里躺着。不到半个时辰,去东宫的人就回来了,带回了李慕憬的话。   “太子殿下说,姑娘尽管去,无妨。”   苏禾略略放下心,从枕边摸到那两朵小绒花,轻轻地握在手里,合上眼睛睡去。   一夜梦里全是裴琰骑着马在疾奔,他身后风声呼啸,他头顶骄阳烈烈,他身后是江湖湖海,繁花似锦。   再醒来时,已快辰时。   “怎么不叫我?”她坐起来,扭头看向外面大亮的天光,懊恼地说道。   进宫要晚了!   “晚就晚,怕什么,如今还有谁敢说姑娘不对?”容玉拿着昨日买的新衣裳进来,大声说道:“我早上让人在官道上看了,去的不止有姑娘,还有好些夫人小姐。”   “那可不行,我代表王爷的颜面。”苏禾后悔昨日没能挑几身鲜艳的颜色,长公主府走出去的女人,就得光鲜!   换好衣裳,按衣裳的颜色取了几件冰种翡翠首饰出来戴上。   “长公主把库房钥匙都给了姑娘,姑娘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想怎么戴就怎么戴。”容玉给她挽好发髻,把玉簪插上去,笑着看向铜镜。   苏禾的小脸儿圆了一圈,显得更娇媚了,尤其是皮肤,水嫩得很,白里透着粉。   “小珍珠生出来肯定和姑娘一样美。”容玉笑着说道。   “比我更美。”苏禾扶着容玉的手站起来,轻轻地抻了一下腰,小声道:“进宫!撑门面去。”   啧,如今偌大的长公主府,她来撑!   骄傲!   ……   马车缓缓穿过长街,停到了宫门口。在这里都得下马车,步行进宫。苏禾这是第二次来了,上回跟着长公主进来,大家看她时都像看猴子。今天她一个人前来,不知道那些人的眼神会放肆成什么样。   “万一她们口出不逊,我是怼呢,还是忍?”苏禾带着秋韵慢步往前走,一路上果然见到了不少妇人小姐,都在盯着她看。   “忍吧。”秋韵垂下眸子,小声道:“王爷不在,就怕小人暗使手脚,姑娘肚子里的重要。”   “有道理,忍,今日当乌龟。”苏禾深以为然,要当娘的人了,情不自禁地就把孩子摆到第一位来了。   “苏姨娘。”这时有人主动上前来招呼,满脸堆着笑,热情极了。   苏禾定睛一看,有点儿面熟,似是哪里见过。   “昨日有幸在绸缎庄里见过。”妇人堆着笑脸,主动自我介绍:“我夫家姓温,是工部侍郎。”   难怪面熟,原来是昨天和裴家人在一起的妇人。   “令堂也是工部的,以前就在我夫君手下做事。”温夫人主动伸手搀扶苏禾,笑容更深了:“不过,以前你父亲只提起你大姐,甚少提起你,竟不知苏家二小姐是如此貌美聪慧的人物。”   苏禾怔了一下,平常她在这些妇人嘴里听到的全是嘲讽和贬低,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奉承话。   “哎呀,温夫人有所不知,苏禾的娘亲就是个大美人,当年我在荷园有幸见过一面,那真是比天仙还要美。”此时又来了一个妇人,伸手扶住了苏禾另一只手臂。   二人打了头,好些妇人都围过来了。   苏禾眨巴了几下眼睛,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因为裴琰,所以才对她大加吹捧。可是她们太会拍马屁了,拍出了花儿!拍得她有些迷糊。   难怪有人会在马屁里迷失了自我,明明是块废铁,却误认为自己是块宝石。   “让让、都让让……”秋韵和容玉被妇人们挤到了后面,急得满头是汗,跳着脚往人群里挤,可是这些妇人平常说话有气无力,这时候却像铜墙铁壁,她们两个楞是没能挤进去。   “苏姨娘,据说,长公主府前阵子被围后啊,姨娘和通房都被赶走了。”温夫人拉着苏禾的手,往她手里塞了只锦盒,笑道:“我家有个女儿,年纪正好,脾气也好,人老实,定会好好服侍姑娘。这是一枚东珠,不成敬意。”   苏禾:……   就说呢,这些妇人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原来是想塞人。   “我知道,姨娘与王爷情比金坚。可姑娘现在怀着孕,这王爷身边总要有人侍奉。姑娘总不想看着自己的身边的丫鬟爬床上位吧?那不膈应人吗?我这小女儿绝对会听姨娘的话,姨娘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绝不争宠。”   “不争宠,那来我家干什么?”苏禾停下脚步,一脸好奇地看着温夫人。   温夫人的嘴角抽了抽,挤着笑脸说道:“是去服侍王爷和姨娘。”   “可我为什么要找个女人上我家王爷的榻,我是怀了孕,又不是疯了。”苏禾抽出手,转身看向了身后的众妇人,只觉得好笑。   这时,小太监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驾到。” 第429章 派人溜去皇上寝宫   “太子殿下。”苏禾扶着腰,向李慕憬行了个礼。   “夫人免礼。”李慕憬缓步上前来,温柔地看着她。他一身明紫王袍,戴了金冠,看着气色倒比前几日见到他时要好一些。   苏禾很快就察觉到李慕憬对她的称呼不一样了,未正式册封,所以她还不能称为王妃。可是夫人就不一样了,夫人就是裴琰的妻子,不是那些妇人嘴里的姨娘。   “夫人身子不便,还是坐辇吧。”李慕憬招了招手,几名大太监立马抬着一顶小辇跑了过来。   众妇人的神情又变了,方才只是巴结讨好,并非真正尊重苏禾。而此时李慕憬的出现,让众妇人对苏禾的态度更恭敬了。   “夫人,上辇吧。”秋韵和容玉快步上前来,扶着苏禾上了小辇。   “我坐了辇,那太子殿下怎么办?”苏禾在辇上坐稳,转头看向了李慕憬。   “今日太阳不错,孤走走。”李慕憬笑笑,慢步走到了小辇旁边。   那群女人互相看了看,皆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她们这是看到了什么?太子要陪着苏禾走走?   “皇上龙体欠安,诸位在宫里不要喧闹,不要扰到圣驾。”一名太监上前去,朝着众妇人行了个礼,一脸严肃地说道。   众妇人赶紧点头,全都把嘴给闭紧了。   苏禾坐在小辇上有些不自在,李慕憬毕竟是太子,怎么能让他走路,她坐辇呢?   “阿琰离京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李慕憬看出苏禾的局促,微微一笑,轻声道:“太后和皇后那里,我已经安排人照拂着,吃食和茶水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用自带的。”   “倒是带了茶水,我就说是因为害喜,所以只能吃自己的茶。”苏禾轻声道。   “小心一些好。”李慕憬笑笑,微低了头,看着脚边的影子说道:“等下散了,你是想回去,还是想在宫里走走?”   “回去,免得误你们的事。”苏禾连忙说道。   李慕憬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若是她愿意留一会,与他说会儿话就好了。   不过,宫里面人多嘴杂的,她回去也对。   “太子殿下最近身子如何?”苏禾见他不再出声,于是主动问道。   “挺好的。”李慕憬转头看她,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苏禾就没见过比他更温柔的男人了,她觉得,哪怕是个大恶人,在他面前也会情不自禁地温柔几分吧?   “太子殿下,为何好久不见秦侍卫了。”秋韵好奇地问道。   “他有公务在身。”李慕憬促狭道:“怎么,秦侍卫让姑娘挂念了?”   秋韵脸一红,赶紧埋下了头,难为情地说道:“只是随口问问,太子殿下莫要多心。”   “他是个好的。”李慕憬感叹道:“只是守着我,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也罢,今日我就让他歇歇。”   “不、不……”秋韵更慌了,一张脸红得能滴出水来,连连摆着手解释:“太子殿下,奴婢并无此意。”   “有没有意思,都无妨,孤看你们几个也是好的,孤身边的侍卫,你们尽管挑便是。”李慕憬笑笑,视线回到了苏禾身上。她肚子看着又大了,圆圆的,扶着腰坐在小辇上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辛苦吗?”他突然不受控制地问了一句。苏禾看着还小呢,怎么都想象不出她以后抱着娃娃,被人叫娘亲的一幕,到底是什么样子。   “嗯?”苏禾怔了一下。   “怀孩子。”李慕憬指了指她的肚子。   “有一点,肚子沉沉的,不能像平常一样跑动,拘束得很。”苏禾抿唇笑笑,轻声道。   “阿琰为了国事,不得不出去,放你一个人在家里,是大庸国能用之人太少了。他没回来之前,你有任何事,只管差人来找我。”李慕憬又道。   “好,多谢太子殿下。”苏禾一脸诚恳地道谢。   “前面就是太后寝宫,都是妇人,孤就不进去了。你只管放心,里面有孤的人。”李慕憬停下脚步,看向了前面的宫殿。   小辇停了下来,秋韵和容玉扶着苏禾从小辇起来,三人一起向李慕憬行了个礼。   有李慕憬亲自出来迎接,那些妇人必不敢再冒犯苏禾。   有时候,身份地位就是可以决定一切。   “进去吧。”李慕憬微笑着看着她,指了指敞开的宫门。   苏禾这才转过身,慢步走向宫门。   ……   寝宫内殿里,太后倚在贵妃榻上,拧着眉,手里不停地转着佛珠。皇后和陆相站在一边,双双看着太后。   “苏禾进宫,太子一定会过来陪她。如此,咱们的人便有机会可以接近皇上。”陆相低声说道:“此事太过蹊跷,皇上迟迟不醒,太子让秦隋之一直守在寝宫,所有太医都是太子的人,就连皇后娘娘想见,都无法见到皇上。”   “太后娘娘,皇上,难道真的已经……驾崩了?”皇后一脸不安地说道:“太子和裴琰到底在谋划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江山。”陆相沉着脸,低声说道:“景王已经证实,皇上是当年被调换的,太子原本就体弱,不适合坐在东宫位置上,现在皇上血脉不纯,他便更无资格坐在这位置上。为了保住东宫之位,他就与裴琰策划了这一切,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是皇上血脉不纯,那宫里这些孩子,不都不纯了?他何苦来这一遭?”太后睁开眼睛,看向了陆相和皇后。   “太后娘娘明鉴,只怕太子着了裴琰的道,要把江山拱手让人。”陆相抱拳低头,眼中阴毒之色越来越浓:“只要今日查明皇上龙体的真实情况,一切就能真相大白。到时候从后宫中择一品行端正的小皇子为帝,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垂帘听政,依然可以保家族百年不衰。”   太后又合上了眼睛,佛珠转得越来越慢了,最后,佛珠在她的手中停下,久久不动。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苏姑娘来了。”太监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外面。   几人都看着屏风看去,苏禾还站在殿门外,正埋首半蹲行礼。   “这女人有本事,让裴琰和太子都围着她转。”陆相冷笑,不客气地说道:“此等女子,留着就是祸害。” 第430章 发现大殿里有男人   “你且先退下。此事还不到最后一步,昌城仍乱着,裴琰还有大用。”太后又转起了佛珠,小声道:“而且他是长公主的独子,对大庸国,对朝廷都有功劳,不能随便对待。”   陆相与皇后交换了一记眼神,行了个礼,在太监的带领下,从侧门悄然离开。   “皇后,你素来与陆相并无往来,怎么此次竟帮着她来见哀家?”太后看向皇后,低声问道。   “母后,儿臣实在是怕出乱子。若是太子和裴琰真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难保对母后对儿臣也会如此。”皇后忧心忡忡地说道。   “太子绝不会如此,裴琰是魔怔了。”太后拧了拧眉,叹气道:“皇上逼他逼得太紧了。”   “就算如此,皇上是君,他是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莫非他不懂?”皇后不满地说道:“况且皇上哪一次不是放过了他?哪他再狂妄,都没和他计较过。”   “好啦,苏禾来了,让她进来,莫要让她起了疑心。”太后挥挥手,扶着身边大太监的手站了起来。   殿门口。   苏禾半蹲的姿势让她很不适,她这腿可支撑不起这肚子,再蹲一会儿,她就要抽筋了。   “姑娘,太后为何迟迟不召见。”秋韵心里打起了鼓,可千万别真有事才好。   “里面有男人。”苏禾压低声音说道。   “啊?”秋韵愣了一下。苏禾说的是男人,不是太监!   “姑娘看到了?”秋韵小心地抬起头,往大殿里面偷瞄进去。   “你看这儿。”苏禾朝着门口呶了呶嘴。   高高的门槛前面不知何时落了一点香灰,半枚脚印印在上面。   这是官靴底,不是太监们能穿的。   “不会真出啥事吧。”秋韵的心猛地揪了起来,紧张地说道:“方才我和容玉应该只进来一个的,留一个在外面守着。”   “那我现在出去,就说我忘了拿姑娘的东西。”容玉立刻说道。   “不用了,太子说了这里有他的人。想必就算来了人,太子也会知道。”苏禾说道。   先前引路来的太监出来了,引着三人一起进去。   太后和皇后已经出了内殿,坐在了正殿的正前方。太后笑脸吟吟地朝苏禾招手,温和地说道:“乖孩子,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苏禾规矩地向太后和皇后行了礼,这才慢步上前去。   “这肚子,看着倒是有五六个月了,真的只有四个月吗?”太后和皇后都看向了苏禾的肚子。   “四个多月,是大了些。”苏禾摆出一脸温驯的模样,轻言细语地回话。   “女子怀孕就是辛苦,今日本不该让你挪动,可是哀家与皇后商议了许久,还是觉得你最合适办这件事。你只需出点子,跑腿干活让她们去就是。”太后笑容满面地挥挥手,大声道:“把赏赐拿上来。”   几名太监捧着托盘上来了,里面放着如意,金锁,翡翠镯子。   “你这胎是裴琰长子,他母亲一直怕他无后,四处想法子。你是有功之臣,这赏赐是给你的。”皇后笑着说道。   “谢太后娘娘,谢皇后娘娘。”苏禾连忙又福身行礼。   “不要行礼了,你这身子正笨重呢,你们两个丫头还不扶主子坐下。”皇后看向了秋韵和容玉,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二人连忙上前来,扶苏禾坐到右边最上首的位置。   这位置!   以前怎么可能轮到苏禾?   苏禾坐定了,装成无意般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并未看到有穿官靴的人。难道是已经离开了?那方才为何久久不宣她进殿?   正怀疑时,先前那群妇人也到了,行了礼,各自坐下。看到苏禾坐的位置,众人又是一脸的震惊。今日在座的人里面有诰命夫人,苏禾连个正式册封都没有呢,实在不合规矩。   “哀家今日召五品以上的夫人进宫,大家虽是女子,但也能为大庸出力。哀家让苏禾来办这差事,她说什么,你们就照着做。大庸国正是多事之秋,诸位多出力,待一切平定之后,哀家会让皇上按功封赏。”太后的视线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威严地说道。   “是,臣妇谨遵懿旨。”   众妇人赶紧又起来行礼。苏禾刚要起来,便被太后一个手势给拦了下去。   “今日就留在宫中用膳,你们跟着苏禾学学,她有身孕,你们都仔细些,若是碰到了摔到了,哀家不会放过你们。”   众妇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太后和皇后没坐多久,让人把苏禾她们带去了御花园,那里有暖房,众人就在那里歇下,等着传膳。   苏禾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不时有人来打听裴琰的动向。这一回,她们不塞女人了,开始塞儿子,希望能得到提拔。   苏禾看着她们对自己低眉顺眼,又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权利啊,真是让人血脉滚烫。   难怪男人们都想争权夺利,当最尊贵的人。   她们哪里是尊敬苏禾,是尊敬裴琰手里的权势!   苏禾看着面前张张合合的嘴,脑子里又开始想裴琰。   他现在到哪儿了?   哎,好想他。   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像过了一年呢?这些女人好烦啊,好想缝上她们的嘴。裴琰若是现在出现就好了,他一记眼神就能把这些女人全吓走!   ……   渭山。   裴琰挥了一下手,让众人停了下来。   这是条近道,穿过这个山谷,再走一天就能赶到昌城。   “王爷,得先去探探路。”张酒陆上前来,盯着前面光线昏暗的山林,小声说道。   裴琰点点头,让张酒陆点几个脚程和轻功好的侍卫,去前面山谷里探查。他出来时,所有人都与他一样的装束,几驾囚车也一模一样,都用黑布套着,甚至还挑了几个与张酒陆身形相似的侍卫,混入其中。如此一来,便是叶家人想半途劫人,那也分不清到底该抢哪一支人。他挑的这条道是最险峻的,但是能最早抵达昌城,所以这里最有可能被人设伏。   “王爷,水。”张酒陆递上水囊,又从怀里摸出油饼来啃。   裴琰慢慢转头看向了他,低声问:“你哪来的油饼?”   “我家秋祥给我烙的。”张酒陆说道:“我只这一个了,就不分给王爷了。”   旁边有侍卫忍不住拿马鞭戳了他一下,好笑道:“你哪来的胆?一个人吃独食?” 第431章 大人,他去哪儿了?   张酒陆直接一大口把油饼吞了,手又往怀里摸去,这回摸出一只包得精致的油纸包,举起来一脸得瑟地给众人展示。   “瞧见没?秘制蜂蜜薄荷糖。”   侍卫伸手就夺,打趣道:“陆哥,你这有了媳妇儿确实不一样了啊。”   张酒陆高大的身子灵活地闪动,躲开了侍卫伸来的手,笑呵呵地打开了油纸包,递到裴琰面前。   “王爷尝尝,这是秋祥跟着苏姑娘学的。”   裴琰拿了一块,瞧了瞧糖的色泽,这才放进嘴里。   “陆哥,给一块。”侍卫们围过来,找他要糖吃。   “我就这几块……”张酒陆慌忙护着,可糖包还是被侍卫们给一抢而空,他把那包糖的纸揉吧揉吧,放到鼻下闻了闻,又塞回了怀里。媳妇给的东西,一块纸也舍不得丢。   哗啦啦……   突然,林间惊起了一群飞鸟,数量之多,简直遮天蔽日,从众人头顶飞过去时,天光都暗了。   众人神色一凛,兵器出鞘,立马严阵以待。   这时,林子里响起了长长的哨音。   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是有伏击的信号!   “散开。”裴琰挥了一下手,众侍卫默契地拉开距离,警惕地观察起四周的动静。   但是,过去了一会儿,林子里再没有动静传出来。   “我去看看。”张酒陆拔出刀,跳下马,大步往林中走去。   又有两名侍卫跳下马背,紧跟上了张酒陆。   就在这时,林子里又扑腾出一阵飞鸟,紧随之后的是一阵黑雾。这雾非常浓,不停地涌动着,很快就把裴琰和张酒陆给吞噬了。   “闭息!”裴琰身形跃起,沉声道:“看好囚车。”   “是。”囚车边的侍卫们往囚车前围拢了一些。   裴琰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浓雾之中,侍卫们手中长刀紧握,紧紧屏住了呼吸。   黑雾很快就涌到了囚车前,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眼睛便感觉到一阵辣痛,使得众人不得不紧闭上双眼。只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动静之后,再睁开眼睛,只见黑雾和囚车里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王爷!王爷人呢?”   侍卫们跟着裴琰,就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大家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竟然连裴琰和囚犯一起弄丢了!   “发信号,快!”   有侍卫拿出了信号筒,对着天空砰地发射出几枚绿莹莹的信号。   “都别慌!”副统领这时定下神来,扣好面具,沉声道:“都忘了王爷的叮嘱了吗?遇事冷静!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人,也要将囚车送到昌城!”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众人看向副统领,急声问道。   “换个人进囚车,我们继续前进。”副统领扭头看向囚车,果断地说道:“无论如何,也要及时赶到昌城,见到昌城郡守。留几人在林中寻找王爷和张将军,其余人随我走。”   一名侍卫脱去锦袍,套上了黑色头套,钻进了囚车。对方已经劫走了叶朗,不会节外生枝,继续与他们纠缠,所以他们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往前走。   夜色降临。   飞去的鸟群又回来了,林子里弥漫着一股落叶腐败的气息。众人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朝着目的地一路疾行。   这就是玄鳞卫,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人,也会把任务执行到底,永不回头,永不认输。   ……   皇帝寝殿。   几个太监捧着药汤,埋头走进了大殿,皇后带着几名侍女和太监站在门口,盯着那几个小太监看着。   “太子殿下还在花亭那边,虽没和苏禾直接坐在一起,可是一直远远陪在附近。看来太子对苏禾,还真是有点意思。”陆相换了身太监服,站在皇后身后,一双阴鸷的眼睛直直地往大殿里面看。   “想不到一向端方雅正的太子,也会为了一个小妾动了春心。这苏禾确实是有本事。”皇后拧了拧眉,不满地说道:“也怪你家那位千金没用,若她能争气一些,就算不嫁裴琰,那还有太子,有慈王,她竟是一个也没嫁成。”   “是臣的错,臣教女无方。”陆相眉头紧皱,低声说道。   “现在我们站在这儿,如何进去?”皇后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看着内殿问道。   陆相往她面前走了一步,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轻轻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   陆相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站着,眼角余光朝着四周扫了一眼,再度看向了殿内。   皇后走上前去,刚要进门,门边的侍卫立马拦下了她。她面色一沉,冷着脸问道:“本宫是皇后,怎么进去不得?”   “太子殿下吩咐过了,皇上这疫病会传染,皇后娘凤体重要,所以太子殿下不在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守在门口的侍卫抱着拳,恭敬地回话。   “本宫与皇上是夫妻,本该夫妻一体,本宫不怕传染,便是太子不在,本宫依然可以进去陪伴皇上。”皇后用力推开侍卫,强行往殿门里闯。   她是皇后,只要太子不在,那谁也拦不住她。   侍卫们跟着她快步往大殿里走,只闻得里面浓浓的药气弥漫,窗子都紧闭着,昏暗的光笼在龙榻上,帐幔后的身影被藏得密不透风。   “皇上,臣妾来看您了。”皇后拖着哭腔,加快脚步冲向了龙榻。   “皇后娘娘,不可啊。”侍卫赶紧跑上前,伸手拦在了龙榻前。   “混帐东西!让开!”皇后低斥道。她身后的太监上前来,挥起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侍卫的脸上。   侍卫挨了打,只好捂着脸退开。   皇后盯了侍卫一眼,几个大步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帐幔。   只要掀开,她就能确定榻上的人到底是不是皇上。   若真的被调包了,那后面的事要怎么办?要当太子谋反吗?裴琰可不是好得罪的,万一他带着玄鳞军杀进来,那可比李慈李禹难对付多了。   “皇后娘娘?”见她不动,丞相连忙催促道。   皇后深吸了口气,一把掀开了帐幔。   飞起的帐幔带起一阵风,帐中的药味儿比外面更浓,闻一下都感觉头晕脑涨,胃里直翻腾。皇后慌忙用帕子捂住了嘴,等这鼻子好受了些,这才看向了躺在枕上的人。 第432章 是去贴身保护她   “皇后娘娘,皇上龙体如何?”焦急的催促声从皇后身后响起。   皇后此时也有点不敢认皇上,他面黄肌瘦,眼睛紧合着,一动不动,若不是胸膛还有轻微的起伏,真怀疑他已经死了。   “本宫也认不出……”皇后本想说无法确定,突然间想到了皇帝右腰侧上有两颗红痣,于是弯下腰,轻轻掀开了皇帝的寝衣,露出他瘦瘪的腰腹。   在右侧腰上,两枚红痣赫然就在。   “是皇上。”皇后拧了拧眉,视线回到皇帝的脸上。   他太瘦了,瘦脱了像。在皇后的印象中,皇帝以前虽然也清瘦,但不是眼前这种干瘪的瘦,看着很是瘆人。   陆相不相信,也顾不上规矩,一把拉开了皇后,凑到皇帝面前,扒拉着他的脸细看。   “皇后娘娘,皇上重病,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陆相再三向皇后确定之后,皱着眉说道。   “皇后你来了,朕,浑身都疼……”突然,龙榻上的男子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喘息着,看向了皇后。   皇后和陆相吓了一大跳,尤其是皇后,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   二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胳膊撑起来,慢慢地坐直,情形恐怖得让他们两个连呼吸都要忘了。   “太子殿下驾到。”这时外面传来了通传声。   陆相急了,连忙退到皇后身后,深深地埋下了头。   李慕憬大步进来了,手里还握着一只小药瓶。看到皇后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地站在龙榻前,立刻脸色大变,上前扶住了皇后。   “母后,您怎么进来了,父皇染的是肺疾,是会传染的。为了不让太后担忧,朝廷生乱,儿臣特地瞒下这消息,进来,必须要先服用去疫丹才行。”   “你为何不早说!”皇后急了,赶紧从他手中拿过药瓶,倒了枚药丸喂进嘴里,也顾不上喝水,直接干咽下去。   “母后进来时间不长,现在立刻去用汤药沐浴,儿臣让御医开了去疫的汤药,送去给母后服用。”太子扶着她,快步往殿外走。   皇后此时只想几巴掌呼死陆相,若不是听了他的怂恿,她怎么会踏进这间大殿。   李慕憬在殿门口站了一会,折返回来,看着榻上的人问道:“他们刚刚可看出什么?”   “应当是没看出什么。不过他们想要立十皇子为新帝。”榻上的男子低声说道。   李慕憬转身看向大殿门外,沉默良久,低声道:“看来,不是皇后操纵。”   魏长渊当年只是一个孩童,若无人指引,他不可能加入巫蛊教,更不可能结识齐霁风。这个幕后之人,才是真正想夺大庸江山之人。此人应当没有兵权,就算有,应该也不多。他很有耐心,蜇伏这么多年,一直等到齐霁风和魏长渊成年,势力培养起来,这才慢慢开启计划。   裴琰离开之前,就猜测会有人趁他离京之机,前来打探龙榻之内的隐情。听闻苏禾奉诏进宫,李慕憬便知道,这是要利用苏禾引开他,前来打探消息。于是,他索性给了皇后她们这个机会,他也能趁机瞧上一瞧,这后宫之中,是否有那只幕后之手。   “太子殿下,永骁王那边传来消息,永骁王失踪了。”秦隋之大步进来,脸色铁青地递上了一封密信。   李慕憬面上讶色一闪而过,一把抓过了密信,展开后匆匆看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以裴琰的敏锐和武功,他不可能毫无招架之力!   ……   御花园里。   苏禾被众人簇拥着,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昏昏欲睡。   “这妇人怀了孩子,就是爱睡。”这时温夫人凑近来,坐到苏禾身边,看着她的肚子笑道:“到时候小郡王出生,我就打一只长命富贵金锁,镶上最圆润的东宫和翡翠,献给夫人。”   苏禾咧咧嘴,挤出一抹假笑。她现在真的很佩服这些女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这些妇人个个都登峰造极。   “传膳。”外面响起了太监尖细的声音。   宫女端着膳食鱼贯而入,摆在各自的小桌上。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一群宫廷乐伎,就坐在花亭之下弹奏起来,舞伎手中握着怒放的山茶花,在繁花之中翩翩起舞。苏禾微微坐正了身子,惊讶地看着这群人。   她的待遇也未免太好了吧?   是想借此诏告世人裴琰地位不容动摇吗?   “太子殿下来了。”这时秋韵微弯下腰,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苏禾往花丛深处看去,果然看到李慕憬带着秦隋之过来了。   “太子还真把秦隋之带来了。”她看看秋韵,打趣道。   秋韵脸更红了,蹲到苏禾腿边,小声说道:“我真没那个意思,姑娘等下帮我跟太子说说。”   “可是秦侍卫正在朝你看。”苏禾咧咧嘴,轻声笑道。   “姑娘!秦侍卫也是出身清白有大好前程的有为青年,我只是一个家生奴婢,哪里能配得上。”秋韵连忙说道。   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就算秦隋之不在意,可是秦家并非小门小户,这一关很难过。以秋韵的出身,就算真的被允许进秦家门,那也是个妾。秋韵不想当妾,而且她见过了裴琰是如何对待苏禾的,心里也生起了妄念,想要找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男人。可她也明白,裴琰是世间难得的男人,苏禾也是世间难见的奇女子,他们两个正好可以观念相合,所以才造就了这段美好姻缘。他们两个,但凡枕边人换一个,都不可能像现在一般恩爱。   这天底下啊,有情人最难寻。   眼看二人走近了,苏禾扶住了秋韵和容玉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太子殿下。”几人规矩地行了礼。   “时辰不早了,你又怀着身子,先回去吧。”李慕憬嘴角勉强扬了扬,低声说道。   苏禾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许是宫有急事,李慕憬怕无力照拂到她吧?   “秦隋之,你送夫人回府,这几日,你就留在那边。”李慕憬低声说道。   “是。”秦隋之抱拳领命,又转身看向苏禾行了个礼:“夫人请。”   苏禾看看秦隋之,又看秋韵,抿唇笑了起来。在她看来,还以为是李慕憬要撮合秦隋之和秋韵呢。秋韵埋着头,看也不敢看秦隋之,一个劲地小声向苏禾求救:“姑娘,帮我拒了吧,姑娘,求你了。”   “殿下,秦侍卫还要保护您……”苏禾见秋韵浑身不自在,也不闹她了,转身看向了李慕憬。   可李慕憬第一次没听她把一句话说完,只见他朝秦隋之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第433章 一定要瞒着她   苏禾回到慈恩院,还是一头雾水。今日的一切都显得很古怪,就算她有些区别于常规的点子,可是太后和皇后也没必要把她捧到那位置上。   还有李慕憬,她进宫的时候,明明对她很温柔可亲,可后来让她出宫的时候,笑容很勉强,心事重重的。   对了,还有太后宫里的那个男人……   真的太奇怪了。   她轻轻地撩开了一角帐幔,看向了院子。秦隋之抱着剑站在院中,仰头看着月亮出神。白壮壮见过秦隋之,拖着架在后肢上的小车车围在秦隋之身边转悠,可是秦隋之不是张酒陆,他根本就不爱说话,任白壮壮在他腿边蹭了八百遍,也没换来秦隋之一个字。   白壮壮恼了,一头朝他的腿上撞了过去。   咣地一下,白壮壮带着它后肢上的小车车一起翻在了院子里,气得一阵长嚎。   苏禾突然就想,难道秦隋之不是来追求秋韵,而是来保护她的?   大人出事了吗?   苏禾的心咚的一下,敲在了肋骨上,撞得胸腔生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人说过了,他有把握。   苏禾在心里劝说了自己几百遍,奈何今日发生的事让她极度不安,一直在想裴琰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全……   胡思乱想快到天明,这才勉强睡了过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院子里有隐隐说话声,竟是在说裴琰,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侧着耳朵听外面说话。   是容玉在和秦隋之说话!   “我们王爷早上也起得早,就在外面那地方练剑,秦侍卫可以去那边练剑。”   “多谢。”   “这是秋韵姐姐做的腊肉咸菜包子,秦侍卫肯定喜欢。”   “多谢。”   “秦侍卫有衣裳要洗吗,秋韵姐姐洗的衣裳可干净了。”   “多谢,不用。”   苏禾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坐了起来。这秦隋之的话真是少,再让他多谢下去,容玉的嘴巴也要变成石头了。   “秋韵,容玉。”她伸脚去够榻边的绣鞋,唤了一声。   “姑娘醒了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晚一直听到姑娘在翻身。”秋韵端着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她在够鞋子,连忙过来帮她穿鞋。   容玉也跑进来了,扶着她起来,小声问道:“姑娘,这秦侍卫跟个木头桩子一样,难不成让秋韵姐姐主动啊?”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秋韵也不是话多的人。”苏禾往外面看了一眼,见秦隋之背对这边,背挺得笔直,不安的念头就更浓了。   他真的不像来追求秋韵的!   “夫人,昨日进宫的那几位夫人都到府门口了,说今日要去善堂,问夫人是否同去?”管家来了,站在院门口朝着苏禾行了个礼。   “去看看吧。”苏禾点头。   她不仅要去善堂,还要去盯一下给许夫人做甲衣的事,她觉得女子军的月事带尤其重要,许夫人虽然要了三百匹料子,可是她怕许夫人为了省钱,在月事带上省钱。她们可是去打仗,去保家卫国的,这些事儿,朝堂上的男人们绝对想不到,她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替许夫人办妥当。   秦隋之扭头看了看她,唇角抿了抿,眉也皱了起来。出来前李慕憬交代过,一定要瞒住这消息,不让苏禾察觉到,以免她动胎气。若是他现在直接拒绝苏禾出门,依照苏禾的聪慧,只怕很快就能反应过来了。   可是,若让苏禾出门,又怕遇到居心叵测之人。   难办哪!   用了早膳,苏禾带着一行人出发了。小马车走得很平稳,自打她怀孕,马车的轮子和内饰便重新做了安置,坐垫柔软,轮子稳当。   一路行至东街市,前面入目处有一长溜的绸缎铺子。   苏禾下了马车,众位夫人也跟着赶紧下了马车,跟着苏禾往绸缎铺子走去。   “夫人是要买料子?”温夫人挤过人群,走到了苏禾身边,热情地说道:“我知道有一家料子极好,我送给夫人。”   “是,”苏禾点头:“不过不是为我买,既然你要送,那我替她感谢你。”   温夫人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好说,夫人要送的人,必是尊贵之人,我能敬一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你能这么想,那太好了。”苏禾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说道:“温夫人实在是仁慈善良,让我十分钦佩。”   “夫人过奖!”温夫人受了夸赞,喜出望外,正想回握苏禾的手,苏禾却松开了她。   “这家店铺看着还不错。”苏禾仰头看了看店铺上方悬挂的牌匾,大步走了进去。   温夫人春风满面地紧跟在苏禾身后,一副与苏禾十分亲近的样子,进了店门,便大声招呼掌柜出来招待贵客。其余妇人虽也想巴结苏禾,可见温夫人做到这般地步,又觉得实在拉不下面子,只能干巴巴地笑着,跟着进了店铺。   “温夫人,家中有几子几女啊?”苏禾一边看料子,一边随口问道。   “有二子,四女。两个儿子都是我所出,女儿都是庶女。”温夫人笑道。   苏禾一下就听明白了,只怕是妾生的儿子都留不住,只留了妾生的庶女。一   哎,这世间啊,就是有温夫人这样的女人,对男人十分服帖,对女人十分冷漠。   “这种棉布就很不错。”苏禾摸着几匹白色棉布,轻声道:“我要做月事带,做三千个。”   “啊?”温夫人愣了一下,又揉耳朵。她是听错了吗?苏禾要做什么?   “严将军的女子军即将去咸州,那里是她父兄战死的地方,这些月事带是给女子军做的。温夫人你为女子军捐的善款,做的月事带,都会被她们铭记在心。我替她们谢谢你。”苏禾微笑道。   温夫人前几日遇到许夫人时,还和裴家夫人一起羞辱许夫人呢!她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笑来,“是我的荣幸,能为朝廷出力,我很高兴,很高兴……”   “既然这么高兴,那就再为她们捐三百双靴子吧。”苏禾又道。   温夫人想哭。   这银子,她家相公肯定不会出,她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来。   “还有诸位夫人,你们也都捐一点吧。”苏禾又看向众位夫人,严肃地说道:“大庸江山稳固,有你们的功劳。”   这帽子戴得真是又大又高又响亮。   众妇人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开始掏银票。   “苏姑娘。”门口进来了几个少女,领头的是唐宝枝,身后是魏姝。   “禾儿。”魏姝看到她,眼眶一红,立刻跑过去抱住了她。李慈被抓之后,太子就把李慈抓的那些人全放了,魏姝住进了东宫,今日才养好了一些,去了长公主府,才知道她们来了这边。 第434章 快马加鞭的军情   几人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魏姝在大牢里吃了些苦头,唐宝枝则是在逃难的时候受了些伤,如今走路还有点不利索。   “你的腿没事吧。”苏禾一眼瞥见唐宝枝走路的姿势,扶她到一边坐下。   “没事。”唐宝枝笑着摇头:“多亏你那位远房堂哥一路照拂。”   “宝枝都跟我说了,池公子是个大好人,宝枝在家里躺了几日,今日才能出门。我们约好去买些礼物,去感谢池公子。”魏姝挨着苏禾坐着,强打着精神,努力挤着一脸的笑容。   其实最难受的就是她了,明明是金枝玉叶的小郡主,却被丢漆黑的大牢里呆了半个多月。这些日子的惶恐不安,外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好啊,我们先帮许夫人把女子军的东西筹备好,再去看一下各店铺的损失情况。”苏禾说着,看向了那些贵妇人,她们掏完了银票,这时候正准备往外溜。   “夫人,我们几个是见到郡主和唐小姐来了,不想影响你们姐妹相聚。”温夫人挤着笑脸说道。   “当然是正事要紧。”苏禾心里盘算了一下,还得筹备一些干粮,最好再弹一些小被子,方便晚上扎营睡盖着御寒。不过她也不能全压榨这些妇人,她们攒点私房钱也不容易。   “唐小姐你帮我写个单子。”苏禾把想要的东西告诉了唐宝枝,让掌柜的拿了笔墨砚台来,让唐宝枝写下来。   众妇人眼看那单子越写越长,更着急了,互相递着眼色,想让对方来找苏禾说好话。可不管是谁,都不敢来找苏禾,就怕惹到她了,裴琰回来后找他们的麻烦。就算裴琰不来,太子只怕也不会放过她们。   “各位夫人,不要担心。”苏禾把写好的单子拿过来,铺到了桌上,笑着说道:“大家都来看看,这是今日需要的东西,大家可以各自来认领,一日之内办妥当。”   众妇人干巴巴地笑,站着不动。   “裴夫人,这女子军的事自有朝廷安排,我们不好插手吧。”温夫人挤着笑脸说道。   “我知道,”苏禾轻轻点头,又道:“各位夫人难得存些体己钱,还要抚养儿女,都不容易。”   众人松了口气。   “所以,这钱不会让诸位白出。”苏禾指着单子说道:“但凡认领了单子上的东西,今日办妥的,我便接纳她成为荷园的小掌柜。”   荷园小掌柜?   一群人又看向了苏禾。   “可以按今日出力的多少,到荷园分红。”苏禾继续说道:“各位夫人放心,荷园有多赚钱,大家都是知道的。”   荷园以前只赚男人钱,现在是男人女人富人穷人的钱全赚。   她们动心了,可又怕不稳妥,所以还是站着没动。   “我们立字据,盖手印。”苏禾拍了拍腰上挂的小金铲铲说道。   “我没什么钱了,”唐宝枝看着单子上面列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我可以帮女子军腾写兵书,在她们出发前去教她们识字。”   魏殊褪下玉镯递给了掌柜,轻声道:“那我就领二十条薄被吧。”   她身上也没剩多少钱了,而这些东西里面,属棉花最贵,好的棉花弹出来的棉被才会轻盈暖和,她领二十条已经是攒足了劲了。   “等会儿还给你。”苏禾看着她小声说着,从她手里接了玉镯,递给了掌柜。   “是。”掌柜赶紧双手接过来,恭敬地说道:“各位夫人小姐真是宅心仁厚,在价格上,小的一定会以最低价算给各位夫人。”   温夫人犹豫了一下,又从荷包里拿了银票出来,小声道:“那我也领二十条薄被吧。”   她开了头,其余妇人也都围了过来,各自领了单子上的东西。苏禾让唐宝枝一一记了下来,这才双手拱拳,朝着众妇人认真地行了个礼。   “各位夫人仁义慈悲,我替严将军和三百女子多谢各位夫人。它日女子军沙场征战,立下战功,也有在座的各位夫人们的功劳。”   场面安静了下来。   今日到场的夫人们有二十多个,可都属于品级不高的,最大的是一个四品官员的妻子,其余的有从四品,五品和从五品的官员,那些三品以上要员的妻子都没出来。妇人们也有自己的圈子,大官和大官家的玩,小官和小官家的走动。小官想要攀交大官家的,也要有门路。今日来的,其实都是受到排挤的妇人,她们自成一圈,想要从苏禾这里打开缺口,帮着丈夫和儿女更上一层楼。   她们想的都是利益,没想到苏禾会给她们戴这么高的一顶帽子。   “其实许夫人根本不必去吃这苦头,打仗自是他们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就呆在后宅,相夫教子。她与裴夫人交好,还怕丈夫和儿子没有前程吗?”温夫人犹豫了一下,大胆地说道。   “人各有志,严将军志在保家卫国,不在后宅。来日她建功立业,诸位夫人都是在她背后鼎力相助之人,皇上封赏,各位也面上有光。”苏禾没说大道理,转而说起了利益。   这些东西,她可以一个人出,可是她觉得用这法子能让各位夫人知道女子军的存在,知道有这么一群女子愿意为了大庸国奔赴沙场,她们的英勇不输男儿。再者,有了付出便有了联系,这些妇人以后自会多关注女子军的动静。   就算许夫人她们未能扬名天下,她也要努力让更多的人知道拿着红缨枪的女子军。   单子上的东西认领完,苏禾和各位夫人约了下回见面的时间,正式缔结荷园小掌柜的契约。   出了铺子,苏禾和唐宝枝、魏姝准备去书铺买笔墨砚台,然后去看池玉书。秋韵和秦隋之插不上话,一直默默在几人身后。秋韵尴尬得很,看都不敢朝秦隋之看。秦隋之却并不知道昨日苏禾和李慕憬之间说过的话,还以为自己让秋韵讨厌了,于是自觉地拉开了几步距离。   秋韵见他不仅不说话,连走都不走到一起,心情更低落了,加快了脚步,紧紧跟上了苏禾。   “秋韵,你和秦侍卫怎么了?”魏姝看了看秋韵,好奇地问道:“吵架了吗?为什么都拉着脸?”   “回郡主的话,没有。”秋韵赶紧埋下头。   “你干吗突然这么客气。”魏姝眨巴了几下眼睛,见秋韵头埋得更低了,也不好再出声。   此时几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几人都穿着轻甲,背上插着五彩稚羽,一边疾驰一边厉声高呼:“前面的人闪开!” 第435章 她知道了!   街上的人赶紧往两边退让,苏禾护着肚子也赶紧往后面退。   “姑娘小心。”秦隋之身形一闪,伸开手臂,挡住了挤向苏禾的人。   “紧急军情!路人闪避!”几匹快马从长街如利箭离弦,嗖地一下狂奔了过去。   苏禾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们的装束,怎么这么像玄鳞卫?   “秦侍卫,是大人传信回来了吗?你要不要回太子那里去帮忙?”她思忖了一会,看着秦隋之说道。   “太子殿下让属下保护姑娘。”秦隋之用凌厉的眼神瞪开了挤在苏禾身边的路人,这才朝着苏禾抱拳行了个礼,继续尽职尽责地站在一边。   “秦侍卫留着也好,琰哥哥和张侍卫都不在,他保护你最好了。”魏姝过来扶住了苏禾,小声说道。   可是苏禾巴不得一切有本事的人全去帮裴琰!   她以前也见过快马送军情,可是今日的这几骑快马格外不同,他们背上的彩羽比以往的更长,颜色更鲜艳,看了就让人心慌。   “池公子的店铺就在前面。”秋韵上前来提醒道。   苏禾往前看了看,池家店铺的旗子已经挂出来了。别人家的旗子都是长方形或者三角形,池家的旗子做成了玉葫芦的模样,在一众彩旗中尤其显得显眼。   论做生意,江南徐家原本就厉害,这池玉书一家人也是得了徐家真传的,若非以前要低调处事,早就成了一方巨富了。   远远的,只见池玉书送客人出来,长身玉立,端正大方。   “他以前与我是指腹为婚,他家守约定,一直没给他议亲,耽误到现在。”苏禾轻声说道。   唐宝枝低着头,默默地听着。   “今年他参加科考,若是能入仕,到时候与宝枝议亲就容易多了。”魏姝摇了摇唐宝枝的手,轻声说道:“你爹喜欢正直有为的男子,肯定会喜欢他。”   唐宝枝的脸红了,可她并未掩饰自己的心事,抬眸飞快地朝池玉书那边扫了一眼,小声道:“不入仕也不打紧,我觉得开铺子做生意也好。”   “你爹非得气死,士农工商,商籍最贱,你爹哪里会肯。”魏姝摇头。   “我爹虽迂腐,但是我的婚事上,还是会依我的。否则的话,我也不会拖到如今还未议亲。”唐宝枝鼓足勇气,加快了步子:“我虽认识他的时间短,可是危难之时最见人品。我觉得他的人品,远胜一些世家子弟。我……我想试试。”   苏禾能和唐宝枝、魏姝几人投缘,不是没道理的。唐宝枝有些地方也迂腐,可那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这种教育,但大事之上,唐宝枝从来都不含糊。   说话时,几人已经到了池家铺子的门口。   门大敞着,里面有几个客人。门口摆着优惠的牌子,门窗也是修补过的,不过这一家人修补得比别家要精巧,别人砸坏的地方直接木头钉上,池家是用木头雕了花纹,这才补上去。   “哎呀,禾儿怎么来了,这么大的肚子,怎么没坐车?”池母一眼看到苏禾来了,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搀扶她。   “你们都没事吧?”苏禾问道。   “没事,那天之前,你打发人来通知我们。我们早早就把铺子里的东西收好,跟去东城那边避难。玉书他路上遇到一对被大象冲散的母女,过去帮她们母女,和我们走散了。他说在祠堂遇到了你,我们才知道你怀孕了。”池母扶着苏禾坐下,又大声招呼家人都出来。   唐宝枝拘谨地站在一边,硬着头皮装成买东西的样子,在店里逛了起来。   这时池玉书和家里人都从后面出来了,看到苏禾,大家都围了过来。池玉书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唐宝枝,眼睛顿时一亮,步子一拐,拐去了唐宝枝面前。   “唐小姐。”他拱了拳,认真地行了个礼。   池母这才看到唐宝枝,又见池玉书一脸喜色,立马反应了过来,小声说道:“这几日玉书一直魂不守舍,是为了这位小姐?”   苏禾笑着点头。   池家人眼睛大亮,都朝唐宝枝看了过去。   “唐御史家的千金,唐宝枝。”苏禾说道。   一家人嘴慢慢张大,又都愣住了。   这哪里高攀得上!   池玉书进了京,吃了十个豹子胆,敢去和御史家的女儿说话了。   “这是我母亲,这是弟媳。”池玉书引着唐宝枝过来,给她一一介绍:“我二弟去送货了,等会才回来。”   众人连忙给唐宝枝行礼。   “唐小姐。”   “不必多礼,池夫人快起来。”唐宝枝又闹了个大红脸,连忙上前去扶池母。   “前些日子,多得池公子出手相助,我与姑姑才免遭毒手。家父让我前来致谢,这是一些薄礼,不成敬意。”唐宝枝把礼物递过来,红着脸说道。   哪来的家父……   明明是她自己想来。   苏禾和魏姝坐在一边,乐呵呵地看。   “郡主,你见过齐钰了吗?”苏禾用手肘碰了碰魏姝,小声问她。   魏姝摇头,一脸落暮地说道:“没有,听说他们一家回去后就关闭了府门,而且齐郡王妃病得厉害。”   苏禾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等大人回来,让他带你去见他。”   魏姝眼眶红了红,轻轻点头:“好。”   乱世烽烟四起时,最是惆怅有情人。苏禾脑海里又闪过了那几骑送军情的快马,心慌的感觉再度袭卷而来,连肚子似乎都隐隐疼了起来。   “哇,大哥,大哥!我听到一个大消息,裴……”这时门外传来了一把大嗓门。   秦隋之脸色变了,立刻大步往外走去。这时池家老二拎着木盒子,正往店铺里狂奔,眼看店门口站了一个满脸杀气的人,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   “裴什么?”苏禾已经站了起来,小脸绷紧了,走向了池家老二。   “裴……永骁王……”池家老二被秦隋之吓到了,看看秦隋之,见他正轻轻摇头,于是改了口:“永骁王去昌城了,禾儿妹妹怎么在这儿?”   苏禾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了秦隋之,小声说道:“来看看你们。”   “这是我二弟弟,这是唐小姐。”池玉书把弟弟拖过来,介绍给唐宝枝。   店铺里的气氛有些怪,苏禾静静地看了秦隋之一眼,扶着肚子说道:“我们回去吧。” 第436章 他钻窗子进来了!   “慢点。”秋韵连忙过来扶住了她。   苏禾脑子里嗡嗡地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回和以前不一样,她这种预感特别强烈,强到她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马车呢,快牵马车。”秋韵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马车被侍卫牵到了巷子一头停着,让马儿吃草料去了,急得大喊起来。   “我去牵马。”秦隋之连忙跑过去牵马车。   苏禾想叫住秦隋之,想表现得淡定一点,别让有心人钻到空子。   “你们知道吗?裴琰掉进了那个鬼林子,连骨头渣都被吃干净了。”这时街对面的酒楼里传来了一阵得意的哄笑声:“你说这事是不是巧了?鬼林偏偏吃了他们几个。”   秋韵脸色大变,想过去制止那群人,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苏禾状态不对,赶紧扶稳了她。   身边一阵风卷过,是魏姝跑过去了。   “我也去看看。”唐宝枝连忙也追了过去。   池玉书见状,赶紧也追了过去。   没一会儿,那边的酒楼里传来了一阵叫骂声,很快,从门里面涌出了一大堆人,有男有女,站在酒楼门口争执了起来。   “是裴家二夫人她们,还有温夫人一行人。”秋韵认出了那群人,气得直咬牙。   “这事已经传开了,又不是我们胡说。”裴二夫人甩着帕子,一脸尖酸刻薄,“鬼林那地方常年鬼气森森的,好端端端的,干吗要走那条路?这不是自找的吗?”   他明明是为了去救昌城百姓!   这时裴二夫人看到了苏禾,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当即恶毒的心思就涌了起来,几个快步走到了长街正中,叉着腰大声说道:“看什么看,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现在哪家酒楼铺子里没传这事!”   “你够了!你别忘了你家丈夫也姓裴!”唐宝枝怒斥道。   “我们可高攀不起,他有了好处从来不记得我们裴家,对我们那是恶毒至极!”裴二夫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苏禾,骂道:“为了这么个小娼妇,把我家相公的牙全打掉了,如今你们也遭报应了。”   苏禾缓缓伸手,指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把她的牙也打掉。”   秦隋之当即挥起刀,用刀背狠狠拍在裴二夫人的嘴上。   “裴琰为了大庸城里的百姓,不要命地奔袭征战,若不是他,让李禹进了城,今日这满街上站的可不是衣鲜亮丽的你们,是被扒光了凌辱的你们!”苏禾看着瘫在地上的裴二夫人,怒声说道:“你还是做婶婶的,不说护着他,屡屡刁难辱骂,你才是恶毒。”   围观的人对着裴二夫人指指点点,都骂了起来。   “永骁王确实是个好官,岷州世子纵象伤人的时候,是他把大象给制住了。”   “就是,他没让李禹打进来,我们才免了一场大难。”   “这裴二夫人的嘴是真臭啊,裴家三房,有裴琰撑门面,他们还不惜福。就裴家二三房的那些废物,屁都不是。”   “诸位!我告诉你们啊!这裴家二三房是猪狗不如!那几日我带着老母亲和妹妹躲在裴家祠堂,她们不许我们进屋躲避风雨,还纵容他们的恶奴打我们。你们看看,我这手就是被他们打断的。”   裴二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怕又怒,捂着脸爬起来就跑。   “秦隋之,你跟着她回去,告诉裴家人,再敢冒犯,我杀他们全家。”苏禾厉声呵斥道。   秦隋之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他奉命贴身保护苏禾,哪里都不会去。   “走,我们去骂!裴家二房真是缺了大德了!”   “我也去!”   围在四周的百姓都闹了起来,浩浩荡荡地往裴家赶去。   “姑娘你别急啊,我们先回去。”秋韵红着眼眶,扶着苏禾上马车。   苏禾方才提着一口气,这时猛地松了下来,只觉得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姑娘!”众人慌忙围过来,接住了苏禾。   苏禾再醒来时,已是半夜了。   白简正在给她扎针,拔了针,眼皮子掀了掀,看向了苏禾苍白的脸。   “你啊,干吗这么激动?这事不是还没个确切的消息吗?”白简低声说道。   “那有他的消息吗?”苏禾问道。   “没有。”白简收了针,小声说道:“不过我掐指一算,觉得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   若他此时安全,早就传信回来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消息?   苏禾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着气。   “你这肚子里的娃可受不了惊吓。”白简端了药汤过来,一手扶起她,一手把药喂到她嘴边,低声说道:“好好养胎,这几日不要出门了。”   “张酒陆呢?也没消息?”苏禾咽了苦涩的药,小声问道。   “嗯,”白简挑眉,低声道:“他们两个在一起,肯定没事。”   两个都没消息,这样最可怕。   苏禾心跳乱得可怕,她捂了捂心口,靠在床头上,用力地喘着气。   “姑娘醒了?饿吗?”秋韵和容玉进来了,见她坐在榻上,连忙过来看她。   “饿。”苏禾抿了抿唇,点头。   她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找裴琰。   “我去端。”容玉连忙往外跑。   苏禾掀开被子想下床,被白简给摁住了。   “就在榻上,别动。”白简低声道:“刚施了针,得静躺。”   “对对,就在榻上吃。”秋韵赶紧搬来了小炕桌,放到了苏禾面前。   容玉把饭菜端了进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苏禾没啥胃口,可她还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饭。   秋韵心疼地看着她,小声劝道:“王爷是有福气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嗯。”苏禾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秋韵和容玉服侍她吃完了饭,她又躺下了。她不想说话,拒绝了秋韵和容玉在房里陪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子发呆。   月凉如水,从窗口倾泻而入,在地上淌出一地银色水光。   苏禾吸了吸鼻子,抬手一抹,脸上全是眼泪。   她的心都要碎了,脑子里全是裴琰浑身是血的样子。   咯噔……   一声轻响从后窗处传来。   苏禾坐起来,伸出小脑袋往后窗看。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窗子跳了进来,大步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你……”她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叫。   那身影疾步闪动,眨眼间就到了她面前,覆着薄茧的手指摁住了她的唇,轻轻的一声:嘘…… 第437章 背上满是红痕   粗砺的指尖抚过苏禾的脸庞,抹到了满指的水渍。   “我就知道你会躲着哭。”低醇温柔的声音响过后,高大的身子直接拥住了她。   苏禾的哭声和担忧死死憋在嘴里,抬手摸着他钻出胡子的下巴说道:“为什么外面的人都那样说你?”   “确实迷路了。”裴琰哑声道:“那片林子素来有鬼林之称,里面鬼雾弥漫,稍有不慎就会被瘴气所伤。”   “那你受伤了吗?”苏禾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没有。”裴琰摇头。   “让我瞧瞧。”苏禾悉悉索索地披衣下榻,掌了灯,一件一件地扒他的衣裳。   “真没受伤。”他眼睛都没睁开,呼吸低且绵长,声音又哑了几分。就知道她会哭成这样,所以他怎么着也得赶回来一趟。而且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有各路人马,用各种手段来试探苏禾,苏禾肚子还有一个呢,他若不先给她安心,伤着禾儿和小珍珠怎么办?那他在外面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苏禾的小手在他的胸膛和小腹上扒拉了好一会,又推着他转身。   “你臭死了!让我看看你背后,是不是沾到脏东西了。”   “臭吗?”他翻了个身,任苏禾把他的衣衫往上推,露出了结实的背部。   背上纵横着红痕,每一道都有她两根手指粗,红痕隆了起来,红到发黑了。   还好,只有交错的红痕,没破皮没流血。   “这是怎么弄的?”苏禾在红痕上抚摸了一会,心疼地问道。   “掉进猎户捕熊的陷阱里了。”裴琰反手握住她的手,小声道:“那陷阱里装了个木笼子,想来是猎户准备抓活的,不想把我给抓住了。”   他说得轻松,可苏禾想到那场面就难过得想哭。   裴琰总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万一那坑里不是笼子,是一根根尖锐的木刺呢?那他还能活吗?   “别哭,乖乖,我真没事。”裴琰听到她的抽泣声,赶紧转过身,捧着她的脸哑声哄道:“你瞧我,一点事没有。”   苏禾想抱他,可肚子顶住了他的身子,于是只好拉住他的手,轻轻地放到肚子上,说道:“你闺女也吓到了,你快和她说说话。”   裴琰乖乖地单腿跪下,扶着她的肚子,往她的肚上亲了亲。   “小珍珠,爹回来了。”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秋韵担忧的问话声。   “姑娘,你怎么了?”   “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马上要走。”裴琰轻扶着苏禾的腰,仰头看她,小声说道:“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   苏禾更难过了。   马不停蹄,奋不顾身,不顾生死……   他干吗这么拼?和她一起开着小船离开这里吧!   “别哭啊。”眼看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裴琰有些慌了,抬着袖子往她脸上抹:“你哭得我都慌了,别哭,我真没事。”   “大庸国这么多男人,你干吗要去!”苏禾嚷嚷道。   “姑娘?姑娘?”秋韵在外面拍门,着急地叫她。   “我没事。”苏禾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嚷道:“我饿了,快拿些东西来吃吃。”   “那给姑娘煮碗面。”秋韵赶紧说道。   “多煮点,白日里还有半罐鸡汤,全放里面,再多放点肉。”苏禾嚷完,又补了句:“我饿得很。”   “是,马上就去。”秋韵慌里慌张地跑开了。   院子里很快又响起了容玉和容辞的动静,白团团拖着小车在院子里也跑动了起来。   “夫人,你真的没事吧。”秦隋之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口,背对着窗子,身影一动不动。   “真没事。”苏禾吸吸鼻子,使劲嚷了一嗓子。   秦隋之显然被苏禾这一嗓子惊到了,沉默了一会才歉疚地说道:“抱歉,属下并非有意惊扰夫人。”   裴琰轻叹一声,捧着她的脸说道:“是我不对,吓到你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白团团在外面撞门,呜呜地叫。   “狗都不信!”苏禾拉开他的手,哭诉道。   “它是狼。”裴琰小声道。   “你是狗,你真狗!”苏禾又往他胸前捶了一拳头,捶完了又心疼,觉得自己不该打他。他本就受了伤,还连夜奔波回来看她,她怎么能打他呢?   拳头展开,在他胸前轻轻地摸了两下,又落下泪来。   “什么时候才能太太平平,都不争不抢。”她抽泣道。   “快了。”裴琰低下头,轻吻在她的眼睛上,小声说道:“你信我就是。”   苏禾以前一直信,可是总是意外啊,她真的很害怕这意外落到裴琰的身上。   “夫人,面好了。”秋韵在外面拍门。   “躲着去。”苏禾抹了把眼泪,走向了房门。   裴琰跟着她走到了门口,身形一闪,站到了门后。他失踪的事,准备让京里的人传得更凶一些,所以除了苏禾,他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哪怕李慕憬,他也准备瞒着。李慕憬人在宫中,身边眼线太多,只要露出半点端倪,便很容易让敌人察觉到。   叶家军二十万人如今围困昌城,不是这么容易打发走的。他与叶家军之间的恩怨,从当时在叶府找地道就开始了,叶家军始终觉得叶老将军是被他栽赃冤枉的,甚至觉得是因为他要抢走苏禾,才会对叶家人暗下毒手。他想平稳收回兵权,就得让叶家军对叶老将军和叶朗彻底失去信念。   苏禾拉开半扇门,从秋韵手里接过了托盘。   秋韵下了一碗面,还蒸了一碗鸡蛋羹,炒了一盘大白菜。   “夫人眼睛都肿了,还是我服侍夫人吧。”秋韵心疼地看着苏禾红肿的眼睛,想跟着她进来。   “不用了,你们去歇着,我慢慢吃。”苏禾拦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得冷静一会儿,你在这里我反而想哭。”   秋韵犹豫了一会,只好退了出去。   苏禾把饭菜放到小炕桌上,和裴琰一起到了榻上,躲在帐幔里吃东西。   幸好她平常吃的就多,秋韵给她下了满满一碗面。裴琰出去数日,吃的都是干粮,喝的都是冷水,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下了肚,感觉人舒坦多了。   “你也吃一口。”裴琰舀了一勺鸡蛋羹喂到苏禾嘴边。   “嗯。”苏禾张开了嘴,吃了鸡蛋羹。   “夫人!夫人!长公主和老夫人回来了。”外面突然响起了秋韵的声音。 第438章 他养的这个小圆球   苏禾赶紧抹掉了眼泪,捧着裴琰的脸,用力亲了一下,小声说道:“我会管好家的,你千万要当心。”   刚松开他的脸,外面就响起了长公主和裴老夫人的声音。   “禾儿呢?”长公主的声音很嘶哑,一听就是哭过的。   “禾儿。”裴琰抱了抱苏禾,小声道:“你记着,除非你亲眼看到我的尸体,否则,别的人别的话全都不要信。如今我在暗,他们在明,只有我在背后捅他们几剑,他们伤不到我。”   苏禾用力点头,哽咽道:“我记住了。”   千万别说什么尸体的话,她听了害怕!他在鬼林迷路都能好好地回来,以后也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看着他从后窗离开,苏禾这才抹了眼泪,快步过去开门。   “公主殿下,老夫人。”她看着眼前两人,眼泪又流出来了。   长公主一向端庄高贵,现在却头发凌乱,衣衫的衣带都没系好,眼睛红肿得眯成了缝,完全不见往日那矜贵的样子。老夫人更显老态了,背弯了许多,拄着龙头拐杖的手不停地发着颤。   婆媳两个的视线在苏禾的脸上停了一瞬,都看向了她的肚子。   “怎么伺候的?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屋里,碰着磕着了怎么办。”长公主转过身,冲着秋韵和容玉她们发火。   几个赶紧跪下,连声告罪。   “是我不让她们进来的,你们赶紧起来吧,去沏茶来。”苏禾拦住了发火的长公主,上前去扶老夫人。   “不用扶,你自己小心些。”老夫人赶紧托住苏禾的手,眼睛一个劲地看苏禾的肚子。   这孩子她盼了十年了,总算来了。   可是孩子爹怎么又出事了呢?   本来收到消息听到苏禾怀孕了,她就往山下赶,可是走到半路上,城里出事了,只能回到山上去。她每日心急如焚,烧香拜佛,就盼着苏禾母女好好的。好不容易等到城里的危机解了,她赶紧又往山下赶,可是一进城竟然听说裴琰失踪了!   “我的乖孙儿,他去哪儿了?可去找了?”刚坐下,老太太就抹起了眼泪。   苏禾吸着鼻子,陪着哭。   长公主在屋子里踱步,轻声念叨着要怎么去找人。   “他也太大意了,怎么敢只带三百人就去昌城!”   “太子那里怎么说?派人去找了吗?”   长公主绕了好多圈,突然看到了帐幔里的炕桌,桌上还摆着一个大大的面碗,碗里连汤都喝光了。   “你倒还吃得下。”长公主有些生气,可是看到苏禾的肚子,又泄了气。现在这情况,苏禾得吃啊,这肚子里的可饿不得。   “小没良心的。”长公主抹着眼泪,哽咽了起来。   苏禾也哽咽,她现在真饿了,可是总不能说一大碗面还没吃饱吧?   “琰儿这时候也不知道在哪里,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长公主扶着桌子坐下,抹着嘴呜呜地哭。   若裴琰今晚没回来,苏禾现在肯定与她们哭成一团了。可是想到裴琰吃了面,从后窗跳出去了,好好的没受伤,她又哭不出来了。   干巴巴地陪着哼唧了几声,长公主又恼了。   “你怎么都不哭……”   长公主凶完,看着苏禾那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苏禾的眼睛肿,脸也肿,嘴巴也肿,甚至整个人都是圆的。   上下打量苏禾一会,长公主又哭了起来。   “琰儿你赶紧回来瞧瞧,你生死未卜,你养的这个小圆球,她晚上吃了多少东西。”   苏禾的肚子动了一下。   小珍珠被吵醒了!   “嘘~不怕不怕,是祖母和曾祖母。”苏禾赶紧捧住肚子,在肚子轻轻鼓动的地方轻轻抚摸起来。   长公主和老夫人都不哭了,朝着苏禾的肚子看了过来。   “不哭了,小珍珠莫怕。”长公主用帕子擦了脸,伸手来摸苏禾的肚子,指尖碰到圆滚滚的肚子时,一阵难过又袭上心头,“我当年怀琰儿时,他也这样鼓来动去的,在我肚子里不停地闹。我就知道他是个不听话的!当个富贵闲人多好,非要去建功立业。小珍珠,以后别学你爹,祖母把这家业全给你,你就好好地,快活地过日子。”   “公主你莫要太伤心,琰儿说不定明儿就回来了。如今这肚子里的最重要,咱们娘俩得好好地,照顾好苏禾母女。”老夫人轻拍着长公主的肩,强打起了精神。   一把年纪,黄土埋了半个身子了,却要一个一个地送走儿子,孙子……她怎么还不死呢?定是她把儿孙的寿给吸走了。   老夫人心里难受得要命,恨不得现在就让阎王把她的命收走,把裴琰给换回来。多好的乖孙孙啊,如今成了家,要当爹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婆媳两个互相安慰了一会,又想哭了,可是看到苏禾的肚子,只好把哭声给憋回去。   陪着苏禾坐了会儿,又觉得苏禾该去睡,于是婆媳两个又把苏禾塞回了榻上。   “这屋子太小了,放了张榻,就放不了多少东西了。该把她挪到琰儿的主殿去。”老夫人打量了一圈四周,低声说道。   “早就让她挪,她说这里风水好,由她去吧。”长公主叹了口气,坐回了桌前。   看上去,婆媳两个是准备在这里守一晚上了。   苏禾隔着帐幔看着婆媳两个,暗暗庆幸裴琰没事,不然这二人怎么承受得起失去裴琰的痛苦?   知道裴琰平安的苏禾终于有了睡意,她慢慢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帐幔外,长公主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撩开帐幔看了一眼,又生气又无奈地说道:“母亲你看看,她睡着了。琰儿都不见了,她怎么睡得着呢。”   “肚子里有一个,她不睡,孩子还要睡呢。”老夫人叹气,朝着长公主招手:“你去那贵妃榻上躺一会儿,我守着她就好。”   “母亲去躺着,我睡不着。”长公主摇摇头,捂着心口说道:“我没了夫君,已经没了半条命,若是琰儿也没了,我真活不下去了。”   “别说傻话,琰儿福大命大,定会好好的。他就算放得下你和我这两个老家伙,还能放得下那个……”老夫人指了指帐幔里的苏禾,低声道:“哪怕是为了她,琰儿肯定也能回来。”   “呜呜……他怎么就不能为了母亲回来?”长公主趴到了桌上,哭得越发地伤心。这儿子养了一场,只记得媳妇了。 第439章 她是宝,谁也不能欺负   昌城。   清冷的月色笼罩在灰色的城墙上,墙头悬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照在城门外的空地上。   叶家军驻扎在城门外五里的地方,把昌城围得跟铁桶似的。他们并不进攻,一直在等京中派人来谈判。李禹的人驻扎在叶家军的西侧,两军之间立有主将大帐,叶老将军和李禹此时就在主帐里面。   “禹王殿下,叶将军。”叶家军侍卫阔步走进大帐,朝着二人抱拳行礼。   “如何?可追踪到那几支玄鳞卫的下落?”叶老将军一双深凹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了侍卫。   “并无下落,方才从京中传来的消息,裴琰失踪一事已然证实,现在玄鳞卫正往鬼林赶去。”侍卫捧上了密信。   “证实?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失踪,他一向狡诈,说不定这时候就藏在城外,正像鹰一样,盯着我们。”叶老将军挥手,挡开了密信。   “探子全城放出消息,苏禾听说后,当场晕厥,长公主与老夫人已经赶回京城。”李禹捡起密信,打开看了一眼,嗤笑道:“这种东西也配当密信送过来。”   “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失踪,只需试探苏禾。”站在一边的谋士沉吟了一会,走上前说道。   “那就去试。”李禹把密信丢进炭盆,抬步往外走:“本王也会派人去试探,叶老将军想找儿子,那就抓紧。”   叶老将军站起来,朝他抱拳行了个礼。   谋士看了看叶老将军,跟了出去。   叶老将军坐回去,盯着炭盆里的火苗,脸色阴沉地说道:“三百玄鳞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藏得毫无踪迹,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他们还带着囚车。”   “前日带回来的囚车,里面关的是前阵子转困京城时被抓的叶家军。据他所说,叶小将军是第一个被带进大营的,他们被带进去后,都看到了叶小将军,然后都被套上了头套,分成几支人离开了京城。”侍卫低声说道。   “所以我才说裴琰狡诈,说不定,这几支人里没一个是真的。”叶老将军皱眉,额头现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这李禹不是个好应付的,而且若不是他狂妄自大,不肯配合,小将军根本不会被抓。将军,到时候进了京城,难道我们真的簇拥他为新帝?”侍卫扭头看了看大帐外面的身影,压低了声音。   叶老将军仍是紧皱着眉,盯着火苗看着。半晌后他才缓声道:“大军起兵,需要一个由头。他是皇子,总好过于我们直接杀回来。有我二十万叶家军在此,就算打不下整个大庸国,划江而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将军英明。”侍卫品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禁心头一惊。   “怕了?”叶老将军掀了掀满是褶皱的眼皮,冷冷地说道:“我们叶家军忠心耿耿,可得到是什么?与其让人鱼肉,不如挥刀斩向暴君,还这大庸江山一片清明。”   “将军英明。”侍卫沉下气,立刻抱拳行礼。   帐外。   李禹脚步缓了缓,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低声说道:“给宫里去信,告诉老太后,就说我要知道裴琰的下落。”   “是。”谋士低声道:“禹王殿下还要做两手准备,一旦裴琰真的死了,我们要赶在叶家军之前进京才行。”   “他们二十万大军,行动不会太快。这个倒不担心。”李禹想了想,又道:“赶紧找到押送叶朗的囚车现在何处!把他儿子扣在手里,他总会顾忌几分。”   “明白。”谋士抱拳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禹微微侧脸,狠毒的眼神扫过了大帐前站的叶家军,小声说道:“二十万,若这些人能听本王调遣,何惧玄鳞卫。”   只可惜,老东西抓着兵权不放,叶朗太废物,拿不到他爹手里的兵符。但李禹不急,他既已走到了这里,就不怕多等些时日。   ……   京城。   苏禾起来时,长公主和老夫人已经过来了。二人回自己的屋里沐浴小睡了一会,这时候看起来,比昨晚见到时要精神了一些,不过,婆媳两个的脸还是浮肿的。   “长公主殿下,夫人,太后派人来了,召殿下和夫人进宫。”管家带着宫里传旨太监来了,站在几步之外,恭敬地给长公主磕头。   “又召,又召,她是吃了招魂丸了?本宫儿子丢了,正烦着,去回话,本宫不去!”长公主面色一沉,怒斥道。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磕头请罪。   “还是去一趟吧,总要见见太子,看太子那儿有何消息。”老夫人劝道。   “我儿媳妇不去!她大着肚子,不易挪动,本宫自己去见她们!就算本宫儿子如今不在府上,她们也休想骑到我头上来,欺负我家儿媳妇。”长公主满脸怒容地说道。   她本就因为裴琰失踪而着急上火,早上又听说裴家人当着苏禾的面诅咒裴琰,一肚子的火都快憋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找几个人宰了出气。   “好好的长公主府,把奴婢全给调走了,真当本宫死了不成?把人全给我送回来!”长公主骂了一通,这才上妆换衣,带着俞夏一行人进宫去见太后了。   苏禾饿了一晚上,现在很能吃,可是老夫人在面前,她怕自己吃得猛了,让老夫人看了心里难受,以为她不关心裴琰。   菜满满地摆了一桌,全是按苏禾的口味做的,馋得苏禾直流口水。   “多少吃一点吧,不能饿着孩子啊。”秋韵见她不动筷子,于是上前来劝她。   “对,你快吃。”老夫人也劝道。   苏禾拿起了筷子,准备夹一筷子红烧鸡块,看看老夫人,筷子拐了个弯,夹了一块丝瓜。   “能吃就好,多吃点。”见她动了筷子,老夫人赶紧把丝瓜盘子挪到她面前,又去夹红烧鸡肉,“不能光吃素,再吃点肉。”   苏禾赶紧道谢,小口小口地咬起了鸡肉。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地叹息起来:“你陪着琰儿吃了苦,这长公主府也多亏你支撑着。如今你又有了孩子,正该好好养胎的时候,偏又出了这样的事。说起来,还是我们裴家和长公主府对不住你。”   她说着,扭头看院门外招了招手。   几个小厮抬了一口大木箱子走了进来,轻轻地放到了苏禾面前。   “这是给你和孩子的。”老夫人亲手打开了木箱子,温和地说道。   金灿灿的,全都是金元宝!   苏禾猛然回忆起,她当初打主意到裴琰身上,一是因为他势大不好惹,二是老夫人曾经放出话,有了裴琰的孩子就能得到三千金。   如今这金子还真让她得到手了。   可是,她为什么想哭呢?   她能不能拿这些金子去换裴琰当个闲人,她宁可把金子给叶家军,让他们退兵,有多远走多远,别再来了,让她的大人能安心过几天好日子。 第440章 他昨晚回来过   “这孩子怎么看着傻乎乎的,快把箱子给主子抬进去。”老太太见苏禾一直看着箱子掉眼泪,心一酸,忙打起精神,指挥秋韵和容玉把箱子抬进屋。   “多谢老夫人。”苏禾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向老太太行礼。   “快别行礼了,快坐下。”老太太抬了抬屁股,紧张地让人把苏禾扶回去坐好。看着苏禾坐回去了,她才继续说道:“我与公主回来路上就商量过了,琰儿对你死心塌地,你也是个好孩子,等这事完了,就给你正式名份。”   老太太说着,又开始抽泣。   苏禾抽了帕子给老太太擦眼泪,轻声道:“老夫人别哭了,您一哭,我又想哭了。”   “好、好,不哭了。”老太太赶紧点头,看着苏禾的肚子说道:“你这胎大,只怕不好生,吃了饭起来多走动走动。”   秋韵和容玉沏了热茶过来,安慰了祖孙两个一会,又想方设法地讲些轻松的闲话听,哄祖孙两个开心。   “你们两个丫头也是忠心的,一直护着你们主子,很好。”老夫人看着秋韵和容玉,感叹道:“等琰儿回来,一切安定了,也给你们说门好亲事,我给你们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出嫁。”   “老太太,我可不嫁人。在慈恩院,我只需伺候姑娘一个,姑娘待我们又好。我若嫁了人,就得伺候男人全家。我才不嫁呢。”容玉小声道。   “我也不嫁的。”秋韵垂着眸子,拿了针线活过来,坐在一边给小珍珠做衣裳。   自打秋韵有了心事,话就少了。不过苏禾这时候实在没心思撮合她和秦隋之,她看着杵在门口的秦隋之,恨不得立刻给秦隋之装上几对大鹅翅膀,让他飞去帮裴琰。   老太太拿着秋韵做的小衣裳看了看,连连点头:“你们瞧瞧,秋韵绣功真不错,以后谁要娶了你当媳妇,可要享福了。就这一手好绣功,起码穿得舒坦。”   秋韵的头埋得更低了,轻声道:“老夫人说笑了。”   站在门口的秦隋之回头看了看,很快又转过头去,继续盯向每一个从慈恩院附近走过去的人。   “门口的相公是谁?我怎么没见过。”老夫人看着秦隋之,好奇地问道。   “他是秦侍卫,是太子殿下的人。王爷不在家,所以太子就让秦侍卫来保护姑娘。”秋韵轻声道。   “哦,也是个长相周正英气的。哎,我的琰儿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若是他现在站在那儿,那该多好。”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小衣裳轻轻地放回了绣箩里。   院子里再无人说话,白团团从窝里爬出来,撑着两条前腿,顽强地爬上它的小车车,在上面扭动了几下,将小车车固定在了腰后面,轱辘轱辘地拖着小车车往苏禾面前跑。   “哎哟,这不是那条狼吗?它的腿呢?”老夫人揉揉眼睛,看着冲过来的白团团,惊讶地问道。   “断了。”苏禾轻声道。   老夫人浑身震了一下,嘴张了张,强行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是想到了裴琰,这孩子千万得好好的,可不能像这白狼一样……   “老夫人,姑娘,温夫人她们来了。”这时管家又来了。   “什么温夫人。”老夫人皱了皱眉,问道:“就说长公主不在府中,不见客。”   “老夫人,温夫人她们是来找我的。”苏禾拦住了老夫人,轻声道:“太后和皇后,让我带着这些夫人一起,帮城里的商户把营生重新支起来。”   “你还怀着孕呢?干吗找你?又是让你进宫,又是让你办事,她们是不是疯了?”老夫人沉下脸,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用力杵了两下:“不见!都轰出去。”   “老夫人,不要轰。”苏禾连忙解释道:“我办好这些事,也是给裴琰积福报。还有,许夫人要带女子军去咸州,我还要帮她筹备一些粮草。”   “你瞧瞧你……”   老夫人还想拦她,可苏禾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道:“让我去吧,不然我坐在这儿,只会担心。”   老夫人怔了一下,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也好,那我陪着你。有我这个老东西在,饶是什么温夫人,热夫人,都得夹起尾巴。”   “好。”苏禾掺着老夫人的人,慢步往外走去。   今日来的还是昨天那一群,而且一个没少。一群人端坐在正厅里,远远看着苏禾扶着老夫人来了,连忙起身迎了出来。   “都面生得很,也不知道都是哪家的娘子?”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看着各位夫人问道。   众人连忙又行了个礼,自报了家门。   “昨日裴小夫人在街上晕了,我们实在担心,所以今日结伴过来探望。”温夫人热络地捧起自己带来的补品,交给了秋韵。   “我带了灵芝,裴小夫人可以补补身子。”另一位夫人赶紧也拿出了东西。   没一会儿,几十份礼物全摆到了苏禾面前。   苏禾还以为她们昨日听到裴琰失踪,今日就会跑得一干二净了,今日见她们还是和昨日一样热络,生起了几分好奇。   老夫人见来人都送了礼,神情也柔和了几分,招呼众人坐下,又让婢女上好茶,拿香甜的糕点。   “裴小夫人也不要太过担忧,永骁王定会福气满满,安然无恙。”温夫人看着苏禾的脸色,斟酌地说道。   “自然会这样。”苏禾心思一转,抬起了下巴,大声道:“我不妨告诉诸位,他已经回来过了。”   “啊?”众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震惊之色。   “他好得很。”苏禾又道。   众人看看苏禾,又看老夫人,见她也一脸震惊地看向苏禾,于是互相看了看,不再问下去。于她们看来,苏禾这就是强撑,就怕大家觉得裴琰死了,都会轻视她。   可苏禾不知道,她如今怀着孕,就算裴琰死了,可她有孩子,这偌大的长公主府就成了她最大的倚仗。所以,苏禾即将过上不用伺候夫君,还能逍遥自在的好日子。而她们,只要和苏禾搞好关系,得了苏禾的信任,那长公主也会对她们的夫君另眼相待。   而对苏禾来说,她故意装成自己在虚张声势的样子,这些夫人反而会不相信,通过她们的嘴,裴琰回不来的消息就会更加真实了。 第441章 越看越喜欢   苏禾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裴琰回来后如何与她恩爱的事,听得众妇人一愣一愣的,末了,全换了一副同情怜爱的神情,甚至与她说话时的语气都温柔了几分,就怕一个字没说好,惹得苏禾伤心落泪。   到告辞的时候,众人的眼眶都已经泛了红,与苏禾道别时,甚至带了几分哭腔。   苏禾太可怜了,刚怀了孩子,就失去了相公。虽说没有男人的日子也不是不行,可是,她还年轻啊,这么年轻就当寡妇,实在是惨。   送走了众人,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禾丫头,你为何要说琰儿回来过。”老夫人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刚刚说的话,她们全不信。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耳报神,是特地来探听情况的。我眼睛肿得这么厉害,偏说裴琰回来过,谁信哪?”苏禾扭头看向那一大堆礼物,说道:“秋韵,容玉,把东西清一下,把补品全挑出来,给严将军送去。她们打仗受伤,需要这些。”   “是。”二人立刻上前来,把礼物一件件打开。   老夫人坐在一边看着苏禾,忍了好半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琰儿现在很安全,只是不想现身?”   “没有。”苏禾摇头。   “我就说呢,你昨晚竟然能吃得下睡得着……”老太太明白过来了,她双手合十,朝着外面拜了又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拜完了,又觉得后悔,不该知道这件事,万一她在外人面前露出了端倪,那不是害了琰儿?   “没事,我们越这样说,外面的人越不信。”苏禾见老太太猜出来了,于是上前去安慰她。   老太太琢磨了一会,忍不住又看向苏禾。她以前只觉得苏禾是个仗着一张好脸讨生活的狡猾小丫头,如今看她,是越看越喜欢。又漂亮又机灵,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这些人参和灵芝都好,送去给严将军,再催一下店铺,让他们准时交货。严将军过几日就要出发了,不能耽误。”苏禾看了一下礼品,这里面大都是补品,成色都还不错。   “许夫人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她倒是敢想敢做,给她的父兄长了脸。”老夫人坐在一边,看着她们收拾好东西,叫过了自己的大丫鬟:“玉秀,你去拿我的那几瓶人参养荣丸来,一并给许夫人送过去。这是制好的参丸,比人参方便。你就说,我祝她旗开得胜,威风凛凛,大杀四方。”   苏禾有些意外,没想到老夫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以前还是接触少了,彼此之间并不了解。   “琰儿若能在边境有了自己人,对他也有好处。禾丫头想得长远。”老夫人又看向苏禾,点头赞赏。   好吧,苏禾确实不了解老夫人。老夫人的参为利而送,苏禾是真心钦佩许夫人。   不过,既然愿意送参,那就是好事。   没一会儿,玉秀拿了好几瓶人参养荣丸来了,秋韵正要往箱子里放,苏禾一把拿过最漂亮的一只药瓶,说道:“这瓶给裴琰留着。”   老夫人看着苏禾,面上神情更柔和了,拉着她的手捏了又捏,摸了又摸,连声道:“好孩子,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难怪琰儿喜欢,我这老太婆也喜欢。”   可若她没怀上孩子,老太太喜欢吗?   苏禾把这话吞了回去,有时候糊涂一些好。人与人之间,总要图点什么,不然凭什么喜欢你呢?比如裴琰,若裴琰对她不好,那她又怎么会喜欢?   “老夫人,我也喜欢裴琰。好喜欢。”她握着药瓶,轻轻地说道。   ……   角楼里,裴琰打了个喷嚏。   他放下手中的望远筒,看向站在身后的张酒陆。张酒陆因为太高太沉,所以掉下猎熊陷阱的时候摔得比裴琰厉害,这时候白简正在给他正骨。   “他奶奶的,这些猎户够损的,在底下装那么粗的铁棍子,那棍子上还凿了凹槽,磕得爷爷命都快没了。”张酒陆被揉得嗷嗷地叫,最后一掌拍正他摔歪的腿骨时,惨叫了一声:“死了要死了……”   “你可真能叫。”白简放下跌打酒,走到一边的水盆前洗手。   张酒陆趴了好半天,歪过涨得通红的脸看裴琰:“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叶将军有几个外室,所生的庶子都已经找回来了,让人送去认亲。”裴琰沉声道。   “那他会弃了叶朗。”白简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就是让他弃掉叶朗,”裴琰平静地说道:“让押送叶朗的那队人,把叶朗送进李禹的陷阱。”   “李禹抓到叶朗,一定会就此要挟姓叶的老东西。而老东西有了更听话的儿子,根本不会为了叶朗退让。叶夫人一向痛恨老东西纳妾养外室,若让她知道老东西竟然为了外室所生的儿子,弃叶朗不顾,她定不会放过那老东西。”白简恍然大悟,低声说道:“不过叶夫人她人在边境,只怕来不及赶过来。”   “刚收到李禹与叶家军的动向前,我就让人去送信给叶夫人了,她已经快到昌城了。她的好孙儿,不是在你那儿吗?我又让人给她送了信,说有了孙子,她赶路赶得更积极了,说不定明日就能赶到昌城。”裴琰说道。   “王爷,那我们还去昌城吗?”张酒陆活动着胳膊,低声问道。   “当然,我要直接接管叶家军。”裴琰道。   “有了叶家二十万兵马,加上玄鳞卫、禁卫军,嘿嘿……”张酒陆咧嘴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有了这些兵马在手,还有谁敢在裴琰面前跳?诛他们九族!   “看来,后宅安稳才是男人常胜的保障。”白简感叹道。   “所以,你要讨老婆不?”张酒陆用肩膀撞了一下白简。   “我不讨老婆,”白简撇了撇嘴,说道:“这世间好料子,若要分别人一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裴琰……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张酒陆一脸怪异地看着白简,实在无法理解白简的想法。   “你穿这么好看,不是为了吸引女人?”张酒陆又问。   “我长得这么好看,当然要穿最好看的衣裳。”白简拧眉,打量着张酒陆说道:“你一个粗人,是不会明白的。”   张酒陆:…… 第442章 把那家人全赶出京去   “骨头好了就出发。”裴琰听不下去了。   他这几个手下,有能一口吞掉一头猪的,还有一年做八百件新衣裳的……   天下奇人,全都到他身边来了。   “对了,宫里有消息吗?李慈不在,是谁一直与李禹联络?”白简问道。   “太后,或者皇后。”裴琰沉吟道。这两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他实在无法与李禹联系在一起。尤其是这二人以前对李禹都深恶痛绝,此时突然合作,所为何事?   “齐霁风与魏长渊也一直缩着不肯出现,这两个龟儿子,也是能忍。”张酒陆小声骂道。   此时有暗卫从门外进来了,给他行了个礼,低声道:“王爷,今日果然有人去府上打听消息,那群妇人出了公主府,便说夫人死撑面子,吹嘘王爷昨晚回去过,所以料定王爷一定是遭遇了不测。”   “她说王爷回去过?那万一有人信了怎么办?”张酒陆惊讶地问道。   “据这些妇人说,夫人和老夫人脸和眼睛都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整晚,她们说王爷如果真的回去了,必不会哭成那样,所以一定是在虚张声势。”侍卫又道。   “此时说真话,确实没人会信。”裴琰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了笑意,语气也温柔了几分:“就算有人信了,真真假假,他们反而更不敢轻举妄动。禾儿的冰雪聪慧,你理解不了也正常。”   张酒陆啧了一声,说道:“王爷你夸姑娘那就好好夸,非得嘲我几句。”   裴琰抬手,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学着。"   “长公主和老夫人回来了,她身边有人照看,我跟你去昌城。”白简收好金针,看向了裴琰,严肃地说道:“你是主帅,绝不能在关键之时出半点差错。此次你与张酒陆都是幸运,幸好那坑底是木笼,若是尖刺,你们两个现在拔都拔不出来。”   “说得这么可怕,怎么可能拔不出来。”张酒陆咧咧嘴,又有些后怕起来:“不过那瘴气确实毒,我的眼睛现在还辣痛得很。”   “所以我与你们同行。”白简说道。   “孩子呢?”裴琰问。   “还给叶家人。”白简立刻说道。他一个老婆都没有的大男人,带了好些天孩子,人都憔悴了,美貌都要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当然要赶紧还给叶家人!   “你带着孩子,他随时会啼哭。”裴琰提醒道。   白简张张嘴,又合上了。   他总不能给孩子喂哑药……   “送到禾儿那里去。”裴琰沉声道。叶夫人看在这孩子的份上,也会拼命保住叶朗,不可能让叶老将军把家业给外室子。   “王爷,”张酒陆突然打断了裴琰的话,举着望远筒看着窗外说道:“你看,是苏姑娘出来了。”   裴琰走到了窗口,接过张酒陆的望远筒看了过去。   那边是裴氏祠堂,苏禾和老夫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下来了,祖孙两个互相掺扶着往祠堂里走。   “去看看。”裴琰沉声道。   暗卫立刻应声离开。   ……   裴氏祠堂。   裴家二三房的人都到场了,一群人又气又急,却又只敢缩在角落里,恨恨地看着殿门口的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穿着朝服,戴了金冠,长眉描细,红唇点朱,除了眼睛和脸有些肿,气场不输往日。   “你们自己把你们爹娘的牌位抱出来,今日就滚出京城,若是不肯,那本宫今日就把这些牌位全烧了。”长公主微抬着下巴,怒容满面地瞪着大殿里的裴家人。   “公主殿下,我们是一家人,你怎可如此无情!”裴家老二走出来,捂着没牙的嘴,气急败坏地说道:“裴驸马泉下有知,也不会瞑目的。”   “他死了这么多年,早投胎去了。本宫现在数数,数到十,你们还不动手,那本宫就把殿门锁上,连你们一起烧了。”长公主厉声呵斥道。   “你、你、你欺人太甚……裴琰失踪,又不是我们干的,你凭什么找我们撒气!”裴二夫人急得满脸通红,上前来指责道。   “不是你们干的,你们去太后那里告的哪门子阴状,还诅咒我的琰儿回不来,说苏禾肚子里不是他的种。本宫这些年吃斋念佛,可不是为了你们念的,是为了琰儿长命百岁!他要是回不来,你们这些诅咒他的全跟着陪葬!”   长公主训斥完,恨恨地一甩袖子,呵斥道:“来人,锁门,堆柴,泼油!给本宫把他们全烧了!”   “不要啊!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眼看长公主是真烧,裴家人不敢再对着干,慌忙去抱牌位。   “你们的爵位,本就是琰儿让给你们的,本宫会让皇上收回去。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再敢踏进京城半步,本宫就宰了你们。”长公主闪身让到一边,看着裴家人抱着牌位往外逃。   这时老夫人和苏禾进来了,眼看裴家人如丧家之犬往外跑,连连摇头叹气。   “裴家祖先看到你们这样子,也会气得半夜爬出坟墓,唾你们几口。都说家和万事兴,你们只要老实一些,跟着裴琰好好干,哪会到今天这下场。你们一个个的,自己没用,还要觉得长公主死了丈夫就不如你们。如今你们仔细看看,到底是谁捏着谁的命!”   长公主这些年来吃斋念佛,收敛脾气,确实都是为了裴琰,就希望为他积攒功德,菩萨能保佑他。可今日她进了宫,竟见到裴家两妯娌在太后面前告状,说苏禾打了她们,还诅咒裴琰回不来。她本就焦虑难安,听到那话,再也忍不了了,当即一脚踹翻了一个,揪着二人的发髻直接拖来了祠堂。   “老夫人,帮我们说说情吧,我们不敢了,再不敢了。”裴家人跪了一地,抱着老太太的腿求饶。   “走吧,都走吧。”老太太抽出腿,摇着头,慢步往祠堂大殿走去。   她亡夫的牌位也在里面供奉着,当年裴家三个儿子,个顶个的拔尖,可不过三代,就已经人才凋零了,只得一个裴琰能立得了门户。不想另两房如此不中用,没脑子,愣是把他们自己给折腾完了。   侍卫上前去,连拉带拽,把裴家人轰了出去。   长公主一屁股瘫坐在院中石凳上,又落下泪来。   老太太见她哭得伤心,当即就忍不住了,开口道:“公主也莫要太难过,其实琰儿……”   苏禾嗖地一下转过头,瞪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闭紧了嘴。   长公主等了半天没等来后面的话,抹了把眼泪,抬头看向了老太太。这一眼瞧过去,不禁愣住了。老太太正局促地搓着手,赔着笑脸看向苏禾。   “婆母你为何这样看着她?”长公主说着,又疑惑地看向苏禾,“本宫出去半日,苏禾你给老太太下毒了?”   要不然,老太太怎么会惧怕苏禾? 第443章 把人藏在木箱子里   “没有,真没有。”老太太回过神,挤着干巴巴的笑看向长公主。   “你们两个有事瞒着本宫?”长公主越加疑惑,她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了苏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又转头看向了老夫人:“母亲,您还不说实话!”   “说,说……”老太太一脸为难地看了看苏禾,心一横,说道:“我本想让苏禾帮忙,替裴家这几个不成器东西的求求情,可是她不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长公主的脸又拉长了,恼火地说道:“母亲还管他们做什么?”   “对,不管了,以后都不管了。”老太太连忙点头。   长公主这才缓下来,把手伸向了一直守在旁边的俞夏,颓然说道:“回去吧。这裴家的祖宗也是些没用的,连个孙儿都保佑不了,以后本宫都不来了。”   俞夏微弯了腰,上前来扶住长公主的手,慢步踏下了台阶。   苏禾这是第三次进裴氏祠堂,第一次来时,三房人乌泱泱站了满院子,如今却只有她们几个女子,披着暮色,踩过泛着暗色光泽的白玉石砖大院,慢慢走出了祠堂大门。   “禾丫头,你慢点,这里有门槛。”老太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苏禾,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生怕苏禾绊着。   长公主大步如风地走在前面,说道:“母亲,她就算长五个大肚子,也比你这双老腿走得稳。”   “你莫要争风吃醋,你怀琰儿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扶你的。”老太太说道。   长公主的嘴立马闭上了。   ……   角楼上。   裴琰放下望远筒,轻轻地松了口气。前去祠堂打探消息的侍卫已经回来了,把祠堂里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长公主殿下威风。”张酒陆兴奋地说道:“爷爷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每每见到他们的嘴脸,拳头都痒得不行。”   “在谁面前称爷爷。”裴琰掀了掀眼皮,小声骂道:“你嗓门小些,是真不怕别人听到。”   张酒陆尴尬地抿紧了嘴,手还往嘴上拍了一下。   “王爷,叶朗的囚车被叶将军的人盯住了,方统领现在带着人绕回了城外。”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上前禀报道:“他说路遇到了几条獒犬,这几头畜生鼻子极灵。不管他把人带去哪儿,他都能很快追过来。”   “这老东西难怪可以屹立不倒,”张酒陆收敛了笑脸,一脸严肃地说道:“原来他当了狗王。”   明明很紧张的事,被张酒陆这么一说,几个人都哭笑不得,纷纷看向了张酒陆。   “别看我啊,我可想不出法子,得王爷拿主意。”张酒陆抬了抬下巴,看向了裴琰。   几人又齐刷刷地看向了裴琰。   长指在望远筒上敲了几下,冷峻的脸庞再度转向了窗口,低声问:“你方才说,裴家人今日就得出城?”   那名侍卫立刻应道:“对,只给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收拾东西马上滚。”   裴琰眸中锐光一闪,沉声道:“你去传信,就说半个时辰太紧张了,给他们一个时辰,走水路回老宅。”   侍卫虽不解,但还是立刻赶去了裴家。   一个时辰后。   裴家人狼狈不堪地被侍卫直接驱赶出了城门,跟随着这么多人的只有可怜的三驾马车,车上胡乱扔着用床单草草打包的大包袱、还有二十多口大小不一的木箱子,马车上装了行李就坐不下人了,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是步行出城的。从长街上走过去的时候,城里的百姓还往他们身上扔了好多烂菜叶子,甚至还有鸡屎。   裴家老二和老三想骂娘,可是每每张开嘴,便有侍卫的刀直接往嘴上用力拍打过来,数次之后便彻底歇了骂人的心思。   “老爷,没事吧?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裴三夫人眼看裴三爷满脸是血,又气又怕又急,抹着眼泪哭个不停。   “老实点,自然就不会挨打。”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长公主殿下说了,以前不打你们,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倒让你们忘了她是长公主,她想杀谁就能杀谁。杀你们全家,也无人敢过问。”   裴三夫人的哭声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咙里,再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艘大船靠近了码头,侍卫上前去,指挥着马车夫直接把马车拽上大船,裴家这两房妻妾、孩子,还有几个家生子仆人,足有五十多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条大船上,船舱挤不下,只能和马一起蹲在甲板上。   夜色降临。   被夜染成墨色的河水撞在船上,又飞快地往两边翻涌破开,溅起冰凉的水珠,哗啦啦地坠入河中。一艘小船破开了河水,疾速地靠近了大船。   小船的船舱里钻出半个身子,冲着大船上发出叽叽几声,像老鼠在叫。   一个侍卫站在大船船头上,听清了声音,于是朝那小船挥了挥手,对面的小船里伸出来一盏小灯笼,冲他摇晃了几下。侍卫转身走到甲板上,从怀里拿出几个手指大小的竹筒,拔开塞子,用力往船上丢去。   滋滋的几声轻响,白雾从竹筒里涌了出来,不一会儿就融入了河风之中。原本就昏昏欲睡的裴家人很快就全陷入了昏睡。   侍卫走到马车前,从里面抬出了一只大木箱子。小船上有人接应,用绳子把木箱子吊下去,咚地一声,砸在小船甲板上。   木箱子打开,里面赫然蜷缩着一个昏睡的男子。   叶朗!   玄鳞卫本想把叶朗带去李禹的陷阱,无奈叶老将军弄了几条獒犬过来,闻过了叶朗衣服上的气味之后,便死死盯住了方统领这一支人。   不过獒犬鼻子再灵,遇到水也会失灵。就算能从河水里捕捉到叶朗的气味,但也需要时间,而裴琰的人便趁着这机会,把叶朗从水路运走了。   裴琰和张酒陆也在马车里,在下一个码头时他们就会下船。裴家人一路上只能步行,没法靠近马车,所以并不知道马车里不仅装了叶朗,还坐着裴琰和张酒陆。   张酒陆顺手抓起身边的一个包袱摇晃了两下,咣咣两声,掉出了几支金钗。他抓起钗看了一眼,又塞回了包袱里,骂道:“这些狗东西手还挺快,一个时辰收了这么多东西。”   “行船去老宅,要在水上走五天,船不靠岸。”裴琰合着眼睛,靠在一大堆衣服被褥里休息,淡淡地说道。   张酒陆在包袱上摁了几下,乐了:“他们没带干粮!饿死他们!”   裴琰嘴角扬了扬,露出一抹笑意。 第444章 她感觉肚子有些发烫   回慈恩院后,苏禾看到院子里又多了好些箱子,全是长公主之前就安排好,让人送来的。   “都是衣服鞋袜,夫人这身子一天一天地圆了,衣裳换得快。而且等两三个月,夏天要来了,大肚子怕热,衣裳换得更是勤。多备些衣裳好。”秋韵温柔地笑着,把箱子里的衣裳按月份整理出来,每个箱子上都贴上签条。   “秋韵姐姐就是细心。”容玉打来水,给苏禾洗手洗脸,又端了糖水过来给她喝。   “祠堂里的事了了吗?”秋韵捧了双绣鞋过来,蹲下在苏禾脚边比了比,小声问道。   “嗯,裴家人都被轰回老家了。”苏禾捧着糖水喝了一大口,笑眯眯地说道:“回来路上,老太太跟我说了好些往事,长公主怀着大人的时候,肚子也圆圆的。她说,虽然老话讲肚子圆圆是闺女,可也不全对。公主那时候肚子圆,是因为裴琰脑袋圆,屁股圆,把肚子顶圆了。”   秋韵和容玉听得直笑。   也只有苏禾了,敢在婢女面前说裴琰屁股圆。   “不行,万一真是个儿子呢?得把儿子的衣裳也要备一些。”苏禾低眸看着肚子,小声道:“小珍珠,你说说,你是女娃还是男娃,娘亲好备衣裳,莫要浪费了料子。”   “娃娃小的时候,衣裳都一样。”秋韵笑道。   “那不一样,我没出生前,娘亲就按男娃女娃分开做的衣裳。”苏禾托着腮,仰头看向了天空,“娘投胎不知道投哪家去了,那家人对她应该很好吧。”   “夫人渡过一世的劫难,来世定是平安顺遂。”秋韵轻声道。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奶娃娃的哭声,几人往门口看去,只见秦隋之一脸错愕地抱着个孩子走了进来。   “我刚去见过太子,回来……在门口……”秦隋之说几句,就会被婴儿的哭声给打断,他越发地慌乱了,僵着双臂托着那孩子,高大的身子都开始抖。   “给我吧。”秋韵走过去,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   “这不是昌平的那孩子吗?白公子把孩子塞给你了?”容玉凑近来看了一眼,惊讶地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刚在门口正准备进来,突然跑来一个男子,把这孩子塞到我怀里,转身就走了。还说让我交给姑娘。”秦隋之低声道。   “可能是白公子照顾孩子疯了,不愿意再照顾。”秋韵轻拍着娃娃的背,温柔地说道:“宝儿乖,是不是饿了?”   “有牛乳,我去煮。”容玉洗了手,甩干手上的水,快步去了厨房。   秦隋之犹豫了一下,问道:“这是昌平郡主的孩子?”   “是。”苏禾扶着腰,手指尖轻轻逗弄着娃娃的小脸蛋,惊叹道:“没想到白简虽然嘴上抱怨不停,可这孩子被他养得极好。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真以为他活不了几天,瘦得像个小老鼠。你瞧瞧,现在长大了一圈,还长肉了。”   “白公子很有耐心。”秋韵笑道:“他长得好看,还有本事,这小娃娃长大了认他当师父,这一辈子也算安稳了。”   秦隋之突然扭头看了一眼秋韵,嘴角抿了抿。   “牛乳来了。”容玉端了牛乳过来,和秋韵一起喂孩子去了。   秦隋之抱着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苏禾习惯了他话少,等秋韵喂完了孩子,让秋韵去给秦隋之送些茶水。   “我不去。”秋韵咬咬唇,小声说道:“让容玉去吧,我还要哄孩子。”   “你去,我来哄。”容玉不由分说地把孩子接了过来,笑道:“太子都给你机会了,你不把握住,以后可别后悔。”   “你别胡说。”秋韵脸腾地一下红了,埋头冲进了房间里。   院门口,秦隋之耳朵动了动,蓦地红了个透。   白团团被孩子哭声闹醒了,不耐烦地嚎叫几声,拖着小车车往院门外冲。它灵活地爬过了门槛,一路拖着车冲向了花园。那些兔子散养在园子里,每天它都要去好几回,追着兔子满园子跑。   夜色降临。   苏禾把烛火拨得亮亮的,铺开纸,研了墨,开始画图。能连放一百支箭的图,她画了一半了,那本溪山手册就摆在书案上,已经被她翻得毛了边。   “别画太晚了,眼睛要紧。”秋韵端了碗热牛乳进来,让她喝了去睡。   “睡不着,画图。”苏禾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闲下来就会想裴琰,只恨不得立马把图画出来,把兵器造出来,造一千个……不,一万个!她要拖着这些兵器赶去裴琰身边,谁再敢暗算裴琰,她就用弩车狠狠教训那些人!   突然,她感觉肚子有些发烫,尤其是肚脐处,像是有团火苗儿在里面烧。   滋……   她吸了口气,撩起了衣衫看肚子。   肚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通红,指尖抚上去,烫得她飞快地缩回了手指。   难道是百日糜?   苏禾心里一紧,赶紧起身去拿白简专给她做的冷玉。冷玉是镂空的,里面放了克制百日糜的药材。自打确定怀了孕,她就把冷玉取下来了,以免这些药材对孩子不好。   握着冷玉犹豫半晌,这才迟疑地把玉放到肚脐上。   冷玉冰沁入骨,那滚烫的肚脐立马好过了一些,可只要把玉拿开,肚子马上又变烫了。   “秦侍卫,去请白公子。”苏禾一阵害怕,赶紧叫进了秦隋之。秦隋之见她脸色潮红,不敢怠慢,当即朝着外面飞奔而去。   “是怎么了?肚子疼吗?”秋韵和容玉也急了,连忙扶住她,想让她去榻上躺着。   “不能躺,太烫了。”苏禾隔着衣裳把冷玉贴在肚子上,心跳渐渐加快,大颗大颗的汗水从肚子上涌了出来,很快就浸湿了衣衫。   百日糜发作,是要有男女之事才能缓解的。且不说裴琰此时不在,就算他在,如今肚子这么大了,裴琰也不敢放肆啊。   “白公子不在。”秦隋之回来了,急声道:“我已经让人去请御医了。”   御医没用,御医根本治不了百日糜。   慈恩院里灯火通明,不一会儿,老太太和长公主也来了,见她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出,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急得团团转。   “偏偏琰儿不在。”长公主是知道这百日糜的厉害的,又恨又急,恨那下药的人,又急苏禾和孩子。 第445章 都围在她的榻前   长公主是做婆婆的,有些话说出来太臊人了,可是又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她硬着头皮,走近苏禾,压低了嗓子说道:“那种房中所用的玉……会用吗?虽说不如琰儿好……可我也不能让你和别的男子……”   长公主说不下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苏禾的脸也红,还烫得吓人。   婆媳对视了一眼,双双慌乱地别开了眼神,再不敢看对方。   “哎呀,害什么臊,都是当娘的人了。”老太太急得不行,龙头拐杖在地上杵了几下,催着人去外面铺子里买玉器。   可是这屋里除了她们三个嫁过人的,其余的都是未婚嫁的年轻人,秋韵和容玉听懂了是什么东西,臊得埋着头不敢吱声。秦隋之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两只耳朵红得像在开水里滚过了一回。   “太子殿下来了。”这时外面响起了管家急匆匆的声音。   他话音才落,李慕憬有些发紧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我带御医来了。百日糜本就是当年宫中发现的禁药,这位老御医在宫里当了三十多年的差,对这东西略知一二,虽不会解,但能帮着克制一二。”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管家引着李慕憬和御医快步走了进来。   “太子怎么来了,宫里谁看着?”长公主立马变了脸,严肃地问道:“若让人摸进帝宫,如何是好?”   “姑姑放心,都做好安排了。”李慕憬挥挥手,让御医进来。   御医行了礼,打开药箱,把银针包和药材拿了出来。   “当年宫中有位娘娘用百日糜谋害正受宠的万贵人,最后万贵人死于百日糜,先帝震怒,彻查之后发现有好几位娘娘都在用这种百日糜。当时有位娘娘侥幸治好,微臣翻到了当时的诊脉记录……”   大家喜出望外,都朝着那御医走近了一步。   御医咽了咽口水,说道:“不过那方子被人划去了。”   一行人听得正紧张,突然听到被划去了,顿时又急了起来。   “那你会治吗?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万万不能伤到她们母女。”长公主急声问道。   “长公主殿下,容臣慢慢道来……”   “还慢慢?什么时候了,慢慢?说重点!能治赶紧上,不能治马上滚。”长公主气得双眼泛红,砰地一下拍响了桌子。   “能、能、”御医吓了一大跳,吭哧着又补了一句:“能试试看。”   众人的心又是一阵抽动。   “太子是从哪里挖出这么个老货?”长公主忍无可忍地看向了李慕憬。   李慕憬朝御医点点头,这才说道:“姑姑先莫急,当日那个治好妃子的御医是他的师父,他全程看着,记得那方子。”   李慕憬知道苏禾中了百日糜后,便存了心思,在宫中的御医院里寻找当年接触过百日糜一案的御医。   可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诊脉记录都已经不全,正在他失望之际,突然发现了这个因为说话喜欢说半口气的老御医。   这人医术不错,但就是说话不利索,性子又温吞不机灵,在御医院里受尽了排挤,最后被打发去了专门煎药的药庐。他也算是个药痴,在药庐一呆就是三十年。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再记得他。   “那你试!”长公主咬咬牙,末了,又说道:“实在不行……还是要把东西买回来。”   “买什么,我现在让人去买。”李慕憬转身就要叫秦隋之。   秦隋之身子绷得笔直,一双红透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微臣先开方子。”御医自顾自地说着,坐到了桌前,拿起笔后,才想到自己没带纸,于是随手拿过了苏禾画的图,看了看,把图纸翻转过来,在背面开始写药方。   长公主看着他像乌龟一样慢的动作,热血直往头顶涌。   “他写得太慢了,谁来写字!”她用力拍了脑门,强迫自己冷静。   苏禾都烧成一个红球了,哪里还能慢!   “我来吧。”李慕憬让御医走开,坐下来写方子。   御医也开始冒汗,可是他越紧张,说话就越慢,人也开始发抖,而且越抖越快,抖到快要散架了一样。   “你不要急,认真说。”李慕憬抬眸看向他,温和地说道:“治不好,孤也不会为难你。”   “是,”御医定定神,这才继续往下念药方。   终于,方子开出来了,李慕憬让秦隋之立刻去按方抓药,秋韵按要求打来了井水,先用井水给苏禾擦手心脚心。等到药来了,又赶紧熬药……   苏禾躺在榻上,脑子渐渐烧得迷糊起来。   “都出去吧。”突然,李慕憬低低地说了一句。   长公主回过神来,连忙把人都轰了出去。   隔着帐幔,苏禾看着变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一阵委屈。这百日糜已有数月不曾发作,怎么突然又烧起来了?还专挑裴琰不在的时候,真会挑日子!   难受极了……   太难受了。   她挪了一下笨重的身子,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妇人怀孕本就辛苦,她还受这种折磨。   如果裴琰在就好了,起码她能钻进他怀里,求个依靠。现在虽然有好多人守在外面,可没一个敢抱抱她,能替她解了这痛楚。   扑通……   白团团拖着车车翻倒的声音传进了耳中,她勉强睁开模糊的眼睛,颤抖着手掀开了一角帐幔。白团团挣扎着爬了起来,飞快地往她面前冲。它的嘴里叼着一只小瓶子,到了榻前,两个前爪撑起来,用力伸长了脖子,嘴一张,嘴里的药瓶掉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轻喘着问道。   白团团呜呜地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禾拿起药瓶,这才发现药瓶上还缠了条小布条,解开来,上面有一行字。   “可暂缓,齐。”   齐霁风怎么知道她发作了,这是克制百日糜的药?   苏禾晃了晃药瓶,里面是药水。拔开盖子,一股幽香飘了出来。   不管了,再烧下去,她的小珍珠都要烫熟了!   吃药!   她张嘴,把药水倒进了嘴里。   这药水微苦,凉意森森地透过她的喉咙,直达她的胃中,不过眨眼功夫,她烧得滚烫的血管便凉了好多。 第446章 送给皇后的男人   “什么人!”突然,外面传来了秦隋之的低斥声。   白团团也跟着大叫了起来,让人听了心慌。苏禾撑起笨重的身子往外看了一眼,想弄清楚外面出了何事,可她此时太虚弱了,脑袋稍稍抬高一点,便是一阵头晕目眩,又躺了回去。   罢了,不管了,外面打翻了天,此时她也顾不得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又有好几只手来摸她的脸,似乎还有人在哭……   她们哭什么?   难不成她要死了?   这怎么可能?她才不会死呢,她会比那些破烂人渣命长多了,她会一直活到八十八岁,变成一个富可敌国的老太太,有好多漂亮的孙儿孙女,重孙重孙女,她会向小辈们好好吹一吹当年的丰功伟绩……   ……   皇宫。   皇后坐在妆镜前,眉头紧皱着,一直盯着铜镜中的人影看着。这张脸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的纹路她自己都不忍直视。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她一直如履薄冰,从未有一日放松过。之前把希望放到太子身上,太子温和,继承大统之后想必对她不会差。老太后一死,她就成了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她现在有些不耐烦了,熬了太长的岁月,再熬下去,她都要熬成废人了。   躺在龙榻上的皇帝是真是假,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皇帝怎么还不去死!皇帝死了,太子继位,他体弱,说不定也会死得早,趁太子在位时扫平障碍,她再扶持幼帝登基,到时候她的好日子才会彻底到来。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带了一个御医房煎药的御医,急匆匆地去了长公主府上。”岑嬷嬷进来了,俯到她耳边小声说道:“看上去慌里慌张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皇后转头看了看她,问道:“裴琰回来了?”   “还未有消息。”岑嬷嬷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道:“难道苏禾要生了?”   “不是才五个月的身孕?而且苏禾中了百日糜,这孩子到底能不能生,还是个变数。”皇后抬眸看向铜镜,轻声道:“裴琰若是死了,苏禾肚中的孩儿也生不下来,那裴琰手中的玄鳞一定会归太子所有。太子再……”   皇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岑嬷嬷听懂了,她微低着头,小声道:“若裴琰真死了,那是件好事。以后幼帝登基,就没威胁了。”   皇后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小声道:“本宫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怪就怪他本事太大,权力也太大,皇帝都拿他没办法,若是将来他真起了异心,难保不会谋权篡位。本宫可不想看着大庸江山落入他的手中,本宫身为大庸的皇后,有挽救社稷的责任。”   “娘娘英明。”岑嬷嬷赶紧说道,见她神色倦怠,赶紧从匣子里捧出一只药瓶,打开了瓶塞,将一丸血红的药丸倒进了白玉盏中。   那一团血色在白玉盏中滚动了几下,散发出淡淡幽香。   皇后伸手拿起药丸,举到眼前看了看,放进了双唇里。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药丸的甘甜,这才点头道:“带进来吧。”   岑嬷嬷拍了拍手,几个宫人抬了一只大木箱子走了进来。他们把木箱子放到珠帘后,便深埋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吱嘎一声。   殿门缓缓关上了。   皇后看着铜镜,轻声道:“出来吧。”   木箱里爬出了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穿了一身红纱衣,露出精壮的胸膛,身下只有一条白色亵裤,丝绸质地,走动时,那光透过白绸,可见那双有力而修长的腿。   “娘娘,让臣等得好苦。”男子走近了,双掌轻轻落到皇后的脸颊上,一点点地往下抚挲,直至探入领下。   皇后脸上飞上一抹红意,拿起妆台上的凤钗,往男子手背上轻轻刺了一下。   “你放肆。”她轻斥道。   “臣就想在娘娘面前放肆。”男子低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流出的血珠,直接低头吮上。   再抬头时,他竟直接把皇后从凳上拉了起来,一手夹住她的腰,夹着她往凤榻上走去。   殿中烛火摇曳,帐幔层层落下,皇后压抑的喘气声没多久就变成了滚烫而激烈。   她年纪大了,却只在最近享受到了真正的鱼水之欢。她甚至在想,等来日小皇帝登基,她垂帘听政,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纳好些这样漂亮的男子进宫。皇帝享受的三宫六院,她也好好享受一回。   许久之后,动静消失了。   男子掀开帐幔下了凤榻,从地上捡起了白衣衫,匆匆披上,开门出去。   院中早就没人了,为了不让这凤殿中的动静被人听到,岑嬷嬷把所有的宫人都撤了出去。此时凤宫里只有白衣男子拎着一盏灯笼,飞快地朝月光深处走去。   凤宫角门出去,再穿过四条宫道,就到了冷宫。   这里经年累月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泛着锈斑的大锁,大门上也落了漆,一片灰败的景象。他从冷宫前走过去,到了东边的院墙前,很快纵身一跃,翻过高墙,进了冷宫。   冷宫中有四座大殿,几个苍老瘦削的疯妃正在院中漫无目的地走动,白衣男子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她们都没有反应。   白衣男子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大殿,放下灯笼,垂下双手,恭敬地朝着里面唤了一声:“主人。”   “那老女人滋味很好吗?去了这么久。”里面传出了魏长渊慵懒的嘲讽声。   “主人恕罪。”白衣男子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跪下认罪。   “爬进来。”魏长渊又道。   白衣男子爬到门口,轻轻地推开殿门,埋下头,慢慢地爬了进去。   殿中所有破败的家具都胡乱堆在一角,在大殿正中的位置铺了几床被褥,上面是一层大红的鸳鸯被。魏长渊仰躺在上面,凤眸冷冷地看向了白衣男子。他最近都住在冷宫,等着身体里的蛊虫吞食掉沉毒。这过程非常痛苦,每日骨头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让他恨不得把骨头抽出来换成新的。   “那边出了什么事?”魏长渊问道。   “太子殿下突然出宫去了长公主府上,所以唤我迟了一些。”白衣男子小声道。   魏长渊哼了一声,问道:“为何出宫?”   “还未有消息,只听说是带了一个老御医一起前去。”白衣男子回道。   魏长渊眯了眯眸子,突然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了被角,早先放在那里的药瓶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齐霁风,你滚出来,你拿了我的药!” 第447章 活了,她活了!   “是我拿的。”大殿外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魏长渊气极,爬起来一脚踹开了白衣男子,指着殿门口怒斥道:“你知道那药有多宝贵吗?你竟拿去给那个臭丫头!”   齐霁风慢步走了进来,视线在那白衣男子身上停了一瞬,低声道:“你刚刚来时被人盯上了。”   白衣男子瑟缩了一下,爬着躲到了魏长渊身后。   “这里不能留,走吧。”齐霁风又看向了魏长渊:“皇后这里,已经挑起了她的欲望,她不会再甘于忍让。换几个普通的男倌进来侍奉她便是。”   白衣男子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劲地往魏长渊身后躲。   “你不想留着他?”魏长渊低头看向了白衣男子,竟高兴起来,嘴角突然咧了咧,说道:“那便不留吧。”   他说着,手起手落,一掌拍到了白衣男子的头盖骨上。   不过一掌,男子便瘫在地上,没了气息。   见状,齐霁风只拧拧眉,低声道:“你知道处理尸体多麻烦吗?”   “让虫子吃掉他好了。”魏长渊蛮不在乎地说道:“巫蛊教中,这样不中用的男人,都是要用来喂蛊王的。”   “赶紧处理好,走了。”齐霁风转身往外走去。   魏长渊满目笑意,弯腰掀开了另一角被褥,从里面拿了只小短笛出来,放到唇边呜呜吹了几声,这才握着短笛快步跑向了齐霁风。   他踏进巫蛊教的第一日,便见到过蛊虫吃人。它们吃得很快,不过一个时辰,那人就成了一副骨架,而那骨头也碎得像最薄的玻璃,轻轻一碰就碎了。   那时候他一连做了一个月的噩梦,看到红色的东西就呕吐不止。后来教主把他抓去,关进了蛊虫大坑里,再被拎出来时,他便已经麻木了。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每日只穿红衣,再没穿过别的颜色。   “齐霁风,你拿我的药去干什么?那臭丫头百日糜犯了是不是?哈哈,我就知道,她肯定活不久。”魏长渊追上了齐霁风,一脸的幸灾乐祸。   “魏长渊,她是我的小外甥女,是我们溪山族最聪慧的女子。我要她,有用处。”齐霁风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了魏长渊:“你任性要有个度。”   “知道啦,知道啦。”魏长渊不耐烦地挥挥手,但很快又有了笑意,紧跟在他身后说道:“不在冷宫呆了,我们暂时去哪里?”   “去昌城。”齐霁风说道:“叶家二十万兵马,若能趁此机会握在你我手中,那便大业可成。”   “好啊。”魏长渊笑笑,看着齐霁风说道:“不过你要记住,我对江山没兴趣,我要的是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红衣太耀眼,换了吧。”齐霁风转头看了看他,低声说道。   “不换。”魏长渊变了脸,冷冷地说道:“你如今还管起我穿衣了,管得宽。”   齐霁风盯着他看了一会,摇头道:“随你。”   魏长渊脸色更难看了,沉着脸追着齐霁风急走了几步,冷哼一声,飞身跃起,很快就跳过了高墙。齐霁风抬头看了看,摇摇头,也加快了脚步。   蓦地,耳边传来了魏长渊的嘲讽声:“那臭丫头就算吃了我的灵丹,她也活不久,我就看你到时候怎么哭。你想要亲人,你在这世间哪里还有亲人,你不过就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魏长渊的轻功出神入化,那步法就像鬼魅一样,比最灵巧的猫儿还要轻盈,也不知何时回到他的身后,此时一双瞳仁里全是冷意,视线直直地盯着他。   “你想多了。”齐霁风皱眉,低声道:“走快些,有人来了。”   魏长渊收回视线,冷声道:“各走各的,昌城见。”   只见眼前红衫一闪而过,他又用轻功攀过高墙,去了墙的那一端。   远处响起了巡逻侍卫的说话声,似是往冷宫去了,齐霁风不敢耽搁,立刻往前跑去。   ……   苏禾再醒时,已经天光大亮。房里静悄悄的,不见她们的身影,就连院子里也没有动静,静得像是她一个人来了最冷清的世界。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地撑起双臂坐起来。   一身的灼烫感已经消失,摸摸肚子,好像又大了点,小珍珠还在肚子里动了几下。   “小珍珠,你还好吧?”她指尖在小珍珠动过的地方轻轻点了点。   又是轻轻的鼓动。   苏禾感觉很惊奇,小娃娃真能听到她说话不成?   刚想再问几句时,院中传来了长公主的声音。   “你轻一点,步子踏这么重干什么?”   可是苏禾并未听到脚步声。   她伸长了脚尖,够到了榻边的绣鞋,趿着鞋子慢慢往外走。打开门,只见一群人都坐在院中,被长公主呵斥的是管家,他一脸尴尬地收回脚,小心翼翼地说道:“撷芳公主和明姝郡主来了。”   “不见。”长公主焦躁地说道:“让她们回去吧。”   “是。”管家赶紧踮起脚尖往外走。   苏禾见到满院子的人都是一脸疲色,赶紧走了出去。   “殿下,老太太。”她唤了一声。   “哎呀,活了!”长公主转头看过来,大叫了一声。   众人都站了起来,快步走向了苏禾。   “好孩子,你可把本宫吓死了!你可知你昨晚像什么吗?那脸色一会白一会红一会紫的,好生吓人。”长公主扶着她的手,连声说道。   苏禾笑道:“那我岂不是在脸上开了个染坊?”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长公主恼了,她们吓得又是一晚没睡,她倒好,还敢开玩笑。   苏禾咧着干到泛白皮的嘴唇,笑着看着长公主,突然就唤了一声:“母亲大人,娘亲大人。”   长公主怔住了,很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训道:“不要乱叫。”   “好的,母亲大人。”苏禾还是笑。   不管这些人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肚中的孩子,总之是在这里守了她一整晚,这就是对她关心。她就喜欢很多人关心她,如此一来,她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饿了。”她摸摸肚子,笑眯眯地说道。   “传膳吧。秋韵,你去把那位老御医请来,老先生还是有才的,本宫要重赏他。”长公主叹了口气,转身对着秋韵说道。她实在不想看苏禾那咧嘴笑的样子,这丫头是傻的吗?昨晚差点没了命,她还有心思笑! 第448章 裴琰握着纸的长指慢慢捏紧   苏禾依稀记得昨晚来了个白胡子老先生,还给她扎针煎药。   不过她知道自己能活过来,八成是因为齐霁风送来的药,这个小舅舅还真是神通广大,是如何知晓她的百日糜昨晚发作的?   长了顺风耳千里眼?   很快饭菜端了上来,按老御医要求的,今日的菜色很清淡,唯一的荤菜就是一钵清炖小鸭,还清淡得能闻出鸭肉的淡腥气。   秋韵领着老御医来了,长公主和颜悦色地朝他招招手:“不必行礼了,快请坐。”   老御医受宠若惊,连忙行了个大礼,这才坐下。   “你在宫中多年,本宫竟头一回见你。这等人才被埋没一世,真是可惜。今日我会让太子升你为御医院令。”长公主温和地说道。   老御医腿一软,又从凳子上滑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连声道:“微臣才疏学浅,万不敢担当如此重任,还望长公主收回成命。微臣能为长公主效力已是微臣的福气!”   “快扶起来,你能治得了百日糜这样的奇毒,可不是才疏学浅,那是有大才!你只是不太会说话,又不是不会治病。   “这天底下言讷而行敏的人不知有多少,可见到底是埋没了人才。”老太太坐在一边,笑着点头:“老身也要好好谢你,赠你宅院一间,黄金千两。”   才站起来的老御医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多谢老夫人。”   “快扶起来。”老太太抬了抬屁股,连声叫人把他扶起来。   老御医鼻头一酸,竟当场落下泪来。他确实是有本事的,可是全坏在这张嘴上,总是说不清话,惹得上面的人不喜,所以才会被发落去煎药,这一煎就是二十年,各种草药的味道已经腌进了他的骨肉里,闻一下便知道是何药,这药长在何处,又长了多少年。   “咦……”老御医突然吸了吸鼻子,惊讶地看着苏禾问道:“夫人昨晚还用了别的药?”   苏禾怔住了,她咬着一口鸡肉,惊讶地看向老御医。这又是如何知晓的?   老御医又吸了吸鼻子,看着苏禾说道:“夫人可否把药给臣看看?”   “她一个小丫头,你在她面前称什么臣,好好说话。”长公主站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苏禾:“你昨晚还吃了什么药?”   “这个。”苏禾想了想,还是拿了那只小药瓶出来。   “琰儿给你留的?”长公主接过来闻了闻,转身递给了老御医。   老御医捧着药瓶闻了又闻,神情变了又变。   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生怕再出变故。   “没错,没错!”突然老御医激动地嚷了起来:“当时死去的刘贵人屋里就有这药,奇毒无比!”   毒药?!   一群人脸色大变,都看向了苏禾。   “你乱吃什么!”长公主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栽到地上。   “可这药,正好能克制百日糜。”老御医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长公主气得牙痒,恨不得马上撤回要升他官的话!难怪他会被打发去煎药,他的医术治不死人,他的话能急死人。   “你好好说话!”她看着老御医,一字一字地说道。   老御医抹了把汗,赶紧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捧着药瓶开始闻,还用手指尖探进瓶子里,抹了点药放到嘴里尝。   “你不怕中毒啊?”秦隋之站在一边看了半天,见他要尝药,忍不住问道。   “怕啊,”老御医又尝了尝,继续道:“怕就不能当好大夫。”   众人齐齐地在心里啐他一口,为啥非要一句话分成两半来说。   “百日糜催发人的欲望,可是这种药却能让毁人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还能毁掉?这不是天性使然?就连傻子也会伤心啊。”苏禾好奇地问道。   “麻痹神经。”老御医解释完,又朝苏禾说道:“夫人,我再给你把一下脉。”   苏禾挽起袖子就把手伸了过去。   秋韵见状,连忙拿了帕子想搭到苏禾腕上。   “不必了,就这样诊得更清楚。”苏禾摇摇头,她皮肤白,血管清晰可见,几道浅浅绿色卧于腕上,细看时竟有些透着莹绿色。   “瞧瞧,这药通过你的血脉游走于你的神经,最后汇集于你的腹中,与百日糜相互抵消。”   “那能好吗?”长公主激动地问道。   “不能,”老御医摇头,见众人变脸,飞快地说道:“但能一直抗衡。”   “那对身体可有影响?”老太太连忙问道。   “影响不大,”老御医捋捋须,说道:“只是永骁王得辛苦些了。”   一时间,院中无人再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夫人,这药瓶且先交给我,我去把药配出来。”老御医这时也想到了裴琰失踪的事,他抱拳行了个礼,严肃地说道:“若是有幸能制出解药,那便是大幸运。”   “去吧,多谢了。”长公主勉强挤了个笑出来,让人送老御医出去。   “啊,对了!”老御医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   几人被他惊得一个激灵,又看向了他。   “夫人这腹中,不止一个孩儿。”老御医说道。   “啊?”   “那……是几个?”   老御医走回来,想了想说道:“起码是两个,你们看看这脉膊,已是双胎了。”   “难怪肚子这么大,之前的大夫怎么都没看出来。”长公主心情好了些,赶紧过来看苏禾的手腕。   月份大了,脉相也渐渐清晰起来。   “可能是因为百日糜,所以脉相不显,而昨晚用了这瓶药,才让脉相恢复了正常。”老御医说道。   “琰儿,她肚子里可是有两个崽,你得为她们娘仨回来。”长公主双手合十,对着昌城的方向拜了又拜,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太太小心地瞄了一眼苏禾,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她得把嘴塞住,免得说出来,让旁人听见。   “母亲,你怎么也吃得下。”长公主扭头看到老太太在吃东西,顿时气了。   “我……不吃了……”老太太慌了,手一抖,糕点掉在了地上。   长公主瞪了她一会儿,又瞪苏禾,大颗的眼泪直往下砸。   苏禾走过去,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小珍珠和小豹子快哄哄祖母。”   “什么破名字……”长公主的手颤抖着,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突然想到了裴家的那个预言,他们家的男人,都活不过四十岁。   可裴琰三十不到啊,怎么就不见了呢。   ……   昌城城外。   裴琰和白简坐在茂密的大树上,拿着望远筒看着昌城的方向。叶朗已经按计划送进了李禹的陷阱,这时候李禹应该得手了。   “王爷,京中密信。”一名侍卫灵敏地攀上大树,把密信交给了裴琰。   裴琰接过来,上面是苏禾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的字:小珍珠,小豹子,小老虎,都好。   “什么意思?”白简伸着脑袋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   裴琰看着上面的字,握着纸的长指慢慢捏紧,眼睛也睁大了,小声道:“还有小豹子和小老虎!”   “园子里养了豹子老虎?”白简越加不解。 第449章 夜闯   “笨。”裴琰把纸卷成细卷,往白简头上敲了一下:“好好盯着李禹那边,我去办点事。”   “这时候去办什么事?”白简问道。   “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想一想,为何你敢自称天下第一医。”裴琰低声道。   “我怎么就不是天下第一医了?”白简一阵牙痒,好好的为何又要嘲讽他!   他不仅医术好,还长得好!他就是大夫里面最好看的男人,好看的男人里面医术最好的大夫!   “对,你很对。”裴琰身形一跃,矫健地落在了地上。   白简从腰上拽下锦袋,从里面拿了面小铜镜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一双长眉不禁拧了起来。   带孩子真真是折损了他的美貌!   那破孩子,他死也不会再带了,谁爱带谁带。   他骂骂咧咧地把小铜镜塞回锦袋里,拿起望远筒又看向了李禹大帐的方向。   树下,张酒陆正在活动胳膊。他的胳膊那日扭伤后,一直没好利索,所以这几日并未睡在树上,而是在地上掏了个大坑,每日躲在里面。   “要出发了?”见裴琰下来了,张酒陆赶紧放下了胳膊。   “选七人同行。”裴琰点头。   张酒陆立刻指了七个侍卫出来,几人站在裴琰面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今晚月色不错,”裴琰仰头看了看天空,长指扣着面具,轻轻扣到脸上,低声道:“随我去杀几个人助助兴。”   “好嘞!”张酒陆拍了拍腰上的大刀,笑道:“我的刀早就饿了!敢给爷爷挖陷阱,爷爷今晚就埋了他们。”   “记得等下说话声音小些。”裴琰瞪他一眼。   张酒陆抬手往嘴上拍了一巴掌!   半个时辰后,几人摸到了昌城城外。   叶将军在边境征杀二十七年,从百夫长开始做起,直至今日,拥有了效忠于他的二十万大军。他是沙场磨练出来的老狐狸,擅长兵法,尤其会指挥,还喜欢使阴招损招。他这一生胜多败少,在打仗方面,他确实没得说。想从他里夺二十万大军的兵权,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时大营外面插着数十只火把,把大营照得亮堂堂的。在空地正中用木栏围了个空地,空地上有十多妇人孩子蜷缩着挤在一起。她们的脖子上捆着绳索,像狗一样被拴在木柱上。   这几个都是昌城郡守的家眷。   郡守一生只有夫人一人,未曾纳妾。夫人四十多岁了,二人育有四子一女,皆已成婚,都住在郡守家。被抓来的正是郡守夫人、女儿、儿媳,还有三个孩童。   她们已经在这里关了有十数日,每日只给她们半个脏兮兮的馒头,一小碗脏水,最小的孩子已经病得很重了,却得不到半点同情,一点热乎的食物都不曾给过他们。   叶老将军以前打仗就这样,不分男女老少,一律杀死。放在战场上这倒没大错,可这些家眷是大庸的子民,还是官眷,竟然像狗一样被拴在这里。   “藏好,等我命令动手。”裴琰低声道。   两个侍卫点点头,一左一右地分开。   裴琰锐利的视线扫过前面的守军,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守卫人数,这才寻了个藏身之处,等着下手的机会。   大帐里面。   叶老将军和李禹正在看地图,这图上有片地方用朱砂笔重重画了个圈,这地方正是鬼林。   “裴琰失踪已有五日,那片林子被称为鬼林,一是因为瘴气肆虐,每年只有五日没有瘴气的时候,每逢这时,猎户就会进山设下陷阱,捕捉林中猛兽。这林中棕熊最多,所以捕熊的笼牢也最多。我们的人在其中一个笼牢里发现了血迹。”   叶老将军说着,大帐外响起了脚步声,二人转头看去,只见六名侍卫吃力地扛着一只大木笼放到了大帐门口。   “这是何物?”李禹走到大帐门口,盯着大笼子看。   “裴琰很可能掉进过这笼子,我的人在笼子里发现了血渍。我找人验过,其中一团血渍有沉毒的味道,而裴琰身中沉毒,这血定是他的。”   李禹绕着笼子走了一圈,挥起铁掌在笼子上拍了拍,说道:“这木头倒挺结实。”   “这是铁木,坚硬厚实,平常建房子就用这种木头。”叶老将军说道。   “既然结实,那人呢?为何没能关住他?”李禹扭头看向叶老将军,一脸阴沉地问道:“若是他逃了,那他人在何处?”   “还在找。”叶将军低声说道。   “叶将军!”这时叶家军的副将大步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李禹,走到了叶将军身边,小声说道:“两位侧夫人带着二公子和三公子来了。”   “她们怎么来了?”叶将军转头看向副将,一脸讶然。   “叶夫人听到消息,派了杀手去杀侧夫人,她们逃来的。”副将说道。   叶将军面色一沉,低声咒骂道:“这泼妇,以往在府中,妾室生的孩子他就容不下。我特地把外室和孩子都放得远远的,她还是找了过去,简直不可理喻。”   突然,前面响起了柔柔弱弱的两声轻呼。   “夫君。”   “夫君救救妾身和孩儿。”   叶将军面色缓了缓,朝李禹抱拳道:“殿下,臣先告退。”   李禹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看着叶将军绕过木笼,大步走向了等在外面的一行人。   隔着木笼子,李禹看到了两个柔弱娇媚的妇人双双扑向了叶将军,声声抽泣,声声娇慢。   李禹又挑了挑眉,骂道:“老不死的,艳福不浅。”   谋士上前来,看着外面抱成一团的三人,嘲讽道:“这种老东西还有女人上赶着撒娇,确实有艳福。”   “他是将军,那些出身低贱的贱女人,就拿他当宝。”李禹厌恶地说道,他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居士,这老东西不会弃了叶朗吧?要不要现在把叶朗带来?”   谋士眯了眯眸子,小声道:“他弃了才好,叶夫人为了他儿子定会选择与殿下合作。等杀了这老东西,叶朗那蠢货成不了大器,到时候叶家军就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李禹挠了挠眉心,厌烦地说道:“你把他脸用袋子套紧,别让本王见着他的脸,本王怕忍不住把他讨厌的脸皮剥下来。”   “殿下再忍忍,能忍者,才得成大事。”谋士赶紧说道。   “忍!”李禹冷笑,抬步往外走去。   空地上,那些妇人见他出来了,立刻挤得更紧,把孩子们牢牢地护在怀里,惊恐不安地看着他。 第450章 夜色正好,杀几个人助助兴   李禹这时候没心思管这些妇人,他走到了叶将军的大帐前,撩开了一角帐帘往里面看,只见叶将军坐于椅上,两个妇人,一个弯腰搂着他的脖子,一个坐于他的腿上,正嘤嘤哭泣,那三个孩子跪在他面前,也仰着脑袋在哭。   李禹更嫌弃了,冷着脸甩下帐幔大步走开。   谋士也往大帐里看了一眼,紧跟上了李禹的脚步。   “叶夫人彪悍,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谋士小声道。   “呵,色字头上一把刀,老东西的脖子早晚被这把刀砍断。”李禹冷笑道。   这时,一大一小两个少年跑了过来,他们从李禹身边冲过去,直接冲到了栅栏前,捡起了地上的石子往里面砸,一边砸还一边大声嚷嚷。   “狗子,快过来摇尾巴。”   “喂,叫你呢,母狗子,还有那个小母狗子。”   二人叫了半天,见那些妇人只是蜷缩成一团,不肯理会他们,顿时生气了,又捡了好多石头来,冲着那妇人用力掷去。   “啊!”   一枚石子砸中了小女孩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瑛儿。”郡守夫人慌忙搂紧了小女娃,大叫起来:“快把这两个孩子拉开!打伤人了!”   “你们才不是人,你们是狗子,狗子的脖子上才会套上绳索。”大一些的少年冷笑着,又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双手举高了,用力朝着妇人丢去。   “诶~~”李禹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狠狠一折。   两个小畜生竟把他当透明的,如此张狂,实在该杀。   少年被他抓疼了,顿时大叫起来,小的那个男孩子冲过来,对着李禹就是一脚,大骂道:“我爹是叶将军,我让我爹杀了你!”   “哦,你爹敢吗?”李禹取下面具,露出他那张狰狞如鬼魅的脸,慢慢俯过去,盯着两个少年看。   二人被李禹的脸吓坏了,尖叫着,转身就跑。   “啧啧,老东西的种,真是一个比一个差。”李禹扣回面具,扭头看向了栅栏里的妇人:“这昌城郡守也是个没种的,自己的夫人和孙子都不管,一心只当个缩头乌龟。”   “我夫君要保护全城百姓,他不是缩头乌龟。”郡守夫人瞪着李禹,忿然回道:“倒是你们,为何要残害同胞?我这小孙女才三岁,你们要人质,留我们几个就好,把孩子送回去。”   “你在教本王做事?”李禹盯着郡守,嘲讽道:“上一个教本王做事的,已经被本王剁成肉酱了。”   众妇人听了都是一阵恶寒,只觉得背上汗毛倒竖,冷汗直冒。   郡守夫人年长一些,她倒是听说过李禹的残暴,她不敢再和李禹起冲突,忍耐着垂下眸子,搂紧了小孙女,慢慢地往后面挪。   “那两个妖精在哪里?”这时一声彪悍的断喝声骤然响起。   李禹挑了挑眉,低笑道:“母老虎来了!今晚戏好看,母老虎大战两只狐狸精。郡守夫人也算有眼福了,好好看戏吧。”   “是将军夫人。我与她在京中见过几面,向她求情,想必可以救下孩子。”郡守夫人眼中燃起了希望,把孩子交给了儿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叶夫人带了十多个婢女和府兵,快步冲了过来。   “叶夫人。”郡守夫人大声叫道。   叶夫人扭头看了郡守夫人一眼,拧拧眉,骂道:“你又是哪里来的老狐狸精?”   “我是昌城郡守夫人。”郡守夫人忍着屈辱,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栅栏前走。   “回去!”看守的士兵立刻举起了鞭子,用力抽向郡守夫人。   郡守夫人脸上挨了重重的一鞭子,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啊的一声惨叫。   叶夫人皱了皱眉,小声抱怨道:“晦气。”   她骂完,快步往大帐走去。   郡守夫人一阵绝望,也顾不上抽来的鞭子,挣扎着往栅栏前冲:“叶夫人,求你帮帮我们吧。我孙女才三岁!求求你了……”   “晦气晦气!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去把她们的嘴堵住!”叶夫人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往前面走。   士兵们推开栅栏往里面冲,拖着郡守夫人的胳膊,把她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娘!”   “奶奶!”   一时间妇人孩子哭成一团,你护着我,我挡着你,大家都伸出胳膊,想要替亲人挡住暴虐的毒打。   就在这时,几个正在施暴的士兵突然停了下来,他们抬起头来,看着几只大飞蛾在眼前飞舞不停,还不停地往他们的脸上和嘴巴上撞。   “哪来这么的大的蛾子。”有个士兵伸手想打开大飞蛾子,可刚碰到蛾子,一阵飞粉就散开来,他闪避不及,吸了满鼻子。   咳……   他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鼻子就往外跑。   “太臭了,妈的。”他跑出老远,这才放下手,狠狠地吸了口气。   另几个士兵也被臭到了,转身就跑。   妇人们抱在一起,紧紧缩成一团。飞蛾并未往她们身上撞,而是转过方向,继续去追那几个士兵。   “娘亲,那几个蛾子好像专咬坏人。”小孙子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向了大飞蛾子。突然他瞪大了亮晶晶的眼睛,捂住了嘴巴。   视线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快速闪过,抓住了那个抽打她们的士兵的脖颈,用力一拧,那士兵的脑袋就搭了下去。   那身影似是察觉到了小男孩的视线,他转过头,手立到唇边,轻轻地摇了摇。   小男孩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身影。   一个,又一个……   那几个被大飞蛾子撞过的士兵脖子都被拧断了。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从他娘亲怀里爬了出来,瞪大了眼睛,朝着那黑衣人扑通一声跪下,大喊道:“大飞蛾子变成人啦!”   妇人们以为男孩吓傻了,又怕士兵再来虐打,连忙把他抱回来,不让他再出声。   “真的,大飞蛾子,大飞蛾子变成人啦!”小男孩嘴被捂着,仍倔强地大喊。   裴琰解决完几个施暴的士兵,又闪身躲了起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而附近士兵的注意力全在叶将军和叶夫人那边,甚至李禹都只顾着看热闹,搬了把椅子,端了杯热茶,饶有兴致地听叶夫人叫骂。   叶夫人冲进了叶将军大帐,举着手里的棍子,朝着那两个美娇娘用力挥打。   “打死你们两个贱妇!骚狐狸!”叶夫人怒吼道。   “你住手!成何体统!”叶将军面色铁青,一把抓住了叶夫人的手腕,狠狠推开。   “朗儿生死未卜,将军怎好把这两个贱人带到军中行欢作乐,你就不怕将士们寒心吗!我十七岁嫁你,随你出生入死,随你几度宦海沉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叶夫人摔坐在地上,当即痛哭起来。 第451章 裴琰来了!   叶将军脸色难看地呵斥道:“你闹够了没有?若不是你把叶朗教得那般废,他能被抓走?慈母多败儿,他有今日,都是惯的。”   “你、你!”叶夫人气得直发抖,指着他却骂不出别的话来。她怕骂狠了,叶将军真的不救叶朗。   “爹爹!”两个男孩子冲了进来,大的那个甚至还狠狠踩了叶夫人一脚,目不斜视地冲到了叶将军面前,一人抱了他一只腿,大声献起了殷勤。   “谁敢欺负我们爹爹,我们就杀了谁!”大些的少年转过头,一脸杀气腾腾地瞪向叶夫人。   小男孩也不甘示弱,指着叶夫人大骂:“你这个老女人,你休想伤害我爹爹。我爹爹是大将军大英雄,谁都不能欺负我爹爹!”   他说着,还仰起头,冲着叶将军大声说道:“爹爹你放心,等我和哥哥长大了,也学一身的本领,也当大将军,保护爹爹。”   叶将军被哄得通体舒畅,一把抱起了小男孩子,还牵住了少年,看着叶夫人冷冷地说道:“朗儿我自会去救,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闹笑话。”   两个外室对视了一眼,扭着腰走到了叶将军身边,一个拿帕子给叶将军擦额上的汗,一个去接他怀里的孩子。   “快点下来,你爹爹累了一天了,让爹爹休息。”   “夫君,都是我和妹妹不好,惹得姐姐生气了,姐姐杀我们打我们,我们都不该还手的。可我和妹妹,实在是舍不得将军,想一直伺候将军。”   二人又开始嘤嘤地哭。   叶夫人只觉得七魂六魄都要被气得碎成渣了,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突然间双手捧着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你是疯了吗?”叶将军被吓得一个哆嗦,一个箭步退开,这才满目嫌弃地看着她,咬牙说道:“你还不赶紧走,要让本将军的这些下属看笑话不成?”   “我是疯了!你赶紧把朗儿找回来!不然我跟你拼了!”叶夫人跳起来,扑向叶将军一阵撕打。   叶将军一向喜欢美色,这些年来小妾外室一个一个地找,她都忍了。她劝自己,男人三妻四妾太平常不过,忍到儿子大了娶妻生子,忍到儿子继承家业,顶天立地,她就能扬眉吐气了。   可现在让她怎么忍?外室登堂入室,她们生的儿子想取代叶朗的地位,甚至还会蛊惑叶将军放弃叶朗,她不可能再忍!哪怕玉石俱焚,她也要把这两个骚狐狸,还有两个孩子全杀了。   她像头愤怒的狮子,用力撕他的头发,抓他的脸,揪他的耳朵,当真是凶悍无比。   两个外室吓坏了,拉过了孩子,想躲去一边。   可两个孩子从小被她们教导要去争抢,要去叶将军面前表现,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压根不肯退开,双双扑过去对着叶夫人一阵撕打。   “打死你这个坏女人,老女人,你敢打我们爹爹。”   两个半大的孩子,力气倒不小,很快就把叶夫人的衣裳撕开了,露出了里面大红的肚兜。   叶夫人何时受过如此屈辱,她猛地扭过头,一双眼睛露出骇人的光来,她猛地一巴掌甩过去,正打中小男孩的脸,小男孩被扇得身子一歪,太阳穴正好磕在桌角上,眼白一翻,当即就没了气。   大帐里静了一瞬,那年纪小点的外室发出一声尖叫,朝着小男孩扑了过去,惨叫一声:“我的飞儿!”   叶将军也变了脸,他大步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鼻息,人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这几个孩子里,他确实最喜欢这小的,觉得这小儿子最像他,又聪明胆子又大,不像叶朗,做事畏畏缩缩,少了男儿气概。可眼下他最喜欢的孩子死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那血淌了满地,好一会儿喉咙里才咕咕地响了几声,挤出一句话:“把这毒妇捆起来。”   “将军,我们的飞儿!”那外室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坐着抱着孩子又踢又蹬,哭叫道:“我可怎么活啊!”   叶将军养了有十多个外室,她们姐妹之所以得宠,完全是因为生了儿子,而且儿子像叶将军。   “别哭了。”叶将军双眼怒瞪,突然大吼一声。   外室眼白一翻,也昏死了过去。   叶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啐了一口,骂道:“死得好!敢害我的朗儿,都去死。”   “你这个毒妇,我要休了你。”叶将军跳起来,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你休啊!我有半个兵符!朗儿的兵符在我手上。”叶夫人胸膛一挺,和叶将军对骂道:“朗儿知道你靠不住,早就把兵符给我了,我把兵符藏起来了,你要是敢休我,敢弃了朗儿,我的人就会把兵符交给太子!”   “你、你!”叶将军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出刀朝着叶夫人劈去:“我要杀了你!”   “叶将军!阵前斩杀原配妻子,不好吧。”李禹进来了,看了一眼地上的母子,上前去扶住了叶夫人,关切地说道:“夫人莫气坏了身子,叶将军从未说过要弃了小叶将军。何必为了一个外室,伤了夫妻情分。”   叶将军此时猛地抬头看向了李禹,理智回到了他的脑子里。叶夫人拿着半块兵符,如果给了李禹,那还真是难办了。二十万大军早就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规则,只认兵符,不认人。如此才会降低叛变的风险,大敌当前,见符,刀箭才出鞘,敌人就算抓住了某一个将领,也绝对带不走将领手下的兵马。   “把小公子抬出去,好生安葬。送夫人去歇息,让军医过来,给侧夫人诊治。”叶将军冷静下来,吩咐完事情,又转头看向吓呆了的二儿子,低声道:“你带你娘现在离开,我会派人保护你们母子。”   “是,将军。”这外室也不敢再留,牵着儿子就走。   叶夫人转过头,怨毒地盯着母子二人,拳头悄然握紧。   “不好了,将军,王爷,郡守夫人她们逃了。”这时,一名侍卫冲了进来,慌张地说道。   “什么?你们怎么看守的?”叶将军脸色大变,正愁没地方撒气,抬起一脚踹开了侍卫,大步走了出去。   栅栏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根断掉的绳索和满地斑驳的血渍。   “不好了,几个看守全都死了。”又有一名侍卫跑了过来,指着身后的方向急声说道。   “慌什么!”叶将军铁青着脸怒斥道:“我叶家军二十万大军在此,便是裴琰来了,也让他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几只漆黑的乌鸦嘎嘎怪叫着,从几人头顶上飞过,屁股一撅,还拉了团屎在叶将军的头上。 第452章 兵符呢,兵符!   “你们是怎么看守的?”叶将军勃然大怒,用胳膊在脑袋上用力抹了两下,厉声呵斥道:“还不赶紧警戒!”   他话音才落,又是一群乌鸦盘旋飞来,在空地上方不停地飞舞,乌鸦的叫声粗嘎刺耳,听了让人心里发毛。   “怎么会有这么多乌鸦!”李禹一把夺过了侍卫手里的盾牌,挡住了迅猛袭来的乌鸦,怒斥道:“把这些黑毛畜生全射下来!”   士兵们立刻架起了弩箭,对着天上飞舞的乌鸦一顿乱射。   扑嗖嗖……   乌鸦一只只地往地上坠落,砸得砰砰地响。   风里全是被血浸过的羽毛的腥臭气。   “这不是裴琰的人!这是巫蛊教的乌鸦!”叶将军盯着地上的死鸦看了一会,突然扬声说道:“教主既然来了,不妨出来相见!景王一事,本将军也深感不平,如今正是为景王复仇的大好时机。”   李禹眼神闪了闪,转头看向了叶将军,低声问道:“怎么,你要与那疯子合作不成?”   “先把人引出来,看看他来此有何目的。”叶将军压低声音,阴鸷的视线不停地在四周扫视着。   突然,围在栅栏边的侍卫开始狂吐血,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你杀我多少乌鸦,我就杀你多少人。”魏长渊的笑声响了起来,温和里透着邪气,听着让人极度不适,好像下一瞬就会有一只死去的乌鸦重新飞起来,用它尖锐的嘴狠狠啄向人们的喉咙。   “方才并不知是教主驾到,误会一场,还请教主现身一见,共商大计。”叶将军又道。   李禹负着双手,铁掌慢慢地转动着,眼中已经有了杀意。魏长渊和齐霁风打着景王的幌子兴风作浪,为的一定是帝位。但凡阻拦他登上帝位的人,他都不会让对方活着。什么巫蛊教和溪山族,全是些下贱的东西罢了,他自会把他们全部杀光。   “想见本教主?你不配。”那笑声又响了起来,蓦的,一阵腥臭的气味迎面冲来,一条巨大的蟒蛇朝着他们冲了过去。   众人见状心中一阵大骇。   这蟒蛇也太大了!   若是被它缠住,骨头血肉全会被它绞碎。   巨蟒缠住了一名侍卫,侍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的肋骨直接被绞碎,断骨扎进肺中,血沫从他的嘴里鼻中甚至眼睛里不停地往外涌。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有几名侍卫举着刀想要上前去施救,却被叶将军给拦了下来。   “不许去,他已经救不了了。”叶将军沉着脸色,冷冷地看着那个被蟒蛇绞死的侍卫。   几人白着脸,只好慢慢地放下了刀。   片刻之后,蟒蛇拖着那侍卫的尸骨慢慢地朝着营地外面爬走。   “将军!这魏长渊简直就是个妖孽,绝不能留他祸害人间。”一名副将大步上前来,忿然说道。   “本将军心里有数,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举。他毕竟是景王的儿子,还有用处。”叶将军冷着脸说完,转身看向了李禹。   “怪哉,这昌城的家眷是被魏长渊救走的?”李禹盯着巨蟒的影子,低声问道:“他救几个妇人干什么,莫非他在打昌城的主意?”   “他要昌城干什么?他没有兵马,总不能让郡守入教吧?”副将皱着眉说道。   “盯着他。”叶将军沉着脸色说道:“绝不能让他破坏我们的大计,若是实在收服不了,那就杀了他。”   “叶将军还是先盯好你的家人吧。”李禹盯着栅栏前面停的马车,嘴角歪了歪。那是两个侧室的马车,叶夫人又把她们两个拦下了,还扣下了那个二儿子。   叶将军见状,那才歇下去的火又蹭地一下冒了起来,他大步冲过去,扳住叶夫人的肩膀狠狠地责骂道:“再不滚,我就杀了你。你的儿子,我不救!我还能再找更多的女人给我生儿子!”   叶夫人眼眶充血,被他的话气得几乎晕厥过去,登上马车,她颤着手指向了叶将军,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的儿子!很好!你非常好!”   看着马车远去,叶将军又扭头看向了两个外室,咬牙切齿地骂了道:“你们也滚!再敢寻到京中来,我杀了你们。”   两个外室猛地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带着二公子匆匆离开。   ……   山道上。   叶夫人从马车下来,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四周,壮着胆子朝着林子深处唤了一声:“蛊主可在?”   悉悉索索的动静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蛊主不是你想见就见的,想入教,就要有投名状。入了教,便受教主庇护,你所求之事,一定满足。”男人一身黑衣,戴着黑面具,冷冷地盯着叶夫人。   叶夫人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男人,咬牙问道:“要什么投名状?那老东西的脑袋吗?我倒是想,可我杀不了他。”   “兵符。”男人低声道。   叶夫人猛地抖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飘开:“什么兵符,我听不懂。”   “回吧,叶小将军死期已定。他已经落入李禹之手,李禹会拿着他与叶将军做交易。叶将军不会交出叶家军,所以他只有死路一条。”男人转身就走。   “你站住!站住!他不是在裴琰手里吗?”叶夫人浑身颤抖,从嗓子里挤出了尖细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他在李禹手里。”   男人走上前来,盯着她看了一眼,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纵身一跃,带着她跃到树上,再往她手里塞了个望远筒。   “那边是李禹的秘营,你自己看。”   叶夫人哆嗦着把望远筒凑到眼前,远处有一个小院落,院落四周围着数百士兵,而院中有一囚车,里面关的正是叶朗。   “儿子!”叶夫人身子一软,直接往树下跌去。   黑衣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带着她落到地上,冷声道:“交不交,你自己决定。蛊主并不稀罕。”   他说着,转身就走。   “交,我交。兵符,我没带在身上。”叶夫人拖着哭腔拉住了他,颤声说道:“你帮我救出儿子,我一定给你。”   “先交兵符。”黑衣人冷声道。   叶夫人越抖越厉害,片刻后,颓然地说道:“兵符就在将军府,朗儿院中有一株梧桐树,上面有个鸟窝。我藏在那里面了。”   黑衣人点点头,突然间手起手落,打晕了叶夫人。他转过身,朝着暗处低声道:“王爷,问出来了。”   裴琰自树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夫人,沉声道:“传信,取兵符。” 第453章 王爷你真坏   “这妇人怎么办?”张酒陆钻了出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叶夫人的脚。   “先关起来,记住,要让她以为自己入了教,”裴琰没再看叶夫人一眼,抬步往林中走去。   他的人已经收到消息,追踪到了消失已久的魏长渊和齐霁风的动向,他们正往昌城赶来。今日的事再晚一步,兵符都有可能落进魏长渊之手。   裴琰自从开始追查巫蛊教,就一直在研究巫蛊教的一切。他让人寻来了相似的蟒蛇,驯了乌鸦,果然在关键时刻便派上了用场。   叶夫人一直有心入教,可是裴琰研究过京中那些入了教的妇人,发现魏长渊挑选女教徒有喜好,他不喜欢叶夫人这种彪悍的妇人,所吸纳的女教徒都是性情温和,胆子又小的女人。   “郡守夫人她们怎么安置?”张酒陆跟上他,小声问道。   “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安顿下来。”裴琰沉声道。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了妇人诚心道谢的声音。方才他让人把这群妇人孩童送回了白简这边,让白简给她们治伤。他停下脚步,撩开了枝叶往前看,只见郡守夫人正带着众人给白简下跪。   “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使不得,快快起来。”白简连忙扶起了郡守夫人。   “义士大叔,大飞蛾子在哪儿?”小男孩瞪着大眼睛,仰起了满是血的小脸,激动地问道:“你能让他再变一次大飞蛾子给我看吗?我能不能学大飞蛾子的本事?”   “什么大飞蛾子?”白简一头雾水地说道。   “就是救我们的大飞蛾子啊,他本来是黑色的,然后变成灰色的大飞蛾子。”小男孩挥起了双臂,兴奋地学了起来。   白简迷糊极了,哪里来的大飞蛾子?莫不是说张酒陆那个憨货?   “不许没礼貌,那不是大飞蛾子,那是义士。”郡守夫人把小男孩拉了回来,小声责备道。   “可我明明亲眼看到他是大飞蛾子变出来的。”小男孩不服气地说道。   树后面,裴琰嘴角抽了抽,他听过很多赞誉之词,也听过很多羞辱和诅咒,还是头一回有人用大飞蛾子来形容他。   “嘿嘿,还挺像的。”张酒陆伸开双臂,学了一下。   “像你个头。”裴琰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你不见一下她们?”张酒陆赶紧跟了上去。   “不见。”裴琰摇头,人救回来就好,感谢之类的话听不听都无所谓。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张酒陆问道。   “给叶将军发秘信,说兵符被他夫人给了李禹。”裴琰说道。   “嘿嘿,王爷你好坏。”张酒陆搓搓手,低声说道:“不过我喜欢。”   “你离我远一点,”裴琰扒开他凑近的大脑袋,嫌弃地说道:“猥琐!”   “你等等我啊,我还有问题呢。王爷,他们为什么一直不进城啊?”张酒陆好奇地问道。   “昌城外面有护城河,护城河再流向运河。城门为吊桥,这是唯一的进城之路。昌城位置重要,在昌城,有当年溪山族亲手打造的护城机关,就在运河和护城河底。他们想强攻,一时半会是攻不下来的,同时还要防备我们从他们后面袭击。所以不动手,只等郡守交出昌城是最保险的法子。不过他没想到,他抓了郡守的家人,郡守还是不肯打开城门,甚至连面都没露。郡守夫人令人敬佩,她带着女儿和儿媳,愣是没有求饶。”   张酒陆听完他的话,想了许久,小声问道:“王爷,若有人抓了苏姑娘和孩子,要威胁你交出京城,你怎么办?”   “我不会让这事发生。”裴琰说道。   “万一呢?”张酒陆追问道。他刚刚在想,若有人抓了秋祥,让他背叛他的兄弟们,他要怎么办?   “没有万一!在万一发生之前,先掐断对方的喉咙。”裴琰眼中冷光闪动,掷地有声。   苏禾身边又加了数十暗卫,就算他不在苏禾面前,暗卫也会把苏禾牢牢地护在中间。   “我是说啊,万一……有人用苏姑娘身边的人引诱她,然后抓住她……”张酒陆扳着手指,继续问道。   “闭嘴。”裴琰竟被他问得有些心慌起来,恨不得现在就飞到苏禾面前去。   张酒陆闭紧了嘴,抬头望天。他也慌,怕宋秋祥遇到相同的事,那太可怕了。   “走快些,事办完你就可以回去给你的秋祥夫人讨封诰命了。”裴琰一把拉过他,快步往前走去。   ……   昌城大营外。   齐霁风和魏长渊站在暗处,看着前面连绵的火光,脸色都很难看。   “裴琰怎么会有乌鸦和蟒蛇。”魏长渊咬牙骂道。   “他办事一向丝丝入扣,只怕是第一次见了蟒蛇就开始筹划这一天了。我们的步子完全被他打乱,被他牵着鼻子走。如今我们来晚一步,这兵符八成已经到了他手里。”齐霁风沉着脸说道。   “要我说,把这些人全毒死,谁也别想得到。”魏长渊从怀里掏出一只药瓶,盯着那些正在担水做饭的侍卫,嘴角邪气地勾了勾:“什么叶家军禹王的,在我的蛊毒之下,全是一滩烂泥。”   “二十万人,你能毒死几个?”齐霁风刺他一眼,抬步往大营走:“我们去找叶将军,昌城有护城河机关,拿机关图与他做交易,助他得到昌城。”   “之后杀了这老东西。”魏长渊慢悠悠地跟在齐霁风身后,眸子里全是杀气。   “随你。”齐霁风有些心烦意乱地说道。   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他突然感觉有些累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低声道:“恢复景王身份,你就是景王世子,而他们是假皇族,这天下当是你的。”   只有站得够高,手中权利够大,才能保护家人不再受灭顶之灾。他一路筹谋至今,明明那位置已在眼前,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他可能真的跨不过去了。溪山族人,他的爹娘,姐妹……他们吃过的苦,受的罪,就像一阵尘烟在风里消散,无人记得,无人在意。皇族为什么生来是皇族,贱民为何生来为贱民?齐霁风以为他磨炼多年,已经可以把情绪深埋起来。   可是!今日看到裴琰所做的一切,他心里的怒火突然就压抑不住了。   裴琰一步一步地掀翻了他的计划,把他和魏长渊逼得无路可走!   “我早说过,成大事者,不能仁慈,你早该把苏禾抓来。”魏长渊慢悠悠地说道。   “我也说过,苏禾是溪山最有希望的继承人,你不要动她。”齐霁风停下脚步,扭头看向魏长渊。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狰狞。   魏长渊抿了抿唇,无声地回他两个字:偏要。 第454章 吓到孩子们了   长公主府。   苏禾挽起袖子,双手在面盆里揉捏着。长公主坐在一边,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琰儿前几日回来的时候,没受伤吧。”突然,长公主开口问道。   “没有。”苏禾摇头。   “哦,”长公主脸色一沉,砰地一下把茶盏顿到了桌上。   难怪一直吃得香睡得好,还有心思包饺子,原来裴琰好好的!   “老太太也知道?就瞒我一个?”长公主怒气冲冲地问道。   老太太正好拄着拐杖进来,听到长公主的声音,赶紧转身想溜。   “母亲!”长公主一眼瞅到老太太,砰地一下,又拍响了桌子。   老太太只好转过身来,赔着笑脸说道:“公主刚刚说什么?我耳朵这几日一直嗡嗡响,听不太清。”   “一个装可怜,一个装聋子,我的命可真苦啊。”长公主瞪了她一会儿,泪珠噼哩啪啦地往下落。   “哎哟,怎么哭了呢?琰儿他平安无事,这不是好消息吗?禾丫头说,你面上藏不住事,若让人看出端倪,那反而对琰儿不利。”   “就你的脸会藏事?”长公主扭头看向苏禾,气冲冲地质问道:“你还挑起本宫的毛病了?”   苏禾抬起满是面粉的手,往肚子上捂:“母亲你小声点,吓到孩子们了。”   孩子们……   长公主听到这词,声音一下就变小了,她脑子里闪过一句话,‘有孩子了不起啊’,可这话闪过去,她又不得不承认,此时苏禾有孩子真的了不起。   毕竟苏禾会生,她一胎怀两个。   “放一个喜钱。”苏禾从水盆里捞了一枚铜钱包进饺子里,乐呵呵地说道:“等下做好了,给大人送去。”   “送过去不得凉了?你就让我儿子吃凉的饺子?”长公主又气了。   “我先煎熟,送去之后,他们再用叶子包上,烤着吃。”苏禾笑着拿了块饺子皮,包了一大团肉馅,“等他回来,我再给他做好吃的。”   “你别包了,让她们包,你挺个大肚子管他吃凉的热的呢。”长公主看她扶腰,起身走了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了饺子。   “我就包二十个,单给他放在一边。”苏禾把饺子拿过来,轻声道:“大人辛苦,每日风餐露宿,又不好随意生火暴露行踪,只怕吃不上几口热的。”   长公主这辈子就没给裴琰做过几次吃的,家里奴仆成群,不用她动手。哪怕是驸马,她顶多也只煮过几次汤,还嫌麻烦,不喜欢下厨。   “你倒是个勤快的。”长公主抿抿唇,走到一边坐下。   “公主殿下,藩王进京了,太子殿下请长公主进宫。”这时管家大步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来了几个?”长公主拧眉,低声问道。   “岷州、西泠、阳城、关西,都到了。”管家回道。   这四个里面,除了西泠王,另三个都是难缠的主。此次进京,只怕没有好事。   大庸国多事之秋,真是关关难过。   “我进宫去,你们呆在府中,不要出门。”长公主想了想,转身看向苏禾,“尤其是你,你是最不能走动的。”   “好。”苏禾点头。   “这些藩王怎么会在这时候来了。”老太太一脸愁容地说道:“上一回四王一同进京,还是十年前。”   那一年岷州王多要了三块封地,阳城王要免五年赋税,关西王把属地的铁矿占为已有,只有西泠王,进京给魏姝置办了好多东西,拉了满满十马车给女儿的礼物回去了。   所以,这次他们又是来趁火打劫?   真是臭不要脸!   “殿下和太子两个人,应付得过来吗?”苏禾担忧地问道。   “放心,你婆婆也不是个温吞的人。”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小声安慰道。   “夫人,刘嬷嬷和小锦儿,还有秋祥姑娘来看夫人了。”秋韵引着几人进来,几人一见着老太太,连忙行礼。   “免礼了,这位就是刘嬷嬷吧。”老太太看着刘嬷嬷,温和地说道:“你身子骨倒是比我看硬朗多了,你瞧瞧我,天天拄着拐杖才好走路。你这步子迈得可真够大的!”   “老太太是享福的人,民妇是个粗人,自然骨头也粗一些。”刘嬷嬷连忙回道。   “哎呀,以后你也要多享福,你这禾丫头好得很,她会孝顺你的。”老太太说着,又招呼秋韵上好茶,拿点心给小锦儿吃。   得宠的人就是如此,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受尊重。   刘嬷嬷拉着小锦儿坐下,陪老太太唠起了磕。宋秋祥走到苏禾身边,洗了手和她一起包饺子。   “我就知道你有法子送东西过去,我给酒陆也做了点胡饼,你一并帮我捎过去。”宋秋祥小声说道。   “好。”苏禾笑眯眯地点头:“你有了他,才愿意来看我,你可真好。”   “我哪有,我不是……我是……”宋秋祥吭哧了一会,说道:“我是觉得别扭。”   进了长公主府的门,就让她记起自己曾经是这里的一个妾,张酒陆娶了别人不要的妾,传出去伤了张酒陆的颜面。他如今可是大将军,身份不一样了,若有人笑话他怎么办。   “我笑你的,你还当真了。正好公主不在,你以前不是说喜欢园子里那几株茶花?你走的时候一并挖回去。”苏禾朝她挤了挤眼睛。   “那我真挖了,那是两株好品种,我种到荷园去,再嫁接一些,说不定能长成一片。”宋秋祥说道。   “你们两个别包了,过来坐。”老太太朝她们招手,把她们也叫过去说话。   刘嬷嬷话多,聊得开心。   “今日街上可热闹了,四王进京,排场真够大的。那些美人儿,腰上露这么大一块,一边走还一边扭。”   “还来了两个藩王家的郡主,我瞧见一个,一袭骑马装,骑了匹好高大的马,威风得很。”   老太太想了会儿,叹气道:“只怕不止要封赏这么简单了。大庸国乱至如此,魏国胡国也只敢在边境小小骚扰,不敢大举起兵,就是因为他们四王各自镇守一边,若他们忠心,那大庸国边境可保无恙。若起异心,那大庸国可就全乱了。”   “他们已经是一方土皇帝了,还能如何封赏?”刘嬷嬷不解地问道。   “太子尚未有太子妃,这郡主都来了,只怕是冲着未来皇后的位置来的。”老太太说道。   “来了两个,别是给我们王爷也要塞一个吧。”刘嬷嬷顿时紧张起来。她一直担心,裴琰最后另娶正妃。 第455章 不要打大人的主意   “塞人是次要的事,”苏禾眉头紧锁,说道:“如今最关键的是,岷州王来了!”   “来就来,一个蛮子。”老太太摆了摆手,随口说道。   “苏力青是阿琰杀的。”苏禾沉着小脸,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扶着肚子往房中走,“我复制了几个驯象的哨子,咱们都练一练,万一这人也带了大象,咱们也有办法应付。”   “练哨子干吗?”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站起来,大声说道:“杀就杀了呗,那苏力青不是个好人,纵象伤人,恶贯满盈,杀得好。如今莫说是来了一个岷州王,就算来了三个四个岷州王,禾丫头,咱们也不用怕。我手里这把龙头拐杖,也能打他的脑袋。”   “老夫人,您只怕是打不到他的脑袋,”小锦儿靠在刘嬷嬷身边,仰着小脑袋,用手比划道:“小女来时在街上瞧见他了,他长得好高好高呀,比张酒陆还要高半个身子。”   “对对,我们在街边听人议论说,他身高九尺,如同当年那关二爷。”   “我的天,竟这么高?”众人都围了过来,啧啧称奇。   “而且他很奇怪的,一直带着一脸笑,可是笑起来让人很害怕。”小锦儿两根手指在嘴巴上推了推,小声道。   笑面佛?   那苏力青天生神力想必是遗传!   “对了,秦侍卫应该见过他吧?他是什么人?”苏禾看到秋韵闷闷地坐在一边绣花,故意朝着尽职尽责站在院门口的秦隋之招手,“秦侍卫你进来一下可好?”   秦隋之抱着剑进来了,站在几人面前,低声道:“他确实高大,力气也大,据说他曾经一手举起过一只骆驼。”   “乖乖。”众人都是一阵惊叹。   “怎么,他们岷州王一家人都是吃野猪长大的?这么会长力气。”苏禾震惊地问道。   “他们祖上就出过大力士,每代都会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岷州崇尚武力,他们有这样的大力士,所以才一直稳坐岷州王的宝座。平常在吃食上,也会以长力气的东西为主。”秦隋之说道。   “老夫人,小夫人,那位岷州王送了好些礼,现在就在府门口。”这时管家抹着汗,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   “送礼?”几人都站了起来。   “足足有七驾马车,引得好多人在看。”管家指着大门方向,急声说道:“他们还在外面大声念礼单呢!”   “难道还要感谢王爷杀了他儿子?”宋秋祥疑惑地问道。   “不是。”苏禾摇摇头,眉头又锁了起来。   老太太的龙头拐杖在地上用力顿了几下,大声说道:“这一是试探我的琰儿是否在府中,二是让大家以为裴琰与他们交好。可是这礼若不收,岷州王肯定会发难。琰儿本就重担在身,他在京中纠缠不休,恐会影响到琰儿办大事。”   “老太太,我一向觉得,有人送礼,那该收就收。”苏禾心思转了转,已经有了决断。   “这东西如何收得?藩王送礼,官员收受,这是大忌讳。”老太太花白的眉紧锁着,连连摆手。   “不是咱们长公府收,而是给上回城中遭了难的百姓收。当场把东西清点好,就在王府门口义卖,再贴出告示,这是岷州王给百姓的。他的儿子纵象伤人,这赔偿他就该出。”苏禾说道。   “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赞许道:“如此一来,没当众折他的面子,他也无话可说。那我这位老太婆现在就出去收礼去!”   “祖母,我与你同去。”苏禾说道。   “那可不成,你如今是我们府上的宝贝,可不能出差错。”老太太立刻说道。   “我不出面,就站在门里面听着。”苏禾扶住老太太的胳膊,看向管家说道:“咱们长公主府也得有自己的威仪,点三十府兵跟着老太太,桌椅和上好的笔墨砚台都摆出去,一件一件的对好礼单,今日就当众义卖。”   “是。”管家行了个礼,立马出去办了。   老太太看着苏禾处事果断,越加地欢喜,紧握着她的手,叹惜道:“你们苏家若早早地好好培养你,待你好一点,你只怕会比今日更有本事。”   “祖母,很多时候,人的才能和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若我当时不缺吃穿,就不会去琢磨各种养活自己的本事,也就不会来到这儿了。”苏禾轻声说道。   “是这道理,我们琰儿娶的可能就是那们陆凌雪……哎呀我的天,我怎么说起她了。”老太太赶紧往路边啐了一口,又拿着帕子狠狠擦擦嘴。   说着话,一行人到了大门口。   此时大门还关着,隔着门都能清楚地听到响亮的岷州腔调,百姓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你就在这儿坐着,不准出去。”老太太指着已经摆好的椅子,看着苏禾说道。   “好。”苏禾走过去坐下,看向了大门。   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面各种声音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东珠一百颗,青玉菩萨一尊,金步摇十六支……”   苏禾一手撑着脑袋,听着外面一件一件地报礼物。老太太出去了,那些人也没停,自顾自地念着礼,把一只又一只的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都堆在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口。   “禾儿姐姐,老太太插不上话,他们说个不停哪。”小锦儿趴到门口看了一会儿,跑回了苏禾身边。   “去找几个嗓门大的婢女,压过他们的声音,拿铜锣来,给我用劲儿敲,挑胆大的几个,拿着锣去他们喊话的人面前敲。”苏禾立刻说道。   “我知道哪几个嗓门大。”容玉挽起袖子就去找人。   长公主府虽然放出去了一批奴仆,可无处可去,愿意留下来以及后来又返回来的婢女还有四五十个呢。没一会儿容玉就带了八个婢女,一人拿了个铜盆和洗衣槌来了。   “没有锣,这个也响。”容玉拿着洗衣槌往铜盆上敲了敲。   “去吧。”苏禾点头。   一行人很快就出去了,只听得咣咣咣一阵响,立马把对方喊话的节奏给打断了。老太太得了机会,这才向着对方露出笑脸,一脸和气地宣布起了收礼的决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不过老太太举了举龙头拐杖,立马又宣布这些礼物现场义卖,全部给被大象踩踏的百姓。   这回议论声更大了,大家欢呼着,四处去散播这消息。   有些爱收藏宝贝的,还有当铺的人都闻风赶来了,想趁机倒腾些好东西。   苏禾笑眯眯地点点头,拿起了自己的小毛笔,趴在桌上开始给裴琰写密信,这事儿她要马上告诉裴琰,让他也开心开心。 第456章 我只想大人   夜色笼罩在昌城外的山谷上方,一只小鹰盘旋着,轻盈地落到枝头。一声轻轻地哨响之后,一只清瘦修长的手从枝叶里伸出来,指尖朝着小鹰勾了勾。   小鹰再度飞起来,落到了那人的手背上。   “苏姑娘又写信了。”张酒陆从另一篷茂密的树枝里探出头来,一脸羡慕地看着他。   裴琰从小鹰翅膀下解下密信,展开来,正是苏禾给他的。上面是娟秀的一行字:月想衣裳花想容,我只想大人。   笑容在他嘴角慢慢加深。   他也想家中的小禾儿。   恨不得现在就抱住她,往她的雪豆腐般的小脸上用力亲上两口。不对,应当像苏禾说的那样,是吧唧两口。有声音,更有香气,还有满满的满足感。   妈的,他也想去隐居了。和苏禾一起坐在小船上,顺着长河一直漂一直漂,漂到风景旖旎的地方,他去捕鱼,她坐在船头熬煮鱼汤,那汤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热汽,氤氲着,扑向她玉白的小脸,在船舱里坐着他和她的孩儿,小小的人儿挤在一起,睡得正香甜。   “啧啧,我想大人。”张酒陆厚着脸皮凑近来看,又羡慕又失落。   “有一封是给你的。”裴琰看了信,又从鹰翅下摸到一封密信,解下来给了张酒陆。   “当真啊?”张酒陆顿时眉开眼笑,赶紧接过来,坐在一边看信去了。宋秋祥写了很多话,正反两面都写满了。   裴琰看了信,神情有些凝重。四王进京的事他知道,可是没想到岷州王刚进城就去府上挑衅,分明来者不善。苏禾今日是应付过去了,可他不在京中,岷州王定会继续死缠烂打,纠缠不休。虽不至于敢杀他的人,可是苏禾有孕,一旦出了差池,那怎么办?   “哎呀,秋祥说岷州王送了好多礼,苏姑娘让她们挑了几件自己留着了,算是今日帮忙卖东西的”   “张酒陆,就这两日,必须拿到叶家军的两块兵符。”裴琰清瘦的指尖细心地折叠好信,妥帖地与之前的几封放在一起。   “王爷,叶将军与李禹果然起了争执,齐霁风和魏长渊选了李禹,他们已经进了李禹关押叶朗的小院。”一名前去探查消息的侍卫回来了,他灵巧地攀上大树,把今日李禹大营中发生的一切细细说了一遍。   “选李禹?这倒出乎我的意料。”裴琰拧了拧眉,思忖了片刻,低声道:“李禹身边的谋士是何来历,可有弄清楚?”   “那人在他身边已有四年,只说以前是樟木观的道士,杀师证道之后,下山辅佐李禹。”侍卫说道。   “他能帮李禹说服叶将军和李慈,也算有些本事。”裴琰低声道:“盯紧他。”   “你是觉得他另有主子?”张酒陆问道。   “一个道士,无缘无故去选一个废掉的皇子,还能说服李禹,真把他带在身边当谋士,你觉得他真有预知的能力?定是熟悉李禹他们这些人,投其所好,行其所想,说其所愿。”裴琰说道。   “王爷你厉害,”张酒陆想了想,说道:“我是想不到这么多事的。”   “你也厉害,竟没把树枝压断。”裴琰看了一眼张酒陆身下那被压得弯弯的树枝,说道:“你还是心疼心疼这大树,下去睡吧。”   “下面有蚊子,我觉得这里就好。”张酒陆往茂密的树枝里缩了缩,说道:“我就睡一小会儿,压不断。”   话音才落,树枝断了,张酒陆直接摔在了地上,咚地一声,砸得闷响。   “地都砸出个坑了。”几个靠在大树下休息的侍卫都笑了起来。   张酒陆爬起来,揉着背抱怨起来:“这树也太不经压了。”   “夫人和嫂子做了些吃食,送来了。”这时一个侍卫拎着一个小包袱快步跑了过来,把包袱递给了张酒陆。   “唷,还送了吃食。”张酒陆顿时眼睛大亮,兴奋地接过小包袱,三两把解开了包袱,从里面拿出包得严实的两个大油纸包。打开油纸包,里面还包着好些荷叶。   “是什么?”众人都凑近来看。   “锅贴。”   看清里面的东西,闻着了香味儿,众人都兴奋起来。   “还是牛肉馅的。”张酒陆拿了只锅贴,直接塞进了嘴里。   “这里只怕有几百个,都有,都来吃。”他直接吞了锅贴,大声说道。   “里面还有张纸。”一名侍卫眼尖,看到油纸包里还放着一张纸条,连忙拿起来看,小声念道:“挖坑生火,用荷叶包上,煨烤。”   “夫人真是细心,还写了做法。”侍卫拔出匕首,飞快地在地上刨了几个坑,用荷叶包了锅贴,放进坑里。   没一会儿,他们又做了简易的烟道,把烟雾引入了附近的小溪边,潺潺水声掩去了木枝燃烧的声音。   “生火时都小心些。”裴琰探头看了看树下的众人,低声说道。   “知道,王爷你等着吃。”张酒陆还在刨坑,他胳膊挥得极快,肌肉一鼓一鼓的。   “还真是有用不完的牛劲。”裴琰好笑道。   “吃饭不积极,阎王都来气。”张酒陆乐呵呵地回道。   裴琰骂道:“屁话多。”   “这一小包写着是给王爷的。”有个侍卫在埋荷叶包的时候,一眼看到里面又有个字条,上面写着‘给我家大人’。   裴琰又探出头看了一眼,身形一闪,跃了下来。   一定是苏禾单给他包的锅贴。   他拿了把匕首,亲手挖了个小坑,把荷叶包放进去,再轻轻掩上土,用石头在上面搭起简单的小灶,放进断枝,生起火来。   张酒陆看着他的动作,又笑了:“王爷,你不骂我屁话多了?”   裴琰嘴角抿了抿,慢悠悠地又骂了一句:“屁话多。”   张酒陆折了片大叶子往石头小灶里扇风,笑道:“哎,我不怕骂,打是亲,骂是爱。”   “你要脸不要?”众侍卫都露出了嫌弃的神情。   “不要。”张酒陆大大咧咧地说道:“要脸当不了大将军,你们学着点儿,该拍马屁的时候就得拍,该不要脸的时候,就得不要脸。该使阴招的时候,可千万别当大好人。”   众人听得直笑。   裴琰靠在树上,看着这群追随自己的将士,嘴角也勾起了笑意。幸好他争气,没让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小子失望。   “王爷,半块兵符拿到了!”回城拿兵符的人折返回来了,激动地递上了叶家军的半块兵符。 第457章 这个猥琐的男人   “太好了。”张酒陆一跃而起,激动地说道:“只要这半块兵符扣在手中,他们就算要调动兵马,也不能尽数调动,咱们再搅吧搅吧,搅得他们军心涣散,气死姓叶的老王八蛋。”   “对,对,气死老王八蛋。”众侍卫也都围了过来,兴奋地说道。   “东西热了就赶紧吃,要办事了。”裴琰指尖在兵符上抚挲片刻,把兵符塞进了怀里,几个大步坐回了石头小灶前。   “咱们以前出来大都是吃冷食,嚼硬干粮,实在有空了,才会打些野味。可是现烤野味,总是还没烤熟人就得走了。如今竟还有锅贴吃,以前可真想不到啊。”张酒陆扒开了火堆,拿着匕首把荷叶包扒拉出来。   “快吃吧。”裴琰用小树枝轻轻扫开浮土,低声说道:“待到天下安定,天天呆在家里吃你的猪去。”   张酒陆捏着冒着热汽的锅贴往嘴里丢,含糊地说道:“猪有什么不好的?猪浑身都是宝,都能吃。”   “张将军,出息!你以后当了一品大员,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只记得吃猪。”   “就是!那还不得天天鲍鱼山参啊?”   侍卫们都调侃起来,烟雾顺着简易的烟道涌到了小溪上,轻轻袅袅地散开。月光在溪水上浮动,被风撞成一溪的碎银光。   裴琰在溪边洗了手,低低地说道:“准备,出发。”   只是一句命令,身后响起了训练有素的整装声。灭火,填坑,检查弓箭,佩好腰刀。   “必赢。”张酒陆握了握拳。   “必赢。”众人低声应道。   裴琰能一路赢到现在,与张酒陆、白简他们分不开。能赢者,必有贤能之士在身边,单靠他一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走到今日的。   他慢慢扣上了腕上的袖盾,抬步跃过了小溪。张酒陆立刻紧随其上,后面的人也随即跨过了小溪。   他决策,他指挥,他冲在最前面,这也是他一直能赢的原因。主将都能奋不顾身,身后的人也会跟着他奋勇直前。   如此,战无不胜!   ……   长公主府门口,几个小摊又支了起来。   满满七马车的东西,卖了一天没卖完,今日一大早,东西又摆了出来。这些东西实在华贵,能出得起价的不多,折价太多又觉得可惜,剩下的都是些昂贵的物件,甚至有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些东西,一般的官员家都收不起,更何况商人和普通人家了。   不过,来看热闹的人依然很多。昨儿有人谣言说裴琰和岷州王有往来,今日外面又在传岷州王是想裴琰在朝堂之上为他争得新封地,所以连儿子死在裴琰手里都不计较了。   苏禾坐在大门里,从半开的府门中往外看。   “今日若再卖不完怎么办?”秋韵问道。   苏禾昨晚已经想过此事了,她倒是不急,东西卖不完,也能拿来做悬赏。   “悬赏?”秋韵不解地问道。   “嗯,年年大牢里都有破不了的案子,各地都有解决不了的水利、灾荒的难题,拿去悬赏。谁解决了,东西就给谁。”苏禾说道。   “好主意。”容玉端着果茶过来了,笑着说道:“气死那些贪婪的坏东西。”   正说话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几名藩王来了。”小锦儿趴在门口看了一眼,飞快地跑了回来。她长高了一些,长壮了一些,天天练习跑步,现在跑得很快。   “瞧瞧去。”苏禾扶着秋韵的手站了起来,慢步往大门口走去。   站着掩着的半扇门后,往外瞧去,人群已经自动分开了,几个衣着各异的男人在簇拥下走向了小摊,其中最打眼的人正是岷州王。   “果然好高啊。”秋韵和容玉都看呆了,以前觉得张酒陆已经很像铁塔了,可他在岷州王面前,都能变得小鸟依人。   “你们看他的脸。”小锦儿看着岷州王的脸,小声说道:“是不是很可怕。”   这人的脸和苏力青那般粗蛮不一样,他脸圆,长着三层下巴,耳垂很大,戴了两只拇指大小的虎睛石耳坠子,胸前挂的也是虎睛石项链,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看着谁都笑,还真的挺像佛堂里供奉的弥勒佛,只是他的笑意很冷,甚至让人害怕。   “苏力兄,这里卖的不是你送给长公主的礼物吗?”   说话的是阳城王,他倒是长得普通,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没啥区别,穿得是藩王王袍,腰上挂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方形翠玉佩。   “哦,长公主仁慈,要把本王送的礼物卖了,给那个不孝子纵象伤到的百姓补偿。”岷州王笑眯眯地说道。   “苏力兄,世子一事,你不计较,真是心胸宽广。”关西王走到小摊上,随手拿起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看了看,嘲讽道:“你也真是舍得,这么大的明珠说送就送。”   “区区小财而已。”岷州王笑着,扭头看向了大门内。   苏禾立刻往旁边闪身,门口的侍卫们也侧过身,挡住了苏禾的身影。   “既然有主人在,为何不出来见客啊?”岷州王高大,侍卫就算站在台阶上,还是没能挡住他的视线。那门后面站了好几个姑娘,大着肚子的那个最为明媚娇俏,那小脸白皙滑嫩,比他面前的明珠还要白净。   “是长公主殿下?”他又故意大声问道。   秋韵和容玉都有些紧张,转头看向了苏禾。   “告诉他,主人不在。关门。”苏禾当机立断,若这人真的进了府门,麻烦就大了。   “我们主人去烧香了,家中只有女眷,不便见客,几位藩王殿下,得罪了。”秋韵说完,直接让人关门。   岷州王眯着眼睛,嘴角笑容更盛,他抬步就往台阶上走来,一掌推住了大门。   力气真大!   那大门直接被他一掌顶开了,关门的几个婢女都被撞得摔在了地上。   “他进来了,快扶姑娘进去。”秋韵和容玉扶着苏禾就想走。   “小丫头,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岷州王一脚跨进了门槛!   “苏力兄你在干什么?”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禾儿!”魏姝从大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扶住了她。   苏禾转身看去,只见身着明紫色王袍的西泠王站在台阶上,正拧眉盯着岷州王。西泠王原来长这样,看着慈眉善目。   “我们来看义卖。”岷州王把脚又收了回去,依然是笑眯眯的。   “姝儿你就在里面,关好府门。”西泠王转身看过来,视线落在苏禾脸上时,神情愣住。 第458章 要撕了她的帷幔   “魏王爷,你也看中这美人了?”岷州王顺着西泠王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深到能从泛着油光的胖脸上淌下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禾,像极了一头饥饿的野猪。   “苏力王,这是长公主府,你面前的是长公主的儿媳,永骁王的夫人,你怎敢如此放肆!”西泠王面色一沉,扭头看向了岷州王,不客气地指责道。   “是吗?她竟是裴琰的夫人?裴琰杀了我儿,赔一个夫人给我,那也是应该的吧。”岷州王脸上的肉抖了抖,笑容终于浅了几分。   “令郎的事,昨日在宫中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西泠王冷声道。   “有吗?那是他们说!裴琰可还没出来给本王一个交代。”岷州王哼了一声,转头盯住了西泠王:“怎么,你三番几次阻拦,莫非你也是杀我儿的人?”   “诶,二位兄长,莫要斗气,苏力王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魏王你不用当真。走、走走,我请三位去逛荷园,听说那是京中最好的园子。”关西王上前来,一手拉住一个,拖着二人就要往台阶下走。   糟了,绝不能让这三人去荷园!   得闹出些动静拖住这三人。   苏禾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叫过了身后的侍卫,急声道:“你现在立刻出去,就说得要拍卖那些宝贝,能拍到宝贝者,就可到荷园入住一晚。”   “夫人,这如何使得?这蛮人进了园子,定会胡作非为。”秋韵一听就急了。   “我有数。”苏禾一脸严肃地说道:“再找几个脚程快的,把前些日子那些得了荷园契约的夫人都请去荷园,记住,全家的女眷都请,尤其是家中有老太太的,用最好的轿子抬到荷园。就说荷园重新开张,今日第一宴,我请。”   “是。”几名侍卫从秋韵手里拿了名册,立刻从角门离开了长公主府。   安排完这些事,苏禾又让人将园子里一个可以挪动的台子抬了过来,那台子是之前过年时搭的,四周垂有锦幔,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建这台子,是因为当时请了位极会弹琵琶的歌姬,她在上面献乐,还表演了反手弹琵琶的绝技,台子建得高,满府的人都看到了。年后,这台子一直搁置着,公主府出事后,苏禾还让人拿这台子晒过萝卜干。   台子搬来后,苏禾直接坐了上去,让侍卫们连台子带人一起抬到了府门口。只要她还在这里,岷州王几人就会暂时被她拖住,不会现在闯去荷园。像他们这种人,拦是拦不住的,只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唷,这小娘子坐在帷幔里,倒更让人想看了。”岷州王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走回府门口,饶有兴致地往帐幔里看,大声道:“可惜此时无风啊,若有风把这几块破布吹起来就好了。”   “想要风,那还不容易?来人,拿扇子来,今日就送苏力兄一场春风!”关西王笑着说道。   “实在没扇子,那用嘴巴吹也好。”阳城王也笑了起来。   贱东西!三个贱东西!!苏禾心里骂翻了天,一双小手覆在肚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来人。”她轻呵一声。   侍卫们持着盾牌挡到了圆台前,锃锃几声,盾立剑出,挡开了那些上前来用嘴巴吹风的随从们。雪寒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过那些人的嘴巴,瞬间痛得这些人滋哇乱叫。   “好辣的小娘子。”岷州王脸上的肉颤了颤,大声道:“这么辣,正适合岷州。在永骁王府,你连个侧妃都不是,去了岷州,本王让你当大妃。”   “父王,你管管他!”魏姝听不下去了,跑出去拉住了西泠王的手,生气地说道:“不能让他们这样欺负禾儿。”   西泠王一直在看那圆台,神情有些复杂,被魏姝摇晃了好几下,这才回过神来。   “你先进去,别站在外面。”他拍了拍魏姝的手,小声安抚道。   “若是琰哥哥在这里,定不会让他们如此猖狂。”魏姝瞪着那几个油头大耳的男人,忿然说道。   “进去吧。”西泠王叫过了随从,让他们把魏姝送进公主府大门,这才转身看着岷州王道:“你是真想长公主赶回来,当众射你一箭吗?”   “好,都坐在这儿看,今日非要撕了这破布,把这女人拖出来。”岷州王阴冷地盯着西泠王看了一眼,一把揪住了身后两个随从,随手往地上一推。   随从立刻识趣地跪俯好,拿自己的身体给岷州王当椅子。   岷州王重重地往两个随从身上一坐,二人当即就憋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没一会就开始往下淌热汗。   关西王和阳城王的随从机灵,立刻去附近的店铺搬了椅子来,请二人坐下。   咣咣……   锣声响了起来,管家快步走到圆台前,大声说道:“诸位,我们夫人是爱才之人,她自掏腰包,买下三件宝贝,在座的诸位,但凡能七步成诗,且能得到最多赞赏者,便可得到一件宝贝,还能进荷园一游。”   “不要钱啊?那得试试。”众人兴奋起来,又开始往小摊前涌来。   藩王在长公主府门口挑衅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这时候从四面八方来了不少人,都往这边赶来。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也有打抱不平的,更有想来浑水摸鱼弄点宝贝回去的。这些人里面,还真有不少学子,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春闱的,如今春闱推迟,大家还都留在京中,等着开考。如今能有机会免费得到宝贝,无疑给了许多盘缠用尽的学子希望,所以学子们立刻奋力往人群前面挤。   “第一件宝贝,这尊玉佛。就以佛为题,七步为限,五言七言皆可。”管家高捧玉佛,举到人群前让众人看。   “三步成诗,谁先来?”有人大叫道。   “我来!”这时有个年轻的学子挤出人群,朝着圆台鞠了个躬,转身面对众人开始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众人兴奋地数步子。   学子站定,双手往身后一背,开始做诗。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莫道世间苦,醒做庵中人。”   “什么破诗,里面有佛字吗?滚下去!”岷州王冷嗤一声,手起手落,腰间弯刀出鞘,直接削断了那学子的发髻。   “你放肆!”苏禾蹭地一下站起来,怒斥道:“大庸学子入京,便是皇上也尊他们为未来栋梁,早早就颁下法令,不得无故刁难赶考学子。你竟当众削其发髻,实在可恶。”   “可恶又如何?怎么,要用你的小手来扇本王?”岷州王大笑了起来。   “你大胆!”一道身影闪过,啪地一巴掌狠狠扇向岷州王的脸。 第459章 让我们夫人扇你巴掌?满足!   岷州王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挥起拳头就想砸过去。他刚挥起拳头,只听得四周锃锃一阵锐响,四周不知何时多了无数弓箭,都对准了他。   甩他巴掌的是大将军卫峰,玄鳞卫已经把这里围得严严实实。   苏禾松了口气,想不到卫峰会带着玄鳞卫过来,如此一来,这三位藩王就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了。   “你敢打本王?”岷州王怒火中烧,伸手就来掐卫峰的脖子。   他实在是高,若方才他没坐着,卫峰也扇不到他。不过也因为他高,卫峰腰一弯,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敏捷地转了个身,看着岷州王冷笑,“方才不是你说的,让我们夫人扇你?我替夫人出手,成全你的心愿。”   岷州王也不多言,挥起拳头,砰地一下朝着卫峰砸了过去。   卫峰这回没躲,而是双臂交叉挡在头顶,只听得咔地一声,双腕上的袖盾打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头。   嗡地一声,拳头打得袖盾震动不止,而岷州王的拳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   岷州王脸上的横肉猛地颤了一下,那惯有的笑彻底消失,恶狠狠地瞪住了卫峰。之前研究袖盾时,大家都觉得装了尖刺,恐会误伤自己,后来几番改良,大家决定在袖盾上装上黄豆大小的突起,近身搏斗时,若用掌用拳,必碎其骨。   他身后的随从冲过来,恶狠狠地朝着卫峰拔出了弯刀。眼看就要动手,只见玄鳞卫后面响起了新的动静,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侍卫们推着几个怪模怪样的木车过来了,掀开上面的盖布,露出了庞大的弓弩,上面竟密密地全是箭。   “这是什么东西?”众人看着那奇怪的弩车,都议论了起来。   “这是千箭车,永骁王有令,谁敢在这儿放肆,这千箭车就送他一千支箭,保证每一支箭都射穿他的骨头。”卫峰扫视着众人,威严地说道。   关西王和阳城王对视一眼,打起了哈哈,把岷州王拖了下去。   “苏力兄,来坐,听听他们作诗,也有点意思。”   “听什么诗,让裴琰出来见本王!”岷州王握着弯刀朝着苏禾的圆台快步冲去。   他料定,这些箭不敢真的射向他,他今日一定要逼得裴琰现身。若裴琰真不在京中,那他就不客气了。   “你进京是来谈封地的,不是来打架的,你再闹下去,到时候刀剑无眼,你不会以为他们两个真会和你一起吧?”西泠王挡到圆台前,伸手挡开了岷州王:“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不要再闹下去。”   岷州王稍稍冷静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关西王和阳城王,只见他二人正飞快别开视线,眼神黯了黯,高举的弯刀收回了刀鞘。   “我们走。”岷州王怒气冲冲地带着随从,蛮横地撞开了围观的人群,大步走开。   卫锋收了双臂,冷声道:“还有没有要作诗的?继续!”   “继续,对继续。”管家抹了把汗,挥起小木槌,咣咣地敲响锣。   岷州王走了,学子们这才活跃起来,又涌上来开始作诗。苏禾让人把被削了头发的学子叫到一边,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和一只青玉冠,好好安抚了一番。学子本来吓得魂都快飞了,得了银子和青玉冠,立马又就好了。银票往怀里一揣,青玉冠往头上一戴,脚步迈得似一阵风,回客栈去了。来日和同乡们吹牛,他也是得了长公主府赏赐的,就算这回没考上,回去也能开个书院,当个夫子,把这青玉冠摆在书院里头,谁不赞他一声厉害。   岷州王走到半路上,沉着脸往荷园方向走,他一脸怒容地说道:“臭女人敢耍我,走,随我去荷园。杀了青儿,他们想不付出任何代价,绝不可能!”   一行人到了荷园门口,只见门外车水马龙,足足来了有二十多驾马车,妇人孩童,浩浩荡荡的,只怕有五六十人。   “去,问她们这是干什么?”岷州王停下脚步,气得牙痒。   本想来拆了荷园,可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他也不能见着人就杀,到时候封地谈不拢,肯定会被关西王和阳城王两个老狐狸抢了好处。   “今日荷园有宴会。”随从打听完回来了,说道:“都是官员家眷,三四品官员都有。”   岷州王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在岷州,只要他看谁不顺眼,剥皮抽筋,敲骨点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回驿站。”他冷冷地盯着那些衣着华丽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世子妃找到了吗?”他低声问道。   “找到了,接回驿站了。”随从立刻说道。   “死女人,拐着我儿子陪她回京,我儿子死了,她还活得好好的,她也得死。”岷州王鼻孔张动,脸上的肉又挤成两堆。   ……   苏禾把三件宝贝赠给了作诗最好的三位学子,三位学子喜不自胜,抱着宝贝前来致谢,苏禾又特地说了些祝贺高中的词,学子们这才开开心心地散开。关西王和阳城王见没乐子可看,也结伴走了。   西泠王站在圆台不远处,心事重重地看着圆台里的那道身影。   “父王,你在看什么啊?”魏姝跑过来,疑惑地看着西泠王:“你不会真的……也有歪心思吧。”   “胡说!”西泠王小声责备道:“你爹都多少岁了!”   “多少岁也是个有权势的男人啊,有权势的男人都喜欢美人。”魏姝冷哼。   “没大没小。”西泠王叹了口气,抬步往圆台走去:“夫人回府吧。”   “西泠王,明姝郡主,荷园今日开宴,若有兴致,可以去转转。”苏禾从圆台出来,扶着秋韵的手,向西泠王行了个礼。   西泠王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犹豫了半晌,低声问道:“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士?”   “父王你干什么啊?”魏姝生气了,拽着西泠王就往回走:“我们回去!”   “你母亲可还在?”西泠王抽出手,看着苏禾的眼睛,语气更温和了。   苏禾心里有了种怪异的感觉,她摇摇头,说道:“去世十多年了。”   “啊~”西泠王一声低叹,又仔细打量着苏禾的脸问道:“那你爹可还好?”   “苏大人已经死在大牢里了。”苏禾说道。   “啊~”西泠王又是一声低叹。   “父王你到底要做什么?”魏姝一头雾水地看着西泠王。   “没事,回吧。”西泠王朝苏禾笑笑,“夫人也请回。”   苏禾朝他浅浅福身,目送他上了马车。 第460章 抱住大人,不松手   “今日西泠王一直在看你。”秋韵不安地说道:“他不会真有啥坏心思吧。”   “咱们夫人生得太美,这怀了孕,不仅没有折损半点美貌,反而更好看了。”容玉扶着苏禾的手臂,小声道:“若我是男子,我也爱夫人。”   “呸,能一样吗。”秋韵责备道:“王爷不在府中,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让妖魔鬼怪伤到夫人。”   苏禾脑子里全是西泠王问她的那几句话,听他的意思,他是见过她娘亲的。可这样的大人物,娘亲为何从未说起过,刘嬷嬷也没提过。   因为长公主和老太太回府的缘故,刘嬷嬷昨儿来看过她,就回了荷园,只把小锦儿留在这里帮着照顾昌平的孩子。若她在府中,苏禾现在就能找她问到答案。   宋秋祥打发人来问宴席怎么安排,客人是突然进园子的,别的食物都来不及准备,苏禾让她们直接开全鱼宴,从湖里捕鱼,各种鱼往宴上摆,鱼眼睛全部用珍珠代替,装菜的碗碟统统用金器。等到夜晚,再开灯火宴,架上篝火,烤整猪整羊。   一日两宴,妇人们不归家,府里的男人也会赶来,如此一来,荷园中就保证有三个以上四品的官员坐镇,岷州王再大的胆,也不能冲进去随意杀人,除非他不要谈封地之事。先过了今日这一关,明日的事,等长公主回来再商议。   闹腾了一天,天黑后,长公主才急匆匆地从宫里回来。   如几人之前所料,四位藩王都提了要求,西泠王要粮食,雪灾之后粮食还是跟不上,起码得到秋天才能缓过来。另三个狮子大开口,要免五年税的,要三座城的,岷州王甚至要把一条河据为己有。大臣们吵翻了天,全都去问长公主,裴琰的下落。   长公主逮着几个平常看裴琰不顺眼,总挑剔裴琰的御史台官员一顿臭骂,狠狠出了口气。   “平常总说琰儿冷酷残忍,遇到事,又全推他出去。一群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就该让岷州蛮子先杀了他们。”长公主喝了口茶,忿然骂道。   “那明日荷园怎么办?”苏禾等她骂完,这才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长公主一脸郁闷地看向苏禾。今日之事她回来路上已经全听说了,苏禾临危不乱,化解了一场危机,甚至还趁机替裴琰收拢了一批学子。但那岷州王远比他儿子要狂暴,今日吃了亏,他明日一定会双倍讨回来。   “若是大人在就好了。”苏禾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小声说道:“大人肯定一巴掌就能把他脑袋扇掉。”   “对了,那千箭车是怎么回事?”长公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千箭车。   “就是个摆设,如今箭还不能完全发出去,总卡壳,那箭还乱射。”苏禾小脸一垮,沮丧地说道:“我还以为我真能造出来呢。”   “那推出来干什么。”长公主眼睛一瞪,好笑地问道。   “吓人还是行的,他们几个来势汹汹,万一真想趁大人不在京中兴风作浪,有这些千箭车,还能镇镇他们。”苏禾说道。   也有道理。   长公主揉着眉心,露出了几分疲态。朝中现在这种局面,在皇帝登基之前也出现过。当时九子夺权,藩王作乱,边境来犯,是她和驸马力压众臣,扶着皇帝坐上皇位,驸马亲自带兵镇压了藩王。国内安定之后,立刻派遣使臣与大缙谈判,叶将军和几位边关大将同时出兵,将落入胡国的几座城池夺了回来,如此才保住了大庸国三十年的平安。   “对了,母亲,那西泠王是什么样的人?”苏禾坐回来,好奇地问道。   “他?魏姝才五岁时,他发妻就死了,魏姝是最小的,上面原本还有姐姐,可惜都夭折了。那几个女儿的死,对他妻子打击太大,年纪轻轻就患了很严重的心疾,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西泠王后面原本也想续弦,可魏姝总是生病,他怕续弦对魏姝不好,再生孩子,又会忽略了魏姝,所以他不仅没有再娶,甚至连妾都没纳上一个。”   长公主说着,转头看向苏禾,狐疑地问道:“你怎么问起他了?”   “今日他也来了呀,看着与那三个不同,像个好人。”苏禾说道。   “男人哪有好的。”长公主低声骂道。   “大人就是啊,驸马也是。”苏禾抿唇笑了笑。   正说话时,外面响起了激动的叫声。   “公主,夫人,王爷回来了。”   回了!   苏禾震惊地扭头看去,只见视线尽头,一道熟悉身影正阔步走来,不是裴琰又是谁?   “你怎么回来了。”苏禾鼻头一酸,撒腿就往外跑。   “别跑!”裴琰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只见他张开双臂,加快步子朝着苏禾走了过来。   苏禾还是朝他面前跑。   不可能不跑!   她想他!想他!   苏禾一头扎进裴琰的怀里,想抱他,可是肚子顶着了,于是双手掐在他的胳膊上,呜咽了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拖着哭腔,软软地问他。   长公主原本想哭来着,被这娇滴滴的一声,弄得眼泪又全倒灌回去了。   她这辈子都没能撒过这样的娇!   “你怎么才回来呀~”她学着苏禾捏着嗓子哼了一声,甩袖就走了。   她这脑子里只有媳妇的儿子,此时必是没功夫理她的,她也不在这里讨人嫌,赶紧走!   “母亲,儿子明天再向母亲请安去。”裴琰转头看向她,低声说道。   “别来!不稀罕。”长公主冷哼道,走了几步,眼泪又扑嗖嗖地落了下来。   儿子胳膊腿全完好无损,活着回来了。   “我瞧瞧。”裴琰捧着她的脸细看了一会,低下头来亲她:“很好,脸还是圆的。”   “嗯,我的脸盘子是十五的月亮,圆的。”苏禾吸吸鼻子,抬起双手,心疼地摸他的脸:“你的脸要变成十九的月亮了,你瘪了。”   瘪了……   “换个词儿。”裴琰笑着说道。   “不换。”苏禾撇撇嘴角,拖着哭腔说道:“回来就好,我把你的脸也喂成月亮。”   “好。”裴琰捧起她的脸,弯着身子来亲她。   “你们两个,回屋亲去!成何体统!”长公主的骂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先亲完这一下,再回去亲。”裴琰松开她的唇,笑了笑,继续亲。 第461章 亲手给他洗干净   滚烫的唇擦过苏禾的眉心,一直往下移走,直到再次停到她的唇上,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苏禾。   “大人,我的嘴巴要肿了。”苏禾揉揉唇,小声说道。   “想亲。”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这才解开披风,挥手抛开。   “王爷,先回屋吧,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秋韵赶紧接住披风,笑着说道。   “就是,赶紧去洗洗,又是血又是灰的,别呛着小珍珠小豹子。”苏禾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推着他往浴房走。   裴琰转头看向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都显得有些吃力。她个子娇小,盆骨也窄,一次生产两个,只怕要受罪了。   “别看了,快把自己洗干净,胡子也得刮刮,小珍珠都认不出爹了。”苏禾抬手推开他的脸,连声催促道。   很快热水就打来了,他确实一身都脏,头发也多日未洗,再好看的男人此时看着也显得有些沧桑潦草。苏禾给他散了发,取了洗头膏子来给他洗头。   “这是什么膏子,有白茶的香气。”裴琰拉过她的小手,鼻尖凑到她的手心闻了闻。   “是池玉书铺子里的新货,用了人参,灵芝,无患子,白茶……好些东西一起熬制,我就知道大人会喜欢。”苏禾轻轻揉搓着他的头发,垂下了眼皮,遮住眼里的泪意。   裴琰真是吃了好些苦,头发上沾了好些枯草碎叶,皮肤也粗糙了。想到今日那些穿着绫罗绸缎、跑来作威作福的藩王,再看裴琰这模样,苏禾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别哭啊。”裴琰肩头被烫到了,连忙坐起身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过,他大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手指捧住她的脸,小声道:“我没事,也没受伤。”   “我做的锅贴可吃到了?”苏禾抹了把眼睛,小声问道。   “嗯。”裴琰点头。   “那拿到东西了?”苏禾问。   “什么?”裴琰怔住。   那日锅贴并未来得及全部吃完,便匆匆出发了。   “我在里面包了一个铜板,福气钱。”苏禾两只手一起往脸上抹,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讨厌极了,为什么控制不住想哭?   可他没吃到她包的福气钱!   “吃了大半,还有些没来得及。”裴琰又想用手指给她擦眼泪,可是看到自己粗糙的指尖,又收了回来,拿了帕子给她轻轻擦拭眼泪:“别哭了,福气钱在那里长成福气树,挺好的。”   苏禾从他手心里拽过帕子,摁着他的肩,在他身上一阵乱搓。   “快些洗,洗完去睡觉。”   秋韵带着人又抬了几桶水进来,足足用了五桶水,总算把裴琰给洗干净了。换上清爽的寝衣坐到贵妃榻上,苏禾站在他身边,拿着干帕子给他擦头发。容玉把饭菜端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   “是单单你回来了,还是他们都回来了,昌城的事如何了?”苏禾小声问道。   “我先赶回来。在那里盯了他们一段时间,本想拿走他们的兵符,但是我发现取走二十万叶家军的统治权简单,但是让他们真心臣服,不是三两天的事,就算暂时压制住他们,但他们不肯真正归顺,终究还是一大祸患。”裴琰慢声说着,舀了一勺汤喂到苏禾嘴边:“头发我呆会自己擦,来,坐下吃点。”   苏禾摇摇头,继续给他揉擦着头发:“你吃吧,我早吃饱了,大夫让我别吃太多,孩子太大不好生。”   裴琰立马把勺子收了回去。   “那你回来了,他们打昌城怎么办?”苏禾换了条帕子,轻轻地拢在他的头发底下,这才坐下看他吃饭。   裴琰吃得很快,也是饿极了,不见以往优雅的吃相,风卷残云,大口地往嘴里喂饭菜。等三碗饭下了肚,这才放慢了速度,又开始喝汤。   “我拿到了叶家军半只兵符,让人照着样子仿制了两个,李禹,魏长渊各夺到了一个兵符,他们连夜各自派了人去调动叶家军兵马,一人拉走了一队人马。叶将军得知兵符丢了一半,怒火中烧,派副将拿着他的主帅兵符去把人马调回来,半路上被我把兵符抢了,我把他的人马也调了一支走了。”   苏禾:……   那叶将军二十万人不是被分成了四拨?好一招化整为零,叶将军不得气死?   裴琰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光了,他满足地呼了口气,抬起了亮灼灼的眸子看向苏禾,笑道:“你夫君确厉不厉害?”   这哪里只是厉害,简直神了!   “你好厉害。”苏禾扑过去,往他脸上吧唧吧唧地连亲了两口。   “打仗,打的是心术。他们三方彼此不信任,只想利用对方,可时间紧迫,又没有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布局,只能抓紧一切机会,从对方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李禹和魏长渊缺的是兵马,叶将军缺的是名正言顺的理由,叶将军看不上李禹,也看不起魏长渊,但是他必须有一个辅佐皇子的名头,才能挥师南上。李禹和魏长渊各自得了一支人,可能不能指挥得动,要看他们的本事。至于我调走的那支叶家军,我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回边境?”苏禾问道。   “对。”裴琰点头。   “那他们若杀个回马枪,去叶将军那里怎么办?”苏禾追问道。   “我调动了潼州驻军,只放他们过去,不准他们回来。叶家军聚在一起,二十万确实难缠,可是如今分散了,他们只剩一支人马,不敢与潼州的驻军正面硬扛。”裴琰勾了勾苏禾的鼻头,低低地说道:“问完了吗?”   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问完了。”   “那该轮到我问你了。”裴琰握住她的小手,把她牵到自己腿间站着,手掌覆到她的肚子上,温柔地问道:“到底有几个?”   “起码是两个,御医说也可能是三个。”   “两个就好了。”裴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肚子,语气又柔了几分:“多一个,你就得多疼一分,两个就好。”   “一次解决,多好,想儿子的有儿子,想闺女的有闺女。”苏禾的手覆到他的手背上,手指钻过去,和他一起在肚子上轻覆着。   裴琰想了会儿,起身蹲到了她面前,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小声说道:“睡着了吗?”   六个月了,应该会听话了吧。 第462章 真的太好亲了   “白天闹腾过了,已经睡了。”苏禾捧着肚子坐了下来。   她的身子太沉了,站久了腰酸。   “小心。”裴琰连忙抱住她,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腰,低声道:“白天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几人遇到我,就得乖乖跪着。”   “岷州王像个巨人,太高了。”苏禾抱怨道:“他力气也大,一拳头能打死一头牛。”   “我一拳头也能打死一头牛。”裴琰说道。   “你跟他比什么,他就是个恶毒的东西。”苏禾水盈盈的眸子抬起来,小声说道:“你要小心他,他比苏力青难对付。”   裴琰蹲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低声道:“知道了。”   苏禾忍不住想亲亲他,可身子往前俯了俯,又无奈地坐了回去。   裴琰低笑着,双手撑到她身侧,身子俯过去,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唇。   真的太好亲了。   秋韵和容玉进来收拾碗筷,看到这一幕,二人连忙垂下了眸子,带着笑意,快速收走了桌上的碗筷,再重新沏了安神茶上来。   “困了吧,睡吧。”苏禾轻声道。   裴琰点点头,牵着苏禾就想去榻上。   “我在这里睡。”苏禾拍了拍贵妃榻上的垫子,她这几天腰疼得厉害,得靠着睡。榻太软,她坐上面整个人就凹进去了,还是坐贵妃榻上舒服一点。   裴琰还不知道这是她身子不适,大掌紧包着她软软的小手,低声道:“我不乱来。”   “腰酸。”苏禾又拍了拍垫子。   裴琰这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不能躺?”   “躺着不舒服。”苏禾坐到贵妃榻上,慢慢地把腿挪上来。她的腿也开始水肿了,寝衣顺着她的动作掀开了一些,露出了粗了一圈的小腿。   裴琰连忙上前捧住她的腿,帮她把腿安置好。手指握过的地方,浅浅的出了几道小坑。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面色顿时一沉,“怎么肿这么厉害。”   “女人怀孕就是这样,马上就七个月了,又是双胎,比别人肚子更大。”苏禾塞好腰后的靠垫,又让裴琰给自己的小腿底下放了垫子,小脑袋这才轻轻地歪过去,静静地看着裴琰:“你去榻上睡吧,这里挤不下。”   裴琰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心疼得要命,可又束手无策。他敢单枪匹马杀入敌营,能玩弄敌心翻弄风云,可是在苏禾生孩子的事上,他是半点劲都使不上。   “我坐会儿。”他搬了把椅子放到贵妃榻边,手指在她的腿上轻轻揉摸着,低声道:“御医怎么说,这水肿能消吗?”   “到日子就消了。”苏禾说道。   “如此辛苦,早知道,就不怀孩子了。”裴琰皱着眉,低低地说道。   “你少放马后炮。”苏禾打了个哈欠,说道:“也不准再说这样的话,孩子听得到。”   裴琰抬头看向她,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于是也乖乖地闭上了嘴。   白壮壮从御花园回来了,拖着它的小车车,轱辘轱辘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去了它的窝里。东边厢房里响起了小孩的哭声,那孩子每晚这时候就要喝奶。桌上的烛火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灯芯子在火团团里轻轻炸响。裴琰坐在烛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一颗心像泡在一汪春泉里,又暖又软。   “禾儿。”他轻唤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禾像梦呓似地哼了一声:“嗯~”   “多谢。”裴琰低声道。   谢她在他不在的时候撑着这长公主府,谢她以柔小的身子替他孕育儿女,谢她一腔热情都系于他身,谢她赐于他这世间最美好的真心。   “哦~”苏禾又含糊地应了一声,腿不适地挪了挪。   裴琰埋下头去,双手握着她浮肿的小腿,轻轻地给她按揉着。   一夜无梦。   苏禾睡得很踏实,醒来时,身子微微动了动,碰到了一个又硬又烫的东西,抬头一瞧,只见裴琰那样高大的一个人儿竟然蜷缩在她的脚头睡着,她的一双脚还架在他的肩上,只要稍动一下就能踢到他的脸。   “你怎么缩在这儿啊。”苏禾小声叫他。   裴琰身子动了动,但是没醒,一双手掌拢过来,把她的脚抱进了怀里。   “你去榻上睡,你腿不麻吗?”苏禾坐起来,拉着他的手,想拖他起来。   裴琰眼睛都没睁开,手掌一伸,准准地抓住了她的手,沙哑地说道:“不麻,我就这样躺会儿。”   “不行,等下你娘亲来了,会抱怨我的,你赶紧起来。”苏禾挪了挪身子,催着他去榻上睡。   “不会的。”裴琰终于睁开了眼睛,两条大长腿往榻上蹬了蹬,身子往苏禾坐的那一头拱去,只一下,他就把自己蹬到了苏禾身边。昨晚是怕挤着她,现在可以抱她一会儿了。   他在里侧躺好,一双手环过她的腿,脸贴到了她的身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出声:“再睡一会。”   苏禾又急又心疼,昨晚她是困极了,没能撑得住,以为他连夜赶路也会很困,等她睡了定会去榻上,哪里想到他竟然在她脚边缩了一晚。   “大傻子。”她嗔怪了一句。   他喉头沉了沉,低笑了起来:“骂我也好听。”   苏禾拉起他的手,捧在手里看。真是瘦了,连手都清瘦了,摸着全是硬骨头。   苏禾陪他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挪下榻。她饿了,一日三餐必得准时。   院子里很静,小锦儿早早把小娃娃抱去园子里玩了,免得在院子里弄出动静惊扰到二人休息。秋韵和容玉呆在小厨房里,灶上炖着鸡汤,煮着鱼,小陶炉上还煨了一罐红烧肉。   秋韵给苏禾盛了一碗粥,拿了几只肉包子,让容玉服侍苏禾用膳,她回去厨房继续给裴琰做饭。   “王爷回来了,那三头大野猪定不敢再来闹事。”容玉给苏禾倒了盏水,坐在一边给她轻轻摇扇,驱赶蚊虫。   “太子殿下来了。”秦隋之的声音在院门外响了起来,话音才落,李慕憬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还没醒。”苏禾扶着桌子想起身行礼,被李慕憬抢先一步给扶住了。   “你不要再行礼了。”李慕憬压低了声音,探头往窗里看了一眼,自己在桌前坐下,说道:“我在这儿等他。” 第463章 不要不要,她不要!   苏禾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容玉给李慕憬沏了茶水过来,退到一边伺候着。   “他可有受伤?”李慕憬小声问道。   苏禾摇头:“就是瘦了些。”   李慕憬放下心来,这才继续道:“朝中这些年来甚少启用年轻人才,朝中原本就青黄不接,上回李慈胡乱抓人,不愿意归顺的青年才俊,又被他打杀了几个,如今朝中遇到大事竟无几人敢上前来挑起担子。”   “科考该考了。”裴琰略有些沙哑地声音响了起来。   “我吵醒你了。”李慕憬面上立刻有了笑,起身走到了窗前,隔着窗子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裴琰。   “本就醒了。”裴琰翻身坐起来,歪过身子往院中看。   李慕憬识趣地侧开身,让他可以看到坐在院中的苏禾。   “只是一小会功夫,你就要寻她。”李慕憬好笑地说道。   “一小会儿,那也是一小会儿。”裴琰拿了外袍披上,开门出来。   容玉连忙去打水,过来服侍他梳洗。绾了发,用白玉簪子绾好,再换了身藏青色的袍子,因为瘦了些,看上去竟也有了些许飘逸的感觉。   “只吃包子?”裴琰系上腰带,坐到了苏禾身边,看她面前只有素包子和粥,于是想夹了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我得少吃。”苏禾看着香喷喷的红烧肉,心里默默流口水。   “一块,也不行吗?”裴琰看着那块红烧肉,犹豫道:“难不成,就不让你吃肉了?”   “三餐都有食谱,要按食谱来吃。”苏禾咽了咽口水,转开脸不看那块红烧肉。   “都撤了吧。”裴琰见状,让秋韵把摆了一桌的鸡鸭鱼肉都撤下去,也给他一碗粥和几个包子。   “你吃你的。”苏禾用筷子拍了他一下,又看向秋韵:“不准撤,让他吃。”   李慕憬双手揣进了袖中,微笑着看着二人,“你们都不吃,那给孤吃。”   “太子也没用早膳?”苏禾连忙道歉:“我见时辰不早,以为你吃了。秋韵,快拿碗筷。”   “不用,吃过了。”李慕憬笑着摆摆手:“我开个玩笑罢了。”   “太子殿下,王爷,西泠王和郡主来了。”管家来了,站在院门外行了个礼。   “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裴琰怔了一下。   “是来看夫人的,带了很多补品,说是夫人昨天受惊了,带来了压惊的药材。”管家回道:“我还没告诉他王爷回来了,请王爷定夺。”   “请他们正殿稍坐。”裴琰沉声道。   “西泠王何时如此关心人了,我记得他素来不喜与人打交道,以前每次进京,也从不与别人走动。”李慕憬惊讶地问道:“莫不是,他想把魏姝嫁给你?”   苏禾隐隐察觉到,西泠王是冲她来的。   西泠王可能认识她母亲,又或者……那个船上的男人,就是他。   苏禾没往下想,若真是她猜的那样,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对西泠王和魏姝。   她过得很好,不想凭空多个爹,还是一个欺负过娘亲的男人。   “我就不过去了。”她懒懒地说道。   “你不见见魏姝?”裴琰有些意外,苏禾和魏姝的关系很好,怎么突然不愿意见她了。   “我只是玩笑,西泠王八成是要把魏姝带回西泠的。”李慕憬赶紧解释道。   “我肚子太大,不想见外客。”苏禾解释道。   二人的视线都落到苏禾的肚子上,转念一想,让她拖着笨重的身子去应酬,确实挺累的。   “那我们去见见。”裴琰放下筷子,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去吧,若魏姝想见我,你让她过来。”苏禾笑了笑。   二人很快就过去了,没一会儿,魏姝果然来了,怀里抱了只通体纯黑的长毛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过来让苏禾看。   “我父王给我买的,可爱吧。”魏姝把小兔子放到桌上,揉着它毛茸茸的耳朵说道:“你喜欢吗?送给你啊。”   “不要,万一它蹬我肚子怎么办。”苏禾笑着摇头。   “也是。”魏姝把兔子紧紧地抱回怀里,看着她的肚子说道:“再过三个月就要生了,到时候我给小珍珠打一只金兔子。”   “你要回西泠吗?”苏禾伸手摸了摸兔子,问道。   魏姝眼神黯了黯,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轻轻点头:“要回。齐钰哥哥给我回了话,祝我前程似锦。”   拒绝她了?   苏禾轻轻的拍了拍魏姝的头,轻声道:“没关系,等他过了这阵子,说不定就要去寻你了。”   “禾儿,我二十了,回去就要嫁人了。本来这次进京就是想找个合适的人家,我是想嫁给钰哥哥的……可惜我们没缘分。他不想随我回西泠,我也不能留在这儿,把父王一个人丢在西泠。父王说,会在西泠军中给我挑个夫婿。”魏姝鼻头皱了皱,眼眶泛红。   魏姝回去了,苏禾在京中的朋友又少了一个。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   以前她们在一起多热闹啊,好大一群人都在荷园里玩耍,赛兔子,钓鱼,划小船……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   “郡主,你娘亲是什么样的人?”苏禾小声问道。   “不记得了,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父亲,是他一手把我养大的。”魏姝摇头。   苏禾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小小的魏姝被西泠王扛在肩上,抱在怀里,无忧无虑长大。她生得粉妆玉砌,像个年画娃娃,又穿着绫罗绸缎,戴着宝玉黄金,过得那样富贵顺遂。在她心里,西泠王是完美的父亲,若知道西泠王在她母亲怀孕时,与苏禾的娘亲有过肌肤之亲,她会难过吧?   罢了,反正都是她的猜测,说不定西泠王只是见过她的母亲,又或者,认识那个男人?   “你娘亲肯定很美,我听人说,你的脸很像她,就是气质不一样,她像春月,像春水,像娇弱的花,看到她的人,都害怕她会被风给吹碎了。”魏姝眨眨眼睛,看着苏禾说道:“你不一样,你是最娇最鲜艳的花,你开得太好了,让人忍不住靠近你,可又不敢轻易去折断你。”   “你听谁说的。”苏禾惊讶地问道。   “我父王,他昨晚问了好多你和你娘的事,他说他以前来京城的时候,见过她。”魏姝说道。   “哦。”苏禾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不要不要,她不要便宜爹。   她就想维持现状,她有裴琰就够了。   便宜没好货! 第464章 动了胎气   正说话间,苏禾的肚子又鼓动了起来。   “哎呀,你的肚子动了。”魏姝一眼瞧见苏禾的肚子,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是小珍珠和小豹子醒了,不行,得去走走。”苏禾扶着肚子站起来,小声道:“每天这时候都得去园子里看看花草,再念书给她们听,盘算珠子也得拨几下。”   “她们还在肚子里,你就开始教她们这些了?”魏姝震惊地问道。   “虽然我觉得孩子健康平安就好,可是……”苏禾低眸看着肚子,唇角轻扬,一脸开心地说道:“如果她们一生下来就大声念几句诗,那不得吓死一大片啊!那多得劲儿。”   魏姝原本因为和齐钰的事不成,心情很糟糕,可是听到苏禾的话,顿时笑了起来。   “禾儿,我谁都不服,我就服你。”她扶着苏禾往外走,眼睛不时看苏禾的肚子。   都说女人生子就是走一趟鬼门关,可她还是很羡慕苏禾,苏禾与裴琰是两情相悦,孩子是夫妻两人都盼望的宝贝,不像别人家,生孩子就是为了传承家业,母亲是谁不重要,生下来就是家族用以传承的工具。她以后肯定也是要孩子的,夫君是谁也不重要,有孩子继承西泠王府就好。   这么一想,更羡慕苏禾了。   “禾儿,我真羡慕你。”她叹了口气,说道:“琰哥哥爱你,你也爱琰哥哥,你们的孩子生来就会受到宠爱。”   “你的孩子也会有你的宠爱,不管爹是谁,你是孩子的亲娘啊,你可以双倍宠爱他。”苏禾微微一笑,低眸时,满脸的温柔。   魏姝觉得有道理!   刚到园子门口,突然,一阵惊天地动地巨响声响了起来,震得脚下的地都晃动了几下。   苏禾脸色一白,慌忙护住了肚子。   “怎么回事?”秋韵和容玉冲上来,一左一右地扶稳了苏禾,急声问道。   几人往四周看,只见西南角的方向正腾起团团黑烟,还没等她们找地方坐好,听得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砰!   砰砰!   动静越来越大,园子里放养的兔子吓得四处乱窜,原本安逸躺在花丛里睡觉的白团团也缩着断尾桩桩,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园子。   “好像是在放炮杖。”容玉咬牙说道:“真是混帐,谁在这儿放炮杖!”   “不像炮杖,就连惊天雷也没这么大的动静。”苏禾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腹中的孩子肯定是惊醒了,小胳膊小腿都在舞动。   “快,扶夫人坐下。”眼看她脸色不好,秋韵和容玉赶紧扶她到一边的石凳坐好。   “夫人动胎气了,快把小辇抬来。”秋韵眼看她开始冒冷汗,慌忙冲出去叫人。   苏禾小脸皱成一团,她抬头看向半空中炸出的黑烟,心中隐隐慌乱。   这不会是冲她来的吧?   长公主府院墙外,几个身着岷州服饰的男子正把大捆大捆的惊天雷点着了,丢到院墙外。惊天雷的引线滋滋冒着火花,飞快地燃烧着,砰地一声,又是几枚惊天雷炸响了。   路上的行人早就被惊得全躲进了附近的店铺、宅子里,众人看着一群作恶的岷州人怒不可遏,可是又没人真的敢上前阻挡他们,这群岷州人没人性的。   “永骁王若是在府中,早就打死他们了。”   “之前是大象,现在放惊天雷,老天爷怎么不放几道雷劈死他们。”   议论声声,全被惊天雷的动静给压下去了。   在长公主府不远处的一个酒楼上,岷州王、关西王、阳城王正站在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   “裴琰不在,弄掉他的儿子,也算是给我的青儿报仇了。”岷州王满脸横肉堆挤着,恶狠狠地盯着长公主府说道。   “苏力兄,你就不怕裴琰回来找你麻烦?”关西王挑挑眉,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呵,我会怕他那黄毛小子?他算个屁!就当他爹站在我面前,我照样一拳头打死他。”岷州王冷笑道。   “话虽如此,但他比他父亲可凶狠多了,这小子十岁就敢杀人。你十岁可以吗?你十岁还在你奶娘怀里吃奶呢。”阳城王揶揄道。   “怎么,你们两个这是瞧不起我?”岷州王转头看向阳城王,语气不善。   “开个玩笑而已。”阳城王倒了两碗酒,把一碗往他面前推,笑着说道:“来,喝酒。”   岷州王盯着阳城王,手却向酒碗伸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突然破窗而入,擦过岷州王的手,狠狠地击中酒碗。白瓷大碗应声碎成无数片,朝着四面八方狠戾地砸开。   几人脸色大变,慌乱地抬臂遮挡,闪身就往桌子底下躲。   咣咣几声,碎瓷片砸在地上、墙上,一阵刺耳的锐响。   还不等几人喘过气来,又是一阵疾风箭雨从两边的窗子射了进来。   砰地一声,岷州王推翻了酒桌,抓着两条酒桌腿挡在了面前。   可他把酒桌举起来了,阳城王和关西王就暴露在了箭雨中,二人脸色大变,立刻往岷州王身后滚。   外面的随从听到动静,一起撞门冲了进来,挥着刀,举起盾,挡开了这一波箭雨的攻击。   “找死。”冷酷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裴琰?   几人惊魂未定的互相看了看,岷州王举着酒桌,小心地往窗口靠近。只见长公府的院墙上站了好些侍卫,手中的弓箭正对着他们所在的房间。   “快走。”岷州王脸色沉了沉,立刻往门外退去。   阳城王和关西王腿都吓软了,直接爬了出去,出了门才颤着腿站了起来。   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又多年未曾入京,不曾想过裴琰竟敢当众用箭射杀他们!   “我今日就要杀了他。”岷州王铁青着脸,大步往楼下走。   “苏力兄,你现在去,他一定会放箭!”阳城王一把拉住了他,严肃地说道:“别忘了,我们此次进京的目的,该缓的时候,得缓。”   “怕什么?叶家二十万大军围困昌城,昌城事关京城补给,我们四大藩王属地,镇守四方边境,他敢与我们作对!我就把岷州大门打开,放胡国人进来!”岷州王冷笑声声,一把掀开阳城王。   阳城王和关西王对视一眼,赶紧跟上了他。四大藩王,西泠王从不与他们三人往来,而他们三个之中,岷州王是最适合在前面打的,他们二人早就结了盟,只等岷州王在前面冲锋陷阵,他们坐收渔翁之利。若岷州王今日真死在这儿,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就要落空了。 第465章 夫君,你再哭给我看看   长公主府。   李慕憬和长公主一行人急步赶往大门口,这动静,若是身子弱些的妇人,只怕已经保不住胎了!长公主此时恨不得立马砍掉那些人的脑袋!   “去,把人给本宫抓来,一个也别放过。”长公主转过身,刷地一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剑,拎着刀就往院墙前走。   已经有几个放惊天雷的男人被摁在了地上,长公主手起手落,毫不手软地刺穿了面前一人的胸膛。   剩下的几个男人被吓到了,他们没想到长公主会直接当街杀人。   “冤枉啊,我们只是放炮杖。”有个男子挣扎着,想要辩解。   “放你祖宗的炮杖。”长公主又是一剑,直接划烂了他的嘴:“全杀了!把他们主子抓来,本宫绝不饶他。”   对面酒楼,原本怒气冲冲的岷州王看到这一幕,反而收回住了脚。他盯着长公主,眼里全是怨恨之色。   “臭女人,竟敢杀我的人。”他咬牙说道:“早晚把你抓来,让你死我手里。”   “苏力兄,那可是长公主,你能抓得到她?”关西王又开始阴阳怪气。   岷州王这回却没理会他,他收回视线,又折返回了酒楼,大声道:“我们走。”   随从们跟过去,一行人从酒楼的侧门离开,走得极快。   关西王和阳城王见状,也赶紧带着自己的人溜了。   侍卫们赶过来,酒楼里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烂椅。   “姑姑你先回去吧,我去见他们。”李慕憬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低声说道。这几个藩王分明是趁着昌城被围,趁火打劫,如此咄咄逼人,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那便交给你了,要让他们知道,大庸国不是他们几个蛮子想拿捏的。再放肆,那便只有尸身抬回去。”长公主掷了手中的长刀,愤然说道:“告诉他们,如今这大庸国不是皇帝做主,是你!没人会再给他们脸面!”   皇帝因为不想开战,以致于藩王的势力越做越大,早几年就已经到了随意要挟朝中给钱给物的地步。如今猛虎已经养成,必得及时打死,才能永消后患。   ……   裴琰丢了弓箭,一路疾奔回了慈恩院。   苏禾动了胎气,小脸苍白,靠在贵妃榻上喘得很急。她肚子疼得厉害,孩子在肚子里不停地动,可她们还没有长好呢,现在还不能出来。   “禾儿。”裴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头一回感觉自己什么用处都没有,他不能替她疼,也不能替她生,甚至也不懂得如何才能让她不再难受。他眼眶红了,喉头一直在颤着,就连想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别闹了……”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手覆到了苏禾的肚子上,颤声说了一句:“乖啊,别闹娘亲。”   苏禾抬起满是汗的小脸想看看裴琰,可汗水让她双眼模糊,她挤了挤眼睛,刚想抬手擦擦眼睛,一滴滚烫的水珠砸了下来,落在她的心口上。   裴琰竟然急哭了?   苏禾两只小手飞快地往脸上抹了一把,瞪大眼睛看裴琰。裴琰却立马转开了脸,声音沙哑,“御医呢,还没来吗?快去催,骑快马过去接。”   “来了,来了。”院子里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小院,迈过门槛,到了屏风前。   “赶紧过来,别行礼了。”眼看老御医要跪下行礼,裴琰立刻说道。   弯到一半的腿又直了起来,老御医绕过了屏风,到了贵妃榻前。老御医对裴琰颇有惧意,拿针包的手不停地颤抖,汗流得比苏禾还多还猛。   “你把汗擦擦,手别抖了。”裴琰额角的青筋暴起,忍耐地说道。   “不,不……”老御医抖得更厉害了,他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抖了。”   苏禾见老御医怕成这样,赶紧拉住了裴琰的手,这一拉,她不禁愣住了。裴琰的手心里全是汗,如今又不是夏日,风清爽得很,他却因为紧张和惊慌出了满身的汗。   “你先出去,吓着他了。”苏禾定定神,小声说道。   裴琰不肯动,他跪坐到贵妃榻前,哑声道:“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他说着,又看着老御医说道:“你不必怕我,如今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希望妻女安好的丈夫,希望老先生尽心尽力。”   老御医惊讶地看向裴琰,对上裴琰那焦急又期盼的眼神,他终于定下心神,郑重其事地朝着裴琰抱拳行了个礼,低声道:“王爷放心,宫里的娘娘,各种保胎,各种难产,臣都见识过。夫人今日是被那惊天雷惊到了,事不大,王爷放心。”   裴琰轻不可闻地呼了口气,立刻转过头看向苏禾,一双全是汗的手紧包住了她的小手,“禾儿,他说事大不,不大。”   “嗯,我听到了。”苏禾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你现在别哭,晚上再哭给我看看。”   正给苏禾施针的老御医手猛地一抖,半张着嘴,一脸呆滞地看向了这对小夫妻。那个杀人如麻的裴琰,他会哭给一个小姑娘看?   哎呀呀呀,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会不会被杀了灭口呀?   啪嗒……   汗水从老御医的脸颊上滑下来,滴打在苏禾搭在腕上的锦帕上。   “老先生你嘴巴脱臼了?”裴琰转过头来,浓眉拧了拧。   老御医赶紧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静下心后这才开始施针。   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熬好端了进来,苏禾扎完针,喝下了四碗苦涩的汤药,终于缓下来了。老御医又细细叮嘱了一些晚上要注意的事,这才拎着药箱出去。   “好些了吗?肚子可还疼?”裴琰眼睛通红地看着她,心疼地问道。   “不疼了。”苏禾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裴琰长长地松了口气,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好半天都没说话。   “好些了?”长公主和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她们二人早早就守在院子里了,又怕老御医见着他们紧张,所以没进厢房,就在院中等着。看到御医出来,二人这才长松了口气。   “母亲,祖母,你们回去歇着吧。”裴琰撑起身子,从窗口对外说了句。   “好好照顾禾丫头。”老太太颤微微地站起来,她满头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眶也是红红的。   看着婆媳两个搀扶着出去,苏禾也有些难过。   “大人,我们挪到你的主殿去吧。这里太小了,她们每回来都坐在院子里。”她转过头,看着裴琰说道。   待以后孩子出生,这院子就更住不下了。 第466章 你放心,我强着呢   “好。”裴琰握紧了她的手,连连点头。   苏禾以前不愿意挪过去,是觉得那里太华丽了,华丽到让她感觉不真实。慈恩院小,但是看着有人气儿,鲜活,几步就能走到底的院子,让她感觉到踏实。   “我今晚就让她们准备好,你能挪动了,我们就过去。”他捉着她的小手,放到唇边亲吻。   今儿真是吓死他了,魂都快吓飞了。   她当时脸色那么白,像冬日初下的雪一样,手也凉,冰得可怕。   “大人,你放心,我强着呢,肯定不会有事的。”苏禾轻拍他的头,小声说道。   “嗯。”裴琰连连点头,又把脸埋到了她的颈窝里。   “夫人,王爷,用膳吧。”秋韵和容玉端着炕桌来了,两碗清淡的鸡汤面,再有两碟小菜。   “我喂你。”裴琰坐到榻沿上,端了面碗就想喂她。   “我哪有那么弱啊,自己吃。你也去吃。”苏禾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得活动,不然难生。”   裴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筷给了她。   “王爷您也吃,我来服侍夫人。”秋韵小声说道:“您吃完了,还得安排主殿的事呢。”   “好。”裴琰想了想,端起了面碗,大口吃了起来。他吃得极快,没了吃相,几大口吃完了面,打发人去叫管家来。   要挪过去的东西,主殿中要腾出来的房间,全都得安排好。   长公主那边很快得知了消息,立刻令人搬了更舒适的贵妃榻过去,春凳都搬了两张过去。   “这时候搬春凳干什么呀。”苏禾脸上发烫,她这位婆母还真是想得多。   “公主说,夫人晚上得靠着贵妃榻睡,王爷必不肯独自去榻上,但贵妃榻窄,王爷挤不下,所以用春凳拼在贵妃榻前面,垫上被褥,王爷就可以陪着夫人。”来传话的俞夏说道。   近些日子,长公主已经不大让她身边的大婢女来裴琰面前了,就怕婢女们会趁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气得苏禾动胎气。俞夏这还是随长公主回府后,头一回进院子里面来。   听她说完春凳的作用,苏禾不禁抿唇偷偷笑了会,等俞夏走了,苏禾挪了挪身子,拍着裴琰说道:“不如你现在就抱我过去,晚了风凉,不好挪动。”   “好。”裴琰抱起她,慢步往外走去。   步子迈大了都怕颠着她。   苏禾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小声说道:“我娘会保佑我的,不会让我像她一样。毕竟你不是苏老狗,我也很强壮。”   强壮吗?   裴琰想到刚见到苏禾的时候,巴掌大小的脸,一掌能握下的腰,瘦叽叽的小可怜样儿。   如今抱在怀里,也是软绵绵的肉团儿了。   他养的!   他突然想到苏禾以前哄他的话,他是威风的大人,他后宅的女人都会比别人家的女人养得好些。   如今看来,他养得还行吧?   “禾儿,你对我满意吗?”他小声问。   “满意啊,很满意。”苏禾点头。   裴琰低下头,往她额心上亲了亲,“乖禾儿。”   “乖大人。”苏禾笑着唤他。   秋韵和容玉拎着大包小包,白团团拖着小车车,背上还蹲了只黑兔子,后面是管家和一群婢女,浩浩荡荡地往主殿走去。   苏禾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苦哈哈的日子,愣是被她过成了神仙般的日子。在以前漫长的时光里,若有一次没能熬过去,就不会有今日了。   她真厉害。   靠在裴琰的怀里,她小声说道:“我睡会儿。”   裴琰抱稳了她,放缓了脚步。   月光柔柔的落在她的脸上,那原本因为动胎气而苍白的脸色,又重新恢复了红润。   裴琰觉得那老御医虽然手抖得厉害了些,但确实是有些本事的,明儿一定要好好谢他,多送谢礼,让他下回来的时候别再手抖了,抖得裴琰的气都快断了。   ……   苏禾醒来的时候,入目处皆是陌生的物件。   大殿修得很高,殿中的横梁都是精雕细琢的,身下的贵妃榻是梨花木,摸着盈润温和,桌椅摆设,无一不是奢华之物。身上盖的倒与慈恩院里的铺盖差不多,是极好的料子。   贵妃榻前果然拼了两条春凳,上面也铺了被褥,此时被子掀开,伸手摸摸,还有余温,想来是才起身。   “秋韵。”她扶着肚子慢慢挪动着坐起来。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右边肚子鼓起一个小包,她摸了摸小包,温柔地说道:“醒啦。”   肚子左边也鼓了一下小包,她又摸摸小包,好笑道:“你也醒啦。”   应该是两个吧。   一左一右。   苏禾穿不到鞋,又往外面唤了一声。   “来了。”秋韵和容玉推门而入,挪开春凳,服侍她穿鞋披衣。   “大人呢?”苏禾问道。   “西泠王送了安胎的药来,说要商议一下如何应对那三个藩王的事,他去见西泠王了。”秋韵说道。   他来得真勤啊。   苏禾琢磨着,他是不是也想确定自己的身世?   可她一点也不想和西泠王说这些事,他在魏姝心里是完美的,何必打破现状呢。   这便宜爹,为何想不通?   莫不是对她娘还有些感情?那有感情为何不早点来寻她?   可若不打消他的念头,他总是前来,也是让人生起烦意。   “我也去听听。”她梳洗完,喝了三碗粥,又吃了两只生煎,起身揉着撑起来的胃,让秋韵送自己过去找裴琰。   “这……”秋韵有些拿不定主意。   “得走走啊,不然不好生产。”苏禾让她看鼓起来的胃。   秋韵想到昨天的惊天雷,实在不敢同意。   “起了吗?”裴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只锦盒。   “西泠王走了?”苏禾朝他迎了过去。   “走了。”裴琰点头,把手里的锦盒递过来:“送了块玉过来,说这玉可以安神。”   “玉还有这作用?”苏禾才不信。   “玉能辟邪,若是好玉,那就更养人了。”裴琰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块水色通透的碧玉。   “这西泠王还真舍得,还真是块宝玉。”   秋韵和容玉都凑过来看,小声赞叹起来。   “他巴结你啊?”苏禾笑嘻嘻地问裴琰。   裴琰心思一转,看向苏禾,问道:“怎么?难道他是想要你办什么事?魏姝和齐钰的事?”   “不知道呀。”苏禾笑笑,把锦盒给了秋韵,拉着裴琰的手说道:“你陪我转转,我都没进过主殿。”   “来。”裴琰立马有了笑意,扣紧了她的手指,温柔地说道:“我给你看我小时候最爱呆的地方。” 第467章 大人顶顶厉害   主殿很大,有三进院子,影壁都是用整块的白玉雕成,院子里种的都是低矮的花草,只有墙角处种了几株梨树。苏禾发现除了花园,其余的地方都看不到几株大树,全是这种矮小的花木。   裴琰弯腰折了朵花,捧着苏禾的脸,给她绾进发里。   “我刚出生时,府中闯进过刺客,当时就藏在树上。枝叶茂密,以至于刺客竟藏了一天一夜都未被发现。后来父亲就把府中的大树悉数砍去,改种了这些梨树。园子除了那几株银杏,其余的大树都是他去世之后母亲种的。”   “驸马当年没有暗卫吗?”苏禾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   “有,”裴琰嘴角抿了抿,低低地说道:“那段时间巫蛊教闹得很厉害,他把人手全部安排在皇帝身边。”   狗皇帝真的对不起驸马!他不配驸马对他那么好。   苏禾微踮了脚尖,手指尖轻捏着裴琰的耳尖,示意他低头。   裴琰乖乖地弯下了腰。   “他死了吗?”苏禾小声问。   裴琰愣了一下,他换掉皇帝的事,只有太子知道。难道太子告诉苏禾了?   “在皇陵。”他嘴角勾了勾,语气里满是讥诮,“让他提前进去适应一下。”   “活埋呀?”苏禾微张了嘴,震惊地看着裴琰。   他可真胆大!   “活着。”裴琰握住苏禾的手,低声道:“还会活很久。”   暗无天日,永无天光,每一天都在无边的绝望里挣扎。   这是裴琰送他的礼物,提前送他和历代先皇去作伴。   “太子知道吗?”苏禾有点担心,那毕竟是太子的亲生父亲。   “知道一点,他没问。”裴琰勾了勾她的鼻头,笑道:“他是我亲手关进去的,除了看守他的死士,我只告诉你一人。”   “改天送一碗炖肉给他吃。”苏禾歪了歪脑袋,轻声说道。   那老东西定会以为是断头饭,吓死他!   “猪肉这么好的东西,他不配吃。”裴琰扶住她的胳膊,慢步往前走。   “弄点别的肉,吃了肉才有力气继续活着,活久一点……”苏禾说着说着,突然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直接捂到了肚子上。   孩子不知道睡没睡,若是醒着,岂不是全听到了?   她只想教孩子花钱,享福,当一个富贵闲人,一点也不想让孩子像她和裴琰一样过得腥风血雨,把裴琰这些手段全学会了,成了两个小毒王……   “该学一点。”裴琰一眼看出她的心事,笑着说道:“做人不能太良善,这世间,太良善的人往往过得不怎么好。我不信什么来世享福的话,有福,这辈子就得好好享。”   也对。   苏禾刚松开手肚子就鼓了鼓。   裴琰眼睛一亮,立刻蹲到了苏禾身前,抬起手,轻轻地覆在那鼓起的小包上,温和地问道:“小珍珠是听到爹说话了?小珍珠要乖乖的,不要再让娘亲疼。”   话音才落,肚子另一边也鼓了鼓。   “小豹子也醒了。”裴琰的手移到那小包上,轻轻地碰了碰,低声道:“儿子,照顾好妹妹,不要再闹娘亲。”   “说不定是姐姐。”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那就得听姐姐的话,不准再闹娘亲。”裴琰又点了点那小包。   “王爷,关西王和阳城王来了,送了礼,还送了……”管家寻了过来,看了看苏禾,这才继续说道:“还送了两位郡主。”   “轰出去。”裴琰头也没抬一下,冷冷地说道:“让她们滚回去,告诉她们父亲,这大庸京城不会再容忍他们放肆!昨日之事,已经触犯刑律,他们自己去刑部领罚。”   “是。”管家赶紧应声,快步走开了。   “他们触犯什么刑律?”苏禾好奇地问道。   “炮杖伤民。”裴琰站起身,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我不是我父亲,他们想拿捏我,想多了。”   “嗯嗯,大人顶顶厉害!”苏禾竖起两根大拇指,笑眯眯地说道。   裴琰看着她重新变得红润的小脸,忍不住俯过去,往她脸上轻咬了一口,“禾儿更厉害,我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你拿捏住了。”   苏禾捏住他的脸,咬牙道:“孩子幸好听不懂。”   裴琰又咬了一口,小声道:“小豹子把姐姐的耳朵捂上,不准听。”   苏禾:……   “大人,你不用去处理正事吗?”她推了推裴琰,微笑道:“太子那儿肯定还在等你,快去吧。”   “不去,我要陪你。”裴琰抱着她,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蹭着:“陪小珍珠。”   “你每次说话能不能带上你儿子?”苏禾好笑道。   裴琰下巴蹭了蹭,低低地说道:“能,都听禾儿的。”   “王爷,刑部的人来了,说他们按王爷的吩咐去拿人,被打了出来。”一名侍卫大步过来,抱拳说道。   “你们去抓。”裴琰面色一沉,冷声道:“既然不肯走出来,就打断腿抬去刑部大堂。”   那三人昨日怎么炸的长公主府,今日他就怎么炸那三人!   “来,禾儿,我带你看热闹。”裴琰想了想,牵着苏禾继续往后院走。   “什么热闹?”苏禾问道。   “跟我过来。”裴琰扭头看看她,嘴角扬笑。   ……   官驿。   大庸国的官驿分为三等,最豪华的一等官驿离皇宫不远,按照郡王府规制修建。三位藩王都住在这儿,各住了一个小院,不过这时候三人都聚在关西王的客房里,商议对策。   “裴琰回来了!”关西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难看:“这臭小子比他父亲胆大,竟敢下令抓我们三个。”   “他确实胆大,如今他手握禁卫军和玄鳞卫,连苏力世子的大象都被他夺了去。我们三人从属地来,斗不过、斗不过啊。”阳城王挽了袖子,从桌上的玉碟里取了枚果子,咬了一口,又叹起气来:“我们三个老东西,只怕真要给这小子下跪了。”   “呵,阳城王,你也不必激我,想让我去与他斗,”岷州王咧了咧嘴,脸上横肉堆起:“咱们三个此时谁也别想算计谁,否则,都别想全身而退。裴琰与太子,他们二人比他们的父亲,结盟牢靠得多。”   “也不见得吧。”关西王沉吟了一会,揭开茶碗盖,手指往茶水里点了点,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阳城王和岷州王凑近去,只见那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苏禾。   “我听说,太子爱重苏禾。”关西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唇上的胡须随着他的笑声颤动着,活像一只从封存千年的山洞中钻出的黑毛老狐狸。 第468章 炸翻他们   “真的?”阳城王盯着那两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这两人竟还有如此爱好,能分享一个女人啊。”   “这苏禾长得确实漂亮,与那些柔不拉叽只会讨好的女人都不一样,又辣又勾人。”关西王抹掉桌上的水渍,又道:“你们瞧见没,西泠王那假正经见着苏禾,那脚都挪不动道了。我听说,他又去长公主府送礼去了。”   “怪哉,他怎么对苏禾这么感兴趣?”阳城王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到底是冲苏禾去的,还是冲长公主去的?”   “不管冲谁,他肯定是站裴琰一边,咱们三个可千万不要离心。”岷州王脸上横肉颤了颤,阴鸷的视线在二人脸上扫了扫,冷哼道:“太子不肯让我们几个见皇帝,那我们就闯进去!裴琰想抓我们,那我们就杀了他。”   关西王和阳城王对视一眼,双双看向岷州王。   “如何杀?”关西王问。   “他身中沉毒,只要让他毒发,我们便可以抓住机会,一击毙命。”岷州王冷笑道。   “那怎么才能让他毒发?”阳城王也问。   “你们两个只会问,不长脑子?你们也想想办法。”岷州王不耐烦地说道。   关西王起身作揖,低声道:“论领地,阳城最大,论兵力,岷州最强,我关西弹丸小地,能力远不如两位兄长,此次进京,全听两位兄长的。”   “老滑头。”岷州王眼中闪过一抹轻蔑,站起身道:“那就各凭本事吧,到时候别怨我拿走你们的领地。”   “又生气了……”阳城王拉住岷州王,正要再劝,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主上,玄鳞卫来了,说要捉拿主上和二位王爷。”阳城王的随从急步闯了进来,一脸慌乱地说道。   “黄毛小子还真敢来!他能抓得了我?”岷州王一把扒开随从,大步往外走去。他太高大,出门的时候得弯下腰,人到了院子里,比梨树还高一栽,手中弯刀随手一挥,半棵梨树就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院门被撞开。   “关西王,阳城王,岷州王,你们当街燃放惊天雷,炸伤无辜百姓十七人,刑部要传你们三人上堂。”卫峰大步走进来,朗声说道。   岷州王嘴角咧了咧,大声道:“让裴琰跪着来求我,我再想想要不要给他这个脸。”   “那就恕在下无礼了,拿人!”卫峰利落地挥了一下手掌,自己往后退开几步。   岷州王冷笑道:“我看你们怎么拿人,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猖狂……”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从院墙外面抛进了几十个点燃的惊天雷。   这惊天雷的引线已经烧了一半,他刚挥拳去砸,想把丢到面前的惊天雷砸出去时,那炮杖已经炸响了!   昨日他往长公主府里扔了多少个惊天雷,今日裴琰双倍奉还。   岷州王的胳膊被炸得全是血,他慌忙扑灭了点着的衣袖,铁青着脸,抬步就往外冲。可人到了院门口,只见门口竟立了一个木架子,上面全是惊天雷,此时已经点着了,那架子后面操纵的侍卫用力拉拽着牛皮筋,惊天雷就冲着院门飞射了过来。   岷州王头皮发麻,赶紧闪身躲到院门一侧,眼前一阵黑烟缭绕,惊天雷冲进来,炸飞的火星子又把他的衣服点着了。   “裴琰,你住手!”他恨极了,冲着门外大叫。   “永骁王奉旨监国,有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王权,三位藩王当街用惊天雷伤大庸百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望你三人速速前往刑部领罚。”   岷州王怒不可遏,挥出弯刀,劈开了又一枚丢进来的惊天雷。   火药飞得四处都是,被火星子引着了,一阵噼哩啪啦嗞嗞乱响。   关西王和阳城王缩在屋里,死死捂着耳朵,脸都憋得青紫了。   “这岷州蛮子一意孤行,非要惹裴琰。”阳城王骂道。   “现在说这些没用……想办法离开这儿……”关西王话说一半,几个惊天雷穿窗而入,不偏不倚砸在他们的脚边,二人的脸色大变,慌忙往外逃。   轰轰两声,门口也炸响了惊天雷。   关西王和阳城王只觉得耳朵都聋了,门窗嗡嗡响,满屋子的瓷器被炸得四处飞,不知道有多少碎片砸到了身上,锦袍更是被炸得不像样,一个一个的大洞全在散发着火药味。   “火,火!”突然,关西王看到阳城王头上燃起了一团火,抖着手连声提醒他。   “你,你衣服着了。”阳城王也指关西王。   二人急得像掉进油锅里的老鼠,一顿乱扑乱窜。   “妈的,裴琰这是想杀了我们。”关西王的心猛地一沉,急声道:“这小子比他父亲狠多了。我只是想来多要点封地,可不是来送命的。”   “少废话了,想办法出去。”阳城王脸被炸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白在翻动。他气急败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大叫道:“别扔了!住手。”   “我们去刑部!”关西王见状,立刻扯着喉咙大叫。   躲在墙下的岷州王勃然大怒,高喝道:“要去你们去,本王可不去。那乳臭未干的小儿,敢在我头上撒野,他活腻了。”   “我们去,我们去。”阳城王实在被炸得受不了,当即就回道:“外面的别丢了,赶紧请大夫,本王的头被炸破了。”   “岷州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关西王抱着头冲出去,他扭头看了一眼岷州王,匆匆说道:“先过了这一关再谋其他的。”   “别扔了,我们现在出来。”阳城王拖着扭伤的的脚,顶着一张被炸得乌漆漆的脸,呲牙咧嘴地跟在了关西王身后。   风里全是火药燃过的气味。   卫峰让侍卫上前“扶”住了关西王和阳城王,又看向院子里。   “岷州王还不知错,继续扔。”   惊天雷继续往里丢。   轰轰的动静,炸得整个驿馆的屋子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关西王和阳城王被扶上了两只轿椅,快速抬出了驿馆。他二人作威作福惯了,几十年来都没受过约束,可这时只能狼狈不堪地被路人指指点点。二人又惊又怒,心中一阵后怕,这才明白裴琰与他父亲完全不一样,他父亲虽然手段也凌厉,但尚算讲规矩,不像裴琰,竟做出朝他们丢惊天雷的事! 第469章 等一下,还有个女人   苏禾坐在屋顶上,手中拿着望远筒,乐呵呵地看着远处冒起的黑烟。   “这望远筒是外域来的新货,比之前的看得更远。”裴琰从她身后环着她,一手托住她的手腕,教她旋转望远筒。   “这东西真好使。”苏禾笑着说道:“看得真清楚,我看到关西王和阳城王被炸得满脸黑漆漆的。”   “不自量力的蠢物,还以为如今是皇帝作主。”裴琰嘴角扬了扬,鄙夷地说道:“与这种人打交道,就得比他们狠。他们敢扔惊天雷,我就敢炸他们。我这惊天雷里面,放的是实打实的火药,比他们昨日拿来的炮杖威力大。”   “我夫君真是厉害。”苏禾转过小脸看他,兴奋地说道:“恶人就该如此整治。”   以前有皇帝牵制,他还不能如此恣意,现在好了,没人能管住他了,他想炸谁就炸谁。   裴琰环稳了她,问道:“还看吗?”   “看!”苏禾把望远筒又举到了眼前,朝着四面八方一阵乱转。   望远筒能看到荷园的方向,远远的只见那里绿树成荫,再往旁边看,是重新粉刷一新的苏府。那么大的宅子荒着可惜了,苏家的人都没了,这宅子就是苏禾的,所以苏禾想把这里改成女艺堂,可以让女子来学手艺,有弃婴和孤儿也可以收进来,免得流落街头。   有钱有权真好,可以做好多以前想做,却无力做到的事。   苏禾就想多行善事,多积福气,福气全给裴琰,护佑他平安顺遂,百战百胜,永不受伤。   她转着望远筒,又看向东边的宅子。突然,她看到了西泠王,他就在路边一个小酒楼的二楼,背着双手,正往她这边看着。   “大人,西泠王在那儿。”苏禾小声说道。   裴琰刚想接过望远筒看看,苏禾却道:“等一下,还有个女人。”   她把望远筒紧紧地抵在右眼上,朝着西泠王那边看。他身后露出女子半个身子,不像是魏姝。只见他扭头与女子说了几句话,转身进了房间。   他在城中还有相好?这是在幽会吗?   “怎么了?”裴琰问道。   “西泠王若是我爹,你觉得如何?”苏禾问道。   “啊?”裴琰怔住了。怎么会和西泠王扯上关系呢?他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苏禾把魏姝说的那番话说给裴琰听,裴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真是,你认不认?”   “不要。”苏禾撇了撇嘴角,小声道:“我才不想要爹,于我来说,屁用没有。”   “也是。”裴琰从他手里拿过望远筒,朝着她方才看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经没有西泠王的身影了,不过旁边的酒楼倒是围了不少人,都在看官驿的方向。   这一场热闹,又让大庸京城百姓看了个尽兴。   裴琰握着望远筒扫了一圈,最后又看向了西泠王所在的那栋小楼。旁边的酒楼客满为患,都涌出来看热闹,唯独这栋小楼却安安静静,无人光顾。   是西泠王包下了小楼?他平常并非是个出手阔绰之人,反而生活很是节俭。今儿是怎么了,竟然包了栋楼。   “大人在想什么?”苏禾问道。   “想你便宜爹。”裴琰放下望远筒,把她搂入怀里。   西泠郡一向偏安一隅,甚少有外人愿意前去。那里冬天极冷,动不动就是大雪封城,他虽励精图治,但西泠因为土地的原因,一直未能像别处一样繁华起来。   “禾儿你说说,他当年为何要收养魏长渊?齐郡王又为何要收养齐霁风?他们如何要把他人之子为亲生。”裴琰问道。   苏禾歪了歪小脑袋,想了一会,说道:“可能他们家的大米太多了,需要人帮他们吃饭。”   她说着,低头看肚子,说道:“我家的大米可不白给别人家的儿子吃。”   这就对了,自家的饭,当然不会白给别人家的儿子吃。   裴琰眸中闪过一抹凉意,揽着苏禾的手臂悄然收紧。   不管西泠王打的什么主意,想当他的岳丈,没那么容易。   ……   酒楼。   西泠王坐到桌前,抬头看向了站在面前的妇人。这妇人四十来岁,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蓝布衣裙,头上包着蓝布帕子,哆哆嗦嗦的,不敢抬头看人。   “王爷,这就是苏夫人身边的陪房,王嬷嬷。”随从说道。   “这苏禾可是苏恒亲生?”西泠王打量了妇人一眼,问道。   妇人怔住,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说实话,这个赏你。”西泠王把一锭金子放到桌上。   “是。”妇人看向那锭金子,咽了咽口水,这才壮着胆子开口:“徐小娘她是怀着身子进的苏府,听说是进京路上怀上的。有一回民妇听到苏大人夫妻两个吵架,说的正是苏禾的身世。说她的生父并非苏大人,而是一个恩客,说是大人用徐小娘换了一枚拳头大小的东珠。”   西泠王闭上眼睛,静默了一会,点头道:“她是怎么死的。”   “苏禾六岁那年,她难产血崩而亡。”妇人说道。   半晌后,西泠王轻轻一声叹息,挥手道:“你走吧。”   妇人上前拿过金锭,朝西泠王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西泠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端起了酒杯。那年他进京面圣,回去时一时心血来潮,坐船南下,想去南边转转。那个晚上他在船头赏月,看到了另一艘船上的徐小娘。   那可真是个美人,他一向自认不是贪色之人,却还是被那静立于月下的女子给迷住了。后来船上的主人请他过去小酌,他欣然前去,就在那个晚上,那女子的主人看中了他的东珠,要用那女子与他交换。他原想拒绝,但是酒水里放了药,他一时意乱情迷,借着药劲儿与女子春风一度,缠绵一夜。   醒来后,他收到了西泠飞鸽传信,王妃病重,让他速归。他向女子允诺,一定回来接她。   可刚回西泠,王妃就病逝了,那时魏姝刚一岁,上面两个女儿也接连生病夭折,他抽不开身,便把接徐小娘的事搁置了。魏姝再大一些,又总是生病,他越加犹豫。那女子能陪他,便能陪别人,若是接回去对魏姝不好又怎么办。   如此一来,他便彻底歇了寻徐小娘回去的心思。   直到这回见到苏禾,他猛然想起当年船上的女子,魏姝把苏禾的身世与他说明,他猛然惊觉苏禾可能是他的女儿。   “王爷,难道她真是您的血脉?当年相师看天象,说过逆天改命之事,难道说的……是她?”随从小声问道。   西泠王端起茶盏,却久久没递到唇边。 第470章 王爷你真敢啊?   西泠王眉头皱了皱,低声道:“慎言。”   随从立刻埋下头,小声告罪:“王爷恕罪。”   “长渊有消息吗?”西泠王放下茶盏,低声问道。   “他与齐霁风在昌城,入了李禹的大营。”随从回道。   西泠王眉头皱得更紧了,垂头想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罢了,终归不是我亲生的儿子,随他去吧。”   “他不会连累到王爷和郡主吧?郡主上回已经因为他下过大狱了。”随从担心地说道。   “太子和裴琰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西泠王摆摆手,说道:“你加派人手,要保护好郡主。岷州他敢来京城,一定是做了万全之策,裴琰和太子虽然手段强硬,可岷州王也不是好惹的,他生性残暴,说不定还会迁怒于我和姝儿。”   “是。”随从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西泠王又端起茶盏,他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毫无表情地低头看向了手中的茶盏。   街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是抬着关西王和阳城王的侍卫故意在城中绕了两圈,引得半个城的百姓都来看他们,那场面比过大年还要热闹。   西泠王又站了起来,走到二楼延展出去的小木台,双手背到身后,静静地看着游街的人走远。   半晌后,他低低地骂了句:蠢货。   长公主府。   苏禾喝下了今日第三碗安胎药,苦得眉毛眼睛全皱成了一团。   裴琰立刻拿了块霜糖喂到她的嘴里。   “还是苦。”苏禾扁了扁嘴,又端起了甜果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   等生完了孩子,这辈子她都不想碰中药了。   真是太苦了!   而且别看这些药名取得好听,其实东西可怕极了,望月砂是兔子便便,白灵香是牛的便便……   “御医说过我还要喝多久吗?我真是一口都不想再喝了。”苏禾咽了最后一口甜果茶,长长地呼了口气。   “还要喝两日。”秋韵端了一盘蜜饯进来,温柔地说道:“我已经跟院正大人说过了,他说明日的药会调一下方子,不这么苦。”   “再弄这么苦的药,他也别当院正了,继续煎药去。”裴琰当即就皱起了眉,原来药可以不那么苦,为何之前不好好调整方子,让苏禾喝了两天苦药。   “王爷错怪院正了,夫人这前两天胎气不稳,所以药下得重一些。如今夫人只需维持,当然可减轻药量了。”秋韵微笑着,替老御医说情。   “院正本就胆小,王爷再斥责他,他下回过来只怕会抖得骨头都要散了。”容玉站在一边,想着老御医战战兢兢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难怪他煎了一辈子的药,他说话那般大喘气,脾气再稳的人也要被他吓死。”秋韵感叹道。   说话间,卫峰来了。   裴琰把蜜饯放到苏禾手里,起身去见卫峰。   园子宽敞,裴琰把卫峰带去园子里说话。几株梧桐树钻出了满枝的新叶,绿油油的,像一只只小巴掌在风里轻轻摇晃。   “岷州王一直顽抗,属下用了用了放倒大象的药,用囚车拖去了刑部。那药下得重了些,只怕明日才能醒,若他一直不肯认罚,我们要如何处置?”   “管他醒不醒,打二十鞭,交给他的随从抬回去。”裴琰沉声道:“还有,他家里几个儿子的画册可备齐了?”   “齐了。”卫峰立刻拿出了画册。   四大藩王,岷州王最为蛮横,仗着地势肆意妄为。这些年不动岷州,正是因为地势险峻,有两道天然关隘,易守难攻。这里与胡国交界,一旦此处被胡国占去,那胡国兵马可以直接杀往燕北十四州,大庸国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岷州王正是仗着这一点,几十年来对朝廷索要种好处,俨然已经成了一方土皇帝。   岷州必须收回来,由朝廷派忠心正直的大臣前去接管。   “苏力青是岷州大妃所出,最像岷州王,力气大,性格暴戾。其余几个儿子见有了希望,已经开始活动,四处联络人,想要得到世子之位。四子苏力淳,六子苏力雄都悄悄派人进京活动了。”卫峰说道。   裴琰翻看着画册,看着上面一张张脸,眸中闪过一抹厌恶。这些人的眼睛全都冒着凶光,哪怕是在笑,也像极了蛰伏的野兽,似是随时会从画册里冲出来,往裴琰的喉咙上咬。   “还有昌城来了急报,”卫峰又拿出一封信,是白简亲笔所写。   “叶将军发现兵符有异,急召麾下几员大将赶去见他,重新做了两面兵符,还弄了接头的暗号,只有他们几人知道。他们想要攻打昌城,可是昌城有机关,他们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通过护城河,反而折损了不少人。现在李禹已经开始急了,再等下去,他们粮草马上就会用光,根本耗不起。”卫峰低声说道。   裴琰看完信,拿出火折子点燃,把火团丢到了一边浇花的青玉水池里。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如今这些人全往京城来了,战场又可以放在昌城之外,机会极好。   一开始叶将军和李禹是打算里应外合,让李慈打开京城大门,他们在昌城切断京中的供给,速战速决。可他们没想到裴琰和李慕憬短短几日就抓了叶朗,李慈也下了大狱。叶家军和李禹的人困在昌城,进退两难。想打昌城,昌城固若金汤。想打入京城,又没了正当理由。   “王爷,你说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办?”卫峰问道。   “他们会用景王之子的名义,要求正皇室血统,废太子,迎魏长渊回京。”裴琰说道。   四位藩王此时进京,一定早有准备,他们的人在领地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看四位藩王怎么选。若是选魏长渊,他们就会用打开国门来威胁李慕憬,若是选李慕憬,李慕憬就必须同意他们的要求。   “他们横竖不亏。”卫峰恼火地骂道:“还真不怕王爷砍了他们的脑袋。”   “他们敢来,就说明更想让李慕憬同意他们的要求。毕竟真的打开国门,他们又要认新的主子,不会比现在更好过。”裴琰弯下腰,把双手浸在青玉水池里,轻轻地洗净,低声道:“晚上我宴请关西王。”   “啊?”卫峰脸皱了皱,嫌弃地说道:“还请他吃饭?他配吗?”   “他跪着吃也是吃。再说,他不是要把小女儿献给我吗?”裴琰眸子抬了抬,淡定地说道。   “这……”卫峰转头看了看主殿的方向,犹豫道:“夫人若知道了……王爷您是真敢?” 第471章 腿好白啊   “你怎么跟张酒陆一样?快去。”裴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好笑地看向卫峰:“告诉他,晚上请他到荷园饮酒。”   “是。”卫峰又看了看主殿那边,这才摸着后脑勺走了。   他觉得裴琰为了大庸国真是豁出去了,竟舍得出卖美色……苏禾知道了,会不会一气之下拿千箭车射裴琰?   卫峰走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唾骂自己,怎么如此八卦。   ……   裴琰有阵子没进荷园了,宋秋祥已经提前做好了宴会准备,他一进来,马上就带着荷园一众人上前来给他行礼。   “给王爷请安。”小锦儿也穿着婢女的衣服,站在人群前面,向裴琰行礼。   裴琰拍了拍小锦儿的脑袋,低声道:“小孩子晚上不要进宴厅。”   “是,王爷。”小锦儿很规矩地回话。   她现在是在宴上专门负责传菜的,她嗓子好,姐姐们都说她的声音像黄莺儿一样清脆,站在堂前传菜,来的客人听到了都说好听。   裴琰前脚进了宴厅,后脚就来了一支乐伎,男女都有,全是长得漂亮清秀的人物,跳舞的伶人尤其美艳,她们都精心装扮过,抱着琵琶弦琴从湖心白玉桥上走过去时,像一群仙人。   “王爷今晚要宴请什么人啊。”小锦儿跑到一个认识的小侍卫面前,摇了摇他的衣袖,好奇地问道:“禾儿姐姐会不会来呀?”   “夫人这几天养胎,不便出门。”小侍卫朝她笑笑,指着园子后面的住处说道:“你回去吧,今晚就在屋里,不要出来。”   “哦。”小锦儿乖巧地点点头,半蹲着朝小侍卫行了个礼:“谢谢小哥哥。”   “快去吧。”小侍卫笑笑,手扶住腰上的佩刀,抬头机警地打量起了四周。   小锦儿走了没多远,听到了身后的笑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一瘸一拐地走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美艳的少女。小锦儿眼睛瞪了瞪,撒腿就往回跑。   “奶奶,奶奶。”她一把推开刘嬷嬷的屋子,冲了进去。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刘嬷嬷从烛火下抬起头,朝她招手:“快过来,给你做的鞋子好了,来试试。”   宴请贵人的时候,刘嬷嬷都会呆在屋里。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模样丑,前面需要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她就不去丢人现眼给荷园丢脸了。   “嬷嬷,王爷今晚请的是那个关西王,他带了那位红衣郡主,郡主的裙子才到这里,腿好白啊,腿上还画了花儿。”小锦儿拉起裙子,连比带划,小脸都红了。   “这样啊……”刘嬷嬷屁股抬了抬,想去看看,可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你把门关好,别出去了。”刘嬷嬷又拿起了鞋子,朝小锦儿招手:“来试试。”   小锦儿坐到刘嬷嬷面前,歪着小脑袋说道:“王爷看了白白的腿,会不会长针眼?我去煮一碗洗眼睛的草药水吧。”   “男人看了白白的腿只会高兴,哪会长针眼,眼睛会长大还差不多。”刘嬷嬷撇撇嘴,小声嘟囔道。   小锦儿双手往桌上一搁,小脑袋搁在了手肘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说道:“真讨厌,她们就不该把腿露出来。”   “她们有什么法子,不都得听父母的。”刘嬷嬷把鞋给小锦儿套在脚上,小声说道:“你看看周王家的周小姐,昌平郡主,陆家大小姐……哪一个不是显贵出身,可她们哪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就算是你禾儿姐姐,一开始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但凡她命弱一些,现在早就成一堆骨头了。”   “月亮娘娘保佑禾儿姐姐长命百岁。”小锦儿立马合上双手,闭上眼睛,对着窗外的月亮拜了拜。   “你禾儿姐姐苦吃到前面了,后面全是福气。”刘嬷嬷擦了擦有些浑浊的眼睛,又拿了一块布出来,小声道:“再做两个虎头小帽子。”   小锦儿主动拿起了针线,熟练地穿好了线。   外面传来了舞乐声,小锦儿趴到窗口上,看着那边升起的团团白烟,小声说道:“王爷开始看白白的腿了。”   “让他看去,也只能看看。你禾儿姐姐有能耐呢,能管着他。”刘嬷嬷胸有成竹地说着,末了,又小声嘀咕道:“怀着身子碰不得,他定是馋了。”   主殿里。   关西王烧焦的发尾被剪光了,用了好些发油,这才勉强把参差不齐的头发梳拢,用一只青玉冠束好。他脸上被火星子燎出好几个水泡,用针刺穿了抹上了草药。此时他的脸一片白一片红一片青,滑稽得很。   “关西王,白天之事本就不是冲你而去,这盏酒,本王敬你。”裴琰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   关西王嘴角勉强扯了扯,烫伤的脸一阵剧痛,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冷着脸说道:“贤侄,你父亲在时,我与他来往甚多,说是旧友也不为过。你今日拿惊天雷对付我,会让你父亲心寒。”   “他死了,身体化成尘土,无心可寒。”裴琰又倒了盏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况且,你若不与那二人搅在一起,此事就累及不到你。”   “我们同住一个官驿,怎能说搅在一起。”关西王不悦地说道。   “不是要献舞吗?跳吧。”裴琰没搭理他,高大的身子往后一靠,乌亮的眼神落到了宴殿中间。   舞姬姗姗而入,窈窕的身体在殿中穿行舞动。裴琰长指握着酒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跳舞。   关西王几度看他,欲言又止。他在关西时就听说裴琰极爱赴宴,到了宴上也不与人说话,就坐在最好的位置,一个人一壶酒,兴致勃勃地看舞姬跳舞。后来听说他为一个小庶女收了心,原本就不信,今日一看就更不信了。   “贤侄,我这小女儿名唤幼微,她一向仰慕你,此次我入京,她坚持与我同来,为的就是能见见你。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能歌擅舞是次要的,她还会剑术,骑射,兵法。”关西王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了笑,主动朝着裴琰举起了酒盏:“不如就让小女为贤侄献上一支剑舞。”   “我的正妃只能有一个。阳城王也带了个女儿,已经带去太后面前了,还往我府中递了信。”裴琰掀了掀眸子,视线仍停在殿中几个舞姬身上。   “什么?”关西王面色一沉,但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许是给太后请安。”   “递了庚帖。”裴琰低眸抿了口酒,淡声道。   关西王的脸色彻底黑了。说好要同进退,这老狗竟瞒着他去见太后。 第472章 偏苏禾还要馋他   “小女为王爷献上剑舞。”幼微郡主站起来,拎着两把长剑径直走到了大殿中间,双剑一挥,剑影成屏,惊得那些舞姬慌忙退开。白肤红裙,腿踢开时,裙摆退到大腿上,画在腿上的娇艳牡丹花一朵朵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裴琰还是歪坐着的姿势,表情不咸不淡,手里的酒喝完了,便再自己倒一盏。   “贤侄可喜欢?”关西王见他一直盯着幼微,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喜欢就好。”裴琰朝关西王举了举杯。让自己女儿出来献媚,这父亲当得真够好的。他的小珍珠,若有人敢用异样的眼神看一眼,他都会立马把那狗贼的眼珠子挖出来!   关西王噎了一下,皱了皱眉,冷着脸看向了幼薇。都说裴琰嘴巴讨厌,现在看来果然讨厌得很,他恨不得现在上去把裴琰的嘴巴割了。   “王爷,小女可否向王爷讨要几招?”幼微舞毕,轻喘着,双眼亮灼灼地看着裴琰。   “我不杀无辜女人。”裴琰放下酒盏,转头看向了关西王,低声道:“关西王可知岷州王今晚与阳城王在东城街见面的事。”   “啊?”关西王皱起眉,狐疑地看着裴琰:“你如何知晓?”   阳城王从来都看不上岷州王,他们两个怎么会私下见面?   “本王在京中有九十二个暗楼,盯住了京中每一个角落。”裴琰把酒盏放回桌上,淡定地说道:“今日请关西王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关西郡富庶,可是关西王若不想继续留在关西郡,那太子与本王一起收回来也行。”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关西王愤而起身,啪地一声把酒盏摔在地上。   殿中的乐伎吓了一跳,慌乱退了出去。   “四位藩王,西泠王明哲保身,偏安一隅。岷州地势险峻,物产丰饶,独领风骚。阳城是商队必经之地,关外生意做得好,有钱。关西郡四季如春,又夹于岷州与阳城之间,肥美得很。”裴琰站起来,掸了掸衣衫,转头看向了幼微郡主:“郡主该把衣裙穿好,有如此剑术傍身,不必靠腿去找心仪之人。”   “我心仪于你。”幼微大步上前,直接伸手拦住了裴琰:“我与父亲愿意效忠王爷,我愿将我的一切献于王爷。”   “啊,对,她心仪于你。”关西王缓过神来,立刻上前,指着幼微说道:“今晚就让她服侍贤侄,明日再请太后赐婚,我保证,关西郡永远与贤侄是一家人。”   “那你先回吧。”裴琰看看幼微,又看向关西王,似笑非笑地说道:“别杵在这儿了。”   关西王又被裴琰噎到了,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干巴巴地挤了几声笑,抬步就走。   “王爷。”幼微面露喜色,主动前去抱裴琰。   裴琰身形一闪,幼微眼睛发直,直接往前面倒去。   “带她下去,看好了。”裴琰掸了掸衣袖,大步往外走去。   侍卫快步进来,把幼微抬了下去。   关西王之女幼微,阳城王之女采卿,只要有一个不见了,另一个必会猜测去处,今晚荷园宴请之事,明早就会放出风声,该知道的人全都会知道。   谋私利者,心必不齐,裴琰要破其结盟,令其自乱阵脚。   玩弄权术者,最会玩弄人心。裴琰早早就会了,这几个老草包若不是仗着封地特权,哪有机会来京中猖狂生事。   回到府里时,他先去沐浴更衣,身上没酒味和胭脂味了,这才回了寝殿。   苏禾靠在榻上正在看话本。   长公主让人在榻上新做了两个靠垫,她可以靠在榻头上,不必去贵妃榻上歪着。裴琰也不必缩着长腿,可怜兮兮地躺在春凳上。   “看的什么?”裴琰在她身边靠着,头靠到她的肩上,指尖捏住书的封页看了看。   “一个王爷看上了一个烧火小丫鬟,然后就酿酿酱酱。”苏禾皱了皱鼻头,小声说道。   酿酿酱酱是什么东西?   裴琰凑近来和她一起看,这一看,不禁笑了起来。   她不看诗集,又看回亲来亲去的酿酿酱酱了。   “诗集实在看不进了,简直是受罪。我觉得你的种子大致是错不了的,应该是生下来就有你的好脑子,所以我不想念诗了。”苏禾鼻子吸了吸,凑到他面前闻:“咦,你身上好香的胭脂味。”   “晚上宴请关西王,有舞姬献舞。”裴琰刮了刮她的鼻子,好笑道:“我刚刚沐浴过,用的还是你的香膏胰子,你竟还能闻出来。”   “我鼻子灵。”苏禾合上话本子,好奇地问他:“他今日还能出门见人?那脑袋都肿成猪头了吧。”   “不仅来了,还带了他的女儿。”裴琰想了想,索性坦诚说道:“穿了只到大腿的裙子,外面再罩一层薄纱,腿上画了牡丹,大胆得很。”   苏禾听得目瞪口呆,便是勾栏院中也少见如此装扮,这关西郡民风实在开化。   “那可是亲生女儿。”裴琰的手落到苏禾的肚子上,低低地说道:“我的小珍珠是宝,世间所有的漂亮的锦裙都能穿,绝不可穿成那般随意让人看。”   苏禾转过小脸,看了他好一会儿,指尖捏着他的耳朵,凑过去小声说道:“大人,其实你喜欢看吧。”   “我只喜欢看你的。”裴琰身子往下挪,一直挪到了腿边,手掌握住她一双小腿,给她轻轻按揉。这两日浮肿稍好了些,手指握上去,不像之前那样起小坑儿了。   “等孩子生了……”他心尖发烫,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孩子们不知睡了没有,听进去可就不好了。   等孩子生了,他非得闹上苏禾十天十夜不可。   “大人,亲亲。”苏禾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乱钻,拉着他的手往心口上放。   因为怀孕,她比之前长大了许多,裴琰一掌已经握不下了。   “不能闹,才安的胎。”裴琰恨不得现在泡进冷水池子里,全身热得难受,偏苏禾还要馋他。   “就亲一下。”苏禾可怜兮兮地看着裴琰。   裴琰身子支起来,往她唇上轻啄一下,小声道:“我还是去贵妃榻上睡。”   如此勾他,他会死的。   憋死。   苏禾看着裴琰红透的耳尖尖,仰起头就亲了上去。   她家大人真是好看,脸红的样子好看,在她面前红着脸的样子更好看。   裴琰弓着身子,生怕碰到她的肚子,任她亲吻自己。   真的快憋死了……   他呼吸渐沉,双掌渐握成拳。   “夫人,夫人!好消息啊夫人!”突然外面传来了兴奋的叫嚷声。   裴琰错愕地扭头看向外面。在这府里头,竟然有人在大叫苏禾,而不是他? 第473章 一手包住她发烫的小脸   “什么东西,三更半夜的大呼小叫。”裴琰冷着脸,缓步走了出去。   只见管家带着几位大营来的匠人,推着一架千箭车,个个一脸兴奋地站在殿外。   见他出来,众人赶紧行礼。   “王爷。”   “这车怎么了?”裴琰走上前去,打量着千箭车问道。   “王爷,您今日白天拿惊天雷轰了那几位藩王,夫人想出了一个好点子改良这千箭车,我们回去后立马照做,改动了三处齿轮!这千箭车,它就成了!”匠人们忙不迭地爬起来,推着车要给裴琰展示。   之前千箭车在发动之后总是朝着四面八方乱放箭,有好几名匠人在试箭车的时候来不及躲闪,被箭射了个对穿,若不是提前穿了护心甲,命都要玩没了。   但是做兵器就是这样,不可能一次成功,失败了就再来,再败了再继续……   现在,做出来了!   “真的成了吗?快让我瞧瞧!”苏禾扶着腰,乐呵呵地从殿内出来了。   “你慢点。”裴琰长腿一迈,过去扶住了她。   “见过夫人。”匠人们又齐刷刷地给苏禾行礼,一个个的,看着苏禾的眼睛直冒光。   头一回见苏禾时,只觉得神奇,苏禾年纪轻轻竟会做兵器,还有些人压根不信是苏禾做的。可现在看到苏禾,他们真心佩服。溪山族果真不同凡响,这是血脉天赋,有些复杂的图纸苏禾只需看一眼就能看明白,而他们却得拆分细致才能弄懂里面的奥妙之处。   “千箭车,千箭齐发,”苏禾拉住裴琰的手,把他的手轻轻地放到了千箭车的摇橹上:“大人,这回真的能轰他们全家了。”   等他们造出成千上万部千箭车,千万支利箭如密雨一般攻向敌人,这天底下还有谁能与大庸国相争?   武力决定一切,拳头比道理管用,这道理亘古不变。   “乖乖?这车真的能一下子发一千支箭?”秋韵和容玉绕着车走了几圈,好奇地问道。   “当然不能!就是吹,名字嘛,当然要取得威风霸气一点。”苏禾笑着说道。   “那为啥不叫万箭车?”秋韵好奇地问道。   “万箭穿心不吉利,千秋万载多好听。”苏禾抿唇笑笑,摇着裴琰的手说道:“大人我们试车去。”   “大晚上的,你身子沉,怎么挪动?”裴琰也迫不及待想看看千箭车的威力,可是苏禾大着肚子,这么晚去大营不方便,而且万一伤着她怎么办?   “就在园子去试。”苏禾拉着裴琰的手往花园走。   “管家,赶紧让园子里的人全撤出去。”苏禾说道。   “是。”管家连忙应了声,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园子。没一会儿,几个专门负责打理园子的婢女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裴琰让侍卫在湖心上面设了浮桥,立了数十个靶子,把千箭车摆在湖畔,手掌刚落在摇橹上,想了想,扭头看向了苏禾。   “禾儿来,这第一箭,该你来。”   “该大人来,这是大人的千箭车。”苏禾小脑袋摇了摇,笑眯眯地说道。   “王爷,夫人怀着孩子呢,公主殿下和老夫人不让她碰尖锐之物。”秋韵连忙提醒道。   “没事,再尖锐的东西,夫君挡着。”裴琰拉住苏禾的小手,带着她一起握住了摇撸。   “这……”秋韵担心地看了看容玉,她一向胆肥,这时候正瞪大了眼睛,拍着手踮着脚尖,等着看箭雨。   “你们把盾牌立起来。”秋韵犹豫了一下,走到了侍卫面前。   “秋韵姑娘,没事的,保证没事。”匠人见秋韵害怕,赶紧解释道:“我们试过几十遍……”   匠人话音未落,裴琰已然带着苏禾摇起了手橹。   一圈,两圈,三圈……   越摇越快,在机关齿轮卡紧时,猛地往外一抽手撸。   只见千箭车仰高,呈了扇形,一次二十支箭,一扇放完,下一扇眨眼间便接上,百支箭后再摇一次……循环往返,生生不息。只要车未坏,仍有箭,那这箭车便可以一直发射。   就是,有点费手……   苏禾低眸看着裴琰的手背,他很有力量,包着她的小手一起握住摇撸,每十次便抽拽一次,每一次都极为有力。   完了,苏禾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些不该想的事。   她抬起小脸,额头往他的下巴上轻轻蹭了蹭。   众人此时全在看湖心上方的箭雨,它们密密射出,锃锃地射中湖心浮桥上立起的靶子,不难想象若这里真的有千万驾千箭车,那场面是多震撼。   千箭车随大军出征,那密如疾雨的羽箭上再带上火药,何愁大庸国不能千秋万载!   “大人!我厉不厉害!”苏禾双眼亮亮的,笑眯眯地问他。   “厉害。”裴琰低眸看她,抬起一手,包住她发烫的小脸。   他真是……走了什么大运!   让他得了这么无价珍宝!   卫峰这时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只来得及看到那箭雨射进幽黑湖面的一幕,懊恼得想要捶自己的腿。怎么就不能跑快些,没能看到千箭齐发的热闹场面。   “大人,轰他们全家去。”苏禾咧咧嘴,笑了起来。   “征调全城匠人,加紧打造千箭车。”裴琰沉声道。   “是。”卫峰绕着千箭车走了几圈,摸了又摸。裴琰下过令,这些匠人都直接受苏禾的指挥,他们只要想到点子,随时可以来找苏禾。所以这车改良好了,他还没来得及摸一下。   “记得所有的部件都分开,不可以给出完整的图纸,最关键的三个机关由你们亲自制作。”苏禾叮嘱道。   “是,夫人!”匠人们激动得个个双眼泛红。   他们以前就打打铁,做做弩车,也想过要造一些厉害的兵器,可一直未能实现。如今这厉害的千箭车被他们一点一点地打造出来,成就感无法形容。   “本宫的鱼!本宫的龙鱼!”长公主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身后的婢女们拎着八角宫灯,高高地举着往湖心的白玉桥上跑。   湖面上,翻起了好些金色大鱼,月光落在鳞片上,泛着夺目的光。   “你、你们、你们把本宫的鱼全射死了!本宫给小珍珠和小豹子养的龙鱼!”长公主气极,抖着手指,指着裴琰骂。   这鱼是为了给小珍珠小豹子祈福用的,裴琰这个蠢物,把鱼给射死了!   “捞起来,炖了,今晚开龙鱼宴。”裴琰埋下头,双目灼灼地捧着苏禾后仰的小脸,往她红红的鼻头上亲了一下。   长公主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一口气:“千金一尾,龙鱼宴!” 第474章 小祖宗的腿   热汽腾腾的鱼汤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飘得满公主府都是这清甜的香气。   千金一尾的龙鱼啊,吃一块鱼肉能开心一个月。   匠人们难得能吃上如此奢侈的席面,加上造出了惊世箭车,个个吃得红光满面。   苏禾搓搓手,捧起了面前的麻油小馄饨。这鱼宴是开起来了,可是长公主太生气了,不让她和裴琰吃。就连秋韵和容玉都被长公主叫去吃龙鱼了,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裴琰和苏禾。这碗麻油小馄饨,还是裴琰悄悄跑去慈恩院给她煮的。   “长公主生气好可怕。”苏禾吸溜一口,一只香喷喷的小馄饨被她吃进了嘴里。   裴琰拿帕子给她擦蹭到脸颊上的辣椒油,小声道:“你慢些,别呛到了。”   “大人,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必搞得这么肉麻兮兮的。”苏禾偏了偏脑袋,又是吸溜一口,一下子吃进了两只小馄饨。   裴琰固执地拿着帕子给她擦脸,低声道:“你还嫌起我来了,脸摆正!”   “怎么摆正,你摆给我看看。”苏禾掀掀眸子,握着汤勺直接往嘴里塞了三只馄饨。   越吃越大口了,最多再吃三口,这馄饨就要吃光了。   “我再给你煮一碗。”裴琰看着马上要见底的汤碗,起身走向了厨房。   苏禾看着他的身影,眸子弯了弯,大声说道:“大人别累着了,我不吃了。”   裴琰长眉扬了扬,慢吞吞地说道:“真不煮?”   “假不煮,还能吃三碗。”苏禾笑嘻嘻地把碗里的汤喝光,靠在椅子上看星星。   造出千箭车,她的名字应该可以在史书上留一笔了。这一笔不是记成裴琰之妻,而是千箭车之主。等她百白苍苍,躯壳入土,她的墓碑上也能满满地写上她的丰功伟绩   太威风了。   裴琰从厨房里出来时,苏禾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睡得快,可也睡得浅,风吹草动就能惊醒过来。裴琰把碗放到石桌上,轻步走到了摇椅前,把她轻轻地抱了起来。   苏禾果然醒了,睁着困顿的眼睛看了看裴琰,长睫颤了颤,又合上了。   在他怀里可以继续好好地睡。   “饱了吗?吃一碗再睡?”裴琰温柔地问道。   “不吃了,困。”苏禾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喃喃道:“大人你把我放到榻上,你也歇着。”   “好。”裴琰抱着她一路回到寝殿,小心地把她放到榻上,靠在床头,腰上垫了厚厚的靠垫,这才解衣上榻,在她身边靠着坐好。   “孩子踢我。”苏禾挪了挪腰,往他怀里靠。   裴琰揭开被子看了看,她肚子鼓起一个小包,孩子应该是醒了,正在挥舞小拳头。   “别闹娘亲,乖。”他的手指覆上去,在那小包上轻轻地摸了摸。   孩子静下来了。   裴琰侧过来,把她轻轻地揽在怀里,低声道:“快了,再坚持三个月。”   再坚持三个月,这孩子出生了,她也能躺着好好睡一觉了。   等孩子出生,还得有小摇篮,小床,小凳子……好些东西要准备!可他为了外面的事,成天忙得往外跑,这孩子的东西,他还一件都没能准备,全是苏禾自己在忙活。   他转过头,看到了靠着榻里侧放的一包小衣服。这些是宋秋祥和刘嬷嬷做好送来的,刘嬷嬷做了百家被,一块布一块拼起来缝成的小被子,洗过晒过,此时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还有虎头小鞋子,红的一双,蓝的一双。   裴琰忍不住拿起了小鞋子看。上好的缎子,鞋底软软的,针脚扎得很细致。红色的虎头小鞋子上镶了蓝色琉璃珠,蓝色的镶着红色,看着很是可爱。   裴琰是独子,小时候也见过别人家的小婴儿,不过那时候父亲严厉,他也少年老成,没伸手触碰过小婴儿,更别提看到这些孩子的衣物了。最近一回见到,还是昌平的那孩子,不过他恼昌平,所以并不怎么去看那孩子。苏禾心善,见不得小婴儿被大人连累,他便由着苏禾了。可让他多看那孩子一眼,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小婴儿的鞋子。   鞋子太小了,放在他手心里小小的一只,像玩具。   他看了看苏禾,见她睡熟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挪到她的脚边,拿着那小虎头鞋和她的脚比。   苏禾的脚不算好看,这是一双总做粗活的脚,大脚趾外面有茧子,以前冬天干裂得破口流血,所以脚跟现在还很粗糙,用了厚厚的蛇油膏子擦过,也变不成别的美人那样细腻。   裴琰比画了一会,握着她的脚,顺着脚心一直慢慢地给她揉捏。   她的腿比那郡主的好看得多,细而匀称,踢他时最好看……   以前在榻上时,他最喜欢握她的腿,一掌握住,能直接给她推到肩上去。   可现在腿肿着,让他不忍多用半点力气,耐着性子按着她腿上的经脉一点点地给她推拿。   “大人。”她的小手在半空中捞了两把,又缩回了身前,低喃道:“你推着车去轰他们去,他们讨厌死了……”   害得她不能与裴琰日日相守,害得裴琰东跑西颠刀光剑影。   狗东西,吃她一千箭!   “嗯,轰他们去。”裴琰的身子慢慢俯过去,往她眉心轻吻。   末了,又去吻她的唇。   真好亲啊。   亲一万次都不够。   等她生了孩子,他就把她揉进怀里,从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地亲,亲遍她。   哎,还要等三个月。   不对,还有坐月子的一个月。   裴琰低眸看了眼腰下,乖乖地滚去了窗边的贵妃榻上。   月光流进窗子,他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榻上靠着的小人儿,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三个月嘛,好等得很。   那时候他把那些狗东西全轰去了西天上面,这大好河山,他和禾儿慢慢地去看。   ……   一夜过去。   裴琰从贵妃榻前起来,只听得外面传来了苏禾清脆的笑声,极为开心。\   他揉揉眉心,转身看向了窗外。苏禾正在给小锦儿贴花钿,小姑娘今日梳了漂亮的兔耳发,扎了丝带,眉心贴了梅花钿,还粘了一枚小珍珠。   “小锦儿今日生辰。”苏禾察觉到裴琰的目光,扭头看向他,朝他招了招手。   “给王爷请安。”小锦儿站起来,向裴琰行礼。   裴琰起身出来,让秋韵带着人服侍他梳洗更衣。   “生辰有什么想要的?”裴琰低声说道:“让秋韵给你拿银子,去买。” 第475章 别闹,叫得人心痒   “多谢王爷。”小锦儿又行了个礼,仰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裴琰。   “怎么了?”裴琰在苏禾身边坐下,见小锦儿的视线追着自己跑,于是问道:“我脸上有花?”   是昨晚那位郡主腿上有花……   小锦儿的视线在裴琰的眼睛上停了好一会,这才摇摇头,跑到一边去和白团团玩。   “她在看什么?”裴琰被她看得一头雾水,转过头让苏禾看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没洗干净?你给我脸上画什么了?”   “大人脸上有……”苏禾凑到他面前,认真地看了一会,说道:“有英俊。”   裴琰摸摸脸颊,又扭头看向了小锦儿。小姑娘古古怪怪的,又在悄悄看他。   “小锦儿,你到底在看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小锦儿抿紧了唇,连连摇头。   “她今日一来就问大人的眼睛好不好。”秋韵拿了钱袋出来,拿了一串大钱,朝着小锦儿招手:“过来,把这钱挂在脖子上。”   今日生辰,挂一串钱,来年顺顺利利。   小锦儿双手接过钱,自己戴在了脖子上,小声说道:“今日想去给我姐姐上香。”   “容辞,你带小锦儿去,多带两个侍卫。看好她别乱跑。”苏禾把容辞叫了过来,吩咐完了,又拉着小锦儿的手交代她,“想买什么就去买,不必省,今日你生辰,尽管放开了买。”   “是。”小锦儿摸着脖子上的钱,抿唇笑了笑,小脸上悄然飞起了一抹激动的红晕。   “小锦儿,走吧。”容辞牵起小锦儿的手,带她往外走。   “我眼睛怎么了?”裴琰叫住小锦儿,眉头微拧,严肃地问道。   “有没有长针眼。”小锦儿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长什么针眼?”裴琰愣了愣,好笑道:“你真是你禾儿姐姐的好妹妹,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小锦儿缩了缩肩膀,吐了吐舌头,埋着小脑袋跟着容辞出去了。   苏禾这才反应过来,昨晚裴琰说过郡主身着薄纱跳舞之事,所以小锦儿觉得裴琰看了不该看的,会长针眼。   “啧啧,”她咂咂嘴,好笑道:“看来不止看了腿上画的牡丹,还看了别的。”   “还有什么别的,没有!”裴琰捏住她咂咂直响的嘴,好笑道:“你少毁我名节!”   苏禾:……   “本王名节大过天,你休要胡说八道,坏本王清名。”裴琰指尖在她的唇上碾了两把,这才松开她。   “王爷,阳城王带着郡主来了,说王爷既然收了幼微郡主,就把他家的郡主也收了。他还带了太后的懿旨,说是王爷看着给名份。”管家一脸纠结地走了进来,看了看苏禾,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现在人就在正殿里。”   “坏你清名的人来了。”苏禾好笑道。   裴琰又捏住了她的嘴。   “你去看看吧。”苏禾推开他的手,扶着腰起身,准备去园子里散散步。   “我去去就回。”裴琰跟着她到了门口,低声说道。   “大人忙正事吧,我又不是小媳妇儿,要时时缠人。”苏禾抬起小脸,颇为骄傲地说道。她如今是千箭车之主,她要记入史册了!   “是我想缠着你。”裴琰捏了捏她的小脸,嘴角勾了勾:“我先去办事,等下回来缠你。”   苏禾摆摆手,带着秋韵和容玉往园子里走去。   “这阳城王还真是死不要脸,哪有把女儿硬生生往别人家塞的。”容玉扭头看了看裴琰的身影,不满地说道。   “确实不要脸。”苏禾冷着小脸说道。但是她生气,不是因为阳城王给裴琰塞女儿,而是觉得这当父亲的实在可恶,为了自己的权势富贵,亲生女儿说送就送。那是个人啊,不是物件!   她觉得自己该做出一种新利器,就叫:专杀渣爹。   卖女求荣的统统砍八刀!   扶着秋韵的手慢慢朝前走着,没一会儿就累出了汗,只能走走停停,还没走到园子呢,已然停了七八回了。   “夫人身子娇小,这又是双胎,难免辛苦。”秋韵扶着她在路边的软椅坐下。   这是裴琰让人安置的,每五步就会放一把软椅,她能随时坐下休息。从正殿到花园,要走一盏茶的功夫,放了有几十把椅子。   刚刚坐好,只听得一把陌生的女音响了起来。   “夫人好娇弱。”   苏禾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着了一位束着高马尾,穿着一身水绿短打的女子,她的腰上束着一条宽腰带,越加显得腰细腿长。这女子高,起码比苏禾高了一个头,一双杏眼往上微挑起,正嫌弃地打量苏禾。   “关内女子如此娇滴滴的。”她咂了一下嘴,不屑地说道。   “哦,对。”苏禾笑笑,问道:“敢问这位粗壮的姐妹,是打哪里来?”   “什么粗壮?”女子顿时沉下了脸。   “关内女子娇弱,关外女子粗壮,没错呀。”苏禾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你放肆,这是我们夫人。”容玉上前去,厉声呵斥道:“来人,把她赶出去。”   “什么夫人,不过是妾。”女子冷笑:“我乃阳城王嫡女,清雁郡主。”   “郡主不也是来做妾的吗,我先进门,你得叫我姐。”苏禾还是笑眯眯的。   就是逗她。   清雁被噎住了,她有些懊恼地瞪着苏禾,反击道:“我不会是妾。”   “通房?哎呀,我也做过通房呢,从通房到如今的夫人,瞧瞧,我做得多好。你也要加油。”苏禾笑眯眯地朝她握了握拳头。   清雁更气了。她和幼微不一样,幼微是奉命而来。可是她是真的崇拜裴琰,她早早就听说了裴琰一人力战叶家军二十员大将的事,激动得几夜未睡,一直想缠着父亲进京见裴琰。   “我可以陪他马上厮杀,征战沙场!”清雁立刻说道。   “他陪我睡觉。”苏禾慢悠悠地说道。   清雁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苏禾。   她怎敢说出这样的话!   “我陪他征战沙场!我才是可以与他并肩之人。”清雁咬牙,这种弱女子,哪会懂得裴琰!   “他陪我睡觉。”苏禾又道。   “你、你真粗鄙……”清雁气得脸都红了。   “吵什么。”呵斥声响了起来。清雁回头看,只见裴琰正带着人大步过来,清俊的脸沉着,冷锐的视线扫过她,直接到了苏禾面前。   “王爷恕罪,清雁郡主说去如厕,没想到……”几名婢女也急步赶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裴琰面前。   “夫君~”苏禾挤着嗓子,故意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裴琰眉心直跳,温柔揽着她的腰,小声说道:“别闹,叫得人心痒。” 第476章 谁能玩得过大人   “清雁不可造次,这位是夫人,你进了门,就得尊她为姐姐。”阳城王快步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左脸颊肿到发亮,每说一个字,就痛得眉毛抽动一下。   他被惊天雷炸得死去活来,不仅脸上,身上也有好多灼伤,痛得他死去活来,恨不得把裴琰给吃了。   可更让他恼怒的是,裴琰真的让人把他和关西王抬去了刑部,在打二十鞭和认罚三千两之中,他选了罚三千两。回去之后,他看了大夫,昏昏沉沉地睡了。等半夜醒来却听到两个噩耗……   裴琰与关西王那个老匹夫竟然夜会!老匹夫竟然还把女儿献给了裴琰,而裴琰竟然还收了!   他怒火中烧,马不停蹄地赶去找关西王算账,可人走到半途中,竟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吓得他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等到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是那些匠人从公主府回去后,趁着酒性,连夜改出了十架千箭车,其中几架上面全部装填了火药,一群人兴冲冲地把千箭车推去了河边,轰得半边河面上全是飘着白肚皮的鱼。而河岸边,静立着看着千箭车的玄鳞卫明明有成千上万,却无人发出声音。   这仅是十架千箭车,他们能很快造出一百架一千架、一万架。   当这些千箭车被推去战场上,对着敌人万箭齐发之时,那场面该有多震撼。   利器在手,裴琰他根本无所畏惧。   阳城王站在河堤之上,看着星月之光落入漆黑的长河里,迅速被河水搅碎吞噬,心像被重锤狠狠捶打了几下。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几个实在小看了裴琰。裴琰这股后浪如今完全有能力把他们拍死在泥洼里,还能让他们永远不得翻身。   他背上密密地冒出冷汗,抹了把汗,当即就进宫去见了太后,表忠心求懿旨,起码也得混到自己能安全出京。   这时候,阳城王看着裴琰,脸上已不见丝毫怠慢之色,反而处处小心,陪着笑脸。   “贤侄,清雁她是娇惯了些,那是我惯出来的,她进了府定会好好侍奉长公主,为贤侄开枝散叶。”   “这不妥,本王已经答应了关西王,收了他家的郡主,便不可再收你家的。”裴琰挑眉,淡然说道:“本王言出必行,一诺千金。”   阳城王心中又暗骂几句老匹夫,他眼珠子转了转,朝着裴琰拱拱手:“贤侄借一步说话。”   “阳城王请回,本王还要去趟大营,就不奉陪了。”裴琰看也没看他一眼,沉声道:“送客。”   “王爷,请让小女留下。”清雁几个大步走到裴琰面前,红着脸说道:“小女是真心……”   “送客。”裴琰掷地有声地下了逐客令。   阳城王脸皮涨红,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清雁满脸失望地看了看裴琰,又看了一眼苏禾,这才跟着阳城王往外走。   裴琰朝着管家递了个眼神,管家会意地点点头,大声吆喝道:“赶紧去收拾兰芳院,幼微郡主要住进来。关西王送来的嫁妆都抬去兰芳院里。”   阳城王的背影猛地僵了僵,随后步子迈得更大了。   苏禾托着小脸,一直看着那父女二人走远。   “她们两个,哪个更好看呀。”突然,苏禾小声问道。   “各有千秋。”裴琰脱口而出,立刻又抿紧了唇角。   上当了!   毕竟是男人,一眼看去,也能看出美丑,他只是不好这一口罢了。   秋韵和容玉都偷笑了起来,互相推了推,快步走开了。   “你今日又不进宫?”苏禾笑着问他。   “不进。”裴琰摇头。   他此时越淡定越沉得住气,那些人就越急躁。昌城那边,叶家军他们粮草不足,耗不起。而这几位藩王本就各怀鬼胎,并不是真想与叶将军他们合作。于他们来说,换个主子,他们得到的也是封地,何不保持现状,尽量多争取一些封地,好过于劳民伤财地参与这场战争。   阳城王与关西王已然退出了这场纷争,剩下的岷州王难缠一些。不过他既然来了,便不用回去了。裴琰拿着那枚玉玺在亲手写的圣旨上印个鲜红的大印,派白简带着这份密旨去了岷州,挑选一位王子扶上岷州王位。   苏禾听得心服口服。   玩计谋,裴琰真是又胆大又敢玩,抓紧了人心。   “那幼微郡主,你藏哪儿了?”苏禾眨巴着大眼睛,又问道。   裴琰清清嗓子,捏着她的小耳朵说道:“猜中有奖。”   “我才懒得猜。”苏禾拉开他的手,扶着石桌慢慢站起来:“我再走走。”   “我陪你。”裴琰立刻跟了上来,轻扶着她的腰,温柔地说道:“若是在府里闷,我陪你去荷园走走。”   “不去了,她们好好做生意,我去了会分心。”苏禾摇头,突然她想到了张酒陆,好奇地问道:“你把他一个人放在昌城?”   “他该独当一面了。”裴琰点头,沉声道:“昌城的事我已经布局好,他死守昌城,困死叶家军,如此便可立下大功。”   不远处,李慕憬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夫妻二人。他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通传的人,自己在石桌前坐下,安静地等着裴琰。   “这里风大,不如坐亭子里去?”秦隋之挪了几步,挡到了李慕憬身前。   “就这儿吧。”李慕憬摇摇头,接过了秋韵捧上的茶,温和地问道:“今日阳城王可有闹事?”   “回殿下,没有。”秋韵福了福身,温柔地回话。   “夫人这两日身子如何?”李慕憬温和的眉目抬起,又问道。那日苏禾动了胎气,他心中记挂,却又不便总往这边跑,如此煎熬两天,得知她安全了,这才放下心来。   “夫人都好,御医让她适当走动。”秋韵连忙回道。   李慕憬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花园深处。小夫妻已经停下来了,裴琰刚摘了朵花,绾到了苏禾的发髻上。   第一次见到苏禾时,是在那片山上,苏禾一身脏兮兮的,狼狈不堪,抬眸看他时,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清亮澄澈,一下就看进了他的心里。   看着她,李慕憬眼里的春光轻轻浮动,很快就被他克制地收了回去。他垂下眸子,捧着茶盏轻抿了一口,小声道:“臭小子,正事不办,天天躲在府里。”   正说话时,只见一名玄鳞卫急信使疾奔而来,高呼道:“王爷!叶将军死了!” 第477章 奶奶的,轻敌了!   花园里,一阵大风刮过,枝头开得正好的花扑嗖嗖地落了下来。   裴琰转过头,乌眸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死的?”他沉声问。   急信使双手捧上了军情急报,喘道:“昨晚子时,叶朗突然回到大营,随着他进入大营的还有叶将军身边的两位谋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守卫进去时,叶将军和两个谋士都已经身死。叶朗拿到了新兵符,连夜急召几位大将入营议事。”   裴琰猛然察觉他犯了一个大错。他一直在赢,也一直轻视叶朗此人。如今想来,这是个大教训。像叶朗这样看上去懦弱的人,很有可能心中早就藏着一头猛兽了,此时他心中的猛兽被放出来,定会不顾一切疯狂地撕咬所有人。   “你要去昌城吗?”苏禾问道。   “昌城攻不下来,叶朗不会打昌城。”裴琰神色冷峻地,立刻让人拿来了地图。   图纸在石桌上摆开,裴琰和李慕憬站在桌前,看着昌城附近的几座城池,脸色都有些难看。   “阿琰,其实我今日来是与你说另一件事,你当初说过,齐霁风和魏长渊很有可能是被人培养出来的。他们二人,一个被齐郡王收养,一个被西泠王收养,这人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李慕憬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日子,我让人将齐郡王和西泠王这些年的踪迹都核查了一遍,我甚至觉得西泠王更有可能。毕竟他是见过景王的,所以认识魏长渊,并且收养他、栽培他,这合情合理。可是,我很快就发现……”   “如何?”苏禾忍不住开口问道。   “齐郡王所涉足之地,皆是当年巫蛊教众聚集之处。而魏姝曾经说过,魏长渊会说白潭城方言。”李慕憬低声说道。   裴琰一阵头疼,爆了句粗口。   奶奶的,他又轻敌了。他这几日也曾怀疑是西泠王,所以对于他靠近苏禾充满了戒备心,总觉得这便宜爹怀揣目的而来,心怀不轨。   他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是齐郡王。   齐郡王这些年领了个闲职,一心醉卧美人怀,外室小妾一房一房地养,很少呆在府中。京中人人都说齐郡王贪恋美色,可如今想来,他完全是打着这幌子,一心布局,如今布局已成,大庸必乱。   “难怪齐钰不肯见魏姝。”苏禾恍然大悟,齐钰要么是被齐郡王控制住了,要么是因为知晓了内情,又舍不下父子之情,所以才会三番几次推开魏姝。   “可有派人去郡王府探察究竟?”苏禾急声问道。   “昨夜派人前去,”李慕憬摇了摇头,说道:“说是好好地在府上,并无异样。所以我方才仍在犹豫,这齐郡王和西泠王之间,到底谁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现在如何确定就是齐郡王?”苏禾追问道。   若真的确定是齐郡王,那王妃呢?她可知情?若不知情,她要如何选?如果不肯跟着齐郡王一起造反,齐郡王会不会为难她?齐郡王妃可是她自打出了苏府之后,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长辈啊!   苏禾喜欢齐郡王妃,很喜欢、很喜欢!   不要,她不想和齐郡王妃站在烈火的两边,任着烈焰吞噬掉她们之间的情分。   苏禾眼巴巴地看着裴琰,等着他否定这个猜测。她宁可是那个便宜爹,没感情,她可以毫不在乎!   裴琰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昌城以北的白潭城,一字一顿地说道:“白潭城,齐郡王母亲的老家。”   齐郡王妃的老母亲出身名门,白潭郑氏,以才德兼备而名满天下。郑氏出了好几位惊世大儒,都是青史留名之人。   “可他为什么呀?他好好的享乐,不好吗?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苏禾不解地问道。   裴琰和李慕憬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了些许懊恼之色。他们二人一向配合得好,自认为会天下无敌。现在好了,还是被老狐狸抓住了脖梗。   “怎么办?”李慕憬苦笑道。   裴琰拿出短刀,锃地一声,扎进白潭城,沉声道:“既错了,那就改。国不可知,必要以杀止杀,一杀到底。”   天下不可乱,若是乱了,百姓实苦。   四处烽烟起,禾儿是他的妻子,不知有多少人会想要禾儿母女的性命?   ……   昌城。   叶朗阴沉着坐在主将之座上,他手中死死握着那两只新打制的令牌,阴鸷的眼神从面前众将的脸上一一扫过。他瘦得厉害,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发梢上还粘着浓稠腥臭的血。血已经干涸了,把他的头发纠缠成一绺绺的,看着又脏又黏。   在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三具尸体,身上都盖了白布,白布被血浸过了,大片大片的褐色看得人直皱眉。   “到底出了什么事?将军为何会遇刺?”一名满是络腮胡子的将军走上前来,大声质问道。   “这两位谋士被裴琰重金收买,他们平常深得我父亲的信任,所以我与父亲都没有防备。”叶朗盯着这位将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父亲死得悲壮,各位叔伯要打起精神,与小侄一起杀入京中,杀了裴琰,为父亲民报仇。”   “他们二人辅佐将军多年,怎么会被裴琰收买?这其中可有误会?”那人又问道。   “他是我父亲,难道还是我害他不成?”叶朗猛地站起来,抽出满是血的佩刀,锃地一刀劈到了面前的桌案。   厚实的木桌轰然破成了两半。   “若是我所为,我必如此桌。”叶朗举起刀,冷冷地说道:“皇上是当年宫妃调换的民间子,李氏血脉被混淆。景王一家当年正是因为发现这桩惊世隐秘被灭门,裴驸马就是帮凶。其子魏长渊死里逃生,仍被裴琰追杀。魏长渊才是真正的皇族血脉,我们叶家军是忠于李氏皇族的,不是这些假皇族!众将听令,叶家军誓死护卫景王之子魏长渊,与李慕憬、裴琰势不两立。”   众将互相看了看,又看向盖着白布的叶老将军,都没动。   “怎么,你们还不信?”叶朗握着刀,慢步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冷笑道:“你们别忘了,叶家军如今已与朝廷撕破脸,你们反与不反,他二人都不会留你们性命。你们的下场,就与他们三个一样……”   叶朗猛地挥起刀,狠狠砍向了脚边盖着白布的一内尸骨。   锋利的刀砍掉了头颅,随着刀挥起来,白布飞起来,露出了叶将军乌青的脸。 第478章 大人的嘴,肉麻得很   大帐中死寂一片,有位将军上前去用白布包了叶将军的头颅,扭头看了一眼叶朗,低声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叶小将军既要坐上主帅之位,便要担得起叶家军二十余年积攒下的威名,不可辜负。”   “放心。”叶朗收了刀,朝着几员大将长揖到底:“各位叔伯,还望尽心辅佐。”   “一切为叶小将军马首是瞻。”众人立刻抱拳回礼。   叶家军不能散,若是散了,他们苦心打拼的一切也就没了。   叶朗眼睛悄然抬起,冷冷地从一个个低着的脑袋上扫过,嘴角抿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果然,那人说得是对的。要想站得高,他的心就得狠。他这些年一直对父亲唯命是从,一直对母亲恭顺有加。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得到了父亲要扶外室之子为叶家继承人,得到母亲嫌他不能得到父亲欢心,得到所有人的轻视与践踏……甚至苏禾,以前那么仰望他的女人,如今看他的眼神也全是嫌弃。   叶朗慢慢直起腰,手扶到了腰上的佩刀上。   他亲手杀了父亲,杀了两个谋士,拿到了兵符,以后谁还敢看不起他?   侍卫们走进来,把地上的三人抬了出去。众将军们又向叶朗行了个礼,先退了出去。   “小将军……”   一名侍卫走进来,刚开口,就被叶朗粗鲁地打断了。   “哪有小将军!”   侍卫吓了一跳,赶紧又道:“将军!李禹又往东边退了五十里。”   那个贱人,他害怕了吗?   叶朗冷笑,李禹也有害怕他的时候?   “随他去,现在不是与他动手的时候。”叶朗走到沙盘前,看着白潭城说道:“我们去白潭城。”   驻守白潭城,大庸国就一分为二,以北被叶家军控制,以南的地界远比北边要小。他倒要看看,裴琰这回还如何破这一局。   ……   京城。   苏禾扶着裴琰的手从马车下来,抬头看向前方。这是雪坡前的那个庄园,之前雪坡出事之后,这里的素宴便没再开过。此时门口只有几个婆子在打扫,整个庄园清冷得像是独处于异世一般。往东边看,那个雪坡已经重新长了郁郁葱葱的青草,远远看着就像一个没有边际的绿毯子。   如此好风光,主人却困在了挣不开的牢笼里,无法前来看上一眼。   “她会来吗?”苏禾小声问道。   她忧心齐郡王妃,可是裴琰派去的人打探回来,仍是回说母子二人每日呆在府里,看着与以往无异。所以她央着裴琰想法子通知齐郡王妃,出来一见。苏禾知道这样的时机,与齐家人见面很不妥。可有时候人的心不是像铁一样密不透风的,她的心脏也是软的,她记得齐郡王妃在她最难的时候朝她伸出的手,记得齐钰红着耳朵温柔说话的样子。   若这母子是好的,她不忍心看着齐郡王把这母子拖到地狱里去。   “记得齐家那二子吗?他很少出现,说是修道去了,其实这些年一直在按齐郡王的计划,在各地布局。”裴琰低声说道。   齐家二子,齐宴止。他修的是道,裴琰以前见过几回,都是一身青色道袍,清风道骨的样子,永远在道观和山水间游走。他们这对父子低调到让人看过一眼,便不会记得他们做过什么。没想到就是这么两个人,竟成了裴琰现在最大的敌手。   “齐宴止也是郡王妃亲生,不至于会弑杀亲母和弟弟。”裴琰见她一脸忧色,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过,温柔地哄道:“我知道现在有点难,可我还是要让你信我。我可以的。”   苏禾点头。   她当然知道裴琰可以,她只是心疼。心疼裴琰,他多累啊。一件一件,又一件……搅弄风云的人不达目的不肯停手,裴琰为了大庸国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站出来。   那般暴风骤雨,裴琰总是站于人前,用尽一切抵挡。   “大人。”她扁了扁嘴,哽咽道:“你放心,我在后面推着车轰他们。”   “嗯,好。”裴琰挑眉,俯下来亲了亲她的眼睛:“眼睛怎么烫烫的,是不是想夫君亲亲了?”   “你真肉麻!”苏禾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几个婆子也听得目瞪口呆,原本埋下去的头也都抬了起来,震惊地看着裴琰。   这还是那个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裴琰吗?怎么比那最会哄妇人开心的小倌儿,还要会哄人?这张平常从来都不假辞色的嘴,是怎么吐出如此肉麻的话语的?   咦~   几个婆子默契地退开了好几步,让出了大门前整片地。   吱嘎一声。   沉重的木门开了。   门上面悬挂的两个大灯笼在风里轻轻摇动几下,啪地一声了下来。   裴琰扒开了掉下来的灯笼,牵着苏禾往大门里走去。   上回来这里,冰天雪地。这时候里面花团锦簇,枝繁叶茂。   “大树真厉害,不管冬天冻成啥样,春天一样可以抽出芽来。”苏禾走到一棵高大的樟树前,拍了拍大树,说道:“大人快来吸吸灵气。”   “怎么?”裴琰跟过来,仰头看着大树。这树还有灵气?   “你就用背,在上面用力靠。”苏禾转过身,用背抵在大树上,轻轻地靠了几下。   “这样?”裴琰学着她的样子,也用背在树上撞了几下。   大树被他撞得嗖嗖地响,枝上躲藏的鸟儿叽咕叽咕,骂骂咧咧地飞跑了。   “王爷,苏姑娘。”一把低哑颓废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扭头看去,只见齐钰穿了身小太监的衣服,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二人。   他好瘦啊……   一点精神也没有,看上去双目黯淡,皮肤白到不正常。   只这一眼,苏禾便知道,齐郡王母子对所有的事毫不知情。齐郡王妃被夫君和两个儿子如此欺骗,她的心都碎了吧?   苏禾想到那日牢里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然没了生气,如今的她还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母亲知道苏姑娘的心意。”齐钰朝二人拱拳一拜,沙哑地说道:“所以,她拜我前来见见二位。与苏姑娘相识一场,她很开心,祝苏姑娘以后平安顺遂,夫妻和睦。以后,我与母亲会长居内室,不再出门。直到……”   齐钰抬眸,嘴角微颤,后面的话终是没说出来。   丈夫、儿子……全都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丈夫若是赢了,那丈夫的后宫不知道会有多少。丈夫若是输了,那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要没了。   “小郡王。”苏禾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就此拜别。”齐钰又是深深一揖。   “郡主呢?郡主怎么办?她哭了好些天。”苏禾扶着肚子往他身前走。   “她会遇良人,生儿育女,一生幸福。”齐钰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   可是,爱人不在身畔,还能如何一生幸福?   红尘万千,沙粒无数,却无一粒是他,无一粒是我。这有情人眼看要生生地被这烈火给烧干了,熬没了…… 第479章 斯文些,我闺女醒着   “回吧。”裴琰握紧苏禾的手,低声说道。   苏禾看看他,又仰头看大树,小声道:“大人帮我折根树枝。”   裴琰纵身一跃,落于树上,挑了枝最茂密的树枝折断,落回苏禾的身边。他不问为何要折枝,只要她想要,他便比你。   苏禾握着树枝在手里挥了挥,小声道:“回去后就开坛作法,打小人。”   裴琰:……   他的禾儿脑瓜里想的事,从来都与旁人想的不一样。   “自己园子里有树枝,怎么要从这里带一枝回去?”他嘴角撇了撇,好笑道。   “大人你这就不懂了!这是哪儿?是齐府的别院山庄,当然要用他们家的东西来打他们家的小人。我们园子里的树枝都是有福气的,不能给他们用。”苏禾骂骂咧咧往外走,从一篷生得茂密的小草前走过时,还用力踩了一脚。   齐郡王这个老匹夫!   她真是要气死了呀!想要争当皇帝,为什么要踩着妻子和儿子的血泪呢?   “打你个秃脑壳,打你个恶心肠,打你个贪心肚,打你个贱骨头……”她一边抽着树枝,一边往外走。   院中洒扫的婆子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到一边,都不敢上前来问半个字。   “大人,你来!”苏禾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树枝递给裴琰,严肃地说道:“用力点!”   裴琰接过树枝,胳膊一挥,重重地抽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啪咔……   树枝应声而断!   “哦呵!砍脑壳的齐匹夫,他死定了。”苏禾扶着腰,仰着小脑袋,看着一截断枝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弧,飞走了。   裴琰丢了手中的断枝,牵着她往马车前走去。   现在局势已变,齐郡王父子,叶朗,李禹形成了新的联盟。离间计对他们来说,不会再有作用。   这是一场硬仗,裴琰必须迎难而上。   但裴琰这一生从来不怕难,他怕的是在苏禾生产的时候,他不能陪在身边。   转眸看向苏禾的肚子,不禁向上天虔诚地祈求起来。这两个小猴儿,可千万平安降生才好。   马车刚进城,就见一名玄鳞卫信使策马疾奔穿过长街,匆匆往前飞奔。   苏禾和裴琰的马车停到了路边,裴琰掀开了马车帘子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   “好像有急事呢,你不要去看看?”苏禾小声问道。   “那是给东宫送过去的。”裴琰沉声道:“你记着,箭头往下是东宫,箭头往上,是给我的。”   “给太子的密信你就不能看?”苏禾又问。   “再好的关系,信任和尊重是必须有的。”   说话间,帘子掀起来,露出了白简满是黑灰的脑袋。   “能上来吗?”白简拉长着脸,急喘着问道。   “动作轻点。”裴琰点头:“你怎么弄成这样?”   “白潭城那破地方,每逢这季节,几乎天天打雷下雨,我在树里躲雨被雷劈了。”白简钻上马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长长地喘了口气,朝着他伸手:“快来碗水。”   “打雷不能站树下,你还躲在树里。”裴琰倒了碗水放到他手里,又拿了自己的帕子给他。   “我能不知道吗?可是当时底下全是追兵!我不躲树上我还能躲哪里?谁知道突然会打雷!”白简仰头喝完了水,开口就骂:“狗杂种。”   裴琰皱皱眉,手掌伸过去,捂到了苏禾的肚子上:“斯文些,我闺女醒着。”   白简转过头,视线在苏禾的肚子上停了一瞬,抿抿嘴角,骂道:“狗和野猪的崽子!”   这样够斯文了吧?   裴琰抓了个靠垫挡到苏禾的肚子前,小声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小豹子把妹妹的耳朵捂好。”   白简趁他嘴酸的功夫,自己又倒了碗水喝了。   长长地缓了口气,说道:“老匹夫在白潭城的山里建了个皇宫,养了十万私兵。这些私兵全都因为食过蛊虫,力大无穷。我去探了一下,差点没死在那儿。”   叶家军二十万,李禹也有几万兵马,加上齐家的十万私兵,他们的敌人突然就变强了。   裴琰长眉紧锁,沉声道:“先回府。”   因为要顾及她的身子,马车走得慢。路上只见不少人背着包袱正往城外走,有马车,有赶着驴车的,有推着独轮车的,都行色匆匆,面色焦灼。   “快走快走,又要打仗了!”   “景王才是真正的天子血脉,他的儿子如今要回来夺江山了!”   “到底能不能太平啊?要我说,若是这传言是真的,太子就该废了,让那景王之子回来当皇帝。这样就不必打仗了!”   “有裴琰在,太子怎么可能被废?要我说,这裴琰也想当皇帝!当年就是裴驸马帮着假皇帝,害了景王一家。”   “打来打去,遭殃的只有我们这些小百姓,造孽啊!上回李禹跑来大闹一场,我家铺子到现在还没能缓过气。现在又要打?”   马车里,苏禾靠在裴琰身上,听着外面的议论,心情实在是复杂。若她此时是与外面的百姓一样的境遇,她也讨厌打仗,讨厌引发这一切的人。可如今她是李慕憬一边的,她就不想听到别人说李慕憬不好。   “之前我身边的人都一帆风顺,怎么最近一个接着一个的不顺呢?”苏禾小声嘀咕道。   “没烧香。”白简抱着点心盒子狼吞虎咽。   苏禾觉得有道理,就该设祭坛,好好烧一柱高香。   回到府里,李慕憬也赶到了,几人进了书房去谈正事,苏禾让人在园子里设了祭坛,要烧香拜神。   这人啊,遇到麻烦事的时候,其实内心还是会悄然祈祷有几个神仙来帮帮自己的。   苏禾现在就希望天上的神仙全是她朋友,全来帮她。   “禾丫头,你跪不得,有了身子,拜一拜就好。”老太太来了,拄着龙头拐杖,站在一边教秋韵她们摆祭品,又叮嘱苏禾不要跪。   “那还是要跪一下的。”苏禾扶着秋韵的手,吃力地跪到了软垫上,拿了三柱香,大声祈祷:“信女求菩萨今晚劈下三道雷,劈死那几个黑心肝的。分明是他们要打仗,却在外面放些狗屁流言,说是裴琰和太子不肯让出皇位。”   她求的是这样的大事,不跪怎么能显得心诚?   老太太把龙头拐杖给了身边的婢女,颤微微地跪一下去,小声说道:“三道雷不够啊,求菩萨降三十道天雷……三百道……”   “三千道……”秋韵仰头看着天空,突然就接了一句。   她从来不是没规矩的人,可她真心希望上天赐下三千道雷,劈尽世间贪心狠毒人,还世人安宁喜乐。如此……王爷、太子,张酒陆……还有秦隋之,都可以平平安安,不用刀尖饮血。 第480章 雷啊,劈死他们!   “老太太,还是您敢求!”苏禾朝着老太太竖了竖大拇指。   老夫人一脸惭愧,以前求神拜佛,求的是家人平安健康,这还是头一回求菩萨劈天雷的。   “什么佛法无边,回头是岸,这世间对恶人太容忍了。害了人,就得死!天雷劈死他们。”苏禾扶着秋韵和容玉的手,挪着身子站起来。   “你们小心扶稳了。”长公主焦急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了起来。   一群婢女扶的扶,抱的抱,把苏禾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好。   “你今日去见他们母子,可曾想过齐郡王妃母子有心隐瞒,耽误了琰儿的大事。”长公主长眉紧锁,小声说道。   苏禾想过,可她也猜想,他们母子是不是被困住了?齐郡王妃这一生都困在后宅之中,以前觉得丈夫流连女色所以孤独度日。可现在发现一切都是骗局,她甚至从未走进过丈夫的心。苏禾只要想到这点,她对齐郡王妃就充满了同情。   表面风光,孤独的齐郡王妃,世人也把她的名字忘了吧?   明明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在造反,可世人依然会埋怨她,责备她……   见她不出声,长公主以为她后悔了,视线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语气软了下来。   “她们母子如今算是彻底被那父子三个抛弃了,换成别人,这母子只有死路一条。可太子一向仁善,不会为难他们两个。还有,这京中的局势只怕会越来越艰难,你的荷园得先关了。那些姑娘凡是有地方去的,先让她们投亲靠友,若实在没有的,来公主府领些盘缠,走得越远越好。到了万不得已时,你与老太太也得先离开京城。”   苏禾脑子里闪过了裴琰的树屋。   她还记得去树屋的路呢。   但是她一点也不想去树屋,她希望裴琰能赢。   “公主殿下,明姝郡主和唐姑娘来了。”管家快步过来,小声禀报。   “哎,想必是为了齐钰来的,姝儿也是个运气差的,偏相中了齐钰。”长公主叹了口气,扶着额说道:“请进来吧,让她们别留太久,如今苏禾不能太伤神。”   管家应了声,很快就带了二人过来了。   长公主和老太太陪着扯了几句闲话,各自先回去。苏禾带着二人去了慈恩院坐,这里清静,比正殿里放得开一些。   刚在桌前坐下,魏姝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今日见过他了。”苏禾递上帕子,小声说道:“他让我转告你,忘了他。”   哇地一声,魏姝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姝儿……”唐宝枝陪着她掉眼泪,哽咽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劝才好。   “我怎么忘了他?”魏姝抹着眼泪,起身就要往外走:“我找他去,他要是一定要呆在那郡王府,我也留在那里。”   “你父王怎么办?”苏禾说道。   魏姝脚步缓了缓,呆立在了原地。   “先坐,还没到最后一步。我方才求了我的靠山,说不定今晚就有转机。”苏禾安慰道。   “什么靠山?”二人都是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苏禾。   苏禾指了指天:“菩萨。”   “你还开玩笑!”二人神情又是一垮。   可苏禾不是开玩笑!她方才想到了一个极佳的主意!   “你们先走吧,我现在要再找找我的靠山。”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催着二人离开。   “啊?”唐宝枝没反应过来,坐在桌边,呆呆地看着苏禾。   “想多坐一会的话,那就坐。”苏禾扶着腰,叫上秋韵往院外走:“我要办正事,正事要紧,你们两个慢慢哭。”   “我不是来哭的,我……我……”魏姝又伤心又无助,趴在桌上又哭了起来。   唐宝枝一时间也不知道办才好,看苏禾的样子,并非不想理她们,而是确实有事。   “那我们先回吧。”她犹豫了一下,推了推苏禾。   “你在这里哭,不如果断一点,今夜溜去郡王府,把他们母子打晕了连夜带回西泠去。这母子二人都是钻牛角尖的,”苏禾皱着眉头,轻声说道:“他们把自己关在府里,是觉得愧对了无辜的人,他们想赎罪。可他们没有错,齐郡王妃最大的错,就是嫁了那么个狗杂种,生了齐宴止那么个白眼狼,把亲生母亲瞒得死死的,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能、真能行吗?”魏姝问道。   “再不行,喂他们母子一些药,让她们失忆,忘了以前的事。”苏禾又道。   唐宝枝已经听得呆住了,她可想都不敢这样想,苏禾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记住,可以哭,但是哭完了要么想办法去面对,要么就忘了让你哭的人。”苏禾说完,转身就走。   书房里。   裴琰、李慕憬、白简、卫峰,还有几员大将围在沙盘前,正在讨论对策。   “大人,太子殿下……夫人来了。”侍卫在外面通传道。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苏禾捧着一只盒子正穿过院子走过来。她圆得很,走路有点晃,可是眼睛亮灼灼的,生机勃勃,让人看了就感觉到眼前全是明亮的光。   “大人!殿下,各位将军!我刚刚开坛作法,”她进了门,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大声说道:“想到了个好法子!”   “什么好法子?”裴琰扶着她坐下,低声问道。   “叶家军如今还在半道上,到白潭城还需四日,若是让这两路人马无法会合,他们短时间内就无法起兵。给你们争取到时间,他们拖不起,我们却能趁机布开大网,网了他们。”苏禾看着沙盘,抬手指了过去。   “如何困?”裴琰点头,他们方才也在讨论这件事,还未出结果。   “如今近七月了,大庸初夏的天,雷电最多。”苏禾说道。   “是。”裴琰点头,说道:“夫人请继续。”   “叶家军刚落入叶朗手中,人心并不齐,若是让他们在行进路中屡遭雷击,再派人加以引诱,必会让他们人心大乱。到时候就说菩萨降罚,惩罚他们背主弃义!这世间就没几个人不信菩萨的,我就不信他们被雷劈了又劈,还想去白潭城。”苏禾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圆环金器。   “你是说,引雷入阵?”裴琰看着那黄澄澄的圆环,低声问道:“这不是你的镯子吗?”   镯子剪开了,上面环了几条银丝,像是长了银胡子。   “金子最引电了,比银子,铁……更能引电。”苏禾从怀里拿出溪山手册,翻开来,指着上面的字说道:“这上面都有记。” 第481章 摸摸大人腰   “那天气呢?若是没有雷电怎么办?”卫峰问道。   “这就要怪齐郡王了,白潭城那地方初夏的雷电天最多了,白简今日回来就说被雷劈得半死。”苏禾又指白简。   白简很尴尬,转开了脸,不自在地说道:“嗯,哼……是有雷。”   “我先前问你为何脸是黑的,你说是下了场泥巴雨?”卫峰上下打量白简一番,说道:“原来你是遭了雷劈。”   “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缺德,什么叫我遭了雷劈?我那是不巧了,我忍辱负重,我卧薪尝胆。”白简辩驳道。   “哦。”卫峰很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白简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这阵如何摆?”李慕憬眼中翻涌着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   每次看到苏禾,总会让他感觉到一股盎然的生机朝他涌过来,每每此时,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多活一阵子,再多活一阵子……   生命如此美好,永远都有希望。   “把扳指都拿来用用。”苏禾朝几人伸手。   锃锃咣咣一阵响,众人都取下了身上的圆形佩饰。扳指,玉环腰佩,卫峰还戴了四只耳环,平常藏在头发和帽子里,苏禾看到他取耳环的时候,惊了一下。   “我生下来就戴着了,我娘说,这是长命环,一个环保我二十年。”卫峰笑呵呵地把耳环放到了沙盘上。   苏禾觉得这个好,眸子朝裴琰瞄了瞄,决定也给裴琰弄八个回来,一个二十年,他活一百六十年。   活成老裴琰。   “快摆。”裴琰一眼就看出她脑瓜子里又在想稀奇古怪的事,抓起她的小手放到沙盘上,低低地说道。   苏禾嘴角勾了勾,拿起圆环,一个一个地摆了上去。   “他们穿的都是铜盔甲,引雷电到他们的盔甲上,不死也要雷出半身的焦皮。”苏禾说道。   “全用黄金的话,也太昂贵了。”卫峰心疼地说道。   “可以用铜,铁,与黄金一起来布阵。工匠在造在千箭车,这事绝不能缓。所以炼铁一事,不能动用工匠,甚至连玄鳞卫的人都不能动,以免引来注意。”苏禾说道。   “那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众人都为难地看向了裴琰。   “大量地买金子,铜,铁,都会引来人的注意。”李慕憬沉吟一会,低声道:“想完全避开他们的耳目,确实有点难。”   “以造千箭车为由买铜和铁,这个好解决,关键是人手。”裴琰思忖道:“倒是有支人能用。”   “严将军刚出发,她们走的是水路,只需半日就能追上她们。这支女子军,根本没人愿意把她们放在眼里,加之又是在船上,可以放心大胆地制作引雷环。”苏禾说道。   “严将军,谁啊?”卫峰几人不解地互相看了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严红微,严将军。”苏禾郑重其事地说道:“她率女子军三百人前去咸州,她父兄曾经驻守的地方。”   “原来是她。”卫峰一脸惭愧地说道:“是我疏忽了,听到将军二字,只想到了男人。”   “立刻带着材料,你亲自去。”裴琰看着白简,低声说道。   “是。”白简把苏禾画的图纸收进怀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沙盘上的阵形,转身就往外走:“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一个时辰后我来取材料。”   “叶家军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雷电阵杀伤力不需太大,能伤几百,就足能震撼人心。先把造千箭车的铜和铁器拿出来,晚上再想办法去收新的材料,务必要保证千箭车按时造成。”   裴琰把事一一安排下去,卫峰几人领了命,立刻各自去做准备。   李慕憬站在沙盘前,久久地看着沙盘上的几枚戒指。   “太子殿下,这是你的。”苏禾拿起其中一枚玉扳指递给李慕憬。   李慕憬接过扳指,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低声说道:“阿琰,玉玺在你手里,不如就趁此次机会……”   “我答应了禾儿,待一切完事了,要带她去江南。”裴琰截断他的话,他够累了,想要带着苏禾去逍遥快活。   李慕憬幽幽叹气,小声道:“其实我也能陪她去江南,我与你换换。”   “脸呢?身子弱,脸皮倒是不是弱。”裴琰嗤笑道。   李慕憬也笑了起来。   苏禾也不理睬他们两个,托着腮,坐在沙盘边看上面的小沙堆。   就这么个小小的沙盘,就能推演城池兴亡,百姓生死……   普通人活着真难呀。   “大人,太子殿下,能不打仗,最好了。”苏禾扭过小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   “是。”李慕憬抬眸看来,认真地回道。   李慕憬没在这里呆太久,朝廷里还有那些大臣成天吵吵嚷嚷,有要献计的,有要去谈和,有说迎回魏长渊大加封赏的。他们都怕打仗,可他们都想不出一个可行的法子。   一个朝廷,人才贫乏如此,真是可怕。   他的父亲这些年信了太多的庸碌之辈,硬生生把一个兴盛的大庸国推到如此境地。   若不是对方是齐郡王,是裴琰这样的人物,他还真愿意把这位置交出去。   可惜了,齐郡王并非贤君。   狗杂种,他忍不住也小声骂了一句。   啧,骂人果然很爽。   送走太子一行人,书房里只剩下小夫妻。   裴琰坐到桌前看了几份军情,提笔给张酒陆写了新的布署安排,让信使立刻送过去。   “前去布阵的人,也得挑轻功极好的。”苏禾给他倒了盏茶,放到他的手边。   “我亲自去。”裴琰说道。   这件事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前去才能放心。   “身上别带铁器,小心劈坏了。”苏禾提醒道。   不带兵器,那打起来只凭一双拳头,只怕不好办。   “是哦,有点难。”苏禾往他腿上一坐,说道:“可若你拔出剑的时候,正好一道雷劈下来怎么办?”   想想那画面,裴琰高举利剑,被雷贯穿全身……   “你想点好的吧。”裴琰好笑地说道。   “那正在打雷的时候,你可别拔剑。”苏禾往他怀里靠,闷闷地说道。   “是,记得了。”裴琰手在她腰上轻轻地按着,温柔地说道:“给夫人揉揉腰,夫人一切放宽心。”   “大人让我摸摸你的腰,有菩萨撑腰,腰会不会更硬一些。”苏禾把手钻进他的衣服里,一顿乱摸。 第482章 他心肝儿说的话,他会听的   裴琰往后靠了靠,长指轻轻一勾,解开了衣带。   苏禾被他这动作逗笑了,“我和你玩笑呢,你还真的解开了。”   “我不玩笑。”裴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心口。   滚烫的胸膛。   有力的心跳。   苏禾的手心轻轻地覆在那跳动之处,双眸静静地看着裴琰。   裴琰捧住她的脸,凝视着她乌黑的眸子,低声道:“我给你的印章随身带好,东湘码头第五颗柳树下有艘渔船,万一京城失守,你就带着印章出城,渔船上是我安排的死士,会护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禾的心脏咚地猛地蹿了一下。   裴琰说这话的时候太严肃了!   就像在交代……   苏禾皱了皱眉,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小声道:“你放心,我会的。”   “我会好好活着,给孩子找八个继父,一人替我养两年孩子,到了孩子十六岁,儿子能考状元,闺女能再拐八个女婿回来。”   “胡说八道!不准找!”裴琰扔住她,脸颊在她的颈边蹭了蹭,嘟囔道:“我完事后会去接你们母子。”   苏禾也往他脸上蹭,笑眯眯地说道:“我养几头大肥猪,一窝小鸡崽,几只大肥鹅,等你来接我们的时候,给你做好吃的。”   “好。”裴琰喉头沉了沉,捧着她的小脸,叭地一声亲得极响亮。   他的禾儿总有这样的本事,把变得沉甸甸的心给他托起来,再往里面灌进了最灼亮的阳光,把他一身的血液都烘得滚烫起来。   “还欠你大婚呢。”他歉疚地说道。   “是哦,若是和满月酒一起办的话,我们就得少收好多贺礼。啧,不然给孩子办四个酒,如此可以赚回来。”苏禾扳着手指头算礼金。   裴琰笑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又塞进了衣裳里:“快,抓紧摸几下,我得出发了。”   “这么快?”苏禾怔住了。   “嗯,若等到他们东西做好再出发,那就晚了。”裴琰说道。   “那、那、干粮,药,都得准备呀……”苏禾慌了起来。她方才的冷静其实全是装的,她是想让裴琰能放心地去拼杀,不用因为担心她而分神。   可他现在说走就走,难道要饿着肚子出门?   “半个时辰可以吗?”苏禾抓着他的手,满眼央求地看着他,“不然,半盏茶的功夫也好,我很快的。”   “好。”裴琰眼看她眼尾开始泛红,指尖往她鼻头上点了点:“半个时辰,你不要慌,慢慢来。”   苏禾从他腿上站起来,大叫道:“秋韵容玉,去厨房里把东西准备好,烧水,和面。”   “是。”秋韵和容玉在外面应了声,朝着厨房飞奔。   “我送你过去。”裴琰眼看她吃力地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连忙追了上去。   “不用,你准备你的。”苏禾推开他的手,轻吸了口气,扶着腰往台阶下走。   此行匆忙,裴琰还要与身边近卫商量行程的事。她只是做点吃食而已,不用他来帮忙,耽误他的大事。   院墙的梅花雕窗外面,长公主和老太太相互搀扶着,眼睛红红地看着里面。   “儿媳妇,你真不进去和他说几句话?”老太太强挤着笑脸说道:“送儿出征,你又不是第一回了,难不成还害怕?”   “不去。”长公主咬咬牙,憋着眼泪说道:“流眼泪多不吉利。”   “她七个月的身子,若是再动胎气,真怕会早产啊。”老太太攥着帕子擦眼睛:“这些事儿,怎么全挤到这时候呢?要造反的,怎么不早点反,起码没怀上,跑的时候还能跑得快些。”   “这丫头骨头硬得很,琰儿也是个硬骨头。两个硬骨头造出来的货,骨头定是硬得不行的家伙。母亲你不必担心。”长公主又咬牙,咬得牙都快烂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是去刀尖上搏命,她的这颗心哪,在油锅里反复地煎熬,真快熬不住了。   “我们去厨房里看看吧。”老太太又道。   “不去,母亲眼神不好,我也不会做吃的,等会儿帮倒忙,耽误琰儿吃饭。”长公主抹了把眼睛,扶着老太太往回走:“我们回去,琰儿既答应了禾儿会回来,那定是会回来。他心肝儿说的话,他会听的。”   “是,是,”老太太连连点头:“肚子里还有两个心肝儿呢,定会好好的。”   暮色渐浓,天空飘起了细雨。   明明是初夏的天了,夜风却冻得人连打了几个喷嚏。   苏禾站在门内,拿帕子揪了一把鼻子,抬起小脸,借着满天的星光看着裴琰一行人纵马远去。   “那几个藩王会不会趁着他不在京中,借机闹事?”容玉担心地问道。   “他们不敢。”苏禾轻声道。   关西王和阳城王互相起了戒心,哪怕知道了齐郡王的事,此时也不会轻举妄动。而岷洲王因为放惊天雷的事被下了狱,还没放出来。裴琰说每日都会给他的牢房里点上熏香,让他一直睡,直到他的儿子顺利成为新的岷州王,他就能去死了。   “夫人,回去吧,风凉。”秋韵抖开了披风。   苏禾披好披风,在上面精美的刺绣上抚摸了几下,扬声道:“把灯笼挂上去。”   管家立马带着人把灯笼挂到了大门两侧。   就算裴琰不在家,长公主府的灯笼还是会比别家的灯笼亮。   苏禾会把家稳稳地守好。   一连两日,裴琰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苏禾开始焦燥起来。   她不知道许夫人那里有没有把引雷圈给做出来,也不知道裴琰那儿顺不顺利。他能想到去阻截叶家军,齐郡王那边也会想到这一点。而且齐郡王一直在暗处,谋划了这么多年,他的准备比裴琰充分多了。   裴琰可千万别被困住了才好。   她心脏堵得慌,呼吸时鼻子里一阵阵地痛,没一会,喉咙也跟着辣痛起来。   “今日又有好多人出城,荷园已经许久无人光顾了。上回办了那个全鱼宴,帐上还是亏的。”宋秋祥把这个月的帐本放到石桌上,忧心忡忡地说道。   李禹围城时,百姓们吃了大亏,所以这次走得很果断,有地方去的都抓紧走了,别说逛荷园了,就算是一般的酒楼这几天都门可罗雀。   “把人先遣散吧,东西收拾一下,全锁地窖里去。”苏禾没看帐本,看着宋秋祥说道。   “我的天,今日米价飞涨,涨了三十倍了。管家带着人去米铺买米,竟然没买到几袋米。说是昨晚就有人抢先把米差不多买空了。”容玉挎着篮子进来,里面是从大厨房里拿来的食材。 第483章 一眼扫过,脸色顿时变了   “每逢出事,先乱的就是米价。”苏禾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你去告诉管家,府里有多少人吃饭,计一下数,若是买不到米,红薯,土豆,南瓜这些想办法多买一些。”   “是。”容玉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你这怀着身子还要操心府里的事啊。”宋秋祥皱了皱眉,说道。   “长公主一向不管家,老太太年纪大了。以前是长公主身边的几个大婢女管着库房,每月算帐。上回围困长公主府时,大婢女遣散了好几个,长公主身边只有一个俞夏得力。”苏禾解释道。   “那我先回去,荷园种了菜,我让人送一些来。”宋秋祥说道。   “不用了,你管好园子里的人。让人把刘嬷嬷和小锦儿送来就好。”苏禾说道。   “好。”宋秋祥没多留,匆匆离开了。   “宋姑娘也变了好多啊。”秋韵看着她的背影,小声感叹道。   当时进府时,大家都说宋秋祥长相一般,性子也温吞,不是个能得宠的人。没想到两年过去,当时进府的几个妾室里,反而是宋秋祥过得最好。   “夫人的话真有道理,不能想着靠男人,得自己有本事。若她像那几位一样争宠当妾,哪有今日的日子。”秋韵轻声道。   “夫人,买不到米,也买不到红薯那些,昨晚有人连夜买空了。”管家铁青着脸大步走过来,朝着苏禾行了个礼。   昨晚苏禾一直忧心裴琰的事,忽略了粮食的事,现在反应过来确实晚了。   “几乎每个米铺都空了,不光米铺,药铺也被抢光了。”管家说道。   这全是上回李禹围城之后闹出来的,大家都怕了,所以早早地抢了米粮,能躲的就躲,能跑的就跑,城里的气氛紧张像是天要塌了一样。   “外面还传起了歌谣,让皇帝退位,让太子让出东宫,还于景王之子。”管家皱着眉,低声说道:“外面还在传说,好几个地方挖出了天罚的断头佛像,说是天道降罚,若不顺应天意,便要降罚大庸国。”   这几年齐宴止以修道之名四处游走,魏长渊用巫蛊教广纳信徒,他们早就布好局了。苏禾意外炸了雪坡那次,应当是他们准备好的第一个天道降罚,意外让苏禾给炸飞了。他们前面走的每一步棋,都被裴琰给化解掉,这次是来硬的,要与裴琰正面相争了。   裴琰不能输,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   “赢了的人才叫天道。”苏禾沉着小脸,沉着地说道:“他们用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用。”   “你安胎重要。”长公主来了,朝着管家挥挥手说道:“这些事以后直接来找本宫,不就是买米买油吗,本宫来安排。”   长公主多年不曾管过帐本,此时帐本摆到她面前,她硬着头皮看了几页,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睛也酸痛得厉害。   “非要买米吗?”她合上帐本,长长地憋了口气。   “只吃青菜萝卜也行的。”苏禾点头,指着园子说道:“可以在那里种一些。”   “买些猪回来吧,肉还是要吃的。”长公主又翻开了帐本,看着上面一长串需要采买的东西,眼前又是一黑,再度飞快地合上了帐本。   “让奴婢来吧。”秋韵捧过了帐本。   “好,好,你来你来。别让你们主子看就好。”长公主忙不迭地点头。   管家这事,她实在不想碰。   太累了。   以前她身边有好些年轻姑娘,都能识字会看帐,那时才叫轻松。   “琰儿也不知如何了,没送信给你?”长公主斟酌了一会,凑到苏禾面前小声说道:“你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不让人听到就是。”   “没送,”苏禾摇头。   “怎么会呢,他连你也不告诉?”长公主一听就急了,蹭地一下站起来,在院子里绕起了圈。   “想必艰难。”苏禾转头看向了城外的方向,轻声道:“可他一定能化解危机。”   这时一只黑雀落到了石桌上,雀儿累得够呛,尖尖嘴里吐出了白沫。   苏禾飞快地捧起黑雀,从翅下取下密信,一眼扫过,脸色顿时变了。   ……   又是一日过去。   白潭城外三百里处,一条山溪横贯山谷。   风呼啦地刮着,天上乌云堆积,分明是大雨将至的“好”天气。裴琰一行人在这里等了一天,已经淋了好几场雨,听了好几场雷,可是白简和许夫人的东西却还没送来。   裴琰神情冷峻地看着谷底发黑的小路,叶朗的大军今晚就能抵达这道山谷,直抵白潭城。这地方最后一个可以设引雷阵的位置,若是错过此处,便没机会了。   “东西怎么还没送来。”张酒陆焦灼地问道:“快,再派人去探。”   “只怕是打造的时候出问题了。”裴琰低声道。   “那怎么办?”裴琰问道。   “把箭都拿出来,迫不得已时,就用箭。”裴琰转身看向了身后。   侍卫们都看着他,听到他的话,立刻解下了箭囊。   “需要死士,以手握箭,以身引雷。”裴琰低低地说道。   “我来。”   “我!”   “我家有四子,让我来。”   立刻有好些人出列,低声而坚定地举起了右拳。   “我带他们去,我个子高,引得快。”张酒陆大步出来,抓着一大把箭,用力挥了一下。   “张将军刚娶妻,万万不可,王爷,此刻该让我去。”副将立马拦下了他。   “我个儿高,引雷快。你闪开!”张酒陆扒开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裴琰。见裴琰不出声,他又道:“王爷常说,将军要与士兵并肩而战,此等大事,哪能只让小兄弟们上。”   “先演练。”裴琰看了他好一会,转头看向了众侍卫。张酒陆已经站出来了,若他此时驳回张酒陆,那让别的侍卫怎么想?   他带着挑出来的二十死士按记忆中苏禾的法子,开始排阵。   其余人站在一边,默默地记着位置和方法,若是前面的人倒下了,他们会义无返顾地顶上。   “大人,叶家军离这里只有三十里了。”探路的侍卫匆匆回来,急声说道。   三十里!   就算现在把引雷圈送来,也来不及布置了。裴琰握紧了手里的箭,看向了站在面前的死士。   死士利落地拆下腰带,把箭绑到了胳膊上,朝着裴琰抱拳行礼。   “有幸为大庸效力,王爷、将军,诸位兄弟,拜别!”   “家中妻儿老小,由玄鳞卫奉养。”裴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看向了张酒陆,一字一顿地说道:“玄鳞卫,听令!” 第484章 狗东西,脑子变灵光了?   轰隆隆的雷声响了起来,乌云低到似乎随时能压垮天,砸到人的头上来。蓦地,几道惨白的闪电撕开了乌云,朝着林子砸了进去。   “叶家军快到了。”张酒陆低声说道:“我去了,王爷一切当心。”   裴琰看着张酒陆,眸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低低地说道:“该撒手的时候,快一点撒手,折了胳膊腿都没关系,命要紧。”   “明白。”张酒陆咧咧嘴,转过身,用力打了个手势,带着死士冲进了林子。   裴琰胸膛里似乎也堵上了厚重的乌云,他身子紧绷着,死死地盯着张酒陆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到了,这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这时候真的打退堂鼓了。   他害怕不能把大家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王爷,东西送来了。”这时白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裴琰猛地转过身,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了冲过来的白简。   白简怀里抱了好大一只包袱,他的脸身上全是血,左肩上还有一支断箭。   “来的路上被盯上了,好在东西没丢,他们不知道我拿的什么。”白简把东西递给裴琰,身子直直地往地上坠去。   “快,去交给张酒陆。”裴琰马上把东西给了副将,让他带着人去追张酒陆。   叶家军距离此处还有十里地,现在还来得及!   轰隆隆……   又是一阵惊雷炸响。   大雨噼哩啪啦地砸了下来,浇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雷不会停下吧。”白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说道。   “看天意。”裴琰仰起头,任雨水砸在脸上。   若此计不成,叶家军进了白潭城,齐郡王势力大涨,今后的仗就更难打了。   上天见怜,希望这一次站在他这边。   张酒陆拿到了引雷圈,抓紧开始布置。他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为了穿好引雷线,在滂沱大雨里眯起了眼睛,翘起了兰花指,一点点地小心地把金属线穿过小圈,再把线连接起来,绕过树枝,往枝下垂去。   轰隆隆……   雷声又响了。   山谷外,叶朗勒住缰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了山谷深处。   “将军,还是停一停吧,这雨太大了,若是前面有埋伏,对我们很不利。”一名将军打马上前,到了叶朗面前,大声说道。   “不行啊,若是他们的人从后面包抄过来,前面路窄,我们更不利,必须尽快通过山谷,早日抵达白潭城。”另一名将军立刻反对道。   “将军!三思!此路狭窄,易守难攻,万一真的有埋伏,那我们前功尽弃。”先前的将军急声劝阻道。   几位大将都赶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   “何必争论,往前面丢火药,若真有埋伏,便能炸出来了。先锋军听令,炸了此处。”叶朗眼神阴鸷地看着山谷说道。   “是。”先锋军立马打马上前,点了数十侍卫,带了火药直奔山谷。   “下这么大的雨,能炸吗?”有人问道。   “就算不能炸,也能引出人。”叶朗冷声道:“我就不信了,有火药丢在身边,会有人沉得住气。多扔一点,给本将军狠狠地扔。”   数百个火药筒被送到了山谷前,用油纸包紧了,再点着了引线,朝着山谷里乱丢。   雨太大了,有些火药筒确实丢出去就被淋湿了,可也有被油纸包得紧的,成功地引着了,轰隆隆地炸响,落到了山谷中。   山谷间。   裴琰拉着白简紧贴着一块巨石站着,几个火药筒就掉在他们身前两步的地方,引线燃得很快,外面包着油纸,让大雨一时间没能浇灭引线。   “妈的,要炸了。”白简咬牙说着,伸长了脚尖去够火药筒。   “别动,上面有人看着,”裴琰一把摁回了他。   白简闭上了眼睛,急喘道:“爷爷死都不能死得漂亮点吗?炸死太难看了。”   “不会死。”裴琰盯着那火药筒,就在它炸开的一瞬间,他踢出一枚石子,不偏不倚地击中火药筒。   火药筒被石子击得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炸响。   上面的人盯着火药筒看了一会,有些犹豫,分不清到底是炸响了再飞开的,还是飞了再炸响的。   “这边没人。”上面的人终于走开了。   白简长长地松了口气,小声说道:“真想杀光这些杂碎。那姓叶的,怎么突然脑子就灵光了?”   以前也灵光,只是被他爹娘压着,如今上头没人管着他了,他就疯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不停地响,裴琰眉头紧锁着,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受伤。若是血腥味飘出来,也会让人警觉。过了好一会儿,火药筒终于炸完了。   地上多了好些炸翻的小动物的尸体,成功地掩去了受伤的侍卫身上的血腥气。   那些人在上面翻找了一会,确实没有人的断手断脚,这才回去复命。   “狗崽子。”白简摁住了胸口断箭处,探头小心往外看了一眼:“他们只怕现在要进山谷了,我就躲在这儿,你去吧。”   “你自己小心。”裴琰朝他点点头,猫着腰从巨石底下跑开,冲向了侍卫们藏身的地方。   果然有好些人受了伤,好在他挑的人身手都不错,在炸药炸响的时候都躲开了,没有重伤的。受伤的人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聚在裴琰面前,等着他下令。   “不打雷了。”这时大家突然发现四周安静了,除了雨声风声,没有雷声了。   这发现让众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再等等。”裴琰抬头盯着乌黑的天,低声说道:“白简在这里呆过,他说这雷不会打一阵就没了。”   马蹄声渐近了。   叶家军已经在穿过山谷,正往设着引雷圈的位置走去。   “怎么办,他们来了,这雷呢?若是大部分人穿过去了,那这引雷圈用处也不大了啊。”众人听着马蹄声,又开始着急了。   裴琰背上也全是汗。   他绷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渐近来的叶家军,呼吸越来越沉。   雷呢?   快打啊!劈啊!   众人此时脑子里全是这念头,恨不得跳到天上去,把乌云拽下来,砸向叶家军。 第485章 心一直在狂跳   一阵大风吹过,天上的云竟被吹散开来,那天空也现出了几许蓝色。   “怎么……天晴了!”   众人仰头看着天空,心里都涌出了几分绝望。   但裴琰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天空。   他还在等,还不到最后一刻,叶家军才过去了一小部分,他还有机会!   “来了,来了,天又阴了。”这时有人低低地欢呼了一声。   只见大团大团的乌云重新在天空中堆积,整片天空暗得像是随时会垮下来,天地一片漆黑,大雨落下来时也成了黑亮的水串。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如惊龙般劈开了天幕,雷声再度炸响!   “打雷了!”站在裴琰身后的侍卫竟拖起了哭腔,喉咙震颤着,声音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裴琰猛地扭头看向了引雷阵的方向。   一道……   两道……   三道!   雷电是紫色的,它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直直地劈入密林。   眼看着雷落进了林中,却静静的,不见有人声,更没出现想象中引雷入体后,电得那些人四处飞的场面出现。   “失败了吗?”众的呼吸又一次凝滞了起来。   裴琰想也不想,朝着引雷阵的方向飞奔而去。   叶家军这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前面太黑了,那山谷活像一张没有尽头的大嘴,那喉管直通巨兽的肚皮。紫色的雷电一道又一道地落入林子里,雨也越来越大,场面看上去实在妖冶骇人。   “妈的,不会真有埋伏吧?”一名副将咽了咽口水,小声骂道。   “闭嘴。”叶朗转过头,恶狠狠地盯住了他:“再敢扰乱军心,杀无赦。”   叶朗此时很清楚,这二十万叶家军就是他的命,是他所有的资本,他必须带着兵马赶到白潭城,与齐郡王一起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他要报仇,把那些践踏他的人统统斩于马下!   “派人探路。”他咬牙道。   虽然呵斥了副将,可是他也觉得前面的情形太怪异,不敢轻易一头栽进去。哪怕刚刚已经用火药炸过了,他仍是觉得裴琰可能躲在哪里,正在盯着他看,随时准备朝他扑过来。   一支百人小队迅速穿过大雨,冲向了山谷。   叶朗拿起望远筒,朝着前面看去。   其实望远筒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作用,太黑,雨太大,就算他把望远筒拧到最大,再贴紧眼睛,都无济于事。在望远筒的尽头,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还有一道道雷电乱劈乱舞。   二十万大军无人说话,只是不时有马儿嘶鸣。   过了一会,前面亮起了一朵豆大的信烟,那是探路的人已经顺利通过了山谷。   叶朗松了口气,举起右拳,突然用力撒开五指,狠狠挥了一下手。   兵马再度朝着山谷行进。   叶朗的心一直在狂跳,他不时扭头看向四周,恨不得现在就咆哮几声:裴琰滚出来……   可他也抱有一丝侥幸,这么大的雨,这么窄的山谷,就算裴琰来了,他肯定也没带多少人,否则早就被他的探子发现了。   若他带的人少,那他二十万叶家军能把他给活撕了!   如此想着,叶朗挥起马鞭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看着前方,只要再过去一点,他就能顺利通过山谷,此地离白潭城只有一步之遥,天明时分他就能进入白潭城。   到时候局势大变,天下两分,他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马蹄跳出了山谷,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举起了右拳,准备给身后的众将士下达全力行进的命令。可就在这时!一道惊雷震天炸响,那闪电凌厉地劈向了山林!他被惊得猛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看去,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就在他身后的山谷密林之上,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闪电大圈,那圈滋滋响着,一道一道的雷电全落入了圈内,大树被劈断了,枝叶垮下去的声音扑扑响个不停。他的心颤了颤,一个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下一刻只听得阵阵痛苦的惨叫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大,听得人心惊胆战。   “将军,不好了,雷劈人了。”一名副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瞪得极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山谷里林木茂密,雷劈人有何稀奇。这雷又不会一直打,传令,赶紧通过山谷。”叶朗一剑挥去,削掉了副将的头盔。   副将哆嗦着,转身指向了那个闪电大圈:“将军自己去看看吧。”   叶朗不想去!他隐隐意识到,这个怪东西肯定是裴琰弄出来的,他只要过去,很可能会死在那个闪着妖光的大圈里。   可是他又不能不去。   此时军心散乱,这是他可以凝聚军心的大好时机。   “走。”叶朗挥起马鞭,转身返回了山谷。   在引雷阵中。   一道又一道的雷被引到了圈内,这毕竟是雷电,他们也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一大半死士都被闪电给击倒了,有些就倒在了引雷圈上。可一个倒下了,后面的人会立刻把他拖走,再补上人来,张酒陆和侍卫们死守着引雷圈,他的半边头皮都烧没了,脸上全是血,手中抓的是一个断裂的引雷圈。   “下去。”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中夺过了引雷圈。   “王爷你怎么来了?”张酒陆抹了把脸上的血,转头看向了裴琰。   “下去。”裴琰一掌将他推开。   “王爷你下去。”张酒陆又爬了过来。   “拖下去。”裴琰仰头看了看天空,雷声阵阵的,又有闪电要劈下来了:“违令者,军令处置。”   几名侍卫上前来,抓着张酒陆的脚,把他强行拖了下去。   轰的一声,又是一道闪电被引入了阵中,整个林子都震动了起来,头发和皮肉烧得焦糊的气味浓烈到大雨盖都盖不住。裴琰的胳膊也被震得一阵剧痛,他飞快地甩开了手,身体就地一滚,朝着林子里滚去。   侍卫们也接连滚了出来,一个个高大的汉子,此时全被雷劈得脸黑漆漆的,头发眉毛烧了大半,脸上也是大块大块的灼伤。   而那闪电大圈把好些叶家军吸了进去,他们在里面被灼烧着,高高抛起,重重跌下。就在大圈底下,他们事先挖好的大坑轰地一声塌陷了,露出里面事先埋好的玉石佛像,佛像立着莲花指,双目紧闭,眼角有血缓缓淌下。   “这是陷阱,搜!裴琰一定就在附近。”叶朗看着这一幕,疯狂地咆哮起来。 第486章 太激烈了   “撤,一个都不能留下,全撤走。”裴琰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低声下令。   不能留下半点痕迹,让叶朗抓到证据。   引雷的铜丝金线被飞快地抽回去,这些东西还烫得吓人,可谁也顾不上烫,直接抓着在手掌上绕成圈。   还有死去的、昏迷的侍卫,也被人抬起来,迅速往林子深处撤退。   “搜!一定在附近!”叶朗的咆哮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他话音刚落,又是轰的一声,一株千年古树朝着他倒了下去。   雷把大树给劈断了!   叶家军彻底乱了,原本这闪电大圈就离奇得很,千年大树本就在民间有不同的意义,世人都说这千年大树会成精,是有灵气的。如今这灵气之物在他们眼前燃起烧火,在他们面前倒下,原本就动摇的人心,此刻就更乱了。   还未通过山谷的叶家军开始往后撤,叶朗就算现在想让他们穿过山谷,也没办法办到,这大树把山谷一分为二,把路给截断了。   雨不停地下。   叶朗瞪着赤红的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几乎癫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琰,他甚至怀疑这东西就是苏禾做出来的!苏禾啊苏禾,他明明说过会娶她,会补偿她,她为什么要帮着裴琰一次一次地害他?   叶朗对苏禾的心意此时全转成了恨意。   他恨啊,恨裴琰让叶家一步步走向了绝境,恨苏禾绝情至此,非要断他的后路。他恨父亲,明明他是长子,却要弄出那么多私生子,让世人都嘲笑他。他恨叶家军这些将领,没一个把他真正放在眼里。   “传本将军令,凡带兵通过山谷者,一律擢升三级。凡主动过山谷者,赏金百两。”他咬咬牙,举起了手里的剑,放声大吼。   可雨这么大,风也大,还有被雷劈伤的人在痛呼,压根就没人听他说话。   裴琰这时候已经带着人撤到了山谷外,可此时让他傻眼的事发生了,藏在山谷外的马儿被雷声惊动,全挣开缰绳跑了!   后面追兵快到了,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那天道之说不攻自破,无法引起叶家军内讧不说,还会让他们重新凝聚起来。   “王爷,这里!”这时一道女声响了起来。   裴琰抬头看去,只见许夫人竟然带了好些女卫,牵着他们的马寻了过来。白简就趴在马背上,被马儿颠得直吐血。   “上马,走。”裴琰立刻接过缰绳,纵身上马。   马不够,二人一匹,同骑而奔。   一阵匆忙过后,总算从那雷电交加的山谷中撤了出来。   到了河边,许夫人拉住了缰绳,转身看向了裴琰,爽朗地说道:“你们先走,我们断后。我们一群妇人,就算被他们看到了,也不会想太多。”   河边树下泊着两艘小船,船夫已经摇起了船桨,过来接应众人。   “保重。”裴琰一手把白简从马背上拎下来,丢到了河边的小船上。   许夫人身后跑出一匹瘦小一点的马,那女子取下了帽子,朝着裴琰挥挥手:“王爷,替我问禾儿好。”   裴琰听到声音,怔了一下,飞快地转头看去。   那竟是孙嫦佳?   苏禾不是让人把她孙嫦佳送去南边了吗?她怎么会和许夫人在一起?   “她投奔我了,跟我去咸州。”许夫人笑着朝裴琰挥手:“王爷快走吧,我们也得赶路。告诉太子,我在咸州守着大庸国,没有敌人能从咸州踏过来。”   “多谢,就此别过!”裴琰点点头,果断地跳上了小船。   张酒陆跳上船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真是王妃啊?”   孙嫦佳只是笑,又把帽子戴了起来。她比以前黑了一些,还是那么瘦瘦小小的,以前在公主府喜欢缩在苏禾身后,现在缩在许夫人身后,像只小兔子。   她不会武功,不过学会了骑马,还跟着军中的女医学医,跟许夫人去咸州后,她就会在营里当军医。   一行女子站在河边,看着小船很快划向了远方,这才在许夫人的带领下上了马。   这时,许夫人听了听渐急的马蹄声,挥起马鞭,带着众女子朝着另一个方向急奔而去。她们把人引开了,可以让裴琰一行人走得更远。一路上走来,根本没人把她们这支女子军放在眼里,反而有利于她们一路往前。   “都听好了,若是狭路相逢,他们不依不饶,咱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散了也不打紧,都把盘缠藏好了,只要能到咸州就行。”许夫人一路疾奔,一边大叫。   “是,将军!”众女子抓紧了缰绳,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孙嫦佳被颠得骨头都要散了,可是她脑子里全是苏禾说过的话,人的路是要自己走的,不去搏一搏,又怎知自己最终能走到哪里呢?   她想去咸州,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想靠自己的巴掌去打欺负她的人。以后再嫁人,她要嫁两情相悦、只属于她的男人,不是裴琰。裴琰再好,也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马儿跑起来真快啊!   这雨浇得也痛快,以后再没人困住她了。   孙嫦佳用力挥着马鞭,又有些遗憾,若是苏禾跟着一起来就更好了,她肯定跑得更快。   偌大的京城,她只惦念苏禾一个人。   天亮了。   叶朗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大坑,一身热血直往头顶涌。   通过山谷的叶家军只有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留在了山谷那头。几位大将开始反悔,不愿意去白潭城,隔着断掉的千年古树与他谈判,要求叶朗带人返回边境。   “天雷如何引得下来?这分明就是天意!天意不让我们去白潭城,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剑。”   “叶小将军别忘了,叶家军以往从来不掺和皇权争斗,叶家军几十年不败,靠的就是这一点,不管谁登基,最后都会忌惮咱们叶家军,咱们地位永远不会动摇。”   叶朗胸膛里一股无名之火越烧越旺,突然噗地一声吐出血来。   “将军,将军!”亲随们一拥而上,扶住了他。   叶朗抹了把血,阴冷地看向了断树后面晃动的身影。   若是这些人不肯跟随他进白潭城,那他去了白潭城也无用。   他真是,恨毒了裴琰啊!   ……   小船上,裴琰脱了上衣,浸了河水擦洗身子。   侍卫们四仰八叉地躺在船上,个个身上都是焦糊味儿。   “真刺激啊!我这只巴掌竟然抓过雷了。”张酒陆抬起还在流血的巴掌,一边痛得直抽抽,一边大声嚷道。 第487章 裴琰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   裴琰扭头扫了他一眼,摇摇头,继续用帕子擦洗。   “王爷你不累的吗,反正夫人现在也看不到你。”张酒陆庞大的身子在甲板上拱动几下,挪到了裴琰身边。   “一边去,臭死了。”裴琰把他的大脑袋推开,弯着腰,把帕子从水里捞起来。   晶莹的水花飞起来,洒了好些在张酒陆头上。   他嘿嘿笑着,大掌往脸上一抹,感叹道:“我上辈子肯定积了好多德,这辈子雷都劈不死我。”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其实叶家军里我还认得好几个兄弟呢,哎,他们以前也是立了功的。”一名侍卫翻了个身,看着阴沉沉的天说道。   船上一阵死寂。   英雄自会惜英雄,叶家军有今日威风,也是在沙场上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如今刀剑对准了自己人,难免让人心寒。   “若是能招安就好了。”张酒陆皱着眉,低声道。   裴琰拧干了帕子,沉声道:“他们如今将士离心,总有想要上位的人。”   人心都是自私的,能力越大的人,就越想往高处走。叶将军死了,叶朗杀父夺权,他们表面上看是臣服了,但是真心服了叶朗的却没几个。叶朗操之过急,必遭反噬。   “咳……”船舱里传出了咳嗽声。   昏睡的白简醒了。   “哪个狗崽子把我塞这么个破船里。”他骂骂咧咧地往外探头看。   船舱里挤了有五六个人,船头船尾甲板上也挤了好些人,众人都支起脑袋看着白简。数十号人,都等着白简给他们包扎伤口呢,他倒好,一直昏睡到现在。   “引雷阵成了吗?”白简脑袋又缩了回去,喘着气问道。   “姓白的,你怎么来那么晚。”张酒陆咧咧嘴,骂道:“爷爷差点死了。”   “我被人盯上了,狗日的追着我杀,还专打我的脸。”白简的脑袋又伸了出来,一张俊俏的脸此刻胡子拉茬的,青一块紫一块,右眼一圈乌青,看着可怜极了。   张酒陆坐起来,盯着白简的脸看了半天,咧嘴笑:“活该,谁让你成天显摆你的脸。”   “爷爷脸好看,你就嫉妒吧。”白简捂着肩膀躺回去,长长地呼了口气。   裴琰洗完了身子,穿好了衣衫,盘腿坐在甲板上束发:“都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玄鳞卫的精气神别丢了。”   一众侍卫纷纷爬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一身狼狈。   朝霞漫天铺阵开来,一群水鸟从河上掠过,清鸣声声,河面上霞光浮动,碎水成金。   两艘小船朝着京城方向疾行而去。   裴琰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   又过了一道难关,哪怕是划江而治,也好过马上烽烟四起。给他时间,他就能收服四海,不让大庸百姓陷入战火里。   罢了,明儿再想,此时鼻头有些痒,要打喷嚏,当是苏禾想他了。   ……   啊嚏!   苏禾捂着嘴,打了声喷嚏。   秋韵赶紧递上了热茶,小声道:“这一早上喷嚏打个不停,别是着凉了,让御医赶紧来瞧瞧。”   “没事,就是鼻子痒。”苏禾揉揉鼻头,趴在案头继续画图纸。   可是她静不下心,画了一上午,一张都没画完,总是出错。   昨儿裴琰飞鸟传信,说引雷圈未及时送到,不知发展如何,让她做好准备出城。   苏禾焦心得很,又不敢向长公主和老太太说,更无没地方打听裴琰那边的进展。让她现在离开,她又不甘心,万一裴琰这边需要她呢?她再不济,也能帮着推推千箭车吧。   “夫人,我们买的米面和南瓜,在门口被人抢了。”容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进来了,一脸颓然地说道。   这几日城中太乱了,太子派了禁军巡逻,可仍是抓不完趁机抢东西的人。这些人渣在上一回围城时抢东西尝到了甜头,这回变本加厉,四处乱抢。   国乱则民苦,哪朝哪代都这样。   “我带了些东西过来。”西泠王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握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过去。   西泠王带着好些人,抬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站在正殿门外。   长公主今日进宫了,府里只有苏禾掌事,所以管家直接把西泠王带了过来。   “多谢王爷。”苏禾扶着桌子站起来,准备回个礼。   “夫人不必多礼。”西泠王赶紧说道。   “请王爷去正殿,喝盏茶吧。”苏禾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魏姝,又道:“郡主呢?”   “进宫陪太后了,宫里比外面安全些。”西泠王说道。   苏禾扶着秋韵的手走到了殿门口,让管家把东西抬下去。   西泠王站在一边,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会,低声道:“其实,本王……”   “王爷。”苏禾及时打断了他的话。西泠王来了几回,每次都欲言又止,苏禾猜得出他想说什么,可她一点也不提那件事。   气氛冷了一会,西泠王无奈地笑笑:“其实本王是想答谢夫人对姝儿的照顾,姝儿与夫人很投缘,一直说起夫人的事。”   “嗯。”苏禾神情淡淡地点头。   西泠王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本王就姝儿一个女儿,她生性纯良天真,若你们能有个伴,再好不过了。”   苏禾停下了脚步,想了一会儿,觉得真是无趣啊。搞了半天,西泠王是觉得魏姝无人照顾,想让她当个好姐姐……   “她比我大呢。”苏禾转身看向西泠王,平静地说道:“其实有些缘份,不存在更好。我娘亲这辈子很倒霉,遇到的男人都不是东西,强迫她的,贪她美色的。她为了族人把苦楚都咽下去了,一心等着与族人能相聚,为族人挣个光明的前程来。”   苏禾以前不懂母亲为何总是坐在窗前写写画画,做些手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如今回想起来,其实母亲心里和齐霁风一样,也是想等来溪山族能光明正大走到阳光下的那一天。   “西泠王,我没有父亲。”苏禾直视着西泠王,轻声说道:“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我没有享受过父亲的庇护,以后也不需要。我没那么好心,要去照顾别人家的女儿。”   西泠王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半晌后,低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万一……你可以来西泠。”   “不会有万一。”苏禾皱了皱眉,扬声道:“我这辈子的霉运前十七年都用光了。我以后只有好运福运财运,就是没有万一。”   便宜爹乌鸦嘴!   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就往正殿走。那三个藩王还在京中,裴琰不在,西泠王这便宜爹还能牵制一二。 第488章 第488章被媳妇儿掐得紧紧的   秋韵和容玉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容玉胆大一点,不时回头看看西泠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夫人,西泠王为何总来啊?莫非……”容玉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心悦公主殿下?”   “哎呀,你可别胡说。”秋韵吓了一跳,抬手就捂住了容玉的嘴。   容玉拧着眉,又回头看了看西泠王,嘀咕道:“可他总来,不会打夫人的主意吧?”   话至一半,容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捂着嘴,飞快地回头看向西泠王,憋着一口气小声道:“公主和王爷都不在府里,张酒陆和秦侍卫也不在,他要是真的意行不轨,咱们怎么办?”   “你越说越吓人了,快别说了。”秋韵又捂住了容玉的嘴。   苏禾扶着腰,好笑地摇摇头。西泠王确实打她的主意,但打的是给魏姝找个姐妹,他确实是个好父亲,不过不是她的。   她啊,这辈子亲缘浅,没有一个好爹命。   “西泠王,其实今日府上没有烧水,我身子有些不适,就不招待了,西泠王请回吧。”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西泠王。   这时候,她连应付的兴致都没了。   西泠王一脸尴尬地看了她一会,低声道:“我知道,你娘对我有怨……”   “西泠王,我娘根本就不记得你啊。”苏禾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记事起她就教我,人的心脏只有拳头大,只用来记住让自己开心的人和事。”   西泠王又怔住了,那尴尬之色堆了满脸,嘴角抽了又抽,终是没说出半个字来。   “今日西泠王来送粮,我替公主殿下和府上众人多谢王爷相助。王爷与郡主在京中有需要相助之事,也请尽管开口。郡主是个好姑娘,我与她是好友,仅此而已。”   西泠王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好一会,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本王明白了。”   不错,他的自称从‘我’又变回了‘本王’,如此甚好。天高海阔,别乱攀扯关系。   眼看西泠王带着人走远,秋韵和容玉还未能回过神来。秋韵其实早就猜到了,可容玉并不知道这些事,惊得两只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这、这……他、他……”容玉僵着脖子转过头来,结巴了好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走吧,把西泠王送来的东西清理一下,记帐入库,能加工的,今日都做成熟的,放进地窖里去。”苏禾说道。   秋韵上前来扶住她,轻声道:“炖些南瓜粥?”   “想吃鱼,煎小鱼。”苏禾低头看看肚子,笑道:“我吃五条,两个小宝一人吃一条。”   这不就是一顿吃七条吗?   容玉脑子里还是乱乱的,全是西泠王的事。西泠王若是苏禾的父亲,那他是和苏禾的娘亲有私情?   园子里突然响起了好大的动静,鹅叫声狗叫声混在一起,接着便是刘嬷嬷和老太太两个人惊慌的叫声。   “别跑了,抓回来。”   “去瞧瞧。”苏禾转过身就往园子里走。   刘嬷嬷在园子里开了片菜园,种了好些菜,老太太这几日闲得慌,也总是跑过去看刘嬷嬷种菜,兴致来了,拄着拐杖跟在刘嬷嬷身后给菜浇水,小锦儿拎着大大的水桶跟在两位老人家身后,还不时伸手搀扶老太太一把。   此时老太太正颤微微地伸着拐杖,想拦住两条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野狗。跑在前面的大黑狗嘴里叼着一只大鹅,正左突右窜,想要冲出去。   “你这个黑毛畜生,赶紧把鹅放下,你听话,我拿肉骨头给你吃。”老太太用拐杖去戳大黑狗的屁股,故意板着脸吓唬它。   “还敢抢大鹅。”刘嬷嬷手里握了个捞鱼的兜网,瞅准了机会,扑腾一下,罩住了大黑狗。   另一只大黄狗见状,拖着尾巴往园子深处飞也似地逃了。   大黑狗在兜网里翻腾了一会,嘴里的大鹅挣开来,嘎嘎叫着,愣是从兜网里挣扎飞了出来,伸长了脖子也逃了。   “来人,赶紧把园子里的狗都赶出去。”老太太松了口气,一扭头看到了苏禾,马上堆起了笑脸:“禾丫头来了,你先莫要进来,等狗子赶出去了,你再来,莫要咬到你。”   “好的。”苏禾一脸乖巧的笑。   “西泠王说来送东西,你可瞧见了?”老太太擦了擦汗,拄着拐杖往苏禾这边走。   “瞧见了。”苏禾把手伸向老太太。   老太太一把攥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道:“他在长公主那儿透了点口风,长公主让你自己拿主意。”   苏禾明白,老太太和长公主是觉得若她有个藩王父亲,世人便不好再诟病裴琰的正妻出身太低。好在这婆媳二人还算尊重苏禾,让她自己做决定。   苏禾和老太太并肩走着,轻声道:“老太太,我是溪山之后。当年溪山门徒遍布天下,何等风光。若非那场不白之冤,溪山人修城布防,造船建屋,出海行商,成就早该是更上层楼。都说士农工商,商字最贱,可溪山人不仅有商啊,还有工。匠人技艺,不该被贬低轻视。”   她顿了一会,眼儿弯弯,笑道:“我要重振溪山族。”   “啊?”老太太听了半天,最后耳朵里涨满了苏禾最后一句话。   “我要建最坚固的城墙,让外敌无法来犯。我要建最锋利的兵器,射穿敌人的胸膛。我要修最牢固的桥,最结实的河堤……我还要扎最漂亮的灯笼,飞得最高的风筝……”苏禾微抬着小脸,看着蓝天白云,小声道:“女人不应该被用来当物件,让女人给男人生孩子,当奴婢,伺候男人。”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苏禾,好半天才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说得怪吓人的,”她拍了拍苏禾的小手,感叹道:“不过听着也怪有意思。”   “禾儿姐姐,这里有一窝鹅蛋。”小锦儿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一张小脸汗津津红扑扑的,还沾了好些灰。   苏禾给她擦了擦小脸,牵着小锦儿往前走去。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一脸复杂地收回了视线。   “公主殿下。”伺候在一边的婢女们福身行礼。   老太太这才发现长公主站在梧桐树下,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你说这琰儿媳妇儿,厉不厉害?他一个霸王似的孩子,被媳妇儿给掐得紧紧的。”老太太感叹道。   “若是别的女人在母亲面前说这些话,母亲早就斥责了吧?如今还不是乖乖地听完了?母亲不也被她掐得紧紧的。”长公主撇撇嘴角,又道:“琰儿小时候逮蛤蟆玩,要逮身上疙瘩最大的,找媳妇还不得找脑子上的包比别人大的。” 第489章 皇后把人给放了!   老太太一脸讪讪的,嗫嚅道:“禾丫头脑子倒是聪慧,不是长包的。”   “瞧瞧,你还帮她说话呢。”长公主好笑地说道。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一边的花坛前,就这么一坐,看着不远处捡鹅蛋的几人,叹气道:“琰儿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他爹向来是个温和的。”   长公主听了也不生气,抬手抚摸着身边的树,轻声道:“夫君是世间顶顶好的人,长得好,脾气好。他儿时丧父,与母亲您相依为命,那两房欺你们孤儿寡母,为抢世子位,不知道对他使了多少绊子。他为了撑起长房门楣,流了多少血汗才走到那位置。为了我,成了驸马,不得不交出手里的一切,当个闲人。可是母亲,我宁可他是个闲人,我宁可不懂他,不让他回到朝堂上去……三十多岁就走了,还那么年轻。”   老太太听得入了神,双手扶着拐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半晌后才道:“琰儿是能过那个坎的。”   什么活不过四十岁,她觉得有苏禾在,裴琰能活到一百岁。   苏禾一边捡鹅蛋,一边听婆媳二人蛐蛐自己。裴驸马确实不错,可也不是顶顶好的。人无完人,都会犯错。他让裴琰杀了小狗,他还误杀了景王一家……让裴琰现在这么辛苦。   长公主爱极了他,才会觉得他什么都好,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刘嬷嬷扭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禾儿,你这婆婆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个情种。”   “情种是什么?”小锦儿蹲在草窝前,握着一枚白白的大鹅问道。   “你以后可不能当情种,情种可苦了。”刘嬷嬷揉揉她的头发,压低了声音:“若是死了丈夫,就算不寻死,也会枯守一辈子。”   “那有什么错吗?戏文里唱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就要长相厮守。”小锦儿不解地说道。   “你少看那些哄人的玩意儿,全是假的,男人若是死了老婆,巴不得赶紧再娶三十个。”刘嬷嬷嘟囔着,末了,又叹气道:“不过也多亏公主是个情种,生了王爷小情种,你禾儿姐姐才能过得这般好。”   她凑近小锦儿的耳朵小声道:“男人是情种,老婆过得美。你长大了也找情种。”   “刘嬷嬷。”苏禾好笑地说道:“她才八岁呢。”   “你八岁的时候,苏老狗已经想卖了你了。”刘嬷嬷骂道。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苏禾抬手遮了阳光,抬头往枝上看。那儿落了只小黑雀儿,尖尖小嘴一张一合,啾啾鸣唱。   苏禾赶紧捧下了黑雀,从它翅下取下密信。   上面就两个字:赢了。   大人赢了!   她就知道,裴琰肯定能赢的,裴琰才是世间顶顶好的人!   “长公主!夫人!皇后把岷州王放出来了。”这时秦隋之带着十多名侍卫快步冲进了园子。   “什么?本宫前脚出宫,她后脚就干出这种蠢事?”长公主脸色一沉,厉声责问道:“看守是怎么看的?为何许她放人?”   “皇后拿了太子的腰牌。”秦隋之回道。   岷州王力大无穷,比他儿子功夫要好不知道多少倍,而且阴冷狡诈,城府极深。皇后放他出来,不是害人吗?   “她为何要这么做?”苏禾不解地问道:“她是太子的嫡母啊,太子那样孝顺他。”   “皇后……养了面首,被面首给迷住了,刚刚才清醒过来。”秦隋之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面首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如今就像傀儡一般。”   “面首可抓了?”长公主又问。   “抓了,可是立马服毒自尽了。”秦隋之面色凝重地说道。   齐郡王好长的手,都伸到皇后身边了。苏禾想到岷州王那张肥腻的大脸,心中顿时一紧。   “那头野猪肯定来找麻烦,他带人硬闯,我们不见得拦得住。”长公主急得直冒汗,催着秦隋之和暗卫们赶紧布防。   “把卫将军调来吧。”秋韵忧心忡忡地说道。   老太太赶紧叫人:“快去大营。”   “等一下。”苏禾立刻拦住了老太太,她看了看秦隋之,走向了长公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长公主柳眉轻皱,和苏禾对视了片刻,轻轻点头:“秦隋之听令。”   秦隋之立刻抱拳,“属下听令。”   长公主朝他勾了勾手,他上前去,听着长公主低语了几句,一脸讶然的抬头看了看长公主,随即点点头,带着人往外走。   “说什么呢?”刘嬷嬷揽紧了小锦儿,紧张地问道。   “在说抓野猪。”小锦儿眨巴着眼睛,大声说道:“如果王爷在就好了,王爷一下子就能抓住他啦。”   “区区野猪,何需我儿动手。”长公主抬了抬下巴,十分傲气地说道:“本宫就能扒了他的野猪皮。”   小锦儿眼睛又眨巴起来:“禾儿姐姐出了什么好主意呀?”   长公主面色有些不自在,清咳两声,转身就走。   ……   河上。   小船顺水而下,很快就要靠近码头。   “休整一下,买药治伤,吃饭换衣。”裴琰钻出船舱,看着前面渐近的昌城城门说道。   昌城郡守已经等在码头前面了,见小船靠近,立马快步过来迎接。   “参见永骁王。”郡守拱手行礼。   “免礼了。”裴琰跳上码头,伸手扶了他一把。   “飞蛾大仙,你是飞峨大仙。”这时一个小男娃从郡守身后跑出来,一脸激动地看着裴琰。   裴琰:……   这小子怎么还记得?   “不得无礼!这是永骁王殿下!”郡守赶紧把小儿子拉了回来。   “是飞蛾大仙!”小男娃扑通一声跪下,给裴琰磕头:“飞蛾大仙你收我做徒弟吧。”   扑哧……   白简捂着肿胀的脸笑出了声。   “你是飞峨大仙的童子吗?”小男娃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向了白简:“童子哥哥帮我求求大仙吧,我想当大仙的徒弟。”   童子哥哥……   陆续下船的侍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郡守夫人寻过来了,一把将小男娃捞起来,诚惶诚恐地行礼告罪:“王爷恕罪,小孙儿不懂事,冲撞了王爷。”   “奶奶,他真的是飞蛾大仙,我没骗你们。”小男娃着急地大叫起来。   “王爷,请。”郡守抹了把汗,再度朝着裴琰行了个礼,引着他往城中走去。   裴琰是来看城防机关的。   大庸国已经有数十年未曾起过内乱,就连当年皇帝登基也只是宫中夺权,未曾波及京城以外的城池。所以虽知有布防机关,裴琰这一代人都没有见过。此次叶家军围困昌城,才让世人重新看到了溪山机关匠的厉害之处。 第490章 就地诛杀   下了城楼,只听得潺潺水声,星星点点的光线从青石砖墙上漏了进来。细看去,却不是缝隙和小洞,而是用了厚厚的白水晶做的透亮小孔。   “城楼机关守将是世袭的,”郡守引着裴琰到了一道青石大门前,指着门上的一处花纹说道:“按此处,门上会开一个通话口,守将会先确定身份,再决定能不能开门。守将有自主权,他们若不开门,这青石大门从外面是打不开的。火攻、水攻,对他们都无效。”   “若守将叛变呢?”裴琰问道。   郡守犹豫了一会,说道:“那就看良心。”   良心这东西,还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咔地一声,青石大门上的小窗开了,露出了两只精亮的眼睛。   “徐守将,这位是永骁王殿下,快把门打开。”   “殿下恕罪,机关设立之日,下官的家族便领命驻守,外人不得进入此门。”守将说完,啪地一声,把小窗给关上了。   裴琰吃了闭门羹!   “徐守将,不得无礼。”郡守赶紧又拍起了那处花纹。   “姓徐?”裴琰问道。   “正是。”郡守连忙回道。   这就有趣了,若是姓徐,那很有可能是溪山后人。齐霁风可知道这守将的来历?若他知道,为何未帮齐郡王召集溪山族打开昌城?这门内之人,又可否知道世间还有溪山族?   啪地一下,门上的小窗又开了,那双眼睛威严又冷酷地盯着外面看着。   “本王的妻子是溪山族后人,她的外祖是苦寒城长房一脉。”裴琰看着这双眼睛,慢声道:“她母亲姓徐。”   又是啪地一下,小窗关了。   裴琰嘴角抽了抽,这溪山族全是这暴脾气?   “王爷,不如先去府衙坐坐,让下官再劝劝他。”郡守擦着冷汗,无奈地说道。   “不必了,不进去也行。有徐守将镇守如此,是国之大幸。”裴琰淡定地说完,转身就走:“我们走吧,去看看别处布防。”   “是。”郡守大步走到前面,带着裴琰继续往里面走。   青石大门上的窗子又打开了,那双眼睛盯着裴琰的身后久久地看着。   轰轰的机关转动声从窗子里传出来,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不停。   到了城墙上,裴琰刚迈出两步,一个小萝卜头儿又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就喊:“飞蛾大人,你就收下我吧,我可厉害了,我会翻跟斗,我还吃得多。”   吃得多?   “张酒陆你要收徒弟吗?”裴琰往身后看。   张酒陆和白简一行人去了城中医馆,全身伤口处理了一遍。此时张酒陆脑袋上包了厚厚的白布,脸上脱了好大几块皮,涂着草药,模样看着很骇人。   “小公子,我们王爷的徒弟不是那么好当的。”张酒陆朝他招手:“你要不要做我徒弟,我也吃得多。”   “你也是飞蛾大仙的座下童子?”小男娃犹豫不决地问道:“若你也是,那我就当你徒弟。”   反正先缠上一个,成了飞蛾大仙的座下弟子,何愁学不会变成大飞蛾子的本事。   “王爷恕罪,这是我的小孙子,傅峥,自打王爷救下他后,他总说是飞蛾大仙救的他。”郡守汗颜,拱着拳朝着裴琰连连告罪。   “真想学,你就拜他为师吧。”裴琰指了指张酒陆。   “小公子,来吧。”张酒陆挺了挺胸膛,骄傲地抬起了一双手掌:“师父教你怎么抓惊雷。”   傅峥嘴巴都闭不上了,他一脸崇拜地看着张酒陆。连座下童子都这么厉害,飞峨大仙的本事肯定厉害千倍万倍。   午膳时,傅峥端了两盏茶,一盏敬张酒陆,恭敬地认了师父。一盏敬裴琰,这是他崇拜的师祖!   “等到平定叛乱,接你入京。”张酒陆饮了茶,乐呵呵地看向了郡守:“郡守大人可舍得?”   “舍得,舍得。”郡守大人连连点头。   入了裴琰的门,傅峥的前程一片大好。这天下的人都在猜,太子体弱无后,又与裴琰感情深厚如亲兄弟,这皇位八成会落到裴琰身上。   为子孙计,追随裴琰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饭吃到一半,徐守将派人来了,捧了只盒子恭敬地放到桌上。   “守将大人说,这是给苏姑娘的。”来人行了个礼,也不等裴琰问话,转身就走了。   “王爷莫怪,刚刚这位是徐守将的小儿子。他们一家世代为机关看守,甚少与外人结交。其实,下官也没进去过那道大门,他们也不怎么来见下官。”郡守无奈地解释道。   裴琰拿起桌上的小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面上也有了尴尬之色。   这盒子,他打不开!   轻轻摇晃,里面分明有东西,也能看到盒子中间那道合拢的细缝,但就是找不到打开盒子的地方。   郡守又开始流汗了,他抬袖抹了抹脸,赔着笑脸说道:“下官拿刀来,把它劈开。”   “不用,本王的夫人自能打开。”裴琰收好盒子,起身说道:“你镇守昌城,一定要牢记,不能让奸细混入城,切不能让他们窥得布防机关。”   “是。”郡守连忙行礼,又问:“王爷一路劳累,不如歇上一晚再走?”   “不了,启程回京。”裴琰转身看向侍卫们,上了药,换了衣,吃了饭,一个个威武的汉子又支愣起来了。   “王爷,皇后把岷州王放出来了。”这时白简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只黑雀,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出发。”裴琰迈开长腿,快步往外走去。   郡守牵着小孙子,看着风风火火的一群人,感叹道:“大庸有如此人物,大幸啊。峥儿,你以后要好好跟着师父学,尤其是王爷。他文韬武略,才冠天下,他能收你入门下,是你的荣幸。”   “孙儿知道了,会好好跟着飞蛾大仙学习的。”傅峥激动地说道。   “你这孩子,这是王爷,王爷!不是飞蛾大仙!”郡守无奈地纠正他。   堂堂永骁王,怎能被叫成飞蛾大仙。   ……   京城,锦花苑。这是京中有名的烟花地,苑中出了十多个花魁,进来的大爷们没个万儿八千的银子,根本出不去。   此时岷州王就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一大桌的好酒好菜,他拿着筷子夹着大块的肉往嘴里塞。   “王爷,长公主下令全城缉拿您,说是抓到了……”随从跪在他面前,小心地说道:“就地诛杀。”   “猖狂。”岷州王冷笑道。 第491章 来人,把她拖下去   “本王坐拥岷州,若本王不能安全回去,岷州就会大开国门,本王的儿子会带着八千象兵踏平通往京城的每一条路。”岷州王抓起了酒壶,仰起头来,对着壶嘴直接喝了一大口。   在大牢的几日,他每天昏睡,醒来时肚皮饿得咕咕直响,喉咙渴到想要喝尽满江的水。   裴琰这狗崽子,敢对他用阴招!他这辈子阴过的人多了去了,还是头一回被狗崽子给阴了。不仅把他关进铁牢里,还不给他吃喝!   “王爷,大妃和几位侧妃对世子位争得厉害,王爷不如趁此次机会,试探一下,哪位王子对王爷最是忠心。”随从眼神闪了闪,垂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砰地一下,岷州王把酒壶重重地砸在桌上,转过大脸,满目阴鸷地盯住了随从。   随从背上冷汗直冒,双腿也开始抖。突然,他扑通一下,他跪下去,用力地磕头。   “奴才多嘴,求求王爷饶了奴才的狗命。”   岷州王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又抓起了筷子,冷冷地说道:“你说得对,趁此次机会试一下哪个儿子对本王最忠心。青儿虽然忠心耿耿,可是他脑子不好,不过进一趟京就把命给玩没了。岷州之主,当有智慧,有谋略。”   “王爷英明。”随从松了口气,膝行上前,谄媚道:“王爷,您让奴才找世子妃,奴才已经找到了。”   “人在何处?”岷州王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用力咀嚼着,左手抓了块帕子往嘴上擦。   “就关在后面的厢房,还有一个女子,说是昌平郡主,叶朗的夫人。”随从赶紧说道。   “带上来。”岷州王丢掉帕子,大掌狠狠地推开了桌子。   随从手脚并用,赶紧往外爬,到了门外还爬了一截路,这才站起身来。不过他还是没敢直起腰,深弓着身子,埋头往后院跑。   见他恭敬,岷州王那一脸横肉抖了几下,冷哼道:“岷州可有信使来?”   “回王爷,六王子来过信,说裴琰派了密使,秘密接触了他和几位王子,他请示王爷如何处置。”一名侍从上前来,恭敬地说道。   “何时来的信?”岷州王问。   “今日午后。”侍从立刻说道。   岷州王盘算了一下时间,点头道:“我关进去几日,他打的原来是这主意。想趁本王不在,扶持我儿子夺位。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在岷州,所有兵马只听命于本王。谁敢上位,本王的大将就杀谁。”   说话时,外面来了脚步声。   那名随从带着陆凌雪和昌平来了。陆凌雪依然娇艳,昌平却一脸腊黄,削瘦如纸,头发也枯燥得厉害,只管垂着头,默默地跟在陆凌雪身后。   二人进了门,陆凌雪立刻泪水涟涟地下拜:“儿臣见过父王。”   “青儿死了,你为何不立刻返回岷州,而是躲起来。”岷州王盯着陆凌雪,嘴角咧了咧,慢吞吞地问道:“你说,是不是你勾结裴琰谋害青儿?”   “父王明鉴,儿臣是被裴琰和苏禾追杀,不得不躲起来。他们两个要谋害儿臣啊。”陆凌雪连忙叩首,软绵绵地哭泣道:“求父王为儿臣作主。”   “那你为何又不肯回陆府?”岷州王又问。   “儿臣的兄长被裴琰抓了,儿臣想求父亲救他,可父亲却只想保住自己的前程,不肯伸手。儿臣恨他,不念父子之情。”陆凌雪哭诉道。   “你哥哥是个没用的东西,不救也罢。”岷州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要再提此人。”   陆凌雪额头俯在地上,藏于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拳头。她一直指望岷州王能出手,帮她救出陆昭霖,万万没想到岷州王竟说出这种话。   岷州王转头看向昌平,打量她一眼,见她形容枯瘦,兴趣缺缺地说道:“你见了本王为何不说话?”   昌平垂着眼睛,还是一动不动。   “父王明鉴,她受了刺激,如今又聋又哑。儿臣在闺中时与她是好友,见她被裴琰和苏禾所害,流落街头,所以把她救了回来。”陆凌雪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昌平那破了一大块的裙角,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个废物,”岷州王不悦地看着陆凌雪说道:“我岷州不要没用的东西,若不是看在你是巫蛊门人的份上,岷州也容不下你。”   “是。”陆凌雪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种货色,连最下等的军士也不想碰,不要留着了。杀了她。”岷州王厌恶地看了一眼昌平,朝侍从打了个手势。   “本郡主没哑,没聋。本郡主知道如何可以杀了裴琰。”昌平这时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迸发出了癫狂的光。   陆凌雪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昌平,一把攥住她的裙摆,尖声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你闪开!”昌平用力抽出裙摆,双眼直直地看着岷州王:“本郡主要与岷州王谈一桩交易。”   “哦?”岷州王打量她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说看。若真能杀了他,你就是岷州的大功臣。”   “他中了沉毒,本郡主知道如何诱发沉毒。他此时不在京中,只要他回来,我们立刻可以行事。”昌平说道。   裴琰中了沉毒的事不是秘密,早已传开。岷州王也听过此事,不过,诱发沉毒一事,倒是头一回听到。   “他的沉毒,其实是为了保护太子而中。这毒本是宫里的人为太子准备的,是他替太子挡了此劫。”昌平瞪大了眼睛,凹陷下去的脸颊颤抖着,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不是的,王爷你莫要听她说,这些事都是儿臣告诉她的,她根本就不会诱发沉毒。昌平,你装哑巴!我说你怎么一直不肯说话!”陆凌雪又扑了过来,想要捂住昌平的嘴。她原本准备用这件事与岷州王做交易,救出哥哥,昌平竟然现在就把事说了出来!她还有什么资本与岷州王谈判,谁还能替她救回哥哥!   “来人,把她拖下去。”岷州王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道。   侍从立刻上前来,把陆凌雪拖了出去。   昌平转过头,看着陆凌雪的眼睛里满是恨意。她以前一直当陆凌雪是闺中密友,事事为她计算,可结果呢,陆凌雪却把她当棋子用,当猴儿耍! 第492章 抓了她的袖子,是故意的   “说吧,如何诱发沉毒?”岷州王看着她问道。   昌平往岷州王面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尖,手拢在唇边,低语了几句。   岷州王盯着她枯瘦的脸看了好半天,嘴角咧了咧:“郡主觉得,派谁去好呢?”   “本郡主亲自去。苏禾抢走夫君,断了本郡主的姻缘,本郡主恨不得她死。”昌平面无表情地说道:“当然,王爷也可以让陆凌雪去。可是陆凌雪和苏禾早就撕破脸了,她接近不了苏禾。我就不同了,我儿子在她手里,她是个心软的,早就对我没了戒心。”   “好,那就你去。”岷州王笑道。   昌平抬头看着岷州王,一字一顿地说道:“本郡主提前恭贺岷州王得偿所愿。”   “果然是郡主,落魄到如此地步,还能临危不乱,不失风度。”岷州王看着她的脸,遗憾地说道:“可惜脸没了。女子没有好容颜,终是没太大的用处。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能办成此事,本王会赠你黄金千两,你可以自行离去。”   “多谢岷州王。”昌平双手交叠举于额前,弯腰行了个礼。   “王爷,苏禾出城了。”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过来了。   “她怎么这么时候出来了?”岷州王皱着眉问道。   “探子在她上马车时听到她说,大人负伤,去接大人。”侍从连忙说道。   “王爷,若此事是真,裴琰受伤,再诱发沉毒,他便全无抵抗之力,王爷杀他轻而易举。”昌平立刻说道。   “本王刚放出来,她就跑出城了。只怕是陷阱。”岷州王冷笑道。   “本郡主前去一探,王爷在暗处看着便是。若是真的,那本郡主就直接下手。若是假的,那王爷离开就好。”昌平又道。   岷州有些心动了。   他知道,裴琰极难杀,他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若真如探子所言,裴琰真的拖着伤病回来,那他今日就能杀了裴琰。若只是陷阱,也只需昌平一个人去死。   “你不会出卖本王,跑掉吧?”他阴恻恻地说道。   “你可以给本郡主一颗毒药,若本郡主跑了,就让本郡主毒发身亡。”昌平朝着他伸出手。   岷州王看了她一会儿,又笑了起来:“看来你是真恨裴琰和苏禾。”   “夺夫之恨,杀父之仇。”昌平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很好。”岷州王朝侍从招了招手:“给她一丸药。”   昌平从侍从手里接过药,直接塞进嘴中,咽进肚里。   “爽快!本王倒开始欣赏你了。”岷州王点头道。   昌平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给我一驾小马车,不要招摇。”   岷州王朝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立马有两个人跟上了昌平。   ……   河边,苏禾从马车里下来,抹了把汗,看向了湍急的河水。河水很浑浊,浑黄的河水翻滚着吐出了白色泡沫,泡沫里还翻滚着断木和动物的尸骨。在码头前泊着好些船只,因为河水太湍急,所以今日船只大都泊在岸边,船夫也偷得了半日闲。   “上游下过几天暴雨,瞧瞧,这河水涨这么高了,再涨一点,准会漫过河堤。”她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夫人你退后一些,小心脚滑。”   秋韵扶住了苏禾,容玉撑起伞,二人都是一脸焦急,伸长了脖子往湍急的长河尽头看去。   此时没下雨,可是河水拍岸时飞溅起了密密细碎的水珠,冰凉污浊,用伞挡一下更好。   二十多名侍卫站在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这时,几艘大船进入了几人的视线。   “你们看看,那些是大人的船吗?”苏禾立刻往河边走了几步。   “夫人,小心脚滑。”秋韵连忙拦住了她。   “把船划过来!随我去接大人。”苏禾拂开她的手,大声说道。   侍卫跳到一艘小船上,划到了码头前。   苏禾扶着侍卫的手,抬步往船上走。   “苏禾你等等!”昌平从远处大叫着跑了过来。   苏禾扭头看向她,一脸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刚看到你的马车……我想儿子……”昌平抹了把汗,一把抓住了苏禾的袖角,嗫嚅道:“能不能行行好,让我见见儿子?”   “你这个女人好生无礼!明明是你自己把儿子扔了,如今跑来装什么可怜。”容玉见她竟然敢碰苏禾,脸色一垮,一个大步上前用力推开她,没好气地呵斥道:“一边去,真是晦气。想要儿子,自己去荷园接。谁愿意帮你养儿子!”   “在这儿等着吧。”苏禾看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袖角,转身往船上走。   “苏禾!”昌平又叫了她一声。   “喂,我们夫人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容玉更生气了,收了伞,直接挥着伞赶她:“我都说了,要儿子,自己去接!我们夫人好心,帮你养了这么久儿子。”   昌平退到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禾,再不说话了。   苏禾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可容不得她多想,先行上了船。   几艘小船很快就迎着那几艘大船划去,因为她们逆流而上,所以行进得很吃力,而上游来的船要快得多。   昌平这时转身往城中走去,从路边一个茶摊前走过时,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拽了她一下,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是裴琰吗?”那男人凶狠地瞪着昌平问道。   “不知道,不过她看着很紧张,随行的人里面有御医。”昌平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去告诉岷州王,我已经把药粉抹到了苏禾的裙子上,只要船上的人真的是裴琰,他必会发作。”   那人夺低帽子,扭头看了看长河的方向,起身快步往茶摊后面走去。   昌平坐在满是茶渍的陈旧木桌前,双眼无神地看着桌子,低喃道:“宝儿,只要娘亲死了,你就能毫无顾忌地活着。娘亲对不住你,只能为你谋得这一件事了。日后没有娘亲拖累,宝儿这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茶摊后面,岷州王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昌平。   “看清了吗,是不是真的苏禾?若是假的,那连疯妇一起杀了。”   “确是苏禾。”随从小声说道。   “去盯着河里的动静,看看来的船上是不是裴琰,又不是真的发作了,若都是真的,立刻动手引他来此。”岷州王一双大手缓缓放下,摁到了桌子上。 第493章 手背上青筋暴起   长河里。   几艘船会合了,苏禾在几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上了大船。船里面坐的是李慕憬和秦隋之,这里当然不会有裴琰。她以身为饵,只是想引岷州王出来。   “你太冒险了。”李慕憬难得地沉了脸,压低声音责备她:“你若有个万一,我怎么向阿琰交代。”   “都安排好了,四周全布置了千箭车,只要他出现,马上朝他放箭。我若缩在府里,他肯定躲在暗处不肯出来。太子您见过真正的野猪吧,躲在灌木丛里,阴冷得很。一旦发现猎物,便横冲直撞,残忍得很。大人此时正在返程,我绝不能让这头野猪躲在暗处算计大人。”   苏禾眉头紧皱,想了会儿,又轻声说道:“大人这一行引雷极是辛苦,张酒陆、白简……他身边的人全都受伤了。雷击之疼,疼至肺腑,打起来吃亏。而岷州王力大无穷,又狡猾奸诈,若让他把大人拦在半路上,那大人他们也太辛苦了。”   李慕憬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可以让旁人装成是你,这孕肚也并非装不出来。”   “若是让他发现是假的呢?这次失败,以后他便再不会上当。兵书上说,兵行险招者胜,他敢出来,我也敢。”苏禾抿抿唇,抬起袖子瞧了起来。   李慕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问道:“你看什么?”   “昌平来了。她被岷州王抓住了,应当是在……”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轻声道:“茶摊那里。”   昌平故意抓了她一下,她袖子上有粗茶的气味,这种粗茶是码头的搬运工,还有路过的行脚商最爱喝的。味道很浓,很苦,里面茶沫也多。   “茶摊?”李慕憬拿了望远筒,凑到眼前往舷窗外看。   河边垂柳在风中摇动枝条,码头前多了几道身影,都埋着头,看不出是什么人。而因为打仗的传闻,城门外的小摊撤走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坚持,那个茶摊就在其中。   “药都准备好了吗?”李慕憬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按夫人的吩咐,就用千箭车来投药,能放倒十头大象。”秦隋之说道。   “放信烟。”李慕憬果断地说道。   就往茶摊那边投药,往死里投。   千箭车放箭,恐会伤到无辜百姓,用药的话,放倒的百姓还能救醒。   信烟腾空,如灵蛇在空中扭动攀升。   茶摊前,岷州王听到动静,站起身来往茶摊外看。   “什么动静?”他问道。   “是船上放的信烟。”随从说道。   岷州王眼珠子鼓了鼓,撒腿就往外冲:“这里有埋伏。”   一众人慌忙跟着岷州王往外跑,到了外面,只见从四面八方密密地射来了好些箭。这些箭的箭头是软的,砸在地上立马爆开,漫天都是呛人的烟雾在飞。   “好你个臭娘们!”岷州王猛地转头看向茶桌前的昌平,几个箭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她拎高。   昌平的脸很快憋成了青紫色,她无力地踢打着岷州王,眼珠子都被他掐得暴了出来。   突然,岷州王眼前花了花,手掌也变得无力起来。他摇了摇脑袋,用力把昌平丢了出去。此时他还有力气,昌平被他扔出了好远,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咳地一声,嘴里呕出一大口血来。   岷州王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连路过的行人,马匹,甚至跑过茶摊的野狗都摔了个四脚朝天,抽搐几下,昏睡过去。他高大,身体极强壮,哪怕闻了这么多烟雾,仍能歪歪扭扭地往路上走。一直走到了路中间,才吧唧一下,栽倒在地上,砸出了好些尘土。   那几艘大船缓缓靠了岸。   秦隋之和李慕憬先下了船,小心地扶着苏禾从船上下来。   “殿下,夫人,我去清扫,你们在此稍侯,莫要闻了那些毒烟。”秦隋之拿出帕子系在口鼻上,朝二人行了个礼,带着人快步冲向了前面的茶摊。   离茶摊远些人闻了烟雾,虽没晕倒,可也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先上马车。”李慕憬掀开马车帘子,朝着苏禾伸出手。   苏禾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扶着腰往马车上走。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哨鸣声!   “不好,岷州王还安排了一批人手埋伏在对面,他们杀过来了。”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了过来,催着侍卫立刻驾着马车离开。   “不能让他们把岷州王抢回去!杀了他!”苏禾转过身,小脸上全是果绝之色:“所有人听令,诛杀岷州王!”   “先上来。”李慕憬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马车上。   嗖地一声,一支冷箭飞来,擦着马儿的脑袋飞了过去,马儿受了惊吓,撒开四蹄就跑。   眼看苏禾就要撞到马车上,李慕憬身子往前一扑,用自己垫在了她身下。   “坐稳。”李慕憬被撞得骨头疼,他坐起来,抓起马车上所有的垫子往苏禾身边堆。   侍卫死死拉着缰绳,企图让马停下来。   “殿下,这箭有毒,这马狂躁了,拉不住。”很快侍卫发现了问题,牙关紧咬,竭力稳住差点被甩出去的身体。   “找处软地,砍断缰绳。”李慕憬一手挡在苏禾身前,一手推开马车窗子往外看。这是往城门相反的方向跑了,若是前面再有埋伏,就凭他和侍卫二人,只怕很难脱身。   必须让马车停下!   可是苏禾有孕啊,若是马车翻了,那她怎么办?   “没事,我撑好了。”苏禾深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软垫,被子统统搂到身边。   只要护住肚子就好。   马儿仍在疯跑,李慕憬看着苏禾,咬咬牙,说道:“得罪了,等下马车翻时,我需得抱住你。”   “殿下先顾好自己。”苏禾看看怀里的软垫,说道:“我有这些足够。”   正说话间,马车前面突然颤了几下,随即是用力拉拽马儿的动静传入了马车里。而马车外面有好些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愣了一下,李慕憬刚想够过身子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马车猛地又晃了一下,把他晃得往后倒去。他倒在地上,痛得倒吸了口凉气,稍缓了一下,伸长了脚去踢马车门。   砰砰两下,马车门被他弄开了。   马车前面多了两个人,正用力拉拽缰绳。而马车两边各有几匹马,一边保持着与马车行进的速度,一边用力挤向马车。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马车轮子碾着地上的碎石,掀起尘土纷飞,惊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大叫躲避。   “是阿琰。”李慕憬支了一下身子,砰地一下又摔倒了下去。   “都坐好,别乱动。”裴琰紧紧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张酒陆下盘稳,他身子往后仰着,两只粗壮的胳膊用力拽紧了缰绳。 第494章 裴琰乖乖地点头   狂躁的马嘶鸣着,高高立了起来,再猛然地往地上一顿……   停下来了!   苏禾还没来得及叫一声裴琰,他已经飞快地钻进了马车里,拉着苏禾往马车外面走,刚出马车门他便飞快地把苏禾抱了起来,   “阿璟下来。”他身子跃起,匆匆甩下一句。   这是多急啊,直呼起李慕憬的名字了。在李慕憬为太子后,他只叫过两次他的名字,一次是李慕憬当年落水他跳进水里捞李慕憬,一直大哭大叫喊这名字。   此刻,是第二次。   李慕憬猫腰钻出了马车门,马车这时猛地摇晃了两下,那匹马竟然又开始动了!   “太子殿下,我来抱你!”张酒陆甩开缰绳,一只胳膊就抱起了李慕憬,粗壮的腿猛地一蹬,从马车一跃而起,蹦出八丈远……   就在他腾空而起时,那马往前冲了过去。前面是一座一人高的土包,上面是荆棘丛,荆棘丛里缀满了白色小花。马儿一头栽进去,整个马车猛地甩了起来,从小山包上面飞过去,砸进了荆棘丛。   轰的一声,马车摔散架了。   马儿倒栽在尖刺上,痛苦地嘶鸣着,听得人心惊肉跳。   苏禾搂着裴琰的脖子,后怕地看着这一幕。若是她和李慕憬还在马车里,此时嚎叫的就是她和李慕憬了。   不,她和李慕憬很可能连嚎叫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扭断脖子,苏禾变鬼禾。   众人正看得心悸时,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   “放孤下来。”   苏禾攀着裴琰的肩膀往后面看,只见张酒陆抱着李慕憬一双腿,把他举在半空中,直到这时候才慢慢地把他放了下来。   “殿下恕罪,臣冒犯了。”张酒陆甩了一下胳膊,这才朝着李慕憬行了个礼。   “是孤要谢你救了孤。”李慕憬扶了他一把,看着张酒陆脑袋上包着的白布说道:“受伤了?”   “雷打的。”张酒陆捂住脑袋,哼唧道:“这雷还真他娘的厉害,我脑子里现在还在嗡嗡地响,脑浆子像是被搅糊了。”   “你们慢慢来,孤先回去收拾残局。”李慕憬走到裴琰面前,视线在裴琰完整无缺的脑袋上停了一会,嘴角终于有了几分放松的弧度:“你也是,和苏禾慢慢来。”   “好。”裴琰把苏禾放下来,把自己的佩剑递给李慕憬,扬声道:“你们几个没怎么伤的,跟太子先行一步。”   张酒陆把自己的马给了李慕憬,几名侍卫各自上了马,跟着李慕憬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苏禾这才缓过神来,拉着裴琰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他,“你没被雷打吧?”   “没有。”裴琰握紧她的手指,喉咙有些发紧。别看他此时站得笔直,方才上岸后,看到苏禾的马车受了惊一路狂奔,他的脸瞬间成了灰白色,双手双脚跟着一起抖,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王爷只有背上灼伤了几块皮。”张酒陆揉着胳膊走过来,大声说道:“身上其他地方都好,夫人放心,我全都看过了。”   “你看什么看过了!”裴琰好笑地刺了张酒陆一眼。   “你在船上擦洗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张酒陆大大咧咧地说道。   “你的伤呢?严重吗?”苏禾仰头看着张酒陆半边红肿的脸,也有些心疼。幸亏都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不然她要怎么跟宋秋祥交代。   “哎,不太妙。”张酒陆摸脑袋,浓眉紧皱:“我这头皮烧了一块,只怕要秃了。白简那厮只怕要叫我秃子了。”   “他敢!”裴琰更好笑了,“不过你也别摸脑袋了,小心把还没掉的那几块头皮也揉掉了。”   张酒陆的手立马垂了下来。   “王爷,马肚子上有两根毒针。”一名侍卫蹲在受伤的马儿身边,朝着裴琰这边挥了挥手。   “过去看看。”裴琰牵着苏禾的手走到了马儿身边。   “看来是有人故意射伤马儿,要么是想除掉太子,要么是想除掉你。”裴琰弯腰,用帕子包着手,从马肚子上拔出毒针。   那针蓝盈盈的,针尖上面的血都成了乌青的颜色。   “这马儿太可怜了,救救它吧。”苏禾看着马儿口吐白沫,满身是血的模样,难过地说道。   “等马车来了,把它运回去。”裴琰用帕子包好毒针,准备带回去给白简。若是没见过的毒,白简的毒物册里又可新添一笔。   等了好一会儿,来了一架板车,一架马车。苏禾看着裴琰他们把马儿抬到了板车上,这才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路上,她就没松开裴琰的手。他下巴上冒了一层胡子,瘦到手指关节摸上去都硌人了。   一关一关又一关,关关难过,关关过。   裴琰真的该好好歇一歇了!   “下回不管啥事,你都让他们去。”她把他的手摁到自己的腿上,用力摁紧。   下回就算他想去,她都不准他踏出门半步。   “好。”裴琰喉头颤了颤,乖乖地点头。   马车晃悠悠地回到码头前,河水拍打着石阶的声音传进马车里,他突然抬了抬身子,推开马车窗子往外看。   “去把船上的东西拿上来。”   从昌城回来时带来的木匣子,还有收回来的惊雷阵都在船上搁着。   侍卫跳下马,去船上拿东西。   “回来时,我去了趟昌城,本想亲眼见一下昌城的护城机关。守城将不肯让我进去,他给了我一只盒子,让我带给你。”裴琰低声道。   “带给我?”苏禾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把盒子给她啊?   “守城将姓徐,来历还在查。”裴琰又道。   说话间,张酒陆往城门口跑了过去:“我去看看岷州王,我还没见过呢。”   岷州王进京那会儿,他去了昌城,都说岷州王力气大,回来时他就和裴琰说过了,要找岷州王比试一下。   “你小心些,那人是真的力气大。”苏禾赶紧嚷了一嗓子。   “不是用了药烟吗。”张酒陆跑得飞快,一点也不像被雷劈过的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体正壮,体力正旺,是正适合建功立业的好年纪。   苏禾也想下去瞧瞧,被裴琰给拉住了。   “放毒针的还不知道是谁的人,不要下去。”   “那就更该下去了,万一又往马儿身上来一针呢。”苏禾有些后怕地说道。   裴琰竟觉得有些道理,再来一回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勒停马儿。   “下来,”他下了马车,把手伸向苏禾。   侍卫们将袖盾打开,挡在苏禾的身前。城门口还在清扫,要等药烟散尽,他们才好进城。 第495章 人死债消   药烟用得太多了,尽管她们站在河畔,尽管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但风里的药烟味儿还是飘了过来。苏禾掏出帕子捂住了口鼻,又朝着裴琰挤眼睛,提醒他也把口鼻捂上。   侍卫们动作很快,拿了帕子出来飞快地系在脸上,继续用袖盾遮挡在身前。秋韵和容玉之前在马车冲出去时已经呆得只剩半条命了,这时候二人抖着双腿,哆哆嗦嗦地从河堤下面爬了上来。   “夫人没事就好。”看到苏禾安然无事,二人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真的快被吓死了!   “王爷,夫人,昌平郡主只怕不行了……”一名侍卫跑过来,朝着二人行了个礼,低声道:“她想见见夫人。”   苏禾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带她过来吧。”   其实昌平今日出现的时候,苏禾就有预感。昌平的脸色太差了,蜡黄蜡黄,一看就是身染重疾。想当日第一次见她,她那般骄纵张扬,像朵明媚的山茶花,不想事隔两年,她已成了这般光景。   “只怕是要把孩子托付给我们。”苏禾轻声道。明明是两个不对付的人,明明昌平以前给她下过药,可到了现在,她竟也不忍心拒绝昌平。   罢了,当积福吧。   福气给小珍珠,小豹子。   苏禾抚了抚肚子,抬头看向了前方。   昌平是被侍卫抬来的,她满脸的血污,喘得很急。她和那些路人中了药烟,被李慕憬的人喂了解药。她这伤是被岷州王摔出来的,只怕是肋骨刺穿了肺,她嘴里全是血泡沫。   “对不起,以前是我的错……”昌平忍着剧痛坐起来,喘得像风箱一样。   “别说话了,我让人送你去医馆。”苏禾蹲不下去,身后又无处可坐,只能俯身看着她,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   “不用了,我还中了毒,活不成了。”昌平又喘了一会,慢慢抬头看向苏禾,眼中全是央求的神情:“夫人,多谢你收留宝儿,我还想求你,让他改个姓,给他找个普通人家,从此后离京城远远的。”   “把这药喂给她。”裴琰把一瓶药递给了秋韵。   秋韵蹲下去,倒了两丸药,想喂进昌平的嘴里。   昌平费力地歪了歪头,小声道:“不要浪费药了。”   “这药会让你好过一些,不那么疼。”裴琰眉头皱了皱,示意秋韵把药喂给她。   秋韵托着昌平的下巴,把药喂进了她的嘴里,“郡主吃了吧。”   昌平吞了药,靠在马车轮子上,转头看向了河水,小声道:“多谢了……你们是好人。我死后,把我扔进这河里就好。”   她死后,不会有人祭拜她,更不会有人记得她,所以也不必浪费力气埋葬她。她这辈子真的好失败啊,以为挑了个如意郎君,却不想这郎君把她践踏进泥土里。她以为爹娘爱她宠她,可当真的大难临头,她却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她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娇贵的人儿,可原来她和这世间万万千的生灵一样,都是蝼蚁。   正说话时,秦隋之过来了。   “王爷,岷州王已死,药烟已经清理完毕。可以进城了。”   “走吧。”裴琰拉着苏禾的手,扶她上马车。   苏禾扭头看向了昌平,她正转过头来,呆呆地看向苏禾。   “送她去医馆。”苏禾还是没忍心。   “不用了。”昌平抬起手来,理了理乱发。许是吃了药的缘故,她感觉没那么疼了,手也有了点儿力气。尽管这段日子过得狼狈,她还是想在死前体面一点。   侍卫们把昌平抬到了树下坐着,她呼了口气,看着苏禾上了马车,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郡主,夫人交代了,等下有马车过来接你去医馆。”侍卫看着她,低声说道。   “她会有福报的。”昌平想笑笑,可是用力牵了牵嘴角,却只感觉到枯瘦的脸颊像被浆糊给糊住了一样,僵硬到根本扯不动。   可惜了,死前没能再看宝儿一眼。那日在路上遇到陆凌雪,她饿得浑身脱力,被陆凌雪身边的侍卫扛了回去。陆凌雪觉得她给叶朗生了儿子,只要把儿子带到身边,叶朗一定会同意帮她做事。可是陆凌雪算盘打错了,叶朗根本就不要这孩子。就算他要,昌平也不会让儿子成为陆凌雪的工具。   罢了,宝儿不看她这狼狈的娘亲更好,苏禾和裴琰是守信的人,会帮他找个好人家的。没有她这个恶毒的娘亲,他会比她过得好。   昌平往树上靠了靠,眼睛无力地往上抬了抬。头顶的树叶太密了,她看不到太阳。风卷着河水细碎的水珠往她身上浇,她浑身冷得厉害。   太冷了。她想回家去,那时候她还是小郡主,没有遇到叶朗。她带着府里的丫头们在花园里荡秋千,扑蝴蝶……   “好冷啊……”她低喃了一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侍卫犹豫了一会,小心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半晌后,侍卫叹了口气,拿了帕子出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沫。   “去禀报夫人,昌平郡主没了。”他小声说道。   一名侍卫上了马,匆匆往城门追去。   苏禾的马车走得慢,刚过城门,侍卫就追上了她,隔着马车窗子,小声说了句:“昌平郡主没了。”   “嗯,知道了。”苏禾呆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道。   “让义庄的人来,给她梳洗更衣,好生安葬。”裴琰沉声道。   人死债消,恩怨尽了。   “她那儿子先天不足,跟着白简倒是养好了一些。问问白简,这孩子他要不要。若他不要,那就等身子养结实一点,送去远一点的地方,找个好人家。”裴琰又道。   “白简说他不想带孩子。”苏禾说道。   “那就打听个好人家。”裴琰握紧她的手,转头往马车窗外看去。   秦隋之骑着马跟在一边,手里拎了好大一个蓝布包袱,那布包还在往下滴血。   岷州王的头颅就在里面。   太血腥了,不能让苏禾看到。   裴琰立刻关上了马车窗子。   长公主府。   长公主已经得了消息,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们一行人回来。   “儿媳妇,禾丫头怀着孕呢,你同意她亲自去当诱饵,琰儿若是怪咱们两个怎么办?”老太太双手拄着拐杖,一脸担心。   “他敢!”长公主皱眉,不悦地说道:“我是他母亲,他敢怪我!”   老太太刚想说,也对……   可是这话才到嘴边,又听长公主说道:“他要是怪我,我就说是太子让我同意的。”   老太太:……   “他与太子最为要好,太子身子弱,他必不会怪罪太子。”长公主抚着腕上的玉镯,自言自语道。 第496章 今晚只和夫君在一起   “母亲。”马车到了,裴琰人还没下来,声音已经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长公主眼眶一红,攥着帕子往马车前面跑。   “回来就好,没受伤吧?”   “没有,一切都好。”裴琰下了马车,先向长公主和老太太行了礼,这才转身去接苏禾。   长公主看了看苏禾,又看裴琰,有点儿心虚地说道:“苏禾也没伤着吧。”   “没有。”苏禾摇头。   “如此危险的事,以后不准再做。”裴琰低声道。   长公主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可是苏禾先前说要引岷州王出洞时,并未说她要亲自去,直到出门前苏禾才说要亲自过去,她哪里拦得住!   “快,快些先进府。琰儿一路劳累,赶紧洗洗,传膳。”老太太颤微微地往台阶下走,催着众人赶紧进去。   “走吧。”裴琰牵紧了苏禾的手,慢步迈进了大门。   长公主松了口气,扶着老太太跟在了小夫妻身后。   小夫妻都洗了个澡。   裴琰泡了个药浴,背上的灼伤需要时间愈合。苏禾不能泡澡,在浴桶里稍稍洗了下便出来了,抱着裴琰的衣服去浴殿找他。   “里面滑,不要进来。”裴琰听到她的脚步声,扭头看向了门口。   “我拿进去吧。”容辞快步过来,从苏禾手里接过了衣服。   苏禾让秋韵搬了张椅子放到浴殿门口,就坐在门口和他说话,手里摆弄着徐守将给她的木盒子。   “他们也姓徐,会不会是我家的亲戚?”她摇晃着小木盒,好奇地听里面的声音。   好像有珠子滚动,不过声音不大。   盒子上有缝隙,可看着这缝隙又是密封的,找不到开启的地方。   “这盒子会不会飞暗器?夫人要不然先戴个盾?”秋韵紧张地说道。   “不像有暗器。”苏禾摇头,继续埋头研究。   裴琰泡在浴池里,不时扭头看看门口。这样相守着,感觉太美妙了。转过头就能看到她,不转头也能听到她的声音。等她生完孩子,还能与她一起泡在这池子里。   十指相扣,亲密相吻。   不泡了!   裴琰从浴池里走了出来,随手拿起搭在一边椅子上的外衫套上,慢步走向了苏禾。   在他起来的一瞬,秋韵已经转开头,快步走开了。苏禾抬起头,惊讶地问道:“你就泡完了?不是说过要泡足半个时辰?”   “泡好了。”裴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弯下身子看她:“禾儿让为夫亲一下。”   苏禾仰着小脸,往他的唇上亲了亲。   好软啊。   裴琰心里顿时有了巨大的满足感,指尖在她的眉眼上轻抚过,哑声道:“还要。”   苏禾把小盒子放到一边,搂住他的脖子,再亲他。   他的小禾儿,唇软软的,好亲极了。   裴琰舔舔嘴唇,又道:“再来。”   “先用膳。”长公主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太子也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和太子商量白潭城和叶家军的事,还有岷州的事也得善后。   “我也饿了。”苏禾皱了皱小脸,小声道。   裴琰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脸用力亲了一口,这才回到浴殿里把衣服穿整齐。   出来时苏禾已经去了偏殿,他有些不开心,禾儿没等他!到了偏殿,晚膳已经全摆上来了,苏禾正在亲手摆盘,李慕憬坐在桌前,和苏禾小声说话。   “咳……”他清清嗓子,走了进去。   “你咳什么,借我帕子用了?”李慕憬转头看他,好笑地骂道:“酸笋子。”   “我只是提醒你们,我来了。”裴琰走到桌前坐下,看向了苏禾摆好的菜。   全是他爱吃的。   “怎么不做几道你爱的?”裴琰问道。   “我爱的现在没几样能吃。”苏禾想吃堆了半盆辣子的炒鸡丁,还想吃又酸又辣的酸菜鱼。   这些全不能吃。   “也不知道你今日会回来,临时备的菜。而且城里最近米粮紧张,肉菜也难买。”长公主和老夫人进来了,扶着老夫人坐到主座后,长公主这才挨着老夫人坐下。   “是,城中米粮涨成了天价。”李慕憬拧眉道。这两年不太平,粮食本就少,这么一闹,粮食就更紧张了。   “先吃饭,吃饱了再想正事。”苏禾给裴琰碗里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说道:“好在湖里鱼多,不缺鱼吃。”   “嗯,”裴琰吃了一口鱼,又问道:“皇后怎么处置?”   刚刚才说不说正事的,转头又开始了。   不过苏禾没打断他,端着小碗大口地吃饭。她能饿,两个小的不能。忙了一天,赶紧把小珍珠小豹子喂饱。   裴琰和李慕憬一边吃,一边说事。   长公主和老太太用了饭先离开了,让他们说正事。他们讨论出了些许眉目,李慕憬这才离开。苏禾陪着二人一直吃到最后,李慕憬前脚出去,她立马打了个嗝儿。   裴琰不在家,她都没什么胃口。   “吃饱了?”裴琰走回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鼓起来的胃。   “饱了。”苏禾心满意足地点头:“果然大人才是最下饭的。”   “嗯,荣幸得很,以后我就专给你下饭用。”裴琰低笑了起来。   苏禾看了他一会儿,朝他嘟嘴:“大人亲不亲?酸菜鱼味儿的。”   “拿水来,好好漱口。”裴琰捏住她软软的唇,低低地说道。   秋韵忍着笑端来了一盏水,容玉拿着小盆在一边伺候着。   “我自己能来,你使唤她们做什么,她们今天腿都吓软了,都去歇着吧。”苏禾把小盆放到桌上,催着二人下去。   今晚她不想再让外人来了,就她和裴琰两个人呆在一块儿。   她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呢!可以说一整晚不停下。   “是,多谢夫人体谅。”秋韵抿唇笑笑,拉着容玉出去。在苏禾身边呆得久了,她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秋韵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久别胜新婚,该让小夫妻好好聚聚。   碗碟撤去,殿门关上。   苏禾拿帕子擦了擦嘴,身子一挪,坐到了裴琰腿上。   “快抱我。”她小声道。   裴琰小心地揽住她的身子,指尖在她发烫的耳珠子上轻捻,低低地说道:“嘴张开。” 第497章 好好睡吧,大人   苏禾一下子就把嘴张大了。   大到能一口吞下整颗煮鸡蛋。   “你张这么大干什么?”裴琰好笑地问道。   “你不是要喂我吃东西吗?”苏禾指指嘴巴:“快点。”   “怎么就不是我想亲你?”裴琰更好笑了。   “想亲直接就亲了。”苏禾拉起他的手,扳开他的手指看。   手心里有枚黄澄澄的杏干。   “昌城的特产,杏干。”裴琰把杏干喂进她嘴里,温柔地说道:“味道不错,所以带了一罐子。”   苏禾靠在他身上,把他的手抱在怀里,小声说道:“以后出去不必带这些,你顾好自己最重要。”   “出城时正好有一个老婆婆挑着担子卖杏干,顺手的事。”裴琰说道。   苏禾小脸往他脸颊上蹭了蹭,像小猫儿一样哼唧几声:“以后我成了老婆婆,也去城门口摆个小摊。卖油酥小鱼干,卖煎馒头,还卖炸螃蟹。”   “那我给你挑担子。”裴琰说道。   老裴琰……   苏禾想了一下他那样子,又笑了起来。   等裴琰老了,那也是好看的老裴琰。   “笑什么?”裴琰问道。   苏禾以往总有说不完的话,此时却只想静静地看着他。   静了好一会,她才小声说道:“大人,我们去睡吧。”   裴琰在外面这些日子,只怕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裴琰又搂了她一会,这才抱起她往榻前走。   苏禾肚子太大了,白天有衣裳遮着,不会太显。可是解了外衫,露出肚子时,裴琰惊了一跳。   “七个多月。”苏禾小声道:“肯定是两个皮实孩子。”   “我的苗好。”裴琰俯下去,温柔地唤道:“小珍珠,爹今日回来,你还没和爹打招呼。”   突地一下,肚子另一角蹬起一个小包。   “你也唤一声小豹子。”苏禾笑道。   “小豹子,你是儿子,得沉稳。”   “谁说儿子就得沉稳的,小豹子长成啥就啥样,只要不作恶不害人,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苏禾捧着肚子,温柔地哄道:“儿子,别听你爹的,就算喜欢绣花也是好的。”   “行,绣花也好。”裴琰身子往下拱了拱,挨着她的肚子躺下,低声问道:“最近看什么话本子了?”   “没看什么。”苏禾的小手落到他的头上,轻轻地给他的揉摁。   他侧着躺,许是因为背上灼伤的伤口疼痛吧。苏禾给他揉了会儿头,没等来他出声,轻轻撩起他的发看,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他眼下有一层乌青,胡子刮掉了,让藏于下巴底下的几道划痕露了出来。看颜色,应该是今日在荆棘丛里划伤的。   好好睡吧,大人。   苏禾的手钻进他的领中,轻轻地覆盖在他的后颈处,也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   不过她依然醒得很早,这段日子早起已然成了习惯,到了点她就醒了。裴琰不在身边,他的寝衣搭在床头,看着像是自己起身的,没叫人进来服侍他梳洗穿衣。想来是怕吵醒苏禾吧。   苏禾自己穿衣起来,出了门,往院中看了一眼,只有秋韵一个人在喂白团团,其余人都不见踪影。   “大人呢?人都去哪儿了?”苏禾好奇地问道。   “今日是驸马的生祭,王爷,公主殿下还有老太太都去园子里祭拜了。”秋韵见她起来,赶紧过来扶她:“今日太阳好,夫人就在院子里梳洗吧,我去打水来。”   “好。”苏禾稍稍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一边的椅子前坐下。这椅子是大营的匠人专给她打制的,比寻常椅子矮一点,宽大了一倍,整个后背包上了厚厚的垫子,靠腰的地方加厚了些,正好撑住她的腰。   秋韵打来水,苏禾用盐和薄荷擦了牙,咕噜咕噜地漱口。   “起了。”裴琰回来了,穿了身月白衣袍,乌发用金冠束着,一脸的容光焕发。   这男人体力真好,只是睡一晚就缓过来了。换成别人,只怕要躺上好几日才能缓回来。   “我来吧。”看到她在拧帕子擦脸,裴琰走过来,从水盆里捞出帕子,擦至半干,托着她的小脸给她轻轻擦拭。   “去祭拜怎么不叫我。”苏禾问道。   “母亲让你多睡会儿,还说父亲那时候狠心丢下我们走了,不让他看到他孙儿孙女。”裴琰低低地说道。   苏禾静静地看着他,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小声说道:“婆母又哭了吧,不想让我瞧见。”   长公主是个骄傲的人,嘴还硬,她嘲讽苏禾每天害相思病,其实长公主才是那个每天害相思病的人。   “让她听到,又该哭了。”裴琰捏住她的嘴巴,小声说道。他母亲强势了一辈子,到苏禾这儿却开始步步退让,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因为儿子喜欢。   “今日休整。”裴琰把帕子递给秋韵,让她去收拾干净。   不多会儿,容玉端着早膳来了,手里还拎了个小竹篮,里面是十多枚红红的鸡蛋。   “谁家送来的?”苏禾看着红鸡蛋,惊讶地问道。   “撷芳公主的养女昨儿晚上生了,是个千金。”容玉把鸡蛋放到桌上,笑吟吟地说道:“撷芳公主让人送了五十枚过来,还请长公主去府上喝酒。”   苏禾记得撷芳公主,她是先帝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当年主动替年幼的长公主去胡国和亲,丈夫死后,长公主立刻花钱把人给救了回来。她回来后,便过继了一个宫女生的女儿养在膝下,还招了个女婿,一家三口关着门过日子,很是和睦。   “大人,我们也去看看孩子吧。”苏禾剥了个鸡蛋放在嘴里咬。正好去瞧瞧,这孩子出生后该怎么办。   “嗯,应当去。”裴琰舀了汤放到苏禾手边,低声道:“慢些吃,小心噎着。”   “我吃鸡蛋最厉害了,从来不会噎着。”苏禾说道。   “我夫人厉害。”裴琰宠溺地笑笑,又给她剥了一颗。   “王爷也吃一个。”容玉剥了个鸡蛋放到盘子里,乐呵呵地说道:“这鸡蛋喜气。”   “都过来吃。”裴琰拿起鸡蛋咬了一口,扭头看向在院中忙碌的秋韵和容辞。   “吃什么?”张酒陆大大咧咧地进来了。   “怎么一吃东西你就出现了?你家没夫人吗?”裴琰惆怅地看向他。   “我这不是赶早来禀报要事吗?”张酒陆一脸委屈地回道。老婆和热炕头都没顾上,裴琰竟然还嫌起他来了。   “来吃鸡蛋。”裴琰剥了个鸡蛋给他,语气里竟有了些许哄他的味道。 第498章 已经养出感情了   “这还差不多。”张酒陆一脸心碎模样,接过鸡蛋就往嘴里塞。   秋韵给他盛了碗砂锅鱼肉粥,又加了一盘拌牛肉放到他面前。   “好吃,我还是天天来这儿吃饭吧。”张酒陆感慨地说道。   “你就不怕你媳妇儿听到。”裴琰好笑地摇头。   “秋祥忙荷园的事呢,在荷园里开了好大几块园子,最近都在忙着种地,我等会还要去荷园帮着种红薯。”张酒陆昨晚回去得突然,宋秋祥没得到消息,当她匆匆从荷园回去时,张酒陆正从橱柜里拿了两个冷馒头出来咬。宋秋祥当时就哭了,可是家里并没有太多存粮,杀了只还没长大的鸡,做了碗面疙瘩,让他对付了一顿。   “城中四处没有粮食,而且不仅京城如此,附近几个城池都乱了,抢粮的藏粮的,官府压都压不住。”苏禾小声说道。   长公主府的花园在春天时就开了好大几块地,种上了土豆和番薯,现在已经有结出小土豆了。红薯要晚一点,等到了秋季的时候也会有收获。   “去湖里捕几条鱼,要大一点的,再抓几只兔子,带去撷芳公主家。”苏禾想了想,又道:“园子里的大鹅也逮一只带上,要生蛋的。”   鹅蛋能下奶,对产妇好。   待苏禾安排完,红皮鸡蛋已经被张酒陆吃光了。   “好吃。”张酒陆满足地揉揉肚子,端起茶碗喝了满满一碗茶。   “城中本来有粮,米商囤粮不卖,还有些大户人家抢先买了大批的粮食回家,京中挨饿的都是小门小户,普通百姓。太子想了好些法子,成效不大。世家大族如今把府院关得跟铁桶一般,上了朝,也只说家中无粮。”苏禾说道。   世家大族千百年都是如此,他们牢牢把控着国之命脉,遇到事他们往后躲,有了功他们往前挤。哪怕是皇族,有时候也不得不受他们牵制。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是世家大族,到时候只需与新登基的皇帝重新建起姻亲关系,依然是锦衣华服的贵族。   裴琰在外浴血征战,李慕憬在朝堂之上殚精竭虑与这些豺狼虎豹周旋,也不轻松。大庸国有十六州九郡四藩,今儿这里出事,明儿那里闹灾,最后全要报到朝廷来让李慕憬决断。   “先吃饭,吃饱了再想。”裴琰端起面前的鱼粥,慢声道:“事有轻重缓急,一件一件来。”   “那现在什么最急?拿回白潭城?”张酒陆问道。   “去撷芳公主家吃红皮鸡蛋。”裴琰低眸,喝了口粥。那一篮子,十二枚鸡蛋,张酒陆吃了八个。   张酒陆有些遗憾:“可惜了,我没空去。”   裴琰:……   在长公主府吃八个还不够?还想去撷芳公主家吃。   “白简呢?”苏禾好奇地问道。   “他一大早去荷园看那孩子去了。”张酒陆环起双臂,皱着眉说道:“我觉得他想养那个孩子。”   他出门后,那孩子就放到了荷园,是小锦儿天天照顾着。   “他不是天天念叨,说要把孩子丢掉不养吗?”苏禾惊讶地说道。   “小猫儿一样大的时候就塞他怀里,如今也养到十多斤,怎么着也有感情了。”秋韵说道。   “可那孩子是叶朗的,叶朗这小子不是个东西,只怕会一条道走到黑。万一他以后死在咱手里,那孩子大了,把咱认成他的杀父仇人,那可如何是好。”张酒陆说道。   “所以还是送走更好。”容玉撇嘴,一脸的不悦:“他是叶朗的种,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小叶朗。”   “让白简自己做决定,孩子是他养大的,也只认他。”裴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沉声道:“备好礼物,去撷芳公主家道贺。”   他这段日子一直在外,正好可以瞧瞧京里真实的情况。   “我把这个带着。”苏禾回房里换了件衣裳,拿着那只小木盒子出来了。随时拿着拆拆,说不定一下子就有了灵感,把它打开了。   “还没打开啊?”张酒陆有些讶异,他以为苏禾只需看一眼就能把这木头给拆成八块。   “有点难。”苏禾晃了晃盒子,拿绳子在盒子上打了个网结,把盒子挂在腰上。   可只要她打开,这盒子肯定能给她惊喜。   “那徐守将的来历,还没消息?这人万一和齐霁风勾结,那可不是好事。”张酒陆跟在裴琰身后,小声问道。   “还没消息。不过,他若意属齐霁风,早就打开城门了。郡守愿意告诉我他的姓氏,想必也是得了他的允许。”裴琰沉着的说道。   “我拜一下,菩萨保佑姓徐的是好的。”张酒陆拱着拳,朝着四周拜了拜。   再抬头看去,裴琰牵着苏禾已经往前走了,那只小木盒子随着苏禾的动作,在她腰侧一晃一晃,隐隐闪起了光。   “那啥玩意儿,怎么还闪光?”张酒陆擦擦眼睛,再定睛看去,那盒子已经被苏禾捧了起来,他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给秋祥,刘嬷嬷,小锦儿带去。”容玉拿了只大砂锅,里面是热汽腾腾的鱼粥。荷园人多,她们肯定不舍得多吃。所以早上煮粥的时候,容玉特地多做了些。   “多谢。”张酒陆拎好了大砂锅,大步往外走去。   ……   白潭城。   齐家,鼎玉大院。   这院子建于九十年前,当年齐家祖太爷在这里建了个小四合院,到了太爷时,这四合院已经扩建成了现在的鼎玉大院。高墙白瓦,琉璃屋檐上头蹲着鎏金的护宅兽。   齐霁风站在院中,仰头看着一只护宅兽出神。   “大哥怎么站在这儿?”低沉的嗓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齐霁风回头看,只见齐宴止拿着一柄拂尘正走进来。他依然还是道士打扮,紫袍玉带,发束紫玉冠。论长相,齐宴止比齐钰更像郡王妃,生得也是张秀气面孔,眼睛看人时充满慈悲和温和。   “看看云。”齐霁风低声道。   “父亲让你去见他,你怎么不去?”齐宴止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向齐霁风刚看的那方向。   “等下就去。”齐霁风说道。   “你的心动摇了。”齐宴止笑笑,转身看向他:“大哥不要忘了,最初时你立下的誓言。”   可那时候,齐霁风并不知道一直暗中帮他联络溪山族人,建起自己手中势力的人就是齐郡王! 第499章 就该全跪在他面前   “父王要见你,去吧。”齐宴止甩了一下拂尘,抬步往前走。   “你们真的不管母亲和三弟?”齐霁风猛地转身,大声问道。   “母亲和三弟在京城好好的,太子和裴琰不会动她们,苏禾一向与母亲交好,说不定还会保住她们,大哥不必操心了。”齐宴止又甩了一下拂尘,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齐霁风心里堵得慌,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舒服,父亲还是对他和善温和,这个弟弟对他也尊敬亲切,可就是与以前不一样了……他看着齐宴止的背影,嘴角不禁弯出一抹苦笑。   “公子,昌城的那个守城将把盒子给了裴琰。”贴身侍卫乔山快步进来,小声说道。   齐霁风愣了一下,飞快地转头看向乔山,问道:“苏禾打开了吗?”   乔山摇头:“还不知道。”   齐霁风沉默良久,苦笑道:“我从小研究溪山术,却不如苏禾自学成材。果然还是天赋最重要。”   “大人已经很厉害了。”侍卫小声劝道。   齐霁风摇摇头,慢步往院外走去,“苏禾说她母亲当年就喜欢坐在窗前扎灯笼,动作很慢,一根一根的竹子编织上去,要几个月才会扎好一个灯笼。如今想想,那分明是她母亲在教她手法。我们溪山匠原本是没什么名声的,直到有一年出了位女匠人,从此后溪山匠名震天下。我们这一脉人,正是这位女匠人的血脉。”   “大人的意思是……溪山女匠本就比男匠更厉害?”侍卫愣住了。   过了一会,侍卫恍然大悟。世人皆说溪山匠厉害,所以当年的皇帝下令砍去溪山匠所有男人的双臂,剥去女匠的面皮,不想却意外地让匠人的手艺传了下来。   “大公子,郡王请您过去。”齐郡王身边的人又来了,朝着齐霁风深深一揖,态度极为恭敬。   齐霁风唇抿了抿,转身看向了来人,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身体不适,明日再去见父亲。”   “是。”来人又深深作揖,弓着身子退了好几步,这才转身走开。   乔山看着那人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道:“公子,还是去一趟吧。”   齐霁风又抬头看向了屋顶的护宅兽,半晌后,小声说道:“不想去。”   齐霁风当年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是因为他想替溪山族人谋一条生路,让他们不必再被活生生断去双臂,剥去面皮,想要让他们可以像个人一样活在这世间。后来他看多了世间疾苦,又想着可以创立一个崭新的,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大庸国……   可是这条路他走了好久好久,却始终没走到他要的地方。   如果太子昏庸无能,他此刻不会动摇。如此裴琰噬杀成性残暴无情,他此刻已经带兵杀去了皇城。   可现实与当初的想像背道而驰。   “大公子,叶家军只来了三万人,其余的都往边境返回了。”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道:“郡王那边是想与大公子商议小叶将军的安置一事,郡王说,若大公子还是不愿见他,那就去处置好叶小将军的事。”   “知道了。”齐霁风转身看向他,低声说道:“替我转告父亲,我会处置好。”   侍卫抱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吧,去看看叶家军。”齐霁风理了理衣衫,抬步往院外走去。   他来白潭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去见齐郡王。他不能理解,为何要把郡王妃和三弟留在京中,更不能理解齐郡王把枕边人欺负到这种地步。郡王妃明知他不是亲生,甚至怀疑他是外室之子,对他却依然爱护有加。齐钰从小就与他亲近,才两三岁时就拉着他的衣袍,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走。   可齐郡王说,成大事者,不能有情。   所以他就更不理解了,一个无情之人如何治理国家,如何体恤百姓疾苦?   他想要的大庸盛世,真的能在齐郡王手中实现吗?   ……   大庸京城。   裴琰和苏禾从马车下来,慢步在街上走着。他们本来准备只带些吃食去撷芳公主那里,结果被长公主训了一通,所以准备买块金锁。   城中几乎没有首饰铺子还开着门了,转了两条街,别说金锁了,木锁也没买着。   街上行人很少,大半的铺子全关了。在每条街的正中间都有一个放粮处,这是李慕憬下令设立的。   这些日子,在李慕憬刚柔并施的手段下,京中局势渐渐稳了下来。他设了放粮处,家中无粮的百姓先在里正那里登记,再凭户籍每日来领一小碗米。   “国库的米发不了多久,还是得想办法让那些大户把米粮吐出来。”裴琰停下脚步,看向路边拎着小米袋匆匆往回走的百姓。   “太子想了很多法子,这时候也不适合大开杀戒,他一家一家的登门,都不见成效。”苏禾说道。   “看来,只能让皇上驾崩,太子登基,才能让他们愿意拿出存粮。”裴琰说道。   反正玉玺在他这儿,李慕憬登基名正言顺。   苏禾有点儿担心,“若是齐郡王坚称李慕憬并非皇族血脉,那怎么办?天下世族最讲究血脉正统,他们若非要拿这个作文章……”   “太子登基后,可立皇族之后为储君,以此笼络世家大族和皇族的心。当初皇上夺权,杀了四个兄弟,景王中立,未掺和其中,所以宫变未波及到他。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最小的弟弟,十七子,十九子,都活了下来。现在二人都在封地。可召回京中,从他们的儿子里挑一人出来培养。”裴琰说道。   “大人你就没想过,你坐那位置。”苏禾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他,好奇地问道。   “那就要看太子身体如何,能不能有子嗣,而小储君能不能担起大任。”裴琰坦诚地说道。他是绝不会从太子手中夺位的,换成别人,他定不会手下留情。   “王爷,岷州十七子派信使来京,愿为王爷马首是瞻。”张酒陆寻了过来,身后跟着岷州十七王子的信使。   “瞧瞧,杀了老王,新的岷州王马上就能扶持起来。同理,这些世家大族与其与新帝合作,不如继续追随太子。”裴琰看着那信使,低声道:“皇上该驾崩了。”   那男人自私了一辈子,也该他为大庸国做出一点贡献了。从此之后,他就是个不存在的活死人。   “摄政王也挺威风的。”苏禾想了会儿,又笑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官迷……   可她真的觉得裴琰能坐那位子,他带着张酒陆他们浴血厮杀,他就该得到最尊贵最好的一切。那些迂腐龌龊的官儿,就该全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称他为王! 第500章 大人,我就知道你不行   赶到撷芳公主府上时,已是黄昏。撷芳公主正抱着小婴儿给长公主看,看到小夫妻两个进来了,眉开眼笑地招呼二人入座。   “我瞧瞧孩子。”苏禾走过去,好奇地看襁褓中的娃娃。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脸皮黑红黑红的,头发很茂密,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短到看不到。   “孩子生出来就这么小?”裴琰跟在苏禾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孩子,顿时怔住了。   “你以为能有多大?妇人肚子就这么大,孩子这么大已经让娘亲吃足了苦头了。”撷芳公主笑道。   “你那时候生出来,也差不多就这么大。”长公主放下手里的茶盏,催着二人把礼物拿出来。   裴琰拿出锦盒,放到了小婴儿怀里。   “那我就替孙女多谢长公主,多谢王爷,小夫人。”撷芳公主笑呵呵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金镶玉的平安锁,戴在了小婴儿的脖子上。   “好看。”长公主走过来,托着平安锁看了一眼,叹道:“就是轻了点。长公主府原本是有平安锁的,可是这阵子不是闹打仗吗,东西都打包送去封存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   “就这个,挺好。”撷芳公主笑着说道,转头一看,裴琰还怔愣愣地看着孩子,于是把孩子递了过去:“王爷想抱一抱吗?”   “我能抱?”裴琰愣了一下,可手刚抬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摇头道:“我粗手笨脚的,就不抱了。”   “你不提前学学啊?”撷芳公主笑着看向苏禾:“这腹中可有两个,到时候有得你抱的。”   “有奶嬷嬷呢,他抱不好,别把我的小珍珠小豹子摔着了。”长公主摆摆手,好笑道:“你看他那样子,哪像个抱孩子的,遇到这种事,一双胳膊就变木头了。”   苏禾扭头看向裴琰的胳膊,觉得长公主说得有道理。裴琰力气那么大,万一劲儿用大了,把孩子勒疼了怎么办。   “还有两个多月,你也要当祖母了,以前抱孩子的感觉早没了吧?来,你抱抱。”撷芳又给长公主。   长公主连忙站起身,小心地接过孩子,笑吟吟地说道:“以前琰儿刚出生时,我抱得少,都是他父亲抱着。他学走早,还不会爬,就先会走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摔倒了,爬起来再继续。”   苏禾又扭头看裴琰,小脑袋瓜里顿时塞满了邪恶的画面。裴琰小时候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跑,他父亲追在后面揍他。   “琰儿,你真的不抱抱?”长公主又看向了裴琰,把孩子往他面前递。   “不了。”裴琰往后退了几步,连手都背到了身后。   “算了,咱不理他,跟个木头似的。”长公主瞪他一眼,转过身又笑眯眯地看向了小婴儿:“过两三个月,你的弟弟妹妹也要出生了,你们几个一块儿长大,有个伴儿。”   苏禾一脸乐呵地跟在长公主身边看小婴儿。昌平的孩子虽然在她那儿呆了有一阵子,可因为叶朗的关系,她始终对那孩子亲昵不起来,不似眼前这个,她看着就想伸手摸摸。   “公主殿下,可以用膳了。”府上的大嬷嬷快步过来,笑着从长公主怀里接过孩子,转身交给了奶嬷嬷。   “走吧,今日一定得喝几杯。”撷芳公主携起长公主的手,和她小声说着家长里短的事,并肩往膳厅走去。   裴琰和苏禾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你怎么不抱抱孩子?”苏禾仰起小脸看裴琰,明明他一直在看那孩子,可是却不肯伸手抱抱她。   “怕摔了人家。”裴琰沉声道。   “那你以后还得抱小珍珠和小豹子呢!”苏禾伸出双臂演示给他看:“你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托着后脑勺,看着,就这样抱。”   “嗯~”裴琰哼了哼。   其实他哪是怕摔了人家的孩子,他是想把抱孩子这事的第一次,给自己的小珍珠。   所以,他不想先抱别人家的孩子。   长公主和撷芳公主都喝得有些多了,决定留在这里过夜,和撷芳公主继续扯闲话。裴琰和苏禾用了膳便先回府去,从荷园过去时,进去看了一眼,张酒陆果然在这里种菜,好大一片菜园子,他一晚上就翻完了土。真是有用不完的牛劲。宋秋祥给他炖了好大一锅红烧肉,再蒸了二十个大白面馒头,让他美美地吃了一顿。   若不打仗,天下太平,张酒陆和宋秋祥便能一直过这样的快活日子。   回到府里已是天色大黑,苏禾梳洗完,换了寝衣,坐到桌前拿起针线篓子,准备把孩子的小肚兜做完。她绣工不好,就这肚兜也是她攒足了劲儿,才做出现在的样子。小珍珠的肚兜上绣的是一朵梨花,小豹子绣的是一片梧桐叶。   她尽力了!   先用梨花和叶子摁在布上,画出模样,再一针针地绣。   绣得花是花,叶是叶,绝不会被认成别的东西。   “别绣了,当心眼睛。”裴琰去书房处理完要紧的事才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她举着针,凑在灯前往小肚兜上扎。那样子不像绣花,像在打仗。   她画图时很有耐心,画错了就再来,从不嫌麻烦。可是绣花不行,她咬紧了牙关拼命坚持,才勉强绣下来。她喜欢漂亮的绣花,穿在身上又鲜亮又漂亮,可是让她亲手来做,那太难了,比让她杀人还难。   “就快绣完了。”苏禾伸手,想把他夺走的肚兜拿回来。   “明儿白天再绣。”裴琰看了看肚兜上那朵巴掌大的梨花,叹惜道:“绣小一点就是,绣这么大干什么?”   “大人你不懂,绣大一点,盛的福气就大一点。”苏禾扶着桌子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给他解腰带。   裴琰脱了外衫,唤进秋韵和容玉,打水洗漱,待他转身看时,苏禾又坐到桌前绣花去了。   捏着针,往布上扎……   他看了好笑,坐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针线:“我来吧。”   “你会吗?”苏禾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裴琰话音刚落,针扎进了指腹!   滋……   他赶紧拔出针,举着肚兜看,别把血弄在肚兜上了。   “我就知道你不行。”苏禾嘟囔着把小肚兜放回竹箩里,捧着他的手指看。   手心和指腹都有茧子,还有纵横交错的细小疤痕,白色的褐色青色的,经年累月握剑握出来的痕迹。 第501章 大人在练习抱孩子   苏禾摸了帕子出来,往他指腹上轻轻擦了擦。幸好针眼小,只有一滴血珠子,帕子在指尖上摁了会儿,那血就没了。   “歇着吧,明儿白天再绣。”裴琰拿开帕子,扶她在榻上躺下。说是躺,其实还是半躺半坐的姿势。裴琰真心疼她,自打肚子大起来,她就没能好好躺着睡过一次。   照例给她揉了会儿腿,一直看着她睡了,裴琰这才轻手轻脚地起来,从榻上拿了个枕头抱在怀里。   一手托屁股,一手托着后脑勺。   这是抱一个,那两个孩子怎么抱?   他想了想,看向了榻上。这儿只有他的枕头可以用,得去外面再要一个枕头。   裴琰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见秋韵和容玉坐在院中石桌前叠衣服,于是让她们再去拿个枕头来。   骨碌骨碌……   白团团回来了,拖着它的小车车翻过门槛到了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绕开他往寝殿里跑。   “回来,你干什么去。”裴琰眼疾手快把它给拎了回来。   白团团的小车车从它腰上脱落,它无力地垂着后肢,朝着裴琰直哼唧。   裴琰看看它,又看臂弯里的枕头,索性把它当另一个宝宝给抱住了。   “王爷,这是干什么?”容玉一脸讶然地看着裴琰,大半夜的不睡觉,抱了一个枕头一头狼,这是施什么法术不成?   “是这样抱吗?”裴琰看看翻着肚皮,冲他呲牙的白团团,又看向了容玉。   “这样……”秋韵拿着枕头回来了,听到他的话,立马明白了意思。她笑吟吟地把白团团抱下来,把枕头放到裴琰的怀里。   一手一个娃儿,就这样抱!   裴琰看着怀里的枕头,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也不难嘛。   ……   苏禾第二日醒来时没见着裴琰,他一大早就进宫去了。朝中的事又多又杂,有得他忙的。苏禾捧着木盒,坐在桌前琢磨,容玉眉飞色舞地给苏禾学了一下裴琰昨晚上的事,末了,又连声感叹起来。   “王爷真是个好夫君啊,这天底下只怕找不到第二个了。”   “肯定是有的,只是少。”苏禾说道。   太子肯定是个好夫君,齐钰和池玉书肯定也是好夫君。   “酒陆也是个好男人。”秋韵笑着说道:“昨儿你们出去,他要了两条鱼去给秋祥吃,真是到哪里都不忘了他媳妇儿。”   “秦侍卫以后肯定也是。”容玉看看她,故意说道。   秋韵顿时红了脸,嗔怪道:“好好的,你说他干什么。他也是贵族出身,哪里会看得上我这奴婢,你以后莫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他只是不爱说话,可也常悄看你。我都看到了。”容玉刮了刮秋韵的脸,笑道:“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咱们得听姑娘的,不要自轻自贱。”   “对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秋韵你温柔知礼,家里的事是一把好手,不比任何人差。什么狗屁出身,那些所谓出身高贵,却不干人事的,你还见得少吗。人贵在品德,不在出身。”苏禾拿了只秋韵做好的香袋晃了晃:“你给秦侍卫做一个,我让王爷带给他。”   “做两个,一个绣鸳鸯,一个绣雄鹰,若他同意,那就带着鸳鸯香袋来见你。”容玉推了她一把,说道:“成不成的,总得试试去。”   “若不同意呢?”秋韵犹豫道。   “两个香袋收他二百两,金丝绣线绣出来的佳品,一经售出,概不退货。”苏禾竖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秋韵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好秋韵,我都替你急,你要成老姑娘了。”容玉搂着她的肩,连声催道:“赶紧去绣两个香袋。”   “才不要,我就当老姑娘。这世间,还有哪里比长公主府更好的?我才不要离开这儿。”秋韵一扭腰,红着脸走开了。   “招进来当女婿啊。”容玉冲着她的背影大声道。   咳咳……   院门外响起了清咳声。   苏禾转头看去,只见秦隋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俊脸绷得有点紧,耳朵都红透了。他远远地朝着苏禾抱拳行了个礼,喘得有点急。   “夫人,太子殿下让属下来问夫人,这几日千箭车做好了,能不能抽些匠人出来,去改一下运粮车。现在的运粮车速度太慢,而且木头箱子极易被毁坏,途中被抢走了不少粮。”   这运粮的车得轻便快捷,还得牢靠不易损坏。   “匠人的事,不该问我吧。”苏禾惊讶地问道。   “匠人那边也想问夫人的意思,怕夫人又想到什么好东西,他们来不及效力。”秦隋之说道。   “那行,你就让匠人营里自己安排人手吧。”苏禾想了想,又道:“那运粮车有什么好法子,他们可以来府上一起商讨。”   “是。”秦隋之又行了个礼,刚想转身,又忍不住回头往秋韵住的西厢房看了一眼。   “秋韵,秦侍卫要走了。”容玉见状,赶紧扯着嗓子大叫了一声。   秦隋之吓得抖了一下,表情明显地慌乱了几分,他匆忙地转身,抬步就走。   前面是一棵树,秦隋之一头撞上去,砰地一下,小树被他撞得乱摇。   “哎呀,秦侍卫受伤了。”容玉又大叫了一声。   “无碍,没事……属下告退……”秦隋之捂着额头,尴尬地撒腿跑开。   苏禾看看他的背影,继续埋头拆木盒,嘴里慢悠悠地念叨:“你说怪不怪,抽调匠人这种小事,怎么会来问我呢?还偏让秦侍卫来。就算要打发人,那不得是卫峰那边派人过来?”   “就是哦,怪得很咧。”容玉冲着秋韵的房间大声嚷嚷:“秋韵,你说怪不怪啊。”   一阵慌乱的动静后,秋韵红着脸跑了出来,追着容玉打:“坏丫头,我让你取笑我,夫人就该先把你赶出去,给你配个小子。”   “怎么,就许你嫁秦侍卫,我就只能配小子?你不要秦侍卫,我要!我去给他送香袋儿。”容玉大笑着,围着大树跑。   苏禾就像听不到她们打闹,只管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摇晃了几下盒子,又举着盒子对着太阳看。   “你们两个别踩到花花草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嘟囔道。   四周没有半点动静,苏禾怔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那两个丫头已经追打着跑出去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坐着。   “暗卫长,你在吗?”苏禾轻声问道。 第502章 打开了,盒子打开了!   轻盈如灵猫在地上的动静在身后响起。   苏禾转身看去,只见暗卫长已然站在了身后。   “你帮我把这个举高一点,对着太阳举。”苏禾把盒子给他。   刚刚对着太阳晃的时候,上面好像泛起了亮光。但是放平盒子,又看不到了。   暗卫长接过盒子,对着太阳高高举起。   苏禾捧着腰,绕着暗卫长走了几圈,指挥着他不停地变化角度。   果然,盒子在阳光下又泛起了亮光,这亮光一闪一闪的,角度稍稍变化就看不到了。   “这是做什么?”秋韵和容玉回来了,正要进来,被苏禾直接拦在了外面。   “不要进来!”苏禾看着盒子上的亮光,朝二人挥手:“你们就在外面站着。”   暗卫长的手稍稍抖一下,这盒子上的亮光就消失了,可见只有一个角度能看到亮光。   苏禾又叫来了两个暗卫,拿了金漆,让他们用毛笔在盒子上把闪着亮光的地方都点出来。   “这是星宿。”等到所有的亮点都连起来,苏禾顿时明白了过来。可是沿着这亮光连成的丝摸索了半天,还是没能打开盒子。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她除了认得几颗大家都叫得出名的星星,其余的全不认识。   “去钦天监拿星宿书来,得弄明白这星宿是什么。”苏禾捧着盒子,轻声说道。   “我亲自去一趟。”暗卫长行了个礼,快步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暗卫长拿着书回来了。   苏禾对着书上的星宿图一个个对照着看。翻了好一阵子,终于看到了与盒子上图形一模一样的星宿。   “毕月乌。”她看着上面的字,轻声念道:“西方白虎七宿之第五宿,十二月份时出现在东方天空,或是一月下旬黄昏时分,出现在南方天空。”   “然后呢?”秋韵和容玉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成了浆糊。   苏禾取了枚小金锥,找到上面对应毕月乌最亮的两颗星星,轻轻敲击。   十二月份在东方,一月在南方。东边星星敲十二下,一月敲一下。   大家屏住了呼吸,盯着苏禾手里的小金锥。   最后一下敲击完毕,盒子仍是没有动静。   “难道不是?”苏禾转了两下小金锥,又开始翻星宿书。   就在这时,木盒子发出了几声极细微的响动,苏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着耳朵往盒子上面靠拢。   “夫人还是离远一些,万一有暗器之类的……”暗卫长很担心,手扣到了腰间的佩刀上,一只胳膊挡在苏禾身前,面具底下的一双黑瞳死死盯着木盒。   他话音未落,那盒子又发出了一声响动,咔!   大家情不自禁地往后仰了仰,一瞬间,院中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还是没打开。”片刻后,容玉失望地说道。   “机关出现了。”苏禾眼睛却亮了,她抚着木盒上突起来的小方格,笑道:“真好玩。”   好玩?   众人震惊地看着苏禾,这东西快把他们的脑子搅成浆糊了,哪里好玩了?   “嗯,让我来看看,这盒子怎么打开。”苏禾搓搓手,笑眯眯地捧起盒子,仔细地观察上面的小方格。   “菩萨啊,这东西整得这么复杂,里面到底放了什么宝贝。”容玉咽了咽口水,紧张地说道。   苏禾心中隐隐有答案,这里面装的只怕就是传闻中的机关图。   虽然她不知道当年溪山匠获罪时,徐守将一脉人是怎么脱身的,可既然他们能稳守机关这么多年,这东西就绝不简单。   “王爷回来了。”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苏禾头也不抬地说道:“大人快来看,这是个宝贝。”   “什么宝贝。”裴琰走过来,撩开袍摆,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去宫中与李慕憬商议登基之事,李慕憬心中仍是存了父子之情,不愿杀了他,所以坚持让裴琰拿出玉玺写禅让书,让皇帝在皇陵底下度过余年。明儿早上,这圣旨就要颁下了。他只能回来和她说几句话,马上就要赶去玄鳞卫,做好明日登基的护卫准备。   “这盒子机关出来了。”苏禾拉起他的手,在盒子上摸索。   裴琰摸到上面的小方格,惊讶地说道:“果然!”   苏禾真是厉害,愣是让她找到了上面的奥妙。   “不过还不知道怎么解开机关。”苏禾放开盒子,扭头看向他:“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宫里事安排好了,让太子自己忙去。”裴琰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你是怎么找到机关的,我摸了好几日,愣是没摸到。”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苏禾乐呵呵地仰起了小脸,满脸骄傲样儿。   “苏师父,请教了。”裴琰站起来,抱拳行礼,深揖到底。   苏禾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他坐到身边,给他讲星宿的解法。裴琰听了半天,看着盒子上升起来的小方格问道:“那这个机关呢?是否也与星宿有关?”   “我对着星宿看了,星宿不一样。”   裴琰看着上面的小方格,握起笔连了连,沉声道:“大庸国十六州、九郡、四藩,每一处都有最重要的一座城。这些小方格,就是这些城镇。”   这些年来,他对着大庸国的地图看了千万遍,这些城池早就深刻在了脑海里。他也曾想过,有生之年要去这些地方看一看,走一走。   苏禾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些城镇里面都装有护城机关,可是只有昌城留了机关守将。”   裴琰神情肃穆,按照城池的大小,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众人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小方格一个一个地被按下去。   咔,咔,咔……   盒子里有珠子在滚动。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听上去有好多齿轮在转动。   “开了。”苏禾紧盯着那盒子,只见那盒子慢慢地升高,先是中间两块朝着两侧打开,然后是前面一块木板放下来,最后整个上半部分往后仰倒,慢慢展开。   木盒四壁成了一整块托板,在盒子里,无数齿轮相扣,快速转动着。   这竟然是一个微型的城防机关。   机关放下吊桥,细细的水流声从机关四周响起,很快,众人眼前就出现了一条细小的水流,延着城池流动。仔细看,这是水银。   “这是护城河。”苏禾兴奋地说道。   “水银有毒。”裴琰拉着苏禾退开,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第503章 这东西力道还挺大   那涓涓细流在小城的前方合拢,机关运转又停了下来。   “这小玩意儿造得真精致啊。”暗卫长啧啧称奇,忍不住上前去想看个究竟。   “小心。”裴琰耳朵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   暗卫长也听到了,他的听力不比裴琰弱,只是刚刚被这新鲜的东西吸引住,又是在这院子里,一时间放松了警惕。只见他身形急闪,双臂猛地抬起,袖盾啪地一声打开。   细如绒毛的短针密密地从小城射出来,明明是很细小的尖刺,可是弹射的力道却很大,有好些都刺在了暗卫长的衣袍上,甚至有些射穿了他的衣裳,扎到了他的肉上。   “滋……这东西力道还挺大。”暗卫长收了袖盾,震惊地看向自己的袍摆。   “快解开看看,小心有毒。”苏禾小脑袋从裴琰身后探出来,急声叫道。   暗卫长闻言,赶紧解下腰带,刷刷几下拉开了衣袍。   好些针都扎在他的大腿上。   呃,好腿,肌肉结实,腿又修长,一看就能跑能跳。   秋韵和容玉双双红了脸,转开了身子。   苏禾认真地看了一眼,说道:“还好,幸亏没毒。”   “嗞……这刺上还有倒勾。”暗卫长拔了根细刺出来,放在指尖上细看。   几个暗卫上前去围着他的腿拔刺,拔了足足有一百来根。   “这机关也做得太好了吧。”苏禾拿了把伞撑在身前,小心地往桌前凑近。   不难想象,在真正的城防机关打开时,漫天利箭放出来,会给攻城的敌人带来多可怕的打击。   围着小机关前面捣鼓了一会,发现没再弹出机关,几人这才松了口气。不过这气也没松多久,小机关又开始运转起来,从四面八方升起了几道亮闪闪的银盾,阳光照在上面,朝着城外反射出一道道炫目的光。   “溪山机关,真是神奇。”裴琰小心地碰了碰银盾,小声道:“去请太子,还有,把玄鳞卫五将,张酒陆,全都叫来。”   夜幕降临。   一行人陆续到了长公主府。他们并不知出了何事,眼看众人都来了,心全提了起来,   “出了何事?”张酒陆从马上跳下来,急声问道。   “不知道呀,你这是从哪儿来的?”卫峰看着张酒陆满裤腿的泥巴,皱着眉问道。   “我在荷园种菜呢,王爷突然派人来急召,赶紧的,都走快些,急死我了!”张酒陆把马鞭丢给了门口的守门侍卫,大步往公主府里跑去。   “这小子!”卫峰刚要迈步,只见太子的车驾到了门口,赶紧停下来,带着几位将军一起朝着马车行礼,“太子殿下。”   李慕憬从马车里下来,拿帕子掩唇轻咳几声,朝他们挥了挥手:“不必多礼,进去吧。”   “太子从冬天咳到夏天,那个长御医不是称作御医院扫地僧吗?他也想不出法子?”卫峰上前扶了李慕憬一把,关心地问道。   “殿下这几日熬夜没歇好,所以才又咳起来了。”秦隋之跟在一边,拧着眉说道。   “哎,这多事之秋,也实在无奈。太子殿下还得多保重才是。”卫峰低声道。   “没事的,就是咳嗽几声。”李慕憬温柔地笑笑,抬步上了台阶。   张酒陆早已跑得没了影,在他心里,太子固然尊贵,可是裴琰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正殿大院里,小机关已经弹出了第九道机关。   裴琰和苏禾坐在一株树后面,身前还立着两块盾牌,二人的眼神都有些茫然。   这块小木头,咋这么能折腾呢?   “天下机关集大成者,今日真开眼界了。”暗卫长激动得嗓子都在颤。方才几轮机关开启,他脸上又新添了几道擦伤。另有几个侍卫捧着册子在一边飞快地记录每一道机关开启时状态,因为激动,地上还打翻了好几方砚台,白玉地上染了好些墨。   “这是在干什么?”张酒陆冲进去,眼看院中气氛有些古怪,心思一转,捡起了地上摔坏的砚台,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夫人肚子这么大了,你怎能惹夫人动怒呢?”   “你小心……”裴琰话音未落。   小机关第十次转动起来了,嗖地一下,一枚小光团冲到了张酒陆的脑门上,啪地一声炸响,在他脑门上炸出一朵烟花,竟然还在他额上燃烧了起来。   “什么鬼东西。”张酒陆抹了把脑门,看着手指尖上跳跃的火焰,茫然地问道。   “脑门开花。”裴琰话音刚落,小机关里放出了如雨一般的光点,跟在后面的众人眼看眼前飞来了好些亮团团,都怔住了。   “是不是生了?在庆祝?”卫峰话没说完,一朵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滋滋地烧了起来。   “卫将军你头发烧起来了。”他身后的赵将军大步上前,挥着巴掌往卫峰头上乱拍。   可他们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小光团个头小,威力大,只要沾上就燃。   李慕憬的袖口也烧出了一个小洞,几人互相拍打着,等到小火焰全灭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院子。   “发生何事了?”李慕憬看着满地的墨,惊讶地问道。   “禾儿把徐守将给的机关盒子打开了。”裴琰指了指桌上的机关盒子,说道:“都往树后面躲,这东西已经开出十层机关了,还不知道有没有。”   “就这么个小盒子?”张酒陆刚迈出一步,暗卫长眼疾手快地把他给拖了回来。   “别去,你们瞧瞧我这腿。”暗卫长伸出腿,让他们看红肿起来的地方。   小刺是淬过药的,现在他的大腿肌肉像石头一样硬,根本动不了。   众人都惊住了,再不敢怠慢,都在院中找了棵树,站在后面等着。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天色已大黑,小城的机关吱嘎吱嘎地转悠,木板竟然重新立起,又合拢成了木盒子。   “溪山匠人太可怕了吧,他们到底怎么做出这么精巧的东西的?他们的脑子,那还是脑子吗?”张酒陆半张着嘴巴,震惊地说道。   确实登峰造极!   裴琰拿起木盒,递到了李慕憬手中,缓声道:“若是城池机关都造成这样,那只需立刻训练守城将,接管各个城池的驻防,大庸京城便可高枕无忧。”   “哎呀呀呀,真是大好事!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上几坛酒,庆贺一番。”张酒陆摩拳擦掌地说道。 第504章 我家夫人实在厉害   “是该好好喝几杯,你们从白潭城回来,我还没给你们庆功。”李慕憬温柔地笑着,视线落到苏禾身上:“今日夫人又给我们展示了如此精妙的机关,让我们大开眼界……”   “打住,”裴琰打断他的话,好笑道:“不准说官话。”   “容玉,你去厨房知会一声,晚上多做几道菜。”苏禾笑吟吟地吩咐正殿的婢女们摆桌子,拿碗筷。先上些茶水糕点填填肚子,聊些家常话。   一群男子围在院中石桌前,天南地北、忆往昔说来日,可没一会儿又说起了城中缺粮的事。   “从镇北大营运来的粮支撑不了多久,各地都来报粮价飞升之事,要压下粮价,得尽快登基。”裴琰沉声道。   他沉默片刻,又看李慕憬:“登基之后,先从静南王和楚林王处各选一子入京,放在身边培养。你还得尽早立后,生下皇子。万一无子,这二子之中便要择一人为储君。”   人的这一生就这样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苏禾一手捧着腰,一手拿着小夹子给几人碟子里加糕点,听到此处,不禁抬眸看向了李慕憬。其实不止李慕憬,还有裴琰。若不是他遇到苏禾,他的婚事也会和李慕憬一样,娶世家大族之女,巩固朝堂关系。   李慕憬握着茶盏,无奈地轻笑道:“还真是……生在帝王家,半点不由人。”   “那几个小皇子不行吗?”卫峰不解地问道。   “小皇子同样为先帝之子,白潭城想要谋反,打的就是景王遗孤的旗子。既然都是先帝之子,那何不用静南王和楚林王家的儿子。他们两个是帝王血统,如此一来,天下士子的嘴也堵上了。等太子生下子嗣时,天下已定,宫中养大的两个孩子也成为储君的左膀右臂。”裴琰低声道。   “瞧瞧,又安排好了。”李慕憬挑眉,轻叹道:“阿琰应该是我的兄长才对,我就不必操心了。”   “谁让你出生快呢?”裴琰也叹气:“认命吧。”   “这可是当皇帝啊!殿下,王爷,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样?”张酒陆往嘴里塞了两块糕点,嚷嚷道:“我去我给我爹娘上坟的时候,他们都夸我有出息,能为殿下和王爷效力。”   “张酒陆也讲得忒吓人了……”卫峰打了个激灵,挪开椅子,离张酒陆远远的。这人都走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还能夸他?   “我烧纸的时候问他们,我是不是很有出息。那火苗儿打着旋儿飞,这就是夸我,懂吧?”张酒陆啧了两声,又开怀地笑了起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老张家出了我这么有大出息的,那真是积了十辈子的功德的。”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殿下,我现在是五品。”张酒陆笑呵呵地朝李慕憬伸出一只巴掌,用力抻了抻手指头。   李慕憬轻笑,点头道:“五品甚好。”   张酒陆慢慢曲下一根手指,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慕憬。   四品大将军,行不行?   “知道啦。”李慕憬轻笑道:“只是有一点,以后不准抱孤的腿!”   张酒陆坐不下去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又挪,最后寻了个要去巡查的借口跑了。   “找他媳妇儿报喜去了。”卫峰好笑道:“这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直接要官来了。”   “很好。”李慕憬喟叹一声,低声道:“大庸男儿都如此朝气蓬勃,那大庸国也会蒸蒸日上。”   不能像他这般,弱得很。   晚膳很丰盛,宰了三只大鹅,煮了好大一锅。吃到一半的时候白简来了,戴了个面具,只露出一张嘴。头上也戴了顶锦缎小帽,把头发全收拢了进去。   烧坏的脸还没治好,他是绝不会让人看到他的脸的。   “吃大鹅也不叫我。”白简气咻咻地坐下,拿了好大一只碗,拿了大铁锅铲往碗里铲鹅肉。   “你有伤,鹅肉是发物,脸好得更慢了。”裴琰提醒道。   白简哪里会不知,只是他太馋了。   “一口罢了,而且我有药。”他咬了一口鹅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苏禾托着小脸,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真好啊,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李慕憬选秀时,说不定还能选到心仪的女子呢!   等众人散去,已是下半夜了。   裴琰回屋里,苏禾正在窗前焚香拜月。   “许什么愿了?”他走过去,扶着她的肩,低下头来亲她的耳朵。   “许愿大家平平安安,得偿所愿。”苏禾轻声道。   “好愿望。”裴琰扶着她的肩,让她坐到罗汉床上,弯下身子捧着她的小脸继续亲她。   待太子登基,他就让太子下一道赐婚圣旨,册封苏禾为正妃。   欠了她太久了,该补上了。   “大人的嘴巴真软。”苏禾在他的唇上咬了咬,小声笑道:“你再低一些,我要再咬咬。”   裴琰乖乖地把头再低了一些,任苏禾在他的唇上碾转轻咬。   半晌后,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一手撑在榻沿上,一手捧住了苏禾的小脸,吻住了她的唇。   “禾儿……睡不着,怎么办……”他低喃着,越吻越深。   “那就不睡。”苏禾挪到床头靠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看月亮。”   裴琰铺开了被子,靠着苏禾坐下。   “大人接下来会很忙吧。”小脑袋一歪,靠到了他的肩上。   “会。”裴琰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脸,柔声道:“不过,再忙也会回来住。”   她肚子越来越大,说不定哪天晚上就发动了呢。   在她生产的时候,他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苏禾轻哼了一声,眯起了眼睛。过了会儿,她开始打呼了。她出了些汗,脖子上的发被汗水濡湿了,粘在脸侧。已是六月的天了,夜晚有些闷热,裴琰的手伸出窗子,长指轻轻勾了勾,低低地一声:扇子。   秋韵连忙捧了一只团扇过来,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长指轻握扇子翠绿的手柄,慢悠悠地摇着,给苏禾扇风。   “王爷,让我来吧,您安寝便是。”秋韵轻声说道。   “没事,你们退下。”裴琰指尖撩开了苏禾脖子边的发,低声道。   苏禾眼皮动了动,小手摸过来,攥住了他的袖角,呢喃道:“大人,我真的很厉害啊。”   裴琰嘴角不禁扬了起来。   确实挺厉害的,这小脑袋瓜聪明极了,看着就讨人喜欢。他俯过去,往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想了想,又用力亲了一下…… 第505章 赐婚圣旨   五天后,先帝颁下禅让圣旨,太子李慕憬于乱局中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宁元年。   朝中也有世家大族对于太上皇病重拖延至今的事,心存疑虑,但是朝中大权如今都握在李慕憬和裴琰手中,以前武将里有叶家军,如今朝中只认玄鳞卫,甚至玄鳞卫的威名已经超过了叶家军。   金銮殿上李慕憬身着龙袍坐于龙椅上,长公主带着裴琰站在右首位置上,带领众臣向李慕憬行礼。看着龙椅上那袭明黄身影,长公主心里一阵酸涩。   三十年前,她和驸马一起,陪着先帝一步一步地踏上眼前的高台。   如今,她又和儿子一起,陪着李慕憬坐到了这把龙椅上。   当年的先帝负了驸马,但愿李慕憬不会负了阿琰。   李慕憬当即就颁布了三道圣旨,一道召二王携子入京,一道令世家大族推举人才入朝,一道给裴琰赐婚。   下朝后,众命妇又到后宫向太皇太后行礼,好些命妇带了自己家的女儿,先在太皇太后面前过目,以备半个月后的选秀之事。   整个登基大典持续了一天,到了傍晚时才结束。   苏禾今日没进宫,唐宝枝和魏姝都来她这儿了,议论着李慕憬要立后的事。这京中世家贵女里面,以前的陆凌雪,昌平,周王家的女儿周心莹,皆已凋零。还有一些貌美有才的贵女为避战乱,远避出京,京中真正能适合李慕憬的适嫁女子并不多。   “若没有池公子,我觉得宝枝当皇后最好了,端庄贤惠,又有文才。”魏姝支着下巴,看着唐宝枝说道。   “我哪里当得了皇后,而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后就跟泥菩萨似的。”唐宝枝说到一半,用帕子掩紧了唇,不敢再往下说。   每次她看到皇后都有这种感觉,总是带着笑,看上去雍容华贵,慈眉善目,但总是像个假人。   “你也是胆大了,敢说这样的话。你是跟禾儿学的,还是跟着池公子学的。”魏姝震惊地说道。   唐宝枝脸红了红,娇羞地拿帕子往魏姝脸上甩了一下:“你笑我。”   “马上就要开科考了吧,池公子中了状元,就能提亲了。”   “我已经跟爹爹正式说过这事了,爹爹前日特地把池哥哥叫到家里考了他学问。”唐宝枝垂下眸子,羞涩地说道:“爹爹说他考不上状元,但确实有经商之才。只要考上举人,他便推举池哥哥去户部任职。”   “户部金部司主管库藏出纳、权衡度量之数,两京市、互市、和市、宫市交易之事,池公子确实挺合适的。”魏姝说着,转头看向了苏禾:“禾儿这回要当王妃了吧?哎,只有我……爹准备带我回去西泠了,后天就起程。”   “后天就走啊。”苏禾愣了一下。   又有一个朋友要离开了?   虽然她对西泠王很反感,可是魏姝真是个好姑娘,她很喜欢魏姝。   “对,我爹也不能出来太久,西泠的百姓还等着她呢。”魏姝叹了口气,失落地说道:“只可惜走之前都不能见钰哥哥一面。”   “那、那……你想要什么,我买了送给你。”唐宝枝拉着魏姝的手,恋恋不舍地说道。   “夫人、夫人……”这时管家乐颠颠地跑来了,满面春风地大声嚷道:“圣旨来了!”   “给夫人的圣旨?”秋韵和容玉对视一眼,立马明白圣旨是什么,喜笑颜开地过去搀扶苏禾。   “是赐婚圣旨吧?永骁王妃?”魏姝大笑道:“想不到我回西泠之前还有酒喝。”   “去叫刘嬷嬷,秋祥,还有小锦儿她们过来。”苏禾也开心。   她财迷官迷,如今事事如意。   谁不想得到最好的呀?   来宣旨的是李慕憬从东宫带入帝宫的大太监,周喜。   “王妃有孕,皇上说了,王妃站着接旨便可。”周喜恭敬地行了个礼,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恭贺王妃,贺喜王妃,给王妃请安。”秋韵带着殿中的婢女们给苏禾请安,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苏禾此时觉得有点像梦境。   当初她被一顶蓝布小轿从东边角门处抬进来,连进园子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天天盼着离开。没想到她不仅一直留到现在,还当了他的王妃。   “王妃,还有一道圣旨。”周喜笑着把赐婚圣旨递给了苏禾,又从怀里拿出巴掌大小的金筒,拧开盖子,从里面取出明黄丝绢和一只狮头铜印。   “这道旨意是单给王妃的,封王妃为玄鳞军兵造营大掌事。”   “玄鳞卫里有这官儿吗?单给我设了个官儿?”苏禾接过任命书和官印,惊讶地问道。   “确实是单设的,王妃掌管兵造营,可自由调配匠人,不必再通过玄鳞卫的将军同意。”周喜说道。   “我当官儿了,哈哈……”苏禾乐了,捧着任命书看了又看,又催着秋韵赶紧拿金绣香袋来,她要把官印挂在腰上。   “这腰上又是金铲,又是官印,你肚子还这么大。”容玉笑着扶住了她,摇头道:“我先给王妃收起来,等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先让我挂着过过瘾。”苏禾喜滋滋地说道。   秋韵拿了一袋金锭和一只食盒出来,捧到周喜面前,笑道:“公公辛苦,这金子是给公公打酒吃的,这食盒烦请带给皇上,他最爱吃咱们府上的糕点。”   “多谢王妃赏。”周喜收了东西,又说了几句道贺的话,这才走了。   老夫人带着人来了,一脸喜气地捧着圣旨看,又去看那官印。   “真是奇了,咱们女子竟然也能做官。还不是宫中女官,是玄鳞卫的官。”她感叹道。   “王妃可是溪山族之后,以后她手握溪山匠艺,麾下全是溪山匠人,这也太威风了吧。咱们玄鳞卫,简直天下无敌。”容玉笑道。   “恭贺王妃娘娘,贺喜王妃娘娘。”刘嬷嬷激动的大嗓门从外面传了过来。   来得这么快,想必这一路上是催着马车拼命跑吧?   祖孙二人进了门,扑通一声跪下来,才磕了一个头,刘嬷嬷就哭了起来。   “你娘亲在天之灵,总算能瞑目了……我如今便是死,也能安心闭眼了。”她哭得狠,几个人都搀不起来,反倒是把众人都哭得跟着抹起了眼泪。 第506章 乖,还得忍三个月   “快扶起来,她如今日子过得好,该高兴才是,别哭啦。”老夫人指挥人把刘嬷嬷扶到一边坐下,又让小锦儿来重新给苏禾磕头,“你以后是王妃的妹妹了,免不得以后要跟着你姐姐去各个宴上露脸,你也是官家出生的孩子,这些礼节不可忘。”   小锦儿认认真真地给苏禾磕了个头,伸出双手笑开来:“王妃娘娘,小锦儿要赏钱。”   啧,这才是苏禾教出来的小锦儿。   就得笑眯眯!   还得喜欢钱!   苏禾大手一挥,让秋韵把自己的钱箱子搬出来,合府上下,统统有赏!   “姐姐,姐姐。”小锦儿跟在苏禾身后跑,激动地把小布包儿拉扯开,苏禾随手抓了铜板往她的小布包里塞。   叮叮咣咣,声音悦耳极了。   苏禾啊,她最爱听钱的声音了。以前喜欢听钱入自己口袋的声音,如今听着钱入自己所爱的人怀里的声音,也感觉动听极了。她不仅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也能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她可真了不起。   裴琰晚间才回来,苏禾、刘嬷嬷、小锦儿三个人坐在一块儿正说话,刘嬷嬷又哭又笑,眼睛都肿了,她晚上吃了好几盏酒,浑身都是酒味儿,见到裴琰又扑通一声跪下去,醉醺醺地磕头:“给王爷贺喜,王爷娶了福星。”   “怎么又跪了,快起来。”秋韵和容玉笑着上前去,把刘嬷嬷扶了起来。   别人心情如何,苏禾描述不出来,可是她知道刘嬷嬷的心情。刘嬷嬷陪了她一辈子,从娘亲去世那一日起,刘嬷嬷就盼着她出人头地,过得比别人都好。可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奴婢,帮不上苏禾什么忙,眼睁睁看着苏禾在泥淖里挣扎,如今过得光鲜幸福,她哪能不激动,哪能不想哭?几十年的眼泪都要在今日全流出来才好。   “小锦儿,带奶奶去歇着。”苏禾抚了抚小锦儿的脑袋,让她和刘嬷嬷回住处去。祖孙二人在这里有个单独的小院,以后苏禾生产了,祖孙二人也会在这里长住。   人皆散去,殿中只留小夫妻。苏禾乐呵呵地捧出圣旨放到裴琰手里,脆声道:“大人,你念给我听。”   裴琰嘴角轻扬,展开圣旨。   “兹有苏氏,才貌双全,秀外慧中,丕昭淑惠,珩璜有则,誉重椒闱,德光兰掖。今赐婚于永骁王裴琰,为永骁王妃,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大人,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是什么意思?”苏禾乐呵呵地问道。   “丕昭淑惠是说非常贤惠淑德,珩璜是行为举止符合礼仪规范,说你有王妃风范。”裴琰看着她笑容满面的小模样,心尖一阵酥软,抚了抚她的小脸,沙哑地说道:“总之,我的禾儿是顶顶好的女子。”   “那是。”苏禾把圣旨举到眼前,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又把官印拿出来给他看:“我还有这个呢!你说,我这是几品官儿?”   “王妃是正一品,兵造营大掌事是玄鳞卫中的军职,为从七品。”   “从七品,只比芝麻大一点。”苏禾掐着手指比了个姿势,很快又笑了起来。军中职务,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就算是男人想在军中挣到从七品,也得靠着军功去挣。   “大人,我好高兴啊。”她摸着官印,小脸红红的,声音渐轻了,尾音拖点儿哭腔。   虽然她总让大家笑着过日子,可她其实也是爱哭的。高兴的时候想哭,难过的时候想哭,担心的时候、相思的时候都会想哭。可是眼泪太脆弱,以前也没人管她哭不哭,所以渐渐的就学会了忍着。   “乖乖。”裴琰捧着她的小脸,低喃道:“高兴就好,别哭。”   苏禾吸了吸鼻头,拿了根红绳过来,串上官印,挂在了脖子上。挂腰上不安全,挂脖子上最妥帖。   “晚上翻身会硌着。”裴琰托着官印,小声哄道:“明儿再戴身上。”   苏禾摇摇头,像个孩子似地把印护在怀里,扶着腰往榻上爬。   “小心些。”裴琰赶紧跟上前去,护着她在榻上靠好。   “今晚抱着睡。”苏禾握着印,靠到了软垫上。   “那我抱什么?”裴琰解了衣带,长腿一迈,跪到了她的身侧。   “别压着肚子。”苏禾慌忙松开了印,护在了肚子上。   “嗯~”裴琰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拉开,背弓起来,轻轻地含住她的唇,哑声道:“我会小心,只亲亲就好。”   他今天也高兴,看到苏禾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便知今日这官印是给对了,比封妃的圣旨还要让她高兴。   哄娘子开心这事儿,他算是出师了,可再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哄妻宗师。   “王爷,王妃,长公主说,悠着点……”外面响起了秋韵尴尬的声音。   裴琰深吸了口气,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外面亮了好些灯笼,宫中送的赏赐到了。李慕憬肯定是故意的!不然为啥大半夜地送来,明明白天可以送,天亮之后也可以送!   “长公主刚出宫吗?”苏禾小声问。   “嗯,新帝未立后,也没有嫔妃,皇后被幽禁,老太后年迈,后宫诸事需要母亲亲自打理。”裴琰往她唇上啄了啄,跪起来把帐幔放下了。   好久没能肆意亲亲了,今儿就算长公主冲进来也拦不住他。   “你把这个解开……”苏禾摸着他的衣带,催他解开里衣。   裴琰听话地拉开了绑带,看着她在身上胡乱抓了一通,不禁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小手。   乖,还得忍三个月。   他俯下来,把脸埋在她的心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   帝宫。   李慕憬取下金冠,朝着近身来伺候的宫女摆了摆手,自己脱了衣袍,走到了龙榻前。   从一个清冷的地方,搬到另一个清冷的地方。从一张空旷的榻上,睡到另一张空旷的榻上。于他来说,没什么不同。   “殿下,太后那里收到了五十多份画像。”秦隋之带着几个小太监来了,每人怀里抱着一大堆画轴。   “放那儿吧。”李慕憬看了一眼画轴,掀开锦被躺了上去。   “殿下,不如看看?有几位小姐还挺好的,知书达理,端庄文静。”秦隋之说完就后悔了,李慕憬不需要端庄文静的,他想要苏禾那般热闹明媚的。 第507章 你快把嘴巴合上   果然,李慕憬沉默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拿背对向了他。   秦隋之恨不得打自己两下嘴巴。   他挥了挥手,让太监们把画轴放到书案上,走过来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咳咳……   帐幔里响起了咳嗽声,秦隋之听了又是一阵心疼,他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看看,可李慕憬先他一步开口了。   “你去歇着吧,晚上不必来了。”李慕憬声音有些哑,显然是咳嗽导致的。   “我让厨房炖盏雪蛤汤。”秦隋之小声道。   “好。”李慕憬又压抑地咳了几声。   秦隋之的脚步渐远了,李慕憬移开捂在唇上的帕子,清俊苍白的脸上,长眉轻锁起来。帕子上有血,他最近咳血的症状越加地重了。   李慕憬知道病因在自己心结上,他忧思太重,怕担不好这担子,怕对不起这大庸江山还有追随他的裴琰和众臣,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大庸陷入水深火热……   可惜没个能托付的兄弟。   若裴琰与他一奶同胞,那该多好,也就不必他孤独地躺在这里,想着明日选秀他该如何是好。   他也曾想过娶妻生子,可身体太弱,耽误了人家大好年华。况且,他也想找个真心人,每日有话说,不是那种相敬如宾,而是真正的水乳交融、如胶似漆。   外面有小太监和小宫女轻轻的说话声,在说夜里值夜的事。   李慕憬把帕子塞到枕下,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梦到苏禾拿了根竹枝,追着大鹅跑,汗津津红扑扑的脸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笑得弯弯的,漂亮极了。   入了帝宫,想去裴琰府上蹭顿吃的都不自由了。   真无趣啊。   ……   一连几日,长公主府门庭若市。   世家大族重新活跃起来了,如裴琰所想,因为这些人又看到了希望,所以开始积极主动地推行选秀的事。他们往长公主府也跑得频繁,带着家中适龄的女儿和妹子,直往长公主和苏禾面前带。   苏禾有孕,裴琰身为男人,身边哪能没个女人侍奉呢?还真能让堂堂永骁王憋着不成?   她们都这样想,又打听好苏禾的喜好,金银珠宝往苏禾这里送,带来的女子都是孙嫦佳那般老实听话的,只要能入了长公主府,哪管女儿会不会过得好。长公主推了好些,可这些人换了一批姑娘继续往府上送。   今日一大早,又有贵妇带着女儿登门送礼来了。苏禾懒得应付那些人,恰好魏姝今日要离京,于是早早地和唐宝枝一起去城门处送魏姝。   魏姝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苏禾和唐宝枝的手不肯松开。   “这一去,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见着。”魏姝抽泣着说道。   “过年你就回来,不然就来吃孩子的抓周酒。”苏禾也抹眼泪。   离别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世间女子多是身不由己,魏姝这一回去,说不定真的就要成亲了,到时候有了夫君和孩子,就更难走动了。   “禾儿,宝枝,我舍不得你们。”魏姝泪眼婆娑地吸着鼻子,又转头看郡王府的方向。她还是希望齐钰来送送她的,可惜齐钰的心是石头,根本不肯为她动摇。   “走吧,姝儿。”西泠王走了过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禾,欲言又止,末了,只勉强朝着苏禾笑了笑。   “西泠王,明姝郡主,一路保重。”苏禾朝他点点头,松开了魏姝的手。   魏姝的哭声一下就大了:“禾儿你生了之后,要马上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到底生了几个,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要做孩子的干娘。”   “你自己都没成亲呢,怎么做干娘。”唐宝枝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可以的。”魏姝飞快地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前走。   苏禾扶着腰,快步跟在她身后。眼泪也不停地落,她也舍不得魏姝。这个在她和裴琰被困在府里,第一个冲出来帮她的姑娘,从来没有因为她的出身而看不起她,反而一直对她极为和善。出身贵族又如此真诚率真的女子,真的不多。   也算是西泠王养得好吧。   如此一想,她对西泠王也没那么讨厌了。   “王妃也要保重。”西泠王犹豫再三,还是拿了个令牌出来,小声说道:“希望王妃能收下这个,这是西泠郡留在京中的暗桩,他们会保护你,只听命于你。”   苏禾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西泠王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苏禾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这东西是有用的。   她不拒绝任何有用的东西,万一关键时刻可以帮到她和裴琰呢?   西泠王长长地松了口气,眼眶也泛红了,嗫嚅道:“往事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娘亲,若我知道你的存在,必不会放任不管。”   “王爷请吧。”苏禾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是一时贪欢,若有真心,岂会不去寻找娘亲?又怎会不知她的存在?   西泠王见她还是淡淡的,只好转身上了马车。   唐宝枝走过来拉紧了苏禾的手,抹着眼泪,看着马车慢慢地往城外走去。   “禾儿,姝儿这一走,只怕再难见到了。”唐宝枝哽咽道。   “会见到的。”苏禾攥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宝枝。”池书玉的唤声从二人身后响起来,温和里还了些许担心。   “唷,玉书哥哥来了。”苏禾擦了擦眼睛,转身看向池书玉。   池书玉脸红了红,拱拳向苏禾行礼:“王妃娘娘。”   “怎么突然见外了。”苏禾轻声道。   “礼数不可废。”池玉书低声说道。   “你什么时候去唐家提亲?我跟你母亲一起去。”苏禾说道。   有长公主府的名头,唐宝枝就算是下嫁,也不会让这对有情人受太多议论。   “多谢王妃。”池玉书的耳朵一下子就红透了,他看了一眼唐宝枝,又一脸认真地说道:“家中正在准备聘礼,必倾尽池家所有,迎宝枝进门为妻。”   真好呀,真好!希望身边每一个人都能过得这么好。苏禾想到哭着离开的魏姝,又难过起来了。   “王爷。”突然池玉书转身行了个礼,有些拘谨地请安。   苏禾擦擦眼角,转头看向了身后。   裴琰来了,把缰绳给了侍卫,走到了苏禾面前,抬起手,指尖抹过她的脸,身子弯下去看着她笑:“我就知道你要哭。”   “那你还笑!你快把嘴巴合上。”苏禾生气了,捏着他的嘴皮子,不满地说道。 第508章 为夫定会努力的   裴琰握着苏禾的手轻轻拉开,笑意盈盈地说道:“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苏禾问道。   “来。”裴琰拉着苏禾的手走向城门口。   衙役正在张贴皇榜,明黄的纸上赫然写着:召回溪山族人,重立溪山族,凡溪山族人皆可回京,领黄金百两,宅院三间。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溪山族这三个字于现在的人来说太陌生了,只有老一辈的还依稀记得关于他们的传说。   “黄金百两!溪山族些是什么人哪?”   “也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是匠人,当年凭着手艺挣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衙役转过身,拎高了锣鼓敲了起来。   咣咣咣……   锣鼓声震天响。   衙役走到了人群中间,挥着鼓槌大声说道:“大家看好了啊,这是招贤榜,朝廷重用溪山族,凡是溪山族皆可入京领赏。还有,但凡有手艺的,愿意学手艺的,都去工部衙门报名。”   衙门的嗓门大,把城门口的人都给叫了过来。   裴琰怕百姓们撞到苏禾,赶紧伸长了胳膊,把她护在怀里。   苏禾看得心情大好,手艺人能得到尊重,那可太好了。   “娘子,娘子……”这时一只小手拍到了苏禾的腿上。   苏禾低头看去,腿边站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娃,手里举着两串紫色玉兰花手串,正仰着红通通的小脸看她。   “给娘子。”小女娃拉起苏禾的手,把玉兰花串放到她的手里。   “给我呀?”苏禾惊讶地问道。   “娘子让我和娘亲住在苏府里,还给我们肉吃,这是给娘子的谢礼。”小女娃有模有样地给苏禾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跑开了。   苏禾往前面看去,只见路边站了好几个挎着篮子的布衣妇人,见苏禾看她们,齐齐向她福身行礼。   想起来了!李禹围城时,这些无家可归的妇人躲在苏府里面,晚上瞧见有人去捡她做的小机关,还来报信了。   看来,她们是准备在京中安家了。   她们篮子里装的都是紫色玉兰花,一串玉兰花串可卖一文钱。   “去买下来。”裴琰朝着侍卫点了点头。   侍卫大步过去,把紫色玉兰花串都买了下来,远远的,那些妇人又齐齐地向她和裴琰行了个礼。   世道越乱,妇人生存就越艰难。就算想做小卖卖,她们也难以拿出本金,卖玉兰花串就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容易的事了。   “王爷,王妃。”身后传来了温柔的问安声。   苏禾转过身看,不禁乐了。   竟是徐兰瓷!   “你没出京哪。”她打量着徐兰瓷,她黑了些,不过看着很精神,不像以前在府中一副愁容不展的样子。穿了身水青色的短打,背了一只好大的竹筐,筐子带了盖儿,里面的东西装得很稳。她身后跟着一个从长公主府带出去的侍女,和她穿着打扮差不多,也背了个筐。   “出了京也没地方去,索性就留着了。我那两间铺子都开着呢,方才去城外采了些甜笋,准备晒笋干。”徐兰瓷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裴琰。她心里是喜欢裴琰的,虽然知道这一生都不可能了,可遇到裴琰,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铺子里咋样,有生意吗?缺不缺吃的?”苏禾又问。   “铺子生意一般,不过好在铺子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子,每日能有进账就好,没有也不亏。”徐兰瓷犹豫了一下,道:“王妃吃笋子吗?”   “王府里有,你自己留着。”苏禾笑着说道。   “好。”徐兰瓷又把筐子背了起来。   “你的腿没事了吧?”苏禾见她的右腿有点跛,又问道。那日温舒仪把她的腿骨踢断,离开的时候还没养好。   “走路是没事的。”徐兰瓷笑笑,轻声道:“多谢王妃挂念。”   “禾儿,我要去玉书哥哥的铺子里。”唐宝枝过来了,看了看徐兰瓷的筐子,说道:“这筐子倒编得极好,玉书铺子里有些瓷器一直想找筐子来装,你这是买的吗?”   “我自己编的,我住的巷子里有位婆婆,最会编东西了,我就跟着学会了。”徐兰瓷说道。   “那可以帮我们编一些吗,多少钱一只?”唐宝枝围着筐子看了一会,越看越满意。   徐兰瓷有些犹豫,脸都红了,她看看苏禾,又看唐宝枝,没好意思谈价。   “做生意谈价钱很正常,你们自己谈,我去衙门看有没有溪山族主动前来。”苏禾说着,又凑到徐兰瓷耳边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拉着裴琰走了。   徐兰瓷会晒笋干、会编筐子,还能靠这手艺吃饭,真好。   真打起仗来,诗词歌赋养活不了人,弹琴跳舞也不行。唯有这实实在在的本事才能挣到食吃,护着自己撑过最难的日子。   瞧吧,只要勇敢一些,大胆一些,一直、一直往前走。哪怕是摔倒过,被人辜负过,都不要紧,总有一天你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那里有暖融融的太阳,照亮一切。   坐到马车上。   苏禾挪动着屁股,感觉有好多话想说,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矫情。   “嗯,徐兰瓷离开长公主府和裴王爷,日子越来越好了,裴王爷当初就不该纳妾,白白耽误别人的前程。”裴琰看她挪来挪去,像只猴子,干脆自己说出来了。   “大人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子,这也能看出来。”苏禾转过小脸,激动地说道。   “过来,让虫子钻一下你的肚子。”裴琰把手掌扣在她的肚子上,俊脸也凑了过去,往她激动得泛红的脸上亲了一下。   苏禾的小脸儿滑滑的,水豆腐一样,他只要逮着空就想亲一下。   有瘾。   “大人,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苏禾长睫颤颤,看着裴琰的眼睛亮晶晶的。   魏姝回了西泠,也会过得很好。白潭城会回来,大庸江山会重新繁花似锦。到时候裴琰和李慕憬都不必天天奔忙,都能好好歇一歇了。铺子里生意兴隆,学堂广收学子,将士们也能回家与亲人团聚……   裴琰看着她娇媚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她泛红的鼻头:“为夫会努力的。”   苏禾红软的唇乐呵呵地弯了弯,拿出那两串紫玉兰手串,拉起他的手给他戴上一串,另一串戴到了自己的手上。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裴琰立刻扶稳了苏禾,掀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   “怎么回事?”   前面好多百姓,全都在往前面跑,路上的马车都停下来了,百姓们从马车前面跑过去,压根不管马车还能不能走得通。   “快,快去看热闹!”有人大呼道。 第509章 真是阴狠毒辣   “去看看。”裴琰手指尖在窗子上叩了两下,沉声道。   跟在马车后面的侍卫立马跳下了马,朝着前面围着的人群跑过去。苏禾等了好一会儿,侍卫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王爷。”侍卫的头靠近了窗子,朝裴琰打了个手势。   裴琰俯近去,听那侍卫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长眉拧了拧,脸色变得有些看。   “出事了?”苏禾问道。   “嗯,我得去看看。”裴琰沉声道。   “你去吧,让他们把马车赶到路边,暗卫长跟着我就好。”苏禾小心地扒拉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已经有哭声了,哭得很凄惨可怜。   “我去去就回。”裴琰下了马车,大步往前走去。   苏禾关好了马车窗子,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哭声越来越大,似乎不是一家人在哭,个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的闺女才十五岁啊,这让她怎么活?”   “我家的才十四啊,十四岁。这家里没钱没粮,好几天没吃到一粒米了,她想出门寻个活做,换一碗小米,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家闺女,咽气的时候连口稀粥都没喝上……”   “好容易躲过了两场灾祸,新帝登基了,怎么会出这档子事?我们小百姓就该死吗?”   苏禾的心顿时像被狠狠锤打了几下!猛地掀开了帘子往外看去。   这时马车边渐渐站了好些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听说是溪山族在报复呢,他们抓走了好多姑娘,剥去了她们的面皮,还往姑娘肚子上烙上溪山族的印。”   “呸,什么溪山族,当年他们就是搞巫蛊的,害死了好多妇人。”   外面说话声越来越大,苏禾额上渗起了细汗,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孩子在动,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不行,她得冷静,此时突然来了这么多流言,分明是不想溪山匠人前来投靠她。溪山匠人无法回归京城,便会去齐霁风那里,成为白潭城手里的工具。   “把马车往前牵一点,我要看看。”苏禾拍了拍窗子,轻声说道。   侍卫牵着马,拖着马车慢慢地跟着人群往前走。   苏禾倒不怕有弓箭暗器,裴琰把马车里面都加了青铜板子,外面牛皮厚厚地包了几层,铜墙铁壁一般,再让四匹马儿拉着车走。   渐渐到了哭声最大的地方,苏禾轻轻推开了一点车窗,前面就是京中最高的花楼,门口围了上百的人,中间好些男女哭得瘫在地上,在他们面前躺着七八个瘦弱的女孩,脸上血肉模糊,身上盖着染了血的外袍。   裴琰站在中间,面前是匆匆赶来的京兆尹和一群衙役,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起头,大喊了一声:溪山族就是妖孽,朝廷绝不能用他们。   犹如一颗巨石落进了本就泛着波澜的水里,吵嚷声瞬间变大了。   “你们听说了,永骁王妃就是溪山之后。她一个小庶女,千方百计爬了永骁王的床,如今还成了永骁王妃,真是用心险恶啊。我们不能让她害了永骁王!”   “你们休要胡说,王爷在此!”京兆尹抹了把汗,大声呵斥道。   扑通一声,一个老妇人跪下了,对着裴琰砰砰地磕头。   “王爷,求求王爷主持公道,给我家闺女报仇。”   这一家人跪下了,另几家的人也都跑了过来,全跪到了永骁王面前,一时间,磕头声一声比一声大,众人额头上碰得血淋淋的。   “王爷您,您可不能偏袒哪。”   “求求王爷,求求王爷。”   “起来,本王会给大家一个公道。”裴琰上前去,想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眼睛红肿如桃,挣开裴琰的手继续磕头。   “要不然,先把那招贤榜撕下来?”京兆尹犹豫着说道。   刚刚贴上招贤榜,冲着溪山族的巴掌就扇下来了,这分明是想警告溪山族人,不可投靠苏禾。   “继续贴着。”裴琰又上前去,扶住了老妇人,沉声道:“本王从来一言九鼎,不管是溪山族,还是什么人,胆敢残害我大庸子民,本王绝不会放过。但本王相信,溪山族人不会做出如此泯灭天良之事。”   “王爷不会是因为王妃的缘故,才偏帮溪山族吧?”有人大声问道。   “问得好,”裴琰往人群里看去,锐利的视线直接捕捉到了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冷声道:“本王正是因为王妃的缘故,才信溪山族不是凶手。王妃给玄鳞卫造出了千箭车,这利器足能让一众宵小闻风丧胆。溪山族流落在外的匠人若是都聚在王妃麾下,大庸铁骑将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慢慢转身,环视众人,沉声道:“溪山族人若有听见者,可传回本王的话,苏禾是溪山族长房一脉的传人,她有意重建溪山族,望你们不要被凶残的手段吓退,而不是去投靠白潭城。在白潭城里,没有贤明之主,只有用心险恶的凶手。”   医馆的人来了,把几个还活着的小姑娘放到木板上,抬去医馆诊治,四周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脸皮都剥了,以后谁家还敢娶啊。”   “哎,可怜,还被看光了,我看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的好,这爹娘也抬不起头来。”   苏禾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知道,这些女子苏醒之后,很可能真像这些围观的人一样寻死。在这世道,女子名节大过天,剥去脸还能苟活,可是没了清白,那真的会逼死她们。   “去告诉她们的家人,等这些女子治好伤,送到长公主府来。让医馆里用最好的药,银子从我这里出。”苏禾隔着车窗说道。   “是。”侍卫在窗子外应声。   裴琰回到马车上来了,见她沉着一张小脸,于是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先送你回府,我要进宫。”   苏禾闷闷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白潭城那群畜生!只敢朝女孩子下手!不就是觉得女孩子瘦小好欺负吗?他们有本事的话,怎么不朝街上这些张着嘴乱嚷的男人下手?” 第510章 我们,还走得掉吗   裴琰握紧了她的小手,低声道:“别气着自己,他们作恶多端,我会收拾他们的。”   “可是他们害惨这些女孩了。”苏禾胸膛里堵着一口气,怎么都抒解不出来。   就算偿命又如何,被祸害的姑娘脸被毁了,她们可能有人议了亲,有人有心上人,经此一遭,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撑不下去。   明明新朝已立,大家可以好好过日子,白潭城的那些疯子!   他们赶紧去死吧!   ……   白潭城。   此时已到了子时,月光笼罩在鼎玉大院上空,大院里有丝竹歌舞之声在回响,听上去人还不少。   齐霁风在大门口下了马,他沉着脸,抬头看向了紧闭的大门。这里面的歌舞声已经连续响了六天,到今日宴席还未散去。   齐郡王和齐宴止这些日子招纳了很多谋士和江湖人,还有几个地方官儿也跑了过来,投靠了齐家父子。齐霁风其实不太明白,这父子二人为何想要造反,当一个郡王已经可以享尽富贵了,偏还要下这么大一盘棋,还要颠覆大庸江山。   “大公子,郡王和二公子还在饮酒,您要过去吗?”管家见他回来,殷勤地上前去给他牵马。   “不必了。”齐霁风沉着脸,大步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蛊主也在。”管家又道。   齐霁风猛地收住脚,扭头看向了管家。   “叶将军,蛊主都在。”管家抬了抬眸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只差大公子您一人了。”   齐霁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身,朝着设宴的正院走去。   才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娇笑声。府上有舞姬,齐郡王最爱美人,哪怕是造反,也没少带美人在身边。看门的侍卫见到他,立刻行礼问安,恭敬地打开了院门。   齐霁风大步迈进门去,一眼就看到了一袭红衣的魏长渊坐在前面,他眼睛上蒙着白纱,身边靠着两个美人,正在喂他喝酒。叶朗坐在对面,脸色阴沉着,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嘴里倒,他面前已经有了十多只空酒壶,伺候在他身边的美人跪在一侧,手忙脚乱地给他添酒。   老郡王已经离席了,齐宴止一身道袍坐在首座上,一脸微笑沉静,看舞姬的眼神就像在看山水,没有半点波动。齐宴止小时候也爱跟着齐霁风跑,那时候三兄弟感情深厚,走到哪儿都是三个人一起。尤其是他被收养,顶替了长子的身份,所以一心想要对两个弟弟好,以报答这一家人的恩情,所以对两个弟弟有求必应。   可现在看着齐宴止的笑,他只觉得反胃。造反就造反,为何要残害无辜的姑娘?   “大哥来了。”看到齐霁风来了,齐宴止笑着欠了欠身,指着身边的位置说道:“来,坐爹的位置。”   “是你安排人做的?”齐霁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大哥无法让溪山族来白潭城,我只好另寻他法。”齐宴止笑笑,扬声道:“不过是些没用的女子,能为我齐氏效力,是她们的造化。”   “你真是混帐!”齐霁风胸膛里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他指着齐宴止,怒声斥责道:“要做明君,先要爱民,你做出如此恶毒的行径,不惭愧吗?你这样做,无非是想提醒我,我们溪山族的女人……都是被剥过脸皮的。”   “大哥!大丈夫要成事,必不拘小节,更不能感情用事。再说了,你我兄弟二十多年的感情,有必要为了区区几个女子动怒吗?还是说,大哥你有了异心?你想要背叛我们。”齐宴止面色一沉,臂弯里的拂尘重重地扫了一下。   “啪~”一记耳光落到了齐宴止的脸上。   这一巴掌甩得很突然,齐宴止耳朵里嗡嗡响了一会,震惊地抬头看去,只见魏长渊站在身前,正慢慢地收回手。   “谁许你大声对他说话的?”魏长渊阴冷地盯着齐宴止,取下了白纱,他一双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很是妖冶。   齐宴止死死盯着魏长渊看了一会儿,嘴角扬了扬,站了起来。   “是,我不该冲撞大哥。”他朝着齐霁风行了个礼,低声道:“那些女子之事,是我冲动了。我只是觉得,溪山族绝不能去裴琰那儿,他们已经造出了千箭车,解开了城防机关,若再得了溪山匠人,那我们的霸业更是困难重重。”   “我会去见父亲,最近白潭城的事,你不要插手。”齐霁风盯着齐宴止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魏长渊甩了甩手,跟上了齐霁风,委委屈屈地说道:“你为何来了也不与我说话?”   “魏长渊,你为什么在这里!”齐霁风沉着脸问道。   “我好几日没见到你了,来找你。你一直生我的气,怨我不该将叶朗放出来,还教他杀了叶家老东西,可是叶朗他本来就对他父亲起了杀心,不能全怪我……”魏长渊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魏长渊!”齐霁风停下脚步,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半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想继续了。”   魏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拉住了他的袖角,小声道:“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齐霁风眼眶有些发烫,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如今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在替什么样的人做事。   他的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回想过去种种,疲惫感几乎压垮他。   “我是不是很失败。”齐霁风喉头颤了颤,转头看向了他。李氏皇族贪婪阴毒,却偏出了李慕憬这个德才兼备的人物。齐郡王对他有救命之恩,却残害无辜女子,拿百姓的尸骨当作通往帝位的垫脚石。   魏长渊看着齐霁风,嘴角扬了扬,低声说道:“阿风永远不会失败。”   “可现在的一切,不是我想做的。”齐霁风苦笑道。   “我杀了他们,我们离开。”魏长渊又攥紧了齐霁风的袖子,小声说道:“我以后全听你的,你不要难过了。”   还走得掉吗?   齐霁风眼中悲伤的神情藏都藏不住。魏长渊以身炼蛊,他终会走向死字。而他,也不过是齐郡王养了二十载的狗。   他太难过了。   为自己这些年自以为是的努力,为自己的命运,为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女子……   突然,他胸口一疼,大口大口的鲜血吐了出来。 第511章 她有法子抓住那些禽兽   接连几日,不仅大庸城,昌城等地都陆续又有少女失踪。衙门每天都有人在击鼓鸣冤,街头流言纷纷,甚至议论皇帝登基根本就是逆天而为,若他不登基,溪山族根本不会报复。对苏禾的传言也越演越烈,甚至传出她同时勾引李慕憬和裴琰,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苏禾坐在池书玉的铺子里,捧着茶盏,垂眸听着路上行人的议论声。池家准备去唐家提亲,苏禾过来帮着他们走一遭。   池母走过来,小声劝道:“世上的人大都是墙头草,对他有利他就夸你,事不关已他就踩你。你可千万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当他们是在放屁。”   “我知道的。”苏禾抬起小脸笑了笑:“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池母连连点头。   提亲的事,原本池母不必去。可是她觉得唐家的姑娘竟然愿意嫁给她这小门小户,她一定得亲自登门表个态,以后唐宝枝就是她们家的宝贝,绝不会让唐宝枝受半点委屈。   三驾马车停在外面,他们请了官媒同行,池玉书的弟弟,弟媳同去,后面是长公主府派来帮着挑聘礼的仆人和侍卫,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倒也气派。   唐父原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毕竟门第差距太大,可是唐宝枝和池玉书二人看对了眼,唐宝枝非池玉书不嫁,唐父又看到了昌平她们的结局,终于松了口。再加上有长公主府在池玉书背后撑着,若再生乱事,唐宝枝也多层庇护。   池玉书今天难得地穿了身鲜亮的衣裳,一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因为苏禾的到来,唐父带着家人亲自在门口迎接,苏禾下了马车,众人行了礼,唐宝枝立刻过来扶她,脸羞得通红通红的,都不敢看池玉书。   “你不理你玉书哥哥。”苏禾笑着打趣道。   唐宝枝脸更红了,嗔怪道:“你别笑我了。”   一行人刚坐下,宫里来人了,传了旨给唐宝枝加封县主。大家都明白,这是裴琰在帮池玉书。两家门第相差实在太大,给唐宝枝加封,就是告诉世人,未来朝廷会重用池玉书。有唐父亲自教导念书,只要资质不差,考上功名是早晚的事。”   唐父愈加地高兴,当即让厨房里加菜,把族中长辈都请了过来。唐家出了县主,对族中年轻的男女来说都是件大喜事,以后无论做官还是议亲,都有助益。   没多会儿,乌泱泱地来了二十多人,有几位长辈原本对池玉书不太满意,觉得他无功名在身,又不是大商贾,而唐宝枝是族中最有文才的女子,怎么着也能做个世子妃。可一顿饭吃下来,他们不管怎么考池玉书,池玉书都稳稳地接了下来,不出半点差错。   “贤侄大有可为啊。”唐家族长捋着须,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而且好多世家大族攀不上的皇帝和裴琰的关系,让唐宝枝攀上了,这亲事也不算太差。   饭到一半,他们又说起了最近少女被害的事,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溪山族本就是朝廷重犯,实在没必要召集他们。工匠而已,哪里没有工匠?”   “就是,贱民罢了,何苦在新朝刚立的时候横生枝节。”   男女分席吃饭,苏禾这边开着窗子,能听到对面男人们的说话声。听到贱民二字,她的眉紧锁了起来。   “禾儿,他们就是一群老迂腐,别理他们。”唐宝枝眼看她变脸,起身下令,让人过去关上了门窗。   “不要关,让我再听听。”苏禾拦住了关窗的人。   果然,池玉书开口了。   “伯父此言差矣,一个国大到路,桥,船,城墙……小到咱们用的碗筷,穿的衣裳,哪件都离不开匠人。削铁如泥的刀剑,能贯穿敌人胸膛的长枪,还有发出箭雨的千箭车,拿在手上的盾,穿在身上的盔甲,全是帮着将士们打胜仗的好东西。若没有这些,咱们此时又如何能坐在这里吃酒呢?晚辈更无可能迎娶心上人为妻。”   桌上静了会儿,一群老家伙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要反驳摆谱,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笑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苏禾就坐在对面的厢房里,手里捧着一盏白玉茶盏,朝朝着他们这边举杯。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到苏禾。只见她穿了一袭娇杏色,面如芙蓉,眉眼明媚,眼角眉梢带了几许张扬傲气,玉指转动着茶盏,看他们时乌亮的眸子里盛着笑,却又全是冷意。尤其是跟着长辈来的那些年轻男子,眼珠子都挪不动了。   “小女子好相貌。”有个俊气的少年小声赞道。   “放肆,你何发笑,不成体统。”有位唐家长辈瞪了那少年一眼,不悦地呵斥道。   “不得无礼,这是永骁王妃。”唐父立刻制止道。   众人都变了脸色,互相看了看,赶紧起身行礼。   以前只听闻苏禾容貌惊人,如今一见,才知为何裴琰为何迷成那般。   “不知者不罪,还望王妃不要放在心上。”唐父起身打圆场。   苏禾看着骂溪山族的那人,只见那人一双三眼角,一脸刻薄样儿,于是故意问道:“本妃也是溪山族,可是贱民?”   那人脸色难看,又不敢顶撞苏禾,只好作揖赔罪:“下官知罪。”   苏禾放下茶盏,轻声道:“你们继续。本妃乏了,去园子走走。”   唐宝枝上前来扶她,歉疚地说道:“那几个都是族中老人,平常就这样,谁也看不起。”   “理他们呢。”苏禾还是笑吟吟的,她今日不打人,因为这是唐宝枝的求亲宴。但不代表出了门不打这些臭嘴。   唐家花园不大,苏禾走了会儿,就寻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她最近其实都没怎么休息好,少女被凌辱的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若不是她大张旗鼓要找溪山人,这些女孩子就不会受害。   “王爷这是一刻都离不了,又到这里来接王妃了。”容玉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见苏禾靠在廊下闭着眼睛,赶紧放轻脚步。   “睡着了?”容玉压低了声音。   “嗯。”秋韵立起手指,示意容玉小声些。   过了一小会儿,裴琰大步来了,见苏禾靠在木柱上,一动不动,立刻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   “那几个老家伙骂我是贱民,散了席弄死他们。”苏禾长睫动了动,闻到熟悉的气味,立马安心地靠进他怀里,顺嘴告状。   “他们才贱。”裴琰想都没想,直接骂道。贱不死他们,一群不知好歹的老货。若不是唐宝枝,这些老货连看一眼苏禾都不配!   苏禾在他怀窝了会儿,突然眼睛猛地睁开,一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服,激动地说道:“大人,我有法子抓住那些禽兽了!” 第512章 罚死他们   “你慢点……”裴琰见她猛地坐起来,吓得脸色都变了,一双手又想扶她的腰,又想捧她的肚子,一瞬间额上全是汗。   苏禾缓了缓,咬牙切齿地说道:“慢不了,我现在就要去打死那些禽兽。”   裴琰心思转了转,低声问:“想用女影卫扮成少女引狼上钩?”   “不不不……”苏禾连连摇头。   女影卫不管怎么装,她们的身材、气质都与普通女子完全不同,那些老狐狸一眼就能认出来。   裴琰没再多问,直接把耳朵贴了过去。   半晌后,他沉吟道:“你不会又想亲自上吧?”   “那我这样能上吗?”苏禾扶着腰挺了挺肚子。   裴琰视线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儿,摇头:“我不信你,在抓到凶手之前,你这几日都不准出门。”   “大哥……”苏禾无奈地说道:“人家抓的是少女,不是孕妇。再说了,暗卫长他们很尽职的!”   暗卫长在藏身处轻轻地挺了挺胸膛,面具下的黑瞳光亮灼灼。   可裴琰却捏着苏禾的耳朵,沉声道:“我说了,我不信你。”   就在不久前,她还跑出城以己为饵,诱岷州王出洞,那马车狂奔时,车轮在地上都磨出火星子了……   “王爷。”唐父带着唐宝枝快步走了过来,后面跟着那些族老,一行人在廊亭外面停下脚步,恭敬地向裴琰行了个大礼。   唐父是个老实人,学识渊博,但为人迂腐,很注重规矩和家族,所以今日才会把族中长辈和出挑一些的子侄都叫了过来。可没想到那些人平常傲气惯了,竟对苏禾出言不逊。此时见到裴琰,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生怕裴琰会降罪于族人。而那些族人看到裴琰,先前的嚣张气焰都不见了,一个个低着头像鹌鹑一样,生怕裴琰会突然拔出一把大刀,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裴琰神情淡淡地扫他一眼,沉声道:“唐家是书香门第,唐小姐知书达理,心有山川,是女子典范。所以本王还以为你们唐家人,个个都是饱读圣贤书,心胸宽阔的贤能之人,原来……”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那些之前出言不逊的唐家人,这才继续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大都是些下贱东西。”   下贱东西四个字,对于这些读书出身的人来说真是莫大的侮辱,甚至对于族中年轻一辈来说,更是场灾难,只要今日这话传出去,他们在外面别想挺起腰杆做人了。   可是,他们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裴琰。裴琰的本事通天,与当今皇帝亲如手足,说他一手遮天都不为过,根本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   众人的身子弯得更低了,那个呵斥苏禾的唐家长老扑通一声跪下,连声请罪。   “佛经有云,不妄语,不恶口,不两言。今日出言不逊者,回去抄一百遍《法句经》和《阿含经》,三日后交去礼部。”裴琰扶住苏禾,抬步往外走去。   一行人仍是不敢抬头,弯着腰,原地转了个圈,一直等到裴琰他们的脚步完全听不到了,这才壮着胆子抬起头来。苏禾是溪山后人的事并不是秘密,京中贵族之中早已传开。而他们今日敢骂溪山人,是因为觉得裴琰和他们一样,把家中女眷当成生养和寻欢作乐的工具,没想到裴琰会为此事惩罚他们。   “三日,一百遍法句经和阿念经。诸位,赶紧回去抄吧。”唐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老夫也会去抄,我们唐家的名声绝不能毁于此事之上。族中上下要因此而警醒,以后要管住嘴,要守住行。”   一群人兴高采烈地来,垂头丧气地走。   先前那位长老还是不服气,走了几步,又停来来看唐宝枝,忿然说道:“宝枝你方才为何沉默不言,我们都是你的长辈,你竟袖手旁观。”   “大伯您真是糊涂了,”唐宝枝皱眉道:“您是不是忘了,我这县主之位是为何而来?那是因为我与王妃交好,池公子又是王妃的表亲,所以皇上和王爷才有意抬举我们唐氏一族,你明明知道她是溪山族出身,竟还骂她的族人。”   长老面色一阵灰败,垂着脑袋快步往外走去。   “都是为父不好,不该叫他们过来。本来是想着你得封县主,就该举族为你庆贺,没想到他们嘴巴都糊了粪。”唐父也生气,好好的求亲宴,弄成这样。   “爹,不要自责了,您是好心,是他们骄傲自大,失了读书人的本心。咱们回宴厅吧,玉书哥哥和池夫人她们都还在宴厅呢。”唐宝枝上前扶住唐父,温柔地说道。   “大哥,宝枝。”族中一位堂弟带着夫人和两个妙龄少女匆匆走了过来,堆了满脸的笑,谄媚地朝着二人行礼。   “你还不赶紧回去抄佛经,怎么又回来了。”唐父打量这一家人,皱着眉问道。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那夫人上前来拉住了唐宝枝的手,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与苏禾交好,不如把你这两个堂妹引见给她,她如今怀着身子,不便服侍王爷,就让你这两个妹妹帮她拢着王爷的心。如此以来,王爷身边就有了咱们唐家人,对你对唐家都有好处。”   唐宝枝嘴角轻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唐父身子僵了一会,颤着手,指向了那堂弟,用力啐了一口:“滚!”   想害死他的宝枝吗?没眼力见的东西!他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果然是个下贱的东西!好好的女儿,要送给人当妾!   那一家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哎,虽然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可是为父看着苏禾那容光焕发的样子,也希望你能和她一样,被你夫君好好照顾一辈子。”唐父突然红了眼睛,轻轻拍了拍唐宝枝的肩,抹了一下眼角,抬步往前走去。   ……   苏禾和裴琰回到府里,那些来送女人的妇人们还没走,门口停了好几驾马车,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真是无奈啊。   为什么非要把女儿送去给人做妾呢?苏禾想不明白,她也不愿想,从马车里下来,目不斜视地往大门里走。秋韵和容玉一左一右地护在身侧,而裴琰并不在马车里,他已经按着苏禾的法子做准备去了。   “禾儿~”停在路边的马车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声音颤抖,沙哑,带着浓浓的恐惧。 第513章 生了,要生了!   苏禾愣了一下,飞快地转身看向了马车。   她没听错吧?!   “去看看。”她立刻说道。   容玉几个箭步冲过去,钻上马车,掀开马车帘子往里面看。只一眼,便立刻白了脸,转身冲到了苏禾身边。   “不好了,是明姝郡主!脸坏了……”   还真是魏姝!   “把马车直接拉进府里,立刻去叫白简过来,快!”苏禾当机立断,催着人把马车从另一侧专走马车的门里拉进府里。   马车里面全是血腥味儿,魏姝脸被划烂了,剥了好大一块皮,鲜血淋漓,衣裳也撕得稀烂,在肚子上烙了溪山的印。   “禾儿,我好疼……”魏姝神智不清,手不停地往半空中抓。   “我在呢,大夫马上就来。”苏禾双手紧抓住她的手,眼泪一涌而出。   “王妃,您不能激动啊,动了胎气怎么办。”秋韵和容玉急坏了,扶着她,想让她松开魏姝的手。   魏姝的样子太惨了,她们怕苏禾承受不了。   “白简呢,怎么还没到?老御医呢?他是不是离得近,叫他来!赶紧去。”苏禾抹了把眼泪,大声说道。   外面响起了侍卫快步跑开的声音。   长公主和老夫人惊动了,一前一后地赶了过来。看到魏姝的样子,二人倒吸了口凉气,随之都红了眼睛。   “这些天杀的狗贼!本宫要把他们碎尸万段!”长公主咬牙切齿,愤怒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水和药碗一起倒了,咣咣一阵乱响。   “禾儿,我爹……我爹……”魏姝短暂地清醒过来,可还没说完,又痛得哭了起来。   她太痛了,她的脸好痛啊。   “白简来了。”暗卫长用力推开了门。   白简快步走进来,看到魏姝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发呆了,赶紧过来给她止血,她疼,给她止疼。”苏禾又大叫道。   白简定了定神,从肩上取下药箱,飞快地打开,扬声道:“去烧药汤,就是给王爷用的那种。”   “已经烧上了,我马上去端来。”容玉撒腿就往外跑。   “把她身上衣服脱了,我要施针。”白简又道。   “她,她是女子……”老太太有些犹豫。   “命都要没了,女个屁啊。王妃的肚子我都摸过,她一个郡主我照样治。”白简沉着脸,挽起袖子,双手在水盆里用力搓洗几下,又大声道:“拿烈酒!”   秋韵已经备好了酒,她和容玉看白简给裴琰治伤时,都记下了顺序,只等白简开口,所有的东西都能随时捧到面前。   白简又用白酒认真搓了手,这才打开了金针软包,走到了魏姝面前。   另几个婢女已经把魏姝全是血污的衣裳脱了下来。   “还要继续吗?”看着仅剩下的里衣,婢女有些犹豫。   “脱。”白简不客气地说道。   里衣解开,露出了白皙的小腹,上面用烙铁烙了好大一个溪山族印,皮肉都焦糊了。   “畜生!畜生!”老太太眼眶一红,手中的龙头拐杖在地上用力顿着,一口气涌到头顶,差点没气晕过去。   “药汤来了。”容玉端了一盆子药汤进来,放到了榻边,蹲下去用帕子绞了药汤,开始给魏姝擦洗身体。   “烙印那儿,擦干净。”白简拿着针,轻轻地扎进魏姝的穴道:“郡主,这针会让你昏睡,你不会疼。安心睡一觉。”   “钰哥哥……”魏姝眼睛慢慢闭上,低喃了一声。   “只怕不好救啊。”白简垂着眸子,眉头紧皱:“把齐钰叫来吧,让他见一面。”   “为什么不好救?溪山的那些女子剥了面皮不也活下来了?”苏禾激动地说道。   “魏姝流血太多,受了这样的折磨,她撑不了太久。”白简铁青着脸,手下动作却没停:“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其余的事,全看天意。”   “裴琰每次受那么重的伤,你都能治好。”苏禾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不一样,王爷年轻,身体好,尤其是毅志力极为坚韧。他身上那些伤,换个人,也早死了。”白简脸上全是汗,眼睛都糊上了。   “散开一些,别挡着光,汗……给我擦汗……”白简又大叫起来。   秋韵赶紧拿帕子给白简擦汗,又叫来容辞,让他给白简扇风。   苏禾肚子里发动了!   “母亲,祖母……”苏禾慢慢低头,看向脚边。   羊水已破,甚至看到了血。   “胎、胎、胎……”长公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伸着双手就往她身边扑:“乖儿,你可千万不能出事!白简,白简,她要生了~”   早产了!   老太太也慌了,丢了拐杖,跑过来一起扶着苏禾。   可是白简的金针扎进去,此时就不能松开,否则魏姝死定了。   “白简你留这儿,生孩子,我自己生,我会生……”苏禾急喘着,用力摁住了长公主的手:“母亲送我回房去,让御医过来。”   “对对,府里早就准备好稳婆了!赶紧把稳婆都叫过来。”长公主这时才想到这茬,慌忙大叫道。一个月前她就把宫里最好的稳婆召进了宫里,一共五个,全都在府里住着。   一阵兵荒马乱,苏禾被送回了她的正殿。稳婆们   她肚子疼得厉害,小珍珠和小豹子在肚子里造反了,一直在动。   滚烫的水液一直往腿下流,她想嚎叫,想翻滚,想把肚子摁平……   她在榻上拱动着身体,双手一下一下地在锦被上用力抓着。   “王爷呢,怎么还没找回来。”长公主在门口不停地张望,大声催促道:“赶紧去找!”   院门口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刘嬷嬷,小锦儿,宋秋祥赶过来了。   “如何了?”刘嬷嬷双目发红,颤声问道:“这才八个月不到,怎么就发动了。”   “被惊着了……”老太太抹着眼睛,哽咽道。   “怎么会惊着?遇到刺客了?”宋秋祥焦急地问道。   “是魏姝郡主遇到贼人了,面皮被剥了。”秋韵抹着眼泪说道。   “啊?”宋秋祥眼睛猛地瞪大。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和西泠王一起回家了吗?   “郡主的样子太惨了。”容玉抹着眼泪,哽咽道:“王妃急火攻心,所以就提前发作了。” 第514章 猜猜,几个娃儿   苏禾肚子疼得像有东西在里面绞,她又忍不住想起了娘亲生产时的情景。   那满眼的血,满鼻腔的血腥气,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害怕了,怕自己和母亲一样撑不过这一关。当年母亲肚子里只有一个,而她肚子里有两个!这两个要怎么出来,一起吗?还是一个接一个?   “王妃娘娘,用劲,再用劲……快,参片,让娘娘含着。”稳婆扶着她的肚子,大声喊苏禾,让她保持清醒。   秋韵赶紧拿了参片过来,喂到苏禾嘴里。她眼睛通红,想说几句鼓劲的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守在苏禾的身边,拉着她的手,一次一次地给她擦满脸的汗。   砰……   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可很快,那门又被拉上了。   紧接着便是裴琰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我得进去。”   “妇人生孩子,你进去做什么!”长公主拦着他。   “我陪她。”   “你进去了,把稳婆吓得大气不敢出,她们还怎么用心接生?”长公主继续拦他。   “有什么好怕的。”裴琰再度推开门,强行闯了进去。   全是血腥味儿。   裴琰这辈子闻的血腥儿不知道有多少,可这一回最让他难受,整个鼻子里都是这冰冷的血气,让他嗓子发紧,人还没到榻前,眼睛先红了。   苏禾的脸色很白,脸上脖子上全是汗,头发都汗湿了。她看上去很痛苦,一声一声地叫着,像条被强行拖出水面的鱼。   “白简呢,白简?”裴琰想到了百日糜,猛地转身看向身后。   “在明姝郡主那儿。”秋韵哽咽着说道。   “让黄御医接替他,他赶紧过来。”裴琰断然说道。这时候他可顾不上别人的死活,他得保苏禾。白简说过,百日糜很可能在苏禾生产时彻底发作,引起血崩,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来了,我来了。”白简这时候冲了进来,他全身上下也汗透了,进了门,又马上把双手浸进了热水里,再用白酒浸手,重新拿了套金针出来,用白酒洗了,对着苏禾身上的几个穴位扎进去。   摆在一角的漏刻显示已到了亥时,距离苏禾发作已经过了整整两时辰,她已经痛到虚脱了,鸡汤喂进去,再含参片,努力保持着清醒,按着稳婆的指挥用劲儿。   可是,就是生不下来!   “禾儿~”裴琰单腿跪坐在榻前,拿着帕子给她擦额上的汗,一声声唤着她。   生孩子这么痛,以后绝不生了,就这一次,一次就足够了。   “裴琰,裴琰……”苏禾转过小脸,喘着气叫他。   “在呢,我在呢。”裴琰抓紧她的手,眼睛通红,身子绷得极紧。   “你赶紧叫叫孩子,让他们出来,赶紧出来。”苏禾哭了起来。   “小珍珠,小豹子,你们娘亲要疼死了,赶紧出来。”裴琰蹭地一下站起来,手伸进了被子里,摸到了苏禾的肚子,大声说道。   “这腹中似乎不止两个。”稳婆壮着胆子说道:“娘娘是要比旁的妇人多受些罪的。”   “妈呀,不会真是八个吧,呜呜……”苏禾吓坏了,当即就哭出声来。   “不会的,王妃莫怕,这肚子也不像八个。”稳婆连忙安慰道。   “不管几个,你们几个赶紧出来吧,爹求你们了。”裴琰也急了,这都四个多时辰了,再不生,是要疼死苏禾吗?   “你能不能止痛?”他又转头看白简,他揣着双手,闭着眼睛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止不了啊。”白简叹气。   “你闭着眼睛干什么?”裴琰火了。   白简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抿紧了唇,好半天才小声说道:“我害怕。”   裴琰:……   多可怕的伤口白简都见过,可是看到苏禾生孩子,他真害怕了。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又一盆一盆热水端进来。稳婆一个一个接着上,对着苏禾的肚子用力地又推又挤……   他真的害怕。   他以后绝不娶妻,娶了妻也不生孩子,他看着妻子生产一定会吓晕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娘娘,你加把劲儿!”这时一名稳婆大叫了一声。   裴琰猛地打起了精神,用力握紧了苏禾的手,颤声说道:“禾儿,出来了、马上就好了……”   “出来了,是位千金。”稳婆终于拖出了一个小婴儿,飞快地抱到水盆前,洗掉身上血水,用小被子包好,抱到了裴琰面前。   好小啊,好小的一个娃儿!   苏禾那么大的肚子,怎么生出这么小的娃娃?   “赶紧的,继续。”裴琰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跳快到如擂鼓一般,想接过来抱,可胳膊根本就软到抬不起来。   另一个稳婆接着上去了,第一个出来了,第二个容易了一些,很快就到了稳婆手中。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小世子。”稳婆抱着小豹子,眉开眼笑地过来给裴琰看。   裴琰只看了一眼,又看苏禾的肚子,哑声问:“没有了吧?”   “还有,一个……”稳婆激动地说道:“还是小公子。”   “菩萨保佑,祖先保佑……”门外,长公主和老夫人,刘嬷嬷一起开始拜起了神仙。放下双手,三人一起往门里面挤,三个人卡在门里,差点没挤进来。   到了榻前,三人看了看孩子,又来看苏禾。   苏禾精疲力尽,微张着嘴,双眼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   她真牛啊,生三个……   难怪肚子那么大。   哇哇……小珍珠哭了起来,声音很轻很细,像小猫。那两个儿子长得稍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里去,和初生的小猫崽一样,哭声弱弱小小。   “怎么这么小,怎么办啊?”长公主慌了手脚,白着脸连声问道。   “莫慌莫慌,老话说了,养七养不八,七个多月的,能养活。”老夫人也急,可只能安慰长公主,又让人把一直等在外面的几位御医请进来,看看孩子的情况。   突然,苏禾肚子像被重锤猛地锤了一下,那熟悉的焚烧感又来了,她喉咙紧了紧,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眼皮子一搭,昏死过去。   白简这时猛地扒开了围在榻前的众人,拽开了捧着苏禾的手,一直在抖的裴琰,飞快地打开一直握在手心的药瓶,捏着苏禾的下巴,把药丸塞了进去。   只要不血崩,那苏禾就闯过这一关了。 第515章 禾儿,还疼不疼   金灿灿的针扎在苏禾的身上,足足上百根。   可是,滚烫的血还是从她身体里涌了出来。大团大团的在褥子上浸开,比孩子出生时的血腥味多了几分甜腻的气味,冲得人头晕。   “在散毒性,”白简反手递给了裴琰一丸药,“含着。”   这是解毒丹。   百日糜真毒啊,可竟然因为有孕而被生生抑制住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有了孩子,便多了生机。不幸的是,生产的时候一定会过这道鬼门关。   “天有阴阳,阴阳相克。百日糜是极阳的情药,而妇人本性是阴,有孕后便到极致,这才克制住了百日糜。如今孩子生下来,百日糜就没了克制。”   “百日糜不是有解药吗?为什么会一直解不了毒?”裴琰声音紧到发抖,听上去就像他胸腔里塞了个破了千百年的铁炉子。   这一回,白简久久沉默。   百日糜传闻中确实是有解药的,可是自打他实打实接触过这种药之后,猛然惊觉,这药根本无解,最好的结局就是克制住。   可人怎么可能一辈不停地怀孕?女子生子,凶险莫名,闯得过这一次,那下一次呢?   “这血怎么还在流?”裴琰的视线不停地在苏禾惨白的小脸,还有她身下那血色之间穿梭。他快急死了,心跳声大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白简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听不清白简在说什么。   “你不能先止血吗,这血要流干了。”裴琰眼看那血还在疯涌,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扣住了白简的肩,颤声道:“难不成散毒性就是把血流干?”   “啊啊啊,疼疼……”白简的胳膊差点被卸下来,冷汗疯涌。   裴琰回过神,连忙松开了白简。   “王爷你能不能站远一点,你影响我发挥了。”白简揉着胳膊,恼火地训斥道。   裴琰嘴角紧抿,乖乖地退开了一些。   这距离,他一个大步就可以冲到苏禾面前,把她搂在怀里。   “我的小祖宗还没醒吗?”刘嬷嬷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三个娃娃被抱去了旁边的厢房,太医们也正在全力救治,但刘嬷嬷此时顾不上那三个娃儿,她担心苏禾,一直扒在窗口凑在缝隙上往里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急得出了一嘴的泡。   “小祖宗你可千万挺住了。”刘嬷嬷趴了会儿,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冲着上天不停地磕头:“菩萨保佑,一定要保佑。禾儿娘,你也得睁大眼睛,保佑你的好闺女。”   小锦儿跟着她跪着,也只管磕头。   房间里,白简开始拔针。   除了裴琰,所有人都被他轰出去了。端水擦汗,打下手,全由裴琰来完成。   等一百一十根金针拔完,苏禾的血总算止住了。   “拿药汤来,喂她喝。”白简抬手抹了汗,那满手的血全抹到了脸上,看着狼狈又骇人。   裴琰立刻倒了碗药汤,一手扶住了苏禾,把药碗往她嘴边喂。   “禾儿,喝药了。”他双目中全是血丝,碗在手中不停地抖,药本就盛得满,他这一抖,那药荡得飞到了苏禾的脸上。   “我来喂,你扶稳她。”白简接过汤药,哑声说道。   裴琰一手扶稳苏禾,一手托着苏禾的下巴,连声道:“禾儿张嘴,得喝药。”   苏禾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   白简的手也抖,那药在碗里晃着,没喂进几口,倒泼了好些在苏禾的脸上。   “白简,你在下雨吗?”苏禾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子,看向面前的人。她的眼睛也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只见面前一张红红白白的大脸在晃动。   她张大了嘴,那碗咔地碰到她的牙上,牙根都抖了三抖。   “给我……”她费力地抬起双手,视线死死盯着眼前晃动的碗。   “禾儿,你想拿碗?”裴琰赶紧托住她的手。   可他在抖啊,连着苏禾一起抖了起来。   “你松手……碗给我!”苏禾轻喘着,手从他掌心往外抽。   裴琰也察觉到了自己抖得厉害,怕弄疼她,于是又赶紧松开手掌。   “你真要自己端?”白简看向她伸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放到她的手里。   苏禾的头慢慢往前俯,终于,嘴凑到了碗边。   咕噜……   咕噜咕噜……   她大口地喝起了药,那药苦得她肠子都绞起来了,可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她得喝药,她要活着,她的娃娃才生下来,不能没有娘。她不能让娃娃像她一样,从小没娘爱,没娘护……只要想到三个小娃娃很可能苦兮兮地蹲在树下讨饭吃,她就想把那只药罐一起吞了。   “你慢点。”裴琰愣了一下,连忙抓了块帕子托到她的下巴处。   苏禾喝得急,那药在喉咙里翻滚,碗一松开便打了声嗝儿~   “再来一点。”她喘了几声,身子无力地往裴琰怀里靠:“还要吃的,我饿。”   “能吃就好,能吃就好。”裴琰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你别哭啊,不吉利。”苏禾抿了抿唇,虚弱地说道:“快点,药,吃的。”   白简又倒了一小碗药来,之前那碗被他和裴琰抖得泼了大半,再喝一碗是对的。   苏禾捧着碗,咕噜咕噜,又是一阵猛喝。   狗贼百日糜!   淹不死你!   苦不死你!   来啊,我让你糜个够!   苏禾又是一口喝干了药,舔了舔嘴唇,眼睛一闭,又昏睡了过去。   裴琰脑子里轰地一声,哆嗦着伸手去摸她的鼻息。   “她累了,让她睡会儿。”白简往旁边的椅子上重重地一坐,发了会儿呆,抬头看向了裴琰,笑道:“你们两个真是一路人,都是能活的。”   “什么狗屁话。”裴琰骂道。   不能活,难道要死吗?   但他明白白简话里的意思,苏禾捧着药碗大口喝的样子,充满了求生欲。她小时候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生病,她肯定也是这么过来的。她骨子里从来不认命,不服输,她就该好好活着,活得和别人一样好。   “你不去看看孩子?”白简又道。   裴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半晌后,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把那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的水珠全抹去了,这才摇头道:“那边有人照看着,我看着她。”   “只要不血崩,熬过今晚,她便能活了。”白简也看向苏禾,小声道:“把之前的冷玉拿来给她戴上。” 第516章 你看一眼孩子   “还要熬一晚?”裴琰的心又揪了起来。   “是。”白简神情严峻地点头,又道:“但是,我觉得她一定可以熬过去。她太能活了。”   信念感强的人,就是能活,就是能成事。   苏禾和裴琰是一类人,她们骨头都硬,骨头里流淌的血都是奔着活下去三个字努力的。   “通通风,散散血腥气。”白简站起身,低声道:“我去开方子熬药。”   裴琰拿了床干爽的被子来,把苏禾包好了抱起来,叫进了秋韵和容玉,把床上的东西全换掉。自己抱着苏禾去了偏殿,打了水,给她擦洗干净身子,换上干爽的衣服,又抱回了榻上。   一身汗一身血,弄干爽一些睡着才舒服。   “王爷,让奴婢来吧。”刘嬷嬷和小锦儿跟了进来,想搭把手。   “不用了,你们去那边看着孩子。”裴琰小心翼翼地把苏禾放回榻上,又摸了摸她的鼻息,这才稍松了口气。   “禾丫头情况如何?没大碍了吧?”长公主和老太太来了,看着昏睡的苏禾,担心地问道。   “睡一觉就好。”裴琰点头。   “真是菩萨保佑。”老太太又开始拜神仙。   “我们出去吧,别吵着她。”长公主也长长地松了口气,扶着老太太往外走。到了门口,又看向裴琰,问道:“你不去看看孩子?”   “晚一点我再去,奶娘找好了吗?”裴琰垂眸看着苏禾,沙哑地问道。   “找好了,幸亏多准备了两个奶娘。”长公主感叹道:“这禾丫头真是厉害,一胎生了三个,真是辛苦了。”   当年她生裴琰就觉得自己脱了层皮,苏禾今儿就是脱了三层皮,平常总说她厚脸皮,可今日长公主又无比庆幸苏禾的皮够厚。   已经到了丑时三刻,长公主府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裴琰匆匆洗干净了自己,合衣躺在苏禾身边。她喝下那碗药后,一直在睡,呼吸浅浅的,他隔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摸摸她的鼻息,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苏禾就离开他走了。   就这么睁着眼睛守到第一声鸡鸣响起。   相邻的厢房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是太医和奶妈在看孩子。早产的孩子得精心照看,听刘嬷嬷说,孩子除了瘦小一点,小心脏跳得那是个有劲儿,睡得也好。   裴琰轻轻地抚了抚苏禾的小脸,又摸了一下她的鼻息,感觉比之前要有力一些了,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贴过去,往她的眉心轻吻了一下,哑声道:“我去看看孩子,马上回来。”   轻手轻脚地出来,门口守着刘嬷嬷和小锦儿,见他出来,祖孙两个立马站了起来。   “你们没睡吗?”裴琰怔了一下,   “睡了、睡了,我们就是醒得早,禾儿怎么样?”刘嬷嬷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她急到都不叫王妃,直接叫名字了。   “你们进去看看她,我去看一眼孩子。”裴琰让开门,大步往厢房走去。   房门关着,见他过来,守在门口的秋韵和容玉赶紧推开了门。她们两个对照顾孩子没有经验,所以里面守的是奶娘和太医。   他们之前准备的是两个小摇篮,昨晚连夜又置办了一个,现在三个小摇篮并排放着,孩子躺在里面,外面悬着小纱帐。三个小猫儿大小的孩子安稳地呆在襁褓里,眼睛睡成了一条线,脸儿皱皱的,不过倒不像撷芳郡主家的小孙女是黑红色,要好看一点儿。   “谁是小珍珠?”他跪坐在摇篮前,完全看不出三个孩子的区别。   “做了记号,这个小珍珠。”奶娘指了指小珍珠的头发,这孩子头发多,为了区分,在小珍珠的头发上用红色丝带打了个小结。   两个儿子,有一个头发密,有一个却没几根头发,是个尖尖光光的小脑袋。   “这脑袋怎么这样?”裴琰看着这小脑袋,有些茫然。   “这是大公子,生出来时挤的。无碍的,长一阵子就好了。”奶娘连忙解释道。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双胎,所以只管叫小豹子,如今还有一个,难不成以后这小名真要叫小虎子?   大名也得再取,之前本来是想女儿叫皎皎,儿子叫倾城,现在多了一个儿子,得再想个……尖脑袋?就叫裴尖?   嗯,苏禾听了会打死他。   裴琰看着三个孩子,心脏又胀又软。之前孩子在苏禾肚子里,他虽然也激动兴奋,但都不如此刻亲眼看到他们的心情来得激烈。   也不知道孩子五官长开了会像谁,性子又像谁,文静吗,皮吗?   若是孩子要养小猫小狗,他一定给孩子们寻来最忠诚的小狗,最乖巧的小猫。   裴琰这念头闪过脑海,抚在小珍珠脸上的手指顿时僵住。   过了二十多年了,他竟还牢牢记得那一幕。   可那时他父亲已经决定以死谢罪,担心他失去父亲的庇护,活得艰难。所以父亲才严令他,不许对弱小随意动善心,不许有软肋……也正是那样的强行修成的铁石心肠,让他一次一次地躲过了明枪暗箭。   如今他有能力庇护孩子,他会努力活得长长久久,让孩子们有靠山,可以快活自在地长大。   “爹会守你们和娘亲。”他低哑地说道。   想养什么就养什么。   “王爷,皇上的赏赐来了。”外面响起了管家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了孩子。   裴琰站起身来,看了一圈四周小心站着的太医和奶娘,低声道:“你们轮着来,保证这里有三个人守着就好。照顾好他们,本王必会重赏。”   “是。”众人连忙行礼。   李慕憬赏下了好些东西,孩子一人一只富贵平安金锁,绫罗绸缎,补气养身的珍贵药材,几大箱子。没一会儿,老太后也送来了赏赐,差不多也是这些东西。   等天光大亮,想必城中这些世家都会前来送礼。   裴琰从箱子里取了好大一柄金如意,拿到了苏禾的枕边放着。   金子好,金子吉祥,金子还兴旺。   又守了大半天,临近晌午,苏禾终于醒过来了,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枕边金灿灿的如意,手习惯地摸向肚子。   瘪了……   她怔了一会,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她们生了出来。   牛啊!   她真牛,生了三个。   苏禾又摁了摁软塌塌的肚子,转头看向了帐外。   裴琰正背对着她站在桌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大人……”她张嘴唤了一声。   声音很哑,就是气声,憋着气管发出来的,一连叫了几声,裴琰都没听到。   苏禾握着金如意,勉强抬起来一点,咚地一声,敲在榻沿上。 第517章 你看我肚子了?   裴琰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榻前。   只见纱帐里一柄金如意正在榻上挪来挪去,咔咔地响。   “醒了。”他大喜,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饿。”苏禾松开金如意,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   “马上。”裴琰赶紧又回到桌前。桌上用小炉子热着鸡丝粥,他方才正在搅拌粥,就是为了苏禾醒来后能立刻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饭。   端着粥坐到榻前,扶她坐起,一手给她腰后垫上垫子,这才一勺勺地吹凉了粥往她嘴里喂。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苏禾吞了几口粥,感觉有了点力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又哭了?”   “我一个大男人,哪能动不动就哭。是这炉子的烟熏的。”裴琰说道。   “哦。”苏禾哼了一声,又张开了嘴。   裴琰一勺一勺地喂,苏禾连吃两碗才停下。   “晚上弄点硬菜。”苏禾满足地喘了口气,软软地往后靠。   大肘子,大鸡腿,红烧鱼,炖羊腿,全给她摆上来。   “好。”裴琰给她擦了嘴,坐到榻边看着她笑:“想看孩子吗?我抱来给你看。”   “早产的,让她们好好养着。”苏禾摇摇头,小声说道:“你们别折腾孩子。”   “嗯,是我考虑不周。”裴琰立马认错。   苏禾舔舔唇,又道:“再给我来点吃的。不要鸡丝粥,太淡了,淡出鸟来了。猪蹄儿,红烧肉,来几大碗。”   裴琰笑了起来,低声道:“不行,白简交代了,这第一顿就是粥。”   “不给吃就算了,”苏禾摸摸肚子,又低下小脑袋,掀开被子看肚子,叹气道:“我这肚子真丑。”   “白简说了,养养就好了。”裴琰安慰道。   苏禾皱眉看他:“你看我肚子了?”   “没看。”裴琰摇头:“她们嫌我手笨,不让我给你换衣擦洗。”   “你不准看,听到没。”苏禾拉紧了被子,慢慢地往被子里面缩。以前肚子撑得圆圆大大的,孩子生出来,肚子就像个空袋子,真丑。   “不看。”裴琰给她捋了捋发,宠溺地说道:“禾儿不让看的,我都不看。”   “我要喂奶吗?”苏禾又想到这事,赶紧问道。   “嗯,你现在还没奶水。”裴琰实诚地说道。而且白简说最好不要喂,她喝了好多药,怕奶水里也有这药味儿。   “也行,免得你偷吃。”苏禾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琰:……   “我能干出那事?”他好笑地说道。   苏禾慢慢合上眼睛,低喃道:“能。”   她还是累,想睡。   裴琰给她整理了一下被子,满眸温柔地看着她。   熬过了一晚,又吃了两碗粥,想必是没事了。   不对,是一定没事了。   裴琰的手伸进被子里,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上面还有熬粥时因为走神而燎的几个水泡,还没找时间处理,就这样软软地支楞在他的掌心。   苏禾的小手在他的手心里蜷了蜷,指尖摁住了水泡,然后把他整个胳膊抱进了怀里。   裴琰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睡意也来了。   这一睡,两个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苏禾先醒,她饿醒的,胃里空得厉害,咕咕地响。   眼皮子沉甸甸地,费了点劲才彻底睁开,看着凑在眼前的大脸,她怔了一会才凑过去往他脸上亲了亲。昨儿她醒来时有气无力,没认真看他,这时才发现他脸颊都凹下去了,下巴的胡子密密地钻了一层。   苏禾看了他一会儿,又往他唇上亲了亲。   裴琰猛地惊醒了,手迅速抬起,在她的脸上摸索几下,手指停在了她的鼻子下面。   呼吸软软热热,不说生龙活虎,起码又是热气腾腾的苏禾了。   裴琰长舒了口气,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小声道:“身上还疼不疼?”   “有点。”苏禾闷闷地说道:“是被你勒得疼。”   裴琰连忙放松力道,抱了她一会,说道:“饿了吗?”   “饿。”苏禾趴在他怀里,叹息道:“想吃一整头牛。”   裴琰低笑起来,胸膛一震一震的,下一瞬,他的头凑过来,含住了她软软的唇。   窗子并未关紧,别处坐月子,门窗都紧闭着,可是白简不让关,让透气通风,要让药气彻底散去。火红的晚霞在天空中像一条锦毯铺开,那红光透过雕花的窗子漏进房间,在锦帐上烙上一朵一朵小梅花。   苏禾眯着眼睛,双手紧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小声道:“老三取名小梅花好不好?”   裴琰又笑了起来。   谁家儿子会取名小梅花?   但这满目灼灼晚霞,漂亮绚烂,若用在名字里也很美。   “灼,裴灼。”他低低地说道。   裴皎,裴倾,裴灼。   “为什么都是两个字?”苏禾问。   “两条腿跑得快。”裴琰捧着她的小脸继续亲。   白团团拖着小车车在院子里来回跑,这正殿之中不仅多了三个小娃娃,还多了六只小兔子,被白团团追得满院子跑。它的爱好就是逮兔子,逮着了就摁在爪下揉,揉快活了就仰着脑袋长嚎。最后,秋韵就会跑出来拿着帕子打它的脑袋,它就耷下脑袋回了窝。   真好啊,苏禾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这一切真好,她当娘亲了,还是一个活着的娘亲。她的孩子们会好好地长大,想吃肉就吃肉,想逛铺子就去逛铺子,没人会饿着她们,也没人敢打她们……   苏禾突然就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伤心极了。   “是哪里疼吗?”裴琰吓得慌了手脚,一个滑跪,趴在榻前,一双手在她的身上来回地摸。   苏禾睁着泪眼看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饿。”   “传膳,王妃醒了。”裴琰掀开帐幔,对着外面朗声说道。   “是!”秋韵欣喜的回应立马传了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晚膳送了进来。小炕桌摆在她面前,上面满满的几大碗,鱼汤,炖鸡,黄豆炖猪蹄,狮子头……   长公主和老太太,刘嬷嬷,小锦儿都守在榻前,看着裴琰给她夹菜喂菜。   “禾丫头,慢慢吃,还有呢。”老太太眉开眼笑地看着苏禾,手里攥着一只盒子。这是给苏禾准备的,她要把名下所有的铺子田产的地契全给苏禾。这是她所有的家产了,今日正式传给苏禾。苏禾确实是厉害,不仅脑瓜子好,有勇气,连生娃娃也比别人会生。   “母亲,你先来。”长公主瞄了一眼老太太手里的盒子,清了清嗓子。 第518章 是身好皮,细滑白皙   老夫人笑得忘了守了一辈子的规矩,露着几颗大牙,把盒子放到了苏禾手里。   “当初我放话出去,生一个我给三千金,如今你生三个,这一万金是必有的。还有南条街的二十间铺子,十三个庄子,如今我都传给你。这契名都已经换成你的,你身子好了可以去转转。”   苏禾抱着盒子,眼眶又红了。   “莫哭莫哭,你最爱金子了,看着金子不高兴吗?”老夫人笑着用帕子给她擦眼泪。   “我只是觉得,我开园子做手艺,竟都不如生三个孩子赚钱快。”苏禾擦了擦眼睛,又纠结又感概。   “这不叫赚,这叫你应得的。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转,你本身中了毒,还一下子生三个,这是拿命得来的回报。我们做长辈的,除了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老夫人也开始抹眼泪。   长公主凤眼一挑,飞快地把老太太的盒子推开,爽利地说道:“母亲这点东西先放开。”   老夫人:……   你来,你的东西摆出来!   长公主拍了拍手,只听得外面悉悉索索,叮叮咣咣一阵响后,三十只大箱子摆在了院子里。   “从琰儿十六岁起,本宫就开始给他准备聘礼。每年更新一批,十多年下来,最好的东西全在这箱子里了。”长公主一脸骄傲,挺直了腰背,缓步走下了台阶。   砰砰几声,箱子盖儿齐齐掀开,里面明晃晃的宝石珍珠珊瑚翠玉玛瑙,晃得人眼睛花。   刘嬷嬷和小锦儿张大了嘴,震惊地看着大箱子,老半天合不上。   “这府里库房的钥匙,本宫已经给你了,以后本宫与老太太只管享福。”长公主摊摊手,一脸骄傲地说道:“你们都记住了,在这世间,本宫才是最有福气的女人。”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还真是最有福气!一下子就多了三个孙子孙女,儿子媳妇儿都有能耐,府中没有那些你争我抢的阴暗事,孙子孙女有奶娘带,她只管摸摸抱抱,享受儿孙绕膝的快乐。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   苏禾坐在榻上,靠在裴琰怀里,透过窗子往外看,那些金银珠宝闪得满院的亮光,看着就让她兴奋。   她太有钱了,真的太有钱了,以后这些钱要怎么花啊?   这时院子门口突然有几个婢女快步跑了过去,慌里慌张的,手里捧的全是水盆。   那是往魏姝院子里去的人。   “郡主可醒了?”苏禾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担忧地问道。   裴琰这几日心都在苏禾身上,还真不清楚魏姝的情况。   “还没呢,凶险得很。”秋韵上前来回话,她去看过,魏姝的样子太惨了,她看一次哭一次,根本不忍心多看一眼。   “通知齐钰了吗?”苏禾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   众人皆摇头。   “去请,若他再推三阻四,就把他捆来。”苏禾断然说道。齐钰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太听话了。他父兄的事与他无关,他若不想与父兄站在一边,那就该痛快地挣脱他们,走到魏姝身边去,和魏姝在一起。   “就算治好,郡主的脸也毁了,也不知道那小郡王……”老太太叹了口气,一脸痛心地说道:“可怜郡主了,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又标致又活泼。”   外面去捆齐钰的脚步声已然远了,是暗卫长亲自带人去的。   一个时辰后,齐钰被拎来了,他一脸惨白,跌跌撞撞地进了厢房,入鼻处全是血腥和药味儿,他一阵头晕目眩,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地朝着榻上走去。   魏姝浑身上下包得跟粽子一般,脸尤其是可怕,涂满了草药,整个人如同死去一般。   “姝儿……”齐钰踉跄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感觉天都塌了,这怎么可能是魏姝?   魏姝活蹦乱跳的,她回西泠去了!这不可能是魏姝!   他抬起头,嘴角牵了牵,喉咙干哑地颤了几下,挤出颤抖破碎的声音:“不是她,你们认错了……”   “正是郡主。”裴琰站在门口,看着他说道:“你去看看她吧。”   齐钰双眼里一片茫然,他就这样看着魏姝,一动不动地坐着。   白简抱着新捣好的药进来,扫了一眼齐钰,不耐烦地赶人道:“闪开,我要换药了。”   齐钰猛地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爬到榻前,一把抓住了魏姝的手,号啕大哭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若是早早走了,断不会遇到这样的祸事。”   他真的好喜欢魏姝啊!   可他不敢和魏姝在一起,他怕齐家一朝兵败,父亲和二哥会对魏姝父女下手。那日父亲来找他,让他跟着去白潭城,他不肯去,于是亲眼见了父亲的手段,父亲把一直服侍他的小厮活活撕掉四肢,剜去眼珠,剖出心脏……父亲警告他,若不去白潭城,那便好好呆在齐府,更不得寻死,否则父亲就要这样杀掉母亲,杀掉姝儿,杀掉他身边所有的人。   齐钰也不懂,为什么父亲突然变成了一个恶鬼,他眼里全是凶恶的光,袍子垂在血泊里,一手捏碎了小厮的心脏。   齐钰崩溃了,他每晚闭上眼睛都能看到父亲这样去杀害母亲,杀害魏姝,他已经很久不敢合眼了……   可他明明好好地呆在房间里,为什么父亲还是对姝儿下手了?   “姝儿。”他把脸埋在魏姝的手心,哭得肝肠寸断。   他恨不得现在马上去杀了那只恶鬼!   “你哭得太大声了,我听不到她的呼吸声。”白简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拖开了一些。   齐钰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开了一些,但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白简的手。   “她的脸需要移皮。”白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地说道:“但她失血过多,不易取皮。”   齐钰想也未想,手忙脚乱地扒开衣服,急声道:“取我的。”   剥了全身的皮都行。   白简眸子撩了撩,低声道:“是身好皮,白皙滑嫩。”   他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齐钰一眼,低声道:“去沐浴,每寸皮都洗干净。”   齐钰站起来,抬袖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就往外走。   那温润和气的小郡王,和女子说话就会脸红的小郡王,此时狼狈不堪,像条茫然无措的小狗,瞪大了全是泪的眼睛,怔怔地打量起了四周。   他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沐浴。 第519章 事情很不对劲   裴琰朝着容玉递了个眼色,容玉立马快步过去,朝齐钰行了个礼。   “小郡王随我来吧。”   齐钰缓过神,朝着裴琰深揖到底,哑声道:“多谢王爷。”   目送齐钰过去了,裴琰转身进了苏禾的门。她还没看到孩子,用被子把她蒙头包好,直接抱去了孩子们那边。小摇篮并排放着,三个小宝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小嘴巴会动一动。   裴琰推来了当时他坐的轮椅,让苏禾坐在上面,推着她一个一个地去看孩子。   “我又没瘫,不坐这个。”苏禾在轮椅上扭,不肯坐。   “白简让你坐。”裴琰摸摸她的头顶,温柔地说道:“乖,听白简的。”   苏禾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双手扒在摇篮上看小珍珠。小珍珠真好看啊,她有睫毛呢!苏禾这辈子都没这么温柔过,她伸着食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小珍珠的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来。   “王妃娘娘,小郡主,小世子都挺壮实的,虽是早产,但该长的都长得好好的。”奶娘跟在夫妻二人身后,笑吟吟地说道。   苏禾笑眯眯地点头:“所以就该多吃肉。他们还总说我那时候吃得多,我一个人吃四人份,能不多吗?”   “那是怕夫人肚子太大,不好生。”奶娘笑着说道。   苏禾下巴垫在摇篮边边上,盯着小珍珠看了一会儿,又让裴琰把她推过去看两个儿子。   “我两个儿子真好看啊。”她眼儿弯弯,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灼,“就是脑袋尖尖的。”   “养养就好了,用粟米做了枕头,睡上十天半月便能把脑袋睡得圆圆的。”另一名奶娘拿了小枕头过来,捧到苏禾面前让她看。   苏禾摸着小枕头,笑着点头:“好,给她们一人做一个吧,脑袋圆圆最聪明了。”   “你要不要,给你也做一个。”裴琰低声道。   “要!”苏禾要好好坐个月子,把身体养壮实。   这枕头孩子睡得,说明是极好的,她也要睡。   奶娘笑着应下,当即就去忙活了。   李慕憬派了秦隋之过来送折子,苏禾继续趴在摇篮前看孩子。这时有个奶娘走过来,捧了个香袋给她。   “王妃娘娘,这是奴婢自个儿做的,还望王妃娘娘不要嫌弃。”   苏禾惊讶地看向那香袋,问道:“给我的?”   奶娘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弟弟打仗伤了腿,娘娘您让王爷把木工、铁匠的技艺传给他们这些伤兵,他如今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下我们一家一直想感谢娘娘。您放心,这香袋里面都是极好的香料,是安眠的。您要是担心,可以试试毒。”   “这是什么话,而且我这身子百毒不侵。”苏禾捧着香袋翻来覆去地看,感叹道:“真是好手艺,我这双手就做不了绣活。我没耐心刺来绣去,扎几针就烦得不行。”   “娘娘是做大事的人。”奶娘笑着说道。   苏禾把香袋挂在腰上,笑着朝她点头:“那就多谢了。”   奶娘见她收了礼,更高兴了,脚步轻快地走到一边去做小衣裳小袜子。   “她们什么时候醒?”苏禾小声问道。   “多睡睡才长得好呢。”奶娘笑着回道。   苏禾想亲亲孩子,刚抬起身子,被进来看孩子的老御医一眼瞧见,大声呵止住了。   “这早产的娃儿可不能随便摸随便亲,还弱得很呢。”老御医把纱帐放下,催着苏禾回去躺着。   秋韵进来把她推回去,又看着她躺好了,这才坐到榻边,做着绣活陪她。   苏禾躺了好一会儿,又开始想魏姝。   她的日子是好了,有夫君有孩子,让魏姝以后怎么办呢?脸毁了,与齐钰以后也不知会怎么样。躺了一会儿,她终是躺不住,又想去看魏姝。   “去也白去,白简不让人进去。”秋韵见她躺不住,于是扶她坐起,往腰后塞了垫子,温柔地劝道:“娘娘看我绣的里衣如何?”   苏禾往绣箩里看去,里面是件水绿色的里衣,柔软的丝绸上绣了并蒂莲。   “真好看,你怎么会想到用水绿色的?”她抚着柔软的料子,轻声问道。   “算命先生说的,今年娘娘用水绿色更旺。”秋韵笑道。   苏禾看着料子发起了呆,过了会儿,她看向秋韵说道:“郡主受伤时身上那身衣服可还在?”   “王妃突然问起这个……”秋韵没想到她会突然问魏姝的衣裳,一时间迷糊了起来。这几天府里一片混乱,要救魏姝,要给苏禾接生,还有三个早产的孩子,大家都忙得头顶冒烟,脚不沾地,实在没注意到魏姝的血衣还在不在。   “去找找。”苏禾一脸认真地说道:“若还在,把衣裳拿来。”   秋韵放下针线,快步往外跑去。   苏禾这几天力不从心,此时孩子安稳,她身子也没事,这才有精力想魏姝的事。   白潭城的人下手,都是把女孩子衣服撕得撕烂,直接抛到路上。那为什么魏姝会穿着衣裳,被丢在马车里,这马车还特地送到长公主府的门口来?   她虽然当时就动了胎气,但她清楚地记得那些被害的少女肚子上被烙下的印记很随意,分明就是那些畜生随便戳上去的。而魏姝腹上的烙印却很端正,就印在肚脐上,显然是给她烙印的人举着烙铁,慢慢地、对准了肚脐给她烙上去的!   过了好一会儿,秋韵用水盆端着一堆血衣进来了。   “这几日都忙着照顾夫人和孩子,郡主换下来的血衣就放在浆洗房里,还没动过呢。”   苏禾让秋韵把衣裳抖开,一件一件地仔细看。   “王妃,这衣服全是血,不吉利啊。”秋韵见她还想伸手摸,赶紧劝道。   “魏姝是我的好朋友,不吉利的是那些畜生。”苏禾冷静地接过满是血污的残破衣裳,举到眼前仔细看。   秋韵一阵惭愧,挪了条凳子过来,把血衣搭在上面让苏禾看,然后叫人打了盆水进来,随时给苏禾洗手。   苏禾看着血衣,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王爷在哪儿?”她眉头紧皱,小声问道。   “先前秦侍卫送了些紧要的折子过来,这时候应该在书房吧。”秋韵回道。   门外响起了容辞的声音,“王爷出去了,说稍晚些回,让我们伺候好王妃。”   若没有大事,裴琰不会急着出去,难道白潭城又向少女下毒手了? 第520章 引那些畜生出手   长公主府大门口,四个瘦削的男子跪在石狮前,他们戴着灰布小帽,帽下钻出的头发都是花白的。面前摊着很大一块白布,白布上一个偌大的血字:冤。   “我们是溪山人,那些事不是我们溪山人干的,我们冤枉!我们要求见王妃!”跪在最前面的男人重重地磕了个头。   他姿势有点怪异,两条胳膊僵直地朝前伸着,那伸出袖子的手指尖看着不像真手。   人群越围越多,对着几人指指点点。   不知道是谁先啐了一口,很快骂声就越来越大了。   “这些畜生还敢来喊冤!他们祸害了多少人了!”   “就是就是,不是他们,还会是谁?”   四个男人也不理会身后议论的人群,只管磕头,大喊:“冤枉,我们溪山男子都没有胳膊,当年制作机关手臂的技艺已经失传了。我们的手根本就不可能拿起烙铁!”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耸了几下,歪过脑袋,艰难地用嘴咬住了挂在肩上的一条蓝布带子。   啪嗒一声,带子松开,一条木头做的假手臂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这木手看着很有些岁月了,上面痕迹遍布,坑坑洼洼,那假手手指活动时很笨拙。   “求王妃为我们做主,那些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溪山有祖训,就算脑袋掉了,血流干了,一个铜板都没有了,也绝不干伤天害理之事。”男人晃着肩膀,吃力地跪直身子,仰头看向了大门,嘶哑地喊道:“求王妃做主!”   另三人也跪坐起来,跟着他一起喊:“求王妃做主。”   大门打开,裴琰带着张酒陆和一众侍卫走了出来,他停在石狮子前,锐利的视线从四人面上一一扫过,沉声道:“你们起来,随本王去衙门。是不是你们做的,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要见王妃!我们要见王妃!”男子往他身后看,激动地大叫。   “王妃刚生产,不见外客。”裴琰沉声道。   男子愣了片刻,更激动了:“她的孩子,不用剥去面皮,也不用砍去双臂是吗?”   “是。”裴琰点头。   男子红了眼眶,咣咣地又开始磕头:“我溪山族有救了,求王爷让我们见见王妃,我们有绝密之事相告。”   “什么绝密之事?”裴琰停下脚步。   “我要见到王妃。”男子固执地说道。   “王爷,小心有诈。”张酒陆锃地一下拔出刀,指着那男人呵斥道:“本将军警告你,不要在这里耍花招。”   “我们没有耍花招!我们看到了招安告示,是特地来投奔王妃的!我们没有残害无辜女子,那些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有证据!”男人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大声辩驳。   “你们来了多少人?”裴琰问道。   “这个不能说,我要见到王妃。”男子仍不退让。   “你先起来,随本王去刑部,本王确定你说的是真话,自会带你去见王妃。”裴琰说道。   “王爷,我跟你们去,他们三个得回去。族人里有老人,还有孩子,离不开男人。”男子和那三人商量了一下,又回到裴琰面前。   “可以回去一个,张酒陆你派人跟着。”   “不能跟着!否则我绝不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男子立刻警惕地看向裴琰,双腿一迈,晃着空荡荡的肩膀挡在那三人身前。   “本王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本王只要真相。带走!”裴琰脸色一沉,跃身上马,不再看那男子一眼。   张酒陆指了两个侍卫,陪着一名溪山人回去,另三个被侍卫押着往刑部大牢走去。路上的百姓全跟在他们身后,有人破口大骂,连声诅咒,也有人觉得这些溪山人胳膊都没了,干不了杀人越货的事,还有人觉得可能有好几拔溪山人,这几个是无辜的,另外的那些就是凶手。   一路吵吵嚷嚷,几条街的百姓都跑到刑部大牢来看热闹了,没一会儿,那些苦主也都赶到了衙门外,敲鼓鸣冤,大声哭诉。   裴琰进了后院,一眼看到微服出宫的李慕憬坐在院中石桌前喝茶。   “你倒来得早。”裴琰说道。   “太皇太后要选秀,接了好些女子进宫,散了朝我去御书房,每隔十步我能偶遇一个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郡主小姐。”李慕憬苦笑着摇头,长叹道:“莫说我身子弱,便是身子骨硬,后宫七十二嫔,那也活不了多久。”   裴琰听笑了,好笑道:“去不去后宫,去谁院中安寝,你自己作主就行,七十二嫔还能强按你不成?”   “你忘了,九弟和十三公主就是他们的母妃给太上皇喂药后生出来的。”李慕憬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嘴角压一压,知道你当爹了,嘴角翘这么高,这戏还怎么唱得下去。”   “只要你安排的这些人没问题,这出大戏我自然能唱得下去。”裴琰坐到石桌前,低声道:“不过,我觉得魏姝的事,有点古怪。”   “如何说?”李慕憬问道。   “白潭城的人犯的案,和魏姝不一样。魏姝的事,应当另有凶手。”裴琰神情冷峻地说道。   李慕憬环抱起双臂,身子往摇椅上一倒,吱呀吱呀地摇起了椅子。   魏姝的事的确蹊跷,她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而西泠王就这么消失了……   “陛下,王爷。”张酒陆进来了,朝李慕憬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道:“一切按计划进行,瞭望窗的人已经确定位置了。”   “盯紧,不要露出半点破绽。”裴琰沉声道。   “放心,挑的都是特能装的,平常把我的好酒哄走时,可从来没露出过破绽。”张酒陆牙咬得咯嘎响,拳头在胸膛上敲了又敲:“这回要是不拧掉这些杂碎的狗头,我以后倒立着走。”   其实根本就没有溪山人找上来,溪山人被朝廷打压多年,根本不相信朝廷。那招贤榜贴出去,裴琰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没出那样的祸事,他们也不可能很快出现在世人面前,更何况出了这样的惨案,他们更不可能直接冒出头了。况且齐霁风的身份已经公开了,在男女之间,他们更倾向于投靠齐霁风,而不是苏禾。   今日出现的几人,都是匠人营里挑出来的匠人,会几手拳脚,又会手艺,缺胳膊的男子是个老士卒,是真没胳膊,十年前在战场上被敌人削断了的。这点子就是苏禾之前想的,让他们出来引白潭城的人现身。只要确定这恶毒之事是白潭城人所为,天下民心绝不可能再被白潭城欺骗。 第521章 老狐狸就在那间房里   暮色降临,暗色如潮水一般朝着大庸城涌来,一口一口吞噬掉光亮。   这些日子朝局不稳,本就走了一些人,空了好些铺子。虽然新帝登基暂时稳住了一些人心,但京城的颓势还是十分明显。原本每到晚上,长街两边都会灯笼高悬,各个酒楼和瓦舍勾栏灯火通明,莺歌燕舞,但现在站在街头,只见两边店铺稀稀拉拉地立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门可罗雀。   西市东头是胡人和外族人最爱聚集的场所,又被称为胡巷。这些外族来的商人最爱打架斗狠,又十分团结,所以这条巷子里没有大庸人居住。   最近接连起了几场变动,胡商大都回乡了,留在京中的胡商也都想方设法搬去了大庸百姓聚集的地方,因而胡巷变成了一条空巷,就连看门狗都牵走了,静得连片树叶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眼看整条巷被夜色浸透,几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他们摸到了一堵矮墙,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圈,轻轻地叩了两下门。   门里静静的,无人回应。但他们也不急,后背紧贴着墙站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突然寂静的小巷子里刮起了风,那风卷起几片落叶飘飘摇摇地落在他们脚边。靠近门的黑衣人捡起了叶子,又往四周看了看,埋头把叶子卷成了细卷。只见双手在院门上摸索了几下,再把叶子卷成的细卷塞到门锁里,只听得啪嗒一声,再轻轻推门,那门就打开了。可是这门开得有趣,只是左边半扇开了半人高的门,得猫着腰钻进去!   几人猫起腰陆续钻了进去,最后一个人进去后,又转过身来,朝着外面警惕地看了一眼,这才轻轻地关上了门。   在巷子对面的一个屋顶上,有两个黑衣人正举着望远筒盯着方才那伙男人,直到他们进去了,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身形灵巧地跳下了屋顶,朝着院中一间漆黑的房间跑去。   房间的门窗被黑布牢牢地遮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暗,在外面竟看不到半点亮光。桌前放着一展屏风,桌前围坐着三个中年男人,都披着黑斗篷。   坐在右首侧的赫然是陆相,而左侧的是从白潭城来的两名谋士。桌上摆着好几张图纸,不仅有轮椅的,还有千箭车的。在桌子边还有一堆拆开的木头,一些用过的箭支。   “陆相,二位大人,刚刚又来了四个,看姿势都像是没有手的。那院门上有机关,属下看到他们用树叶打开的机关。”   “陆兄,只要把这些溪山匠带去白潭城,那就能复原千箭车。”一名谋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压低声音说道:“否则我们只带着这堆木头回去,齐王殿下也不会满意。”   “可是殿下的意思是,这些溪山匠若不肯主动投靠,杀无赦。”陆相神情阴鸷地说道:“抓他们容易,可是,你们不要小看裴琰和李慕憬,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之前抓的那个溪山老头,虽被齐霁风说服,愿意站出来,可是他还是跑了,不愿意与齐霁风一同前往白潭城。那老头若不出现,巷子里的溪山匠很有可能就是假的。”   “陆兄,这也不是绝对的吧。”另一名谋士拧起了眉,不悦地说道:“那老头贪生怕死,没有眼光罢了。我们只需把这些溪山匠带回去,齐王必会重重有赏。”   陆相双手揣进袖中,紧紧地合上了眼睛。他半晌不语,那两名谋士互相看了看,也只能忍耐着等他下决心。   油灯灯芯跳了又跳,竟还跳出了双芯火光,噼哩啪啦地响。谋士等不下去了,指着油灯说道:“陆兄你看,这中吉兆。”   “不行,这一定是陷阱。”陆相猛地睁开眼睛,断然说道:“传本相之令,所有人撤下来,不准靠近胡巷。”   “陆相!”两名谋士忍无可忍地双双站起身,瞪向了陆相。   房间里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其中一人低声道:“陆相,齐王殿下给我们十日之期,如今已经过了五日,再邱下去,贻误军情,这责任谁来负?那裴琰和李慕憬若真的厉害,为何会被齐王殿下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是,两个黄毛小儿,何足为惧!”另一个立刻帮腔道。   “二位仁兄不要急,再观察一下,没有坏处。你们没有正面与裴琰和李慕憬交过手,不妨想想,藩王进京都被他们给摁得死死的,岷州王那般凶狠,也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谨慎哪!”陆相耐着性子劝道。   “不如就再看两日?”门推开,响起了一把温柔的女声。   陆凌雪来了,拎着一只包袱,款款而入。   二人又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爹,东西取来了。”陆凌雪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了包袱,温柔地说道:“一千两。”   “只有一千两?那怎么够用?”那二人看着那堆银元宝,神情不悦。   “钱庄被盯得紧,大额兑现银的都会被盯上,小女找了好几人,从不同的钱庄才兑出一千两。二位大人,过两日小女再想法子,不着急。”陆凌雪温柔地说道。   她从小学出来的温柔腔调,还真是男人爱听的那种温声软语,她一番话下来,果然把两个老男人安抚了下来。又哄劝了几句,两个老男人这才转过了注意力,继续摆弄那堆木头,嘀嘀咕咕,一脸怨气。   “明明部件全在,也有图纸,怎么就装不好呢?那些死工匠,骨头都打断了,也不肯招。”   “可惜抓不了苏禾,这女人每次出门,身边都围满了暗卫。”   “我就不相信,这么厉害的千箭车会是苏禾一个女人做出来的。”   二人嘀咕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陆凌雪父女。   “陆兄,陆小姐,这千箭车真会是苏禾所造?她一个妇道人家,大字识不得几个,听说绣花都不会,能做这个?”   “其中隐情,除了裴琰和苏禾,又有谁知道呢?”陆凌雪笑笑,依然一脸温柔。   “女人就是用来生孩子的,她不可能造出这东西。”二人实在拼装不了千箭车,恼火地坐了回去。 第522章 能抱抱吗   陆凌雪微微一笑,倒了盏茶放到陆相面前,轻声道:“爹,牢头那里打点好了,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死囚,只等爹给女儿令牌,就能把兄长接出来。”   “拿去。”陆相从怀里摸出令牌,放到桌上:“行事谨慎一些,莫要闹出动静。”   陆凌雪面色一喜,立刻拿起令牌,激动地说道:“那女儿现在就去安排接兄长出来的事。”   “记住,万一失败,不要心软。否则,为父没有精力去救你。”陆相说道。   陆凌雪连忙点头,捧着令牌就往外走。   两位谋士看向陆凌雪的背影,露出满脸玩味的笑。   一人低声道:“陆兄,您这位千金聪慧标致,等到了白潭城,能封妃也说不定。”   陆相嘴角抽了抽,笑得有些生硬:“她是寡居之妇,齐王殿下和二公子当娶佳妇。”   那二人又笑了一会,凑到一起继续摆弄千箭车。   夜愈深了。   陆相拿了望远筒走出小院,扶着梯子上了屋顶,借着烟囱的遮掩,举着望远筒往胡巷看。夜色之中,那巷子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又低下头,往院子角落里看,陆凌雪和她身边的侍卫正站在那里说话,突然,那侍卫竟然抱住了陆凌雪。陆相眼里闪过浓浓的厌恶之色,飞快地移开了望远筒,而他抓着望远筒的手掌用了极大的力,骨节都泛了青白色。   过了一会,他又猛地低头看向院角,只见那二人还未分开,阴沉着脸骂道:“废物东西,成不了大器。”   幸尔他那养在南方的美人外室给他生了两儿一女,比这对兄妹要养得好,等白潭城事成,他把那两个儿子和女儿接到身边,又是儿女绕膝,享尽天伦之乐。   ……   长公主府。   裴琰刚踏进房间,就见苏禾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   “坐月子少用眼。”他走过去,拿开了她手里的笔。   纸上写着三个孩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快给我,我要把这三个名字练好,以后教他们写字时,他们定会觉得我这位美人娘亲满腹诗书。”她伸着小手找裴琰要笔。   “白天再练。”裴琰把笔挂回笔架,让秋韵把炕桌的砚台纸张都收走。   容玉端了水进来,伺候裴琰梳洗更衣。换上寝衣,披上丝软的外袍,传膳进来。   “今日可有进展?”苏禾坐在桌前,托着小脸看他换衣。   “没有。”裴琰摇头。   此事急不得,对方是老狐狸,就看谁能沉得住气,谁先露出马脚。他要的不仅是抓人,还要把他们的恶行暴露于天下人眼前,让他们无法抵赖。   “那魏姝的事呢?我觉得不是同一伙人所为。”苏禾眉头紧锁,眸中浮现出怒气。   “坐月子呢,少生气,外面的事交给我就好。”裴琰抚了抚她紧皱的额头,温柔地说道:“我会弄清楚的。”   苏禾小脸一偏,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难过说道:“今日齐钰取了大腿上的皮,换给魏姝。也不知道白简能不能成功。”   “尽力而为。”裴琰在她身边坐下,摸摸她的小脸,低声道。苏禾对身边的亲人朋友看得极重,她重情,也讲义气,魏姝的事让她难过得很。这些,裴琰都知道。可他更关心苏禾的身子,坐月子重要,身子骨得好好养养,养壮实一些才好。   夫妻二人吃了饭,秋韵和容玉进来收拾干净,裴琰又陪着苏禾在大殿里慢慢走动了几圈。刘嬷嬷和小锦儿在旁边看过三个孩子出来,隔着窗子给苏禾递了支糖人。   “我自己试着做的,王妃姐姐你瞧瞧我做得好吗?”小锦儿趴在窗口看着苏禾笑。   “做得好!”苏禾举着小糖人,乐呵呵地点头。小锦儿也爱动手,什么东西都试着去做一做,九岁的年纪,已经做得一手好菜了。   小锦儿抿着唇笑得开心,一眼瞥见裴琰在看她,吐了吐舌尖,转身就跑开了。   “这小丫头越来越像你了。”裴琰摇摇头,好笑道。   小锦儿崇拜苏禾,说话走路做事,都学苏禾,连发式也梳成了苏禾最喜欢的元宝髻,腰上还挂了一把小巧的金如意。   苏禾以前觉得自己亲人缘薄,如今想想,她的亲人缘不在苏府,在别处。她的亲人是靠自己吸引来的,如今围在她身边的全是喜欢她的人。   “大人,我想看孩子。”苏禾咬着糖人就往门外走。   “等下,披风。”裴琰立刻拿了披风过来,把她兜头蒙住。   “都七月的天了,你还怕我吹风?”苏禾嫌热,把披风扯松了一些。   “人家坐月子是关着门窗在床上躺一个月,你倒好,直接窜出门来。”裴琰捏着她的领口,不让风灌进去,就这么带着她往孩子们的房间走去。   三个娃娃刚刚醒来,小珍珠已经睁开眼睛了,可是两个儿子的眼睛却闭得紧紧的,像两条乌黑的线,压根不睁开。   “眼睛不会有问题吧?”苏禾有些担心,看看小珍珠那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子,又看两个儿子的两道黑线,忍不住想伸手扒拉。   “王妃不可。”奶娘见状,赶紧拦她。   “孩子出生,睁眼本就有先后,有的早些,有的晚些。晚的甚至有七天十天的,都不急。”一直守在这里的一位太医捋着须,沉着地说道。   “不能扒开看看?”苏禾问。   裴琰叹了口气,手指尖轻轻捏住苏禾的眼皮子,轻轻揭了揭:“舒服么?”   “不舒服。”苏禾说道。   “那你扒拉他们,他们也不舒服。”裴琰说道。   苏禾只好打消这念头,转头看向小珍珠。她的小闺女真小啊,养了五六天了,怎么还这么小。   “我能自己喂她吗?”她期待地问道。   “你没奶水。”裴琰压低声音提醒道。   苏禾很沮丧,她每日实在吃得挺多,黄豆炖猪蹄,鲫鱼汤都吃,可都没效果。   “也正常,王妃早产……”太医又解释了一通。   苏禾趴在摇篮边,痴痴地看着小珍珠。她还太小了,还不能随便抱,随便摸,便是看,一天也只能看一回,她和裴琰能进来,别人还只能在门口远远看一眼,刘嬷嬷和小锦儿她们就没进来。便是长公主和老太太,每天也只来一次,也不能碰她们。   “能抱抱吗?”裴琰看出她的失落,转头看向了太医。 第523章 狠狠逼他们一把   “小珍珠结实一些,可以抱一下。”奶娘小心翼翼地把小珍珠抱起来,又认真地教裴琰和苏禾怎么抱孩子。   小猫儿一般的小闺女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就一个哈欠,就把裴琰和苏禾看得心都要化了。   “大人!你看她!”苏禾揪着裴琰的袖子,激动地唤道。   “嗯~”裴琰也激动,小珍珠今天刚睁开眼睛,还打哈欠,真是可爱极了。   “来,王妃抱抱她。”奶娘把小珍珠往苏禾怀里放。   苏禾赶紧接住小珍珠,温柔地抱进怀里。   小闺女真轻啊,哪怕被襁褓包裹着,在怀里还是一点重量也没有。   裴琰双手托在苏禾的双臂下,小心地护着。   “你怕我抱不稳哪。”苏禾笑眯眯地问道。   “嗯~”裴琰很诚实地哼了一声。   苏禾此时腾不出手来揪他的脸,甚至连眼睛都不舍得从小闺女脸上挪开。算了,暂时饶了他。   “好啦,让她睡吧。”奶娘笑着把孩子抱了回去,轻轻地放回摇篮里。   苏禾和裴琰被请了出去,眼看门在面前关上,二人都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的孩子,自己不能随便看。   “养壮实一些才可以。”奶娘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早产的孩子,毕竟娇弱些,就得仔细地养。   苏禾走到窗口,趴在窗子上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跟着裴琰回房去。   “怎么没奶水呢。”她低眸看看自己的心口,又看裴琰:“要不然让白简给我扎几针。”   裴琰:……   这可不行,这里不能扎。   “过几天,换女医来瞧瞧……”裴琰握了拳抵在唇上,眸子轻垂着,看向苏禾的心口。   苏禾抬起手指往胸前戳了两下,叹气:“白长这么大了。”   裴琰:……   “你也是,白长这么大了。”苏禾转过身又戳他的胸膛。胸肌结实得很,可是没啥用。   “王爷,齐小郡王求见。”秋韵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裴琰给苏禾掩好衣襟,这才走了出去。   齐钰站在门外,一脸颓然之色,见他出来,抱拳施了一个大礼,这才哑声开口。   “王爷,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裴琰点头。   “我想加入玄鳞卫。”齐钰哑声道。   裴琰怔住了。   他没听错吧?齐钰想加入玄鳞卫?   “我愿从小兵士做起。”齐钰抬头看向裴琰,继续道:“我虽不太大出府门,平常也只爱读书,但是骑马射箭,简单的剑术,我还是会的。上阵杀敌,我也可以。”   “那是你父亲,你兄长。”裴琰沉吟一会,说道:“大义灭亲这种事,说起来确实有人可以做到,但注重亲情的人,心会受折磨。”   “他们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兄长。”齐钰眼眶红了,悲凉地说道:“他们残害百姓,欺凌弱小,一个打着求仙问道的幌子,一个娶外室养私生子,未尽丈夫之责,未尽父亲之责,不配为人夫,也不配为人父。我要去玄鳞卫,我也要拿起刀剑,去打一个公平公道的天下。”   “先养好腿。”裴琰看向他的腿,剥皮之疼,还是大腿里侧的皮,那不是一般的痛。   “不过是一小块皮而已,不及姝儿所受万分之一。”齐钰苦笑,声音更低了。他沉默了一会,又抬头看向了裴琰,“请王爷成全。若不能亲手为姝儿报仇,我无颜见她。”   “去吧。”裴琰点头道:“来人,取我令牌,带齐钰入营,交于卫峰。齐钰,入我玄鳞卫,便是玄鳞人。战死,妻儿父母由玄鳞卫奉养。伤残,可自由选择去留。留下者,入匠人营,后卫营。离开者,得抚恤金自立门户。”   “谢王爷成全。”齐钰一揖到底。   “以后你就跟随卫峰,他会教你的。”裴琰点头道。   侍卫拿了令牌,带着齐钰走了。裴琰负手站在院中,盯着二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   苏禾就在门里面看着他,那小表情呆呆的,都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齐郡王妃。   “时候不早了,睡吧。”裴琰迈进门槛,牵着她的手往榻前走去。   苏禾闷闷地说道:“姓齐的老东西他怎么还不死呢。”   “会死的。”裴琰淡定地说道。   所有作恶多端的人,全都会死。   “可是,好人也全都会死。”苏禾往榻上笔挺地一躺,睁大了水盈盈的眸子,盯着头顶晃动的帐幔说道:“既然全都会死,那大家都别有所顾忌了。现在就派人潜进白潭城,也去弄他们的人。专弄那些追随投奔他们的人,弄得越惨越好,弄得他们哭爹喊娘,不敢再去白潭城。再把水源弄脏,把米粮烧掉……”   狠狠逼他们一把!   “已经派人去了。”裴琰躺下来,也躺得笔直,和她并肩去盯头顶的帐幔。   苏禾的小脑袋转过来,看着裴琰问道:“你钻我脑子里偷看我的想法了?”   “禾儿还是比我善良一些。”裴琰握住她的小手,低低地说道。那样行事,定会伤到普通百姓。所以他做这个决定时,并未告诉苏禾。   可是白潭城的事不能拖,眼看夏天将至,大庸城夏天常有水祸,若让白潭城的人抓住水祸的机会再度作乱,没完没了,大庸国的百姓要被硬生生拖死。   不过他会先在那些白潭城的官员府邸里动手,让这些狗东西也尝尝这种肮脏的手段,让他们自食恶果。   苏禾翻了个身,钻进了裴琰怀里。   裴琰揽着她,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挲起来。   在他怀里窝了会儿,苏禾突然感觉胸口湿湿热热的,掀开被子,一股奶腥味儿飘了出来。   “咦~”苏禾咧了咧嘴,有些无措地看着里衣上大片的水渍。   不是没有吗?   怎么出了个坏主意之后,这奶水就来了?   “这个……要怎么弄?要把孩子抱过来吗?”裴琰也有些无措,他撑着被子,看着那水渍大片的泅开,小声问道:“你会喂吗?”   “不会,那我要不要练一下?”苏禾好笑地反问道。   “啊?”裴琰遇到孩子的事脑子就堵上了,他更无助了,追问道:“怎么练?抱个别的孩子来先试试?”   “大人!”苏禾又气又好笑。   哪有抱别人孩子来试的?   “那我试?”裴琰又问。   可苏禾分明看到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了……   “大人你的脸呢?”她没好气地问道。 第524章 你说,咱们不是露馅了吧?   “不想要脸。”裴琰往她心口上埋,环紧了她的腰,小声道:“想要禾儿。”   “乖,我抱抱大人。”苏禾轻拍他的背,想了想,说道:“不然我给你唱首童谣吧。”   童谣也得练好好练,到时候要哄孩子的。   “嗯。”裴琰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锁骨,低低地哼了一声。   苏禾想了想,开口便唱:“乌鸦飞过寡妇家,口渴又不下云霞……”   裴琰头都没抬,手起手落,往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换一个。”   这个能给孩子们听吗?不能!   苏禾抓耳挠腮想了好一会,愣是没能想出一首合适的。她摇了摇裴琰的肩,说道:“你会吗?”   裴琰应该是不会吧?他只会耍大刀。   “会,你听好了。”裴琰双臂收紧,把她紧紧地锁在怀里,低声念道:“羊羊羊,跳花墙。墙墙破,驴推磨。猪挑柴,狗弄火。小猫小炕捏饽饽。”   苏禾一个轱辘爬起来,把他推得平躺着,诧异地说道:“你真会啊。”   “那是自然,就没有我不会的。我还会很多。”裴琰嘴角轻勾,颇是骄傲。   其实是得知苏禾有孕那日起,裴琰就开始收集童谣了。他小时候没有的,他的小闺女和小儿子都得有。   苏禾钻进他怀里,激动地说道:“还有吗?”   “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鼓来了……”   “四月里,麦脚黄……”   苏禾眼皮子沉甸甸地合上,睡着了。   裴琰把被子拉起来了一些,轻轻地掖好,转过头在她的额上轻吻了一下,也合上了眼睛。   “王爷?”窗外传来暗卫长的声音。   裴琰打了个手势,这才轻手轻脚地起来。   暗卫长等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令牌:“陆凌雪去大牢里捞陆昭霖,这是令牌。”   裴琰接过令牌,点头:“把人放出去。”   暗卫长刚想转身离开,裴琰又道:“让李慈也去。”   二人在大牢里弄得狼狈不堪,一身脏污,所以出去之后必要先梳洗更衣。不能给他们机会,要在出大牢的一刻便派人追杀,一路追着他们逃去白潭城,正好将弄脏水源的药粉带入白潭城中。白潭城里发现有异时,追查起来,便可以挑拨离间。   “是。”暗卫长认真听完,这才转身离开。   陆相一直在京中,裴琰没抓他。因为陆相一旦被抓,白潭城会再启动新棋子,还不如就让这颗眼熟的棋子来回横跳。陆昭霖和李慈关在一起,让他们两个一起去白潭城。李慈和李禹不对付,让他去白潭城当搅屎棍去。关在大牢,还得给他饭吃,如今粮食紧缺,便是一口干巴巴的馒头也不想给他们吃。   回到榻上,苏禾已经滚到了榻的正中间,睡得四仰八叉的,打起了细细的呼噜。   裴琰小心地把她往里面挪了挪,自己贴着榻沿躺了下来。可很快苏禾又翻了个身,滚到了他身边,还一个劲地把他往外挤。   这榻还是小了些……   ……   宗人府大牢的后门处,几个衙役抬着草席卷起来的尸体,埋头往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只听得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威严的断喝声惊得几个衙役吓得腿一软,手里抬的草席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他们转过身,恭敬地朝着身后的人行礼。   “张将军。”   来的正是张酒陆。穿着银亮盔甲,高大如铁塔,一只大掌扶着腰边的佩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在几人之间扫过,看向了地上的几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上前去一把掀开了一角草席。里面是一个死透了的男人,脸色铁青,瘦骨嶙峋。   “这些是什么人?”张酒陆松开草席,又走向后面的一具尸骨。   “回将军的话,都是病死的囚徒。”衙役连忙回道。   张酒陆这回抓住的是死囚脚边的草席,掀开看了一眼那只溃烂的脚,便随手丢下了草席。   “人都死了,你们客气一点,弄几口薄棺,花销就记本将军帐上。”张酒陆拍了拍腰上的钱袋,抓下来丢给了衙役,豪爽地说道:“还有,以后这里的棺材都记本将军帐上,去城外好好挖个坑埋了。本将军这双手沾了太多的血,也算是积点功德。剩下的给你们喝酒。”   “将军大义!”几个衙役喜出望外,赶紧又给张酒陆行大礼。   “去吧,事办漂亮点,在外面多给本将军吹几句。”张酒陆用力挥了挥手。   衙役连连应声,直到张酒陆带着侍卫队走了,这才眉开眼笑地抬起地上的草席往后门外走去。   “诶,等等。”这时又追上了两个侍卫。   衙役又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二人。   “张将军让我们两个跟你们一起出去,顺道给他打点酒来。”侍卫朝门外指了指,大声说道:“走吧。”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领头的一个试探道:“莫不是张酒陆信不过我们,觉得我们会贪了这银子?”   “银子给你们了,就是你们的,什么贪不贪的。就是让我们去打酒,顺道找你们打听一些事。”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外面停着一架马车,几个草席随意丢上去,重重地砸在马车上,然后几人飞快地抓起马车上铺的干枯稻草盖在草席上。侍卫等他们盖好稻草跳上马车,坐到马车边上,几只大脚重重地踩在那几个草席上,这才朝着衙役打手势:“走吧。”   衙役陪着笑脸坐了上来,马夫拉着车慢慢往前走,长街上寂静无声,偶尔可见更夫拎着锣一边敲一边走过,大喊着小心火烛。   侍卫打听了好几个宗人府小官,从办事能力到的状况,问得极仔细。衙役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回答问题,知无不言。   “兄弟,你打听这么多,莫不是他们几个犯了啥事?还是想提拔?”领头的好奇地问道。   “别问了。前面有个酒庄,我们就去那里。”侍卫扫他一眼,敏捷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跳起身时,那双孔武有力的长腿还用力地蹬了一下,脚掌用力碾在了那几个草席子上面。   嗯……   隐隐的,闷哼声响了起来。   两名侍卫停下来,扭头看向马车。几个衙役连忙捂住嘴,假意咳嗽,直到看到两个侍卫进了酒庄,连忙催着马车赶紧走。   “你说,咱们不会是露馅了吧?”一名衙役颤抖着问道。 第525章 啧,上钩了!   “闭嘴。”领头衙役恶声恶气地瞪了手下一眼,从脚边抓起一把枯草往手下嘴里塞。   腐臭气顿时熏得那手下一顿干呕,趴在马车边上就是一顿大喘。另几个见了,大气也不敢出,不动声色地往马车一角挪了挪,把中间丢草席的位置完全空了出来。   这时,压在最底下的草席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声。   “药效过了,动作快点,赶紧出城。”领头衙役皱了皱眉,连声催促道。   马车朝着城门口一路飞驰,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几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领头的手摁到了腰间的佩刀上,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朝着城门口的守兵连连点头。   “这么晚干什么去?”守兵上前来,打量几人一眼,双手攀在马车上,伸长脖子往草席看。   “几个得了恶疾的死囚,死透了,大人让我们赶紧拖出去埋掉,免得染上病。”领头衙役连忙说道。   “走吧。”听到恶疾两个字,守兵立马退出几丈远,朝着他们用力打手势。   几人长长地松了口气,赶紧赶着马车往城门外跑。   出了城门,只听得那沉重的木门嘎吱嘎吱响着,重新关紧,几人这才完全放松下来。领头的衙役把压在最上面的一只草席子推开,将压在下面的两个草席扒拉出来,掀开了一角。   燥热的风夹着臭气吹到两张又脏又臭的脸上,二人眼珠子皆在颤动,突然,左边的一个猛地睁开了眼睛,啊地一声怪叫,撑起身子就开始吐。   “太臭了……”他一边吐一边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狗奴才,敢如此对待本王。”   “别叫了。”衙役头子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身份,抓起一把干草就去堵他的嘴。   “唔、唔……”他挣几下,白眼一翻,又昏死过去了。   “你们是什么人?”右边的男人也醒了过来,他明显要沉着一些,一双深凹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几个衙役看。   “陆公子,是陆大小姐托我们把陆公子救出来。”衙役头子朝他拱拱拳,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就在前面林子里等着陆公子。”   “雪儿?”陆昭霖顿时一喜,激动地说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抛下我的。”   “大小姐想尽了法子,陆公子此次能逃出生天,全靠大小姐周旋。”衙役头子说道。   陆昭霖坐起来,转头看向身边躺着的李慈,紧皱起了眉:“那他呢?”   “哦,慈王妃出了大笔的银子,让我们把他也救出来,正好一趟送出城。”衙役头子回道。   几个衙役跳下马车,把陆昭霖和李慈抬下来,匆匆拖着另几具真死囚跑了。   “这龟儿子……”陆昭霖靠着树坐着,养了会神,转头看向了身边仍在昏迷的李慈,挥起拳头,毫不客气地往李慈脑袋上打了一拳。   李慈以前仗着是皇子,在他面前吆三喝四,不停地贬低他。关进大牢后,这不长眼的狗东西竟还敢在他面前摆皇子的架子,他还没看清形势,什么狗屁皇子,不过是条丧家之犬罢了。   “哥哥。”这时马蹄声渐近,还有陆凌雪急切的叫声。   陆昭霖一开始手忙脚乱地往树后躲,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停下来,扭头看向了来人。月光深处,陆凌雪和一名侍卫同骑一马,没一会就到了他面前。侍卫勒住了马,小心地护着陆凌雪从马背上跳下来,她双脚落了地,朝着陆昭霖冲了过去,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陆昭霖双眼发烫,哽咽道:“雪儿,快松手,哥哥身上太脏了。”   “哥哥,你受委屈了。”陆凌雪松开他,这才上上下下地反复打量起他来。   陆昭霖和李慈在牢中并未受刑,只是大牢看守都是人精,知道他和李慈失势,又是李慕憬和裴琰的死对头,所以卯足劲了要给陆昭霖和李慈好看,住的是最角落最阴冷的角落,一天一顿馊饭剩菜,还只有一小碗。几个月下来,二人已经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虚弱不堪。   “我这一身太臭了,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吧。”陆昭霖低头瞧了瞧自己,面上浮出一抹愧色。   “好。”陆凌雪连连点头,她转身朝着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贺松,你快过来呀。”   贺松这才走上前来,朝着陆昭霖行礼:“公子。”   “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陆昭霖看向贺松,拧眉问道。贺松是他给陆凌雪的,当时陆凌雪嫁去岷州,他就把身边最好的侍卫都给了陆凌雪。   贺松垂着眸子,低声道:“都死了。”   陆昭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一身疲惫,他喉头动了动,小声道:“雪儿,我们走吧。”   “好,先去前面的河边洗一下,然后我们去白潭城。”陆凌雪立刻说道。   “去白潭城干什么?”陆昭霖皱眉,哑声道:“他们的事,咱们兄妹别再掺和了。不如回乡,咱们兄妹打小在那里长大,那里还有庄子和旧宅院……”   “哥,你可是我从大牢里救出来的,回乡之后能怎么办?”陆凌雪打断他的话,急声说道:“除了白潭城,我们还能去哪里?”   “去大魏。”陆昭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在老宅那里还藏了些银子,我们先去拿银子,然后去大魏。”   陆凌雪犹豫了片刻,小声说道:“可是爹爹那里,怎么交代?”   “理那老东西干什么?在他心里,我们兄妹就是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陆昭霖脸色骤然一沉,咬牙切齿地用力啐了一口。   他太虚弱了,不过是啐一口,便喘得像个破烂的铁风箱,呼哧呼哧地喘息。   兄妹二人说话之时,被衙役放到地上的李慈也醒了过来,他呸呸几下吐掉塞在嘴里的干稻草,手脚并用,歪歪扭扭地爬了起来。   太久没吃饭了,他一阵头晕目眩,好一会才稳住了身子,一脸迷茫地看向了站在前面的三人。   “陆小姐。”他揉揉眼睛,终于认出了陆凌雪。   陆凌雪也费了些神才认出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李慈。   “慈王殿下,你怎么也出来了。”她嫌弃地问道。   李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来,他正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时,只听得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   “站住,前面的人站住!”   几人神色一变,都听出了那是张酒陆的声音。   “狗崽子,鼻子真灵啊,快上马。”陆昭霖脸色一沉,撒腿就往马儿前面跑。   可他们有四个人,只有一匹马! 第526章 双手叉腰,笑得狂傲   “你滚开,马让本王骑。”李慈眼看马要被陆昭霖抢走了,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手脚并用地往马背上爬。   “你滚开!”陆昭霖火了,一脚踹向了李慈。   可他现在也是只软脚虾,这一脚抬起来,不仅没踢中李慈,反而害得他自己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哥哥。”陆凌雪赶紧上前去扶陆昭霖,贺松沉着脸,上前揪住了李慈的后领,把他狠狠地拖下来丢在了地上。   “你这个狗奴才,你敢打我。”李慈痛得眼前发黑,可除了骂几句,他还真的毫无办法。想他也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如今却要被一个小小侍卫殴打,他气得胸口剧疼,差点没呕出血来。   这时,只听得又有一阵马蹄声从从另一侧方向响起,就在几人惊恐之际,只见那里冲出了几匹马,马背上的全是黑衣人,他们飞奔到了李慈面前,朝着李慈伸出了手。   “属下救驾来迟。属下奉王妃之命,前来接慈王殿下。”   李慈大喜过望,赶紧把手递给了黑衣人。黑衣人一个用力,像甩稻草人一样把李慈甩到了马背上。   黑衣人眼看陆昭霖他们只有一匹马,朝着随从打了个手势,低声道:“给他们一匹马。”   一行人让出了一匹马,也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匆匆往夜色深处跑去。   飞尘滚滚,追兵很快就追了上来,一路朝着他们放箭,追着他们往夜色深处跑去。   天亮了。   苏禾趴在榻上,一双圆眼睛兴奋地眨巴着,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张酒陆正在向裴琰禀报昨晚之事,他嗓门大,又极会渲染气氛,连说带比划地,把昨晚的事说得是高潮迭起。   “最后我就带着人,把他们赶去了通往白潭城的那条路。”张酒陆终于说完了,豪爽地大笑起来:“几个龟孙子,还想回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禾跳起来,叉着腰大笑。   就是,绝对不可能!   把大家的好日子搅得稀烂,他们想一走了之?绝无可能!   吱嘎一声,裴琰推门进来了。眼看那帐幔在狂抖,嘴角扬了起来。   “你再多抖几下,床榻要散架了。”长指撩开了帐幔,高大的身子钻进去,揽过她的腰直接抱进了怀里。   “大人,昨晚那么大的热闹为何不带我去看?”苏禾趴在他肩上,乐呵呵地问道。   “你坐月子,不能出门。”裴琰往她小脸上亲亲,小声说道:“出了月子,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苏禾靠着他的怀抱滑坐下来,抱着他的腰哼唧:“真难熬,天天关在这屋里,还得关一个月。”   “很快就过去了。”裴琰哄道。   “连新鲜的话本子都没有。”苏禾又叹气。写书的人要么跑去安全的地方躲着了,要么忙着找粮吃去了,要么……饿死了。现在想看一本新话本,真比登天还难。想去做手艺,裴琰又觉得她在月子里不能太用眼睛,不能累着,所以也不成。每天关在屋里,实在难受。   “对了,这两个人去了白潭城,那城中那些人抓到了吗?”苏禾仰起小脸看他。   “姓陆的老狐狸把人分成了几拨,现在只找到一个藏身处,其余人还不知道藏在何处。而且城中还有些少女未曾找回,肯定还在他们手中。现在只能比耐心,把诱饵下得更足一些。”裴琰沉声道。现在西泠王还没下落,虽然他怀疑不是白潭城人所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其中一拨人动的手,所以必须要先抓住这些人,才能确定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苏禾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下去了。   “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就该把他们全丢进油锅里去。”外面响起了刘嬷嬷的骂声,她每天都要去看看魏姝,看完了就骂。   魏姝到现在还没醒,白简给她的脸换了新皮,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成功之后脸又能不能恢复成以前的模样。   “齐钰在玄鳞卫那里可好?”苏禾问道。   “卫峰让他跟在身边,他只是娇弱了一些,其实文才智谋都不差,当军师不在话下。”裴琰沉声道。   乱世之中,只有刀剑才能救人。   那爱脸红的小公子最终也握起了长剑,要与他的父兄站在生死对面。   “王爷,两位小世子进京了,刚进宫见了皇上,现在来给王爷请安了。”管家站在门外说道。   那两个封地的闲王之子终于进京了,好在一路顺利,没有出差子。   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岁,正是少年好时期。   “我也想瞧瞧。”苏禾说道。   “好,我让他们到院子里来坐,吃茶吃点心,你就在窗子处看看。”裴琰说道。   秋韵和容玉很快就把茶水糕点都摆了上来。   正院中已经架了秋千,搭了葡萄藤架,都是在为苏禾母子可以出门活动时准备的。到时候苏禾可以坐在秋千上,一边玩,一边开开心心地看着睡在葡萄藤下的三个小娃娃。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少年被带到了院中,让苏禾意外的是,二人身后还跟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转动着脑袋,好奇地往四周打量。二个少郎小大人一般向裴琰行了大礼,那虎头虎脑的小子这才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到了裴琰面前,大声请安:“师祖爷请受徒孙一拜。”   这是那昌城郡守的小孙子,傅峥。   裴琰嘴角抽了抽,看着那孩子问道:“不是说安定一些再送你过来吗?”   “徒孙自己要来的。徒孙要早早开始练功。”傅峥跪直了腰杆,可眼珠子已经看向了桌上香喷喷的糕点。   裴琰好笑地摇了摇头,指着糕点说道:“去吃吧。”   傅峥眉开眼笑地爬起来,奔向了那些糕点,他拿了一块栗子糕刚咬了一口,突然又叫了起来:“师祖爷,那里有个仙女。”   裴琰:……   转头看去,只见苏禾已经换了身正装,还梳了个头,坐在窗口看几个孩子。   苏禾笑眯眯地朝傅峥招手:“小徒孙,你过来。”   傅峥立马跑到了窗口,一脸兴奋地看着苏禾:“我就说了师祖爷是飞蛾大仙,我爷爷还不信。若他不是大仙,这里怎么会有仙女。”   苏禾被逗乐了,问道:“你几岁啦?”   傅峥伸出五根手指摇了摇,犹豫了一下,又加了根手指,大声说道:“我八岁啦!”   “他才五岁。”裴琰沉声道。   “好乖,姨姨给你天天做好吃的。”苏禾摸了摸傅峥的圆脑袋,又看向那两位小世子。这两个真真是长得清朗俊俏,不分伯仲。大一点的是静南王之子,李长弈,小一些的是楚林王之子,李旭尧。   “娘亲不舍得我来,不过父亲说,大庸国有难,我们身为李氏子孙自当挺身而出,不能推三阻四,躲在安乐窝里。”李长弈垂着双臂,白皙的小脸上泛着一抹红。   苏禾脑子里开始乱飘念头,她家小珍珠以后就得找这么俊的小郎君。 第527章 以灯传令,请他们赴约   “你也过来。”苏禾朝李旭尧招手。   清瘦修长的少年郎,才年仅十岁,个儿已经到了裴琰的胸口了,他略有些羞涩,快步走过来,理了理衣袖,这才一揖到底,认真地行了个大礼。   “给王妃娘娘请安。”   “真乖啊。”苏禾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招呼秋韵准备见面礼。秋韵和容玉去库房里挑了好些东西过来,让苏禾定夺。   “小郎君,当送青玉佩。”苏禾从一大堆东西挑了又挑,最后拿了三块玉佩出来,笑呵呵地把三个孩子都叫到了面前。   李长弈年纪稍长,看着沉稳持重,据说射箭已经很精准了,学识也不错。李旭尧只小一岁,看着也是个清风霁月的好孩子。傅峥年纪小,性子也最活泼,从进院子起就没停嘴,一直吃,还追着白团团满院子跑。等到裴琰把他拎过来时,他已经把自己弄成了个花脸猫,仰着小花脸,哧溜一声,把手里的甜水一口喝光了。   “喜欢吃是好吃,小孩子正长身体呢。”苏禾拿着帕子给他擦脸,笑着说道:“你天天往姨姨这里来,那些漂亮姨姨都会给你做好吃的。”   傅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连连点头:“喜欢,我喜欢。我要天天来,我要住在这里。”   众人:……   李长弈小大人一般,轻轻拍了一下傅峥的脑袋,轻声道:“不要太闹腾了,这里还有三个小弟弟小妹妹,他们才出生半个月。”   傅峥赶紧捂住了嘴巴。   “来,都戴上。”苏禾把青玉佩一个一个地系在他们的腰上。   李长弈的是一头虎,他看着沉着而又不失机敏。李旭尧的是一只鹰,那小眼神就很机警。傅峥的是狮子,他以后是要像张酒陆一样成为大将军的,嗓门大得很。   三个孩子又齐齐给苏禾行了个大礼。   裴琰问了一些他们学业上的事,很快就给他们定下了每日规划。每天,他们兄弟二人要跟随李慕憬一起上朝,下朝后跟着太傅读书,再花一个时辰来习武。   一天下来排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闲的时候。苏禾听完对两个孩子的安排,下意识地看向了小珍珠她们的房间。她的孩子们不会也要这么辛苦吧?罢了,让别人辛苦去,她的孩子还是当富贵闲人好。   “师祖,那我呢?”傅峥跃跃欲试,瞪大了眼睛一脸渴望地看着裴琰。   “你好好长个子。”裴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沉声道:“你师父最近忙,你先住你的仙女姨姨这里,等他办完了差,再接你去他府上。”   “好,太好了。”傅峥激动地跳了起来,一张小嘴巴乐得合不拢。   他可太喜欢这里了。   “你出来都不想你娘亲吗?”容玉端了刚煮好的果茶出来,好奇地问他。   “想啊。”傅峥一脸认真地点头:“可是我得学本事,要不然下次恶人再来,我都保护不了娘亲,祖母,婶婶。”   “你不保护你祖父和你爹爹?”苏禾逗他道。   “他们是男人,我是小孩子,他们得保护我。”傅峥高扬起了下巴,挥起了小拳头:“我们一起保护傅家的女人。”   噗嗤……   有人先笑出了声,接着便是笑声一片。   这小东西真是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   “郡守父子都是老实人,几位夫人也是本分的人,没想到能出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小子。”裴琰也被他逗笑了。   “你就在这儿住着吧,等你师父忙完了再来接你。”苏禾摸摸他的小脸,又看向李家兄弟。这两个孩子看着就少年老成,家里肯定是悉心培养的。身在封地,要治理一方百姓,确实需要打小就学习。   “这两日不必去朝廷,如果你们想在这里住几天,也可以。”裴琰看着兄弟二人,沉声道。   小兄弟互相看了看,双双行礼道:“我们也想住几天,向皇叔讨教。”   看来是家里人交代过了,让他们多与裴琰接触。   李慕憬这几日还是在抗拒选妃,他的意思是,直接公告天下,他不纳妃不立后不生子,言下之意是将皇位还至皇室正统血脉的手中。如此一来,白潭城想用景王之子做文章,作用也不大了。于世家大族来说,与其迎回一个声名狼藉的蛊主,不如从现在起就与两位新帝人选打好关系。   又闲聊了一会儿家常,长公主让人把三个孩子叫了过去,她也想看看未来新帝的人选长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觉得,李长弈很像李慕憬?”苏禾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小声问道。   不是长相,而是气质。看着柔弱,其实骨子里很有韧劲。   “是。”裴琰点头。   裴琰和李慕憬早先派人过去探查过两家的孩子。他们两人膝下都有好几个儿子女儿,是多子多孙的人家,而这两个孩子是所有孩子里面最拔尖的,尤其是两个孩子的生母都是人品贵重的人物。   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孩子能见到父亲的次数并不多,母亲的一言一行都在影响孩子。母亲身后的家族更是如此。若是爱斗爱争的家族,那绝不能成为东宫候选。   这时暗卫长回来了,他们仍是没有找到另几拨人藏身的地方。   “这些狗贼到底藏在哪里。”苏禾凝神想了会儿,小声说道:“我觉得这样等不是法子,他们不动,说明他们不相信来的人是溪山匠。所以我们得用上他们愿意信的人。”   “比如……”   二人交换一记眼神,轻轻点头。   他们都想到了那个在刑部大牢逃走的白胡子老先生!   “那位老先生应当没在白潭城,齐霁风当时也在刑部接触过他,可是他似乎没有打动老先生。反而是你,老先生似乎对你更看中。还有昌城的徐守将,他能把机关盒子送来,说明他们信任你。如此可见,真正的溪山族并不想与白潭城的人为伍。”   “好久没扎灯笼了。”苏禾朝着门外招了招手,大声道:“秋韵,把我扎灯笼的东西都拿来。”   当初与老先生正是因灯而结识,她想再扎一盏溪山跃鱼灯,请老先生出山。   库房里有她之前扎了一半的灯笼,正好拿来继续。   东西刚摆开,去长公主那里的三个孩子回来了。傅峥年纪小,又调皮,他坐不住,没一会儿就去和白团团一起追兔子了。   生在爱里的孩子,他们天性就是开朗活泼的。比如张酒陆,虽然家境平平、父亲早逝,可是他娘是真的疼爱他,所以才会养出他那般大大咧咧的性子。 第528章 真正的溪山族人出现了   李长弈和李旭尧学得很认真,苏禾给二人分了简单的活计,一个去描图,一个去编竹,而且二人有商有量,并不似别的兄弟那般争强斗胜。   苏禾这盏灯,只需扎大一点,不需要重重层层的花式。不过一个时辰,大灯笼就扎好了,上面绘着一尾龙鱼,摇头摆尾,身下是祥云浮动。李长弈的画功,着实了得。这尾龙鱼让他画得极有气势,穿云驾雾,衔光而游。   “大人来写字。”苏禾把笔递给了裴琰,亲手磨墨。   裴琰略加沉吟,说道:“是你的族人,当你亲手写。如此,也显得我对你的尊重。”   苏禾也不磨叽,当下就握住了狼毫,在灯下写下了一行大字:明日子时来喝酒!   “挂那上面去。”放下笔,苏禾对着灯笼用力吹了几口气,看着墨迹慢慢渗入了灯笼纸里,这才指着长公主府里最高的那间大殿说道。   之前公主府被围困时,她在上面就立过大灯笼和佛像,够高,足够让半个城的人都看到它。   几名侍卫带着灯笼跃到屋顶,用一根粗木杆子把灯笼挂了上去。里面放了一支手腕粗的大金烛,点着之后,那大灯笼就像一轮圆月亮堂堂地悬在半空中。   “会来吗?”秋韵问道。   “若是不来,也能当来了办。”李长弈仰着稚气俊雅的小脸看着那只大灯笼,轻声说道。   是个聪明孩子。   苏禾眼睛一亮,心情不禁大好。李慕憬这干儿子选得好,下一任帝君是个好孩子。   “王爷,王妃。”秦隋之带着两个小太监来了,听说两位小皇子要在这里暂住,宫里把二人的衣物送了过来。   秋韵听到他的声音,脸上就飞了红意,埋头走过去接过了两只包袱。   “时辰不早了,秋韵,你带两位小郡王还有傅小公子去歇着吧。”苏禾说着,又看向秦隋之,笑道:“秦侍卫,我这里离不开人,烦请你和秋韵一起过去,教教她,怎么安置两位小郡王。”   秋韵脸更红了,她知道苏禾是什么意思,顿时嘴巴像被胶粘上了,张都张不开。   秦隋之行了个礼,又看向秋韵:“秋韵姑娘,走吧。”   “王叔,王妃娘娘,告退。”   三个孩子规矩地行了个礼,跟着秋韵往外走去。   他们三个都安置在不远处的院子里住下,李慕憬的意思是,先让他们习惯一下京中的生活,去几位年长的老王爷家里拜访之后,再正式住进帝宫。   “这两个人温温吞吞的。”苏禾看着一行人走远了,好笑地说道:“别等到时候小珍珠他们都七八岁了,他们还不开口。”   “不会的,前天秦隋之还托人送了一只镯子给秋韵。”容玉一脸神秘地说道:“我看到秋韵捧着镯子傻笑呢,然后把镯子藏到她的枕头底下了。”   “为什么不戴?”苏禾好奇地问道。   “她说府上这么多事,郡主还没醒,她弄得喜气洋洋的不好。”容玉回道。   秋韵一直都这么贴心。   正说话时,一只黑色的小雀儿扑着翅膀飞进窗子,在房间里盘旋了几圈,咚地一下落在了木桌上。   几人在鸟飞进来时,就一直盯着它看。这鸟羽毛很长,扑动起来时,带起了一圈冷风,落在桌子上时,一双小脚杆还晃了两下。   “这是什么鸟啊?”容玉犹豫了一会,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它。   “这是木头机关鸟。”苏禾叫住了她,轻声道:“不能乱碰,我先试试。”   “木头机关鸟?”容玉飞快地缩回了手,后怕地说道:“不会也射出好多毒针吧?”   苏禾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拿了双筷子,往小木鸟身上戳了戳。它转过小脑袋,尖尖嘴一张一合,发出了啾鸣声。   “它不是假鸟吗,怎么会叫?”容玉好奇地问道。   “装了个哨子在脖子里面。”苏禾放下筷子,把小鸟捧到了手里。羽是真鸟羽,很丝滑。把它翻过来,露出了木头肚皮。摸索了几下,没有发现,又轻轻地展开它的翅膀。   翅膀下面各有一处凹陷,摁下去,便听到嘎嘎几声,小鸟肚皮上出现了小巧的方格。   “大人你看。”苏禾很快就认出了方格,这些格子与从昌城带来的机关盒一样。不过昌城的是大庸国城池图,而这个看着略有不差别。   裴琰看了一会儿,惊声道:“这是皇宫里的几大宫殿。”   他把小鸟捧到手心,按照宫殿的排布顺序,一一摁下了方格。   小鸟震动了几下,翅膀伸展开,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又飞了起来。它盘旋两圈,径直飞出了窗子,越飞越高……   “跟着它追过去吗?”苏禾问道。   裴琰略加思索,沉声道:“明日子时,我们便有酒喝了。”   这是对苏禾的考验,这是想知道苏禾有没有打开昌城的机关盒子。   “我猜到他们这段时间人在哪里了。”裴琰沉声道。   老先生一定就藏身于徐守将的机关楼里!他们这些日子一直在等,想等着看李慕憬和裴琰如何破局,他们溪山族到底有没有可能重新回归尘世间,还要看苏禾能不能担起大任,能不能继承溪山衣钵。   溪山族最早归来,不是冲着苏禾来的,很有可能是因为齐霁风。齐霁风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溪山人,他们发现了齐霁风的身份,所以抱着希望来到了京城。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齐霁风并没有溪山族长的本领,他更像一个有野心的大臣,而不是一个可以带领他们溪山族再现辉煌的头领。   若是苏禾弱一点,溪山匠肯定会悄无声息的离开。可是苏禾这些日子以来,太让人惊艳了。她的跃鱼灯,她的千箭车,她挂在城门上的大灯笼和小机关,都是溪山族想看到的。   溪山匠以手艺立足,他们更看中手艺的传承。   哪怕死到只剩下一个人,他们也想看到溪山族的手艺能流传千年,永远不被遗忘。   ……   江中小岛。   一艘小船卧于茂密的芦苇之间,小船上白胡子老头儿用脑袋和肩膀夹着鱼竿,正在垂钓,在他身边是一双木头假臂。   小黑雀儿盘旋着,咚地一下砸在了鱼篓上。   “哎呀,年纪大了,做的东西不行了。”老头儿叹了口气,用脚把小黑雀扒到了面前,脚趾头灵活地扒拉几下,鸟肚子翻了过来。   “我说了吧,消息是准的,她已经打开了机关盒子。”徐守将从船舱里钻出来,捡起了小黑雀。 第529章 溪山人永不认输   “她实在是个聪慧的人儿,与我们溪山祖上的太夫人不相上下。”白胡子老先生满意地点头。   “那我们要去喝酒吗?”徐守将问道。   “当然。必须的,她生了三个孩子,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可以继承衣钵的。”老先生身子往后仰,鱼竿高高地挑起来,鱼线拖着鱼儿飞快地往小船上甩。   徐守将抓住鱼线,从上面取下了鱼儿,丢进了鱼篓。   “是单单你去,还是都去。”徐守将又问:“他们之前派了匠人装成我们的人,引白潭城的人上钩,可还一直没成功呢。”   “所以啊,我们也该帮她一把。虽然咱们也没几个人了……”老先生语气低了低,随即又笑了起来:“还好,她又生了三个,这三个也算是我们溪山的后人。三个三个再三个,生生不息,代代传承。我溪山族终会扬名天下!”   “是。”徐守将红着眼眶点头。   当年溪山族获罪时,他爷爷正好在守城的机关楼里,当年的郡守不忍心失去这么好的机关守将,便壮着胆子把他们一家人藏了起来,用死囚蒙混了过去。当年抓的溪山人实在太多了,也就没人注意到这一家人。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一家人就在昌城机关楼里住着,很少与外人打交道。   “齐霁风那里怎么办?他也是族长的后人,若能回来那就再好不过了。”徐守将又问。   “哎,他也没错,只是被人利用了,但愿他还能回头。”老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不定他能听苏姑娘的。”徐守将在他身边坐下,环着双臂,和他一起看向漆黑的江水。   “他身边有个魏长渊,二人也是从小相伴扶持的情义,魏长渊与裴琰是死仇,有魏长渊在,他没那么好脱身。”老先生脑袋回正,肩膀抖了两下,把鱼竿抖落。   “召唤族人,明日子时,随我去长公主府喝酒!”他用脚夹起了假手臂,咔咔两下,利落地装到了肩膀上。   徐守将点点头,从船舱里拿了几只机关小鸟出来,把字条装进小鸟腹中,一一放飞。这些小鸟若被击落,或者强行打开,马上就会自爆,连渣都不会给对方剩下,还会让动手的人吃足苦头。   ……   从清早起,除了裴琰寝殿的人,长公主和老夫人都被请了出去,让二人以做法事为名,带着府中的奴仆们去了庙里。因为不知道会来多少人,要备几桌席,最终苏禾决定直接上烤全羊和烤乳猪,其余素菜直接用鸡汤锅来涮。   秋韵和容玉、刘嬷嬷,小锦儿四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天,总算把菜全备好了。羊和猪是张酒陆和秦隋之亲手杀的,今日能进这长公主府的,必是裴琰最信任的人。   日落时分,烤全羊在泥瓮里飘出了香气。   “已经熟了,想吃。”苏禾趴在窗前,小鼻子皱了皱,闻着满天空飘散的香气,十分后悔。   她该把时辰写早一些才对,子时也太晚了些。   “你先吃一点。”裴琰端了一碟子烤好的乳猪肉放到她面前,眉眼间全是笑意:“我给你单烤了只小乳猪。”   “大人好。”苏禾竖了竖大拇指,端过盘子就开吃。   人哪,生于这世间,就该吃好喝好,不然真白来一遭。   裴琰端着茶碗,拿着帕子站在窗外,笑吟吟地点头称是。苏禾不管说什么,他都觉得好听,说得对。   “禾儿姐姐,王爷,你们看。”这时小锦儿突然大叫了一声。   小夫妻顺着小锦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多只孔明灯飘了过来。影影绰绰有暗卫弓箭拉满弦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些东西胆敢飘入长公主府,万一有毒,或者放了火药,那都是危险的。   裴琰盯着那十几盏灯,并未下令放箭。   那些灯飘到了花园的小湖上,摇摇晃晃地停下。众人正看着时,孔明灯一盏盏地落到了湖里。   就这样?   苏禾一头雾水,她也顾不上坐月子不让出院子的事了,抓了件披风披上,撒腿就往外走。众人见着,赶紧跟了上去。   那些灯落在湖上,已经化成了一盏盏红莲,里面的小烛燃得正亮。   溪山匠的手艺已经退步成这样了?苏禾正觉得疑惑时,只见那些红莲灯转动了起来,无数亮晶晶的金箔从灯里喷出来,在半空中飞舞纷扬,整个湖面上方卷起了十多朵硕大的金箔圆团,就在众人看得入神时,那些金箔突然轰地一声,朝着四面八方猛地散开。   苏禾倒吸了一口凉气,旁人没看出门道,她却看出来了。   这孔明灯薄如蝉翼,机关设置非常精巧,弹射力也强到可怕,若放的不是金箔、而是细针,那靠近湖畔的人将无一幸免。   湖畔静了片刻,头顶又传来了动静。   几人抬头看去,六个巨大的风筝飞了过来。每个风筝上都有一个人,他们手里攥着结实的绳子,左拉右拽,控制着大风筝停在了湖心汉白玉长桥上方。   “是老先生!”苏禾认出了那满头白发的老头儿,激动地朝他挥了挥手。   大风筝都落了下来。   如此出场,也是老先生故意为之。既然决定溪山族要光明正大地走出来,那他们出场就得特别一些,威风一些。   老头儿捋着长须,笑吟吟地看着苏禾,就在众人想开口称赞时,只听得扑通一声,有个大风筝没能落准位置,掉进了水里。   老头儿啧了一声,扭头看去,一脸嫌弃:“老东西你真是老了,连个风筝都飞不好。”   一群人手忙脚乱把那落水的男人捞了起来,苏禾这才看清,这人也有六七十的年纪了,一只胳膊掉在了湖里,另一只紧紧地握着一只木头盒子。   “你老是老东西,老子才六十七,比你小三岁。”湿漉漉的男人气冲冲地说道。   苏禾笑眯眯地上前去,给几人行了个大礼:“晚辈苏禾,见过各位长辈。”   “乖孩子,快起来。”几个老先生争先恐后地上前来,扶起了苏禾。   “只有你们六个?”张酒陆伸长了脖子往天上看,等了这么久,结果溪山族只有六个老头儿?   老先生捋须,摇头晃脑:“我们几个老东西走天上,威风!他们那些小辈的,走正门。”   “快开府门迎接。”裴琰立刻打了个手势。   “也不用这么大排场,外面也只有十几个。”老先生坦然说道。   人啊,都快死没了。   剩下的人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苏禾身上了,他们这一代人一旦倒下,溪山族就要被滚滚红尘彻底吞没。   好在苏禾出现了!   天不亡溪山族,必会大放光彩。 第530章 天亮,收网!   长公主府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苏禾快步走了出来,门外一片漆黑,不见人影。她稳了稳心神,安静地等着。   一盏小灯笼从街角出来,慢慢地,那盏小灯笼近了。   拎着灯笼的是个小女孩,看着就五六岁的年纪,穿了一身蓝布短打,头发梳成两条辫。皮肤略黑,可是很光滑。她没有被剥去脸皮,可见这些年她们一家躲得很好。   “给族长大人请安。”小女孩一手举高灯笼,直到额前,另一只手平伸在胸口前,双腿轻屈,向苏禾行了个礼。   这是溪山族人的请安礼。   “快起来。”苏禾快步下了台阶,扶起了小女孩子。   十多盏灯从街边亮了起来,十多位男女走到了苏禾面前。他们应当是与齐霁风年纪差不太大,有人无手,有人双臂完好。里面也有女子,有的女子面上戴了面巾,有人坦然地露出满是疤痕的半张脸。孩子不多,带上小女孩,一共只有四个。   “给各位哥哥姐姐问安。”苏禾也学着小姑娘的姿势,给众人行了个礼。   “不敢,不敢。”众人连忙围上来,扶起了苏禾。   “各位,请。”裴琰出来了,拱手向众人行了个礼。   “见过王爷。”一众人又连忙向裴琰行礼。   “免礼了。”裴琰扶起面前的男人,突然感觉有些面熟,正想出声,那男人已经抢先开了口。   “王爷,我们其实一共来了有五十来人,只是有些人害怕那剥皮之事真的栽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们还想再等等,看看情况。若是王爷诚心招安,他们定会带着家人来投靠。”   裴琰这时已经认出了他,他便是昌城那位徐守将。听他一番话说完,心中已是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在帮他完成诱饵计划!   “诸位放心,禾儿出身溪山族,她想做事,本王一定会不遗余力。况且溪山族有惊世之才,不该被埋没。如今新帝登基,正是明珠洗去旧尘的大好时机,只要诸位真心托付,本王必会护佑溪山族周全。”裴琰牵起苏禾的手,满面笑容地说道。   等一众人喜汽洋洋地走进了大门,在长街拐角处站的两个白潭城谋士已经气歪了嘴。二人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关上的大门。   “齐王的命令是阻止溪山族投靠裴琰,如今倒好,他们全来了。我早就说过了,不能听姓陆的。那老东西盯住了之前那几人,已经可以抓回去交差了。我们两个到时候两手空空,定会被齐王责罚厌弃。”   “他们方才不是说,一共有五十多人?我们现在就回去抢人,这功劳绝不能让他抢走。”另一个立刻说道。   “盯着他们!他们一定会派人回去,只要跟紧了,不愁抓不到人。这才来了十几个,我们可以抢走大部分溪山人,回去后,齐王必会重赏。”   站在二人身后的随从小声问道:“那现在要召集人手吗?陆相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知会那蠢驴干什么?若不是他,这些溪山人能来这儿?”一名谋士眼睛一瞪,没好气地斥责道:“好好盯着,一旦有人出来,就死死咬紧了,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   ……   长公主府里。   众人围在院子里,喝酒吃肉。几位老先生还去看了三个孩子,送了见面礼,三枚溪山玉。玉佩里也有机关,可以在危机之时保命。   对于溪山人来说,这些年琢磨得最多的法子,就是保命。先前湖心的那孔明灯,本来的作用也是保命。在有追兵杀手时,放出孔明灯,灯便会洒下药粉或者暗器,替他们争取逃走的机会。   到了下半夜,李慕憬匆匆赶了过来。他是一国之君,溪山族的众人之前就听闻李慕憬的贤名,如今见他亲自赶来相见,更是觉得溪山族重新受到了重用,激动得双目通红,老泪纵横。   “我溪山人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过了几十年,如今总算得见天光。我们虽然人不多了,但是手艺仍在,皇上,王爷,你们大可放心。溪山的手艺,绝对不会被歹人所用。”   “得老先生如此,是我大庸国之幸。还有一事想请教老先生,听说当年溪山族还有财宝未曾找到,可有此事?”李慕憬开门见山地问道。   “哪来的财宝。当年我们溪山祖上确实积累了不少财富,可是当初为了保命,给达官贵人不知送了多少。结果人命没保下几条,东西被搜刮得干净。后面的传言,是那些达官贵人不想交出拿到手里的财宝,于是就声称溪山的财宝下落不明。”老先生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人心贪婪,哪管别人死活。不过,当初也有愿意帮忙的,当年昌城郡守就是好官,护下了徐守将一家人,保全了这一支人。”   徐守将颔首,低声道:“当时衙门里上下一心,便是有发现我们还在机关城里的,都选择了帮我们隐瞒。所以我们一家坚守昌城,愿生生世世护佑昌城百姓。”   “如今全族上下,还有六十七人,今日来这儿的有三十二人,还有一些手中有活不能放下。”老先生把众人都叫到面前,一一给裴琰和李慕憬介绍。   老先生是溪山族族长一脉,他是齐霁风的堂伯,苏禾要称他一声大爷爷,他也是所有溪山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   “溪山族印,以后就交给你了。”老先生拿出一枚四四方方的铁印章,递给了苏禾:“以后这溪山族上下就听你号令。这几个老东西虽然老了,但是手艺是一绝,你可以向他们多学学。”   那五人笑眯眯地看着苏禾,各自报了擅长的东西。有铁器,木器,陶土技艺,还有建桥建屋的木工活。哪一件,都是老百姓离不开的。苏禾觉得很惭愧,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制造大杀器,把敌人轰上天。   “你没有错,国若不稳,百姓又如何自处?我们这些匠人也无法靠手艺吃饭了。你想做的大杀器,其实我们也有琢磨,那千箭车还能再厉害!”老先生笑道。   那太好了!苏禾双眼大亮,拖着老先生就要讨教。   “王爷,咱们派出去的人,已经把白潭城那些畜生都引进陷阱了,何时动手?”张酒陆大步走了进来,朝几人抱拳行了个礼。 第531章 第531章打死他,打死他!   “等天亮。”李慕憬端起酒杯,朝着众位溪山族人朗声道:“天亮之时,朕会颁下圣旨,重立溪山府。”   院中一下子静了下来,片刻后,响起了轻轻的抽泣声。   “谢主隆恩。”老先生缓缓站起来,双手抬至额前,恭敬地一揖到底,再慢慢跪下,行了个叩拜大礼。   老老少少陆续起身,跪了一地。   他们本就是一群靠着手艺吃饭的人,他们聪慧,爱钻研,又能吃苦,所以做的东西比别的匠人好。口口相传,世代累积,终于有了后来名扬天下的溪山族。   当年的辉煌已经湮没于尘烟之中,明日太阳升起,新的辉煌即将再现。   ……   一声高昂的鸡鸣声惊醒了沉于梦乡的人,城南一处不打眼的宅子里,两个削瘦的男人晃着肩膀,一前一后从门里走了出来。他们走到了井台前,一个拎起了桶,一个抓住了井绳往桶上勾钩子。   吱嘎、吱嘎……   木橹摇动起来,打满水的小桶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突然,一支箭凌空而至,狠狠的射中了男子的后背,他往前猛地一栽,身子扑倒在了摇橹木架上,手中的水桶扑通一声掉回了深井,砸出咚的一声响。   另一个男子一脸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慌乱地往房间跑。   嗖地一声,又一支箭射过来,正中他的后背。   “皇上有令,溪山人格杀勿论。”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大叫声。   房里的人都冲了出来,慌不择路地往门外冲。   “这边,往这边跑。”这时院墙外丢进了两根绳子,一个蒙面黑衣人探出头来,急声道:“我带你们逃出去。”   院子里的人惊恐万分地看向黑衣人。   “是齐公子派我们来的,赶紧来啊。皇帝已经派玄鳞卫杀来了,现在只是把你们堵在院中,等他们到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那人催促道。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转身往院墙前冲去。这时又有好几条绳子丢了下来,几个黑衣人攀上了墙头。   “把绳子捆在腰上,我们拉你们上来。”   众人闻言,马上把绳子绑在了腰上。   黑衣人力气大,没一会儿就把院中三十多人都拽了出去。   外面停了几驾马车,众人慌里慌张地挤进了马车,马车出了巷子,分成不同的方向走了。往东城门走的马车里挤了七八个溪山人,还有几个黑衣人看守。   溪山人都缩在角落里,有一个年长的壮着胆子凑近了面前的黑衣人,颤着嗓子问道:“敢问壮士,齐公子现在何处?”   “他在白潭城等着你们呢!去了之后保证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罗绸缎,戴珠钗碧玉。”领头的黑衣人打量着众人落魄的装扮,嫌弃地拧了拧眉:“以后就不必过得这么寒酸了,你们要记住,是我救了你们,以后要报答我才是。”   “白潭城?可是我们不想去白潭城啊,壮士,快让我们下去吧。”马车里骚乱了起来,大家开始拍马车门,想要出去。   “都闭嘴,找死吗?”几个黑衣人猛地变脸,刷地一下拔出刀指向了溪山人。   头目最为凶恶,刀尖一直扎进了面前一个溪山男子的肩膀,刺得鲜血直涌。   “老老实实呆着,别给脸不要脸!否则爷把你脑袋剁了,让你们现在就去当鬼。”头目威胁道。   眼看见了血,马车里的人吓得都往角落里缩去,一个个像鹌鹑一样,再不敢出声。   “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头目把刀往那男人的衣服上抹了两把,擦掉了血渍,骂骂咧咧地坐回了原地。   这时,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正疑惑时,马车竟然干脆停下不动了。   “怎么回事,赶紧走啊。”头目拍了拍马车门,恼火地质问道。   “前面有人打架,路堵上了,过不去。”马夫回道。   头目撩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脖子,骂骂咧咧地催促道:“大白天的打架,怎么不打死呢。别等了,赶紧绕道。”   马夫应了声,跳下马车,拽着缰绳,用力拖着马儿掉头。   马儿刚转过半个身子,又不动了。   黑衣人头目等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地又拍了两下车门:“又怎么了?”   外面没人回话,只听得吵闹声也停了下来。他心中大呼不好,飞快地撩起了帘子偷瞄。只见方才还热闹的街道上竟然没人了……   怎么回事?   他咽了咽唾沫,慢慢地缩回了马车里,此时他的心跳已经快到可怖的地步,似是下一刻就能从嗓子眼里给跳出来了。   好不容易冷静了一些,他壮着胆子喊起了话:“外面什么人?我们是要出城的百姓,官爷您可别吓我们。”   “奉旨捉拿剥皮凶犯,恶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外面响起了威严的呵斥声。   黑衣人愣了一下,赶紧回应道:“官爷莫要误会,我们不是凶犯,不信您可以来检查,这马车里都是弱小的普通百姓。”   “救命啊,救命,他们是剥皮的畜生。”这时,一个溪山女人突然尖叫了起来。   黑衣头目大惊失色,挥着刀就想刺死女人。但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他眼前一花,还没看清那女人是如何动作的,手中的刀已经翻转过来,直接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另几个黑衣人见状,立刻拔出刀来。   车厢里太狭窄了,根本打不开,而且几个黑衣人完全不是溪山人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摁倒了。   马车门打开,将士们把黑衣人一一拖了出去,丢在了地上。   这时候他们才惊恐地发现,另几驾马车并未按约定的走自己的线路,也全绕到了此处。马车里的人也陆续下了马车,嘶啦几声,那些人脱了粗布衣衫,女人全是女影卫,男子是玄鳞卫。昨晚他们太着急了,压根没去辩别这些人的身份,只急着要赶紧抓人,让玄鳞卫轻易就骗了过去。   咣咣咣咣……   急促的锣声敲响了,刚刚安静的街道突然就热闹了起来,两边店铺的门窗全打开了,伸出了好些脑袋,激动地看着摔成一堆的黑衣人。   “诸位都看好了,这些黑皮恶犬全是从白潭城来的。他们一共潜进了三十九人,分成了四支,一共祸害了十六名少女。”张酒陆扶着腰间的刀,大步走出了人群,指着那堆人,威风凛凛地说道:“今日,本将军奉皇帝之令,将他们就地斩杀。”   “狗贼!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从店铺里丢出了一颗恶臭无比的鸡蛋,砸在了黑衣人身上。紧接着便是好多碎石烂瓦,最后还有人拎着一桶大粪冲到他们面前,猛地泼了过去。 第532章 帕子上的血色   “哎呀呀呀呀,臭死了,你晚一点再泼啊。”围在四周的人群轰地一下如潮水一般朝后退去,恶臭气熏得人群中发出阵阵呕吐之声。   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又被泼了满身脏污的白潭人更不好受,一个个半死不活,连喊饶命。   “想要活命,那就从实招来。”张酒陆忍着恶臭气,让几个领头的爬到前面来跪下,把这些日子犯的事,还有抓的那些女子关在何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他们昨晚是倾巢出动,只留两个看守,找到了关人的地方,张酒陆立马派人前去救人。   罪状陈述是用朱砂笔写的,师爷一边记,一边扬声大声宣读,那本来被恶臭熏得死去活来的百姓,再度被激怒了,身边能丢过去的东西全用上了,最后有人脱下了鞋子丢了过去。   有人起了头,大家都开始脱鞋,一只又一只鞋子朝着那些黑衣人掷过去。没一会就把他们淹在了一大堆鞋袜里面。   “在哪儿,恶贼在哪儿!”这时那些苦主的家人赶过来了,手里举着柴刀,菜刀,淌着泪往那些人面前冲。   张酒陆赶紧让人拦住了苦主,“这一家一户也就一把菜刀,别弄脏了。宰畜生这种事,让玄鳞卫来。”   “将军,今日民妇若不能生啖其肉,实在难解心中恨哪!”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瘫坐在地上,拍着腿痛哭不止。   “就是,将军,俺们家这把杀猪刀,正好宰了这些禽兽。”又有一个削瘦但是精干的少年冲上前来,赤红着眼睛,举着杀猪刀大叫道:“俺要给俺姐报仇!”   路边酒楼上。   李慕憬和裴琰并肩站着,身后是李长弈和李旭尧兄弟两个。   “害怕吗?”李慕憬转头看向二人,温柔地问道。   “不怕。”二人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街道上发生的一切。不管他们两个今后是帝王,还是王爷,还是只是普通的大庸子民,为民申冤,为民除害,都是他们想做的事情!这些恶贼活剥少女面皮,残害人命,罪大当诛!   “好孩子。”李慕憬捏了捏二人的肩膀,又看向了街上的人:“你们两个,不管谁最后能坐上帝位,都要记住,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一个好的帝王,要让你的子民吃饱穿暖,不受冤屈。”   “谨遵父皇教诲。”二人抱拳,弯腰行礼。   “父皇叫上了。”裴琰挑眉,打量着二人说道:“那该叫我什么?”   “皇叔。”二人转过头,依然是恭敬模样。   “我瞧着,比你当年还要沉稳一些。”李慕憬笑着说道。   李慕憬只是看着柔弱,在外人面前持重老成,其实皮得很。和裴琰在一起时,总出些馊主意,两个逮蛤蟆抓老鼠,什么都干过。   两个孩子脸皮有些红,其实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想玩的,只是来之前父亲母亲叮嘱过了,他们身上有了担子,就得赶紧长大,挑起这担子。甚至为了让李慕憬放心,静南王和楚林王都上了折子,他们两家人永世不回京,其余子女永世不为官,只当闲散人。   “若是李慈李禹,能向静南王和楚林王一样,那大庸国不会到这般地步。”李慕憬苦笑道。   裴琰有话没敢说,到底是种不好。太上皇的儿子,确实比先皇的儿子要强一些。先皇当年全是因为他母亲在世时为他筹谋得好,得了世家的支持,这才抢到了皇位。   “去吧,宣旨。”李慕憬走到桌前,提笔写了圣旨,盖上了玉玺,交给了李长弈。又拿起了自己的剑,放到了李旭尧的手中。   两个少年行了礼,捧着圣旨和宝剑快步出了门。   “这两个孩子不错,你真的不想有自己的亲生血脉?”裴琰说道。   “不了。”李慕憬摇头,微笑道:“死了就死了吧,再说了,我肯定死在你前面,你能不给我烧纸供奉?”   “臭嘴。”裴琰从桌上抓了块糕点塞进了李慕憬的嘴里:“好好养着,别死太早,起码看到他们长成大人。”   “我努力一点。”李慕憬又咳了起来,拿着帕子掩着唇憋了好一会气,不露声色地把帕子塞回了袖中。   他最近咳血的次数越发地多了,吃的药全没了效果。   他也急啊,急这江山还不稳,急这两个孩子还没长大。若是江山交到裴琰手上,那他也太难了。在这两个孩子手中,由他辅佐,天下人才不会诟病,裴琰和苏禾才能有安稳的日子。   裴琰慢慢转过头来,视线往他的阔袖上看了一眼,又慢慢地转开头去,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背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楼下面,李长弈的嗓音响了起来,少年清瘦祈长的身形站在一众高大魁梧的玄鳞卫面前,并不输气势。这是认真娇养出来的皇族少年,他有着清雅矜贵的气质,沉稳内敛的眉眼,面对恶臭和血腥,眼泪和哭诉,他都沉稳地站着,朗声宣读着旨意。   在他念完后,李旭尧握着宝剑,冷静地拔剑出鞘,大步上前,手起手落,削落了一名黑衣人的发髻,再用剑尖挑起发髻,高高举起,扬声道:“白潭城逆贼,行恶毒之事,天地不容!大庸皇帝即日将发兵白潭城,剿灭逆贼,还大庸国太平安宁。”   百姓们都挥起了拳头,放声高呼。   “天地不容!”   “杀去白潭城!”   “白潭城恶贼该死,该死……”   这是两个少年在百姓面前第一次正面露面,他们做得很好。   裴琰与李慕憬相视一笑,走回桌前坐下。   “你家裴倾,裴灼,以后想必也是如此出色的儿郎。”李慕憬倒了盏茶,眉眼间全是温柔的笑意。   “若跟着我长大,只怕温和不了,等他们大一点,也跟着你去学学。”裴琰接过茶,抿了一口,低声道:“让他们也学着做一只不露声色的狐狸。”   “论狡猾,没人强过你。”李慕憬又笑,可马上他就感觉到了一阵咳意涌了上来,他立刻拿出帕子掩住了嘴角。帕子一角上还染着未干的血色,刺得裴琰眼底生红。   咣咣,这时门敲响了,外面响起了说话声。 第533章 一刀挥下,脑袋落地   裴琰转头看向了紧闭的房门,李慕憬趁机重新折好帕子,塞回了袖子里,又拿了张新帕子出来擦嘴。   “皇上,王爷,那些女子都救出来了。”秦隋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阿琰,你带着那两个孩子去看看吧,好好安抚。”李慕憬低声道。   裴琰的视线在李慕憬有些红的嘴唇上停了一会,低声道:“一定要瞒着我吗?还能撑多久?”   李慕憬叹了口气,说道:“我会努力撑撑,你不要这样,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你要骂我了。”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裴琰急声说道,话至一半,看着李慕憬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只好说道:“那我先去办事,你早些回宫去。”   “好。”李慕憬嘴角扬起,笑着朝他摆手:“赶紧走吧,你在这里,我咳嗽都不自由。”   裴琰快速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出去了好几步,这才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他的肺病越发严重了。   上天总是如此,让你尝到甜头,再让你难受。裴琰刚刚有了儿女成双的喜事,李慕憬偏又病重了。   裴琰的脚步很沉,一步、一步,拖着脚往楼梯下走,直到听不到咳嗽声了,他才抬起头来,大步往外走去。   李慕憬要的是他安心,那他也得让李慕憬安心。外面局势稳了,李慕憬才能好好休养。   “走了。”他跨上马背,朝等在门口的两个小少年点头。   少年抓住缰绳,利落上马。   李家儿郎原本就该如此英姿勃发,李慈李禹,都是被权利养歪的废物。好在后生可畏,可以再度支起李氏皇族的大旗。   快马加鞭,从酒楼离开时,身后传来了百姓们狂呼的动静。那些白潭杀手,被就地斩杀,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角落里,陆相面色狰狞地看着这一切,他快要疯了。   “这些蠢货,不听劝的蠢货,功亏一篑!”陆相一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转身就走。   “大人,现在怎么办?大小姐她已经去了白潭城,我们现在是不是也该去白潭城了。”随从跟上来,急声问道。   “走。”陆相点头,加快了脚步。   “陆相去哪儿啊?”前面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陆相怔了一下,立刻转身往回走。   “陆相,好好的丞相不当,怎么当起阴沟里的老鼠了。”不料,这边又有一道身影拦了过来。   一头是张酒陆。   一头是秦隋之。   陆相眼看无路可走,立马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谄媚道:“秦统领,张将军,都是误会,其实我是奉先帝的秘诏,秘密调查白潭城和齐家的事,这里就是我收集到的齐郡王的罪证,想要面呈给皇上。”   “哦,那可真是委屈你了。”秦隋之冷笑,大步上前来,刷地一下拔出刀,挑落了他手中的册子。   陆相脸色变了变,随即又道:“秦统领,我所说的事,那可是关乎大庸国运的。你还是赶紧带我去见皇上吧。”   “陆相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朕听着。”巷子口传来了李慕憬的声音。   陆相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皇上容禀,那齐宴止和魏长渊给好些官员家的妇人、孩子身上都下了蛊,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啊。据老臣所知,这人数高达三百多人。若是蛊毒发作,那可是灭顶之灾。”   朝中官员家宅出事,六部的差事全得停下,朝廷无人可用,到时候就会像一艘满是破洞的大船,飞快地沉没于惊涛骇浪之中。   李慕憬在巷子口踱步,走到一株桂花树边坐下,冷笑道:“齐郡王父子,还真是有本事,就爱把手伸到无辜妇人和孩童身上。没有兵马,也能搅得大庸国百姓不得安宁。”   “他们恶毒,他们该死,老臣愿意前去白潭城刺杀他们!”陆相立刻说道。   “你真是忠心。”李慕憬顿了顿又道:“你既有此胆量,那朕就成全你。”   陆相面上浮出一抹喜色,正要说话,秦隋之手起手落,手中长刀挥下,斩下了他的头颅。   “把他的头挂在城门口。”李慕憬折了枝桂花,放到鼻下嗅了嗅,说道:“方才那诛杀恶贼的地方多洒些桂花,去去血腥气。”   “是。”侍卫们上前来,撸起袖子折桂花。   秦隋之一身是血,用布包拎着陆相的脑袋走了出来。   “母蛊在魏长渊身上,只需控制住魏长渊,便能救下无辜的妇人和孩童。”李慕憬叹了口气,说道:“如此重要的事,只能让裴琰跑一趟了。别人,只怕都斗不过魏长渊。”   “皇上,让末将去,王爷刚当爹,正高兴呢。”张酒陆拍着胸膛,大声说道:“末将也与他交过手,真打起来,末将未必会输。”   “你啊,还不行。”李慕憬用桂花枝敲了敲张酒陆的肩,想了想,说道:“替朕再多折一些桂花,送去给苏禾。烦请她做些桂花酒送来。”   “这桂花还是些小苞苞呢,还没到开的时候……”张酒陆扬头看着枝头刚刚钻出的一点米色,大声说道:“皇上要不再等等。”   “青涩时分自有青涩的味道,你不懂。”李慕憬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张酒陆挽高了袖子,挥着刀砍桂花树。   “摘花真麻烦,我把树扛回去。”   “张酒陆,你就这样把人家的树砍了?”秦隋之骑上马背,听到砍树声,震惊地看向了张酒陆。   “你不懂,砍树有砍树的味道。”张酒陆砍得起劲,满树桂花枝瑟瑟发抖。   “我真是服了你了。”秦隋之摇摇头,好笑道。。   树倒了。   张酒陆把刀收入刀鞘,扛起桂花树上马。   “张酒陆,你的马都比别人的马累一些,它又要驮你,还要驮树。”秦隋之又骂。   “我就问你,要不要去长公主府?你扛着树去,我去城门口挂脑袋。你这个蠢货,怪不得你现在还讨不到老婆。我这全是为了你!你扛着树进去,多威风,多气派,秋韵姑娘还不得迷死你。”张酒陆瞪他一眼,把树往他的马背上放。   秦隋之哑然,还在发怔时,手中的脑袋被张酒陆给夺了过去。   “赶紧去吧。”张酒陆往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幸亏树不大,不然这样横在马背上,得把路两边的人都扫成桂花头。 第534章 让他们试药吧   白潭城。   齐宴止抱着拂尘站在紧闭的炼丹房门口,从门缝里面飘出了丝丝绕绕的火硝之气。里面是第十九炉丹药了,这些丹药比之前的药效更猛。服之,精神矍铄,可六日不眠,仍不见半点疲态。   “二公子,白潭城来的消息。”一名谋士匆匆过来,朝他行了个礼,附到他耳边说道:“溪山人全都进了长公主府,我们派去的人都死了,陆相的脑袋被挂在了城门上。”   “什么?难道就一个都没抓来?”齐宴止脸色大变,转过头,阴冷地质问道:“那探清了,一共有多少溪山人?”   “五十六个。男丁三十九,女子十七人,其中孩子四个,女孩一个,男孩三个。”   “可有好匠人?”齐宴止阴沉着脸问道。   “年纪最长者七十,一共六个上了六十岁的,据说都是手艺精湛之人。”谋士回道。   齐宴止握着拂尘的手骤然收紧。原本计划很顺利,直到雪坡被炸,所有的计划都乱了。裴琰和苏禾就像两只大螃蟹,横冲直撞,让他的计划一溃千里。   “我去见父亲。”齐宴止冷着脸,转身往前走去。   谋士跟上他,小声问道:“李慈和陆昭霖都来了,要如何安顿。”   “这两个废物有什么好安顿的,要钱没钱,要兵无兵,要智谋也无智谋,两条丧家之犬,拿出去当花肥,我都嫌弃。”齐宴止不客气地说道。   “那轰出去?”谋士问道。   “让他们试药吧,来了白潭城,总要发挥点作用。”齐宴止冷酷地说道。   “是。”谋士点头。   二人一路往前快步走着,突然,齐宴止停下脚步,看着站在前面的齐霁风笑了笑:“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三弟去了玄鳞卫,你可知此事?”齐霁风说道。   “知道啊。”齐宴止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想走这条路,那就走。”   “你们是亲兄弟。”齐霁风皱眉,朝着齐宴止步步逼近:“到时候,真想兵戈相见,兄弟相残?”   “大哥,你向我发难没用,是他不肯来白潭城。去过多少说客,全被他和母亲给打骂走了,难不成我还能把母亲绑来?那可是我们的亲生母亲。”齐宴止看着齐霁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倒是你,左右摇摆,瞻前顾后,小心什么都得不到。”   “魏姝呢?谁做的?”齐霁风盯着齐宴止的眼睛,逼问道。   “我怎么知道。”齐宴止终是不耐烦了,绕过齐霁风就走:“我劝大哥摆正自己的位置,你与我是一家人,你吃的是齐家的饭,不是什么溪山族。那群下贱的猪狗,哪配进我齐家大门。”   齐霁风仰起头来,深深地吸气。   他这些年,终是大梦一场,全是空。   “我说了你不要来找他,你不信。”魏长渊走出来,委委屈屈地说道:“他不和你是一家人,我才是和你一家人,你何必来受这气。”   齐霁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魏长渊说道:“我只是不甘心。”   “你要怎么才肯甘心?”魏长渊眼眶泛红,小声说道:“非要活活气死自己吗?我说了,我不报仇了,你别气你们自己。”   齐霁风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摇了摇头,颓然往前走去。   他想走,可他知道,只要踏出白潭城,魏长渊就活不了了。他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失去魏长渊。在漫长的,如刀削火焚般的过往里,只有魏长渊懂得他的苦,也只有他知道魏长渊有多痛。他们两颗棋子,早就只有彼此了。   他也知道,齐郡王和齐宴止如今困住他,也只是期望从他身上得到溪山人最精绝的技艺。到现在为止,那父子二人对他的宽容只怕已经到头了。   “阿风,你说话啊。”魏长渊跟上他,小心地捏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见他还是不出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牛皮糖:“我买的,你吃不吃?”   齐霁风低头看向他手心的糖,沉默了一会,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不要灰心啊,也不要生气了。”魏长渊眼看他吃了糖,嘴角有了笑意。   “阿渊,你的母蛊能取出来吗?”他小声问。   “我试试看。”魏长渊垂下长睫,轻轻地说道:“反正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乖乖去做。”   齐霁风叹了口气,手伸向了魏长渊的脑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落到了他的肩上。   魏长渊仍是垂着眸子,余光悄悄地看向他落下来的手。   八月的天了,阳光炽热地烤在他苍白的脸上,烤出了几分潮意。他鼻尖轻轻翕动了几下,藏于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快步往前走去。   前厅。   齐宴止大步走进殿内,径直走向主殿正前方摆的玉石屏风。   屏风后面升腾起了浓香的白雾,这是齐郡王最爱的暖香,所用到的各种香料都是齐宴止游历多年,从各地搜罗过来的奇珍异草,极是珍贵。   “父亲。”齐宴止停在玉石屏风前,低低地唤了一声。   阴冷如毒蛇吐信的呼吸声响过之后,屏风后面响起了齐郡王低哑的声音。   “京城里的事,你都清楚了吗?陆相死了,你派去的杀手全军覆没。”   “是儿子没用,儿子会立马重新布置棋局。”齐宴止垂着眉眼,温驯地说道。   “不必了。”衣袍擦动的声音绕过了石玉屏风,屏风一头出现了一袭海天霞色的锦袍,袍上金线银丝,龙穿祥云。往上看,齐郡王已过六旬的年纪,却依然一头黑发,不见半点白霜。他的眼窝很深,眉骨高立着,眼神扫向面前的人时,盯得人一阵紧张。   “你小看了裴琰和李慕憬,为父给过你机会,你没斗过。”齐郡王走到齐宴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个法子,不要拖泥带水。”   “儿子知道,儿子准备好了。”齐宴止眉头微锁,额上沁出了冷汗。齐郡王的手劲大,就这么轻轻拍了他两下,他的肩膀感觉快要碎了。   “荷花开满荷园的时候,为父要看到你打开大庸京城的大门。为父相信你,一定能坐上这江山。”齐郡王负着双手,慢慢往殿外走去。灼灼阳光笼在他的袍摆上,袍子上的龙泛起了金光,竟像活过来一般,即将冲破那薄薄的衣料,死死缠住齐郡王的身躯。   【你们去搜海天霞色,很明艳的色彩。海平面上铺陈开的红霞之色,穿在一个老谋深算的老东西身上,诡谲得很,配上他那精明凶狠的眉眼,真是让人心生寒意。】 第535章 这假鸟有这么好吗?   齐宴止慢慢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了前面的玉石屏风,犹豫了一瞬,他抬步就走了进去。   在屏风后面放着一只半人大的香炉,香炉上镂空的洞眼里大团大团的香雾涌出来,在香炉四周蒸腾翻滚。   齐宴止走上前去,拿开了香炉盖,拂尘在上面用力挥了几下,扫开了炉子里面滚动的香雾,看向了香炉底下的两只老虎头骷髅。老虎大张的嘴里各衔着一块香片,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香片上跳动,那香气就源源不断地往香炉四周八方扑了过去。   齐宴止沉着脸,盖回盖子,转身大步往屋外走去。   他进门时就感觉香气与他搜罗来的香些许差异,果然是换掉了。一想到父亲身边还有另外的人给他供香,齐宴止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这些年来他按父亲的指示,上刀山下火海,不管多脏多狠的事他都做过了,如今,父亲竟信任了旁人。   莫非父亲像叶老将军那些男人一样,还有别的私生子?   不行他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齐宴止越走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要握住大庸江山,要握住天下人命,如此才对得起他这些年的蜇伏。   看着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一名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不慌不忙地走进大院,拖着扫把在大院中扫地。   刷刷,刷刷,扫把扫在地上的声音在院中回响。   “哎呀……”突然院门外响起了男子的痛呼声,小宫女拖着扫把过去看,只见几个家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正在大声呼痛。   “怎么回事?”小宫女一脸惊恐地问道。   “不知道啊,今日好些人闹肚子,疼死我了。”家仆们丢下手里的扫把,撒腿就往茅房跑。   “小玉你没事?”又有几个小宫女捂着肚子跑了过去。   小宫女一脸茫然地摇头,等到她们全跑开了,小宫女手摸到头顶上,轻轻一揪,揪下了一只发髻,摆弄几下,那发髻竟变成了一只小黑雀,她匆匆把小黑雀放出去,拖着扫把继续扫地。   刷刷、刷刷……   ……   长公主府。   裴琰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吵吵嚷嚷的动静,是苏禾和那几个老头儿在做大型水车。为首的老先生叫徐正则,大家叫他徐老。   虽说只是把普通的水车放大,但是部件和机关都要重新测量计算,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那是分毫不能差的。几个老头儿已经吵了两天了,还没能达成一致。   夏季水患多,做出大型水车,可以开槽挖渠,把河水引入需要灌溉的农田。   苏禾坐在窗口,隔着雕花窗子和他们在辩驳。她中气十足,据理力争,丝毫不惧。   “你这小丫头,你可知我们几个老东西经历过多少次水祸?这车该怎么转,往哪里转,我们比你清楚得多。”徐老一蹦三丈高,白胡子都吹上了天。   “可是也要讲道理吧,这水车这么大,放在这口子上,大风一来还不得刮上天?所以这底桩就是得加爪子,要死死扣住泥土。”苏禾啪地一下推开窗子,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坐月子呢。”裴琰长腿轻迈,跳上了台阶,手掌推着她的额头,把她推了进去。   “什么风口不风口的,我造的车,那就是扎得稳。小丫头片子好好坐月子吧。”徐老气咻咻地坐下,拿起了手里的刀,咔咔一顿削,众人眼前很快就多出了几个长着爪子的木桩。   “爪子,爪子!”徐老高高举起那木桩,用力挥了几下。   “防泥石垮塌,还是得种草种树。”裴琰沉声道。   “王爷高明,王爷去河中间种树。”徐老眼睛鼓了鼓,不客气地说道。   “就是可以种啊,不是有水草吗?”苏禾的脑袋又探了出来,“水草还能养鱼呢。”   徐老咧咧嘴,坐回去,继续咔咔削木头。苏禾已经和裴琰说好了,把苏府重新拾缀出来,挂上溪山府的牌匾,徐老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了。正好荷园空着,也能让他们试验各种水车和农具。这几日,徐老他们暂时住在长公主府,裴琰若有工部上的事,还能请教他们一二。眼看南方雨季将至,这水车制好后,便会加紧送往南方。   裴琰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手中的公文往上顶,摁着苏禾的脑门,又把她给摁了回去。她这月子坐得……实在不严谨,若不是白简说没事,他都要急眼了。   “大人,魏姝的事有进展吗?”苏禾双手扒在窗台上,下巴抵在垫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裴琰的侧脸。   裴琰轻轻摇头。   苏禾眸子抬起,看向魏姝的院子。她若醒了,应该能说出些许线索吧。   “应该说不出什么线索,行凶之人既然敢送她回来,一是想威吓你我,二是料定她没看清行凶之人到底是谁。所以就算现在传出她苏醒的风声,作用也不大。需得另想它法。”裴琰看完中的一份公文,扭头看向苏禾:“你好生养着,这些费脑子的事,少想一些。”   “我忍不住想。”苏禾歪了歪小脑袋,手指尖在他的肩上推了推,闷闷地说道:“我的好朋友就这么几个,我不想魏姝有事。”   而且,这还是她姐姐呢。   虽然她对西泠王没啥感情,可是能有个姐姐也不错的。   “白简说能保她的命,那就一定能保。”裴琰握住她有些凉的手指尖,眉头皱了皱,起身来,把她的手塞回了窗子里。   “都快八月的天了,你手还是凉的,别在窗口上坐着。”他低声道。   “丫头啊,得听话,他说得对。”徐老转头看了看,大声说道:“身子壮实,可比什么都强。你看我们几个老东西,活得够久,所以能看到希望。把窗子关上,你嗓门大得很,隔着窗子我们也能听到你说话。”   苏禾搓搓手,乖乖地缩回了窗子。   啪嗒一声,窗子拴上了小栓。   裴琰拿着公文进了房间,摆在炕桌上,人也坐了上来。   苏禾半坐半躺,靠在他身上,看着他批公文。   “小黑雀回来了,黑雀嘴巴合着,说明得手了。”这时徐老站了起来,仰头看着天上飞舞的一只小黑雀,捋着须轻轻点头。   “这小黑雀竟能飞这么远?”裴琰赞叹道。   “咳咳……”徐老脸一红,摆着手道:“只能飞出城,再由城外的人送信回来。不过,假以时日,溪山人一定能做出日行千里的传音雀。”   “用真鸟不好吗?信鸽?”   “真雀容易被击落,一旦被抓,消息便有可能走漏。用这假雀儿就不同了,若不是自己人的手法,旁人拿到这东西,必死无疑。”徐老骄傲地说道。   “我瞧瞧,这假鸟有这么好吗?”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假鸟。   “诶诶……你完了……”徐老阻拦不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第536章 夸大人,用力夸他!   砰地一下,小黑雀燃烧成一团灼烧的火焰。   白简猛地把手里的火团丢出去,只见那火团在半空中炸开,化成万千木屑往四周猛地打去。   锃锃锃……   暗卫们手持铁盾伞从天而降,及时地挡开了尖锐的碎木。   白简黑着脸,举着被燎起泡的手不满地说道:“我这手最是美丽,现在烫成这样子,谁负责?”   “我,我这个老头子负责。”徐老从怀里摸出一只蛤蜊壳,掰开给白简看:“这是上好的烫伤膏,你抹上不出三日必好。”   “老先生还懂制药?”白简来了兴致,接过蛤蜊闻了闻。   “我们没有手,难免会碰到烫到,买药又不方便,所以便学会了自制简单的膏药。”徐老笑呵呵地拍了拍木头胳膊。   白简撩起袍摆,在徐老对面的小板凳上坐好,小心地抠了一小团油膏出来抹在烫伤的地方,赞叹道:“好油膏,这是蛇油炼的吧。”   “正是。这蛤蜊最好捡,用这个装油膏方便。”徐老挥着小砍刀,笑眯眯地看着白简的手说道:“白公子的这双手确实漂亮,这手啊,天生是富贵人的手。”   “我也这么觉得。”白简伸长十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挪着小凳子挨着徐老坐下,热络地说道:“徐老还会炼什么药膏?都给我瞧瞧。”   “都是些寻常膏药,可比不得你这天下第一神医炼出的药膏,不值一提。”徐老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手里的动作不停,咔咔地削着木头。   裴琰实在没忍住,把窗子推开了小半扇,看着笑得一脸慈祥的徐老,低声道:“我算是明白你的嘴为何那般会哄人了。”   敢情这会哄人也是天赋,是溪山一族的血脉传承……   苏禾乐呵呵地直点头:“对啊,我打小就会哄人。”   裴琰转头看向她,认真地问道:“那你夸我的话,是哄我呢?”   “真心的。”苏禾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道:“大人在我心里天下无双,世间第一,是顶顶顶顶顶好的男子,是百姓心里的大英雄,是个好夫君,好父亲,好儿子!”   苏禾双眸亮晶晶的,脸也激动得红了,满脸的虔诚认真,由不得裴琰不信,甚至情不自禁地又沉溺于苏禾的夸赞之中。   “嗯~”他挑眉,耳尖尖染起了一丝红意,清清嗓子,道:“倒也没那么好。”   “就是好得很~”苏禾眼儿弯弯,笑了起来:“而且身体也好,壮实。”   裴琰从耳朵到脖子全红了,他戳了戳苏禾的额头,小声道:“大白天的,你别招我。”   苏禾娇软的身子往上拱了拱,搂住他的脖子,往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就招。”   裴琰揽住她,利落地翻了个身,把她拢到身下。   他滚烫的唇刚刚贴到苏禾的唇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这脚步声极有力,一听就是张酒陆的那双大脚板。裴琰迅速支起身子,就在他靠着榻的时候,窗子恰好被张酒陆给拍响,随即是张酒陆刻意压低的声音从窗子缝隙里挤进来。   “王爷,西泠王有线索了。”   裴琰立刻推开了窗子,沉声道:“有何发现?”   “找到西泠王他们的马了,就在西城马市,暂时只见着一匹。”张酒陆低声道。   西泠王他们离京时,加上侍卫的坐骑,一共有九十匹。马儿昂贵,尤其是贵族家的马尤其贵,所以九十匹马不可能全部杀掉,一定有去处。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裴琰一直让人在暗中查访这些马匹的下落。对方也谨慎,马儿一直未曾露面。   “你去吧。”苏禾轻声道。   “你好好歇着,不要去削木头,也不要绣花写字。”裴琰叮嘱了几句,带着张酒陆快步离开。   “看马能看出什么门道?”坐在台阶上绣花的容玉扭头看向靠在窗子前的苏禾,好奇地问道。   门道可多了。   这些马儿都是认主的,尤其是西泠王的那匹马,苏禾那日见到便知不是凡品。这种马一旦认了主子,便终生不会换主子,不管你如何威逼利诱,若无主人允许,它绝不会弯下它的脊梁,让另一个人骑到它的背上,尤其是在看到主子受难之后,它就更不会向敌人低头了。   那些人得到了名马,驯服不了,杀了又可惜,所以裴琰赌他们会把马卖掉。   秋韵也好奇起来,她把煮好的花果茶放到苏禾面前,小声问道:“若是他们不卖呢?”   “所以也是在赌,赌他们狂妄贪婪。”苏禾轻声说道。   这不,赌对了,那些人贪心难填,果然出手卖马了。   ……   西城马市。   草棚下,一匹匹待卖的马儿瞪大了乌亮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有些马很精神,甩着尾巴,昂着脑袋,咴咴地叫,希望给自己引来好的主人。有些萎靡不振,埋着头站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草料。这些是老马,就算卖出去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在这些马儿里面,有一匹格外醒目。   这是一匹枣红的大马,它很高大,高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着。它身上有好些伤痕,看着都是新伤,有些还在淌血。   “这马怎么回事,一身的伤,卖得出去吗?”几个男人走到了大马前,用手里的马鞭在马儿身上轻轻拍了拍。   大马立刻转过头,高傲地看了一眼男人,长腿轻踢,走到了一边。   “客人,这马可是绝世好马。来京的路上他主家遇到了贼人,盘缠全被抢光了,只能把马卖掉换些盘缠。这些都是皮外伤,抹几天草药就有好。”马贩子赶紧上前来,热情地介绍马的来历。   “这也太倒霉了吧,不要不要,晦气。”男人连连摇头,拔腿就走。   “诶诶,客人,这马是真好,您看看这牙口,这屁股!以前想要买这样的马,那没个千八百两,那是绝不可能的。今日只要这个价。”马贩子晃了晃五根手指,压低声音说道:“五百两。”   “倒是便宜。”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退了回来,围着马看了半天,说道:“你有几匹?”   “就一匹。”马贩子立起一根手指说道。   “那算了,我们要给大哥送礼,若送一匹好的,其余的都是差的,那多没面子。”几个男人又要走。   “回来,回来,你们要几匹?”马贩子赶紧又叫住了几人。 第537章 他们会杀人灭口   “六匹,图个吉利,六六大顺。你这马虽好,可是受了伤,再便宜也不好送人,算了。”几个男人还是摇头,继续往前走。   马贩子失望地收回拦在几人身前的手,小声嘀咕:“六匹,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大买卖了。”   几个男人在马市上转了好几圈,显然那些马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喂,你不是有好几匹吗?怎么说只有一匹?”隔壁的马贩子叼着一根青草,靠在木桩上,低声问道。   “胡说,哪有好几匹。”先前那个马贩子三角眼吊了吊,压低声音说道:“你可别胡说,还想不想混了。”   “是你想不想混了,这马一看就来历不明,你也不怕引火烧身。如今这世道,能挣几个小钱就不容易了,你还招祸事上门。”隔壁的马贩子噗地一下吐掉青草,撇着嘴说道:“老子的摊位挨着你都要跟着提心吊胆,要是寻仇的来了,伤了我的马可就不划算了。”   “什么来历不明,你闭嘴吧。”马贩子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你赶紧把这祸端卖了吧,少赚点。”隔壁的马贩子又道。   马贩子揣着手蹲下去,扭头看着那匹枣红大马,皱了半天眉,缓缓点头:“也是,早点脱手,挣点佣金离开这是非之地,方是上策。”   “兄弟,你说句实话,你有几匹?得多少佣金。”隔壁的马贩子凑近来,好奇地问道。   马贩子埋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解开了枣红马的缰绳,拽着它就走,“走了,不卖了。”   “怎么又不卖了?”隔壁的马贩子不解地问道。   “关你屁事。”马贩子不耐烦地嚷了一句,用力拽着马往集市外走。   隔壁的马贩子挨了骂,小声骂了几句粗话,回到了自己的马前面。   这时,那几个买马的男人转回来了,看到枣红马不见了,好奇地四处观望起来。   “真有人买那匹伤马啊?”男人大声问道。   “买啥呀,他不敢卖,跑了。”隔壁的马贩子撇撇嘴,随即堆起了笑脸,热情地推起了他自己的马:“几位客人,看看我这几匹马,都是我自己养的,瞧瞧这蹄子,脚程可快了,不比那匹晦气地差。”   “还不错。”男人打量了马儿一眼,又惋惜地说道:“可惜了,就是比那匹伤的差一点。若你能弄来那样的,爷我全收了。”   马贩子又咬了一根青草,打量着几人的衣着打扮,最后盯住了男人腰上挂的金镶玉佩饰,噗地一声吐掉了青草,低声说道:“你们是官爷吧,是来找赃物的吧。”   “唷,眼还挺尖。”男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盯着他说道:“怎么,你也是贼人。”   “不敢,敢问可有赏金?”马贩子揉揉鼻头,凑近来问道。   “有啊,赏金百两。”男人点头。   百两!   马贩子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官爷,我知道这狗贼住哪儿,他的马全藏在那儿呢,一共有九匹,都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我猜啊,那些都是战马,从大营里偷出来的!”   几个男子对视一眼,抛了一只钱袋给马贩子,随即堆起笑脸,大声说道:“你的马不错,咱们订个契书,你先收订金,其余的马过两日爷来取。”   马贩子一听就明白了,这也是给他掩饰,免得有人来报复他。见几个官爷如此豪爽,他立刻接过了男人递来的笔墨,把先前那马贩子的姓名,住址写了下来。   天色渐晚。   马市里的人渐渐散去,几个男人在马场里买了两匹马,说说笑笑地往集市外走。   人群里,有几个戴着青布小帽作贩子打扮的男人也悄然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跟在人群里慢慢往集市外走去。那几个买马的客商在马市挑马时,他们就一直盯着,直到此时,他们才把注意力从几人身上收了回来。   “这马又没卖出去,明日若再卖不掉,就只能全杀了。”一个青布小帽的男人皱紧了眉,小声说道:“妈的,明明可以赚一笔,偏卖不出去。”   “打伤了,不好卖。不然宰了卖马肉也行。”另一个矮个子接话道。   “马肉哪有马值钱,”青布小帽十分不悦地啐了一口,说道:“算了,马肉就马肉吧,今晚就宰了。”   几人出了马市,立刻不说话了,相互递了个眼色,分成几个方向快速离开。   夜色一点点地吞没了大庸城。   山临阁二楼的厢房里,裴琰轻轻推开窗子,看向了对面的一片民居。这里聚集着半个城的贩夫走卒,每天这时候会陆续回到住处。他们通常会十多个人租一个院子,大都睡大通铺,好一点的能租得起一个拥挤的小阁楼。比如他现在所站的山临阁。   名字取得好听,是因为之前租在这里的人发了点小财,主家觉得这阁楼有些财运,于是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还把价往上提了提,结果到现在还没租出去。   这阁楼位置高,可以俯瞰附近整片民居,站在窗前,正好可以看到先前那个马贩子租住的小院。那小贩是与几个马贩子一起合租的,后院颇大,统共十多匹马都养在后院里。这时候那小贩正在给马喂草料,他把草料扔进食槽,又拿出一盆子捣好的草药往受伤的马身上抹。   “王爷,确定了,就是西泠王的马。马屁股上原本都有西泠府的烙印,他们把烙印都烧了。先前在马市上盯梢的那些男人都抓住了,已经审过了,他们不是动手的人,而是些江洋大盗。”张酒陆大步走了进来,俯到裴琰耳边小声说道。   “强盗?”裴琰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曲折,诧异地问道:“他们从哪里偷的马?”   “是在郴关口上偷的马,说是有好几十匹。他们见财起义,又见对方只有十几个人,所以就给那些人下了蒙汗药。本是想把马全偷走,可是没料到那些人有同伙赶回来,看着都是官差,他们吓到了,带着偷得的六匹马一路往京中来了。可是一路上,不管怎么打,这些马就是不听话,不让他们骑。这些马品相好,他们也不敢走官道,愣是牵着走路回的京城。”   “为了偷几匹马,竟然走了十多天,有这劲头干什么不好?”裴琰气笑了。还以为找到了动手的人,没想到抓到的是些贼。   “等等……”裴琰琢磨了一下,低声道:“他们不怕魏姝醒来说出线索,可是丢了马,肯定会想杀人灭口。”   “对哦!”张酒陆抚掌,激动地说道。 第538章 小夫妻第一次带孩子睡觉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   裴琰梳洗更衣,轻手轻脚地掀开了帐幔,一眼就看到了苏禾和安静躺在她怀里的小珍珠。   小珍珠比两个弟弟长得快些,虽说还是比不上足月的孩子那么大,可比刚生下来时可长得结实多了。小闺女安安静静地躺在苏禾身边,小嘴巴轻抿着,睡得好香甜。   裴琰小心翼翼地从母女两人身上越过去,轻轻地躺了下来。   “大人。”苏禾眼睛都没睁,手朝他伸了过来。   裴琰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吵醒你了?”   “没有。”苏禾摇摇头,小声说道:“我头一回带小珍珠睡,都不敢睡着,好害怕翻身就压着她。”   裴琰看着小珍珠,满脸的温柔:“咱们的小珍珠怎么这么可爱。”   “因为她是小珍珠。”苏禾睁开眼睛,慢慢地凑近去,往小珍珠的小脸上亲了亲。   裴琰也想亲,他凑过去,在小珍珠的额心亲了一下,身子支起来,又往苏禾的唇上轻啄一下。   “大人,以后我还要带两个儿子一起睡,我带三个孩子,你只能睡地上。”苏禾抿唇笑笑,轻声说道。   “那就睡地上。”裴琰撑着身子,又亲了她一下。   苏禾紧张地看了一眼小珍珠,说道:“你别弄醒她。”   “不会的。”裴琰低下额头,在苏禾的额上轻轻蹭了几下,“我动作轻得很。”   “马儿那里如何了?”苏禾小声问道。   “是些江洋大盗,偷的马。不过确定是西泠王府的马,审过那些强盗,他们招认,在偷马的时候听到那些人说,侍卫都死了,主子被抓,还把主家的女儿折磨得半死。”裴琰躺回去,一手支着脑袋,侧着身子看着苏禾。   “现在马儿出现在集市上,那些人若知道消息,定会来杀人灭口。”苏禾稍加思索,小声说道。   “所以已经用我的人换下了那些强盗,马贩子明日照例会去集市上卖马。”裴琰说道。   “对了,今日你出门后,关西王来送礼了,他说即将离京,过往种种,希望你能海涵。”苏禾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几只礼盒:“我瞧了一下,全是些上好的玉器。”   “明日让人退回去。”裴琰厌恶地说道:“这玉经了他的手,都要变脏了。”   “我原也不想收,但是来的人是他女儿幼薇。”苏禾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有些为难地说道:“你莫说我多管闲事,我只是觉得一个父亲让女儿穿薄纱引诱一个男人,这父亲就是个畜生。她今日来,颜色不太好看,我瞧着她胳膊上有鞭痕,还渗着血呢,绝对是刚挨了打的。若我不收,只怕回去还要挨打。”   “东西验过,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裴琰也坐了起来,看向了桌上的盒子。   “验过。”苏禾点头:“而且我瞧她走时一脸失落,猜她来的目的,只怕不是送礼,而是见你。”   “狗东西,好好的女儿不放手心里疼爱,做出这种龌龊事。”裴琰皱眉,越加厌恶关西王。   “这朝中当官的,没几个会像大人一样疼爱女儿。在他们心里,儿子才是传家人,女儿不过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   苏禾当年也差点被送给六十岁的老头当妾呢,在权贵的心里,女儿几乎都是物件一样的存在,哪怕是精心栽培如昌平、陆凌雪,在父亲面前,也都是随时可以送出去的礼物。   夫妻二人都沉默了一下。   这时细细的哭声响了起来,夫妻二人飞快地低头,只见小珍珠不知何时醒了,正张着一双黑葡萄的大眼睛,嘴巴一扁一扁,眼泪也渐渐涌满。   “小珍珠醒了。”苏禾赶紧掀开被子,小心地把小珍珠抱了起来。   裴琰伸长了胳膊,护在苏禾的手臂下面,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珍珠。此时的小珍珠在他眼里,就跟最珍贵的玉石一样,生怕她会从苏禾的怀里滑落下来,砸痛他的心。   “哎呀,我会抱的。”苏禾不满地嘀咕道。   “我知道,我就是……”裴琰还是看着小珍珠,嘴里说着自己也不懂的话,过了一会儿,剑眉紧锁了起来:“她为什么一直哭?是不是饿了?叫奶娘吧。”   苏禾看着小珍珠小脑袋一直往胸前拱,脸开始发烧。   “这几天白天都是我自己喂的。”她看了看裴琰,羞恼地说道:“你转过身去,我可以喂她。”   “那你喂,”裴琰还是保持着那姿势,低声道:“我不看便是。”   顿了顿,裴琰自己先笑了起来,他伸手解开了苏禾的里衣盘扣,小声道:“看了就看了,你还能打我不成?”   苏禾还想计较,可小珍珠越哭越委屈,她就顾不上计较了,小心地托着小珍珠的脑袋,调整了一个坐姿,让小珍珠拱在怀里,放心大吃。   裴琰坐在一边看着,突然开口道:“禾儿,我总感觉你昨日还是个孩子呢,今天就做了娘亲了,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哼嗯。”苏禾鼻头皱了皱,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可了不起了,我奶三个。”   “嗯,确实了不起。”裴琰往她身边挪了挪,捧住她的小脸,往她额上亲。末了,又贴着她的耳边说了几句混话。   “呸呸呸,厚脸皮,和孩子抢。”苏禾脸羞得通红,想打他又腾不出手。   裴琰怕噎着孩子,赶紧认错,又伸出手护在了小珍珠面前:“你小心些,别弄疼了她。”   这么小小的一个闺女,他说话都怕大声,怕呼出的气伤到她娇嫩的小脸。   “我哪有那么没用。”苏禾气恼地往一边侧了侧身子,不让他看小珍珠。   “是我没用,我不能喂她,你别生气嘛。”裴琰又贴过来,埋头看小珍珠,笑道:“小珍珠快长大,爹教你骑小马,带你打马球。”   “你两个儿子知道你偏心不?”苏禾好笑地说道。裴琰每次看到小珍珠,那满眸的温柔能从眼睛里淌出来,可是看到儿子却一脸认真,要让两个儿子好好学本事,先学什么,后学什么,都谋划好了。   “哪有偏心,你可别乱说,让儿子听见了。”裴琰捏住她的嘴皮子,笑吟吟地说道:“我的儿子,自然也是疼爱的。” 第539章 夜闯花园的不速之客   窗外响起了两个小儿子的啼哭声,裴倾的声音洪亮,裴灼的声音斯文,两位奶娘一人抱了一个小公子,轻声哼唱歌谣,又喂饱了两个小家伙,那边又安静下来了。   小夫妻侧耳听了好一会,突然想到了小珍珠,低头一瞧,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正迷茫地看着小夫妻。   “小珍珠好乖呀,娘亲的小乖乖。”苏禾把她抱高了一些,往她的小脸上贴了贴。   裴琰温柔地看着母女二人,忍不住俯过去,也往小珍珠脸上贴了贴。   “我让白简给我配了绝嗣药,禾儿这辈子就受这一回生产之痛,以后都不会了。”他低声说道。   “你真喝呀?”苏禾嘴角咧了咧,皱着小脸问他:“苦不苦?喝了那个会疼吗?”   “哪个?”裴琰顺着她的视线往小腹下看了看,好笑道:“药而已,怎么会疼。你放心,一样好用。”   苏禾额头在他的头上轻轻撞了撞,轻声道:“大人其实不必喝的,有别的法子。”   “我可不能让你再喝避子汤……”   “你还能当和尚呀,”苏禾笑了起来,一颤一颤的,小珍珠喝不到奶,急得小胳膊都从被子里挣了出来,小手在半空抓了又抓。   “你好好喂孩子。”裴琰心疼孩子,连忙扶稳了苏禾,又温声软语哄小珍珠:“小珍珠乖乖的,吃饱睡觉。”   小珍珠又吃上了,美滋滋地吃了个够,打了个嗝儿,美美地睡了。   “夫人乖乖,也喂喂我。”裴琰厚着脸皮凑近去,愣是把苏禾从小珍珠的身边抱了过来,揽在怀里好一阵亲。   夜越加深了,外面有更鼓声响了起来,三更天了。   白团团从窝里爬出来,轻车熟路地自己钻进它的小车车里,嘴巴衔着架子上的绳子左右扭了扭,束紧了小车车,撒开两条前腿就往花园里跑。   兔子早早地听到了动静,顿时惊得四处奔散,撞得满园花草瑟瑟摇响。突然,正撒欢跑的白团团猛地停下来,尾巴桩儿死死地往下夹着,一双莹绿的眼睛骤然缩了缩,仰长了脖子长啸一声……   呜~   裴琰猛地支起身子,扭头看向了窗外。   “王爷,有人闯进王府了!”暗卫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抓活的。”裴琰沉声说着,迅速穿衣:“禾儿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苏禾立刻披上衣服,把小珍珠抱入怀里。   长公主府里每个角落里都有暗卫,侍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巡视,严防死守,竟还有人闯进来?   很快,几个身着夜行衣的男人被抓了起来。扯下了蒙面巾,全是陌生面孔,几人仰头看向裴琰,面露愤然之色。   “你们是什么人?”裴琰盯着几人,沉声问道。   他们互相看了看,默不出声。   “王爷问你们的话,还不从实招来?你们受谁指使,潜入公主府想做什么?”暗卫长挥刀,抵在了其中一人的喉咙上。   那人梗着脖子,冷冷地回道:“我们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便。”   “还是个硬骨头。”裴琰走到一边,往花坛上一坐,打量着几人说道:“你们不是京城人士,说吧,到底来干什么?”   “我们要接郡主回西泠!”男人盯着裴琰,愤然道:“你们残害我们郡王,扣下郡主,真是恶毒!”   “你们是从西泠来的?”裴琰点头,方才他就察觉到这几个人并非武功绝佳之人,能闯进来,一定是知道这长公主府有捷径可走。   “对,我们就是西泠人!郡王这些年为西泠郡鞠躬尽瘁,我们西泠若没有他,百姓早就饿死大半了。他这回进京迟迟不归,原来是被你给暗算了。你这个狗贼!”   几人越骂越激动,双目赤红,用力扭动起身子,想要上前来和裴琰拼命。   “是谁告诉你们,我暗算了他?”裴琰问道。   “自然有人打抱不平,那个苏禾是郡王在外面的女儿,就是她报复郡王,所以让你对郡王痛下杀手,还把郡主给害了!我们几个深受郡王恩惠,就算是死,也要给郡王和郡主讨个公道。”   裴琰此时哪还不懂?有人害了西泠王,再传信回西泠,把一切嫁祸给他和苏禾。四大藩王,只有西泠是与朝廷一条心的,岷州王虽然换了,但毕竟是利益交换,那里据京城山高水远,人心难测,说不定明天就会背叛朝廷。关西郡和阳城郡更不必说,他们两个老狐狸是闻着腥味儿就要扑上去撕咬一口肉的贪婪之辈,与裴琰又不对付,只要有人加以重利,他们必会背叛。   这几个死士进了京,一旦出事,留在西泠的谋臣武将必会信了栽赃嫁祸的那一套,一旦西泠的国门敞开,那另三个藩地就更危险了。   “你们过来,本王带你们去见郡主。”裴琰站起来,抬步就走。   几个死士站起来,互相看了看,站着没动。   “怎么,让本王杀了你们?本王要杀你们,现在就动手了。”裴琰头也不回地说道:“这点胆子都没有,还做什么死士。”   这几人立刻抬步跟上了裴琰。   “西泠王有死士甘心为他赴险,可见他为人确实不错。”裴琰推开魏姝的房门,低声道:“郡主就在这里养伤,她的面皮被剥,腹部受了重创,一直昏睡不起。”   “就是你和苏禾那毒妇干的!就算郡王当年与她母亲有过露水情缘,那也与郡主无关。郡主善良温柔,从小就待人宽厚,她把自己的首饰体已都拿出来,建善堂,养孤儿,她的婢女全都是她从外面捡的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她是天下最好的郡主。你们心肠太歹毒了,竟如此祸害郡主!”   几人借着烛光看清了脸上敷着草药,昏睡不醒的魏姝,顿时泣不成声。   “此事并非本王所为,本王已经找到凶手的线索,不日就将抓到真凶。”裴琰转身看向几人,威严地说道:“受人调拨,不问真相,便先打上门来。勇气可嘉,但实在愚蠢。西泠王也太宽厚了,什么人都往府上带。先有魏长渊,后有你们这些莽夫。今日若本王的暗卫没有手下留情,你们现在就是一具具的血尸,不可能还在这里一口一声地辱骂本王的王妃。” 第540章 大好的夜晚被搅了   几人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仍不肯认错。他们远在西泠,听到的好多都是有关裴琰的恶名,加上此次西泠王久久不归,他们便心急了,所以在收到西泠王遇害的噩耗时,便失去了理智。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查过?我们自然是调查过,所以才敢前来。”先前那个被暗卫长用刀指着脖子的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份‘血书罪状’,用力丢向了裴琰。   “你放肆。”暗卫长忍无可忍,一脚踹在那人的腿弯上。   砰地一声,男人摔跪在地上,膝盖撞得好响。   另几个立马躁动起来,想要过来护住男人。   裴琰手一挥,接住了飘来的血书,一目十行看完,皱起了眉。这信是西泠王的口吻所写,看上去是用指尖血写成。字字都是在指证,是裴琰派人暗杀他和魏姝,为苏禾出气。   “这是谁给你的?”裴琰不露声色地把信叠好,抬眸看向男人。   “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我告诉你,就算杀了我们几个,我们西泠,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会来找你复仇。”男人愤怒地挥起了拳头。   “西泠王这辈子倒是值了。”裴琰刺他一眼,说道:“膝盖怕是碎了,擦点药,就在这里守好郡主。”   “你想囚禁我们?”男人怒斥道。   “真吵啊。”苏禾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这个月子坐得真是热闹,每天削木头的,逮兔子的,自荐枕席,送儿送女,还有上门来偷饼吃的,如今还有刺客……   别人家的月子肯定没这么热闹。   苏禾把小珍珠给了秋韵,让她把孩子送回奶娘那里,自己慢步走了进来。她披了件丝帛披风,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怎么又出来了。”裴琰也无奈了。这月子真的坐好了吗?可千万别落下病根才好。   “戴着帽子呢。”苏禾理了理兜帽,走到他身边站定。   “你就是那个毒妇!”几个死士看到苏禾,顿时情绪激动了起来:“你母亲的事,与郡主何干,她待你掏心掏肺,你怎么忍心害她?”   “闭嘴!魏姝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们是非要让她知道,让她父亲的形象全毁掉吗?”苏禾轻斥道。   几人闭上了嘴,转头看向了榻上。   魏姝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声都浅到几乎听不到。   “郡主。”男人叩拜,低泣了起来。   那样明媚善良的郡主被裴琰残害成这样,简直天直难容。   “可认得这个?”苏禾伸出右拳,手指撒开,一块翡翠令牌从她手心里落了下来,碧色绳子勾在她的手指上,令牌在她手心下面晃晃悠悠,闪出翠色的凉光。   “这是郡王的令牌。”跪在面前的男人认出令牌,立刻抱拳行礼。   “西泠王走时,把令牌给了我,我可以召令京中的西泠暗桩。如今我就要如今他们前来,与你们对质。你们便知郡王之事,是否与王爷和我有关。”苏禾说道。   几人面色阴晴不定,互相看了看,但这回没有反驳。   西泠王在京中有暗桩的事,他们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些暗桩现在是否还靠得住。   苏禾让暗卫长拿着令牌去京城西茶巷的瓷器铺子,那里就是暗桩联络的据点。半个时辰后,几个身着普通衣袍的男人挑着担子,捧着瓷器进了长公主府。猛然看去,只会以为这是铺子里来送货的小厮和掌柜。   “见过大小姐。”几人放下东西,立马卸去伪装,从点头哈腰的模样,顿时变成了锐利又恭敬的模样。他们只认苏禾,并未朝裴琰多看一眼。   “这是从西泠来的死士,这是他们收到的血书,你们辩认一下,可是西泠王的笔迹。”苏禾把血书递上去,认真地打几人的脸。这些人的脸似是也做了伪装,只怕不是真容。   是些厉害角色,难怪受到西泠王的信任,可以在京中一直蜇伏。   若全是这几个死士一样的人物,那西泠王可就惨了。   “血书并非郡王所写。”暗桩头领捧着血书认真看完,果断地摇头:“虽说用手指书写,与用笔书写,会有不同,但是落笔和收笔的习惯是不会变的。”   “你们能看出来,西泠王的近臣和谋士看不出来吗?所以,西泠府只怕已经落入奸细之手了。派你们几个前来,为的是激起民愤,边境之门打开时,百姓不会反应太过激烈。”裴琰眉头紧皱,沉声道:“此事不妙,你们得尽快赶回去,若是不能诛杀贼人,也要尽量拖延时间,等西泠王赶回去。”   “可是郡王失踪已久,生死未卜啊。”暗桩头领皱眉,低声道:“这段日子,我们也在尽力寻找,一直没有收获。”   “快有了。”裴琰把马匹之事和盘托出,几人听了都是面色难看。   “赤云还是小马驹时就跟在郡王身边,已有十年了。它的性子最是刚烈,没想到会落到差点被人杀了吃肉的下场。多亏大小姐及时找到它。”暗桩头领频频点头,末了又向苏禾抱拳作揖:“大小姐请放心,属下等一定完成使命。京中还留有一些兄弟,他们会保护大小姐安全。”   苏禾有些讶然,这些人真的不把裴琰放在眼里啊?   “我们只认一个主人。”暗桩头领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坦然说道:“郡王既把我们给了大小姐,大小姐以后就是我们的主人。”   “那你们就按王爷刚刚说的去办吧,请务必保护好自己,万事以自己的性命为先。”苏禾轻声说道。   “是。”暗桩头领领了命,带着人快步离开。   几个死士已经没了方才的怒火气焰,他们看着暗桩头领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互相看了会儿,又全看向了苏禾。   这个大小姐,当真已经得了西泠王的信任?   “我与他并无关系,你们不必这样看着我。既然来了,就在这里保护你们的郡主吧。记住,不要在她面前露口,在她心里,她父亲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也是个对夫人深情,对女儿疼爱的好男人。不要破坏她心里美好的一切,识趣一些,也不要再骂我。否则我剪了你们的舌头。”苏禾冷冷扫过几人,拉起裴琰就走。   大好的夜晚被搅了,她还要继续睡会儿。 第541章 大人一定可以的   一缕晨光落入了小院,苏禾抬起小脸,看着天边卷起的白边,小声道:“大人,天亮了。”   “睡去。”裴琰握紧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回了房。   哪能为了几个莽撞东西就不睡的?   不过,也多亏这几个莽撞东西,倒让他有了警觉,除了那几个暗桩,他得抓紧安排自己的人赶往西泠郡,一定要守门好边境之门,绝不能放进一个敌人。   “大人,守好一个国,好难啊。”苏禾靠在他怀里,轻轻地说道。   “等到国家真正强大的时候,便不会这么难了。四海臣服,万国来朝,他们不敢再打大庸国的主意,反而会费尽心思巴结,害怕大庸国去攻打他们。那样的大庸国,何其威风。那时候的大庸国百姓,才能做到夜不闭户,吃饱穿好。”裴琰揽着她,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挲着。   一个国家的强大,是需要几代人发奋努力的。他和李慕憬愿意倾尽全力,把后辈托举起来,他们这一辈人做不到的事,希望他的儿孙辈可以做到。他的小珍珠可以更自由自在地策马奔腾,他的儿子便是不想入朝堂,也能逍遥洒脱地生活。人间处处繁花似锦,大好河山,日日有朝阳明月。   “大人你一定可以的。”苏禾眯着眼睛,想像那般的美好,忍不住弯了嘴角。   “大考在即,我要忙起来了。”   “大人去忙吧,我在这屋子里再关几日,也该出去了。”苏禾紧搂着他的腰,小声说道:“我要去做几身新衣裳,要最娇艳的颜色。”   “好。”裴琰点头。   他的小禾儿,就该穿最娇艳的颜色,漂漂亮亮的出现在人前。   ……   昏暗的地牢里。   几只瘦弱的老鼠吱吱叫着从墙洞钻了进来,它们在一堆散发着腐臭味的稻草里乱钻,突然,那堆稻草动了动,有个男人从稻草堆里坐了起来。   他衣衫破烂不堪,头发如杂草一般纠结交缠在头上。他挪动着身子,挥手赶开了在身上乱跳的老鼠,皱着眉看向又黑又湿的墙壁。   他用石块在上面划了二十道线,今日再划一道,就有二十一天了。他被抓来了大半个月,不知道姝儿现在如何?   这时大牢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几个身披黑色披风的男人靠近了牢门,举着火把往牢房里挥了挥,看清他的身影后,大声呵斥道:“老东西,你还不肯交出西泠郡王的口令,那就休怪我们主子不客气了。你的姝儿会被他一刀一刀削去骨肉,只剩下骨架子,到时候再扔给你。”   西泠王盘腿坐好,闭目不语。   西泠王边境大军只认他的口令,不认令牌,不认人。若不能正确报出口令,那大军绝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指挥,他们会死守国门,就算死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后退半步。   西泠魏氏,世代镇守西泠,就算是魏姝,也要为西泠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是魏氏儿女的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   所以就算西泠王现在心如刀绞,也绝不会说出口令。   “你当真不管你女儿的死活?”外面那几个男子怒了,打开牢门,大步朝他冲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飞起一脚,狠狠踹到了他的头上。   “你好点踢,踢他的脑袋,踢蠢了怎么办?主子要的是口令。”另一个男子赶紧过来拦他。   西泠王倒在地上,仍是不发一语。   “死老头还挺硬气。”几人骂骂咧咧地往他身上又踹了几脚,终是无奈地离开了牢房。   西泠王抚着被踢肿的脑袋慢慢坐了起来,他挪着身子靠墙坐好,又闭上了眼睛。   一天不交出口令,这些人就无法得逞,他相信凭着裴琰和李慕憬的聪慧,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牢房外,几个男人快步走了出去,钻出狭窄的通道,推开头顶的铁门,陆续钻了出去。外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两个男人正在桌前喝茶。   这两个男人赫然就是阳城王和关西王。   男人们从地洞爬出来,向二人行了个礼,朝着关西王轻轻摇头:“还是不招。”   “好你个关西王,原来是你把西泠王这老东西关起来了,你可真歹毒啊。”阳城王砰地一下把茶盏顿在桌上,沉着脸说道:“你就不怕本王去告发你?”   “别装了,难道你不想杀掉那两人?”关西王掀掀眼皮子,阴恻恻地说道:“李慕憬病入膏肓,全靠药汤保命。只要我们能杀掉裴琰,那两个小畜生,不管谁坐上帝位,我们兄弟二人控制住四大藩地,不愁小畜生不听我们的。到时候我们挟天子以令诸侯,何等威风。”   “想得容易,你能杀得了裴琰,还能被他像赶死狗一样赶回封地去?这回进京,半点好处没捞着不说,还处处被他们羞辱,真是气煞我也。”阳城王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扶正了被他摔倒的茶盏,自己执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水热气腾腾的冒起白汽,他吸了吸这水汽,埋头喝了口茶水,这才继续道:“要我说,赶紧把西泠王杀了是正道,免得夜长梦多。”   “急什么,就算他不肯吐露出口令,只要他在我们手上,到时候不管我们把他送给谁,都是我们可以谋得好处的筹码。”关西王从袖中摸出一纸密信说道:“这是白潭城给我的,我相信他们也给你送信了吧?这两个穷鬼,折腾了十多年了,最后只能缩在白潭城里,我看,他们成不了事。倒是我们兄弟两个联起手来,说不定会有一番好光景。”   阳城王垂着眸子听他说完,又沉默了良久,这才问道:“你想把西泠王送给谁?”   关西王手指在茶盏里搅了搅,在桌上写了个缙字。   “缙国?”阳城王惊讶地看向他:“你还当真想引狼入室?到时候他们真的发兵,咱们可全会完。”   “缙国吞不下这么大的大庸国,顶多是割一些地给他们。反正这些城池不是我们兄弟的,割就割呗。”关西王不以为然地说道。   “好你个老狐狸,你还真够狠的,就不怕天下人唾骂?”   “那些贱民骂就骂了,本王会怕吗?你会怕吗?”   二人对视一眼,大笑了起来。   “郡王,丢掉的马在马市里,有人在卖马,已经被裴琰的人盯上了。”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进来,俯到关西王耳边小声说道。   “还不派人过去……”关西王面色阴郁,挥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第542章 断了一臂   “是。”侍卫行了个礼,快步走了出去。   “什么马?”阳城王问道。   “西泠王他们的马,全是好马,本想全宰了,可路上遇到了一些贼人,被偷走了几匹。寻了好些日子,这些该死的畜生,竟把马带去京城,还弄去了马市。”关西王沉着脸,杀气腾腾地说道。   “这可不妙,裴琰长着狗鼻子,万一顺着这马的线索寻来,只怕很快就会查到你身上。”阳城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几匹马而已,那几个贼人又不识得我的人。”关西王挥挥手,不以为然地说道:“杀了他们就好。”   “小心为妙,你我都与裴琰打过交道,你应当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家是八百个心眼子,他是八万个心眼子,身边还有个苏禾,那女人也有十万个心眼子,两个人加起来十八万个心眼子……”阳城王说得咬牙切齿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关西王扭头看他,好笑道:“你在这里算术呢?管他几个心眼子,早晚他要死在本王手里。”   “呵,你有信心最好,若失手了,此事可与本王无关。”阳城王扫他一眼,拔腿就走。   “胆小如鼠,你以为你不管此事,他和李慕憬会放过你?他们已经在准备削藩了,到时候你和我都只能被赶去更远的地方,别说荣华富贵了,只怕命都难保。你真甘心你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关西王盯着他的背影说道。   削藩一事,就是他们几个藩王的心病。   “你把马的事处理好了,再来与我谈。今日此地,我未曾来过。”阳城王冷冷地丢下一句,大步走了出去。   “这老匹夫,如此不识好歹,郡王不必理会他。”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几个快步到了房间里,径直走到了关西王的面前。   “陆大小姐来了。”关西王的视线落在陆凌雪的脸上,笑得有些猥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接。”   “不必迎接,我是来传蛊主之令,蛊主说了,你只要拿到口令,四大藩地全是你的。”陆凌雪冷着脸,走到一边坐下,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这是这个月的丹药,赏你了。”   关西王赶紧双手接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多谢蛊主赐药。”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打开瓶子倒出丹药,粗鲁地塞进了嘴里。吃了这丹药,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不止,而且力大无穷,一只手能举起一头牛!那魏长渊虽然看着疯疯癫癫,但是炼丹确是一绝。齐郡王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他上回见到齐郡王,那分明只有四十出头的模样。蓬莱有仙丹,原以为是传说,现在看来这是真事。   有权有势有钱,还得有命来享受,他如今完全拜倒在这仙丹之下,恨不得日日食上一丸才好。   “陆小姐,令尊的事,本郡王深感遗憾。”   关西王话至一半,陆凌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有什么好遗憾的,他早该死了。”   “啊?”关西王愣了一下,那可是陆凌雪的亲爹,她怎有如此大的恨意?   “人老了就该死,活那么久干什么。”陆凌雪冷冷地说完,起身就走。   “陆小姐,本郡王也有五十出头了呢。”关西王一把钳住了陆凌雪的胳膊,把她拖到了面前,阴笑道:“你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就不怕你父亲在地下听到了,半夜来教训你?不如让本郡王来保护你吧。你现在虽是个寡妇,可本王不嫌弃,你就跟在本郡王身边如何?”   “你放手。”贺松闪身进来,一把长剑直刺向关西王的喉咙。   可四周的侍卫动作也快,很快就拦在了关西王的身前。   “放肆,你一个下贱东西,敢对本郡王动手。”关西王铁青着脸,凶狠地瞪着贺松。   “贺松我们走。”陆凌雪怕贺松吃亏,赶紧上前来拉住了贺松。   “对本郡王动手,还想走?”关西王压根不想放走这对主仆,三角眼挑了挑,朝着侍卫递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立马举着刀劈向了贺松。   “关西王,他是我的人!”陆凌雪慌忙拦到了贺松的身前。   “小姐当心。”眼看刀就要劈在陆凌雪身上,贺松连忙推开陆凌雪,挥剑去挡。   可他慢了一步,那一刀狠狠劈在了他的肩上,一条胳膊瞬间被砍落,鲜血狂溅。   “贺松!”陆凌雪吓呆了,等反应过来,贺松已经单腿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持着剑,死命挡着朝着他压下来的刀。   “关西王你快停手,他是我的人!”陆凌雪扑向了侍卫,用力推开他,手忙脚乱地去给贺松止血。   “再敢在本郡王面前放肆,就不是去你一条手臂了。”关西王冷笑,又看向陆凌雪,嘲讽道:“你别以为本郡王不知道你是故意让马车载着魏姝去长公主府,目的就是恐吓苏禾。但她命硬得很,虽动了胎气,可还是顺利地产下了两子一女,那百日糜也没发作,你是不是快嫉妒疯了?残花败柳,本郡王愿意收了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陆凌雪气得浑身发抖,可却无法反抗。   陆相已死,陆家倒了,哥哥和李慈被齐家人带走之后一直没回来,她如今只能自己想法子挣扎,找个活路。所以她主动找魏长渊讨要差事,来给关西王送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找哥哥了,她真希望哥哥有出息一点,也能来护她一程,不要动不动就被抓被关,谁也斗不过,只有挨打的份。   “大小姐,我们走。”贺松面色惨白,奋力站了起来,托住了陆凌雪发颤的身体。   陆凌雪抹了把眼泪,掺着贺松往外走去。她身边只有贺松了,她不愿意再失去贺松。   “贱货。”关西王用力啐了一口,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陆凌雪恨不得生啖了关西王的肉!   “大小姐,你还要回白潭城吗?”贺松问道。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陆凌雪撕下自己的裙摆,用力绑在贺松的断臂处。她犹豫了下,又壮着胆子跑回去,脱下外衫胆战心惊地捡起那只断臂。   说不定魏长渊可以帮他接上。   她跑出来,一眼便看到昏死过去的贺松,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她要如何拖得动贺松? 第543章 杀人灭口的来了   京城。   马贩子小院里,马贩子早早起来了,洗了把脸,草草煮了碗菜粥吃了,拎了草料去喂马。   几匹马甩着尾巴,躲避着马贩子的触碰。   “你们几个红毛畜生,爷爷天天累死累活的伺候你,你们还不领情,非要爷爷弄死你们不成?”小贩骂骂咧咧地把草粮扔到食槽里,背着双手走开了。   突然,他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几个蒙面人跳进了院中,举着刀剑快步走到小贩身边,用脚在他身上踢了踢,见他一动不动,于是扭头看向了马棚里的那几匹马。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几人立马分成两队,一边跑去马儿面前,检查马儿身上的印记。一边猫着腰,悄然靠近了房门口。里面隐隐有说话声,几人贴着墙站着,听里面的人说话。   “这些马出手能卖好几千两,得想法子卖出去。”   “来路不明的马不好出手,这几日外面一直有不明身份的人探头探脑,还是早些宰了卖马肉的好。”   领头听了半天,没有有用的话,于是握紧了刀柄,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但是,屋里空无一人!   几人懵了,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明明有人在说话!   这时候他们察觉到蹊跷,院子里也很安静,那些去杀马的也没有动静。有人壮着胆子回头看了看,只见院中不知何时站了好些高大魁梧的侍卫,手中长弓拉满,利箭全对着几人。   “妈的,上当了。”领头的低声咒骂道。   “跪下。”裴琰负着双手,从人群后面缓步走出来。   几人看到裴琰,皆是一怔,随即乖乖地放下刀剑,乖乖地跪下,一动不敢动。   “王爷,坐。”张酒陆拎了把长凳放到裴琰身后,扶着腰间佩刀,威风凛凛地站在了裴琰身边。   裴琰亲自来了,这几人知道今日绝无逃走的可能,可他们也不敢招认,他们这些人都是有家的,父母妻儿都在关西王手里扣着,胆敢透露一字,那他们的家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家人,他们只能死。   领头的突然用力咬破了藏在牙中的毒药,扑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地而亡。   另几个见状,也都纷纷咬破了牙中毒药,眨眼功夫,地上便躺了十多个死人,无一活口。   “王爷,这可怎么办?”张酒陆伸长了脖子,大声喊道:“全死了啊,没活口了,这可怎么查。”   “搜身。”裴琰沉声道。   侍卫上前去,把黑衣人翻来覆去地搜了好几遍。   “禀王爷,身上没有令牌,没有纹身,没有烙印。无身份证明。”侍卫回到裴琰面前,低声回话。   “那可如何是好呀……”张酒陆摊摊左手,拖长了尾音。   裴琰皱眉,抬头看向了张酒陆,训斥道:“过了啊。”   张酒陆摸摸鼻头,闭上了嘴。   这些人进来,外面留了望风的,他们故意留了个活口,就等着这人回去报信。   果然,他们一撤,那藏在暗处的望风者立马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暗卫紧咬着这人,一路跟着他出了城。   那人到了城门外,林子里藏了几匹马,他匆匆解开了一匹马,骑上便想要走。   就在此时,突然一支利箭凌空射来,穿透了望风者的胸膛,他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暗卫大怒,飞奔到望风者身边,顺着那箭射来的方向看时,却早已不见了放冷箭的人。   裴琰刚回到长公主府便收到了消息。   “所以尸体都送到了衙门,等着杵作验尸。”张酒陆脸色难看,恼火地说道:“没想到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如今这线索一断,想要再抓起来可就难了。”   “也不难。”徐老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二人转头看去,徐老正围着几匹马看。   这些马就是刺客藏在林子里的那些。   “王爷,张将军你们来看。”徐老朗声说道。   二人出房门,到了院子里。   “这马鞍,马蹬子,皆有学问。不管是在哪家铁匠打的,只要是达官显贵家的马具,匠人都会留个印记,免得主人因为马具被换而出事,会说不清。只要留了印记,那不管留得多隐秘,都能找着。”徐老托起一只马蹬子,用力抠开。   咔嗒一声。   马蹬子被徐老抠开了。   “让我也瞧瞧。”苏禾走了过来,伸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看马蹬子。   裴琰看向她身后,秋韵和容玉都是一脸无奈。   苏禾这月子坐得实在不严谨。虽说没出府去,但总往院子里跑。幸好这个月暖和起来了,甚至还有点儿热,没让她吹到冷风,不然落下月子病可如何是好。   “来,你找找,看你能不能找到印记。”徐老索性把马蹬子给了苏禾。   苏禾捧着马蹬子仔细找了一会儿,错愕地说道:“真鸡贼啊,怎么会印在衔接处,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磨损出来的印记。”   “我瞧瞧。”张酒陆的大脑袋凑近去,瞪大眼睛看向苏禾指的地方。   马蹬子的铁环相接处,有个圆形的印记。   “认不出是哪家的。”张酒陆认了半天,眉头紧锁了起来:“京里这些大户人家,基本上都会刻姓氏或者爵位。这个圆圈圈是几个意思?”   “画下来,让人去一一对比。”裴琰沉声道。   很快画师就来了,把几匹马的马蹬子都取了下来,一一看过之后,这才动笔画了下来。这些印记都有些磨损,所以得把所有的马具都收集起来,完全复原图形之后,才更可靠。   没一会儿,这图纸就秘密分发到了暗卫手中。   雁过留痕,只要是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做了如此恶事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我想起来了,这印记,我这几天好像在哪里见过。”苏禾想了会儿,突然一拍额头,转身说道:“秋韵,幼薇郡主送来的那些东西呢?去拿过来。”   “是。”秋韵叫了两个小婢女一路小跑去了库房。   没一会儿,几只大小不一的木盒子就放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你们看这锁上,这圆圈像不像?”苏禾取下小盒子上的铜锁。   在铜锁的钥匙孔处确实有这样的圈,若是平常时分,大家肯定会是这开锁关锁时磨下的痕迹,但是配上锁孔,分明就是与马蹬子上的记号一模一样的记号。 第544章 恶有恶报   在官驿被炸之后,关西王索性在京中买了个不大不小的别院,此时他正在别院的书房里等消息。   “郡王,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前去灭口的。”一名黑衣人快步进来,朝他行了个礼。   “那些马都杀了吗?”关西王问道。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又道:“裴琰亲自到了,没机会下手。不过就是几匹马而已,应该不会有事吧。”   关西王拧紧了眉,不悦地说道:“裴琰狡猾,就算是一匹马,也有可能成为他杀掉本郡王的刀。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现在就回关西。”   “若是带着西泠王上路,只怕目标太大。”黑衣人说道。   “把他藏在马车的暗格里,不会有事。”关西王沉吟一会,说道:“白潭城三番几次拉拢,但是他们不可靠,还不如与大缙国合作。本郡王原本不想把战火烧到关西来,毕竟那是咱们的福地。从西泠打开关口最为合适,可这老东西太不识时务了。不管了,先带上他,说不定路上他熬不住,全招了。”   “那属下现在就去准备。”黑衣人立刻应声。   他刚出去,关西王突然耳朵一动,猛地扭头看向了柜子,厉声呵斥道:“出来!”   柜门打开,幼薇从柜子里钻了出来,白着一张脸说道:“爹,你怎么能和大缙合作,那可是叛国啊。”   “闭嘴,别忘了你姓什么,如今胆敢教训起爹了。”关西王怒气冲冲地教训道。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想劝爹三思,一旦开战,无人能独善其身,大缙未必会善待我们一家。”幼薇扑通一声跪下,苦口婆心地劝道:“爹带女儿进京,不就是为了女儿嫁给皇子吗?女儿还能再努力试试,求爹爹不要走这条路。”   “我让你闭嘴!”关西王抓起放在桌上的鞭子,挥起就往幼薇身上抽。   吃了那仙丹,不仅会力气变大,脾气也会变大,他现在很易怒,一句话不中听,他就想打死别人。   幼薇挨了好几鞭子,被抽得伤痕累累,只会哭,说不出话来。   “关西王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门口突然响起了裴琰的声音。   关西王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去,只见裴琰只带着张酒陆,二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关西王心中大怒,恨不得把外面的守卫全杀了。这么大两个人进来,竟无人通传,他们是全死了吗?   “永骁王,小女幼薇不服管教,竟与一个下贱的侍卫好上了,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不能看着她堕落,只能下此重药,倒让王爷看了笑话。”关西王干巴巴地笑着,把鞭子丢到了桌上,这才拱手向裴琰问礼:“不知王爷到此,有何吩咐?只要王爷开口,我一定竭力办到。”   “西泠王一直未曾找到,前来问问,你有没有消息?”裴琰走进来,看了一眼幼薇,沉声问道。   婢女这时才壮着胆子进来扶起了幼薇,掺着浑身是伤的她走了出去。   “郡王好狠的心,这么娇艳的女儿你也打得下手。”张酒陆扭头看了一眼幼薇,不客气地说道。   “儿女不听话,就得打,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嘛。”关西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关西王对儿女如此严厉,还是真位严父。”裴琰盯着关西王,不紧不慢地说着。   关西王被裴琰盯得心里发毛,方才那些镇定全飞没了。   “王爷为何这样看着我?”关西王嘴角抽了抽,挤出笑脸问他。   “因为啊……”裴琰慢慢地抬起了手,伸向了关西王。   关西王心中一紧,眼珠子死死盯住了裴琰的指尖。   裴琰的手落到了他的肩头,轻轻地拍了一下:“关西王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露,可惜……”   “可惜什么?”关西王情不自禁地接了裴琰的话。   “可惜快死了。”裴琰话音才落,手掌用力钳住了关西王的肩膀,狠狠地一捏。   咔嚓……   骨头碎了!   关西王发出了一声痛嚎,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捂着肩膀踉跄着往外逃。   “来人啊,快来人。”   “不必叫了,死完了。”裴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手塞回怀里,沉声道:“本来本王的三个儿女即将要满月,为了讨个吉利,本王这个月本不想让手沾血。可是你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寻死,本王就勉为其难,亲手送你一程。”   “王爷你话多了,我来杀。”张酒陆刷地一下拔出刀,朝着关西王狠狠地劈了下去。   关西王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举起了手边的一把椅子朝着张酒陆用力掷去。   他如今力气也大,这把椅子丢出去,咣地一下砸在墙上,顿时四分五裂。   “唷嗬,不错嘛。”张酒陆抹了把鼻子,挥起刀再度劈向了关西王。   一刀劈歪了,顺着关西王的脑袋顶上挥过去,锃地一下劈碎了关西王背后的木柱。   “裴琰,你胆敢滥用私刑,我可是关西王!你敢如此对我,我要去皇上面前告你。”关西王围着桌椅乱跑,肩膀剧痛,又逃不出去,情急之下开始大骂起来。   “关西王,小王奉皇上旨意,前来宣读皇上口谕。皇上说了,永骁王可以先斩后奏,杀错了也不要紧。”李长弈稚嫩清冷的嗓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什么?”关西王顿时慌了,这是摆明今日要他死了?   “永骁王,请接斩王剑。”李长弈取下背在身上的长剑,双手捧高。   裴琰刚转身,关西王抓住机会,撒腿就朝着窗子跑去。   砰地一下,他撞破了窗子扑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还不追?”裴琰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低斥一声。   “我现在就去剁了这老贼的狗头。”张酒陆扯着嗓子大喊。   “行了,赶紧去吧。他一定会带着西泠王走,别追得太紧。”裴琰负着双手,慢步走了出去。   李长弈收回了长剑,又背回了背上。   这是李慕憬给他的剑,方才也只是故意吸引众人的注意,让关西王有机会离开。   “你跟着张酒陆一起去,不过你年纪还小,不要沾血。”裴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沉声道。   “长弈不怕沾血。”李长弈作了个揖,快步跟着张酒陆往外走。他早就听说了,裴琰十一岁凭一已之力筹建玄鳞卫,他未来的成就不知道能不能达到裴琰的高度,可他愿意奋力一试。   “真是个好孩子。”苏禾笑眯眯地从一边走了出来。   裴琰看着她,不禁气笑了:“苏禾!你坐月子呢!”   “只有两天就可以出来了呀,现在不过提前两天罢了,而且今儿日头这么好……”苏禾顿了顿,小脸上笑容消失:“正适合看恶有恶报。” 第545章 漂亮娃娃   阴冷的地牢大门咣地一声被打开,几个黑衣人快步冲进来,开了铁笼上的大锁,从地上捞起了沉甸甸的铁链用力拽了拽,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从稻草堆里被拽了出来。   “老东西快起来。”黑衣人不耐烦地从墙上拔下链栓,拖动着铁链往外走。   “你们做什么?”西冷王恼怒地呵斥道:“让你们主子来见我。”   “现在就带你去见他。”黑衣人更加用力地拽铁链,链子砸在地上,一阵咣咣地响。几人连拉带拽,硬生生地把西泠王拖到了出口。   几人顶开了头上的铁板,一个接着一个钻了出去,最后把西泠王也拖了出去。   “老东西,快上去。”几人把西泠王推到了一驾马车里,打开马车里的夹层,强行把西泠王塞进夹层,还用力地摁了几下,这才盖上了夹层盖子。   “主子,人装好了,可以出发了。”一名男子跳下马车,朝着院子角落抱拳行礼。   角落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男子怔愣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唤道:“主子?”   “哈哈,主你妈。”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闪亮亮的大刀朝着黑衣男子砍了下去。   男子大骇,身子猛地后仰,勉强躲开了这力大无比的一刀。   “张酒陆!”其余的几人也都看清了来人,都变了脸色。张酒陆是裴琰身边最生猛的猛将,这人身如铁塔,力大如牛,还生猛得要命,打杀起来招招冲着要害地方砍,一柄宝刀舞得虎虎生风,威风霸道。   “认得爷爷啊,那爷爷再报一次家门。爷爷刚升了官,如今是四品虎威大将军!爷爷还想升升官,你们的脑袋都拿来,给爷爷踩高跷。”张酒陆又是一刀狠狠劈了过去。   扑通……   男子跪了下去,绝望地说道:“张爷爷饶命。”   另几人也都跪了下去,连连磕起头来。他们再怎么蠢也明白了,关西王只怕已经被抓了,他们还不投降难道真等死吗?   “哎呀你们这些人,害得爷爷我都下不去手了。”张酒陆收了刀,扭头看向了那角落里,大喝一声:“把那匹夫带出来。”   几名侍卫倒拖着已经被打晕的关西王快步走了出来。   “狗娘养的,爷爷最看不惯你这种烂人,堂堂大男人,只管朝着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下手。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来和爷爷干!”张酒陆狠啐了一口,又飞起一脚,狠狠踢向了关西王。   李长弈背着剑快步走进了院子,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抓了,这才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拳,扬声道:“奉皇上旨意,捉拿白潭城逆贼。白潭城逆贼残害关西王和西泠王,罪大当诛。”   李长弈话音刚落,张酒陆已经高举起了刀,一刀戳向了关西王的心窝。   关西王那些手下眼睁睁看着关西王在眼前被一刀戳死,吓得额头俯地,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天由命,等着张酒陆给他们一刀。|   “你们这些狗东西,助纣为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张酒陆拔了刀,睥了几人一眼,把刀上的血在关西王的锦袍上擦了几下,转头看向了李长弈:“弈王殿下,请吧。”   李长弈点点头,看向了那些侍卫:“你们可愿戴罪立功?”   “愿意。”那些侍卫连连点头。   “那就从实招来,不准有半点隐瞒。为何关西王要抓走西泠王,为何要要对魏姝郡主下毒手?”李长弈质问道。   “关西王两个月前就与大缙、还有胡国的使臣见过面。关西王察觉到朝廷想要削藩,他不想失去封地,于是同意了与大缙、胡国合作。他特地趁着白潭城对城中少女下手的机会,抓走西泠王,栽赃给白潭城,再从西泠王嘴里逼问出西泠军的口令,到时候就可以放大缙和胡国的兵马入境。”   院门口的马车里,裴琰和苏禾静静地听着院中的动静。   “果然没有猜错,关西王借刀杀人,还想放狼兵入境。真是其心可诛,该死的老贼。”苏禾冷着小脸,愤然骂道。   “先别杀。”裴琰一直沉默,这时突然起身往马车外钻去。   苏禾连忙跟上了他。   进了院了,那几人见裴琰亲自到了,刚刚以为能活命的心又死了。   “他可见过白潭城的人?”裴琰看了一眼西泠王,沉声问道。   “见过。”侍卫连连点头:“白潭城派人给郡王送仙丹,想拉拢郡王。郡王吃了仙丹,但并不想真心合作,只想骗几颗丹药吃吃。”   果然如此,裴琰之前见他和张酒陆交手,见他力气突然变大,就猜他与白潭城已有往来。   “王爷,这狗贼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张酒陆看着关西王满是血污的胸口,大叫了一声。   那是一只蛊虫!   它正钻出来,慢慢地展开了透明的翅膀。   裴琰面色一沉,手腕一翻,长剑出鞘,一剑刺中蛊虫。   “白潭城的人给他下蛊了。”   “这城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下了蛊,要尽快启动新人,一旦大臣们蛊虫发作,新的官员必须要立刻顶上,保证各个衙门正常运转,绝不能停下。”裴琰面色沉沉,盯住了剑尖上的蛊虫。   这虫子艳丽无比,在阳光下那一身鳞甲如镀着金粉,闪闪发光。   如此绝美,却是为了害人性命而诞生于这世间,真是可怕至极。   ……   长公主府。   今日孩子满月,要在府上办满月席。裴琰只请了几家亲厚的人,小摆几桌,不过各世家大族送来的礼他倒是照收不误。   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多,这些世家大族有钱,收他们一些又何妨。他还撺掇李慕憬大办生辰,再收他们一批礼。李慕憬被他说动了,正准备办生辰呢。   此时裴琰和李慕憬坐在一株桂花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正在对弈。李长弈和李旭尧、傅峥三人正乖巧地坐在苏禾身边,看她逗三个孩子。   平常三个孩子只放在窗口晒晒太阳,今日是三个孩子头一回到院子里晒太阳。   三个小摇篮,三个小娃娃,纱帐遮住了头顶耀眼的阳光,小胳膊小腿都晒在暖烘烘的阳光下。   “多晒晒太阳,长得壮壮的。”刘嬷嬷用扇子轻轻扑扫着飞来的小蚊虫,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小娃娃。 第546章 满月酒   裴灼的尖脑袋已经长得圆些了,乌溜溜的眼睛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看看那个,瞧着就是个顽皮的。裴倾明显要文静一些,小手指塞在嘴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摇晃的桂花。小珍珠眉眼长开了一点,粉粉嫩嫩的。   “她真好看呀。”傅峥趴在摇篮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珍珠。   “小倾小灼也好看。”李旭尧此时也褪去了平常故作成熟的伪装,兴致勃勃地看着摇篮里的小娃娃,“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没头发,小灼的头发真多啊。”   “你爹小时候也没什么头发。”裴琰落下一子,不客气地说道。楚林王大他十几岁,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楚林王时,楚林王已经十多岁了,别人都用金冠玉冠,他戴着小布帽,后来才听说楚林王没什么头发,后来她母亲寻了好多方子用,他才长了头发。   “我小时候,我娘常用生姜,何首乌给我洗头。”李旭尧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的头发还是不多。”   “谁没头发,我有好方子。”白简怀里挂着一个小娃娃,大步进来了。   这几日魏姝情况稳定了一些,他回去带了两天孩子。这小娃儿只认他,几个奶嬷嬷每天被他闹得合不了眼睛,这回他一回去,小东西就揪住了他的头发,怎么也不肯撒手。   “哇,又有一个娃娃。”傅峥眼睛一亮,立着三根手指,欣喜地说道:“我现在是四个娃娃的哥哥了。”   李长弈看看他的手,不露声色地拉过来,给他又扳开一根手指,低声道:“四个娃娃。”   傅峥乐呵呵地挥了挥四根手指,跑过去看白简怀里的孩子:“白仙人,这是你的儿子吗?”   “这是我徒弟。”白简平常哄着傅峥叫他仙人,傅峥这小子极好哄,说什么都信。而且傅峥对裴琰是飞蛾大仙的事深信不疑,所以一直觉得裴琰身边的人都是隐藏的神仙。   “那他不就成了我师兄了?那可不行。”傅峥顿时拉下了小脸,看着那一团小小的人儿说道:“我不能当小师弟,仙人你给我和他换换位置,我要当首席大弟子。”   “你怎么换师父了?”李旭尧扭过头看他,好奇地问道。   “祖师爷的徒弟全是我的师父啊!这就是规矩。”傅峥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小子,还挺会安排的。”张酒陆抱着一只大盒子,满脸笑容地进来了,宋秋祥和白玉跟在他身后,手里也各拿着一只包裹。他们送的,都是亲手给孩子做的小衣裳小鞋子。   “快过来看我的孩子。”苏禾笑眯眯地朝几人招手。   宋秋祥和白玉朝着桂花树前下棋的二人行了礼,快步走了过来。   “呀,真好看。”白玉是第一次见到孩子,欣喜地赞道:“小珍珠是仙子下凡吧!”   “哇,你也看出来了。”傅峥顿时觉得遇到了知已,连忙跑去了白玉身边,兴奋地说道:“我说了这里住的是仙人,他们都不信我。”   大家一阵大笑。   “真是个活宝。”李慕憬笑着摇了摇头:“傅郡守倒是舍得,把这么个活泼的小孙子送到你这儿来。”   “郡守有好几个儿子呢,把傅峥父亲调入京城,也算是全了傅郡守想给儿子谋好前程的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见这傅家长子颇有傅家家风,沉稳实诚,是个能办事的。”裴琰淡定地说道。   “嗯,人员调遣,你看着办吧。”李慕憬摸出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   裴琰的视线死死盯住他的帕子,只见没有之前见过的那艳丽的血色,这才稍稍放心。   “你这样盯着我作甚。”李慕憬小声道:“还怕我偷挪你的棋不成?”   “再撑撑。”裴琰静静地看着李慕憬,嘴角勉强牵了牵,想给李慕憬一个笑,却没能成功。   白简给李慕憬拿过脉了,身子很不好,精力也越加颓糜了,现在全靠着各种丹药续着,就怕这药服用得太多,反而会提前熬干了他的精气神。   “哎呀,朕说了,你别这样盯着我。”李慕憬雪白的指尖捏着一枚棋子,啪地一下放到棋盘上,小声道:“他们都看着,你放自在点。”   裴琰转头看去,果然见到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们二人。   “你们看什么?”他问道。   “看到两个神仙坐在画里。”傅峥张着嘴,像只小呆头鹅。   “这一幕该画下来。”苏禾微笑道。   她又词穷了,想要弄两句诗来应应景,那些字词在脑子里乱糟糟地乱飞了一会,只组合成一句:太好看了。   李慕憬是温润的神,裴琰是昂扬的神,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对坐而弈。头顶探出的桂花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刚刚钻出的小花苞拂过二人的乌发,又带起满院的幽香。   “我来画。”温柔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转头看去,唐宝枝和池玉书携手来了,这二人可都是满腹才华的,出口就成章,下笔有锦书。   苏禾立马让人拿来笔墨纸砚,让二人画画。   今日喜庆,要把满院的人都画下来!   “唐县主,你的日子定了没有?”宋秋祥笑着问道。   “定了。”唐宝枝羞涩地点点头:“八月初三。”   “下个月呀。”众人都拱着拳道贺,一声一声又一声,唐宝枝和池玉书双双红了脸,握笔的手都有点儿抖了。   这院中全是年轻人,长公主那边是撷芳公主和一些皇族亲戚,都是长辈,长公主趁机狠狠炫耀了一番。都说长公主命不好,年纪轻轻守寡,也只得一个儿子。如今她儿子媳妇都有,还有三个乖孙,满京城谁能比得过她的?   老夫人那里也来了客人,都是裴家的亲戚,就连被赶出京城的那两家人也巴巴地送了贺礼来。老太太把礼全收了,她如今也听进去了那句,不收白不收,这是裴家欠琰儿的,就该收。   一开始只想简单地摆个五六桌,可真到了吃席的时候,竟陆续又来了些人,最后愣是摆满了二十桌。   待到宾客散去,已是月上枝头时。   三个娃娃吃饱了,甜甜的睡了。苏禾又想把孩子挪她屋里去,今晚抱着三个孩子睡,可手刚伸出去,人就被裴琰给直接抱了起来。   “今晚娘子可怜可怜我,只抱我睡吧。”裴琰贴着她的耳朵,呼吸滚烫。 第547章 今晚娘子可怜可怜我   嘴里说得可怜,呼吸却烫得苏禾小脸发烫。   哪有半分可怜样子?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压根就不管还有奶娘侯在殿中。   奶娘们早知夫妻恩爱,个个掩唇偷笑,赶紧都埋下头避了出去。   “你还不放手,等下孩子们醒了,你一个人哄三个。”苏禾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让奶娘哄孩子,我们回房去。”裴琰抱紧了她,大步往外走去。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嘴唇上都是酒味儿。   回了屋,他反脚踢上门,直接把苏禾放到了窗口的贵妃榻上。月光穿过雕花的窗,落在炕桌上。桌上摆着一整套碧玉首饰,裴琰一边吻着她,一边拿起了碧玉耳坠子,摸索着给她往耳朵上戴。   “乖禾儿,戴上。”他的吻从她的唇角移到她的耳畔,叼住了她耳朵上的金坠子,那舌尖灵活地抵下了耳钩,把碧玉给她戴到了耳珠子上。   她这段日子虽然总跑到院子去,但是老御医在妇科调理方面是高手,把她的身子调理得比以前好多了,皮肤比以往更细腻娇嫩,白白净净的,碧玉戴到耳上,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如玉。   “好看。”裴琰低喃一句,又如法炮制,给她换了另一边的耳坠子。   然后是镯子,最后是项链。   他握着她雪色纤腕,吻着她的腕心,另一只手拿着项链,慢慢地往她的头上套。   冰凉的碧色编绳滑过她的发,落在她的脖子上,碧玉坠子轻轻地滑到她的心口。坠子是雀儿衔着一枝禾苗的款式,禾苗还能轻轻地晃动。   苏禾托起坠子看着,笑眯眯地说道:“我喜欢。”   “还有一件。”裴琰指尖挑开了首饰盒子里面的碧色丝绒布,从底里拿了条又长又细的链子出来,链子正中还扣着一块玉如意。   裴琰慢慢地解开她的里衣,掀起肚兜,将细链戴在了她的腰上,那块玉正好扣在她的小腹上。   “百日糜没有解药。”裴琰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呼吸有些沉,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但是冷玉可以克制,禾儿,咱们日子长着呢,说不定哪一天,这解药就能制出来了。”   “嗯,好。”苏禾摸了摸肚子上的玉,小声道:“也难为你想出这么个法子。”   “会好的。”裴琰的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上。   以前的冷玉都是白玉,这次难得寻到一套碧玉,颜色就像春天里那娇绿的叶子,晶莹温润地卧在她雪色的身子上。苏禾   苏禾捧着裴琰的脸,也往他的额上亲了亲,翻了个身,往身边拍了拍说道:“大人来躺好。”   裴琰是想躺好,不过是想躺她身上。   他挑挑眉,乖顺地按苏禾的话躺了下来,小夫妻对视片刻,苏禾又笑了起来。   “大人,我送什么好呢?”   “让我想想。”裴琰指尖轻捏着苏禾的脸,哑声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啊,我还以为大人说,我才是大人最好的恩赐。”苏禾往他身前凑了凑,瞪大了眸子看他。   “当然不是,我还是有好些想要的东西的,最好是你去买给我。”裴琰搂住她,又寻了她的唇去吻:“禾儿,别光招我又不让我碰,乖乖儿……”   “咦,你真肉麻……”苏禾笑了起来。   裴琰也笑,一个翻身把她拢在了怀里。   窗外有一丛芍药,月光温柔地洒落在芍药上,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几滴晶莹的露珠在花蕊上微微颤动,攸地一下,从丝滑的花瓣上滑落。   ……   一晃数日。   大考来临。   大庸国这次科考已经推迟太久了,那些赴京赶考的学子们在京中过得胆战心惊,先是经历了李禹围城,苏力青纵象伤人,后来又是白潭城自立为王,他们忧心忡忡,不知前程到底如何,有好些学子已经支撑不住,提前返乡了。因而此次大考参加的人数远不如以前。   裴琰和苏禾站在望星楼上,看着步入晋考殿的学子们。   池玉书也在其中,在学子中他并不算年纪最大的,有些学子从秀才开始,经历乡试会试,再走到此处,有些人到花甲才得以走到这道大门前面。池玉书十三岁时就中了乡试,后来一直东躲西藏,没再进过考场。   原本他是无法进入这道大门的,是李慕憬给了他恩旨,这恩旨也并非给他一人,而是天下学子。朝廷不拘一格选人才,之前选落的只要愿意来,都可以参与此次大考。之所以如此,就是担心白潭城下的蛊毒发作,让衙门里无人可用。   “你说,他们会”   唐宝枝要前来送考,苏禾便跟着裴琰出来。她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呢,数百学子一起走进那扇大门,眼看大门缓缓关闭,再开时,要三日之后了。   “要关三日啊?要写很多文章吗?”苏禾好奇地问道。   “本朝科学的内容庞杂,有律令,时政策论,诗赋,算术。”裴琰说道。   “乖乖,难怪每年状元郎如此受重用,可见确实是天才。”苏禾惊叹道。她还以为就是上场写一篇文章,没想到会考这么多东西。   “大人,你和李慕憬若是去考,谁更厉害?”她转过小脸,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我。”裴琰挺了挺胸膛,颇为骄傲。   “不要脸。”李慕憬的笑骂声响了起来。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大考,也想来亲自瞧瞧。   李长弈和李旭尧跟在他身后,给裴琰和苏禾行了个礼。   “见过王爷、王妃。”   “我这是自信。”裴琰走到桌前坐下,执起茶壶倒了两盏茶,看着李慕憬说道:“单说律令,你就考不过我。这大庸法典我倒背如流,你随便从哪一页问起,我都能背出来。”   “呵,明儿我就下旨编修法典,让你重新背一遍。”李慕憬坐下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转头看向了晋考大殿。   刚刚还秩序井然的大殿门口突然间躁动了起来,好多学子惊呼着拼命往后躲,似乎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事。   “皇上,王爷,出事了!”秦隋之飞快地从楼梯跑上来,面色铁青地说道。 第548章 果然又发大招了   晋考殿大门口,一名负责核实考生户籍的官员躺在地上,他浑身抽搐,嘴里喷出大口的污血。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嘴里有只艳丽的小虫爬了出来,突然伸开了透明的翅膀,朝着面前的学子飞去。   众人哪见过如此诡谲的事,纷纷惊叫着往四周大步退去。   就在这时,来送考的人群里也发出了惊叫声,一个世家大族子弟前来赴考,他的母亲和婢女同时倒地,症状与先前那官员一模一样……   场面更混乱了。   蛊虫之祸,终是来了!   裴琰和李慕憬对视一眼,双双往楼下奔去。   “长弈,旭尧,你二人就在此处,保护好王妃。”裴琰沉声道。   “是,皇叔放心,定好护好婶婶。”李长弈立刻跑到苏禾面前,伸开了双臂作势要护住苏禾。   苏禾的心软软的,忍不住轻轻地摸了摸李长弈的小脸。这小子真乖,真懂事,真勇敢,真体贴,以后会不会做她的小女婿?   不行,这都什么时候,她怎么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一手牵了个小少年,转身进了房间,摸出望远筒,躲在窗口往外看。   “婶婶为何要躲在窗子后面?”李旭尧不解地问道。   “我闪闪发光,刺客一眼就能看到我。”苏禾举着望远筒,紧盯着晋考大殿门口。那里现在一片慌乱,众人像无头苍蝇似地乱转。   “好像有点糟糕。”苏禾拧起了眉,担忧地说道。若今日大考再不能顺利进行,天下学子只怕要灰心丧气了。她想了想,拉过了两个少年郎,俯在他们耳边轻语了几句。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立马跑到窗口,探出头对着下面大喊:“大哥,二哥这是王爷在考验你们的胆量,快些进考场啊。”   几个站在人群后面的考生听到这话,飞快地转头看向四周,想找到说话的人。   “哎呀,确实是考验,三弟四弟,那我进考场了。”一名暗卫得了令,飞快地跑到门口,故意大声接话。   人群后面的考子们反应过来,他们赶紧奋力挤过了人群,撒腿奔向了考场大门,大叫道:“不要慌,这是考题!考的是胆子!”   对啊,裴琰最欣赏胆大勇猛之人!此时必是考验!   人群里有人回过神,赶紧抹了把汗,撒腿就往大门里跑。   “险些上当,好险好险!”有人大呼,直接从倒地的官员身上跨过去,几个箭步冲进了考场。   “不对吧,是不是要考验咱们的爱心?”有人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走向了那些倒在地上吐血的男女。   李慕憬生性温和善良,说不定是李慕憬要考验学子们心善不善?   “那、那送她们去医馆?”   “会不会误了考试?这是真病,还是假病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不知所措时,裴琰带着人匆匆走进了人群,沉声道:“很好,你们通过考验了,赶紧进去考试吧。”   还真是考验啊?   学子们见到裴琰来了,顿时吃了定心丸,匆匆行了礼,急忙往大门里奔去。   门口已经换了新的官员,一一核查学子的户籍身份。倒下的病人被迅速抬走,又有御医局的人赶过来,飞快地洒扫,去掉地上的血迹,又喷洒上药水。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学子都进了大门,那朱色大门缓缓关上,咣地一声,落锁!   李慕憬走在前面,秦隋之撑着伞,二人慢慢走到了大门口。   不仅是考场,各个衙门里都出事了。好些官员突然发作,有些体弱的当场没了命,而有些强壮一点的,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白潭城的人着实恶毒。”李慕憬一脸怒容地说道。在未亲眼看蛊虫发作之前,尚能心平气和,去思索对策。今日亲眼见着那些人胸口被蛊虫咬得血肉模糊,一身惨状,这愤怒之火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不过,他们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学子们会是这般反应,竟会争先恐后地往考场里钻。”秦隋之小声道。   “各衙门折损的人立刻报上来,速速派人顶上。”裴琰转过身,沉声说道。   “以前朝中文盛武衰,如今是武盛文衰,急需人才。”李慕憬长眉轻皱,小声说道。   “大考之后,能选出一批。现在各个衙门里,也有能用之人,只是之前无钱送礼而被打压,这些人都登记在册,随时可以顶上。”裴琰沉声道。   李慕憬揉了揉眉心,低声道:“白潭城那里需得早日解决,不能留着他们继续作乱了。”   “还有一件事需得马上做,这些飞走的蛊虫,可还没死呢。”裴琰仰头看向半空,这些虫子食了血肉,就怕会再寻到机会,钻进人的身体里去。而此事还不能声张,以免引来城中百姓恐慌,又给白潭城可乘之机。   ……   长公主府。   几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有关蛊虫的书册,一众人都在埋头苦翻。   “白简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全然不懂吗?”苏禾扭头看向白简,轻声问道。   “不会,我又只是个大夫,又不是个蛊师。”白简沉着脸,双手在书上快速翻着:“况且炼蛊之术,千奇百怪,各个蛊师的门道都不一样。魏长渊那人,性子阴冷狠绝,他炼的蛊只怕是书上见不着的。我看也别浪费时间了,翻了大半天,也翻不出结果。”   “天下蛊师众多,总不会找不到一个认得出这蛊的人吧?”苏禾放下手里的书,她也看得有些头晕,再也看不下去了。   “城中所有大夫,胡巷的异国人,都问过了,没人认得这鬼东西。这消息可能瞒不住,得赶紧想法子,在京中百姓乱起来之前,把虫子全抓回来。”白简丢开手里的书,烦躁地说道。   “虫子是钻进心脏食血肉的,不如我们弄些猪的心脏摆到外面,诱捕它们。”李长弈抬起小脸,严肃地说道。   “这小子挺聪明,”白简笑笑,但很快就严肃地驳回了他的提议:“可是,若这么容易诱捕,那就不是魏长渊弄出来的东西了。”   裴琰斩杀关西王时,用剑杀过一只虫,带回来给他。那虫子身上有异香,比蜜糖还要香的气味。可见这虫子不是用一般的东西喂养出来的。   “既如此,那就逼着白潭城交出解药。”裴琰负着双手走进来,沉声道。   哪能事事被白潭城逼着走,他的人已经潜入了白潭城,而且已经得手。 第549章 我不想当你弟弟   白潭城。   齐郡王脸色铁青地盯着魏长渊和齐霁风,他的眼里涌起了杀意,泛着青色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地叩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关西王死了,你们可知道?魏长渊,是谁允许你私自与他联系,给他送药?”   “是儿子派人去京中送药,与长渊无关。”齐霁风垂着眸子,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   “哦,你在替他开脱,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两个现在算什么?是情比金坚?”齐郡王阴鸷的眼神扫过齐霁风,落在了魏长渊身上,怨毒地盯住了他:“不知好歹的东西,枉我扶持你多年,你竟坏我好事!关西王身上被你种了蛊,那裴琰便提前知道了蛊虫之事,各个衙门的人都被他安排人顶上了!”   “这只能怪关西王太废了,还没出城就被裴琰给弄死了。”魏长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齐霁风的胳膊,想把他拖起来:“你起来,我不需要你替我认错。”   齐郡王的眼睛眯了眯,盯着魏长渊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倒是一路扶持,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齐霁风猛地抬头看向了齐郡王,长眉死死拧起。   “如此甚好,”齐郡王的视线落回齐霁风身上,笑道:“风儿,你也甚好。不过,事情尚有转机,如今京城中的蛊虫已经被唤醒,你们兄弟两个准备一下,谁去做先锋军攻城,商量好再来告诉父王。”   齐郡王说完便站了起来,慢步往外走去。那艳色的阔袖拂过了齐霁风肩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点冰凉的触感,像毒蛇一般滑过了齐霁风的肩头。   直到齐郡王离开,魏长渊才用力把齐霁风给拽了起来。   “你怎么总跪他,若无你这些年替他谋划周旋,他算个屁。”   齐霁风面色灰败地抬头看向魏长渊,片刻后才小声说道:“阿渊,你身体里是母蛊。”   魏长渊嘴角弯了弯,淡定地笑道:“我知道啊。”   子蛊死尽,母蛊必亡。   可魏长渊本就没想过要活太久,他这些年来,只有在齐霁风身边时才睡得着,否则一闭上眼睛便是满门死尽的画面,那恨意纠缠了他二十年,他恨得每根骨头都在剧痛,恨得想要立刻与这天下人同归于尽。齐霁风是他唯一的梦,可他知道这世间容不下他,更容不下他对齐霁风这邪恶的爱意,他只盼着能在齐霁风身边呆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后,去死。   “不好了,大公子,蛊主,你们快出来看看。”这时一名随从匆匆跑进来,面色灰败地指向了门外。   二人怔愣一下,大步跑出了大殿。   外面倒了一地的人,有侍卫,有婢女,还有幕僚。   “怎么回事?”齐霁风厉声质问道。   齐宴止带着人匆匆来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一手摁着小腹,看上去是在竭力忍耐。   “有人往水中投毒。”齐宴止牙关紧咬,颤声说道:“我们中毒了。”   “什么?”齐霁风大步下了台阶,扶住了齐宴止。   “你们两个为何没事?”齐宴止抬起大汗淋漓的脸,阴冷地盯着齐霁风和魏长渊。   “本蛊主百毒不侵,他身上有我给的避毒丸。怎么,你不服?”魏长渊一把拉开了齐霁风,不客气地推开了齐宴止。   齐宴止本就剧痛难忍,被魏长渊这么一推,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魏长渊,你敢推我!”他猛地抬头,怒视着魏长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一直看不上魏长渊,若不是父亲要用魏长渊,他早就杀了这个妖孽!   “你再啰嗦,我现在就杀了你。”魏长渊脸色一沉,双臂一挥,一把细针冲着齐宴止打了过去。   “阿渊住手。”齐霁风身形一闪,阔袖飞起,打落了那些针。   他不能让魏长渊杀了齐宴止,那样的话,齐郡王一定会杀掉母蛊,魏长渊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阿渊,阿风,叫得可真亲热。大哥你莫要忘了,你顶着我亲大哥的身份,在我齐家庇护下长大,吃我齐家的米,受我齐家的恩,我母亲更待你如亲子一般,你莫要恩将仇报!”齐宴止挣扎着爬起来,冷冷地看向齐霁风。   若说齐霁风有愧,他确实愧对郡王妃。想到郡王妃那灰心绝望的眼神,齐霁风的眸子又低了下去。   他本就不是恶人,而且他之所以愿意助齐郡王起事,全是因为老皇帝昏庸,他也想建立一个更好的大庸国。他以前觉得齐宴止传递,四处传道医人,齐钰温柔善良,又多才博学,这兄弟二人都是可助之人。   如今事与愿违,他助的人阴险毒辣,而他却无法抽身。   “齐霁风,你不欠他们的!”魏长渊瞪了齐宴止一眼,拉着齐霁风就走。   “大哥,你与这个妖孽纠缠在一起,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有断袖之好?”齐宴止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住嘴!”魏长渊身子猛地一僵。他知道齐霁风看得出他的心思,可只要他不说出来,就能装成无事发生!如今挑穿了,齐霁风厌恶他怎么办?   场面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那些中毒倒地的人也都不动了。他们疼得昏过去了,齐宴止现在也不妙,身子摇摇欲坠,根本站不稳。   突然扑嗵一下,齐宴止倒在地上,不动了。   “你能救他吗?”齐霁风问道。   “不救。”魏长渊别过了脸。   “拿他的命去换母蛊。”齐霁风扳过他的脸,严肃地说道:“这是唯一的机会,郡王只有这一个儿子可用。”   “你不厌恶我吗?”魏长渊看着齐霁风,神情挣扎:“你不用管我的,你想离开,自可趁现在离开。你也是溪山之后,他们会接纳你的。”   “我要你与我一起走。”齐霁风看着他,低低地说道:“你与我弟弟无异,我看着你长大,怎么会看着你去死。”   “弟弟?”魏长渊的眼睛慢慢地红了,他怔怔地看着齐霁风,小声说道:“我不想当弟弟。”   “阿渊,你是我弟弟,而我,终身不娶。”齐霁风苦笑道:“就这样,好吗?”   就这样……   魏长渊抬袖抹了一把脸,像个孩子般地赌气道:“好个屁,不想救,让他去死吧。他总是暗戳戳地嘲讽你,还拿眼神瞪你。”   “听话。”齐霁风握了握他的肩,小声道:“换回母蛊,我们走。”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真是白疼你们一场!”齐郡王面色阴沉,大步走了回来。 第550章 摸摸大人喉结   “你们知道吗,何为蛊?蛊入人心,人蛊合一,哪有独活之理。”齐郡王一脸阴鸷地盯住了魏长渊:“你最该死,胆敢蛊惑我最得力的儿子,如今还想害我另一个儿子。”   魏长渊气笑了,这人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何时害过齐家的儿子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死老头儿拿他当棋子,从来没有真正想帮他复仇!   “是啊,我就想弄死你的三个儿子,你能拿我怎么办?现在就弄死母蛊?那你试试看!”魏长渊嗤笑道。   “你以为本王拿你没办法?”齐郡王冷冷地说道,他缓缓抬起手,猛地勾了一下手指。   魏长渊正盯着齐郡王看时,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地转身,只见齐霁风正捂着心口痛苦地弯下了腰。   “你不是想找母蛊吗?这蛊就在他的身体里。你们两个的心脏里各有一枚蛊虫,一为雄,一为雌,要么同活,要么同死。魏长渊,你瞧,我对你多好。生不同时,死可同穴。”齐郡王盯着魏长渊,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不过,你和他不一样,你能死得很痛快。可他会死得很痛苦,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一地溃烂……直到烂成一团血肉。”   “我要杀了你。”魏长渊脸色大变,脚步飞闪,朝着齐郡王扑了过去。   “找死!”齐郡王往后猛地退开,在他身后,侍卫涌来,朝着二人拉满了弓弦。   “你们两个本就是将死之人,是本王心善,把你们二人救回来,悉心栽培。每一个想背主之人,必不得好死。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真心臣服于我,为我所用。”齐郡王站在人群后,冷冷地盯着魏长渊说道:“现在,给宴止解毒,我就不再让他疼了。”   “我怎么给他解毒,我怎么知道他中了什么毒!”魏长渊怒斥道。   “宴止一日不好,那阿风就痛一日,你自己选吧。”齐郡王冷声道。   “你真恶毒。”魏长渊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立刻给他止痛,否则我们一起死。”   “阿渊,我们走。”齐霁风踉跄着过来,扶住了魏长渊的手臂,低喘道。如今知道了母蛊的下落,那他就不必再留在白潭城了。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让溪山人重见天光,如今已经有苏禾办到了,他于溪山人来说无足轻重,死便死吧。   “你们走不出去的,离开蛊阵,谁也活不了。”齐郡王负着双手,倨傲地看着二人,就像在看两只蝼蚁。   “我说过,我不知道齐宴止中的什么毒,解不了!”魏长渊怒斥道。   “那就去寻找解药,给你一日时间。”齐郡王盯着魏长渊,冷笑道:“我相信你们两个的能力,绝非在我面前表现出的那样,应该更有用才对。”   他说着,慢慢地转过身,低声道:“把二公子抬回去,将府中的井填了。这几日用水,都去山上挑来。”   “是。”侍卫立刻应声。   眼看他们走了,齐霁风钳紧了魏长渊的手臂,小声道:“蛊阵就在他身上,是他戴的那个项坠。”   “我去夺来。”魏长渊立刻说道。   “没那么容易。”齐霁风摇头,步子虚弱地走到一边的台阶上,重重地跌坐。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肯为齐郡王出谋划策,魏长渊也只肯听他的,他已经惹怒了齐郡王,今日之事是齐郡王借题发挥,想要逼他做事。   “大公子,你没事吧。”齐霁风的侍从匆匆围了过来,围在他身边,关切地看着他。   “暂时没事,外面什么情况?”齐霁风问道。   “好些家臣和幕僚家中的水里都被动了手脚,倒下了不少人。”侍从皱眉说道。   “看来裴琰的人也潜入城中了。”齐霁风苦笑道:“若论真本事,白潭城不会是裴琰的对手。他们走的每一步棋子都被拔了,他们现在还没攻城,只是在等待时机。”   “溪山府已经重新挂上了牌子,大公子,要不然……我们回京吧。”侍从压低了声音,期待地看着他。   回去吗?   齐霁风抬头看向京城方向,眸中闪过了茫然之色。   来时容易,但回去何其难!   ……   大庸京城最近气氛又紧张起来了,街头流传说有鬼虫出没,它们会钻进人的身体,把人吃得只剩下骨架子。   “好可怕呀。”   “咦,是不是得穿着铁皮衣裳才能出门?”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街头,人们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鬼虫,人人脸上都是惊恐之色。   今日是大考完成之日,晋考殿的大门打开后,考生们的前程就将定下。裴琰和苏禾又站到了那栋小楼上,不过他们不是来看考生出来的,而是他们在外面悬了榜,悬赏捉拿鬼虫。   这些学子来自天南地北,说不定就有认得此虫的人。   日落之时,大门缓缓打开。   学子们陆续走了出来。   三日之前,他们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走进去。只过去了三日,一个个的精神萎靡,胡子拉茬。   “考试真可怕。”苏禾举着望远筒看着,小声说道:“幸亏我不用考试,小珍珠以后也不考!我儿子也不考,我给他们攒很大的家业,让他们一辈子不用考试。”   裴琰脑子里缓缓飘过一句话:慈母多败儿。   可他不敢说,说了要被踹下榻。   “说不定他们喜欢考试,毕竟可以考验一个人的能力。”他沉声道。   “放屁,这天下就没人喜欢考试!若是不用考试就能当官发财,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考试。”苏禾不客气地说道。   裴琰抿紧了唇。   这话有道理,世家子弟就不爱考试,毕竟他们就算不用考,也能被家人塞进各个衙门去,靠着祖辈的功劳换来官职和荣华富贵。   “大人,有人在看悬赏榜。”苏禾朝裴琰招手。   裴琰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了她,从她手里拿过了望远筒,举到眼前看。   苏禾抬起小脸,看着他的喉结一动一动,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他的喉结。   “唔~”裴琰捉住她作乱的小手,低声道:“痒得很。” 第551章 大人,开心吗?   “王爷,有人揭榜了!”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木头台阶似是都要被跺塌了。   小夫妻扭头看去,只见张酒陆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裴琰举起望远筒看去,只见悬赏榜前正在起争执,只见到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手里紧攥着那明黄的榜文。   “把揭榜的带上来。”裴琰在凭栏前坐下,望远筒不轻不重地往木桌上一放,沉声道:“你请人时嗓门小一些,不要吓到别人。”   “是,王爷。”张酒陆双脚一并,又快步冲了下去。   这大庸第一猛将杀敌时,双拳能砸穿一座山,但在裴琰和苏禾她们面前,却总大大咧咧像个黄毛小子似的。   裴琰掏了掏耳朵,轻叹道:“他再这样跑两趟,这楼梯怕是要断了。”   话音才落,底下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王爷,人带到了。”张酒陆带着一群人上来了。   苏禾抬头看去,只见张酒陆走在前面,身后并肩站了两个人,各露出了半边身子。   “不过,他们两个都说自己可以。”张酒陆一个大步跨开,露出了身后的两个人。   一个皮肤黝黑的庄稼汉子,一个眼圈乌黑的考生,二人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裴琰。   “你们两个都认得这虫子?”裴琰问道。   “回王爷的话,学生的祖父是游方郎中,他一辈子都在乡间行医,亲手撰写过一本乡野药闻,记载着他见过的各种草药和虫兽,学生在书上见过这虫子。”考生松了手,双手拱拳,一揖到底,激动地说道。   “十五年前,朝廷颁下法令,没有朝廷给的行医令者,不得为医,所以祖父只好放弃了行医。可是他是有真本事的,学生这是替祖父揭榜。”   “你祖父现在何处?”裴琰问道。   “在曲阳老家……种菜。”考生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那可来不及呀。”张酒陆又看向那庄稼汉:“你呢,你可认得这鬼虫?”   “王爷,小民是安村人,今儿赶早进城来卖菜的,小民虽不识字,但是认得这上面画的虫子。”庄稼汉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地说道:“小民村里几年前病死了好些孩子,孩子死前都被这虫咬过,后来我们村有个接生婆想了个土法子,给被咬的孩子吃了,竟还真活下来了。”   裴琰和苏禾对视一眼,立马明白过来。那魏长渊正是用这些孩子炼蛊!   “那接生婆又在何处?”张酒陆激动地问道。   庄稼汉怔了一下,似乎这才想明白,“要找接生婆呀,她早死了呀!这悬赏榜上不是说只要认得这虫子就有赏钱吗?小民认得呀,这种虫子,我们都叫它隐死虫。专往人心里头钻,若不能早点把虫子钓出来,就会把心脏咬出几个大洞。”   “那你可会钓虫?”裴琰问道。   庄稼汉连连摇头,“不会。”   房间里一阵静。   “他就算了,大字不识几个,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也看不懂榜文?这榜上是要捉虫的法子,不是让你说种地的祖父。”张酒陆火了,指着那考生训斥道。   考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从小就看那本册子,我能画出来。”   “能画就好,还有,既然当年吃了土方子能好,那就去村里找方子,找经历过那件事的人,总能问出来。”裴琰抬手制止住了张酒陆,又道:“你立刻派人去曲阳,把老大夫接过来。他虽能画,但亲眼见过的大夫可能更有用。”   “是。”张酒陆又瞪了一眼那考生,大步往楼下去了。   考生很怕张酒陆,直到他下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垮着脸说道:“王爷容禀,其实学生有个提议。”   “你还是别提了。”庄稼汉嘀咕道:“等下那将军又生气,回来砍了咱俩。”   “他不会砍你们的,你们起来说话。”苏禾听到这时,这才开口说话。   那二人壮着胆子看向苏禾,方才进来时二人就看到苏禾了,但不敢抬眼细看。这时看过去,只觉得坐于窗前的女子如灼灼春光一般,明媚中还透着娇憨之气,实在是迷人。   “别看了,起来说话。”裴琰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桌上,惊得二人赶紧又埋下头去。   “谢王爷,谢娘娘。”庄稼汉先回过神,他重重磕了个头,爬了起来。   考生也起了身,一脸犹豫地说道:“其实这些日子,学生一直呆在京中,从禹王围城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了。与学生一样留在京中的,还有不少人。有一些人,这几日并未能去赴考。”   “为何不去?”裴琰问道。   “病了。”考生无精打采地说道。   “莫非是鬼虫?”苏禾问道。   “并非鬼虫……实在是……饿的。”考生叹气道:“没能去的考生都是家境贫寒之人,手中无银返乡,病了也无钱看病,与我同住的两位同窗就没能爬起来。”   裴琰皱眉,追问道:“朝廷有下令好生安顿留京的考生,怎会饿着。”   考生垂着头不敢出声,这时他肚子突然骨碌骨碌地响了起来。他一脸窘迫地捂住肚子,羞愧得直往一边躲。   “哎哟,我筐子里还有两个白萝卜,要不给你吃了?”庄稼汉听到声音,连忙扭头去寻自己的菜筐。   考生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裴琰和苏禾,一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去让厨房做几道拿手菜来。”裴琰长指握着两只茶杯,并排放在面前,执起茶壶缓缓注入茶水:“你们两个过来坐下,喝盏茶。”   二人都呆住了!   这是可以的吗?   二人别扭地坐到桌前,壮着胆子端起了茶盏。侍卫去后厨要了馒头和小菜,让二人填饱肚子。   “以前听说王爷很凶恶,没想到是长得像天神一样的人物。”庄稼汉拿着馒头,又壮着胆子看向裴琰。   “凶恶?”裴琰挑眉,嘴角弯了弯:“原来百姓这样看本王。”   “传得可玄乎了,有说长了四只手的,五只眼睛的,还有三条腿的。”庄稼汉看他脸色不似生气,又继续道:“这回回村了,小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王爷明明英俊潇洒,是神仙人物。”   “你快些吃,别胡说了。”考生拿脚尖轻轻扒拉庄稼汉,这人胆子可真够大的,在裴琰面前胡说八道。   “快吃,吃完了带本王的人跟你回村。”裴琰指了指盘中切得厚厚的牛肉,语气分明温和得不行。   苏禾摆着端庄的姿态,小手从桌下轻轻探过去,在他的腿上轻轻戳了戳。   她的大人被人夸了啊! 第552章 她的新房间   一顿饭毕,裴琰从考生和庄稼汉嘴里听到了不少民间之事。他虽广布暗探,但都不如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的更真实,所以询问时格外仔细。   那庄稼汉叫李胜,考生叫石敢当。他自称本就姓石,小时候总是生病,而‘石敢当’是当地用来辟邪的石碑,他祖父索性给他改成了这名字,一是石头坚硬,二是石碑辟邪,改成这名后,他竟奇迹般的再没生过病。他与几个考生同租一处,那几个都病了,唯独他依然活蹦乱跳,名字辟邪是原因,也因为他跟着爷爷学了些避病的小招数。   李胜带着侍卫和太医去村子里收集药方,石敢当被带去画鬼虫图。   马车晃悠悠地在路上走着,裴琰面前放着小桌,上面堆了好些公文。各地都有官员因为鬼虫而倒下,衙门里严重缺人手,现在各地求援的公文如雪花片一般往京中涌来。   “人手不够用怎么办?”苏禾俯在裴琰膝头,看着他批公文。   “李慕憬在各地都有自己培植的人,能勉强顶上。”裴琰合上面前的公文,又拿了一份打开,低声道:“他虽病着,但一直在做准备,不过这天下交给谁,都会平稳渡过。唯一的缺陷是,他手下这批人手还没有磨炼过,直接接手各衙门的事,倒是一次考验。”   “他可真厉害,若是我生病了,肯定会每天躺着不想动。”苏禾搂住裴琰的腰,脸贴在他的小腹上,小声说道:“你说,他会一直撑下去吧?”   裴琰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地公文上,像极了暗夜滴下的泪。   安静了片刻,他放下了笔,拿了帕子一点点地擦着那点墨迹,小声道:“看天命。”   苏禾把裴琰抱得更紧了,她与裴琰虽是深爱,可是李慕憬在裴琰心中的位置也是极重要的。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并肩作战,他们的背永远可以靠在对方的背上,那是这世间极难得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苏禾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苏府。   大门重新修葺了,上面还没挂牌匾,门口的石狮子被换掉,如今蹲在大门前的是两尊白玉貔貅。   “李慕憬会亲自题写牌匾。”裴琰说道。   到时候金光灿灿的溪山府三个字挂上去,那是何等的威风!   苏禾忍不住转过身来,用力抱了裴琰一下,轻快地说道:“大人,小女子也会有大作为,我也很厉害啊!”   “嗯,很厉害。”裴琰沉声道:“进去看看吧。”   苏禾猫腰钻出去,也不等裴琰,直接纵身跳下了马车。   裴琰从马车里钻出来,只来得及见她一阵风似地卷进了府门。   里面已经大变样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徐老带着溪山匠亲手改建的。上回在这里抓苏力青时,大象把前院撞得不成样子,他们索性把前院的东西拆光了,搭出一个宽敞的棚子,此时里面摆放着各种工具。   在棚子外面堆着他们改好的水车部件,只等运到河边再组装起来。   “人手不够啊,想要收徒弟。”徐老蹲在一大堆木头前,头也不抬地说道:“禾门主,你来说说,这徒弟怎么收?”   禾门主!   苏禾乐得合不拢嘴,她也蹲了下去,爱不释手地轻抚那些工具,笑道:“公告天下,溪山府要收徒弟!”   而且,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只要诚心学艺,为人厚道,就能拜入溪山府,成为溪山匠人。   “嗯,那如何挑徒弟,就由禾门主来定吧,我这老东西也实在是老了,一身本事得赶紧传下去。”徐老笑眯眯地点点头,拍掉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一转身,只见裴琰正在弯腰看着一把鲁班锁,于是走了过去。   “王爷对这个感兴趣?”徐老拿起鲁班锁,笑呵呵地说道:“那就送给王爷了,学会了还能带着小公子小郡主一一起玩。”   “多谢。”裴琰也不客气,直接接了过来,又道:“需要三个。”   三个孩子,当然是一人一个。   徐老怔了一下,笑着打开了木箱子,从里面又拿了两个出来:“三个就三个。”   “多谢。”裴琰把三个鲁班锁收好,又问道:“还想要装鬼虫的器皿,得从外面看得清,它们又逃不出来。”   徐老:……   今天是来要东西的?   “这东西好办,琉璃或者水晶都好。”徐老说道。   “那便交给徐老来办。”裴琰沉声道。   徐老:……   他们这里真忙不过来,那大水车还要加紧削木头呢。   “明天玄鳞军匠人营会派人手过来,你们觉得好,可以直接纳他们入你们溪山府。”裴琰又道。   徐老:……   塞人!他这是强行塞人!   “玄鳞卫里的各种兵器改良,徐老也得加紧。”裴琰见他不出声,索性又说道。   徐老倒吸一口凉气,拖着苏禾走到一边,问道:“他平常也这么压榨你的?”   “没有啊,都是我压榨他。”苏禾笑呵呵地说道。   “哼,你帮他,不帮我们?想累死我们这些老骨头!”徐老瞪瞪眼睛,可很快又高兴起来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裴琰的人抬进来一箱又一箱的书籍和图纸。   “这些是工部能收集到的匠人之书,你们要收徒,必会用得上。”裴琰沉声道。   “好东西,其实我们当年也是从基本功开始练起的,有这些书,徒弟们上手更快。”徐老连连点头,很快他就把这小夫妻抛到了脑后,抱了一摞书坐到木头堆里去看了。   苏禾拖着裴琰往后院走,她在这里也拥有自己的小院,以后在这里做工晚了,便可住下。   沿途所见,都与往年的苏府不一样了。苏禾的院子还是以前那个,里里外外全部翻新,院门刷成了暗金色,上面的锁环也做成了貔貅。   推开门,白墙绿瓦,小院幽静,那门窗皆是精美的雕花,江山有好水,水边有人家。苏禾摸了摸精美的窗子,这才走到门口,轻轻推开。   她之前听徐老说过,会把苏府改成当年溪山府的模样。   鼎盛之时的溪山府白玉为墙,金为床,如今有琉璃瓦,梨木榻,也是好的。   苏禾站在屋里,环顾着四周,轻声道:“我与娘亲以前住在这里时,唯一好用的就是娘的那两口嫁妆箱子。大人,我出生于此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里会变成这般景象。”   “会更好。”裴琰负手站在她身边,看向了窗口摆的那两口大箱子。箱子重新刷了漆,明晃晃的,很是鲜艳。 第553章 我想与娘子一起荡秋千   “王爷,石敢当的图画出来了。”张酒陆拿着一张图快步走了进来。   这么快?他别是乱画的吧。   裴琰接过画,一眼就看出上面画的就是鬼虫。它有两对翅膀,身上覆着金色鳞片,但有光落在它身上时,便化成了斑斓之色,十分诡谲艳丽。   “石敢当人在何处?”裴琰盯着画看了一会,扭头看向了张酒陆。   “在门外侯着。”张酒陆说道。   “让他进来。”裴琰把画递给了苏禾。   苏禾捧着画看了一眼,秀眉不禁拧了拧。这画,也太逼真了些。   “要带到这儿来吗?”张酒陆往四周打量一番,低声道:“外面有好些溪山重器,还是不要让外人进来的好。”   “无妨,带进来。”裴琰沉声道。   看着张酒陆快步出去,苏禾小声问道:“大人,蛊虫一开始就长这样吗?”   “自然一点一点地炼成如今的模样,不停地吞噬、繁衍……有些蛊虫会历经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成为蛊王,再诞下蛊子蛊孙,听它号令。”裴琰说道。   “所以,这是普通的蛊吗?”苏禾举高了画,让裴琰看它的金鳞。   裴琰盯着画上的蛊虫看着,轻轻摇头:“绝非凡物。”   石敢当的爷爷难道见过蛊王?或者,他见到的是最近才养成的鬼虫?   苏禾看着图,心思轻转:“大人,我觉得这画不太对劲。”   “来人,去摸一下石敢当此人的底细。”裴琰低声道。   一把轻风掠过,只见外面枝叶微摇,已有暗卫离开。   石敢当之前说过他爷爷是江湖游医,见多识广……在看到这幅画前,裴琰觉得还算可信,但看到画,他便知此人只怕有问题。他更像是急于表现,所以才把这鬼虫画得栩栩如生,以免让那庄稼汉抢去了功劳。   “现在还不知他来历如何,让他进了溪山府,若是看到改良兵器的图纸怎么办?”苏禾问道。   裴琰眸子微眯,一抹寒意从眸中闪过,“那就给他机会,让他看。”   没一会儿,石敢当被带到了小院里。他脸上手上都着染料,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双手交握在身前,身子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石敢当,鬼虫画得很好,那你是否还记得你祖父是怎么对付这种虫子的?”裴琰把画铺在桌上,抬眸看向他。   “记不太清,不过,我可以试试看。”石敢当双手搓了搓,抠着手指上干掉的颜料,紧张地说道。   “那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好好回忆一下。在想出来之前,不得见外人,也不得离开这里半步。”裴琰挥挥手,沉声道:“来人,带他下去。”   侍卫从门外进来,把石敢当带了出去。   “这里离荷园近,我们过去走走吧。”裴琰站起来,朝着苏禾伸出手,扬声道:“你许久没去过荷园了,好好逛一圈。”   苏禾乐呵呵地把小手塞进他的掌心,任他牵着往荷园那边走去。改建苏府时,徐老就特地做了条很有意思地悬空小道,直通荷园。这条小道建于高高的木桩之上,四周林木环绕,不时又隐于宁亭台楼阁之间,待起雾时,更是若隐若现。   裴琰拉着苏禾的手上了悬道,二人慢步走在悬道上,远处是荷园的碧水红瓦,脚下是新溪山府的假山溪流,还没到夜晚呢,便像进了幻境。   “当年我娘为苏老狗画荷园图,京中所有人都说苏老狗是天才,将荷园视为大庸国最美的园子。如今看来,娘亲只拿出溪山人十分之一的功底。”苏禾感叹道。   “那我也算是沾你的光,可以一睹溪山府建起的大好风景。”裴琰停下脚步,看向前面。   前面是一架高悬于半空中的秋千,从悬道到荷园,下去的时候不是走楼梯,正是这部秋千。   这秋千也编得美,胳膊粗的绳索上面缠绕着花藤,人或坐或站在秋千上,慢慢地晃动,越荡越高,最后落在荷园那边柔软的草地上。   裴琰带着苏禾站在秋千上,那秋千高高地荡起来,俯瞰去,两园风景如画,她和裴琰就站在画的正中间,抬手就能抓到云彩,低眸便见绿树荫荫,花红柳绿。   “等荷园再开张时,我要造十个这样的秋千,一两银玩一次秋千。”苏禾兴奋得小脸泛红。   裴琰低眸看她,嘴角微勾:“家里的后园子也造一个,不必建这么高,就矮一点,四周树木种得密一点,别人都看不到才好。就你和我坐在秋千上,若是有云雾时,四周再用锦布围起,那风吹得帛布轻响,又是一番滋味。”   苏禾听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听出他并非真心想荡秋千,而是他心荡漾!   “大人,你真敢想啊。”她转过小脸,好笑地说道。   “我想与娘子一起荡秋千,娘子给不给?”裴琰低下头来,唇瓣轻轻落在她温软的唇上,轻声问道。   不给……   苏禾小嘴儿一弯,笑得有些促狭:“我要带着小珍珠和儿子一起荡秋千,你只能推秋千。”   “推也行。”裴琰长眉轻扬,低笑道:“把小的哄睡了再与你一起荡到天上去。”   你浪荡!   正说着,悬道底下传来了小锦儿的声音。   “王爷,禾儿姐姐,要下桂花雨了。”   苏禾低头看去,只见风卷起一树金桂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恰好此时他们的秋千飞起老高,从桂花雨里穿过,乌发飘扬,裙衫烈烈,满荷园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看向了这画卷中的神仙眷侣。   二人玩了好一会才从秋千下来,进了园子,才发现变化有多大。   这园子被一分为二,湖畔那一片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再往里面,花园全改成了菜地,另外还开辟了养猪养鸡的园子。荷园以前的伙计大都还在,另外又收留了不少流落街头的妇人和孩子。   苏禾以前在墙边还有一小片草药园,现在还留着,刘嬷嬷在里面又种了一些田七和艾蒿。   “园子改成这样,你以后不赚金子了?”裴琰问道。   苏禾挽起袖子,拿了一只小药锄跳到地里,笑道:“大人此话差矣。我以前缺钱,所以爱钱。现在我有钱,自然该做些当下最紧要的事。你赶紧来,挖点艾蒿带回去,现在先晒干,到了重阳时正好煮水用。”   裴琰乖乖地下了园子,把袍摆往腰带里掖紧,拿了只竹篮跟在苏禾的身边。 第554章 王爷的功夫又精进了   “大人,石敢当的身份查实了,同住的几人确实是病了,着了风寒,咳嗽得厉害。”暗卫长回来了,捧上了一本身份文牒。   裴琰放下手中的药篮,随意扯了几片叶子,擦去手上的泥土,接过文牒,随意往药田边的小木凳上一坐,翻看就看。   “同住的人说,他确实是本人无疑,祖上确实行医,他平常就爱捣鼓一些跌打草,驱寒药,也会给左邻右舍治治寻常小病,大家对他评价都不错。”暗卫长低声道。   “文牒是真的。”裴琰合上文牒,沉声道。   “那还要盯着他吗?”暗卫长问道。   “盯。”裴琰把文牒丢到一边,又拎起了篮子走进了药园。   苏禾这时走了过来,捡起文牒看了一眼,小声道:“想个法子告诉他,从村里找到了当年的幸存者,不出两日便能找到钓鬼虫的法子。”   文牒是真的,这人定是假的。   若他真的常与草药打交道,身上必有草药的气味,比如白简,他每件衣裳只有刚穿上身时是熏香的气味,不出一日便会染上草药的气味。而这个石敢当一身旧衣,却无草药的气味。   暗卫长安排完正事,抬头一看,裴琰和苏禾已经走到了药园另一头,苏禾正拿着一株草药在拍裴琰的脑门,裴琰高大的身子微弯着,就由着他的小娘子拿草药打他。   “王爷在王妃面前,真是……”暗卫长看着那二人,不禁带起了笑意。   暗处,一名看得入迷的暗卫情不自禁地接了一句,“王爷真像一匹被驯化的狼。”   “你皮痒呢?”暗卫长话音刚落,只见几枝草药带着疾劲的风朝着他和说话的暗卫掷了过来,他赶紧闪身躲开,再抬眸时,只见裴琰负手站在药园深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咚地一下,隐于树上的暗卫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的武功又精进了!这一年来为憋住火,除了泡凉水澡,便是去练功,以泄去一身火气。   “皮痒!”远远的,裴琰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什么总躲树上啊?你们笑的时候,那树枝都在抖呢。”苏禾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蹲得高看得远,正好看到王爷在王妃面前弯腰低头的模样啊……   ……   溪山府。   石敢当被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中,侍卫拿了笔墨砚台过来,让他把有关鬼虫的东西都写下来。   “这位官爷,我要是写不出来,王爷不会怪罪吧?”石敢当坐到桌前,胆怯地缩了缩肩膀,小声问道。   “当然不会,你好好写,此事办得好,王爷定会重重有赏,说不定你以后就是王爷的左膀右臂,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王爷已经把当年炼蛊的幸存者接来了,不出两日,必能找到解除鬼蛊的法子。”   “那太好了。”石敢当眸光闪了闪,抹了把汗,拿起笔埋头开始写字。   侍卫手扶佩刀,昂首挺胸地站在书桌前,盯着他看着。   “官爷,能不能劳烦你不要盯着我,我很紧张。”石敢当哆哆嗦嗦地说道。   侍卫盯着他颤抖的手看了一眼,转过身背对向他:“我的刀只杀敌人,不杀无辜。”   “多谢官爷……”石敢当又伏到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天色渐晚了,石敢当肚子饿得直响,嘴巴还渴得要命。这时,隐隐有孩童们追闹的笑声传了进来,风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石敢当转头看向窗外,吸了吸鼻子,壮着胆子说道:“是不是要用晚膳了?”   “你放心,饿不着你。而且今日王爷和王妃都在这儿用晚膳,晚膳更不会差。”侍卫也被香气吸引住了,伸长脖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扭头看向桌上那些揉乱的纸团   “官爷,能不能给碗茶吃?”石敢当抬了抬屁股,嗫嚅道。   侍卫头也不回地点点头:“等着,我去端。”   他说完,抬步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大声问道:“林哥,莫不是王妃亲自下厨了?”   石敢当立马立起了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很快外面就响起了一把爽朗的男人声音:“对,王妃在煮麻辣鱼头,好大一锅,还打发人去买了两板豆腐。”   “那得多香啊!”侍卫兴冲冲地接话,大步往院子外面跑去。   石敢当偏着脑袋,认真地听外面的人说话,可是外面很快就没声音了,他又埋头写了几个字,这才一脸犹豫地放下笔,畏手畏脚地走到窗口,朝着院子里张望起来。   “有人吗?有没有水喝?”他壮着胆子问道。   院子外又响起了小孩子追闹的声音,他盯着那扇半敞的院门,只见两个小孩儿一人拎了只灯笼从院门口跑了出去。   “小孩儿,有没有水喝?”石敢当跑出门,挤出笑脸,朝两个在院门口外跑的小孩儿问道。   “那边有井,水可甜了。”小姑娘指了指东边,甜甜地说道:“不过爹爹不让我们去,说我们是小孩儿,不能靠近井台,大叔你自己去吧。”   “我可以去吗?”石敢当往四周看了看,怯生生地缩了缩肩。   “可以呀,你是大男人,自己的事,自己做。”两个小孩儿说完,埋头去玩灯笼了。   石敢当眼里闪过一抹凉意,又故意往四周张望一番,大声问道:“官爷可以?”   “他们去吃鱼头炖豆腐了,王妃娘娘的厨艺极好,他们都怕去晚了就吃不着了。”小姑娘拿着石头在地上画画,随口回道。   “你们不去吗?”石敢当挤着笑脸问道。   “我们小孩子有单独的一锅,才不用和大人抢呢。你肚子好响,是饿了吗?”小姑娘看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鼓囊囊油纸包:“给你吃吧。”   “这是什么?”石敢当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是烤豆腐。”小姑娘朝他笑笑,拉着小男孩,蹦蹦跳跳,哼着小曲走了。   石敢当脸上笑容消失,他打开油纸包看了看,一脸嫌弃地丢掉,拔腿就往前走去。   穿过林道,前面一大片绿油油的葡萄藤架子,底下一方青玉小井,井台上方支了个水晶罩,挡住了掉下来的叶子灰尘。蹲在井台前,仰头看水晶架子,上面一颗颗饱满的绿色葡萄搭在水晶罩子上,煞是诱人。   石敢当往四周看了看,从井台上取了小桶丢进井里,呼哧呼哧地摇起了橹。打了小半桶水,他赶紧抓起了水瓢埋头大口喝了起来。喝了水,他往四周看了看,飞快地从头上拔下发钗,咔地一声折断,朝着水井里倒进了药粉。 第555章 将计就计   “敢给我们白潭城下药,此次就让你尝尝鬼虫噬心的滋味。”他冷笑着,飞快地把水桶放回原处,理了理衣裳,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发钗戴上,依然沿原路返回。   小院门口,侍卫拎着一壶茶水,正恼火地四处张望,看到他过来了,立马斥责道:“你乱跑什么!”   “官爷、我太、太渴了,去找水喝。”石敢当不停地鞠躬赔罪,一脸怯懦地往院子里走。   “别再乱跑了,这里是溪山府,前面是造器重地,那里的东西都是机密!还有,那些炼蛊的村民就住在前面的院子里,你别吓到他们了。”侍卫跟在他身后,不悦地责备道。   “官爷,我怎么可能会吓到他们。”石敢当小声辩解道。   “怎么不会,他们受过蛊虫噬心之痛,稍有风吹草动就心痛欲裂,极本吓不得。”侍卫一脸怒容地嘀咕道:“白潭城的简直畜生不如,如此残害无辜百姓,他们死一万次都不够。”   “就是,死不足惜!”石敢当附和道。   “喏,喝茶吧。”侍卫把茶壶放到桌上,看向了他写的东西:“你写了大半天,就写出这些东西?”   “实在是紧张,好些东西想不太清楚,怕写错了,所以就慢。”石敢当赔着笑脸说道。   “别紧张,今晚有鱼头炖豆腐,你有口福了,王妃亲手做的,可香了。”侍卫咽了咽口水,又开始往窗外张望:“等下我去拿晚膳,你不要再乱跑了。”   “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跑。”石敢当眼神闪了闪,立马举起手发誓,   侍卫没再说话,不时朝着外面看。   眼看暮色如墨,把整座溪山府都淹没了,终于,前面传来了传膳的声音,侍卫搓搓手,兴奋地往外跑。   “你就在这儿呆着,别乱跑。”   “知道了。”石敢当连连点头,他盯着侍卫的背影,只见他出了院子,反手关上院门,咣咣几声,竟是给院门上了锁。   石敢当脸上的表情变了,满眼的杀气,冷笑道:“吃吧,吃不死你们。等下鬼虫就要来了,好好享受你们的鱼头炖豆腐。”   他丢掉了笔,起身出了院子,径直奔到院中,又拔出了头上发钗,在手中拧动两下,那发钗竟变成了一枚金色的短哨。   含着哨子呜呜地吹响,声音很尖细,更像是夏日蝉鸣。   风骤起,吹得枝叶乱摇。   溪山府的人都到了膳堂里,桌上摆着两大锅热气腾腾的鱼头炖豆腐,四周还摆了好些青菜萝卜土豆,等会儿可以煮在鱼头锅里。   大家围在桌前坐着,每个人手里已经握了筷子,兴致勃勃地等着大铁锅沸腾。   突然,一阵轻轻的嗡鸣声响了起来,有人听到了,扭头看了过去,只见窗口有只色彩斑斓的小飞虫正在飞舞。他没在意,继续盯着大铁锅看。   “啊!”靠近窗子的男人突然大叫了一声,飞快地抬手捂住了脖子。   大家都朝他看了过去,可还不等众人回话,好些人都开始大叫,飞快地在身上拍打。   “怎么回事,这是些什么东西!”   徐老最早反应过来,他挥着木头胳膊,在身上不停地拍打着。   呜呜……   原本尖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众人惊恐地看到一大群鬼虫从窗外飞了进来。   “是鬼虫!”有人大喊了一声。   轰地一下,膳堂里乱了套,大家慌乱地拍打着落在身上的鬼虫,慌不择路地往膳堂外跑。   院子里,也有好些人在乱跑,不停地拍打叮在身上的鬼虫。   暗处,石敢当阴恻恻地看着乱作一团的膳堂,转身就奔向了前厅。那里堆放着好些图纸,他白天进来时看到过,地上有些部件就是千箭车!   今日是苏禾亲自下厨,溪山府的人都去吃饭了,那些侍卫也跑去了荷园,这时候前厅只有几个侍卫值守。他放出了几只鬼虫,那些虫子落在侍卫身上,侍卫顿时慌了,趁着他们扑打鬼虫之际,石敢当翻窗而入,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图纸,一把全抱起来,拿起火折子丢到了地上那堆未画完的图纸上,转身跳出了窗子。   前厅很快就燃起了大火,石敢当带着图纸一溜疾奔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扯开衣服,把图纸一张一张地缠在腰上,重新穿好衣服,刚刚系好腰带,只听到外面响起了开锁的声音,他立刻坐回了桌前抓起了笔。   “石敢当,你没事吧。”侍卫冲了进来,见他仍坐在桌前,一脸瑟缩样子,长长地松了口气:“行了,别写了,我送你去安全地方,这里出事了。”   “哦,好。”石敢当一脸呆滞地站起来,跟着侍卫往外走,小声问道:“官爷,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走快点。”侍卫皱着眉,催着他往外走。   石敢当抬头看去,只见前面半空中有悬道,裴琰和苏禾正带着人匆匆穿过悬道而来。   “王爷,可有用得上学生的地方。”他叫了一声。   裴琰听到声音,朝底下看了一眼,沉声道:“这里用不上他了,送他回去。”   “是。”侍卫行了个礼,带着石敢当快步跑向溪山府的大门。   “行了,我还要回去帮忙,你赶紧回家去。记住,不要乱跑,外面有鬼虫。”侍卫给他套了马车,匆匆叮嘱几句,让车夫送他走。   “我可以帮忙的。”石敢当脑袋伸出马车窗子,一脸诚恳地大叫。   马车夫用力甩了一下鞭子,赶着马车往前跑,石敢当的脑袋缩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摸了摸腰上的图纸,长长地松了口气。   ……   溪山府。   火被扑灭了,裴琰和苏禾站在前厅里,看着徐老带着一众溪山匠人站在面前。   “抓到了,嘿嘿。”徐老抬起头来,露出了满脸得意的笑容,“小子们,脱衣服。”   粗布外衫脱下,众人齐齐地抓着脖子,滋啦啦地用力拽开。从脖子以下,连带胳膊,竟全是栩栩如生的假皮套。   “我们溪山人这些年东躲西藏,最擅长的就是做假头套。女人的脸毁了,得用假脸皮遮掩,男人的胳膊没了,木头手得用假头套掩饰。”徐老得意扬扬地说道:“这些虫子想钻进我们的肉里,简直妄想!我们这皮子,用了最结实的牛皮精心制成,比人的皮肤可厚实多了,上面还涂了特制的药水,这些臭虫想用尖嘴巴钻破皮肤,简直自找死路。”   一副副皮套褪下,上面各叮着好些小虫,它们扑腾着,怎么都拔不出尖尖的嘴。 第556章 要出征了   “已经钻进身体里的虫子难钓,这新鲜的虫倒也不难抓,不过是以肉身为饵罢了,我们这些老东西皮糙肉厚,才不怕这些臭虫。”徐老抖动着手中的假脖子套,一手捋着须,越说越得意。   蓦地,一只虫子挣脱出来,凶猛地扑向了徐老。   刷的一下,众人还没看清裴琰是怎么出手的,一柄短刀已经削断了那只鬼虫。   “快拿东西来,把这些臭虫装进去。”徐老不敢再嘚瑟,连声催促徒弟拿瓶子来装虫子。   新的琉璃瓶还未烧好,他们弄了几只大花瓶,把虫子全塞了进去。   “真是大方,竟然给我们一百三十七只。”苏禾蹲在花瓶前面,握着瓶身用力摇晃了几下。   白潭城阴招频出,可是除了这些阴招,还真没什么新鲜招数了。   也难怪,他们苦心准备了十数年的计划,在短短两年间被裴琰一行人打了个七零八落,前几日还被裴琰派去的人下了毒,大半个白潭府的人都中了毒,叫苦不迭,连能出门办事的人都没几个了。如今他们是穷途末路,病急乱投医,竟想出这么个蠢招,派人前来接近裴琰和苏禾,伺机盗取图纸。   “王爷,那个假石敢当跑了,如王爷所料,他果然先回去杀真的石敢当,那真人被他锁在地窖里,已经只剩下半口气。”暗卫回来报信。   “他偷了图纸。”苏禾提醒道。   “放心,按你们的吩咐,放的图纸都动了手脚。”徐老又得意起来了,捋着须,大声道:“我溪山府办事,从不出错。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众人心猛地悬起,紧盯住了他。   “鱼头豆腐没能吃上。”徐老长叹一声,遗憾地说道。   “荷园还有,让他们送来便是。”苏禾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吓得她心脏猛跳。   “王爷,西泠王醒了。”张酒陆寻了过来,眼看一地狼藉,顿时心一紧:“这是出了什么事?”   “好事。”裴琰拉起苏禾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烧了一地的焦木头,是千箭车改良成功了?   张酒陆兴致大涨,追在二人身后喋喋不休地问了起来。   “是真的可以同时放出千箭了?”   “何止千箭。”裴琰嘴角轻扬,白潭城拿走了千箭车的图纸,若是照图打造,必会有大惊喜。   张酒陆还想追问,裴琰却一把抱起了苏禾,直接上了马车。   “你留在这里善后。”裴琰丢下一句话,带着苏禾扬长而去。   回到长公主府。   西泠王正与长公主说话,见二人前来,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贤侄救命之恩。”   “西泠王不必多礼,你大伤未愈,还是不宜起身走动。”裴琰扶了他一把,坐到了苏禾身边。   西泠王视线落到苏禾身上,犹豫了一下,这才道:“你才生产完一个月,恢复得可好?若不是姝儿出事,你也不会被惊到早产,终是我和姝儿拖累了你。”   “西泠王多虑了,并未拖累我。没有魏姝,他们也会弄出别的动静,都是冲我来的。”苏禾平静地看着他。   西泠王张张嘴,终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裴琰,哑声道:“我今日前来,也是辞行。我必须立刻赶回西泠,以免他们上当受骗,打开边境之门。”   “你大伤未愈,怎好长途跋涉。”长公主劝道:“你把口令给琰儿,让玄鳞卫前去驻守。”   “恕我直言,在西泠,只有我的话才管用。此次他们已经对朝廷生出不满,又有奸细混于其中,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军入境,我必须回去。”西泠王站起身来,朝着裴琰一揖:“贤侄,姝儿只能先留在这里,还望贤侄、王妃……帮我照顾姝儿。”   “她是我朋友,我会的。”苏禾站起身来,朝他回了一礼。   “此去,不知还能否相见,王妃是否可以……”西泠王看着她淡淡的神色,最后一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本想问,是否可以认他这个爹。可见她实在无此意,只好放弃。   西泠王当晚就出发了,如他所言,西泠事态紧急,他国兵马一旦踏入城中,西泠百姓必会遭殃。那是他西泠王府守护了几代的家园,他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哎,西泠王一身是伤,连夜奔袭回去,这把老骨头要累惨喽。”长公主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小声叹道:“我们这一辈人,终是各自散开,这辈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   “命硬的话,可以。”苏禾轻声说道。   “他是你爹。”长公主转头看她,好笑道:“你有个郡王爹,也能多得一份遗产,不好吗?”   “母亲和祖母给了我好多钱了,我不缺他那几个铜板。”苏禾撇撇嘴。   “犟得很。”长公主摇摇头,转身进了府门。   苏禾看着远处的月色,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无论如何,希望他长命百岁。”   有他在西泠镇守,是大庸国的福气。   “那个石敢当,也不知道是白潭城中的何人,身手倒挺利落,还会召唤鬼虫。”裴琰负着双手站在她身后,沉声说道:“想来想去,白潭城中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魏长渊狂妄嚣张,不是个愿意在他面前低头演戏的。齐霁风为人谨慎,比眼前这石敢当更沉稳一些。另几个叫得出名的,就不像了。   “管他是谁呢,反正他也不算白来,得了好些图纸回去了,够他炸个十回八回的。”苏禾转过身,搂着他的胳膊,乐呵呵地说道:“炸死他个龟儿子。”   裴琰摸摸她的小脑袋,低声道:“他炸起来的时候,我得出征了。”   此次必要拿回白潭城,齐家父子搅弄风云,残害大庸百姓,该死!   ……   石敢当回到白潭城已是四日之后,他路上遇到好几拨追兵,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逃回了白潭城。   城门打开,他立马拽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竟然就是齐宴止。   “二公子回来了。”随从们围过来,给他牵马递水,殷勤备至。   “父王在哪里?”齐宴止一口气喝光了水囊里的水,冷着脸问道。   “在炼丹房。”随从立刻说道。   “召集人手去议事殿,我随后就到。”齐宴止摸了摸裹于身上的图纸,用力挥起马鞭,朝着前面飞奔而去。 第557章 把他毒哑了   昏暗的大殿里依然是烟汽袅袅。   齐郡王负手站在大铜鼎前,仰着下巴,闭着眼睛,深深地吸气。那淡紫的烟雾被他吸进鼻腔里,连带着唇角、眼角,都满足地轻抽了起来。   “香。”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睁开眼睛,扭头看向了身后的白玉屏风。   齐宴止此时就跪在屏风外,高高地捧着一叠图纸。   “我儿此行可还顺利?”齐郡王走到一边的太师椅前坐下,低声问道。   “回父王的话,一切顺利。儿子拿到了他们造千箭车的图纸,还给所有的匠人都下了鬼蛊。儿子出府时,留了眼线,眼线来报,整个溪山府整晚鬼哭狼嚎,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赶了过去。鬼蛊一出,必夺七魂。溪山匠不愿意归顺,那他们就该死。”齐宴止面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扬声说道。   “嗯,为父就知道,你是能办成事的。以后这大庸江山交到你的手中,定是一番鼎盛盛世。”齐郡王终于有了笑意,眼角的纹路层层堆起,   大声说道:“你进来吧。”   齐宴止捧着图纸绕过了屏风,恭敬地把图纸放到了桌上,垂着眸子低声道:“儿子还去看望了母亲和三弟。母亲把自己关佛堂,诸事不理。三弟他进了玄鳞卫,儿子派人前去劝他跟我回来,他却把我派去的人杀了。”   齐郡王眯了眯眸子,冷哼道:“你母亲妇人之仁,难当大任。”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罐,从里面取出几块香木丢进铜鼎,这才继续道:“至于钰儿,被你母亲养得太娇弱了,去玄鳞卫里受些毒打也好。”   “是,儿子会让人看好三弟,不让他受伤。”齐宴止回道。   “你们兄弟要和睦相处。看看李氏皇族那些蠢货,兄弟相残必有大祸。他性子虽软,但是个重情的,你只要对他好,总有用得上他的地方。”齐郡王又说道。   齐宴止赶紧拱拳行礼:“父王教诲,儿子谨记在心。”   “大公子到。”屏风外响起了侍卫的声音。   父子二人看过去,只见屏风上隐隐绰绰映着一道修长削瘦的身影。   “霁风,你二弟得了一些图纸,你精于此道,今日就动手,把这些东西造出来。”齐郡王这时才拿起了桌上的图纸,随意翻看了一下,大声道。   轻轻的脚步声后,齐霁风从屏风一头绕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得过分,眼底有一层乌青色,他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铜鼎前的父子二人。方才他站在外面,把父子二人的话听了个清楚明白。论世间最阴险虚伪的小人,正是他眼前这父子二人。冠冕堂皇的话他们说尽了,而蛊也被这二人种进了他的心脏里。   “霁风,你二弟给你弄的那劳什子蛊,让他给你解了就是,别赌气了。”齐郡王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齐霁风,又把手中的图纸往前递了递。   齐霁风仍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大哥,都是二弟的错,你原谅二弟吧。”齐霁风主动捧起图纸,快步走到齐霁风面前,朝着他深深地弯腰,把图纸高捧过了头顶:“你造好千箭车,二弟保证解开你和魏长渊身体里的蛊。”   齐霁风盯着那叠图纸看了一会,一把抓了过来,转身就走。   齐郡王挑了挑眉,低声道:“你那蛊下得太狠了些,如今他不能说话了,别忘了,他还有用处。”   “儿子知错,只要大哥造出这些东西,儿子马上给他解蛊。”齐宴止盯着齐霁风的身影,平静地回道:“毕竟这图纸到底能不能行,还是得看他们溪山人的本事。父王之前准备让大缙和魏国的兵马从西泠进来,如今这计划只怕要落空了。他们的兵马囤于边境,按兵不动,想必是想等我们打起来,鹬蚌相争。所以最好能速战速决,拿下大庸京城。”   “就按你说的办。”齐郡王挥挥手,又转头看向了铜鼎。紫烟缭绕中,他又深深地吸起了气。   齐宴止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来。外面守着他的侍从,侍从刚想说话,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一行人加快脚步,匆匆走出大院,直到离这座大殿很远,他才放慢脚步,眼神冰冷地看向侍从。   “我出去这些天,齐霁风和魏长渊做了什么?”   “大公子每日吐血,魏长渊就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侍从压低声音回道。   “两个下贱货色,还真是不要脸了。”齐宴止露出一脸嫌恶,大步往前走去。   “二公子,李禹和叶朗这几日一直想见二公子。那李禹说要离开。”侍从跟紧他,小声说道。   “来都来了,还离什么离。”齐宴止冷笑,轻蔑地说道:“正好用他们的人来炼我的鬼蛊大军,有了鬼蛊大军,再加上千箭车,白潭城必将一统天下。把丹药加大分量,放进他们的饮食里,千箭车造成之机,便是鬼蛊大军炼成之时。”   叮叮地一阵响,齐宴止紧皱起眉,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大红蜈蚣风筝在天上飘着,往前看,魏长渊一袭红衣站在琉璃瓦顶,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拽着风筝线,正轻轻拉着风筝线。   “疯子。”齐宴止骂了一句,带着人往东边自己的住处走去。   “二公子,真要把千箭车交给齐宴风和魏长渊去造?万一他们动手脚怎么办?”侍从小声问道。   “这图纸虽然拿到手了,但到底是真是假,还未可知。让齐霁风去造,若真造出来了,那便是好事。若是造不出来,那就是他的过失。若是造出来的过程中出了差错,伤了什么人,那便是……他倒霉。”齐宴止冷冷地说道。   侍从扭头看了看魏长渊,紧紧跟上了齐宴止。   ……   夜深了。   裴琰推开门进来,只见苏禾正坐在桌前,埋头缝东西。   “今日怎么动起针线了?”裴琰走到她身边,弯腰抽走了她手中的布料。   “想给你做双袜子。”苏禾皱了皱鼻头,小声说道:“只有袜子我做得还行,靴子衣裳之类的,她们比我手艺好,穿着结实又舒服。”   送夫出征,她思前想后,还是想亲手给他做点什么。   最好是能陪他出征,每天在后方给他磨刀递剑,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不行,她有孩子要照顾。   “大人,”她软软地往他腰上一靠,小声说道:“袜子也太难做了吧。” 第558章 她家夫君有好蛇   “这是缝了两条蛇吧。”裴琰拿开了针线,捧着她做的袜子笑。   苏禾原就不精于此道,怀孩子的这段时间更是少动针线,所以手艺更生疏了。这袜子被她缝得歪歪扭扭的,不像袜子,确实像两条大白蛇。   “我给它们画上眼睛。”苏禾也不生气,抓过了一边的笔,在袜子上画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想了想,又拿了胭脂过来,给袜子蛇涂上了两团胭脂。   “瞧瞧,简直精美绝伦,蛇界美人。”她画好了两只袜子,捧到他眼前让他看。   裴琰一手拎了只袜子,看笑了,“你这双手真是奇怪,削木头能削得严丝合缝,怎么小小袜子却弄成了两条蛇。”   “喜欢不?”苏禾笑着问他。   别人家的夫君出征有好袜,她家夫君有好蛇。   “喜欢。”裴琰放下袜子,拉她坐到怀里:“今晚我就要动身了,你在家里要好好的。”   “又是半夜走啊。”苏禾搂着他的脖子,十分不舍。   虽知道他有本事,可每次出征,她虽然面上全是放松的笑,其实心里紧张得很。尤其是这回是直面白潭城那对阴毒父子,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出什么毒招对付裴琰。   “是,兵贵神速。齐霁风已经开始造千箭车了,不能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反复去试,要逼他们造出来就直接运到前面去用。”   裴琰沉声道。   苏禾把他抱得更紧了。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是真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形势万变,谁也不能拍着胸脯说一定赢,一定不会受伤。   “这段时间溪山府改出了不少千箭车,虽还未到一驾车能放千箭的程度,但是放箭的速度和射程比以前提高了不少,还有攻城的车梯,也比普通的攻城云梯好用。以前玄鳞卫没有这些东西,照样打胜仗,如今有了这些,更是如虎添翼。你放心,此战必胜。”裴琰抱紧她,贴着她的耳朵说道:“收复了白潭城,以后天下太平,我带着你和孩子们去江南转转。”   江南啊,苏禾以前总是梦想去江南,如今倒也没那么渴望了。她现在最想要的是一家人平安团圆,夫妻二人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看着孩子们长大,成家立业,她也当祖母,再看着小孙孙在眼前跑来跑去……   她这辈子,所图从来都简单,以前想要很多钱,现在想要裴琰和孩子们平安。   ……   夜深了。   裴琰戴好头盔,对着铜镜正了正盔甲护肩,转身看向了苏禾。她大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小手扶在桌上,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不过来帮我?”他走过去,抬手轻揉她的发。   “嗯,这样看着你,感觉你很威武。”苏禾摸了摸他的盔甲,小声说道:“大人此去,务必保重。”   “好。”裴琰点头。   哇……   外面响起了孩子们的哭声。   “孩子醒了,去看看。”裴琰拉起她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奶娘已经把孩子抱了起来,换尿布,喂奶,收拾妥当了这才抱到了裴琰和苏禾面前。   小珍珠打着哈欠,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裴琰,突然,她小嘴巴咧了咧,竟然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笑了?两个月的孩子会笑了吗?”裴琰怔了一下,随即内心一阵狂喜,立刻把孩子接到怀里抱着。   他的盔甲坚硬,如今入了夏,孩子身上穿得薄了些,被他咯得不舒服,很快又哭了起来。   “小珍珠,再笑一个给爹爹看。”裴琰温柔地哄着小闺女,耐心地哄着她。   哇哇……   小珍珠继续哭。   两个儿子也醒了,跟着一起哇哇地哭。   裴琰很无奈,只好把孩子放到苏禾怀里:“你哄哄她。”   “小珍珠也舍不得爹爹,”奶娘把小豹子和小老虎也抱了过来,笑着让裴琰看:“来,让爹爹看看。”   裴琰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儿子,埋下头去,用冰冷的头盔往两个儿子的小脸上贴了贴。   “儿子,爹爹要出征打仗,你们要乖一些,好好陪着姐姐和娘亲。”   掌心一片湿热,儿子尿了。   “瞧瞧,咱们小郡王尿得真有劲儿,能冲死两窝蚂蚁。”奶娘赶紧过来接过了孩子,又打水来给裴琰擦洗双手。   裴琰洗了手,又去看小珍珠。她已经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眼珠子跟着裴琰转。   这时候的裴琰开始舍不得迈出这扇门,母子四个也不说话,只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便看得他的心脏融成了软软的一汪水,只想绕着她们母子,哪里都不想去。   “我得走了,”裴琰一手扣住了苏禾的后脑勺,往她的额上亲吻了一下,哑声道:“等我回来。”   说完,他的头又埋低了一些,往苏禾的唇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转身,大步往外走。   “不亲亲孩子啊?”苏禾抱着小珍珠跟了出去,小声问道。   “不亲了,等我回来再亲,别把她又惹哭了,把我的小珍珠哭累了怎么办。”裴琰扭头看看她,嘴角轻扬,露出了一弯笑意。   明亮的月光披在他一身金甲上,他看上去整个人都在发光,明晃晃地映进了苏禾的心里。   “大人,回来我给你炖鸽子吃。”苏禾大声说道。   “好。”裴琰上了马,又朝她笑了笑。   苏禾仰着小脑袋,也努力朝他笑了笑。   没事的,之前几次那么凶险,他一样大赢特赢。这次一定也能赢的!   “王妃,我们出发了。”   张酒陆和白简、卫峰跟了过来,朝着苏禾拱了拱拳。在人群最后,苏禾看到了齐钰,他穿着一身黑色鳞甲,原本白皙清瘦的脸变黑了不少,他拱起拳,很优雅斯文地向苏禾行了个礼。   “拜托王妃照看姝儿。”   苏禾朝他点点头,把小珍珠举高了,大声道:“小珍珠等着各位叔叔伯伯凯旋归来。”   “好嘞。”张酒陆乐呵呵地挥了一下马鞭:“等你张伯伯给你提几个脑袋回来庆贺。”   “你能送别东西的吗?”白简嫌弃地咧咧嘴,猛地挥起了手中的鞭子。   鞭梢凌厉地划破了夜空,啪啪几声厉响。   刹那间,马儿嘶鸣,万马齐奔。   半个京城都被这马蹄声震动了。   眼看一盏又一盏的灯亮了起来,张酒陆豪爽的声音响了起来:“禁卫换防!紧闭门窗!”   禁卫夜半换防是常有的事,那些亮着的灯又一盏一盏地灭了。   苏禾抱紧了小珍珠,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满城的灯都灭了,大军已经看不到了,这才揉了揉眼睛,拖着有些沉的步子往回走。   秋韵她们都站在身后,奶娘怀里抱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这时候都很安静,小灼还朝苏禾伸出了小手。 第559章 夜半子时见面   朝阳升起。   大军停在了那道峡谷之前,这里新建了一道关口,镇守在此处的是叶朗麾下的兵马。当日裴琰在这里用引雷阵吓退了大部分的叶家军,但叶朗还是带着数万叶家军进了白潭城。   “王爷,这里太难打了,不然的话,直接炸平拉倒。”张酒陆打马上前,往前面张望了一会,回到了裴琰身边。   “不好炸。这里地势特殊,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山垮下必会堵路,反而给他们增添屏障。”裴琰举起望远筒往前看,只见那关卡上面密密麻麻地架着弓箭,高处还立着数十百叶家军大旗。   “叶家军真是混帐,要跑来当白潭城的走狗。”张酒陆朝着前面用力啐了一口,大声道:“王爷,让我来当先锋军,试试他们的底细,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难打。”   裴琰放下望远筒,沉声道:“不急,先看看情况。”   “来都来了,一鼓作气嘛。”张酒陆拍着腰间的长刀,大声道:“不然先上前去骂几嗓子?”   “去吧。”裴琰点头。   张酒陆转过头,往人堆里点了几个人:“你们嗓门大的,过来。”   那几个男人立马走出人群,到了张酒陆面前。   张酒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几张纸,“一人一张,照着骂。”   “什么东西?”裴琰拿了张纸过来,只见上面密密地写了几百句骂人的话,没一句重复的。   “嘿嘿,这上面有宁南话,有幽州话,有北地话、咸州话!全是荷园的婶子们帮我收集来的,保证骂死这些龟孙,祖宗八代都骂得从坟里爬出来求饶。”张酒陆拍着胸膛,中气十足地说道。   裴琰嘴角抽了抽,把纸还了回去。   侍卫们变戏法似地从马鞍后面摸出了几个牛角号,呜呜地吹了起来。   前面高高的石墙上方冒出了几个脑袋,探头探脑地朝着这边看。   “对面的龟孙儿,都把王八脑袋伸长一点,让你爹看看养熟没有,等会儿你爹要全剁下来喂狗喽。”张酒陆扬了扬下巴,豪爽地大笑起来。   侍卫们放下了牛角号,对着纸上写的,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启了大骂模式。要多脏就有多脏,要多气人就有多气人,对面的那些人显然气着了,墙上的弓箭拉了又拉,但始终没有放出一支箭。而且张酒陆他们骂人,只骂对方家的男人,妻女姊妹一概不骂,还专拣男人的痛处骂。   “龟孙儿,不会射箭吗?你爹教你。”卫峰打马上前来,一把乌木长弓拉满,嗖地一声,射出了一支利箭。   那箭不偏不倚,正射在立于正中的叶家军大旗上。羽箭尾上带了枚小火药,在大旗上砰地炸开,把大旗烧成了一团火。   只见那高高的石墙上,眨眼间就冒出了数百个身影,手里的长弓全都拉满了弦。   可是,还是没人放箭。   主将未下令,他们只能等。   “歇会儿,喝口水。”张酒陆打了个手势,叫回了叫骂的人。   裴琰始终坐于树下,认真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之前已经派潜察军打探过,那时候正在修关卡,附近没有设伏。不过短短几日,这高墙已经垒了起来,可见叶家军在行军打仗这件事上,确实不差。   “王爷,何时动手?”张酒陆从马背跳下来,大步走到了他身边。   “再等等。”裴琰沉声道:“先摸一下他们守军的情况,人数多少,何人主将。”   卫峰很快就点了几人,天一黑,就让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潜入关卡打探军情。   张酒陆从马鞍上取下了包袱,一屁股坐到裴琰的身边,打开包袱,从里面拿了个牛肉馅饼出来往嘴里塞,大大咧咧地说道:“饿了,吃个饼。”   饿了吃个饼,累了吃个饼,困了吃个饼……   众人看着张酒陆,只觉得好笑。   嗖……   一支箭凌厉地射了过来,张酒陆刚喂到嘴边的牛肉馅饼被一箭击落!   “龟孙儿,敢打我的饼。”张酒陆火冒三丈,冲着那射箭的方向大骂道。   裴琰扭头看向那支箭,抓住了箭用力拔出来。折断箭头,只见里面露出一角白色,握着白色轻轻抽出,竟是一封卷好的纸条。打开来,上面只一行字:今晚子时,引雷阵前见。   “这是何人写的?是陷阱吧,王爷不能去。”众人围在裴琰身边,脸色都变得严峻起来。   裴琰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会,拿出火折子点着了纸条。   去,当然要去,他认得这字迹!   ……   长公主府。   苏禾给小豹子穿好新衣裳,突然就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是王爷想念王妃了。”秋韵笑着说道。   苏禾揉了揉鼻头,抱着小豹子走到窗口看月亮。他此时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浴血厮杀?   “王妃。”李长弈清雅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定睛一瞧,院中多了几道身影。李慕憬带着三个孩子来了,大军出征,傅峥被送进宫跟着两个哥哥一同学,这时候正攀在李长弈的背上,打着大大的哈欠。   李长弈是个温和的哥哥,这么皮的孩子,他也带得很好。   “到了,下来吧。”李长弈放下了傅峥。   傅峥揉揉眼睛,从李长弈背上滑了下来,仰起圆圆的脑袋看了看四周,撒腿就往屋里跑。   “小珍珠呢,她醒了吗?”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先看妹妹了。”容玉好笑地拉住了他:“你等等,她还在换衣裳。”   “哦,我给小珍珠带了好东西。”傅峥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布兔子,献宝一样捧高了让容玉看。   “她马上就好了。”容玉扭头看了看,牵着他出来,向李慕憬行了个礼。   “外面凉快,就坐这儿吧。”李慕憬走到石桌前坐下,看向了苏禾:“我今日带他们去玄鳞卫大营了,刚刚回来,他们想看看弟弟妹妹,所以就进来了。”   “来,让皇叔叔抱抱。”苏禾把小豹子放到李慕憬怀里,微笑道。   李慕憬看向怀里的小豹子,眼神愈加温柔:“小倾长壮实了。”   “挺能吃的,都随我。”苏禾亲手沏了茶,端到李慕憬面前:“大军出征,你那里人手够用吗?”   “新选拔的人里面,有几个可用的,傅峥的父亲也很精干,还有严将军家的儿子,最近也回到了朝廷。”李慕憬温和地说道。   “她不是让她儿子去做生意吗?”苏禾惊讶地问道。   “许二公子说,只要朝中有人,他母亲在粮草和援军方面就会有保障,与其依赖别人,不如让自己成为母亲最大的倚仗。许家已经另外抬了正妻,两个儿子,还有一个记在许夫人名下的庶女,都从许家搬出来了。严将军虽然嫁的男人不怎么样,生的儿女倒是不错。”李慕憬说道。 第560章 他恪守本心,有礼有节   苏禾不禁听得入了神。严将军的丈夫运不好,儿女运倒挺不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心疼她。比起来,齐郡王妃要可怜多了。   “你们两个不是还有事想请教吗,抓紧一些,等下小珍珠要睡了。”李慕憬抱着裴倾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了李长弈和李旭尧。   李长弈连忙上前来,给苏禾行了个礼,这才一脸认真地问道:“禹王围城时,婶婶用了灯笼护城,我和弟弟在玄鳞大营里见到了小机关,但没见到灯笼,听匠人说了半天,也没明白其中玄机,所以想请问婶婶,这灯笼是如何办到的?”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   苏禾回到屋里翻出了当时画的灯笼图纸,回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玩过孔明灯吗?在并州还有一种盒子灯,溪山跃鱼灯便脱胎于盒子灯,再与孔明灯相结合。”苏禾指着图上的灯笼一一解释给他们听。   两个孩子听得很认真,傅峥过来听了一耳朵,很快又被小珍珠吸引走了,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珍珠在花坛前看开得正好的芍药。   “小珍珠你喜欢芍药吗?等你长大了,我给你种很多很多芍药!你还喜欢什么?我都给你找来。”傅峥说着,撅着小嘴巴就想亲小珍珠的脸。他在家里时,姐姐姨姨婶婶都爱亲他的脸,他觉得喜欢谁就应当亲脸才是。若不是裴琰长得太高大,他那天见到裴琰就亲上去了。   眼看他就要亲到了小珍珠,一只白皙清瘦的手横空落来,挡开了他的嘴。   傅峥眨巴了几下黑葡萄般的眼睛,抬头看去。李长弈轻轻摇头,把小珍珠从他怀里抱了过来。   “不可以。”李长弈轻声说道。   “为什么不可以,我也亲你了呀。”傅峥理直气壮地说道:“喜欢就要亲亲脸。”   “你晚上吃了猪蹄,嘴上还有油。”李长弈一本正经地解释。   傅峥抬起一双小手,往嘴上一顿乱抹,有些羞愧地说道:“那我明儿洗了脸再来亲她。”   众人:……   幸好裴琰不在家,不然这时候肯定脸色难看。他家小闺女的脸,哪是臭小子可以随便亲的。   “洗了脸也不可以。”李长弈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背完了兵法才可以。”   “那不得等十年?”傅峥胖乎乎的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愁容满面地说道,他看到书上的字就头晕,恨不得把书全烧了。   见他一脸懊恼的模样,众人还没笑够,他又自己打起了精神,拍着胸脯说道:“不怕,我今晚就开始背。”   李长弈小大人般摇摇头,抱着小珍珠回到了桌前,继续和李旭尧一起看图纸。小珍珠眨巴着眼睛,伸着小手轻轻抓住了李长弈的大拇指,小嘴儿朝他咧了咧,又笑了。   “哥,她会笑诶。”李旭尧一脸震惊地看着小珍珠。   “对哦。”李长弈原本一脸严肃的小脸也露出了笑容,他有些紧张地把手往上抬了抬,小声问道:“她抓我的手指,是因为我没抱好吗?”   “让我抱抱。”李旭尧把手伸向了小珍珠。   小珍珠伸出另一只小手,一把抓住了李旭尧的小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笑起来真好看。”傅峥趴在桌前,高兴地说道:“你们快来看,小珍珠真好看。”   李慕憬怀里的裴倾转过了小脑袋,好奇地看向了围在一起的几个大孩子。   “小倾也好看。”李慕憬轻拍着裴倾的背,微笑道。   裴倾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安静地睡了。   苏禾让奶娘把孩子抱回房去休息,又亲手沏了盏茶给李慕憬。他今晚咳嗽得少,看着精神也好了些,不知是否身子好转了?   “这茶不错。”李慕憬品了口茶,轻轻地放回桌上。   “皇上……”   苏禾刚开口就被李慕憬给打断了,他挥挥手,温柔地说道:“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叫皇上。”   可是以前苏禾也叫他太子啊,现在总不能继续叫太子吧。   “叫名字就好,阿琰一直叫名字。”李慕憬微笑道。   “那可不行,得有规矩。”苏禾连连摇头。   李慕憬只好点头:“也好。”   “大人那里可有消息了?”苏禾问道。玄鳞卫的军情,他不能送回府,可是李慕憬一定知道。   “都顺利。”李慕憬低声道。   那就好!苏禾的心总算安定了一点儿。   李慕憬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不禁也微笑了起来。他跑一趟,其实也是给她递这消息,让她心安。   “看到这些孩子,我总想到小时候。那些年大缙与胡国总在边境骚扰,先后占去了二十一城,烧杀屠虐,无恶不作。父皇与裴驸马一直主战,也曾联手出征,收复失地。裴驸马离世前曾经指挥了一场最至关重要的大战,保住了我大庸国二十年的太平安宁。我和阿琰最大的愿望,就是继续让这些孩子太平安宁。你与阿琰刚有了孩子,本不该让他挂帅出征,但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谁更合适。可是苏禾,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安全归来。”   李慕憬说着,抬眸看向了苏禾。苏禾一看就是多日未曾睡好,人都瘦了一大圈。夫君出征,做妻子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明白的,他一直很厉害,肯定能安全回来。”苏禾轻轻点头。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李慕憬喝光了茶盏里最后一滴茶水,站了起来。   李长弈和李旭尧连忙把小珍珠放到苏禾怀里,起身向苏禾长揖行礼。   “我能不能留在这里?”傅峥眼巴巴地看着李慕憬,一脸的渴求。   “好。”李慕憬温和地笑笑,带着两个义子往外走。   看着那一行人走远,容玉过来收拾茶盏,看着干净的玉盏,不禁感叹道:“皇上真是节俭,这茶水喝得一滴不剩。”   秋韵也朝茶盏看去,心思一转,不禁为这位温润善良的新帝心疼起来。只怕是觉得这是苏禾沏的茶,所以不想错过一滴吧。   李慕憬的心事,大家都明白,他自己也坦荡。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他恪守本心,有礼有节,实在是个好男人,好帝君。   “菩萨保佑我们这位好皇帝,长命百岁。”秋韵双手合十朝着月亮拜了拜。   ……   长公主府门口,李慕憬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刚刚坐下,胸口就开始刺痛,他拿出帕子掩着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父皇。”李长弈脸色一变,立刻拿出药瓶倒了丸药捧到了李慕憬面前。   李旭尧连忙倒了盏茶,放到了李慕憬面前。   “我没事,看看那是不是新递上来的折子。”李慕憬吃了药,看向了小桌子。上面又多了十多份奏折,应是他进了长公主府后侍卫放进来的。 第561章 他可知你的计划?   李长弈拿过折子,一份一份地念给李慕憬听。   李慕憬听完一件事,便要问两个义子的想法。他们虽年少,但也有少年最单纯的赤忱,看事情时总能问出最基本也最简单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往往是成年人绞尽脑汁也不愿意去面对的。   十三份折子处置好,马车也到了帝宫前。   小太监们上前来,摆好登车凳,扶着李慕憬下马车。   “你们两个去睡吧。”李慕憬朝二人摆摆手,独自走向了寝殿。   李长弈和李旭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有自己的父亲,父亲也爱他们,刚刚听说要被送来过继给李慕憬时,二人心中其实并不愿意。可是后来听说了李慕憬的事,又觉得能得到这样一位温柔贤仁的帝君的认可,也是他们的荣耀。入京后,二人跟在李慕憬身边不过三个月,早已被他折服。   “父皇的病,怎么治不好呢?”李旭尧懊恼地说道。   “肺之疾,本就难治。从明日起,我们要更早地起来,早早地替父皇清理好奏折。”李长弈说道。   “是。”李旭尧朝他拱了拱拳。   “父皇马上要给我们选侍卫了,傅峥肯定是要入选的,你要选他吗?”李长弈问道。   “不要。”李旭尧立马摇头:“他长大了要和我抢小珍珠的。”   李长弈:……   修长的手抬起来往李旭尧脑袋上打,责备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小珍珠才两个月大。”   “可是王妃又美又聪慧,王叔也是人中龙凤,小珍珠长大肯定是了不起的女子,当然得在她小时候就表现好。你是要做皇帝的,又比小珍珠大十一岁,二十岁时你必会选妃立后,小珍珠那时候才十岁,你没机会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等她长大。”李旭尧嘴角轻扬,背着双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李长弈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摇头。这才多大啊,脑子里怎么就想娶妻的事了呢?   “二十年后,你已年满三十,在小珍珠眼里,你就是个老男人。”李长弈跟上他,嘲讽道。   “她十六岁就能嫁给我,我二十五岁,正正好。”李旭尧扭过头来,清俊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不要脸。”李长弈终于绷不住了,飞起一脚踢向李旭尧的屁股。   李旭尧笑嘻嘻地闪身躲开,朝着前面飞奔而去。   李慕憬站在窗口,神情温柔地看着兄弟两个跑远,昏暖的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让他看着更温柔了。   “皇上,王爷的密信。”秦隋之匆匆走了进来,把一封密信递到李慕憬手中。   李慕憬飞快地拆开,一眼看完上面的内容,俊脸顿时拉长:“他真是……胆大包天,谁许他这么做的!万一……有什么事,我怎么向苏禾母子交代!”   “怎么了?”秦隋之紧张地问道。   李慕憬深深吸气,迅速把纸条撕碎,举到烛火上烧毁。沉默片刻,这才低声说道:“他孤身入敌城了。”   秦隋之:!   那可是白潭城!   ……   黑漆漆的密道口,突然亮起了一束微光。   裴琰飞快地转身,看到了身后的齐霁风,齐霁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说吧,何事。”裴琰沉声道。   齐霁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到了裴琰面前。   裴琰微微拧眉,打开了纸。上面第一行字便是:我已哑。   怔了一下,抬头看向了齐霁风。他脸色确实不好,双眼中全是哀伤。   裴琰没多问,继续往纸上看。   “若信我,随我去一个地方。”   “走吧。”裴琰揉碎了纸,用火折子烧毁,看向了齐霁风。   齐霁风猫腰钻进了密道,反手递上来一根细绳。裴琰抓住了绳子一头,轻轻拽了拽,发现这链子一头就束在齐霁风的手腕上。   密道很黑,但齐霁风没用火折子照明,就这样摸着黑往前走。齐霁风呼吸很轻,步子也轻,裴琰也随之放轻了脚步。埋头不知道走了多久,齐霁风终于停下了脚步,轻拽了一下绳子。裴琰会意,走到了齐霁风面前。   眼前有微弱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齐霁风指了指石缝。裴琰贴上去,透过那道细缝往里看。里面是个石室,看上去还不小。不时有人举着火把,押着犯人走过去。   “谁关在这里?”裴琰低声问。   齐霁风捂住了裴琰的嘴,又朝细缝看,示意他继续看。   裴琰又看向了石缝,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动静,咣咣直响。随后,两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拖着沉重的铁链,慢吞吞地挪了过来。裴琰看清二人的脸,顿时皱紧了眉。这两个人并非他人,而是陆昭霖和李慈。而二人走去的方向是一个大铁笼,里面还关着十多名男子,也皆穿白衣,披散长发。   他故意把人放回来,还给二人身边安插了自己人,就是要跟着他们一起潜入白潭城,到攻城之时可以里应外合。可是进城的人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传回消息,原来是被抓了。可若是发现身份才被抓,这些人应该是被处死了,不该像现在这样被圈禁着。   突然,手中又多了张纸条,他看了看齐霁风,打开了纸团。   纸上几行字:他们正在被炼成人蛊。人蛊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人蛊?   裴琰皱眉,飞快地贴近石壁往里看。恰好李慈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哪里还像个活人,一双瞳仁竟变成了金色,脸上遍布着金色纹路。   他再看笼子里那些侍卫,也同样满脸金纹。   若是能炼蛊成功,叶家军全变成这般模样,那还怎么打?难怪齐家父子不急不忙,原来打的是这主意。还是他把白潭城的人想得太好了,他们早就不是人了,是禽兽。不对,是禽兽不如!   “人蛊已经成功了?”裴琰小声问道。   齐霁风轻轻点头。   裴琰的脸色一下就难看来了。   又一张纸条递来:他们正在大量炼丹,准备给叶家军和李禹的人服下。我武功已失,无力阻止,这是我的人皮面具,你以我的身份入城,阻止他们。   裴琰看完纸上的内容,抬头看向了齐霁风。齐霁风能力不差,可惜被齐家父子变成了棋子。   “等事情完了,你回溪山府。”裴琰小声道。   齐霁风苦笑,转头看向了那透着光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站着。   “魏长渊可知你的计划?”裴琰又问。   沉默一会,齐霁风轻轻点头。魏长渊虽然知道,也被迫答应配合,但是发了很大的脾气,整个计划里,他是唯一的变数。 第562章 掐住他的后颈   白潭城齐府,东院。   魏长渊寒着一张脸,垂手站在窗口,仰着苍白的脸看天上的半弯月。   齐霁风已经出去三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院中摆着大堆削到一半的木头,匠人们这时候还在忙活,院子里全是锯木头的声响。   他烦躁不堪,突然就冲着院中大吼了一声:“都停下,滚出去。”   匠人们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木头,忙不迭地退出了大院。   “蛊主为何发这么大的火?”齐宴止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关你屁事。”魏长渊冷嗤道。   “我来找大哥。”齐宴止迈进门槛,扫了一眼满地的木头,脸色有些僵硬:“怎么进展这么慢?”   “你行你来!”魏长渊翻了个白眼,嘲讽道。   齐宴止慢慢转头看向魏长渊,冷冷地说道:“魏长渊,我忍你很久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个忍字?这么不想忍,我帮你去死啊。”魏长渊话音刚落,人猛然扑出了窗子,一袭红衣在半空中飞舞,像一团火焰一般卷向了齐宴止。   他浑身是毒,下手也毒,齐宴止根本不敢怠慢,身形一闪,堪堪躲开了魏长渊。可是他还没站稳,魏长渊又猛地往后一仰,飞起一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一脚踹向了他的喉咙。   “魏长渊!你找死!”齐宴止没想到魏长渊下的是死手,当即就变了脸,一把抓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碧玉哨子。这哨子吹响,魏长渊和齐霁风身体里的蛊就会作乱,让这二人提前去死。   可刚握住哨子,只见一身青衣的齐霁风从门外走了进来。   “阿风。”魏长渊赶紧收住了身形,一脸可怜巴巴地看向了齐霁风。   “大哥,你管管这个疯子!他差点杀了我。”齐宴止忍住气,慢慢松开了玉哨。此时齐霁风不能死,千箭车的图纸繁琐复杂,除了齐霁风,旁人根本看不懂。   齐霁风慢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齐宴止,沉默地坐到了长凳上,拿起了锯子,埋头锯起了木头。   “父亲问,千箭车还需要多久。”齐宴止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刚忍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话音落,他自己先沉默下来。齐霁风就是哑了,说不了话了。指挥匠人做千箭车也麻烦了许多,得一直用纸笔交流。   “稍晚些我让人送两副药来,吃了嗓子便好了。”齐宴止皱了皱眉,丢下一句话,抬步就走。   “你怎么去这么久?”魏长渊大步走到了齐霁风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就这一下,他猛地锁紧了眉,死死盯住了眼前的人。   齐霁风果然把该死的裴琰弄进来了!   杀了他!   魏长渊的恨意瞬间冲到了头顶,若不是裴琰的父亲,他怎会落到如今这地步?若他仍是那景王之子,他遇到齐霁风,就会好好对他,好好保护他!   手掌毫不留情地掐住了裴琰的喉咙,咬牙说道:“你去死吧。”   裴琰合上眼睛,握着锯子的手掌猛地用力,强大的内力震得那锯子竟发出了嗡嗡地鸣叫声。   就在这时,齐宴止突然又回来了。   “大哥,还有一事!”他抬头看到二人的姿势,顿时怔住:“你们在干什么?”   裴琰慢慢放松了手掌,而掐在他脖子上的魏长渊的手掌却不肯松开。   “你想掐死他吗?”齐宴止皱眉,厉声呵斥道:“你是不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魏长渊恶狠狠地刺了齐宴止一眼,猛地撒开了手,大吼道:“齐霁风他是我的!”   齐宴止的脸都扭曲了,一个男人,在这里大吼另一个男人是他的……饶是这世间再流行断袖之风,也没人会像魏长渊这般大声嚷嚷。   “你还要不要脸?他是我齐家长子!”齐宴止怒斥道。   “我呸!”魏长渊狠啐一口,转身大步进了殿门。   砰地一声,殿门被摔得差点破了。   “大哥,你就不嫌恶心吗?”齐宴止一脸厌恶地说完,转身就走。到了门口,他突然又想到折返回来的原因,又扭头看向了裴琰,低声道:“裴琰已经率兵到了关口,你先造一架千箭车出来,正好去那里试试。”   嘎吱嘎吱……   裴琰锯起了木头。   齐宴止不想再呆在这儿,满院子木屑乱飞,还有魏长渊那个脏东西,简直让他透不过气。他沉着脸快步离开,到了门外大声呵斥道:“都守好了,大公子和蛊主在造好车之前,膳食都送过来,不要让他们出去。”   “是。”守门的侍卫大声说道。   “贱货。”魏长渊走到窗口,对着院门外大骂。   砰地一声,院门被外面的侍卫拉上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裴琰继续开始锯木头。   魏长渊站在窗口,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大卸八块。可是齐霁风说了,不准他乱来,不然就再不见他了。魏长渊怕得很,若是齐霁风真的不见他了,他一个人要怎么办?他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慢步走了出去。在裴琰面前站定,压低声音问道:“他在哪儿?”   裴琰淡定地把锯断的木头丢开,手指沾了碗里的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我哑。   “妈的。”魏长渊恨得直咬牙。为了装得像,裴琰竟然吃了哑药。   他气得要命,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声音更小了:“他要是安全,你就点头。”   裴琰点头。   魏长渊在一边坐下来,恨恨地盯着裴琰看。   “收好你的表情,你对我不该这么凶。”裴琰突然出声道。   “妈的,你骗老子。”魏长渊跳起来,揪住裴琰的衣领就要打他。   “看到那枚哨子了吗?”裴琰任他揪着自己,小声问道。   魏长渊举到半空的拳头,又慢慢放下来。他看到了,那枚哨子一定与他和齐霁风的蛊有关系。   “我帮你夺哨子。”裴琰抓着锯子,用力锯木头。   魏长渊又坐了回去,看着裴琰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为家人复仇,他也想和齐霁风在一起。就算齐霁风只拿他当兄弟,就算齐霁风以后真的要娶妻生子,他也认了,他就想呆在齐霁风身边。 第563章 每一步都有可能露馅   裴琰停下手中的锯子,捡起一块断木伸向了魏长渊。魏长渊方才还迷茫的双眸在对上裴琰的双眼时,骤然变得冷冽起来,他蹭地一下站起,狠狠地一掌削向了裴琰。   眼前这人是杀他满门的仇人的儿子,失去今天这个机会,他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为家人报仇的那一天。   裴琰身子微微一偏,手中的断木塞到了魏长渊的掌心,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一道高大阴郁的身影闯了进来。   “魏长渊!”   魏长渊猛地握紧手掌,挥着断木指向叶朗。   “你又来干什么!”他冷斥道。   “你给我的副将吃了什么!你这个疯子!”叶朗大步过来,刷地一下拔出了佩刀,凶狠地指向了魏长渊。   魏长渊眸子眯了眯,手中握紧断木,迎着寒刃用力挥去。咔嚓一声,断木被削成了两半,高高地飞了出去。魏长渊看了看手里那巴掌长短的木头,随手丢开,嘲讽道:“当然是弄死你们的毒药,白潭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得去死。”   “疯子!”叶朗恶狠狠地咬牙,突然,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裴琰,眉头紧锁着,死死盯着他看:“齐霁风,你怎么坐着不动?”   “管好你的眼睛,不准你看他。”魏长渊眸光一沉,一个大步跨到了裴琰身前。   叶朗顿时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狠啐了一口,骂道:“你真不要脸。”   “你要脸,杀父弃妻,自家儿子都送给别人当狗崽子去了,你可真要脸。”魏长渊撇嘴,不客气地回击道:“堂堂叶家军,缩在白潭城里当乌龟王八,你就是那王八头子。”   “魏长渊!”叶朗暴怒地挥起了刀,再度朝着魏长渊挥去。   这人真是没完没了,耽误他的正事。裴琰如今要扮演被毒哑的、失了武功的齐霁风,不好直接动手,于是脚尖轻踢,把地上几根圆木踢向了叶朗脚前。   砰……   叶朗踩到了光滑的圆木,一个收不住,挥着刀往前栽出去好远,一刀戳进了大树里,胳膊都差点折断。他铁青着脸,一脸扭曲地回头看过来。   “来人,你们怎么看守的,把这下贱无耻的狗东西轰出去,再打扰齐大公子削木头,你们也得死。”魏长渊踢开了脚边的圆木,冲着院门外大叫。   几个侍卫很快就走了进来,朝着叶朗抱拳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说道:“叶将军,请吧。”   叶朗抓着刀柄,用力拔了两下。   那刀戳得太深,纹丝不动。   叶朗黑着脸,又用力拔了几下。   咔地一声,刀尖断了。   “真是废物破烂东西。”魏长渊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叶朗额角青筋急跳,愤怒地丢掉断刀,大步往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转头看向了魏长渊,恨恨地说道:“你最好赶紧给我的人解毒,不然我就去齐郡王那里参你一本。”   “你赶紧去,去晚了我都看不起你。”魏长渊讥笑道。   叶朗吃了一肚子气,黑着脸大步走了院门。先前被赶出去的匠人们回来了,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各自回到位置上,锯木头,削木头,砍木头……   没一会,又来了两个郡王府的谋士,站在院中紧盯着齐霁风和魏长渊。   “你们来干什么?”魏长渊不满地说道。   “蛊主莫气,是郡王担心这里人手不够,所以让我们两个来搭把手。”谋士赔着笑脸,满嘴的恭敬。   裴琰不露声色地放下锯子,拿起一块断木看,眼角余光轻轻扫过那二人,只见二人只管盯着魏长渊看,便有些明白他们的目的。这两个人应该是怕魏长渊对叶朗说出人蛊之事,白潭城里有五万叶家军,都身经百战,此时还没有服下人蛊丹药,只能先瞒着叶朗。   “大公子,这里要如何弄?”这时一名匠人走了过来,小心地向裴琰问道。   桌上摆着纸笔,齐霁风就是靠写字与匠人们沟通。但是裴琰的笔迹与齐霁风不一样,若是写字的话,很快就会露馅。   “这都不会。”魏长渊抿了抿嘴角,不耐烦地推开了匠人:“不会就滚。”   “蛊主莫要如此,耽误大事可不好。”谋士马上就过来了,拱着拳,朝着裴琰行礼:“大公子快些教他们吧,明日天亮前,务必要造好一架千箭车。”   “饿了,先吃饭。”魏长渊寒着脸,又过来轰人:“去弄些酒菜来,吃饱了再造破车。”   “蛊主莫要再添乱。”谋士脸上的笑容浅了浅,抬眸盯着魏长渊说道:“郡王有令,天明之前造不出千箭车,这院中的匠人,一个不留。”   众匠人吓得脸色惨白,一个个都抖了起来,手里的刨子锯子舞得飞快,满院子全是木头断裂的动静。那个来找裴琰请教的匠人双腿打着哆嗦,都快哭出来了,他看着裴琰,连声央求道:“求大公子赐教。”   裴琰站起身来,从他手中拿过木头,铺开了图纸,手指对着他要的那个机关分解图上戳了两下。   匠人一脸愧色地摇头:“大公子恕罪,小人看不懂。”   裴琰叹了口气,走到一地锯好的木头里,挑了几块木头。匠人紧跟在他身边,盯着裴琰的一举一动。裴琰来前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状况,好在苏禾那段时间造千箭车入迷,每天都在钻研,有时候还会拉着他讨论。千箭车造好之后,她还拉着他和众将领,还有匠人们一起讲解过千箭车,每个部分的作用都说过。   修长的手指握着木头,刻刀一点点地削出榫卯凹槽的大小,再一块一块地拼接上去。匠人跟着他的动作,一步一步地学,直到拼装出了完整的放箭装置。   “原来如此,多谢大公子指教。”匠人喜出望外,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按刚刚学的法子制作起来。这里的每个人负责的都是不同的部分,他的这部分是放箭的关键机关,最难。他自从来到这里,每天都担心不能活着回去。齐霁风不能说话,靠写字来教他们,实在太慢了。   “大公子,还是写出来吧,你一个一个地教,那得到什么时候?”谋士捧着笔递到裴琰面前,一脸恭敬地说道:“您只管写,粗活就交给他们去做。”   裴琰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匠人,只见好些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面前摆的都是半成品。这些匠人都是普通的木工,平常只打些家具农具,给人修房子,哪里做过兵器,还是千箭车这样精细的活计。 第564章 强忍着,环着他的身子写字   裴琰收回视线,接过笔,转身坐到了桌前。   谋士立刻铺好纸,一副要尽心伺候他的模样,站在桌边磨起了墨。   “他的手写不了字,我来写。”魏长渊走过来,粗鲁地夺过笔,抓着裴琰的胳膊就要把他掀开。   “蛊主不要再捣乱了。”谋士脸色一沉,不悦地说道:“郡王交代过,蛊主实在闲的话,就去丹房帮忙。”   裴琰摁住魏长渊的手,从他手中拿过了笔。   “他的手写不了字。”魏长渊盯着谋士看着,冷冷地说道:“这都拜你们二公子所赐。”   “蛊主说笑,写不了字?刚刚还在削木头。”谋士嘴角咧了咧,不以为然地说着,身子一侧,指着门外说道:“请蛊主去丹房。”   魏长渊深吸了一口气,身形一闪,站到了裴琰身后,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身子,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带着你写。”   碰到裴琰的手,真是让他恶心。可是他不能让裴琰现在暴露,齐霁风会没命的!   看到二人的姿势,两个谋士同时露出了嫌恶之色,二人对视一眼,都扭开了头。裴琰握着笔,每落一笔,魏长渊都会控制他的手改变一下笔锋,几行字下来,裴琰再写时,落笔收笔便收发自如了。但魏长渊并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沉着脸继续带着他往下写。   一百多个部件,每写完一个部件,便有一个匠人来领走负责的那一页纸。每个匠人负责三个部件,直到写完时已经是月上枝头时。   “到底给不给饭吃?”魏长渊甩开了笔,沉着脸看向了谋士。   谋士见所有人都得了自己的那页纸,这才点了点头。不多会儿,饭菜就端了过来,匠人们吃的是青菜白粥,不见半点油水。魏长渊和裴琰的膳食很不错,鱼肉都有,配的是面。院中木屑太多,魏长渊不肯呆在院中,谋士知道他脾气古怪,此时也不想和他再起冲突,于是便把饭菜端去了房里。   “滚出去。”魏长渊大大咧咧地往桌前一坐,转头看向了谋士。   谋士站着没动。   魏长渊额角青筋跳了跳,端着碗筷挪到了裴琰身边,夹了一筷子肉就往裴琰嘴里喂。   “张嘴,我喂你。”他盯着裴琰,语气软得像水。   两个谋士顿时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烫得浑身直抖,转身就走了出去。   “他人到底在哪儿,在你那边,还是在城里。”魏长渊压低声音问道。   裴琰推开他的筷子,端起了面碗,以只有二人的声音说道:“有暗影。”   魏长渊眸子骤缩,慢慢地转头看向地上,果然有道浅浅的影子映在地上。许是发现了魏长渊在看影子,躲于暗处的人立马缩了回去,地上的影子瞬间消失,就像方才是魏长渊的幻觉。   “这些贱人。”魏长渊骂了一句,端起面碗大口吃了起来。   “再喂一口,门外的人在看。”裴琰又说道。   魏长渊想一戳子戳死裴琰。   他摁了摁额角乱跳的青筋,夹了一筷子肉往裴琰嘴里塞。   裴琰能怎么办,他也很难受。可是魏长渊今日当着外人一直在示好,若此时打住,那些人必会起疑心。   “待办完这件事,我一定弄死你。”魏长渊往他耳边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说过的,会还你一个公平。”裴琰微微侧过脸,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没你这样的眼神。”魏长渊冷笑,坐了回去。齐霁风最近很颓废,眼里是死寂,不见半点光彩。一个人的脸和外形不管装得多像,但眼神不对,那一切都不对。裴琰的眼神太过锐利霸气,盯人一眼,便能把人盯得浑身生寒,哪里像齐霁风了?   裴琰挑挑眉,把桌上的炖肉挪到了面前,埋头吃饭。   他如今牢记着苏禾的话,到哪里都得先吃饱了,不然哪有力气和别人干仗?   “你倒吃得下。”魏长渊冷笑道:“也不怕下毒。”   裴琰不想与他打嘴仗,慢条斯理地吃面。这厨艺稍差了些,不过他确实饿了,吃了面前这些东西也好填肚子。   外面的匠人很快就吃完了,他们急着把手里的活做完,天明之前若不能组装好千箭车,他们都活不成了。裴琰吃得慢,他把桌上的饭菜都吃光了,这才起身去倒茶水。   “你真不怕露馅?阿风才不会像你一样吃这么多,你是猪吗。”魏长渊恨恨地说道。   裴琰还是不理他,喝了水,洗了手脸,慢步走到了窗前。   魏长渊面前的那碗面已经凉透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碗用力往嘴里塞。裴琰都吃光了,若他不吃,会让人起疑心。   该死的面,天天都是面,能不能换点别的!要吃吐了!   咣地一声,他把面碗重重顿在桌上,扭头冲着外面咆哮了起来。   侍卫大步走了进来,把桌上的空碗收走,压根没有理会魏长渊。   谋士见二人吃完了,而裴琰还站在窗口发呆,赶紧过去催促他。   “齐大公子,赶紧开始吧,都快子时了。”   裴琰端起一边的茶盏,仰头喝了茶,这才慢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软,活像腿上的骨头被换成了棉花一样,不过十多步的距离,他愣是磨叽了好一会才走到。谋士在他背后翻着白眼,极力忍耐。   “齐大公子如今真成一朵娇花了。”眼看他终于坐到了位置上,一名谋士终于忍不住开口嘲讽他。   “贱嘴,贱牙。”魏长渊几个快步过去,掐着谋士的脸,猛地抓了把木屑塞了进去。   谋士被他塞了满满一嘴的木屑,呛得脸都红了,挥着双手想去打魏长渊。可魏长渊的手越来越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硬生生地把谋士的下巴给捏碎了。   谋士痛得涕泪纵流,捂着下巴撒腿就往外冲。   “告诉姓齐的,想要千箭车,就乖乖守在外面。”魏长渊又扭头看向了另一名谋士,随手抓了一大把木屑。   那谋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恨地瞪了魏长渊一眼,骂道:“疯子。”   骂完,他袍子一撩,撒腿就往外跑。   匠人们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魏长渊的视线转过来时,一个个的像鹌鹑一样埋下头去,手里的锯子吱嘎吱嘎地乱锯了起来。   裴琰把手中的机关装好,咯地一声,放到桌上。   他刚刚已经看过了,这院中一共安排了十一个暗影,要离开这个院子,找到炼丹房,他就得骗过这些暗影。 第565章 今晚谁也睡不着   “别想了,今晚别想出去。”魏长渊往他身边一坐,拿起了一把锯子,埋头在木头上一顿乱锯。   裴琰不露声色地看他一眼,也继续起了手中的活。   他今晚一定要出去,他的身份时刻会暴露,必须抓紧时间毁掉人蛊丹药。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魏长渊皱了皱眉,抓过他写的纸看。一眼扫过上面的字,脸色顿时变了。   “你做梦。”魏长渊骂完,几下子撕掉了纸。   他正点着了火折子准备烧掉纸时,门突然被推开,之前跑出的谋士又冲了回来,将那团纸抢了过来。   “蛊主,郡王有令,但凡是齐大公子写的东西,都得留着。”   谋士飞快地展开了纸团,看清了上面的字,冷笑转身就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走去。   魏长渊身形一闪,就要上前去抢回纸团。   锃锃几声,外面的侍卫冲了进来,把魏长渊拦在了门里。   “蛊主,齐大公子,在千箭车未做好之前,不得踏出这院门半步。”谋士站在门外,冷冷地扫了魏长渊一眼,快步往前走去。他步子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院子里,裴琰开始拼装千箭车。   魏长渊站在一边,脸色难看地看着裴琰,但他却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淡定自若地拼接着机关。   “你才是疯子。”魏长渊冷冷地说了一声,甩袖进了大殿。   夜更深了,乌鸦粗嘎的叫声刺破夜空,抬头看去,只见几只乌鸦正掠过月光,飞向齐府大院最深处。   ……   长公主府。   苏禾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她今晚左眼皮一直在跳,拿手指头摁住都不行。   “王妃这是着凉了?”秋韵赶紧倒了盏热汽腾腾的梨汤给她,让她润润嗓子。   “就是有点心慌。”苏禾揉了揉鼻头,接过梨汤一口喝下去。   “那含片人参吧。”秋韵又去拿人参,取了几片参过来,看着苏禾含在嘴里,又催着她去睡。   苏禾摇摇头,坐到了书案前。书案上堆了好些布料和皮子,锦缎,贡锦,还有牛皮羊皮猪皮。这几日和徐老他们一起试了鬼虫,如今用的脖套还是不够严实,大一些的鬼虫,它的尖嘴其实能刺破皮套。   “可若是把皮套再做厚一些,又会不方便。”她摸着这些料子,有些懊恼。她想尽快改良出来,在玄鳞卫正式攻打白潭城之前送过去。   “王妃还是先睡吧,这都快子时了。”秋韵小声说道。   “睡不着。”苏禾岂止是睡不着,她已经急得嘴里起了好些大泡。   外面响起了小灼的哭声,他嗓门大,哇哇地惊动了满院的人。   “唷,尿了尿了,小世子真是劲儿大,尿这么远哪。”刘嬷嬷在哄孩子。她最近几乎每天都来,其实就是担心苏禾,所以才过来看着她。   苏禾起身出去,只见刘嬷嬷正抱着小灼在院子里走动。小灼有个习惯,醒之后一定要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才肯睡,否则就会一直哭。   “哎呀,臭蚊子。”刘嬷嬷佝偻着背,晃着肩膀去赶飞到面前来的蚊子。   夏季多蚊,四处乱咬人。   “还是得多种些驱蚊草才好。”刘嬷嬷嘀咕道。   “本来是种了,白团团全给拱了。”容玉说着,跑去狼窝前揪了几下它的耳朵。   白团团从窝里爬出来,熟练地钻进它的小车里,拖着小车在院中横冲直撞,不时呜呜叫几声。没一会,小倾和小珍珠都醒了,奶娘只好抱出来,一起在院子里玩。   管家送了好些驱蚊药包过来,挂得满院子都是。苏禾坐在树下,看着晃动的驱蚊药包,突然脑子里就有了想法。   为什么一定要想着换布料皮子呢?鬼虫也有讨厌的气味吧?   “我去趟溪山府。”她匆匆起身,叫过了暗卫长,快步往外走。   “大半夜的,你跑那儿干啥去,你回来……小祖宗……”刘嬷嬷急了,连声叫她回来。   “你们早些歇着吧。”苏禾头也不回,越走越快。   马车太慢,苏禾索性也骑上了马,带着暗卫一行人直奔溪山府。   徐老他们果然没睡,也在琢磨这脖套的事。脖子上皮肤薄,是鬼虫最爱钻的部位。只要鬼虫的尖嘴在皮套上撕开小口,它们就会钻进去!   这谁还能睡得着?   老老少少围在装着鬼虫的瓶子前,个个愁容满面。   “不要试料子了,试试气味,颜色。”苏禾冲进去,大声说道。   “哎哟,你吓我老头子一跳。”徐老正在冥思苦想,被突然出现的苏禾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快起来,拿颜色和气味来试。”苏禾走到众人面前,激动地说道。   “诶,是这道理。快,都动起来,把能弄来的味道都拿来,还有颜色。”徐老爬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下令。   颜色倒是好说,各种衣服首饰胭脂水粉,都往桌子上堆。但气味就太杂了,人间烟火万万种,怎么可能收集起所有的气味?   众人忙活到天明,个个顶着乌青的眼睛,憔悴不堪地瘫坐在椅子上。尤其是徐老他们几位年纪大的,已经累得直喘气了。   “这样找不行,太杂了。”苏禾摆摆手,小声道:“这狗东西虽说叫鬼虫,其实是用赤眼蜂养成的蛊。我们来想想,蜂类怕什么。”   “对哦,那个庄稼汉的村里面不是有幸存的吗,有个人说过,他当时就用了癞蛤蟆皮敷在虫子咬过的伤口上!”   “民间确实有癞蛤蟆皮治蛇毒的法子……”徐老思忖了片刻,沉吟道:“现在就去抓蛤蟆,把毒涂于皮套之上。”   “癞蛤蟆多得是啊,荷园的湖边就有。”众人打起精神,直奔荷园。   “是癞蛤蟆,不是青蛙。”苏禾大声叮嘱道。   “抓癞蛤蟆做什么?”李慕憬带着一行人,快步走了进来。他一大早听说苏禾半夜出了府,朝都没上,马上赶了过来。裴琰孤身入白潭城,苏禾又半夜出了府,他的心都快急得碎成八片了。   李长弈和李旭尧双双向苏禾行了个礼,关切地看向了她。   “王妃半夜出府,可是遇到急事了?”李慕憬追问道。   “没有,就是想到了对付鬼虫的法子,想过来试试。皇上你今日这么早就下朝了?”苏禾惊讶地问道。   “嗯,是早了点。。”李慕憬撒了个小谎。   “那正好,去抓癞蛤蟆吧。”苏禾快步走过去,牵着李长弈和李旭尧就走。 第566章 裴琰为何还不传信回来   荷园的小湖里此时已荷叶连连,粉荷绽放。   苏禾的那艘小船泊在湖畔,上面堆满了新摘的莲蓬,碧绿碧绿的,看得人精神大振。   “都是青蛙啊。”小锦儿拎着一只青蛙腿儿,失望地大叫道:“癞蛤蟆在哪里?”   “别在这里找,湖的那边不是种了些稻子吗?这些丑东西白天生活在泥坑、潮湿的岩石、灌木丛和水沟里。晚上它们就会钻出来吃蛾子和虫子。”苏禾走到一边,拿刀子砍了一些细藤蔓,弯下腰把裙子和裤脚扎紧,再砍了根木枝,大步往湖的东面走去。   李长弈和李旭尧可没逮过蛤蟆,而且,莫说逮蛤蟆了,他们连鸟都没抓过,是实实在在打小宠大的孩子。此时见小锦儿和溪山府的几个小姑娘扑腾在水里,脸上身上全是泥巴水,惊得一时半会都没回过神来。   “我们也要这样吗?”李旭尧低头看了看身上松绿色的锦袍,有些犹豫。   当众摸鱼抓虾,会不会有损皇室威严?   李长弈扭头看向了李慕憬,他已经登上了小船,侍卫给他摆上了椅子,他就坐在那里晒太阳。察觉到两个孩子在看他,李慕憬轻轻地挥了挥手。   “你们也一起,稻田莲藕,百姓烟火,该看看。”李慕憬温柔地说道。   “儿臣明白了。”   李长弈和李旭尧行了个礼,也学着苏禾的模样,用藤蔓捆了衣袍裤脚,跑去找苏禾。   湖这边的稻田并不大,此时稻子已经成熟,再过半个多月就要收割了。稻田里面还养了鱼,一尾尾黑的鱼背在浅水里游动,水面不时还鼓出几串泡泡。   李旭尧脱了靴子,小心翼翼地踩进田里,湿滑的泥立刻淹过了他的脚背,他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一尾鱼从他脚背上慢悠悠地游过去,立马兴奋地大叫了起来。   “有鱼诶!鱼!哥哥,你快看,有鱼!”   李长弈也很激动,少年郎白皙的脸被阳光晒得通红,他站在金灿灿的稻子中间,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先抓鱼,还是先去抓蛤蟆。十一、二岁的孩子,哪有不想玩的?   “癞蛤蟆白天会藏在石块底下,你们到旁边的石块下面翻翻。当心一点,蛤蟆会喷毒液……”   苏禾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了李旭尧的大叫声。   “啊,我的手!”   苏禾抄起一只竹篓就冲了过去。   一只癞蛤蟆正噗哧噗哧地喷着白色的毒液,李旭尧的手上已经红了一大片,痛得直跳脚,泥巴随着他的动作飞起了老高,扑了四周的人一头一脸一身。   “你别跳了。”李长弈连忙过来按住了他,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大声道:“快请大夫。”   “不必慌,婶婶教你们。”苏禾掐了一把草叶,对着那只癞蛤蟆猛地扑了过去。   呱……   癞蛤蟆的叫声戛然而止,圆滚滚的身体被叶子紧紧包住。   李长弈和李旭尧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苏禾竟然敢徒手抓蛤蟆。   苏禾掀开竹篓盖子,把癞蛤蟆丢了进去,把篓子往李长弈怀里一塞,这才抓起了李旭尧的手检查他的伤势。   “小事,你随我来。”她跳上了田埂,带着李旭尧快步进了药田。   药田扩大了不少,前阵子她让人弄了好些地丁草种到了药田里,她掐了好些地丁草,又带着李旭尧去了附近的小井。打水洗手,再用石头把地丁草捣碎,敷到李旭尧的手上,最后拿着帕子轻轻包好。   李旭尧看得一愣一愣的,平常紧绷的姿态一下子全没了,一脸崇拜地说道:“婶婶你好厉害啊,不仅会逮蛤蟆,还认得草药。”   “我还敢抓蛇呢,小时候还掏鸟蛋。”苏禾指着溪山府那边几株参天大树说道:“上面的鸟窝我都掏过。”   那么高的树啊!   李旭尧的眼神更崇拜了,他寸步不离地跟着苏禾,苏禾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李长弈看着李旭尧,脑子里猛地闪过李旭尧说过要娶小珍珠的话,忍不住小声骂道:“真是个狡猾的东西。”   李旭尧正好扭头看他,见他正瞪自己,冲着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整齐的大白牙。   “这里也有两只。”李长弈摇摇头,弯下腰,继续在稻田里翻蛤蟆,没一会儿,果然让他找到了两只。他照着苏禾抓蛤蟆的手法,小心翼翼地逮住了两只胖家伙。   他生平第一次下稻田逮蛤蟆,还是这么丑的东西。那软乎乎的蛤蟆在他手心里挣扎着,四条腿从草叶里伸出来,不停地划拉挣扎。   “应该够了,先用这几只试试看。”苏禾数了一下,一共抓了九只,够用了。   徐老他们抓了些蛇和蝎子、蜈蚣、还有大毒蜂回来,准备都试试。   远处,李慕憬拿着刚送来的军情密信,眉头紧紧锁起。裴琰进了白潭城便没了消息,就连之前派进去的棋子都沉寂了,现在还不知道白潭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爷不会遇到危险吧。”秦隋之接过他看完的密信,用火折子烧了,忧心忡忡地问道。这些日子李慕憬殚精竭虑,终于把时局稳了下来,只要裴琰拿下白潭城,便能天下大定。若是裴琰出事,那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庸国说不定又要陷入危机之中。   “不会的。”李慕憬揉了揉额心,沉声说道。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李慕憬回头看去,竟是好些朝臣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皇上,您身体不好,怎么能跑到这里来。”领头的是李慕憬亲自请出山的刘老。他叫刘沛,今年已是七十二岁的高龄。十年告老还乡,为了稳定朝局,李慕憬特地派人把他接了回来,做了丞相。   “哪有不好,朕不是好好的吗。”李慕憬转头看向李丞相,温和地笑笑。   “皇上今日未曾早朝,老臣还以为您是龙体欠安。”刘沛往四周看了看,神情微微放松了一些。   “并非是身体缘故,而是听说溪山府有了破解鬼虫的新法子,所以过来看看。若是可行,便要加紧送去白潭城。”李慕憬从身边的桌上拿了只翠绿的莲蓬,递给了刘沛,“刘丞相你来尝尝,这是荷园自己种的,莲子十分甘甜。”   “多谢皇上赐莲。”刘沛双手接过来,沉吟一会,低声道:“其实老臣前来,是有话要说。” 第567章 真的找到破解之法了!   “刘丞相上来坐坐。”李慕憬指了指面前的位置,朝着刘沛笑了笑。   刘沛捧着莲蓬登上了小船,向李慕憬行了个礼,这才正色道:“永骁王领兵出征,皇上当在宫中稳定朝局,而不是来荷园看永骁王妃采莲。”   李慕憬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大臣们是以为他要趁裴琰不在,故意和苏禾见面。虽然……也有些这样的小心思,可他真的只是出于担心。   “真的是因为鬼虫一事。”李慕憬喟叹一声,说道:“刘丞相误会了。”   “皇上,您方才看着那些荷花的眼神,可不是老臣误会啊。您是天子,是一国之君,不可让人拿到把柄,做出被天下人耻笑的事。”刘丞相皱眉,低声劝道:“老臣还是希望皇上选妃立后,生下自己的子嗣。这两位小王爷,以后可以辅佐小太子,岂非两全其美?您是天人之姿,您若没有亲生的儿女,实在可惜啊。”   李慕憬又叹气,不是不想,而是若他早走,那他的妻子要守一辈子的寡,关在那高墙深宫之中,实在可怜。而且,没有心仪的女子,他也实在提不起那兴趣。   “皇上,丞相,各位大人。是不是王爷出事了?”苏禾一路急奔过来了,来这么多人,莫不是裴琰出事了?   “王妃莫急,老臣是听说鬼虫有了破解之法,所以赶来看看。”刘丞相看到苏禾一身泥,不禁怔住:“王妃这是……”   “没事就好,”苏禾把两只满是泥的手往身上擦了两把,轻声道:“方才在取毒腺,看看鬼虫怕哪一种。”   “一起去看看吧。”李慕憬站起来,快步走下了小船。再呆下去,刘丞相肯定还会劝说他立后生子,干脆给这些人找点事做。   在稻田前,徐老一行人已经把不同的毒物投进了几个水晶瓶子里,每个瓶子里都放了几只鬼虫。   可是让众人失望的是,这些虫子表现得并无异常,该钻就钻,该咬就咬,丝毫不惧。   苏禾想了想,把几种毒物全都丢进了一个水晶瓶子,小声道:“全丢进去试试,看能不能也养出个大蛊来。”   众人本已失望,但既然她已经把毒物丢进瓶子里了,于是又围过来看。   只见那些鬼虫轰地一下全都飞了起来,朝着癞蛤蟆围了上去,那只大蛤蟆在瓶子里东撞西闯,痛苦地翻滚不停。   “哎,还是不行啊,照咬。”李旭尧失望地说道。   “依老臣之见,还是用铜墙铁壁来挡,最为妥当。”刘丞相捋着须,低声说道。   苏禾却不吱声,她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瓶子里的蛤蟆,沉默了好久,突然说道:“再试一次,只放一只蛤蟆,多放点蛇和蜈蚣。”   徐老拿了只大水晶瓶过来,按苏禾的要求把毒物全塞了进去。   轰地一下,里面的鬼虫顿时躁动起来,全朝着蛤蟆冲了过去。   “还是只咬蛤蟆啊,这蛤蟆也太可怜了吧。”李旭尧看着被咬得不停颤抖的蛤蟆,同情地说道。   可是这一回众人都安静下来了,大家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   “来人,再去抓蛤蟆,剥皮,把蛤蟆皮包裹在猪身上,再试!”苏禾大声说道。   “都去抓蛤蟆。”李慕憬猛地挥了一下手,侍卫们立刻朝着水稻田那边跑去。   “这里的蛤蟆只怕不够,皇上得派人去河边抓。”刘丞相沉吟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找李慕憬,却一眼看到李慕憬拿着水瓢给苏禾倒水洗手,他皱了皱眉,赶紧又走了过去,低声道:“皇上哪能做这种事,还是让老臣来帮王妃吧。”   “对哦,您现在是皇上,是妾身失礼。”苏禾反应过来,赶紧缩回了手,一脸歉意地说道。   李慕憬被刘丞相盯着,不能再靠近苏禾半步,又好笑又无可奈何,只好走到一边去。   “是不是姓刘的老人家都这样?”秦隋之扭头看了一眼刘丞相,小声说道:“絮絮叨叨的,眼睛还盯得贼紧。”   刘嬷嬷可不就是这样吗?一片好心,可又实在啰嗦。   “罢了。”李慕憬随手掐了片叶子,往脸上扇风。   若不当皇帝,种田打鱼,确实有些乐趣。   “皇上,我没明白,为什么又要去逮蛤蟆,刚刚不是说蛤蟆没用吗?”秦隋之不解地问道。   “若是不能赶,那便引。”李慕憬低声说道。   把鬼虫全都引到诱饵身上去!   又到了半夜,一大筐一大筐的癞蛤蟆抓到了荷园,一张又一张蛤蟆皮被剥下来。溪山府的女匠人们穿针引线,灵巧地把一张张蛤蟆皮缝制在一起,本就覆满了茧子的手被癞蛤蟆的毒液伤到,又红又肿又痒。可是没一个人停下来,直到一整张蛤蟆皮套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锦儿赶了头猪过来了,有些不舍地摸了摸猪耳朵,小声说道:“猪儿,谢谢你了。”   这可是她亲手养大的猪呢。   蛤蟆皮套在猪身上,连眼睛都蒙上了,围得密不透风。牛皮挡布从四周围紧,把猪赶进去后,鬼虫也被放了进去。   猪儿惊恐痛苦的叫声刹那间响了起来,可也只有一声,便没了动静。苏禾刚想上前去掀开牛皮挡布看看,就被李慕憬给拉了回来。   “我来。”秦隋之大步上前,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掀开了牛皮围挡的一角。   众人立刻朝里面看去,只见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鬼虫也不见了踪迹。   全副武装的徐老和苏禾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猪,举着火把看去,只见那蛤蟆皮上果然全是细小的口子。   成了!   禁卫营听令,连夜去抓蛤蟆!   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天知道在发现牛皮脖套会被鬼虫钻透时,她有多恐惧。如今有了解决之法,只盼着赶紧把蛤蟆猪送去裴琰面前,助他大胜归来。   ……   白潭城。   天快亮了,隐隐有鸡叫声在城中响起,匠人们提心吊胆地看着裴琰,他握着千箭车最后一块木头,朝着凹槽用力摁下去。   咔嚓,机关合拢。   千箭车终于被裴琰亲手拼装了起来!   匠人们双腿一软,都跪到地上,对着裴琰连连磕头:“多谢齐大公子救命之恩。”   魏长渊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那架千箭车,嘴角抿出一线冷笑,“你还真弄出来了。”   裴琰走到一边的水盆前,洗了手,又打来一盆水,用布仔细地擦拭千箭车,直到擦得一尘不染。   砰,院门被推开,齐宴止面色阴沉,带着十多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裴琰……”齐宴止大喝一声。 第568章 裴琰真是个狠人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魏长渊袖中的双手悄然蓄力,幽凉的眸子微眯着,凶光毕露地盯紧了齐宴止。可裴琰没反应,他拧干了帕子上的水,慢慢吞吞地继续擦千箭车。   “裴琰他肯定混进白潭城了!”齐宴止大步走进来,沉着脸说道:“探子探得消息,他已经一天一夜未在营地出现!”   魏长渊的手放松了一点,冷笑一声,一脸嘲讽地走了出来。   “他不在营地,就是混进城了?那你们可真够有本事的,竟然能让他混进来。”   “这白潭城的布防是大哥你当年亲手设计!”齐宴止走到裴琰面前,一把拉过了他,尖锐地问道:“你昨晚写的纸条,说你想经秘道出去,你说,是不是把裴琰放进城了!秘道在哪里?”   裴琰双眼充血,还肿着,眼皮子几乎都提不起来了,脸上、身上、头发上,全是木屑。   看着他的眼睛,齐宴止不禁皱起了眉:“你眼睛怎么成这样了。”   裴琰拂开他的手,指了指千箭车。   齐宴止这时候才注意到千箭车,他顿时露出几分喜色,绕着千箭车走了几圈,转身看向了裴琰,露出了笑脸,“大哥辛苦了,还请大哥教大家来用用这千箭车,还有,把城中秘道的位置画下来,我好前去搜捕裴琰,以免他真的混入城中,坏了我们的大计。”   裴琰走到桌前,拿起了笔。   他的手上磨出好些血泡,握笔时双手一直在抖。锯了一晚的木头,这胳膊确实受罪了。   齐宴止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嘲讽冷笑,不过很快他就掩去了这笑容,一手持了拂尘,一手扶稳了裴琰,低声道:“大哥劳苦功高,等千箭车试射完毕,我一定替大哥向父王请功,解了你和魏长渊的蛊,放你二人去做一对神仙眷侣。”   “你走开。”魏长渊拉长了脸走过来,一把推开了齐宴止,托着裴琰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写字。   裴琰手腕也抖得厉害,毛笔在纸上滴下了好几圈墨,这才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有一条秘道,在东府后院榕树下。   齐宴止脸色沉了沉,看着歪歪扭扭的字,冷声道:“大哥为何要私留秘道。”   “还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你们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是一群狼心狗肺的贱人。”魏长渊抓起纸狠狠撕碎,用力丢到了齐宴止脸上。   齐宴止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朝身后的谋士递了个眼色,让他带人去搜秘道。   “大哥,请吧,去试千箭车。”他看着谋士和侍卫出去,又让人把千箭车抬出去。   魏长渊拦在齐宴止面前,冷声道:“你是眼瞎了吗?没看到他一直在发抖!先吃饭,阿风饿了。你就不怕他手抖得太厉害,箭射偏了,全射你们这些狗杂碎的脑袋上!”   “魏长渊!你嘴巴放干净点!”齐宴止一直被他辱骂,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就想动手。   魏长渊也不客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墨砚纸张木头,一阵乱飞乱滚。   “大公子,二公子,此是非常之机,先莫起冲突。”谋士快步上前来,俯到齐宴止耳边低语:“二公子别忘了郡王的叮嘱,此时还不能杀他们。”   齐宴止死死握住拂尘,猛地转身往院外走去。   “都杵着干什么,恭请大公子去校场,亲自试射千箭车!”   “狗砸碎!贱人!”魏长渊咬牙骂道。   谋士们堆着笑脸,围向了裴琰:“大公子,请吧。”   裴琰慢步往院门口走去,魏长渊刚要跟上去,却被谋士给拦住了。   “蛊主还不能出去,郡王晚些会有事召唤蛊主。”   “我偏要去。”魏长渊沉着脸,一把掀开了谋士,几个快步走出了院子。他不去怎么行?裴琰一旦露馅,他去哪里找齐霁风?   谋士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和魏长渊动手,这个狠人,昨晚才捏碎了同僚的下巴。而在白潭城里,没有用的人是会被送去炼人蛊的,他可不敢在大战来临之前失去胳膊腿,成为一个废物。   一行人到了校场上,千箭车被摆到了校场上,大捆大捆的箭堆在千箭车旁边,众人都看着裴琰,等他动手。   “阿风说,图有问题。”魏长渊站在裴琰身边,小声说道:“所以你是造了部真车,还是准备当场弄死你自己?”   裴琰看看他,走到了大筐前,抱起一捆箭转身塞到了齐宴止怀里。   “你干什么?”齐宴止脸色一垮,冷声质问道。   裴琰微微拧眉,握住齐宴止的手腕,带他走到了千箭车前,把装箭的地方指给他看。   “大哥亲手打造的千箭车,还是大哥来吧。”齐宴止盯着那装箭口看了看,把箭还给了裴琰。   裴琰的胳膊抖动着,那捆箭差点掉在地上。齐宴止面上现出几分不耐烦,伸手托了一下,“来人,帮大公子拿箭。”   “滚开,我来。”魏长渊沉着脸走了过来,一把托住了沉甸甸的箭。   裴琰把箭给了魏长渊,一个机关一个机关地指,让魏长渊把箭装上去。就在这时,先前去搜密道的人去而复返,俯到齐宴止耳边小声道:“二公子,秘道是从关李慈的暗房旁边过去的。”   “什么!”齐宴止脸色一沉,猛地扭头看向了裴琰。   就在这时,裴琰用力摁下了千箭车的机关。   众人看着数十支箭从千箭车中射出去,凌厉地刺破了灼热的阳光,朝着对面操练的士兵射去。   一阵惊恐的大叫声中,千箭车第二波、第三波箭又射了出去。   齐宴止看着千箭车,一时间忘记了要继续追问秘道的事,直到一百支箭全部射完,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千箭车咔咔几下,散架了!   “怎么回事!”齐宴止大声问道。   “散架了呗,你眼瞎啊?”魏长渊讥笑道:“早说过这种木材不行。”   齐宴止眉头紧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断木。齐霁风之前就说过,千箭车要用铁木,可是一时半会铁木无法运到,而裴琰的大军已至,所以他才会催着齐霁风加紧造车。   “此事稍后再议,大哥还是跟我走一趟的好。”齐宴止冷冷地看向裴琰:“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何要把秘道藏在暗房旁边。”   魏长渊的眉又一次皱紧了。这裴琰真是个狠人,因为和齐霁风的眼神不一样,他便让眼睛肿了,因为齐霁风武功尽失,所以他让自己胳膊抖个不停。甚至,他现在让齐宴止亲自带他去丹房! 第569章 刺得他脑瓜子疼   “送魏公子回去。”齐宴止扭头看了一眼魏长渊,让人押着裴琰就走。   裴琰其实比齐霁风略高一些,他的衣服穿在身上也稍紧,并非毫无破绽,可是昨晚他来时夜色已至,又有魏长渊在一边胡搅蛮缠,齐宴止并未细看。而此时裴琰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身上全是木屑,魏长渊又一直与他拉拉扯扯,让齐宴止不愿意多看这二人一眼,所以在这阳光灼灼之下,竟让他一直装了下来。   “喂!我警告你,好好把阿风给我还回来,不然我一定杀了你!”魏长渊一脚踩在地上的断木上,怒声呵斥道。   齐宴止以为他在对自己咆哮,脸色阴沉得像能刮出一层墨来。他微微侧脸,冷斥道:“大哥,你也是有志向的人,怎么会和这么个下贱种混在一起?你若肯忠心辅佐父王,父王也不会薄待你,路要好好选,莫要最后弄得死无葬身之地。”   裴琰垂着眸子,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他知道这是魏长渊在冲他喊话,但他也不知道齐霁风在哪里。齐霁风把他送进来后,便回到了秘道里。齐霁风不能说话,他便是问,齐霁风也给不了他答案。   可惜了,齐霁风其实是个人才。该死是齐郡王,这老匹夫辜负了溪山族长的托付,把他的儿子当成了棋子,如今还想要他的命。   “大哥带路吧!”突然,齐宴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了裴琰。   裴琰身后的侍卫用力推了裴琰一把,力道之大,可丝毫没把他当大公子。   裴琰掀了掀眸子,慢步走到了人群前面。他的背微有些佝偻,如此看上去,个子倒与齐宴止差不多了。   齐宴止皱着眉,显然对他慢吞吞的样子很不满意,他厌恶地用拂尘往裴琰肩上戳了一下,催促道:“大哥还是走快一点,若裴琰真混进了城,不仅你的命,魏长渊的命也保不住。”   裴琰踉跄了几步,扭头看向了齐宴止。一直跟在后面的谋士见状,赶紧上前表现,他一把揪住了裴琰的后领,用力往前拖拽,呵斥道:“大公子还是走快些,莫要耽误正事!”   裴琰被拖得跌跌撞撞的,模样十分可怜。   齐宴止面上的嫌恶之色更浓了,他向来讨厌无用的东西,齐霁风以前还能帮齐家办事,所以他才愿意做面子功夫,可如今齐霁风已经废了,又不是他真正的大哥,他怎么可能还给齐霁风好脸色。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溪山种,顶着他亲大哥的身份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如今该到了偿还齐家恩情的时候了。   裴琰带着几人到了秘道出口,摸索着去找打开秘道口的机关。   齐宴止见他摸来摸去,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在拖延时间?难不成你真的把裴琰放进城了?”   裴琰埋着头,终于摸到了入口的机关。这种机关藏在岩石缝里,更绝的是齐霁风做成了他手指的形状,换成别人的手根本打不开。   裴琰脑子里有一万句粗口要暴,他再怎么装,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打开这机关。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猛地伸来,掀开了他的手。红色锦袖从他脸上扫过,一阵冷冽诡香钻进他的鼻中。   是魏长渊来了,他沉着脸,把他自己的手指伸进那机关里,左右转去,机关就打开了。   “奇了怪了,怎么他打不开,你可以。”齐宴止阴沉着脸,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地看。   “他的手快废了,你这个贱人!”魏长渊抓起裴琰的手让齐宴止看,握了一晚上的锯子,确实手指肿了。   “魏长渊你再敢出言不逊……”   齐宴止还没说完,就见魏长渊嘴角牵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一长串贱人从魏长渊那过于红艳的双唇里吐了出来。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你这个死贱人……”   齐宴止快疯了!   可就在这时,秘道门轰地一下打开,里面一阵浓黑的烟雾涌了出来。众人被呛得直咳嗽,连眼睛都睁不开,吓得赶紧捂着眼睛屏着呼吸,忙不迭地往后躲。   片刻之后,浓黑的烟雾散去,众人这才慢慢地放下了挡在面前的袖子。   “齐霁风,你到底在干什么!”齐宴止怒斥道。   “你吼什么?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他放裴琰入城,如今你亲眼见到了,这秘道中有机关,若是真放人进来,这浓烟早就放出来了。”魏长渊走到秘道口,冷声道:“你进不进,不进我关上了。”   此时齐宴止想杀魏长渊的心思到了顶峰,他紧紧握着拂尘,骨节咔地响了两声。   “大哥,请吧。”过了一会,齐宴止终是把火气压了回去,他粗鲁地抓过了裴琰,用力往洞口推去。   魏长渊刚想跟上去,齐宴止猛地一甩拂尘,把他给拦在了外面。   “我再说一遍,你要是再跟着,休怪我不客气。”   魏长渊翻了个白眼,径直钻进了洞口:“那你来杀我,杀得死我,我跟你姓。”   魏长渊就像一个毒瓮,他若死在面前,周围的人全会被毒死。齐宴止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被魏长渊气得发抖,也只能死命忍下。   裴琰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这魏长渊的嘴真是够毒的,这种烂脾气,也难为他在西泠时装出那副温柔若仙的模样来。   “你摇头干什么。”魏长渊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高高地举到了裴琰的脑袋前,一脸怨气地看着他。   裴琰看了他一眼,突然抬手,一把摁住了魏长渊的脑袋。   魏长渊心中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刚要发作,只听得后面轰地一声,一大团火焰朝着秘道两头窜了过来。   这秘道中刚刚放过黑烟,这烟雾一闻就有硝粉的气味,而这些蠢物竟然敢点火折子!   一阵头发烧糊的气味在黑漆漆的通道里弥散开来,让人闻了直恶心。   “不仅下贱,还蠢。”魏长渊掩住口鼻,大声嘲讽道。   那刻薄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放大了数倍,刺得齐宴止脑瓜子都疼了起来。   咯噔一声,前面响起了石子蹦开的声音,齐宴止眼神一凝,立刻大步往前走去。 第570章 这场面,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方才是什么声音?”齐宴止叫住了走在前面的裴琰和魏长渊,也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举到了二人面前。   “自己来看。”魏长渊侧身让出了路,一脸挑衅。   齐宴止又看向裴琰,可他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里,压根看不清他的脸。齐宴止不敢在这时候信任眼前的二人,于是叫过了身后的谋士,让他们去前面一探究竟。   片刻之后,二人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二公子,确实有人走动的痕迹,而且前面有道石壁被开了个口子,可以看到暗房里的事。”   “什么?”齐宴止神情大变,转身就往外走去。   裴琰身形一闪,立刻把挡在面前的魏长渊给扒拉开了,步子如风,紧跟上了齐宴止。齐宴止已经上当,现在一定会丹房查看情况。如此一来,他便能毫不费力地进入丹房。   齐宴止一路疾步,很快就到了丹房外面。就在他准备推开大门时,突然扭头看向了跟在身后的裴琰。   “你跟着干什么?此是禁地,所有人不得进入。”他冷冷地说道。   “你不是人?哦,也对,你是贱人。”魏长渊的嘲讽声从后面传了过来。   齐宴止杀气腾腾的眼神猛地刺向了魏长渊,猛地挥起一掌,用力拍在身边的墙壁上。   只听得咔嗒一声,院中一棵大榕树下的青石板往下猛地一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齐宴止站在洞口前拍拍手,里面轰地一下,亮起了好些火把,火光瞬间把洞口照得亮堂堂的。   齐宴止大步走进洞口,大声道:“把姓魏的拦在外面,请大公子进来。”   魏长渊这回没再阻拦,他死死地盯着裴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这里等阿风。”   轰的一声,青石门关上了。   裴琰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方白色的布,朝着手上的血泡慢悠悠地包缠起来。   “你缠手干什么?”齐宴止察觉到他的动作,扭头看向他。   裴琰抬起手给他看,手指仍是红肿的,他缠的地方是掌心,最容易磨破的地方。   “大哥越来越娇气了。”齐宴止拧拧眉,继续往前走去。   裴琰又从怀里摸出一方白布,继续缠另一只手。   “给大公子搜身,凡进入丹房者,不得携带兵器。”齐宴止挥了一下拂尘,大步走进了前面的大门。   守在门口的侍卫立刻向齐宴止拱拳行了个礼,眼看裴琰要进来了,立马上前拦住了他,上上下下地开始搜身。   他身上没有兵器,连头发的发钗都是桃木的。不过侍卫摸到他修长又强健的身体时,还是愣了愣。齐霁风最近瘦到脱形,没想到衣袍下的身材仍是如此强健,全是力量。但侍卫也只是心头掠过了一抹疑惑,很快就放裴琰过去了。   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蝼蚁一样的存在,管住自己的小命就好,别的事还是少操心。   丹房里飘着异香,几只巨大的金笼子摆在中间,里面关着几十个男子。李慈和陆昭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站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眼中泛着金光,看人时那双瞳竟像蛇一般猛地竖起,十分骇人。   “大哥在看什么?”齐宴止盯着他,冷冷地问道。   裴琰收回视线,慢慢地朝齐宴止走过去,和他对视着。他的眼睛实在是肿,连黑眼珠子都看不到,齐宴止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有两片刀锋一般的目光在切割自己的脸,一时间没能扛住,猛地转过身去。   “来人,搜,是否有外人进来。”齐宴止大喝道。   这话一出来,在这里负责的侍卫长立马慌了,赶紧说道:“二公子,这里大门紧闭,今日并无外人进来。”   “说不定有人混进来了。”齐宴止心中隐隐不安,齐霁风一直反对炼人蛊,发现他把李慈和陆昭霖送来试蛊之后,与他大吵了一架,他的话说得太锋利了,齐宴止辩不过,恼怒之下便把齐霁风给毒哑了。而齐霁风竟然写了那样一张纸条,存了那样的心思,说不定在谋士去给他送信的时候,已经想法子把裴琰给放了进来。   总之,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侍卫们里里外外寻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外人混进来,这才回到了齐宴止而前。而就在这时候,裴琰已经把丹房里的看守人物,丹炉的情况都看清楚了。   他突然抬手拍了拍齐宴止的肩,喉咙里发出了两声咕噜地声响。   齐宴止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向他,凶狠地教训道:“你干什么!”   裴琰指向了金笼,下巴不停地朝那边抬,作势要给他提醒。   齐宴止看着金笼,沉吟道:“对,这几只金笼还未搜,进去搜。”   “二公子,笼子里的人数是既定的,并没有多出人哪。”侍卫长赶紧说道。开玩笑,他才不想靠近笼子,这些人蛊极是凶狠,咬住人的咽喉就不放,比老虎还要可怕。   “废什么话,保不准裴琰会装成人蛊躲在里面。”齐宴止冷着脸斥责道。   侍卫长硬着头皮走到了金笼子前,从一边的架子上取出一只长长的铁钩,心惊胆战地把钩子伸进去,轻轻扒拉着那些人蛊。   呼哧,呼哧……李慈喘着气,慢慢转头看向了侍卫长。   侍卫长被他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飞快地把钩子往外收。可就在这时,李慈猛地抬手抓住了钩子,狠狠往里面一拽!侍卫长没来得及松手,整个人被带得撞到了笼子上,只见李慈的手飞快地从笼子里伸出来,凶猛地掐住了侍卫长的脖子,用力地把他的脑袋往笼子里拉扯。   嘎吱,嘎吱……   头颅的骨头被笼子压得直响,鲜血顿时翻涌。   啊!   侍卫长痛苦嚎叫,双手扑腾着想要打掉李慈的手,可他的力气在现在的李慈面前,与一只小鸡崽没两样,根本挣不开。   “还不拉开他!现在还不能让他们闻到血腥气。”齐宴止怒喝道。   裴琰转头看向齐宴止,沉声问道:“为何不能闻到血腥气。”   “当然是因为他们闻到血腥气就会大开杀戒,这里无人可以拦住他们……”   齐宴止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看向裴琰,脸上的神情变得惊恐莫名。   他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第571章 这些人已经被激发起了兽性   一阵混乱之中,齐宴止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裴琰双掌推出,包着手的白布撕裂,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两把巴掌大小的弯刀,他扣住弯刀用力一抖,那弯刀锃锃两声弹开,变成了半臂长。   寒刃猛地削向了站在他身边的谋士,那谋士来不及说话,一只胳膊已经飞了出去,惊恐声未能从嘴里吐出来,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向了那几只金笼。   齐宴止双瞳骤缩,眼睁睁看着谋士滚烫的血洒到金笼上。   所有的人蛊都仰起头,竖瞳大亮,朝着洒下来的热血张开了嘴。   太可怕了!   齐宴止此时都顾不上去抓裴琰,挥着拂尘,身形急闪,冲向了金笼。   “不能让他们跑出来!”   可是迟了,这些人已经被激发起了兽性,之所以用金笼关着他们,是因为金子可以滋养人蛊,但金子远不如铜铁坚实,根本困不住他们。   只见那手臂粗的金柱被他们硬生生地拽弯,一个又一个的人蛊钻了出来。他们身形敏捷,出手凶猛,抓住谁就往谁的喉咙上狠狠咬去。喝到更多的血,他们的兽性就更狂暴,不过眨眼功夫,整个丹房已成炼狱。齐宴止此时想跑也不敢跑,他必须困住这些怪物,否则让他们跑出去,定会酿成大祸。父亲那里,他无法交代!   就在他指挥侍卫拦下人蛊时,突然听得又是轰然几声巨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他骇然地回头看去,只见那几只丹炉已经被推倒,丹药和火石一起从炉子里滚了出来,乱跑乱逃的侍卫和药童根本顾不上丹药,不停地从丹药上踩踏过去。   “都停下!停下!”齐宴止一瞬间眼睛充了血,猛地看向了已经退到门口的裴琰,怒吼道:“裴琰,我要杀了你!”   裴琰嘴角弯起,竟然朝他笑了起来:“来啊,难道是你不想杀吗?”   这鄙视之意显然易见!   齐宴止引以为傲的理智轰然间坍塌,他挥起拂尘,五指狠狠曲起,像鹰爪一般朝着裴琰的面门抓去。他的武功并不弱,而且因为丹药的加持,加之裴琰连夜锯木头劳心耗力,一时间竟与裴琰打了个平手。   裴琰双手持着弯刀,掌心的血泡磨得生疼。先前为了藏起弯刀,准备好缠手的那双白布已经撕裂,不可能再捡起来用了,他已经感觉到了血泡破开的迹象,此时他必须尽快用布把手掌包起来,以免伤口加深,沉毒发作。   滋……滋滋……   可怕的吸血声从齐宴止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去,李慈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正抓着一个侍卫凶猛地吸血。他的脸上,嘴上全是鲜红的血,看着如同厉鬼一般。   齐宴止饶是再好的心态,看到这一幕,也惊出一身冷汗。方才他一门心思对付裴琰,若是被李慈给抓住了,还真不一定能逃得开。   他闪身避开李慈,这才发现裴琰不见了。   可大门是关着的,所以裴琰一定还在这里面!   “都别慌,他们的兽性只维持一盏茶功夫,坚持住,过一会儿他们就能安静下来。”齐宴止躲到了丹炉后面,一面大叫,一面睁大了眼睛四处搜寻裴琰的身影。   这时候的裴琰已经躲到了另一只丹炉后面,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两只叠得整齐的白袜。白袜的脚头还画着胭脂和眼睛,看着十分喜气。他犹豫了一下,拿着白袜开始往手心上缠。本来是舍不得用的,所以才会揣在怀里,可是还是命重要,他得活着回去陪夫人和孩子。   袜子缠好,那蛇的胭脂脸正好在手背上,抬起双手一瞧,随着他手的动作,这蛇脸还会动,越加地喜庆了。   “还真是双好蛇。”他弯了弯唇,再度紧握住了弯刀,身子慢慢抬起,盯住了大门的方向。   他得在大门打开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然后把这里给封住,整个毁掉。方才他听齐宴止喊话,要一盏茶后,这些人蛊就会停下来。可他不能让人蛊停,他得让人蛊闹得更凶一些,逼得齐宴止不得不过去打开大门。   裴琰的视线落在滚落在脚边的火石上,这些火石还在燃烧,朝着它们吹一口气,就有火焰腾地窜起来。裴琰又看向齐宴止藏身的地方,嗤笑一声,这蠢物躲在他的前面,又不敢站起身来,当然不会发现裴琰就猫着腰躲在他身后的丹炉边。   “裴琰,我看到你了,你最好乖乖地出来……”齐宴止紧握着拂尘,用力一旋,拂尘手柄里便伸出了一把尖锐的三角棱刺,而拂尘的一头在眨眼间变成了幽绿色,上面密密地爬满了蛊虫。   恶心!   裴琰眸子沉了沉,弯刀挑起了脚边的火石,猛地朝着墙壁击去。砰地一声,火石砸在墙壁上,引得齐宴止立刻朝着那方向挥起了拂尘,就在这时裴琰又用弯刀挑起了数枚火石,每一枚都击中在不同的角度,火石击中墙壁再狠狠地弹向了齐宴止。   蛊虫在火石间乱飞,有些被烧着了,有些落在侍卫和人蛊身上。一时间,蛊虫、侍卫、人蛊混战,鲜血飞溅,场面更乱了!眼看场面控制不住,齐宴止心一横,起身就往大门跑去。   裴琰猫着腰没动,果然,那齐宴止才跑出去就猛地转过身,杀气腾腾地看向他方才躲藏的方向,手中拂尘狠狠甩动,蛊虫嗡地一声飞散开。   果然是个贱人!裴琰脑子里闪过魏长渊骂他的话,弯刀往地上的猛地一抄,又是几枚冒着烟的火石朝着齐宴止击打过去。   齐宴止眼看火石飞来,赶紧闪身躲藏,就在这时裴琰身形暴起,猛地踹向面前的丹炉。那滚烫的炉子还在冒黑烟,被他一脚踹得飞了起来,连滚带砸地朝着齐宴止的方向坠去。而齐宴止慌乱地躲避时,看到裴琰站了起来,顿时气冲脑门,额角的青筋突突地急跳。   裴琰他刚刚果然就躲在他身后!   眼看局势已经控制不住,齐宴止决定撤退了。只要把裴琰和人蛊全关在这里,那他也算赢!丹药可以再炼,裴琰死了,说不定李慕憬马上就会气死,那大庸国就没有人可以斗得过白潭城!   思及此处,齐宴止转身朝着大门快步跑了过去。 第572章 今天,我把命还给你   就在齐宴止冲到门口准备打开大门时,十多个人蛊几乎同时朝他冲了过去。齐宴止只闻得浓腥的血气朝他疯涌过来,当下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一掌拍到了开门的机关上。   轰轰两声,门缓缓打开,齐宴止侧着身子不管不顾地往门外钻,就在他大半个身子钻了出去,以为自己即将逃出这炼狱时,突然一只钩子勾住了他的小腿,狠狠地往里面勾了一下。   齐宴止的腿被勾得高高抬起,想要踢开,可那钩子尖尖的,已经勾进了他的肉里,血腥气刺激得人蛊朝着他疯狂地抓上来。   “裴琰你找死!”齐宴止浑身冷汗直冒,惊恐地转头看去,只见裴琰就站在后面,掌中握着长长的钩子,竟然还在朝他笑。   “回来吧。”裴琰一个用力,齐宴止的腿硬生生地抬起来,和挤出门的那条腿拉成了一个一字。   “裴琰你放手,来人,来人啊!杀了他,杀了他!”齐宴止嚎叫道。此时的他再也顾不上威仪形象了,眼眶充了血,眼珠子似是要滚出来了,两只手胡乱狂舞,被钩子勾住的腿用力往外拖拽!   可那是铁钩啊,是他用来惩罚犯人的工具,这铁钩尖上还有倒刺,想挣脱开,那就得活剐下几块肉。侍卫们被人蛊咬死,齐宴止身前已经没有人替他挡住了,而大门已经大开,人蛊开始往外冲……   就在这时,裴琰一跃而起,脚尖踩过人蛊的头顶,一脚狠狠踢在齐宴止的下巴上,只听得咔地一声,鲜血从齐宴止的嘴里涌出来,一口牙碎尽!   裴琰人落在地上,手腕用力一掸,把勾子从齐宴止的腿上扯了出来。   齐宴止痛得眼白一翻,昏死了过去。而就在这时,人蛊安静了下来,应该是时辰到了,他们每次发狂的时长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场面,裴琰眉头紧紧锁起。他经历过无数次危机,只有这一次,让他出了满背的冷汗。   人与人,尚能一战。   人与这样的妖魔之物,如何战?   这些东西一旦全给将士们吃下,那战场将会变成惨烈的屠戮场。   “救命,救命……”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谋士颤抖着,连滚带爬地爬了出来。   “站住。”裴琰抬起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   谋士已经吓得尿了一地,尿臊味混着满室的血气,让人作呕。   “大公子,大公子饶命。”他瘫软成一团,连声求饶。   “一共有几个丹药房?”裴琰冷声问道。   “就这一个。”谋士哆哆嗦嗦地回道。   “炼成的丹药存于何处?”裴琰又问。   “全在这儿!差一点火候,当是明日才开炉取丹,如今这炉子倒了,全毁了。”   裴琰看向立于原地的人蛊,里面好些熟悉的面孔,他的那些玄鳞卫将士,不该死于此处!   “人蛊是闻到血腥味就发作?”裴琰问道。   “是。”谋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陆昭霖和李慈,以为他要救这二人,赶紧说道:“大公子,这二人没救了,他们服用的是最高级的人蛊丹,已经完全成了兽。”   “那些侍卫呢?”裴琰看向侍卫们。   “更没救了,他们服用的蛊丹都是没成功的,他们方才饮了人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血爆而亡。而且、而且他的手脚被烧滚的油烫废了,全没用了啊。”谋士拖着哭腔说道。   “你才没用!”裴琰双拳狠狠地握了握,一把揪起了谋士的衣领,把他丢回了丹药房。   方才场面太混乱了,此时裴琰才发现被炼成人蛊的玄鳞卫受过多么可怕的刑罚。他们的双手焦黑,方才混乱中有人的衣袖被撕裂,露出了半条已经没有血肉的手臂,那骨头也是黑的……   裴琰胸膛里的怒火,满胀到他想要嘶嚎!   他慢慢地走到他们面前,拿出弯刀,手起手落,割断了侍卫的咽喉。   血是黑色的,很烫,烫得裴琰眼底全是血色。他一个、一个走过去,挥刀,接住玄鳞卫倒下的身体,慢慢地放平,合上他的眼睛……   那谋士就缩在一边看着,不停地发抖。   裴琰最后到了李慈和陆昭霖面前,刀举到他们面前时,又慢慢放了下来。   “裴琰、裴琰……你逃不掉的!”齐宴止醒过来了,他痛得要命,挣扎着想起来,却没能办到。   “你们就一起死吧。”裴琰手起手落,火折子丢到了地上。火苗儿微弱地摇晃着,就在它将要熄灭的时候,裴琰大步过去,拿起了放在墙边的热油,猛地浇了过去。这些用来上刑的油,就该用在齐宴止身上。   轰地一声,火折子点着了油,大火顿时烧了起来。   齐宴止被烫得啊地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裴琰飞身而起,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把他踹得重重地贴在了地上。修长的身形一闪,扑出了大门,转身时,一掌狠狠拍在关门的机关上。   大门关上了。   里面的火越烧越大,吞噬了一切。   裴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转身就往密道出口跑去。只要没有活口出去,齐霁风就算是死在了这场火里。在狭窄的通道里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齐霁风带了进来的洞口。   猫腰钻出去,洞口空空荡荡,却没有齐霁风的身影。他皱了皱眉,也没敢久待,径直往大营飞奔而去。   夜色沉沉。   丹房门口,齐郡王带着一大群人匆匆赶到,他脸色铁青地一掌摁在了开门的机关上。里面一股难闻的气味猛地扑了出来,外面的人不约而同的全捂住了口鼻。   “还不赶紧进去找!”齐郡王怒气冲冲地大叫道。   “父王。”齐宴止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齐郡王立刻夺过了身边人的琉璃灯笼,伸进了大门看。只见丹炉后面爬出了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   “父王,儿子还活着。”齐宴止喘着气,虚弱地说道:“是大哥和魏长渊合谋,把裴琰放了进来!大哥他背叛了父王。”   齐郡王猛地转身,恶狠狠地吼道:“把魏长渊和大公子抓起来!严刑拷打,一定要问出来,到底放了多少人进来!”   “和魏长渊无关,是我放他进来的。你把魏长渊的蛊虫取出来,放他出城,我把最后一枚蛊丹给你。你养我长大,我替你杀人,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今天,我把命还给你。”齐霁风从幽暗的秘道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第573章 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好,很好!”齐郡王恶狠狠地咬牙,养得白润的脸扭曲狰狞,他指着齐霁风怒骂道:“果然下贱种,给你富贵你不要,偏要去当狗。来人,拿下!”   侍卫们上前去摁住了齐霁风,他没有武功,很快就被铁链套上了脖子,像拴狗一样,被拽出了丹房。   “阿风!”魏长渊一直守在外面,见他出现,立马扑了过去,可看到他脖子上的铁链,当即就发狂了:“你们敢锁他!放开他!”   “把这下贱的东西一并拿下。”齐郡王怒斥道。   “齐郡王要是敢伤他,那你的大计就彻底完了,我一定会毁掉最后一枚蛊丹。你想再炼,那就得再用十年八载,那时候裴琰早就踏平了白潭城,你也早就成了一堆白骨。”齐霁风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齐郡王。   “你真是我养大的好儿子!”齐郡王阴毒地盯着齐霁风,冷笑道:“我的两个亲生儿子,能力都比不上你。只是可惜,你不肯与我一条心。既然你做了选择,那好,我就替把蛊取出来。但我丑话说到前头,你的蛊,我是绝不会给你取的。”   “我说过,我的命还给你。”齐霁风平静地说道。他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分温柔之色,看着魏长渊说道:“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可你却总是不肯听兄长的教训。最后一次了,你要谨记,出去之后走远一点,隐姓埋名,不要再任性,更不可再伤害自己。”   “你说什么屁话?我不会走的,你活我就活,你死我就死。”魏长渊嘴角咧了咧,笑了起来:“你真是天真,真以为他会放我走?”   “他不敢不放,玄鳞卫随时会打进来,他不是裴琰的对手。”齐霁风喟叹一声,仰头看向天上的繁星,低声道:“我本姓徐,齐家带我回家,我以为自己命好,不必再过颠沛流离,刀尖悬于头上的日子。郡王妃对我,虽不亲厚,但在吃穿用度上与亲生儿子一视同仁,从不薄待。两个弟弟从小对我尊敬亲厚有加,父王虽常不在府中,但每次见面,也是温和宽厚。如今想想,那段时间竟是我此生最安稳快乐的日子。”   齐郡王脸色微变,他冷哼一声,骂道:“你既知道我们齐家有恩于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背叛为父!”   “父亲,我最后叫你一次父亲。”齐霁风看向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倒反天纲,炼人为蛊,残害无辜,你要的只是长生和权势,从来没有想过百姓的日子要怎么过好。若你真的坐上帝位,天下百姓会真正落入地狱。我这一生,虽出生平凡,但却一直有一个志向,那便是建立一个安宁富庶的大庸国。我以为你会是这样的皇帝,所以过去十多年,我苦心经营,忠心辅佐。父亲,是你负我,你忘了在我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些道理。”   “道理?这世上,权势才是道理!那李家根本没有资格坐上皇位!当年我们齐家先祖追随他们打下江山,齐家儿郎不知死了多少,到我祖父时,只有我祖父一人存活。可仅仅只过了两代人,李家人就忘了我齐家对他们的恩惠,对我齐家儿郎削爵贬官,打压排挤。这江山,李家坐得,我们齐家也坐得。”   齐郡王越说越激动,猛地挥了一下袖子,艳色的袍袖扫掉了身边一株月季,那花瓣瞬间变黑枯萎。他的衣服已被毒烟熏透,花沾花枯,鸟碰鸟死。   “志不同,不相为谋。还请郡王,替魏长渊解蛊。”齐霁风平静地看着齐郡王,抱拳行礼。   “齐霁风,我说了,我不独活。”魏长渊冲过去,一把揪住了齐霁风的衣领,怒吼道:“你给我打起精神,我带你杀出去!就算死,你和我都得去找个没臭气的地方躺好了再死,这地方臭气熏天,我嫌弃得很。”   “阿渊,别任性,好好活着。”齐霁风朝他笑笑,哑声道:“我承的恩,我要还。”   “郡王妃的养育之恩,让她伤心难过,我一直愧疚得很。”齐霁风眼中晶莹闪动,抬手摸了摸魏长渊的头:“你乖一点,不要让我再操心了。”   “郡王妃是好人,她不会让你死的。”魏长渊喉头颤动,几乎是拖了哭腔:“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没有你,我怎么活?”   “真是感人,感天动地,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来人,把他们两个拉开。”齐郡王铁青着脸吼道:“把大公子吊起来,让他在旁边看着,本王是如何给魏长渊取出蛊虫的。不过,我的儿啊,你看完了可千万别后悔,这是你自找的。”   “你想折磨他,威胁我?那也好说,我就吃掉最后一颗丹药,然后自绝于此,你的皇位,你的天下,全没了。”齐霁风冷冷地注视着他,毫不退让。   “好、好,很好……”齐郡王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一抹残忍的笑:“你以为为父真差你这颗药?你以为我真的只有这一个丹房?为父实话告诉你,在这白潭中,远不止一个丹房。没有人蛊,我还有万万只鬼虫!”   齐霁风的嘴角立马绷紧了,眼中怒意翻涌,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我早说过,这老贱人的皮囊里面全是毒汁!别和他们废话了,我带你杀出去。”魏长渊吹了声口哨,只见一阵凉风卷过,那条蟒蛇从院中的树下垂了下来,冲着众人滋滋地吐着信子。   “把他们两个抓起来,投进蛊瓮!”齐郡王飞快地往后退去,指着二人大吼道。   侍卫们一拥而上。   齐霁风没有武功,此时只能由着魏长渊护着他,边打边往后退。   “父王,让我来!”齐宴止挣扎着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把从脖子上转出那只玉哨,恶狠狠地吹响。   ……   白潭城关口前的大营里。   裴琰顶着星光回到了营中,刚进大营,一直在焦急等候的将士们就围了上来。   “王爷总算回来了!”   “王爷没受伤吧?”   裴琰身上还是齐霁风的衣裳,全是血,还被撕破了好几片布。他摆摆手,嘶哑地说道:“拿水来。”   他快渴死了。   “大人!”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飞奔过来。   裴琰怔住了,苏禾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大人。”苏禾冲上前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第574章 准备最后一战   “胡闹!谁许你来的!”裴琰抱了她一下,立刻拉开了她的双臂,严厉地说道:“马上回去!”   “嗯嗯,就走,就走。”苏禾连连点头,一双小手又扶住了他的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没受伤吧?”   “没事,来人,赶紧送王妃回去。”裴琰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扬声说道:“是谁送王妃来的,过来领罚。”   “奉皇上旨意,护送王妃前来送鬼虫的破解之术。”秦隋之大步走了过来,朝着裴琰行了个礼。   “你送来就行了,让她来干什么?皇上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裴琰火了,也不顾君臣身份,冲着秦隋之大喝道:“现在东西送到了,你们立刻返京。”   “你别凶他了。”苏禾拦住了裴琰,拉着他的往营帐中走:“不仅我来了,徐老他们也来了,这破解之术,只有我们来才能办好,就算秦隋之跑过来,也无济于事。”   “什么法子非得你来一趟?”裴琰的语气缓了几分,反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道。   “哎呀,我没那么娇气,孙嫦佳都去大营里当了女大夫,天天爬山采草药呢,你如今怎么把我当成个娇气鬼了。”苏禾拉着他进了大营,大声说道:“你先洗洗干净,吃饱肚子,我去和徐老他们一起把蛊虫的事办好。”   “你陪我。”裴琰见她要松手,立马又扣紧了她的手指。   “不发火啦?”苏禾仰起小脸,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这是怎么弄的,黑漆漆的,还全是血污,尤其是一双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不发火。”裴琰高大的身子弯下去,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小声道:“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苏禾环住他的腰,小脸在他的颈窝上蹭了蹭,“你没事就好,先洗洗,赶紧吃饭。”   “你做的?”裴琰松开她,看向了前面的小桌。桌子是临时砍了木头拼成的,上面摆了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盆,闻着是猪肉香。   “嗯,今日你们大吃一顿猪肉,以后只怕再也不想吃猪肉了。”苏禾拉着他到了大帐一角,双手飞快地拉拽他的衣裳:“这是谁的衣服,这么小,都绑在身上了。”   “齐霁风的,对了,他有没有到大营来?”裴琰问道。   “没有呀。”苏禾摇摇头,问道:“他还好吗?徐老其实挺想他能回来的。”   “可能是与魏长渊会合去了吧。”裴琰的身体上也沾了好些血,全都干了,他的汗一流,把血迹冲成一道一道的,像在身上用血描出了怪异的花纹。   张酒陆亲手拎了两桶水,大步走了进来,朗声道:“河边还是别去了,免得关卡里的人射暗箭,王爷先用这两桶水,我再去打几桶来。”   苏禾摁他坐下,拿了自己的锦帕,沾了水,往他背上用力擦。也不知道这血里沾了什么,牢牢地黏在他的背上,擦都擦不掉。   “是血吗?怎么擦不掉的。”苏禾弯着腰,手指尖捏着帕子在他背上来回地擦。   裴琰合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了那些侍卫倒下时的模样,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血。”   他搁在膝上的拳头紧握着,身体也绷直了,沉默了一会,又道:“卫峰,你们几个都进来。”   卫峰和几名将军一起走了进来,朝他行了个礼:“王爷。”   “上次跟着李慈和陆昭霖进城的玄鳞卫,”裴琰顿了顿,这才继续道:“可有妻儿老小?”   “上回一共派了十一人,其中四人已满三十,有妻小父母,家中还有兄弟。另有七人都是二十多岁,还未成亲,家,按玄鳞卫的规矩,家中独子者,不做死士。”卫峰立刻回道。   裴琰静静地听了会,小声道:“禾儿你先出去。”   苏禾见他有正事,便快步走了出去。   秦隋之守在帐外,见她出来,立刻问道:“王爷还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苏禾走到一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扭头看向了帐内。方才听裴琰的语气,那些玄鳞卫应当是回不来了,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可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卫峰他们才出来,一个个铁塔大汉眼睛都通红通红的,神情悲切。   “怎么了?”张酒陆拎着两桶水回来了,见到他们的样子,吓得一个哆嗦:“王爷受重伤了?”   “没有。”卫峰一拳头打在身边的大树上,咬牙道:“老子发誓,一定要活剐了白潭城里的畜生。”   “对,活剐了这群畜生,我真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请王爷下令,我来做先锋军,打下这关口!”一名将士上前来,指着隐于黑暗中的白潭关,怒声说道。   “怎么了嘛,王爷怎么了嘛。”张酒陆拎着两桶水大步走了进去,大声嚷道:“到底什么事瞒着我?”   他进去了没一会儿,一头雾水地出来了,看着苏禾说道:“王妃,王爷请你进去。”   苏禾起身走向了大帐,身后,张酒陆又找到了卫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撩开帐帘,只见裴琰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衣裳,坐到了木桌前。陶盆夹层里放着燃烧的炭火,萝卜炖五花肉炖得香喷喷的,可裴琰却没有什么胃口。怕苏禾担心,他勉强吃了几口,只管去吃碗里的糙米饭。   “喝点水。”苏禾倒了碗茶水给他,轻声道:“吃不下肉就不吃,我还带了些爽口的小菜。”   她从桌下拿起食盒,从里面拿了几只小白罐,里面是腌的酸笋丝和萝卜丁。酸甜酸甜的味道卷进舌头里,让裴琰鼻子里的那股黏糊的血腥味好过了一些。   “我和徐老他们想出了个新招。鬼蛊防不住,但是可以引。它们喜欢蛤蟆皮,我们就用蛤蟆皮包裹住猪,让猪冲在前面。不过城中的蛤蟆皮不够用,怕你们这里急着用,所以我们决定过来一边抓一边赶制。”苏禾给他的碗里添了些糙米饭,刚想继续说,张酒陆冲了进来,一巴掌用力拍在了桌上。   “王爷,我来当先锋军,今晚就杀进城,捶烂那畜生的狗头。”   “我看你是想捶烂这张桌子。”裴琰看了一眼飞溅出来的汤水,慢慢抬头看向他。   “诶,我快气炸了!气炸了!”张酒陆用力拍了一下额头,恨得直咬牙:“我忍不了了,我今天就要杀进去。”   “吃完饭,商议进攻之事。”裴琰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着饭粒。 第575章 背上的图案是什么   大帐外,众将士安静地等待着裴琰的召唤。   他们都知道,这一仗会很难打。很多问题摆在他们面前,白潭城中还有普通百姓,他们要不要保这些百姓的命?裴琰虽然毁了丹房,可是他并未确定是不是有蛊丹用在了将士身上。还有那些鬼虫,也是极难缠的。   齐钰站在众将士的后面,沉默地看着白潭城的方向。   他十岁之前,几乎每年都要去一趟白潭城老宅,十岁以后去得少了。老宅很大,园子很漂亮,每次过去,宅子里的老老少少都会围着他转。可以说,从小到大,他得到的宠爱要远胜于两个哥哥。父亲做了那么多事,却没向他透露过一丝半点,两个哥哥从十五六岁起就满天下的跑,而他却一直呆在母亲身边,被小心地照顾着。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明白,父亲到底是彻底忽略他,还是看重他,不想让他沾上那些事?   “卫将军,张将军,秦侍卫,王爷让你们进去。”苏禾拎着两只桶从大帐出来,朝着等在外面的将军们点了点头。   众将士此时可不是客套的时候,一个个的昂首阔步,大步从苏禾身边走了过去。他们真是高大啊,还强壮,苏禾娇小的身影被他们挡得影子都看不到了。等到他们全进了大帐,苏禾这才拎着两只大桶往前走。她要去找徐老他们,去溪边抓癞蛤蟆。   走了没一会儿,苏禾看到了只身一人站在树前的齐钰。   “小郡王。”她停下脚步,看向了齐钰。   齐钰转过身,双手拱拳,朝着苏禾行了个礼:“王妃。”   见外了,生疏了。   苏禾看了看手里的木桶,轻声道:“能帮我拎一下吗?”   这两个大木桶快有她半个人高了,拎在手里实在吃力。   齐钰赶紧走上前来,一手一只拎起了木桶,阔步走在了苏禾前面。齐钰之前和女子说话就会脸红,如今却能淡定自若了,皮肤也晒得黑了许多,因为瘦了许多,脸上的棱角显现了出来,温润秀气的感觉已经一扫而空,比以前看着要硬气了许多。   进了玄鳞卫,果然会判若两人。   徐老正带着溪山匠人在溪边抓蛤蟆,整个溪山府除了几个孩子,所有人都来了。男人抓,女人缝制,大家动作都很快。几十头猪被捆住了嘴巴,关在大木笼子里。   苏禾和齐钰到了溪边,挽起袖子,直接走进了小溪。   “王妃,我还能做什么吗?”齐钰站在溪边,小声问道。   “会抓蛤蟆吗?一起吧。”苏禾头也没抬一下,弯着腰在石头底下找癞蛤蟆。   齐钰哪里会抓这些,可他毫不犹豫地脱了靴子,挽高了裤腿走进了小溪里。他身上的皮肤可真白啊,这裤腿挽起来,一双修长结实的小腿杵在溪水里,就像两段玉石,被水波浸过,又染上了莹莹的光泽。   “哇哦,小郡王真白呀。”一个十四岁的溪山姑娘轻声说道。   众女子都看了过去,都笑了起来。她们长年干粗活,长得不白不说,皮肤也远没有齐钰这般细腻。   “她们没有恶意的。”苏禾掀开一块石头,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一只癞蛤蟆。   齐钰掀掀眸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癞蛤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会抓了。”   他走到溪边,在一堆长满青笞的石块前面看了半晌,长指握住了一块湿滑的石头,慢慢地掀起来。   咕呱……   一只黑不溜湫的蛤蟆跳了出来。   齐钰手起手落,抓住了癞蛤蟆。贵公子以前连虫子都不会碰,此时却直接用手抓了只丑不可言的肥蛤蟆。   “对不住。”他低语一声,把蛤蟆丢去了一边收集蛤蟆的布袋子里。   溪山汉子很利落地把蛤蟆皮剥下来,放进大箩筐,负责缝制的溪山女匠穿针引线,手脚麻利地开始缝制蛤蟆衣。   抓的杀的缝的,三十多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可是,还是人手却远远不够,他们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鬼虫,这些蛤蟆衣一定要缝得够多才行。   月光洒落在潺潺的山溪之上,溪水翻滚起了粼粼波光。在那溪水中间涌动着一条金色的物体,它的动静不大,只是微微扭曲着,翻着身体。   终于,有人发现了那条金色的东西,大喊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啊?”   大家抬头看向小溪的上游,那金色的东西慢吞吞地顺着溪水往前游动着,在它的后面似乎还拖着一个黑漆漆的物件。   “去看看。”在一边负责保护的侍卫们跳下溪水,朝着那金色的东西跑了过去。还没走到,几人就停了下来,纷纷往后退来。   “是蟒蛇!”   “后面还有人!”   他们拔出了刀剑,警惕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蟒蛇。   “是那条金蟒,是魏长渊!”秦隋之闻声赶来,一眼就认了出来。   金蟒蛇伤痕累累,尾巴处更是血肉模糊,吃力地卷着魏长渊的身体,带着他往前游。   “快拖上来。”秦隋之收了刀,大步跑了过去。   哗啦啦的水声响之后,众人把蛇和人都拖到了岸上。蛇已经奄奄一息了,腹部裂了好大一个血口子,肉都被冰凉的溪水泡得发胀了。魏长渊的情况更糟糕,他中了六箭,身上还被砍了好几刀,血肉都翻了过来。   一人一蟒被抬进了大帐里,去采药的白简恰好回来,看到这两个血肉模糊的家伙,眉头紧锁起来。   “这样还活着,真能活。我算是看透了,我这辈子就合该跟这些能活的人打交道,好不容易采到一些值钱的好药,全用在你们这些狗东西身上了。”白简给二人检查完伤势,扳开了魏长渊的嘴,给他嘴里塞进了一颗续命丹。   “骂谁。”裴琰沉声问。   “我。”白简飞快地应了声,走到桌前打开了药箱,取出了刀子:“过来给他扒衣服,我要给他取出身体里的断箭。”   秦隋之和张酒陆上前去,利落地撕开了魏长渊身上的衣裳。本是一身红衣,却被污血染成了褐色,现在还在淅淅沥沥地往地上滴打着暗红色的血水。   他的身体皮肤已经成了青色,显然是中了剧毒。   “等等,他身上这是画了个图?”白简突然停下手里的刀,盯着他背上的血色图案大声说道。 第576章 今晚必须破城   他的背伤痕累累,在蝴蝶骨处有一个用剑刻出来的图案。   “这是何意?”众人都围了过来,不解地看着那图案。   “是不是你们溪山族的印记,还是景王府的?”张酒陆指着图案,伸长脖子看苏禾。   魏长渊脱净了衣衫,所以苏禾没靠近,在帐外等着。   “我去瞧瞧,”徐老大步走了进去,看了一眼那图案,摇头道:“这不是图。”   “不是图?”众人又凑近去,仔细辨认那些线条。   “这是大缙的缙字。”裴琰走到了魏长渊的脑袋顶一头,盯着那笔划不清的图形,心猛地沉下,脸色一寸寸地变凉。   话音落下,大帐里顿时变进落针可闻。这意思是,白潭城已然与大缙勾结起来了?叶家军之前回去的那些人,若是听从白潭城的调遣,在边境大开城门,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都跑到了裴琰身边,从这角度看那图,果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缙字。   “难道是齐霁风刻上去的?”秦隋之转身看了一眼,说道:“我们抬他上来时,溪水中似乎没别人了。不然再沿着溪去搜一下吧。”   “不用搜,他应该还在白潭城,只有魏长渊逃出来了。”裴琰出秘道时没有看到齐霁风,也怀疑过他回了白潭城,如今看来,齐霁风只怕没几线生机了。   “当务之急,必须马上攻克白潭城,否则边境一乱,这白潭城父子再往京城作乱,后果不堪设想。”他转身看向众人,沉声下令:“卫峰从关口直接进攻,张酒陆你率三百人沿溪而上,从西面偷袭关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务必撕开一道口子,天亮之前必须打开关口。”   “末将听令!”众将士抱拳行礼,看着裴琰的双眼全是坚毅的光。   在大庸国,叶家军在武将之中威名最盛,为武将之首,叶将军一家被贬,导致武将对裴琰和他手下的玄鳞卫充满了怨气。这次出战白潭城将会是玄鳞卫一战成名的之机,他们投身玄鳞卫,等的就是这一天!   将军们鱼贯而出,很快点兵出列,兵分两路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裴琰站在大帐前,看着将士们的身影没入夜色深处,手掌轻轻地摁在了胸口上。他心跳很快,应当是在丹房里闻到了太多蛊丹烟雾的缘故吧?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覆到了他的手背上,低眸一看,苏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紧张了?”苏禾问道。   “是。”裴琰坦然地点头。今晚的战局至关重要,若是晚上打不开这道关口,白潭城与大缙国里应外合,那就糟了。   “紧张是好事,这样会全神贯注,不会出错。”他理了理袖口,拿起侍卫递上来的袖盾,咔嗒两声,扣在手腕上。   “一定要当心。”苏禾仰着小脸看着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裴琰说着,从怀里摸出了那双白蛇袜子,举到苏禾面前让她看:“看看你缝的这两条蛇,多亏了它们。”   “你的脚也伤到了吗?”苏禾看着上面的斑斑血迹,心猛地一紧。   “没舍得穿,揣怀里呢。”裴琰看看上面的血,又小心地叠起来,放进了怀里:“我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苏禾一听这话,顿时又懊恼起来,她该去庙里求道护身符的,高僧开光加持,定能护他平安。   “这是白蛇仙。”裴琰摁了摁心口,伸手环住了她:“辛苦你了,那蛤蟆衣得多赶制一些。”   苏禾抱住他的腰,小声道:“你放心,这溪里的癞蛤蟆,一个也跑不掉。待完事了,我就在这里给它们建蛤蟆庙,塑金身,让它们享受人间香火。”   “很好,以后这片山头上就多了只蛤蟆仙。”裴琰眼里漾起了笑意,双掌捧住她的脸,用力往她的眉心上亲了一口。   能娶到她真是他的福气,若没有她和溪山匠,开战之后,鬼虫肆虐,将士们会吃尽苦头!   “裴琰,你身上好烫啊。”苏禾的小脸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有些担心起来。她就怕他的沉毒会突然发作,在战场之上发作,后果简直不敢想。   “放心,只是因为太紧张太兴奋了。”裴琰揉了揉她的小脸,这才松开手:“去忙吧,我要去前面指挥了。”   “好。”苏禾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腰,仰着小脸,一脸严肃地说道:“大人一定会赢的!”   “嗯,一定会赢。”裴琰正色道。   “王爷留步,卫将军没有带上我。”齐钰一身湿漉漉地跑了过来,严肃地说道:“是不是因为我是齐家人,怕我泄露军情?我如今既已入了玄鳞卫,只会效忠玄鳞卫,绝不会有异心。”   “本王知道,你有别的用处,且在这里等着。”裴琰拍了拍他的肩,大步朝前面走去。侍卫已经牵来了他的马,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苏禾,便打马离去,再没回头。   “王妃,外面那站的是谁,进来帮忙!”白简的脑袋从大帐里伸出来,急声大喊。   苏禾和齐钰齐齐转身,快步跑进了大帐。   魏长渊正在剧烈地抽搐,大口大口的血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地上已是好大一滩血渍。他的眼睛睁着,眼中也全是血,红得刺目。   “阿风、阿风没出来……”魏长渊断断续续地说着,那眼里的血也开始往外淌。   “他身上的蛊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白简沉着脸,抓起酒坛子猛地喝了口酒,再把刀子整个浸进了烈酒里,用力搅和了几下,“我现在要直接剖开他的肚子,把蛊虫硬抓出来。”   “什么?”苏禾和齐钰都是一惊,赶紧上前来拦他。剖开了还怎么活!   “不准,不准……”魏长渊枯瘦的手用力抓住了白简,咬牙道:“我要去救阿风。”   “王爷他们已经去了,你管好自己吧。”白简反摁住他的手,举着刀子就要划下去。   “蛊虫不止一只,你就算把我的身体挖空,也清理不了。一旦这些鬼东西离开我的身体,就会就近寻找宿体,你要是想苏禾也变成我一样,你尽管来。”魏长渊死死瞪着白简,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身上的花纹也渐渐撑大,似是随时会裂开一样。   白简的刀子放了下来,他同情地看着魏长渊,低声问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给我止血,封住我的穴门。”魏长渊转头看向桌上的金针包,一字一顿道:“给我一天时间。”   他要把阿风救出来。   这世道太苦了,他不想再留下来。   但阿风不一样,他有志向,他应该活着去看他想要的那个好世道。 第577章 那只丹炉里还有丹药   帐外响起了脚步声,是徐老来了。   “王妃,你快出来一下,猪跑了。”他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时候怎么让猪跑了呢?苏禾顾不上白简和魏长渊了,撒腿就跑出了大帐。他们一共带了五十头猪,二十头穿上了蛤蟆衣,已经跟着大军去了关口。还有三十头猪关在笼子里,方才牵了几头出来,想给它们包裹上刚缝好的蛤蟆衣,没想到有一头发情的公猪,竟然拱翻了好些人,直接往山林里跑了。大家忙着追猪,没防住笼子没关好,里面的十多头猪全跑了。   跑就跑吧,这些猪还挺聪明,分了八个方向猛地钻进了林子里。   有两头猪身上还穿着蛤蟆皮,一旦落入白潭城的探子手里,他们马上就会明白这些猪的用途。   “谁说猪蠢的,分明精明得很。是人蠢!”徐老铁青着脸,对着犯了错的匠人大骂道。   匠人都快哭了,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时候先抓猪,尤其是穿了蛤蟆衣的猪。”苏禾把暗卫长叫了出来,他们最擅长追踪了,让他们去最合适。   “可是我们的任务是寸步不离地保护王妃。”暗卫长有些迟疑。这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万一他们去抓猪,有敌人潜进来怎么办?   “我和白简呆在一起,穿了蛤蟆皮的猪必须抓回来。”苏禾急声道:“快去,不能再耽误了。”   “是。”暗卫长行了个礼,吹了声口哨,给暗卫下了令。   他们这些人向来以轻功、暗器取胜,在林子里追踪的事非他们莫属。   苏禾看着他们进了林子,立刻回到了笼子前面,清点了一下猪的数量,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她怕不够用,还得再弄些猪来才好。   猪的速度、体型,最适合当诱饵。兔子太小,羊儿跑得太快,马贵重,尤其是战马更不能用在诱饵一事上。这些猪是她让人跑了好些农户才收来的,也不容易,现在跑了十多头,要去哪里再找十多头来?   “这里离昌城最近,派人去昌城。”苏禾当机立断。   “王妃,让我去吧。”一个年轻男子立刻跑了过来,他是徐守将的外甥,徐守将回去镇守机关了,但是把外甥留在了溪山府。   “好,你立刻出发,尽早回来。”苏禾说道。   年轻男子行了个礼,骑上马就跑。   “好了,都继续去做事。把蛤蟆衣缝好,等猪来了,正好套上。”苏禾挥挥手,让大家回去溪边做事。   “那我还是去抓蛤蟆吧。”齐钰往四周看了看,苦笑道。大家都有事做,唯独他被晾在了一边。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父亲和二哥对玄鳞卫做的事,惨无人道,恶毒至极!   “你别跑远了,大人若是召唤你,你得尽快赶到。”苏禾叮嘱道。   “好。”齐钰郑重其事地点头。   苏禾忙完溪边的事,回到大帐时,魏长渊坐在椅子上,背上、心口、头顶全扎上了金针。   “他真是个疯子。”苏禾同情他的遭遇,却喜欢不起来。此时看着他一身金针的模样,只能轻轻叹息一声。可她也不能说魏长渊就全是错,若是她落到魏长渊那处境,说不定会变得更变态。   “阿风……”魏长渊眼球颤动,沙哑地唤了一声。   “别运功。”白简立刻提醒道。   魏长渊血红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向了站在面前的白简和苏禾,轻喘道:“阿风让我告诉你们,齐郡王房中的那只丹炉里还有蛊丹。”   这么说,裴琰只是毁掉了丹房,但炼出来的丹还是留下来了?   “秦侍卫,你马上去通知王爷。”苏禾快步出了大帐,叫过了守在一边的秦隋之。   “是。”秦隋之拔腿就走。他此次前来的任务就是护送苏禾一行人,本来应该立刻返京,可是看到这里的情形,他竟挪不开步子了,一心想要与大家并肩作战。   “针,什么时候可以拔,我要去找阿风。”魏长渊合上眼睛喘了会儿气,又催促道。   “还要一会儿,你忍一忍,早一会晚一会,齐霁风都跑不掉。”白简捏着他头顶的金针用力捻了几下。   这狗东西差点弄死了白团团,给齐郡王做了这么多年的打手,如今弄得一身惨兮兮的,还得让他治伤。   可身为大夫,当治就得治。   “你那条蟒蛇救不活了,不过看着它肉挺肥美的,给我们吃了吧。”白简拔了一根金针,不客气地捏住另一根针,又用力捻了一下。   魏长渊额上热汗滚滚,他嘴角抽了抽,低低地说道:“想吃就吃吧。”   “挺大方。”白简拔了针,低眸看了他一眼,又道:“这金针封穴,你可知,最终只有一个死字?”   “嗯。”魏长渊平静地说道:“我本该死在六岁那年,乱葬岗里,野狗嘴下。是阿风把我挖出来,救我一命。”   白简叹了口气,打开药瓶,倒了两颗药丸给他:“这丹药不多,我只能给你两颗了,剩下的还要给我们的人救命用。”   “若一颗即可救命,给我一颗就好。”魏长渊捏住一颗药丸,伸手拿了身边一块白布,用嘴撕下小半块,郑重其事地把药丸包好。   他对裴琰恨之入骨,如今却只能借他之力救阿风出来。   他这半生都在爱恨情仇里挣扎,如今人之将死,那些恩怨都显得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阿风,他若不能带阿风出来,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你还要回白潭城?”苏禾把他的药碗端来,放到了他的手中。   “是。”魏长渊抬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道:“苏禾,他回来后,带他回溪山府吧。就算他以后废了,也请不要嫌弃他。他是你的小舅舅。”   “好。”苏禾点头。   “多谢。”魏长渊合上眼睛,由着白简继续给他拔针。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像是有山峰崩裂了一般,砸得苏禾的心脏猛地往上蹿了蹿,浑身热血都往头顶涌去了……   是开始攻城了吗?!   苏禾飞快地从桌上抓起了一把短刀,把裙摆往腰带里掖紧,快步走出了大帐。 第578章 你这双手可真够快的   “是白潭城的死士偷袭。”   利箭如雨一般射向了大帐,侍卫们高举盾牌,一瞬间就围在了苏禾面前,把她牢牢地护在了盾牌之后。他们的目的非常直接,就是来抓苏禾。抓到苏禾,便能胁迫裴琰退兵!   好一阵锃锃的锐响,苏禾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护在她身边的侍卫们双臂被箭雨冲撞得不停地颤抖。   “杂碎用的是千箭车。”这时一名侍卫大叫道。   “狗日的他们还真搞出了千箭车!”又一名侍卫愤怒地大叫道。   苏禾听到千箭车三个字,反而冷静了下来。她让齐宴止拿走的图纸动了手脚,为了骗过白潭城父子,千箭车在发射三波利箭后才会散架。所以,现在他们只要抵挡住千箭车三次攻击就好。   “别说三波了,三十波都顶得住。”侍卫长咬牙,大吼道:“都给老子撑住,别让白潭城这些畜生踏进营地半步。”   “是!”威风凛凛的齐呼声瞬间震响山林。   嗖嗖嗖……   又是一波箭雨袭来,他们换了方向,去射杀溪山匠人。   若是侍卫们赶过去救溪山匠,那苏禾就会被暴露在危险之中,若是不救溪山匠,那接下来的蛤蟆衣怎么办?   正在这时,徐老拿了个牛角号呜呜地吹响了。   “狗儿子诶,你爷爷胳膊是木头啊,你射我的胳膊没有用。”他带着众人躲在树后,大笑了起来:“你爷爷我身上还穿了银甲皮衣,刀都砍不透!溪山匠人这些年来钻营得最多的事,就是保命!”   侍卫们听到他的大笑声,有忍不住的,悄悄打开了一点盾牌缝隙去看,只见那些暴露于溪中的溪山人围成了一个圈,男在外,女在内,老在外,小在内,背上背着偌大的盾牌,围成了一个铁桶。   千箭车又一次攻击失败了。   只听得嗡嗡的机关转动声,他们的箭射向了那些猪!   “不要啊,不要射我的猪!”有个小姑娘尖叫道。   话音刚落,箭如雨,全射向了那些猪。   可怜的猪无一逃过,全死在了笼子里。   可是白潭城死士也失去了最后一次用千箭车的机会!咔咔咔咔,机关转动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朵,侍卫们一手紧握盾牌,一手抓紧了长刀,准备进攻。   轰……   在千箭车再度转动起来的时候,它散架了!机关、利箭、断木在崩裂中往四周飞去,围在千箭车旁边的死士好些都没能躲过,被砸得头破血流,还有人被断木直接穿透了身体,倒的地上痛苦地哀嚎。   侍卫们抓住机会,立刻朝着溪水对岸冲了过去。白潭城的死士也挥着刀剑,凶猛地冲了过来。   这些死士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波死去,另一波继续往前冲。原本清澈的溪水很快就变成了红色,血水打着漩儿往前涌动。渐渐的,血水越来越浓,拍打在溪石上,堆积出了好些血色泡沫。清冷的月光落在血色之上,更添几分悲壮。   苏禾从地上捡了把刀,快速冲到了徐老他们身边。匠人们这时候已经撤到了溪岸上,分散躲到了石头后面。齐钰被徐老拽着,摁在石头底下蹲着,他此时有些恍惚。进了玄鳞卫,他每天跟着操练,听卫峰他们说战术,这还是他头一回亲眼见到厮杀的场面!   “老爷子没受伤吧,小郡王呢?”苏禾蹲在二人面前,关切地问道。   “我这木头手能有啥事。”徐老掀开袖子给苏禾看,箭在上面擦了好几道痕迹,木头手臂裂出了几道长长的裂痕,但是机关尚能使用。   “我们溪山人的手艺,就是厉害。箭都射不烂。”徐老看着自己的手臂,一脸骄傲。   “确实厉害啊。”苏禾也涨了见识,等打完仗,她也要学会做这种木头手臂!   咣!   突然,一把长刀狠狠地劈向了几人,苏禾下意识地举着刀去挡,可是她的力气哪能和死士的力气相比,这一刀下来,震得她的胳膊都快断了。   锃!又是一声巨响!是齐钰,他回过神了,捡起苏禾的刀,迎着死士劈了过去。死士看清他的脸,皱了皱眉,迅速后撤。但齐钰却并不打算住手,他每一刀都直直地朝着死士头顶劈去。死士被他逼得脚步乱了,身后也没了退路,气得大骂起来。   “齐三公子,你可是我们的主子,怎么能把刀对着我们?”   “我不是你们的主子!”齐钰的脸涨得通红,怒声呵斥道:“让他们全都住手!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   “我们奉郡王之令,一定要抓苏禾回去,三公子你让开。”又有几名死士冲了过来,虽不对齐钰下死手,可齐钰一个人也挡不住他们三个。   “狗东西,想抓我。”苏禾捡起地上的一把弓箭,朝着死士用力拉开。   她的箭术不怎么样,可是都这时候了,能射几箭是几箭!手指松开弓弦,箭飞了出去,歪歪斜斜地擦过了一名死士的头发。死士愣了一下,一刀挡开了齐钰的攻击,朝着苏禾冲了过来。   “活捉苏禾,官升三品。”死士大叫道。   “升你妈。”一只脚从旁边狠狠踹了过来。   白简来了!   他双手持剑,剑如游蛇,身形敏捷,在几个死士之间飞快地刺杀游走。   趁这功夫,苏禾拉着徐老就往大帐的方向冲去。徐老跑得很喘,他毕竟老了,那些飞箭虽没有伤到他,可是射中他的胳膊时,那巨大的力道还是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进了大帐,徐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抹着汗叹息。   “不行,老了,真的不中用了。年轻的时候逃跑,像兔子一样蹿得飞快,这才几步路啊,我竟然跑不动了。”   苏禾这时看到他的肩膀处正有鲜血在飞快地涌出来。肯定是连接在肩膀处的机关,把他的肩膀割伤了!   “先止血。”苏禾飞快地抓起箭子,剪开他的衣服。   果然,徐老的肩膀被割开了好大一条口子,深可见骨!   苏禾不敢怠慢,立刻从桌上拿起那些瓶瓶罐罐,从里面找到了止血药,飞快地往他的伤口抹。   “疼,疼,疼……丫头你少洒一点。”徐老满是皱纹的脸挤成一团,叫苦不迭。   “少洒点怎么止得住血。”苏禾又从草药筐里寻到止血草,飞快地捣碎了,拿着白布给他包在肩膀上。   “你这双手可真够快的。”徐老看着她的手,一脸欣慰:“匠人的手就应该又快又巧!”   “喝药。”苏禾没心思和他互相吹捧,从炉子上端起了药罐,倒了一碗药给徐老。这药本是给魏长渊熬的,他浑身是血,正是喝这药止的血。 第579章 不能浪费,吃掉吧   这时苏禾才发现,魏长渊不见了,地上只有那身被血染透的红衣。   “跑了?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徐老摇摇头,捡起了那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惋惜地说道:“阿风和他,终是被齐家的老匹夫给害了。只怪我们溪山族太没用,护不住阿风这孩子,让他走到今日这一步。这孩子太重情了,我让他回来,他却说欠了郡王妃,欠了无辜人的性命,负了魏长渊要护他一生的誓言,无颜苟活。”   “你见过他?”苏禾问道。   “嗯,他来见过我,让我去京中寻你。”徐老眼眶泛红,又是长长一声叹息,“他像他爹,死心眼,一根筋。若是像你一般,能滑头一些,别把自己锁在那些规矩里,如今的他也是大好前程啊。”   苏禾和他一起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说她滑头!   “我这是聪明!我会看面相!我只抱有本事的好人的大腿!”苏禾不服气地说道。   话音刚落,轰地一声,几个死士重重地撞到了大帐上,大帐硬生生被他们给撞塌了。   手忙脚乱地从大帐里爬出来,只见外面的情势已经完全被玄鳞卫给控制住了。死士来了有上百人,又打了半柱香的功夫,玄鳞卫终于拿下了最后一个死士。揪下这死士的蒙面巾,却是个年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也已经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   “要救吗?”侍卫长看向了苏禾。   苏禾也不知道。   她看着满身血污的年轻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救吧。”   年轻男子的眼中瞬间亮起了一丝光,但很快就熄灭了。他伤得太重了,这样拼命的打法,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打扫战场时,这些死士的尸骨堆得老高,想埋他们,就得挖好大一个坑。烧掉的话,火焰冲天,也不是个好法子。   徐老想了个法子,把他们全抬去附近的山洞,门外堆上松树枝,便算是葬了。   苏禾心里蛮不是滋味的,她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厮杀,一百多条命在眼前消失,鲜血的气味让她的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所以啊,打仗就不是好事,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徐老递了筒清泉水给苏禾,让她漱口,冲掉嘴里的血腥气。   苏禾漱了口,过去看那些猪。   白忙活一场,猪全没了。   这时暗卫长他们牵着逃跑的猪回来了,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黑衣被汗水浸湿透了。猪太难抓了,又不能半途而废,于是只能强忍着立刻跑回来的心思,坚持到抓完最后一头包裹着蛤蟆皮的猪,这才赶回来。   玄鳞卫也有伤亡,侍卫把死去的兄弟葬在了溪边,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投身玄鳞卫,进大营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们只求死得问心无愧,死得顶天立地!   徐老蹲在死的猪前面,连声叹息:“好容易凑来的猪,就这么没了。而且那些鬼虫不咬死物,这些猪当不了诱饵了。”   苏禾抓出一支箭,用力拔了出来:“不能浪费,吃掉吧。”   “哎,那就只能烤着吃了,可惜没有大锅,若是能炖上一大锅红烧肉,再烙点面饼子,那才叫美味。”徐老又叹息。   众人:……   总算知道苏禾的性子随谁了,溪山人简直天生地会苦中作乐。   “猪吃就吃了吧,那接下来怎么办?”白简抱着双臂,看向了苏禾。   原本只跑了十几头猪,现在只剩下十几头了,更可气的是已经穿到猪身上的蛤蟆皮也被射了个稀巴烂,大家白忙活了一场。   “没关系,再来。”苏禾深吸一口气,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把这条溪翻过来,肯定能抓到足够多的癞蛤蟆。”   徐老分出几个男人去处理猪,架火炙烤,再用草叶包好,埋进土坑里煨着。这样攻打关口的将士在天亮时也能吃上一口热的。另一些人去抬白潭城死士带来的千箭车,他们带了三架千箭车,苏禾挑出还能用的部件,东拼西凑的,竟重新装好了一架可用的。   “这个好,大营里有一部可用的就行。”侍卫长兴奋地说道。   众人重新打起精神,好不容易又凑出了几张蛤蟆衣时,白潭关口那边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他们开打了!”白简转头看过去,神情变得冷峻起来。   接下来他得召集所有随行医官,各种伤药要随时备好,接下来会有受伤的玄鳞卫不停地送回来,从此刻起,他将会看到此生最多最烫的鲜血,但他坚信,这也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血海尸山。   “走,继续抓蛤蟆去了,如果实在猪不够了,咱们几个老东西上!”徐老拎起了被踩扁的大箩筐,大步往山溪走去。   “对,我们上!”匠人们都站了起来,快步跟上了徐老的脚步。   溪山匠曾有过辉煌,世人艳羡他们的财富和成就,可是他们落难之后却全是骂声。如今溪山府再立,他们要让世人永世记得,溪山人是硬骨头,无论男女都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物!   “老人家好精神头!”白简挑了挑眉,转身进了大帐。今日之战,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鬼虫肆虐,前面抵挡不住,他也会穿上那身蛤蟆皮,也当一回大英雄。   只是可惜蛤蟆皮没有金色的,还丑!   ……   白潭关口。   玄鳞卫正朝着关口坚硬的石头大门投掷火药,轰隆隆的动静震得整座山都在晃动。这关门狭隘,石头炸塌了又继续堆在进去的路上。所以里面的人根本不露头,只在他们攻势稍缓的时候朝着外面猛地放箭。   “王爷,张将军已经摸到了西南方向,那里有一道悬崖,我们从这里吸引住关口的兵马,他们攀过悬崖杀进去。”卫峰收到了张酒陆用小鹰送回来的消息,立刻到了裴琰面前。   裴琰沉思片刻,低声道:“关口的人只守不攻,情况不对。”   “不对?”卫峰怔了一下,拿过望远筒就看。   “给我弓。”裴琰说道。   卫峰立刻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了乌木长弓。   裴琰接过长弓,从箭囊里取下了一支带着火药的箭,修长的指拉紧弓弦,朝着关口大门上方射去。那箭射至半空,划过一道弧朝下飞去时,裴琰纵身跃起,一脚踩在了战车顶上,借力纵跃起一丈高,手中长弓接连放出两支箭,每一支都恰好射中前一支箭,只听得轰轰几声,白潭关口上方被白光照亮,几只悬空的漆黑的大布袋子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第580章 攻下来了!   “里面是什么鬼玩意儿?不会是人质吧?”卫峰心一紧,大声问道。   裴琰落回战车上,俊脸绷得极急,大喝一声:“拉高领巾,戴上面具。是鬼虫!给张酒陆发信号,让他暂停攀爬,等我命令。”   距离太远,他的箭射不到,所以他得尽量靠近城门,才有可能用火药弓箭毁掉那几只大布袋子。   将士们迅速把脖子上的牛皮脖套拉高,将整个脑袋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瞳仁看着前方。   “掩护我。”裴琰抓过箭囊背好,握着长弓朝着关门城门策马奔去。   “快,继续投掷!”卫峰用力握紧了长刀,大吼道。   传令官奋力舞动着手中的令旗,大旗在风中舞得呼啦作响。火药一枚接一枚地掷进了城门,大门处被轰得不停地震动,碎石滚滚砸下,顺着坡势朝着裴琰撞去。   眼看一个半人大的巨石就要砸到裴琰,裴琰猛地拉起缰绳,马儿纵身跃起,跃过了冲来的巨石,而裴琰也再度纵身跃起,脚尖用力踩在马背上,借力跃到半空中。手中长弓连发数箭,每一箭都射向关口里面高悬的黑布袋。   轰的一声,他射中了一个,火焰立马引着布袋,鬼虫飞出来,见人就咬。   关内的守军立马乱了!裴琰也不客气,再度纵身一跃,朝着另一个黑布袋射出一箭。   鬼虫飞出来,仍是冲着他们自己人扑去。   裴琰要做的就是鬼虫不出关口!要咬,就咬他们自己人去。他不让张酒陆现在进关口,就是想让张酒陆避开鬼虫。眼看他就要射出第三支箭,里面却出了变故。巨大的黑布袋子被里面的人像荡秋千一样,朝着关口外面丢了出来!他立刻抬起弓箭,朝着砸来的黑布袋射出一箭!   可是黑布袋在半空中就散开了,无数鬼虫密密麻麻地冲过来,他只得收了弓箭,迅速往回奔去。   “快,快回来,王爷快回来!”侍卫们拉起了牛皮挡帘,纷纷冲着裴琰大叫道!   裴琰的马倒下了,鬼虫像吸血虫一样叮住了它,很快就钻进它的身体,不过眨眼功夫,马的眼睛耳朵嘴巴都开始狂流鲜血,它痛苦地抽搐着,翻滚着向坡下滚去。而更多的鬼虫都冲向了裴琰,对他穷追不舍。   “快啊,快丢火把。”卫峰抓起一支火把,朝着追来的鬼虫用力丢去。   侍卫们见状,连忙抓起身边一切可用的东西,点着了,朝着鬼虫扔去。   裴琰飞奔着,大叫道:“放猪!”   他事先有令,猪少,这些猪得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卫峰正急得团团转,听到他的命令,赶紧过去打开了木笼,把里面的猪赶了出去。   “但愿有用,但愿有用……”他念叨着,把穿了蛤蟆皮的大猪往外面赶。   猪受到了火的惊吓,往山坡上乱窜乱冲。大家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偌大的山坡之下,刚刚还人声嘈杂,四处是怒喝声大叫声,这时候却剩下了碎石滚动的声响。   突然,只见那群跟着裴琰狂飞的鬼虫齐齐换了目标,朝着山坡上乱跑的猪冲了过去。   “还真行!真行啊!”卫峰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大叫起来。   “先锋军,冲过去,把猪投入城内,给张酒陆下令,让他攀入关内。打开大门。”裴琰终于冲回了人群中,他转身看向那几头被鬼虫叮满的猪,用力挥了一下手。   先锋军立刻出列,用绳子套住装着猪的木笼,骑上马,朝着关口大门狂奔而去。   城门口有一角坍塌,他们要做的就是顶住里面的利箭,把猪从坍塌处丢进去。只要猪进去了,那些鬼虫就会跟着猪跑,张酒陆他们就不必受鬼虫威胁。   关口里的守军眼看他们拖着猪过来了,一时间都有些迷茫,不明白他们拖十几头猪来做什么。守城的是叶家军的一支人,领兵的是叶朗的亲信。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玄鳞卫,一咬牙,放声道:“放箭!不许他们靠近!”   利箭如雨射向了先锋军,很快就有侍卫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后面的人立马冲上来,用长枪挑起了拖猪的绳子,拖着木笼奋勇向前。   卫峰这边开始往城门口继续投掷火药,千箭车也开始朝着城内放箭,关口里的守军不得不缩了回去,先锋军趁这机会终于靠近了城门。他们拖着笼子,手脚并用地朝乱石堆上面爬。   距离太近了!守军从里面冲了出来,和先锋军厮杀在了一起,有木笼子失去了控制,从石头堆上滚落了下去,木头摔得四分五裂,猪也跑了出来。   “这些猪怎么这么怪,身上包裹了什么东西?”关口里的守军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一时间他们全都凑到了瞭望口来看。   就在这时,终于有一名先锋军把猪丢进了关口坍塌的大门,而里面的守军也将手中的长枪刺进了先锋军的胸口!长枪拔出,鲜血飞溅,在城门口盘旋的鬼虫立刻扑向了他。   “阿四!”他身后的兄弟看到了,眼眶通红,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别过来、快上、上啊!”这叫阿四的先锋军嘶吼着,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众人杀红了眼睛,索性劈开了木笼子,就这样抱着扛着猪,咬牙冲向了那坍塌处。猪早就吓得丢了魂,不停地尖嚎,一时间四处的人都听到了这猪的嚎叫声,惊得冷汗直冒。   “赶紧去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守将终于慌了。鬼虫本就可怕,若是裴琰弄出个比鬼虫更可怕的鬼猪,那他们不是死得更惨?   “快,把那缺口堵上,离那些猪远一点。”守将大叫道。   守军们冲过去,用刀剑驱赶着猪,慌乱地搬起地上的石块去堵门。那些猪进了关口,慌得没头没脑地四处乱冲乱撞。它们眼睛血红,身上包裹着腥臭的蛤蟆皮,怎么看都像妖怪,守军们压根不敢靠近,加之有鬼虫在乱飞,关口里的守军乱作一团。   砰地一声!   绿色的烟火在半空中炸开,那是张酒陆发出的信号!   就在守军们仰头看那绿光时,张酒陆威风凛凛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狗杂碎,你们爷爷来了!”   守将惊恐地转头看去,只见一只砂钵大的拳头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了过来。 第581章 跪下!   张酒陆的拳头比石头还硬,重重地砸在他的脑袋上,守将双眼一黑,脑子里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人倒栽出去,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了下来。   “你们叶家军真是无耻至极,身为男儿不保家卫国,跟着白潭城的狗杂碎一起作恶,看看他们折腾出来的这些鬼东西吧!你们还要跟着他们错下去吗?想活命的,现在放下你们手中的兵器,永骁王既往不咎!”张酒陆攀上高处,对着满处乱跑的叶家军大吼道。   叶家军现在全乱了,哪里还有人肯停下来听张酒陆说话。有人被刀剑刺中,有人被鬼虫扑倒,还有人被猪给撞翻在地。叶家军守卫疆土时,何其威风!可如今却如丧家之犬,只知逃跑。   张酒陆看着这场面,只觉得热血翻涌,他用力啐了一口,振臂高呼:“永骁王进城了!”   这一声高呼比什么都管用,众人果然都停了下来,尤其是叶家军的人,一个个的白了脸,惊恐地扭头看向了关口的青石大门。   那巍峨的,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大门突然发出了几声巨响,一点、一点地被玄鳞卫从里面打开。   无数火把丢了进来,把幽暗的关口照得亮如白昼,在一片火光之中,裴琰握着一把长枪,骑着一匹战马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是我的马儿子。”张酒陆眼睛瞪了瞪,嘿嘿笑了起来:“王爷怎么骑我的马儿子。”   裴琰握着长枪,纵马跃起,直接飞越过了关口前面堆的那些碎石,长枪挥起,一枪斩断了立在一边的叶家军旗。   “你们,跪下!”他持着长枪,眸光冷冽地看向叶家军里那几个副将。   几个副将被他的气场压得根本不敢出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他面前。   “助纣为虐,不配为人!本王念在你们曾为大庸国浴血奋战的份上,此次饶你们性命,本王令你等现在脱下战甲,放下兵器,滚!”   叶家军悉悉索索地开始解甲弃刀,锃锃咣咣的好一阵声响之后,上千守军穿过关口,往外逃去。   “王爷,要是他们折返回来,再下黑手如何是好?”叶朗看着那群飞快逃窜的身影,担心地问道。   “派百人小队,驱逐他们去昌城,让昌城郡守挨个记录他们的籍贯姓氏,打发回原籍,终生不得再离乡。”裴琰用长枪挑起地上的一把长弓,看了一眼弓上叶家军的徽记,直接拔出弯刀,将上面的徽记削去。   “护卫营清理战场,去白潭城。”他把长弓背在身上,挥鞭打马,带着先锋营朝着关口另一头奔去。   “王爷,王爷!”秦隋之终于挤到了裴琰身边,方才局面太乱,他一直在厮杀,根本靠近不了裴琰,这时候才逮着机会到了他身边。   “何事?”裴琰扫他一眼,拉住了缰绳。   “魏长渊逃出城了,他说白潭城中还有蛊丹!白潭城中不止一处丹房。”秦隋之急声说道。   裴琰的心猛地一沉,若是如此,那接下来的仗才是最难打的!   “王爷,怎么办?”秦隋之问道。   裴琰看向前方,沉声道:“绝不能放人蛊出白潭城半步!”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护卫营便迅速清理完入关的道路,将通往白潭城的路直接荡平,卫峰率交通卡玄鳞卫大军以极快地速度穿过关口,直扑白潭城。   后方大营里,旌旗飘动,火把连绵,从前面送回来的伤兵全送进了大帐里,白简和医官忙得脚不沾地,   苏禾从大石头上跳下来,把手里的望远筒挂回了脖子上。隔关口还有些距离,拿着望远筒也只能看到前面的火光。现在那边的火光已经灭了,只有滚滚黑烟在上空萦绕。   “赢了,关口打开,玄鳞卫顺利过了关口!”一名传信官飞奔回来,兴奋地大叫道。   营地里一阵欢呼声!   “猪有用吗?”苏禾赶紧问道。   “有用!”传信官激动地说道:“多亏了这些猪!它们果然只叮有蛤蟆皮的猪!那鬼虫实在太多了,乌压压的一大群,先前带去的猪全用掉了。白潭城里的鬼虫只怕更多,剩下的猪都得送过去。”   苏禾眉心微皱,看向了笼子里的猪,只剩这么多了,肯定不够用。而且附近的蛤蟆也快抓没了,若想继续抓,就得往小溪上游下游去找。如今这情势,满溪的蛤蟆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引来了山林里讨食吃的野兽,狼,豺,狐狸,甚至熊……它们远远地转悠着,想过来,又惧怕这里聚集的人群。   “王妃,实在找不到蛤蟆了。”暗卫长快步走了过来,随手揪了把叶子,擦掉手上的血水。他的手背被蛤蟆喷出的毒汁弄得红肿不堪,还有划开的血口子正在淌血。   苏禾利落地从身边的小筐里抓起一把草药,咚咚几下捣碎了,拉起暗卫长的手就给他抹。   “你们把现有的猪送过去,我带着溪山府的人沿着溪往白潭城走。”她给暗卫长的手包扎好,抬头看向了山溪那边。   “不行,太危险了!王妃现在应该返回京中!”暗卫长急声道。   “徐老年纪大了,肩上的伤已经让他戴不了假臂。整个溪山府只有我能稳得住,我怎么能回去?白潭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恶毒的招数,我虽没有大才,但是对付奸滑手段还是有些法子的。”苏禾把草药筐背上,拿起了一边的铁夹子,大声道:“溪山府听令,伤者和七十岁以上的留在此处,帮助医官。”   “丫头,你这是让我们留下啊!那不行,要留也是那些娃儿留下!”徐老一听就明白了,这分明是想保护他们这几个老东西!   “徐老听我的,你们脑子里的东西还没完全传下来呢,这些才是最宝贵的。而且您有经验,留在这里还能给他们支支招。”苏禾把脖子上的望远筒取下来,挂到了徐老的脖子上:“要是不放心,您就用这个看着我们。”   “看什么看啊,我必须去!”徐老嚷嚷道。   “嚷什么呀!我以溪山府之主的身份命令你们,遵守门规!”苏禾抓起腰上的溪山府令牌,高高举起:“溪山府众人听令!”   “听门主令。”匠人们立刻抱拳行礼。   “七十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留下。”   “我呢?我去干什么?”齐钰跑了过来。他一直在等裴琰的召唤,可是一直没人来找他!   “大人让你留下,一定有他的原因,请你一定一定要坚守此处。”苏禾朝他笑了笑,坚定地走向了小溪。   “禾丫头小心啊。”徐老蹒跚着跟到了小溪边,红着眼睛唤道。   “放心吧,我最会逃命了,我命中注定要活到一百岁。”苏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里的铁夹子,双脚踩进了潺潺溪水里。 第582章 哭了   “齐小郡王那就跟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一起修兵器和战车如何?”徐老见齐钰一脸难过地站在溪边,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几个老东西,可搬不动这些。”   “好。”齐钰定定神,把满是血污的袖子卷高了,大步走进溪水里,开始打捞水里散落的兵器。   刀剑自不必说,有些箭捡回来一样可以使用,便是不能用了,那木头还能烧火呢。   徐老一边叨叨着,一边指挥留下来的溪山匠人打捞东西,若是幸运,还能逮到一两只漏网之蛙。   “蛤蟆啊,你们这回立了大功了,我们溪山府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愿你们早日脱离畜生道。”徐老把一只蛤蟆放进篓子里,感叹道:“这些丑蛤蟆比齐家那些畜生要好多了,你们下辈子调换一下,姓齐的才该进畜生道。”   徐老正在念叨,突然一个小姑娘跑过来,用力戳了戳他的腰。   “干吗?”徐老转头看她,这才发现齐钰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浑身颤抖不停。   “娃儿,老家伙可没有说你啊,你是好娃儿。”徐老慌了,连忙解释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与你母亲都是极好的人,会有福报的。”   齐钰怔怔地看着徐老,突然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娃儿你别哭啊,小郡王,是老头子我口不择言,并非有意伤你。”徐老原本一直耸着左肩,靠这动作顶着假胳膊不掉下来,可见到齐钰落泪,急得假胳膊啪嗒一声落进了水里。   “老爷子你的胳膊掉了。”小姑娘赶紧捞起了胳膊,踮着脚往徐老肩膀上扣。   “哎,言语伤人,是老头子我犯了口孽了。”徐老给齐钰行了个礼,不再吱声,只管埋头打捞水中的东西。   “小郡王你莫要哭了,哭得我们的心都要碎了。”小姑娘上前去,拿了方干净的帕子出来,壮着胆子捧到齐钰面前。   齐钰生得好看,便是晒得黑了些,那五官眉眼也比旁人清秀得多,加上脸上多了些伤痕,更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惜。小姑娘们都喜欢看他,每回他在众人面前出现,小姑娘们都会凑在一起看着他偷偷地笑。可这时候小姑娘也笑不出来了,齐家可恨的是那父子二人,齐钰是好的。   “晚辈并未有怪罪老人家的意思,晚辈只是心中有愧。”齐钰颤声说着,他深深地弯下腰,双手在溪水里不停地翻找着,尽量去抓起水里翻滚流动的断箭残刀。刀口锋利,把他的手割出了好些血口,他却不知疼痛,只顾着在水中翻找抓捞。   随玄鳞卫出征前,卫峰就问过他,是否真能扛得住两军对战时与父亲和亲生哥哥对战,他觉得没问题。可是真到了这里,他第一次拿刀杀敌,而第一次是与他亲生父亲和亲哥哥!想到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他更是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战关乎两方的生死,只有一方能活。   来之前他觉得自己恨毒了父亲和二哥,恨不得他们去死。可现在真打杀起来,他又总忍不住回忆起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他小时候,他也骑过父亲的肩头,二哥也曾抱着他背着他哄着他,有好东西都让给他。   可为什么爹和二哥非要走上这条路呢?   就这么想当皇帝吗?   他们,为什么非要把原本的团圆给毁掉呢?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打在溪水里,突然,他看到了一只随着溪水流下来的断手,那手上还有玄鳞卫特有的尾戒。他胃里一阵翻腾,终于没忍住跑到岸边狂吐了起来。   徐老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齐钰总要过这一关的,迈过去,他便能新生,若是过不了心里这个坎,那他这一生都将困于其中,不得安宁。   “小郡王,喝口水吧。”小姑娘递上一了只翠绿的竹筒,小声说道:“这里面是山泉水,干净的。”   齐钰扭头看向竹筒,嘶哑地问道:“有酒吗?”   “有。”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解下了腰间另一只竹筒:“是糯米酒,你要喝吗?”   齐钰接过竹筒,拔开上面的塞子,仰头就喝。大口大口的酒灌入喉中,甘甜之后是辛辣,烫疼了他的喉咙和肚肠。他抹了把嘴,把竹筒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朝着小姑娘拱拳行了个大礼:“多谢姑娘。”   小姑娘摆摆手,转身跑回了徐老身边。   齐小郡王到这时候了,还是规规矩矩的行礼,文雅得很,可他爹和哥哥怎么会是那样的货色?根本就不像一家人。   又有一批伤员送来了,徐老他们捡了好些兵器和箭回到了营地,洗洗手,帮着一起安顿伤员。齐钰很快就加入了进去,专挑最重最脏的活去做,自始至终再没说一个字。   ……   苏禾一行人沿着溪水往上游走,沿途翻找着石头抓蛤蟆,抓到一百只就会停下来缝制蛤蟆衣。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天亮了。苏禾累得直不起腰,她往岸边的石头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用叶子包着的烤猪肉,啊呜咬下一大口。   “做好了七件,可是有十二头猪,还不够。”一名匠人清点了一下篓子里的蛤蟆,小声说道。   “那就继续找。”苏禾用力咽下干巴巴的烤肉,手背往嘴上一抹,起身往前走去。   “王妃要不然还是回去吧……”匠人看着她发白的脸色,都围了过来。她孩子才满月不久呢,身子能扛得住吗?   “回啥啊,这是我们溪山府名震天下的大好机会!都打起精神来,给溪山的子孙后代打响名~~头~”苏禾振臂高呼,可是喉咙太干了,竟然喊破了音。她揉揉喉咙,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嗯,咱们继续。”   突然,众人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小溪里面钻出来。   苏禾立马高举手中的铁夹子,朝着众人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马上缩到了岸边的石头后面。   过了一会儿,只见溪水中间出现了一个洞口。苏禾举着铁夹子,借着石头的遮挡悄悄地往洞口前凑,就在这时,那洞口里竟然钻出了一个脑袋!苏禾眼疾手快,直接举着铁夹子,把那颗脑袋给夹住了。 第583章 他永远冲在第一个   匠人们一涌而来,抓着那人的脑袋,像拔萝卜一样用力往外拔。   啵地一声,那人被硬生生从小洞里拔了了来。   这衣着打扮,一看就是白潭城里的人,苏禾打量他一番,又看向那个洞口,溪水已经在疯狂地往里面灌,剧烈的咳嗽声在那洞里变成了咕噜声,又等了一会,又从里面挣扎着钻出了一颗脑袋。   确定只有这二人这后,苏禾让人封紧了洞口。两个谋士举着双手蹲在水里,狼狈不堪地求饶。他们是两兄弟,原来都是道士,去年年末才投靠了白潭城,就在丹房负责炼丹。   “我们就是混口饭吃,没想送命。那齐家父子疯了,竟然要给所有人吃蛊丹,我们兄弟两个就逃了出来。”   “这秘道是你们挖的?”苏禾问道。   “不是,是齐霁风挖的,他把魏长渊从这秘道里放了出来,我们偷看到了,所以也顺着这秘道爬了出来。”谋士垂头丧气地说道:“不过这秘道只能走一回,我们摸进去时里面已经全是水了,我们哥俩差点没淹死在里头。”   “你们能出来,用了啥法子?”苏禾又问。   谋士看看苏禾,壮着胆子说道:“我们兄弟原本是海边的渔民,娘亲都是采珠女,所以我们憋气很厉害。”   “那城中鬼虫到底有多少?人蛊呢?”苏禾追问道。   “别提了,那鬼虫乌压压的,养了成千上万,昨晚弄了一些出去,那只沧海一粟,更多的还在城里,就等着吃你们呢……”谋士说到一半,眼看众人都在瞪他,赶紧又道:“人蛊就更可怕了,城中的叶家军的饭食里全被他们投了蛊丹!数万人蛊,你们想想吧,这仗怎么打!就算是那裴琰到了,也会被人蛊撕碎了!”   众人听了,心都沉到了谷底。   叶朗还有四万多叶家军在白潭城,若是全变成人蛊,这仗确实极为难打。   “你们可知解人蛊的法子?”苏禾又问。   “我们哪里能知道,我们兄弟两个真的就是来混饭吃的。这人蛊的法子,还是当年巫蛊教弄出来的,他们本来是想炼长生丹,结果失败了,弄出了这种鬼玩意儿。当年的老蛊主毁了丹炉,可是这法子被记了下来,被齐宴止发现了,如满天下找了好些道士来炼丹,我们兄弟两个听说每个月有一锭金子,所以才过来混饭吃的。送死的事,我们兄弟可不干。”   两个谋士脸都皱成了苦瓜,叫苦不迭,连声求饶。   “王妃你就放了我们吧。”   “暗卫长,送他们两个去大人那里,城中的情况一定要让大人知道。”苏禾叫过了暗卫长,让他安排人送二人去见裴琰。   “魏长渊不会也从这洞里回去了吧?”暗卫长安排完,看着那只洞口说道。   “人各有志,他要守护他的人,随他去。”苏禾背紧了竹篓,看着白潭城的方向说道:“我们得加紧了,你们都听到了,鬼虫有千千万……”   苏禾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道:“若是让鬼虫去咬人蛊呢?”   “啊?”   “这些蛤蟆皮全穿到人蛊身上,那他们还没迎战,城中就会乱了。人蛊闻到血气就会攻击人,只要不放他们出来,那玄鳞卫就是安全的。”苏禾从篓子里抓出蛤蟆衣,激动地说道。   “就从这洞里进去!”暗卫长指着洞口,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我们也有水性好的侍卫!”   “不知这秘道有多长,不然也能用竹管连接在一起,放进去,可以透气!”一名匠人马上说道。   “是个法子!”   带着管子进去,一节一节地拼起来,就能保证里面的人可以呼吸。   暗卫长轻功最好,他立刻亲自赶往裴琰那边。苏禾说干就干,带着匠人们找竹子。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过去了。溪边堆满了细竹,匠人们手中的砍柴刀挥得都要冒烟了,终于把竹子都处置好了。要磨平上面的毛刺,以免将士们扎伤自己。还要考虑到秘道里的弯折之处,竹子炙烤后弯出曲线,一一连接。   月亮挂上枝头时,几十道身影出现在了溪边。   是裴琰来了!   “你又要亲自进城啊?”苏禾看到他出现在眼前,脑瓜子嗡嗡地响。他才去过一次,就不能歇一天吗?   “我见过人蛊,知道怎么应对。”裴琰见她慌得手都在发抖,顿时心里一软,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道:“只有我去,此事成功的机会才会更大。”   “那、那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苏禾已经带了哭腔。她知道自己这想法自私,不想让裴琰送死,可是侍卫们也是活生生的命。若是前途未料,她愿意与他一起去面对。   “你不能去,乖啊。你想想,若是连我都不能办到的事,那他们就更难了,简直就是去送死。”裴琰捧着她的小脸,低低地说道:“禾儿,这些人蛊绝不能放出白潭城。若是他们和鬼虫出来了,满天下的百姓,李慕憬,咱们的孩子,母亲,老太太,荷园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苏禾浑身都在发抖,她知道他说得对,可是她现在是真的害怕了。满城都是鬼虫和人蛊,裴琰这几十个人,能行吗?   “王爷,我们准备好了。”侍卫们过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夫妻二人:“就让我们去吧,您还要坐镇指挥,玄鳞卫不能没有王爷。”   “这里没有王爷,只有死士。都记住了,进城之后,无论谁身陷险境都不准去救,都要记好自己的任务,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办到。”裴琰看向众人,沉声道:“城中的鬼虫与人蛊,绝不能放出一只!我们身后是大庸百姓,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千千万万无辜的性命。此去,只能成功!”   “是。”侍卫们抱拳行礼。   裴琰尚且如此,他们自当赴汤蹈火!   “大人。”苏禾紧紧抓着裴琰的手,不肯再松开。   “乖啊,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全身而退。”裴琰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小声说道:“现在把蛤蟆皮给我吧。”   苏禾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小脸,蹲到大竹篓前,用草叶和牛皮包裹蛤蟆皮。要的就是蛤蟆皮上的血腥气,所以绝不能被水给打湿了。   没一会儿,钻进秘道里安装竹管的匠人出来了,他脸色很难看,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我看到人蛊了,有很多,很多很多……我听到他们说,准备出城。”   “出发。”裴琰抓过一个包裹塞进怀里,果断地钻进了秘道。   侍卫一个接着一个地钻了进去,苏禾看着最后一个侍卫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第584章 他永远在后面支持阿琰   “王妃。”暗卫长赶紧上前扶起了她,小声劝道:“王爷武艺高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他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对啊,上回王爷就好好地回来了。”匠人们也围过来,小声劝她。   可是上回只有一个丹房,这次可是数万人蛊,还有数不清的乌压压的鬼虫!他还有沉毒在身,万一在人蛊群中发作,那后果不堪设想!   “王妃打起精神啊,还要继续缝蛤蟆衣。”暗卫长又道。   苏禾定定神,双手胡乱地往脸上抹了抹,转身往前走去。   撑一撑,很快就能赢!   天意绝不会让邪恶者肆虐人世间!   ……   大庸京城,皇宫。   李慕憬打开药瓶,再度往嘴里倒了两丸药。李长弈担忧地看着他,见他还要拿药,赶紧上前去摁住了他的手。   “父皇,不可再吃!”   “只多吃一颗而已,无碍的。”李慕憬轻轻地拉小长弈的手,把手中的密信给他看:“大缙、胡国,已经联合发兵,大兵在边境集结。一旦白潭城兵败,他们就会打入大庸国。”   “儿臣愿意领兵,前去边境抗敌!”李长弈抱拳长揖,大声说道。   “你还是个孩子呢。”李慕憬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这时候要做的,不是打,是和,是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前进一步。”   “请父皇教导儿臣。”李长弈抬起头来,一脸渴望地看着李慕憬。   “他们这时候按兵不动,是想看大庸国内的动向。白潭城被攻破,我们失去玄鳞卫,那他们立刻挥兵南下。若是永骁王带着玄鳞卫大胜,那天下兵马必会惧怕永骁王,大缙与胡国也会顾这些落进玄鳞卫手中的人蛊大军。”   李慕憬说着,提起笔写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大缙和胡国不战而退,只有我们稳住外敌,你皇叔才能全力攻打白潭城。”   他和裴琰一直都是这样,裴琰能全心全力往前冲,全因完全信任他。   “那我们该怎么做?”李长弈激动地问道。   “洛国中立,说服洛国出兵,强行隔开大缙与胡国。洛国的萧绪最近正与几个兄弟斗得死去活来,朕已派使臣前去见他,承诺玄鳞卫会助他登上帝位。他手中本无兵马,有此倚仗,在皇权争斗中便多了胜算。”   “啊?听说他也是个变态。”李长弈错愕地说道。   “我们今日能捧他登上帝位,明日也能拖他下帝位。”李慕憬带着李长弈走到沙盘前,指着洛国的位置说道:“你记好,以后夺下了洛国,大庸国便不会再受掣肘,从此雄霸天下。”   “儿臣明白了。”李长弈轻轻点头,又担忧地说道:“若他不同意说服洛国皇帝出兵呢,或者洛国皇帝不同意呢?”   “洛国皇帝老了,却不肯服老,所以我给了萧绪一颗长生丹,让他送给他父皇。”李慕憬沉稳地说道:“这颗药可以让老皇帝立刻变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如同回到壮年时。萧绪本就受他父皇疼爱,只是因为人品太差,所以朝臣不愿意拥他为帝,其余几个皇子才有底气来争这皇位。如今他献上长生丹,皇帝觉得帝位稳固,那几个疯狂争抢太子位的儿子反而会受到厌弃。”   “然后呢?”李长弈问道。   李慕憬轻轻地捏住沙盘上洛国的旗子,轻轻拔掉,薄软的唇轻启,“一个月后,服药者死。萧绪继位。”   老皇帝一死,洛国就成了萧绪的,以他的脾气秉性,只会纵情声色,日夜享受。李慕憬之前安插在洛国的棋子就可以慢慢把控朝局,一年,三年,最晚十年……洛国必会成为大庸的囊中之物!   那时候李长弈已经长大,想必处理朝政也已经得心应手了。   李慕憬胸口闷疼,又开始咳嗽了起来。外面轰隆隆地打起了雷,他转头看向了窗外,小声道:“也不知道你皇叔如何了。他一向爱冲在最前面,这次肯定不会例外。我此生最重视的人就是他,可千万要好好的,全手全脚地回来。”   “一定会的,皇叔本事大着呢。”李长弈又给李慕憬端了一盏参茶,小声说道:“父皇要先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皇叔这样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李慕憬喝了茶,又看向了窗外,轻声道:“你皇婶婶一个小女子,若是受了伤……”   他说着,又开始咳嗽。   李长弈接过他手中的茶,扶着他,给他轻轻拍着背。犹豫了好一会,这才说道:“父皇,他们说……您心悦……王妃。”   “嗯。”李慕憬笑笑,坦然地点点头。   “可是,她是皇婶婶。”李长弈愣了一下,又道:“如此传言,会有损父皇您的威严。”   “人间情爱,也能至真至纯,若是发乎情止乎礼,不必惧怕人言。更何况,世间美好的人和事,生来就是让人喜欢的。你皇婶婶是个有趣的人,每每见着她,我就感觉这个世间也有趣了。长弈,我并不觉得有错。”   李慕憬掩唇轻咳几声,慢步走回桌前坐,拎起笔,继续批子。李长弈站在一边,认真地看他写的批注。   “长弈,等我去之后,若有人说他功高盖主,让你除去他,你该怎么做?”李慕憬突然问道。   “杀了这小人!皇叔为大庸国出生入死,容不得这些人诋毁。”李长弈说道。   “你要说到做到。”李慕憬轻轻点头。他信长弈未来会是明君,但也因为如此,他担心李长弈会容不下阿琰。阿琰手握玄鳞卫,确实威慑太大。他无法在阿琰身后撑太久,只怕这一战之后,他便要与阿琰生死相离了……   这时外面有侍卫匆匆进来了,急声道:“皇上,永骁王只带三十人进了白潭城。可城中有人蛊数万,鬼虫万万千……”   李慕憬手里的朱砂笔微抖了一下,一点朱砂落于漆黑的墨字上。突然间他胸口如同重锤落下,痛得他浑身抽紧,扑地一下,一口血喷了出来。   “父皇!”李长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立刻再去探,他是否安全,随时来报。”李慕憬扶着李长弈的手站起来,急声说道。   鲜红的血沾在他玉白的脸上,看着让人心惊。   李长弈心疼地用袖子往他脸上擦了几下,大眼睛里噙满了眼泪。   “父皇你莫要着急,皇叔肯定没事。”   “速拿白潭城的地图过来,长弈,你亲自去请刘丞相他们御书房。”李慕憬拿帕子擦了擦唇上的血色,低声道。他得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帮着李长弈与这些重臣拉近关系,让他熟悉朝政。   “是。”李长弈噙着眼泪,转身往外跑去。 第585章 所有人,都会站在他身后   太监们匆匆进来,擦净地上桌上的血渍,被血色染上的折子也被拿下去,细心地擦拭。   李慕憬换了一身龙袍,坐回了书案后。   没一会儿,刘丞相带着众朝臣匆匆赶了过来。内忧外患,此时众人也都急得像被放在烈油锅里烹炸着,刘丞相甚至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大水泡。   “老臣殿前失仪,望皇上恕罪。”他挡了挡嘴角,快步走到了沙盘前,看李慕憬摆出的战况情势。人蛊一事,来时路上李长弈已向他们细细说明,一路急奔至此,一行人脑子里都已经盘算过了应对之策。   “若是白潭城未能攻下,他们定会挥军直指京城。人蛊与鬼虫难以控制,到时候肯定死伤无数。唯今之计,一是必须全力以赴,保证人蛊与鬼虫不能离开白潭城半步。二是京城做好防备,这一战,只怕所有人都得动起来!”刘丞相揣着双手,紧盯着白潭城的小旗子,慢声道:“老臣觉得,京中七品以上官员全部穿上战甲,去守城门!”   “皇上,臣来领头,领京中妇人女子,一起缝制蛤蟆衣。”长公主带着撷芳公主等一众妇人大步走进了殿门,朝着李慕憬施了一礼,扬声道:“请皇上赐臣令牌,所有会绣工的女子从即刻起前全部进荷园。所有十至十四岁的男孩,去溪边,河边,水塘边,所有的癞蛤蟆统统抓回来!”   “有劳姑姑。”李慕憬取下腰上令牌递给李长弈,李长弈双手捧到长公主面前。   李长旭刚练完功,还没换掉一身汗透的衣服,大步跑进来,高声道:“那就让旭儿带着这些少年郎去抓蛤蟆。”   “好,去吧。”李慕憬也给了李长旭一方令牌,让他跟着长公主出去。   之前对于抓蛤蟆的事没有声张,是担心白潭城的探子会探到消息,让白潭城提前有了防备。现在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就算把京中所有的水塘抽干,也要抓到足够的蛤蟆。   “还有猪,有多少,运多少过去。”李长弈提醒道。   各人领了旨意,迅速分散开。   整个大庸城都被惊动了,人群涌上街头,看着衙役们贴上的告示,顿时慌乱起来。   “真要打啊?人蛊是什么东西?”   “不行,咱们还是赶紧跑吧!这京城是呆不下去了!”   “对对对,赶紧走!”   有些人立马转身往家里赶,城门口迅速聚集了好多要出城的人。闹哄哄的,整个城都乱了。城门轰隆隆地关上,守城军在城门口密密地排成十数牌,盾牌和长枪都立了起来,场面紧张得如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凭什么不让出去啊?我们现在就要走!”   “对啊,留在这里等死吗?”   有人忍不住,冲着守城军破口大骂。这时,一位老先生颤微微地走了出来,朝着守城军拱拳:“官爷,你们要守城,我们这些老东西可以,放孩子们出去吧。孩子只要活着,他们总能把大庸国打回来的。”   人群里响起了哭声,大家又开始求饶。   “对啊,让孩子们走吧,我们来守城。”   “我家小六才三岁,他也守不了城啊,求求官爷,打开大门吧。”   咣咣咣……   锣鼓声响了起来。   “弈王殿下到。”浑厚的男声响起,众人都转头看去,只见李长弈手托圣旨,骑着一头金色大马扬鞭而近。   “皇上有旨,想要此时离开的,打开城门,让他们走。”李长弈清俊的小脸满是严肃,他清瘦修长的身形端坐于马上,已初见王者之气。   “太好了,皇上圣明!”众人赶紧磕头。   嘎嘎几声,大门打开了,守城军让出路,人群拎着包袱就往城门外走。   “诸位请听我一言。”这时人群后面匆匆跑出了一个青年,手拢在嘴边大叫道。   有人回头看向他,一脸奇怪地等他下文。青年人爬到了一驾马车上,双手拢在嘴边,放声大喊:“诸位,我是刚从昌城来京中避难的!白潭城现在有四万人蛊,跟妖怪似的,专喝人血。他们如果出了城,我们就算跑到天边,也是个死字!如今之计,只有齐心协力,绝不让人蛊跑出白潭城!”   “从昌城躲到这里来的?”   “那、那我们能去哪儿啊?”   男子又继续大喊道:“听我说,用蛤蟆皮包裹上肥猪,那些鬼虫和人蛊就去喝猪的血了。这时候我们的将士就能趁机把人蛊杀死!诸位,生死存亡之际,逃是没路逃的,只有和他们拼了!”   “怎么拼啊?我们能干什么啊?还是赶紧逃吧。”有人继续往外逃。   “没地方逃的,万万只鬼虫会钻进你们妻子儿女的身体里,把她们的血肉全都啃光啊!你们真的想看到那一天到来吗?我们的将士正在白潭城,拿着命在拼,为的就是咱们大家伙能活下去!我们只是留下来,去抓蛤蟆,去把猪送过去,难道这点事都做不到吗?”男子又大叫道。   有人动摇了,出城的脚步停了下来。   “大庸国的百姓们,永骁王率领玄鳞卫正在为我们拼命,我们怎么可以丢下他们!大庸国需要你们!”李长弈刷地一下拔出剑,大声道:“有愿追随陛下的,我请求你们留下!”   “太子才十一岁呢,他也是个孩子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永骁王出生入死,我们这时候走,太不是人了……”   “太子殿下,我跟你去打敌人。”一个衣衫破烂的小乞儿跑到了李长弈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用力磕了几个头。   “好!”李长弈跳下马,亲手扶起了他。   这时候,又何尝不是为命运赌一把的时候!人群里立刻又跑出了好些男女老少,围到了李长弈面前。   出城的人脚步越来越慢,出城后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终于,绝大多数人都停下了脚步,围在各个榜文前,读上面的内容。女子带着针线奔向荷园,男孩子都去跟着李长旭逮蛤蟆。   整整一晚,整个京城灯火通明。一开始好些人都不愿意加入进来,可是渐渐的,除了瘫着不能动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动起来了。抓猪的,抓蛤蟆的,叫的嚷的,看着乱哄哄的一团,可到天明时分,想要筹集的东西已经满满地装了一百车,整齐地聚在了城门口!   没有人想真的丢掉自己的家园!   没有人! 第586章 你敢进去吗?   白潭城。   裴琰吐出嘴里的竹管,敏捷地钻出了洞口。洞口位于假山洞里,此时黑黢黢的,还有股腥臭的气味在肆意浮动。他皱了皱眉,立马拿出一丸清心丹含入嘴里,以免被这臭气熏得吐出来。   侍卫一个接着一个地钻了出来,每个人出来时都被熏得脸色发白,赶紧往嘴里塞上一颗清心丹。几十个人没办法全塞在这假山洞里,裴琰打了几个手势,让侍卫们埋伏在四周。   这时假山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走过,裴琰小心地看过去,只见来的是一队巡夜的齐府侍卫。他们皆穿着银亮色的盔甲,戴着模样怪异的头盔。这头盔像个圆球,一直扣到脖子底部,只露出眼睛两个小孔,甚至这小孔上都用白水晶密封住了。   “他们不呼吸吗?”侍卫长紧盯着那些人,小声问道。   裴琰想了想,朝侍卫长打了个手势。他们得抓一个过来问问情况,带着他们去人蛊大军所在的地方。   巡夜的侍卫有十几队,这一队人走了,没一会儿另一队又来了。裴琰抓住机会,一把逮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侍卫,还不待他反应,一拳头重重击打在他的头盔上,直接把他给锤晕了过去。   把人拖到假山里,扒了他的盔甲,这才发现侍卫嘴里都咬了个细管子,管子从头盔底下伸出去,从胳膊底下探出一个小孔。   “妈呀,若是腋臭,那不把自己熏死?”有个侍卫嫌弃地撇了撇嘴。   “他们的弱势在右之腋下。”裴琰一言指出这些人的弱点。一个个穿得密不透风,只留腋下一点小孔,若到时候刀剑伤不了这些人,便攻击他们的腋下。   侍卫一脸惭愧,他只想到臭,压根就没往如何击败对方的事上想。   “给外面传消息,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裴琰说道。   匠人手巧,在竹管上牵了藤蔓,只要拉动藤蔓,机关启动,洞口的石块就会被撞响,外面就会打开秘道门。藤蔓上还拴了小竹管,写好密信放进竹管里,外面的人拉动藤蔓,就能得到竹管。   消息送出后,裴琰拿药粉弄醒了那侍卫。侍卫看着裴琰,吓得差点大叫出声。   “别出声,告诉我,人蛊大军在哪里。”裴琰用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低声问他。   侍卫颤抖着往东边指了指,哆哆嗦嗦地说道:“在城南大营,那里重兵把守,你们进不去的。”   “谁负责营防?”裴琰又问:“叶朗就甘心他的叶家军变成人蛊?”   “小人不知道这些事啊,小人就负责巡夜。”侍卫拖着哭腔,小声求饶:“王爷,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爹娘还在京里呢。”   “那你带我们去城南大营。”裴琰拿出一丸药塞进他嘴里,冷声道:“这是蝎毒,若你肯配合,我就给你解药。”   “是,小人给王爷带路。”侍卫摸着脖子,哭丧着脸爬了起来,他看了看自己被脱掉的盔甲,表情更难看了:“王爷,城中到处有鬼虫,没有这些盔甲,小人不敢出去啊。”   “哪还有盔甲?我们要三十副盔甲。”裴琰沉声道。   “都在兵器库里。我们巡夜时也是轮换穿的,没有盔甲的人现在都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侍卫小步小步地往放在地上的盔甲边上挪。   “兵器库的地方,我知道。”裴琰一掌掀开他,利落地穿上盔甲,低声道:“我先去拿几副盔甲过来,你们在这里等着。”   “王爷,我去吧。”侍卫长立刻拉住了他。   “你不知道位置。”裴琰拉开他的手,大步走了出去。众侍卫趴伏于地上,紧张地看着他走远。   “外面有蛊虫,那我们呆在这假山洞里就没事吗?”这时有个侍卫小声说道。   白潭城的那小兵看看他,拖着哭腔说道:“所以啊……你们把我的盔甲扒了……”   “闭嘴。”侍卫长摸了摸怀里的蛤蟆皮,低声道:“都听好,东西是要用到人蛊身上的,不管谁被鬼虫叮住,都不能动这东西。”   侍卫们齐齐点头。   既敢来,便不怕死!   那小兵看着众人,叹气道:“其实我们也想走,可走不掉啊。大哥,王爷能赢吗?我真的好想回家。”   “能。”侍卫长点头。   “那我现在能跟你们走吗?”小兵又眼巴巴地问道。   “不能!若不想死,等真打起来就找个地方躲好,等结束了再出去。”侍卫长扭头看向他,月光落在小兵的脸上,他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稚嫩得很。   “谁在那儿!”突然,一声暴喝从外面传来。   众人神情一凛,立马抓紧了手中的兵器。   小兵慢慢爬起来,脑袋伸出去,陪着笑脸说道:“是我,张盛,我肚子疼,在这里拉一泡。”   “你找死啊?跑这里来拉,赶紧回去。你盔甲呢?”外面的侍卫厉斥道。   “我穿着不好拉……马上就拉完了,马上穿好。”小兵赶紧解释,双手合十,故意用掌声学了个屁声。   这屁很响,外面的侍卫听了立马变了脸,转身就走:“你这个蠢货,也不怕你这臭屁把鬼虫引来。”   “啊,我害怕,你等等我,我马上拉完。”小兵又道。   侍卫哪里肯等他,脚下像踩了轮子,溜得飞快。   小兵缩回去,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吧,我们也吓得要命,恨不得现在就逃。”   “你小子还算懂事。”侍卫长打量他一眼,低声道。   “大哥,我只是来当府兵的,我又不是来送死的。”小兵缩成一团,一脸愁容地说道:“王爷弄到盔甲了,能把我的还给我吗?我真的好害怕。”   “还给你。”一副盔甲放到了他的眼前。   众人抬头看,裴琰已经回来了,抱了好几副盔甲。   “我一个人拿不了,来几个人穿上,随我去取。”他沉声道。   侍卫长立马带着几人穿上了盔甲。   那小兵蹲在一边看着,小声道:“你们真要去城南大营啊?那里真的很危险,叶家军已经全变成妖怪了,专喝人血,这些日子已经送了好多城中百姓进去,让他们饮血了。”   “畜生!”侍卫长拳头紧握,愤怒地骂道。   “你们穿盔甲是进不去的,除非扮成被投进去的百姓,可是这样又容易被蛊虫咬死。”小兵皱着脸,一脸绝望地说道:“王爷,你办不到的。”   “什么时候会投百姓进去?”裴琰问道。   “半个时辰后,我们营里就负责送进去一批,只在营门口交接。”小兵说道。   “你送我们进去。”裴琰沉声道。   “啊?”小兵看着裴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永骁王啊,这么尊贵的人,他要进去送死! 第587章 在城南大营里面   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响了起来,小兵往外看了一眼,又看向了裴琰,小声说道:“他们要进食了。”   “你能办到吗?”裴琰盯着他问道。   小兵犹豫半晌,低声道:“能是能,可是王爷你真不怕吗?毕竟这一去……”   “走吧。”裴琰把刚穿好的盔甲又脱了下来。   小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先是一脸茫然,然后脸便慢慢涨红了,他点点头,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盔甲快速穿上。   “你们把盔甲都抱上,等下放到车里,等你们出来就能穿上了。”他埋着头小声说道:“王爷,小人不是恶人,就是想来挣几两银子给我娘治病,等白潭城破了,能不能放小人一马?小人只想回乡,好好伺候家中的母亲。”   “你叫什么?”裴琰凝视着他,沉声问道。   “张胜,胜利的胜。”小兵小声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去:“你们在这儿等着,小人把马车赶过来。”   看着他走远,侍卫们围过来,小声问:“他靠得住吗?”   “可能吧。”裴琰抬头看了看天。   其实他们看不到天空,四处都蒙蒙的,弥漫着灰色雾气,那蒙气里不时会有绿幽幽的光闪动,很快就会消失。气氛变得格外压抑紧张,就算是裴琰,此时心里也没几分底气。   “他来了。”侍卫长扒开一枝褐色的枝叶,看着外面小声说道。   “你别动。”裴琰盯着他的手背,手里的弯刀慢慢展开。   几只鬼虫正趴在褐色的叶片上,它敛着翅膀,似是睡着了。侍卫长慢慢抬眸,也看到了那几只鬼虫。它们比之前见过的鬼虫更小,翅膀合拢把身体完全包裹在里面,腹部一鼓一鼓的,闪着幽幽绿光。   它们看上去更可怕了!   “你们出来吧。”外面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张胜回来了。   刹那间鬼虫的翅膀都立了起来,腹部发出了嗡嗡的鸣叫声。   张胜戴着头盔,根本听不到这么小的动静,他以为裴琰他们躲回了假山洞,没听到他的召唤声,索性找了进来。   咔嚓,踩到断枝的声音彻底惊醒了鬼虫,蓦地一下,趴在叶子上的鬼虫都飞了起来。   裴琰手起手落,先斩掉了三只鬼虫,可另外两只却疾速朝着侍卫长的脖子飞去。裴琰的刀现在根本来不及了,眼看那两只虫子就要钻进侍卫长的脖子,就在众人的心都坠入深渊之时,那两只虫子突然猛地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疯狂地飞去。   众人错愕地看过去,只见人群最后站着一道削瘦的身影,他伸长了枯瘦的手,鬼虫扑到他的手心里,不管眨眼功夫就钻了进去。   视线慢慢上移,那人的脸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渐渐地变得清晰。   是魏长渊!   “带上我。”他喉头颤了颤,近乎青灰的脸显得死气沉沉。   “走。”裴琰没有多言,飞快地解散头发,往地上胡乱抓了些枯叶泥土往脸上身上糊了一通,利落地钻进了囚车。   侍卫们纷纷效仿,但魏长渊却没做,他的双瞳已近是灰白色了,简直比人蛊还吓人。他沉默地钻进囚车,盘腿坐下,不搭理任何人。   “张胜,你怎么做到把囚车赶过来的?”裴琰靠着囚车柱子坐着,看着赶车的张胜说道。   张胜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人手不够,都去看管人蛊了,而且就算有人,大家因为害怕,只要不当值,全都躲在屋里不出来。这一片是我们这个营负责巡查的地方,方才已经巡查一轮了,便不会再来。”   “进去要搜身吗?”侍卫长也挪了过来,小声问道。   “有时候会搜,总之我会把你们送进去的。”张胜说着,回头看向了他们:“你们都是大英雄,若是真的能毁了这些人蛊,那才是天大的好事。我没用,我没胆子进去,不过我会在外面接应你们。这大晚上的,你们看不清路,到时候我会放火给你们指路。”   “多谢,你自己要藏好。”裴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胜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马鞭用力挥了挥。   “驾!”   马蹄踩踏着长街,发出急促的动静,踢踢踏踏的声音在灰蒙蒙的城中回响着,除此之外,却没有半点别的声响。整座城,死气沉沉。   齐郡王父子,已经把这座城给祭了。城中百姓只是人蛊的口粮,是齐家父子通往帝位的白骨阶梯。   “他们既能做出这种东西,一定可以控制他们。不知是如何控制的。”裴琰紧锁着眉头,看着前面渐渐现出真容的城南大营。   这座大营修着高耸入云的红墙,沿着高墙悬着无数大红的灯笼。在一片灰沉沉之中,红灯笼活像是高墙淌下的血泪,让人毛骨悚然。   “到了。”张胜站了起来,他站在马车前面,双手抖了一下缰绳,颤声道:“小人只能送王爷和各位哥哥到这里,小人会一直在外面等着各位哥哥出来。”   咔嗒,跟在囚笼后面的几个侍卫上前来,用力拉开了木笼上的铁锁。   铁锁上全是褐色的血迹,铁链子拖到地上,咣咣地响。那几个侍卫看了一眼张胜,又看向裴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就这样挡在木笼前一动不动,就在裴琰准备摸刀的时候,那几个人竟默契地让开了路,上前去打开了城南大营那扇巨大的,被染成血色的铁门。   “保重。”不知道谁低低地说了一句。   裴琰回头看去,却只见那些侍卫都背对着他们,没有一个回头看。张胜抓着缰绳,似是腿软一般,跪了下去,他一只手搭在马身上,一只手紧拽着缰绳,身体一直在抖。那黑乎乎的大门里面可全是吃人的活妖怪啊,他实在想不通,裴琰这样一个贵人,怎么就愿意豁出去命呢?这一去,可真是九死一生,很有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裴琰收回了视线,朝着大营里迈出了第一步。   玄鳞卫坚定地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一步,踏进了这座活人之坟。魏长渊走在最后面,他埋着头,双目灰白,一言不发,恍若一个活死人。   恶臭的血腥气从大营里传了出来,风里还有比野兽呜咽还可怕的声音在回响。一股沉沉死气如毒蛇一般,冰冷地缠住了几人的身体。   突然,裴琰停下了脚步,看向了前面。 第588章 破衣衫下面竟是喜服   方才里面全是雾气,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他们才发现面前密密麻麻站的全是人。   不对,是人蛊。   他们光着上半身,从咽喉处到腰间一道鲜红色的纹路,像是随时会裂开一般。长发披散,垂于腰下。眼睛紧闭着,唇色是可怕的乌青色,几乎人人嘴角都糊着褐色的血迹。   子时进食,此时还不到进食的时刻。   在人蛊的正中间立着一根高高的金色圆柱,柱子上面悬着一人,那人衣衫大敞,两只铁爪穿透他的锁骨,将他吊于龙柱上方。   “他体内就是母蛊,他醒,人蛊醒。他睡,人蛊睡。”魏长渊低哑的声音从裴琰身后传来。   这么说,这人是齐霁风?   裴琰眉头紧锁,手中弯刀锃地一声展开。   “没用的,”魏长渊僵硬地转头看了裴琰一眼,哑声道:“我会把他的母蛊移至我的腹中,若他能活,请你救他。若他会死,请一把火把我和他一起烧了。”   “你还真是痴情。”侍卫长看看他,又看向齐霁风。不过这话倒没有贬低的意思,世间情爱,无论男女,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少之又少。魏长渊这一生也够悲苦的,本是天之骄子,皇室血脉,却成了今日这般一团死气的模样。   “阿风给我性命,我用我这条脏命还他。”魏长渊慢慢抬头看向了齐霁风,蓦地,他纵身跃起,身上的破衣落下,露出里面一袭火红的衣衫,那衣衫……   竟是喜服!   众人互相看看,一时间心情复杂莫名,似是有股滚烫的浊气堵在喉头,无法吐出来,憋得胸膛胀痛不已。   魏长渊跃至龙柱上,手腕掸动,一根红绸甩出去,一头缠到了龙柱上,一头缠到了齐霁风的腰上。铁锁爪锃锃咣咣地响着,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先做事。”裴琰飞快地从怀里掏出牛皮包,匆匆打开,从里面拿出蛤蟆衣飞快地包在了面前一个人蛊身上。   侍卫们飞快地行动起来。   他们一共带了一百多张蛤蟆皮,但是面前有四万人蛊,这一百多张根本就不够。   “有用多少用多少。”裴琰把手里最后一块蛤蟆皮用掉后,抬头看向了半空。   魏长渊托着齐霁风的身体,手中金色的刀尖划过齐霁风的肚子,枯瘦的手指伸进去,乌黑的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魏长渊!”这时一道厉斥声骤然响起。   齐宴止带着人来了!   玄鳞卫的手马上放到了腰间,随时准备拔刀战斗。   裴琰朝众人打了个手势,迅速拉开衣衫,利落地脱掉,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割破手指,从喉咙到腹部,划了一道血线。   大家立刻照做,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做好伪装,壮着胆子混在人蛊中站好。   人蛊太多了,一眼看去看不到头,混在其中很难发现。况且此时齐宴止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魏长渊身上,压根没想到裴琰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更不相信裴琰会做到这一步,竟然混进了城南大营,而且就站在他面前这群人蛊之中。   “拿弓来,今日非要把魏长渊万箭穿心!”齐宴止咬牙切齿地说道。   长弓立刻捧到了齐宴止面前,他搭上箭,对着魏长渊狠狠放出一箭。   魏长渊一手抓着红绸,身子往后仰成了一道红色的虹,那箭就擦着他的小腹飞了过去。   “还敢躲!来人,放箭,把他给我杀了!”齐宴止把弓扔了,指着魏长渊怒吼道。   就在这时,魏长渊的手从齐霁风的小腹里退了出来,掌心里赫然是一团绿莹莹的东西。魏长渊垂眸看着底下那些人,乌青的嘴唇咧了咧,在众人惊恐地注视中,把那团东西吞了下去。   “这个疯子!住手!”齐宴止恨不得把魏长渊扒皮拆骨,可是现在那母蛊进了魏长渊的肚子,他就不能死。他死了,这些人蛊就会失控。   齐宴止炼这些人蛊,为的就是这一战,只要赢了,这些人蛊的使命完成,再从被吸干精气的身体里把母蛊取出来,种入新鲜的身体。如此周而复始,他们永远都能把控最强大的不死军团。   “齐宴止,你想要这天下,真是痴人说梦。你配吗?”魏长渊一手托住齐霁风轻飘飘的身体,俯视着齐宴止。大红的衣衫在风里烈烈作响,枯瘦苍白的手腕有赤红的纹路飞快地扩散。   他身体里本就有子蛊,母蛊入体,疯狂地开始吞噬子蛊,疼楚让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仰起修长的脖子,长长地嘶鸣了一声,继尔开始大笑起来。   “上天负我,这一世我终是不得善终。裴琰,你有种!记得,还我一把烈火,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裴琰这名字在半空中不停地回响着,震得众人心尖生起密密的寒意。   “他是何意?他为什么叫裴琰的名字?”齐宴止环顾四周,双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裴琰混进来了?来人,搜!”   “哈哈哈,你这个孬种,听到裴琰的名字就害怕,你还想要这个天下?就凭你炼的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现在就毁了他们。”魏长渊咧咧嘴,抓着红绸用力地缠在齐霁风身上,把他绑在了柱子上,那红绸紧紧地缠在齐霁风。   染着血的手颤抖着抚过了齐霁风的脸,小声说道:“阿风,我先走一步了。若你能活,一定要活下去。若是不能,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齐霁风垂着头,腹部的红绸很快就被血给浸透。魏长渊从怀里摸出续命丹,轻轻地塞进了齐霁风嘴里,灰白的瞳仁渐渐被血色代替,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慢慢地淌了下来。   “阿风,若有来世,你不要再遇到我了。我就是个祸害……”他颤声说着,慢慢地把额头低下去,抵在了齐霁风的额上。   他是想吻住齐霁风的唇的,可是他不能。   齐霁风只拿他当弟弟,他这一腔深情于外人看来肮脏不堪。若齐霁风能活下去,他更不能让齐霁风染上他的肮脏。   “阿风,我若是个女子……若是个女子……”他痴痴地说着,眼眶里的血越涌越多。   他本就靠着白简的金针,硬生生多撑了一天。如今油尽灯枯,已是无法回天了。   突然,他的手被一只手掌紧紧地包住了。   魏长渊仓惶地看向齐霁风,可他现在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阿渊,”齐霁风虚弱的声音透进了他的耳朵,“我说过,要护你一辈子。你听话,别任性……” 第589章 真正的血海尸山   “就任性一次,最后一次。”魏长渊努力睁大了眼睛,想最后看一眼齐霁风。   可是他办不到了。   他眼里的血越流越凶,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打。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浑身的骨头都痛得快要碎掉一般。   太痛了……   “阿风我好想回到小时候,我的腿走不了路,你就背着我。从长街东边背到西边,穿过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株杏子树。杏子真酸啊,好酸……”   他低喃着,手哆嗦着去摸怀里的火折子。   他要一把火烧了自己,连带这吃人的恶蛊,连带这个让他憎恶的世道,统统烧掉!   “阿渊,阿渊……”齐霁风挣扎了起来,可此时的他全身无力,根本无法挣脱身上的红绸,何况还有他琐骨上的铁爪,每动一下,都让他的骨头往肉里扎深一寸。   “齐宴止!”魏长渊纵身跃起,红衫飞舞,火折子点着了衣衫,熊熊火焰立刻吞噬了他。他直直地往人蛊堆里坠去,火焰在风里越燃越旺,红衫碎了,化成一团团小火焰往四周飞去。好些人蛊的裤子被烧着了,噼哩啪啦的火星子乱窜,没一会儿,魏长渊坠落的地方就燃成了好大一堆火焰。   “阿渊,阿渊!”齐霁风撕心裂肺地痛呼着,一口血猛地呕出来。   齐宴止彻底慌了,没有母蛊控制,人蛊也将不受他的指挥。只要人蛊苏醒,见人便食,无一例外。   “快,退出去。”齐宴止转身就跑。   这时人蛊到了进食的时间,刷刷刷的,人蛊们齐齐抬起了头,睁开了漆黑的双眼。他们墨如点漆的瞳仁里隐隐闪动着妖治的红光,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呛鼻的血腥气。   “快出去!”齐宴止那些随从也急了,簇拥着齐宴止疯了一样地往外跑。   就在这时,裴琰飞身纵起,手中的弯刀狠狠地刺向他的背。上回在丹房没能杀了他,今日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保护二公子。”四周大喊声响了起来,众人一窝蜂地往齐宴止身边冲了过来。   晚了!   裴琰的弯刀狠狠的刺入他的后颈,再狠狠地往下一划!   鲜血猛地涌了出来。   “出去!”裴琰大喝一声。   玄鳞卫立刻捡起藏于脚下的刀剑,一路杀,一路往大门冲去。   他们只要冲出去,从外面关上大门,再引鬼虫进去,那人蛊与鬼虫战成一团,再往里放一把火,这两种邪恶的祸患就能一并清除了。   齐宴止往前猛地一扑,栽倒在地上。   这一刀几乎把他破成两半!   他抽搐着,血在他身上很快就淌成了一大滩。血气刺激到了急于进食的人蛊,他们躁动起来,寻着血腥气疯跑了过来。齐宴挣扎着,向前蠕动着。但他身上的血腥气太浓了,人蛊疯狂地冲向他,抓住他的四肢疯抢起来。   轰地一下,齐宴止被撕碎了!   他的随从们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甚至有人吓得失了禁,尿臊气混合着血腥气,让人忍不住地狂吐起来。于是一行人一边跑一边吐,一边又被吐的东西熏得吐得更厉害了……   裴琰收了弯刀,扭头看向了还绑在高柱上的齐霁风。   他答应过魏长渊,若齐霁风没死,就带齐霁风走!魏长渊已死,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你们立刻出去,找到马车,穿上盔甲,隐藏好,等我命令。”裴琰说着,转身就往那根高高的圆柱冲去。   “王爷!王爷不能去~”侍卫长急了,伸手就想抓住他。   就在这时,一个人蛊扑向了侍卫长的胳膊,侍卫长无奈,只好缩回手,挥刀劈向袭向自己的人蛊。   裴琰面前也涌过了好大一群人群,他纵身跃起,踩着人蛊的脑袋朝着齐霁风疾速冲去。   齐霁风垂着脑袋,已经气若游丝。在魏长渊折返之前,他已经受过了几轮大刑,已是朝不保夕。就算取出母蛊,他也活不下去。   只可惜,魏长渊还是回来了,这个任性的孩子,就是不肯好好活下去。   “裴琰,你走、吧……”他已经无力睁开眼睛了,眼球微微挪动着,哑声道:“我此生梦想,本就是想要一个大庸盛世,无人蒙冤,家家户户团圆安乐。我做不到,你可以……你可以……”   裴琰摸了一把他的脉搏,低头看向柱子四周涌动的人蛊,沉声道:“留你在这里,将无全尸。”   “全不全的,有什么打紧。”齐霁风咳嗽几声,血从嘴里呕了出来:“我中了剧毒,活不成的。把你的刀,借我用用,送我一程。太痛了……我受不了了……”   裴琰的刀杀过敌,也送过自己人,如今,这刀又要送走一个人了。   他举起刀,低低地说道:“抱歉,无法带你出去。”   他看了看齐霁风身上捆的红绸,刀起刀落,斩下一段红绸塞进他的手里,低声道:“这是魏长渊的。”   齐霁风用力握紧了红绸,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向柱子底下仍在燃烧的火焰,又慢慢抬头看向了京城方向,哑声道:“不要、不要告诉郡王妃,我、我是如此死的……”   “好。”裴琰抿了抿唇,手中弯刀挥起。   扑地一声,尖刀刺进了齐霁风的的心口。   齐霁风的头啪地一下垂了下去。   裴琰轻轻地抚过他的眼睛,小声道:“黄泉幽冷,慢走。”   城南大营的门被齐宴止的人叩开,他们没命地往外跑。侍卫长一行人跑到门口,扭头看向了裴琰,他正从高柱上一跃而下,踩着人蛊的脑袋往大门处疾奔。   “王爷快啊,快啊!”几人焦急地大叫起来。   人蛊拥挤着,冲着血腥味浓重的方向跑。   就在这时,乌压压的鬼虫飞了过来,它们嗅到了美味的蛤蟆的气味,一股脑地冲进了大营,精准地扑向了那些包裹着蛤蟆皮的人蛊,兴奋地钻进了他们的身体。   裴琰无法再踩着人蛊的脑袋前行,只好落在地上。四周的人蛊立马朝他扑了过去,弯刀起落,一刀一个,削掉人蛊的头颅。   侍卫长见状,立刻折返回来,拼命厮杀,要给他清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城南大营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了。就在高墙之上,出现了几道身影。   叶朗、李禹!   “裴琰,今日你就死在这里!”叶朗手里拿着弓箭,凶狠地瞪着在人蛊中厮杀的裴琰。   就在这时,紧紧关闭的铁门竟然再度打开,一把声音在外面狂喊起来。   “这边,这边啊!” 第590章 结局一:王妃把秘道炸开了   利刃削断咽喉,滚烫的鲜血飞溅,随着一个又一个人蛊倒下,裴琰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   此时的他满脸是血,已看不见半点原有的肤色。为了伪装人蛊而披散的长发也被血水泡成了一缕一缕,双手各持一把已经砍得残缺的寒刃,刀尖往下淌着血,那血色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着宛如从阎罗殿里走出来的弑神,杀气腾腾,戾气迸发。   高墙上的叶朗铁青脸看着裴琰,手中弯弓猛地拉满,朝着他凶狠地射出一箭。   锃……   利箭带着十足的杀意朝着裴琰射去。   “王爷!”侍卫长砍开面前的两个人蛊,看着朝着裴琰射去的箭,热血疯涌,狂喊道:“小心!”   裴琰腹背受敌,利箭在前,只见他猛地挥起了刀,刀尖刺透一个人蛊的胸膛,硬生生将他身体挑起,朝着飞来的利箭掷去。   箭射中了那可怜倒霉的人蛊,而裴琰趁这功夫一把薅住了另一个人蛊,拎着他的脖颈把他挥起来,硬生生砸开了涌来的鬼虫,朝着大门冲了过去。   “快,王爷快一点。”   侍卫长带着玄鳞卫先冲了出去,在外面与叶朗的人厮杀在一起,在门口挡出一小片安全之地。   而开门的人正是那个张胜,他穿着盔甲,跪在地上,用身体死死地抵着大门。虽盔甲可以让他免受刀剑之苦,可是每一次对头部的重击都让他苦不堪言,头盔里已经全是吐出来的血。他看着渐近的裴琰,一直在颤抖的双臂从门上滑了下来,眼看门又要被关上,他索性往里面一扑,拿自己的身体卡住了大门。   “叛徒!张胜,你还不滚开!你找死!”有人冲着他怒吼道。   “我不滚,我不想被变成人蛊,我要回家!”张胜握着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顶了一下大门。   就在这时,裴琰几个疾步,身子往前猛地一扑,终于出了大门。   侍卫长扭头看到这一幕,身子就地一滚,猛地拖住了张胜的脚,把他给拖了出来。   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里面的人蛊疯狂地撞击着大门,大门剧烈地晃动,竟有随时倒塌的迹象。   “裴琰!你逃不掉!”叶朗带着人从前面冲了过来,冲着裴琰怒吼。   “叶朗,你真是愧对一个叶字,你父亲若是活着,绝不会允许你把叶家军变成这种鬼模样!他们追随你们叶家父子,忠心耿耿,你就这么对他们!你真该下十八层地狱!”侍卫长举起长剑,愤怒地斥责道。   “哈哈哈,忠心?他们若是忠心,就不会盘算着要走,他们若是忠心,早已经追随我杀进京城!如今的他们才叫真正的忠心!”叶朗用力挥了一下手中的长刀,大吼道:“给我上!击杀裴琰者,赏万金!”   裴琰轻轻抖了一下手中的双刀,刀上的血珠子滴打在地上,很快就滴出一个小血坑。他抬眸看向对面那些将士,最后视线落在了人群外的李禹身上,冷笑道:“那就看,到底谁能活着走出白潭城。”   话音刚落,裴琰已经先行出手,直刺叶朗的咽喉。   叶朗脸色一变,赶紧拔刀抵挡,双方人马立刻又厮杀在一起。叶朗最近也在服食丹药,他的力气比当时的苏力青还要可怖,裴琰已经厮杀了许久,一时间竟被他逼到了下风。裴琰心知,再这样硬拼下去,他不一定真能杀得了叶朗。   “李禹,你真想把李家江山拱手让人?”他身形一转,大声喝斥道。   李禹一直在袖手旁观,他从进了白潭城就一改往日张扬的姿态,事事跟在后面,从不冒头,反而是叶朗,他心中全是仇恨,所以事事争先,服丹药炼人蛊,全都冲在前面。就算到了这时候,李禹和他的人还是在看。想当渔翁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也不奇怪,李禹已知齐郡王父子的野心,怎么可能做他们的垫脚石。齐氏父子让他们在城中,打的也是利用他李氏皇子的旗号,可以招揽更多的人前来投奔。双方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自然不可能齐心。这种拼命的事,李禹自然也不会干。   此时他冷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挥了一下手:“我们走。”   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这两方人马尽管去拼,他就等着,最后谁能赢,他就杀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直指京城。   “你走不掉,外面是我的玄鳞卫。”裴琰扬声道。   “哦,我在齐霁风手中买了条秘道,之所以留到现在,就是为了看热闹。”李禹头也不回,带着他的人快速退去。   “王爷,怎么办?”侍卫长大声问道。   城南大营的门已经快被推倒了!   一旦人蛊出了大营,那局势就控制不住了。   “王爷,我们来啦!”突然,张酒陆的大吼声响了起来。   裴琰转头看去,只见张酒陆挥着大刀,一刀一个,一路杀了过来。   这小子怎么进来的?那水道狭窄,他这么大的一个人,能挤得进来?难道城门打开了?   张酒陆杀到裴琰身边,冲他咧咧嘴,露出几只大白牙:“王妃抓了好多田鼠,拖着火药钻竹管进了秘道,把秘道给炸开了。”   哼哼唧唧的猪叫声也随之响起。   往路上看去,上百头包裹着蛤蟆皮的猪正在城中乱冲乱撞。   “嘿嘿,皇上派人送猪来了,外面还有好多呢,王妃正带着大家在包蛤蟆皮!”张酒陆掂了掂手里的刀,指着叶朗大声道:“狗孙子,让爷爷会会你!”   “你骂自己干什么。”裴琰得了喘息之机,退到一边倚在墙上休息。当狗的爷爷,怎么想的。   这一战之后,他要睡个十天半月,连床都懒得下!   “也对哦,不是狗孙子。老子才没你这样的狗孙子。”张酒陆咧嘴笑了笑,双手挥着刀,朝着叶朗猛地劈了过去:“废物东西,还得吃药才行,爷爷不需要吃药,只要吃肉就有力气。”   叶朗眼里喷着怒火,举着刀,和张酒陆硬拼了一刀。   咣地一声,张酒陆胳膊都快被震断了!他错愕地看了看被砍断的刀,又看向叶朗,骂道:“狗儿子,你弄断爷爷的刀!爷爷的刀有多贵你知不知道!”   “话真多。”裴琰脚尖一勾,把地上的刀踢了过去。   遍地死人,四处掉落的刀剑,随便捡,断了再捡。 第591章 结局二:王爷,你一定要赢   染着血的刀飞起来,锃地一声,正好挡开叶朗劈下来的一刀。刀齐腰折断,飞出去的刀尖狠狠地刺在了一个叶家军的身上,被他身上坚硬的盔甲给弹开。   “他们盔甲还真够硬的。”张酒陆飞快地从地上又抓了两把刀,心有余悸地说道。   “命门在腋下,打他们的腋下。”裴琰扬声说完,猛地将刀用力插进身边的树中,抬手折断一根树枝,利落地把散乱的流着血的发束好后,一双手掌用力握住刀柄飞快地拔出。他手背上全是血,青色的血管因为手掌用力而鼓起,那还未干涸的血便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开。   “怎么没援军了?”侍卫长也退了过来,大声问道。   玄鳞卫只进了数百人,洞口又被齐家军给堵上了。但如今有几百人并肩作战,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鬼虫先飞了出来,但是有这些横冲直撞的猪,它们压根不管厮杀的人群,全都疯狂地扑向了那些乱跑的猪。   一时间城里有伤者的痛呼声,还有猪惊恐凄厉的嚎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城中百姓这些日子本就过得水深火热,这时候外面打得激烈,他们更是怕得要命,有的在家里挖了地洞,有的躲进了井里,昔日繁华的白潭城,竟无一家点灯,全都黑漆漆的,如同一座鬼城。   突然,轰地一声,城南大营的大门被推倒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了过去,饥渴的人蛊朝着面前的人群凶猛地扑了过去。叶家军和齐府的兵马都穿着盔甲,脖子处都护得紧紧的,人蛊无法吸到血,于是全朝着玄鳞卫扑了过去。跟着张酒陆进来的玄鳞卫一时间没能从人蛊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有好些都被人蛊给扑倒了……   “裴琰,我看你有什么本事,你能把这些人蛊杀光吗?”叶朗闻着血腥气,他的兴奋已经抵达了顶峰,他纵身跳到马背上,盯着陷入人蛊群中的裴琰,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会把你被啃到只剩白骨的身子拖出去,给你的妻儿好好看看。”   尤其是让苏禾好好看看……   叶朗想到苏禾的名字,心中的恨意翻滚得更凶猛了。凭什么,明明从小喜欢他,凭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转身就投入位高权重的裴琰的怀抱?水性杨花,苏禾也该死!   叶朗阴鸷地盯着裴琰看了一会,用力挥了下手:“我们撤,把路堵上,就让这里成为永骁王的坟墓。”   “王爷,怎么办?”张酒陆奋力挥着手中的刀,咆哮道:“这些鬼玩意怎么这么可怕啊?你快看,你快看他的嘴……”   哎呀呀呀,这嘴怎么能咧到耳朵根底下?   哎呀我去,王爷他的舌头伸出来了……   张酒陆一边乱砍,一边吱哇乱叫。   裴琰气笑了,这时候张酒陆能不能省点力气,别叫了!   张酒陆从人蛊里冲出来,喘得像牛一样,冲到了裴琰面前,慌张地说道:“王爷,这杀也杀不完啦,我胳膊都砍疼了。”   他举起手里的刀,又断了,只剩下两截断桩桩,上面还在滴着血。   “放火,想办法拦住人蛊,绝不能让他们出去。”裴琰转身斩杀了面前的几个人蛊,将被扑倒在地的玄鳞卫拽了起来。   这小侍卫命大,人蛊还没咬破他的脖子,爬起来后,年轻的脸上全是惊恐之色,急喘了好几口气,这才缓过来。   “火,这里有火……”这时他身后掷来了几只火把,伴随的是一把颤到快断气的声音。   裴琰扭头看去,只见路边有几个小院落,从墙里面伸出了几只手,颤抖着往外面扔火把。   火把是用椅子腿包上了衣裳做成的,上面淋了灯油,噼哩啪啦燃得很旺。   “再来一点。”裴琰脚尖挑起了两支火把狠狠地踢向了人蛊。火把引着了人蛊,很快就烧起了熊熊火焰。可是,只几个火把而已,根本拦不住这潮水一般涌来的人群。   “没、没有了。”院墙里的手缩了回去,再没了动静。   “张酒陆,去要火把。挨家挨户地喊。”裴琰把手里的刀给了张酒陆一把,转身又冲进了人群里。   张酒陆叫了几个名字,带着他们就往前面冲。   路上被放了路障,全身盔甲的叶家军守在路障那边,冲着张酒陆他们放箭。   “孙子,你们不得好死!”张酒陆就地一滚,躲开了一波箭雨,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路边,冲着叶家军大叫:“你们这些丧良心的东西,连自家兄弟都坑,把他们变成这副鬼模样,就不怕死了进地狱,被油锅榨成肉卷子!”   “将军你换个东西,我以后还怎么吃肉卷子。”一个玄鳞卫爬到了他身边,喘着气抗议。   “就你贪吃。”张酒陆骂了他一句,扭头看向了身边。身边是一扇门,门正咔咔地响,没一会儿,里面丢出了十多个火把,再过一会儿,又哆嗦着递出了一只罐子,里面是刚熬开的猪油。   香得很!   “多谢,再弄点。”张酒陆一把抓过罐,大声说道。   “没、没了。”   啪地一下,门关上了。   张酒陆把猪油罐子和火把给了身边的玄鳞卫,让他赶紧先送过去,自己带着其余人继续贴着墙根往前爬。   一路讨要,还真让他们讨到了不少油和火把。这时对面响起了叫喊声,是在嘲讽张酒陆。   “堂堂玄鳞卫的将军,跟狗似的满地乱爬。”   “大丈夫能屈能伸,谁活着谁赢!你这龟孙懂个屁!人蛊出来先吃了你们!”张酒陆冲他们啐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往回爬。   傻子才会迎着箭雨去乱跑,他聪明人,他先保命。   裴琰已经将路边能砍的树都砍了,将油浇上去,火把点着,熊熊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猪油可真香啊!   还有因为鬼虫而闯进了火堆里的猪也被烤出了香气。   这情形诡异至极,火光的那头是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人蛊叶家军,而烈火的这一头,是裴琰这些已经累得脱力又饥肠辘辘的人。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有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扑通,从路边院子里又丢了个包袱出来,里面滚出了几个冷馒头。   “喂,好点扔,喂狗呢。”张酒陆被冷馒头砸到了脑袋,没好气地嚷道。   嗖嗖嗖……   路边的院落里扔出了好些东西,冷馒头,冷包子,冷红薯。   “外面可是永骁王?”妇人苍老的声音颤微微地问道。   裴琰贴着墙根站着,他捡起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仰头看向高墙上,那里闪动着一个花白的脑袋。   “民妇雪灾逃难到京城时,受过王妃的恩惠。”老妇人缩回去,又丢出了一团东西,咣地一声砸在裴琰的脚步。   这竟是一套盔甲!   “这是民妇之前偷的盔甲,王爷,您一定要赢啊。” 第592章 结局三:他,必须死   “王爷,想不到白潭城的百姓这么支持咱们啊。”张酒陆紧贴着墙站着,用力咬了一口馒头。   “所以少说话,多杀敌。说这么多话,你嘴皮子不疼吗?”裴琰咬了一口馒头,小心地伸出头去看。   方才燃起的大火已经渐小了,有人蛊在烈火里倒下,后面的人蛊踩在他们的身上继续往前冲。而之前在城南大营里乱转的人蛊也开始往外涌,场面比之前更为混乱。   “我不疼啊。”张酒陆又捡了只冷包子往嘴里塞,小声道:“唷,豆腐馅的,难吃了点,凑和填填肚子。”   “你这张嘴真是被养刁了。”裴琰扫他一眼,双手在墙上摸索了几下,抠住了墙砖砖缝:“这火太小了,还是得把他们圈起来。”   “怎么圈,这现砌墙也来不及啊。”张酒陆说道。   “把他们引去山谷,从两头封住出口,全圈在里面。”裴琰说道。   “那得赶紧让王妃她们撤才行。”张酒陆立刻说道:“还有,引他们出去,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他们只要冲出来,乌压压一大群,城中的百姓也扛不住。”   “炸,在路上炸出深坑,能埋多少先埋多少。”裴琰说道。   “是。”张酒陆握紧手中的刀,看向前面那些路障,咬牙道:“我先把那些龟孙宰了。”   “不用管他们,我们先进去。”裴琰捡起盔甲穿好,利落地跳起来,翻过了院墙:“都进来,放人蛊过去。”   命令传下去,侍卫们迅速就近攀高,或者翻入院墙。   果然,人蛊踩灭了火堆,朝着前面冲了过去。   “传令下去,从两边往中间驱赶人蛊,引到城门口。还有,让大家就近抢夺盔甲。”裴琰说道。   张酒陆立刻召来侍卫,让他们把命令传下去。   此时院中的水井里传来了响动,是老妇人一家躲在那井里,她从井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慢慢地缩了回去。张酒陆回头看时,恰好看到那头乱篷篷的白发,吓得啊呀一声低呼。   “你这老妇人,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井口。   “王爷说要炸大坑,好炸的,这些日子,城里的百姓为了活命,家家户户都在家里掏了大坑,为了互相照应,这地道都相互挖通了,这路上,一炸就塌了。”   “意思是底下有好多百姓。”侍卫长皱着眉,低声说道。   “无碍的,在里面喊一声,只需要半柱香功夫大家都知道了。”老妇人又道。   这些日子,齐郡王四处抓百姓去喂人蛊,也不许人出城,城中百姓苦不堪言,于是有人带头在家里面挖起了地洞,没几天全城都开始挖洞了。一开始在房里挖,被齐家人知道之后,他们又去院子里挖,最后逼急了,悄悄去路底下挖。为了活着,大家都变成了老鼠。   “那就派几个人过去,跟着这位老夫人。”裴琰指了几个人去传令,自己攀到了墙头去看路上的情况。   果然那些人蛊疯狂地朝着前面冲去,那些路障压根就拦不住他们,他们只好弃掉路障,疯了一般地往回跑。玄鳞卫跳上墙头,见着跑过来的叶家军就抓,直接扒掉盔甲再丢出去。   按裴琰的安排,穿上叶家军盔甲的侍卫都在脖子上绑了条黑布条,跟着裴琰一起混进了往回逃的叶家军里面。   叶朗必须死!   “王爷,还是让我去吧。”张酒陆抓住裴琰的胳膊,急声道。   “你块头太大,太惹人注意了。”裴琰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把路炸坏之后,直接往里放火。其余人把闯过去的人蛊赶去城门口。”   “知道了,王爷千万小心,叶朗那狗贼如今力气大得很。”张酒陆担心地说道。   裴琰点点头,飞快地攀过院墙,到了另一个小院中。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一个一个院墙翻过去,直到汇入叶家军一起。   叶朗身边还有三千先锋军,只有先锋军是最忠于他的,此刻他们聚集在城楼上,紧张地看着远处涌动的人蛊。   “别慌,等他们近了,就把城门打开,放他们出去。”叶朗阴冷地说道。   “将军,真要把他们放出去吗?之前说母蛊放在齐霁风身体里,这些人蛊就会听从操纵,可是现在齐霁风和魏长渊都死了,为什么这些人蛊还如此凶残?这是失控了呀。”副将紧张地咽咽唾沫,颤声道:“而且四万叶家军全变成了人蛊,我们如何向李将军他们交代。”   “交代,为什么要交代?又不是本将军把他们变成这样的,是该死的齐老贼,我们是来平叛的。裴琰和玄鳞卫死光了,这大庸京城就全归叶家军。”叶朗冷笑道。   副将拧拧眉,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只是,他看着火光之中跑动的身影,还是忍不住难受了起来。那可全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弟兄,却活生生被变成了妖怪。   突然,城中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那一团团的黑影都朝着地底下塌陷而去。   “妈的,他们在干什么!”叶朗猛地攀在了城墙上,怒声咆哮道:“快派人去看看!”   “是。”侍卫立刻往城楼下跑去。   “打开城门,放人蛊出去。”叶朗血红的眼睛瞪大了,嘶吼道:“裴琰一再坏本将军好事,本将军今日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话音刚落,突然身后有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双臂往上用力抬去,两把锋利的尖刀从他腋下狠狠地刺入!   啊!叶朗痛得一声惨叫。   刹那间,城墙上面厮杀声四起。   ……   城外。   卫峰伸手接住了飞出来报信的小黑雀,激动地说道:“王爷有令,把人蛊引到山涧,困于山涧之中,再放火烧之。”   玄鳞卫立马散开,把中间的路空出来。   大象的吼叫声此时响了起来,这是苏禾让人把苏力青留在京城中的大象送来了。它们高大,在前面引路正合适不过。那哨子的吹法,她记得很清楚。   “王妃你留一头大象,关键时候能驮着你走。”卫峰让侍卫学会了吹哨子,焦急地催促苏禾离开。   “让我再看看。”苏禾急得满嘴都是泡,裴琰进城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他再不出城,苏禾真的会忍不住闯进去了。 第593章 结局四:你看,那是王爷   城中的爆炸声越来越响,城门大开,里面乌漆漆的,浓浓的腥臭气疯涌了出来,熏得外面的人胃里翻江倒海,一时间强行生咽声此起彼伏。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那是王爷!”   众人抬头看向高高的城墙上。   明明天快亮了,可是整个白潭城都被浓浓的灰色雾气笼罩着,只有城墙上挂的几盏血色大灯笼若隐若现。就在几盏灯笼之间,只见一道身影一手抓着灯笼,敏捷地高高荡了起来。每当他荡起来的时候,身形便从雾气中显现,可随着灯笼荡回去,他的身影又没入了浓雾里。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苏禾举起了望远筒,焦急地问道。   “肯定是王爷,除了王爷,没人施展轻功的时候姿态还如此好看。”卫峰也举着望远筒,激动地大叫道:“王爷还活着!”   “活着!活着!”将士们都激动起来,高举着手中的刀剑,用力挥舞。   “传令下去,王爷有令,人蛊出来之后,将人蛊引入山涧。黄副将,你先领一千人速速赶往关口,把那扇关口大门封住!记住,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许关口之门被撞开。刘副将,将营中马匹全部调拨于虎营将士。”卫峰抓起一面大旗,丢给了身后的黄副将。   “末将领命!”黄副将挥起手掌,一把抓住了大旗,威风地大喝一声:“左虎营,上马,随本将军出发!”   “出发!”整齐的呼喝声立刻响起来。   刘副将麾下的将士迅速跳下马背,将马给了虎营中没有马匹的人。随着马蹄声远去,只见那城门口中出现了几道疾奔的身影。   “是什么人出来了?是王爷吗?”苏禾立刻举着望远筒看向了奔来的人。   “不像王爷,前面跑着的是活人……”   “后面是人蛊!人蛊出来啦!”   “先困住他们,给虎营封好大门的时间。”卫峰大喝道。   “是!”   千箭车驾起,盾牌竖起,刀剑出鞘,所有人都死死盯住了从城门跑出来的人。   “快放箭,放箭!”引着人蛊跑出来的玄鳞卫大叫着,身体猛地朝地上扑去,就地打滚,手脚并用地往前疾爬。   可是这些人离卫峰这边太远,好若是射箭,一定会伤到他们。   “放猪,把盾牌绑猪身上!让猪先过去。”苏禾从象背爬下来,抓起一面盾牌,挥刀斩下裙摆,哧溜几下,把裙布打成结,把盾牌挂在了猪身上。   猪哼哼唧唧地往前跑,盾牌拍打着它的大屁股,于是它跑得更快了。   在地上打滚的玄鳞卫抓住机会,一把抓住了盾牌,手中刀挥过,斩断了盾牌上的绳子,几人迅速滚在一起,撑起了盾牌挡住自己的身体。   刹那间,上百架千箭车启动,咔嗒咔嗒的转动声响后,万箭齐发!   跑出来的人蛊被箭射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风里的气味更臭了。   苏禾随手从路边揪了把草叶子,揉成一团塞进鼻子里,然后麻利地爬上大象背,举起了望远筒。裴琰在城楼上,不知道城楼上有没有人蛊,而且他抓着灯笼荡来荡去在做什么?   “王妃,你赶紧撤到山上去。”卫峰转头一看,只见苏禾还在身边,立马急了,连声催促道:“等下打起来,刀剑无眼,伤到你怎么办!”   “好,我马上撤。”苏禾不想他为难,从象背跳下来,大声道:“大象留给你们,反正它也爬不了山。”   “行。”卫峰也不推脱,这时候推来推去的反而耽误时间。   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面人蛊。   人蛊真多啊,他们想像过人蛊的模样,如今亲眼看到,只觉得毛骨悚然,比想像中的可怕多了。他们力大无穷,行动敏捷,跑得极快!有些人蛊身中数箭仍能往前狂奔,只有正中咽喉的才会立刻倒下。   “再放箭。”卫峰面色铁青,看着看来越近的人蛊,用力挥了一下手。   千箭车再度启动,这回千箭车射出的是带着火药的利箭。   火药利箭数量不多,所以之前几次攻击都没用,这一回随着火药炸响,人蛊倒下的数量终于变多了。   “卫将军,不好了,白潭城的东城门被人打开,人蛊从右城门跑出来了。”这时一名侍卫飞奔着过来,急声大叫道。   “什么!什么人干的?”卫峰怒不可遏地问道。   “是李禹,他原本想从秘道出来,可是秘道被封他出不来,于是打开了东边城门,带着他的人马出来了。结果人还只出来一半,人蛊闻到了气味,冲着他们追了过去,从那里出来了好多人蛊!只怕,只怕有上千!”侍卫指着东城门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太可怕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他们跑得极快,力大如猛兽,往往几个人蛊同时扑向一个人,能生生把人的脑袋拧下来,再凑在那断颈之上疯狂饮血。   “卫将军你守在这儿,给我一拔人,我去那边关上东城门。你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暗卫长,他懂兵法。”   苏禾的声音突然从卫峰身后传了过来,扭头看,那个声称要走的王妃竟还在后面站着!她已然一身狼狈了,头发凌乱,沾满草叶,身上衣裳也又脏又破又皱,但她的一双眼睛却坚毅到让他无法拒绝。   暗卫长的面具早掉了,不过这张脸此时不用戴面具也认不出真容,全是血,还脏兮兮的,沾满了泥沙。他朝着卫峰拱拱拳,低声道:“我们去东城门。”   卫峰必须守在这里,而那些将军也各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必须要保证把人蛊困在这里,等到关门口的大门重新封好,便要把人蛊引入关口。   “王妃小心。”卫峰点头,抓了面旗子给了苏禾。   苏禾接过旗子,爬上了一匹马,她扭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楼,举起了手里的旗子,“来一千人,随我去东城门。”   立刻有一营将士出列,跟着苏禾和暗卫长直奔东门处。   天阴沉沉的,还起了大风,吹得风里全是臭气。苏禾胸膛里憋闷得厉害,她想尖叫,想要哭喊,想要逃跑,想要裴琰现在就从城楼跑出来,带着她跑去天边。   可是她也愤怒,也热血沸腾,她想能有通天的本事,一拳头砸碎了这白潭城。 第594章 结局五:太好了,门关上了   东城门处,李禹正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爬行,他的头盔已经被打掉了,沉甸甸的盔甲此时反而成了负担,爬动时咣咣的响动声不时引来人蛊的注意。   “拦住他们,拦住这些鬼东西。”他嘶吼着,手脚并用在一双双大脚之中爬动。   “王爷,王爷,这门敞着,又有好多人蛊跑出来了。”一个随从爬到他身边,焦急地说道。   “敞就敞,关本王屁事,赶紧想办法把本王的马弄过来。”李禹怒斥道。   “马、马……”随从抬头想看看马在哪儿,突然,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硬生生把他给拎了起来,尖利的牙齿撕破他脖子上的血管,贪婪地大口大口喝起了他的血。   李禹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拼命往前爬去,一边爬一边大声咒骂:“姓齐的老匹夫,害惨本王了。”   正骂着,一只血手从他面前伸了过去,李禹啊地一声惨叫,只觉得裆下一阵滚烫,竟吓尿了。   “殿下,挡不住了!”侍卫大叫起来,不少人不再抵抗,撒腿就逃。   眼看人都要跑了,李禹气急败坏地大吼道:“你们回来,竟敢丢下本王!”   “王爷你快起来。”一名从他身边跑过的侍卫顺手拉起了他,惊恐地说道:“后面又来了好多……”   李禹回头看去,只见乌泱泱的人蛊正疯了一般冲出城门,他咽了口唾沫,撒腿就跑。这时一个人蛊咧着血色的嘴朝李禹扑了过来,他反手一推,把扶着自己的侍卫推了出去。侍卫震惊地看了他一眼,便被扑过来的人蛊咬住了脖子。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马蹄声,李禹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朝前面看去。不管谁骑马过来,他一定要抢一匹马!   渐渐的,那些人近了,手中高举着玄鳞卫大旗,停在了不远处。   “裴琰,裴琰我们合作!我告诉你怎么才能控制人蛊,快过来救我。”他激动地大叫起来。   那些人停在远处没动,只见他们身后推来了好几架千箭车,对着他这边就开始放箭。   “裴琰你疯了,本王还在这儿!”李禹吓得一头扑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惊恐地大叫起来。   箭上带着火药,四周爆炸声四起,那炸飞的血泥扑了他一头一脸,让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嘴巴更是不敢张开。   好不容易等到爆炸声结束,他壮着胆子看过去,只见数十匹马拖着大木笼子朝着他这边冲了过来。木笼子里站的全是玄鳞卫,他们要过去关上城门。笼子边有盾牌挡着,骑马的将士腿上也用盾牌挡住,饶是如此,也有人被跳起来的人蛊给硬生生拽下马,很快就被人蛊给淹没了。剩下的马车继续往前冲,铁蹄无情,不管撞倒了谁都直接踩过去,李禹见状,吓得赶紧往一边爬去。   第一批笼子送到,很快在大门口用笼子点着了火,设起了屏障,暂时挡住了城门内的人蛊。苏禾这边,暗卫长也带着玄鳞卫冲向了人蛊。双方厮杀在一起,吼叫声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苏禾紧握着剑和盾,紧张地看着前面的战况。她也做好准备了,能杀一个是一个,总之绝不能让这些祸害跑出白潭城。   “禾丫头,禾丫头,我们来啦!”这时徐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苏禾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徐老带了那几位老前辈,一人背了大筐子正往这边跑。   “你怎么来了!”苏禾眼眶都红了,这些老人家不好好呆在大营,怎么跑过来了!   “你们火药肯定不够,我们去山上采了很多易燃的狼尾草,还抓了好多田鼠,把草绑在田鼠身上,让它们去放火。”徐老掀开篓子,给她看里面吱吱乱叫的田鼠。   “这些鬼东西力大无穷,这些孩子们凡体肉身的,怎么打啊?”徐老从里面抓出几只田鼠塞给身边的侍卫,大声道:“快,快过来点火。”   另几个老前辈打着了火折子,引着了田鼠身上的狼尾草。田鼠吱哇乱叫,往前面跑去。玄鳞卫见到好多小火团冲了过来,立马用手抓,用脚踢,用刀尖去挑,把火团全都投到了人蛊身上。   眼看撕出了一条通道,又有几个马车拖着满笼子的玄鳞卫冲向了城门。   现在,他们要不顾一切地去关上大门!   “往里面扔炸药,炸退他们之后,立刻冲进去拉住大门。”暗卫长蹲在笼子上方,大声说道。这位置高,他可以第一时从人蛊的头上跳进城门。   冲出来的人蛊都被火给困住了,里面的人蛊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尝试着往外冲,却又被火给逼退。暗卫长抓住机会,身子猛地扑出去,到了大门里面,一手扳住了沉沉的大门,飞快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人蛊从他背后猛地冲了过去。   “啊呀!”一声尖叫,一个缩在城墙根下的李禹随从跳起来,一棍子打中了那个人蛊的脑袋,另几个玄鳞卫趁着人蛊发怔之际,一刀狠狠插进了他的脖子。   暗卫长终于关上了半边城门,可另一扇门被几名玄鳞卫拉至一半被卡住了!   数十双人蛊灰白的手死死扳住了门,暗卫长飞身过去,一刀斩落了两只手,但很快又补上了两只手。   “老鼠,老鼠。”一个玄鳞卫用脚踢着几只燃着火的田鼠过来了,大声叫道。   暗卫长也顾不得烈火灼人,抓着火团就往那几只手上丢。   嘶吼声响过后,灰白的手终于缩了回去。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了。   “门是从里面拉开的,他们再打开怎么办?”大家聚集在门口,急声说道。   这时又一个笼子运过来了,里面蹲的却是苏禾和徐老他们。   “拆笼子,打几个门栓,从外面栓上。”徐老大吼道。   侍卫们手脚极快,飞快地现有的笼子全拆了。徐老他们打开随身带的工具袋,围着木头一顿敲打。   “还差个栓啊。”苏禾抬着木头,大声说道。   徐老耸耸肩,把一只木头手臂晃了下来,抓着木头手臂朝着两段木头连接处咔嚓一声插了进去。   “老伙计,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他拍了拍木头手臂,大声说道。   “快!装上!”苏禾一把拽过了暗卫长,和他们一起把木栓钉进了大门。   砰砰砰,里面响起了撞门的巨响声。 第595章 结局六:最后时刻   “里面还有百姓,也不知道她们如今怎么样了。”苏禾仰头看着被撞得砰砰作响的大门,忧心忡忡地说道。   “所以王爷才要把人蛊都引去关口的那道山涧内,埋了他们。”暗卫长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前面还在厮杀,玄鳞卫正在拼命拦着那些闯出去的人蛊。好在这里逃出来的人蛊不算多,一眼看去也就数百。眼看最后一个蛊也被烈火吞噬,大家都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他们……曾经也是人哪。”坐了一会儿,徐老从地上爬起来,颤微微地走向倒在前面的一个人蛊。他的脖子上还插着一把尖刀,眼睛还大睁着,直直地看着天空。   众人都沉默了,满地横七竖八倒了不知多少尸体,有人蛊,也有玄鳞卫。   “留三百人守在此处,其余的速回正门处。”苏禾用刀撑着身子,大声说道。   “对,你们回去,我们这些老家伙跑不动了,就和这些孩子们在这儿守着。”徐老环顾四周,说道:“顺道我们再把能用的兵器都拾回去。”   “老人家,您几位就去歇着吧。”几个年轻玄鳞卫过来,不由分说地抬起了徐老他们几个,强行把他们抬到了远一些的树下。   徐老靠着树喘了会儿气,双手在身边的草丛里扒拉几下,扒出了几根野草来,和袖子用力擦了几下,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不错,没想到这里还有苦菜。”   “老大哥,给我一棵。”几位老先生都朝他伸出了手。   徐老爬起来,在身后的草丛里扒拉着,突然他停下来,一巴掌薅住了一篷乱发。   “哎呀,这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   几人都围了上去,围着那人看着。他披头散发,满身血污,脖子上还缺了一大块血肉。   “你们,你们只要救本王,本王赏你们,黄金、黄金……”他抽搐着,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是哪个王爷啊?”徐老抓了一把草,往他脸上用力揉了一把,勉强看清了他的脸。   “大哥,他也是假手,你看他的手,是铁的。”咣咣的声音响后,一只铁手被托着,举到了徐老的眼前。   徐老敲了两下,乐了:“唷,原来是禹王殿下。”   “救本王,本王、重重有赏……”   “滚去吧。”徐老把李禹的铁手取下来,抬起一脚,把他踢回了草丛。   这李禹可不是个好东西,这东城门就是他弄开的,若不是没力气了,就该把他拖回城去。   另几位老先生挤在一起往沟里看了一眼,在草从里继续扒苦菜吃。   苦是苦了点,可是现在饿了,苦菜也能填肚子。   “哥几个,咱们溪山族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吧?”   “哥几个这辈子也杀了一回敌。”   “大哥,你说这仗打完了,皇上会不会也封你当个啥侯爷之类的?”   徐老靠在树上,拿着铁手在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敲,沉默了好一会,才咧嘴笑:“如今我可以放心闭眼了。立此大功,咱们的子孙后代扬眉吐气啊!”   几个老家伙都靠在大树上闭目养神。   在沟里,几只野狗跑到了李禹身上,在他身上闻了闻,猛地冲他张开了森森血口。   “哎呀,你们小声点。”刚睡着的徐老被吵醒了,手里的铁手用力丢了下去。   野狗惊跑了,可是,李禹也断了气。   ……   正门处。   越来越多的人蛊冲了出来,已经拦不住了,卫峰琢磨了一下时辰,让人放开一条道,用火把和箭驱赶人蛊往关口里跑。   突然,这些人蛊又停了下来,像是听到了召唤,齐齐地转身看向了白潭城城门。   笛子尖鸣声响起后,只见那城楼之上出现了一道身影,他穿着海天霞色的长袍,戴着帝冠,手里拿着一只短笛用力吹奏。这笛音十分刺耳,就像濒死的老鹰仰高了脖子,从喉咙里挤出的尖啸。   人蛊的眼睛变得通红,他们仰起头,像笛子一样,一起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众人听着这动静,忍不住全捂住了耳朵。就在众人觉得脑袋都被刺痛的时候,那城墙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卫峰抓起了望远筒看去,只见那城墙上的人正是齐老郡王,他胸前有一把刀穿过,整个人被刀给串了起来,正在慢慢地被拎高。   “是王爷!王爷还在城楼上!”卫峰激动地大叫道。   大家屏住呼吸全朝城墙上看了过去。   突然,那刀猛地抽了回去,齐老郡王的身体猛地往城楼下坠去,就在这时,那刀猛地挥过去,直接削掉他的头颅!   老东西一直藏在暗室里,直到这时候才爬了出来。裴琰之前一直藏身于城楼之上,等的就是这一刻!   失去控制的人蛊不再嘶嚎,可是他们也不再按着之前计划往山涧跑,而是往四周乱扑乱跑!   城楼上,叶朗靠在墙下,他双臂已然被裴琰废了,之前裴琰的双刀就是从他腋下穿透,直接卸下了他的胳膊。人蛊冲上城楼后,他被踩踏了上百脚,便是盔甲护身,现在也无力再站起来。   “裴琰,你好本事。”他仰起头,恨恨地瞪着裴琰。   裴琰扭头看了他一眼,轻蔑地说道:“叶朗,你本有大好前程。你娶郡主,是大庸国最年轻的将军。就算受你父亲之累,举家迁往边境,也足能用军功重回巅峰。可你做了什么?叶家军四万人蛊,流的血能淹了这座城!”   “那又如何,是他们该死!不忠之人,全都该死。我败给你,全因为你狡猾毒辣!是你害我!若不是你,我早与苏禾双宿双飞了!”   噗……   尖刀直接刺透了叶朗的喉咙。   裴琰一个字也不想再听,这个人,他从来自私,简直不配为人。   城楼上已经没几个活人了,不管是齐郡王的随从,还是仅存的叶家军,都胆战心惊地看着裴琰。除了裴琰,没人能收拾这个烂摊子。这些人蛊,他们会撕碎一切!包括他们!   裴琰没理他们,一手提起齐老郡王的头颅,一手拎起了叶朗的尸身,纵身跃下了城楼。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人蛊喜欢的气味,如今只能靠这两个人把人蛊引去白潭关。   “王爷!王爷出来了!”见他出来,将士们顿时沸腾起来,手里的刀剑挥得更加有力,大家没命地朝着人蛊冲了过去,将他们逼退到原本计划的路上。 第596章 结局七:大人,你说会回来的!   一时间白潭城里里外外,喊杀声响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人蛊从城门里涌了出来。   将士们的刀断了,箭也用光了,他们捡起石头,抡起木棍,近身肉搏。   “杀啊!半步都不能退,把他们统统赶去关口里面。”卫峰浑身是血,双掌狠狠掐在一个人蛊的脖子上,放声大吼。   突然,一个人蛊扑向他,眼看尖牙就要咬到他的脖子,一只拳头猛地砸来,狠狠砸在人蛊的太阳穴上。卫峰转头一看,张酒陆顶着满脸的血污,正咧着大牙朝他笑。   “爷爷来了。”张酒陆用力挥着手中的大刀,一刀一刀,专砍人蛊的脖子。   他已经杀红了眼,身上的盔甲都染成了血褐色,往下直滴血。而盔甲的胳膊部分完全抓烂,只剩下一小块儿挂在他的小臂上。   “来啊,爷爷送你们回家。”张酒陆挥起了刀,朝着扑过来的人蛊劈去。   人蛊倒地,乌青的血从刀口涌出,但眼睛仍直直地瞪着天空,不肯闭上。   张酒陆低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下辈子投胎,再投军时一定认清人啊。兄弟,对不住了。”   他弯下腰,抬手抚过人蛊的眼睛,帮他合上了眼皮。   “王爷过去了!王爷过去了!”这时前面又响起了高呼声。   张酒陆赶紧往前面看去,只见裴琰骑着一匹马,手中擎着玄鳞卫大旗,马后拖着叶朗和齐老郡王的尸骨,正朝着山涧冲去。   “王爷你让马拖过去就好,你给我回来。”张酒陆拖着大刀,情急之下冲着裴琰大叫起来:“老子不准你去!”   裴琰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山涧里狂奔。马会受惊,若中途跑上了山,或者被人蛊扑倒,那仍在外面的人蛊便无法全部进入山谷,外面的将士根本杀不完,他们是血肉之躯,而人蛊是不知疲倦的。他的玄鳞卫已经拼尽了力气,他不能让追随他的汉子们倒在这鬼地方。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疾奔。   苏禾赶回来了,看了看他手中那面烈烈的大旗,又看向疯狂追着裴琰跑的人蛊,一腔热血全往头顶涌去。   他疯了是不是?   他为什么总要冲在前面?   苏禾想叫他回来,可是嗓子又干又疼,像有把火在喉咙里灼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时的她死死抠住了缰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人蛊吞没,突然间像发了疯似地往山上跑去。   人蛊不会攀高,她要顺着山去跑,去陪他。   “王妃快回来!”张酒陆一眼看到她的举动,嗷地又嚎了一嗓子:“老子不准你去!”   “王妃!”暗卫长拔出刺进人蛊脖子里的剑,用力甩一下马鞭,朝着苏禾追了过去。   人蛊如猛兽一般嚎叫着,汇入山谷后,嚎叫声在山谷间不停地回响。这动静简直就像地狱大门被打开,有万万只恶鬼爬出来一般,山林里的鸟兽惊得满山乱窜,几个山头都被惊动了。   苏禾的马跑到一半,已无法在山林中行动。苏禾从马背上跳下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有小兽惊慌失措地从她面前跑过去,甚至蛇、狼、野猪都在乱跑。苏禾完全顾不上害怕,她跳起来,从面前一条乱扭乱乱的大蛇身上跳过去,没命地往前奔。   她的胸腔里全是火,喉咙又干又疼,像有尖刀在刮着她的气管,呼一口气都疼得要掉眼泪。可她不能停下,她要去看着裴琰,直到他安全地跑出山谷为止。   “王妃,你怎么可能跑得过马!何况这是上山。”侍卫长追过来了,一把抓住了她,焦急地大叫道。   苏禾抬起了双眼,她的眼睛红肿不堪,有泪,也有淌下的热汗,还有些血色。   “冒犯了,我带王妃去树上看王爷。”暗卫长扣住她的腰,利落地攀到了一株大树上。   果然这里高,看得远。她伸长了脖子往山谷里看去,那面大旗正在风里呼呼地飘扬。裴琰还在往前、他即将穿过当时设引雷阵的地方,那里有个当时炸出来的大坑,只见他纵马跃起,从大坑上飞跃过去。马落了地,继续往前狂奔。   人蛊追过去了,前面的人蛊掉进了大坑,后面的继续往前冲,直到大坑完全被填满,后面的人蛊便踩着他们的头继续往前跑。   苏禾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王爷,你要回来啊!”   远远的,那旗子用力挥了两下。   “他听到了。”苏禾无力地往下滑,若不是暗卫长及时捞住她,她便要从这树上掉下去了。   “我们,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苏禾缓了会儿,抓住了暗卫长的手腕:“我们去前面接王爷。”   “是。”暗卫长把她从树上带下来,砍了根树枝让她拄着,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悉索的脚步声,平常护卫她的暗卫都现身了。这几天的厮杀,众人的面具都已掉落,露出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大家沉默地跟在苏禾身后,不时往山涧里张望一眼。   这场面太可怕了,比他们以前经历过的所有的危机时刻都可怕。他们实在想不通,那些人为何能狠心到把活人变成恶鬼?这底下的人,明明都是为大庸国打过仗流过血的汉子啊!还有那些死在人蛊利齿下的同伴,他们用自己的凡胎肉身一次次地对抗这些活鬼,被撕咬得遍体鳞伤,死相凄惨。   不知道是谁先落了泪,于是呜咽声就渐大了。   这些铁血汉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脆弱无助过,他们在心里一遍遍祈祷,这一切赶紧结束。还祈祷,王爷能安然无恙。   “王爷总是冲在前面。”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闷闷地呜咽了一声。   于是,更沉默了。   裴琰刚当爹呢!   还有那个诅咒,裴琰这一支的男儿活不过四十。   这诅咒虽没人当真,可是此时想起来,却让人无端地心慌。   “他答应过我,会好好好回来的。”苏禾抹了额上的汗,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暗卫长红着眼睛,扭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众人,朝他们轻轻摇了摇头。最难过最担心的人就是苏禾了,他们再不收住情绪,苏禾只怕会崩溃。   身后又传来了动静,两边的山头都已经有将士攀上来了,等到人蛊全部进了山谷,把两头堵上,再从山的两边往山谷淋下火油,彻底烧了这些人蛊! 第597章 结局八:大人掉下去了!   白潭关口。   之前被撞开的石头大门正在紧张的修复中,大块大块的青石重新垒起来,再砍来大树从外面抵住大门。可是大门之前是被轰开的,石头全碎了,他们要在短短半个晚上把大门修复到坚固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好像不行啊,这样很容易被撞开。”一名侍卫抬头看向大门,担忧地说道。   哗哗哗,大门上面有碎石子往下滚落。   “确实不稳当,这山谷里起码有三万多人蛊,撞过来,这门肯定拦不住。”   众人围过来,看着面前的大门,都焦急起来。   “他们来了!快,赶紧把门修好!”这时负责盯着人蛊的侍卫急步跑地回来,大叫了起来。   “什么?来了?”大家一听,更急了。   侧耳听去,山谷中确实隐隐传来了嘶吼声。   “还有多久会到?”黄副将焦急地问道。   “依他们的速度,顶多半个时辰。”侍卫大声说道。   “将军,如何了?”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黄副将转头看,只见是昌城来的那些百姓。领头的是昌城郡守傅大人和徐守将,他昨儿就让人把猪头去了白潭城,他和百姓都留在这里堵门。   “他们快到了,这门只怕顶不住啊。”黄副将急声道。   “快,都动起来,砍树,两边隔三尺三的距离,拿树打桩,木桩用绳子捆扎紧,再把中间填埋石块,。”徐守将立刻说道。   所有人加快了脚步,砍树,打桩,中间填石块。   “人蛊不会跳跃,不会攀高,我们修两人高就好。”徐守将大声说道。   “快,让他们都去砍树,去搬石头。”傅大人连声催促道,跟着他赶来的有上千百姓。   一个个汉子,衣衫湿透,有些人索性把盔甲衣裳全脱了,轻装上阵。从昌城来的还有不少妇人,她们就跟着搬树,挑石头,这时候没人顾得上羞不羞涩,只知道赶紧要把这扇门修好,否则人蛊冲出来,昌城最先遭殃。   嘶吼声越来越近了,好在树桩全都立起来了,石块也填了一半。   “都快点,人蛊要到了!”攀在大树上瞭望的侍卫急声大吼起来。   咣咣,砰砰……   众人不要命地跑着,一块又一块石头投进木桩里。最后身边没石头了,他们把盔甲、鞋子,木头……一股脑地全投了进去。   嘶吼声隔着大门震得众人心肝发颤,有些胆小的妇人已经掩着唇开始哭了。   “都过来,顶住门。只要我们顶住,里面丢了火药,一切都能过去。”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众人回过神来,齐齐冲向了大门。   没有人想跑。   他们只想把这扇门死死地堵住!   人海人墙,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里面的妖魔鬼怪。   “不好了,是王爷,王爷亲自把人蛊引过来了。”这时攀在树上的侍卫又大叫了一声。   “什么,那王爷怎么出来?”   大家一听,全都急了。   “人蛊,人蛊到了!”侍卫的声音刚落,大门被轰地一下撞响了。上头的碎石砰砰砰地往下滚,还有大石头开始松动。他们刚刚打的木桩是从外面加的一道门,从里面那道门的石头滚下来,砸到了木桩筑成的第二道门,又狠狠弹了出去。有人被这乱石砸得头破血流,但仍不肯退开,咬紧了牙关继续坚持。   “人蛊到了,那王爷呢?”傅大人仰着头,冲着树上的侍卫大声叫道。   “看不到王爷了,他被人蛊给挡住了。”侍卫双眼血红,身子探出去,瞪大了眼睛往山谷里看。可是人蛊太多了,裴琰跑到了大门前就下了马,看上去是要攀上大门翻过来。   “什么叫看不到,你再好好看看。”傅大人急了,跑出人群,手脚并用地去爬树。这里就留了这棵大树,为的就是看山谷里的情况。不过傅大人不会爬树,抱着树努力了好几回,都溜回了地上。   “真的看不到。”侍卫摇头,心急如焚地说道。   “哎呀~怎么会看不到吗~!你把我弄上去,我来看。”傅大人在树下急得直跳脚。裴琰可千万不能出事,他已经收到了儿子传来的消息,李慕憬吐血,已经病倒了。若是裴琰再出事,那大缙国和胡国那边可就压不住了。   “看到了,王爷正在往门上爬,你们都用力点啊,这时候门不能倒。”侍卫突然欣喜地大叫了一声。   众人顿时打起了精神,拼命地抵住被撞得摇晃的大门。   在大门的里侧,裴琰抠住石缝,用力往上爬。接连厮杀数日,他的力气也快用尽了。仰头看看大门上方,再往上爬几步,他就能出去了。   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他调整了一下脚踩的石块,一个用力,往上又爬了一步。   人蛊聚集在他的脚下,那匹马已经被人蛊淹没了,甚至连嘶鸣声都未能发出来。裴琰原本是骑着马往山上跑的,可马受了惊吓,已经不受他控制了,跑到大门前时一头撞了上去,若不是裴琰跃起得及时,肯定会被撞飞出去。   山谷深处已经响起了火药的动静,裴琰再度松了口气。看来已经成了!他爬出去,就能好好躺几天了!   真的快累死了。   还有他的禾儿,跟着他打了几天仗,一定也累瘫了。   裴琰嘴角不禁勾了勾,手指紧紧抠住石缝,脚往下用力一蹬,一只手准准地抓住了大门的顶上。   呼……   他呼了口气,准备最后一把,爬出去!   就在这时,身下的大门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他拧了拧眉,低眸看去,只见下半部分的石头已经被撞松散了,随时有垮塌的危险。   他必须马上翻过去!   双臂用力,右脚在石缝里狠狠一踩,他终于攀到了大门顶上。   底下的人都看到了他,瞬间欢呼了起来。   “王爷出来了,王爷出来了!”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欢呼声一浪大过一浪。   裴琰定定心神,准备跳到第二道石头上时,突然间胸口像被利刃狠狠刺了一下,沉毒竟在这时候发作了。他身形晃了晃,勉强稳住后,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第一道门轰然倒塌,而他也没能成功地跳起来,随着石头一起往底下滚落。   “大人!”苏禾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第598章 结局九:对不起禾儿,我食言了   裴琰仰头看去,只见那半山上,苏禾正纵身往下跳。   他徒劳地伸手抓了抓,却只抓住了一颗飞溅的碎石。身体重重地砸在石头上,再弹起来,继续往下滚去。   就差一点了……   他晕沉沉的想着。   明明答应过禾儿,要全身而退,要回去一家团聚。他的小珍珠、小豹子、小老虎才刚满月呢……   “大人,大人!”耳朵里的人蛊的嘶吼声消失了,只有苏禾撕心裂肺的叫声。   他努力睁了睁眼睛,但沉毒发作得凶猛,他已经看不清了。身体再一次重重地砸在石头上时,他转过头,凭着本能去寻找苏禾的身影,干涸起皮的嘴唇轻轻地翕动了几下,轻轻地叫了几声:汪汪……   没能完成对禾儿的承诺,是他食言了,是他骗了禾儿。他以前说过的,若是骗她了,他就是小狗。   “汪汪……”   他又低低地叫了几声,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脑袋磕到了石头,滚烫的鲜血疯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庞。   人蛊疯了一样地扑了过来,有人蛊踩到了他的身体,有人蛊尝试着去抓他。   巨大的石头还在往下滚落,而火药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裴琰的眼前一片黑暗,感觉身上沉甸甸的,沉毒发作时曾经会有的剧痛,此刻完全感知不到了。他很累,无力再睁开眼睛,就想这样躺着,沉沉地睡一觉。   可是怎么办呢,他的禾儿亲眼看到他倒下来,她一定会哭吧?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还是不要这样的好,她就该天天笑眯眯的,在荷园里快活地数银子。对了,他留给她的那些家产,足能保她一世无忧,她就好好享福吧。想养小倌也不要紧,多养几个漂亮的,能哄她开心。   只是,真的舍不得啊……   禾儿,我先走一步了,你慢慢活,好好活,到了一百岁再来寻我。禾儿一百岁的时候,小珍珠都七八十了呢。禾儿和小珍珠都变成老太太,那会是什么样子?   “禾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砰地一下,又有一块石头砸了下来,把正欲趴到他身上的人蛊的脑袋砸得稀烂,也把他砸得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山坡上,苏禾疯了一样地往下跑,摔倒了腿软得站不起来,那她就爬。   她要去山谷里面,把大人从人蛊里拖出来。   她的大人千辛万苦,明明就要赢了,他怎么可以掉下去!他现在肯定藏在石头堆里,她要赶紧下去,肯定能把大人救出来!   “大人、大人……”苏禾嘴里都是血,她手脚并用,没命地往底下爬。荆棘和坚硬的石头把她刮得浑身是伤,可她已经不知道疼痛了,她的眼里只有被石块和人蛊淹没的裴琰!   “王妃,王妃你起来。”暗卫长满脸是泪,强行把苏禾从地上抱了起来,强硬地塞给了身后的小暗卫:“保护好王妃,你们几个,跟我下去。”   “放我下来,我要去大人那里。”苏禾嘶吼着,用力挣扎。   她怎么可能躲在后面?裴琰在底下啊!说不定人蛊正在撕咬他!   她的大人,该多疼啊……   “王妃你下去也没用啊。”小暗卫眼看根本拦不住她,索性出手,一掌将她劈晕。   “对不住了,您要是再出事,我们万死难辞其咎。”小暗卫抱着她,飞快地往关外跑去。他得立刻出去把里面的情况告知外面的人,这里不能扔火药,大人还在里面埋着呢。   一路疾奔出去,外面的人也都在慌神。他们亲眼看到裴琰掉了下去,而人蛊还在疯狂地往前撞击。   “怎么办,王爷还在里面,不能扔火药啊。”   “进去拼,杀也要杀光他们。”黄副将拔出了刀,怒吼道:“将士们,随本将军进去救王爷。傅大人,你带着大家继续顶着门,绝不能让这道门垮了。”   “好,你们赶紧去!”傅大人跑过来,一边用背低在石墙上,一边冲着昌城的百姓大叫道:“你们,赶紧都过来!”   百姓们蜂拥而上,围在石墙前面,手拉手,背抵背,双脚用力在地上蹬着,拼命地抵着晃动的石门。   将士们迅速从两边攀上关口,低头看去,暗卫长几人正在底下厮杀,但看不到裴琰的身影。   “王爷压在石头底下了,快上,都上。”黄副将跳下去,挥着刀奋力地砍杀。他们得赶紧杀光这此人蛊,把石头搬开,这样王爷才有机会活下来!   火药的动静越来越大,这是卫峰和张酒陆他们在沿途消灭人蛊。他们后边杀得越多,前面的压力就越小。黄副将眼里全是血丝,懊悔与愧疚已经逼疯了他,他不要命地往前冲着,咆哮着嘶吼着,恨不得把这些人蛊统统撕碎!   轰……   一声巨响,那高高的大门彻底垮塌了!   黄副将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空白,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杀啊,快杀啊。”暗卫长悲愤地长嘶一声。   若不赶紧把人蛊杀尽,这庞大的石头山怎么搬得开?   轰,又是一声,那堆石头山整个往地下陷去,水从地底下涌了出来,眨眼间就淹过了众人的脚踝。   “怎么会有水?哪来的水?”暗卫长一刀捅穿了眼前的人蛊,跑到了那个大坑前。石头还在扑嗖嗖地往下落,水越涌越快。   天大亮了,山谷中的水已经涨到了满山腰,人蛊都淹在了谷底。满山谷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玄鳞卫在半山里奔跑着,清除着零零散散跑到半山的人蛊。   卫峰和张酒陆赶到了,他们冲进水边,一把揪住了黄副将的脖子,怒吼道:“怎么会垮塌?王爷人呢?”   “在坑里面……”黄副将指着面前打着急流的巨大漩涡,恨不得现在就跳进去以死谢罪。是他没办好事,是他建的大门不牢固,是他的错,害了王爷!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快下去找人哪!”卫峰咆哮道。   “下不去,这水流是往上涌的,人跳下去就会被水流给推出来。”暗卫长红着眼睛,颓然说道。   “老子,不信。”张酒陆咆哮着,猛地扎进水中,朝着那大坑游了过去。 第599章 结局十:我家大人他会长命百岁   张酒陆下了水,紧接着又有会水的玄鳞卫一头扎进了那个漩涡之中。   “这地底下有暗河,但是从未见过暗河的水会起这凶的漩涡的。”众人围在水边,心急如焚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漩涡。   张酒陆他们下了水,很快就被急流吞噬了,一开始还能看到他们能在水面上浮沉,但没一会儿,就全消失了。   “张将军也被这暗河给吞掉了,怎么办啊?”   众人一瞧,更急了!   “腰上绑上绳子,再探!”卫峰嘶哑地大叫道。   扑嗵扑嗵的声音不停地响起,侍卫们腰上捆着绳子跳进了水里。   岸上的人用力拽着绳子,眼看他们一个一个地又被漩涡给吸了进去,而绳子也从他们手中被猛地拽脱落,也跟着卷进了漩涡之中……   “妈的,怎么会这样。”卫峰急了,把头盔往地上一丢,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卫将军!卫将军!”   如果卫将军也被漩涡吞了,不仅群龙无首,也没法向皇上交代啊!   几个副将冲上去,硬生生地把卫将军从水里拖了回来。   “这里还需要将军主持大局,王妃还昏迷不醒,将军若是也被卷进去了,那这局面怎么收拾!”傅大人赶过来,苦口婆心地劝说卫峰。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全被这暗河吞掉?”卫峰用力抓了几下头发,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心急如焚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漩涡。   “将军,将军……张将军他们在山溪,被水冲出来了!”这时人群后响起了激动的叫喊声。   几人一声,顿时精神大振,撒腿就往山溪跑去。   只见山溪里横七竖八地趴着好些人,张酒陆和暗卫长都在,其余的都是跟着他们跳进去的玄鳞卫。   “王爷呢?可见到王爷?”   大家冲进山溪,一个一个地看,可是却没有裴琰的身影。   “王爷出来了吗?”苏禾来了,她双脚发软,身子摇摇欲坠,脸色又白得可怕。她冲进了山溪,环顾四周一圈,见无人答话,立马冲到那些趴在水里的人前面,捧着脸一个一个地看。   “你们一起找啊,怎么都站着不动。”苏禾颤抖不停,不停地叫他们赶紧找。   这里趴着数十个人,偏偏没有她的大人!   “没事的,既然大家都冲出来了,那他肯定也会被冲出来,那个出来的洞口在哪里?我进去瞧瞧。”苏禾跌跌撞撞地在山溪里跑着。   在的一侧,有一个大洞口,这时正有恶臭的水不停地往外冒。这些水都是泡过了那些人蛊的,健康的人碰到这些水,皮肤立马起了大片的红斑。   “快把王妃拦下来。”傅大人眼看苏禾眨眼间身上布满红斑,急得直跳脚。   侍卫们跑过去,强行把苏禾从山溪里抬到了岸上。   “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进去,我去!”苏禾绝望地尖叫着,她很想痛哭,可是现在眼眶干涩得像数十年没下过雨的大漠,一滴眼泪也挤不出。脑袋还疼,每一根经脉都抻得紧紧的,像有利刃在上面反复刮擦,耳朵里全是这尖锐的刮擦声。   “给我吧。”白简匆匆赶来了,一手揽紧了苏禾,一手拿着帕子捂住了苏禾的口鼻。   这个时候,只有迷药能让她尽快安静下来了。   “还是要派人进去找。”傅大人抹着满头的热汗,终于冷静了下来:“王爷掉下去时,有石头压住了他,肯定是这个原因,他才没能被水冲出来。所以现在得赶紧再派人进去,把石头搬开,说不定还能救王爷。”   “可是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这时人群里传来了一声低泣声。   场面顿时变得极为压抑和安静。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个还在不停地冒出黑水的大洞。   是啊,两个多时辰了,神仙也难救了。   “便是尸骨,也要抬出来!”卫峰狠狠咬了一下牙,怒吼道:“先锋军,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王爷……请出来。”   玄鳞卫脱了盔甲,绑上绳子,一次又一次的跳进漩涡,一波人被冲出来,另一波接着进去……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   他们已经在白潭城打了三天三夜,如今又在这全是尸水的暗河里摸爬滚打,全都累得脱了力。   白简给苏禾强行用了药,让她一直睡。若她醒着,肯定会想尽办法跳进暗河。那三个孩子没了爹,不能没有娘亲。   又是一声鸡鸣声响起。   侍卫再一次从那个暗洞里被冲了出来,他们虚脱地瘫坐在溪水里,无力地看向了那个宛如巨兽之口的大洞。他们的王爷,可能真的再回不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痛哭声便响成了一片。   一驾马车停到了大营前,马车门推开,李慕憬一脸惨白地从马车里出来了。   “皇上来了。”卫峰和白简看到他,连忙迎了上去。   “找到了吗。”李慕憬朝二人摆摆手,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看着更瘦了,似是一阵风都能把他刮走。   卫峰和白简沉默着,不敢抬眼看他。   李慕憬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他扶住了从身后伸来的手臂,小声道:“带我过去。”   “父皇,您的身子……”李长弈担忧地说道。   “死不了,找不到阿琰,我不会死。”李慕憬用力扶住他的手臂,大步往前走去。   卫峰和白简在前面引路,带着他攀到了那个漩涡前。   “就是掉进了这里面?”李慕憬问道。   “是。”卫峰红着眼睛,愧疚地说道:“都是臣无能……”   “张榜天下,重金赏悬水性最好的人,下水寻人。”李慕憬苍白修长的手指用力摁住李长弈的手臂,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能寻到线索,赏金万两。”   “可如此一来,王爷不在的消息传开,那大缙和胡国那边说不定会趁虚而入。”傅大人担忧地问道。   “卫峰,张酒陆,立刻率兵往北。朕也已经派人急传密旨到四藩之地,令他们立刻整军出发,驻守边境。”李慕憬说道。   “西泠郡自是可靠,那另外三藩?”傅大人问道。   “朕已册封严红薇将军为关西王,她来守关西郡。新岷州王身边有朕的心腹,西泠郡自有西泠王驻守。阳城王之女采卿已被朕封为贵妃,阳城王长子袭阳城王爵位。”李慕憬转身看向众人,扬声道:“张酒陆,卫峰,接兵符,立刻出发。”   “是。”张酒陆抹了把脸上的热泪,又看了一眼那个漩涡,突然就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下,朝着那漩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王爷,末将先领兵出征,等回来了再去公主府讨杯酒喝。” 第600章 结局十一:我会找到大人   夜深了。   山林里的腥臭之气在冷风的吹拂下,总算消散了些许。   李慕憬呆怔地站在山坡上,一直看着那个漩涡。   他以为,此生一定是他先走,所以把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尤其是裴琰的事,他都细细做了安排。怕以后的新帝忌惮他,对他不利,所以给自己的心腹暗卫留了密旨,不管将来谁对裴琰不利,皆可杀之,哪怕是皇帝。他怕外敌来犯,又只有他一个人披甲上阵,所以满天下搜寻资质好的孩子,悉心栽培,往后可以接过裴琰手里的刀。怕裴琰总被京中琐事套牢,不能自在逍遥,所以悄然改了规制,一年可给裴琰两个月休沐之期,让他去四处逍遥……   前些日子,他真的想了好多好多事,就是没想到,裴琰会走到他前面。   明明每一次裴琰都能全身而退,怎么偏偏这次就没能回来呢?   “阿琰,你让我怎么办?”他嘴角抿了抿,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   “皇上,王妃醒了。”这时李长弈匆匆寻了过来,双眼通红的说道   李慕憬抬袖,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扶住李长弈的手臂,快步往山下走去。   大营里燃着数十只火把,把大营照得亮堂堂的。齐钰也在,埋头站在树下,像根木桩一样。   “齐副将,你怎么没随玄鳞卫出征?”李慕憬停下脚步,看向了齐钰。   齐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实,齐霁风找过裴琰,他请求裴琰护你周全,不要让你进白潭城。”李慕憬想了想,低声道:“你和你母亲,朕都会赦免,毕竟此事与你们母子无关。你若想继续留在玄鳞卫,那你就去找他们。若不想,那就带你母亲离开。但我有一言,希望你能听进去。你有才干,当用你的才干为大庸出力,才不辜负你大哥和裴琰护住你的心。”   齐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热泪滚滚。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天下人的唾骂,心中的自责,都会是你的枷锁。”李慕憬朝他点点头,大步往营帐走去。   “皇上,臣想请旨,带郡主和母亲去西泠,臣要终身为大庸国守住国门。”齐钰扑通一声跪下,朝着李慕憬深深叩拜。   “好,西泠王无子,也需要一个可靠之人继续守护西泠。你去吧。”李慕憬头也不回地进了大营。   苏禾坐在木头搭起的简易小榻上,双眼浮肿,无神地看着地面发呆。   “苏禾。”李慕憬喉头滚了滚,哑声唤了一声。   “他肯定没死。”苏禾抬头看向他,艰难地说道:“我梦到他了,他说他会来见我。真的,他就是狼狈了点,脸上弄伤了,人还是好端端的,他在水里游,他说他会游回来。他答应我的事,从来都说到做到。他这次也答应过我会回来,所以他没死,不可能死。”   李慕憬在榻前坐下,看着她削瘦苍白的脸,抬起手来,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垂了下来。   “你不用劝我,我知道他肯定没死。”苏禾突然睁大眼睛,眼里泛出奇异的光来:“他坠下去时,那暗河之口刚刚打开,可是后面又落了好多石头进去,所以他坠下后,会随着暗河河流冲走。而后面下去救他的人,则被石头挡住,被水流冲出来。”   “对,一定是这样,他肯定没死,他被冲跑了。你想想,下去探的侍卫都没能碰到底,可那水一直在往上狂涌,说明那底下有个大洞!只是石头落下去后互相架起,把那洞口挡住了。王爷他掉进了洞底,暗河水流动,一早就把他冲走了。”   苏禾从榻上起来,大步往桌前走,双手在桌上的东西里乱翻。   “应该先去找了解附近地势的人,猎人,或者长寿的老人,他们熟悉地形,说不定知道这暗河是怎么回事。地形图呢?地形图上有几条山河,有没有画山河?”   “苏禾你先不要着急,你说得有道理,我现在马上让人去办。你先坐下,你的嘴唇在流血。”李慕憬一急之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都凉得可怕。   对视了一会,李慕憬放开了苏禾的手,小声道:“你坐下,我让白简给你上药。”   她的嘴唇是被自己咬破的,好深几个血口子,大滴的血正往下淌。   “先找人啊,我不用上药。”苏禾挡开他的手,转身冲着外面大叫道:“张酒陆,张酒陆你去哪儿了?暗卫长!”   “张酒陆已经率兵开拔了,他要去北边,以防大缙和胡国此时发兵。”李慕憬难过地看着她,这时候她身边需要人,可是他又不得不让张酒陆离开。   “王妃,属下在。”暗卫长匆匆跑了进来。   他脸上多了两道好深的血口子,涂着草药,看着很是可怖。不过他洗干净了脸,脸庞实在陌生。   “也行,你在也好。你现在快去找人,找对这附近熟悉的人。”苏禾激动地说道。   “苏禾你听我说,这事交给傅大人去办。昌城和白潭城相距甚近,而且现在白潭城逃出来的百姓,也都是昌城在处置。”李慕憬扶住苏禾,小声劝道:“你要先保重好自己,才能想法子找到他。”   “对,你说得对,我得先保重自己。我饿了,有吃的吗?”苏禾端起桌上的碗看了看,里面只有半盏茶水。她不想喝水,她要吃肉吃饭吃鱼,她要快点恢复体力。   “禾丫头醒了?”徐老进来了,见她站在桌前,赶紧上来问她的状况。   “徐老,我没事,大人也没死。他被暗河冲走了!”苏禾一把抓住他,激动地说道:“你会不会做什么东西,放进去,探探这暗河的水流,到底往哪个方向流。”   “皇上已经下旨,征召水性好的人前来,到时候就把这个放进去。”徐老从腰上取下了一大把挂着彩布镂空银质小船,“到时候就看这些东西会漂到哪里。太轻的东西,怕被河里的杂物勾住,太重的会沉,所以我们连夜铸了这些镂空的小船。”   “我就知道,肯定有办法的……”苏禾捧着彩布小银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人是言而有信的人,他承诺过的事,就没有失信的。   她得撑住,她得相信,她得坚持找下去…… 第601章 结局十二:我要去江南   七日后。   又有十多名水性极好的渔民赶来了,这几日,来了有上百渔民,会水性的江湖人士也来了不少。附近知道这暗河的老人细细地回忆着这条暗河,一张暗河的地形图渐渐成形。   “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白潭山在一百多年确实是有条河,现在这条溪是后来才有的,之前发生过一次地动,传说是有个妖兽从地底下拱出来了,把山给拱塌了,这河就到被埋到地底下去了。”   几个白发老头儿围在地形图前,七嘴八舌地说着暗河的事。   “地动就是地震。”李慕憬握着帕子咳嗽了几声,指着漩涡之处说道:“应该是之前用火药轰过白潭关大门,这一处的土地已经受到了影响,接着这里打地桩建门,所以才会坍塌。”   “之前放出去的彩旗小船还没影子吗?”苏禾又问。   “没有。”暗卫长不忍看到苏禾失望,连忙又道:“这里大山连绵,地下暗河九曲十八弯,流得慢一些是有可能的。”   “若真的九曲十八弯,大人会不会被冲到哪个山洞里?”苏禾急切地问道。   “已经派人进山去寻了,每一个山洞,每一处峡谷,都不会放过。”暗卫长赶紧说道。   苏禾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很无力,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好。   突然,大营里响起了婴儿的哭声,她猛地一个激灵,快步跑出了大营。   是长公主带着三个孩子来了,刘嬷嬷,小锦儿,宋秋祥都来了。   长公主看着很是憔悴,未施脂粉,面色苍白,眼睛肿得像小桃子。她看了看苏禾,又看向前面的人群。那人群后面就是那堆石头堆,水拍打着石头,哗哗地巨响。   “我去看看……”长公主嘴唇嗫嚅了几下,只勉强沙哑地挤出半句话,扶着俞夏的手就往人群那边走。   刘嬷嬷抱着小珍珠过来,她把小珍珠放到苏禾怀里,嘴还没张开,眼泪先涌了出来。她颤微微地抚了抚苏禾乱篷篷的头发,哽咽道:“你乖啊,为了孩子,可千万撑着。”   小珍珠哇哇的哭,小脸儿涨得通红,两只眼睛哭得弯成了一条缝,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一直往下淌。   “他们三个也不知道怎么了,进了这白潭城的地界就开始哭。”小锦儿抱着小豹子,眼泪也止不住地落。   多好的王爷啊,他怎么就没了呢?让禾儿姐姐怎么办?让小珍珠她们三个怎么办?   “乖,别哭,爹爹听到了会心急的。”苏禾把脸贴到小珍珠软呼呼的脸上,强忍着哭意,小声哄她。   可能是她身上太脏太臭了,全是药味儿,小珍珠很抗拒地别开了脸,哭得更难过了。   苏禾看看她,又看两个哇哇哭的儿子,终于崩溃了。   “裴琰他不讲信用,说好回来的。”她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小珍珠,浑身的水份似是都要化成眼泪,从眼睛里狂涌出来……   ……   又是三日过去,方圆百里的山都搜过了,依然毫无消息。   李慕憬必须返京,朝中事务堆积太多,好在边境的情况稳了下来,不必他太忧心。   叶家军当初返回的人听闻了叶朗的举动,主动向李慕憬交还帅印,李慕憬把他们留在了军中,又派了朝中一名年过六十的老将军前去接帅印,重整叶家军。严红薇是当朝第一个女藩王,在关西的地界,把关口看得死死的,一只老鼠都钻不进来。西泠和岷州小有动荡,但都及时稳住了。   “你回去吧,朝中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抬头看向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姑姑也回吧。”李慕憬看看苏禾,小声道:“阿琰的事,我会盯紧。不过苏禾在这里已经熬了大半个月,她会撑不住。孩子们需要母亲。”   长公主苦涩地笑笑,无奈地说道:“劝过了,劝不了。随她去吧,强行带她回去,她也只会难受,不如让她在这里等着,直到……”   直到死心。   长公主没敢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她也不忍说出口。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自打夫君离世,她二十多年来靠着儿子才撑下来。如今这臭小子竟先丢下她走了,她如今也不想回去。那里处处是儿子的身影,她怕回去了,不出三日就会追随儿子去了。   但她还得撑着啊,苏禾母子四个总得有靠山啊。   琰儿走了,这母子四个,她就得好好护着,总不能让琰儿到了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吧。   “皇上,公主殿下,在凉州的山里发现了彩布小船,是个猎户,他进山打猎捡到了这小船,见是银子,就去镇上当铺,被官府的人发现了。”暗卫长举着一封折子,满脸激动地冲到了二人面前。   “凉州!”几人同时伸手去接折子。   随着折子一起送来的还有那只彩布小船,彩布已经被荆棘勾得破破烂烂了,镂空小船里还钻进了一些泥沙。这是他们要求的,小船里的东西都得保持原封不动的模样,送入京中,他们便可从这些沙石水草分辩出小船流经过哪些地方。   “给我看看。”苏禾从大营里冲了出来,怀里的小珍珠随着她的跑动,差点被抛出去。   “你小心点。”众人一见,皆大惊失色,纷纷伸出手来护着她和小珍珠。   苏禾把小珍珠往长公主怀里一塞,接过了小银船,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抖了出来。   里面有小碎石,沙子,还有几株水草,几块碎叶子。   “都来认认,这是什么草,哪里才有。”苏禾掉到桌前,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出来。   “把沙子淘一淘,这不像寻常黄沙,里面还有水藻。”徐老赶了过来,捏着沙子看了看,又放到鼻下闻了闻,说道:“这是白沙。我们这些年东躲西藏的,在不同的山里呆过,只有一处地方有这样的白沙,这种水藻晚上会发光。那地方叫白沙镇,在南边。”   他说着,拿了只水碗,把沙子放进去,再倒入清泉水,取了件黑色斗篷遮在上面。几人埋下头去,从缝隙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咦哎,真的会发光。”暗卫长低呼了一声。   “这水草叫黄花倒水莲,也是南边才有的。对了,按暗河的正常流向,这小船不应该去凉州啊!”这时李慕憬突然反应了过来。   凉州是在他们搜寻的相反的方向!   难怪一直找不到,原来是找反了方向!   “快,我们往南方走。但凡有这种白沙和倒水莲的地方,都仔细地找。”苏禾再也等不了了,她要亲自去找人! 第602章 结局十三寻到了新地方   一年后。   秋天。   大船顺着水,朝着岸边慢慢靠近。船舱帘子掀起了,苏禾从门里缓步走出。一身碧色衣衫,元宝发髻,戴着两朵小绒花。腰上是她的小金铲子,两个金绣香袋。   “前面是里塘镇。”暗卫长走了出来,他这一年已经脱了黑衣,穿了一袭红衣袍,金簪挽发,腰上是金算盘流苏腰饰,看着也是个玉树临风的英俊男儿。只是脸上因为去年那场血战留下了好大一块疤痕。白简本想给他们弄点药,把疤弄掉,但是他拒绝了。于他们来说,带着疤痕行走江湖,能更添几分煞气,一看就不好惹。   不仅是暗卫长,二十多个一直跟随苏禾的暗卫都打扮得很光鲜,红的蓝的紫的,锦衣加身,个个养眼。   苏禾觉得他们也应该光鲜地行走在阳光下,若有危险,那就一起拼,用不着穿得黑漆漆的。   “里塘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苏禾手搭在眉前,往小镇看了看,轻声道:“那就去看看,得给小珍珠她们做几身新冬衣,买些料子。”   “是。”暗卫长转身朝着侍卫们挥了个手势。   船的速度快了点,没一会就稳稳地泊在了码头前。   这是苏禾寻找裴琰的第十四个月了,所有人都觉得裴琰不可能回来了,但苏禾不信,茫茫大山,潺潺流水,说不定替她托起了裴琰的身体,并且好好地照顾了十四个月。这个时候的裴大人,肯定正躺在哪个清静的小院子里,摇着一把大扇,惬意地晒太阳。   刘嬷嬷和小锦儿各自用小背篓背了一个儿子出来了。   三个孩子里面,裴灼是最先会走的,小珍珠最先开口说话,如今能说二十多个字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裴倾很安静,一开始苏禾觉得他是学得慢,可后来发现他纯粹是懒。能躺着就不坐,能坐着就不站,这时候小倾小嘴巴张开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又合上了眼睛,趴在他的小背篓里睡了。   下了船,苏禾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上有卖油条的,于是叫上小锦儿,二人一起过去买油条。刘嬷嬷爱吃油条,船上面粉用光了,有段日子没榨油条了。   刘嬷嬷把小倾从背篓里抱出来,抱着他去一边的茶摊前坐着,这小子最懒,得多晒晒太阳,晒掉他的懒气。   小倾偏了偏小脑袋,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合上了眼睛。   “哎唷,小祖宗,一天睡二十个时辰怎么行,你坐起来瞧瞧,这里有大河,有卖茶水的,还有……”   她没能说完,小倾已经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又装,又装,就你能装,你到底是遗传了谁啊?这么精呢?”刘嬷嬷无奈地摇摇头,又惆怅起来。禾丫头最勤快了,一岁多就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帮她娘拿东西。这小倾说不定就是遗传了裴琰,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自然有懒的权利。   小珍珠窝在暗卫长怀里,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往四周打量着,白嫩嫩的小手往前一指,奶呼呼地说道:“花,花。”   暗卫长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码头边有个卖花的婶子,挑子两个大箩筐,里面装着一枝枝缀满花苞的秋海棠,翠色的叶子上还滚着晶莹的水珠,看着煞是明艳。   “花、花。”小珍珠伸着白乎乎的小手,一把握住了一支海棠花。   突然,一只厚底高靴狠狠地踹了过来,一脚把箩筐踹出老远,海棠花抛洒了一地,路人来来往往,直接从海棠花枝上踏了过去。   “臭老太婆,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就敢在这儿摆摊!”几个身着蓝布短打,凶神恶煞的男人围住了卖花的大婶,喷着唾沫星子冲着大婶怒吼。   “我也不是老太婆啊,我才四十。”大婶嘀嘀咕咕地跑去捡筐子。   “唷呵,你还敢顶嘴!赶紧滚!再敢到码头上来,打断你的腿。”几个男人围过去,往筐子上狠踹了几脚后,还不肯罢休,又一把揪住了大婶的衣领,狠狠地往后推去。   大婶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气得眼眶里全是泪,但也不敢再出声。   “花、花……”小珍珠大睁着乌亮的眼睛,小嘴巴扁了扁,委屈地哭了起来:“坏、坏……”   几个暗卫本就看得一肚子火,现在小珍珠哭了,更是把几人心疼得不行,一个接一个传着小珍珠,连声哄着她。   “小珍珠别哭,我们去摘花花。”暗卫长见那一地的海棠已经踩坏,于是看向了远处的草坡。那里倒是有一片野花,开得正好。   “瞧瞧这几个小白脸,哈哈,还花花呢,怎么,嘴巴皮被女人亲哆嗦了,花花……”那几个男人看过来,指着暗卫长哈哈大笑起来。   暗卫长转头看去,眼神凌厉如刀,能把他们凌迟。尤其是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更让他显得杀气腾腾。   几个男人看到他的脸都不笑了,领头的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小摊走去。又是一阵打砸踢,有人拿了银子出来孝敬他们,有人今日生意不好,拿不出钱,只能离开。不过就算他们主动离开,卖的货还是被扣了,甚至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会挨打。   没一会儿,这些人就到了卖油条的小摊前。几人看到苏禾,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小镇天高皇帝远,还没见过这么美的美人儿。   “小娘子打哪儿来?”领头的瞧了瞧她腰上的金铲铲,又看她头上的发钗,堆起了笑脸。   苏禾睥她一眼,拿着买好的几大包油条绕过他们就走。她连人蛊都杀过,这几只小小恶霸,她还真不看在眼里。现在不动手,是因为她闻着这油条实在是香,不想弄脏了。   “小娘子,别走啊。”几个男人赶紧围了上来。   “滚开!不然让你们死!”小锦儿刷地一下拔出了自己腰间挂的短刀,气咻咻地指向那几人。   “唷,这小姑娘,你还有刀呢?”那地痞上来就想夺刀。   小锦儿这一年来都在跟着侍卫长练刀,力气虽不大,但是够敏捷。那刀在她手中刷了个花,又狠又准地刺向男人的脖子。   冰凉的刀尖抵在男人的咽喉上,顿时惊得男人出了一背的冷汗。   “这小娘们还敢来真的?”另几个一看,立马怒了,上来就想动手。   “找死!”苏禾转过身,冷冷地盯住了几人。 第603章 结局十四终于,要见到他了吗?   苏禾这通身的气场,顿时震住了几个意喻动手的恶霸。寻常女子看到他们,无不害怕地低下头,哆嗦着避开。可现在这女子看着年轻,但那眼神的压迫感却是他们几人从未见过的。   “找死。”小锦儿又耍了一把刀花,在男人的衣领上划了几下。   那衣裳立刻破开了!   几人发现苏禾不好惹,身边的小丫头身手都如此好,那几个穿着五颜的男人只怕更不简单。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骂骂咧咧地走向了下一个小摊,继续打砸抢。   “妈的,竟然还有这样的恶霸地痞,忍不了了。”一名暗卫说着就要上前去教训那几个恶霸。   “等一下再去,别吓着小郡主和小郡王。”暗卫长叫住了他,朝身后的几个侍卫递了个眼神。   这时,那卖花的大婶过来了,把一枝海棠给了小珍珠:“小囡囡,拿着,这枝还是好的。”   “多谢婶子,这两筐算我们买了。”暗卫长拿出钱袋,拿了锭银子给了大婶。   “哎哟,那可不行,就这一枝花,我送给囡囡,长得真好看啊,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大婶笑着推开了银子,挑着两只大筐,一跛一跛地往前走。   “婶子请留步。”苏禾笑吟吟地叫住了她,问道:“你这脚受伤了,我这儿有跌打药。你赠我们海棠花,我还你跌打药,这样总行吧。”   “也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主要是回村里还得走几个时辰,我这脚跛着怕走得慢。”大婶犹豫了一下,笑呵呵地点头。   暗卫长拿了一瓶跌打药,放到了大婶的手中。   “婶子,坐在这儿来擦药,我们还想找你打听点事。”苏禾指了指小茶摊。   “好吧。”大婶欣然点头,跛着脚坐到了茶摊的椅子上。   “婶子怎么会想到来卖海棠花。”苏禾好奇地问道:“这两筐能卖多少钱?”   “也就几十个钱罢了。主要是最近也没啥好卖的,我们住在山脚下,本来平常靠卖点山货过日子,过得也还行,不愁吃不饱饭。可最近不知咋了,山里的草木都枯死了,鸟兽死的死,跑得跑,甚至从山里流出来的水都臭得不行。实在没办法了,瞧着家里的海棠树开花了,就想着城里的老爷小姐们说不定会喜欢,壮着胆子挑来试试,看能不能换些钱。”大婶看着脚边踩烂的筐子,无奈地说道。   “水臭?”苏禾心神一凛,立刻说道:“大婶家在哪座山下?”   “白山。”大婶打量着苏禾一行人,笑着问:“夫人是从北方来吗?看着真是贵气。”   “对,其实我们是来寻人的。”苏禾把裴琰的样子说了一遍,又拿画像给她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没见过,这公子真是俊哪,太俊了。”大婶看着画像上的裴琰,连声称赞:“我活一把年纪,头一回见着这么俊的男人。”   她说着,又看苏禾:“也是头一回见着夫人这么俊的女子。”   再看三个孩子,羡慕地说道:“更是头一回见着这么漂亮的三个娃娃,太漂亮了。”   苏禾心里充满了失望,她勉强挤出个笑容,小声道:“都长得像爹爹,爹爹最好看了。”   大婶看向了一袭红衣的暗卫长,疑惑地说道:“这也不像啊。”   “是画上的人,我们的主子。”暗卫长赶紧指了指画像。   “哦,原来是这位神仙人儿。他是怎么走丢的?这么俊的公子,走到哪儿都不会走丢吧。”大婶又看向裴琰的画像,连声赞叹道。   这些年榜文贴得四处都是,他这样的人物失踪了一年,除非真的没了,或者是重伤一直躺着不能动,否则肯定有人见过他。   苏禾从油纸包里拿了根油条出来,慢慢地咬了一口。这一年多来,每一日她都像呆在油锅里,每个晚上闭上眼睛前,她都要上一柱香,朝着每天神佛磕头祈祷。第二天起来,又强迫自己多吃点,一定要保持体力,然后继续找他。   “花、花……”小珍珠又叫了起来。   苏禾朝小珍珠看去,只见小锦儿摘了朵小海棠花戴在了小珍珠的软软的小辫子上,她软乎乎的小手挥舞着,正在往小辫子上摸。   “唷,花花戴着真好看。”大婶笑眯眯地夸道。   小倾和小灼也被抱了过来,小灼看到小珍珠的花,立马伸出手去摸了摸,咧着软软的嘴儿快活地笑了起来。小倾只是懒懒看了看,便爬进了苏禾的怀里,朝她张开了小嘴巴。   “吃一点点。”苏禾给他喂了一小块油条,小声道:“不能多吃。”   小倾心满意足地吃到了油条,又朝小锦儿张开了嘴。小锦儿刚买的云吞,用小勺舀了一小只,吹凉了一些喂到他的哟里。小倾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又朝刘嬷嬷张开了嘴。   “哎呀,真的像条小鱼儿。和你娘亲小时候一模一样,坐在小凳子上,张着嘴巴,等你外祖喂。”刘嬷嬷端着馄饨碗,一只一只地喂给他吃。   这时一架牛车赶到了码头前,有人大声喊道:“牛婶子,你回不回啊?你家大郎说让我载你回去。”   “我自己走,你要收十个大钱,贵死了。”婶子摆摆手,连声说道。   “山上的黑臭水都流进村子了,桥上都是臭水,你过不去,赶紧来吧。”车夫又大叫道。   “到底是什么臭水?”苏禾抱着小倾走过去,找车夫打听。   “哎哟,那可真不好形容,总之我这辈子,我爹这辈子,我爷爷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臭的水。感觉就像是……像是有一万条臭咸鱼泡在里面了。”车夫捏着鼻子,指了指牛车轮子,一脸痛苦的样子:“我这车沿路找了好几个码头洗过,还有臭气。”   众人都围了过来,蹲在马车轮子上闻了又闻。   “王妃,王妃!”暗卫长使劲抽了抽气,一脸狂喜地说道:“是这味道!”   “这水竟从这里流出来了。”他趴到车轮上,更加用力地闻了几口。   车夫和婶子都被他们举动惊呆了,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怪癖,就爱闻这臭气。   “婶子,你们住在哪儿?我们想去看看。”苏禾一把抓住了婶子的手,激动地说道。   “啊?我们那儿又穷又臭,你们都是神仙一般的人儿,那怎么去得?” 第604章 结局十五小珍珠叫爹爹   “去得的!”苏禾立刻安排下去,让暗卫长去套马车,又买了好些吃食,准备了干净的水。   “那地方又脏又臭,不然把孩子们留在镇上?”刘嬷嬷犹豫道。   “若他真的在那里呢?第一眼看到孩子,多好。”苏禾看了看怀里的小倾,轻声说道:“倾儿,你要去见爹爹吗?”   小倾儿仰着小脸静静地看着苏禾,突然就伸手摸了摸苏禾的脸。   两个儿子长得和裴琰越来越像了!若是裴琰当真重伤,睁开眼睛看到孩子,一定会好得更快。   在镇上采购完东西,套了两驾马车,暗卫长他们都骑马。婶子安排在后面一架马车上,和刘嬷嬷小锦儿一同坐。苏禾带着三个孩子躺在前面的马车上,看着三个孩子,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难受。   “乖宝儿,爹爹说不定就在白山,你们可以看到爹爹了。我想爹爹,你们想不想?”   小珍珠偎在她怀里,手里摆弄着一只小布老虎,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什么。小灼爬过去,和她一起咿咿呀呀。小倾安静地躺着,大眼睛扑扇扑扇看着苏禾。   突然,马车砰地响了一声,停了下来。   “什么人拦路。”暗卫长骑着马上前,看着前面十来个蒙着面的男子呵斥道:“滚开,饶你们不死。”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领头的一句话没说完,暗卫长手中的马鞭狠狠甩了过去,直接卷住了他的脖子,那人被狠狠甩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找死。”暗卫长挽起马鞭,扬声道:“撞过去,想死就成全他们。”   这些地痞恶霸平常也就敢欺负百姓,哪里见过暗卫这种身手的人物?当即就吓尿了,哆哆嗦嗦地往路边跑。   “你们去白山就是找死,那里已经被黑水淹了。你们去死吧!”有个胆大的硬着头皮,虚张声势地咆哮了几句。   苏禾拧了拧眉,让人停下了马车。   她们方才都没在镇上打听,正好把这些人叫过来认一下人。这些混帐东西每天在街上来来去去,肯定也见过不少路过的人。   “见过吗?”暗卫长打开图,举到那群人面前。   “这不是师爷吗?”有个人伸长脖子看了看,立刻说道。   “师爷,哪里的师爷,他人在哪里。”苏禾立刻打开了车帘子,急声问道。   “凭什么告诉你!”几人对视一眼,那胆大的伸出五指晃了晃:“除非,给这个数。”   “给你。”暗卫长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够不够?”   那人牙都被打飞了,眼白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另几人一瞧,再也不敢乱嚷,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哦,一年前,白山脚下也涌过黑水,县太爷就请白山观的老道长一起,进山看闹什么妖。那次老道长从水里捡了个黑不溜湫的男人,还把黑水给治好了。没想到这几日山里下了暴雨,这黑水又开始流,还越流越凶。老道长后来带男人来过镇上看伤,说这人是个师爷,就住在道观里。”   “对对,那男人瘦得厉害,眼睛瞎了,但就是这图上的人没错,。”   “眼睛瞎了?”苏禾一阵眩晕,可想到他还活着,又是一阵狂喜。   “快带我们去道观。”她一把揪住一个恶霸的发髻,拖着他往马车上推。   “现在去没有用,那老道士的道观在山尖尖上,不知道在哪个洞里闭关,每三年才下山一趟。去年他来过一趟,再过两年才会下山。”婶子接话道。   “去白山,上山找,给皇上去密信,让他派人来。”苏禾匆匆安排道。   一行人半夜才赶到白山,果然小村子里四处都是又黑又臭的水,冲得人呼吸不了。暗卫长带人进去查看了一圈,当即决定就宿马马车上,马车停得远一点,闻不到臭气的路边。   婶子跟着牛车先回了村,苏禾从马车上下来,仰头看着月下黑漆漆的大山,恨不得现在能一下子蹦上去。   “王妃先歇着吧,明儿进山,还得花力气呢。”暗卫长劝道:“王爷现如今肯定还在治病,老道长一定会治好他的。”   “会吗?嗯,一定会的。”苏禾仰着小脸,低喃道。她这一年多来总是劝自己要有信心,可如今终于有了线索,她却害怕了,怕又是一场空,怕找到他时,得到的是那个最不愿意知道的结果。   “姐姐,小珍珠哭了。”小锦儿抱着小珍珠过来了。小家伙双眼紧闭着,一抽一抽地哭泣。   “是梦魇了吗。”苏禾接过小珍珠,抱在怀里温柔地哄着:“小珍珠乖,爹爹很快就能回来了。他就在前面这座大山里。”   小珍珠今年一岁四个月,裴琰走的时候,她才两个多月。他离家时,孩子们只会哭会笑,如今小珍珠会叫娘,会叫姐姐,只是苏禾一直没忍心教她叫爹爹……   她把脸贴在小珍珠软软的小脸上,哽咽道:“要看到爹爹了,小珍珠。”   “爹、爹……”小珍珠眼睛紧闭着,仍是在小声抽泣。   苏禾怔怔地看着小珍珠,突然有了个奇异的念头。是不是父女连心,小珍珠感觉到了裴琰的存在?她抱着小珍珠匆匆回到了马车里,她想看看两个儿子有没有这样的状况。   小灼正在马车里爬来爬去,小倾躺在软软的被子里,举着小手在研究他的手指。   “灼儿,倾儿,你们看看那山,爹爹在山上吗?”苏禾推开马车窗子,让月光倾泄进来。   小灼爬到了窗子前面,小手搭在窗子上,爬着站了起来。他看着温柔的月亮,快活地笑了起来,小手伸出去,像是要抓月亮。   苏禾又看小倾,他转过小脸看着窗外的山,吮了吮手指,脆生生地叫了声:王爷。   苏禾:……   “是爹爹。”她纠正道。   “王爷。”小倾儿抬起小脚往嘴里塞,含糊地回应她。   小灼儿从窗前转过头来,乐呵呵地应道:“王爷!”   好清晰的一声!   苏禾看向大山,小声道:“爹爹肯定听得到。”   ……   白山顶上。   月如银钩,悬于山巅。一个小道观静静地矗立在月下,罗汉松遮住了道观后院的小屋子,小屋里透着昏暖的光。   白发苍苍的老道长捧着药碗推开门,慢步走了进去。   在木板床上,裴琰盘腿坐着,一袭青衣道袍穿在削瘦如纸的身上,阔袖随着吹进来的风轻轻飘动。 第605章 结局十六他想要立刻出现在禾儿面   他蓄了须,头发披散,瘦得厉害,静静坐着像木头一样。   “一年多了,还是不能听,不能说,不能看。不过你小子也算命大,中了这样的奇毒,竟然还能活下来。”老道长托着他的脸,把碗递到他的唇边。   嘴唇张开,喝下了黑乎乎的药。   “你小子,竟也不怕,喂你喝你就喝,别是被毒傻了吧。”老道长抬起裴琰的手,拿裴琰的袖子给他擦嘴。   裴琰喉头滑了滑,老道长怔了一下,试探道:“你能听了?”   裴琰眼皮子轻轻动了动。   “哎呀,也不枉你这一年多喝了我这么多药。若真的能治好你,那我这炉药可就算炼成了,不枉我在这里只有鸟兽拉屎的地方呆了数十年。”老道长一阵高兴,对着裴琰左瞧右瞧了好一会儿,捋着长长的胡须赞道:“虽然捡到你的时候瘦得像鬼,养了一年倒是好看起来了。等你眼睛能睁开了,我就去山下给你娶几房妻妾回来,你们给我多生几个孩子。以你如今这特殊的体质,生出的孩子便是天生的药人,我这一身医术便有传人了。”   裴琰的眼皮子动了又动……   呼呼,一阵风吹了进来,几只黑色雀儿停在了窗子上,歪着小脑袋,睁大了黑豆大的眼睛,盯着老道长和裴琰看。   “唷,你们这几个小黑毛儿,不怕我拔了你们的毛,吃了你们。”老道长放下药碗,走过去看小黑雀。突然,他看到小黑雀的翅膀下绑着纸条,他好奇地全都解了下来。小黑雀根本不怕,也不躲,乖乖地任他拉开翅膀,然后拢着翅膀在一边等着。   老道长把纸条都展开,发现上面的内容都一样。他皱皱眉,小声念道:“老仙人敬启,听闻老仙人一年前捡到一位男子,吾等想寻之,苦于道路复杂,不知上山之路,望老仙人指路。”   “唷,”老道长坐到灯下,扭头看向了男子:“你有家人吗?你有老婆没有?”   裴琰的呼吸紧了紧,努力地掀了掀眸子。   这一年来,他就似乎被封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就像一个木头人。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可以起来走动了。一开始,他也尝试过自己走出去,但是丧失了五感,想凭自己走下山,简直比登天还难。他又试着折了树枝,想和老道长写字交流,可他也听不到啊,在恢复听觉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面前站的是男是女,是敌是友。   眼看无法交流,他索性强迫自己沉下心来,配合老道长的治疗,期待早一点可以睁开眼睛,恢复听觉。   这一等,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如今听着老道长念出的字,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应该是禾儿来找他了。   当日他坠下暗河,随波逐流,也不知道被冲了多远,昏死过去。他知道时间一定过去了很久,没想到苏禾还在坚持寻他。   他想立刻下山,立刻出现在禾儿面前!   一双眼球颤抖得更快了,呼吸也越来越急,大口大口地咽着气,似乎有一种力量正从他的胸膛里狠狠地冲撞,想要把困住他的黑暗给撕裂。   “哎哟,给我送东西的来了。”老道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眉开眼笑地开门出去。   送东西?   是禾儿来了吗?   裴琰胸膛里的那股力量陡然暴发,他猛地睁开眼睛,烛火的光落进他乌黑的瞳仁里,一瞬间他有些眼花头晕。在适应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那股嗡嗡尖叫才消失。还是不能说话,但是能看了!他迅速起身,拖着发软的腿往门外走去。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清自己所呆的地方。   一个简单的小院,种了好几株罗汉松,松下挖了个鱼池,老道长正指挥人往里面倒大青鱼。院中还有磨盘,有头驴子站在哪里,嘴巴一嚼一嚼地正在吃草料,见他出来,驴子呜昂呜昂地叫了起来。   “哎呀,你们快看,我捡的这个木头出来了。”老道长回头看了一眼,乐了,“这木头吃了我好多鱼,好些粮食,总算没白吃。”   裴琰捂着剧痛的胸口走出来,缓缓朝他伸出手,他想看看之前老道长念的信。   老道长一头雾水地看了看他,突然就了然一笑,双手伸过去,捧着他的手拍了又拍:“好,好,我扶着你。”   裴琰急得赶紧抽回手,往四周看了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给我信。”   “你会写字啊,之前一直在鬼画符。”老道长看清字,进屋里拿了张纸条给他:“喏,你的。”   裴琰的手有些抖,展开纸,上面是一行他刻入骨髓的娟秀字体。   苏禾那时候总拿着她的小狼豪,坐在他身边练字,一笔一划,他再熟悉不过。   一抹笑出现在了他的嘴角,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好多遍,这才抬头看向了老道长:“老道长,不知今日是何时?这是什么地方?”   他久未说话,嗓子干哑难听,吐词艰涩。   “哦,这是白山,何时嘛……我算算……”老道长掐着手指,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摇头道:“不记得了。”   末了,他又震惊地看向裴琰:“咦,木头会说话了。”   裴琰这才反应过来,他抚着喉咙,眼眶顿时红了。   禾儿这两个字,彻底让他冲破了封禁他的黑夜!   来送鱼的是几个猎户,乐呵呵地说道:“是永宁二年,今儿是八月十四,明儿就是八月十五了。所以村长特地让我们上山给老神仙送些鱼和米面。”   永宁二年,阿憬登基第二年,这么说他已经出来一年多了。   “可是有一位从京中来的女子,前来寻人?”裴琰又道。   “没有。”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没有?难道禾儿人还未到?   “我可否随你们一起下山?”裴琰又问道。   “你可不能走,你还有几碗药没喝呢。”老道长连忙阻拦道。   “老仙人,我先下山见我夫人,然后携夫人一起来向老仙人拜谢救命之恩。”裴琰连忙说道。   “木头哥,你想下山也下不了。”猎户挠挠头,说道:“之前流黑水的洞,又开始流黑水了,整个村子全是又臭又脏的水,上山的路也被冲垮了。我们几个绕了好远的路才过来。”   “那我也绕路。”裴琰哑声说道。   “你绕什么啊?你绕下去命都没了。”老道长挥手就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裴琰一身骨头顿时剧痛起来。   “你中的那叫沉毒,这毒把你的骨头弄得像脆瓷器一样,我这一年多弄了不知多少药材,才勉强给你把骨头养好,下山时你若摔一跤,脑袋给你摔到八里外。” 第606章 结局十七见到禾儿了!   “我会小心的。”裴琰捂了捂剧痛的肋骨,缓了缓,又看向了老道长:“我家中妻儿已经寻我一年多,我想立刻看到她们。”   “这山得爬很久呢,”猎户们互相看看,担忧地说道:“木公子你大伤初愈,还是听老神仙的话,在这儿养好身子,我们下山后去找你夫人,告诉她你在这儿的养伤,她自会来寻你。”   “对啊,到时候路通了,我们拿桥椅抬她上来也行。你是老神仙的木头,老神仙对我们村子有恩,我们也定会好好对你的家人。”   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好久,裴琰双手作揖,朝着几人深深拜下。   “恳请各位,带我下山。”   “哎呀,行了行了!你这个硬木头真是犟,人各有命,你非要拿这把脆骨头去爬山,那便去。记得见了之后再给我好好回来喝药,我还指望你给我生几个药娃娃呢。”老神仙见他执意要下山,仰头看了看月色,摆摆手道:“你们几个把他背好,他若是能痊愈,我这神药就要炼成了,到时候你们就算被老虎啃掉一半身子,我也能给你们治好。”   几个猎户喜出望外,连忙拜谢,拿了装鱼的大木桶,上前抬起裴琰就往里面放。   “我自己走……”裴琰连忙拒绝道。   这桶是背大青鱼来的,差不多有半人高,猎户拿了个小木扎放进去,摁着他坐下。   “木公子你只管坐好,包管你摔不着。”   几人背起裴琰就走,一路上月光清冷,山风习习。裴琰这双眼睛已经很久没见过月亮和青山了,他从一开始的别扭,到慢慢地安静下来。这辈子,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候。就这么看着月亮出神,脑子里空白了一会儿,又不停地回闪起白潭关的事,然后是苏禾和孩子们的脸,最后慢慢地,就只有苏禾了。   好像苏禾就坐在月亮上朝他微笑,梳着元宝发髻,戴着他亲手做的小花,腰上挂着金铲铲,脆生生地叫他:大人……   大人……   大人!   突然他猛地低头看向了前方,只见前面亮着一堆篝火,几个人围在篝火前坐着,潺潺溪水在篝火后面流淌,一道玲珑的身影站在溪水前,双手拢在嘴边,正朝着对面的大山一声一声地叫着:大人、大人……   禾儿?   是禾儿?   裴琰一时激动,撑着木桶就想站起来。   猎户没想到他突然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另两个跟在后面的猎户几个快步上前来,扶住了大桶。   “木公子,你小心啊,你可是老神仙的宝贝。”   烤火的人被他们的动静吸引住了,几个男人同时站起来,手摁住了腰上的佩刀。   “什么人!”一声低喝传了过来。   “我们白村的猎户,要下山去。你们这么晚怎么在这儿呆着?这山上有猛兽,不安全,赶紧下山去吧。”一名猎户大声回道。   “我们来寻人!”苏禾从溪边过来了,大声问道:“请问白山道观怎么上去?”   “禾儿……”裴琰又挣扎着站了一下。   他穿着一袭道袍,披头散发,蓄着胡须,声音嘶哑,加上这里光线昏暗,对面的几人都没能认出他。   “禾儿!”眼看对方没反应,裴琰又叫了一声,这回他撑着木桶,站了起来!   暗卫长举着火把过来了,亮堂堂的光照亮了猎户和裴琰的脸。   “荆鹏。”裴琰认出了暗卫长,哑声唤他。   暗卫长猛地震了一下,一个大步跨过来,把火把凑到了他的面前。   苏禾这时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她扒开面前的猎户,几个疾步冲到了裴琰面前。仰着头,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大人?”她唇瓣轻颤,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   她怕自己是在作梦,声音大了,呼吸重了,就把梦给惊散了。   “禾儿。”枯瘦的手探来,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拍了拍,然后抚住了她的脸。   “啊~”苏禾尖叫一声,一把捧住他的手,嚎啕大哭起来。   真的,这真的是她的大人!   她终于找到他了,他真的还活着!   “别哭。”裴琰半个身子都弯了下来,捧着苏禾的脸,话音还未落,滚烫的眼泪就滴在了苏禾的额上。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木桶放到地上,扶着裴琰从桶里出来。   “慢点、慢点。”苏禾双手伸在裴琰身前,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裴琰的枯瘦的手伸过来,准准地攥住了她全是冷汗的小手,等人站稳了,便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见过王爷。”暗卫长一行人红着眼眶,齐齐跪到他的面前。   三个猎户吓了一跳,王爷?是姓王,名爷?   “大人受苦了。”苏禾呜咽着,双手在他的身上不停地摸索。   她家大人,好瘦啊!   皮包骨,骨头硌人!   还有胡子,头发,都乱糟糟的。   她双手在小脸上胡乱抹了几下,从怀里摸出帕子,捧着他的脸给他细细的擦拭。   裴琰从小金尊玉贵的,什么时候把自己得这么狼狈过。以前就算是在外面办差回来,也会一身整整齐齐。哪会像现在这样,瘦成这样,脏成这样。   “我们下山吧。”暗卫长抹了把眼泪,大步走了过来。   “各位官人,王公子他骨头脆,走不得路。老神仙让他见过家人,再回山上,他还得再喝药。”猎户赶紧说道。   “还没好吗?骨头脆?”苏禾一听就慌了,连忙扶稳了他。   “没那么严重,没那么脆。”裴琰还没说完,身子就朝着苏禾身旧倒了过去。   确实有点脆……   他有些郁闷,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可是鬼门关前打过转的重伤,差点没命,没个一年两载,只怕恢复不了。   苏禾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现在就回道观去。老神仙既然能治好他,就一定可以让他痊愈。   “你们把孩子接上来,我们先上山。”苏禾吩咐完,又请三位猎户分开给他们带路,一个带他们回道观,另两个带他们下山接孩子。   暗卫长背上了裴琰,跟着猎户大步往山上走。   “你走得动吗?山路不好走。”裴琰紧紧拉着她的手,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走得动。”苏禾的小脸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又抬起头来看他。   真是恨不得贴到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   可他太脆了……   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607章 结局十八团聚了!   晨曦在山林里渐渐显露,清风拂动罗汉松的碧叶针,哗啦啦地响。这几株罗汉松,已有百年岁月,长得高大,快有七丈高。   苏禾激动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每一片叶子,每一棵小苗。她的大人就是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还好,这里风景好,风水好,把裴琰给养活了。   说不定就是这株罗汉松的灵气滋养了裴琰!   她双手合十,对着罗汉松拜了又拜,正激动时,老道长扛着锄头,拎着一筐草药从院外走进来了,一眼瞧见院中多了五六个男子,还有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顿时眼睛精光大亮。   “好好好,我就知道枯木能逢春,木头能给我弄来更多的药人。这体格子好!这个屁股结实,打座一定坐得稳。”他放下药筐和锄头,兴高采烈地上前来,对着暗卫长一行人又捏又拍。   暗卫长被他摸得脸通红,可他是裴琰的救命恩人,他也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甚至配合地弯下了腰,任老道长摸了个够。   “好好好,肌肉好,骨头好,正是试药的好材料,等试好了药,就都留在这里,给我多生些小药童。我这一身本领,也就后继有人了。”老道长捋着须,满意地点头。   院中一阵静寂。   “来都来了,别闲着,来给我洗草药。”老道长指挥暗卫长几人去收拾草药,又过来看苏禾,捋着须赞道:“这个也好,好好好,是个好模样,简直神仙人物,看一眼都感觉人要年轻三十岁。”   裴琰嘴角抽了抽,把苏禾拉到身后,抱拳作揖:“老仙人,她就是在下的妻子,名为苏禾,溪山匠的后代,如今主掌溪山府。”   “溪山?什么玩意儿,不知道。”老道长挥了挥手,把裴琰拉开了,笑眯眯地看着苏禾说道:“姑娘你坐,我去你烤一条大青鱼吃。”   裴琰:……   “老神仙不必忙,我不饿,我想问问阿琰的伤势。”苏禾连忙跟上去,朝他行了个礼,一脸诚恳地说道。   “他叫阿琰啊?”老道长摇头,嫌弃地说道:“这名字就不好,火太旺。他命中富贵,再加上太旺的火,注意一生波折多。听我的,把名字改了。”   “那老神仙觉得改什么名字好?”苏禾赶紧问道。   老道长捋着须,眯着眼睛,掐着手指算了算,说道:“就叫木头吧。”   裴琰:……   幸亏他这一年多的时间病着,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不然可能早郁闷死了。看来老天爷让他这时候才醒,就是对他的保护和恩赐。   厨房里冒起了炊烟,没一会儿香气就飘了出来。苏禾的肚子咕噜叫了几声,是真饿了。她这几年没少在山林里钻,可是这么高的山还是第一回爬,现在腿肚子还僵得厉害。   “来来来,苏溪山,快来尝尝。”老道长捧着一条烤得香喷喷的青鱼出来上,另外还有一大碗鸡蛋蘑菇汤。   香气诱得侍卫们都看了过来。   “你们没有,自己做去。”老道长把烤鱼和汤放到石桌上,招呼苏禾过来吃,见苏禾在看裴琰,又说道:“木头现在不能吃,他需得喝药膳。”   “多谢老神仙。”苏禾诚恳地道了谢,坐到桌前吃饭。   暗卫长他们自己带了干粮,打了些清水过来,就着水吃起了干粮。裴琰看着他们身上红红绿绿的衣衫,忍不住问道:“怎么穿成这样?”   “吉利,喜庆。”苏禾眨着红通通的眼睛看向裴琰。   裴琰心中又是一阵酸痛难耐,寻他的这一年多,苏禾得多急多难过多伤心啊。   “我就知道还活着,那条暗河冲了好些人蛊出去了,我们顺着暗河上上下下地找,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你。”苏禾扁了扁嘴,红红的眼睛里又蓄起了眼泪。   裴琰俯过去,在她的额上亲吻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道。   “不准说对不起,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苏禾捧住他的脸,哽咽道。   正说话时,院门口传来了几声娃娃咯咯的笑声。   “小珍珠来了。”苏禾一跃而起,往门口跑去。   裴琰一阵激动,扶着石桌站了起来。   门口,三个小奶娃娃出现在了他的眼里。   竟然长这么大了!   他的小珍珠,果然像珍珠一样漂亮!他心中酸胀得很,朝着三个孩子伸出了手。刘嬷嬷和小锦儿看到裴琰的样子,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这是爹爹,快叫爹爹。”苏禾抱着小珍珠快步走到了裴琰面前,小声哄道。   “对,快叫爹爹。”   刘嬷嬷和小锦儿也抱着孩子跑到他面前。   “小珍珠,灼儿,倾儿。”裴琰激动地摸着三个孩子的小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真快啊,他去白潭城的时候,三个孩子才刚满月,现在都一岁四个月了。   “叫呀,爹爹。”苏禾亲亲小珍珠的小脸,哄她叫裴琰。   小珍珠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裴琰,小嘴巴轻抿着,一声不吭。   “叫爹爹,娘亲给小饼饼吃。”苏禾又哄道。   “小饼饼……”小灼儿眼睛一亮,双手伸向了苏禾。   小倾儿打了个哈欠,收回看裴琰的视线,往小锦儿肩上一趴,又开始打瞌睡。   “她们还不认识王爷。”刘嬷嬷抹着眼泪,呜咽道:“平常也给他们看画像的,可能是王爷这头发太长,还有胡子……”   “也对,我这样子确实不像个当爹的。”裴琰摸摸自己的头发和脸,歉疚地说道:“我现在去收拾一下。”   “哎哟哟,好好好,竟有如此漂亮的小娃儿。”老道长过来了,看着三个小娃娃,顿时乐开了怀:“哎哟哟,真是乖娃儿,都留下吧!都留在我这儿,我这一身本事,终于后继有人了!”   咳咳……   暗卫长没忍住,咳了起来。   这位老神仙的性子还真是有趣。   “来来来,给你们的见面礼。”老道长从怀里摸出三个黑漆漆的木牌牌,直接往三个孩子脖子上挂。   “老神仙以前是大夫,他有四个儿子,后来我们这儿兴起一场瘟疫,他的几个儿子为了给得病的百姓治病都染上瘟疫死了,老神仙后来就一个人上了山,性子就变成这样了。”帮忙带路的猎户指指脑袋,小声解释道。   原来如此。   几人赶紧向老道长道谢。   “我没疯,赶紧下山去吧,过阵子记得送鱼来。”老道长白了猎户一眼。   猎户笑呵呵地向众人道了别,刚出门,苏禾就追出去,给几人一揖到底行了个大礼,又拿了一叠银票送给了几人。   “这怎么敢当,我们之前也不知道原来这里住的竟是永骁王。若没有永骁王,咱们大庸国早就战火四起了,哪还能好好过日子。”几个猎户连连推辞。   “拿着吧,一定要收着。”苏禾红着眼睛,把银票塞给了猎户。   裴琰得以生还,多亏老道长,也亏得村民们时常送这些吃的上山。裴琰为百姓拼尽了全力,百姓也救了他。 第608章 结局十九:抱抱,不想松开手   几个猎户最终还是收下了银票,这沓银票一共有十万两,不仅可以把整个村子重新修一遍,还能把冲垮的路,经年未修过的桥统统修好,村里的孩子还能去城里的学堂。   三个大男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兴奋得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揣着银票下山去了。他们村里一直负责老神仙的吃喝,每十日上山一次,给他送野味,鱼,盐,米面。裴琰来了之后,老神仙要的东西多了,野味和鱼还得要新鲜的,所以他们就改成了每日来一次。老神仙一百多岁了,他们村里人虽穷,但是个个身体好,全是老神仙的功德。他们没想到,这回救的人竟然是个大英雄、大贵人。   苏禾回到院子里,小珍珠已经爬到裴琰怀里了。   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正轻轻地摸着裴琰的胡子,她眨着水晶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揪了揪他的胡子,小脑袋也凑上去,往他脸上闻了闻。   “爹爹有点臭,等会儿洗干净了再让小珍珠闻。”裴琰轻轻抚着小珍珠软乎乎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突然,小珍珠嘟起了嘴巴,吧唧一下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裴琰怔了一下,眼睛迅速涨红了,眼泪也在眼里打起了转。   “乖珍珠。”他瘦到皮包骨的手指在小珍珠脸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啪嗒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小珍珠摸了摸落在脸上的泪珠,张大了眼睛看着裴琰。   “小珍珠,爹爹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抱太久,来,让娘抱。”苏禾走过来,想抱开小珍珠。   小珍珠突然伸出小胳膊,抱紧了裴琰的脖子。小乖乖还在苏禾肚子里时,每天都能听到裴琰唤她,小珍珠,小珍珠,小珍珠……   出生后,更是每天能看到这个男人,一声声唤她:乖宝儿,乖乖,小珍珠,爹爹的好宝儿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声音了,如今听起来格外亲切。   小珍珠软软香香,白白嫩嫩的,趴在裴琰的肩上,他的心都要融化了。一双大掌轻轻地抚在她的背上,温柔地说道:“乖,爹爹身上有草药,别冲着你。”   小珍珠听不懂,她只想抱着他。   苏禾怕累着裴琰,赶紧用双手托住小珍珠,让她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手心。小珍珠长得胖乎乎的,她吃东西很香,两只小手抓着食物,一口一口吃得又香又认真。   “我让她吃东西给你看。”苏禾激动地说道。   裴琰嘴唇颤了颤,红着眼眶看着苏禾。她把孩子们养得很好,他都无法想象,这漫长的一年多的时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瞧瞧她的小脸,多瘦啊,只见着一双眼睛了。还有腰,细到似乎随时能折断,可是偏又有力气一直抱着孩子。   “以后,都我来抱。”他努力朝苏禾挤出一个笑容。   “嗯,好。”苏禾噙着眼泪点头:“抱两个,背一个,全归你抱。”   裴琰这时转头看向两个儿子,小倾很安静,懒洋洋地躺在院中的大石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那头驴子。小灼在地上爬了会儿,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握着根细树枝去鱼池里去戳游来游去的鱼。   “灼儿,倾儿,过来。”裴琰腾出一只手伸向两个儿子。   小倾懒洋洋地看他一眼,视线又回到那头驴子身上。驴子比眼前这个叫爹爹的男人有意思,它会转圈圈,会拉大圆石头。   小灼戳了几下鱼,这才转身,摇摇晃晃地往裴琰这边走。走了几步,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咿呀了几声,自己爬起来,抬脚往地上气咻咻地跺了几下,继续摇摇晃晃往前走。到了裴琰面前,他抬头看了看裴琰,握着小树枝往裴琰腿上戳了戳。可能是感觉戳着好玩,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小东西。”裴琰好笑地看着这小儿子,低声道:“在你娘肚子里乱踢的,肯定是你。”   小灼又戳了戳裴琰,丢了树枝,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倾儿为什么不理我?”裴琰一手抚着小灼的小脑袋,看向了裴倾。   “他懒。”苏禾无奈地说道:“懒得动,懒得搭理人,平常也懒得理我们。”   裴琰:……   他怎么可能会有个懒儿子?   “小珍珠,灼儿,去那边和哥哥玩好不好?”苏禾心疼裴琰,不想他抱孩子累着,把小珍珠从他怀里扒拉出来,放到了大石头床上。   这张大石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小珍珠往上面一坐,立马也躺了下去,小身子滚了两圈,滚到了小倾身上。小倾头也没动一下,伸出小胳膊,把小珍珠给抱住了。   小灼爬了过来,从兄妹身上爬过去,再爬过来,再爬过去……   裴琰坐在松树下,看着三个孩子,突然就品尝到了什么叫又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小灼晚上也这样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晚上你要带他们睡,他也这样爬你。他可喜欢动了。”苏禾坐在他身边,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一双小手紧紧地把他的右手掌捂在手心里。   实实在在的触感,让她幸福得快要飞起来。   到了傍晚,道观门外突然来了一大群人。村里的村民,还有村长,当地的里长,县衙里所有的官员都在县太爷的带领下来了,乌泱泱地跪在门外,在人群后面还绑着那几个码头上抢钱的地痞混混。   “下官不知永骁王殿下竟在此养伤,请殿下恕罪,请王妃娘恕罪。”县太长扯着嗓子,一声一声地长呼,一群人跟着他不停地磕头。   “哎,忘了交代那几个猎户大哥,别把咱们在这的事说出去。”苏禾一拍脑门,无奈地说道。也是太激动了,忘了这茬。   “让县官进来。”裴琰低声道。   黑水再涌,说明洞中人蛊尸骨还未清理干净,得需县里去人仔细清除,全烧了才好。   县官颤微微地进来了,满头大汗,脸色赤红。他这是爬山爬的,两个腿肚子都在抽筋。他这还只爬了小半段路,前面都是人抬着,后来怕裴琰觉得他心不诚,这才弃轿改步行。饶是只爬了小半个时辰,这双老腿还是快爬废了。   他给裴琰磕了头,又赶紧说已经派人去京中送信,请裴琰去府衙住。 第609章 结局二十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他要喝药,你们来这么多人,真是吵死了。”老道长从厨房出来,一脸不悦地往外赶人。   县官连声称是,赶紧到了门边,请外面的人都退远一些。   裴琰交代了处置黑水的事,让两名侍卫跟着县官回去,教他们行事。   小院子再度恢复了平静,苏禾抱紧了裴琰,难过地说道:“你总是想这些事,自己的身子还没养好呢。”   “嗯,不想了。”裴琰揽住她,低低地说道:“以后只想你和孩子。”   “吃饭了。”老道长端了偌大一只大铁锅出来了,一大锅红薯饭,饭底下焖了几只香喷喷的野鸡。   他把大锅放到石桌上,笑眯眯地看向三个孩子。   “乖娃儿,吃山鸡不吃?香喷喷的山鸡!吃了我的山鸡,以后给我当弟子。”   苏禾突然就有些犯愁,若是老神仙真要从孩子里扣下一个,那可怎么办?救命恩人在前,而且后面可能还要指着老神仙继续给裴琰治伤,总不能太强硬了。   老道长撕了三只鸡腿拿给三个小宝,笑眯眯地哄她们:“来,快来接鸡腿,接了鸡腿就是我的好弟子。”   苏禾连忙起身,想过去拦住老道长。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珍珠一把抓过了鸡腿,张开小嘴巴,啊呜地咬了一口。   小倾也坐了起来,接过鸡腿捧在手里认真地研究。小灼爬过来,抓住了一只,又伸出一只小手,一脸期待地哼唧:两个,两个。   裴琰又沉默了。   他可不想三个孩子被留在这里,还是赶紧下山的好。   “乖,真乖。”老道长笑容满面地又拿了只鸡腿过来,给了小灼。   小灼这才满意地开始吃鸡腿,左边一只,右边一口,啃完了,两口啃完,鸡腿立马丢开,又继续去玩了。   裴琰再度沉默。   三个孩子,怎么性子不像自己的?   而且,这性子也不像苏禾啊……   “小珍珠还是像我的。”苏禾笑眯眯地说道。   “真的?”裴琰有些不信。   “真的,我小时候吃东西就是这样的,不信你问刘嬷嬷。”苏禾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端着两碗饭过来,放到小夫妻面前,红着眼睛说道:“对,像。”   多亏三个孩子,苏禾这一年多才撑下来,每晚看到她独自枯坐在甲板上,刘嬷嬷的心就像针扎一样。如今裴琰得救,小夫妻团圆,一家子团聚,简直太好了,她也终于放心了。   “咦,他不能吃。”老道长过来把饭端开,递了一大钵黑乎乎的粥过来:“这是鱼肉灵芝粥。”   苏禾闻着这古怪的味道,心疼地看向裴琰。他每天就吃这东西?   “快吃。”老道长催促道。   裴琰接过粥,平静地说道:“这里面加了草药,我的舌头其实已经尝不出味了,吃什么都一样。”   苏禾又心疼了,拉着他的手,给他手心里放了枚糖块。   “这是我给孩子们做的甘蔗糖,吃完粥你就吃掉,说不定能尝到味道。”   裴琰喝了粥,漱了口,这才郑重其事地打开包着糖块的油纸。糖熬得晶莹剔透的,还用模子做成了小船的形状。他把糖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脆响。   “甜吗,有味道吗?”苏禾期待地问道。   “嗯,甜。”裴琰微微一笑,把剩下半块都放进了嘴里。   “还是尝不到味道对不对?”苏禾红着眼睛,轻抚着他的嘴唇,小声道:“没关系,咱们慢慢养。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好。”裴琰喉头动了动,轻轻点头。   “什么糖?给我瞧瞧。”老道长吸了吸鼻子,兴致勃勃地找苏禾要糖。   苏禾赶紧打开随身带的小罐子,把里面的糖倒出来全给老道长。   “不错不错,好吃。”老道长一连吃了五块糖,笑着说道:“你也当我弟子吧,以后专给我做糖。”   裴琰:……   苏禾:……   闹哄哄地过了一天,入夜,道观陷入了宁静之中。暗卫长带着侍卫在四周巡查了一番,便睡在了道观的院子里。道观中房间不多,一共三间,刘嬷嬷和小锦儿带着宝宝睡一间,道长一间,还有一间给苏禾和裴琰。   幸而如今夏日,睡在院中也不错,众侍卫便在院子里打了地铺。   苏禾烧了好大一锅水,裴琰泡在里面,苏禾拿着小短刀给他刮胡子,修整头发。   “我自己来吧,这药味儿太浓了。”裴琰握着她细细的手腕,低声道。   “不浓。”苏禾拉开他的手,小声道:“你就好好泡着,我给你修完头发,再给你好好擦擦背。”   身上的伤真多啊,这里一道,那里一道,纵横交错,肩胛骨支着,外面包着薄江一层骨,真是一点肉都没有。   苏禾心疼得要碎了。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先洗头发,十指穿进发间,轻柔地给他揉搓,皂胰子在他头顶起了细密的白泡沫,再顺着他的脸颊发梢,落在他削瘦的肩上。   裴琰靠在木桶上,眼睛轻合着,呼吸轻软绵长。   “禾儿。”他喉头动了动突然唤了她一声。   “嗯,在呢。”苏禾小声应道。   “不是梦吧。”裴琰又道。   苏禾俯下去,往他脸颊上亲了亲,说道:“不是,我们快回家了。”   “嗯。”裴琰又舒了口气,问道:“我娘亲和老夫人这一年多,也苦着了。”   “是,婆婆和老夫人都病了一场,我说我一定带你回去,让她们等着。她们信我,慢慢地就好起来了。”苏禾说道。   “你的本事。”裴琰微侧了头,看着她搭在肩上的小手。这手上多了许多细小的伤痕,手背上有疤,手心里有茧。好   苏禾晚上总睡不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就做各种各样的东西,强迫自己冷静。但心静太难了,所以手上总会弄出些伤口。还有跋山涉水时,身上,腿上也刮擦了不少小口子,留下一道道白白红红的细疤痕。   “能养好的。”苏禾拿着帕子轻轻给他擦背,小声道:“我连猪都能养出五百斤,你也能重新强壮起来。”   裴琰低笑了起来。   很好,猪也不错。   “过阵子咱们回家,李慕憬也每日忧心得很,看到你肯定会高兴。”   “他身体如何?”裴琰问道。   “撑着呢,没看到你,不会死。”苏禾说道。   “把他接到这儿来,让老神仙试试。”裴琰突然说道。   对哦,能续几年是几年…… 第610章 结局二十一回家了!   半个月后。   苏禾一行人启程回京了。   去信给李慕憬,让他来道观,请老道长给他瞧病。但很快这想法就被掐灭了,李慕憬身体虚弱,已经无法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只会加重他的衰竭。   裴琰要赶回去见他,求了老道长,他始终不松口,不肯入世。没法子,小夫妻把三个娃娃抱到他面前,承诺只要他同意入京替李慕憬看病,三个娃娃随他挑一个当徒弟。   老道长眼睛顿时睁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立马去收拾他的东西了。   满满一大背篓的草药,加上两个半人大的包袱,拎起来里面咣咣当当的,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快走,快走。”老道长兴致勃勃地催促道。   苏禾心慌起来,到时候真要被他把孩子抱回山上,那她可不得又要每天受煎熬。   “无妨,到时候大不了咱们陪着一起。”裴琰说道。   好吧,好吧。   苏禾惴惴不安地迈出了道观的门。   回头看去,陈旧古朴的道观被阳光笼罩着,倒真让她有几分不舍。若能隐居于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每天吸吸天地之灵气,保不准她和裴琰也能活到一百多。   如此一想,她又乐滋滋地地笑了起来。   裴琰回来了,她又爱笑了!   大船在水上走了近一个月,终于返回了京城。   还没到码头,便远远地见到码头上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偌大的玄鳞卫大旗绵延了数十里,沿岸也都挤满了人。裴琰在苏禾的掺扶下走出船舱,站在了甲板上,刹那间,岸边响起了雄壮的呼喊声:恭迎永骁王回朝!   “恭迎永骁王回朝!”   “恭迎永骁王回朝!”   “恭迎永骁王回朝!”   山呼海啸!   高呼不止!   裴琰一身明亮的紫色锦衣,手搭在了额前,朝着岸边看去。岸边最前面挤的是玄鳞卫,后面是百姓,帕子,鲜花,瓜果一股脑地往船这边丢。   “东西够吃吗,多浪费。”裴琰嘴角挑着笑,弯腰捡起了一枝花,放到鼻下嗅了嗅,转过身簪到了苏禾的发间。   苏禾摸了摸花,也从满甲板的鲜花里挑了支最明艳的芙蓉花,戴到了裴琰的耳边。   大庸国最好的男儿郎,就该一辈子花团锦簇。   “哎哟哎哟,这么多花啊。”老道长从船舱里出来了,往岸上看了看,又看裴琰:“你这个木头竟如此受欢迎啊,想不到、想不到。这样吧,到时候你也跟我回山上去,我不让你当药人了,你当我的大弟子。”   “好。”裴琰笑着应道。   他们一家人都得感谢老神仙赐他们一家团圆。   前面驶来了几艘小船,最前面的那艘船上站着李慕憬,他清瘦的身形包裹在龙袍里,风吹起来,他似是会随风飘走一般。身边是李长弈、李长旭,傅峥,张酒陆、卫峰。三个孩子长高了不少,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朝这边看着。但是看上去三个孩子比前都沉稳了,傅峥尤其变化大,竟没像猴子一般上蹿下跳,站得笔直,小脸上还挂着眼泪。   渐渐的,船近了,秦隋之和张酒陆亲手抱起了木板搭在两船之间,两个人大步跳过来,扑通一声单腿跪到了裴琰面前。   “王爷。”张酒陆只唤了一声,铁塔般的男儿便开始大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身子也抖得厉害,腰间的佩刀撞在盔甲上,撞得砰砰地响。   裴琰慢步上前去,一手一个,拉起了二人。   抬头看去,李慕憬踩着木板,一手扶着李长弈快步过来了。   裴琰迎过去,双手伸向了他,红着眼眶,低低地说道:“小心,慢点。”   李慕憬双手伸过来,一把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嘴唇剧烈的抖动着,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他这样上下打量着裴琰,不停地点头。   “我没事了。”裴琰握紧他的手臂,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肩上:“真没事,你捏捏。”   李慕憬捏了捏他的肩膀,一个用力,拥抱住了他。   苏禾说要去寻他的时候,李慕憬虽也带着希望,可也知道裴琰能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他万万没想到,苏禾真的把他带回来了!看着眼前瘦了几大圈的裴琰,李慕憬是狂喜的,是激动的,是难过的,也是欣慰的。这一年多,他已是灯尽油枯的状态,就提着一口气,想要再看他一眼。   “苏禾你了不起。”他双手紧握着裴琰的手臂,转过头,眼睛红通通地看着苏禾。   “长公主殿下和老夫人来了。”这时几人身后响起了小锦儿的声音。   裴琰抬眸看去,长公主和老太太相互掺扶着,正从木板上走过来。   “小心。”裴琰连忙过去搀扶二人。   手刚伸过去,那二人已经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哭声瞬间响成一团,二人一左一右地搂着裴琰,从头发到脸,到胸膛到背,一直不停地摸。   “回来了,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长公主哭厉害了,挥起手就往他背上拍了两巴掌。   “娘,奶奶,他现在骨头还脆,别太大力气拍他。”苏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说道。   “乖儿,打疼了吗,都是娘的错,娘不该打你。”长公主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没事,也没那么脆。”裴琰扶着她,红着眼睛,低声劝道。   又有几位将军从甲板过来了,围在裴琰面前,给他行大礼。   “都起来,不必多礼。”裴琰一个一个扶起来,在众人的肩上拍了又拍。   “王爷小心点,别把手拍疼了。”张酒陆满脸的泪,伸着手小心地守在他身边。   “没那么脆。”裴琰又拍了张酒陆一下。   张酒陆嘴巴扁了扁又哭了起来。   “你怎么哭得像头牛。”裴琰抱了一下张酒陆,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不准哭了。”   “忍不住啊,王爷,这眼珠子不听使唤。”张酒陆哇哇哭着,越哭越难受。   “你就让他哭吧。”李慕憬嘴角挑起来,哑声道:“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悄悄哭一场,荷园的湖都被他的眼泪装满了。”   张酒陆一听,顿时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别听皇上的,我才没有悄悄哭,我那是光明正大的哭。”   船上的哭声小了,众人围在裴琰和苏禾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他这一年多来怎么过的。   苏禾这时才想到老道长,赶紧扒开人群,把正蹲在一边啃香瓜的老道长拉了起来。   “这位就是老神仙,就是他救了王爷。”   老道长抬起头,手指尖勾掉脸上的香瓜子,茫然地说道:“怎么了?”   长公主和老夫人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他面前。   “多谢老神仙救我儿子。”长公主噙着眼泪。   “唷,老太太,大妹子,快扶起来。”老道长吓了一跳,赶紧一口咬住香瓜,上前扶二人。 第611章 结局二十二又躺在家里的大床上了   这时候,别说叫大妹子了,叫她大瓜子,长公主也认!这可是救了她儿子的老神仙啊!   “老神仙,请受我一拜。”长公主泪眼婆娑,坚持行了跪拜大礼。   老道长捋着须,一脸感慨地说道:“想不到你们竟也想拜我为师,我修行数十年,能收到你这般标致的女徒弟,也是我的福报。”   裴琰上前去掺起了长公主和老夫人,小声道:“老神仙他有些糊涂。”   “糊涂就糊涂,能治好你就好。”长公主捧着他的脸,如看珍宝一般,不停地在他脸上抚摸着。   船终于靠岸了,文武百官涌上前来,个个眼眶通红,抹着眼泪给裴琰行礼。   “不必行礼。”裴琰扶起了头发白光的刘丞相,微笑道:“老丞相头发也白了,辛苦了。”   “王爷回来就好,我们大庸国的百姓,离不开你。”刘丞相老泪纵横,紧紧扶着裴琰的手臂,打量着他说道:“王爷也削瘦了。”   “养一阵子就好。”裴琰说道。说着,他突然发现白简没有出现。   这小子人呢?   “前几日他等不及非要去接你,结果在码头把腿摔断了。”张酒陆脸上挂着泪,嘴却咧开嘿嘿笑了起来。   “莽撞。”裴琰叹气,转过身,双手抱拳朝着大家行礼:“多谢各位前来迎我,请回吧。”   “我们送王爷回府。”众人摇头,坚持跟着他。   登上马车,城中也是人头攒动,所有人都上街了,连树上都扒满了人,都来看裴琰。   “那般凶险,竟能死里逃生,可见王爷是天生福星,天命之子。”   “就是,肯定是老天爷不忍见王爷丧命,才降下老神仙救下他。这命数,只怕还能再活八十岁。”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一阵响过一阵,渐渐的,全城都响起了鞭炮声,哪怕是贴着耳朵说话都听不清了,众人索性闭嘴,只管朝着往前挪动的马车挥手。   踏入公主府,只见白简坐在轮椅上,挂着眼泪,一脸委屈地看着裴琰。这厮盛装打扮了一番,月白锦袍上金丝绣线绣出了大好河山,阳光照在袍摆上,那个金光流淌,灼人眼睛。   秋韵和容玉她们一群人都站在白简身边,还未开口,都已是泪流满面。   苏禾出门时没带秋韵,家里还有长公主和老太太需要人照顾,偌大的长公主府需要人打理,秋韵和容玉最了解府里的情况,他们必须留下。而白简要照顾李慕憬的身体,也无法离开。   “哎呀,你早几日回来,我就不会摔断腿了。”白简摸着腿,楚楚可怜地看着裴琰。   轱辘轱辘……   白团团拖着小车车跑过来了,仰着脖子,呜呜地叫。它也穿了件月白小衣袍,甚至还戴了朵花。   “你们两个整得挺像。”裴琰慢步走上前,抬起拳头和白简对击了一下。   “别站着了,先进去坐,今晚长公主府开大宴,荷园也摆满,大家尽管吃尽管喝!”长公主站在府门口,朝着跟来的文武百官大声说道。   “一定到,一定到。”众人抱拳回礼,直到长公主府的大门关上了,这才陆续离开。   公主府里,众人被引到了正殿里,长公主亲手捧来了柚子水,拿着柚子枝沾了水,往裴琰头上身上轻轻拍打。再端来火盆,扶着他跨过去。   苏禾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看着,心里满足极了。   “我就知道,我选的男人肯定厉害,活也要比别人活得久。”她小声说道。   老太太一直紧攥着她的手,听到她的话,激动得把她攥得更紧了些。苏禾就是她家的福星!若不是苏禾坚持去寻,裴琰怎么可能这么早回来!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众人怕耽误裴琰休息,恋恋不舍地拜别离开,等人群都散尽了,裴琰本想连夜让老道长给李慕憬把脉,可老道长酒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只能等到明日。   “其实不用的。”李慕憬眼睛红红地看着裴琰:“你能回来,我精神都好了大半,他能不能治都不要紧。我已经够了。”   “什么够不够的,明儿你再来。”裴琰轻拍着他的肩,低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在道观时,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说,当真就像一段木头。当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得活下来。”   李慕憬的眼眶更红了,双手抚上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抚挲着,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也得这样想,无论如何,多活一段日子。哪怕辛苦了些!只要活着,便有希望。”裴琰又道。   “好、好……”李慕憬微笑起来,朝着裴琰连连点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从此刻起,他要每天对自己说一百遍!   送走李慕憬,裴琰终于踏进了久违的寝殿,苏禾已经把三个孩子安顿好了。见他回来,一溜小跑地冲过来扶他。   “不必扶,走路还是没问题的。”裴琰低声道。   “就要扶,我喜欢扶。”苏禾小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了蹭,扶着他不撒手。   “嗯,还是自家的大床舒服。”裴琰在床上坐下,摸着柔软的锦被,叹惜道:“老神仙他不肯洗被子,说浸过药材的被子才有灵气……”   苏禾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但旋即又心疼地抱住了他。   “嗯啊,以后咱们天天洗被子。”   “也不必天天。”裴琰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心口,听着她砰砰的心跳声,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禾儿真香,闻着就开心。   “就要天天。”苏禾鼻音重重的,腾出一只手拿帕子撸鼻子。这几天总哭,鼻子都揪红了。   “那就天天洗,都听你的。”裴琰把她抱得更紧了,恨不能揉进胸膛里去,再不分开。   相思太苦,抱着才幸福。   白团团不知疲倦地拖着小车车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时有只兔子会蹦到殿门口,朝里面张望。秋韵轻手轻脚地过来,拎起兔子耳朵,轻轻地关上殿门。   苏禾扭头看了看关上的殿门,慢慢转过头来,俯下了脑袋,往裴琰唇上亲了一下。   “想亲吗?”她小声问。   “想,可我嘴里药味太重。”裴琰叹气。   “我不管。”苏禾又把唇贴了上去。 第612章 结局二十三 太香了   这一觉,二人睡得很香,很沉。   裴琰睁开眼睛时,只见满殿阳光,微尘在风中轻舞。孩子的笑声正从窗外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诱人的食物香气。他坐起来,撩开了帐帘侧耳去听,还能听到紫砂锅炖出的咕咕的动静。   “小珍珠不要吵醒爹爹,爹爹还在睡觉。”苏禾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裴琰的嘴角一下就弯了起来,他下了榻,随手拿起搭在榻前的衣衫穿好,慢步走出了寝殿。   院中阳光灼灼,在右侧的花树阴影下放着一张偌大的竹床,三个孩子都在上面玩耍。另一棵枝叶茂密的树下摆着小桌子小炉子,炉上正炖着一只大紫砂锅,香气正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老神仙说了,可以吃荤菜了,炖了红烧肉。”苏禾见他出来了,双手在小围裙上擦了擦,跑过去扶他。   裴琰这回没推辞,由着她扶着自己,慢步走到了小炉子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一口香气。   香!   太香了!   他能吃掉一整锅。   “嘿嘿,嘿嘿嘿……”张酒陆的笑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裴琰转头看,只见张酒陆抱着一个孩子正冲他笑。   “这是叶朗那孩子?”裴琰犹豫了一下。   “我的。”张酒陆大步进来,把孩子往他面前一举。   白潭城大战前,宋秋祥已经怀上了,现在孩子也快一岁了。   “你的?”裴琰怔了一会,这才俯过去认真看孩子的脸。   这是个男娃,长相和张酒陆简直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眼睛大,鼻子大,耳朵大,拳头也大。个子尤其大!比同龄的孩子起码大了一圈。那双有力的腿胖嘟嘟的,蹬起来孔武有力,顺着张酒陆的腰一直往上蹬,一直蹬到胸口上,还不肯停下。   “这小子!”裴琰笑了起来,挥掌往小家伙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王爷帮忙取个名呗,现在还只有小名,我们叫他小狮子头。”张酒陆瞪大眼睛,一脸渴望地看着裴琰。   裴琰肚子里墨水多,一定能取个威风凛凛的好名字。   “为什么是小狮子头?你怎么取个名还要取个能吃的。”裴琰诧异地说道。   “本来想叫小虎头的,这不是和灼儿撞名了吗?那算一算,只有狮子最威风了。总不能叫大象头吧?那多难听。”   小狮子头好听?   “要什么样的?”裴琰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想抱孩子。   “王爷骨头脆,他可不轻。”张酒陆赶紧拦住他,把孩子放到了地上,让他在地上去爬。   白团团跑了过来,看上去和孩子很熟了,拿脑袋往小狮子头的屁股上顶,小狮子头立马手脚并用,飞快地往前爬去。   小灼看着他爬,忙不迭地从竹床上爬到地上,朝着小狮子头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   裴琰看着孩子们,小声道:“真是高兴啊。”   “我也高兴。”张酒陆突然就哽咽了起来。   “不准哭。”裴琰立刻说道。   张酒陆还是哭了,“我忍不住啊,这不能怪我。”   “行吧,你慢慢哭。”裴琰无奈地摇摇头,走到一边坐下,开始想名字。   “取个威风的,好听的,一听就不好惹的,还招姑娘喜欢的,一听就是富贵命的。”张酒陆跟过去,叭叭地说要求。   秋韵给张酒陆端了一盏茶上来,小声道:“张将军,你让我们王爷先歇歇吧。”   “不急着今天取……”   张酒陆话没说完,只见裴琰手指沾了茶盏里的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张锦霆。”   既有锦绣前程,又有刚柔并济的威严感。   张酒陆眼睛一亮,凑在三个字面前看了又看,激动地说道:“我就知道王爷取的肯定没错。”   “这孩子出生时,我们都不在,还没给见面礼呢。”苏禾拿了只长命金锁过来,给小狮子头挂在了脖子上。   小狮子头摸了摸长命锁,继续往前爬,嘴里叽哩咕噜地一直在说话。   “还是个小话唠。”苏禾乐了,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好动的孩子。   小珍珠很快也加入进来了,她走得比小灼要稳,小裙子被微微地束高了一些,以免她绊到脚,一双小小的脚在地上踢踢踏踏地跑动,脚上那双绣鞋上面缀着明珠,在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一行人看得正开心时,李慕憬来了。他下了朝,带着李长弈处理了一些政事,便过来见老道长。   “老神仙和老太太、长公主在逛园子,他喜欢湖里那些龙鱼,已经在那里看了一上午了。”秋韵回道。   “那就去园子。”裴琰拉着李慕憬就往园子走。   园子里,老道长坐在湖心亭里,饶有兴致地吃着香瓜,看着粼粼的湖水底下龙鱼惬意游动。   “这香瓜不错,甜。”他乐呵呵地说着,抬头看向了走进亭子里的裴琰和李慕憬。   “老神仙……”裴琰刚开口,就被老道长给打断了。   “不用说,都不用把脉。我便是拼尽全力,顶多一年。”老道长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慕憬,平静地说道。   “不能再长一些,三年五年?我成那般样子,也能治好。”裴琰急了。   “你身上有沉毒,这种蛊毒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在感受到外力的猛然袭击时,它们会自保,主动护住你的心脉,给你止血,反而给你争来了一线生机。他就不一样了,他这是天生的体弱,又忧思过重,已然是衰竭了。”老道长挽起袖子,拿起一个香瓜递给李慕憬:“不过呢,你能再争得一年也是好事。这一年就好好养,说不定还能多三五个月。”   只是三五个月?   裴琰很失望,但李慕憬却已是满足。他吃的那些药已经无法控制他咳血的速度,他能感受到自己这几天能走动,完全是回光返照的迹象。若是再给他一年时间,他能看着裴琰完全恢复好,那已经满足了。   “对,先有一年,说不定就会有三年五年。”老太太赶紧上前来,连声劝道:“咱们从现在开始好好养身子。”   “那就好好养。”李慕憬微笑着点头。   秦隋之站在亭子外面的白玉九曲桥上,支高了耳朵听这边的动静,一年的时光太短,他希望李慕憬可以长命百岁。可是一想到,可能一年之后,又有一年呢?   如此一想,他便又高兴起来。   等到几人散去,老道长又拿起了香瓜,自言自语道:“想长寿就得心中不装事儿,他这病就是愁出来的,以后跟我回山上去,当我的徒弟起码能活到三十八。” 第613章 结局二十四想当他女婿?没门!   三十八岁,那不是可以多活十年?   长公主怔了一下,试探道:“回山上就能治好吗。”   “我那儿是福地。那里有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就算是根野草,也被滋养得很好哪。”老道长眯着眼睛,咔嚓一声咬了一大块香瓜,又道:“只是我那儿没这么甜的香瓜,我得带些种子回去种着。”   “那先调理一年,再跟您回山上去可行?”长公主又问道。   “他可是皇帝,他舍得这江山吗?”老道长笑眯眯地反问。   原来老道长不糊涂呀!   长公主也有些犹豫了,李慕憬不是贪恋帝位的人,他只是担心长弈太小,朝堂不稳,大庸国难得的安宁会被打破。若让李慕憬放下朝政去山上,只怕很难。就算去了,他的一颗心只怕也会留在朝堂之上。   “人各有命,顺应天命,始为正道。”老道长慢悠悠地说道。   可是,李慕憬的命不该这样。多好的孩子呀,他该比她们这些老东西活得久才对。   长公主皱着眉,也开始犯愁。   “一年之后,就算绑,也要把李慕憬绑上山去!”裴琰折返回来了,斩钉截铁地说道。若真能争来十年,那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唷,木头够霸气啊。这回了家,嗓门都大了。”老道长笑呵呵地点点头:“反正我不管,我只要很多香瓜。”   “老神仙尽管吃!多少都有。”裴琰沉声道。   李长弈一年后十五岁,能撑起大场面了!他天资聪颖,身边还有良臣猛将辅佐,一定没问题。   ……   一年后。   苏禾给小珍珠穿好小裙子,梳好小元宝髻,戴上裴琰亲手做的珍珠花,这才把她抱下椅子。   小珍珠的眉眼越来越好看,大眼睛扑扇扑扇,说话奶呼呼的,听得人心酥酥软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小倾也渐有了裴琰的样子,安静、优雅,小灼每天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气。   两小只坐在椅子上,等着裴琰给他们穿好小靴子,乖巧地伸着手等他抱。裴琰休养了一年,身体已经大好,最近已经开始恢复练功了,不仅自己练,还带着两个儿子做些简单的锻炼。   抱起两个孩子,走到了苏禾身边,温柔地往她额上亲了亲,小声道:“可以了。”   今天花灯节,他们要去看花灯。   “小珍珠亲亲。”小珍珠把小脸贴过去,奶声奶气地说道。   裴琰往她的小脸上亲了亲,宠溺地说道:“乖宝儿。”   小珍珠笑眯眯地抱住他的脖子,往他脸上亲了亲,又去亲小倾和小灼的脸。   “弟弟,亲弟弟。”   她最先出生,两小只都是她的乖弟弟。   白简背着小白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说来也怪,这孩子就和他亲。才三岁已经开始学会给白简捏肩捶腿了,每天爹爹、爹爹地叫,活脱脱一个小缠人精。更绝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被白简养大的缘故,他的眉眼神态,竟越来越像白简了。就是……不太聪明。   “哎呀,真是影响我娶媳妇儿。”白简把睡着的白未往上托了托,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儿花灯节,我约了王家的小姐,他非要跟着我。”   “给我吧。”张酒陆一只胳膊抱稳了小锦霆,一只大掌伸来,把小白未抱了过来。   小锦霆最小,可是体格子比小白未大了一圈,两只结实的小胳膊搂着小白未,往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你怎么谁都亲啊,他和你一样,是男娃儿。”张酒陆乐呵呵地说道。   小锦霆转过头来,又往张酒陆脸上亲了一口。   “他向小灼学的,小灼最近喜欢亲妹妹。”苏禾笑着说道。   果然,小锦霆看到小珍珠,眼睛都亮了,挥着小胳膊就要往苏禾这边凑。   “皇婶,让我来抱吧。”李长弈带着李长旭快步过来了,微笑着朝小珍珠伸手:“小珍珠,大哥抱好不好?”   小珍珠立马把手伸了过去。   “大哥哥。”她软呼呼地唤了一声。   李长弈立马笑了起来,把一只小灯笼递给了小珍珠:“兔子灯,喜欢吗?”   “别要他的,你看我的灯……”李长旭大步走到人群外,再转身时,手里举了只锦鲤灯,这灯摇头摆尾,十分有趣。   小珍珠也接了过来,举着两只灯笑眯眯地给两个弟弟:“弟弟乖乖,给你们。”   苏禾看得直乐,外面的哥哥再好,也比不上家里这两只。   “弟弟的灯在这里。”李长弈连忙说道。他还准备了小老虎灯和小豹子灯,小狮子灯,小青鱼灯。   侍卫们拿上了小花灯,分到每个孩子手里。   裴琰把两个孩子给了暗卫长,自己和李长弈并肩走在后面。   一年已到,有些事得抓紧办了。   “我知道皇叔想说什么。”李长弈握了握拳小声道:“我做好准备了!”   裴琰转头看看李长弈,少年个子长得快,已经只比他矮小半头了,每日勤练武艺,体格也不错。   “父皇那里,得让皇叔去劝。”李长弈又道。   “劝什么劝,我直接绑走他,你只管登基。”裴琰沉声道。李慕憬心思重,怕孩子们还担不起责任,一直有些犹豫。   “是。”李长弈犹豫了一下,问道:“皇叔也走吗?”   “答应了你皇婶,要带她去四处看看,也该动身了。”裴琰点头:“不过你放心,玄鳞卫在这儿坐镇,没人动得了。”   白潭城一战,玄鳞卫天下闻名,大缙和胡国识趣地退了兵,这两年多一直没再做小动作。   李长弈停下脚步,双手抱拳深揖到底:“那小侄就恭贺皇叔皇嫂一路赏花赏月,开心顺遂。”   “不好好管着这江山,我可是要回来的。”裴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稚嫩的脸庞说道。   “皇叔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李长弈又道。   “走吧。”裴琰满意地点点头,迈腿往前。   “皇叔,我有一事……”李长弈看了看前面的小珍珠,斟酌道:“皇叔能不能……”   “不能!别想了!”裴琰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   身为帝君,后宫三宫六院,女人那么多,他的小珍珠可不趟这浑水。   “我可以……”李长弈脸涨红了,连忙想表明心态,   “不行,不可以,不可能!”裴琰连连摆手,撒腿就走。这臭孩子他想什么呢!他比小珍珠大十二岁,他想屁吃!真想敲他的脑袋!   “皇叔,你听我说……”李长弈拔腿就追,只要裴琰点头,先订个亲也行啊,之后再看他表现嘛!   “嘻嘻……”李长旭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活该,你没戏了!”   【感谢大家喜欢苏禾啊!我真的很爱苏禾,真的很爱。不瞒大家,写这本书的过程其实是我的自愈过程。相信大家会在里面看到我反复地说,活着就有希望,要努力的,认真的,好好地生活。非常开心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感恩,比心。】 第614章 尾声:星光璀璨,最适合亲亲抱抱   灯火璀璨的十里长街上,苏禾和裴琰各戴了只兔子面具,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   “你那一年也带我逛过,我们就在这儿看到的溪山跃鱼灯!”苏禾突然停下脚步,摇晃着裴琰的胳膊,指着前面的灯笼小摊说道。   “嗯。”裴琰满眸笑意,拉着苏禾过去,仰头看向小摊上挂着的灯谜:“夫君再给你赢一盏。”   “不用赢,不用赢,王爷王妃喜欢哪一盏,尽管挑。”小摊主咧着一嘴大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   两个人都戴了面具啊,怎么认出来的?   苏禾看看裴琰,又摸了摸自己的面具,确定面具还在脸上无误。   “嘿嘿,王爷王妃就算是在头上套着一只桶,这长街上的人都认得出来。”小摊贩歪过身子往他们身后指了指。   满城上下,还有谁家有这么漂亮的三个小娃儿?!   苏禾回头瞧去,只见街边的小摊主们都在朝三个小宝儿挥手,要把小摊上的灯笼和小玩偶送给他们。   刘嬷嬷抬腿就抱着小珍珠过去了,让她自个儿挑。而且这满街的小摊,若是谁的东西被这三个小宝儿挑中了,他们的东西肯定最好卖!   “漂亮,漂亮……”小珍珠一把搂住了一只月亮灯笼,乐呵呵地拿小脸在灯笼上轻蹭。这灯笼上画的是玉兔捣药,身边是满地的桂花。   小摊主脸上乐开了花,连忙把灯笼取下来送给了小珍珠:“小郡主拿好了。”   跟在身后的暗卫长伸手就准备掏银子。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收钱。”小摊主连忙推开了暗卫长的手,笑道:“小郡主能相中小人的灯笼,小人那是莫大的荣幸。”   “小郡主,小郡王,看看我们的,来这边看看吧。”四周的小摊主都叫唤了起来。   月亮灯的小摊前面很快就围满了人,都要去买小珍珠喜欢的月亮灯。暗卫长被人群给挤了出来,无奈地看向了苏禾。   “拿着吧。”苏禾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这时长街一头响起了鞭炮声,是花神游街出行了。   人群欢呼着往前挤去,苏禾一行人被挤开了,裴琰紧揽着她的肩,站到了路边。暗卫长抱着小珍珠,两小只也都到了暗卫怀里,站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们自个儿逛去。”突然,裴琰俯下来在苏禾耳边低语道。   “啊?”苏禾眨眨眼睛,没能回过神。   “走了。”裴琰拉起她的手,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最近三个孩子闹着要和爹娘一起睡,每晚挡在小夫妻中间,想亲亲都得找机会。今晚好不容易出门来了,孩子们被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正好小夫妻也能单独逛逛。   挤出人群,苏禾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已经挡开了孩子们的身影,他们一行人跟着花车去看热闹了。   “我们去哪儿?”她收回视线,抱紧了裴琰的胳膊。   “跟我来。”裴琰笑笑,带着她快步拐进了身边的小巷子。   穿过窄巷,一家小酒馆出现在眼前。   “你能喝酒吗?”苏禾仰起头看他,有些犹豫。   “我问了老神仙,可以偶尔小酌。”裴琰捏了捏她的手,牵着她大步进了酒楼。   小酒楼里客人不多,大家都去看花车游街了。店小二引着小夫妻到了二楼凭栏处,颇为骄傲地指着远处璀璨的灯火说道:“二位客倌,我们这小楼虽然位置不在正街上,但是这儿地势高,恰好能看到长公主府。我们老板娘最是崇拜王妃,所以才特地挑的这位置。您二位瞧瞧,那边最亮那盏大灯笼就是王妃亲手扎的,我们老板娘每天都在这里看灯笼。”   苏禾眼睛亮了又亮,问道:“为何不是崇拜王爷?他那么厉害。”   “说句不恭敬的话,王爷出生在蜜罐子里,王妃却是苦水泡大的。从苦到甜,从小可怜到尊贵的王妃,这是真本事!”店小二竖大拇指摇头晃脑地赞道。   苏禾乐得合不拢嘴,也跟着竖大拇指:“对对,我也这么想!”   “不过王妃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个,”店小二主动给他们倒上酒,神秘兮兮地说道:“王妃最厉害的啊……”   苏禾和裴琰都来了兴致,支着耳朵等他下文。   “王妃最厉害的就是御夫有术!”店小二又用力地竖了竖大拇指:“王爷在外面霸王似的人物,回了长公府,那还得给王妃捏肩捶背,端茶倒水。放眼四海,哪家男人能做到?可见王妃在御夫这事上,那是顶顶厉害。”   “咳咳……”苏禾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店小二的话。   “哎呀,客倌,小人可没别的意思,可不是故意挑拨您二位感情。”店小二反应过来,往嘴巴上连连打了好几巴掌,手脚麻利地给二个端来了下酒菜。   楼下面,老板娘哼起了小曲,听上去快活得很。   “你们没有掌柜的?”裴琰往楼下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我们掌柜的爱赌钱爱逛花楼,没钱了就回来打老板娘,老板娘以前一直忍,后来老板娘说,既要学王妃,那就认真学。那回,掌柜的又要打人,老板娘给他用了迷药,然后用绳子绑紧了吊起来,打了三天四夜,直打得掌柜签下了和离书,再没敢回来。”店小二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我们老板娘从此就扬眉吐气了。”   “过瘾,确实扬眉吐气。”苏禾真心实意地竖了个大拇指。   店小二甩了一下帕子,乐呵呵地下楼去招呼客人。   苏禾端起酒盏,朝着裴琰举了起来:“大人,我敬你。”   裴琰端起了酒盏,刚要与她碰杯,只见苏禾飞快地把手臂绕过他的胳膊,笑吟吟地说道:“交杯酒。”   裴琰挑眉,长指握着酒盏喂到了苏禾的唇边。   晶莹的酒水被她轻轻吮进唇中,辛辣醇浓的酒气瞬间涌进他的鼻腔,他低头饮了苏禾的酒,俯过身去亲住了她的唇。   “如此亲美景良宵,确实正适合喝交杯酒。”   “咦~你什么嗜好,我自己喝~唔~”苏禾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只觉得嘴唇舌头全都被酒灼得烫人。   窗外,恰有无数孔明灯冉冉飞起,漫天星光璀璨,照得二人的眼睛亮如星辰…… 第615章 番外:这是强身健体的大好事   再往走三日,便能抵达咸州。   马车晃悠悠的,苏禾靠在裴琰的怀里,捧着孙嫦佳的信看。   当日李慕憬把严红薇封为了第一个女藩王,她父兄皆在咸州战死,她带着女子军去了咸州,被封王后,她请了旨意,把关西王府搬至咸州。五年过去,咸州在她的治理下已然成了另一个小江南。孙嫦佳和她前夫君妾室生的一个庶女一直陪在她身边,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下个月孙嫦佳大婚,让人送了帖子,原是不指望他二人会万里迢迢赶去喝喜酒,不过苏禾一直很想念孙嫦佳和严红薇,一大家子就决定改道去咸州。   “嫦佳的夫婿是个大夫。”苏禾看着随着信一起附上的画像,笑道:“你瞧瞧,二人真般配,她这位夫婿可是医学世家,比她还小两岁。我们嫦佳以前和男子说话就脸红,如今也厉害了。”   裴琰接过画像看了看,只见画上的孙嫦佳依然秀秀气气,身边站着一个同样满是书卷气的男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都是文静秀气的人。   “确实挺配。”裴琰点头道。   “孙嫦佳今年也二十六了呢。”苏禾扳着指数算了算年纪,笑道:“当日她到长公主府时才十八,日子真快啊,一晃就过了八年。”   “八宝饭好吃,今儿再煮一些吧。”裴琰懒洋洋地躺下去,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去绕着她的发丝玩。   “我说八年,你说八宝饭。”苏禾拿着信纸扇他屁股,好笑道。   “八宝鸭也好吃,不过你做的八宝鸭比刘嬷嬷的差一点。刘嬷嬷手虽抖了点,但是火候掌控得好。”裴琰继续点评。   苏禾把信纸放下,伸着两只爪子就去挠他。   “你再说我不如别人!”   “错了,错了,我错了……”裴琰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拢在怀里,笑着往唇上亲了亲:“晚上我来给禾儿煮八宝饭。”   “你还提八宝饭!晚上你就饿着吧,什么也别吃。”苏禾咬着牙,抬着手就想打他额头。   “头疼,打不得。”裴琰眉眼耷下来,瞬间变得可怜兮兮的。   苏禾这几年都特惯着他,当年的那一身伤虽说养好了,可是梅雨季节骨头都会疼,苏禾心疼他,他要是惹恼了她,也顶多拿纸扇他两下,绝对舍不得用力。   “最近又没下雨,你怎么会头疼,大骗子。”苏禾捧着他的脸挤了挤,语气却软了下来。   裴琰低笑起来,俯下去就亲。   突然,马车门悉悉索索地响了几下,停了。马车门一下子推开,一个小脑袋伸了进来。   “我也要亲亲。”小珍珠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冲着二人笑。   五岁的小家伙眉眼长开了,漂亮极了。   “羞羞脸。”一只修长的小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要和爹爹娘亲一起亲亲。”小珍珠娇乎乎地嚷嚷。   “进来吧。”裴琰翻身坐起来,一脸笑容地朝小珍珠伸出了手。   小珍珠立马扑到了裴琰怀里。裴灼跟在后面也钻了进来,直奔苏禾身边,打开食盒就开始拿果干吃。   “倾儿呢?”苏禾问。   “他懒得动,要看书。”裴灼说道。   三个孩子跟着刘嬷嬷坐后面一辆马车,裴倾一天到晚都在看书,马车上全是书,他识的字之多,是小珍珠和小灼加起来都比不过的。大家都说,裴倾以后一定是状元。   “爹爹,二哥哥说看亲亲,眼睛会坏掉。小珍珠的眼睛是不是要坏掉了。”她仰着小脸儿,一脸害怕地看着裴琰,眼泪都要吓出来了。   “那让爹瞧瞧小珍珠的眼睛。”裴琰把小珍珠抱起来,放到膝上坐着。   小珍珠伸着小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密密的睫毛轻轻翕动。   “没有坏,很漂亮。”裴琰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笑着说道:“不过小宝宝不能看亲亲,这样不好。”   “爹和娘的亲亲不好吗?那你们为什么要亲亲。”小珍珠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小脑袋,等待着裴琰的回答。   裴琰:……   “哎。”小灼坐在一边,连连摇头:“都是爹和娘惯的。”   “我和你娘没惯你?”裴琰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你跟谁学的叹气。”   “娘!爹打我脑袋,我今儿早上好不容易记得三个字,现在都被打忘了,需得多吃五个果干才能治好。”小灼又抓了几个果干。   裴琰把小灼也捞到膝上坐着,把他的果干拿开,低声道:“吃多了对牙不好,若是牙全坏了,看还有哪个漂亮的小姑娘愿意和你玩。”   “我有小珍珠就好了。”小灼蛮不在乎地说道。   “小灼的牙要是坏了,我就给他买新的装上。”小珍珠拍了拍腰上的小钱袋,仰起小脸骄傲地说道:“我买两个大大的老虎牙齿给小灼!小灼你吃,有我呢。”   裴琰:……   苏禾:……   这时一只小黑雀飞进了马车窗子,叽咕叫了几声,把一只小细爪子往前伸来。红红的小爪子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慢悠悠展开翅膀,由着苏禾解下它翅下的密信。   苏禾看着上面的内容,喜滋滋地说道:“阿憬说新挖了一片果园,种了梨树。”   裴琰接过信,满脸笑容地说道:“难为他了,如今还要自己做这些事。”   如今山上只有他和老神仙两个人,老神仙去采药,他就干道观里的活。   “这是强身健体的大好事!”苏禾仔细叠好信,拿了只红漆小木盒放了进去。   苏禾想着李慕憬流着汗,挽着袖子喂鱼喂鸭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来写一本话本子,就叫《风流皇帝俏农夫》。”   “放过阿憬吧。”裴琰低叹一声,捂住了小珍珠的耳朵。   他拿脚趾头也能想象得出来,苏禾会在话本子里写什么……   “那我写风流王爷俏马夫。”苏禾不甘心地说道。她在别的事上都挺骄傲,就是文采不够好,所以她决定下半辈子一定要写一本轰动天下的话本子!   “小灼,带妹妹回自己马车去。”裴琰俯到小灼耳边说了几句话,小灼立马笑眯眯地点头,牵着小珍珠回去。   “你对他说了什么?”苏禾好奇地问道。   “我说今晚住帐篷,让他当一天侍卫长,带着大家去扎帐篷。”裴琰拉上门,拉起她的手放到腹肌上,说道:“你真想把我写给天下女子看?”   嗯,确实有点儿舍不得。   不过……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苏禾一把抱住他的腰,仰起小脸笑了起来。   “那禾儿还是写阿憬吧。”裴琰嘴角抽了抽,果断地出卖了李慕憬。   ……   远在山巅的李慕憬,挑着水桶从道观出来,突然就感觉鼻头发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他摸摸鼻头,清俊的脸上现出几分迷茫。 第616章 阿憬他在山泉边   好端端的又打喷嚏,莫不是那两口子又在念叨他?   他们夫妻两个真是啰嗦,每次来信都要叨叨,让他好好喝药,好好休养,不要管朝中之事。   不管,不管,他不管……   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就好了!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鼻头,慢步踏上了山间小道。   晨曦静悄悄地落进了郁郁葱葱的山林,山泉水从泉眼里汩汩涌出,在青石垒成的小池中翻滚出清澈的浪花,冲过小池的出口,蜿蜒穿过青石,潺潺流向林间。   李慕憬拎着两只木桶轻轻放到了小池前,轻挽袖子,露出两段白皙的小臂,小臂似玉雕似的,隐隐浮动着青色的血管。手腕上系着一圈红绳,绳中是黄金五帝钱。   三年前他病发陷入昏迷,被裴琰直接送到了这山上,等到再醒来时已是一个月之后。老道长天天给他灌草药汤,说要把他的破肺洗干净。喝了三年,如今吐口气都能毒死一只癞蛤蟆。   李长弈在他来山上时就已经登基了。他醒后第一个月几乎每日都要放几只信鸽回京,后来信鸽全被老道长给逮住了,连秦隋之和侍卫们都被老道长轰下了山。他又花了两个月,才渐渐接受了这里的一切。   如今他已经在山上住了整整两年,每天干活,打坐,干活,打坐……   两年下来,身子骨竟然还真好起来了!   老道长说先撑满十年,再想法子。   可李慕憬已经很满足了。想他前半生一直在数着日子过,如今不用数日子,可以数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舀了整整两桶水,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汗,走一边的大树桩前坐下。拿帕子扇着风,仰起清俊的脸,眯着眼睛晒太阳。   暖暖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浑身舒畅。   叽咕叽咕……   一只小山鸡从草丛里跳来跳去,不时转头看看他。他嘴角弯起,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晒干的红薯干,撕成小片洒在脚边。小山鸡拖着艳丽的尾巴跳了过来,尖尖的嘴灵巧地啄住了红薯干。   “叽咕叽咕。”   李慕憬探出长指,温柔地抚了抚小山鸡的羽毛,低声道:“明日再给你带些谷子来。”   小山鸡抖了抖羽毛,艳丽的长尾慢慢地展开,神气活现地走开了。   这时草丛里又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李慕憬抬头看去,只见三个小姑娘背着大竹篓钻了出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最小的看上去顶多五岁,大的应该七八岁的样子,竹篓里全是野菜和草药,还捡了些蘑菇。身上穿的衣裳很破旧,打了好些补丁,小的两个穿的是草鞋,大的脚上就裹了几层叶子,用草绳捆着,脚踝处已经破了好大几块皮,肿得老高。   李慕憬朝几个小姑娘笑笑,温柔地问道:“你们是来喝水的?”   三个小姑娘互相看了看,腼腆地点了点头。   “来吧。”李慕憬把手里的木瓢递了过去,温柔地朝三人招了招手。   三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站着,没敢挪动脚步。眼前的男人太好看了,像神仙一样。她们早就听说山上住着神仙,原来是真的!   李慕憬见三人紧张,于是把舀了水,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把木瓢递给了最小的姑娘面前。   “喝吧。”   “姐姐?”小姑娘犹豫不决地看向了最大的姑娘,眨巴着眼睛,等她发话。   “多谢神仙。”姐姐向李慕憬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水瓢,喂到了小妹的嘴边。   小妹张大了嘴,由着姐姐往她嘴里倒泉水。姐姐很小心,保持着水瓢和嘴唇的距离,不碰到妹妹的嘴。神仙的东西不是她们能碰的,更何况她们几个都是家里人讨厌的“赔钱货”,更不敢弄脏神仙的东西。   “这样喝会呛着,我保证水瓢是干净的。”李慕憬无奈地提醒道。   “是我们怕弄脏神仙的东西。”姐姐手抖了一下,赶紧解释道。可她这一抖,水果然倒在了小妹妹的脸上,呛得她当时就咳嗽了起来。   见几个小姑娘放不开,李慕憬索性摘了几片阔叶子,用水细细清洗干净,卷成杯子的模样,打了三“杯”水,递给她们。   “这样可以喝了。”他轻声道。生怕声音大一点吓到三个孩子。   她们看上去很瘦,尤其最小的,这么小的孩子,背那么的大的筐,想必家里日子很不好过吧。   “你们家在哪儿,怎么让你们三个小姑娘上山采药。”他坐回树桩上,温和地问道。   “家里的农活和家务活都是我们做呀。”一直不出声的二姑娘这时开口了,她垂着脑袋,拖着软绵绵的脚走到一边的大树前坐下,挽起了裤脚看自己的小腿。小腿上钻了几只山蚂蝗,正往她细如麻杆的腿里钻。她皱起了眉,抬头看向了大姐。   “姐姐,疼。”她吸吸鼻子,小声说道。   “我来。”大姐走过去,脱下了妹妹的草鞋,对着那几只蚂蝗不停地拍打。   最小的姑娘蹲在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姐。   李慕憬看着这小姑娘,忍不住想到了小珍珠。都是小姑娘,小珍珠被爹娘宠着,走到哪里都有人抱有人背,可眼前的小姑娘却在爬山采药。   “我来吧。”他忍不住走过去,托起了小姑娘的腿,取下头发的发簪,转动机关,发簪里顿时伸出了尖刺。他用这刺往蚂蝗身上刺了几下,蚂蝗立马软绵绵地掉在了地上。   “神仙真厉害啊。”三个姑娘崇拜地看向了李慕憬。   “还需得上点药,你们随我回道观吧。”李慕憬拎起三个药篓,微笑道:“走吧。”   “道观?”三个小姑娘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爹说我们是晦气鬼,道观的道长会杀了我们的。”   李慕憬的眉一下就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爹?简直该死!   “没有的事,你们既觉得我是神仙,神仙能骗你们吗?来,跟着我。”李慕憬拎着药篓,不由分说地往山上走去。   “神仙的水桶怎么办?”大姐问道。   “过会儿有人来挑。”李慕憬知道,秦隋之和侍卫们离他不远,只是怕老道长骂他们,所以都躲得好好的。   大姐犹豫了一下,叫过了小妹,两个人奋力地抬起了一桶水。   “出来吧。”李慕憬停下脚步,无奈地唤出了藏于暗处的侍卫。   几个小姑娘顿时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侍卫们。   果然是神仙啊,还会召唤天兵天将! 第617章 生娃儿是体力活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树后闪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猛地刺向了李慕憬!   “放开她们!”清斥声宛如黄莺出谷,清脆中还浸着冷意。   侍卫们见有人刺杀李慕憬,当即将三个孩子拉到身后,刀剑出鞘,朝着刺客围了过去。   那人一击未中,长剑猛地刺在地上,又猛地弹起来,身形旋转间,一袭月长长衫扬起了清冷的兰花香气。乌发束成高马尾,红缎绑于马尾之上,发梢甩开时,露出了一张素白清冷的脸。   她着男装,但是是女子无疑!她剑法极为精妙,步法也诡谲多变,是个剑术高手!   “不要动手。”李慕憬制止住了侍卫,放下手中的药篓,朝着女子拱了拱拳:“不知这位……公子,为何要动手伤人?”   “你想拐骗这三个小姑娘!”女子冷冷地盯着李慕憬,秀气的长眉微拧着,一脸的不屑。   “我?拐骗?”李慕憬愣住了,他只是想带三个孩子去道观处理腿上的伤口罢了。   “这位姑娘,你误会了。”侍卫忍不住开口道:“这位是……”   李慕憬立刻咳了几声,拦下了侍卫。他如今只是个普通人,天下已交给李长弈,一朝不可有二帝,他若道出身份,只会让有心人生起祸端。   “是什么?”那女子看了看侍卫,剑又指向了李慕憬:“好你个拐子,拐人都拐到山上来了。”   “姑娘请容在下解释,在下是山上道观里的居士,也是在这里养病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挑水。恰好这三个小姑娘来泉边喝水,我见她们腿上有伤,便想带她们回道观治伤。若姑娘不信,可随在下回观道一看。老道长自会证明。”李慕憬微微叹息,活到这年纪,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他视为洪水猛兽。   他长得很凶恶吗?   还是他天天种菜种树,把自己的脸种丑了?   “不必了,她们受伤,我来替她们处理。”女子又皱起了眉,走过去,把三个姑娘拉到身后,小声说道:“你们都是姑娘,不可以跟着陌生的男人走。记住了吗?”   “可是他是神仙啊。”小妹一脸犹豫地说道。   “这世间哪有神仙,记住,女孩子尤其要保护好自己。”女子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轻声道:“走吧,我带们回家。”   “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家。”大姐看了看天色,又看几个药篓:“爹让我们一定要采到山参,不然回去了会挨打的。”   “是啊,还没有饭吃。”小妹也点头。   “就算有饭又怎么样,还不是一碗馊饭!”二妹妹一脸难过地抹了把眼泪:“我们都在山上走了三天了,根本就没有参。”   “三天?”李慕憬错愕地看着小姑娘,问道:“你们不是白村的人?”   三个小姑娘摇头:“我们是李家村来的。”   “在那座山后面,要翻四座山。”侍卫指了指远处的山头,也拧起了眉。这山里有野兽出没,三个小姑娘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走吧,先去道观,先吃饭。”李慕憬沉下脸,不容反对地说道:“这位女侠士,你如果不放心,就一起吧。”   “山上有老神仙,是真的。”小妹妹摇了摇女子的手,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她:“大姐姐一起去吧。”   女子皱着眉,抬头看向了山顶。山风吹起,露出一角道观的屋檐,还有袅袅的炊烟在盘旋。   “走吧。”女子握紧了手里的剑,牵住了最小的姑娘。   一名侍卫挑着水跟在了后面,其余的人都没动。老道长不许他们过去,就连这担水,也得在道观前面放下,李慕憬自己挑回去。   进了道观,李慕憬挑着水去了厨房,把水倒进大水缸,又从灶上盛了三碗红薯饭,从坛子里取了一些腌鱼块,一起端到了院中的大石桌上。   “那边有水盆,里面的水是早上洗过菜的,可以洗手。”李慕憬指了指菜地边的大木盆子,温和地朝三个小姑娘笑了笑。   姐姐拉着两个妹妹走了过去,摘了片菜子,浸了水,给两小妹妹擦脸擦手。   “对不起。”女子在院中转了一圈,看了院中晾的道袍,墙边的菜园,转身看着李慕憬,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正在追捕一个拐子,是我误会小道长了。”   “你是捕头?”李慕憬有些意外。这女子看着身手不凡,不想竟是个捕头。   “并非捕头。”女子把剑放到桌上,平静地看向李慕憬:“路见不平罢了。那种畜生,人人得而诛之。”   “姑娘侠义。”李慕憬倒了碗茶放到了女子面前,微笑道:“恕在下唐突了。”   “你们口中的老神仙在何处?”女子看了一眼茶水,又问道。   “采药去了。”李慕憬看了看天色,说道:“应该快回来了,老神仙吃饭从来不迟到。”   “说我什么呢?”老道长一手拎着锄头,一手拖了头野猪,还背了一筐药,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   “老神仙!真的有老神仙!”小妹妹一看就激动得小脸通红,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老道长面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老神仙保佑娘亲这一胎生弟弟,爹就不会再打娘亲,也不会把娘亲卖了。”   老神仙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姑娘。   “这、这个小豆芽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老道长回过神来,把野猪和锄头丢开,蹲下去看小姑娘。   小姑娘额头磕得红红的,沾了好些黄土,瞪着一双泪眼,可怜巴巴地看着老道长。   “哎哟,这小可怜,快起来。”老道长把她拉起来,摇着头说道:“我可保证不了你娘亲生弟弟,不过你娘要真生不出来弟弟,也不是没办法。”   “真的有办法吗?”另两个姑娘也跑了过去。   “换个男人啊。”老道长走到水盆边,弯腰搓洗着手,大大咧咧地说道:“我这里好男人多,让你娘来挑一个。院子里这个不成啊,这个现在还用不了。他身板还弱呢,还得再养养,毕竟生娃儿可是个体力活。”   李慕憬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那女子眼睛慢慢瞪大,过了一会,脸也红了个透。 第618章 番外:李慕憬力气没她大   “这位女娃儿又是谁?”老道长扭头看白衣女子,好奇地问道:“你也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来的?”   女子的脸涨得更红了,一把抓紧了剑,羞恼地说道:“你这位老人家好生无礼!我、我、我……”   她红着脸,起身就走。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老道长笑眯眯地抚了抚那小妹妹枯黄的头发,说道:“人生在世,吃饭睡觉找汉子,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女子脚迈得更快了,一阵风似的,没了影儿。   李慕憬本想提醒她,天黑了,山中有野兽,但一想她身手了得,只怕只有她杀野兽的份。再加上老道长说话不遵循常理,确实不是寻常女儿家能接受的,于是便歇了心思。   老道长坐到桌前,闻了闻饭香,拿起大锅铲翻开了红薯饭,露出饭底下焖的荷叶鸡。   “小憬憬做的荷叶鸡越来越香了。”老道长乐呵呵地撕下两条鸡腿递给了两个小妹妹,又撕了一大块鸡肉给了姐姐,然后捧着整只鸡啃了起来。   “啊?神仙公子没有吗?”三姐妹看呆了,齐齐看向了李慕憬。   “他不能吃。”老道长吃得满嘴油,指着红薯饭说道:“他就吃这个。”   “神仙公子,这个给你吃吧。”小妹妹把自己的鸡腿放到了李慕憬碗里,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油,端起了面前的一碗红薯饭。   “我还在喝药,不能食荤腥。”李慕憬微笑着把鸡腿放回小妹妹的碗里,温柔地说道:“吃吧,厨房里还有。”   “放心,神仙饿不着。”老道长又咬了一大口山鸡,端起桌上的酒葫芦,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酒香气顿时在院子里飘散开来,又甜又辣。   “小憬憬酿的果子酒也更好喝了。”老道长咂咂嘴,摇头晃脑地说道:“等我的小徒弟上了山,你一定要教会她酿酒。”   李慕憬微叹一声,老道长还惦记着收小珍珠为徒,可小珍珠是所有人的娇娇儿,谁会舍得她来挖地种菜?苏禾小时候干尽了粗活累活,更不舍得她拿命生出来的小珍珠像她小时候一样辛苦。   “哎呀呀呀,我知道你们不舍得她干活嘛,她只用跟我炼药,这还不行?”老道长拉长了脸,嘟囔道:“他们答应过我的,我给你治病,他们让我挑一个当徒弟。哼!哼哼!”   老道长气得跑进厨房,把另一只荷叶鸡也吃光了。   三姐妹看着老道长生气,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埋着头快速往嘴里扒饭粒。   “大姐,大米饭好香呀。”小妹妹咽下最后一粒米饭,又舔了舔碗上粘的油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   大姐只吃了一小口鸡肉,拿着桌上的荷叶把剩下的鸡肉包了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你吃吧,明天我再给你们做。”李慕憬温柔地说道。   “不用了,我们还要去找野山参。”大姐主动起来收碗筷,端去水池边洗。等两个妹妹饿了,还能给妹妹吃。尤其是小妹妹,长这么大都没吃过鸡肉。   这里的水都是从山泉井挑来的,洗碗水洗菜水都会用来浇菜地。大姐蹲在水池边洗完碗筷,又看着菜园子里的青菜发起了呆。   “如果我们家里也有菜园子就好了。”她一脸羡慕地说道。   “是因为没有地?”李慕憬问道。   “嗯,没有地。”大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碧绿的叶子,小声说道:“为了让娘生弟弟,唯一的一块地也卖了,换了生子仙药。爹说若娘还是生不出弟弟,就把娘卖掉,重新娶一个能生弟弟的老婆。我明年十二岁,也要许人家,换彩礼。”   “你叫什么名字?”李慕憬眸子里泛起了浓浓的怒气,他压抑着怒火,小声问道。   “没有名字,”大姐站起来,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奶奶和爹叫我大丫头,二妹妹就是二丫头。”   “那她就是三丫头了?”李慕憬看向最小的妹妹,朝她笑了笑。   “不是,”大姐摇摇头,怜爱地看着小妹妹说道:“妹妹叫刘贱女。”   “什么?”李慕憬愣住了。   “说是名字贱,才能引弟弟来。我们若是不肯叫这个名字,奶奶就会拿胳膊粗的棍子打她。”大姐看着小妹妹,眼眶泛红,眼泪也开始打转。   “我不疼,不疼。”小妹妹连连摇起了头。   咔嚓,院子外面响起了树枝断裂的动静。   李慕憬快步走出院子,只见之前那个白衣姑娘满脸通红,狠狠地折断了一把树枝……   一把!   起码有十几根!李慕憬可折不断!   察觉到李慕憬在看她,她扭过头来,一张清丽的脸冷若冰霜:“请公子好好照看她们三个,我明日来接她们。”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走到门口,弯腰放到门口的小木凳上,转身就走。   “姑娘要去李家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姑娘不可滥用私刑。”李慕憬扬声道。   “国法?哼!”女子步子矫健,虎虎生风:“姑奶奶就是李家村的国法。”   李慕憬皱眉,朝着前面大树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让侍卫跟去看看。   低头看向椅子上的碎银,看着应该有三四两,银子里面还掺着一枚白色的银珠。李慕憬捏起银珠,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银珠中间小孔,看着应该之前串过线。   “神仙公子。”小妹妹出来了,摇了摇他的衣袖,小声道:“我们要去采山参了,多谢公子赐饭。”   “天色晚了,不要去了。”李慕憬牵着小妹妹的手,带着她回到院子。   姐姐和二丫头已经背上了大筐,一起朝着李慕憬行礼。   “我们娘亲快生了,我们得早点找到野山参回家去,要是娘亲真的又生了个妹妹,我们拿着参回去,说不定还能求爹留下娘亲。”姐姐一脸担忧地说道。   “你等等。”李慕憬想了想,转头冲着厨房扬声道:“老神仙酒喝够了吗?拿支参给我可好。”   “没喝够。”老道长假装生气,躲在厨房里喝果子酒,喝得红光满面,通体舒畅。李慕憬让他一天只能喝一壶,可这酒实在好喝,他忍不住啊!只能装作生气,溜进来喝酒。   “那我自己取参去了。”李慕憬走到墙角,打开了装药的草篓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拿了一支参出来。   “哇,野山参!”三个小姑娘围过来,满脸羡慕地看着那支参。   “你们先坐下,帮我做点事,这参就是谢礼,送给你们。”李慕憬指了指凳子,拿着参走了过去。 第619章 神仙公子是不会累的   三个小姑娘听话地在木凳子上坐好,拘束地看着李慕憬,等着他给自己安排活。但愿活不会太多,这样她们还能趁着天没完全黑,抓紧往家里赶。   李慕憬拿了治虫蚁咬伤,跌打伤的草药过来,给三人的胳膊腿上的伤口抹上,再用了干净的帕子,把伤口包好。本想给三个孩子换双鞋,可是三个小女娃的脚太小,他和老道长的鞋孩子都没法穿。于是他想了个法子,拆了三双鞋,比对着孩子的脚剪出形状,再在垫子上钻出小洞,用布穿过去,做了三双简易的鞋子。   “袜子大了些,勉强穿吧。”他又拿了三双新袜子出来,给三人套在脚上。长长的袜子拉起来,直接包到了膝盖上,再用绳子捆住,也算给腿添了一层防护,   “哇,这是什么布料啊,好光滑。”小妹妹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绑在手上的帕子,一脸好奇。她的胳膊也划了几道口子,李慕憬用帕子给她包好了。   李慕憬如今身上穿的就是寻常的布衣袍,随他一起上山的锦衣金簪子都收了起来,只是这帕子他实在戒不掉,所以一直在用。   “不认识。”大丫和二丫也摸了摸自己腿上的帕子,只感觉像水一般丝滑,是见都没见过的柔软。   “这叫丝绸。”李慕憬洗了手,低声道:“你们今晚就住在这儿,我会派人去李家村照看你们的母亲,给她请接生婆和大夫。”   “那得多少钱啊?我们没有钱。”大丫一听就急了,连忙起身背起大筐就要走:“神仙公子,我们得回去。”   “不要钱,神仙救人是不收钱的。”李慕憬立刻说道:“神仙只需要香火。”   “可是买香火也要钱啊。”大丫头都快哭出来了,拖着哭腔,跪下就要给李慕憬磕头:“求求神仙,让我们走吧,等娘亲生完孩子,我们就上山采药,卖了钱就去买香火供奉神仙公子。”   李慕憬心情说不出的复杂,这三个孩子过得太苦了,也无力挣脱。   “老神仙,我送她们回去,下山一趟,可行?”他又看向厨房,扬声问道。   “去吧去吧。”老道长拎着一只酒葫芦出来,笑呵呵地说道:“回来时带些白山刘婶家的腊肉,我爱吃。”   “好。”李慕憬松了口气,又从草药筐里挑了几样药材放进小妹妹的大筐,把筐背了起来。   “我来背,神仙公子不要累着了。”小妹妹急得直跳,伸着小手想把筐拿回来。   “神仙是不会累的,走吧。”李慕憬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去。   “小憬憬带好水葫芦,药葫芦。”老道长抓了两只葫芦追了出来,又把几个烤红薯放进筐里,叮嘱道:“你不能打架,记好喽!”   “好,不打架。”李慕憬乖乖地说道。这么多人挂念他,他如今有了生的希望,自然是惜命的。他会好好活着,等能下山了,也要去四处看看走走,看看他操心了十多年的大庸江山。   “把你的那些小子都带上,他们平常在山上追猪逮狗的,憋了不知道多少劲,下山撒了吧。”老道长又道。   “好。”李慕憬嘴角扬起了笑,牵着小妹妹朝着山道走去。   侍卫们从林子里走出来,接过两个小姑娘的大筐背好,但没去拿李慕憬的那只。老道长说过,身子骨就得这样练出来,等骨头壮了,又能多活些年月。   小妹妹不时看看李慕憬的手,又悄悄自己粗糙黝黑,还满是口子的小手,一脸羞愧。神仙公子的手真美,不像她的手,像小鸡爪子,好丑。   “没事,养养就好了。”李慕憬察觉到了小妹妹的视线,眸子垂下,温柔地笑了笑。   “神仙公子真好看啊。”小妹妹微张着嘴,呆怔地看着李慕憬。   两个姐姐也看了过来,都赞同地用力点头。   不仅神仙公子好看,天兵天将也好看,他们都长得好高,还强壮,一看就力大无穷。   爹和奶奶看到她带了神仙回去,说不定就能放过娘亲了呢!   三姐妹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一点,面上都有了笑容。   就在这时,林子传来了一阵悉索声,侍卫们立马警觉,手扶上了腰上的刀,紧盯住了动静响起的方向。只见枝叶被拨开,白衣女子从里面钻了出来,看眼前的一行人,她面上闪过几分尴尬,随即从枝叶下钻出来,清了清嗓子,朝几人抱拳行了礼。   “我迷路了。”她坦荡地说道。   “我安排了侍卫给你引路……”李慕憬怔了一下,转头看四周看。   女子更尴尬了,她看了看三个孩子,视线落到孩子们的脚上,诧异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了李慕憬,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把他甩掉了。我行走江湖,不愿有人同行。”   “嗯,可以理解。”李慕憬点点头,抬步往前走去:“姑娘,你就跟在后面吧,如此也能盯着我们。”   “我牵着她。”女子从李慕憬手里接过了小妹妹的手,看着她手上绑的帕子,惊讶地说道:“你竟用得起云仙锦。”   “家中小有薄产,只因生病,才入道观修养。”李慕憬平静地说道。   女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慕憬,心中生起了几分困惑。用得起云仙锦的,可不止小有薄产,得有些门路才用得上。   这料子近两年流行起来,听说是永骁王重伤之后每日用药,导致皮肤时常会溃烂,王妃为了让永骁王过得过得舒服一些,所以精心纺出了又轻又薄又耐用的云仙锦。后来王妃把纺布的法子教给了民间的绣娘,那些生了皮肤病的人穿上这料子,便能舒服多了。   这锦布难纺,产量低,需得定制。爹给她买过一匹,她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柜子里。   叽咕叽咕,树上有鸟儿叫了起来。   李慕憬抬头看了看,低声道:“快下雨了,咱们得走快些,前面有个山洞,穿过去可以节省一半时间。就是洞里太黑,又有不少岔路口,几位姑娘需得跟紧点。”   他说着,回头看向女子,微笑道:“姑娘放心,我真不是拐子。”   女子看着李慕憬温柔如同落进了春月的眼睛,不禁脸红了红,转开脸,轻声道:“知道了。”   拐子怎会给孩子处理伤势,看孩子的鞋袜,都是细心处理好的。 第620章 这东西可不能让小家伙看到   漆黑的山洞里回响着哗啦啦的水声,刷地一下,火把亮了起来。   两名侍卫举着火把大步走到了最前方,给一行人引路。   “我们走过这山洞,晚上还在这里住了一晚。”大丫小声说道。   一行大人都看向了三个小丫头,这么漆黑的山洞,三个小女娃得多害怕啊!   “山洞里睡觉真舒服,在家里我们只能睡猪圈。”小妹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今晚还能睡山洞吗?”   “不用睡山洞,我们大概过了子时就能下山,我们住客栈。”李慕憬说道。   “主子,这里偏远,没有客栈。”侍卫小声说道。   “那就借住。”李慕憬有点尴尬。日子太悠闲,他总是会忘了自己身在山野之地。   白衣女子突然开口说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慕憬。”李慕憬沉吟一会,低声道:“你可以叫我憬道长。”   “那还是称公子为木道长吧。”白衣女子淡淡点头,说道:“在下济州温舒。”   “温书?书籍之书?”李慕憬问道。   白衣女子看他一眼,回道:“舒适之舒。”   她父亲乃大缙武林盟主,江湖人想挑战他者众多,所以父亲希望她这一生过得舒适惬意,不要像他一样每天被人挑战。   “好字。”李慕憬点头道。   “木道长有意思,你一直喜欢这么夸人吗?”温舒看向他,问道:“不是说,道家人降妖除魔,脾气最火爆。”   “风且有微风大风,春风冬风,修道之人也会有温和的和脾气大的。”李慕憬笑笑,淡定地说道。他已经习惯了温舒的质疑,女子行走江湖提高警惕是对的。   “小心。”突然,温舒一把拉住了李慕憬,一手挥出剑,刷地一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坠到了李慕憬的脚边。   火把照过去,只见一条两指粗的蛇齐腰断成两截,那嘴尚大张着,露出尖牙。   “皇……主子,还是走中间吧。”侍卫们立刻围过来,把李慕憬挡在了中间。   “你这修道之人,竟还带这么多随从。”温舒收了剑,看着那群侍卫说道:“你这道,修得挺有意思。”   “我生了重病,家人放心不下,所以派人过来看着我。”李慕憬解释道。   “不必解释的,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我只是随口一说,木道长不必放在心上。”温舒顿了顿,又看向小妹妹手上的丝帕,说道:“况且,木道长并非恶人。”   能对三个小姑娘如此友善,当是好人,大好人。   李慕憬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只觉得难得,这女侠客竟会肯定他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好笑,他为何又要在意别人肯不肯定他呢?不过是萍水相逢,恰好都同情这三个小姑娘,想替三个孩子办点事的人。   “滋,好冷呀。”一阵沁骨的凉风吹进来,小妹妹抱着双臂,打了个冷战。   “这里是个风口。”李慕憬也感觉有点冷,方才走路出了些汗,现在一吹风,背上凉津津的一片。   “主子,在这里避一会儿再走吧。”侍卫去前面探了路,快步跑了回来:“前面的水潭被雨水灌满了,现在过不去,得等水退一些再走。”   “那就等等吧。”李慕憬看向打着哆嗦的小妹妹,带着她坐到避风的角落里,又让侍卫围过来,把孩子挡在中间。   “饿了吗?”他从筐里拿出烤红薯,递给了小妹妹。   小妹妹摇头,“神仙公子你自己吃,我们今天已经吃了公子很多饭了。”   这小姑娘有些像小锦儿小时候,那时候小锦儿也是可怜兮兮地跟在苏禾身边。若是苏禾在这儿,肯定把三姐妹收回家养在身边了。他静默了一会儿,开始疯狂地想念苏禾和裴琰。   那两个家伙,不知到了吴州没有,说是喝完喜酒就来看他,哎,那得多久?去年只来一回,今年一回都没来。   嗯,真是想他们啊。   小珍珠有没有长高一点?   小灼和小倾呢,两个臭小子,分他一个,让他带在身边玩多好。   滋滋的香气传了过来,李慕憬长睫微抬,看向了温舒,她进山洞前就捡了把柴火背着,这时候生起了篝火,在烤那条蛇。暖暖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着没那么冷漠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江湖女子打交道。   “你说的捉拿拐子,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定州闹拐子,丢了不少孩子,官府挂出告示,悬赏捉拿。我盘缠用光了,所以就想赚赏金。追了七日,总算追到他们了。一共有五个人,拐了有十多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女孩卖去勾栏院,男孩长得聪明好看的,就卖给没儿子的家里。可惜我不熟这儿的路,让他们跑了。”温舒皱了皱眉,握着剑的手用了力,往地上狠狠顿了顿:“我一定会抓住他们!”   “送她们回家后,你们跟着温姑娘一起去,把人抓衙门去。”李慕憬朝侍卫说道,想了想,又道:“罢了,你下山后去找秦隋之,让他去办这件事。”   “主子,你又开始操心了。”侍卫立刻打开他的药葫芦,低声说道:“老神仙叮嘱过,不要忧思。”   李慕憬接过药葫芦,低声道:“人虽不在庙堂,但不可真的万事不问。这不是忧思,这是责任。”   “属下等下就给王爷王妃写信。”侍卫嘀咕道。   “不准写,”李慕憬抬手就拍他的脑门:“好大的胆子,敢出卖我。”   话音刚落,冷风吹来,李慕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   湖边客栈。   小楼倚水而建,柳枝从窗前垂落,微风卷着湖水泛起阵阵浪花声响。一对鸳鸯慢悠悠地从树影下游过。   临窗放着一张罗汉床,床上摆着炕桌,苏禾握着狼毫笔,看着自己刚写好的文章,双眼放光。   “大人,你来听听,我写得如何!”   “我听听。”裴琰躺在里侧,翻了个身,一手撑起脑袋,一手撩开苏禾的头发,指尖落在她脸颊上沾到的一黑水。   苏禾做事一向如此,若想做什么,那便全力以赴,一定要做出来。比如说写话本子,她每天都会写一段儿,写得不好就重来。就今儿写的这一篇,她写了三天。   “你听好了。”苏禾跪坐起来,捧着纸,绘声绘色地开始念:“清澈的泉水边,憬公子慢慢地解开腰带……”   裴琰嘴角抽了抽,飞快地捏住了苏禾的嘴皮子,说道:“别念了。”   “不好吗?书局的掌柜说,这种最卖钱了。”苏禾坐回去,咬了咬笔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定是我写得太隐晦,还得直接一些才是。”   “娘,我们回来了。”小灼跑了进来,手脚并用地往罗汉床上爬。   裴琰眼疾手快地去收稿纸,这东西可不能让小家伙看到。 第621章 番外七:这儿子太强了!   “爹拿的是什么?”小灼眼尖,手也快,一把将裴琰手里的稿纸抓了过去。   刹那间,裴琰的脸都绿了。   小灼捧着纸看了两眼,顺手丢开,又往苏禾怀里爬。   上面字太多,不看!   而且他认识的字不多,远不如小倾。   “娘,我困。”小灼窝进苏禾怀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粘人得很,比小珍珠还粘人。   小倾这时才慢慢吞吞地进来了,手里捧着书埋头看,身后跟着暗卫长,不出意外的,暗卫长怀里又抱了一撂书,小倾出门一定会买书看。小灼不爱看书,可是爱小倾,小倾挑书的时候,他就在一边蹲着玩书……   “小珍珠呢?”裴琰往门外看了看,问道。   “码头那里在卖艺的,小珍珠想看一会儿。”暗卫长把书放在桌上,又一手捞起差一点就撞到桌子的小倾,把他放到椅子上。   从头到尾,小倾连头都没抬一下!   “小倾,你这样不对。”苏禾把小灼塞给裴琰,三两步跑过去,把小倾手里的书抽走。   小倾抬起白皙的小脸,一脸淡定地看了一眼苏禾,轻声道:“娘亲,为何要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之间不能一起吃好吃的吗?”   苏禾:……   你才六岁,你问这么深奥的问题干什么?   她还是去抱小灼吧。   裴琰把已经呼呼睡着的小灼放到枕上,走到小倾面前,与他一起讨论君之子交。   苏禾听了会儿,也犯困了,随手从小倾买来的书时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后,默默地放了回去。   小倾还不到六岁!买的全是古诗词,他的小脑袋瓜子不累吗?   他应该去玩!   “我们去划船钓鱼吧!”苏禾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娘亲你的话本子写完了,我想看。”小倾看向苏禾,一脸期待地说道。   “咳……还没写完,还得些时日。”苏禾干巴巴地笑了笑,赶紧去桌边收拾稿件。   “刘嬷嬷说你要写憬皇叔当俏农夫,可是农夫俏不了,农夫干活很辛苦,都晒得黑黑的,皮肤也很粗糙。这诗里就有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小倾想了想,又继续道:“还有这一首: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小倾一口气念了七八首,末了一脸认真地总结道:“可见,农夫是俏不了的。”   苏禾:……   “娘亲要不然换一个故事吧。”小倾说完,又拿起了书,慢慢翻开了一页。   房间里很静,蓦地,小灼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苏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就往裴琰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拧我也没用,不是我教他的。”裴琰揉了揉胳膊,无奈地说道。   “嗯,娘拧爹爹没用。你们去钓鱼吧,我来看着小灼。”小倾头也不抬地说道,干净漂亮的指尖在书上轻轻点了一下,似是又看到感兴趣的诗句,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裴琰给小灼盖上小被子,牵着苏禾出来。   苏禾捧了捧发烫的脸,小声嘀咕:“在儿子面前丢脸了。”   “青出于蓝胜于蓝,好事。”裴琰微笑道。   有道理!这儿子是她生出来的,算起来,也是她最厉害!   “走吧,找小珍珠去。”苏禾笑眯眯地往人头攒攒的码头走去。   这时侍卫手里托着一只小黑雀跑了过来,低声道:“王爷,道观的消息。憬主子说这边闹拐子,让王爷看牢一点孩子。”   “拐子?”裴琰接过信看完,抬头看向了前面的人群。   这些日子,孩子们白天差不多一直呆在马车上,经过这小城时,小夫妻这里风景不错,于是决定在这儿停几日,让孩子们玩几天。   若是这里闹拐子,那还真要看仔细一些才行。   “去看看小珍珠。”裴琰把信叠好放进怀里,大步往前走去。   湖边有很多小摊,江湖卖艺的也有不少,耍猴,变戏法,胸口碎大石,脚下踩豆腐……小珍珠和小锦儿蹲在人群前面,看得津津有味。   小猴子钻了几个火圈,端着铜锣走到人群前讨赏钱。小珍珠看向了小猴儿脖子上的铁链,小声说道:“锦姨姨,它什么要戴铁圈圈?”   “主人怕它跑掉。”小锦儿从钱袋里抓了一小把铜板,让小珍珠给小猴子。   小珍珠站起来,双手捧着铜板轻轻放到铜锣里。满场的看客,好些人看到小猴儿讨要赏钱来了,于是都走开了,也有给钱的,但是也就三两个铜板,小珍珠拿了十多个铜板放到小铜锣里,小猴子显然惊住了。它瞪大了褐色的眼睛,仰起猴脑袋看小珍珠,看到小珍珠脖子上挂的金项圈,它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铁链,又摸小珍珠的金项圈,吱吱叫了起来。   “你叫什么!吓着小贵人!”猴主人过来了,一把从它手里夺走铜锣,飞起一脚,把小猴子踢开了。   他这一脚踢得很重,小猴子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立马四肢并用,爬到了大箱子旁边缩成一团。   “你为什么踢它呀。”小珍珠生气地看着主人。   “小贵人莫要生气,这猴子顽劣,竟敢碰小贵人的金项圈,我是怕它弄坏小贵人的项圈。”猴主人死死盯着小珍珠的金项圈,双眼闪动起贪婪的光。   小珍珠皱了皱小脸,同情地看向那只瑟瑟发抖小猴子。娘亲说过,万物皆有灵。爹爹以前攻打白潭城时,就有猪猪,蛤蟆,还有山鼠一起帮爹爹。可这猴主人用小猴儿赚钱,还打它,真是可恶啊!   “小珍珠,我们走吧。”小锦儿眼看猴主人眼神不善,立马抱起了小珍珠往回走去。   猴主人把铜板倒进布袋子,三角眼提了提,朝着人群里的几个精瘦汉子递了个眼色,那几人立马点头会意,跟上了小锦儿和小珍珠。眼看几人就要靠近,裴琰和苏禾走了过来,锐利的眼神往那几人身上狠狠一扫,便震得几人停下了脚步。   “来,爹爹抱着。”裴琰抱过小珍珠,沉声道:“还想看什么,爹爹带你去。”   小珍珠趴在裴琰的肩膀上,看着人群后面的小猴子,轻声道:“爹爹可以把小猴子买下来吗?它好可怜呀。” 第622章 番外八:送给憬爹爹的礼物   “去买回来。”裴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那几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身上停顿片刻,朝侍卫点了点头。   苏禾摸了摸小珍珠柔软的小脸,温柔地说道:“小珍珠是想养着小猴子,还是把它放回山上去?”   小珍珠眨巴着眼睛,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小猴子有娘亲吗?”   “肯定有娘亲。”苏禾点头。放归山林对小猴子更好,它就应该自由自在地在山林里飞荡。   “小珍珠不要离开爹爹,也不要离开娘亲。”小珍珠搂紧了裴琰,往他脸上亲亲,又把小手伸向苏禾,“让小猴子去找它娘亲吧。”   “嗯,好。”苏禾笑眯眯地点头。   裴琰带着苏禾和小珍珠在湖边走了会儿,这才慢步往回走。   没一会儿,侍卫牵着小猴子来了。它一手抓着脖子上的铁链,一手抓着半个干瘪的果子,惊恐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侍卫们,当它看到小珍珠时,立马放松下来,它摇了摇脖子上的铁链,又指小珍珠的金项圈,吱呜叫了起来。   “这小猴子还挺通人性的,它应该以为你戴的也是铁链子。”苏禾拿了几枚新鲜的果子放到小猴子面前,又让侍卫削开它脖子上的锁链。   咣咣几声,铁链子掉在了地上。   小猴子震惊地看看地上的铁链,又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脖子真的没链子了,它激动地乱跳乱叫了起来,一双猴爪子高高地抬起来,在半空中乱挥。   “它在说什么?”小珍珠好奇地问道。   “应该是在说,终于不用戴那破链子了。”苏禾笑道。   小猴子跳了半天,跑到了小珍珠面前,它用手指戳了戳侍卫的腿,又指小珍珠的脖子。   “它还真是这意思。”苏禾乐了,她把小珍珠的金项圈取下来,朝着小猴子摇晃了几下。   小猴子顿时激动得挥着猴爪子满院子乱跳,小珍珠看得也高兴,踮着脚从桌子上拿了一块芝麻胡饼,跑到小猴子面前。   “你吃。”小珍珠笑眯眯地说道。   小猴子接过饼,闻了又闻,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蓦地,它瞪大了眼睛,又闻了闻胡饼,咬了一大口。一边吃,一边抬起猴脑袋看小珍珠,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渐渐地蓄满了眼泪。   “这猴儿,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饱过了。”苏禾让侍卫打了点水给小猴子,抱着小珍珠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休息。   这时暗卫长进来了,俯到裴琰耳边低语了几句。裴琰眉头紧锁,冷声道:“找死!”   原来那耍猴的和盯梢小珍珠的男人是一伙的,他们看到小珍珠穿金戴银,竟然商量今晚来偷小珍珠。先前裴琰看他们就不对劲,还真没看错。   “这些贼人手段一向很脏,别给他们机会。”裴琰沉声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   突然,他想到李慕憬传来的消息,心思一动,这群人莫不是拐子?   “找他们的老巢,看是不是拐子。”他低声吩咐道。   暗卫长会意地点点头,点了几个侍卫一起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小猴子许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完了芝麻胡饼和两个果子,蹲在树下剥花生吃。   小珍珠窝在苏禾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猴子,小声说道:“小猴子回到大山里有胡饼吃吗?”   “它会自己采果子吃。”苏禾温柔地说道。   “会有大猴子打它吗?”小珍珠仰起小脸看向苏禾。   “会吧,物竞天择,它得学会生存。自己找窝,找吃的,交朋友,学本事。小珍珠一样,你也要学本事。”苏禾俯下去,往小珍珠粉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珍珠很有本事的。”小珍珠眨巴着水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扳着手指头说自己的本事:“小珍珠会吃好吃的,小珍珠还有两个最漂亮的哥哥,最厉害的爹爹和娘亲,还有憬爹爹,弈哥哥,旭哥哥,峥哥哥,白简大叔,酒陆大叔,卫大叔……”   “这是人家厉害。”苏禾好笑地说道。   “是小珍珠厉害!”小珍珠据理力争:“小珍珠有,别人没有。”   苏禾想了半天,觉得这样也没毛病。生来就拥有万千宠爱,何尝不是一种本事?会投胎本就是人生最大最厉害的本事!   “你赢了。”苏禾捏了捏小珍珠的小脸儿,笑眯眯地说道。   “我闺女说得对。”裴琰撩开衣袍,在母女身边坐下,摸摸小珍珠的小脑袋,笑道。   “我们把小猴子送到憬爹爹那儿去好不好?”小珍珠搂住苏禾的脖子,细声细气地说道:“憬爹爹那里有大山,小猴子还能陪憬爹爹玩耍,这样憬爹爹就不会孤单啦。”   “禾儿想憬爹爹了。”裴琰沉吟道:“不过这法子也好,这猴子跟着杂耍艺人久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山头抓来的,随便放归山林,也很难融入族群里去。我看这猴儿通人性,送到阿憬那里起码饿不着,还能陪着阿憬解解闷。”   “阿憬过几日收到大礼,一只猴子。”苏禾想像到李慕憬看到猴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   山洞里。   雨声小了,那洞中的积水也顺着小河流淌出去。一行人举着火把,小心地穿过了小河,往山洞出口走去。   出了山洞,满山都是雨水冲刷过的泥土和树的气息,吸一口气,神清气爽。李慕憬偶尔也会想,老道长所说的天地之灵气,或者就是这山林的气息吧。心静了,欲念少了,自然就浑身通畅,精气神也提起来了。   “这边下去,还有一座山就到了。”大丫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黝黑的大山说道。   “还有一座山啊。”温舒怔了一下,看着三个孩子说道:“你们就这样爬过来的?”   “嗯。”大丫抬手抹了把汗,小声道:“我们经常爬山的,对山路很熟悉,神仙公子,大姐姐,你们跟着我们走。”   “走吧。”李慕憬抬袖擦了擦落在额上的雨丝,从药筐里拿了片大叶子遮在小妹妹的头顶。这孩子太小了,山林刚下过雨,枝叶上流下来的积水落下来,足能把孩子单薄的衣裳浸湿。若是着了风寒,依这小丫头的小身板,可不是件好事。 第623章 番外九:在小村里   “我没事的。”小妹妹抹了把脸,双手捂紧了大叶子。   “我背着吧。”一名侍卫上前来,一把将妹妹背了起来。   小妹妹一开始有些紧张,但慢慢地就放松了,她趴在侍卫背上,小声说道:“只有姐姐背过我呢,爹爹从来不理我。”   “依我说,别回去了,我认你们当妹子,我来养你们。”侍卫闷闷地说道。   “可是娘还在家里呀。”小妹妹小心地搂住侍卫的脖子,小大人般地叹气:“你若是我爹爹就好了,你肯定不会打娘亲的。”   “你爹就不是个男人。”侍卫小声骂道。哪个好男人会打老婆?何况还是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的老婆。   “阿意。”李慕憬轻声唤道。   温柔平静的一声,却又带了海纳百川的力量,让满腔怒意的侍卫一下就平静了下来。再大的怒气,在孩子们面前也该克制住。   温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慕憬,完全被他方才那一声给吸引住了。她一开始确实以为李慕憬不是好人,毕竟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个男人,还要拐走三个小姑娘,实在让人起疑心。但相处下来,不难看出李慕憬出身不凡,他通身散发出来的气度温和平静,又大气高贵,只怕家中有人做着高官,才会养出他这般气度。   难得的是,他对孩子很温和。一般像他这种出身的男人,很难对孩子如此耐心的,而且还是对毫不相干的穷苦孩子。那些男人,不嫌弃这些孩子已经算好了。   李慕憬察觉到温舒在看自己,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是走累了?”   “没有。”温舒偷看李慕憬被抓包,有些尴尬,她沉默了一会,坦诚地问道:“公子是官家人?”   “算是吧。”李慕憬眉梢微扬,微笑道。   难道是家人解甲归田了?温舒没继续问,这是别人的私事,问多了就是冒犯。   又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了李家村。此时村子里一片漆黑,偶尔有狗子从路上冲过去,不过这些狗子都是李家村的人养的,它们看上去对三个小姑娘很熟悉,所以并未叫唤。   “我们住在最东头,神仙公子,姐姐,你们小心脚下。”大丫在前面小心地引着路,带着大家绕过路上的大坑,还有狗子随地留下的粪便。   大丫的家是三间土屋,外面围了半人高的土墙,院门是用木棍扎成的,轻轻一推便发出了吱嘎的动静。大丫用力托着门,尽量让动静小一点,以免吵醒了爹爹,又要挨上一顿毒打。   可是,这门实在太难开了,不管她怎么用力托起木门,木头还是在地上弄出了声响。   “小杂种还知道回来!”屋里面顿时响起了男人咒骂声,悉悉索索响过了一阵动静后,屋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油灯。   二丫和小妹妹已经开始发抖了,二人把筐推到了院子中间,勾着脑袋站在筐后面不敢动。   咳咳……   东头屋里响起几声咳嗽,随即是老妇人刻薄的骂声。   “野出去好几天,是去找野男人了吧?果然和你们那没用的娘一样,什么都指望不上。”   三个丫头同时抬起了头,往东头屋里看去。   “奶奶怎么在娘屋里?”大丫心里掠起了不好的预感,撒腿就往那边跑,人刚到门口,只见一个黑瘦的男人从另一间房里出来,一把薅住了大丫的头发,狠狠一脚踹在她小肚子上。   “死丫头,你乱跑什么!”   大丫痛得哀嚎一声,倒在了地上。两个妹妹见状,连忙过去扶她。   “你们再敢嚎一声试试看,打死你们。”男人抄起了一边的棍子,猛地朝三人挥去。   “混帐东西!”温舒疾步上前,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胳膊,挥起巴掌,啪地一巴掌,狠狠扇到他的脸上。   男人的脑袋都被打歪了,两颗牙飞了出来,眼前晕了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稳身子。他捂着脸,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错愕地看向站在院中的一群人。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他结巴道。   “这几位是道观里的神仙。”小妹妹仰起满是眼泪的小脸,哭诉道:“神仙是来给娘看病的,娘就能生出弟弟了。”   “什么生弟弟,那个没用的女人又生了个赔钱货!呸!”老妇人披着一件外衫,骂骂咧咧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眯了眯眼睛,看到了院中站的一行人,脚步顿了顿,又看向那三个孩子:“这是你们带回来的人?”   “这位是神仙公子,这位是女侠姐姐。”小妹妹哭着指向了李慕憬和温舒。   “娘。”男人捂着脸往老妇人身边凑,一脸惊惧地看着温舒:“这女魔头力气好大,我的牙都打飞了。”   “既是女侠,你怎么能打我儿子呢?”老妇人硬着头皮冲着温舒嚷嚷。   “打?我还要杀了他呢!”温舒刷地一下拔出了剑。   老妇人和男人都吓了一跳,双双往后面缩去。   “你们、你们是杀人魔吧!”男人梗着脖子教训道。   李慕憬眉头微拧,慢步走上前来,长指搭在温舒的剑上,轻轻往下压。   “贫道是从白山道观来的。这三位小姑娘采到了野山参,贫道想买下一支,所以来跟随她回来,谈谈价钱。”   温舒听他说完,微怔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慢慢地把剑收了回去。   “你们采到野山参了?”母子两个双双看向了大丫,兴奋地冲了过去。   大丫看向李慕憬,她不明白李慕憬为何要这么说,明明是李慕憬送的山参呀!   “大丫还想请我们给她们娘亲接生,她娘亲不在吗?”李慕憬往屋里看。屋里有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在晃动,但应该不是大丫娘亲。   “她生了孩子,跑了。”妇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抓过筐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可惜了,本道长问过大丫,她娘亲的八字很好,若是用她的指尖血与这野山参一起熬制,便能制出生子丹。”李慕憬摇摇头,说道:“既然她不在,这参,贫道也就不买了。原本还想出一百两一根参,看来只能去别处寻找了。”   “一百两一颗参?慢着!”男人赶紧跑了过来,打量着李慕憬说道:“你说真的?你真是道长?”   “如假包换,正是老神仙的徒弟。”李慕憬淡然点头。   “她在猪圈,大丫,把你娘拖过来。”男人这才转身看向大丫。   “娘生孩子,你怎么能把她扔在猪圈!”大丫又气又急,顾不上肚子还在剧痛,爬起来就往猪圈跑。 第624章 他们被围住了   臭气熏天的猪圈里只养着一头半大的猪,大丫娘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娘。”大丫头冲进猪圈,心疼地抚摸着娘冰凉的脸。   大丫娘听到动静,吃力地睁了睁眼睛,虚弱地唤了一声:“大丫,快走吧……快走……”   “娘,我们请了神仙公子,他会治好你的。”大丫哭泣着,用了浑身的力气想把她扶起来。   “先把人抬出来。”李慕憬站在猪圈外,皱着眉,轻轻挥了挥手。   侍卫们大步跨进猪圈,把在已经奄奄一息的大丫娘从猪圈抱了出来。二丫冲进屋里,抱了床被子来放到院中的大木桌上,侍卫赶紧把婶子放到棉被上。   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众人这才看清大丫娘的模样,她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污。衣服破破烂烂,被打得遍体鳞伤,尤其是裙子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褐色。她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了气的婴儿,那孩子也是浑身青紫,好不可怜。   温舒的怒火蹭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握着剑的手狠狠收紧,转过头,杀气腾腾地看向了那对恶毒的母子。   大丫爹和大丫奶奶站在一边,压根没看温舒,只是连声催促李慕憬赶紧拿钱买参。   锃地一声,两把利剑出鞘,抵在了母子二人的咽喉上。   “啊!”大丫奶奶吓得一声尖叫,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强盗啊!”   她嗓门大,叫得又凄惨,很快左邻右舍的人都赶来了,举着火把,挑着灯笼,围在了院门口。瞧见院中站了好些拿着刀剑的人,众人都吓住了。   “官府办案。”侍卫拿出令牌,对着门外的人举起,朗声道:“叫村长来。”   听到官府二字,众人赶紧又退开了几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拎着一只灯笼走进来,朝着几人作了个揖,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官爷,这家人是犯了什么事?”   “杀人。”侍卫指着大丫娘说道。   “啊?”村长吓了一跳,揉揉眼睛,看向了大丫娘,犹豫道:“这是大丫娘?她不是难产死了吗?”   “她还活着,孩子死了。而且一个生产的妇人,为何会被打得血肉模糊?”李慕憬走上前来,逼视着村长质问道:“你身为一村之长,村中发生如此惨绝人寰之事,你会不知情?”   “这、这……”村长哪里见过李慕憬这样有气势的人,抹了把汗,嗫嚅道:“这大丫娘是李家的媳妇儿,她生不出儿子,被婆婆责训,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李慕憬清俊的脸上蒙上一层怒气,冷声道:“好一个人之常情,我竟不知这世间还有如此人情。”   “大人息怒。”村长赶紧又行了个礼,赔着小心说道:“这李家一连生了四个女儿,香火断了,也怨不得李家动怒。”   “闭嘴。”李慕憬一声怒斥。   村长吓得猛地打了个激灵,再没敢吱声。   “既然你讲不清道理,那就请县官来处理此事。”李慕憬转头看向屋内,厉斥道:“屋里的那个,还不出来!”   里面磨蹭了一会儿,走出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了身水红的衣裙,发髻半散,一身风流模样。   “这不是张寡妇吗,她怎么在这儿。”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女子,小声议论起来。   “我已经嫁给大丫爹了,以后我才是这家的媳妇。”刘寡妇小心地瞄了一眼李慕憬,见他一身贵气,英俊不凡,嗓子又嗲了几分:“这位官爷,这是我们的家事,官爷坐下吃杯茶,消消气。”   她说着,竟壮着胆子往李慕憬面前凑。   “退下!”侍卫一声断喝,挥剑斩落刘寡妇披散的一缕发。   那凌厉的剑气吓得刘寡妇瞬间面无血色,再不敢往前靠近一步。   “随意打杀为你生儿育女的妻子,残害亲生女儿,简直天理不容。我看也不必等衙门来了,处决吧。村中还有类似冤情者,可现在就告上来,我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李慕憬负着双手,转身看向院门口的众人。   他这话说出来,瞬间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处决?   是要杀了这对母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国有国法,你怎么敢乱杀人?我看你们就是土匪,强盗!对,他们肯定是拐子!”大丫爹眼珠子转了几圈,突然跳起脚来嚎叫:“村长,各位叔伯,可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他们是来拐走我家三个丫头的!”   “对啊,肯定是拐子。”院门口的人突然也闹腾了起来,有人撒腿就跑,有人继续破口大骂。   没一会儿,村里的男人都来了,拎着菜刀砍刀扁担,甚至粪瓢,个个气势汹汹,目露凶光,朝着李慕憬一行人冲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退下!”侍卫长刀出鞘,威严地呵斥道。   人群静了一下,但马上又恶狠狠地朝他们围了过来。   “不要怕他们,他们人少,我们人多!我们村的事,县太爷才不会管。别忘了,每年咱可给县太爷进贡不少野山参。进了咱们村的女人,那就是咱们村的物件,谁都抢不走!”   “就是!我看就是大丫娘偷腥,这几个男人都是她的姘头!”   一时间人群激愤,众人的情绪都被挑起来了。李慕憬从他们的言语中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村子里,只怕还有不少大丫娘这样的女子。甚至她们的身份都是过了明路的,衙门收了好处,压根不会管。   “岂有此理。”李慕憬已经近两年没有生过气了,这时候这火气一下子就冲了起来。   侍卫们一见,连忙退到他身边。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就不该生气!   “主子别动气。”侍卫扶住他,小声劝道:“身子最重要。这些事儿,交给属下处置就好。”   “你怎么了?”温书见他脸色不好,突然想起来他之前说过的话,他是因为生病所以才在道观里修养。   别是病发了吧?   “你坐吧,这些人,还不够喂我的剑!”她上前去,也伸手扶了李慕憬一把,同情地说道:“想不到你身体弱成这样,还如此侠肝义胆,真是令人钦佩。”   李慕憬突然有些尴尬。   他的身子,倒也没有大家想的那样脆弱……   也不知道的,他突然就想到老神仙说他太弱还不能用的话,脸顿时又红了。 第625章 李慕憬被气到了   “看吧,我就说他们几个是骗子!他们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咱们上,把他们抓起来。男的卖去做苦力,这女的虽然长得凶了一点,但是进了咱们村,就没有调教不好的!只能乖乖地躺下给咱生儿子。”   大丫爹又开始叫嚷起来。   人群受到鼓动,挥着刀棍棒就朝着几人冲了过来。   院子不大,一次只能冲上来五六个人,还不够一个侍卫打的。众人都没看清侍卫怎么出的手,那些人已经跟块破抹布似的飞出了低矮的围墙,重重地砸在了外面。   墙头还有不少趴着看热闹的孩子,当那些人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发出了啊啊的尖叫声,十分兴奋。   场面静了一会儿,更多的人扑了过来。   “找死!”侍卫怒斥一声,这回更不留情面,只要脚敢往前伸一步的人,全被打趴在地上。没一会儿功夫,地上就躺满了人,嗷嗷地叫。   温舒没有动手的机会,她刚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侍卫们并未拔刀,只是用刀鞘就将这些汉子打得满地找牙。寻常高官家的侍卫,不会有如此高的身手。可见,这位漂亮道长的身份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一些。   她悄然看向李慕憬,他握着帕子,眸子微眯,一脸寒意地看着那些村民,眉眼间的威严竟让她也生出几分惧意。   这到底是什么人哪?   “还有不怕死的吗?”侍卫抬脚,狠狠地踩在一个男人的背上,盯着门口那些村民质问道。   “报官,快报官。请县太爷来主持公道!”门外有人嚎了一嗓子。   “你们还敢嚷着报官,好,那就等你们县太爷来。”侍卫气笑了。天子眼前,如此放肆!别说诛九族,诛他们九十族都不为过。   外面的人跑进来,把被打趴的人拖了出去,又有人拿了大锁,把院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大丫三姐妹趴在桌前,看着气若游丝的母亲直抹眼泪。   “别哭了,药筐拿来,我看看有什么可用的。去个人请大夫来。”李慕憬拍了拍大丫的肩,让她把药筐拎过来,再让侍卫把婶子抱回房间。那小婴儿早已没了气息,侍卫在屋里拿了条被单出来,把婴儿包好了,准备晚一些拿去葬了。   “也是妹妹吗?”小妹啪嗒落着眼泪,小声问道。   “是。”侍卫点头。   “女娃娃为什么都是赔钱货?”小妹妹哭着问。   “谁说的,才不是!”温舒搂着小妹妹,给她擦着眼泪,轻声说道:“你们大庸国有位永骁王妃,你们可知道?”   李慕憬怔愣一下,看向了温舒。   三个小姑娘轻轻摇头。她们生下来就在这个村子,大丫去过两回镇上,那是替她爹推车挑担子,累得头晕眼花,走慢了还要挨打,镇上什么样子她都没机会看清楚。而两个妹妹去过的地方就是村子后面的那几座山,大字不识,更不知道什么是王妃。   “总之她是个很厉害的女子。她小时候天天挨打,也很惨的,可是她后来建立了赫赫有名的溪山府,帮着天下女子学手艺,女子们有了手艺,就可以做糕点,做衣裳,做首饰去卖,还能开馆子,开铺子。若是会种地的,那也能卖菜卖果子。”   “我们也能卖山货卖药材。”大丫想到镇子里见过的小摊,小声说道。   “对呀,所以女孩子才不是赔钱货呢。女孩子都是很宝贵的。”温舒说道:“是你们这个地方不好,这个地方才是赔钱货。你们跟我离开,我养你们。”   “快去拿草药。”李慕憬催促道。   大丫抹了把眼泪,跑到墙角把三个大筐都拖了过来。李慕憬从里面挑了些补气血,治内伤的草药,让大丫去熬药。再挑了些治跌打的,让小妹妹去捣药,再安排二妹妹去烧水,给她母亲把身上的血污擦洗干净。李慕憬拿出一支野山参,切了小半支,让侍卫去村子里抓只鸡来。   院门锁上了,可是对侍卫来说简直不是事,他轻而易举地直接从院墙跳了出去,寻着鸡叫声到了一户人家,直接从鸡窝里抓了只鸡,顺道把鸡窝里的鸡蛋也拿了出来。   这家人都去了大丫家,院子里静得很,侍卫拎着鸡出来时,一眼瞧见了院子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着火折子照了一下,只见那里有一棵树,树上用绳子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儿,看着顶多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衣不蔽体,脸上黑乎乎的,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侍卫。侍卫手起手落,直接斩断了绳子,把小姑娘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就走。   门口的人群围得牢牢的,看到侍卫拎着一只鸡,夹着一个小姑娘来了,顿时乱了套,冲着他破口大骂,可是大家知道他厉害,又不敢上前来拦他,眼睁睁看着侍卫又从院墙跳进了院中。   “是小土块。”小妹妹看清那小丫头,连忙跑了过去。   “她叫小土块?你们这儿的人可真坏啊,连个名字也不好好取。”温舒气得又抓紧了拳头。   小土块躲到了小妹妹身后,吓得一直发抖。   “你不要怕,这是神仙公子,这是侠女姐姐,他们是天兵天将。”小妹妹拉着小土块的手,给她一一介绍面前的人。   李慕憬从药筐里拿出红薯递给小土块,他已经气得说不出一个字了。   大庸国竟还有这此丧良心的事每天在发生。   太气了,现在就想写信去教训李长弈一顿!   可他也知道,天高皇帝远,不是每个地方都像白山村一样民风淳朴,也有像李家村这样的吃人地,这里的人彪悍蛮横,无法无天。   小土块怯生生地接过了红薯,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掰了一半递给了小妹妹,说道:“你也吃。”   “我吃过了,在道观里,神仙公子和老神仙还给我们鸡腿吃呢!这么大的鸡腿!还有白米饭,这~~这么大一碗饭!饭里也蒸着红薯!又香又甜。”小妹妹回味着那一大碗饭,哧溜一下吸了口口水。   李慕憬抬手抚了抚小妹妹的脑袋,低声道:“以后,每天都能吃上米饭。”   “真的吗?”小妹妹惊喜地看向李慕憬。神仙施下法术,那肯定就能吃上米饭了。 第626章 他温柔俊朗,比春风还要和煦   “真的,”李慕憬点头。   在没有苏禾以万金酬谢之前,白村以前也很穷,但是他们人勤快,打猎,拾山货,采草药种草药,然后拿去镇上卖。村中的男女老少友爱和善,互相扶持,一心往好日子奔。   可是刘家村,李慕憬只看到恶毒、自私、贪婪。   只隔几座大山,白村是人间,而这里是地狱。这几个小姑娘若是生在白村,不说养得白白胖胖,也绝不会受到这样的虐待。   “听到了吧,神仙公子说的,咱们以后也能吃米饭。”小妹妹拉着小土块的手,和她凑在一起小声叽咕。   小土块一脸崇拜地看向李慕憬,恨不得现在就跪下磕头,再烧三炷香来供奉他。   人参鸡汤炖好了,满满一大锅,李慕憬让侍卫分给几个孩子吃肉,鸡腿和汤拿去给大婶补补身子。大丫不肯吃肉,都放在碗里,捧到了李慕憬面前。   “吃吧,快吃。”李慕憬朝她笑笑,温柔地拉起大丫的手,把筷子放到她的手里。   大丫看着李慕憬的脸有些愣神。   此时晨曦刚至,微亮的天光落在李慕憬的肩头,他就像神邸一般,温柔地凝视着大丫,就在这一瞬间,大丫稚嫩的心脏砰地急跳了一下。   世间真的有神仙,她面前就有一个。他温柔俊朗,比春风还要和煦。   “神仙公子,你以后修成神仙了,还会下凡吗?”大丫喃喃问道。   “嗯,我会一直在凡间。”李慕憬笑笑,轻声道:“趁热吃,今天还有很活要干。”   “是。”大丫捧起了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神仙赐饭,她应该吃,这全是神迹。   鸡汤的香气飘出去,那家没了鸡人家趴在墙头上大声咒骂。   “砰……”温舒捡了只石头丢了过去,正打在那男人的牙上,那牙顿时掉了,血流如注,嗷嗷直叫。其他趴在墙头的人见着这一幕,慌忙溜了下去,生怕石头朝自己脸上打。   “外面的人听着,再敢多说一个字,打过去的就不是石头,是我的剑。”温舒怒斥道。   外面安静下来,可这静没维持没多久,很快又响起了嘈杂声,声音还越来越大。   “里面的强盗你们完了,刘捕头来了!你们受死吧!”   “刘捕头,里面是强盗!他们是我家那婆娘的姘头,还想拐走我家三个丫头!”   “对,他们还偷我家的鸡,把我家的土块也抓进去了。”   听着外面七嘴八舌的动静,侍卫几个箭步上前去,跳到了墙头往外看。来了有十多个捕快,阵仗还挺大。为首的应该就是刘捕头,手扶着佩刀,长着肥头大耳,一脸的络腮胡子。他仰着脑袋,环顾了四周一圈,看向了撑在墙头上的侍卫,缓缓抬起头,指着侍卫凶狠地质问道:“哪来的蟊贼!还不乖乖出来束手就擒!”   “进来跪着。”侍卫冷笑一声,跳下了墙头。   “奶奶的,好大的口气!把门打开。”刘捕头脸色一沉,这方圆几十里,大多是山,十多个村落散落在大山之间,除了县太爷就属他最大,一向说一不二。今日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在他面前猖狂!   咣当几声,院门的锁打开了,陈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倒,衙役们簇拥着刘捕头闯进了院子。   刘捕头先前听说抓到了一伙拐子贼人,所以过来拿人,回去也是大功一件。他想像中,不过是些走江湖的小人物,但此时看到院中的几人,他不禁拧起了眉。他也算见了些世面的,知道眼前这些人只怕并非江湖人物,这几个侍卫生得气宇轩昂,一看就孔武有力。那个穿了男装的女子拿了把宝剑,面若冰霜,也不似寻常江湖女子。最让他看不透的是坐在桌前的李慕憬……   这人生得瘦弱,偏又有一身清冷高贵的气势,还有他那张脸,俏生生白净净,英俊得很。这十里八乡,还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来此处?”刘捕头是人精,他缓了语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好说来,本捕头来给你们分辩分辩。”   “刘捕头,他们是强盗,拐子。”大丫爹一听就急了,赶紧挤到刘捕头身边,俯在刘捕头耳边说道:“他们在山上采到了千年野山参,有好几支,一百两一支。”   “好几支?”刘捕头眼睛一亮,贪心顿起。他转过头,打量着李慕憬说道:“这位大兄弟,你怎么不说话?本捕头问你,你如实招来,你们是什么人,打哪里来,要去哪里?为何要来这刘家村?”   “呵,你还不配与我们主子说话。跪下!”侍卫耳尖,早已听清了大丫爹说的话,又见刘捕头眼里精光闪闪,哪里还猜不出他的图谋。这是打他们钱财的主意了!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这些人死也不会想到,他们面前的人曾是大庸皇帝。若是知道了李慕憬的身份,现在只怕已经吓尿了。   “真是猖狂,来人!拿下他们,带回衙门好好审问。”刘捕头脸色一沉,用力挥了一下手。   衙役一涌而上,冲着李慕憬扑了过去。   李慕憬冷冷一笑,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药葫芦,喝了几口药。他喝药的时辰到了,什么事都不能阻止他喝药。   眼看衙役们就要冲到他面前,温舒忍无可忍,挥起剑狠狠地劈了过去,剑也没出鞘,就用那坚硬的刀鞘,狠狠地击打衙役的脑袋。   一击一个,像砸西瓜一样,脆响。   那衙役的脑门顿时冒出一个又大又红的包,看着就像寿星公。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衙门的人动手。”刘捕头面色大变,刷地一下拔出刀,大叫着朝着温舒砍去。可就在他刀劈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转了方向,朝着李慕憬砍去。   这狗东西,他还会声东击西!   李慕憬脸色不变,冷冷地看着刘捕头。这人脚步很沉,虽看着有劲,但下盘并不稳。侍卫伸出脚,刘捕头一下子就踢到了侍卫的腿,被绊得一头栽在了地上,那刀也从手中飞了出去,侍卫纵身一跃,接住了刀,人落下时,脚狠狠踩在了刘捕头的背上。   “跪下。”侍卫收刀,脚往刘捕头肚子下一挑,刘捕头就被硬生生挑了起来,变成了跪姿。   “老子要杀了你……”刘捕头一句话没嚷完,啪啪两个巴掌就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   大金牙飞了…… 第627章 把皮扒了也不够谢罪   “姐姐,姐姐,这牙会闪光诶。”小土块哆哆嗦嗦地看了看掉在脚边的大金牙,诧异地说道。   “那是大金牙。”大丫听大丫爹说过,刘捕头镶了几颗大金牙,很有钱。   二丫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了大金牙,往衣服上擦了两下,飞快地塞进了兜里。有了金子,就能给娘亲买很多补药!掉在她们院子里,那就是她们的东西。   “你们找死!敢打我们头儿。”衙役们爬起来,又叫嚷着冲向了李慕憬一行人。   可这一回他们更惨,几乎是刚举起刀,他们就被打得飞了出去,越过了院墙,重重地砸在外面那些村民身上。   “这才是真找死。”侍卫慢步走出了院门,冷冷地看向痛得满地打滚的衙役。   村民们全被震住了,他们原指着刘捕头带人来给他们撑腰,把这些外来者都抓走。没想到这些人连刘捕头都敢打,压根不带怕的。   “怎么办?”村民们又围到了村长身边,等他拿主意。   “这些人只怕来头不小,不能硬碰硬!你们听我说……”村长眼中精光一闪,和村民们低语了几句,村民们往院中看了看,顿时散开了好些人。   “各位英雄,不要再打了。”村长颤微微地走上前去,一脸愁容地说道:“你们想要什么,就尽管拿吧。但是我们村的这些姑娘属实不能被你们带走。”   “谁要带走你们的姑娘!看清楚,是大丫的爹谋害性命!若非我们来得及时,大丫娘已经没命了。”侍卫怒斥道:“一个妇人,为这个家操劳多年,生下四个孩子,竟在生产的当晚被扔进猪圈!简直禽兽不如!”   “什么?扔进猪圈!大丫爹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村长眼睛一睁,似是刚才弄明白出了什么事。他往人群里张望了几眼,指着缩在人群后面的大丫爹说道:“你还不快滚过来,把事情说明白!”   “叔,我真没有……”   “什么叔,谁是你叔!你说明白,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长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可村长先前也在混战中挨了打,这一脚非但没有踢到大丫爹,还把自己给踢倒了。哎哟哟一阵叫唤声中,众人把村长给扶了起来。   “就是那个婆娘嘛,生了个赔钱货……”大丫爹还想嚷嚷,被村长一记凶狠的眼神骇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村长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给大丫娘赔不是。”   他一边嚎,一边往院门口爬,唱大戏一般砰砰砰地往屋里磕头。   李慕憬闭上眼睛,长指紧紧捏着药葫芦,努力平息着心情。这村子里的人,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可怕。说变脸就变脸,说跪下就跪下,说演戏就演戏,可见其心之毒,连山野里最毒的蛇都比不过他们。   “既然是场误会,说开就好。还不快把刘捕头和各位差爷扶起来,先去祠堂大院坐坐。诸位好汉,还请移步,都去祠堂大院稍坐,让大丫爹向诸位英雄磕头赔罪。”村长拱着拳,堆着一脸的笑朝着李慕憬作揖。   李慕憬始终闭着眼睛,他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些丑恶的嘴脸,就今晚听到的、看到的,把他这两年在山上吸到的灵气给消耗干了!   “就在这儿磕!”侍卫往前逼近两步,抬起一脚,直接踩在大丫爹的肩上。   大丫爹本想骂人,可这脚踩在肩头简直像泰山压顶,他整个人都匍匐下去,骨头都快被踩碎了。   “疼疼疼……饶命、饶命……”他打着颤儿,抖着嗓子求饶。   “英雄让你跪,你就在这里跪!”村长皱了皱眉,厉声呵斥道。再一抬头,他又露出了笑脸,拱着拳说道:“各位,就让大丫爹给诸位英雄敬酒赔罪。”   这时之前散开的几个汉子抱着大酒坛子来了,手里还拎了些面饼,冷肉等吃食。   天已经快亮了,公鸡打鸣,狗吠声此起彼伏,小村最后一只还在睡觉的鸡都被吵醒了。有胆大的孩子又开始闹腾,凑近来想要讨一口冷肉吃。   眼看汉子们把酒肉拿进院子,而侍卫并未阻拦,村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转身看向身后,视线落在人群后面几个年轻女子身上,吆喝道:“你们几个,进去伺候各位英雄喝酒吃肉。”   几个女子不敢反抗,乖乖地走进了院子。汉子们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催促着女子去倒酒。   哗哗地几声,女子们很快就倒了七碗酒。   侍卫们担心地看向李慕憬,他端坐在桌前,长指握着药葫芦,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神仙公子怎么了?”小妹妹走到他身边,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衣袖。   李慕憬呼吸缓了缓,抬手,轻轻地在小妹妹的头顶拍了拍,不过眼睛还是没肯睁开。   “没事,”顿了顿,他低声道:“本想修身养性,不想下趟山就破功了。罢了,把酒赏了他们吧。”   那些村民听得一头雾水,互相看了看,又看向了桌上的酒。   几名侍卫上前去,一人端了一碗酒。   看着他们就要喝酒,村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简直就像脸上开了朵大菊花。可他很快就笑不了来了,一名侍卫不过是身形一闪,人就到了他面前,铁钳般的手指狠狠掐住他的脸,把酒往他嘴里灌去。   辛辣的酒凶猛地涌进他的喉咙,咕噜咕噜冒着响声。   另几碗酒,也被其他的侍卫灌人了叫嚷最凶的男人。碗里的酒没了,侍卫们又拎起酒坛子,把那些衙役也灌了个遍。   酒里放了很烈的蒙汗药,没一会地上就横七竖八躺满了好些人。   刚刚还在喧闹的村子又变得安静起来,连狗都不叫了,夹着尾巴贴着墙根溜了个没影。   “我先回,你们处置好。”李慕憬这时才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迈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李慕憬又回头看向三个丫头:“你们不要害怕,从今天起,这村子里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好好照顾自己,种菜种地,养猪养鸡,读书写字,都会有人来教习你们。”   三个小丫头呆呆愣愣地看李慕憬,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先告辞。”李慕憬朝温舒微微点头,慢步走进了小院。 第628章 憬爹爹,你的猴子到了   “你要回哪儿?”温舒犹豫了一下,扬声问道。   “道观。”李慕憬头也不回地往村子外走去。   他得赶紧回去再种一片梨园,把这两日损耗的灵气给种回来。民间疾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全部抹平的。他养好了身子,还能再为百姓多做点事。这两日发生的一切,他还要去信给李长弈,疆土广阔,总有那些坐在朝堂看不到的乌糟事,还得慢慢来。   回山的路不必再走山洞,他沿着小道,慢慢地往山上走。   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渴了就去寻林子里的山泉水饮上几口。有两个侍卫跟着他回来了,见他还算平静,便也放下心来,有一个去采了些野果子回来,用山泉水洗干净了给他垫肚子。   “这个有些酸,这个味道倒不错。”李慕憬坐在大石头上,拿着果子一一品鉴。最后挑出了一串葡萄大小、微红的果子,说道:“把这些多采一些,我爱吃。”   侍卫见他神情温柔平和,又放心了几分,赶紧又去采果子。   “把这长果子的花草也移回去吧,道观附近好像没有这种果子。”他叫住侍卫,温声叮嘱道。   侍卫应了声,没一会儿,果然抱了一大捆绿油油的小矮木回来了。   “甚好,回去后就种在院子里。”李慕憬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应该赶得上午膳。”   “主子还走得动吗?我来背主子?”另一名侍卫上前来,想扶他一把。   “还行,再走走。”李慕憬抬袖擦了擦汗,抬步往前走去。   到了半山腰,他停下脚步往山脚下看。那小村子里冒出了道道白烟,烟雾正随风飘摇。   再细看,还立了几面大旗,应该是秦隋之带着人赶过去了。那村子里的男人,只怕没几个无辜,统统会抓去流放。像恶婆婆那样的恶妇,会被逐出村去,不得再回来。   这村子,以后就归大丫娘她们这样的妇人所有了。以后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挨打,不挨饿,绝不会再被赶去猪圈。   “风景不错。”李慕憬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走。   “主子,为何不邀请温姑娘一同回道观。”侍卫好奇地问道。   “江湖女子,来回潇洒,我一个修道之人,不过与她萍水相逢。怎么,你们不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吧。我早说过了,你们就该回去,娶妻生子。”李慕憬嘴角扬了扬,平静地说道。   “主子误会了,我们并非是想……”   “为何不想,难道不想有小珍珠小灼小倾那般可爱的孩子?”李慕憬嘴角又扬了扬。   “主子不想吗?”侍卫大着胆子反问。   李慕憬被问住了。   他想吗?   之前觉得自己活不长久,所以不愿去想,便是登基后纳进宫的女子,也被他悄然给了新身份,放出去寻找自己的天地。   “不想。”李慕憬挑眉,平静地说道:“小珍珠他们三个,与我亲生无异。我何必再去吃生养孩子的苦头,我有现成的。”   两个侍卫互相看了看,竟无言以对。   走走歇歇,还是快日落时才回到道观。老神仙正坐在桌前,喝着小酒,吃着小菜,赏着……小猴。   “老神仙,你今日去山上抓猴子了?”李慕憬看到小猴子,错愕地问道。   看着也不像抓的,这小猴子穿了件锦衣,猴模猴样地捧着一只香瓜啃,见他们一行人进来,立刻警惕地跳到了老神仙身后躲着,小心地探出猴脑袋看向李慕憬。李慕憬很快又发现小猴子脖子上戴了条红绳,绳子上面挂了只脆竹牌,那是溪山府的牌子。   “信。”老道长笑睐眯地点了点放在桌上的信。   李慕憬打开信,只见上面是整齐的小楷:憬爹爹,这是小珍珠给您的小猴子。   这字是小倾儿写的,他字好看。   “他们从哪儿弄了只猴子。”李慕憬放下信,蹲在桌前,朝猴子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小猴子啃了一口香瓜,慢慢地往他面前走。   “奇了,他竟然听得懂话。”李慕憬低笑道。   “主子,这是小珍珠从卖艺的贩子手里买下的,这猴子从小被逮去学杂耍,突然放回山里,怕是被猴群驱逐,所以小珍珠把猴子送到这儿来,一是陪主子解解闷,二是让猴子慢慢地和山林接触,以后放回山里也简单些。”送小猴子过来的侍卫说完,又拿开了一只木箱:“这里面是小珍珠和两位小郡王给主子的礼物。”   小倾送来的是书,上面还有他的见解,李慕憬看完了,还得回信给他讨论这见解。小灼送的杂,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小珍珠送了漂亮的珠花,是小珍珠自己学着做的。   李慕憬真想这三个孩子,若不是身子弱,恨不得现在就赶过去,跟他们一起四处游山玩水。   “有什么好吃的。”老道长放下酒杯,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香甜的气味。   “有蜜枣,糖山楂,这是芝麻饼。”李慕憬一一看过,打开了几包点心放到桌上。   老道长乐呵呵地把点心都搂到了面前,笑道:“我帮你吃了吧,你这一路吃了亏,吃了气,应该吃饱了。”   李慕憬笑着摇摇头,洗了手,自己去厨房里盛饭,坐到桌前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走了一路,肚子早饿了。野果子不抵饿,还是这红薯野菜饭香。   半夜,李慕憬挑了两桶水,烧热了,在院子一角泡澡。他有许久没有这样忙碌过了,爬了四座山,竟也没觉得太疲惫。   “想来是好了吧。”李慕憬手放在肋骨处,以前咳血时,肋骨就像要断了似的,疼得厉害。而且摸上去,这身上全是骨头,不像现在,能摸到薄薄一层肌肉。   他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嗯,确实是肌肉。   曾经瘦到风一吹就能被卷走的病痨鬼,竟长出肌肉了。双手双臂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些,粗糙了些,但明显肌肉紧致,有力量多了。   明明以前各种珍稀药材不停,却总是养不好。这老神仙把他带到山上来,一碗又一碗苦得要命的药灌下去,一锄头一锄头的地挖不停,竟让他越来越强壮了。   咔嚓。   突然,院墙外响起了木枝踩断的声音,李慕憬拧了拧眉,抬头看了过去。 第629章 小闺女?你有女儿?   一道身影正慢慢地往墙下滑落,一脸尴尬得不知道往哪里看好。   “温舒?”李慕憬怔了一下,轻唤道。   “我不知道你在洗澡……我只是落了东西在道观,想来取回去。想着天色晚了,悄悄拿走就好。”温舒侧身站着,尴尬地说道。   “是什么东西?”李慕憬也有些尴尬,他刚刚还在不停地摸自己的肌肉,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温舒看了去。   “嗯,是母亲给我的扇坠子。”温舒摸摸鼻头,小声道:“是真的掉了,不是我找借口回来……偷看你洗澡。”   “姑娘不必再解释。”李慕憬也更尴尬了,他真没怀疑温舒偷看。而且虽然只短短相处一天,他也能看出温舒的个性,坦荡,直接,不是矫揉造作的人。   “那,我先出去,等你洗完了我再进来找。”温舒赶紧往门口走。   小院门也有些钝了,拉开门的时候,那门吱嘎吱嘎,响得厉害。   滋滋……   小猴子从窝里跳出来,瞪大圆圆的大眼睛看温舒。   “怎么有只猴。”温舒惊讶地问道。   “我小闺女送的。”李慕憬解释道。   “小闺女?你有女儿?”温舒飞快地转头看向他。   “对,还有两个儿子。”李慕憬一脸微笑,那三个与他亲生的无异。毕竟裴琰都像是他亲生的……从小就跟在他身后跑。   温舒垂下头,快步出了院子。   李慕憬从木桶里出来,擦了水,拿了衣衫穿好。屋里传出了老神仙的呼噜声,呼哧呼哧,睡得很香。李慕憬打消了叫醒老道长,问他扇坠的念头,出去和温舒说话。   “院子是我晚上打扫过的,并没看到你的扇坠,只能等老神仙明儿起来后再问问他,是否是他收起来了。”李慕憬指指厢房说道:“你今晚可以住我的房间。”   “那你呢?听你的侍卫说,你身体虚弱,受不了凉,也不能受累。”温舒指着前面的大树说道:“我睡树上就好。”   “夏季蛇虫多,你还是住屋里吧,我去老道长房里住一晚。”李慕憬说完,径直去了老道长房间。老道长房间有两条长凳,拼一下就能睡。   外面响起了关门声,也不知温舒是进来了,还是离开了。   李慕憬没再过问,他也确实困了。   在坚硬的木凳上躺了没一会儿,他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小猴子蹲在他的面前,一只猴爪儿握着馒头在啃,另一只猴爪正轻轻地戳他的腿。   “嗯,醒了。”李慕憬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背,看向小猴子:“你有名字吗?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猴子咬馒头,仰着猴脑袋看他。   “就叫你青山,青山,青色的大山,听懂了吗?”李慕憬温柔地摸了摸小猴儿脑袋。   小猴子还是咬馒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走吧,青山,去看看温姑娘找到坠子没有。”李慕憬站起来,慢步往外走去。   外面没有老道长的身影,去自己的房间看了看,床上的被子没动过,看来温舒昨晚没在这里住。院子的石桌上摆着早膳,一碗白粥,一碟馒头。馒头也是李慕憬自己做的,麦子先磨成面粉,和面揉面发面团,再做成一个一个大馒头。   会做馒头的太上皇,史上应该独他一个吧。   他不仅会做馒头,还会种菜种果树,扫院子洗衣裳……   李慕憬洗漱完,吃饭,然后打扫院子,洗衣裳,把衣裳晾好,又去拿院角的锄头。   他要去继续种梨树。   “青山,跟我走,去种梨。”他拎起茶壶,招呼了一声,慢步往外走去。   小猴子摇摇晃晃,蹦蹦跳跳,紧跟上了他。   “青山,你坐在这儿,看好我的水,不要让鸟儿碰我的水壶。”到了果园边,他把水壶放到一个大青石上,指着水壶招呼小猴子过来。   小猴子乖乖地蹲在了石头前面,仰着猴脑袋看李慕憬。   “乖青山。”李慕憬摸摸小猴子的脑袋,挽起袖子,用扎带固定好,这才慢步走进了地里。   这块地也是他开垦出来的,东边种了些橘树,现在这一片他种了梨树。在地里还堆了些梨树苗,等到全种上了,过上几年,到了春天这一片就全是白灿灿的梨花,他又多了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挥起锄头挖了十多个坑,他抬头看向了青石头,小猴子正挥着猴爪子驱赶几只小鸟。   “还真能听得懂话。”李慕憬扶着锄头休息,笑吟吟地看着小猴子。   “主子。”侍卫们返回来了,看到他在种地,都站在一边等着他。   “处理好了?”李慕憬走过去,倒了碗茶水喝了,坐到一边休息。   “处理好了。那县官是个草包,只管收好处。衙门里的事都是那刘捕头在办,刘家村里的女人大都是外面买来拐来的,生的女儿也差不多都卖掉了。问了一下村里买来的妇人,愿意回去的不多,她们大都在这里嫁了人生了孩子,回去了也无容身之地,所以都愿意留下。过几日,州府会派新县官过来,辖下的所有村子都会清查一遍。不准再有私自打杀发卖妻女之事。”   李慕憬仔细听着,半晌后才低声道:“我的身份,不能让外人知晓。”   “明白,只说是西泠郡王的亲戚在这里,州府那边就不敢多问了。秦统领没现身,都是老四去办的。”侍卫说道。   秦隋之天天跟在他身边,认识秦隋之的人太多,所以秦隋之连道观也不怎么来,都在暗处呆着,默默地守着他。   “哦,秋韵姑娘来了。”侍卫又道:“秦统领去接她,这两日会在镇子上买个院子,二人就在那里住下。”   “是该成亲了。”李慕憬笑了起来:“到时候你们都去喝喜酒,给他热闹热闹。”   “主子不去?”侍卫问。   “州府派新人过来,动静太大,我还是呆在道观好。”李慕憬摇头,微笑道:“再说了,若我在那里,你们尽不了兴。这几年陪我在这山上呆着,枯燥得很,你们也该去好好解解闷。”   他说完,起身又走进了地里。   因为热,他的衣襟敞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胸膛,一半精致的锁骨,那白莹莹的皮肤就像羊脂玉似的,极是漂亮。但挽起的袖子底下,一双胳膊却又晒得发了红,血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隆起。 第630章 听说山上住了位美仙男   “这边,这边。”突然,林子里传来了悉索的声响,女子清脆娇俏的声音响了起来。   侍卫们立马警惕地握住了佩刀,转头看向林间小路。   又是一阵悉索声响,只见林子里钻出了几个小婢女,再往后面看,是两个相互掺扶的妙龄少女。后面是几个抬辇的轿夫,轿夫没有靠近,把辇停在树下,抹着汗,抬头看果园这边张望起来。   “何人?停下!”侍卫立刻上前去,拦住了一众女子。   “哎呀,吓我一跳。”冲在前面的两个小婢女拍着胸膛,夸张地大叫了几声。待看清侍卫阳刚坚毅的脸庞时,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快来看呀,这里有几个俏哥儿。”   俏~哥~儿……   几名侍卫嘴角抽了抽,他们可是威猛的男人!   “你们是何人?”侍卫长上前去,拦住了她们。   “我们要去道观。”一名绿衣小婢女往侍卫长身后看,看到了那只小猴子,拍着手笑道:“喂,这里有只猴儿。”   另一个穿着湖蓝衣衫的小婢女看向了李慕憬,他背对着这边,手里的锄头并未停下。小婢女视线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间,又看向了面前高大的侍卫。   “这位小哥,请快让开,我们家大小姐二小姐要去道观。”   “去道观做什么?”侍卫长打量着面前的这群女子,面无表情地问道。在山上三年了,平常都只有白村的村民上山来送东西,这还是头一回来了这么多年轻女子。   “当然是求见神仙啊。”小婢女叉着腰,大声说道:“快让开路,我们小姐要去道观。”   “让路。”李慕憬手中的锄头不停,慢声说道。   侍卫长这才侧身,给女子们让路。   “咦,你们都听他的呀?你们怎么会跑到山上来种地?”小婢女从侍卫长面前走过去,好奇地看向李慕憬。   侍卫们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时那两位美貌少女手持团扇半遮着面,互相掺扶着走了过来。   “快走吧,不要打扰别人。”瘦高一些的少女轻声道。   小婢女哼了一声,跑回了少女面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大小姐你慢点,小心脚下。”   “姐姐,你说,那道观里的小神仙真的灵吗?”矮一点的少女松开了手,攥着帕子擦汗,抬头往前面看。   “当是灵验的,不是都说只要他肯赐福,定会百病全消吗?”大小姐摇起扇子,轻喘道:“走快一些,别去晚了,道观关门了。”   “道观怎么会关门。”二小姐嘀咕着,轻拎裙摆跟了上去,旋即她又笑了起来:“听说那小神仙长得特别俊俏,细皮嫩肉的,笑一下,满山的花都为他醉了,天上飞过的鸟都要为他落下来。”   “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花容月貌,神仙都不及他。”小婢女叽叽喳喳地说起在集市里听到的传言。   “男子怎么能用花容月貌这四个字。”大小姐摇头,轻声道:“当是清风朗月,松竹立雪。”   一群人呼啦啦地从侍卫们面前走了过去,留下一阵香风。   “她们刚说什么,你们听明白了吗?”侍卫长一头雾水地问身边的同伴。   “说是要去见小神仙,求赐福。”   “还说小神仙花容月貌……”   所以,她们口的小神仙是……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了李慕憬。   李慕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若真是说他,那也太离谱了。到底是谁在外面乱传谣言!花容月貌这四个字,怎么能用在他身上!   “主子,还真是去找你的。那两位小姐是东江织造坊家的千金。”一名侍卫跟过去看了会儿,快步跑了回来,“老道长不在,她们自己进了道观,上了香,现在绕去后院了。您的衣裳晾在那儿,她们说,传闻里主子就是穿着白色粗布衣衫,是粗布裹仙玉,光华难掩的人物。”   李慕憬:……   不会今晚他得去住山洞吧?   “去个人,打发她们回去。”他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一天天的,影响他种梨树。   “东江织造坊不是东江郡的首富吗?听说他们家的绸缎一匹能换一个宅子。”侍卫长说道:“这般有钱的人家,还要求仙?”   “说是家中的老祖母得了怪疾,她们姐妹从小在老祖母膝下长大,已经去过十多座寺庙了。途经这儿,听说这道观里有神仙,而且神仙灵验,所以就上来了。”侍卫道。   “倒是两个孝顺人。”侍卫长说着,回头看时,只见李慕憬已经走出了老远。   他拖着锄头,身边跟着蹦蹦跳跳的小猴儿,慢步往道观后面的山坡走去。那里有个小山洞,可在那里稍躲一会。   “主子,温姑娘昨晚就住在那里。”侍卫长快步跟上来,小声说道。   李慕憬微怔一下,转身又往道观东面的山泉走去。   “主子,从道观门口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山泉口。”侍卫长又道。   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能去哪儿?   李慕憬把锄头往地上一丢,原地坐下休息。   小猴子从地上捡了片叶树,跳到他身边给他摇树叶扇风。   “青山还挺勤快。”侍卫长乐了,蹲下来摸了摸猴子脑袋。   小猴子看看他,把叶子给了侍卫长,又指李慕憬,示意他来给李慕憬扇风。   侍卫长接过叶子,只见小猴子往李慕憬身边一坐,眯着眼睛,享受起了侍卫长扇出的清凉的风。   “狡滑的猴子。”侍卫长看笑了。难怪会有猴精猴精的说法,看来此话确是真理。   李慕憬也被逗乐了,看着小猴子说道:“小珍珠真是给我送了个好礼物,这猴儿真是有意思。”   “主子,其实找个真心疼您的女子在身边陪伴,更有意思。”侍卫长说道。身体好了,就能娶妻生子了,总不能因为喜欢苏禾,一辈子不娶妻吧。   “胡说,哪会有猴子有意思。”李慕憬笑道。   侍卫长:……   只有苏禾比猴子有意思对吧?   这时道观里响起了女子们的笑声,李慕憬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说道:“派人去山下打探一下,到底在乱传什么。”   “是。”侍卫长回头安排了一个侍卫下山,继续给李慕憬扇风。   李慕憬想了会儿,起身道:“温姑娘母亲给她的扇坠子丢了,也不知道找到没有,你们去问问,若是没掉在道观,那再派几个人去山里帮她找找。” 第631章 他真好看   “主子您不去瞧瞧?”侍卫长犹不死心地问道。   “这里风景不错,我在这里歇会儿。”李慕憬摇摇头,席地躺了下来。   这里是个山坡,山坡上开满了叫不出名的野花,一簇簇一丛丛,绚烂明媚。李慕憬翻了个身,随意揪了丛野花枕在颈下,合上眼睛,任阳光落在脸上,惬意地睡了起来。   小猴子弯下身子,认真地看了他一会,也学着他的样子侧躺下,闭着眼睛睡觉。   “你这猴子……”侍卫长好笑地摇摇头,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边,安静地守护着李慕憬。   树林里,温舒已经找了一个来回,始终没有找到那枚扇坠。这是坠子是她及笄那日母亲给她的,是母亲在佛前跪了九天九夜求来的宝物,若是弄丢了,那怎么对得起母亲跪的那九天九夜。之所以是扇坠,就是喻意扇走一切灾祸,将福气留下。   正沮丧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了温柔又惊喜的声音。   “这位就是居于道观的小神仙吗?”   温舒怔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她并非耳聋迟钝之人,只是刚刚完全沉浸在心事里,加之林子静谧,她一时间失了警惕心,连身后来了好些女子都没发现。   她沉默地打量着站在树下的一众女子。中间两个应该是主子,穿得娇媚鲜艳,另几个是婢女,围在两个小姐身边,又是打扇又是擦汗,还有递水投喂蜜饯的。   温舒从小就爱做男子打扮,如此一来,去踢馆,去找人切磋,对方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打得多了,武功就精进了。此时她就是一身白色素衣,巴掌宽的腰带,头发高束,腰上只佩一把宝剑,被认成男子也不奇怪。   “大小姐,二小姐,快瞧,神仙美男。”小婢女们凑在一起,笑着说道:“果然与传说中的一样好看。”   温舒心里满是疑惑,可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看着那群小丫头。这也是因为她觉得武林高手就得不动声色,所以从小特地练习过,那时候为了控制表情,每天都要随手携带镜子,若有一日觉得自己没控制好,回去后还要对着镜子练习上百次。   “哇,小神仙就是小神仙,见到我们如此美貌的小姐,竟能不动声色。”小婢女凑近了,叽咕叽咕,兴奋得只差尖叫了。   温舒实在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若她没猜错,这些女子是找沐道长去的。若说有神仙气质,又绝美无双,那沐道长确实当之无愧。可这些词用在她身上,那实在不妥。   不过,这两位美貌的小姐可能要失望了,沐道长已经成亲,且有三个孩子。看他那虚弱的模样,应该没精力再纳妾室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林子里走,还是找她的扇坠去。   “小神仙请留步,小神仙,我们小姐有事相求。”小婢女见她要走,连忙追了过来,手拉手,把她围在了中间。   温舒的嘴角又抽了两下,她虽然穿成男儿样,可她真的看上去像男人吗?   她朝着那两位女子看去,细腰如柳,雪肤凝脂,唇嫣齿白,确实是两个大美人。   “我不是小神仙。”她微微抿唇,清冷开口:“你们要找的小神仙在道观。”   “哇,声音也好好听诶。”小婢女眼睛冒星星,激动地看着温舒。   温舒无奈地摇摇头,朝着两位女子抱拳行了个礼:“告辞。”   “小丫头不懂事,得罪了。”大小姐福了福身,浅笑吟吟。   二小姐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给姑娘赔罪了,望姑娘海涵。”   小婢女们总算明白过来了,连忙一起福身,齐齐地向温舒行礼道歉。   “姑娘,得罪了。”   “没事。”温舒浅浅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说小神仙就在林子里,我们再找找吧。母亲的病不能再耽搁,不管灵不灵验,总要见到再说。”大小姐把众人召回来,一起往林子里走去。   “生病应该找大夫,求神拜佛没有用。”温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几人。   “姑娘说得是,只是,这病蹊跷,大夫束手无策,只说是着了魔,所以我们只能四处求神拜佛了。”二小姐叹了口气,沮丧地说道:“母亲只生得我们两个女儿,若是母亲走了,我们姐妹两个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哪怕把山翻过来,今日也一定要找到小神仙。”   “他刚刚在那里种梨树……”温舒说完就后悔了。她本是觉得这两位姑娘孝心可嘉,想帮她们一把。可转念一想,那沐道长身子本就虚弱,又为了那三个小姑娘的事连夜攀爬四座高山,此时只怕累得爬不起来,怎好再让这些人去劳累他?   “我想起来了,莫不是我们去道观时,那个拿锄头的小神仙?”   “不是,你们肯定认错了。”温舒赶紧找补,可是那些姑娘已经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回走。   山坡上。   李慕憬睡得正好,阳光暖暖地笼在他身上,在他的脸颊上染出一抹金色。微风轻轻拂起他乌黑的发,有一缕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了胸前一簇小花上,花瓣从他的发丝间钻过去,风一吹,便与他的发丝一起轻轻舞动。   一行女子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坡上,走在最前面的先停下脚步,紧接着后面的女子都停了下来,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躺在山坡上的李慕憬。   “这是真神仙吧。”小婢女双手捂着嘴,声音小到风一吹就飘散了。   莫说是说话,便是呼吸,她们也不敢大声,唯恐惊动了神仙。   侍卫长也看到了她们,长眉微拧,轻步上前,伸手拦在了她们面前。   太美了,太仙了,这一幕!众女子没像先前看到温舒一样叽叽喳喳,乖乖地退后了几步,或坐或站地在原地等待着。   “姐姐,他真好看。”二小姐团扇掩在唇上,俯到大小姐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句。   大小姐脸上飞红,拿帕子遮在面前,轻声道:“别吵醒了小神仙。”   “我们主子不是神仙,也不会医术,诸位请回吧。”侍卫长见她们不走,于是上前劝阻道:“老道长会医术,你们应当去求老道长。”   “你们主子是不是住在道观?是不是沐道长?”大小姐犹豫了一下,上前来,给侍卫福了个身,轻声道:“请这位大哥帮帮忙,家母实在等着救命。她夜夜被梦魇纠缠,各处的高僧我们都请遍了,听说这里的小神仙极灵验,所以才来相求。”   天子有龙气,能不灵验吗?可总不能让天子去她们家驱魔抓鬼吧…… 第632章 不知郎君可曾婚配?   “谁来了?”李慕憬醒了,盘腿坐起,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前面。   明晃晃的光线里,好些人影在晃动,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而且方才他梦见了裴琰和苏禾,还有那可爱的三小只。   “主子,是方才那几位去道观求药的姑娘。”侍卫连忙上前来回道。   “老道长还没回来吗?”李慕憬揉了揉额角,清醒了过来。   “还没有。”侍卫看了看天色,低声道:“不到吃晚饭的时候,老道长不会回来的。”   “嗯,该回去做饭了。”李慕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低声道:“去告诉那些姑娘,道观不留人,请她们自便吧。”   还以为睡一觉起来,那些女子已经游玩完毕回去了,没想到竟都没走。   “是。”侍卫行了个礼,过去和她们交涉。   那些女子往李慕憬这边看了一眼,互相低语了几句,竟真的转身离开了。   李慕憬带着小猴儿,拎着锄头慢悠悠地回了道观。道观门口放了十多只礼盒,上面有一封拜帖,帖子上有江东织造坊的名字。   “都送回去吧。”李慕憬摇摇头,这谣言传得离谱,什么灵验的小神仙,若不能及时制止住,这道观可就清静不了了。   两名侍卫快步上前来,抱起了礼盒去追赶那一行女子。   李慕憬进了门,先去池子边洗手,拿了除尘扫把衣衫上沾到的草叶灰都扫掉,又拿了条蓝布围裙系上,这才走到了墙角的菜园子。菜园里种了些当季的蔬菜,旁边还有一个小菜窖,里面放了村民送的白萝卜和土豆、南瓜,红薯。他择了些白菜,又抱了只南瓜,慢步走到水池前去洗菜。   一边的鱼池里,他养的小鸭子扑扇着翅膀,抖落了满池子的晶莹水珠。   本来还想养几只鸡,老道长嫌吵,不许他喂。   如今想想倒也有趣,想他出生皇族,生来便是太子人选,从小衣食锦贵,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里种菜做饭。天子退华服,独守清静山。看这人世间,只怕只有他一个这样的皇帝吧。   其实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而且还有好些抱负没能完成,就这么退隐山林,若说没一点遗憾,那是假的。可他也明白,人生哪会十全十美,没人会真的做完自己所有想做的事。   如今他能有一副日渐好起来的身体,看着江山在晚辈手中日渐繁华,也算不错。   李慕憬想着心事,手里的菜刀咔咔落下,白菜被切成整齐的三段,放进泉水里浸着,再拿起大南瓜,一刀下去,切成两半。一半放进竹篮,一半削掉皮,再精心切成大小一致的小方块,放进盘中备用。   米里面掺了些红豆,用泉水浸上一小会,这才放进大铁锅。南瓜、土豆、这两样用猪油炒一炒,等砂罐里的五花肉煨好了,一起放进去。   “糖呢?再点糖才好。”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罐蔗糖,对着砂罐小心地抖了几下。糖落进了罐中,随着热气蒸腾,厨房里顿时飘散开了香甜的味道。   “还是甜一点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白菜拿了过来。   猪油炒白菜,香得很。   正在欣赏自己做的晚膳时,厨房门口响起了清咳声。他转身看去,只见温舒正看着他。   “温姑娘,还没找到扇坠?”他微微一笑,低声问道。   “沐道长,我是来道歉的。先前那几位女子,是我给她们指了路。抱歉,打扰道长清修了。”温舒抱了抱拳,轻声道:“扇坠估计是昨晚掉在山里了,无法寻回,那便不找了。我还要去捉拿拐子,告辞。”   “姑娘慢走。”李慕憬微笑点头,视线回到他的大铁锅上。这时他脑子里飘起了一道菜,铁锅炖大鹅,可惜他不会烙饼,不然的话,把大鹅炖上,再锅边烙上十几张饼,那味道老道长一定喜欢。   温舒本来还想和他说说村里那三个小姑娘的事,见他不看自己,形容淡淡,便识趣地闭了嘴,转身往外走去。   如此谪仙一般的男人,若说温舒完全没被吸引,那肯定是假的。世间人,没有人会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若是那人还品行高洁,正直高雅,那就更吸引人了。眼前的沐道长,是温舒这辈子见过的最惊艳的人。   可惜了,他有妻儿,温舒便是再有心思,也绝不会动别人家的夫君。   她踏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说道:山高水阔,后会无期!   厨房里,李慕憬的炒白菜也已经出锅了。   这时他才想起,应该和温舒交代一下,他的人已经在追查拐子了,可莫要碰上之后双方不知底细,打一架就不好了。   “去告诉温姑娘,朝廷派了专人去缉拿拐子,若是见着憬字令牌,让她不要动手。也告诉秦隋之,让他的人注意点,别伤到温姑娘。”李慕憬走到院门口,拿着帕子擦着手,低声安排道。   “天色晚了,主子不留她吃饭再走?”侍卫长问道。   “江湖儿女,来去如风,不要勉强别人。”李慕憬说完,扭头唤了一声小猴子:“青山,过来。”   哪里就勉强了?明明那温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挺留恋的。侍卫长看着满脑子只有猴子的李慕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觉得应该给苏王妃写信去,让苏王妃想想办法,让他家主子的脑子里别只想着猴子。   “小哥儿,你家公子可有婚配?”这时一名小婢女拎着裙摆匆匆冲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小声问他。   “啊?”侍卫长震惊地看着跑得双颊通红的小婢女,被她给问得愣住了。   李慕憬按宫中规矩,被安排过通房,也立了妃,只是他身体太弱,不愿意耽搁那些姑娘,都悄悄放了出去,所以他还是个童子身。这算是婚了,还是没婚?方才他哄这些女子说,他家公子不是神仙,只是来此养病的人,她们要找的小神仙去云游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所以那些女子才肯离开。没想到人走都走了,心还惦着他家主子。   “我家两位小姐是江东织造坊的嫡女千金,想要招婿。江东织造坊你知道不?一匹布能换一座宅子,大富之家。若公子愿意的话,什么名贵药材,我们家主子都买得起。定能把你家公子养得白白胖胖,健康结实。”   看着小婢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侍卫长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瞧吧,他家主子真是受欢迎,若是他肯点头,何止后宫三千,只怕三万都能有。 第633章 全是你们惯的   “已娶妻,有两子。”李慕憬清润温柔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长子十五,次子十四,一表人才,文采斐然。”   “啊,可是公子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出头啊。竟有这么大的儿子了。”小婢女一脸震惊,犹不死心地说道:“公子独居于此,可是与夫人不和?不妨看看我们家小姐。”   “姑娘,下山去吧。”侍卫长拦开了小婢女,好笑道:“你们家小姐自有自己的好姻缘。”   “哎,可惜了,这顶顶好看的人儿……怎么就有主了呢?”小婢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主子,那两位小姐其实长得也不错。”侍卫长脑袋伸进门里,小声说道。   “你喜欢的话,不妨去试试。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好歹有两个义子,你只有我这个主子。”李慕憬慢悠悠地解下围裙,坐到石桌前,握起茶壶倒了一碗清茶。   侍卫长嘴角抽了抽,脑袋又缩了回去。他也想啊,可是根本放心不下李慕憬,看着他每天挑水种菜,大家都快心疼死了。   “你和秦隋之他们轮值吧,该娶妻就娶妻,该生子就生子,天天守着我做什么。”李慕憬又道。   侍卫长:你倒是先娶啊,我们这些人心都要操碎了,可你天天种菜,天天看猴子……   “别在心里叨叨我,我如今很好,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清静得很,猴子也很好,它不会叨叨我。”李慕憬继续说道。   “主子,莫非您真的修成仙了?如何看出属下在心里叨叨您了?”侍卫长的脑袋蹭地一下又伸了进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李慕憬。   “都在你脸上写着,还用我去修炼?还有,不准给他们写信告状,不准透露这几日的事。”李慕憬低声道。   侍卫长双手扒着门框,犹豫道:“如果已经写了呢?”   末了,他又匆匆补了一句:“王爷说,每日必须要禀明这边的大小事务,否则就要以军规处置属下。主子待属下等一向宽厚,想必不会责罚属下。”   李慕憬:……   “拿笔来,我给他写信。”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俊脸上蒙了层恼意。不来看他就算了,还要管着他!明明他才是兄长,应该全听他的!   ……   马车晃晃悠悠,马上就要到咸州了。迎面只见一骑快马正往前冲来,苏禾扶着门框钻出马车,看着那一队红衣女子,用力挥起了手。   是严红薇和孙嫦佳她们!   “严将军!”苏禾大叫道。   “小心点。”裴琰结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牢牢地锁在了怀里。   往咸州的路不好走,这路上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得厉害,她又不会轻功,可莫要被颠飞了出去!   “是要当心点,莫要把我们王爷的心肝儿颠我怀里来了。”严红薇勒住马,爽朗地大笑。   苏禾已经数载未见过严红薇和孙嫦佳了,二人都黑了不少,尤其是孙嫦佳,以前弱不禁风,别人说话大声点,她都会瑟缩着躲到人后面去,如今长得结实多了,眼睛里全是光彩,看着更年轻更意气风发了!   人果然只有全力以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会如此神采奕奕,活力迸发。   “严将军,嫦佳!”苏禾跳下马车,跑向了二人。   那二人从马背跳下来,快步迎向了苏禾。三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分开。   “见过王爷。”二人过来给裴琰行了礼,又去看从马车上下来的三个孩子。   “我的天啦,这也太好看了吧。还是你会生,我生的那两个儿子如今真是越来越潦草。”严红薇看到三个小宝宝,眼睛大亮,一把全搂进了怀里。   “像禾儿,也像王爷。”孙嫦佳弯着腰,打量着三个孩子的小脸儿,笑道:“这就是小珍珠啊,果然像珍珠一样,美得很。”   “谢谢姨姨,姨姨也很漂亮。”小珍珠仰着小脸,笑眯眯地点头。   “我呢?”严红薇连忙指自己。   “严大将军,威风凛凛。”小珍珠歪了歪小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我长大了能不能长到大将军这样高呀?我也想当大将军,骑大马。”   “唷!好甜的小嘴儿哦,和你娘一模一样!”严红薇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乐道:“你说说,为啥想当大将军?”   “我就能学很多本事,就能打他们的屁股!”小珍珠软软的小手儿往两小只那儿一指,大声说道。   “倾儿和灼儿怎么得罪你了?”苏禾震惊地看向小倾和小灼,好笑道:“他们一向舍不得欺负小珍珠啊。”   “小珍珠背诗背不出,耍赖。”小倾摇摇头,一脸无奈:“每天只让她背一首诗罢了。”   “那你呢?小珍珠为何要打你屁股?”苏禾看向小灼。   小灼咬着一块糖,咔嚓地响:“我是陪打的。”   小珍珠要打小倾的屁股,他作陪。   “不想背诗那就不背,走,我带小珍珠骑大马。”严红薇抱着小珍珠骑到马上,爽朗地说道:“我到十二岁时也背不了几首诗,但是一杆长枪可以打退数十个敌人。咱们就当大将军。”   “看兵法需得会识字,你手下的兵,你也得念得出人家的名字。”小倾慢悠悠地说道。   严红薇:……   她错了!小倾有道理!   “走,走,喝酒去,喝完酒再背!”严红薇打马就走,马鞭甩得啪啪地响。   “你们惯的。”小倾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向苏禾和裴琰,“还有小灼,他不能天天睡大觉!”   “小倾就像我小时候,特努力。”裴琰弯下身子在苏禾耳边小声说道:“瞧见没,状元之才!”   “呵呵,你的意思是,那两个像我?”苏禾好笑道。   “像我,都像我。”裴琰搂住她的腰,笑着说道。   “啧,哎。”小倾摇摇头,负着双手,抬步往他的马车走去。   小灼看了看小夫妻,撒腿就追上了小倾,“等等我,我才不要看他们两个亲亲。”   “晚上我们住帐篷。”孙嫦佳抿唇笑笑,拉住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好!”苏禾鼓掌。她还没见过孙嫦佳上马呢,英姿飒爽!矫健有力。   当年的小可怜如今已是大漠里坚毅的一株生机勃勃的白杨树了!   “大人我为什么想哭啊。”苏禾鼻头酸酸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孙嫦佳策马的背影。   “许是大漠风光太美,”裴琰把她抱上马,微笑道:“走吧,夫君带你骑马,看看这大漠风光。” 第634章 皮痒,只准想我   苏禾靠在裴琰怀里,耳畔是风声呼啸,前面有马儿嘶鸣。往前看,土黄的关口大门近在咫尺。进了咸州关,那里的一切都将与关内不同,他们养骆驼,喝烈酒,通往胡国的商道从这里打通,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在咸州城内,这里已然成为西北边陲最繁华的地方。   严红薇,有本事!   苏禾仰头看了看蓝天,小声道:“我以前也想过策马到天涯。”   这世间总是有舍有得,她嫁了人,有了夫君和孩子,还有溪山府要打理,便不能随意游走于天下山水间了。可是她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孩子也各有聪慧可爱之处,身边朋友环绕,还有没有血缘却远胜血缘之亲的刘嬷嬷与小锦儿。   没有天涯,她有家人。   “等长弈和长旭他们再大一些,我把玄鳞卫交出去,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裴琰环着她的腰,朗声说道。   “还是等孩子再大些吧,她们还得念书呢。小倾说得对,灼儿和小珍珠是要好好念书才是。”苏禾说道。   “孩子各有各的长处,而且就算生得平凡一些,少识些字,那也无妨。”裴琰想得倒是通透,他只希望他的孩子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过一辈子,不必像他前半生一样,刀光剑影,步步小心。否则的话,他前半生不是白拼杀了?   “慈父多败儿,不行,就得好好念书。”苏禾的背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嘀咕:“起码得会算账,咱们两个闭眼升天了,他们的钱才不至于被人哄骗走。”   “不会的,你和我的孩子,怎么可能笨到被人哄骗?”裴琰信心满满地说道:“我们只需教他们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就好。”   “你说,他们长大之后,都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呀。”苏禾又忍不住幻想起来。   “定是很好的人。”裴琰挑眉,嘴角扬起一抹颇为骄傲的笑:“毕竟他们的老子,我,很好。”   苏禾扭过小脑袋看他,慢慢地竖起大拇指:“说得好,有道理。”   种子好,土壤好,开出来的花儿当然会是最绚烂夺目的。   “大人有没有想再种几颗种子?”苏禾眨巴了几下眼睛,手指往他腰上掐了掐。   裴琰长睫垂了垂,坚决摇头:“绝不。”   苏禾生产那次,他快吓死了,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她生孩子。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她一趟过了三回,吃足了苦头。那一碗又一碗药喝进去,他看在心里苦在心里,心都跟着疼烂了。   “只种种子,不结果的,要不要?”苏禾又掐他。   裴琰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后面跟着的两驾马车,小声道:“你能把三个哄得晚上不来找你闹?”   这一路上,小夫妻就没能成功耕种过,三小只一下要闹着跟爹睡,一下闹着要跟娘一起睡,就算哄回去了,半夜也会突然在外面拍门,非要进来躺在二人中间。而且还不是躺一个,那是同时躺三个!   “不能。”苏禾咬了咬手指,放弃了这念头。   许是旅途太兴奋,三个孩子比在家里时要闹腾,每晚都要来和夫妻二人分享一天见闻,还要问好多好多问题。有一回小倾甚至问他们,三个孩子是怎么能一起呆在苏禾那么小的肚子里的,是不是借了裴琰的肚子用了……   这一路问下来,苏禾的脑子都要被问空了,幸好裴琰脑子够用,不管问题有多离谱,他都能应付过去。   “我能。”裴琰更骄傲了,把她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道:“瞧着吧,我今晚就把他们哄服帖。”   “大人你是这个。”苏禾又朝他竖了竖拇指。   “王爷,道观的主子来信了。”暗卫长追上来,把信递了过来。   裴琰拆开信,一眼看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瞧瞧。”苏禾拿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准管我!再管东管西,把你们统统赶到天边去。”   “前儿来信,不是说有个女侠客在山上,二人相谈甚欢吗?今日怎么发脾气了?”苏禾困惑地问道。   “想我们了吧。”裴琰语气柔和了几分,“喝完喜酒,咱们看他去吧。”   “嗯。”苏禾靠在他怀里,小声道:“其实我也挺想他的。”   “嗯?”裴琰扣紧她的腰,低低地说道:“你想谁?”   “李慕憬啊,木头道长,先帝,道观小神仙。”苏禾扳着手指数李慕憬的身份。   “皮痒。”裴琰又把她往怀里收了几分,俯下来往她水嫩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只准想我。”   天色渐晚了。   大晚的傍晚美得让人不忍呼吸,怕呼出的声重了,吹皱了那满天金色的云河。   “真美啊。”苏禾仰头看着横贯天际的金河,小声说道:“大人,人世间美景这么多,一辈子都看不完呢。”   “是很美,”裴琰下巴抵在她的额上,温柔地说道:“禾儿的脸都被染成了金色。”   她变少林十八铜人了?   苏禾摸了摸脸颊,转过头来说道:“大人快亲我。”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再去哪里亲这么好看的十八铜人!   裴琰一手掌住她微烫的小脸,俯下去吻住了她柔软的唇。   “亲亲哦。”小灼趴在车窗上,手里拿着糖块,咔嚓咔嚓地咬。   “他们天天亲,很稀奇吗?你长大了也能亲你的娘子。”小倾捧着书,头也没抬一下。   “来来,我来亲亲你,你别盯着爹爹和娘看了。”小珍珠凑近去,抱着小灼往他的胖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的娘子会不会和我抢糖吃啊?”小灼摸了摸脸颊,扭头看向小倾。   “你连糖都不舍得,以后肯定找不到娘子的。”小倾摇摇头,合上了手里的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灼问。   “多看书吧!”小倾扬起书,往小灼的额上轻轻拍了两下:“不看书就会变笨蛋。”   小灼看了小倾一会儿,趴到窗前,看着还在亲亲的小夫妻大叫道:“爹,娘,小倾他看的是亲亲的书,你们快来揍他!”   小倾:……   “这就是你说的相亲相爱的孩子们?”苏禾好笑地看向了小灼,拳头往裴琰怀里砸了两拳。   “我小时候也告阿憬的状,说他偷看小宫女。”裴琰不以为然地说道:“其实是我偷看,阿憬从来不揭穿我。” 第635章 我一定会好好宠你的   道观里,李慕憬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揉鼻头,抬头看向了满天清亮的星辰。   日子慢悠悠的又过去了四天,他写过去骂那小两口的信应该收到了吧,可是怎么不回信?不会骂他们两句,他们就生气吧?   真无趣,他身为兄长,还骂不得了?偏要骂!晚上再写封信骂他们。   他拧拧眉,转头看向了在菜园子边上扒拉菜叶子的小猴儿。   “青山,我的菜叶子要被你扒坏了。”他低声道。   小猴儿看看他,继续扒拉。   “这小猴子在给菜叶捉虫子呢,它还真有灵性,适合修道。”老道长抓着一把南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瓜子,他脚边一地的南瓜子皮。   “猴子还能修道。”李慕憬坐回来,挽了袖子煮茶。   “猴子还能大闹天宫。”老道长吐出瓜子皮,看着他说道:“咦,你不如猴子。”   李慕憬:……   “猴子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他都能忍住。你上山才几年,这就憋不住了。”老道长又道。   “没有憋不住,”李慕憬有些惭愧,倒了两碗茶,小声道:“只是有些思念亲人罢了。”   “正常,人有七情六欲,我是无亲人可思,你有亲人是你的福份。”老道长点点头,递给他一把南瓜子:“来,嗑瓜子,多嗑一点。”   “嗑瓜子就能不思念了?”李慕憬接过瓜子,有些犹豫。老道长天天嗑南瓜子,他其实并不喜欢,觉得别扭。   “嗑瓜子能让你不说小猴子。”老道长笑眯眯地说道。   李慕憬无语,李慕憬无奈,李慕憬现在还不如一只猴子。   “会思念亲人这是好事儿,身体好了,才有精神想东想西,这就说明你恢复得好,不光想着生死了,也能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了。”老道长拍掉手里的瓜子末末,又道:“我决定去云游一段时日,这道观就交给你打理,记着,香火不能断,每日都要按时供奉。”   “云游?”李慕憬怔住了,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以前我每三年都会云游一次,自打救了那个木头,我还没出去过呢。”老道长捧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起了身,背着双手往门外走。   “你就这样走?你不带行李?”李慕憬惊讶地问道。   “我有老神仙的名号,走到哪里没饭吃?他们都得供着我。”老道长头也不回,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   李慕憬突然有些羡慕起老道长了,他这一生才真的是过得通透。   道观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李慕憬坐了一会儿,起身拿了扫帚清扫满地的南瓜子。   刷刷刷的动静在寂静的夜空里回响着,他听着这声音,心情又渐渐地平和了下来。   扫完院子,又给自己烧了一锅水,舒服地泡在了里面。前半辈子每天都闹腾得厉害,老道长在的时候也每天使唤他做事。突然间这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感觉变得奇妙了起来。   嗯,有种奇妙的安宁感。   他泡在水里,伸长了手指,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辰。好像手指尖再探高一点,就能把星子勾下来。他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小声道:“星辰入我怀,天地在心间。不错不错,若能有美酒,就更好了。”   笑了几声,又摇头道:“可惜,可惜,老神仙说还不能饮酒。”   等到他身体完全养好了,他也去云游去。   反正他如今也有道观小神仙的美名,下了山,请他吃饭喝酒的百姓也必不会少。   他泡在水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水凉了,他才从水里慢悠悠地起来。慢悠悠地擦水,披衣,束发,闲庭信步地去道观前面上香。   小猴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他要用的香烛,不时抬头看看他。   “青山啊,你长大了要不要回山里?找个猴子娘子。”李慕憬把香插进香炉,微笑着看了一眼小猴子。   小猴子歪了歪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打算在道观住一辈子了,你也要陪我一辈子吗?”李慕憬又问。   小猴子指了指供奉的三清真人,学着老道长的样子作揖,又指李慕憬。   李慕憬挑挑眉,盘腿坐下,开始做今夜晚课。   清心静气,念道德经。   咔嚓,道观窗口响起了动静。李慕憬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只见外面有道纤细的身影在晃动。   “对不住。”温舒有些尴尬的声音传了进来。   “温姑娘还在找扇坠?”李慕憬开门出去,借着月光看向温舒。   温舒面色更尴尬了:“不是,是遇到了仇家,没打过。”   李慕憬愣了一下,打量着温舒,这才发现她的袍摆染了些许血色。   “腿上挨了一剑,不重。”温舒犹豫一下,说道:“本想躲去山洞,可是想着还是得通知公子一声,那仇家已经得知我来过道观,依她的脾气,只怕会迁怒公子,所以还请公子暂时避出去几日,等我与她恩怨了解再回来。”   “姑娘都打不过,想必这仇家很厉害。”   “呵,原来躲在这儿私会男人。”这时一把刁蛮的女声响了起来。   李慕憬抬头看去,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道小巧的身影,一头及腰长发在风里轻轻飞舞,额前绘着一朵三瓣花。身着一袭黑裙,带着金色面纱,一双眼睛竟是异瞳,一只泛了淡淡的金色,一只却是碧蓝之色。   “她是擎天圣女。”温舒拧了拧眉,转身拦到了李慕憬身前,看着那女子说道:“这位是道观里的小道长,你我之间的恩怨,去道观外面解决。”   “小道长?我瞧他生得唇红齿白,哪家道观会有这么俊俏的小道长?喂,你是她相好吗?不如跟我啊!我一定会好好宠你的。”女子微抬了下巴,眸子弯起,像月牙儿。   风掀起了她的面纱,露出了皎白的脸宠,红唇如点漆,脸颊上还有两只小梨涡。   李慕憬看着她,不禁有了几分笑意。江湖女子着实有意思,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听到女子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笑什么?你笑,我就当你答应了!喂,你过来。”圣女伸出柔软的手,朝他轻轻勾了勾。 第636章 番外:大结局   李慕憬轻轻地呼了口气,这道观终是不安宁了。   或者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吧,人间处处有繁花,也是老道长说得对,猴儿尚能压在五指山下而不动道心,倒是他,不过短短数日,便心浮气躁起来。   “今夜星光甚好,适合打架。二位,请吧。””他上前去,轻轻拉开门,朝着二人微微点头。   高墙上的女子微瞪了眼睛,大声道:“你说什么?”   李慕憬仍是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道观。   温舒有些呆怔,片刻后脸上胀红,快步走了出去。高墙上的那位圣女想了想,纵身跃下,冲着温舒叫道:“你等等,他到底是什么人?”   “道长啊。”   “不是你男人?”   “不是。”   温舒微微侧脸,看向已经关上的道观大门,嘴角抿了抿。   偶遇罢了,心中确实有春光浮动,但……他身份不一般,属实不该打扰。她收回视线,淡淡地朝圣女点头。   “走吧。”   “走什么走,打一架!”圣女一双弯刀出鞘,朝着温舒扑了过去:“我倒要看看,武林盟主家的千金,到底能挨我几刀!”   温舒叹了口气,长剑挥起,挡住了圣女的攻击,一脸认真地说道:“寻个地方再打,惊扰小神仙修道,是你我的罪过。”   “什么小神仙不小神的,打趴下你,我就把他抢回去当我魔宫的男夫人。”圣女叉腰,满眸笑意。   温舒不接话,身形跃起,往着林中飞奔而去。   圣女当即双脚一点,跃身上树,那一身黑衣在风中飞舞,看着就像暗夜中拖着长长羽尾的黑灵雀。她落到树巅上时,扭头看向了道观,只见一道清俊修长的身影立于院中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月光笼在他的身上,像披了一层温柔的轻纱,真似神仙立于月下一般。   圣女顿时看得有些呆了,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去。   “小心。”温舒身形急闪,一把抓住了圣女的手腕,将她拉了上去。   圣女收了弯刀,一手扶着树,一手搭在额前,入神地看着院中的李慕憬。   “原来真不是你男人,他这般好看,肯定受不了你这样清汤寡水的女人。”她弯着唇角,快活地说道:“他归我了。”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温舒转头看她,一脸严肃。   “不是你的男人就行。”圣女仍然满眸笑看,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慕憬:“他可真好看,想我行走江湖八十年,从来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   “你才十八,哪来的八十年。”温舒拧拧眉,身子俯过去,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圣女眼睛猛地瞪大,错愕地说道:“你说真的?”   “真的。”温舒点头。   “不可能吧,不是说那位已经驾崩了吗?”圣女又看向院子里。李慕憬正抬步往大殿走,那削瘦的身影在风中轻轻移动,竟似随时要乘风飞去。   “我之前也不信,晚上我来前,爹爹让人来送信,说有位师兄来镇上参加婚礼。我师兄早年投到了玄鳞卫麾下,后来又进了先帝贴身近卫秦隋之的身边,这对新婚的那对夫妻,正是先帝贴身近卫秦隋之和永骁王妃身边的管事大姑姑秋韵。能让这二人留在镇上,这些侍卫还全留在此地的人,你觉得会是谁?”温舒轻叹了一声:“终是我没见过世面,那些暗卫出手,全不是江湖打法。我之前还以为是官宦人家,皇亲国戚,竟不知……是那位。”   “更想抢回去了。”圣女眼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别闹了,他们这位先帝爷,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捡回的性命。如今在这山上清修,我们打扰本就不对……是我生了妄想,想在离开前再偷偷看他一眼,不想你竟追上来了。”温舒长睫垂了垂,再抬头时,已是释然。   她遇到了此生让她最惊艳,最动心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天上月,云边星,唯独不可能是属于她们这些凡夫俗子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你抢我之前那个书生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没见过世面?”圣女打量她一眼,不停地冷笑。   “你抢回去就逼人家教你作诗画画,你学又学不会,听又听不懂,最后还要打别人几顿。人家好好一个书生要进京赴考,你行行好,积点德吧。”温舒骂道。   “你积德,你积德跑来偷看美男人。”圣女脸一红,挥起手就打。   一瞬间,大树哗啦啦地响,枝叶乱摇,叶片乱飞,鸟儿惊起乱飞,沉寂的林间瞬间被二人唤醒。   “你别打了,惊到他了。”温舒拖着剑往山下飞奔。   “你心疼男人了!姓温的,你完了。”圣女跟在后面打她,笑个不停。   道观里,李慕憬上完香,负着双手穿过大殿往后院走去。林子里的笑声渐远,他的唇角也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偶尔来访几个客人,其实也不错。热闹。   小猴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大着胆子牵住了他的袖子。小猴子身上也是一件小道袍,李慕憬给它做的,还有一顶小帽子没做完,明儿就能做好了,小猴子那时候就真成了一个猴道长了。   月光铺了满院,李慕憬的世界突然又安静下来。   他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孤独本就是人生的常态。儿女环膝也好,亲人满堂也罢,最终不过是一人一椅一盏茶,清风明月在身畔。   他也不用将来来往往的客人看得太重,她们来,这道观便敞开大门,一盏清茶,一碗糙米饭,慰藉来往的香客之心。若山下有不平事,他也能伸手处置。这才真是老道长所说的修心养身。   等到秋天时,他就去寻裴琰和苏禾,也去云游一番。   他以后不必总呆在道观里,出去一样能修心养身。该放宽心,李长弈这些晚辈,自会打理好江山。   ……   番外今天就结束啦,我要全力投入新书啦,还有剧本工作催得太紧。就止步于此,让李慕憬活在大家最好的幻想里吧,大家江湖再会,祝愿大家心想事成,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