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深情男二后》作者:童柯 【简介】 正当许弗音熬夜看了本雄竞买股文,文中的男主男配们各领风骚,高光剧情不断,独独男二薛怀风最令人唏嘘。 薛怀风为救女主身陷囹圄,被敌军百般折磨,待回到故土,又被同僚陷害,被家族流放,被逼娶假千金,从云端碾落成泥,落地男神不如狗。 特别是假千金嫁过去后,不但当众羞辱他,还频频精神出轨,最终薛怀风死在一个孤寂寒冷的雨夜。 许弗音一睁眼,就穿成了这个炮灰假千金。 看书时她就是薛怀风的角色粉,如今面对羸弱沉默的男人,她露出慈祥的笑容。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薛怀风逐渐退去病态狼狈,恢复了往日的绝世风姿。 - 正当她沉迷养“崽”时,一个不留意,薛怀风没躲过原定结局,离奇死在外县,死无全尸。 得知噩耗后,薛家无人愿替他收尸,许弗音不顾劝阻奔赴千里,却只寻到几块被野兽撕咬的骨头碎片。 养崽失败的许弗音很伤心,她坚持为薛怀风举办了葬礼。 在葬礼上,却突然收到宫里赐婚她与摄政王的圣旨。 全京城懵了,女主懵了,许弗音更懵了。 摄政王弑血残杀上位,他以一己之力挽王朝于将倾,是人人惧怕的阎罗。 最重要的是,摄政王疑似是害死薛怀风的幕后真凶… … 无人知晓,摄政王本人擅长用毒、暗器、易容等多项技能,尤其在易容方面冠绝古今。 面对诡谲朝堂和无数暗杀,他一人分饰多角是常态。所有马甲都“痴恋女主”是为图方便,薛怀风只是一个他准备丢弃的马甲罢了。 于马甲而言,妻子是多余的。 等这场戏结束,他会除掉她。 谁能想到,这世上会有人为了个无用残废,竭尽所能地付出,不求回报。 而这些本该是他的,薛怀风一个废物怎配的上如此深情? 既然暂时不是他的,那就抢过来。 - 【小剧场】: 锦绣华裳,十里红妆。 婚宴过半,摄政王中途离席。 同日,摄政王清理政敌,血洗半个京城世家,一时间皇城风声鹤唳。 许弗音强作镇定地坐在婚床上,门突然被踹开,吓得她差点将藏好的匕首、毒粉、迷粉掉出来。 身穿喜服的摄政王浑身浴血地站在门外,他的身后刀光剑影,厮杀激烈。 男人一步步走向她,挑开盖头,温柔浅笑:“夫人久等。” 男人渗血的手指缓缓抚过她苍白的脸,眼眸深处的阴鸷占有欲呼之欲出。 她不适地撇开脸,忽然注意到男人的掌心,有一道不起眼的瘢痕。 竟与她的前夫一模一样! 他,究竟是谁? 【谁能想到,有的男二看起来是男二,还有可能兼职男主、男三、男四甚至路人甲。】 —— ●千层面孔·权势滔天·每天自己醋自己掌权者 X 沉迷养纸片人·漂亮小炮灰 ●女主看的是篇断更文,男主马甲都没揭露,不知道男主是马甲精。 ●非女强 ●1V1,HE,架空,涉权谋,婉拒写作指导,有任何不适可点叉叉嗷~~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配 穿书 权谋 主角视角许弗音沈明宥配角薛怀风(马甲)天幕里(马甲) 其它:预收《艳宦》《陛下病中惊坐起》 一句话简介:有的男二看起来是男二 立意: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 第1章 第一章 凤凰   许弗音的身体像被千斤石倾轧,不断下坠。   在即将堕入冥冥深渊前,她凭着一股不想死的执念咬破舌尖,疼痛让她保持神志。   不知过了多久,缓过来的一口气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总算活过来了!   她撕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大片韫色,身下阵阵颠簸,四周方方正正,她在类似古代的轿子里坐着。   许弗音有点茫然,什么情况?   清风拂过,一斜夕阳余晖穿过帷裳照在大红盖头边,绸缎下缀着精致的金银色铜钱随风而动,反射着细线般的霞光。   她头上盖的是红盖头?   现在是黄昏,据说古时最佳拜堂时间是日夜交接时,意为阴阳相容,所以成婚亦有成昏的说法。   耳边充斥着笙歌乐响,红妆铺满,无一不说明她在古代婚嫁现场,她还是那个新嫁娘。   她不过是在短剧的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怎么一觉醒来就穿越了?   许弗音掐了下手指,有痛觉。   那真实感说明她不是在做梦。   听到喜轿内的动静,隔着窗牖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声:“二姑娘,你醒了?”   许弗音还没搞清楚状况,没有出声,静待下文。   轿旁随行的女子说:“给你用软骨散是大娘子的意思,这不是怕你再闹吗?以你的身份也嫁不了高门,换了寻常,哪能攀上侯府门第?”   见许弗音不回话,女子又劝说:“再说薛怀风早就成了废人,你嫁给他后,他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他都管不着你,那该多么自在啊!”   最后那句话,女子特意做了停顿,像是在引诱人犯错。   许弗音还头晕脑胀着,这么长一段话,她无法逐字分析,只确定她是被下了药,绑上花轿的。   药下得太猛,这才让她穿来时也差点跟着原主一同断气。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的,目前也想不到法子回现代,倒不如先保命,再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浑身提不起力气,连说话都费劲,这应该是怕她中途逃婚或是大喊大叫才加大了药量,许弗音有气无力地说:“解、解药!”   再不给,她又要厥过去了。   女子还有点犹豫,并没有马上动作。   虽然外面锣鼓喧天,但女子离得近,声音是能听到的。   没给解药,应该是被什么人警告过。   许弗音可不管这些,刻意柔和了声音保证:“我…会完婚的。”   “你说真的?”女子大概是没想到许弗音那么快妥协,之前为了不嫁给薛怀风,许弗音可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不惜搞臭自己的闺誉就为了让薛家主动退亲。   许弗音干脆道:“当然是真的,你想想,我要是没力气拜堂,到时候你也没好果子吃。”   两家结亲,新娘子连路都走不动,无论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   从她入目的豪华版喜服,以及轿子内的陈设,无不说明这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嫁娶,那么这群人最看重的就是颜面。   女子终是被说动,掀起轿帘,扔了个瓷瓶进来,又警告道:“二姑娘可别骗奴婢。”   原来是婢女,听对方的语气,许弗音还以为是什么长辈。   许弗音拿到解药就不再理会女子,闭上了眼,感受到体力重新充盈身体,昏沉也散去了不少,刚穿来时的必死危机暂时度过。   她这才有心思去回忆女子刚才的话。   ……等等,薛怀风?   这个名字让许弗音醍醐灌顶。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穿越,还是穿书。   前段时间她过得压抑,为了放松心情,在小说论坛上看了不少网友推荐的这本玛丽苏买股文。文中的男性角色很多,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们的出身、性格、地位迥异,但无一不是人中龙凤。作者用不少笔墨形容他们的龙章凤姿、才华横溢,随着剧情展开他们会与女主产生各种交集,暧昧与刺激交替,勾得读者嗷嗷直叫。   几乎每个出名的角色都有一批死忠粉。   而让许弗音坚持看下去,也是因为其中一个配角:薛怀风。   薛怀风出身平遥侯府,从小就展现了非凡的将领天赋,随着老侯爷南征北战。三年前老侯爷逝世,他被皇帝夺情赶赴边境打退敌军。他的运气不太好,遇到了恰巧女扮男装的逃婚女主混入军营中。   在一次敌袭中,为了救女主与陷落的城池,薛怀风被俘。   敌军迫切想得到大郢的军事机密,将薛怀风百般折磨,数不清的刑罚往薛怀风身上招呼。被救回来的时候,他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还身中奇毒,即便这样他都没吐出只字片语,还帮助大郢救回了无数俘虏。   而这样的英雄人物,待回到故土,却反被一群尸餐素位的同僚污蔑为败仗的最大因素,他们弹劾薛怀风擅离职守、一意孤行、不听指挥,用这群同僚的说法薛怀风的重伤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平遥侯府以往的累累战功加持,加上薛怀风已成了废人,恐怕整个平遥侯府都难逃皇帝追责。   薛怀风虽被网开一面,但朝廷的做法也间接默认他的指挥不力,害死数万将士的罪名。   以讹传讹下,薛怀风成了整个大郢百姓们唾弃的败将。   [残阳断肠泪,铠甲血未干。]   [风如恶鬼入人间,奈落黄泉空荡荡。]   民间流传着关于薛怀风的歌谣。   雪上加霜的是,侯府将薛怀风变相流放,又强逼他娶名声不好的假千金。   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将薛怀风往绝路上逼。   许弗音现在穿的就是这个炮灰假千金,这位假千金未来会死,但不是死在这个时间点,也许是小说化为真实世界后的偏差,假千金被过量药物害死,让她这个异世灵魂乱入了。   无论是不是偏差,现在她都要把眼下的剧情给糊弄过去。   花舆队伍已经过了压街,到了落轿环节。   街道两旁沸沸扬扬,除了两方亲友外,还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这其中对谣言深信不疑,拿着烂菜叶、臭鸡蛋的百姓已经被侯府的家丁驱逐。   看到迎亲队伍后,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嘘了一声,唱衰着这场婚礼。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嘘声就连敲锣打鼓都掩不住。   薛家人也没再驱赶,他们自诩高等门第,不欲与一群无知黎庶计较。   “新娘子来了!!”   “传闻这位新娘子在外头有相好,真的假的?”   “要是那薛怀风还是原来的他,这门亲事会被抢破头,也轮不到小小的许家。谁不知道当年他可是被称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薛家七郎,啧啧,现在就是那落地凤凰不如鸡里的鸡了。”   “大家都说他该死那他肯定是该死的,苍蝇不叮无缝蛋。”   “要我是他,都会羞愧到自缢。”   许弗音并没有听到那无数被压低了的嘲讽声。   她即将看到真实的薛怀风,想到那些文字描述,她此刻不免有些心绪不宁。   药效已经退了大半,许弗音将瘫软的身子掰直。   原文里的假千金没要解药,一醒来就因为身体的绵软,刚踏出轿子的第一步就摔了个底朝天。   凑热闹的人嘲笑得越发大声,惹得假千金面红耳赤,羞愤极了。   假千金出场的第一幕是原著的一个小高潮,用来加深读者对薛怀风凄凉处境的印象。   许弗音可不打算出洋相,她曾为了一个古代闺秀的角色学过全套古时礼仪,由专业老师鞭策过,哪怕不能与一流簪缨相比,应该也是拿得出手的。   迎亲队伍来到平遥侯府大门外,坐在骏马上的是薛家五郎薛睿之。   众所周知,薛怀风不良于行,这场迎亲仪式前半段由其庶兄薛睿之代行。   薛睿之下了马,他身形利落,眉宇间虽浮着傲慢,但俊美的容貌依旧引得不少女子娇笑着指指点点。   薛睿之按照流程,先摸了递上柑桔,撩起衣摆踢轿门。   四周人声鼎沸,好奇着新娘子。   一只纤长的手指拉开轿帘,那肤色犹如凛冬寒松下的冰霜,圆润的指贝上涂着鲜艳蔻丹,衬得她柔弱无骨,清和古韵的风雅。身穿喜服的女子头戴红绸盖头,腰被束得极细,款款走路时裙摆浮动,犹如一副浓稠缱绻的画卷。   她背脊挺直,双手交摆于身前,纤弱有度,不娇不媚。   现场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即便看不到容貌,但一个女子除了容貌外,身姿、体态同样能影响他人感官。   无疑,许弗音的仪态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薛睿之一楞,似是没料到不堪入目的许弗音会以这样的方式出场。   许弗音安稳地进入堂室,每一步她都走得提心吊胆。   她深怕有什么世界意志干扰,非要她跌一跤。   特别是刚才跨火盆的时候,火苗突然窜上来,是薛睿之反应快在后方推了她一把,让她稳住身形。   就这样,她炮灰的第一幕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堂室环境嘈杂,不像结亲的地方,反而像集市。   许弗音当然知道因为什么,接下来才是假千金彻底爆发的关键剧情。   前方站在拜堂地方的不是新郎。   赫然是一只大公鸡!   薛家以薛怀风身体不适,无法亲自拜堂为由,居然找了只公鸡代替新郎!   面对这一幕,许家一同前来的家族子弟都怒不可遏。   虽说许家是高攀了侯府,但以鸡代婿的做法,过于侮辱人。有几个年轻气盛的青年气得脸红脖子粗想与薛家人理论一番,又被同行人给阻止。   到这个地步,再与薛家人闹僵,可就真成了全盛京的笑话了。   许家人都憋着气,更何况当事人。   “喔—喔喔————”   原本的假千金就是听到这声鸡叫突然发难的。   假千金本就不想嫁,又在门口被众人嘲笑,于是将这些日子里积累的惊惧厌恶统统爆发了出来。   假千金狠狠扯掉了红盖头,先是指着薛家老老少少无差别谩骂,又对没到场的薛怀风无限羞辱:“薛怀风一个半身不遂的残废,怎配娶我?他死了倒清净,怎么还没死,竟有脸活在世上?”   假千金接下来的恶毒言辞像连珠炮似的,在薛老夫人制止下,她是口中被喜娘塞了布条,与公鸡强行完婚的。   后来那些辱骂,被好事者传播了出去。   薛怀风曾是天之骄子,哪怕碾落成泥也鲜少听到如此直白的羞辱,因此怒急攻心,缠绵病榻数月。   许弗音回忆着这段剧情,想得入神。   她没注意到,原本宣阗的现场,所有讨论声都消失了。   一条花绳被放到许弗音手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拜堂的意思。许弗音想悔婚的事并不是秘密,来观礼的人有不少是特意来看这出闹剧的。现在薛家居然请出了公鸡拜堂,新娘子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说不定还能看到大闹婚堂的画面。   原著确实是那样发展的,所有人都紧张地将视线锁定许弗音,尤其是薛家人。   薛老夫人坐在高堂,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客。   薛家三嫂子也急了,这场婚礼前前后后由她操办,这当然不是他们薛家故意羞辱。   前几日薛怀风受寒得了热病,她就派人连夜守着,汤药不断,可到了今日薛怀风还是没退热,连榻都起不来,实在无法她才想到前朝[公鸡拜堂]的故事。前朝有位驸马因故无法拜堂,皇室为褒奖驸马一家忠君而请来公鸡代替,公鸡有阳刚辟邪之意,鸡又通吉,是大吉之物。   就薛怀风那豆腐渣身体还怎么拜堂,她能有什么办法?   薛家三嫂子眼神示意喜婆,喜婆会意。   许弗音深吸了一口气,还没等喜婆走近,她就动了。   忽地,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滚轮响动声,在针落可闻的厅堂格外清晰。   有什么人被缓缓推入堂室。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大家好鸭~~小小的P个S:男主马甲成精,可能会在任何奇奇怪怪的地方出没~ 第2章 第二章 他行   一片哗然。   来人被推到许弗音附近,他的出现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气氛像是一条被拧紧的弦,位于视线中心的两位新人反而显得颇为淡定。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都请出公鸡了,我还以为薛家打定主意要许家出丑嘞。”   “许家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薛家不厚道啊。”   “薛家人不是说这位病重到无法起身?”   这些说话的人,讶异中还透着点遗憾,也不知是遗憾许弗音在被公鸡羞辱后没大闹,还是遗憾另一位主角来得那么及时。   薛许两家人本来满脸阴霾,这会儿看到来人,不免郁色稍霁。只有薛三嫂子的神情最古怪,今日辰时她还特意探望过这位,对那半截入土的蜡黄脸色记忆犹新,就是两眼一翻人没了都不奇怪,她还哪好再说其他。   这会儿薛三嫂子也顾不得薛怀风是不是回光返照,趁着人还热乎着,就赶紧拜堂。   她低斥着奴仆们:“都在发什么呆,还不快把那玩意儿给撤下去?动作快点儿,误了吉时唯你们是问!”   那玩意儿自然指的那只存在感十足的大公鸡。   薛三嫂子在薛家颇有威信,一声下去仆从们忙不迭行动了起来,偏那大公鸡还边打鸣边奔逃,四处乱窜,惹得看客们推推挤挤。   无论场面有多闹腾,许弗音这片地方始终没什么动静,她顶着红盖头,视线受阻,虽然看不到来得是谁,但已经能猜到。   车轮滚动的声音应该是轮椅,当然它还有像素舆、四轮车等雅称,而整部小说里唯一坐轮椅的人,只有薛怀风,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许弗音的惊讶不亚于任何人,原文里直到这场嫁娶结束,甚至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薛怀风都是卧榻重病,闭门谢客的状态,这会儿怎么会突然出现?   许弗音隐约抓到了什么,却又太虚无缥缈,很快被她抛于脑后。   薛怀风的现身,看客们不但不失望,反倒越发激动了。   自从薛怀风被救回盛京后就深居简出,曾经的同僚想来看望也被拒之门外,除了薛家人无人再见过跌落尘埃后的薛怀风。   再看去,薛怀风哪还有半分往日风采,他的双腿无法站立,只能坐在素舆上,左眼上盖了一只银色面具,剑眉星眸的模样虽没什么变化,但曾经那不落凡俗的气息泄了大半,如传闻的那样,薛七郎算是彻底废了。   许弗音无视了那些放在她身上或是可惜或是怜悯的目光,她穿过盖头边缘,能看到男子穿着大红喜服坐在轮椅上的双腿,戴着黑色手衣的手搁在扶手上,牵着花绳另一头。   她的视线凝固在那只手衣上,熟读原文的她很清楚,薛怀风是为了遮掩手掌上被敌军折磨的伤口。   察觉到许弗音的静默,薛怀风见了风,咳嗽了几声,才开口安抚。   “再忍耐片刻,很快结束了。”   许弗音耳畔传来男子低哑柔和的声音,那音线如细密的电流钻入耳中,她的指尖抵在掌心,蜷了蜷。   薛怀风虽是武将,但没有大多武将的鲁莽冲动。   他自幼善忍,老侯爷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最是看不过他这一点。薛怀风是薛府所有孙辈中天赋最强的,偏偏生了颗菩萨心肠。老侯爷为磨炼他的心性,故意将他赶去乡下别院不闻不问,又放纵恶仆苛待他。   就这样严寒酷暑被折磨了几个秋冬,薛怀风在忍无可忍反杀恶仆后,老侯爷勉强满意,终于松口让他重新回侯府,并正式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纵使受了无数磨难,温和依旧是薛怀风的性格底色。   不上战场时,他是温雅稳重的薛七郎,是无数读者心中的朱砂痣,所以在他最终被逼上绝路凄凉死去的时候,才那么令人唏嘘叹惋。   许弗音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   她没说其他,心头泛起了些许窘迫,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紧张了。   可面对薛怀风,她一时间怕组织不好语言露馅。   薛怀风注意到许弗音藏在袖下微微发颤的手指,垂下了目光。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嫁给“恶鬼”,能高兴起来?反感、惧怕才是正常反应。   两人心怀各异,在傧相喊完三拜,许弗音被拥入洞房。   在许弗音走到廊桥时,身后传来高昂的传唱声,那是宫中太监特有的声音。   许弗音的脚步停下,被身边的婢女催促快走。   婢女就是在喜轿旁给她解药的那位,是许家大娘子安排的人,说好听点是来规范许弗音一举一动,免得失了规矩,说难听点就是掌控。   来到平遥侯府的太监是巽王身边四大太监之一的典簿长赢,而巽王是老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平遥侯府自从老侯爷离去后,地位一落千丈,与大多贵胄们来往日益减少,就算是这次来观礼的簪缨门阀们,也是卖了老夫人的面儿,又或是想来看看久负盛名的薛七郎落魄成什么样。   还有一群惯爱揣摩圣意的,看出皇帝有意打压平遥侯府,自作主张过来找机会落井下石的。   新婚夫妇三拜结束后,薛老夫人就阖上了眼,看着精神不济,在听到巽王的名号,倏地睁开浑浊的双目,她拂开三嫂子的搀扶,拄着拐杖亲自上前迎接。   长赢没看那众生百态,拉住薛老夫人要行礼的动作。   薛老夫人跟着老侯爷习武几十年,这一拜力气可不小,但长赢轻轻松松地阻止。   长赢脸上堆满了笑意:“老夫人千万使不得,小的可受不起。王爷还有公务在身,特让小的将礼送来祝七郎夫妻和鸣、百年好合。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老夫人收下。”   长赢挥了下手,几个仆从将一个大箱子抬入后院。   薛老夫人丝毫没有二品诰命夫人的高姿态,客气回道:“不过是家中小辈结个亲,怎敢劳巽王爷费心备礼!来人,给公公备坐!”   长赢的职位并不高,但他是巽王的心腹,仅凭这一点,薛老夫人就丝毫不敢怠慢。   “老夫人客气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便不久留了。”   两人客气了一番,长赢告辞离开。他出现的时间很短,但如今正是朝堂新旧更迭的多事之秋,几位夺嫡热门的皇子们斗得白热化,老皇帝眼看着油灯枯竭,却还未定下继任者。   而巽王是异姓王,没有继承权,他的身世扑朔迷离,又极受老皇帝的信任,随意一点举动都会被反复解读。   看客们面面相觑,巽王送来的礼物轻重不论,最重要的是巽王表态了。巽王代表的是他自己,还是圣意,抑或这是对薛家的另一种敲打?   到场的几位皇子的亲信,纷纷在长赢离开后,悄然离开。   自从巽王派人来贺喜后,整个婚宴被重新推向了高/潮,道贺声不绝于耳,好似刚才的奚落嘲讽都是薛家人的错觉。   一个常在薛怀风身边伺候的小厮来到薛三嫂子身边,悄声说:“七公子的热病刚退,便赶过来了。让三夫人多方周到,实是辛苦,知您喜爱张大家的书法,七公子有一真迹,原是难以割舍,既三夫人喜爱,晚些时候就给您送去。”   张大家是前朝最出名的书法家,一幅字画被无数文人雅士追捧,薛三嫂子早前被哄骗好几次花了高价买来的却是赝品,哪想到七公子瞌睡了就送枕头来。   哪怕她再不喜薛怀风,但对这位郎君的为人处世却挑不出一丝错处。   金鳞岂是池中物,奈何这条金鳞被斩去了首尾,别说遇雨化龙,便是那蛟龙都不配提。   小厮的话也解了三嫂子的疑惑,怎么前头还病重不起的人,没几个时辰又生龙活虎。   由于薛怀风的身体不便,后续的敬酒再由其庶兄薛睿之代替。   迎着客,薛家人都纷纷放松了下来,这场嫁娶比预想的好太多,那些最糟糕的情况都没发生,这对已经快被边缘化的平遥侯府又怎能不算个好消息呢。   喜房内,许弗音坐在床上,没让她等太久,薛怀风就被小厮推了进来。   喜婆正要往床上撒金钱、彩菓、花生等,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阻止:“不必撒。”   “但…七公子,这不合规矩!还有牵巾、合髻……”这都是祝愿新婚夫妇婚后美满的习俗,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可面对薛怀风静如深潭的眼神,并不冷漠,却令人无法忤逆。   喜婆将剩下的劝说吞了回去,再瞅了眼新娘子,没出声,就是不反对的意思。换了一般新娘子早就讨要说法了,再是大家闺秀也受不了这等漠视吧,这位是不是太安静了点,怎么和传闻的一点不一样?   喜婆想到新娘子欲悔婚的传闻。   喜婆翻了个白眼,巧了不是,这两位都巴不得这庄婚事明天就黄了吧,连戏都懒得做。   她不知道,许弗音不说话,是在思考如何能既保留自己,又与原主不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如果她怎么都回不去现代,那让她长久扮演另一个人她可做不到。   跳过所有该有的步骤,这对新婚夫妇迅速来到最后一步,这就要清场了。   喜婆本以为讨不到新郎的红包,哪想到小厮上前补了厚厚一包,喜婆顿时喜笑颜开,好听话儿不住往外冒。当婢女们要退开时,新娘子忽然拉住身边的婢女,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婢女满是诧异。   许弗音:“听明白了吗?”   婢女将信将疑,一咬牙,点了头。   薛怀风对新娘子说悄悄话的行为不以为意,左右不外乎是怕他要强行洞房,当下的情形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薛怀风并不觉得被冒犯,淡淡地说:“你们都下去吧。”   喜婆收了大红包,想着自己就做这么点事有点对不起她的好口碑,她想想还缺点什么,灵光乍现,她立刻掏出了一块白净帕子,将之放到新娘后方的喜床上。   洞房洞房,要能洞才能房。   待她放完,才想起重点问题。   喜婆的目光不由地从薛怀风脸上往下移动,在关键处停顿住了。   虽说七公子被害得去了半条命,腿也残了,但那处没听说伤到。   保不齐……能使?   喜婆心里藏不住话,脱口而出:“七公子,您可还行?”   喜婆那纯粹是职业习惯作祟,要不行这块绸缎帕子可不便宜,她就回收了。   问完后,她就悔了。   这该死的嘴哟,什么不该问,还问什么!   只见七公子那涵养极佳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似是没料到这种没根据的问题是怎么被问出来的。   半晌,无人应话。   许弗音回忆着接下来的剧情点,只模糊听到喜婆的问话。   她还没理清前因后果,顺口回了句:“夫君他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三章 养人   许弗音这个问号就很灵性,既有可能是她没听明白,又可能只是想缓解尴尬的氛围。   薛怀风缓缓松开扣紧的轮椅扶手,似是而非地望着端端正正坐着的许弗音。   “夫人知道老婆子问的是甚?”喜婆硬着头皮问。   “嗯?”许弗音都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她对薛怀风的滤镜很厚,听到喜婆的质疑自然而然会反驳。   在她心里,应该没有什么事能难倒薛怀风,哪可能有不行的。   喜婆了然,她刚才问得隐晦,就算是出嫁前家中女性长辈有教避火图上的绘图,寻常大家闺秀也是听不出她的隐意的。   许弗音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余光边缘多了块白色帕子,那帕子放的方位功能明确,再想起那敏感的问题,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前因给联系起来。   别说古代了,那段问答就是放到现代也很社死啊!   而且她居然还用疑问句,这不是当着薛怀风的面就质疑他的能力,找死吗?   红霞爬上许弗音的脸颊,脚趾抠地恨不得挖个城堡出来,还要装作自己听不懂的模样,不然怎么解释都说不通一个世家小姐能听懂。   喜婆更是恨不得时光倒流,男人无论高低贵贱,那问题都是忌讳。   想到薛怀风在战场上神挡杀神的传说,登时趴伏在地上告罪,幸而薛怀风并未责怪,只是越发冷淡了:“下去吧。”   喜婆还没来得及庆幸新郎官的度量之大能载船,一站起来就瞪大了眼,男人手掌下的轮椅扶手出现了几道新鲜裂纹。   那木料是红酸枝,朝贡品,常作为制作丝竹的材料,质地坚硬厚实,怎可能短短时间就裂开。   喜婆吓得肝胆欲裂,是跌跌撞撞跑出去的。   她想,会咬人的狗不叫,那新娘子听不懂,也质疑了,今晚怕是要完。   许弗音听到喜婆崩溃的奔逃声,中途还踢歪了一只前前前前前朝流传下来的古董花瓶,她有点奇怪,薛怀风也没说什么重话吧。   新房内,剩下新婚夫妻两人,空气里只余白蜡燃烧时的间歇噼啪声。   许弗音眼前的韫色被掀开,接触到光亮让她忍不住眯了会眼,眼睫难受地眨着,视线霎时亮堂了,也让她看清了眼前人。   原来是薛怀风拿起一旁玉如意挑起了红盖头。   毫无预兆的,小说中被原作者唯一盖章“郎艳独绝”的薛七郎出现在她面前,这也是她在穿越后第一个真正看到的人。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男子ῳ*Ɩ 哪怕坐在轮椅上,也挡不住他浑然天成的雅致,不似凡尘中人。   屋内灯火通明,烛光照在他略显冷感的肌肤上,他像是被捏脸而成的精致容颜被一小块银质面具遮挡住左眼,那是被毒素侵入后引起的并症,那片肌肤怕是被腐蚀了。   再细看,薛怀风眸光暗淡,透着一种衰败的萧瑟。   这是一位为国鞠躬尽瘁的末路英雄。   纸片人与现实有壁,直到此刻,她才确信那个令她念叨了很久的书中人物从文字中走出来了。   许弗音在最初的惊艳后,就盯着那块银色面具,她记得那毒素并非完全无解。   薛怀风看到新娘后失神了片刻,眼中很快恢复了清明,他推着轮椅来到桌边,指着几盘给新娘垫肚的点心:“许姑娘饿吗,可需用一些,我们再谈?”   支开所有人,自然是为了方便两人单独谈话。   许弗音鬓边落下一滴冷汗,刚才太紧张也没注意到身体的状况。   也不知道是哪家出的解药,副作用这么强?该不会许家为了贪便宜,给她吃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吧。   她忍着反胃感,摇了摇头,还是为薛怀风的贴心挤出了一点礼貌笑容。   薛怀风就是随口一问,也没坚持,随即对刚才阻止喜婆撒金钱采菓做了解释:“想必许姑娘嫁我也是形势所迫,那些繁文缛节我便自作主张免了。”   他与许弗音永远不会琴瑟和鸣,更不可能百年好合,所谓的祝愿不需要,更没必要。   这场婚事只是各方博弈后的衍生产物,食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   许弗音胃里翻江倒海,只是她的新娘妆容秾丽,粉敷得厚,面上不显。   “夫君说的是。”   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她也不信撒了采菓结了发,就能和和美美,古代的怨偶含量可是严重超标的。   夫君这个称呼不是许弗音第一次喊,刚才回复喜婆时也喊过,他以为是做给外人看的,没想到私下也会喊。   #我许弗音就是嫁给阿猫阿狗,都不会嫁给废物!#   #薛家想冲喜可以找任何人,为何要来祸害我?#   #薛怀风他不得好死,我要他入阿鼻地狱受尽万千酷刑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薛怀风眸色犀利了一瞬,清浅一笑,越发温柔似水:“薛某自认配不上许姑娘,待薛某死后,会留一份和离书,并赠你一份薄产。”   古人非常忌讳“死”字,像薛怀风这样毫不避讳说出来的,极其罕见。   这也间接说明,薛怀风已预感自己命不久矣,这才提前安排好后事。   许弗音当然听出这段话隐含的意思是说婚后他们各不相干,好聚好散。   原文中这应该就是薛怀风一开始的打算,可能是因为在结亲现场被假千金当众羞辱,后面又卧榻在床,才没了这件事。   许弗音蹙着眉头,低低嘟囔了句:“你不会死的。”   许弗音的声音太小,像是只对自己说的,薛怀风没听清:“你说什么?”   许弗音穿越后想回现代回不去,她对在这个陌生的古代如何生存很迷茫,对这里她是完全没归属感的。但当她浑浑噩噩进了喜房,眼前光芒大盛时骤然看到了薛怀风,那个让她怜惜心疼过的人,就好像找到了那份独有的归属感,薛怀风就像是她情感上的一个锚点。   在发现薛怀风早已心存死志的刹那,她心中产生了不甘。   这世上该死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少一个薛怀风?   想干就干,不就是养纸片人吗。   没养过,但应该和养脆皮病号差不多,就是再耐心点再精细点。   应该不难……吧?   此时距离原文中薛怀风离世,仅剩三个月。   倒计时已经开始,时间很紧迫。   薛怀风耳力惊人,哪怕相隔甚远的细小动静都瞒不过他的耳,他并非没听到许弗音的话,只是心中太过惊讶。   所以,她是谁假冒的?   薛怀风漫不经心地想着,看许弗音没有对他的提议有意见,他就默认他们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他们也不适合再共处一室,反正这个府中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个废人。   不洞房是众望所归,要他能正常行房,有的人就该坐不住了。   眼见薛怀风转动车辋就要走,许弗音站了起来,薛怀风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今晚隔壁会发生一场命案,他绝对不能现在回去!   “等一等!”   许弗音太着急,想要阻止薛怀风,却在快跑的过程中,被那只喜婆踢歪的古董花瓶给绊倒,直直朝着前方人影砸去。   薛怀风听到动静本不想理会,察觉到来人朝着自己的方向扑来,眼皮狠狠一跳。 作者有话说: 薛怀风:她是我的劫 第4章 第四章 犯冲   薛怀风掌下一动,轮椅轻巧转向,这只厚重的轮椅如同他的掌中玩物。   乍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即将摔落的许弗音,而是那仿佛比许弗音脑袋还大两倍的繁复凤冠。   许家为了撑足排场,不让人小瞧,硬是卡着最高规格的线将凤冠做得又大又闪,一旦它砸下来,顷刻间能成为大杀器,将人扎成刺猬。   许弗音在与男人目光短暂对视时,一个想法不期然闪过,那就是绝对不能伤到薛怀风。   千钧一发之际,薛怀风终是伸出了手,可还未等到他接到人,女子喜服的衣料从他指缝间滑落。   许弗音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硬生生调转了方向,朝着薛怀风一旁的地面砸去。   砰!   这一声听着就疼。   男人的目光闪烁了下,许家二姑娘厌恶薛家七公子是京城百姓都知道的八卦,但从拜堂至今她都没表现出来,直到此刻,她宁愿趴地上都不愿被他触碰,倒是与传闻一般无二,薛怀风心底的怀疑去了点。   他淡漠地瞧着匍匐在一动不动的许弗音,听到她痛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可需为许姑娘喊大夫来?”   薛怀风还未动,脚下裤摆就被女子揪住,她答非所问:“别走,你别回去!”你可能会被害!   她的腰酸得像吞了一吨柠檬,但她顾不得形象,先阻止薛怀风再说其他。   “为何?”   许弗音卡壳了,她脑子一转,说:“新婚夜新郎官离开,明日我就会成为薛府所有人的嘲笑对象!”   符合情理的理由,大婚当日新娘独守空闺不是好事,这代表夫君的不重视,薛怀风不是没想到,而是认为这恰恰如了许二姑娘的意。   刚平息的怀疑又再度卷土重来。   观其人,听其言。   她身上有简簿中记录的冲动、肆意、胡言,但种种言行又与先前有极大出入,既像又不像。   “许姑娘先松开我,有话我们可以慢慢说,”薛怀风温声问,“还能站起来吗?”   “可、可以。”面对薛怀风隐含关切的眼神,许弗音羞赧地松开了男人的裤脚。一个人能在短短一天内丢多少次脸,尤其是在昔日男神面前?许弗音整个人都快麻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她遇到的是有上古君子遗风的薛七郎,绝不会笑她。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勉强坐上椅子,将歪倒的凤冠解下来放置在一旁,全然不在意它砸坏了一个角。这凤冠又大又沉,先着地的也是它,让她免于用脸洗地的境地。她难受地揉着腰,幼时学了几年芭蕾也不是毫无用处,看她空中转体做得多标准。   两人坐到了一张圆桌旁,谁都没开口。   薛怀风抬起手拿起水壶,衣袖滑落,在几个呼吸间一盏泡好的雾里青送到许弗音面前:“喝点茶润喉。”   许弗音有点受宠若惊,薛七郎泡茶可是原文一绝。   浅浅尝了一口,她就当喝过合卺酒了。   只尝一口,她就琢磨出不对味。雾里青是薛怀风的惯用茶,产自皖南高山云雾中,传统工艺需经三十七道工序才能最终制成,上好的雾里青泡好后雾气久而不散还有一抹淡淡的兰花香。   但她口中的这杯,不但是陈茶,还有股说不出的苦涩霉味。   薛怀风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平静自若地喝着,完全看不出他一直受着苛待。   许弗音咬了咬唇,嘴上为薛怀风鸣不平有什么用,在看不见的角落这样的事不知道有多少。   也该谈正事了,许弗音先声夺人:“我被下了软骨散!”   果然,薛怀风的注意力被她一句话转移:“那你现在?”   薛怀风曾是游骑将军,虽品阶不高但他擅长抓军中细作,在他面前撒谎约等于太岁头上动土,是拿命在赌他相信。   当然,许弗音也不想对他撒谎,她需要为自己的转变找理由:“已经吃过解药了,但药量太大让我险些没了命,在生死之间我就想通了。嫁谁不是嫁,嫁给你说不定我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遗产,拿了和离书再改嫁也不错。”   女子和离后改嫁不是主流,但在大郢也有不少先例。   许弗音见他在沉思的模样,就知道有戏,她继续茶言茶语:“所以只要你还活着,我便是你的妻,若是传出夫妻不和,或是我新婚之夜被新郎抛弃的闲言碎语我会极为苦恼的。”   对付薛怀风这样的正人君子,不茶一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最后,她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很真诚。   被一姑娘再三开口挽留,饶是薛怀风也不好再拒绝。   “是薛某考虑不周。”   “那今晚…”   “叨扰了。”   许弗音眼睛唰的亮了。   这是他的院落,说什么叩扰,不过许弗音也没去纠正这个严肃的小古板。   她还以为要劝说许久,幸好薛怀风是个讲理的人,只要有理有据并能说服他,他就不会一意孤行。   她的眼眸干净透彻,像是一束火苗,将一切燃烧。   薛怀风垂下了目光,掩去了所有情绪。   搞定了薛怀风,许弗音目光时不时地朝着外面看。   今晚有喜事,薛府上上下下准备了不少时日,是防备最薄弱的时候。   按原著剧情,薛怀风被假千金气得旧疾复发,搬去别院的偏僻房间。而代替新郎敬酒的薛睿之会走错院落来到孤鹜苑,第二日仆人去隔壁房间时,发现了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薛睿之,仆人以为他是喝醉睡着了,走近后拍了拍他。   趴着的薛睿之应声落地,身体己僵硬了好几个时辰。   薛睿之没了。   薛睿之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和扭打痕迹,被仵作粗粗判断为饮酒过量,呕吐物堵住了喉咙,窒息而死,草草结了案。   薛睿之死得蹊跷,还偏偏是在薛怀风的房间身亡,薛怀风当晚又正好搬了出去,这巧合令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就是薛怀风一手策划的,就为了除掉庶兄。   要知道薛怀风曾是薛家的潜龙,若不是中途折戟沉沙,也没有如今风光无限的薛睿之。薛睿之是正经经过科举的举人,殿试取了二甲十九名,在诸多不思进取靠荫官的世家子中很是难得,他也被认为是薛家再度崛起最大希望。   薛怀风从云端跌落谷底,一时心态失衡也不是没可能,他对这位后起之秀是有杀人动机的,但官府寻不到证据。   自薛睿之死后,薛怀风在府中的处境更是每况愈下。   作为局外人的许弗音当然知道薛怀风不可能是凶手,主要是她男神不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给别人。这个案件也是疑点重重,最显而易见的是,薛睿之自小待在侯府,对薛家地形谙熟于心,即便喝醉又如何能走错?   况且他喝了酒,身边怎么连个带路的小厮都没有,太不符合常理了。   许弗音跨入雾气腾腾的浴桶,热水放在提纹染卣保温方便随时加热,这是为新婚夫妇备好的,在屏风后方。刚才薛怀风在榻上铺被子,见她对着他发愣就提议让她去一旁的内室洗漱。   许弗音一个不查,被薛怀风的笑容晃了神,等反应过来已经在内室脱掉了衣服。她常接到古装戏,对古装的拆解并不陌生。她没想到薛府准备得这么齐全,还将浴桶热着。   她被喂了软骨散后出了一身汗,嫁衣又叠了好几层,黏得厉害,正好就不浪费地泡一下水了。   反正以薛怀风睡觉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是不可能和她洗鸳鸯浴的。   许弗音边洗澡边思考着,作者也没提凶手是谁。   这是本断更小说,作者说要下楼拿个快递再继续更新,愣是拿了三年都没拿回来。许弗音严重怀疑作者可能是为了拿快递环绕了地球一周。   她还等着作者填坑呢,不料自己先穿进来了。   热气将许弗音的脸蒸得热乎乎的,她总觉得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对了!   刚才她摔倒时,薛怀风是背对她的,竟然瞬间就转了身。   她怎么给疏忽了,薛怀风是瘫痪,不是武功被废。   他有内力,但无法使用。每次动用都是一场凌迟,更会加速身体毒素蔓延,大夫千叮万嘱他不能再不顾自身性命。刚才那种情况薛怀风完全可以不理会她,但他还是转过来试图接住她。   有的人,似乎将温柔刻入了骨子里,令人心颤。   许弗音眼睫抖得厉害,正当她洗完要跨出浴桶的时候,安静许久的胃部绞痛突然又袭击了她,痛得她佝偻了身体。   恰逢此时,外面一道尖利的叫喊声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许弗音被吓到,脚下一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浴桶边缘栽倒。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不远处的屏风,但那屏风不经拉,跟着她的身体一同往下倒,撞到地面的刹那,她疼得眼前发懵。   她只来得及想,这间喜房是不是与她犯冲?   一盏茶之前,院落外,薛睿之被罐了不少酒,身为平遥侯府最有前途的后辈,他被道贺的人围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的婚宴。   围住他的都是得罪不起的长辈,他不能不喝,还没到下半场他就喝懵了,还是薛三嫂子看不下去让他先回去的。   他走得东倒西歪,被一仆从在旁领着回自己的院落。   絮儿是许家派来监督许弗音言行的婢女,就在刚才喜房所有人被屏退时,许弗音拉住她,让她在孤鹜苑外头候着,说是婚宴人员繁杂,可能有喝醉误入孤鹜苑的客人,让她盯着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絮儿是不愿的,许弗音一个假千金可使唤不动她。   但许弗音后一句话说的是:喜宴上的客人非富即贵,若是真走错了地方,事后问责时我便把你推出去挡灾,你我之间可没什么主仆情谊,你觉得呢?   絮儿代表的是许大娘子,她不信许弗音婚后完全不依靠娘家,可也真的怕许弗音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站在孤鹜苑外面。   她等了半天,什么人都没见到。   喜房内烛火通明,她无聊得去一旁的茶室用了些茶点,当她走出来时,遥遥地看到走路都走不整齐的薛五郎步入孤鹜苑,那张俊美的脸正迷茫地左顾右看,看到院落里都是红绸挂在枝丫上,嘴里嘟囔着:“把我给带到哪儿来了?”   薛睿之又往后看,他凝视着面生的仆从,神思清醒了一瞬:“不对,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絮儿心头火热,这可是薛家五郎,最有可能成为平遥侯府爵位继任者的人,本身还前途无量。   就在她要走过去时,就看到薛睿之身后有一只手伸了出来,将神志不清醒的薛五郎推入池塘。   絮儿惊恐地大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五章 很好   薛怀风也听到那道刺耳的尖叫,就在他屏退所有人后,他就察觉到院中的异样,过于安静了。   他正要去查看,就听到内室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间或夹着女子的闷哼声。   撞到的屏风连着许弗音一同摔了出来,将地面的皂角猪苓、染卣、铜灯等都撞散了,烛光遇水啪滋一下熄灭,那铜灯滚落至薛怀风脚下。   沿着铜灯湿漉漉的痕迹,薛怀风视线一抬,眼前的画面极具冲击力,浑身血气蓦地窜上了天灵盖。   女子赤着全身躺在热水缭绕间,乌黑的湿发在雪色背部铺散开,宛如民间神话中诱引渔民的妖冶海妖。纤柔的腰部多了一块刺目的青紫印记,应是方才摔倒时强行扭转身体造成的淤伤,也是这片淤青给发热的大脑浇了盆凉水。   薛怀风快速阖上了眼,若不仔细听,完全无法发现他与往常略有差异的呼吸频率。   至少他确定了一点,她完全不会武。   但凡学过半分基础功夫,都不至于这般四肢僵硬如木,先前怀疑喜服里藏了暗器的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要是真有如此笨拙的刺客恐怕一出任务都完不成。   许弗音用屏风的重量缓减了下落速度,还重点保护头部不先落地,就是最难以启齿的是她的胸被撞得有点疼。   许弗音撩起搁在圆凳的喜服盖在自己身上,只是拿的时候没忍住疼痛唇间溢出一丝声响,很轻,像一根羽毛掠过。   将身体遮住后,她才注意到远处已经将轮椅转了向,完全没往这里瞧上一眼的薛怀风。   薛怀风:“可有伤到?我让婢女进来帮你。”   她都冲出屏风了,真是难为小古板还能维持风度问她的情况,没直接说她怎么那么能搞破坏。   刚才还一片寂静的孤鹜苑,在那道尖叫声后才有仆从四面八方赶来。   杂乱的踏步声朝着喜房而来,男声女声都有,在薛怀风面前就罢了,这种情况若是先冲进来的是小厮她还活不活了!   薛怀风是武将,孤鹜苑的小厮数量远超过婢女。   门已经被跑在最前头的小厮若虚打开了一道缝,许弗音眼皮狂跳,急道:“别让他们进来!”   薛怀风抬手一挥。   喜房门还没开,无风自动,房门啪一声关上,让若虚等人碰了一鼻子灰。   “七公子,您与夫人怎么了?”   薛怀风没看院内的兵荒马乱,只道:“我们无事,你们去看看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听到了重物落水声。”   重物落水,这话就很吓人了!什么重物能在这大晚上的落水,而在院落里的只有一个吓得失语的絮儿,一问三不知。   看门再度关上,许弗音松了一口气:“谢、谢谢。”   “姑娘客气了,”薛怀风依旧温文尔雅,将礼仪风骨融入了一言一行中,“你先穿上些衣裳,我出去后,再让你的婢女进来?”他以为许弗音是不信任孤鹜苑的婢女,那就让她自己的婢女来。   “我体内的软骨散是她们喂的。”她并不确定,但她差点与原主一同嘎掉,无法不排斥她们。   薛怀风没再开口,似在想解决办法。   许弗音不想他为难,说:“我已经好多了,自己能起来。”   顷刻后,薛怀风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他背对着许弗音来到斗柜前,取了几样物什。   在许弗音穿好亵衣后,薛怀风:“许姑娘。”   许弗音下意识地抬头,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入手心。   许弗音心神一动:“这是?”   “活血化瘀的膏药,用于外伤,一日三次。”刚才看到了她的腰伤。   这时隔着门,絮儿颤抖的声音影影绰绰:“是五、五公子被人推落水了!”   “许姑娘休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许弗音捏紧了瓷瓶,叫住了他:“刚才关门的时候你用了内力吧,那只是件小事,以后若是与我有关的事,无论大小都不用内力,行吗?”   多用一回,他的生命就加速衰败一节。   她没想到,薛怀风会这么滥用内力,根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   薛怀风推开房门,轻笑着:“一具腐败的躯体罢了,不必挂怀。”   他的精神状态比她预想的更糟,她想反驳,绞痛恰如其分地攻击腹部,让她止住了话头。   那解药的后遗症是一阵阵的,这一次的疼痛更为漫长幽深,让她再也承受不住,体力不支地摔入床榻。   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她的手指捏皱了身下的喜被,浑浑噩噩地想着外面重物落水的,该不会是薛五郎吧,那死法可就与原文不同了。   喜房外,薛睿之落水后扑腾了几下,又被那陌生仆从按住头,往下沉了沉。   待有人赶来这边,那陌生仆从满是杀气瞅了眼破坏他行动的絮儿,才颇为不甘地趁乱逃离现场。   絮儿惊得失语,她浪费了好些时间才说清情况,导致过来的仆从们没在第一时间发现池塘有异样,等有凫水经验的下人跳下去找薛五郎已经晚了。   古时落水的人生还者极少,虽然薛睿之被救上来,但气息非常微弱,已经有仆从跑去外院寻主事的人。   在仆从们束手无策时,耳边传来车辋传动的声音,薛怀风出来了。   若虚上前快速将事情叙述了一遍,等待七公子下令。   所有仆从都不再说话,说来也奇怪,薛七郎分明是薛家性情最温和的,但往往他不言不语都能令人肃然起敬。   七公子自小就与五公子面和心不和,同是庶子,还都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天然是竞争者。自从七公子虎落平阳后,两位公子连明面上的和平都快维持不了。   可以说,五公子将府中原本属于七公子的待遇都继承了过去。   人要是死在七公子院落里,这盆脏水定会被泼到七公子身上!   这对七公子甚至是薛家都是致命打击!   另外,孤鹜苑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为五公子陪葬,有的害怕的奴仆吓得两腿之间湿了一圈,哭嚎出声。   薛怀风瞥了眼。   无形的压迫感,哭嚎戛然而止。 【岛上来信】   “若虚,”薛怀风唤了贴身小厮的名字,“用力挤压他的胸口中间部位,我没喊就不要停。”   薛怀风用火折子点燃从斗柜中取出的艾灸条,他常年卧病,屋内的草药、药品不少,又喊了另一个小厮:“无寻,将他的衣裳掀开,用艾灸炙热他的肚脐。”   “再来个人,掐他人中。”   其余人从未听过这样的救人法子,以前有人落水只能等人自行缓过来,而大部分时候都救不回来。   这是薛怀风早年走南闯北时记下的偏方,见过一猎户救活过落水母猪,人类倒是没尝试过,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也许连弹指之间都没到,但当人紧张时只觉得度秒如年。   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死不明的薛睿之,只觉得那微弱的吐息也在逐渐消失。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突然,薛睿之的身体剧烈抖动,要不是无寻将点燃的艾炙条及时挪开,差点就烧到薛睿之的肚脐。   薛睿之撑着手臂,弯身呛出了大口池水,里面还混着喜宴上喝下的酒水。酸涩与酒味、土腥味混合到一起,难闻的味道令人退避三舍,但想到薛睿之活过来,所有人还是围了上去,忍不住欢呼出声。   七公子不愧曾是盛京人人追捧的无双公子,用如此偏门的法子就将溺水之人救活,真是闻所未闻!   许弗音神志模糊,听到外面雀跃的欢呼声,发生什么了,她怎么又睡过去了?   这个时间正是重要的剧情点,薛五郎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谋害?也不知道薛五郎这条命有没有机会保住,她该去现场的,可她如何努力都起不来。   薛睿之终于吐无可吐,软绵绵地撑在地上,对于围绕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的仆人感到很是烦躁,再挤过来他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都散开,不要全围着他。”   薛怀风一句话,仆人们纷纷听话地离开了原地,薛睿之也终于能看清救了自己的人。   他的神志没有完全丧失,他能听到自己落水时其他人的慌乱,是薛怀风一步步将他救回来的。   他的内心,是极度复杂的。   听到孤鹜苑出了事,薛三嫂子与吕姨娘匆匆赶了过来,她们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郎中。   当吕姨娘看到虚弱的薛睿之,想也不想地就扑了过去,将好不容易回魂的薛睿之险些再撞晕过去:“我的儿哟,让姨娘看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害你!?”   吕姨娘狠厉的视线环视一周,立刻锁定了沉默坐着的薛怀风。   “是不是你,你个泼皮要害了我儿!?怎么刚刚好就在你的孤鹜苑!是你嫉妒——”   “姨娘!”薛睿之疾言厉色地阻止吕姨娘说下去,刚提高了音量,他就再度呛了口水。   “儿啊,姨娘不说了,不说了!”   吕姨娘立刻轻拍儿子的背,帮他顺气,她那是儿子险些丧命才口不择言,被薛睿之喝止后也回了神,只是望着薛怀风的目光依旧充斥着怀疑、痛恨。   薛三嫂子看薛睿之确实活蹦乱跳的,也轻松了下来。他们薛家就剩这么个出息的儿郎,若是连他都没了,薛家将来可就无分毫指望了。   她看着被羞辱还面不改色的薛怀风,心下凛然,拉住了吕姨娘:“五郎不还好好的在这儿吗,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查清楚,我们不如先给五郎看一看大夫,再从长计议?”   见吕姨娘不再闹腾,薛睿之才借着力站起,对薛怀风行了个不标准的礼,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今夜多亏了七弟,不然还不知如何收场。”   他的七弟依旧半死不活地靠在轮椅上,看着就像随时会一命呜呼的模样。   他虽是站着的,但面对对方,他总有种自己才是低人一等的一方,这也是他从未接纳过薛怀风的原因之一,这个七弟好似骨子里瞧不上任何人。   薛怀风看了眼还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吕姨娘,说:“结果还需调查,五哥这句谢说得早了。”   “不早,我欠你一条命,”薛睿之在死里逃生后,第一时间就想要寻到那个奴仆,“待我查明后,再来正式道谢。”   说罢,薛睿之对薛三嫂子描述了那位陌生奴仆的模样,让她在不惊动前院宾客的前提下寻找。孤鹜苑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薛怀风叫了几个婢女,来收拾一片狼藉的内室,那洒落的水已经沿着地缝流到外面的蓄水池。   他多留意了一番许弗音带来的几个婢女,许弗音宁愿他一个陌生男人留在喜房内,都不愿意这几个陪嫁婢女陪伴,足见她与许家的矛盾颇大。   婢女们收拾好内室后,小厮若虚与无寻一同将门关上。   薛怀风推着轮椅来到床边,女子没发出半点声音,她的额头满是密布的冷汗,双唇被她咬得狠了,血珠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   疼痛让她思绪混乱,在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模糊的视网膜前溢满了泪雾,她昏沉间只记得薛怀风背对着自己,说着毫不惜命的话,整个人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如若放任不管,她知道薛怀风会慢慢被这溃烂的泥潭淹没。   在薛怀风靠近的刹那,她心底的沉闷泛了上来,攥住他的袖口,意识模糊的她全然没注意到男人的僵硬。   “没有腐败——你很好,真的很好!”   不要那么说自己。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不想听任何人这么说薛怀风,就是他自己也不行。   她看到男子停顿了下,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应道:“好,你先睡会。”   薛怀风的掌心也不知抹了什么,当他的手在许弗音眼前拂过后,许弗音只感到困意越发浓烈,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无比深沉。   在许弗音昏迷后,若虚与无寻同时跪地,肃然道:“主子。”   薛怀风低头看着即便昏迷依旧死死攥着他衣袖的人,他只有左手戴着手衣,而许弗音接触的是他没戴的那只右手。他面无表情地将女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彻底将她的手拿开后,抽出一条白净的绸帕将自己的手指逐一擦干净。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你们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六章 如假   若虚是被前院的人喊去宴上跑腿的,无寻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自巽王派人来道贺后,形成了与预期截然不同的景象。没有宾客早离,甚至原先没来的人家还特意补了礼来。喜宴上推杯换盏不停歇,一时间人手不够,找其他院落的下人帮忙并不稀奇。   他们意识到是自己的失职,才导致孤鹜苑守备薄弱,自责地请罪:“请主子责罚!”   薛怀风嘴角的笑意放了下来:“罚什么,是我让你们不用做多余的事,小厮该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罚你们过于听命吗?”   薛怀风没任何发难的意思,但跪地的两人不敢有任何懈怠,让找主子陷入危险他们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薛怀风随口说了句:“没有防守的孤鹜苑,才是最好的孤鹜苑。”   两人没听懂,当然主子也不需要他们懂。   若虚继续说:“主子,无静已经随着三夫人的人在全府范围内进行搜寻,那人跑不远,相信很快就有消息。”无静是孤鹜苑里的管事婢女,但曾在薛老夫人身边待过,十分熟悉各院落的布局以及仆从们嫁娶、调动、补充等情况。既然要找薛五郎口中的陌生仆人,他们孤鹜苑当然要尽全力配合。   薛五郎的溺水还没定论,孤鹜苑有一点多余反应,都会被好事者添油加醋。   “不必找了,他不会活着。”薛怀风低头看了眼还在冒冷汗的许弗音,做噩梦般不停扭动着脑袋,“或者说,那位不会让他活着的。”   那位指的是谁?   那凶手还未落网,主子却已经看出背后指示的人吗。   他们回忆着刚才每一处细节,却如何都想不出现场有留下任何有指向性的物件。   薛怀风没解释,伸出那只戴着手衣的左手,先是捏住许弗音的腮帮,隔着布料从耳垂下沿一路仔细摸索,从她的面颊蔓到眉骨、鼻骨细细观测,检查着每一寸的骨骼肌肤构造。   薛怀风擅长易容,而他这一手摸骨是自创手法,从未有任何漏网之鱼ῳ*Ɩ 。   若虚发现主子的左手停在女子脆弱的脖颈处,只要稍稍用力那女子就会在睡梦中告别人世。   若虚将头垂得更低。   既然主子做了摸骨就代表这女子很可疑,那她就死得不冤。主子曾说过,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任何细作,君不闻一个细作都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只是大婚当日,新嫁娘忽然暴/毙,该用什么理由才比较合理。   然后若虚就听到自家主子透着一丝疑惑的话语:“居然…真不是冒充的?”   这结果与薛怀风的判断有出入,而他鲜少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位许二姑娘没有任何易容痕迹,如假包换就是本人。   那只搁在许弗音颈侧动脉的手,从命门上移开,杀气渐隐。   许弗音还不知道,她在无知无觉中,与阎罗擦身而过。   “若虚,再去查查许二姑娘。”   “是。”   先前只粗粗调查了下,这次当然要更深入详细。   也是这时候,薛怀风注意到许弗音藏于衣物下的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细看之下,居然是那他随手给的瓷瓶。   这瓷瓶里放的只是普通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一直握着这东西做什么?   寻凶有了结果,婢女无静敲门进入,简洁明了地报告:“三夫人差人寻遍了每个院落,最后是在五公子的鹿鸣轩的池塘中发现此人已溺亡。他是薛府刚买的仆从,于三日前,章总管还在训练他们这群仆从,没有分配院落。”   “不用再查下去,这事交给薛家的人,”薛怀风往一旁避开,“无静,来看看她。”   无静精通岐黄之术,还能闻香辨物,是追踪气味的好手。   她凑到许弗音唇边,嗅着许弗音的吐息,又按压着她的四肢,当按下去出现久久不散的红淤,说:“她被人下了大剂量的软骨散,生机微弱,而后又服用了药效强烈的解药,强行将生机提升,反而让她的身体受到了成倍反噬。”   薛怀风示意她继续说,无静的话也佐证了许弗音没撒谎,让他已经淡下来的怀疑更去了大半。   “软骨散的解药分为两种,一种见效慢但对身体几乎没影响。许姑娘用的这种见效快,每一次反噬都比前一次时间更长更痛,若不治疗会疼足足三日,所以这种解药还有个别称:痛不绝。”   无静还挺佩服许弗音的,换了寻常世家小姐早就痛得满地打滚了,她却愣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若虚被许家这通操作给震惊到了:“许家不是来送新娘,是来送尸体的啊?”   一旁安静的无寻立刻捂住了口无遮拦的若虚,你这是当着主子的面强调,新娘子十分嫌弃他!不然许家何必喂过量的软骨散,还不是这位新娘子厌恶主子厌恶的厉害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是怎么当上护卫的!   无静掏出了个药瓶,一粒棕褐色药丸滚出。见主子没反对,她想将药丸喂给许弗音缓解她的痛苦,这药丸有一定麻痹作用,能帮许弗音度过这煎熬的三天。   但无论无静怎么努力,许弗音始终双唇紧闭,昏迷的人又怎么可能自动张嘴。   在无静愁眉苦脸的时候,薛怀风接过药丸,他眼睫下低,轻柔地捏着她的下颔。   咔。   下一刻许弗音被动张开了嘴,伴随而来的是骨骼脱臼的声音,药丸被顺利喂入,他又轻轻一推,短暂错位的下巴再次接上。   不给人丝毫反应,下手快准狠。   薛怀风脸上依旧是那如神佛般的柔和神情。   三个下属屏住呼吸,感到自个儿的下颚也凉飕飕的。   另一边,薛睿之被送回了他居住的鹿鸣轩,溺水事件影响过大,薛三嫂子不得已,只能去福安堂请来已经睡下的老夫人。   福安堂早就暗了下来,钱妈妈听到动静,披上外衣出来,看到了着急忙慌的薛三嫂子。   没多久,钱妈妈来到室内,轻轻推了下熟睡的老夫人,在老夫人醒来后耳语几句。   薛老夫人彻底清醒了:“你说什么!”   薛老夫人一来,吕姨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薛家的男丁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一个老夫人能主持大局了。   吕姨娘满脸泪痕地哭喊着:“老夫人,您可要为我们五郎做主啊!这要不是薛怀风干的,我就跳进太湖,五郎可是他兄长,他这黑心肝的怎么下得了手?要是五郎有个好歹来,我还怎么活啊!”   薛老夫人敲击着拐杖,低斥着:“说什么胡话,跳湖是能随便说的吗,快收回去!”   吕姨娘不满地喊:“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五郎没了,最得利的可不就是他吗?”   薛老夫人安慰她:“这事我们会调查清楚,要真与七郎有关我也不会偏帮,会给五郎一个交代。”   吕姨娘立刻收回了眼泪,她这么豁出脸面地发疯哭嚎,要的就是老夫人的一句公道。   薛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给薛三嫂子,薛三嫂子很快就岔开话题,顺便将吕姨娘带了出去。   薛睿之已经从昏睡中苏醒,溺水后他整个人显得虚弱苍白,看到薛老夫人过来他试图起身行礼。平遥侯府不是每个孙辈都尚武,薛睿之就是少数走科举路子的,他在礼仪上也下过苦功夫。   薛老夫人压住他的动作:“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你祖父说的没错,你就是小小年纪太过迂腐,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将人都给读傻了。”   虽是责备,但薛睿之听得心中微暖,这是他等了多少年才盼来的叮嘱。   相信只要他在仕途上有所建树,祖母的态度就会始终如一,因为他是薛家唯一的指望了。   “祖母,那个仆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经溺亡。”薛老夫人没提那仆从是死在屋外那池子里,尸首还摆在院子里,“没外伤,但面容狰狞。”   “那他的身份…”   “确认过,确是府中家丁。前些时候找牙婆买的,他身上没有藏..毒的地方。”   这段话包含了三个重要的信息,首先就是仆从是从牙婆那儿买的,而牙婆这类人群流动很大,想要寻到是件难事,那就更不用说如何找到这陌生家丁的出处,甚至连那牙婆都有可能是假身份。   其次,身上没藏..毒的地方,说明不是专门训练过的杀手。杀手身上会有多处藏..毒之处,不仅能伤人,更能在避无可避时自我了断,避免被对家抓到拷问。   找这样一个门外汉过来,反倒让他们直接断了调查的线索。   最后是没外伤,面容狰狞这点,说明这仆人不是自我了断,而是被别人“帮忙”了断的。   也就是,还存在着一个收尾的人。   而此人,他们翻遍整个平遥侯府都没寻到。   薛老夫人只说了几个重要的地方,点到即止。她观察着薛睿之的表情,见他思索后又有所悟的模样,才略觉满意。虽远远比不上七郎,可七郎这般惊才绝艳的继任者千年来又能得几个。   薛睿之也想到了不少可能对他下手的人,可那些人动机都不够充足,思来想去都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   早年边疆不太平,平遥侯府备受重视,那可能树大招来几道狂风。可如今树倒猢狲散,连薛怀风都彻底成了废人,还有什么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谋害?   偏偏选的还是薛怀风的大婚当日,除掉自己、嫁祸七郎、绝杀薛家,一套连招下来,薛家定会元气大伤。   这是要将整个薛家赶尽杀绝,用心之毒辣!   薛睿之想不通,还是将疑问提了出来:“祖母,究竟是谁要害我?”   “不觉得是你七弟做的?”薛老夫人反问,“你姨娘认为是你七弟想要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薛睿之迟疑了会,才笃定地摇了头:“不是他。”   是他,就没必要费劲将自己救回来。   说起来,他落水时还听到一道尖叫声,那婢女怎么刚好在那儿候着?   薛老夫人苛刻的嘴角上浮了些。   一个家族的存续,无需人丁兴旺,只需在大是大非前不互相猜忌,不兄弟阋墙便是最大的依仗。   薛老夫人:“在你溺水后再被救起时,无静就告知了所有护院将每个院落牢牢把守,在这样严防死守的情况下,有谁能够让那害你的凶手悄声无息地溺亡?”   所有武功高强的人都有可能做到,但也同样会闹出动静。   祖母这段话的重点是“悄声无息”四个字。   身为武将世家,平遥侯府的护院各个武艺不凡,要让他们完全没察觉,还要悄声无息,结合这两点,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死士!   寻常人家可豢养不了死士,唯有皇室亲族或是——皇家!   薛睿之心里咯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七章 夫人   薛睿之语无伦次道:“怎么会,为什么会是那位?”   从未想过的可能,将薛睿之砸得眩晕。   薛睿之读着圣贤书长大,所有大儒灌输给他们的都是天地君父、忠君爱国之道,却从没人说过当自身生存与君臣之道相悖时该如何处理。   在此刻之前,薛睿之猜测过其他军中派系,猜测过皇子们夺嫡被殃及池鱼,甚至想过是他偶然间得罪过的权贵,就是没想过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位。   “祖母,我不明白。”   薛睿之想得头晕脑胀,他是真的不明白。薛家祖孙三代为大郢守江山守边疆,使得全侯府男丁都所剩无几,为何会到这兔走狗烹的境地。   薛老夫人迟疑了会,权衡着是否要和盘托出。   随后她有了决断,薛睿之都遭到了暗杀,若连性命都没还谈什么其他。   “你可知大郢是怎么来的?”   薛睿之当然读过开国史,尤其是近些年有位主考官偏爱考这方面的题目,他反复研读过。他预感祖母要说的与书上记载的截然不同,于是没有插嘴,静待后文。   当年各路诸侯跟着太祖皇帝讨伐前朝昏君,等江山稳固后太祖皇帝也是一如承诺的那样,让他们封王拜相。   但太祖皇帝大肆封赏,不过是因在一开始地位基石不稳,笼络人心罢了。   后来太祖皇帝办了一场酒宴,将所有诸侯集聚后,殿门一关,里面哀嚎遍布。   这群卸了兵甲的诸侯们,毫无抵抗之力地永远留在了奉元殿。   那一晚,鲜血溅满奉元殿,宫人们用了大半月都没完全清洗干净。   薛睿之记得这段在史书上的记载是空白的,只略提到这些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们因疾去世。恐怕只有哪天大郢消失在历史的滚轮中,才会有后人将这段空白补齐。   “自此,太祖皇帝将大部分兵权收回。”   “他们立下的赫赫战功就此烟消云散了吗?太祖皇帝有更多办法释兵权,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因为臣权威胁到了皇权。”   薛睿之愤愤不平在薛老夫人的下一句话中,倏地平静下来。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①   薛睿之的泪陡然涌了上来,身在武勋人家没人比他们更能体会这句话的深意与酸楚。   薛老夫人继续说了下去,转折就在那场鸿门宴之前。   诸侯们原就在各自封地囤积着规模不小的私兵,那是在讨伐前就存在的。   其中有三位诸侯并没有将全部身家以及家人一同带入京城,他们可能提前察觉到了皇帝的异样,为防止意外,他们将手上的私兵兵符交于一位信任的小将。这也是最后在奉元殿,太祖皇帝没有搜出来的三块兵符。   这三家士兵连同诸侯的家属们逃到了边疆开外的三不管地带落马坡练兵,准备随时卷土重来。   三家原想为各位诸侯报仇雪恨,哪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太祖皇帝定天下后耽于享乐,没几年就薨了,导致三家起了内讧,小辈们争权夺利,再也没往日的齐心协力。   薛睿之呢喃着:“落马坡…”   是个让所有将士都闻风丧胆的地名。   “还记得那位带着三块兵符送往各家的小将吗?”   那小将蛰伏在几家之中,眼见三家内讧,靠着雷霆手段整合了剩余残兵,成为新的统领,那三家士兵合并后,统称为北侧军,意为清君侧。   大郢皇帝换了好几位,小将也早已化为黄土。但小将的后人却将北侧军发展壮大,甚至将那有混乱之城称号的落马坡给整合了。那之后,落马坡,虽称作坡,却再也算不上小,形同小国,兵强马壮。   落马坡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兵力强横到连大郢都不敢随意出兵的地步。   待今上继位时,大郢战事吃紧,在北边不但要防备歧国时不时的骚扰,还要堤防北侧军的偷袭,可以说腹背受敌。   落马坡就是因为北侧军而出名的,那是在大郢能吓哭小孩的存在。   薛睿之听到这里,试图这段皇朝密辛与自己被暗杀的事件联系起来。   他的神情一变:“难道那位小将姓——”总不能姓薛吧。   “虽不中,但多少沾了点因果,”薛老夫人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你祖父三年前出兵前夕,曾收到一封密报让他离开大郢。大郢死了无数探子,终于得到了一个足可颠覆皇朝的消息。”   不知为何,薛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听在薛睿之耳中却震耳欲聋。   “落马坡曾派出数百位细作混入大郢。”   “数百!?”这数量太过庞大了。   薛睿之感到头皮发麻,这些细作有可能早就隐藏于任何地方,朝堂、市井、军营甚至皇家之中。   “不知他们何时入郢,不知年龄、不知容貌、不知性别,能确定的是,他们都听命于一位代号为九宫的人。”   年前,有位得道高僧十六字预言:   【白虹贯日,紫薇出世。一日将落,一星将起。】   紫微星,自古以来被称作帝王星,日落星起,是什么意思十分明了,暗示旧时帝王的陨落。   今上怒不可遏,第二日就将高僧问斩。   “密报让祖父离开,但祖父当年根本就没走。”不但不走,还继续带兵抗击歧人。   “你祖父说,薛家没有不战而降的将军。”薛老夫人眸中似是亮了,她是崇拜自己的丈夫的,即便她并不认同他最后上战场的决定,“当时你祖父打击歧国游兵时,遇到一队北侧军。也是那时候,你祖父犯了此生最大的失误,让那一半的虎符不知所终。”   虎符,一分为二。   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带兵将领手中,是比将领生命更重要的信物。   虎符虽号称能号令三军,但各大将领与军营不会仅凭半块虎符就听命,朝廷派兵有程序要走,在符合朝廷命令的情况下,虎符才有作用。但说一千道一万,丢失虎符会让皇帝与朝廷威严大损。   这是大罪,还是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大罪。   皇帝怀疑薛家通敌,甚至有可能就是老侯爷故意将虎符丢了的。   薛睿之强忍悲痛,问:“祖父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薛老夫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她闭上了眼,疑有泪光在眼角闪现。   为了消除皇帝的猜忌,也为了保住薛家这一大家子,更重要的还有护着薛怀风这个金鳞儿,薛老侯爷再三决断后,是自寻的死路。   也是老侯爷的果断,才让皇帝暂时放下了疑心。   谁能料到,这薛家命不该绝,一个金鳞儿折戟沉沙后,居然又出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薛五郎。   “皇帝想找到那位九宫,诛了首脑人物,才有机会釜底抽薪,打乱对方的布局。”   那么三年来皇帝找到了吗,如果找到又怎么可能寝食难安,甚至忧虑太过而大病不起。   那样一群随时都有可能杀了他的细作说不定就潜伏在他身边,有的还很有可能身居高位,别说自己的性命,就是皇朝都会被倾覆。   薛睿之恍然,皇上怎么可能还睡得着觉?   他都快急得发疯了,发现原本就怀疑过的薛家又出了个人才,这才非要赶尽杀绝。   薛家金鳞,必须死。   “原来他怀疑我是那位九宫吗?”薛睿之大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似哭,“我何德何能,我要真有那位九宫的半分能力,哪有机会躺在这床上苟延残喘?今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至于那位九宫,能潜伏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没露馅,这都不能称之为凡人了。   他们薛家被削兵权被厌弃被边缘化,为了大郢鞠躬尽瘁,居然仅仅因为君王毫无根据的疑心病就要赶尽杀绝。   薛老夫人捂住他的嘴,扫了一圈四周,才厉声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都不许再说,无论屋内屋外,听明白了吗?”   面对薛老夫人的厉色,薛睿之收拾了快失控的情绪,应了声。   薛老夫人告诉他,这次暗杀失败,后续如何端看皇帝的一念之间,可能生亦可能死,他必须随时保持警惕。   薛睿之的神情与先前决然不同:“祖母,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如此可笑的理由之下。”   薛老夫人明白,能活着谁愿意死,再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可薛家能存在的根基就是建立在皇帝的信任之上,现在的薛家已经站在生与灭的十字口上。   外头钱妈妈喊了一声,他们还要处理外头那溺亡的家丁。   薛老夫人起身:“这几天你先养身体,这座院落我会派人把守着。”   “祖母。”薛睿之喊了一声,“这些事,七郎他知道吗?”   薛老夫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院外走去,空中传来她苍老的声音。   “你祖父时常将他带在身边,亲力亲为地教导,最是器重。”   “你说他知不知晓?”   -   许弗音从噩梦中睁开了眼,梦境中她只记得自己不停地逃。逃命路上还遇到一个病弱美男子,她抵挡不住美色..诱惑,干脆背着对方一起跑。可能是跑得太累,梦里都一直在喘气。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力出奇迹吗。   额头的汗水滑落鬓边,她眨了眨眼,入目的是床架上精美的浮雕,真是古色古香啊,一看就不是什么剧组的廉价道具,这也就代表着,睡觉是无法穿回去的。   古代有什么好的,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最重要的是没有手机啊!   没有手机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能看到薛怀风了。   说起薛怀风,他人呢?   本应该在榻上铺床睡的薛怀风不见踪影,看榻上连一床被褥都没有,要说薛怀风根本没在屋里过夜她都信。   所以说,昨天她怎么能睡得那么死,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在现代她经常要赶夜戏,常常日夜颠倒,睡眠质量不太好,换了个睡眠环境她就不药而愈了?   许弗音又揉了揉肚子,睡了一觉起来就不痛了,真是可喜可贺。   昏睡过去前,她记得院中仆从们在欢呼,最后看到的是薛怀风那张戴了半边面具也遮掩不了帅气的脸,薛怀风好像应承了她的话。   许弗音高兴之余,想到昨天有重要剧情被她错过,关于薛五郎的命,他究竟死了没?   喜房里没有其他人,安静极了,周遭干净整洁,无论是狼藉的内室,还是那只被打碎的古董花瓶碎片都被收拾了。   与结亲当日的区别,就是满眼的红少了很多,房间内看不出多少喜意。   许弗音喊了一声:“外面有人吗?”   刚张开嘴,下颚骨骼连接处的刺痛实时传递到大脑,她短促急呼:“啊!”   简直就像把她的骨头拆了又重新装回去,在她开口说话后,那刺痛是接上后的骨骼适应声。   这声痛呼让门外快打瞌睡的婢女们快速反应过来,这是昨晚溺水事件造成的应激反应。   “少夫人,出什么事了?”   许弗音龇牙咧嘴的时候,听到门被打开,她立刻压下不符合人设的表情。   所以当两个婢女冲进来,看到的就是她们七少夫人端庄地坐在床上,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无静听到了主屋的声响,提着一盏灯笼率着一排婢女入屋。   “少夫人,您是不是有哪里痛?”   许弗音没注意到,无静的目光在她的下颚与胃部来回转悠。   此时天刚蒙蒙亮,苑中被雾霾蓝色的光影笼罩,池边还响着蛙叫声。   只一眼许弗音就猜到了是谁,是无静!无静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她的实际年龄也是迷。无静的医术了得,被读者戏称作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单品。   薛怀风没有乳娘,他也不想找个老妈妈管束自己,就提拔有管事经验的无静当这个院子里的主管。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薛怀风的思想还挺超前的。   其余婢女有序地点灯,看婢女们那平静的表情,完全没将喜房的男主角失踪当一回事,许弗音心中了猜测,暂时压下疑问。   “你怎么知道我痛,在下巴这里,”许弗音像是泄了气的球,见无静直勾勾地盯着她,许弗音更有倾诉的欲望了,“你知道积木吗,我的意思是榫卯那种构造,我觉的下巴像是被拼接上去的。不过还好,就刚说话时痛了那一下,现在没感觉了。”   无静听得眼皮直跳,不知道该回什么合适,只能转移话题了。   她上前为许弗音穿衣,边介绍着自己:“少夫人,我叫无静,是孤鹜苑的管事。以后苑中大小事务,您有任何吩咐都可以告诉我。昨日我在前院帮忙,才没有前来与您问安,不知道您睡得可好?”   听到无静说话,就让许弗音想到,原文中的无静惨烈死状。   这文除了女主外,其他角色常常都像消耗品一样,死亡率远超寻常玛丽苏文。   在现实里接触到无静,许弗音切实地感受到,她们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该成为一个符号。   那么多女性角色,无静是她很欣赏的一位。   许弗音对无静有种亲切感,大概是无静看她的眼神毫无恶意,自然地将脑袋靠了点过去,小声问:“说实话吗?”   无静没被人亲近过,神情有点恍惚了会才说:“您想怎么说都行的。”   无静想到,许二姑娘也不过才刚及笄的十五岁,与主子差了足足七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呢。怎么突然觉得,主子在老牛吃……   无静立刻阻止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许弗音:“睡得昏天地暗,就像把能蒙倒十头大象的量用来蒙倒一个我。”   无静:“……”   无静被迫再度转移话题:“现在距离敬茶还有些时间,奴婢为你送些粥食垫肚?”   许弗音饿了一晚上,自然同意。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原主是连带着记忆彻底离开的。   虽然作为一个敬业的表演人员,她学过系统的古时礼仪,但每个朝代都有各自的规矩,这里又是架空的。她无论是刷牙还是净面,都会暗中观察婢女的表情,随时做出细微调整。   整个洗漱过程许弗音都过得小心谨慎,她丝毫不敢小瞧古人的智商。   要是被她们怀疑离魂症什么的,她就先不救男神,先救救自己吧!   刚盥洗完,她看到无静很是淡定地将那块搁在床上,毫无使用痕迹的白色帕子给收回袖子里,是那个喜婆给他们洞房用的。帕子原本应该是薛家准备的,但他们没在喜房内放置,就代表薛家并不认为薛怀风还有洞房的能力。   论我男神总被怀疑能力。   穿好层层叠叠的衣裙,许弗音刚准备问薛怀风去了哪里,她注意到桌上摆着一封信,那正是方便她一起床就能看到的方位,信封上方写着:夫人启。   许弗音眼神凝在这几个字上,现实里的薛怀风只会一板一眼地喊她许姑娘。   展开信后,那翩若惊鸿,落笔如行云的字跃然于眼前,就如薛怀风本人那般锋芒内敛,又温和淡雅。   信中提及他离开是因身体抱恙,并非有意让许姑娘新婚夜难堪。为防止许姑娘被闲人碎语,他留下一只亡母的镯子,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也聊胜于无,赠予许姑娘携带示人。   寥寥几行字,看得出来是匆忙之下写的,有些笔画染了墨韵。   薛怀风的言行是无比熨帖的,哪怕他临时毁约也会顾及到旁人的感受,这般行事做派又怎么不令人意动呢。   许弗音重看了几遍,才拿起落在圆桌上的玉镯,套入手腕。   玉镯清凉触感碰上温热的肌肤,抬起手看去,透着光线能看出它浑厚细腻的质地。从某种意义来说,这都能算传家镯了吧。   就是,它怎么看起来那么新,没有多少岁月痕迹的样子?   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婆婆这么会保养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静:刚买的。.①:出自水浒传 第8章 第八章 小巷   无静暗想:失策了,没做旧。   主子的私库中没有适合赠年轻姑娘的首饰,还是无寻连夜将琼华楼的掌柜从被褥里挖出来,不知哪种合适干脆挑了个报价最高的。   无静镇定中透着点儿慌,但她不会想到许弗音对薛怀风的滤镜有城墙那么厚,既然薛怀风说是亡母留下的,那就没第二种可能。   这不算失误的失误许弗音完全没注意,那疑惑也只维持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一旁点完灯的婢女小草年纪不大,看到那只莹润亮泽的玉镯,满是好奇,口中说着讨喜的话:“这是七公子给您的吗?公子一定很重视您,它衬得您越发肤如凝脂。”   等她说完,有个婢女拉了拉小草,用眼神示意:你疯啦,谁不知道少夫人根本不想嫁,说他们夫妻和美,那就是在讽刺少夫人。   想想那只被摔碎的古董花瓶,那叫一个支离破碎啊!肯定是夫人气不过摔的!   那只花瓶是他们七公子还意气风发时,有个纨绔与他作赌输了后赔的,听闻那纨绔回家后被他父母气得一顿混合竹笋炒肉,打得皮开肉绽。   但昨日她们收拾的时候,看七公子不在意的模样,就像在说随夫人高兴,砸了就砸了。可这种现象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身上?   婢女们战战兢兢,生怕这位传闻不好伺候的许二小姐要拿她们出气。   出乎人意料的,许弗音丝毫没怪罪。   她摸着玉镯,触之滑腻,这好像是羊脂玉?   没错了,贵得要命的那种玉。   既然这个玉镯对薛怀风意义这么重大,戴着就很心慌了,还是找机会还回去。不然哪天不小心砸破了,她就让自家崽连母亲都没得睹物思人了。   薛怀风够惨了,不能连这点念想都被剥夺了。   反正她说怕新婚夜被新郎抛下被笑话本来就是借口,是想让薛怀风避开危险,现在他没被害,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们书粉就是如此,深藏功与名。   许弗音维持着闺秀笑容,用薄袖遮住了玉镯,让那些还想看的婢女有些失望。   无静注意到许弗音将那信纸沿着折痕细致叠好,重新放入信封,再来到床案旁打开抽屉,郑重地将那封信放入其中,一旁还存放着一只眼熟的瓷瓶。   无静满脸不解,但她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是想不明白少夫人这个举动的意义。   许弗音问了信中提到的内容:“夫君说他身体抱恙才离开的?”   无静解释道:“昨夜七公子受了寒,又起了热病,怕将病气染给您,就搬去了别院。”   “是昨夜的什么时辰离开的?”   “寅时一刻。”   “你说的别院是哪里?”她知道,但必须装作不知道。   “是蜀尘居,离侯府不远。”   蜀尘居就是原文中薛怀风到死前一直居住的地方,蜀尘居不在侯府内。它是薛府府内开了个角门,穿过一条狭窄小巷就能直达的另一座院落,与侯府是两栋相邻的建筑,这也是老侯爷当年特意留给薛怀风练武的地方。   如果说孤鹜苑是薛怀风对外交流的地方,蜀尘居就属于他的私人空间。   每次薛怀风发病,都让她一次次意识到“还剩三个月”这几个字的重量。虽然她改变了部分剧情,但还有一些依旧按照原先的轨道进行着,比如薛怀风还是入住了蜀尘居。   薛怀风曾经在发病时打伤过仆从,由于担心自己无法自控,他会将自己关在蜀尘居,不与外界接触。   而薛老夫人也曾对全府的人说过,无事不得打扰薛怀风静养。   原文里婚后就是如此,后面薛怀风再走几个剧情点就会彻底下线。许弗音一直怀疑作者是不是只顾着写新人物登场,所以削弱了薛怀风有关的戏份。   薛怀风可以说是前期最受欢迎的男配,这么草草结局,作者的良心不会痛吗?   应该是不会痛,都拿了三年快递,也不愿意回来填坑,哪怕写一个字呢!   许弗音收回滔天怨念,再次思考着“三个月”的突破口。   突破口的关键还是在薛怀风身上,他的双腿虽被敲断,但因为及时救治没落下病根。他之所以站不起来还是因为毒素蔓延过深,导致被无数名医诊断为无药可医。   巧了不是,解除毒素的药方,许弗音背出来了。   是的,就因为喜爱这个纸片人,她把那拗口的一长串稀奇古怪的药名都背出来了,拿出当年考研时的努力劲头。   解毒还有一分希望,但薛怀风除了身体外,还有他放任自己逐渐腐烂的精神状态,他似乎完全丧失了求生欲。   如何能让一个没有求生欲的人,主动想要活着?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薛怀风性情外柔内刚,以她接触的感觉来看,还未等她接近他就会拒绝,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在死前完全不与她见面。   她想要养崽,却连崽的面都见不到,这是怎样一种悲痛的领悟。   所以第一步就是,她该怎么做,才能成功引起他的注意?   人与人相处,都是从好奇开始的。   无静看许弗音皱眉思索着什么,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哀愁,突然很好奇她在想什么,能有这么多情绪。   无静端来了早食,许弗音看着,一碗薄粥与一些现炒的小菜ῳ*Ɩ ,纯天然无污染,就是分量少了点。这些古代闺秀身材苗条,根本就是饿出来的吧。   就这样,在半饿不饱的状态下,许弗音开启了她在古代生活的一天。   梳妆时,许弗音才发现铜镜中熟悉的自己,雪肤黑发,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连眼角的那颗泪痣都与原本的她一样。这是她还没长开的稚嫩模样,她要完全长开还需再过两年左右。难怪穿越后身体就没不适应的地方,她与原主不仅名字相同,竟然连样貌、身体都相差无几。   与其说是巧合,许弗音更觉得像是穿书后的自动纠错机制。   不得不提古人的头发那是真的长啊,她昨天一通折腾使头发打了好几个结。也不知道那婢女用了什么手法,三下五除二就梳理通顺,还一点都没扯到其他头发。   “你梳发不错,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花。”   名字这么随意的吗,许弗音又望向另一位帮她上妆的婢女,对方说自己叫小草。   无静看出她的疑惑,说:“她们被父母丢了,七公子捡了回来,公子说:贱名好养活。”   许弗音见她们认真点头的模样,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是蛮可爱的。”   许弗音平时哪怕笑也是很短暂的,这样忽然开心地笑着,仿佛整个室内都亮了,让小草发呆了好久。待梳妆完毕两人离开主屋,小花教训她:“你干嘛老盯着少夫人看,还好少夫人与传闻不同,不然我看你的眼珠子可以挖掉不要了!”   小草后怕地拍拍胸口,但还是会不断想起那抹微笑,喃喃着:“少夫人真的好美哦!”   小草觉得她一个姑娘都看得脸红心跳,为什么七公子一点反应都没,好奇怪。   小草疑惑道:“你说七公子是不是瞎,不知吾妻美?”   小花戳着妹妹的脑袋,狠狠道:“敢编排公子,我看是无静姐姐把你纵得无法无天还差不多!”   梳妆打扮完毕,许弗音拖着厚厚的几层规制衣裙朝着福安堂走去,路上看到所有院落都恢复了原本的秩序,昨晚的溺水事件的影响在淡去。   许弗音旁敲侧击问起昨晚的后续,从中提取有用信息。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稍稍打听都能知道,无静如实相告。在听到“五公子被救起后在鹿鸣轩休养”的时候,许弗音就确定这段剧情彻底改变了。   许弗音产生了一种成就感,也不知道薛睿之还活着,会不会有什么连锁效应。   卯时,福安堂已经站满了薛家人,许弗音望过去只感觉乌压压的一片。   薛家若不算分家人,单只说嫡系的人并不算多,当然这个不多是与其他家族相比。与众不同的是,薛府看过去都是清一色女子,男子只穿插点缀。平遥侯府看似人声沸鼎,实则男丁凋零。   无静在路上大致给她介绍了一遍。   老侯爷夫妻恩爱,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也是如今的平遥侯,去春蒐时追赶猎物不慎落马,那以后脖子往下瘫痪动弹不得,只能靠他人喂食维持生机,其妻常年在起云观祈福,不常回侯府,这位也就是许弗音的正房婆婆。   二女入宫为妃,隔年卷入宫斗险些成了亡魂,那以后二女收敛个性,活成了后宫的透明人。   三子战死,没留下子嗣,那薛三夫人就是三子的正妻,掌侯府中馈。   侯府的孙辈全是长子没瘫痪前所育,五子两女共七人,其中战死三人。薛睿之与薛怀风分别排第五与第七。是唯二活着的男性孙辈。   许弗音记不住太多人名,只囫囵记了最重要的几位。   许弗音总结下来的最重要信息,就是目前她算是没有正经婆婆在头上管着。不用日日请安,这对于许弗音来说就是天大的福音了,相信没哪个现代人能坚持天天起床看凌晨五点的古王朝晨间景象的。   无静看许弗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向偌大的厅堂,显得格外渺小可怜,她不忍地上前说:“您别紧张,待会进行赏贺奴婢会提醒您步骤,之后您只需对老夫人敬茶即可。其余那些人,只是来看热闹的,您就当他们西葫芦与蘑菇吧。”   停,别说了。   我快忍不住与薛怀风抢你了。   无静说有些人来看热闹的,还真不是胡说。   昨晚就有几个分家的少年少女打赌,那位新娘子今天会不会赌气不来,没在结亲当日闹,说不定就拖到敬茶这天呢?   福安堂中央摆上了镜台、彩锻等物,许弗音在无静的提醒下,跪拜后再向各位长辈献上备好彩锻、巧作等进行赏贺,长辈们再予以回礼答贺,整个来回的过程算是第一步礼成。   婢女们撤走了镜台,接下来是给老夫人敬茶,许弗音悄悄抬头,原文对薛老夫人提到的少,不过作者对她的描述是巾帼不让须眉,要说许弗音完全没好奇是不可能的。   老夫人不拘言笑,脸上残留着深深的纹路,看上去有些苛刻严肃。老夫人发现许弗音的偷瞧,扫了一眼,威严尽显,颇有武勋人家的风范。   在薛老夫人严厉的目光中,许弗音镇定地垂下头,连手都没抖。   敬茶也有讲究,茶水不能过满,过满则溢。   在短剧中当过十几次媳妇的许弗音端的是泰然自若:“祖母,请喝茶。”   她是庶孙正妻,用不严格的标准来说,是可以喊这声祖母的。   薛老夫人见过的小辈如过江之鲫,能承接住她的施压还不露怯的姑娘没几个,许弗音就属于那少数中的几个。   薛老夫人有点意外,凝视了会许弗音,才慢慢收回视线,接住茶抿了一口,又给许弗音封了个大红包。   敬茶的过程很顺利,让想看热闹的几个小辈暗暗不满地说着小话。   许弗音可不想让这群人如愿,她敬完茶,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时,发现人群中一个身着绿色华丽衣裙的中年女子瞅着她,女子被发现也不慌,反对她笑了一下。   侯府里只有一位爱穿绿衣,是薛睿之的母亲,吕姨娘。   回孤鹜苑的路上,许弗音特意让无静带她将整个平遥侯府逛一圈,书中也不可能将所有地点都标明,她只有自己都走过才能往后少迷路。   许弗音穿越后的疲惫在一日的修整后逐步消失,也是这足足一日,她都没再收到关于薛怀风的任何消息,这个男人像是从她的生活中彻底离开了。   许弗音从昨天敬茶后也没再见到无静,无静忙得不见踪影,让许弗音都开始怀疑自己,她是不是行动得太不积极?导致她看起来有点闲。   当下午看到无静走入苑内,许弗音立刻摆脱咸鱼状态,小跑上前喊住了对方。   “无静,昨天逛侯府时,忘了让你顺道带我去蜀尘居那儿看看,待会你有空吗?”   无静倒是没什么不行的,但还是提醒她:“蜀尘居是七公子养病的居所,没七公子或是老夫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许弗音摆出了现成的理由:“我不进去,我就是觉得身为少夫人,连自己夫君的居所都不知道,岂不是太不合适了?”   通过角门就是一条仅能横排走三个成年人的小巷,一眼就能看到另一座雕梁画栋的院落,那便是蜀尘居了。   当许弗音两人刚打开角门,还没迈步,两个丫鬟聊天的声音传来。   这两个丫鬟是出去采买胭脂水粉的,几位夫人要的不急,她们就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躲了闲。   也是这条小巷算出了侯府地界,哪怕随便议论侯府里的人也听不到,她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你知道吗,吕姨娘昨日午后给院中的下人都发了赏银。”一个丫鬟满是羡慕地说。   “吕姨娘出了名的吝啬,这次怎么忽然这么慷慨?”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七公子成亲最高兴的莫过于吕姨娘了!”   “为什么,这与吕姨娘有什么关系?”   “你新来的怕是不知,这庄婚事要追溯到十几年前,许家老太爷曾救过咱们老侯爷,老侯爷感念其恩情,就给两家儿孙定了亲。原本以许家的门第,是打算让五公子去结亲的,哪想到后来七公子出了事,加上七少夫人的名声不太好,这不吕姨娘又哭又闹还在福安堂长跪不起,分家的族亲也向老夫人表达了不满,那婚事最后才落到了七公子头上!”   “之前就听说七公子是被逼婚的,原来确有其事。”另一个丫鬟满是震惊地提高了音量,“也就是说,七少夫人原本应该是五少夫人?那以后七少夫人与五公子该怎么相处,那不是很奇怪吗?七少夫人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许弗音:刚听说,现在知道了。   原文没说的内容,她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无静直接走了出去,来到那两个嘴碎的丫鬟面前,冷声怒斥:“你们在这里胡说什么呢!?”   许弗音本来就已经够尴尬了,不料一转身就看到巷子不远处站着面色还有些苍白的薛睿之,两人面面相觑。   许弗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九章 床榻   两丫鬟还在激烈地讨论着,外头都说二姑娘早就心有所属,现在所嫁非人必定是心有不甘的,搞不好后面要闹出幺蛾子。   两丫鬟乍然听到无静的声音,差点将手中的胭脂水粉甩脱。   等再看到站在无静后方,神情不明的许二姑娘,立即匍匐在地上连连告罪。   她们虽挂着丫鬟的名头,但平日只做些采买、洗衣等杂活,与杂役差不多。自是羡慕吕姨娘院里那些有头面的仆从,更何况还有赏钱拿,揪着这采买的空挡当然要大谈特谈了。   因着这是个没人烟的小巷她们也没顾忌,谁能想到会倒霉到碰上当事人。   无静见许弗音没开口,便对两丫鬟说:“此事我会与你们的管事嬷嬷说明,该如何处理就由她们决定。”   此话一出,两丫鬟越发害怕了。   无静曾在薛老夫人身边待过,各院的嬷嬷都会给她薄面。只要无静说了,必定会从重处罚,还有可能直接被逐出府外,这般优渥的生活就不复存在,她们是真的慌了。   无静毫不留情,这种事一次放过,后头就会变本加厉。   许弗音没在意两个丫鬟,假千金在原文里都快被路人的唾沫给淹了,她遇到的这点简直是毛毛雨。   她反而更关注薛睿之的动向,看他还挺机警,在看到她的时候立刻闪了身影,省去了她的麻烦。要这时候被关注的两个主角一同出现,不知道会被她们编排成什么样。   两丫鬟离开后,许弗音也拉着无静准备开溜,却被再度出现的薛睿之喊住了:“七弟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睿之溺水后休息了一晚就没什么大碍了,他在庶常馆告了假这段时间不必再去。想到说要正式向薛怀风道谢,他不想因为不知何时来的暗杀而畏首畏尾,直接来到蜀尘居。奈何敲门后小厮说薛怀风病重,不宜见人,这才悻悻地回去。   他经过小巷时,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停了下来。   刚才惊鸿一面时就险些没认出来,这是许弗音许二姑娘?怎么与他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五官未变,但眉宇中的暴躁骄横尽数散去,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弗音被叫住,也没再走。   虽然她一时“善”举间接救了薛睿之的命,但薛睿之自己又不知道,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能说的。   无静看薛睿之居然毫不避嫌地就走了过来,也只能往后退开,给他们说话的空间,但眼神紧紧盯着薛睿之的一举一动。   许弗音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但等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也不见薛睿之说话。   就在许弗音快不耐烦时,他才仿佛纠结许久,艰难地说:“你之前存于我那儿的物品,不知何时你有空拿回去?”   什么!你和原主居然认识?   许弗音陡然抬头,因为动作太迅猛差点扭到脖子。   “就是荷包、折扇、香囊等物,再放我那儿有些不合适,”最困难的第一句挤出来,后面的话再说出来就顺畅多了,往后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单独说话的机会,他还是趁此时机说了,“感谢你曾经的垂青,只是如今你已经是七弟的妻子。之前的事,就当烟尘散了吧,我也不会再记得它们。”   许弗音这次听懂了,不能再懂了。   同为剧情边角料,作者对他们这类炮灰角色描绘得很敷衍。只提了假千金在出嫁前有个念了好几年的心上人,并十分积极主动地追求“真爱”,制造偶遇等他。然后有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被好事者注意到,就以为她在外头有相好,流言就这样传开了。   假千金那么恨薛怀风的理由找到了,本来以为能嫁给心上人,却被薛怀风“横插一杠”,能不恨之入骨吗?   那么后面的剧情也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假千金在婚后突然开始频频精神出轨,见缝插针地羞辱薛怀风。那是因为薛睿之毫无预兆地离世,她精神大受打击,再加上絮儿不断诱惑,就彻底放飞了。   薛睿之说完,一直在注意着许弗音的反应。   曾经只要他在的地方,就算参与一些同僚间的聚会都会被她堵门,他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躲着她走的。   这也是薛睿之对她的印象极差的原因。   许弗音也想起来了,假千金曾给心上人送了许多私密物品,最可怕的是,有次还让丫鬟给他塞了——肚兜!   塞完就跑,他想还回去却找不到人,随便丢掉又会损害女子闺誉,这块肚兜的去留问题直接搞疯了薛睿之。   现在要疯的是许弗音,她在心里不断尖叫。   怎会如此?   为什么要让我穿越?   为什么是我面对这些前尘往事?   穿越大神,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原文里没后续她就以为那个所谓的心上人不会出现,直接将这段剧情丢出了记忆海马体之外。   现在受害者本人朝着她走来,她只想遁地走好吗?   燥热从心口一路涌上头顶,许弗音涨红着脸以三倍速语速与薛睿之约定了归还物品的时间、地点,然后也不喊无静直接朝着还开着的角门窜走。   无静待在后方,其实与他们距离得挺远,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点距离于听力没什么影响,所以她听得一清二楚。许弗音有心上人的事,并不是秘密,只是对她的调查很粗浅,谁知道那心上人居然就是薛家五郎!   无静也挺震惊的,不由地朝蜀尘居看去,还好主子并不在里头。   可许二姑娘明面上就是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这种事放在任何男子面前都算得上绝对羞辱了。   主子说过不需要知道无用信息,只要许弗音没嫌疑,就不用多关注。许弗音的私人感情,应该就是属于主子口中的无用信息,那就不用报告了吧?   正当无静放松时,突然,她的表情凝固住。   蜀尘居的梧桐树延至院墙之外,光影斑驳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书生从巷口路过,淡漠地瞥了这边一眼。   那书生的长相普通,穿得也是粗布麻衣,瞧着就是能淹没在人海中的类型。   薛睿之还没走,发现无静也不知道看到他身后的谁,突然间神情全然变了。   他也往后瞧,但巷口什么人都没有。   -   许弗音一路埋头进入孤鹜苑,像一阵风落到室内,惹得在庭院打扫的婢女们纷纷看她。   太羞耻了,虽然都不是她做的,但现在是不是她还有什么关系,是她在社死啊!   她坐下来喝了几口茶,还是那充满霉味的雾里青。霉味令她的大脑冷静了下来,帮原主送肚兜的婢女是絮儿,说起来这两日都没见过她。   许弗音招来外头的婢女询问,她一开口提到絮儿,那婢女像是终于找到了委屈的出口,那劲儿直冲许弗音的脑门。   见许弗音终于记起她们,连同另外四个从许家过来的婢女也一同跪在她面前。   她们说絮儿因为延误薛睿之的救治时间,被薛怀风派人打了几个板子,送入柴房关着,至今都没出来。至于她们这些随嫁婢女,也被说是对主家多有懈怠。   薛怀风在大婚当夜凌晨离开前,直接将她们通通降为末等婢女,他的任何决定都堪称雷厉风行,根本不给人反应机会。   “二姑娘,我们可是大娘子调派给您的,您平日里可是最听大娘子的话了!”   “薛七公子居然不事先问一问姑娘,就擅自做决定,他根本没把姑娘放在眼里!”   其余几个婢女纷纷附和,之前有无静在她们不敢说,哪怕无静不在的时候,也有别的孤鹜苑婢女随侍在许弗音身边。她们以往在假千金面前就是如此,每次当她们这么说时,假千金就会暴怒。假千金对身份很敏感,最不喜被人瞧低身份,只要一点苗头她就会像个炮仗,无差别攻击。   这时无静也从外面进来,见地上跪了五个婢女,还都是陪嫁而来的,无静就猜到了是什么事。   “这是我们公子吩咐的,大婚那日她们大多不在院落内侯职,使得五公子落水后没得到及时救治,”   无静边说着,那群婢女一个个表情都难堪了起来。虽然当时她们不在孤鹜苑,但其他仆人也不在,大都去了前院伺候那群达官显贵了,她们觉得七公子就是为惩罚她们而随便找的理由。   “按七公子的意思,直接发卖了就行。当然,您若觉得不妥可将她们再调回身边,这是您的婢女应由您决定。”   许弗音怎么可能怪薛怀风,他是听了她说的话,知道她不信任自己的婢女,干脆替她处理掉,骂名由他担着,免得她落人口实。   哪怕他没回孤鹜苑,但他又好像一直在。   许弗音装作没看到她们控诉的表情,说:“除了絮儿,其他的就按夫君说的做吧。”   絮儿知道假千金送肚兜的事,暂时不能放出来,她怕絮儿会狗急跳墙。   “二姑娘!”婢女们涕泪横流地跪地请求。   她们不明白,往日她们只需要说上几句类似的话,二姑娘就会被她们哄得团团转,现在怎么不行了。   有个婢女忽然喊:“您忘了大娘子说过的话吗?”   许弗音笑盈盈地望着说话的婢女,用许家大娘子来威胁她,那更要发卖了,不然等着被你们背刺吗。   无静出去一趟,很快这群婢女就被侯府的护卫通通扣住。   在她们哭喊着不想离开时,许弗音突然叫停,在婢女们以为她终是怕了大娘子的责难时,却见许弗音说:“你们喊错了,该叫我七少夫人。”   等这五名婢女被带走后,无静问:“那絮儿?”   许弗音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继续关着吧。”   “您身边总要有人随身伺候,我让几位管事再为您找些人来供您挑选?”   许弗音走了几步,望着在整理院落的婢女们,指了最眼熟的小花、小草:“不用特意找了,就她们两个吧。”   无静看着这两个小婢,当年这两个女娃娃还在襁褓中,她们的父母已经有七个女儿了,眼看又生了女儿,还是两个,没什么犹豫就要溺死她们,公子看到后就干脆将她们买了下来。   等她们大了后,发现她们的脑瓜子实在笨得出奇,也就没培养的打算了,只让她们当普通婢女。   “您确定要她们吗,她们只有点拳脚功夫,其他方面较为寻常,”无静再三确认,“府里还有些多才多艺的,也有能逗趣贴心的。”   “有拳脚还不够吗?正好我如此柔弱。”呆呆的,多讨喜的两个姑娘。   许弗音又望向无静,我倒是想要你,行走的杏林高手,这谁不心动啊,可你主子舍得让给我吗。   见许弗音一眼相中她们,无静也没再劝,来到两个小丫头面前告诉她们这个消息。   两个小丫头看到刚才那群婢女哭爹喊娘被拖走的模样,吓得缩在柱子后头,再听无静说的话,她们不敢相信这种天降馅饼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们只是三等丫头,因为技能不多导致常常被各位主子嫌弃,这辈子升职无望。   小草愣愣地指着自己:“啊?我吗?”   没想到许弗音听到了,回了她一抹微笑,小草看得满脸通红。   少夫人笑起来像仙女,我要一辈子伺候她!   决定好贴身婢女人选后,无静离开孤鹜苑去找管事们告知孤鹜苑的人员变动。只是她走的时候望向许弗音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悯与担忧,但又因着某些原因而无法说出来。   许弗音没读懂她的眼神:?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原主的秘密后导致的,许弗音想立刻做点事来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既然想要引诱薛怀风出来,那她先要找到解毒配方中的药,没这个就根本没机会钓到人。   她怕自己记错,打算把解毒配方都写下来,方便她随时查漏补缺。   新的问题摆在她面前,一旦她写出来的字与原主不同,那么随便来个人都会怀疑她是否是本人!   鲜有人能够随意切换书法风格,除非天纵奇才,她显然不是。   幸运的是,原主写的是簪花小楷,她在现代学的也是小楷。   不过同是小楷每个人的风格都是略有不同的,除此之外,对她来说难点还有繁简体的转换。   许弗音意识到熟悉原主笔迹这件事,最是迫在眉睫!   听说少夫人需要纸笔,小草非常积极地说:“隔壁房间就有哦!”   许弗音:“你说的隔壁,不会就是夫君原先住的那间?”就是大婚当天,薛怀风想分房睡的屋子。   小草知无不言:“对啊,七公子在孤鹜苑的时候,一直住那儿,所以那边还放置着笔墨纸砚,很齐全的。”   “那夫君不在的时候,我进去不合规矩吧?”   “您是七公子的正妻,您不能进还有谁能进?您是最名正言顺的!”   小草说得太过义正严词,让许弗音都反省了下自己,她是不是太有现代人专属的那种边界感了?只是借点纸笔,确实只是件小事。   于是许弗音就直接去了隔壁,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失了人气,就像主人根本不会回来住一样。   许弗音第一次看到将武力与风雅结合的如此适恰的房间。   薛怀风的房间与她住的主屋布局很像,但多了一个隔间。隔间里面陈列着一排书架,墙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一柄看起来不出鞘都十分慑人的宝剑。窗边摆着一张雕花红酸枝书桌,上方就是她要找的文房四宝。   她正要去拿笔墨,忽地她听到了很轻很轻,像是隔了很远的谈话声。她原以为是外面婢女们在说话,她再细听那说话声又消失了。她回想了下,那声音不像外面传来的,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方向只有一张床。   总不能床里头有人说话吧。   她想到以前看过的一部古装电视剧里,有个剧情就是床板下面其实有机关,只要转动某处,床板下就会出现一处密室或是密道。   许弗音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好笑,那怎么可能啊。   不过这是薛怀风的房间,出于对安全的考虑,她还是走近了床榻。   她的手刚要碰到被褥,倏地,一阵狂风吹开了房门,许弗音被吓得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怎么的,她被那阵风迷了眼,等她回神,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戴着黑色手衣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在晦暗的阴影里响起。   “夫人,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十章 偷感   屋门重新阖上,床上的罗幔被风拂落而下,将帐内遮得七七八八。光线穿过雕花窗棂半透入室内,为男人浑身晕上了一层淡光,两人的视线不期然对上。   刹那间男人凛冽眸光直刺过来,一抹寒意蓦地蔓至心尖。   许弗音忍不住将手腕往回抽,但男人看似随意一握,她却连轻微的动弹都困难。似乎只要薛怀风愿意,就能轻易地完全掌控她。   有那么一霎,她像是触及了眼前人最真实的情绪。   再细看却又是错觉,来人目光清正。   怎么是我家崽?   难道是我日日念叨产生了幻觉,许弗音眨眨眼,盯了会确定是本人,唇边惊喜的笑意刚浮上就被更多的疑问淹没。   “夫君,你刚才就在?”   进屋时薛怀风就在吗,许弗音转向刚才还放在角落里的备用素舆,现在正被薛怀风坐在身下,是我记错了?自从被许家喂了软骨散后,她这两天偶尔会精神恍惚那么一会儿。许家账簿上再记一笔,她别的没有,就是对仇家的恩怨记得特别清楚。   薛怀风顺势松开了她,随即他就发现许弗音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痕。   他早卸了大部分力道,她的皮肤怎的如此娇气,轻易就能落下痕迹。   “我在隔间看书,许姑娘可能没注意,”薛怀风似是懊恼自己的鲁莽,说着就要去找药膏,“抱歉,我下手没轻重。”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许弗音内心地控诉了一句,没错,她被薛怀风那一句“夫人”给惑得耳晕。调子起猛了,这才是薛怀风会喊她的称呼。   手腕处被外力的压迫感持续太短,她还没察觉到疼痛就被放开了。   许弗音甩了甩手腕,不在意地说:“过会就好了,我皮肤就这样的,看着吓人其实很快就淡了,况且你上次给的药膏还没用完。”   被这么一打岔,许弗音最初的问题也被略去。   许弗音自觉闯入对方的屋子,要尽快解释:“我想练字,太久不练有些生疏,听闻夫君这里有笔墨纸砚,便擅自进来了。”   薛怀风表示无事:“这间屋子只是落榻处,没有不能入内的规矩。”   虽然听男神说得这么体贴,但许弗音还是觉得以后非必要就不进了。   “屋里的纸笔有些时日未用,终究旧了,我让无静再采买一些适合女子的,另外孤鹜苑西边还空置着一间厢房,正好可改造成书房。”   “给我的?”许弗音讶然。   薛怀风笑而不语。   他或许以为她是新嫁娘对薛府有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对整个世界都若有若无地排斥,这不由她个人意志左右,谁换个时代能轻易就适应了。就连许弗音自己都没察觉,她对面前这个第一眼见到的人,是有些许精神依赖的。   薛怀风总会用最让她舒适的方式,间接告诉她可以慢慢适应。   这样的瞬间多了,对纸片人的好感也不断叠加到真人身上,产生了协同效应。   许弗音:“你留下的信我看了,热病可是全好了?”下面就该接着一句,若是全好了,你是不是不该再让我独守空闺了。   不相处她怎么与他熟悉起来,不熟悉又怎么勾搭。   薛怀风眼角轻轻一抽,不知怎的想到了结亲当日她接二连三的语出惊人。   他模棱两可道:“快好了。”   快好,那就是没好,没好你就往外跑?   许弗音瞪直了眼睛,你知不知道你都没多久好蹦跶了?   看他整个人病恹恹的,像是地里快被霜雪压垮的黄花菜似的,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啊?   连续三个问句,足见许弗音气恼程度。   那些年为这个悲情人物落的泪仿佛都喂了狗,一时她激动地抓紧了轮椅的两侧扶手,整个人故作凶恶状。   她靠近得太过突然,这距离足以对任何人造成生命威胁。   薛怀风垂下长密的眼睫,右手中指搭在无名指上弹了两下,不知何时藏在阴影处的影子看到手势,下一刻朝着许弗音射出致命三针。   许弗音刚摆好姿势,奈何她是个对喜爱的纸片人拥有无限包容的性子,在近距离看到薛怀风那张脸,怒气就消散了大半。这真是糟糕极了,许弗音不住唾弃自己的没出息。   她僵在原地,与薛怀风大眼对小眼,突然靠近又离开显得她的行为很莫名其妙。   现在不做点什么太浪费,是时候给薛怀风上上强度了。   毫无预兆的,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许弗音的眼眶中落下,这是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好几个月的眼泪,愣是让一部无人问津的短剧出现了#梨花带雨#的热搜,在一堆同质化严重的短剧中杀出重围,为她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经过广大网友认证的,泪珠的滚动、流速、大小都有标准,含金量颇高。   当泪珠直直砸到薛怀风没戴手衣的右手上,水珠沿着青色脉络的手背滑落,带着一缕烫意。   薛怀风刚发出灭杀指令的指尖微动,来不及细想,眼看那三根针即将插入她的后脑勺,那瞬间他的左手扣住她的发髻,转了向将她扣近自己肩头。   在许弗音看不到的角落,他另一只手迅猛抬起,将那三根距离她后脑勺毫厘之间的银针夹住,面对阴影里愣在当场的暗卫,薛怀风摆了摆手。   那暗卫面上遵令,实则惊涛骇浪地退入阴影中。   许弗音还不知道自己背后上演着生死时速,她的脸颊被他的气息轻轻拂过,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只听那慵懒微哑的音线平静地响起:“许姑娘哭什么?”   像在温声安抚她的情绪,指尖的三根夺命针被他扔到身后的幔帐里。   红晕染上许弗音的耳廓,距离近到她甚至能看清男人衣物上的细致纹理。   他们并没有碰到对方,薛怀风哪怕扣住她也是隔着手衣碰到发髻,俨然是君子风度,但许弗音比任何时候都感到不自在。   薛怀风放开她,并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绸帕擦泪。   差点忘了,薛怀风放现代,那叫处女座多少沾了点洁癖。   她继续着表演,这哭法最命中的群体就是钢铁直男。   “你身体未愈跑出来不是找死吗,我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寡妇,不由地悲从心来。”她哽咽着,泪珠继续往外掉,“许ῳ*Ɩ 家单子上的佳婿多,还不知许家又要将我许配给谁,夫君可否晚点再死?”   这段话点名了她是想到自己的悲惨命运才哭泣,新婚丈夫不要命地送死,缩短了她的再嫁时间。其次才提起不希望薛怀风死得太快,这就能减弱对方的怀疑。顺便再次强调她与许家的矛盾,也是间接合理化她的性格变化,在许家她表现得暴躁、脾气差是一种伪装。   许弗音哭得嘤嘤嘤,也不妨碍她思考为什么薛怀风会出现在这里,孤鹜苑无人察觉到薛怀风的到来,那他必然是在无人的时候通过角门入内的。时间上只有夜半时分,大家都入睡的时候最适合。这里就是他的院落,有什么事是需要这样悄悄过来的?   等一下,还真有件事!   调查薛睿之被暗杀的始末,以原著来看这间屋子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不出意外是能发现点线索的。那么薛怀风抱病过来的原因就是,来得晚他怕证据被抹去,逻辑闭环了!   薛怀风像是信了,随口问:“许家原本想将你许配谁?”   许弗音正要回答他的问题,门外响起了小草的声音:“少夫人,您选好纸笔了吗,需要奴婢帮忙吗?还有,三夫人派了刘管事过来邀请您前去水榭亭鉴乐。”薛府有三位管事,这是其中一位。   许弗音对门外喊了一声:“这就来!你先招待一下。”   无需薛怀风提醒,她就自然地为他遮掩。   她似乎比他以为的,更聪慧些。   小草应声走远,许弗音再回头看薛怀风,目光猝然停驻在薛怀风脸上。   新婚日那晚,银质面具仅仅从眉骨覆盖到卧蚕,现在已经到颧骨了。   这代表着,他体内的毒素进一步扩张了!   许弗音连泪都忘了落,仿佛看到了未来渐渐失去生机的薛怀风。   薛怀风居然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沉重以及一丝……慈祥?   -   半月后便是消夏泛舟会,大郢民风开放,每个季节都会举办与时令季节交相呼应的聚会。这四季聚会可供簪缨世家的子弟们互相结识交流,各家长辈也会相看与家中后辈同龄的优秀子女,结成秦晋之好。   大多世族的女性长辈都很重视这样的盛会,家族的延续是永恒话题。   夏季这场泛舟会以琴棋书画中的“琴”为主题,薛三嫂子这边请来了平日教姑娘们乐理的教谕,来品鉴姑娘们的技艺,防止她们在泛舟会落了侯府荣耀。   许弗音拖着适合新嫁娘的红色衣裙,顶着午后烈阳边走边擦汗,哪怕薛府处处绿树成荫,但该晒的地方依旧晒得要命。还有它有什么必要造这么大,穿得多再走得多简直是受罪。   她这还不如死赖在薛怀风那儿,反正他也没赶人的意思。许弗音扼腕着怎么就没多调戏一会儿,以薛怀风那小古板的性子最是受不住绿茶攻势,她怎么就不能再推点进度?   许弗音来得有些晚了,水榭亭坐落在荷塘中央,里面站着一群女子,仆从围绕左右。飞檐下挂着薄薄的纱幔,一阵微风吹来细纱起舞,亭子中央已经有两个姑娘分别端坐在古琴前,低头摆弄着琴弦。   许弗音观察了下,对她们的面孔不熟悉,应该不是嫡系的,那就不用记。   她对古琴涉猎不多,但凭她三脚猫的功夫也能听出这两姑娘弹得无咎无誉,属于她上她也行的程度。   薛三夫人热情地招呼她:“弗音来了,来我身边坐!”   “三伯母日安。”许弗音福了礼,动作非常标准,让她整个人的仪态看上去优雅非常。   许弗音可不觉得薛三夫人对她有多少好感,这位夫人掌着薛府内外大大小小的事项,见谁都是一脸笑容,令初见的人倍感亲切,可要真以为她亲切就就错了,许弗音客气地道谢后才入座。   她一到来,在场的女孩儿们倒是热闹了些,在薛三夫人咳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下人又给许弗音上了一盘鲜果,薛三夫人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还分了她一片西瓜。   大郢的西瓜刚引进,非王侯贵族无法得见。   看到那红瓤黑籽的西瓜,亲切感顿生,许弗音眼睛都亮了,对薛三夫人笑得也越发真诚了。   薛三夫人收到了薛怀风承诺的张大家的书法真迹,这会儿看许弗音还挺顺眼的,她笑着说:“这西瓜是近来京城最流行的,从西域那儿传来的,故名西瓜。我瞧着它挺新鲜,便让刘二邀你来尝尝,你可别嫌三伯母多事啊!”   “怎会,左右我也闲来无事,还要多谢三伯母相邀。”别人有大婚九日休假习俗,她这儿全府都知道她没有,正好省的她遮掩了。   许弗音说得太过坦荡,反倒让想看她笑话的姑娘们失了机会。   薛家宗室的一群少男少女以许弗音敬茶那天会闹为赌约,最后她们大多都赌输了,自然记恨让她们输了银子的许弗音。当然赌钱并不被允许,但私底下的事,哪管得了。   在原剧情中,原主因为拜堂时将所有薛家人都辱骂了进去,所以她在这水榭亭被这群姑娘逼着献艺。但原主精通琴艺的名声是许家刻意放出去的,是为让她能更顺利嫁入侯府想的法子。   这一上去演奏,可不就露馅了。   不过现在许弗音可不想陪她们玩过家家,她慢悠悠地吃着摆成艺术品的桃子片,吹着小风,难得把穿越过后的焦虑暂且放下,感受着那一丝惬意。   所以当她被吵闹声打扰,很是不满地看了过去,是薛家的两位嫡系姑娘表演结束后,因不满教谕的评价结果而吵了起来。   现任平遥侯瘫痪了,其中他战死的长子留下嫡女薛青玥,同样战死的嫡次子留了一个庶子及一个庶女薛青婉,这两个女孩儿是薛府唯二的第四代女孩,自然被各方长辈娇宠,脾气更是互不相让的。   许弗音一眼就看到了最为醒目这两位,谁让她们穿得最华丽,将围绕在她们周围的宗亲女孩们衬托得黯然失色。其中尤以薛青玥娇艳的模样最为瞩目,如含苞待放的牡丹。   许弗音打听了下具体发生的事,小草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原委。原来是两人弹完后,教谕认为薛青玥技艺更高,而薛青婉还需再多加练习。薛青婉模样温婉,但脾气不是,字字句句讽刺长姐收买了教谕才有这结果。   薛青玥是嫡女,最瞧不上薛青婉的小家子气的模样,直接嘲讽:“技不如人就到处找理由,真是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①   被形容成垃圾,薛青婉哪里受得了,正好一旁石桌上有一壶刚泡好的滚烫茶水,她不由分说地朝着薛青玥那张令人羡慕嫉妒的明艳脸孔泼了过去。   刚冲好的茶水,直接让薛青玥的大半张脸被烫熟,痛得在地上打滚,事后哪怕太医尽力医治,薛青玥还是被毁容了。   作为总是前期找女主茬的小boss,薛青玥最后贡献的名场面就是在自己毁容后,要让薛青婉和女主也尝尝毁容的滋味。但女主在小说世界是有独属于她的超强运势的,不但逃过一劫还被英雄救美。只有薛青玥落了个被迫下嫁臭名昭著的街溜子,被虐待而死的下场。   许弗音就说,怎么觉得薛青玥的名字那么耳熟,京城四大美人嘛。   没有薛怀风的剧情,她不会刻意去记,要等剧情拍到她脸上了她才会去回忆。   眼看那茶水就要如原文中那样泼到薛青玥脸上,许弗音拿起手上还没吃过的西瓜,朝着薛青婉端着热茶的手丢了过去。   薛青婉的热茶还没泼出去,手就被西瓜砸到,那双面绣的精致袖子被瓜瓤沾到,她尖叫地跳了起来,大喊着:“啊,好恶心——”那杯茶也顺势砸到地上。   许弗音痛心疾首地望着那块落地的西瓜。   我怎么能什么顺手就扔什么,就剩这一片瓜,我自己还一口没吃到呢!   薛青玥差点被热茶泼到,脸色煞白的被婢女们扶着,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她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   薛三夫人见到这一幕,唰的一下站起来怒斥:“薛青婉,你在干什么?反了你了!”   在场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若是真被那茶水泼到,薛青玥这辈子就毁了。就看那茶水被打落时有几滴落到一旁嬷嬷手臂上,立刻起了红就知道有多烫了。   众人看向薛青婉的神情满是不敢置信,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恶毒。   薛青婉也像是被吓到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一群围着她的人也不好再苛责反而还要适度安慰几句,反倒是受害者薛青玥一滴泪都没落,由几个贴身婢女扶下去。   这场鉴乐就这么戛然而止,大家忙着安抚两位姑娘,没人在意扔出关键西瓜的许弗音。当然许弗音也无所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刚好被她遇上,总不能看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被毁容吧。   许弗音见水榭亭没了人,才没顾忌地伸了个懒腰。   她起了身,发现小草、小花满满崇拜的眼神:“还盯着我呢,这些天还没看够?”   两小婢是异卵双生,长得有相同也有不同的地方,这样同时点头颇具喜感。   她们就站在许弗音身后,第一时间就看到自家主子那一甩的动作,分明没内功,但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要不是被无静从小规范举止言行,她们早就不顾形象地叫起来了。   许弗音忍俊不禁:“那回去再给你们好好欣赏。”   许弗音没注意到,薛青玥回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为止。   回到孤鹜苑,夕阳已落到地平线,半道霞光洒在孤鹜苑的池塘上,许弗音敲了敲隔壁的屋子,无人回应。   许弗音意兴阑珊地回到主屋,却看到了端着一盘西瓜的无静。   无静嘴边噙着标准笑意:“七公子得了些瓜,他脾胃虚弱不适食用,便让奴婢拿过来给夫人尝尝,您——”   还没说完,无静就被喜出望外的许弗音虚抱了下。   很短暂,但无静浑身僵硬。   许弗音不在乎这瓜出现的是巧合或是其他,于她来说,这不止是一片瓜,是她无法说出口的寄托。   到了晚间,许弗音洗漱完后就免去了婢女们的值夜,她先睡了两个时辰。   可能是心里藏着事,她睡得并不熟。   夜幕降临,到了差不多约定的时间,她就换上了原主出嫁前的暗色衣裙,装作夜半散步的打扮出了孤鹜苑。   而在她离开后,身后的一扇小门打开,无静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许弗音打听过护卫值班的时间,挑着不起眼的小道走,又险险地避开了巡逻的护卫。她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它名为玉尽阁,传闻曾住着一个疯了的女人,现在已经荒废多年了。   许弗音环视一圈,这里还挺适合拍惊悚片的。这是薛睿之要求的交易地点,作为亏欠的一方,她没得选。   月亮被云霾遮了大半,许弗音听着枝头的蝉鸣,缓缓推开了那道已经生了斑斑锈迹的院门。   扑面而来的是,尘埃与土腥味的气息。   许弗音微微阖了眼,待气味散去,能看到远处长满荒草的地上,站着一个行迹鬼鬼祟祟还身穿小厮衣裳的身影。   待细细看清,许弗音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那就是薛睿之。   她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   原因无他,薛睿之这身打扮像地下接头似的,还有穿成这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虽然他们归还的物品涉及隐私,需要低调行事。   可好好的一个年轻有为的侯府公子,怎么搞得偷感这么重!?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①:出自《论语·公冶长》 第11章 第十一章 无妄   福安堂东侧。   佛堂外悬着两盏轻悠摇晃的红灯笼,薛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阖目静思,由于思虑过重额头上的纹路愈发深刻。   薛老夫人晚间睡下后却不得卧,既然睡不着就干脆披着风衣来到佛堂思考着薛五郎,或者说薛家未来的生路。   朝野内外暗潮汹涌,要保证薛家这艘船继续前行,就不能再继续如先前那般随波逐流了。   敲门声响起,薛老夫人刚应了声,钱妈妈就急匆匆地推门入内。   钱妈妈说的是下午水榭亭矛盾的后续,薛青婉被带回去后,就被薛老夫人罚跪祠堂三日,跪了不过几个时辰刚体力不支晕过去了,丁姨娘扑在薛青婉的身上扬言要将她抬回去。   没有薛老夫人的松口,仆人们哪敢随意放人。   钱妈妈得了消息后赶忙告知老夫人。   薛老夫人没任何犹豫地说:“丁姨娘无故擅闯祠堂,罚闭门思过一月。至于婉姐儿,她想继续躺着就躺着,什么时候醒了再继续跪,跪完了去给她长姐抄书百遍,直到她长姐原谅她为止。”   薛家第三代战死了三个男丁,第四代除了薛青玥这个嫡女外,就剩丁姨娘生下的一双庶出儿女,这也就造成了丁姨娘哪怕只是个姨娘,也一样在薛府有一定地位。   丁姨娘模仿的就是生下薛睿之而四处显摆的吕姨娘,一样的爱折腾,可谓是一门双煞。   往日因着生育功劳,无论薛青婉是真晕还是假晕,薛老夫人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哪怕是庶出也终归是本家血脉。可这泼茶的行为,已经不是能轻易放过的,薛青玥是第四代仅有的嫡出,不是庶出可比。   钱妈妈惊讶了下就明白,这是老夫人在警告丁姨娘母女。如果再不收敛点,就不会再顾及她们的体面了。   在老夫人心底,除非庶出优秀到令所有人望其项背,不然庶出永远比不上嫡出。   钱妈妈表示明白了,薛老夫人忽然问:“你说婉姐儿手上的茶盏被打翻了,是谁给打翻的?”   当时现场太乱了,钱妈妈也是后来才打听到,她说:“是七郎的那位新婚夫人,动作可快了,拿起西瓜就砸,若不是少夫人机灵,玥姐儿可惨了。”   薛老夫人猛地睁开了眼,想起小姑娘敬茶那日的眼神。薛家女子众多,但能让薛老夫人另眼相看的不多,能不拖后腿都是大幸了,让她印象深刻的许二姑娘绝对算一个。   “阿庆,你说,薛家该站谁?”阿庆是钱妈妈的小名。   如今共有三位拥有夺嫡实力的皇子,其余没实力的皇子或是观望,或是中立,或是聚在这三位最有希望荣登大宝的皇子身边。   薛老夫人想了许久满朝文武的战队情形,整个大郢皇朝大致分为四派,文官派、武官派、皇室宗亲派、宦官派,前两者势力更强,他们有中立亦有豪赌的。   薛家原先也是忠皇的中立派,但现在薛家失去了最重要的庇荫,没资本再中立。   不另寻山头,给薛五郎换条活路,可能七郎的下场,就是五郎的未来。   薛老夫人沉痛地闭上了眼,这一步选错就会满盘皆输,她怎能不踌躇。   伺候老夫人大半辈子的钱妈妈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必您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   薛老夫人没正面回,良久说了件无关的事。   “福安堂有些冷清了,有闲暇时让老七他媳妇来福安堂用个午膳。”   -   侯府另一端,玉尽阁。   薛睿之在原地焦急地踱步,他手上的私物是烫手山芋,当然恨不得即刻就归还。   等着等着,他就想到以往都是许二姑娘想尽办法地堵他,这还是头一次他等待对方。至于穿着小厮衣服不过是为了蒙混身份避免引起他人关注。想到以往许二姑娘的蛮不讲理,他就有些后悔,是不是定得太草率,若再被缠上……   只是想想,他就头皮发紧。   薛睿之听到轻微响动,院门开了一条小缝,出现的不是许弗音又是谁。   见她开了个门居然要往回跑,薛睿之立刻喊了她:“弟妹,你来了!怎么…”要走?   后面的话在许弗音的瞪视中消失,那种面对许弗音的陌生感再度冒出来,这种陌生感会让人忍不住探究她。   许弗音感到很暴躁,你还可以喊得更大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密会?   薛睿之怎么说都是名列二甲的进士,虽说电视剧里总是以一甲三名才最为荣耀,但实际上二甲已经是无数读书人的可望不可即的存在。这就相当于在一场全国选拔人才的考试中排前三十,智商位列第一梯队。而且从原文对话来看,薛睿之的排名还被有关人物刻意压低。   所以他怎么会如此不通人情世故?   情商洼地吗。   看许弗音面色不善,薛睿之也将之前的担忧忘得一干二净,忙拿出用布帛包裹着信物,里头放了不少当年许二姑娘强塞给他的东西。   当然那最让许弗音面红耳赤的东西也在里头,接过它们的时候,许弗音就决定后半辈子都不想再见薛睿之,这种尴尬的画面只希望能遗忘于江湖。   回去后第一时间她就把这条肚兜烧掉!   两人顺利交接完,许弗音马不停蹄的转身,她总怕突然出现个人看到他们私会的一幕。   一阵风刮来将云霾吹散,半轮圆月从云层间隙中漏了出来,在渐亮的光芒下她发现地面上,屋檐落下的影子有些不对劲。   那朝门屋顶上赫然出现一道人影,人影手上疑似举着什么利器正瞄准他们,眼看准备就绪!   薛睿之就落后她半步,正在为扔掉烫手山芋而全身放松。   许弗音着急低呼:“快趴下!”   两人的方位从某些角度看正好重叠,薛睿之是经历过暗杀的,许弗音的反应也不慢,两人几乎同时朝着地面扑倒。   飞镖破空而来,从许弗音的手臂穿过,划破她纤薄的衣料,将她的手臂划出了一道鲜红口子。   见得手,那人影也没确认到底是不是目标人物,立刻往外逃脱。   薛睿之遇袭后立刻站起来试图追上,但那屋檐上哪还有半分踪影,他懊恼地骂了句脏话俚语,这是把礼教当信条的薛睿之身上很少见的。   在他看来真有危险就是躲到深山里也无用,他就干脆坦坦荡荡地晃出来,事实上也与他想得差不多。   况且说不定那位会改变主意呢,那位朝令夕改也不是头一回,薛睿之也在赌自己这条命。   他没去追凶,身后受伤的许弗音更重要,特别是那鲜血直流的手臂,殷红很快染到了周围布料,看得人眼睛发直。   他勉强挪开视线,说着就往院门外跑去:“我去找大夫!”   隔一条街就有医馆,薛睿之满满的自责,他更希望受伤的是自己,而不是连累别人,让别人替他受这无妄之灾。   “你回来!”许弗音忍痛捞起最薄的一片裙摆,用牙齿咬着撕下布条,趁着血液还没滴落先摁住伤口,不然容易失血过多。   而且这个做法,还能防止血液滴落在地上,被人追踪。   最让许弗音发愁的是,这里没有无菌布条,这样随意包扎很容易细菌感染。   许弗音没什么犹豫地说:“皮外伤而已,别喊人来!”   这情况让人过来“捉奸”吗?   得益于她包扎地快,至少短时间里没性命之忧。   薛睿之还想叫人来抓刺客,就如同上次那样全府搜索。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身为小叔子却与弟妹午夜私会,若真被发现,就不是风流韵事可以解释的。况且喊人抓又能如何,可能会再次变成演变成凶手莫名死亡,让线索断掉,他与其捉凶还不如尽快与祖母商议对策。   薛睿之也是情急之下脑子想岔了,很快想通了利弊关系,不再急着找人。   “再过半盏茶,门外就有巡逻的护卫经过,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薛睿之想问她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但转而又意识到,她似乎在竭力撇清两人的关系,才会如此关注护卫的巡逻时间。   “那你呢?”薛睿之望着脸色惨白,还在为两人考虑的许弗音,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她。   “我不及时治疗才会有危险,管不了那么多。等我彻底走了,你再出来!”许弗音边说,边跌跌撞撞地朝着院门走去。   “你要直接冲出去?”说不定外面还有那个刺客!   “生死有命,你记得将那只飞镖保存好。”这可是重要证物,指不定能追查到点什么。   薛睿之回头一看,一只柳叶镖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他捡了起来,学着许弗音的样子撕开衣裳,用布料包裹住它。   许弗音只想着不惊动任何人,尽快回到孤鹜苑,那儿有她的无敌回血包无静。   许弗音的大脑有些眩晕,交代完也顾不得危险,她按压着手臂快步走向孤鹜苑。走到半路她就察觉目眩感越发严重,她咬牙歪歪扭扭地加快了步子。   难以言喻的寒潮涌向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天旋地转,幸好这时候她已经到了孤鹜苑门口,她跌倒在苑内的一丛高耸的竹林旁。   这感觉,不像是失血。   那枚柳叶镖涂了毒!   她意识到这点,心里把薛睿之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选的那什么破交易地点!   许弗音已经跌倒,她撑着身体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挪动,口中喊着:“无静…”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不比池塘里的蛙叫更大,常人难以听到。   许弗音好不容易挪到一根较粗的竹竿上靠着,她的耳朵里充斥着时轻时重的耳鸣。她并不确定远处的开门声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能忍着不适艰难地探出头,看到的却不是无静她们,而是一个墨紫色的身影从池塘上方的半空中掠过。   这是许弗音第一次看到现实里的轻功,没吊威亚的那种,她缓缓睁大了眼,好酷啊!   现在可不是感叹的时候!   隔得远许弗音看不清,以为又是那杀手回来验收结果,惊得她再度将身体挪回竹林,还将双脚也往回缩,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藏身处。   不过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能惊动到巡逻的护卫,身边没薛睿之她就算被发现也属于个人行为,受伤可以找借口,反而是好事。   就是她不一定能活到护卫们赶过来。   许弗音痛得泪水满溢,这次没丝毫伪装成分,这具身体与她本身一样是敏感体质。   她想着那位空中飞人,暗道薛怀风你知不知道你的院子都快被桶成马蜂窝了,怎么有点武功的人都能进进出出?   但她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男神都自身难保了,怎能怪他疏忽,都是这个世界的压迫。   许弗音晕得迷糊时,好似听到鞋底踩上枯叶时才有的窸窣响声。   很有规律,一步一步走来。   还离她越来越近了!   许弗音睁开了汗湿的眼皮,睫毛少上沾着细碎水珠,模糊的视线中,那身影随着男人的步伐而逐渐清晰起来。   月光穿透茂密竹叶,微弱地落到地面,竹影摇曳着。   许弗音看不清来人的脸,最先注意到的是男人袖口的白云纹路,这一显著的标志让她意识到来人是谁。   男四——天幕里!   如果有最不想接触的男性角色排名,除了手眼通天的男主外,许弗音最恐惧的就是天幕里。   是的,就是恐惧。   正常人都会恐惧疯子的。   虽然天幕里出场很晚,但初次现身就给了读者们一点小小的变态震撼。   他为人随心所欲,又爱以恶意揣度他人。   他在仇家追杀中被女主掩护逃走,但路上女主不慎被毒蛇咬伤,天幕里身上有解毒剂但他就是不拿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女主即将毒发身亡。   这时候本文女主最大金手指出现了,女主拥有先天百毒不侵体质,但即便如此每一次中毒解毒的过程还是让女主痛不欲生。   当天幕里惊奇地发现女主又活过来后,像碰到了什么奇珍异宝,立刻抓了女主将她关起来当药人,那整整半个月里女主每天被迫泡在全文最毒的药汤里,疼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字面意义上的那种,最后还是靠着男主救她才逃出生天的。   这段剧情还没开始,女主也还没被虐身虐心。   她这是什么运气,能碰到还没出场,却危险度飚顶的人物。   许弗音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他的人物背景是情报贩子,掌握着大郢上到皇亲贵胄下到商贩走卒的秘密,相当神出鬼没。薛家近期发生过池塘暗杀事件,天幕里深更半夜来调查也不是不可能。   许弗音只能亲眼看着天幕里走近她,还蹲了下来好整以暇地观赏着痛苦的她。   她听到男人含着笑意的声音:“哟,这里居然躲着一只夜磨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夜磨子又名老鼠,居然暗讽她矮。   沁满汗水的脸颊更白了,许弗音张口发不出声音,她满眼都写着“别过来”的意思,撑着半软的身体不住地往后挪,哪怕知道这于事无补,但也想尽可能弄出声响引起无静等人的注意。   许弗音暗暗祈祷着。   无静,快发现我吧!   男人扫了眼她胳膊上被随意扎紧的地方。   “躲什么?说不定我能救你呢。”   这话听到许弗音耳中自动翻译成:救你,变成药人的那种。   天幕里见她瑟瑟发抖地不停后退,后背还顺带撞击着密集的竹竿,试图弄出更大的动静。   男人的耳廓微动,有巡逻护卫即将经过这里。   他慢悠悠地伸手,倏地抓住她的脚踝,稍一用力就将她拖了回来,语气柔和。   “听不懂吗?” 作者有话说: 是的,马甲 第12章 第十二章 春光   许弗音刻意弄出动静,是为强行逼退男人。   她料定他无声潜入府邸,是不愿与薛府正面起冲突,若护卫被吸引来,他为掩藏行踪只能落荒而逃。   “宁愿闺誉尽失,也要让人来救你于水火?”男人在笑她的天真,她凭什么认为他会被她轻易算计。他看许弗音宛如无力挣脱束缚的小动物,逐渐失去抵抗的力气,任由他人宰割的模样,“若我就是不走,你该如何?”   她的脚踝像被铁箍圈着轻易地拖入男人的掌下,身体隔着衣裙被地面的枝叶摩擦,让她原本还算完好的发髻与衣裙凌乱了许多。   听着男人的盈盈笑意,许弗音的冷汗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她忘了天幕里就是个非正常人,他不可能被吓跑。   他极其自负,最厌他人自以为是地摆布他。   她成功踩到底线,激怒了他!   许弗音后悔也晚了,她急促地呼吸着,千丝万缕的毒素加速在体内消融。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神智越来越模糊,她或许等不到无静了。   这就要玩完了吗。   指不定穿越大神看她这么虔诚的份上,让她死后重回现代呢。就是遗憾没看薛怀风最后一眼,就该趁着相处时贪心点,多勾搭一会。   她面白如纸,用尽力气也只攥动天幕里的衣袖一角,看起来柔弱得不堪一击。面对毫无攻击力的许弗音,天幕里仅仅像是拂开尘埃般拂开她。   哪料到许弗音背部狠颤住,猛地喷出一口血。   “噗!”   两人离得太近,天幕里躲避已经来不及!   暗色的斑斑点点染上男人价值不菲的外衣,甚至还有一滴溅到了他皙白的下颔。   “许弗音。”男人连那惯有的笑容都不复存在,他揩掉那滴毒血,暴戾的气息从他的眼底升腾。   身后的若虚上前一步,来到林间明处,暗卫实行三班制,今晚轮到他当值。   他试图开口说句好话缓缓主子高涨的怒意,许弗音活着比死了对他们更有利。   这几日他深入调查过,有关许弗音出阁前的消息虽收集了但并没有什么疑点,毕竟没谁会特意关注一个于大局没丝毫作用的小姑娘。   若虚记得无静还挺喜欢这位活泼的许二姑娘的,哪怕仅仅相处几日,无静居然开始动起了针线活,想给许弗音回份礼。   主子治下纪律严明,不该开口的时候,他们一句废话都不该说。   然后若虚就看到主子居然用那只没戴任何阻隔的手,亲自扣紧了许弗音纤弱的脖子,将她倏地拉近,慢慢地说:“你是故意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许弗音间歇性的耳鸣,完全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但扑面而来的杀气快将她淹没。许弗音嘴角浮了点得逞的笑意,恶心到你了吗,恶心就对了!   她都快毒发身亡了,哪管身后那洪水滔天。   求饶反而会让天幕里瞧不起,求不求饶都是一样的结果,她还不如自在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天幕里的那张脸依旧不清晰,她努力地睁大了眼,试图在临死前记住这张可恶的脸,但竹叶的缝隙漏下的光,只能看到男人在对她说什么话的薄唇。   当脖子上的压力收紧时,许弗音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晕的契机很巧妙,正是男人杀气欲顶时。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许弗音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掉到男人的桡骨茎突上,熟悉的温度令男人眉目一怔。   一而再,再而三。   怒意再也恢复不到先前程度。   天幕里冰冷地望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子,只要他放任不管,不出一息她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不过就这么放任她死去,过于便宜她了。   无静正疾步朝着这边走来,她好像听到许二姑娘在唤她的声音。   在许弗音夜半起来又出院落时,无静就注意到了。   那日在小巷她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对于许弗音这么晚去见谁,做什么她一清二楚。除了她,另一位在现场的也听到那约定……   介于这三人的复杂关系,无静没有跟去。   出乎无静的意料,许弗音还没离开多久就匆匆回来。当无静靠近竹林时,还未看到许弗音,猝然注意到竹林下长身玉立的身影,她停了步伐,低头行礼。   孤鹜苑外,护卫们步伐声由远及近。   若虚想上前抱走许二姑娘,却没想到男人没松开许弗音,在她身上点了几处穴位,护住心脉后,直接将人抗在肩上。   那姿势ῳ*Ɩ 怎么形容呢,像扛麻袋的那种。   毫不美观,但方便快捷。   若虚的声音僵了僵,望向竹影婆娑间,男人那无喜无悲的表情。   谁说主子不会轻易动怒。   这分明是,气疯了啊!   薛睿之与护卫们一同进孤鹜苑,之所以有个薛睿之,是他半夜穿着小厮服在树下吟诗作对,被巡逻的护卫们看到。护卫们不明觉厉,但人家进士大人都说了作诗灵感来了挡不住。   哪方面的灵感,有关小厮的吗?   他们一群大老粗也看不懂,这大概就是文人群体特有的神经兮兮吧。   他们走到半途,打算将薛睿之护送回去就结束今晚的巡逻,但薛睿之发现孤鹜苑那小竹林有异常,命他们过去瞧瞧。   薛睿之心中是难以掩饰的急切,许弗音离开后,路上再没她的踪迹,他怕她已遭遇不测。   薛睿之猜测,竹林的异动也许是许弗音发出的求救信号。   护卫们入院,与无静说话期间,仆人房的其他婢女也听到了响动开了门,她们睡眼惺忪地看向院外,发现是一群孔武有力的士兵时,吓得纷纷合上衣领尖叫。   护卫们只能退后几步,再与无静说明情况。   无静朝着竹林上方看着什么,很快回头拦下他们:“这里是孤鹜苑,诸位夜半时分因何擅闯?”   护卫长也挺为难的,看了眼坚持入内的薛睿之,扯上这枚大旗:“五公子注意到这片竹林有异常晃动,派我们过来查看。”   薛睿之还在看主屋,那儿没点灯也没其他异常,许弗音在里面吗。   发现薛睿之的目光方向,无静打量了一番薛睿之,微笑着说:“五公子这身打扮,真是别出心裁。”   无静虽保持着礼貌,但语气含着若有若无的轻讽,惹得薛睿之老脸一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弗音会看他一眼后就想着跑,没遇上谁这身装束确实容易蒙混,可一旦正大光明出现就不合适了。   他只想到一,未想到二。   无静指着竹林:“哪有什么异常?不过是今夜风大了些。”   护卫们闻言,内心也有些责怪薛睿之的小题大做。   薛睿之担心许弗音晕死在里头无人发现,坚持道:“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自会离开,无静姑娘又何必阻拦?”   护卫长顶着无数不善的目光,说:“职责所在,还请姑娘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无静只能让开了大半步子。   护卫们将这片小竹林里里外外地搜了一遍,但除了被夜风吹动的竹叶沙沙声,这地方空空如也。   一片落下的竹叶,飘到薛睿之紧绷的鞋面上。   -   大郢皇都分为内、外城。   内城住着的达官显贵,外城多以平民百姓、三教九流、商贾贩子为主,鱼龙混杂,也不好管理。   天幕里扛着肩上的累赘,入了一处外城不起眼的宅子,刚入内堂他就察觉到室内的异样,在床底多扫了几眼,那儿躲着个人。   身后的若虚上前几步,被天幕里拦住,意思是不用理会。   天幕里像是没发现,将肩上昏迷的女子卸下,扔到床榻上,女子滚了一圈停下。   他吩咐了一句:“先喂辅药,间隔一盏茶时间,再喂第二颗。”   若虚应声。   许弗音中的是寻常毒剂,还恰巧是由天幕里研制的,早几年在暗市以高价售卖,不是什么稀有的材料,只是有一味辅药在这处宅子里。   放下许弗音后,天幕里的额头青筋微浮,一路上女子身上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间,让他感到全身都像是被那股味道侵入。他眸色冰冷地脱下墨紫外衣,欲去简单沐浴时,转身恰好瞥见若虚犹豫着怎么让许弗音张口。   直到察觉身后男人的靠近,若虚缩了缩脖子,心虚地退出床榻。   就见他们主子用老办法,直接掰开女子紧闭的唇喂药,没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   若虚趁着主子耐心告罄前,飞快地准备好洗浴所需,不多时屏风后烟雾缭绕。   若虚卡着时间,给许弗音喂了第二颗解药。   可能是前头下颚掰开过,这次喂得很顺利,若虚擦了下额头的汗。   若虚离开前颇为怜悯地看了眼许弗音,她身上看起来没疑点,又像是疑点遍布,她成了若虚等人从业生涯的一道瓶颈。   他们就没遇过这么诡异的女子。   不然主子又何必一直留着她,是在等她自己露馅,好方便一网打尽。   被主子盯上,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许弗音在床上像条泥鳅似的不停翻身,在解除毒性的过程中她的身体在激烈地斗争,直到解药占据上风疼痛才会逐渐淡化。   隔着许弗音不远处的屏风内,是褪去衣物入水的天幕里,白玉般的身体在屏风后方若隐若现。   但在沐浴中的男人脸上没松懈,刚进屋时他就发现屋里进了个毛贼,就藏在床底。按理说沐浴、睡觉都是常人防御最薄弱的时候,他特意留下这么大的破绽,但床底藏着的人不但不攻击,连出床底都不敢。   天幕里迟迟等不到偷袭,顿觉无趣,这贼人还不如一个手无缚鸡的女子有胆量,他感到一阵好笑。   天幕里洗濯完毕,温水从他光滑的后背簌簌下落,在水面溅起零星水光。   街道口传来官兵们的脚踏声,在夜晚格外清晰,为首的金校尉正在与旁人探讨着一个疑似从平遥侯府逃出来的毛贼正往这个方向逃窜。   开封府的官兵们已经将附近的人家都搜查过了,睡下的百姓大多被惊醒,害怕地缩在屋内,窃窃私语着究竟是哪儿出了事,官府又要抓谁?   金校尉望着这条空荡荡的街,只剩最后一户人家,看着里头静悄悄的。   金校尉是被上峰派人从被窝里捞出来加班的,怨气很大。他烦闷地做了个手势,不再让人敲门,示意直接冲,一群士兵不再顾忌地撞开了院门。   听到破门而入的声音,天幕里面沉如水。   该死的。   他赤着精壮的上身,随手捞过挂在屏风上的衣裳披到肩头,快速翻身上床。他隔空覆盖在昏睡的女子上方,女子从头到脚都很凌乱,特别是胸口衣裳的殷红血迹太醒目,不是能随便掩盖的。   他撑住手臂,不让两人肢体有所接触,拉过一旁的薄被遮住两人外露的春光。   在他盖上的瞬间,门砰的一下被撞开,官兵们如鱼贯入。   难缠的解毒过程频繁刺激着许弗音的大脑,她的意识被从沉溺暗流中拽了出来。昏迷前她不管不顾地对天幕里一顿输出,那是她看不到活着的希望。   她还活着?   这感觉,难道天幕里突然良心发现,放过她了?   许弗音挣扎着从黑沉中醒来,被血腥洗礼过的喉咙火辣辣的疼,血腥味直冲鼻腔,她艰难地挤出几道咳嗽。   只是这么简单的发音,都让她呼吸不畅。   下颚还传来略熟悉的疼痛滋味,为什么要说熟悉?   门外的嘈杂声钻入耳中,凶烈的脚步声接踵而来。   许弗音意识到必须快点醒来,睫毛抖得厉害,她终于睁开了眼皮。   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晃动,她适应了会光线,待迷雾散开,她屏住了呼吸,一张像被3D捏脸,精雕细琢的邪气容颜冲撞进视野。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蹦了几下。   这谁?   下一秒她就知道这是谁了…   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许弗音察觉到颈侧冰凉的触感,那是匕首的尖端,此刻正无限近距离地靠近她跳动的动脉。   “乖点,”男人低语着:“配合我。”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冬至快乐~~ps:当男主换马甲时,行文时会直接用马甲的名字来称呼哦~~ 第13章 第十三章 肚兜   男人轻启薄唇,是在她耳边吐出“乖点”两个字的,每个字都像是滚烫的岩浆淌过心头。   她听得身体僵直如尸,先前竹林过于幽暗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他,现在却清晰无比。如原文描述的,那是一张足以让女主初见就不顾一切拯救的容颜。   他的声音有种淡淡的戏谑感,又透着有恃无恐的从容,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她“不乖”前就动手。   许弗音不敢动。   她疯狂输出的前提是知道自己没救,还有救她怎么可能自动找死。   当然许弗音还不知她很快就会自打脸。   门被撞开后,官兵们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几个面皮薄的直接错开了视线。   只见床上男子手臂撑在女子耳边,几缕发丝落于枕间,将女子半遮半掩。他的手指微拢,从女子的凌乱的发髻一寸寸往下,再轻轻抚过她的耳垂与脖侧,引得她瑟瑟发抖的颤粟。   听到撞门的巨响,他才极度不满地瞥向这群不速之客。   “各位官爷,我与自家小婢在屋中戏耍,是犯了什么天条吗?”   金校尉呼吸都粗重了点,这画面对他们这群血气方刚的汉子太具冲击力。哪怕床上这两人疑似还没进入正题,但那暗流涌动的红潮快要沾到他们身上了。   就是金校尉这种办案惯常横冲直撞的,都不好过去掀了床。   “谁、谁管你的闺房爱好!本老爷要捉拿要犯,尔等还不速速整理好!”金校尉结结巴巴地怒斥这小民的胆大包天,男子的语气哪有其他庶民看到官兵的诚惶诚恐,开封府办事还敢叽叽歪歪。他示意士兵们分几个小组分别搜查这间屋子的里里外外。不过金校尉很快就发现男子的容貌有些熟悉,他犹犹豫豫的问,“你、不对、您是不是去过蘅楼,姓天?”   内城与外城边界处有座赫赫有名的蘅楼,灯火荧煌中丝竹管弦、妙舞翩翩,是多少人流连忘返的地方,亦是京城人士时常聚会之地,其中也不乏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光顾。   金校尉就偶然见过三皇子与这位天先生相谈甚欢的场景。   金校尉是靠近了才听到三皇子对此人的称呼,这位天先生模样瑰丽妖冶,让金校尉记忆犹新,一照面便认了出来。   “官爷认识在下?”天幕里说着起身,合上外衣后顺理成章地将薄被盖到女子的身上,遮去她身上所有可疑的地方。   只是在盖被时,也不知怎么,天幕里的手忽地停顿住,眉头拧了拧。   女子宛如受惊小鹿般立刻转过了身,像是被官兵们吓到,面朝墙不让人瞧见自己的分毫容貌。   见天幕里默认,金校尉哪管得上什么不知名的婢女,眼前可是他拍马都见不到的大人物。无论这位天先生是何身份,但能让三皇子以礼相待,那都不是他一个小小校尉能比拟的,趁此机会能套上点关系才最重要,这对苦于无法升职的金校尉太重要了。   “哪有什么官爷,在先生面前我算个屁!”金校尉口中骂着是底下小兵不懂事惹了先生心烦,掌心一拍,拍跪身旁几个小兵用水火棍抽了他们背上几下,以此当做赔罪,那几个小兵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而后他才赔笑着说出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晚间有个毛贼一跃入了平遥侯府隔壁御史中丞邱大人的家,还刺伤了一个五岁娃娃。   这男娃可不得了,是邱家三代单传,全家当宝贝疙瘩似的捧着。男娃半夜想吃杨梅,非要家丁上树采摘,这不刚巧毛贼翻墙从树上落下,那男娃尖叫地乱跑才被这毛贼伤到了。   之所以说是毛贼,而不是杀手,是因平遥侯府没报案,就先以一个由头抓捕。   御史中丞是正五品的官,官阶不小,但就是官阶再大些,开封府也是不怕的。之所以出兵如此神速,只因御史这个群体得罪不起,他们有弹劾百官、肃整纲纪的职能。要是出兵慢了,指不定后面大半月都要被这群御史联名弹劾,抓着一点错处大书特书,哪个部门看到他们不头疼。   何况此贼还牵扯到平遥侯府,开封府想不重视都难。   他们询过打更人,说是注意到有个可疑的身影躲到了外城这片区域,官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查,然后搜到了这里。   本来金校尉看这户人家没动静,认为有问题才门也不敲直接冲。   哪想到会撞破天幕里的好事,他连连告罪,哪个男人被坏了兴致能态度好起来?说话间隙两组官兵也将室内搜查了一遍,连那桶散着热气的浴桶都搅动过,没发现什么贼人。   除了那张最醒目的大床外,其余地方都已搜查结束。   那大床上的男主人正与金校尉说话,官兵们自然不会靠近,就这样略过了。   金校尉听到汇报后,立刻摆着自认最和善的笑容收队。临走前还掏出几张银票塞到天幕里手里以表歉意,天幕里扫了眼上面的数额,倒是没想到连这样几乎没品阶的小头目都能随手拿出那么大的数目。   官兵们呼啦啦地离开,天幕里关上房门,室内重归寂静。   男人微笑地看着许弗音如惊弓之鸟的样子,抬手举起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牙印,上面疑似还沾着点水色。   “牙口不错…”   许弗音抱着薄被不住后退,蜷缩在床上。   她始终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别再惹他。   但有时候计划赶不上计划。   刚才两人上下相叠时,他是微凌空撑着的,实际两人没有实体接触。但就因为他凌空,她的视线范围又窄,很容易就注意到正上方的男人只披了件外衣,可能是穿得太急没时间系,露出了结实的上身,晦暗阴影中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两点…   大概是察觉到她眼神直勾勾的方向,那匕首尖就这么刺穿她颈侧的皮肤表层。   许弗音吃了痛,加上身体本就酸软不适,新仇旧恨之下,睁眼在看到男人那白花花的手腕时,没怎么思考就往上咬了口。   她发誓,她那是一时脑子发昏。   “我……不是故意的,”形势所迫,许弗音的人生座右铭就是能屈能伸。她立马放软了声音,脖颈上还有点殷红的血色,她眼眶盈着泪水,看起来柔弱无骨、孤苦无依,“都说君子不会与女子计较的,您一看就是大人大量之人。”   男人越发靠近床榻。   “我不是君子。”哪来的大量。   眼看男人没打算放过自己,许弗音试图阻止他继续前进,螳臂挡车般抬起脚就要踹,却被早有防备的男人轻松握住脚踝。   男人的眸光一冷,她要踹什么地方!   她真以为他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成?   “脚不想要了,帮你剁掉好不好?”   男人虽然语气轻柔,但许弗音丝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女主就因受不了药汤的疼痛试图抱他,才刚碰上就被这位洁癖仙人一掌击飞,右腿应声折了。   许弗音看书时就有疑问,女主怎么说都是清秀佳人,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许弗音想抽回脚,女子的脚就算在现代被异性握住都不合适,更遑论这个时代,但许弗音已经没精力羞赧了,这时候她只想保住小命。   因为,这货真的有可能,说到做到!   砰砰。   大门再度响起敲门声,这次门外的官兵懂得敲门了。   趁着男人注意力被转移,松开她的脚踝往外走之际,许弗音快速将被子隆起一个小包,远看就像里面蜷着个人。   然后轻手轻脚地朝床角边缘下床,她打算趁着外面的人进屋时,往侧方的小门窜走。等她跑到街道上,外面房屋鳞次栉比,没那么容易找,就算天幕里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为了抓个可有可无的女子而大动干戈。   官兵们刚才搜索室内时,她听到屏风右边疑似有开关门的声音,当时还有点小风吹到她的脸上,这说明那里有一扇通往外界的门。   哪想到天幕里像是背后长眼睛般,在她快要躲到屏风后,一个闪身来到她的一步之遥,连同她的衣袖扣住她的手臂。   “要去哪里?”   男人话音刚落,衣袖被强力拉扯后,一包鼓鼓囊囊的小型布包就这样从袖口漏了出来。   啪嗒。   布包落地时散开,那就是不久前薛睿之还给她的私相授受,荷包、香囊、罗帕等等不一而足。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块——肚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十四章 觊觎   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弗音神情僵硬,那一霎她什么都没想,只想快点毁尸灭迹。   自拿到手她就恨不得立刻将之焚尽,但今夜根本没机会销赃,这团布包始终被她兜在袖子里,如果不是掉了出来她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许弗音刚想弯身就被一股力道拖着低不下去,她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薛睿之那般正人君子,发现这么“有趣”的事怎可能让她随意蒙混过去。   她的视力太好了,一眼就看到那肚兜边缘的一段小字:玲珑骰子安红豆①,虽只绣了半句,但只要上过学堂的都能对出下半句: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首诗表达了缠绵情谊,还被刻意缝在肚兜上,那是原主对薛睿之最刻骨的相思。   许弗音还以为自己看错,又定睛看了一遍,原主一个古人,怎的比她还奔放?   寻常女子哪会随身携带这些,还配上如此肉麻的诗句,一看就不是自用的。   久违的窘迫感直冲面门,一层层红晕涌上脸颊。   “这是我打算送给相公的。”   别管它看起来旧不旧,你就说上面有没有绣赠于谁吧。   许弗音佯装镇定地解释,决不能被曲解成别的,反正天幕里也不知道她晚上去见的谁,还不是随她胡编。   刚说完,她就听到男人的轻笑声。   抬头就对上男人那双宛若墨潭泛不起一丝水花的眼眸,莫名地浑身打了个激灵。   “你相公?”   这三个字,被天幕里说得悦耳动听。   许弗音打算天花乱坠地忽悠一番,倏地她眼睛微微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画面。   越过男人肩头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床底爬了出来。   这屋子里,确切的说,是床底下居然藏着个人!   这人是何时进来的,是官兵出现前还是后,天幕里知道房内有人吗,层出不穷的问题砸向许弗音的脑海,让她大脑宕机了一秒。   忆起刚才官兵们在外城大范围搜查毛贼,金校尉还叙述了毛贼的形貌,黑衣遮面,还被御史中丞邱家的家丁刺伤了肩头,再看去,果然此人肩头有暗红的破损。这也是黑衣人始终躲着的原因,他受伤了。虽许弗音自醒后就处于紧绷状态,但她没忽略外界,比如金校尉说的那句这贼是从平遥侯府钻到邱家的。   几个重点一连接,一个推理跃上脑海。   毛贼不是毛贼,很有可能就是害她到此境地的罪魁。   兜兜转转没想到在这里再度汇合,真是人生如戏啊,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笑出来了。   黑衣人刺杀目标明显是此刻卸下武装的天幕里。   “后面有…!”   许弗音刚冲口而出,就懊恼地咬住唇,她多什么嘴啊。   这两个对她都不利的敌人打起来,鹬蚌相争,她才有机会逃走。   最正确的做法是默不作声。   黑衣人狠狠盯着开口提醒的女子,这让他梦回不久前另一个在平遥侯府遇到的程咬金,也是个女的,顿时杀气沸腾。   飞镖直直冲着天幕里后背袭来,天幕里甚至没回头,抬手就将那只势如破竹的毒镖握在掌心。他脸上甚至带着笑意,目光始终停驻在许弗音脸上:“你是说那全盛京知名的废物薛七?”   许弗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段话要连着男人的前一句一起读,天幕里是在问你相公就是那废物吗?   怒火腾地烧起来,许弗音双眼控制不住地瞪视着男人。   说谁呢,你才废物,你全家都废物!   就见天幕里指腹轻动,将那只毒镖以百倍速度原路射了回去。   黑衣人没逃出几步,应声倒地,许弗音看那身手并不差的黑衣人几度想起身,都在半途不支倒下。那模样仿佛在滚烫油锅里挣扎逃出的青蛙,只剩痛苦的呼吸声在提示着他还活着。   黑衣人中镖的地方是背腧穴,那是五脏六腑的气输之地。一旦它淤堵能让人要生不能,要死不能。许弗音虽不知原理,但她远远看着就能感到到黑衣人的极致痛苦,就好像死去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许弗音的注意力很快被天幕里夺走。   “烦人的东西不吵了,你还有话想说?”仿佛下面就跟着一句[没话说,你也一同去吧]。   不能停,不能无话可说!   这人太过喜怒不定了。   许弗音恐惧地退后半步,面对天幕里这样的亡命之徒绝对不能露怯。顶着男人黑沉沉的眸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反驳道:“他不是废物。”   “谁,薛七吗?”天幕里莞尔一笑,像看着什么不懂事的小姑娘,笑意中不乏刺骨寒意,“他若不是,又怎会对个昏庸无道的皇帝愚忠,又怎会轻易被昔日同僚诬陷,又怎会沦落到被侯府放弃,在暗无天日中苟且偷生?”   那蜀尘居曾是清净地,出事后却成了薛怀风的流放地,束缚他的存在。薛家必须摆出明面上断开的表象,向皇帝投诚。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薛怀风就是一颗被各方一同踢下棋盘的废棋。   薛怀风住蜀尘居,是自保,亦是在保薛家。   天幕里靠近她,步步紧逼,将娇小女子逼至角落,他俯身在许弗音耳边低语:“若不是废物,又怎会娶你?”   最后一句在许弗音耳边轰然炸开。   看过原文的她再清楚不过,正常状态下的薛怀风绝无可能娶她。但被天幕里这样字字句句地剖析,却是彻底将她与薛怀风之间那层和平假象揭开,不留丝毫缓冲。   那黑衣人还在艰难匍匐,被痛吟打扰兴致,天幕里扭过头,厌烦的眼神让黑衣人浑身都僵了,连呻.吟都放轻了。   许弗音心神被震慑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各种情绪朝她涌来。   也是心神失守,让她完全没注意到天幕里弯身,将那堆女儿家的私物重新包裹好,放入自己的袖中,那动作过于顺手导致她错过。   屋内的两人都没在意,那还在屋外孜孜不倦敲着的院门,以及那群等候着的官兵们。   男人对敲门声置若罔闻,他来到黑衣人身旁,黑衣人从从没体验过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察觉到天幕里再度过来,泪水不住地往外不要钱似的冒。   天幕里蹲了下来,拔出那只毒镖,闻到空气中特有的气味,又再度看向许弗音右臂被粗粗包扎过的地方,再加上金校尉说过的话。   他淡淡地问:“就是他伤的你?”   许弗音回神,没回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见许弗音保持缄默,男人也不在乎,他先走到一处柜子前,从抽屉里掏出一罐药瓶。然后颇为嫌弃地捞起黑衣人的下颚,随后一道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黑衣人的下颚给活生生地掰了下来,这不是简单的掰开,哪怕复原也对骨骼有影响好。   黑衣人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用眼神渴求地望向天幕里,希望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许弗音望着这一幕,凉气从西面八方钻入毛孔,她只感到不寒而栗,如果书面文字能感受到这人的睚眦必报、十倍奉还,此刻就是她切实感受到他的性情。   天幕里还耐心地给许弗音解释了句:“你中的毒,原名叫吹断肠,在暗市里流通的只有它十分之一毒性,毒性大大减弱,这款真正的毒发症状是疼三个时辰,再五脏寸寸断裂后丧命。”   在杀手涕泪横流的目光中,男人将那药瓶里半数药丸都倒入杀手无法闭合的口中,黑衣人想将它们吐出去,他不过是接了暗杀薛家五郎的悬赏令,并不想因此丢命。   在他拼死用喉咙抵住时,却被男人在背后一拍。   咕噜,全部吞了下去。   黑衣人目眦欲裂,很快身体就像是被大火炙烤一般。   而那院外的敲门声依旧没有停歇。   小兵在前头敲门久久不见屋子的主人过来开门,小兵看向后头老神在在的金校尉:“大人,可能那位先生没听见,不如我们再冲一次吧!”   立刻迎来金校尉的怒骂:“我们是官兵,官兵懂吗,不是土匪!”   “继续敲。”   金校尉猜他们走后,里头人要继续办事,被他们这么三番两次地打扰当然不想理会了。金校尉也是没办法,他出门时,想起在屋内闻到的一丝血腥味,不确定是床上还是床下,这才必须入屋重新搜寻。   令一小兵也凑了过来:“那位先生既然身份特殊,怎的只住在如此普通的地方?”   金校尉也想不明白,但这些大人物自然都有他们各自的顾虑:“人家就想金屋藏娇,你管的着吗?”   小兵不免畅想着:“也不知道那女子是何等容姿?”   毕竟在他看来,天幕里本身已是世间罕见的绝色,那被他如此温柔对待的女子又该是什么样的,才能配得上他。   金校尉抬起脚踹了脚这小兵,瞧那一旁半空一道黑影掠过。   砰!   重物落地。   几个官兵举着火把围了过去,在火光的照耀下,发现那是一个全身像是被烙铁烙熟的黑衣人,浑身骨骼散架般被从院落里扔了出来。   里头还传来天幕里的声音:“官爷,在下发现床底藏着个人,形迹可疑便给你送来了。他好像中毒了,活不过今日辰时,官爷要审问可要尽快。”   金校尉低头一查,果然是那打更人描述的穿着打扮,是他们要找的毛贼没错!   但看这黑衣人口吐白沫,双目涣散,浑身就没块正常的骨头。   这哪能撑到辰时,他看连一个时辰都够呛!   金校尉匆匆道谢后,指挥着众人:“都等着挨板子吗,没时间了,还不快把他带回去审问!”   会不会挨御史台与平遥侯府双重弹劾,就靠速度了!   天慕里回屋后,发现许弗音居然还乖乖站在原地,被毒傻了?   许弗音低着头,所有表情都隐藏在暗影中,怒火也在这期间不断累积。   刚才她没防备才会在男人三言两语中败下阵来,险些被攻破防线,天幕里太懂得抓住人性的弱点。   一旦被他掌握说话的主动权,就会不由自主地掉进他的节奏里。   那些话不断在脑海中不停循环往复,解毒后的十二时辰内不能情绪起伏过大,容易晕,但许弗音哪知道禁忌。   手腕上的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温润如细雨,那是薛怀风担忧她被人拂了面特意送她的,那间专属她的书房正在整理,还有林林总总的各种小事,有些话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   “他值得尊重。”   “哦?”   “他忠君是因他走的就是忠君爱国之道,那是他的人生信念,与今上如何无关;他拼死御敌是为守护边疆、护万民安危,他明白他退后大郢只会继续割地求和;他被同僚诬陷是因他过于信任这群袍泽,没有防人之心。他有什么错呢?”   想到薛怀风原本灿如星辰的双眸到如今的落寞黯淡,她越想越为他不值,瞧瞧他守护之下的大郢都是什么东西。   天幕里似乎想看清她的表情,他掐住她柔软的下颚,慢悠悠地摩挲着她颤抖的肌肤。压倒性的力量压制,将她的反抗消匿于无形。黑衣人被掰开下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抖得愈发厉害。   男人迫使她扬了头,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双眼眸仿佛闪动着火焰不闪不避,直直跃入天幕里的视线中。   “他就算有错,也不是你这样被他庇护的人有资格批判的。”   许弗音说完后,是在愈发强烈的眩晕中再度晕过去的。   她只来得及看到天幕里略显错愕的神情。   -   平遥侯府半夜被前来询事的官兵惊醒,几个院落的人都起来被简单问了话。   开封府问的是毛贼之事,了解到平遥侯府无人受伤后才放了一半的心,至于财物是否有丢失,还要等第二日账房的核对。   本就不寐的薛老夫人,望着睡意蒙蒙的众人,让所有人都回去睡回笼觉。她在穿着小厮服的薛睿之身上绕了一圈,示意他跟上来。   回去的人群中,唯有吕姨娘面色沉重,因着她听到有护卫说漏嘴,提到五郎夜半非要闯孤鹜苑,似乎是想寻老七的媳妇。   听到这消息的吕姨娘简直晴天霹雳,人家许二好好的睡觉,哪里招他惹他了?   这消息被她提前给了封口费,让所有护卫都不许再提,这才没有大面积传开。   再看几乎所有院落的人都出来了,唯独缺了个许弗音,虽无静解释是七少夫人睡得沉,但没看孤鹜苑其余婢女脸色也古古怪怪的,再看自家文曲星居然穿着小厮服,吕姨娘简直快被自己的联想搞崩溃。   那鬼祟的装扮,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吟诗,什么诗,情诗吗?   吕姨娘的身体狠狠一颤。   福安堂,薛睿之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报告给老夫人听,还将那柄包裹好的柳叶镖交了上去。当然省去了他与许弗音私会的桥段,他必须尽可能将许弗音撇清。   说到最后,薛睿之动了怒:“我以为那位不会动作那么快!”   如果不是他疏忽,也不会连累许弗音一个弱女子。   老夫人打开布包,望着那柄沾了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刀锋,问:“你受伤了?”   薛睿之连连否认:“没有。”   老夫人又询问了不少细节,沉吟半晌问:“你说当时光线昏暗,杀手没确定有没射中你,就直接逃离?”   与之前孤鹜苑的暗杀相比,在时机、人选、收尾的处理上,差别很大,手法有点粗糙了。   薛睿之一路担忧许弗音的去向,没细想这次暗杀的漏洞,他能没什么顾忌地跑出去也是因着认定今上不会那么快安排下一次,在时间上来说太仓促。   薛睿之一惊,所以不是那位,那还能是谁?   薛睿之忽然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下去。   老夫人重重敲着拐杖,气得不停咳嗽。   “是有人在浑水摸鱼啊!”   薛睿ῳ*Ɩ 之立刻给老人顺背,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在他眼中坚韧强悍的祖母瘦得皮见骨。   薛老夫人咳得泪溢,摆手示意他回去,薛睿之领会了老夫人的意思,无论第二次暗杀是谁指使的,都在无形间加快平遥侯府的下一步动作。   薛睿之离去前,薛老夫人又看了眼他的小厮服,语重心长地提醒了句。   “别人碗里的,别去动。”   七郎看着万事不入眼。   可一旦他真正看中什么,不会容许他人觊觎分毫。   -   第二日,平遥侯府门外熙熙攘攘,前一晚毛贼乱入没对它产生什么影响。反倒是隔壁的邱家,散布在京城各处的大夫都被他们请入府中,说是家中小儿被吓到,吵闹不断。   邱家人急病乱投医,甚至来薛老夫人这边借大夫。   与邱家的热火朝天不同,薛家这边气氛和谐不少,一群女眷笑着闲聊,她们时不时朝着里头看,像在等着什么人出来。   路过的百姓望向侯府,还记得前些时日那引得全京城茶余饭后谈论的结亲,有好事者掐指一算,今日不就是新娘子的归宁日吗,难怪如此郑重。   无论侯府重不重视这场婚事,但该有的礼节都不缺。百姓们频频侧目,一些未出阁的姑娘更是羡慕地望向那几辆侯府规格的豪华马车。   女眷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女主角出现。   新嫁娘的归宁日虽不限制时辰,但归宁一般都要在日落西山前回夫家,所以时辰上要尽可能的早,以象征吉祥如意。   “老七家的怎么回事,快过好时辰了!”   “这么大的日子都能睡过头,无静怎么说都是福安堂出去的,为何也如此松懈?”   “找人去孤鹜苑问过了吗,就说睡过了,没别的了?”   “我住的离孤鹜苑近,昨夜好似有什么动静…”   正当大家被这句话吸引,要问问后续时,一夜未眠的吕姨娘浑身一震,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脸上敷了好几层粉也没遮住眼底的憔悴,直接打断她们的对话,以免话题继续延伸:“我过去看看,正好我这儿有几个梳妆好手呢。”   说着也不等其他人说话,就往门内走去,她没注意脚下,还险些在上阶梯时绊了一跤。   其余女眷面面相觑,奇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没幸灾乐祸?”   “是说啊,吕姨娘不是对老七媳妇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吗,居然会主动帮忙?”   “又不是她儿媳妇,怎的急成这样?”   几个女眷嗅到了点不同寻常的气息,事出反常必有妖,纷纷示意自家婢女跟上去瞧瞧。   吕姨娘生怕许弗音这边的异常会与五郎沾染因果,急急匆匆地来到孤鹜苑,整个院落在无静的协调下显得井然有序,全然不像自家主子有问题的模样,吕姨娘不由地按了下狂蹦的心脏,应是虚惊一场。   她扬了声,试图望一望主屋情形:“你家主子呢,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出来?”   无静在门口拦着,寻着各种适合的借口,好说歹说地拦着吕姨娘进屋的步伐。   小草、小花闻声也出了屋门,瞧见是动不动就一哭二闹的吕姨娘,还有跟在吕姨娘身后越来越多的仆从。   两人额头的汗越流越多。   完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温庭筠《南歌子词二首》 第15章 第十五章 心悸   许弗音眨了眨眼,睫毛上弥散着些许泪光,梦中被巨蛇缠绕身体的窒息感仿佛还在体内残留。   她刚从噩梦中惊醒,等胸口的沉闷感完全散去,才稍微清醒了点,开始环顾四周,这不是孤鹜苑。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许弗音慌乱了一瞬,…天幕里呢?   四周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就连昨日看到的家具摆设都少了许多。   窗牖外天色阴沉,一株柿子树碧绿葱茏,枝头团着簇簇黄白相间的柿子花,耳边还传来外头街道上喧嚷的各种叫卖声,这是一间临街的宅院。   许弗音摸着还存在的脖颈,没断,也没掉。   她忍不住吸一口气新鲜空气,又是在古代成功存活的一天!   没有被当药人,没有醒来就被刀架着,没有天幕里那张可恶的脸,真是可喜可贺。她感受了全身上下,昨晚在体内聚拢的火团被解药浇灭了火力,精神也恢复常态,除开有点睡眠不足外没其他不适。屋里除了被丢出去的黑衣人,就剩天幕里,那帮她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我从不做赔本生意。】   这是天幕里常挂在嘴边的话。   许弗音在屋内各处寻了一遍也没找到对方可能留下的线索。   在寻找的过程中许弗音更是察觉到屋内太空旷,周围也过于安静了。   她随手打开几个抽屉,果然里面是空的,这说明整屋都在半夜时被搬空。所以天幕里昨晚曾问她的受伤原由,那十倍奉还,不过是气恼黑衣人暴露自己的住处,迫使他要搬家,是为他自己报复却偏偏拿她当借口。   还有,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帮她解毒?   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倏忽间,她望向屏风旁的地面,甚至还绕了两圈寻找。   不对!   那些私物哪里去了?   她按着太阳穴将昨晚断断续续的记忆再度连接起来回想了一遍,终于想起天幕里弯下身的画面。   许弗音的心蓦地下沉。   不是没留只字片语,而是他将她的肚兜等物当做威胁,他随时都可予取予求,何需再留任何言语下来。   天幕里深谙人性弱点,猜到许弗音半夜鬼祟的行踪有问题。随意的一个举动,就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许弗音头顶,让她不得不投鼠忌器。   许弗音恼恨地拍了两下桌子,所以她辛辛苦苦找薛睿之半夜归物到底为了什么,全白忙活了!   还不如留在薛睿之手上,至少忽悠起来容易多了,在天幕里手里还怎么拿回来?   许弗音深呼吸了几口气,懊恼也于事无补,那人能留了她一命,那就还有继续周旋的余地。她也只能这么宽慰自己,与其烦恼还没发生的事,不如寄希望于天幕里将她这种小人物忘在角落里。   哈利路亚,最好永远相忘于江湖。   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平遥侯府,如果运气好是被无静第一个发现她失踪,那孤鹜苑应该不会乱套,运气不好的话,就要往最糟糕的情况去想了……许弗音暗暗祈祷着,边快速用手指代梳子捋顺发髻,有些散落的干脆放下来,她可不想因为仪容不佳被街道司之流注意到。   她脱下自己外罩的纱裙,拿起裙摆,咬下一块大的面,做了一块类似白纱的方巾遮面。   许弗音不确定这处宅院的具体方位,只记得金校尉说的是外城百柿街,刚出了院门就迎面撞上来收屋的店宅务的伙计,这套院落如许弗音猜测的那样要出售。   动作快到令许弗音瞠目,才过去一晚上而已,这就挂牌了?   可能对天幕里这类人来说,比起住处被曝光,损失点银钱是最小的代价。   那伙计骂了几句,许弗音没回应就加速跑出了门。百柿街相当喧嚣,街上人来人往,有贩夫走卒、有身着华服的商人、有露着膀子像要去干架的江湖人等等,当许弗音与一对抱着大红喜布的母女擦身时,她神情恍惚了下。   糟了,三朝回门!   她还没跑多远,一辆疾行的马车在路口停下。许弗音准备绕过去时,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让许弗音熟悉的娃娃脸,无静看到她,紧绷了一晚的脸色也放松下来。   无静探出头小声道:“少夫人,快上来!”   此时早集还没结束,薛府外头也还在搬运许弗音的回门礼。   许弗音撩起裙摆就上了马车,她还注意到马夫是张生面孔,也就是无静出来寻她没惊动任何人。这说明她一夜未归的消息,还不是人尽皆知。   再看到无静,许弗音涌上无数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是见到熟人才会显露的情绪,她不禁埋入无静的胸口:“能见到你真好!”   无静呆愣片刻,才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您受累了。”   无静也怕再也见不到这姑娘了。   在主子眼里,女子只分两类,有用的以及无用的。   若一个心烦,误杀也不是没可能,无静想到这里,又疼惜地揉了揉许弗音那快打结的发顶。   这一晚上,是去草地里滚了好几圈吗,怎么乱成这样?   无静自己都没察觉,在不知不觉间她对许弗音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   “你不问我为什么半夜不在屋内吗?”   “您希望奴婢知道?如果不希望,奴婢就当不知道。”   无静就是这样一个从不多嘴多话的人,许弗音有些安心。想到变态如天幕里,她还是不想提,那就不提了吧。她将自己深埋在柔软的波涛里,刚起来的一点心酸就消失了,抬头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说着她又再度望向无静的胸前,何时我才能如此傲人,吃木瓜有用吗。   无静解释道:“见您卯时三刻未起,奴婢进屋后才发现您不在,吩咐了小草她们看院后就私自出来寻您了。奴婢在几条热闹的街上绕了好几圈,幸而在此处遇上您!回去已是来不及,您委屈些,奴婢就在车上为您装扮?”   许弗音当然没意见,她这才注意到狭小的车座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奢贵的衣裙、妆匣、首饰等等,是无静担心赶不上时间,提前准备好的。她这么做很冒险,又像是预见她们会遇上似的。   许弗音小声嘟囔了句:“不愧是哆啦A梦啊。”   广大书粉诚不欺我,无静就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   多什么?无静偶然也会好奇她在说什么,就像许弗音偶尔梦中呓语的手记(手机)、点闹(电脑)、奶茶薯片之类的东西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许弗音上车后,无静就注意到她手臂上匆匆包扎的地方,她小心地撕开后发现伤口上血液已经凝固,好在没化脓,换药时无静顺便将昨晚平遥侯府与隔壁邱家发生的事告诉许弗音。   许弗音一听就明了,还是那黑衣人惹出来的祸端,也不知道这会儿黑衣人是否还健在。   “您忍着点,我先为您重新包扎,往后的七日此处尽可能不碰水。”   许弗音点点头,看小姑娘乖巧的模样,无静越发放轻手中的动作。   马车快到平遥侯府时,许弗音已经在无静的一双巧手下彻底改头换面。虽然马车颠簸,但无静的手很稳。她耐心地把许弗音打结的头发解开,重新梳好发髻,再换上全新衣物、绣鞋,然后画一个京城最新流行的桃花妆容,贴上花钿,最后一记点绛唇,整体妆造就大功告成了。   无静满意地看了一圈自己的杰作,突然注意到许弗音脖颈上干涸的红点。   她以为是口脂不慎落于上方,刚按上去,许弗音吸了口气避开,那是被刀尖戳过的地方,已经结痂。   “这是?”   “狗咬的。”   “……”   许弗音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发现侯府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出来的女眷,其中还掺杂了几个爱冷嘲热讽的旁支人。由于嫡系日渐凋零,近些年薛家的旁系越来越多地入住侯府。   许弗音不免焦灼地将布帘重新放下,绝不能被这群人发现。   无静去侯府门前清点回门礼,在后门已经有无静安排的小厮在等许弗音,来人介绍说自己叫无寻,一身的腱子肉看着就是练家子。   这名字也不算陌生,让许弗音想到书粉在评论区点赞很多的评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无寻疑惑地看她,许弗音调侃了句:“你看你们的名字,什么无寻、若虚、无静、若实之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孤鹜苑是什么六根清净的地方,你们七公子若是不娶妻,你们岂不是也要跟着四大皆空了?”   无寻听着她那百无禁忌的话,惊得再度低头。   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无静她们承认是七少夫人的,看看这位,艺高人胆大,非同凡响。   无寻走的路是小道,期间只遇到一波婢女,被无寻遮掩过去。   被带到孤鹜苑后方时,许弗音看到门口已经聚集着乌压压的一群人。   她提着气,在无寻的指引下,一口气穿过内室小门。直接坐到妆奁前的圆凳上。   吕姨娘见后方来的婢女更多了,越发急迫地要入内,一群婢子也拦不住。   这时一个意外的人挡在了门口,是差点被滚水毁容的薛青玥,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少女该有的健康粉嫩状态,正冷冷地看向吕姨娘。   “七婶婶准备好了自会出来,吕姨娘何必急于一时?”   薛青玥爱端着嫡女架势趾高气昂,面对吕姨娘这样不是正妻的长辈,也丝毫不讲情面,可这也一样抵不过豁出脸面的吕姨娘。   “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的懂什么,我这是带了些好手来帮忙,敬茶那日我也没给老七媳妇添置些首饰,今日赶巧了不是?”吕姨娘拉开薛青玥,将一众人等拦下后自己先冲进去,几个婢子没身份更不好强拦。   小花、小草顿时被绝望笼罩,却在转向室内的刹那戛然而止。   呃呃呃?   吕姨娘与两个妈妈率先进入屋内,而后才是其他婢女以及部分想看热闹的女眷,有几位在来的路上还提起京城流传甚广的流言,猜测许二姑娘做了几天表面功夫,终究是掩不住本性,是要在回门日原形毕露了。   她们正幸灾乐祸地走进屋内,却见一装扮奢华的女子似是早起困倦,正靠在妆奁前小憩,被她们的吵闹声扰到才惺忪着眼看过来。都说女子之美,不在容色而在骨相,许弗音就是这般的宜喜宜嗔的骨相美人,哪怕还未完全长开,已是顾盼生辉间让整个屋内都亮堂了。   吕姨娘甚至还听到身后分家人感慨了句:“七郎好福气啊。”   就连吕姨娘都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生得实在太好了,平日不怎么打扮都楚楚动人,别说这般盛装出行,那是将所有女眷都给比了下去。   她以前也见过许二姑娘,记得她不长这样。仔细瞧着,又是以前的模样,只是那些刻薄暴躁都消失了,才将她的本相显露出来。   原本没找到与五郎有什么关联的事物她该放心,可一见到与之前大不相同的许弗音,她反倒越发不放心了。特别是当她出院门时,发现在院门外疑似出现的那一道令她万分熟悉的身影,更是六神无主。   许弗音没体会到吕姨娘的担惊受怕,浅浅一笑:“各位伯母、姨母们是来为我送行吗?”   在无静提醒她误了时辰后,许弗音才惊觉自己小憩过头,随即对众人行礼,仪态说话都挑不出丝毫错处。   就是在外等得喉咙冒火的几个妇人,在她满是诚意的歉意声中都不好再责难。   外头听闻许弗音回门出岔子的薛三夫人也带仆从赶了过来。   “可不嘛,即便七郎无法陪你回许家,但也有我们这些长辈为你撑足了面子,看谁敢小瞧了我们七郎的媳妇儿!”她一出现就先声夺人,众女眷慑于三夫人平日的威势,自觉地为她让开了道,只见薛三夫人甩着手绢搭上许弗音的肩,看着铜镜里的少女,“多漂亮的新娘子,把我这老太婆都要给迷倒了!”   薛三夫人出现后,众女眷知道没好戏看慢慢才散去,而她们不会发现,在她们离开后小草等人背后的汗水都快印到衣裳上。   在许弗音穿着隆重的行头路过薛青玥时,对她眨眨眼,谢她刚才的出口阻拦。   薛青玥像是没看到般,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一群婢女跟上,浩浩荡荡地转身便走。   小草靠近说了句:“大姑娘对谁都这样,您别放心上。”   许弗音不以为意:“我怎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两小婢欲言又止,少夫人您只是辈分高,但就比大姑娘大了几个月而已,也不必如此老气横秋。   许弗音来到侯府门口,看到那几辆低调中不乏精美的马车,为凸显喜气连拉车的马腹都绑着繁缨。这么隆重的吗,她神情略显恍惚地上了头辆马车。   出发后,两小婢好奇许弗音是怎么凭空出现的,特别是小草叽叽喳喳地问了一路,许弗音边应付边观察着马车的行径路段。   想到马车上的几箱子价值不菲的玉石字画,许弗音问:“你们不觉得,回门礼多了些?”她不是没听到一些女眷的酸言酸语,可以说这次回门,平遥侯府给她的颜面有点太足了。   这太奇怪了,她又不是什么高门贵女。   小花的性格更为稳重,笑着说:“是七公子额外添了几箱,七公子说他无法亲身陪您,只能以回礼聊表心意。”   也是薛怀风重视新妇,才有了薛老夫人开口让女眷们来送行的盛况。   许弗音愣了愣,她知道薛怀风身为曾经的侯府继承人,并不缺银两。但他的积蓄要接济那群还愿相信他是被陷害始终忠于他的前任部下,还有安抚阵亡的士兵家属等等。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薛老侯爷在去世前曾派一支最骁勇善战的薛家分支前往边疆,美其名曰是为薛家留存血脉,真实目的老侯爷是在薛怀风耳边说的,连读者都不知道。这件事进行得极为隐秘,所以那群人到边疆后的吃喝用度哪里来?都是薛怀风掏的钱。   薛怀风的私库可谓捉襟见肘,不然又怎会在侯府管事克扣时,连发霉的茶叶都将就着喝。   这么多添箱,可能吞了他私库的大半,说是为她涨颜面,确实很有面子,但许家怎配?   小草拍下掌心:“对了,七公子还让我们带一句话给您。”   许弗音正透过风吹开的帷裳空隙,望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她打算找个地方卸货,让这些箱笼原路返回,该省则省,为男神省下一座大别野吾辈义不容辞。   她的心思都放在观察街道上,只随口回了句:“什么?”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①   许弗音捏着帷裳的手指不由发紧,心悸了一瞬。   “少夫人?”   小草唤了一声,许弗音才堪堪回神。   这就是她男神温柔的性格底色,不然怎值那么多书粉为他的死亡哭嚎着给作者寄刀片。就是许弗音都情绪低落了足足一周,足见薛怀风的下线所带来的后劲。   许弗音的目光依旧清澈,问:“这是我第一次成亲,有的规矩不甚清楚,所以薛家有规定回门时间吗,比如可以中午前就回去?”   “啊?”小草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没吧?”就没听过哪个新嫁娘这么迫不及待离开娘家的。   小花更机灵些:“少夫人是还有其他事要做?”   是啊,有点急,回门什么的就速战速决吧,她还要去赶下一场。   上一次的剧情点都被她给睡过去了,这次总不能再错过了吧。   许弗音想快点回侯府当然不是没原因的,因为临近傍晚时薛怀风那儿将有个女主出没的剧情点,这个剧情点还是为了衬托薛怀风的落魄,为他最后凄惨下线做的伏笔。   起因要从女主叶文嫣说起,她本是流民,因容貌清秀可人被一叶姓商户收为养女,后来叶家要她嫁给六旬老汉,她愤而女扮男装混入了军营,接着开启她波澜壮阔的一生爱恨纠葛。   也是她混入军营,间接造成了薛怀风被敌军俘虏虐待。在薛怀风被救回大郢后,她也一同回了皇都。但她本就是逃婚,不敢回叶家,正巧舜王府招婢女,她就混了进去,并因为不畏强权,勇于批判上流奢靡生活的性格立刻引起舜王世子高子博的注意,顿时惊为天人非她不可。   奈何此时的叶文嫣满心都被迫迎娶世家恶女的薛怀风,恨不得立刻拯救薛怀风于水深火热中,无论高子博如何讨好都不为所动,这引得世子醋意大发,带着一群打手就上了门。   不提这剧情有多少逻辑硬伤,比如女主是怎么扮成男装还不被发现,又是怎么在战场上毫发无损的,又怎么能没有什么身份证明就混入王府……只要不带脑子看就问题不大。作者甚至在文案上标注了这是她想将古早玛丽苏与修罗场结合的文艺复兴之作。   此时,许弗音的右眼皮抽搐了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不知道的是,由于小说衍生成真实世界的偶然偏差,这个剧情点的时间提前了。   午时刚过,乌云沉沉地悬于高空。   蜀尘居门口,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敲开了门,开门小厮刚想询问,就被一群冲进来的打手抓住。   在一众打手入内后,一个打着折扇模样的俊俏公子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有个唇红齿白却作小厮打扮的“少年”被两个强壮的婢女拖着进入院落。仔细一看,她的脸部线条过于柔和,原来是女子扮成了少年模样。   妙龄女子被布条堵住了嘴巴,只能发出挣扎的悲鸣声,水灵灵的大眼控诉地看向高子博,高子博怜爱地揉了下她的下巴:“谁叫你闹了一路,不这样你又要骂人了!你不是很想见闻名全京城的无双公子吗,别急啊,待会就见到了,期待吗?”   女子那双大眼瞪得更大了。   高子博扬了扬下巴,让五喜将大门重新栓上,杜绝任何人的打扰。   高子博对着那被绑住的开门小厮命令道:“薛怀风住哪间屋子,带路!”   高子博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庭院附近,整个蜀尘居看起来碧瓦朱甍,但这只是表象。   沿路草木久久无人修剪,池塘上甚至浮着一条翻着肚皮的死鱼都无人清理,石板缝隙都冒出了杂草,就连庭院里的树木都枯萎了大半,整座蜀尘居是一片萧条景象。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伺候的婢女,他为薛怀风感到可怜可叹,曾经多么意气风发的文武全才,是全大郢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怎的落得如此境地。   如他这样的王侯后裔因为出生晚,从小就是听着薛怀风的丰功伟绩长大的,这里打了胜仗,那里又是击退敌军,这人还不止有武力高强,甚至还写了一手好字。就像高子博的父亲,今上的第六子舜王就常失望地看着他说:你要有薛家七郎的一分半点,本王早就高枕无忧了!   高子博自小听到薛怀风这三个字就恨得咬牙切齿,更不论他看中的女子居然也心心念念都是他。   正房门紧闭,五喜朝着大门喊着:“薛怀风可在?”   “薛七郎在就快出来,故人前来叙旧!”   “不会是不敢出来吧!”   “堂堂薛家少年将军,成了缩头乌龟不成?”   在高子博的授意下,众打手说话也越来越不堪入目,屋内却始终无人应声,就像根本没人住在这里一般。   高子博发现身后的叶文嫣自从到了庭院,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正房门不动,他心痛不已,冷笑着抬手一挥,打手们朝着台阶大步跨去。   吱呀。   房门从里开启,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缓缓行至光影交界处。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吴越王钱镠 第16章 第十六章 试试   行至半路,当路过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街时,许弗音及时喊了停。   大街两旁摆满了摊位,贩卖的商品也是琳琅满目,几驾驷马高车引得闲逛百姓避让开,又小声询问这是哪家贵女出行。不一会车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绫罗的稚气婢女将最近几个摊位的全部商品买下,这其中包括首饰、乐器、农具等等不一而足,另还外加三只朴素的大木箱。   几个出货的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朝着最前头的马车喊:“这位贵人,是否需要装箱送到后头的马车上?”   许弗音没想到古代也有这种大客户专供的额外服务,那就省去她找护卫搬运了。   她爽快地让小花给赏钱:“那就劳烦了。”   收到赏钱,隔着马车看不清里头的人,但摊主们的积极性反而大增,只觉这才是诗文里头的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吧。   其他摊贩见状,干脆不叫卖了,围着马车兜售。还是两名护卫阻拦才挡下这群过于热情的摊主。全部装箱后,马车又行了一段路,许弗音才让护卫们将所有属于薛怀风的箱笼集中搬到两架马车上,再重新运回蜀尘居。   刚才那么多东西加三个木箱分别装到剩下的马车上,统共花费十几两银子,就当便宜许家了。   如果说一开始两小婢是云里雾里,那么现在就更不明白了。从没见过新嫁娘会对娘家做得这么不留余地,这许家该是多么天怒人怨啊!   接下来许弗音的问题越发印证了她们的猜测。   许弗音:“我记得你们好像学过一点拳脚功夫?”   小草用力点头:“小时候长得瘦小,无静姐姐担心我们被欺负,就派女师傅教了几招。”   小花又补充道:“但我们比较愚笨,学不会复杂招式,只有力气大些。”   从三等越级升到一等丫鬟,两人总是惴惴不安,私底下一有时间就请教别的婢女学各种技能,就怕自己笨手笨脚惹得少夫人嫌弃。   “若是我遇到危险,或者突然喊你们的名字…”   “少夫人放心,我们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您!”   两小婢顿感责任重大,对这次回门更是如临大敌。   许弗音舒了心,倒不是担心许家人对她不利,而是未雨绸缪。那位许家大娘子杜氏,也就是原主的养母是个会玩的,她准备了足足五个样貌不错的面首,让她择其一偷偷带回孤鹜苑逍遥快活,用来抵消了原主被绑上花轿下药的恼恨。   搞得许弗音都有点好奇,五美男,能有多美?   按照原定轨迹,原主刚承受薛睿之死亡噩耗,对送上门来的美男来者不拒。竟是将五个通通扮做侍卫带回侯府,这壮举成功引起薛老夫人的注意,派人以要操练新护卫的由头将这五人扣押发卖。   这还只是原主疯狂造作的开端。   而在原主带回五美男准备享受时,薛怀风却在承受本不该他承受的灾难。这强烈对比的画面,让读者对假千金有多少厌恶,对薛怀风就有多少痛惜。   许府大门外,杜氏等人遥遥期盼的侯府马车终于到来。杜氏听着以往瞧不上许家的妯娌们道贺恭维,神情更是神采飞扬。杜氏不停夸着自家二姑娘,说她从小就漂亮听话,虽脾气大些但哪家娇小姐能没点脾气,而那位真千金反而被她忘到了人群后面。   关于许弗音的养父,因知道薛怀风双腿不便行走无法来许家,所以干脆没告假继续上衙。许大人原是太常寺主簿,现已升至太常寺丞,虽是从六品的官,不算小,但太常寺只是管理祭祀、礼乐的闲散衙门,升职空间不大,也没实权。   即便如此,许大人能升职要说没有平遥侯府帮衬,也是没人信的,这才促使许家夫妇想尽办法也要将假千金绑上花轿。   许弗音下马车后,杜氏等人满是热诚地将她迎入屋内。杜氏原本还有点担心,许弗音会因软骨散的事直接发难,这养女的性子与自己如出一撤,控制不住自身。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下车后的许弗音不但没提还主动询问起许家近况,惹得杜氏感叹她出嫁后懂事了不少。   杜氏甚至没注意到,护卫们搬下的三箱格格不入的回门礼。   入了室内,与一群许家亲眷聊话时,话题不知不觉间集中在薛府另一位佳婿人选身上。眼看总绕着薛睿之讲话,杜氏脸色放了下来,烦躁地打发了妯娌们,借着与女儿说体己话将她带走,甚至连小草两小婢都被挡在门口。   杜氏拉着许弗音坐下,婢女为她们泡了茶后就将门带上。   杜氏恨恨道:“这几家往年什么时候看得起咱们,见你嫁入侯府就闻着味儿来了。你可别给她们牵线,美的她们!”   许弗音笑而不语,口中喝着清新香味的雾里青,想着待会走之前她要给薛怀风顺点回去。在她看来以吕姨娘的性子,摆明着要为薛睿之千挑万选,寻常闺秀可入不了眼。   见许弗音没回话,杜氏也只是捎带提一嘴。   这个养女向来听她的话,特别是真假千金的事爆出来后,更是对她唯命是从。当然除了与薛怀风的亲事,这是假千金多年来最激烈的反抗。   杜氏直到屋内只剩她们母女,才问出憋了许久的话:“絮儿去哪里了,你往常不都爱带着她?”   许弗音瞧了养母一眼,是我爱带着她,还是你希望我带着她?   “她犯了错,我没让她跟来,其余婢女也都留在苑里。”许弗音学着原主的语气回话,先敷衍着,如果历史不变的话,许家将会因为站错队,被摄政王流放苦寒之地,轮不到她出手,“娘,这茶味道正,还有吗?”   杜氏半信半疑地点头,想到许弗音一直很信任絮儿就没怀疑。杜氏从屋里五斗柜里找到一罐,想到那华丽马车里的回门礼,她只付出一点高价茶叶也不算亏,就忍痛将剩下的全给了许弗音。   “往日也不见你爱茶,连口味都变了?这种品质的雾里青我也是废了不少功夫,拖了熟人才拿到的,就剩这么点了,全给你了,你可要在薛老夫人面前多提提我们许家!”杜氏没好气地说。   “多谢娘!”许弗音这声娘喊得真心了许多。   看许弗音笑得那么开心,杜氏又抱怨了几句,眼看着那么贵的茶叶被拿走还是肉疼的很。   杜氏清楚养女出嫁后,要再维系母女关系,就不能再靠以前的威逼打击了。   杜氏缓和了语气:“娘知道,音儿气恼新嫁那日的事。但娘是为你好,侯府媳妇的名头原也不是你能攀上的。娘知道你委屈,这不也为你准备了东西,只是要你做得隐秘些,不让薛家发现,娘为你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许弗音指尖微动ῳ*Ɩ ,来了!   杜氏拍了拍手,许弗音瞬间打起了精神,她还没救活男神没精力养,但先饱饱古风美男风采,为将来和离提前做打算也没问题吧。   许弗音的兴致勃勃在看到进门的五名美男后,立刻进入四大皆空模式,眼神也慢慢失去了光彩。   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美男子?虽然也不至于不好看,可面首的入行门槛不应该更高点?   她怀疑自己可能是T0级别看多了,这会儿看到这些寻常的,只感到了索然无味,他们甚至连薛睿之都远远不如。有的面上还敷了粉画了眉,这时代的审美她也是看不懂。   提到薛睿之,其中有几个与他还有些神似,连打扮都是满满的书卷风。   不对劲,再看看。   不是错觉,杜氏像是照着薛睿之的模板找的,许弗音哪会知道杜氏玩得这么花,所以说一般面首应该不这样矫揉造作?   想到絮儿是杜氏派来,当年送肚兜等私物还是絮儿代送,这也就说明,杜氏是知晓原主干的事的。   有点糟,杜氏是个不安定因素。   这五个美男说是给她解闷,但与威胁无异。   在许弗音思考时,没注意其中一面首想拨得头筹,要摸上她的手。许弗音发现时,已经快被摸上了,其他几个也跃跃欲试,她眼皮一紧,突然朝着外面喊了声:“小花,小草!”   许弗音喊得紧迫,两小婢立刻出现。   眼见有不长眼的要染指自家少夫人,其心可诛,许家果然不安好心!只见小草怒喝一声:“哈!”,二话不说将那面首一脚飞踹。   哐当。   那面首被踹到墙面,落下时又将旁边的人高花瓶一同撞翻,小花紧随其后,第二个面首也挂墙上了,看得屋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许弗音也是愣愣地望着她们的绣花鞋,这就是力气大些的意思吗。   小草收回脚,不好意思地躲到许弗音身后。   杜氏的神情越来越糟糕,眼看她张口就要严惩两小婢,连听到声音的妯娌们都进屋劝架了。许弗音趁乱用教训不懂事婢女的借口提出回侯府,不等挽留,她拉着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婢女小步快走到许府门口,顺带也没忘了她忽悠来的茶叶罐。   而那剩下的三个面首互相看了眼,见选中他们的杜氏还在骂着脏话,哪有时间顾上他们,不想被主家遗忘的他们也踉踉跄跄地追上了许弗音。   许弗音踏上马车,还没等那几个面首追上来就让车夫立刻出发回侯府。她好似听到了一道细如蚊蝇似的“二妹妹”,掀开帘子也没见到人,会喊她二妹妹的只有那位仿佛被所有人遗忘的真千金。   马车已经出发,原主与真千金关系并不和睦,许弗音也没再回去的打算。至于后头杜氏发现回门礼被她调换后如何狂怒,那就是后话了。   许弗音到侯府门外时,门房吓了一跳,没想到才出发没多久的七少夫人这就回来了。   距离剧情开始还有一下午,许弗音的心态非常平稳,这么多时间足够她在剧情开始前,先将舜王世子挡在蜀尘居门口,直接将这段冲突删掉。   许弗音望着蜀尘居还紧闭院门,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她吩咐小草去敲门就说她待会会给夫君送杨梅,夫君若是不方便,她可以送到再走。   只要进了蜀尘居,什么时候走当然由她说了算。   许弗音计划得很好,但她还没到孤鹜苑,小草就匆匆小跑到她身边,说蜀尘居门内外都无人回应。   许弗音步伐一滞,平日哪怕薛怀风不方便见客,蜀尘居也始终有小厮在院门口轮班看守。   她意识到,出事了!   -   乌云渐拢,笼罩在蜀尘居庭院上空。   白衣男子推着轮车从晦暗阴影里出来,他靠在轮车上,哪怕以椅背为支撑,背脊也是挺直的,就如学堂夫子口中文人雅士礼仪的典范。薛怀风看似弱不禁风,可在薄薄的衣裳下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而这样的状态不是一时半刻,是长年累月下自然形成的。   当温和不复存在,在阴黯天光下如雕刻的五官无端透出凌冽锋芒,薄薄的眼皮掀开,檀黑眼眸中蔓延着无边清冷。   高子博愕然了一瞬,他如何都没料到,残废了那么久,薛怀风竟还能维持这般令人无法轻视的气度。   与高子博曾经见过的薛怀风相比,现在的薛七郎也不是毫无变化,那苍白病态的脸色,羸弱无力的身形,以及遮掩半边脸的面具,无一不说明今非昔比。   薛怀风看向他,想了会,道:“舜王世子,你我并不熟,算不得旧识。”   高子博嘴角抽了抽,薛怀风那停顿该不会没认出他是谁吧。这种不被放在眼里的感觉,比任何话语都显得羞辱。   “熟不熟的不重要,还认识她吗?”高子博提高音量,拎起叶文嫣的领口将她拉到前头。   薛怀风平静的视线与女子的惊惶撞上。   四目相对。   他认出了她的女扮男装,有些奇怪地问:“叶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叶文嫣堵进嘴里的布条被高子博取了出来,她悲戚地望着薛怀风那垂着的双腿,泪水决堤:“薛公子,你……何时变成这样了?”   她在军中差点被几个见色起意的士兵调戏强迫,是薛怀风路过救了她,更是重重惩罚了那几个违纪的士兵。后来薛怀风发现她是女儿身时,又对她多有照拂,更是在她快被歧军斩首时为她抵挡那恐怖一击,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宛如天神。   之前无论多少人说薛怀风废了,她都是不信的,反而在听到薛怀风居然要娶一个声名狼藉的世家女而愤愤不平。薛公子那般神仙人物,岂是那样糟糕的女子能匹配的?   她为薛怀风心痛伤心,也是她不断逃跑想来平遥侯府找薛怀风,才引得高子博忍无可忍。   她印象里的薛怀风还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将军,自从薛怀风被歧军俘虏后,她就再没见到他。薛怀风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连走路都成了奢望的残疾?   薛怀风在她心中那无坚不摧的形象轰然倒塌。   薛怀风没有错过她望着他的断腿,眼中一闪而逝的可怜以及……排斥。   看着叶文嫣一副不敢置信摇头哭泣的模样,高子博感到阵阵快意。他一把抓住叶文嫣的肩膀,将她推得离薛怀风更近。也许是距离太近,叶文嫣甚至能看到薛怀风脖侧血管宛若蛛网般散开的毒素沉淀,她顿时恐惧地挣扎起来。   “瞧见了吗,这位可是你心心念念的薛七郎,满意了吗?”   高子博哈哈大笑着,挥手示意打手们上去给薛怀风一个教训。薛怀风残废前武功深厚,他不敢冒险,所以带了不少江湖好手,这么多人总能拿下一个薛怀风。   当最前头的打手一拳过来时,薛怀风神情不变,毫不犹豫地控制着轮椅爆退,那霎那间,引得两侧扑过来的打手对撞,痛叫着撞击地面,仅仅一个照面,薛怀风就解决了俩。   叶文嫣虽然悲伤薛怀风再不复往昔,可也不想他被高子博欺凌。   “高子博,你这样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不要脸!”叶文嫣义正严词地谴责,狠狠瞪着高子博,“我都说了我只是担忧薛公子的安危,与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要我说几遍才会相信!”   “要脸有什么用,你看你心上人还有脸吗?”高子博冷笑着将她扔回给两个婢女,让她们抓紧她,目光依旧盯着场面上的对战情况,不想错过任何薛怀风落魄的画面。   薛怀风控制下的轮车如同生了双腿般,行动自如,在一群打手的围殴下竟也不落下风。   几十个来回,各种足以致命的攻击,在他不停切换角度与方向中险险避开。在又躲开一道侧踢后,趁对手重心不稳跌落的时候,薛怀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上来人的肚子,另一手夺下对方的长剑,往四周横扫的瞬间鲜血飚溅,再度倒下四人。   眼看四个同伴被一言不合地击杀,其余打手犹豫地围在薛怀风周围,不敢寸进。   场面气氛紧绷至极。   也是此时,薛怀风双眸微微一闪,他注意到一张躲于后方的熟悉脸孔,竟是大内的人。   此人在暗处保护皇帝的安危,鲜少出现在人前,居然会来到这间无人问津的小院。   皇帝始终想找到那位隐藏于大郢的细作之首九宫,对于残废的薛怀风依旧保持着一丝怀疑,将自己身边的高手藏在高子博的打手中,是为最后一次试探薛怀风是否真废了。   高子博看着薛怀风气势不减,还招招见血,也被吓得肝胆俱裂。   他忽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普通的世家子,而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的恶鬼。   刚才差点他就被剑尖扫到,那死亡直逼眼前的滋味让他双腿抖得厉害,他气急败坏地说:“我花了那么多银钱,不是让你们来表演的!你们当跳舞吗,上啊!”   乌云滚滚而来,宛如黑夜凌空,凉风卷着雨呼啸而来。   雨滴越来越大,连同着急促的喘息声,交织成穿云裂石的紧凑旋律。   叶文嫣在阴暗天色里,崩溃地大声哭嚎着:“高子博,你快让他们住手!不要再打了!”   高子博置若罔闻,他不是来涨情敌威风的,到这个地步他必须看到薛怀风完全倒下才行!   高子博再度堵上叶文嫣的嘴,吼道:“给我一起上!坐轮车的都怕,你们连残废都不如!”   几个打手不满地瞪了眼高子博,碍于是雇主才没出口成脏,为了赏钱还是一咬牙同时朝薛怀风扑了上去!   薛怀风像是力竭般,面对越来越密集的攻势,他开始力不从心,在一个打手偷袭他肩膀时,他躲避不急,身体连同轮椅倒在了地上。   许弗音翻墙后,撩起裙摆以八百米冲刺来到庭院,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漂泊大雨中,薛怀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摔落,白色衣袖在空中掠过一道单薄的弧度,雨水透过他单薄的外衣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模糊的大雨中看不清他低垂着的神情,仿若一只被碾落成泥的蝴蝶。   “本世子多加十倍报酬,我要你们把他的手给我踩断!”   许弗音的心脏颤如筛子,耳边传来的叫嚣声混着雨滴坠地,杂乱而凝重地要穿透鼓膜一般。   许弗音没有思考就冲进了雨幕,她像一阵风似的挡在薛怀风前面。   泛红的眼眶一瞬不瞬地盯着高子博。   “你动他试试。” 作者有话说: 预计1月1日入v,也就是下一章就入v啦,入V当天9k+,期待能看到宝宝们~~ 第17章 第十七章 吾妻   云霾翻卷着浓重雾气遮了天光, 一女子身着木槿色衣裙飞奔而来,步摇在空中晃动,成了划破黑暗天幕的一抹微光。   她将身后的薛怀风挡得严实,就像一株破土而出的枝丫, 替快凋谢的叶苗挡住肆虐的风暴。   现场一片沉寂。   雨水在地面汇集成小水洼, 雨滴噼啪落下,溅开零散水珠。   高子博脸上报复的得意还没完全消散, 被突然出现的女子打断。   他特意让家丁将大门重新栓上, 他也清楚自己做的并不是能随便张扬的事。   这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一道暗影落到前方时,薛怀风也有点愕然。   女子的背影与在脑海的某个久远场景重合, 幼时他的母亲失去踪迹,一群蒙面人找到他的藏身处,将他从暗无天日的陶穴里拖了出来。   一个易容成母亲模样的女人也这样挡在他面前,却在危机解除后, 抱住他的瞬间朝他背后捅了一刀, 并笑眯眯摸着他的脸:“小孩,你长得像你母亲, 有一张价值连城的脸。”   后来他才知道, 是那个女人生生剥下母亲的皮,制成了一张与真人无异的脸皮。   漫天的血雾覆盖在视线前, 薛怀风呼吸急促了几分, 几道血丝涌上眼眸。   “有伞就不知道撑?”   “这雨是你能淋的吗,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   女子自以为的小声嘟囔,却在薛怀风耳边炸开,将他从黑色浓雾里扯了回来。   许弗音对高子博等人放完狠话,也没忘了薛怀风那一吹就倒的身体。她发现附近还落了一柄油绢伞,原本应该是放在轮车的置物架里头的, 随着轮车倒下一同摔了出来。   许弗音捡起它撑开,看薛怀风始终沉默着,不知名的危险气息还蹭蹭蹭往上冒,与往日温文尔雅的男人大相径庭。许弗音并不奇怪,任谁被一群狂犬病围攻能心情好,薛怀风没暴怒都是气度斐然了。   薛怀风性情温和但不代表会任人欺辱,他能屡立战功就说明他该出手的时候不会含糊。这也是让一群书粉欣赏的部分,许弗音当然不例外。   许弗音干脆捞起他撑在地上被雨打凉的手,将油绢伞强塞到他手里。   薛怀风像是没从刚才的激战缓过神,任由许弗音动作。   头顶的雨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汹涌而来的失序感。   女子碰到他手臂的部分,像被附着上潮湿又粘腻的温度,令人感到烦躁。   一个主动对残废露出善意的人,往往有利可图,那么她图什么?   许弗音重新站起,再次给薛怀风留下一道背影,她将后背毫无防备地露给身后人。   这是薛怀风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凝视这个前后行为矛盾,又常常不安排理出牌——他名义上的妻子。   被雨幕遮挡,高子博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到了他们略显亲密的互动,提高了音量吼了句。   “你是何人?”高子博问完后,又补了一句,“再不让开,连你一同教训!”   从打扮来看,必然不是婢女,高子博心里有点猜想,正是这个猜想更让他不确定了。   高子博确认京城贵女中没有此人,眼底划过一丝轻蔑。他连薛怀风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越发落寞的平遥侯府。一旦他的父亲荣登大宝,他第一个要踏平的就是这薛家。   高子博一脚踩上了水洼,随着他的前进,打手们也重新聚集,举起手中武器朝着许弗音两人靠近,最近的刀柄倒影出她的身影。   许弗音将微微发颤的手缩进衣袖回里,寸步不让地轻嘲:“很明显不是吗,此处的女主人。你又是谁,是有什么理由,让阁下带这么多人擅闯我家?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如我们去开封府聊聊?”   她在古代没有家,有崽的地方她就当做家了。   许弗音的反驳丝毫不弱,脚步更是没有挪动。   她要是退这一步,薛怀风就会如原文那种,在粉碎一个试图踩他的汉子脚踝后,被其余又惊又惧的打手们联合发狂偷袭。到那个时候这群人已经不是为了高子博的赏钱,而是被薛怀风的决绝给吓到。   薛怀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惊到了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他们害怕事后被薛怀风报复,不约而同地下了狠手。   薛怀风没了轮车的移动加持,战力锐减。   后来是女主挣脱两个婢女的钳制,想阻止高子博,却因脚下被石头绊倒,向薛怀风扑过去。她险些被刀砍到时,还是薛怀风替她挨了一刀,那一刀将薛怀风半边肩膀砍得血肉模糊。   那日,薛怀风的白衣被染了红,又被雨水冲淡了血色。   女主哭得越发撕心裂肺,哭声太大,惊动了隔壁薛府的护卫才有人来蜀尘居查看。   现在叶文嫣被堵着嘴,无法开口,就没那嚎的一嗓子的事了。   “哈哈哈哈哈,理由,我需要什么理由,你知道我是谁吗?”提到开封府,高子博爆发出笑声。半年前太子离奇死亡后,整个开封府只有权知开封府事掌事。虽不影响日常事务,但陛下迟迟没有任命新的开封府尹,令朝堂的气氛日复一日的紧张。大郢自开国后,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开封府尹大多是太子或是皇帝比较倾向的皇位人选兼任。   现在的开封府群龙无首,而下任开封府尹的热门就是他的父王舜王。   “我姓高,乃舜王世子,你和我提开封府?”高是皇家姓氏。   许弗音平静地望着他,这对话让她想起现代某些经典句式。她当然知道他是谁,一个连男配前三都排不上的炮灰,为女主奉献全部身心最后落得一地鸡毛。   挺惨一男的,但她不同情。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高子博才重新看向眼前的雨中美人。真是没想到薛怀风成了落地凤凰,还能娶到如此有个性的美娇娘。看她与薛怀风的相处状态,丝毫没外头猜测的夫妻不和、强娶恨嫁的模样,反而好的很。   高子博眼中不忿更重,咬牙切齿道:“你是许二吧,不是死活不想嫁给薛怀风吗?”   “障眼法懂不懂?外面的谣传能随便信吗,我说天上有猪在飞你也信?”许弗音指了指天空,高子博以及女主等人还真往天上看了,等被大雨淋了一头才意识到许弗音在戏耍他们。高子博想要亲手教训她,又被许弗音下一句打断,“我仰慕夫君已久,只是碍于夫君往日名声过盛自觉不配,如今我名声差了与夫君正好搭了不是?”   许弗音忽悠得正起劲,全然没注意身后男人古怪的视线。   总之原主做的那堆破事能填多少坑就填多少,难道要她一辈子都背着这条红杏出墙的罪状吗。   一语惊四座。   直接将所有人干沉默了。   可细究起来,有关许弗音的桃色传闻确实没具体奸夫名字,所有人都是道听途说,被许弗音这么一掰扯,不合理中又隐隐透着些许合理?   “不可能,绝对可能!”高子博高声反驳,许弗音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他薛怀风何德何能,让一女子为他自损名声。   他怎么能信薛怀风有这样的幸运。   就是被堵嘴的叶文嫣也忘了哭泣,盯着前方夸夸其谈的许弗音。   许弗音用话术吸引高子博的注意拖延时间,内心焦躁地等待救兵。怎么还没来,等高子博反应过来,再让那群打手一起上,她和薛怀风都要歇菜。   薛怀风哪还有力气再大杀四方。   许弗音继续发动嘴炮攻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传闻里的情郎就是我夫君?”   高子博信不了一点,又说不过许弗音,还没证据反驳她。   他的情绪被许弗音完全调动起来,再看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薛怀风,这男人居然还撑着伞慢吞吞地坐在地上看他们对话。刚才不还以一敌十吗,那股天下第一的气势呢,怎么转眼间就弱不禁风了,高子博气得口不择言:“薛怀风,你躲在女人身后,还是不是男人!”   回答他的是薛怀风连续的咳嗽声。   还道了一声虚弱的:“夫人…”   许弗音听得心惊肉跳,蹲下身给他拍背顺气。刚才他肯定又用内力了,她的眼神不由柔和下来:“听他鬼叫,你见了风,就别说话了。这群不要脸的十几个欺负你一个,还好意思叫嚣,他们才不是男人!夫君打累了吧,你就坐着休息,我不会让他们碰到你的!”   许弗音要骂就骂一片。   被女子如此劈头盖脸的鄙夷,那群膀大腰圆的打手都犹豫了。   薛怀风身上那股肃杀气息消散,又恢复了温润公子模样。他扫了一眼在站在最后的大内高手,那人始终在边缘摸鱼,已经没出手的打算了。   薛怀风用低下的伞檐遮住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这道应声,听在许弗音耳中莫名有种乖巧的味道。   远处传来蜀尘居大门被撞击的声音,高子博慌了一下。   许弗音浑身都轻松下来,救兵总算到了!   事实证明,嘴炮也不是毫无用处的,至少能拖延时间。   在怀疑蜀尘居出事后,许弗音第一时间跑上街,询问蜀尘居外头路过的百姓,随便要了点目击证词,然后就告诉小草是舜王世子带人闯入蜀尘居,让她去找无静。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事先知道来人是谁,要先将自己的行动相对合理化,这个时代对她这种未卜先知的人应该没什么包容度。通知无静,也是担心小草的分量不够,说的话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受到福安堂重视。   果然薛老夫人听到有人青天白日的就敢闯入蜀尘居,立刻派人去舜王府找舜王过来。舜王府与平遥侯府同住在内城,隔了一条街,距离并不算很远。   舜王一听下人来报,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从太子突然暴/毙以后,他每日都殚精竭虑地与另外两位皇兄斗智斗勇,生怕被他们抓到纰漏跑到御前参他一本。他也不指望高子博能有多出息,但也别尽给他拖后腿啊!   平遥侯府确实日暮西山,但薛家在武将中颇有威望,一门数忠烈,谁能不敬几分。不然薛怀风被敌军俘虏大郢又何需远赴万里去救回来。哪怕朝野上下满是惩治薛怀风渎职的声音,皇上依旧扛着压力只对薛家做出象征性处罚。   是皇上不想罚吗?   是怕寒了其余武将们的心啊!连忠烈之家都要赶尽杀绝,往后谁还敢效忠?   想到这事若是被另外两派皇子党得到消息的后果,舜王更觉得脑瓜疼。他是知道儿子最近迷上一个婢女,也没放在心上,哪知道一个低贱女子能惹出这些祸事。   舜王当即领着几个卫兵杀到蜀尘居门口,此时风雨渐收,阳光从云层中漏了下来。   舜王正好遇到过来的薛老夫人一群人。   面对这位堪称薛府定海神针的老夫人,舜王连连告罪,薛老夫人冷着脸,并没有因为舜王的态度而有所软化。   舜王自知理亏,士兵们很快就冲开了院门。   夏季的暴雨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大批人马进了庭院,许弗音看到薛老夫人等人,知道接下去就不用担心自身安危了,她想扶着薛怀风起来。   薛怀风收起了油绢伞,劝道:“还是我自己起来吧,夫人可能扶不动。”   有外人的时候,薛怀风并不会客客气气地称呼她许姑娘。   “夫君小瞧我?我力气可大了!”许弗音以为他是客气,不由分说地搀扶住他,在两人靠近的瞬间,她还能听到薛怀风一声轻叹。   就在薛怀风靠过来的刹那,她“啊”了声差点踉跄地摔下去,还是薛怀风抓住轮车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怎么会这么重,他看起来那么瘦啊!   可能是薛怀风常年坐着,总给人一种病美人的既视感,她以为哪怕有肌肉也在这些时日里退化了,看来离退化还要很久。   薛怀风一脸自责:“是我没站稳,让夫人受累。”   看薛怀风那有些发白的脸色,想到他刚才不断消耗的内力,许弗音哪舍得说他半句:“又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托大了。”   嘶。   我的老腰,是不是闪到了。   许弗音郁闷地揉着腰,要不是她了解薛怀风的为人,都要怀疑薛怀风是故意坏心眼地将全身重量都压她身上。   新婚夫妇这边相处和睦,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舜王进院后,一眼就看到一地倒下的打手,对薛怀风的战斗力又有了新的认识,残了都比常人强,真是可惜了。他看向许弗音扶起来的薛怀风,那身白衣上还染着不少血迹,也不知道是薛怀风自己的还是那群打手的。   高子博想上去说几句讨巧的话,他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让自家父王都赶过来了,心下暗恨,笑脸还没扬起就被舜王打了个耳光,整个人都被打得偏离。   舜王是下了狠手的:“狗东西!回去收拾你!”   舜王又看向那成为导火索的年轻女子,还女扮男装,这是什么京城新情趣吗?舜王满脸掩不住的厌恶,拿走堵住叶文嫣的布条,看清了叶文嫣的长相,满满地不可思议,问儿子:“你眼睛瞎了,这都看得上?”   要说那位挡在薛怀风面前的盛装女子,他还能理解,但眼前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叶文嫣刚才哭得太厉害,满脸的涕泪横流,又被堵了嘴,总有鼻涕泡泡冒出来,乍一看确实不太美观。   刚才雨下得太大,再加上许弗音更关注薛怀风,也没注意到贯穿整本小说的万人迷女主。一看之下,多少有点失望了,文中描述女主清秀,还真的照着书里长的。古早玛丽苏小说常有这种容貌仅仅是清秀的女主,但因为其与众不同的作风吸引一众男主男配们的目光。   反而是为了衬托女主的女配们,一个赛一个美,就要衬托男主不为美色所动。而无论女主最后与谁在一起,这些男主男配,必须个个守身如玉,对女主痴心不改,就离了大谱。   舜王对叶文嫣也是一视同仁,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就是你勾引我儿?”   叶文嫣捂着红通通的脸颊,痛得她再度落泪。叶文嫣虽然从小就过得穷,但她运气好,总能碰到贵人帮她,还没被这样侮辱过。   她本就看这群骄奢淫逸的王侯不顺眼,被打了个耳光后,还被污蔑,发了狂似的挣脱两个婢女的束缚,朝着舜王就是一脚踹,大声骂道:“我什么时候勾引过他,是你儿子非要带我来这里,又不是我主动的,你凭什么打我!我被他绑到这里是我愿意的吗,你们父子是不是都听不懂别人解释的!”   说到最后,她甚至朝着舜王“呸”了一口唾沫。   周围所有人都是满满的震惊,真是开了眼了,还有这样不怕死的女子,他们真觉得这个女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甚至高子博都颤抖地跪下,求父皇对这个女子网开一面。   许弗音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没想到那里已经发展到舜王无差别耳光。   哇塞,好精彩!   果然有女主的地方,就有好戏可看。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为女主的勇往无前鼓掌了,这是不停在作死的路上前行。   舜王摸着自己脸颊上的唾液,可能从他出生至今,都没受到过这样的羞辱。他出离愤怒,想当场杀了叶文嫣的心都有了,怒喝一声:“把这贱奴连同这个逆子,一起给本王绑回去!”   舜王让士兵给叶文嫣两人都堵上了嘴,他这次连儿子都一同梢上了。   舜王没忘记今天过来的原因,用手背擦掉脸上的唾沫,与薛老夫人告罪了一声,表示事后必送上赔礼。   他甩出去的那一掌除了教训儿子,也是特意做给薛老夫人看的,这是给薛家的交代。   薛老夫人看舜王那通红的脸色,明显憋着气在说话,也不想在这时候去触霉头,示意所有薛家家丁让开,方便舜王携子离开。那群打手眼看情况逆转,通通跟了上去,其中一个出工不出力的打手也混入了人群里。   叶文嫣不愿走,还试图朝薛怀风求救,是被舜王的士兵强行拖拽走的。   没人觉得她回舜王府后还能活着,但许弗音不这么认为,男女主是小说世界的核心,拥有超强气运,没那么容易挂掉。   许弗音注意到薛怀风久久凝视着叶文嫣离开的方向。   她福至心灵,眼前的可是深情男二啊。   被女主拖累成如今模样,还无怨无悔,沉默地守护着。   现在的薛怀风没什么求生欲望,所以叶文嫣就不单纯是女主,而是她救崽的希望啊!   那位大内高手隐匿气息后,行踪消失在蜀尘居门口,薛怀风感知后才转动了轮椅,而他身后的女子时不时望向自己,走两步叹三声。   薛怀风很是莫名,她又怎么了。   -   回到正屋后,薛老夫人请来的大夫也过来了,为薛怀风把脉。   大夫摸着薛怀风若有若无的虚弱脉象,再看薛怀风白里透青的脸色,面对薛老夫人以及七少夫人殷切的眼神,还是没再说什么打击人的话。   有的话,其实在场的人心中都清楚,何必一次次说出来扎人心。   大夫捋着胡须说薛怀风需要静养,再轻易动内力恐怕有性命之忧。老夫人听得直皱眉头,刚才那种被人打上门的情况,薛怀风总不能站着挨打。看着薛怀风强撑着精神的模样,又说不出重话,只敲了几下拐杖发泄。   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们薛家。   大夫又说:“七公子的病情晚间可能反复,需要有人在他身边随候。”   薛怀风靠在轮车上,神情极淡:“让若虚他们候着即可,祖母无需忧心。”   薛老夫人错开了视线,刚才她从蜀尘居门口走来,就注意到这座院落的荒凉。她知道这可能是薛怀风刻意为之,就是为了在表面与薛家切断关系,不让陛下再找理由为难。   “小厮哪有亲人贴心,能知道你的需求?”   薛怀风看向薛老夫人,无形的压迫感让薛老夫人不再开口。   许弗音发现,薛家看似流放了薛怀风,薛老夫人平日也是不闻不问,但好像并不是小说里那样,完全不在意这位薛家曾经的潜龙。   小说基本是围绕女主进行的,不会过多描写这些边缘角色。   “那,我能留下守夜吗?”许弗音插了一句话。   祖孙俩一时间,都看向了她。   许弗音被看得紧张起来。   她还是重新看向薛怀风,目光清澈,她希望崽能答应,但也无法强求。   无需明说,她能感觉到薛怀风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在孤鹜苑时他就会选择将房间一分为二,甚至连同住一屋都是不愿的,更是在新婚当晚就搬走了。对薛怀风来说,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是硬塞给他的新娘。   许弗音一开始许下养崽宏愿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后面光是想要见到薛怀风,都快花光她的脑细胞了。   就在薛老夫人准备代替孙子拒绝时,却没想到薛怀风率先做了选择:“咳咳…这次多亏夫人及时赶来,才让我脱困,薛某感激不尽,只是我怕若得了热病,会传染给夫人。”   许弗音眨了眨眼ῳ*Ɩ ,她是不是幻听了,她还没来得及勾搭,薛怀风居然就答应她搬到蜀尘居了?   再看薛怀风对着她的清浅的一笑,许弗音有点目眩:“哪有那么容易就染上了,我身体一向很硬朗,那我待会就去孤鹜苑拿点随身物品?”   薛怀风点了头,许弗音才正式确定自己成功入住。   她终于走出了养崽的第一步,那剩下的九十九步还远吗。   薛老夫人望向微笑着的孙子,察觉了一丝不同寻常。   她这孙子这么笑的时候,往往都没什么好事。   薛老夫人与大夫去廊庑下聊完后,有些沉重地回来。   此时薛怀风去内室换湿衣,她将许弗音带到角落里,说:“蜀尘居是老侯爷留给老七磨炼意志的,当年买下这座小院时就定下了规矩,这里伺候的仆人不能超过十人。老七媳妇,这里条件不好,你也能看到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远没有孤鹜苑逍遥。”   许弗音心中算了算,她是能自力更生的,最多带上小花小草,另外无静原就是薛怀风的婢女,时不时也会过来,那不就齐全了。   许弗音:“我知道的。”   薛老夫人深深望着她,半晌,忽然问:“你手臂的伤如何?”   许弗音心下一惊,老夫人是怎么知道她手臂上有伤的!   薛老夫人见她被慑住,缓声道:“是老五将那只柳叶镖交给我,我发现了上面的一丝血迹,又见你左右手的着力点不同,有所猜测。”   所以只是猜测,然后我自己露馅了?   “祖母,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为何要半夜与薛睿之见面。   薛老夫人那头劝了一句薛睿之,这头就给另一个当事人敲了下钟。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既然嫁给七郎,我相信你懂得如何选。”   “那天晚上,是事出有因——”许弗音打算说清楚,她真的对薛睿之没任何非分之想,就不能有个人信她吗。   薛老夫人听到响动,指了指里头快换好衣服的薛怀风,食指放到嘴上,示意许弗音这件事就这么瞒下去,别让薛怀风知道。   在七郎成为烫手山芋,被各方放弃,连侯府都要与他划分界线的当下,许弗音的存在太特别了。   “需要药膏可以去祖母那里拿,”薛老夫人拉过许弗音,拍了拍她的手,“谢谢你今日帮了七郎。”   其实一开始许弗音对薛老夫人的印象并不好,这可是原文里给假千金塞布条强行压着拜堂的狠人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继承假千金身份的她,并不想与老太太走近。   可此时她好像感到了一丝很浅的暖意。   老夫人带着仆从离开后,薛怀风也换上了干爽的衣服,潮湿的头发被擦得半干,许弗音提出要回去孤鹜苑拿些物品。   薛怀风点了点头,道:“我陪夫人去拿吧。”   “不用了,我自己——”等等,这么千载难逢接近薛怀风的机会,她拒绝做什么,看薛怀风也没勉强的样子,她又临时改了口,“那就请夫君随我一起?”   大雨过后,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零星光斑,许弗音推着薛怀风走出来,身后跟着小花、小草。   蜀尘居很安静,仿佛只有轮椅推动的咕噜声。   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泥土腥味,许弗音观察着荒凉的蜀尘居,脑海里不断计划着改造方案。   这是她第一次推这种古代的轮椅走路,远远没有现代的那么顺畅,毕竟材质是木料,真不知道薛怀风是怎么把这么笨重的东西转动自如的。   因为实在不擅长,她时不时询问薛怀风速度如何。   见薛怀风被问得次数多,沉默了下来,许弗音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推,有点不习惯。”   “夫人不必如此紧张,你推得很稳。”   许弗音犹豫的语气,引起男人的轻笑,那笑声从喉间轻颤着震出,清越动听。   “对了,之前我对舜王世子说的话…”   “夫人是为救我才说的,我没放在心上。”   “……”也行叭。   虽然都是编的,但她确实认为薛怀风值得任何人的爱慕。   那不是假话,只是他不会信她罢了。   两人说着话,许弗音将轮车暂停,自己上前开角门,她刚露了面,就被等候在此的薛睿之抓住了手腕。许弗音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才道:“薛睿之,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听说蜀尘居有人闹事,刚才又看到你……”他没说看到许弗音在爬墙,还让小草拿了薛三夫人放在院中,被风水大师测过方位的风水梯来当爬梯,他悄悄抹去上面的踩脚印又放回了原位,防止被三夫人发现后发飙,“还有我今日才知那飞镖有毒,你的身体?”   他总也遇不上许弗音,更不可能去孤鹜苑看她,因为担心她的伤势,在发现她的踪迹后,才在此处等候询问。   薛睿之刚说完,就猛地对上许弗音身后,一双黑幽幽望过来的眼眸。   薛睿之知道七弟很少出蜀尘居,这突然看到都惊了下,立刻松开了许弗音的手腕:“七弟?”   薛怀风推着轮椅上前,看向薛睿之的目光似笑非笑。   薛睿之浑身一僵,他也没做什么,但不知为何在薛怀风的目光中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薛怀风用没戴手衣的右手牵上许弗音的手腕,望着上方的一圈红印,从袖口拿出一个瓷瓶,轻柔地为她抹上膏药,凉意透入肌肤,让许弗音缩了下手。   “弄疼你了?”   “没、没有。”   每次薛睿之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总有怕被发现什么的心虚感,她觉得那是原主留给她的肌肉惯性。   给许弗音涂完后,薛怀风才语气冷淡地说:“夫人皮肤娇贵,五哥还是谨慎些,误伤就难看了。”   薛睿之总觉得他是意有所指,是在警告他的逾越。   许弗音没再开口,经过薛睿之时也装作不熟地低着头。   望着这对新婚夫妻远去的背影,薛睿之胸口有些堵。   有一瞬间他想叫住薛怀风,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话:许弗音本该是他的妻子,七郎有什么资格对他警告?   等到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的时候,薛睿之如坠冰窖。   薛睿之与其他薛家子弟不同,他从小对舞刀弄枪不感兴趣,独独对书籍有着异于常人的热情,他对礼节的遵守并非浮于表面,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没想到,自己竟产生了如此有违人伦的想法。   并非是对许弗音有多少好感,在她嫁于七郎前,他对她只有避之唯恐不及,如果穷追猛打的还是以前的她,也许他不会如此。   现在他只是对她有所愧,而这些愧疚演变成了一丝在意。   -   许弗音一路沉默,她想解释,但他们之间早就言明是假夫妻,何况这种事不都是越描越黑?   更糟糕的是,那堆私物在另一个男人手里,这要从哪里说起。   再看薛怀风,表情平静如初,应该是真的不在意,她才重新放松下来。   两人重回孤鹜苑,许弗音让两小婢取了些必需品拿去蜀尘居,她还要继续练字,问薛怀风:“我还想再拿些笔墨,书房还未整理好,先去隔壁拿些可以吗?”   两人再度来到隔壁房间,许弗音在取纸笔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那一排书架,上方书籍依旧排列得整齐,但她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与之前过来时不太一样。   薛怀风发现到她的停顿,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知道许弗音聪慧,但她总能给他惊喜。   他推着轮椅,将几本书重新摆放。   许弗音发现薛怀风动的是,第二排右数第八本、左数第九本,第五排右数第五本,左数第七本,重新摆放后才是她那天看到的模样。   它们的厚度不同,但排列的位置正好在同一个横平面或是竖平面。   “还记得薛睿之那次落水吗?”   许弗音点点头,又意识到什么:“若是不方便我知道的,便不用告诉我。”   她想起上次他们是在这间屋里遇到的,当时她已经猜测薛怀风拖着病体也要来调查的原因。他是怕来得晚了这些证据都消失,想来现在薛怀风已经找到了。   “夫人想知道,知无不言,”薛怀风总能随意一句就挑动他人心弦,而他自己仿若一无所觉,他拿起了其中一本,“它的书脊一角有过度磨损的痕迹,你再看另外三本也有。”   与大多数武将只拿书籍当装饰物不同,这些书都是薛怀风平日会翻阅的,多多少少都有折旧痕迹。一般人谁会记每一本书脊的破损程度,这记忆力与观察力该有多变态啊。   “如果按照这四本书之前的摆放位置,将它们连点交叉,再将交汇处的那本拿出来。”   许弗音她打开这本书,才翻了几页就出现一只用纸包住的药包。   “这是——”   “是七步醉,七步内令人有醉酒的眩晕感,在这种感觉中渐渐死亡,死后药效会消融在体内,难以以肉眼检测出中毒迹象。”   与之前她中的吹断肠同属于这本小说里十大毒性最强的毒/药。   许弗音手一抖,书本掉落瞬间被薛怀风接住,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主谋可能是想将五哥骗至这间房,想将他悄然毒死,这种毒能杀人于无形,一旦五哥死亡,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许弗音神异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薛怀风仅仅凭着一包毒粉,就将原著的剧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如此见微知著加上这么强的观察力,以后他老婆要是出轨,哪怕只是有点意向岂不是分分钟都能被发现?   真可怕。   还好她只是假老婆。   “这件事,最奇怪的是,一个婢女。”   “婢女?”许弗音心头一紧。   “五哥醉得人事不知,当时全院落的侍从几乎都被调走,偏偏落了一个婢女,若没有她恐怕会发生更难以挽回的事。”薛怀风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怎么她就正好在落单了?”   “絮儿是我派去的,”许弗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含着庆幸,“我听絮儿说,早前有户人家结亲就有宾客误入‘洞房’观礼,就让絮儿在外守着,哪想到正好碰上薛睿之过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薛怀风接受了这个解释,与其说怀疑她与暗杀有关,倒不如说她身上仿佛有一种玄之又玄的预知能力,就像这次她忽然出现在蜀尘居一样。   薛怀风像是没看到许弗音略显僵硬的身体,推着轮椅来到她面前:“许姑娘,伸手。”   对于薛怀风对她称呼的自由切换,许弗音表示她已经习惯了。   她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男人微凉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一触即离,一个眼熟的小纸包落到她手中。   “它于我无用,就送给姑娘防身吧。”   从未有过的思路。   这是许弗音第二次收到薛怀风送的礼。   一包见血封喉的毒。   -   薛睿之被自己的妄念给惊到,长久被灌输的礼仪教条早已形成烙印,他没丝毫犹豫地将那些偶然想法从脑海中消除。   她只是弟妹,早与他没丝毫多余的关系。   薛睿之加快了步伐,当他快走到鹿鸣轩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突然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薛睿之往后退了一步,看向来人,女子脸上的污浊挡住了她的面容,薛睿之分辨了会才不确定地问:“絮儿?”   絮儿喜极而泣:“是、是我,五公子还记得奴婢?”   自从被薛怀风以懈怠的理由关入柴房后,她每天就只能吃咽不下去的干粮,可能是薛府这两天发生的事多,那个给她送饭的小厮今天忘记来了。   絮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是饿疯了,她撞了一下门,哪想到门就这样开了。   她逃出来后也不敢回孤鹜苑,更是不知如何从薛府出去,她是陪嫁丫头,薛府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想到了曾帮许弗音送过许多私物给薛睿之,那可是真正的满腹诗书气自华的君子,这样的薛睿之必是愿意帮她的。有了想法的絮儿就躲在去鹿鸣轩的必经之路上,静静等待薛睿之经过。   在她饿得头晕眼花时,终于看到了薛睿之的身影,她跑了上去,希望薛睿之能带自己离开薛府。薛睿之事后也是了解自己落水过程的,眼前的人虽说延误他的救治时间,但如果不是她的尖叫声,以他那晚的醉酒状态,恐怕凶多吉少。   而薛怀风惩罚絮儿,是为帮他,他若是私自放走絮儿就是在打七弟与弟妹的脸。   “我带你去找七弟吧,既然是他下的令,我不能僭越。”   絮儿很怕见到将她关进柴房的薛怀风,她始终记得七公子看她的眼神,如同望着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蝼蚁。   絮儿摇着头,哭着说要不是许弗音让她去孤鹜苑守着,她也不会发现薛睿之醉酒,她也算薛睿之的半个恩人,希望薛睿之能看在恩人的份上,帮上她这一次。   薛睿之神情一顿,视线转向絮儿:“你说什么,所以是她喊你去守院的?”   身为杜氏派到许弗音身边的婢子,絮儿从来没将许弗音放在眼里。她没想到从来对许弗音弃之如敝履的薛睿之,有一天会主动问起她的事。   絮儿发现远处的长廊处疑似有人过来,她一不做二不休地朝着薛睿之扑去,口中说着:“不如您将奴婢收入房吧,奴婢早就对您……若您不从,奴婢就喊人来了!”   薛睿之哪受得了这种阵仗,想也不想地将絮儿重重推开。   薛睿之闭眼喘着气,他真是怕了这些过于热情的女子,不过他很快就发现絮儿没了动静。   他蹲下身,才发现絮儿被推倒时,不慎撞上了草丛里的石头,脑后的血迹缓缓流出。   他发颤的手指,小心地放到絮儿的鼻子下方试探。   随后他迅速收回手指,整个人放空似的,愣神地看着一动不动的絮儿。   倏地,他的肩被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章~~~祝宝宝们元旦快乐,25年的第1天,很开心与大家一起过~~ 第18章 第十八章 温软   薛睿之惊魂未定地回头, 来人是薛老夫人身边的钱妈妈。   钱妈妈离得远,只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朝着薛睿之飞扑,她还在想这是哪来的大胆女子,竟如此没羞没臊。她走近后注意到薛睿之的神情不对劲, 这才发现倒下女子脑后流出的一滩血。   钱妈妈蹲下查看后, 问:“五郎想怎么办?”   盛京高门打罚婢女致死的事不在少数,就像隔壁的邱家, 仅因五岁小娃受惊吓, 足足杖毙了五个仆从,这样的事在京城连一点涟漪都没出现。   平遥侯府对下人宽厚, 这样的事并不多见。加上薛睿之从小不习武,更不上战场,颇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思,遇上这样的意外才一时间没了主意。   “我只是想让她别靠近我, 并非故意!”他口中不断重复着这段话。   薛怀风也见过仆从被惩罚的场景, 但亲自造成的伤亡,与旁观是全然不同的, 薛睿之受到的冲击力很大。   钱妈妈望着他的模样, 心中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难怪老夫人对五郎总是不甚满意。这般情绪不稳,又如何在夺嫡阶段成为薛家新的掌舵人?   “奴婢知晓, 奴婢的意思您想怎么处理, 她是七少夫人的陪嫁婢女,身份上有些麻烦。”虽絮儿犯错被关,但许弗音遣散所有陪嫁婢女,却唯独落下了这一个,应是有些特别的,人就这么没了总要有个说法, “您是想如实告知,或是让奴婢遮掩一二,将之伪装成意外?”   薛睿之年寒窗苦读十多年,如今已名声鹊起,误杀婢女不是大罪,但多少对他在士林中的名声有碍。钱妈妈是倾向后者的,但薛睿之此人就像老夫人说的,过于天真,有些读书读傻了,不一定乐意。   一群婢女说说笑笑地从鹿鸣轩这边经过,她们结伴去采杨梅,要为各院落制作杨梅蜜饯、杨梅酒,以备夏季宴请、茶会的不时之需。   钱妈妈正要将絮儿给重新拖进草丛,被看到又少不得要费口舌,但她低头一看哪还有絮儿的身影。   原来是薛睿之比她动作更快地将絮儿给拖走,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要拖动瘦小的少女并不难。   薛睿之还没从恐慌中回神,这行为是他对自己的本能保护。脑子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行动却直接给了答案。   那群拎着果篮的婢女看到是薛睿之,一个个声音变得娇媚地与他打招呼,薛睿之也与往常一样与她们点头示意,又引得婢女们一顿娇笑。等她们离开后,薛睿之看向草丛中的絮儿,那双眼空洞洞地睁着,像是能将他的本质看透,嘲讽着他的伪善。   薛睿之深呼吸着,抬手将她的眼皮阖上。   在长久的沉默后,薛睿之低声道:“我听钱妈妈的安排。”   那一刻,薛睿之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   -   暮色四合,庭院铺上了一层深金色的光。   许弗音与婢子们将从孤鹜苑拿的物品放到正屋隔壁的东厢房,没错,哪怕她踏进了这对于薛家人来说的禁地蜀尘居,但除了今天为他的病情反复需要有人守夜外,薛怀风从没打算与她同住。   她第一时间提出夫妻就应该同屋的异议,她单知道自己迈出的第一步艰辛,走下去才发现后面的每一步都在挑战她的神经,谁穿到古代能不抽几天疯呢。   薛怀风轻咳了几声,神情恹恹的,善解人意地说:“薛某不知能否看到今年的第一场雪,如此对姑娘的未来亦有交代。”   未来的什么,当然是她未来的新夫君。   薛怀风真的是一个从内到外都十分温柔的人,话里话外全是为她这个假老婆考虑。   许弗音暗道,她定会让他看到来年的初雪。   许弗音从老夫人那儿得到消息,大夫离开前连药方都没开,言明如果薛怀风再这么毫无节制地使用内力,可能剩下的时间不足两个月。她穿过来时他的生命还有三个月,平白缩短了三分之一。   许弗音对舜王世子简直恨不得他更倒霉点,连带引起事件的女主都感观下降了不少。   许弗音抱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跨入正屋,望向窗边坐着安静翻书的男人。微风吹起他落在耳边的发丝,他刚刚沐浴过,整个人都显得随性懒散,全然看不出他对生命倒计时的紧迫感。   听到门口的响动,薛怀风也没抬头看,直到许弗音抱着木箱摇摇晃晃地来到他面前,他才放下了书。就见许弗音蹲下来,她将里头的物品一样样掏出来,珠光宝气繁多到差点闪了薛怀风的眼,他甚至看到里头还有那只新婚头日摔歪了的巨大凤冠。   薛怀风不由地往轮车里头挪了挪:“这是做什么?”   “除了这些金银细软,还有田产、铺子这些地契也都在这里了!”许弗音一一列举手中的东西,她让无静帮忙整理出来的时候都感叹了下,许家为让她牢牢攀上侯府这根高枝在嫁妆上下的这番力气太给力了。许弗音是真的高兴,古往今来谁能不爱钱,“薛怀风,我好有钱啊!”   薛怀风看她笑得这么愉悦,望着她的目光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如同大多数长辈那般附和了一句:“许姑娘确实很富有。”   许弗音没说后面的,在得到确切消息消息前,她要先对薛怀风保密。   她打算用这些东西去千机阁换消息,千机阁是江湖中最大的情报信息汇源地。只要能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消息,这个代价由天机阁随机定,不过九成九都是付钱,还特别特别的贵。   小说里就是皇室成员都曾在里面买过消息,背景相当神秘。   她所知道的治疗薛怀风那串长长的药单是从千机阁阁主天幕里那儿得到的。那是天幕里故意在薛怀风死后,为了戏耍女主说出来的。根据神通广大的大佬粉丝分析,药单多半是真的。主要是天幕里这货很恶劣,喜欢刺激女主,他就是想看女主明明可以救下薛怀风却错过的模样。   她要买药单是因为小说里,天幕里只提了前面二十八种药材,全部药单共有三十五种,差七种。还有一些非常稀有没明确标注具体出现在哪里的,她需要找到它们的信息。想到这些,她看向这满满的一木箱,也不知道这些加起来够不够。   这边小草兴匆匆地端着晚食回蜀尘居,今日她们刚搬来蜀尘居,而薛府膳房还是准备了孤鹜苑的晚食,明天开始少夫人说她们就要开始自给自足了。   为此,小草去膳房时,还趁着鹿鸣轩的婢女红袖失神的时候,夺下了最后一盘鲊脯,就是油炸小鱼,是府里非常受欢迎的小吃。   抢走鲊脯后,没引来红袖的骂声,小草奇怪地问:“红袖姐姐,你怎么呆头呆脑的。”   红袖反应过来,对小草翻了个白眼:“这侯府里,最呆的就是你,真不知七少夫人看上你什么!”   红袖端着食盒离开,今天鹿鸣轩的气氛不太好,从来不发脾气的五郎仅仅因为有婢女在研墨时沾到了他的衣袖,就忽然大发雷霆,惊得鹿鸣轩的婢女们都紧张了起来。   少夫人说她喜欢我可爱!还会帮她打跑坏人!   小草委屈地要反驳,可哪还有红袖的身影,气得她跺了跺脚。   在离开的路上,小草看到有一群奴仆围在柴房附近,打听后,说是有个犯了事被关在这里的婢女,逃跑不成摔坏了头,被发现时早就没了很久了。   章管家还在打听婢女的家里有什么人,会给点银钱补偿,听闻薛五郎得知此事后还多补了一些,惹得一众仆从羡慕。   薛五郎真好啊。   这下鹿鸣轩更要被下人们挤破头了,小草感慨了一声,看到手中的食盒快要凉了,才忙不迭地回到蜀尘居。   许弗音将那只放着她全部身家财产的木箱放入衣柜里,还问薛怀风要了好几把锁扣上,那守财奴的模样让薛怀风都忍不住想,她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艰难困苦的日子。   薛怀风决定留下许弗音,因他不喜欢意外,许弗音就是他的意外。   同意许弗音入住,一是想知道她的目的,二是去除她对自己的影响,他十分不喜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与其放任,不如将人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相处多了习惯了,自然就以毒攻毒了。   小草一进屋,就看到七公子轻柔地扣住少夫人的手腕的一幕,少夫人好似是睡着了,由着七公子靠近。   薛怀风是在观察许弗音手腕上的玉镯,只是现在被好几层布料裹着,裹得太厚导致它刚好卡在手腕上,像是怕把它摔了磕了似的。这只镯子虽有些价值,但远没有到需要如此稀罕的地步。   对她的抠门,薛怀风又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放下她的手腕,薛怀风看向门口无措站着的小草。   虽小草姐妹是被薛怀风救下,但她们从来没资格靠近这位天人般的七公子。与其余人评价薛怀风温柔不同,小草对薛怀风的畏惧更多,她曾看到过七公子就是这样的动作,轻松折断了一个壮汉的手。   “抱她去床上睡,饭菜先用温炉热着。”   “好勒,七公子!”小草牢记无静的教导,七公子的时间宝贵,不想听废话,在得到命令后只要回答是与不是就行。   薛怀风说完推着轮椅出门,小草过来拍了拍许弗音:“少夫人,少夫人?”   小草发现豪言壮志说要今晚为夫君守一整夜的许弗音不但睡着了,还睡得不省人事。   舜王的赔礼在傍晚就陆陆续续送到蜀尘居,直到过了午夜,薛怀风才带着两个暗卫回来。无静等人早已在后院等候着,看到薛怀风的身影他们才将那些箱子一一打开。   “主子,都检查过了,是一些古玩字画,令还加了城郊别庄的转让地契。”为了儿子闯出的祸事,舜王也是大出血了一次。   “哪座别庄?”薛怀风的眉宇间还透着些许疲惫。   刚才他以另一个身份在皇宫里陪老皇帝看新出炉的丹药,自从病情日益严重后,老皇帝开始相信仙丹能让他羽化登仙的说法,沉迷于让道士给他炼丹。而老皇帝信不过别人,必须要他亲自盯着出炉。   薛怀风缓了缓神,随意扫了眼无静递上来的地契,正要让他们拿下去,忽然忆起许弗音那见钱眼开的模样:“给许二送过去,就说是舜王赔的。”   让她开开眼,别整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嫌丢人。   提到舜王,薛怀风又问:“她还是没死?”   这个她,虽然没有明指,但无静等人仿佛都知道薛怀风在说谁。   按常理说,舜王在被当众侮辱,带人回去必然会想尽办法加倍羞辱叶文嫣后再斩杀泄愤。哪想到事情有了非常戏剧化的发展,在几个奴仆拉扯期间,露出了叶文嫣肩头的莲花胎记。   老皇帝的后宫中有一位极得宠的莲妃,以炫丽的舞姿闻名于世,她一直想寻找失散已久的妹妹,传闻这位妹妹肩头就有一道天生的莲花胎记。   而舜王自从舜王妃去世后一直没续娶,外界皆说他深情,实际上他只是与其他男子一样肖想着宫里那位一舞倾城的莲妃娘娘。   说到这里,无静顿了顿,实在是接下来的发展太过离奇,她得到消息后都震惊地久久不能言。   薛怀风眼底溢出一抹戏谑:“所以舜王不但不想杀她,还想要她?”   无静:“您没猜错,舜王殿下想要迎娶她为侧妃。”得不到姐姐,得到妹妹也好的。   而叶文嫣是莲妃妹妹的事,目前还没人知道,舜王当然想抢占先机。   薛怀风平静地评价了一句:“有意思了。”   “让五十八、七十二继续潜伏舜王府,将所有有关叶文嫣身边发生的事都做好记录,包括她都接触了谁,不限男女。”   无静等人一同应是,早在叶文嫣混入军营时,主子就发现此女命格奇特,无论闹出多大的祸事,总能化险为夷。她还桃花运非常旺盛,哪怕仅仅是清秀的长相,但总能吸引到各色各样位高权重的男子。   回到皇都后,叶文嫣之所以能那么轻易地混入舜王府,其中也不乏自家主子的推波助澜。一开始众人只是听令行事,无法洞察主子的想法,直到此刻舜王府父子为一女子大打出手后,好像察觉到了一丝主子的目的。   薛怀风忽然发现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也混进了这批赔礼之中,遥遥一指:“那什么?”   “是您给许姑娘的回门礼。”   “我是问它们怎么又回来了?”   “许姑娘说这些送给许家过于浪费,不如送回来给您医治身体。”   薛怀风对此没做任何评价,发现若虚的欲言又止的表情,示意他有什么话就说。若虚是几个暗卫里性情最冲动的,还总是藏不住话。   薛怀风还有点恶趣味,特别爱点他的名。   “属下觉得许姑娘能在那种情况下冲出来护您,好像有些、有些……”下午又是他轮班,他是亲眼看着许弗音爬墙冲刺的,急得连好几个朱钗掉了她都没发现,全然没了平时大家闺秀的模样。若虚至今还记得许姑娘那好像在燃烧的眼神,身为一个男子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烫了下。   他觉得,许姑娘是真的非常在乎薛七郎。   但他剩余的话,都在薛怀风波澜不惊的目光中消失了。   若虚羞耻地低下头,他怎么又乱说话了,这世上怎可能有人对个将死的残废倾心。   薛怀风抬头看了看月色,约莫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睡觉:“除了守夜的,其余人把箱子搬了就去休息吧。”   走到半途,薛怀风想起什么,回头吩咐。   “许二入住后有什么要求,不过分的就满足她,若是想找我……”薛怀风大部分时候不在蜀尘居,总要有人应付可能会查岗的许弗音,薛怀风扫了一圈暗卫,找了个与自己身形相近的,“若虚,在她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扮成我。”   若虚瞳孔颤了颤,什么,他、他吗?   一时间他收到了诸多同僚们同情的目光,你个显眼包,让你废话多。   若虚对自己的易容术挺有信心的,毕竟他也算是主子亲自教导过的,大部分人根本认不出他。   不知道为什么,若虚总有种说不清的不安感。   薛怀风回到正屋,身后的暗卫留在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待命。   薛怀风看了眼在床上安然入睡的许弗音,刚脱下外衣,就听到女子辗转反侧的声音。   许弗音猛地睁开眼,她从床上弹坐起来。   怎么回事,她不是要给薛怀风守夜吗,竟然又睡着了?   她是什么睡神转世吗,还是薛怀风身上是有什么催眠的魔力?许弗音环顾一看,看到了窗边软榻上闭着眼,还没盖一丝衾裯的薛怀风。   所以她不但抢占了薛怀风的床,还顺便连他唯一的被子都给抢了?   知道蜀尘居穷,但不知道这么穷。   连被子都挤不出第二条?   许弗音简直无言问苍天。   她鞭挞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良心,蹑手蹑脚地抱着一团被子下床,尽可能不发出半点声音,悄悄来到榻边。   而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还有一双眼在观察她,如果她有攻击的意向就会被一击毙命。   许弗音弯膝爬上榻,将被她捂得暖烘烘的被子给薛怀风一点点盖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她坐在榻边欣赏了会自家崽的盛世美颜,月光柔和地倾泻下来,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没白日那么虚弱无力,有些不真实的飘逸感。   她用手背量了下他的额头,自言自语着:“还好没起热。”   不仅没发热,还像是吹了很久的风,凉飕飕的。   她是撑在榻上给薛怀风盖被子的,要收回手时,忽然发现远处的黑暗里好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反光,像是针之ῳ*Ɩ 类的东西?也是这一分心,她脚下没平衡好,上半身直直朝着薛怀风的脸上摔去。   “呃!?”   在陌生气息急速靠近的霎那间,薛怀风猝然睁开了眼。   唇角碰上了一道温软。 作者有话说: 薛怀风:…… 第19章 第十九章 男主   那抹温软从唇角擦过, 许弗音还没来得及察觉碰到了什么,脖颈后方就传来了剧痛。   她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许弗音的腰身被箍住,男人搂着她, 在狭窄的软榻上翻过一圈, 躲过暗处的袭击。   待停下后,薛怀风绷直的手指夹着三根肉眼难以察觉的银针, 他直接将针甩到了床下, 瞥了眼有些慌乱下跪的暗卫。   正要放开许弗音,薛怀风的动作微微滞住。怀里人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柔腻, 如同无骨的绸缎。属于另一人的体温隔着薄衫传来,薛怀风突然察觉到身体的某种异样,毫不犹豫地将女子推开。   他一言不发地下榻,快步来到盥洗的地方, 拘起一把凉水往脸上泼, 刚开始的动作还算平静,但随着唇角被摩擦到的温软触感久久不散, 更是发了狠似的清洗, 直到将嘴角磨红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的眼眸阴沉得仿佛被墨汁浸透,翻涌着连绵不断的暗潮。   一些疯狂的, 无遮掩的念头在脑中掠过。   随之而来的, 还有逐渐失控的某处,同样失控的还有薛怀风的表情。   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趁虚而入,挂满喜庆红色的室内,翻倒的浴桶,不断涌出的涓涓热水,湿漉漉的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开来, 柔嫩得仿佛一掌能轻松圈住的腰肢…   薛怀风狠狠闭上了眼,及时打住了通往深渊的想法。   该死的。   他是不是疯了。   薛怀风今年已二十有二,为保持绝对的专注力,身体长期处于龙精虎猛却不能宣泄的状态。作为落马坡插入大郢心脏最关键的一柄刀,他需要任何时候都能冷静地处理问题,不该被这种低俗又肮脏的欲望控制。   【不该】两字,是他对自己的警醒。   那扇未知的门,刚开了一道缝,再度被焊上。   薛怀风有一瞬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将她放在身边就近观察。   但逃避从来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逃避代表的是在意。一个于大局无甚影响的女子,只要给他时间就能彻底恢复原状,在他恢复前他不会再见她。   从内室出来时,薛怀风已收敛了所有情绪,神情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暗卫误以为许弗音突然的倒下是另类攻击,才发出了袖里针。他们暗卫各有所长,他擅长的就是针线活。等薛怀风再度阻止,暗卫满满的不可置信,这已经是主子第二次出手了。   薛怀风:“她没内力,往后不必再对她用针。”   暗卫低头道是,犹豫了下还是没再说话。   没内力还有许多伤人的方式,如兵器,如用毒。但毕竟他不是若虚,因为话太多,如今又承接了一个扮演主子的额外任务。   而且他都能想到的事,主子难道想不到?还是继续沉默是金吧。   暗卫又听到上方传来一句“让无静进来收拾”后,再抬头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   -   清晨,天还未全亮,朦朦胧胧的光铺在略显萧索的庭院。   小花、小草端着铜盆来到正屋外,听到里头传出间歇的呻吟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床上的年轻女子用手捂着酸痛的脖子,口中还“嘶—哈——”声不断,她一睁眼就感到痛了。   “少夫人,您要不要紧?”小草放下铜盆,紧张地小跑过来。   “要给您找大夫看看吗?”小花精准地提出解决方案。   谁说这两个小婢不好,许弗音听着就感到非常暖心。   她扭了扭脖子,还能动弹真是太好了,不怎么在意地说:“小问题,应该是落枕了。请什么大夫,咱还是省着点儿。”连被子都只有一条,要花钱的地方真是太多了。   “夫君呢,是已经起了吗?”许弗音四处张望。   许弗音醒来就发现自己是睡在大床上的,但她记得自己半夜清醒后还看到过薛怀风,最后的画面是她不小心摔下去,好像还碰到了薛怀风的脸。   所以我碰到了崽的脸?呜哇,我真是出息了!   当时的碰撞发生得太快,许弗音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碰到了哪里。   可无论许弗音怎么回忆,都没有后面的记忆。   这不就是做梦常有的片段式记忆吗,再看着自己身上完好无缺的被子,还有软榻完全没人睡过的痕迹,根据种种迹象表明,她应该就是做梦。   果然,这种好事只有梦里才有吧。   小花:“无静姐姐说,七公子去老侯爷部下家中拜访,离京城有些远,暂时回不来。”   “有点远,在哪儿?”许弗音有点懵,怎么她一来,崽就走了,而且榻上没人,说不定连睡都没睡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瘟神,需要躲着她走。   听到小花说在隔壁县,围着京城的县城可多了,她能到哪里找。原著里都没这个剧情吧,薛怀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吗,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乱跑?   或许,他就是太清楚了。   所以要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去做想做的事。   许弗音意识到这点,有些意兴阑珊地来到妆奁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讶异地出了声。   可能因为睡得太饱,她感觉自己气色好过头了,连眼睛都显得精气神十足。她以前在短剧剧组的时候,常常等戏都要等到半夜,过得是日夜颠倒的日子,导致失眠成了她的日常。   现在却是睡得太多,试图少睡点。   小花撩起许弗音的长发时,注意到什么,提高了音量:“少夫人,您的脖子!”   许弗音照了下铜镜,发现脖子后方像是被刮痧了似的,血红血红的一道痕迹,乍看之下有点吓人,就说今天脖子怎么特别痛,原来后头有伤啊。   不过她是很容易留痕迹的体质,每次都是看得吓人。   “应该就是落枕害的。”   许弗音哀怨地回头看大床上的瓷枕,虽然她知道这种材质的枕头夏日用能隔热降暑,还能培养良好的睡姿,更能维持发型与仪容的整齐。可好处再多,也抵不住它就是一个方方正正,非常费脖子的瓷器。   在孤鹜苑她就想吐糟这个了,它对现代人真是太不友好了。   许弗音的早食是昨天的晚饭加热了下吃的,吃到鲊脯时许弗音整整吃下一盘,甜鲜甜鲜的,侯府的厨子真有两把刷子。   许弗音夸了几句小草,又问她们:“那你们早上吃的什么?”   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她们是一大早去侯府膳房里蹭的。   两小姑娘长得白白圆圆的,说几句讨巧的话就让熟悉的厨娘给她们多留了些早食。她们还特别激灵地用银钱交易的方式从膳房买了些刚采买回来的新鲜蔬果,之后她们就可以在蜀尘居自己做饭吃了。   她们还与侯府膳房管事的商量了下,后面她们都用这种方式买蔬果,这样就解决了蜀尘居的饭菜采购问题。主要是这个时代的蔬菜肉类因为保存的问题,品质良莠不齐,而从侯府买就保证了质量。   这下许弗音眼睛都不由亮了亮,她的厨艺还不错,总归饿不死的。   有侯府做后盾,吃饭难的问题解决了一半,剩下一半就是整理无人问津的厨房了。像薛怀风以前那种饿肚子随便应付的方式绝对不可取。既然她来了,就不会再让薛怀风饿肚子。   许弗音给两位能干的小婢竖起了拇指,引得她们羞红了脸。   “对了,你们月钱和平日花的银钱够使吗?”   “无静姐姐发的很多呢,每个月还多出好多!”她们私下也偷偷了解过别的院落发的月钱,发现她们足足高了一倍还多。她们也不笨,知道这样惹人艳羡的事不能说出去,要遭嫉的。   “在说我什么呢?”无静刚跨入正屋就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看到小花小草满脸的笑容,比在孤鹜苑时活跃了许多。似乎只要许弗音在的地方,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让人的心情都会被她的情绪感染。   “呀,无静!”许弗音惊喜地喊了声,立刻问,“你说夫君去了老侯爷的旧部那儿?具体在哪里,路程颠簸吗?平时用的物品都带齐了吗?夫君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一箩筐问题砸向无静。   那位已故老侯爷的旧部可不少,就是现在朝堂中,平遥侯府在将士群体依旧还留有余威,只说旧部许弗音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个。   无静没立刻回答,她想起若虚说的话,少夫人好像总是将薛七郎放第一位,似乎谁都越不过去。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七公子并未说具体去向。”   “所以,连你都不知道啊。”   许弗音泄了气,她只是薛怀风的合作伙伴,再问多就是不该了,许弗音及时阻止了自己后面的问话。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将蜀尘居打理好,让薛怀风回来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蜀尘居。   许弗音心态调整得很快,说服了自己后,就笑着与无静打趣。   “我们在说好久没见我们无静姑娘了,你可是比我这个少夫人还忙。”   “奴婢还要协助三夫人管理侯府,有时难免顾不过来。”   “我就随口说说。”许弗音是知道无静还要为薛怀风做事,薛怀风虽说深居宅院,但不是完全无所作为的,比如那些老侯爷留下的老部下与边疆兵力,只是小说里不会将这些细细展开而已。   无静接过小花手中的梳篦,在梳发时注意到许弗音脖颈后方的伤痕,动作停了一下才继续。她为许弗音盘了个云朵髻,发髻如云朵般层层叠叠,像天边飘散的白云。单是看着就能感受到悠闲自在,非常适合许弗音的气质。   两小婢也想下次给主子梳这么好看的发髻,边看边用脑子记住步骤,还忙着递步摇。   望着镜子里美貌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的自己,许弗音感叹了一声:“幸好你不常来。”   无静好奇地等她下文。   “你要是来得多,我就要忍不住留下你了。”看她的眼睛,多真诚,是真的很想将无静要过来啊。   无静噗嗤一笑,连表情都没办法继续板着了,有些逾矩地点了点许弗音的额头:“您啊,还真是个孩子。”   一个原先只是模糊的想法,渐渐有了雏形。   待您与主君和离后,奴婢定为您寻一位如意郎君。   “有这么说话的吗,我都及笄还嫁人了!你真是太没规矩了!”许弗音佯装恼怒。   她们说闹了一会儿,在融洽的气氛中,无静放下梳篦,缓声道:“少夫人,絮儿没了。”   从调查来看,这位絮儿是少夫人出阁前十分信任的婢女,无静观察着许弗音的表情。   许弗音笑容渐失,她也不是忘了这个人,主要是没想到合适的处理办法,就按着薛怀风的做法先将人关着再说,她问:“怎么没的?”   这事小草更清楚些,她还看了会热闹,告诉许弗音絮儿是意外摔坏了脑袋,又提了一嘴薛五郎。   “既然连五哥都添了些补偿,”许弗音作为弟媳,是跟着薛怀风来称呼薛睿之的,“我当然不能少了,你们帮我再给她家人补一些吧。”   说完这些许弗音就安静下来了,就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怎么好好的会那么巧摔倒在柴堆里夹着的石头上,这石头就这么刚好落在那儿?   见许弗音沉默,无静不希望她为一个不值得的婢女烦心。为哄她高兴,无静告诉她舜王昨日就送了赔礼来,七公子说都让少夫人自由处理。无静带她去了新开辟的库房看,这里被安排只放许弗音的私产。虽然目前只有几个叠着整整齐齐的箱子,但几乎每一箱里面都是价值不低的玉石字画,许弗音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屋子,已经足够惊喜。   无静还交给她一张别庄的地契,听说这座别庄还有打马球的场地,这该有多大的面积啊。   “我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杖!”   舜王不容易啊,为他那糟心儿子操碎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见许弗音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无静也笑了起来,主子果然料事如神,送礼总是送到少夫人的心坎里。   许弗音只兴奋了一会就冷静下来了,想到它们很快就要进千机阁的宝库里,就阵阵心痛,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所以不论文里还是文外对天幕里恨得牙痒痒的人不在少数,实在是这货心太黑了,他搜刮那么多钱是要干嘛,金屋藏娇都能藏佳丽三千了,总不能要造反吧!   那货应该连心肠都是黑的。   许弗音对天幕里的印象糟糕到了极点。   她走了一圈,注意到角落里她熟悉的几个箱笼,记得这些回门礼士让送回给薛怀风的。   “这些箱子…”   “七公子原话是:给夫人的家用。”   家用,多么动听的词,许弗音的心跳不争气又快了两拍。   是啊,她在古代也有家了。   -   一个人暴富后会做什么,许弗音的答案是买买买。   侯府并不限制女眷外出,只是大部分时候要提前向侯府马房报备何时使用马车,限制多还不自由。   哪怕大郢民风相对开放,女子亦可上街,但许弗音终归是新妇,不适合频繁外出,她这才暂时忍了下来。   这次外出的理由就充足多了,为蜀尘居添置家用。主要是薛怀风对别人大方,却偏偏苛待自己,正屋里只有区区一条被子就特别离谱,总之她打算先将他的正屋填满再说。   另外她还去了趟厨房,原本想要中午就开伙的想法在看到厨房那一刻彻底破灭了。布满灰尘蛛网不说,还缺少许多厨房用具,甚至连最基本的鬲釜甑甗等都没有。   她总不能连这些都找侯府借用,所以出来买齐用具是当务之急。   真不知道薛怀风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由于蜀尘居奴仆稀少,加上小花小草都不足五人,薛老夫人说让她自给自足也不是说说的。许弗音换了一身轻便的服装,戴上面纱,与两小婢一同去离蜀尘居不算远的百荔街。   她曾在外城住过的百柿街是参照它的模样仿制的平替版,与百柿街相比,百荔街看起来更整洁干净,铺子的种类也更多。沿街还摆放着不少买卖的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们几人特意选了衣橱里最平常的衣服,但就是如此看起来也与寻常百姓不同,一眼就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当她们穿梭在人群中,总是有人为她们让开了道,以免碰到她们的衣物。   特别是位于中央的许弗音,神态举止都像大家闺秀,回头率很高,还有些未出阁的姑娘着重看她飘逸的发髻,小声讨论着。   许弗音捂紧了面纱,快步进了个豪华布料铺子,最先选的是被褥、布匹、茵席等小件日用品。选完后又继续逛其他铺子,买了包括像小碳炉、隐几、摇椅等大件,这些可以与店铺商量送货上门。其余她又选了些七七八八的零碎小物,没一会儿两小婢手上就满满当当了。   许弗音让她们先回蜀尘居一趟再过来继续购置,她则是自己再逛逛。   两小婢自然不愿离开许弗音,她们不放心夫人一人在街上,但许弗音认为东西太多,还要跑好几天才能买足东西,才劝动了她们。   最重要的是,许弗音需要有正当的理由支开她们。   在她们离开后,许弗音去药铺询问她所知的二十八种药材里最普通的几种,她进的是百荔街上比较知名的药铺,问了伙计后,二十八种有其中十二种能在药铺买到,只是有些暂时没货需要等待,价格也不低。   许弗音可谓喜出望外,能买到一部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至于其他的十六种,店铺伙计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很陌生。许弗音知道要找全没那么容易,陌生就说明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加上天幕里文里没透露的七种,一共有二十三种草药都需要从天机阁购买消息。   这么多,有点超出预计,还是保佑天机阁别太黑吧。   许弗音出了药铺后,心情喜忧参半,不过总算能看到给薛怀风祛毒的希望,也不算完全没收获。   许弗音看着快到中午,到一家队伍排很长的包子店里买了六只大肉包。刚才就看到小花小草眼馋的很,她干脆多要了点,一人两只,就是如此豪横。   她正在往与小花小草约定的地方走去,突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响彻百荔街。   那道叫声让许弗音有种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   街道上顿时充斥着人们慌乱逃窜的身影,许弗音刚回头就看到一匹受惊的高壮棕马在街上横冲直撞,粗壮的马蹄踢起漫天飞尘,沿路百姓哭喊着奔逃。   棕马背上有一位紧紧抱着马肚的年轻女子,正是她的不断喊叫,让马匹受的刺激更大,奔跑速度越发快了。延街的无数摊位被撞倒,瓜果、手工品、小吃……无数物品落到在地上,半条街人仰马翻。   许弗音被慌不择路的人撞到了街道中央,刚买的包子也被踩踏成泥,还没等她站起来逃跑,棕马已经冲到离她仅有几米的距离。   她惊惶地抬头,棕马前肢向上抬起,八字外张,这是典型的马起扬,这代表这匹马是受了惊才会乱窜的。   此刻它抬起的前驱,已经将她笼罩在阴影中,遮天蔽月。   那一秒,时间骤停。   就在她想着吾命休矣的时候,不知从何处飞出四只飞镖精准地扎向马蹄,巨大的棕马痛苦地嘶鸣一声,朝着一侧重重倒下,扬起的尘土让许弗音遮了面,咳嗽了几声才缓解喉中痒意。   待尘埃纷纷落下后,许弗音看向疑似射出飞镖的方向。周围的摊贩、百姓都躲了起来,在那片狼藉的地方,只有一辆马车没丝毫影响地停驻着。   马车上的帘子闻风而动,轻卷后又再度荡下,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   马车非常普通,没任何装饰物,也没有髹漆,像寻常人家出游的配置,是跑在街道上也不会引起注意的类型。   但那四只飞镖就是从这个方向射出的没错。   许弗音忽然注意到,拉马车的黑色骏马的耳朵上有一圈白色斑块,这个标志,是原文里男主巽王日常出行的配马!   她的心仿佛跳到嗓子眼里。   所以坐在里面的,就是巽王——沈明宥。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还是马甲。.给宝宝们捋一下目前出现的马甲:薛怀风——原文男二;天幕里——原文男四;沈明宥——原文男主(巽王,大号,没易容);巷口书生——路人(第8章) 第20章 第二十章 面纱   巽王怎么会在这里?   许弗音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往周围一张望,在看到女主叶文嫣的脸时,她张了张嘴又发不出声音。   许弗音产生了一抹微妙的滋味,这好像是原文里男女主初遇时的场景。当看到巽王沈明宥的第一眼, 他就在女主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 也让她如同飞蛾扑火般奉献自己,集虐身虐心于一身。   刚才四支飞镖齐发后, 棕马仰天嘶吼, 将趴在它马背上的叶文嫣给甩了出去。叶文嫣被抛到半空,是紧追在她身后的高子博策马奔来, 在她即将坠地的时候扑身营救。   “高子博,高子博你醒醒!”叶文嫣泪如雨下,推着昏迷不醒的高子博。   高子博以身为肉垫,成功救下叶文嫣后, 谁知叶文嫣摔过来时角度不对, 落下时她整个人砸在高子博的椎间盘上。剧烈的疼痛,让高子博翻了个白眼, 痛晕了过去。   自叶文嫣被舜王撕扯了肩膀看到莲花印记后, 舜王转眼间改变了态度,由暴怒改为惊喜, 直言要向皇帝禀报, 择日娶叶文嫣为侧妃。   叶文嫣拼命反抗也无济于事,舜王干脆将她关了起来自行筹备婚礼。高子博得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后跑去骂舜王为老不尊,强抢儿子的女人。舜王哪容得儿子忤逆,也不客气地请出了家法,渐渐地骂战升级到拳脚相向。   被舜王打得鼻青脸肿的高子博收买了看守,将叶文嫣放出来打算与她私奔。当然叶文嫣是不知道的, 她只当高子博是友人,又怎会愿意与他私奔。   他们从舜王府逃出来后,去马铺里挑选适合逃跑用的马。叶文嫣完全没逃跑的自觉,像是外出郊游似的,爬上马后,突发奇想地用双手蒙住了马的眼睛,与马玩游戏。   突然没了光线,马受到惊吓挣脱锁链朝着大街乱跑乱撞,叶文嫣的尖叫更让它的暴躁升级,造成大半条街的混乱恐慌。   许弗音回忆着原著中这段男女主初遇的场景,男主虽出场最晚,但作为女主直到作者断更前唯一求而不得的男人,在书粉心中拥有一骑绝尘的地位。   就是前期戏份最多的薛怀风,也只能屈居第二。   小草小花放完第一批采购的物资就回来找许弗音,看到那被掀得七零八落的街道,还有人说有个身穿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差点死于马蹄下。水蓝色,那不是少夫人的穿着吗?她们着急忙慌地找来,看到一匹倒下的棕马前,大难不死的许弗音。   她们哪还有心思继续购置,小草挽住许弗音的胳膊,却一时拉不动。   “少夫人,您受伤了?”   许弗音抓着她们的袖子起身,靠过去在她们耳边小声说:“是腿软了…”   刚刚她实在太紧张,事后才发现自己被吓得动弹不得。   真是丢死个人了。   许弗音羞赧地通红了脸,在被婢女扶起时,她望了眼依旧没有动静的马车,里面的人始终没露面。   事发时飞尘漫天,除了最靠近的她能大致分辨飞镖射出的方向,无人再看到它们的出处。所以她也必须装作不知道,虽然巽王是在帮女主,也完全贴合原著剧情,但她一个炮灰能顺带被照拂到,简直是泼天的富贵了!   许弗音路过那匹倒下的棕马身边,它不再鸣泣,铜铃般的大眼彻底闭上,眼底的皮毛上还残留着晶亮的水渍。原文就是这样,女主惹出的祸事,总是有其他人或物为她承担相应的后果。   许弗音想起假千金的结局,是与女主比骑马,不知怎么的一番操作后摔下马,当场摔断了脖子。   许弗音颤栗了下,她还是离女主远点吧。   炮灰碰上女主哪有能全身而退的。   许弗音被两婢女扶走后,路边那架不起眼的马车里面,传来一道吩咐。   马夫旋即跳下马车,将角落里一条不知何时飘落的水蓝色面纱给捡了起来,叠好后递给马车内的男人,才重新启动马车。   叶文嫣还在没停歇地摇着高子博的肩膀,试图唤醒他。她还不知道高子博的腰椎被她坐断了,始终得不到回应后,叶文嫣无助地望向远处的人群,想找他们帮忙。   可是她纵马炸街,百姓们发现她的求助就散得更开了。   也是此时,前行的马车车毂转动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微风吹开了帷裳一角,坐于车内的男子只露出半边侧脸,光线时隐时现地落在肩头。羽睫低垂,遮住了侵略性十足的凛冽眸色,他似是在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   惊鸿一瞥。   叶文嫣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周遭的声音在模糊褪去,她听到自己心脏如同小鹿乱蹦的跳动声。   许弗音回到蜀尘居,在换衣时,小花忽然发现:“少夫人,您的面纱呢?”   许弗音摸了下脸,面纱果真没了,刚才她被推搡出大街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人给扯了下。   “应该是掉路上了。”   两个婢女表示她们待会去采购时,再去百荔街找。而差点出意外的许弗音,则是被她们耳提面命地摁在蜀尘居,至少这几日许弗音想随意出门是不可能了。   许弗音是个闲不住的,她换了一身深色衣物,从水井里打了满满一桶水,撩起两边袖子就在厨房热火朝天地打扫了起来。   蜀尘居的厨房,除了煎药的炉子有少许使用痕迹,其余地方都像叠了好几层黑灰,她严重怀疑蜀尘居可能不开伙。也不知道擦了多久,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用手肘擦了下脸庞的汗,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熟人:“若虚?你没跟着夫君离开吗?”   若虚:“奴才去购置了些红酸枝木料,七公子的轮车有些破损了,需要修补。”   许弗音深以为然,薛怀风没节制地用内力,导致轮车用得特别废。   若虚是刚完成一个任务,想起捡到的好几只发簪,找不到小草她们,听到厨房这边的声音,就过来看看。   当若虚拿出发簪,许弗音“呀”了一声。   是她那天爬墙时落下的吧,她有点心虚地用井水过了下手,才将它们接了过来。   她爬墙时若虚不在,应该没看到她八百米冲刺如同疯婆子的模样吧。   她那岌岌可危的形象啊。   许弗音笑着:“谢啦,你真细心!”   这世上有谁会为了个残废,如此亲力亲为。   她脸上还有几道污水痕迹的残留,但好像比那些精心打扮的世家小姐明媚好看多了。   若虚猛地低下头,还了发簪就告辞离开了。   -   夜色幽深,天幕不见半点繁星。   皇宫中,一处恢弘殿宇中,几名身穿灰白长袍的道士,正目不转睛地围着一只加热的丹炉打转。炉旁扎着混元髻的道童汗流浃背地扇着下方的炉火,当炉顶上的十个小孔钻出细细白烟,道士们的目光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烈火烹油。   又过了一刻钟,丹炉终于被打开,在一片热雾中,一名道士地将成功炼制的丹药取了出来,放在早已备好的金钵中。   道士拖着食案,躬身将之递到上首的男人面前,不敢将眼神随意乱瞟,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巽王殿下。”   沈明宥一袭蟒袍,手中翻阅着几本尚未批红的奏折,自从安庆帝身体每况愈下,对奏折开始力不从心后,就会让贴身大太监魏淳将一些不重要的折子给他批复。   这件事,几个时常炼丹的道士早已发觉。   这再不重要,那都是奏折,是上呈给皇帝看的!巽王又怎么能看?   这逆天的操作,就是这群平日耀武扬威的道士们都开始正襟危坐,就怕泄漏了这皇室秘辛被悄悄处理了。   排前的道士端食案端得久了,四肢僵硬冰凉,也不敢催促。   半盏茶后,沈明宥放下手中的奏折与毛笔,抬起手,立刻有小太监上前将这些奏折收拾后重新带回奉元殿。   沈明宥掀开眼皮,瞥了眼金钵里的丹药:“都炼好了?”   道士们练练应声,若是沈明宥不满意,他们还需重炼。   见沈明宥捏起药丸打量时,他们更是屏气凝神地注视。   良久,男人才淡淡地说:“可以了。”   直到沈明宥的身影离开大殿,那无形的压迫感也一同消失,几个道士才松了一口气,背后渗出一层层冷汗。   陛下将炼丹之事全权交给巽王,巽王掌着对他们的生杀大权,他们怎能不提心吊胆。   由于要监工炼丹的进度,巽王分身乏术,便将没看完的奏折搬来了此处。奏折是不能出奉元殿的,巽王却如此堂而皇之地带出来,足见陛下对巽王的信任之重。   怪就怪在这里了,巽王乃是陛下的养子,是异姓王。就算要选代批奏折的人,那也该是陛下钦定的太子才名正言顺。   自从前太子暴/毙后,陛下至今没立储,反倒对这位巽王信任有加。   要他们说,这位举手投足间的气场,那三位夺嫡呼声最高的王爷无论哪个都是拍马不及。   可惜了,异姓王永远与大位无缘。   守在寝宫外的士兵看到走过来的沈明宥,直接将殿门打开恭迎他入内。   沈明宥进了寝宫,明黄的床上有一道睡着的身影,守着的大太监魏淳接过他手上的托盘,望着里头品质不错的丹药,满意地点点头。魏淳放低了音量道:“陛下晚间只用了些红参汤,小憩了会还未醒,正等着您送来仙丹呢。”   沈明宥颔首,问:“陛下睡下多久了?”根据国朝规定,只是养子的他必须恪守宫规,称呼陛下。   听到了动静,浅眠的安庆帝起了身,哪怕在幽黄的烛光中也能看出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微微凹陷,发出像砂砾填满喉咙的嘶哑声音:“是知退来了吗?”知退是沈明宥的表字。   “是我。”沈明宥来到龙床边,扶起安庆帝:“陛下,该吃药了。”   安庆帝就着沈明宥的臂力起身,听到他的称呼安庆帝有点不满:“朕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朕父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画像   沈明宥闭口不言, 那声安庆帝期待已久的“父皇”始终没喊出口。   安庆帝盯着沈明宥,他很瘦,凹陷的双眼注视过来时,几十年累积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 因病重的骨相变化让他显得更为刻薄寡恩。   大太监魏淳已经恐慌状地匍匐在地。   唯独沈明宥不以为然, 顶着安庆帝炯炯目光坐在龙榻边,手指化为梳, 为安庆帝整理因睡觉而凌乱的灰白长发。   安庆帝感受着儿子无声的孺慕之情, 刚起的暴虐情绪逐渐消散。   安庆帝阴沉的脸上忽然展开了笑容,对于对皇命充耳不闻的沈明宥不但不脑, 还感到了久违的愧意:“是父皇对不起你们母子,你受了这么多苦,是该怪为父。不喊了,你不想喊咱就不喊了!”   安庆帝甚至主动为沈明宥开脱, 好似刚才的凶狠狂躁都是幻觉。   沈明宥问了这些年重复问的问题:“陛下, 臣的生母究竟是谁?”   安庆帝表情微变,让本就蜡黄的脸色显得越发骇人。   寂然无声。   沈明宥没有为难老皇帝, 从金钵中取出丹药:“仙丹刚出炉, 陛下正好入口。”   安庆帝接过ῳ*Ɩ ,没让小太监试毒就直接往嘴里咀嚼, 多疑的帝王也有了完全信任的人。   渐渐地一股充沛的精力升腾起来, 安庆帝立刻闭眼消化着强劲药力,他仿佛感受到了一股羽化登仙的飘然感。   魏淳早就从地上爬起来,对皇帝与巽王的相处模式早就见怪不怪。   皇帝老了,年轻时所有雄心壮志已日渐消磨,在暮年时不过期许子女能给予的一点温度。自前太子出事后,朝堂每日都是立储的声音, 几个已成气候成年皇子忙着结党营私。哪还有父子亲情可言,个个盼着老皇帝快点腾出位置。   老皇帝最怕的是什么,就是他还活着,但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在皇子们汲汲为营的时候,巽王这个没有继承权的儿子就显得格外无害了。   常有朝臣、皇子不满陛下对巽王的宠爱太过,甚至还有人猜巽王是否是陛下流落民间的遗子,不然何至于拥有如此大的权利。说句不好听的,这朝堂内外谁敢对巽王说个不字?   宫里的传闻大多是谣传,但关于巽王的身世,魏淳知道有一部分是真的,巽王确实是陛下的亲骨肉。   只是女方的身份是个迷,魏淳只知这是安庆帝的忌讳,并且因为这个忌讳,沈明宥此生注定与皇位无缘。魏淳依稀记得十年前,安庆帝突然得到了什么消息,兴奋地几夜辗转反侧,秘密地带着他们这群贴身仆从以及数十名大内高手,连夜赶路去了一处穷乡僻壤。   而后安庆帝外出了一天,亲手抱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回来。魏淳打听了下,才知这少年是个沿街乞儿,饿得狠了,与几条野狗争食,身上的血窟窿就是被狗咬的。   无人知道这少年有何特别,只知安庆帝当天就宣布将他收为养子。   少年很安静,就是太医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都不喊不叫。   沈明宥跟着安庆帝回皇都后,失语了足足一年。   安庆帝急得寻遍全朝野的名医,甚至为了让这匹幼狼习惯京城的生活,手把手地亲自教导,可谓是将不多的父爱都倾注于他一人身上。   巽王越是无欲无求,安庆帝越是乐意放权,就是奏折都是硬塞给巽王的。特别是安庆帝病重时,满目望去都是畏帝如虎的宫人,唯有沈明宥敢忤逆他,让安庆帝益发沉浸于这难得的父子温馨中。   安庆帝时感欣慰,他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还有这一个孩子是真心对他。   仙丹消化结束,安庆帝脸色更糟,但精神反而好了许多。   他神志清醒后,再度想到困扰了自己三年,已逐渐成为他心腹大患的——九宫。   一个悄声无息混入大郢朝堂内外的细作组织,到现在也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杂鱼,更遑论这个组织的首脑,连影子都没摸到。   有很长一段时间,安庆帝都疑神疑鬼,生怕身旁突然窜出一个杀手。要不是沈明宥为他调整禁军人员、巡逻配置,加强皇宫内的守备力量,他想睡个安稳觉都难。   安庆帝越想越憋屈,他堂堂大郢帝王,居然因一细作而畏首畏尾:“枢密院的一群酒囊饭袋朕不信任,朕要你亲自去,让薛家五子彻底死透了!”   按照安庆帝的推算,密报中那位纵横睥睨、神鬼莫测的九宫不能以常理度之,年轻得惊人,至今也不会超过三十,也就是此人混入大郢时可能才十来岁。十来岁又怎么会引起任何一方的注意,要找起来简直如大海捞针。   三年下来,安庆帝在疑心病作祟下,已悄然下令暗杀了不下十八名大郢的后起之秀。薛睿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明宥沉默了会,道:“陛下,他应该不是那位。”   “为何?”   “不太聪明。”   “……”   严肃紧张的气氛,因沈明宥的一句话,安庆帝差点没笑出来。这世上能说有状元之才的薛睿之为蠢笨,恐怕只有他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巽王了。薛睿之才华横溢,若不是崛起得太快,还是薛家嫡系,他也不会刻意将之压在二甲第十九。   沈明宥客观地评价:“臣看过薛五郎的策论,辞藻华丽,长篇大论却没有实质内容,不过是纸上谈兵。”   安庆帝只匆匆看过那篇策论就交给了巽王,只记得几位主考官共同推举过薛睿之为一甲前三。但被最信赖的儿子一分析,安庆帝也暗道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了:“但薛五郎身上依旧有嫌疑…”   自从用了仙丹后,他在神志不那么清楚时,越发依赖沈明宥的判断。   沈明宥平静地说:“自从枢密院任务失败后,平遥侯府又加强了守备力量。”也就是要再暗杀,难度增高,太容易败露行迹。   安庆帝的表情越发阴沉。   沈明宥像是有意引导,只浅浅地提了句:“薛家儿郎似是成婚较晚。”   老平遥候离世后,如薛睿之这般嫡系子孙皆是按着世家规矩守孝三年,薛家子孙辈的婚事大多是这样被耽搁下的。   皇帝目光微动,薛家难动,但薛睿之的婚事可不难动。   父子俩就最近几位王爷的动向聊了会,安庆帝有些乏了,沈明宥表示明日再来,安庆帝无力地摆了摆手。   魏淳上前将明黄幔帐放下时,帐内传来老皇帝破锣似的声音:“提到薛家,薛七那新婚妻子有点意思,居然说爱慕薛七已久,也不在意那残废连路都走不了,哈哈哈,有意思啊……”   大内高手回来后,向皇帝描述了当日在蜀尘居的场景,包括当时许弗音说的话。   “等莲妃生辰时让她也来宫里献礼,朕倒想看看是什么样品位奇特的女子。”   魏淳公公一惊,不料皇上这般身体,还能有这种疯狂的想法。   可这事,他也分不清陛下是真心还是随口说的,毕竟夺臣妻的事,陛下也不是第一次干,莲妃娘娘就是这么被抢来的。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身后那道身影,蓦地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   五日时间,薛怀风音讯全无,许弗音也忙得脚不沾地。   打扫蜀尘居是个大工程,还好偶尔无静、若虚得了空也会帮忙一同清理,让许弗音减轻了不少工作量。他们合力将池塘里的死鱼捞走、拔除杂草、清理枯萎的草木,至于像破损的瓦片,堵塞的通道、散架的桌椅这类高难度的修补工作,则是被若虚一力扛下。   许弗音还挺不好意思使唤薛怀风的属下的,她也觉得杀鸡焉用牛刀。   没办法,实在太好用了。   于是在厨房还没开伙前,她特意去酒楼打包了大鸡腿给他们加餐。   在他们的合作协力下,蜀尘居不说焕然一新,至少看上去整洁了数倍,许弗音站在院落里,闻着淡淡的花香,心情舒畅。   许弗音又与薛三夫人商量,移植了几株不影响风水的树木重新栽种到庭院中。真是看不出来平日里左右逢源的薛三夫人居然是个极度风水迷。听说前些时候曾有人动了她的风水梯,她寻遍全府在找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胆大包天本人佯装不知,与薛三夫人讨价还价高价从侯府又买来了几株树、五十盆花、三十八条锦鲤、三座假山,填补空落落的院落。   她满意地看着正对着薛怀风正屋门前的一株石榴树,此时石榴花正团簇在枝头,红艳欲滴,微风出来时沙沙作响。待薛怀风回来,一开窗,便能看到这番绿植葱茏的景象。   许弗音这边移植树木的动静大了,引得不少人注意,于是她要搬入蜀尘居的消息渐渐传开,全府上下无不震惊。   在侯府的好日子不过,七少夫人怎的如此想不开找虐受。   就是与各院都不熟悉的薛青玥都在许弗音偶尔回孤鹜苑时叫住了她,劝她别去蜀尘居。那院子买下之初就是为了锻炼后人,没地龙亦没冰窖,有的屋顶年久失修,冬天一到北风呼啦啦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刺骨得冷。别问她怎么知道,她曾去看望过七叔,亲身领略过什么叫天寒地冻。   那就不适合人类居住,又荒废了数年,好多墙皮都掉落了,就许弗音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怎么受得住。   许弗音知道薛青玥是好意,她也没强行争辩,只陆续从衣柜里取衣物,惹得薛青玥恼怒极了:“七婶婶怎的如此固执?”她差点想告知真相,七叔早就毒入肺腑,已是弥留之际,许弗音装作不知在孤鹜苑逍遥不是更好?何必去趟这浑水。   许弗音望向薛青玥那带着薄怒的脸,知道不说点什么,这茬是过不去了。   “你们好像都习惯了,薛怀风就可以待在那里,薛怀风就该退让。”   “但习惯了的事,就是应该的?”   薛怀风凭什么,就该在那荒凉的院子里发臭发烂?   薛青玥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被许弗音两句话问住了,久久无言。   许弗音这几日已经将日常用品陆陆续续搬到了正屋旁边的西厢房,这期间她也没忘了自己的练字计划。打发了小花小草去休息后,她从一只木箱里找出了原主的情笺。   没错,就是原主准备送给薛睿之,但还没来得及送出的情书,这是她在整理原主物品时发现的。还好她没在第一时间处理掉,现在成了她练字的模板。   情笺的数量非常多,基本囊括了大部分常用字。   许弗音满脸通红地熟悉着笔迹,熟悉完一张,就烧掉一张。   古人开放起来真是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许弗音顺便将知道的二十七种草药记录下来,有几株她也不是完全没头绪,比如主药巫麟根,是叶文嫣在巽王府的药田里看到过的。但巽王府守备森严,不是能随意进出的,巫麟根更是价值连城,十年根系的才能用,别说十年就是一年的在暗市都被炒到天价了。就算她有能力买巽王又凭什么卖给她?她一个后宅妇人,连巽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找药田了。   她是有多想不开,才想着去找死啊。   所以问题再度回到找天机阁买消息上,简直是个死循环。   许弗音愁得头脑发晕,决定做点别的,换个心情。   除了给薛怀风改善生活环境,她也希望崽能重拾对生存下去的希望。   而这个希望,就是她之前认定的叶文嫣了。她虽没办法将叶文嫣真人给崽带来,但还有别的方式弥补。   许弗音郑重地铺好画卷,聚精会神地低头勾勒着人物轮廓。她的工笔画并不算出彩,但她十分擅长抓神韵。比如现在她笔下的就是暴雨那日,穿着男装的叶文嫣,那哭泣的模样被她加了几层美颜滤镜后给呈现了出来,比叶文嫣本人还美貌了不少。   她边皱眉回忆边画,在痛苦煎熬中绘制得速度更快了。   画叶文嫣并不会让她心情变好,反而更糟。   她承认她就是有点婆婆心态,觉得自家崽应该吃点好的。但架不住崽有自己的想法,她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许弗音为了速战速决,一口气画了三幅各种形态的叶文嫣,有笑有哭有跳,满足各种精神需求。   画是画好了,但她很快又有新的烦恼。   挂哪里才能让薛怀风有惊喜感,还能更好的睹物思人?   -   深夜,蜀尘居万籁俱静,池塘传来间歇的蝉鸣声。   薛怀风换下一身蟒袍,趁着夜黑风高时回到蜀尘居,他已有好几日没回来,除了要处理的事多,也有他五日前一直警醒自己的事,尽可能远离许弗音。   薛怀风这个马甲是他最早使用的,各方准备一应俱全,他此刻要去的就是蜀尘居正屋内的密道议事。   薛怀风像往常那样进蜀尘居,突然他停下掠空而过的步伐,望向庭院内流水潺潺的池塘。池水围绕着假山叮咛作响,原本荒芜的庭院郁郁葱葱,不远处还有两盏红灯笼发着淡淡的微光,为深夜归来的人照亮了路。   整个蜀尘居到处都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状态,和谐中透着微微诡异。   这诡异,当然是指蜀尘居的主人此刻的感受。   薛怀风愕然了一瞬,又爆退了几步,回到蜀尘居大门口。   后头的两名暗卫也同样满腹疑惑地跟着退回去。   薛怀风望着蜀尘居的牌匾,这是老侯爷亲自提的字,没有仿冒的可能。   是蜀尘居,没走错。   薛怀风也不再飞回去,他是听若虚报告过许弗音这几日在改造院落,是他亲口应允随意改造,但他不知道许弗音居然直接将蜀尘居给彻头彻尾地改天换日。   身后两个暗卫忍不住观赏着鸟语花香的亭台楼阁,他们是常常随主君回蜀尘居的,早已习惯了这边的杂草遍布,哪见过如此多的精巧设计,满眼忍不住地赞叹少夫人的巧思。   其中一位擅长针线活的,更是不慎发出一道惊叹,在薛怀风漠然的目光中,立刻闭上了嘴。   薛怀风在正屋大门口站了会,耳廓微动,分辨出西厢房的有规律的呼吸声,里面的女子正在熟睡。他直接进了正屋,没点烛,在黑暗中走向床榻,随着外间门的开启,微风缕缕吹来,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几副仿佛纸质的东西在床榻上飘荡。   薛怀风凝神看出疑似是画卷之类的东西,他立刻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当光线照在他的床榻上方,只见那儿挂着三幅笔触一般,但神态格外惟妙惟肖的人像画——全是叶文嫣。   薛怀风狠狠怔住。   什么鬼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妄念   曾有一段时间, 薛怀风对这张脸不胜其烦。无论他去哪里,总能频繁偶遇这张脸的主人,如同背后灵一般阴魂不散。若不是调查后确定都是巧合,他都要怀疑此女知道他有多重身份, 在有意无意地攻略他获取情报。   偏偏甩不掉, 还杀不死。   她的生命力之顽强,是他今生之仅见。   薛怀风做梦都想不到, 能在自己的居所再度见到她, 还是在床榻如此隐私的地方,是想要他一睁眼就看到吗?简直其心可诛。   “谁放上去的?”若不仔细分辨, 难以听出薛怀风引而不发的怒意,“都拿去烧了。”   两暗卫紧随其后:“听无静说,少夫人将自己关在西厢房一下午,出来时就有了这三幅呕心沥血之作。少夫人说只是暂时挂在此处观瞻, 择日再选。”呕心沥血几个字, 是无静重复少夫人的原话。   还要再精心挑选位置摆它们?就是祭拜都没一次摆三的。   薛怀风给气笑了,他缓缓闭上了眼, 将那冷沉得能滴墨的眸光敛去。他倒是不知道, 叶文嫣的魅力竟连女子都能一同虏获。   月光轻柔地从窗棂的雕花木格中漏到室内的地面上,睡着的女子并未察觉一道身影走近。   西厢房的暗寂中, 只有女子睡梦中不断加快的呼吸声。自从穿到古代, 许弗音的睡眠质量有所提高。今天她却睡得不怎么安稳,可能是下午不断回忆叶文嫣的脸,导致她这会儿梦里也都是叶文嫣,还是自带尖叫语音的那种。   许弗音醒来后,无神地望向漆黑的床顶,她的精神依旧困倦。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次, 此刻她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她感觉到好像有人靠近床榻,声音还带着含糊:“夫君,是你回来了?”   如果是无静她们,是会点灯的,蜀尘居又是被独立在侯府之外的院落,平日鲜少有外人。在许弗音的感知里,只有薛怀风了。   仿佛凝结的墨色空气中,传来一道应声:“嗯。”   薛怀风不过是被气到,过来看了眼始作俑者。等薛怀风反应想走的时候,许弗音已经醒了。   许弗音的笑容还带着半梦半醒中的迷离,她拉起来人的袖摆,止住了男人离开的步伐,语气含着自然而然的亲近:“这几日我清理了蜀尘居,你要是有不喜欢的地方,就与我说——”   许弗音说着说着,神志渐渐回来,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停顿。   虽窗外月色微弱,但却能将来人逆光的轮廓大致照出来,来人是站着的,身量极高。   站着的?   许弗音彻底梦醒了,她颤颤巍巍地将手指往下挪,稍稍触及到男人毫无遮掩的手背,没有戴手衣!   一个惊悚的事实砸向许弗音。   她立刻甩开来人,喉咙发紧:“你是谁?”   黑暗中,男人轻笑了下,问:“夫人,这么快就忘了与你共度良宵的人了?”   许弗音简直头皮发麻,因为天幕里用的是薛怀风的声音,她这才发现薛怀风那温柔似水的音线被另一种语气说出来,给人的感觉竟是天差地别。前者令人身心舒适,后者却是将恐惧无限放大。   原著也没说天幕里有如此以假乱真的模仿能力,让她差点认错了人!   “谁与你共度了,我是被你掳走的!”许弗音反唇相讥,她不断往床里缩,拉紧了衣襟,“我只穿了亵衣,不便见外男,大人连女子闺房不能擅闯的道理都不懂?”   “夫人多虑了,就是你脱光了站我面前,我也不会看的。”男人又恢复了天幕里的声音。   许弗音当然清楚这点,她只是想用礼义廉耻来劝退,可天幕里完全不吃这套。   她思维转得很快:“我夫君就在隔壁,他内功深厚,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再不走我就喊他来了!”   许弗音不清楚他们谁的武力值更高,但全盛时期的薛怀风绝对能排整本小说前三。   刚说完,许弗音就后悔了。   眼前的可是情报之王,他能不知道薛怀风去访友了?就是知道,这才正大光明地闯空门。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许弗音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夜露气息,他应该刚从外面夜行而来。   男人的语气透着淡淡的不屑:“夫人就算要找人来威胁,也不该找一个残废当挡箭牌,那是在侮辱在下。”   “他不是残废,”许弗音的声音闷闷的,“我会治好他的。”   “薛怀风早已毒入肺腑,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你也说了是几乎,不是全无希望,”许弗音曾想直接问眼前人买情报,但想到此人的恶劣秉性,很可能会提出她根本付不出的天价。她还不如找天机阁普通负责人更稳妥,能不惊动天幕里才是最安全的,“上次你说的话我想过了,诚如你所言,薛公子是被迫娶我,待我治好他,会自请下堂。”   这次男人罕见地有些惊讶:“是吗。”   “你呢?这是我第二次在府中见到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对我家夫君感兴趣,成日在薛家徘徊。”许弗音主动挑衅起了眼前人。   这话成功让薛怀风安静了须臾,他又不是变态,会对自己感兴趣。   男人缓缓说:“比起我,夫人将一女子细致勾勒了足足三幅,才是令人大开眼见界。”   许弗音对此没隐瞒:“那不是给我用的。”   许弗音咬着唇,天幕里果然去过正屋,还看到了她挂在薛怀风床头的画作。   许弗音像对付高子博那样,用一些出格的话术拖延,她悄摸地打开边箱,取出里面的药包。   前些时日,回孤鹜苑的时候,薛怀风除了送她七步醉以外,还非常大方地送一赠十,将一些有特殊功效的药粉一并打包给她,并且十分贴心地将纸包做上记号以示区分。   可能是那次高子博闯蜀尘居的事,让薛怀风认为她需要防身武器。而许弗音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也就这些粉末更实用点。   只是那些药粉大部分是一包致命的,她单单是看着就有点心颤,要是一个不慎没洒对人,毒错人了她找谁哭去。最主要的原因是身为遵纪守法的现代人,会天然对这些致命的东西敬而远之。   所以致命的药包,她都集合起来放到一个妆匣里。   身边常备的,只有几包能致人昏迷的药粉。   当时收到礼物的许弗音,如何能料到她会这么快物尽其用。   许弗音第一次攻击人有些紧张,没有注意到,她将纸包捏得太紧,使它的外包装有些裂开,些许粉末漏了出来。   在男人问“那是给谁的”的时候,许弗音出其不意地将打开的粉包往男人发声的方向投掷。黑魆魆的视野中,男人像是早就洞如观火,微微歪了下头就躲过攻击。   “偷袭?夫人有些不地道了。”   许弗音没回答他,粉末在她周围漂浮,倏然感到喉咙一阵发痒:“阿嚏!”   打完喷嚏,她就在天旋地转中软下了身子。   在她彻底倒下时,隐约闻到了一抹清浅的夜露气息。   薛怀风接住她,挥了下手,空气在蜡烛上极速摩擦,火苗点燃,彻底将整个乌漆墨黑的房间照亮。   他眼底暗藏着零星笑意,头一次看到撒粉包先将自己撒晕的,真是四肢不勤五体僵硬的千金小姐。   他原打算将人直接放到床上,听到她发出一道轻呓,薛怀风低头一看,目光不由地停滞。   许弗音的唇微张着,隐约露出暗影里的一截舌尖,唇瓣殷红,他深知触感也同样柔软。   薛怀风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会,指腹缓缓揉着这抹殷红,直到指尖触到内里的一丝湿润。   薛怀风像是触电似收回了手。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盯着许弗音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蘅楼   薛怀风出门时, 神色平静如常。   从后罩房过来的无静,刚对上他暼来的视线,只感到一股战栗感腾地升起,像是频临爆发却强行将七情六欲压制的猛兽, 即便情绪稳定但无形间散发的气息依旧令人胆寒。   无静不由地错开视线, 身体略显僵硬地行礼,对于薛怀风双腿站立走路的模样没丝毫讶异。   薛怀风关上门, 西厢房再度陷入沉寂。   男人重回正屋时, 落下一句话。   “备笔墨。”   -   许弗音再睁眼已是第二日,她捂着还有些昏沉的大脑。床边只余那包拆封后静静躺在地板上的纸包, 粉末飘洒各处,但那男人可能根本没伤到分毫。   她昏睡前,甚至听到男人溢出的一丝笑声。   呵,被嘲笑了。   笑什么笑, 她又不会武功, 能扔准都是她体育课扔实心球练出来的。   许弗音捏着被褥的力道,像是在捏男人那张可恶的脸。许弗音痛定思痛, 决定等薛怀风回来, 她要学习怎么扔才能精准打击目标。   在无静入屋为她盘发的时候,许弗音再次询问薛怀风的回归日期。   古代拜访友人通常不会超过三日, 许弗音掐指一算, 加上来回路程都快超过一倍时间,怎么都该回来了吧。   她也不想催,但眼看着薛怀风离原定结局越来越近,因他访友又人为地缩短了一截。   现在无静这些贴身伺候的,哪还看不出,婚后的许弗音真如她所说的, 想与七公子好好过日子。只是无静清楚以主君的性格,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见过太多对主君示好的女子,大多结局不太好,无静并不希望许弗音落到那般田地。但以许弗音如今的身份,问上一句再正常不过。   不急,要不了多久,少夫人守寡后,自然会遇到新人。   一代新人换旧人,谁还能记得没怎么相处过的前夫呢。   无静大逆不道地想着。   “应该就是这几日,七公子便会归家。”   无静心知这么拖下去必会引起怀疑,与来到门口送修好玫瑰椅的若虚对视一眼。   若虚神情一悚,他这就要上岗了?   许弗音听到薛怀风即将回来心情大好,那她去天机阁买消息的事要尽快提上日常。   许弗音回到正屋,望着挂在床头的那三幅大作,正打算给它们挪个地儿,却发现每一幅人物旁都被提了一句诗,第三幅还提了两句,这些诗句还都前言不搭后语的。   那缭乱又狂野的草书,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谁的字迹。许弗音深吸一口气,趁着还没被几个婢子发现上面奇怪的字就将它们取下来。   天幕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闯空门吗。   被天幕里这么一捣乱,这三幅画她怎么还好意思再送给薛怀风。   她也不可能再花费这么多心思去重画叶文嫣,只能后面找办法盖掉字迹了,许弗音郁闷地收画卷时,目光一凝。   好像忽略了什么。   重新打开画卷,这四句诗疑似是藏头格,将诗头的首字连在一起读,是:此女辣眼。   许弗音噗嗤了一下,真幼稚。   她似乎觑见了天幕里恶劣背后的一丝真实情绪。   不愧是让女主爱恨交织的男四,现在嫌弃得越狠,往后追得越狠。   他们男配都这样。   这段时间,小花小草下午都会外出采购许弗音需要的物品,这就给了她极大的自由时间。蜀尘居的清理大致告一段落,她也可以加速进行到第二个阶段了。   许弗音回了一趟孤鹜苑,根据小草平日聊天说的,从屋里的一只不常用的衣柜里找到薛怀风少年时不穿的旧衣。她比划了一下大小,居然还是大了些,薛怀风吃什么长的,十几岁就这么高了吗。   许弗音回到蜀尘居,关上房门换衣服,至于头发,她看了这么久无静她们的梳发,不说心灵手巧吧,至少也是能把头梳成最简单的束发。   她拉拢了衣襟遮住喉结部位,满意地看着铜镜里,略显稚嫩的少年郎。虽然有点雌雄莫辨,但至少不会一眼就看出她是女子假扮。她又拿了两包薛怀风送的迷药,虽然对它有点阴影,但不带上更没保障。   根据原文里女主误闯的剧情,可知一处天机阁办事处在蘅楼,差不多相当于总部旗下的分公司的存在。既然要去买情报,穿女装太过醒目。她思来想去,觉得与其买套男装承担被抓包的风险,不如捡现成的。   蘅楼位于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处,此地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蘅楼作为京城最大的娱乐场所,集齐吃喝玩乐购所有的娱乐项目,单单是六层的楼高足可以在一片低矮的建筑中傲视群雄。   许弗音只向路人打听了一下,就远远地看到这座巍峨建筑,在那富丽堂皇的门口,她发现不少商贾富人、文人雅客互相迎来送往,听闻就是皇室之人亦是此处常客。   许弗音没察觉,她刚到楼下,上方的一道目光就注意到她。   许弗音一入内,一个模样周正的伙计前来招呼她,对方打量了她一番,一时分辨不出她的性别,便摆出专业的微笑,以中性词代替:“客人一人吗,是否有预定?”   蘅楼若没有预订,只能在一楼、二楼消费,无法去更高的楼层。   许弗音有点肉痛地掏出一锭银子,还好有舜王给的赔礼,她不用那么捉襟见肘,再度感谢舜王父子的感慨解囊。许弗音小声念出一段古诗:“帝缕升银阁,天机罢玉梭。”①   天机阁以其黑心的敛财手段在江湖上拥有响亮恶名,虽如此但能获得想要的情报,依旧有大把人前来购买。每一处天机阁都有相应的诗句,若要来蘅楼找它,就要念许弗音念的这首。   伙计看到少年气度不凡,又出手如此大方,便知趣地收下赏钱后将许弗音带到楼上。   蘅楼分为东西南北四座楼宇,每一座楼宇以连廊连接,纵横交错,在走路过程中能听到无数丝竹声交织流淌,吟诗作对不绝于耳,似将大郢百年的底蕴浓缩于此。   也不知跟着伙计走了多久,许弗音被绕得眼晕,更是在这期间,她看到了一个形似女主叶文嫣的身影从远处连廊跑过。   等他们走过连廊后,又不见那女子的身影。   许弗音又环顾四周,是她看错了吧。   伙计带她来到一处雅间,雅间门口还排了好几人,出来一个再进去一个。有几个看着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士发现身材娇小的许弗音走过来,其中一人笑出了声。这是哪家的傻狍子瞒着家里人来这魔窟撒钱了,不知道天机阁就是饕餮,只进不出吗?   许弗音可不想起冲突,对他人的目光置若罔闻。蘅楼背景深厚又规矩多,鲜有人敢在此处闹事,这也是她胆敢独自过来的原因。   大约过了一刻钟,终于轮到许弗音。   雅间没任何家具,空荡荡的房间只摆着一座屏风,不透光的屏风只能模糊地看到里面坐着个年岁不小的男人。   “姑娘想买什么消息?”   男人的声音被火烧过一般,嘶哑地仿佛要刺穿耳膜,如同蛇信子在耳边舔舐。   许弗音被对方的诡异给震慑住,她定了定神。   被看出是女儿身也在情理之中,这类情报人员不知探查过多少人,他们往往拥有一双辨人的慧眼。   “我想知道有关薛家七郎薛怀风所中奇毒的解毒配方,还要知道它共需要多少种草药,分别能在什么地方找到?”   那屏风后方的男人没立刻回答,像在透过厚重屏风看她。   许弗音顿时挺直了背脊,你们也没规定女子不能买消息吧。   天机阁有个暗规,任何想要特殊名单人员的相关信息都需要通报上级,薛怀风的名字正好在这个名单中,眼前女子要的还是如此隐秘的解毒配方,这不是他一个小小堂主能做主的。   “你要的消息,需由他人定夺,”男人拍了三下手掌,一个小厮开门进来,“带她去五楼。”   五楼的露台面积极大,四周摆着错落的珍奇草木,一侧放着精致美食,容貌靓丽的侍女穿梭其中,两位琴师坐在下首弹着悦耳曲调。鎏王包下了这一层的露台,他站在轩槛处,俯瞰着大半皇城的景象,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味道。   鎏王是皇三子,最近他过得春风得意,舜王父子为一女子争风吃醋,那女子在逃跑的时候还把高子博的腰给坐断了,几位太医联合会诊也难以治好那截断了腰椎,舜王府近日阴霾重重。舜王失去重要继任者ῳ*Ɩ ,对鎏王来说就是大好消息。   前些时候,高子博还在蘅楼笑话薛怀风的不良于行,如今他却是连床都起不来,谁比谁惨。   想到这里,鎏王忍不住靠近身边正低头注视着什么的男子,男子身着紫棠色常服,容貌俊美中透着邪气,鎏王笑着靠近他,小声道:“那件事,还需先生加快进度,本王实在急啊!”   鎏王今日高兴,喊来了不少幕僚来蘅楼庆贺舜王倒霉,但没有哪个幕僚能得他这般礼遇有加。   妖冶男子正凝神看向下方,他似看到有个少年模样的人,穿着件令他十分眼熟的旧衣在楼下晃荡。   只是一晃而过,少年就没了踪影,天幕里这才收回视线。   鎏王的兴趣爱好是御女,兴许是前些时候用药太猛,那处忽然不听使唤了,这可急坏了鎏王。他的子嗣总是不断夭折,现在也只有个病歪歪的庶子,要是那处还不堪用,那如何在夺嫡之战上赢过舜王。   不过这个烦恼他很快寻到了解决办法,身边的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机阁阁主,应该能帮他取到恢复雄风的猛药,他如何能不对天幕里另眼相待。   有关终身大事,他再重视都不为过。   “殿下放心,那药很快就能献上。”   “好好好!本王对先生自是万般相信的!”   鎏王示意宴会开始,一群身着暴露的异域风格的舞姬扭着水蛇腰,赤着脚从侧边陆续入内。   天幕里刚入座,排头的舞姬美目流转,满是异彩连连,面前男子那般容颜真是世间罕见,一个眼神都仿佛神魂夺魄。她扭着越发柔媚的身段,就着琴师的乐曲节奏一路跳到天幕里面前。   她倒了些酒液,纤细的手指端起青玉耳杯,倾身递到天幕里嘴边,胸前一对玉兔汹涌而出。   天幕里淡淡地凝视着女子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并没立刻饮用,他身边就有好几位利用蔻丹下毒的属下。   鎏王见他连美人恩都这般拒之门外,佯怒道:“这可是本王特意为先生寻来的异域娇娘,都是调教过的,听话的很。若是先生嫌她过于庸俗,本王身边的这个给你如何?”   鎏王身边带的是他自己府里的姬妾,听到这话,那姬妾脸色煞白。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奴才就送您到这里了,请您在外等候片刻。”小厮的意思是等里间结束了她再进去。   许弗音听到里面的歌舞乐曲,想着应该还要很长时间,她要不要在旁边找个地方先靠一会。   此时,一名管事听到响动,以为新的舞娘群来了,直接将连接露台的大门打开。   露台上是八名露着腰肢的舞姬在旋转跳跃,她们穿着轻薄的舞衣,在一名舞姬抬起白玉手臂,薄纱缓缓下落的间隙中,她看到上首的男人正随意喝着舞姬递来酒液。   男人疏懒的视线瞥来,与许弗音震惊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李峤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羡慕   许弗音倒退了一步, 抬手想用衣袖遮脸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天幕里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若是知道上楼要见的是天幕里,她说什么都不会来。   为什么薛怀风的消息特殊到需要直面天幕里?如今的薛怀风还有那么强的情报价值吗,可要是没有, 天幕里又何必三番两次地出现在薛家?甚至薛怀风小说里死得那么蹊跷, 其中有没有天幕里的参与?   数不清的问题在脑海徘徊穿插,又在令一个认知前戛然。她想起, 什么情况会被直接带到阁主面前?被天机阁认为对天机阁有威胁的人!   她区区一后宅妇人, 何德何能啊。   再看到天幕里推开舞娘再次献上的酒液,对她遥遥招了招手, 示意她走到他身边,许弗音简直如同惊弓之鸟。   脚步是挪动不了一点。   露台门外,出现了一位灰衣小厮,小厮绕过宴席, 跪在天幕里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叙述, 天幕里也了解清楚了原委。天机阁的这位堂主曾被御驾亲征的安庆帝抓到过,他全身有近半地方被烙铁烧熟过, 几度濒临死境, 而对他执行酷刑的正是安庆帝本人,这位堂主也始终掩面示人。想知道薛怀风解毒药方的, 哪个不是想置薛怀风于死地的。说是带来给阁主过目, 实则大多是有进无出。   鎏王喝了不少酒,那双继承安庆帝的阴鸷双眼,在看到门口出现的俊俏小生后活络了起来。如凝脂的肌肤,充满灵气的气质,雌雄莫辨的五官,就算是男的也是极品。鎏王是个荤素不忌的, 酒后行为更是无所顾忌,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口中喊着:“这是哪里跑来的美人,快给本王好好瞧瞧!”   坐在鎏王身旁的姬妾则是一言不发,对这样的场景很是麻木,至少能不被随意送人已是她所求的最好结果。   鎏王越是看许弗音的脸,越是心旌摇曳,他杨着笑脸穿过旋转的舞姬们,径直来到许弗音面前。许弗音对鎏王的行径很是作呕,难怪后面死的也是最不光彩的,她已经摸向衣袖里的迷药。   鎏王的手还没碰到,许弗音的胳膊就被一道大力扯了下,她被拉到一旁,有些吃惊地看向来人。   天幕里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鎏王殿下。”   鎏王眼中腾起不郁,醉意上涌就要怒骂,在发现是天幕里后才勉强扯出了个笑容:“先生是想要她?”   天幕里这人在江湖上人称饕餮,典型的只进不出。他不爱美色也不慕权力,一心钻钱堆里。不过也是这种纯生意人,才能让人交往起来更安心。   认识的这段时日,这还是鎏王第一次见天幕里主动要人,这面子他不会不给。   等他得到那恢复雄风的药后,再收拾天幕里也不迟。   鎏王被拂了面,脸色并不好看,还是讥讽了句:“是个绝色,看不出先生还有这等癖好。”   一旁被喊来吃酒的幕僚们也不再看歌舞,望着这对峙的一幕,对天幕里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扰了殿下的兴致并非在下本意,您后面的咨询费用打八折。至于她,有过几面之缘,不过是要问她点事罢了。”天幕回头对许弗音冷声道了句,“还不跟我来。”   豺狼虎豹,两个半斤八两的混球!   但她必须选一个走,许弗音紧绷的神经没丝毫放松,小跑着跟上他的快步。   美艳舞娘见天幕里将那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带过来,还是从鎏王那儿虎口夺食的,只能含着怨气退下,临走前瞪了眼许弗音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她差点就能得手了。   许弗音被瞪得无比憋屈,不然咱们换一换?   经过这一段插曲后,欢快的乐曲再度从琴师们的琴弦中流泻,现场也开始了新一轮推杯换盏,乐曲与谈笑声遮盖了其余说话声。   许弗音刚坐下,耳旁就传来天幕里的警告:“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收好,给你开门的管事是鎏王府里的一流高手。”   许弗音的表情微微发僵,所以她刚刚差点在高手面前班门弄斧?   许弗音踌躇了半晌,还是道:“谢、谢?”   她是恩怨分明的,无论天幕里出于什么原因将她带离,她都不能装作不知。   看她勉强的道谢,天幕里没理会,对望过来的鎏王自罚了三杯,三杯烈酒入喉,那不拖泥带水的动作将鎏王高涨的不满给稍稍抵消了点。   许弗音看了眼天幕里放下的青玉杯,天幕里的洁癖可比薛怀风要严重得多。只是他在外面走江湖时,不会显露分毫,可见忍耐功力了得。   天幕里喝完烈酒后,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你怎么来这里了,趁着家里那位不在,自个儿出来逍遥快活?”   他的语气,透着若有似无的引诱气息。   许弗音懒得与他解释:“你就当是吧。”   “酒杯空了,”天幕里挥开过来添酒的侍女,瞧了她一眼,“不知道要做什么,不会学学别人?”   拿她当侍女呢。   这人恶劣的笑容都快成为许弗音的噩梦了,她吸了几口凉气,气得都忘了刚才还在怀疑天幕里可能要杀她。   她低眉顺眼地为他倒酒:“大人请用。”   但薛怀风又怎么会用,他只是觉得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挺有意思。   “你想知道什么消息,昨晚怎的不问我?”   天幕里一开始暂且信了许弗音说为了不被许家再嫁出去的借口,后来从日常细节中又判断她可能是认命了,想与薛怀风和平相处。但渐渐地,许弗音对薛怀风的态度频频出格,远超出一般的合作关系,这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许弗音差点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忽地,脑海里警铃大作。   这男人随口的话都有可能是陷阱,要是她直接回答,不就代表她早就知道他是情报头子的身份?   他们认识至今,天幕里可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谁。   许弗音差点上当,她缓了缓神说:“我又不知你是谁,也不知道为何要来这里找你,所以你是天机阁的堂主、舵主、长老、供奉…?”   “哦,我没说过吗?”天幕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他整个靠在软椅上,如同在午憩的猎豹,显得没丝毫攻击力,“这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寻我。所以,你昨晚说的要救他,就是指来我这儿买消息?”   许弗音猜刚才那个灰衣小厮应该都告诉过天幕里了。   到这地步,再瞒下去也没意义。   许弗音拿出了自己原本打算给天机阁管事的清单,递给天幕里。   “这是我所有的财产,我要买那些消息,够不够用?”许弗音将她的嫁妆,加上薛怀风给的,舜王赔的,全部写到了上面。特别是一些值钱的如地契田产之类的,为了方便查看,她还特意标注了大字。   天机阁收费相当要命,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诚意了。   天幕里一目十行,清单里有许多令他倍感熟悉的物品,都是在她那里见过的。   过去的一幕毫无预兆地跃入天幕里的脑中,许弗音一脸兴奋地抱着个箱子,如数家珍地告诉他,它们有多么值钱。她还将那一箱子的宝贝郑重其事地拿了好几把锁锁上,一副财迷到没救的模样。   现在,她却把这一堆她珍视的东西全都摆在他面前,问他想救薛怀风,还够吗。   即使是天幕里都不由地怔忡了会,不再掩饰眼底的一丝不可思议:“你有病?”   他分不清心底冒出了什么危险念头,只再度将那簇复燃的火苗摁掉,错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   “你有药?”许弗音对上后才意识到自己将爱玩梗的破习惯带了出来,她咳了声,“我是说,够还是不够,你给个准话。”   不够我再凑凑,但你可千万别狮子大开口啊!   “拿回去。”   “为什么?”   “药石无医,还救什么。”天幕里嗤笑了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为了听清他的话,她的身体稍倾斜,根本没注意到两人离得很近,手肘碰到了男人的衣袖。天幕里没任何犹豫地抽开自己的手,与她的距离又远了些。   “是谁昨晚说了几乎,几乎代表的是还有办法。”   见天幕里望着新入内的一批舞娘,不再回答自己。   许弗音的心不断下沉。   “你是知道的。”但你不想说。   所以只有女主才配得到药方?炮灰要是想问,连一丝可能性都没?   许弗音捏着拳头,她其实从来没羡慕过女主,女主可能有她看不到的闪光点吸引着男主男配们,与她毫无关系。但此时此刻,许弗音产生了一丝羡慕,女主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得到她拿出所有资产也得不到的药方。   两人对话期间,第一批舞娘已经退了出去,下一轮舞者陆续进入。   与先前的异域风情不同,这次是大郢传统的舞蹈。但有一个舞娘很是醒目,她跳得格外生涩,动作总是慢一拍,还没丝毫美感,只是跟着身边的舞娘有样学样。   天幕里看的就是她,又遇到了,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还没等天幕里感慨,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冷漠似刀,在叶文嫣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摔过来的霎那间,他丝毫不给所有人反应地推开面前的桌案,搂住许弗音的腰部爆退好几步,躲开叶文嫣的生扑。   “哎哟,好痛好痛!”叶文嫣猛然扑到地上,坚硬的地板磕得她生疼。   叶文嫣觉得她的额头都肿了,她控诉地抬头,她刚刚被绊倒的时候,那个男人明明可以接住她的!   只是她还没看清那个一身紫衣的男人什么模样,就看到被男人搂着,只露出半边脸,还带着些许茫然的许弗音。   叶文嫣对许弗音的印象深刻,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喊道:“啊,你不是——!”   她还没喊完,就见那个紫衣男子冷冰冰地凝视着她,仿佛看着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闭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代替   叶文嫣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过, 男人睇过来的眼神是在告诫她不要说穿许弗音的身份。   男人明晃晃地在警告,如果不闭嘴的话,他会用别的方式让她闭嘴。   叶文嫣感觉到他不是在说笑,心底的惊惧不断放大, 难以言说的害怕让她将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直到男人确定她不再喊叫, 回了头,叶文嫣才有心思回想这位紫衣男子的模样, 是那种令人着迷的肆意邪气, 明知有危险却甘之如饴。竟能与曾经的薛怀风媲美,仅比那位让她惊鸿一面的男子稍逊色些罢了。   许弗音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天慕里将她拉起来就往轩槛边靠近,那急速转场的速度让她有种晕车感,男人身上浅淡的酒味浮在鼻尖。她一睁眼就看到那人胸前衣料上的暗紫花纹, 靠得也太近了!   许弗音拒绝道:“你别——”   她还没说完, 天慕里就拉开了距离,回头警告后方摔得四仰八叉的叶文嫣。   流动的空气冲淡了两人间那道飘散的酒香味, 也将那丝若即若离隔离。天慕里警告完, 再度打量许弗音,嘴角勾起了熟悉的讽刺弧度:“我别什么, 你脑子里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那语气, 就仿佛在笑许弗音的自作多情。   “我能想什么,谁要你多管闲事了!”真不是她不懂感恩,实在是这货说话太欠了。许弗音涨红着脸,他曾说过她脱光都懒得看,她当然清楚他看不上自己,她只是被突然拉近的距离吓到了而已。   天幕里无所谓地说:“狗咬吕洞宾啊, 行吧,下次不管你。”   说谁狗呢。   许弗音闭了闭眼,决定不与他争辩,不然一定是她先被刺激到。   许弗音不理会面前懒散靠在栏杆上已经在看戏的男人,她刚才好像听到了一道非常有辨识度的尖叫声。   越过男人的身侧,看向下方摔倒的舞娘,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原来之前没看错,还真是叶文嫣。   可当时走在连廊上,叶文嫣身边的好像不是高子博,是另一个眼生的男人。   有新人物出现,虽然看长相大概率是炮灰,许弗音还是尽职地回忆了下。叶文嫣在闹市纵马狂奔引起很大的骚乱,她与高子博逃跑失败,又被舜王捉了回去。   高子博的腰椎被坐断后,性情变得异常暴躁,总是又打又摔的,对叶文嫣的态度也是大不如前。叶文嫣实在受不了时,高子博的庶弟高子业找到她,说能带她离开王府。他们没跑出去多远,就发现舜王的追兵,她与高子业躲入了蘅楼。在躲藏的过程中,她与高子业失散了,不小心闯入了男主沈明宥的房间。   男四与女主的初遇还要再过几个剧情点,叶文嫣现在该遇到的是沈明宥才对。这是女主二见沦陷的重要桥段,怎么被天幕里给截胡了?   发现她诡异的眼神,天幕里总觉得她没在想什么好事。   “在看什么?”   许弗音欲言又止,你抢男主戏份了。   “没有。”   算了,问题不大。个别剧情虽有点偏差,但貌似还是遵循原文剧情在进行着。   能提前预判剧情,算是她为数不多的优势了。   叶文嫣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觉得面前这两人看似保持着相当长的距离,又陌生又熟悉的,可他们好像存在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她已经没心思去想天幕里了,因为她摔的这一跤,其他舞娘尖叫起来,琴师也不再弹琴,地面上到处是掉落的蔬果酒壶,露台一片狼藉。   鎏王见状,醉气熏熏地跑过来,踹了一脚蹲在地上的叶文嫣,将她踢得更远。   “把她给本王拖出去杖打!”鎏王又将森然的目光扫向那群瑟瑟发抖的舞娘们,“把她们也都带下去,蘅楼怎么回事,这种四不像的玩意儿都能进来献舞!把本王当成什么了!”   舞娘们根本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她们一直谨守不能惹恼贵人的规矩。这些年她们也都做得很好,但谁能料到一朝突变,现在再说不认识那女子也没人会信,她们匍匐下来来乞求着鎏王从轻发落。   叶文嫣在地上滚了一圈,臀部上还留着一只大大的脚印,她痛得差点爬不起来。   刚被天幕里恐吓的惊惧加上被踹的疼痛,让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她怒斥道:“你是王爷就可以这么蛮横不讲理吗?连陛下都说过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也没有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你凭什么让人来拖我,我又不是有意摔倒的!像你这种过着奢靡生活的王爷,哪里懂我们这些平民为了生活有多辛苦!”   许弗音瞪圆了眼,该说不愧是女主吗,古早风拿捏得妥妥的,这换成别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果然,鎏王已经怒火中烧到脸孔发紫了,眼看着就要爆发。   许弗音心有戚戚焉,她原本还想继续看这出连续剧,忽地察觉到身旁人消失。不远处,一个灰衣小厮正与天幕里报告着什么,天幕里听完后,也不理会身旁的闹剧,起身便走。   许弗音打了个激灵,她还没买到消息,再要找天慕里可不容易,忙不迭地跟上去。   而就在许弗音来到露台门外时,后方叶文嫣的舞衣因为几次摔倒,松了许多,在她被管事拽起来时恰巧衣襟下滑,露出了肩膀上一朵红艳艳的莲花印记。   鎏王目光顿时停了,盯着那朵特别的胎记。   许弗音还以为追不上,但没想到天幕里就站在在门口。   她还没开口,男人似是早有预料:“不用急,我在等你。”   许弗音愣了下,无端端心尖紧绷了起来,她紧紧注视着他。   天慕里也没卖关子:“那人必死无疑,你拿了药单也救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天机阁的规矩是只要收钱,就会卖消息吧。”眼前的人是她救下薛怀风的最大希望,许弗音怎么可能轻言放弃,“就算事后没用我也不会要求你退还。所以,还需要多少银子,你才愿意卖?”   天幕里望着她满是希翼的眼眸,心中泛起一阵烦躁。   他扬起轻柔的笑容,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从不做死人生意。”   -   鎏王只留下了叶文嫣,其余舞娘们即使磕破了头依旧被管事带来的护卫拖了下去。   鎏王让属下先将叶文嫣关起来,他准备进宫一趟,去确认她肩膀上的那道特别的胎记。   叶文嫣无助地被关在一间厢房里面,她的嘴巴被堵住,双手双脚被反绑。   她蜷缩着身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打开了。   叶文嫣眼睛一亮,是高子业来救她了!   在发现里面的人是叶文嫣后,高子业也很快跑了进来:“你刚才怎么跑着跑着就不见了,到底去哪里了?”   叶文嫣有点不好意思说,进了蘅楼后,她被内部金碧辉煌的装饰晃花了眼,看得入迷,就这样与高子业走散了。她悄悄躲在一群舞娘的屋子里,看到她们漂亮的衣裳实在心痒难耐,便找了件放在榻上的悄悄给自己换上。她只是想试舞衣,哪像到有个老妈妈过来喊舞娘们献舞,她就这样被当做了其中一员,进了那露台。   看到她这狼狈的模样,高子业有些心疼:“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是谁这么狠心对你?”   叶文嫣被堵着的嘴巴“呜呜”地说不出话。   高子业先给她松绑:“还好我听到五楼这边出了很大动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没人注意到我。”   叶文嫣双手自由后,立刻将塞在嘴里的布条给取了出来,期期艾艾地诉苦:“事情说来话长,我遇到鎏王了!”   高子业不敢在这里多待,急着催促她:“我们先离开,等安全了你再与我细说!”   她拉住高子业的手:“鎏王欲对我行不轨,待会就会派嬷嬷来这里找我,要是发现我不见了会很快追上来!”   高子业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叶文嫣又惹到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他眼神暗沉了下来,过了会才问她:“那嬷嬷应该不知道你的长相吧。”   “不知道。”   “那就找个女子来代替你吧,谁又分辨得出来?”   叶文嫣没想到高子业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法,她察觉到他丝毫不比高子博脾性好,甚至可能更糟,她立刻摇头:“不行,你不能这么做,那个女子太无辜了。”   高子业笑了:“那你难道想当鎏王第三十六房姬妾吗?”   叶文嫣的脸色煞白,想到鎏王看着她那见猎心喜的眼神,她就满满不情愿。   “我们是有苦衷的,难道让你去当姬妾就是你想要的吗?”高子业说服她,“况且如果鎏王发现不是你,肯定也会顺势放了她!”   叶文嫣沉默下来。   “你就是太善良了,这个办法根本伤不到任何人。”   叶文嫣一开始是坚决反对的,在高子业的劝说下她依旧犹豫着劝他想别的办法。但高子业等不及她答应,他直接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开始物色人选。   叶文嫣被他强拉了过来,忽然她的目光凝住,看向正往这边走的许弗音。   那个漆黑的的暴雨天,在蜀尘居对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眼前的女子耀眼到让她都忍不住只看着她,她想这世上很难有人在那种情形下无动于衷。   这个女子能毫不畏惧地挡在薛怀风面前。   如果是她,任何情况都不会受伤吧。   可能是叶文嫣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太长,高子业也看到了许弗音:“男的?”   “不是,她只是穿了男装!”   说完,叶文嫣就冒出了冷汗,她意识到高子业想做什么。   许弗音被天幕里的一句话打击得浑浑噩噩。   不做死人生意。   死人,指的是薛怀风。   哪怕她找齐所知的药材,但少了天幕里没提的七种,一样治不成最终解药。当天幕里断绝她买解药这条路,等于提前宣判薛怀风的死刑。   薛怀风,必死无疑了吗。   许弗音想得入神,没注意到渐渐靠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漏了   琼楼玉宇的阶梯错综排列, 许弗音是按着伙计带她来的路线原路返回的,但绕了大半圈还没寻到连廊。从同一个花瓶旁边路过三次后,她判断自己大概率是迷路了。   这是她现代就遗留的毛病,不能走过于复杂的地形, 容易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打算寻个伙计间路, 只是露台这边吵吵闹闹的,还有一群舞娘哭天喊地, 惹得不少看客张望。所有伙计也都向那个方向汇集, 一时间寻不到空闲的。   许弗音默默远离了事发地,她可不想被卷入其中, 按照小说世界的惯例,有女主的在地方,女炮灰一般都是对照组。这是篇小白玛丽苏文,围绕女主的剧情总是伴随着狗血, 各种经不起推敲但很刺激的剧情轮番上演。之所以能让她看到推文, 一是男主男配们的修罗场加持,二是它在关键地方断更, 还是一去三年不复回的断更, 引发了连锁怨念效应。   当许弗音碰上一些现实里的角色,偶尔就会产生与文字描述不同的淡淡割裂感。   就像天幕里, 原文里他该是个纯种变态, 但相处后就能发现他只是天生变态而已。   许弗音选了条相对安静的走道,当她看到了熟悉的连廊时,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当心!”。她还没转身就被一个闷棍敲向后脖颈,往地面倒了下去。   那道声音正是出自叶文嫣,她实在挨不过良心的责难, 在最后关头喊了一声。   但她提醒得太晚,等她张口的时候,许弗音已经被敲晕。当看近距离看到许弗音的脸时,高子业心底咯噔了声,后悔已是来不及。   发现对面围栏后一个灰衣小厮疑似察觉到异常,打算走过来时,高子业自言自语高声说:“怎么醉得都躺地上了,这里可睡不了人!”他将许弗音装作醉酒模样带进了屋。   面对叶文嫣的临时倒戈,高子业很是暴躁,想对叶文嫣怒吼的冲动在她恐慌的视线中冷却了下来。幸而刚才那灰衣似是有急事没过来询间,不然该如何解释?   灰衣代表的是天机阁的人。   他比叶文嫣以为的更早来到五楼,亦是在暗处窥到此女与疑似天机阁话事人谈话的场景。寻人选时离得远,他只关注了许弗音的男装,并未看清她的脸,现在要再换人时间不够。   天机阁虽只是江湖门派,但连皇城司都忌惮它蔓延的根系,绝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人选是叶文嫣看的,他却差点因她的喊叫而暴露,怎能不发飙!   高子业在舜王府常年被易怒的高子博欺压辱骂,他忍耐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等到高子博下身瘫痪,对造成这一切的叶文嫣非常有好感。也是这份高涨的好感,让他决定冒着风险带她离开。   高子业忍下了叶文嫣的胡乱跑,忍下了她的惹是生非,忍下了她又勾上了新的男人,可刚才性命攸关时她要陷他于险地,让高子业几欲破防。   高子业差点咬碎后槽牙,还是勉强忍住。   “阿嫣,我知你不忍让他人替之,但若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与她换外衣,不然等她醒来我们都逃不了干系!听明白了吗?”   高子业的眼神过于吓人,叶文嫣吓得被迫照做。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不是对她千依百顺的高子博,而是一个被欺辱压制十来年的王府庶子。   高子业背过身,叶文嫣颤抖着手与许弗音交换完外衣,又给许弗音拆了发髻,青丝滑落。在被高子业带走时,叶文嫣望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子,暗自祈祷着鎏王看到不是她,会放过许弗音。   “我们该走了,你说的那位嬷嬷快过来了!”高子业催促着还不愿离开的叶文嫣。他脑海里不断回闪许弗音与天机阁话事人相谈甚欢的画面,特别是许弗音最后疑似负气离开,那位话事人也没计较的意思。   害怕恐慌后知后觉地漫上高子业的心头。   他神思一急,在离开前,弯身捏着烛台上点燃的白烛,轻折了一下,将断未断。   房门被关上,重新陷入暗寂。   空气中只余白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响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烛中段的细小裂痕再也承受不住重量,掉到桌台上,火苗瞬间点燃了布帔。   燃烧的火光照在许弗音沉睡的面容上。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上写到后面太困(混沌),漏了一段,补发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天降   天幕里疾步出了蘅楼, 走向路边停靠的马车。   见他出来,马夫立即将帘幕掀起。   巽王府收到一道急诏,今日皇帝下朝后突发昏迷。苏醒后皇帝顶着一张青中透紫的脸喝开太医院的人,令巽王即刻入宫伴驾。天幕里收到消息后, 便没有耽搁地下楼。要上车时, 又一灰衣将新得的情报以送请柬的方式交给他。   天机阁日常传递消息的方式有许多,也包含这样灯下黑的形式, 既方便又不引人注意。   天幕里将请柬收入衣袖中, 一抬头目光微顿。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穿梭,他们从蘅楼大门侧边溜出去, 其中一矮小的还身着一件他年少时穿过的旧衣。   天幕里微微眯起眼睛,神色莫辨。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差错的话,这套旧衣刚刚还穿在另一人身上,想来是那人为出门方便找的。   楼上还有个鎏王见色起意, 叶文嫣穿成这样出现, 说明又有意外发生了。   而叶文嫣此人,常与意外两字相伴。   “把他们带过来。”   高子业正催着叶文嫣快走, 叶文嫣拖拖拉拉地跟在后面。她在摆弄过长的衣摆, 这套男装穿在她身上太过宽大,她不明白为何许弗音要选如此不合身的衣裳。好歹也是侯府媳妇, 竟如此节俭吗。   而他们继续逃跑的计划被终止, 因为灰衣找上了他们。   灰衣小厮将两人带到一角落,当高子业看到天幕里的时候,转身就要逃,迅速被一名灰衣将他的手反制于背。   高子业脸色惨白地被押到天幕里面前,他脸上冒出了汗雨,那神态像是一无所有的赌徒乍然见到债主, 恐惧、混乱、焦虑……等等情绪不一而足,再看一旁的叶文嫣亦是目光闪躲。   天幕里从微表情中分析出,与自己可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指着叶文嫣:“你这身衣裳哪儿来的?”   叶文嫣情绪不稳,被抓到后全身都在发颤。在看到天幕里那张妖冶的脸后,所有坦白都卡住了,她有些畏惧面前这个气息如神似魔的男人。   而在她身旁的高子业更是不停对她打眼色,暗示她绝对不要暴露。   “你们不想说,没事,我向来乐于助人。”天ῳ*Ɩ 幕里笑得很轻,他懒得再废话,抬手示意了下身后的灰衣们。   灰衣一手捂住高子业喊叫的嘴,重重一膝盖砸向他的腿关节。   高子业发出一声悲鸣,又被灰衣尽数捂了回去,没引起蘅楼外人群的注意。   一声骨头碰撞地面的声音刺入叶文嫣耳边,她看过去,只见高子业脆生生地跪趴在天幕里面前,哪还有王府公子的半分皇家气度。   叶文嫣神色大变,心脏都快蹦出胸口,怎能料到天幕里如此肆无忌惮。   “他、他是舜王府的公子!”她提醒他。   “所以呢?”天幕里依旧笑眯眯的。   这笑容让叶文嫣大夏天像被冷水浇面,冷得透心凉。她当然不清楚这是天幕里刻意为之,利用无限施压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步步击垮对手的心里防线。让叶文嫣在极致的恐惧中,那本就更脆弱的心理彻底崩塌。   “你…你认识她吧,快去找她!”看着高子业那狼狈的模样,叶文嫣确实受不了,将想说的话都吼了出来,“我只记得她在五楼,但哪座楼就记不清了!”   “你在说谁?”天慕里再看向叶文嫣的衣裳,有了答案。   “再、再不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有一名灰衣仔细看了眼高子业,想到了他们在五楼围栏处曾遇到过,随即向天幕里说明了情况。   天幕里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凛冽的目光盯着叶文嫣,寒意一点点爬上她的脊椎,叶文嫣不敢再与之对视。   她从来不知道,看起来玩世不恭的男人一旦失去笑意,竟连直视都如此的艰难。   几名灰衣惊得低下头,主君极少展露自身情绪,他就像一台随时能进入工作状态的精密仪盘。一旦这样肆无忌惮地展现出来,就说明他动了怒意。   -   “咳咳——咳!”   许弗音是被浓烈的烟味给呛醒的,她一睁眼看到室内燃起的大火有点懵。火焰在她的眼眸中跳跃,热浪扑向四周,将她卷入其中,阵阵浓郁的烧焦味像是要堵住她的口鼻。   快呼吸不上来了。   她意识到周围的氧气含量正在急剧下降。   她的后颈像是断了一样疼痛,这与之前在蜀尘居落枕的感觉天差地别,这才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她正蜷缩在一张架子床上,低头一看,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缚着,不幸中万幸是没堵住她的嘴,不然她可能还没醒来就因窒息而亡。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从火焰间露出的家具样式,这里应该还在蘅楼。   她昏过去前听到了“当心”两个字,那声音太有辨识度,不用猜就知道是谁。这情况她严重怀疑她是不是被当做叶文嫣给绑了,替身梗可是古早文标配。   她好像与叶文嫣八字犯冲,只要她撞上女主,就像被吸走气运一般,霉运乘几何倍数增加。   炮灰是女主的对立面,所以就要承受这世界如此大的恶意吗。   许弗音乱七八糟地想着,并咬牙努力挣了挣手,也许是身体扭动得太厉害,险些掉到床下。   而最近的火团离床榻只有几步之遥,许弗音倒吸了一口气,又往床榻内挪去,挣动的幅度都小了些。   她听到门外传来七七八八地叫喊声:“走水了!”“快去找潜火铺来灭火啊!”“里面有人吗,有人就喊一声!”   许弗音张嘴喊了喊,但她的声音过于微弱,丝毫传不到外面。   她的喉咙哑了。   她挣了许久,绑得太紧,她急得手腕被麻绳摩擦得鲜血淋淋。泪水潸然而下,又在一层层扑来的热浪中快速蒸干。   她曾听过一个说法,大多数被困火海里的人,不是被烧死,而是被烟活活熏死的。   大约是身体太难受,她开始思考自己这辈子有什么遗憾。于是一道执念再度涌上许弗音心头,果然天幕里还是很该死啊!凭什么她付出全部财产还问不出薛怀风的药单,有钱不赚王八蛋!   可恶。   炮灰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啊。   泪光再次从许弗音眼角溢出。   她宣泄着对天慕里的涛涛怨气,以抵御对火海的恐惧。   火焰将她困在床铺的方寸之地,许弗音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她开始脱力了。   她苦中作乐地想,这种必死的局,就是天降男主都救不了她。   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呼吸快被烟尘淹没,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   时间渐渐没了概念。   哗啦!   被火焰吞噬近半的木门,被彻底踹翻,它们就像风中残叶在外力下摧枯拉朽般倒塌。   这声惊得许弗音从昏沉中睁了眼,耳蜗里产生轰隆隆的耳鸣渐渐散去。   视网膜因为过于干涩,她使劲眨了眨眼,才勉强能视物。   越过熊熊烈火,灰烬飘落间,一道不可能出现的身影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摸否   随着门扉破开, 强烈的气流将天幕里的衣摆呼啦啦吹起。   天幕里一眼看到床上被五花大绑的许弗音,眸色越深。火舌张朝着他张牙舞爪地扑去,他恍若未觉地迈步。   楼宇中原本还在享乐的客人们听到“走水”的喊声,一一跑出来逃命, 由于蘅楼错综复杂的地形, 一些不熟悉的客人在慌乱中发生了乱撞与踩踏。一部分伙计们去寻天井中几口大水缸,一部分伙计在现场维持秩序, 可还是抵不住慌不择路的人群。   逃命的喊叫声成了落在男人身后嘈杂的背景音, 许弗音不敢眨眼,她怕一眨眼这场梦就会回归现实, 天幕里是她从未想过会出现的。她甚至听到隔壁人看到天幕里如此不要命地往里冲,让他不要进去找死的喊声。   许弗音张了张嘴,喉咙疼得宛如刀割。才刚发出一个音就见天幕里凌空掠过火海,几个跳跃就来到许弗音面前, 快得许弗音几乎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焦糊味。   天幕里淡定地撩起被火焰燃起衣角, 手起刀落地将之切断,那片布料飘落后瞬间被火焰吞噬。   男人弯身看她, 那张邪气肆意的脸放大。   她的睫毛上还留着几许未蒸发的泪珠, 在眼帘前形成不规则的光点。她好似能看到男人眼眸中自己微小的倒影,她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你怎么会来?”她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甚至感性到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骂天幕里了, 真没想到他这人外冷内热…   “路过,想挑战自己轻功的极限,”天幕里随意地说着,全然没有真想救人的意思,“难听死了,少说话污染我的耳朵。”   许弗音:……   收回之前的话, 感动个鬼啊。   这还真像天幕里无聊时会干的事,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完全看心情而定。   火势涨得极快,天幕里刺激了许弗音的求生欲后,像翻咸鱼似的将她翻面。   她身后被麻绳捆缚,从打结的方式来看,是不容易挣脱的。这种有点难度的打结方法不会是脑子被稻草填满的叶文嫣,天幕里稍稍一想就有所猜测。   看来,这不是一场意外。   天幕里思考间,迅速解开了绑缚。   麻绳下方,露出深深凹陷狰狞的血色伤口,许弗音已经痛得麻木。她还没甩甩手腕,下一秒天旋地转,惊呼出声。   脸颊一侧被清浅的呼吸划过,随后撞上男人硬邦邦的胸膛,痛得许弗音嘶了声。   天幕里趁她不备将她抱了起来,丝毫没怜香惜玉等她适应的意思,速度极快。许弗音觉得自己更像个物件,被他搬到手上。也因此她都没意识到这是她头一次与异性如此靠近。   头顶传来天幕里的吩咐声。   “抱紧我。”   许弗音抬头看向火光中男人仿佛被火焰侵染的侧颜,她察觉此刻的天幕里与平常有些不同。   是没了笑容,原文里爱笑是天幕里的标配。   火焰蔓延得极快,待天幕里抱起她时,几乎快烧到他的头发了。   在这种情景下,心情会不自觉地紧绷。   胸口砰砰作响,蹦得飞快。   许弗音顾不得男女大防,性命攸关哪还顾得了这许多。   她颤抖的手,紧紧搂住男人的脖颈。   短短几个呼吸,热浪快扑到她的脸上。   天幕里望了眼怀里紧闭双眼,浑身僵硬的许弗音,嘲讽道:“这火势就是我都冲不出去了,要是与你做亡命鸳鸯,可就太糟糕了。”   在调侃的瞬息,天幕里就带着人如履平地般飞出了火场。   许弗音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还没察觉到他们已经出来了。   “有遗言没,有就说。”   许弗音的手指快搅碎男人的外衣,男人话音刚落,昏昏沉沉的思绪中那道执念不期然出现,她本能地说了出来。   声音哑得像只破铜锣。   “…药单。”   “嗯?”   “薛怀风的药单,你卖给我吧。”   心尖蓦地一抽。   天幕里沉默不语,没再问她究竟有什么毛病。   很轻微,像一颗石子落到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浅浅涟漪,又再度归于虚无。   -   叶文嫣不断后退,看向朝着她走来的老嬷嬷摇着头,泪水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她旁边的高子业情况更是糟糕,灰衣不顾他喊着“我是舜王府公子”的话,毫不留情地将他上半身衣物都剥掉。   天幕里命人将他们的外衣剥去,再丢到街上示众一刻钟。   “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就自己试试这滋味吧。”   叶文嫣立刻反驳,满脸的委屈:“我没有,我是被高子业逼迫的!我也不想这样的,我还告诉了你她的方位,你为何要害我!”   高子业愣愣地看向叶文嫣。   男人不在意高子业是如何大受打击,离开前,只淡淡地落下一句话。   “脸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衣服?”   叶文嫣被脱掉外衣后,就因刺激太过,直接晕了过去。   高子业也想晕,奈何晕不了。他捂着赤果的胳膊,被灰衣推到大街上。蘅楼外人流不断,很快就有人惊奇他这奔放的精神状态,这怕不是哪家偷跑出来的癫狂症患者吧。人们围着他指指点点,高子业羞耻得浑身滚烫。   天幕里的笑容,快成为他此生梦魇。   想逃离也没有用,会有灰衣监督。   很快高子业就发现有数不清的客人从蘅楼里逃出来,他还没扬起笑容就被后方一道重击打落在地。   -   夕阳落在街道上,薛睿之抱着书籍默默地走着。   自从遭到生命威胁后,他就向庶常馆提交休假至今。若是换了以往,他哪怕休假也不会闲着。   他会与熟悉的同僚在临湖酒家要一壶清茶,对湖抒发心中的郁郁之情。与众人讨论大郢国策,将各种弊端都归结个遍,还可能与人争儒家、道家墨家等哪家优势更甚,废上一天口舌也不知疲倦。   如今的薛睿之虽模样未变,但气质大不同以往。   自从那天以后,他日日被噩梦困扰,夜夜惊醒不得安宁。就是母亲积极地为他物色未来妻子人选也失了兴致,脾气更是越来越控制不住。   当他察觉那无法消散的暴烈情绪后,便独自来到后街的书屋,消磨了一日,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解决自身困境。   到了日暮后,他依旧不愿回侯府。便在路边买了碗馄饨,摊位上食客多,没有空余座位。他干脆不拘小节地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直接就着汤勺吃馄饨。   这放在以前,最注重形象的他是绝不可能做的。   他蹲坐着,静静地望向大街上的川流不息,一架朴素的马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停在了蜀尘居后门,却并不是侯府配置的马车。没一会无静抱着条披帛快步走了出来,她甚至没询问就直接进了那架马车里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马车内背出一人,那人应是个女子,全身被那条披帛笼罩,令人看不清模样。   薛睿之的手晃了晃,连馄饨汤溅起的汤水都顾不得,放下食碗,猛然站了起来,盯着这诡异的一幕。   那条披帛他曾见许弗音穿过。   无静背着人打开后门,不惊动任何人入内。   马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里头的人掀了下布帘,一截奢华的暗紫色衣袖预示着来人绝不是薛怀风。   薛睿之很确定,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   许弗音觉得浑身像是被碾压了一般。   她刚一动弹就听到小草喜极而泣的声音:“少夫人,您终于醒了!”   “我…”喉咙火烧似的疼痛,小草立刻为她倒了杯茶水来,温水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她的干涩。许弗音睁不开眼,她能感受到眼皮上覆盖着一层轻薄的布料,布料下还敷着药膏,清清凉凉地渗入眼皮,“我的眼睛……”   一觉醒来,看不见了好慌。   “您的眼睛被熏伤了,无静姐姐说您偷偷去购置用具时遇到歹徒,伤到了眼,不是说了要买什么吩咐奴婢就好了,您怎么如此调皮?”小花不免责备了一句,看许弗音变成这凄惨模样又不忍心再说她什么,见她还在摸眼上的丝带,“无静姐姐去为您煎药了,您眼睛上敷的这层药,一日一换,七日后您才能取下,哪怕不舒服您也要忍一忍。”   许弗音舒出一口气,还好不是瞎了!   所以天幕里是怎么把她投进蜀尘居的,无静有没有看到?要是看到了她又该如何圆过去?   她之所以支开她们独自出去,就是不想引起家中人注意。薛怀风正是最没有求生欲的时间段,无论他在不在意妻子,这是男人尊严的问题。   若是妻子与外男有所瓜葛,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他性情温和不会责备,但难保不会成为又一心理阴影。   许弗音不安地捏着薄被。   许弗音听出两小婢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有些抗不过她们的追问,便用喉咙不适的理由拜托她们帮忙熬点润喉的汤药。   两小婢哪受得了自家少夫人的撒娇,那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被少夫人说出来格外自然,她们脸蛋红红地为她去选鲜梨煮汤。   许弗音等着等着,因为实在疲惫,又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期间无静进来过,见她又睡着,带着小花小草悄悄关上门。   许弗音再醒来已是半夜,她发了会呆,想着待会不惊动婢女去给自己倒杯水,小小眼盲难不倒她。   耳边传来轻轻开门的声音,还有在夜深人静时有些突兀的滚轮声。   滚轮…   许弗音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谁。距离薛怀风离开也没过去多久,她却恍若隔世。   她颇为喜出望外,又有些不确定。   她蒙着眼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犹豫着:“……夫君,是你吗?”   “晚间刚回来,就没惊动其他人,听无静说许姑娘遭到歹徒袭击,便过来看看,”来人一句话解释了前因后果,“吵醒你了吗?”   “我早就醒了。”许弗音忙否认。   “姑娘的眼睛受伤了?”   “无静说无碍,七日后便能看到,就是这些日子可能有些麻烦。”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薛怀风的声音总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温柔又有力,许弗音心头微暖:“我哪能让你帮忙,真没什么问题!”   许弗音的笑容忽然一顿,她想到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不久前就有个擅长模仿声音的男人,夜半三更地闯空门,用着薛怀风的声音戏耍她。   许弗音的心漏跳一拍。   她脱口而出:“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轻薄   黑暗中, 响起一道急促的碰撞声。   那位擅长针线活的暗卫隐匿于暗影里,眼见主君将狗皇帝哄完,没有停歇就无缝衔接回了蜀尘居。他想成婚真算不得喜事,如主君这般诸事繁多还要夜半赶回来见少夫人, 免得长时间不归家被少夫人怀疑, 真是太不容易了。   暗卫感慨得好好的,就听到许弗音说的话, 骇得失了平日的职业素养, 一个激动踢到前方杌凳。   薛怀风瞥了眼暗卫,暗卫汗流浃背地沉默请罪, 就见薛怀风摆了手,暗卫悄声无息地离开西厢房。   出了门,暗卫看了眼端着药罐走过来的无静,示意她暂时别进去。   少夫人那话, 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知道在她面前的是谁吗, 那就是个对女子也没丝毫怜惜的主,也不怕被主君一刀削了手!   暗卫简直佩服死许弗音的不要命了。   屋内, 许弗音揪紧了被褥:“刚才的是什么声音?”   正常人一旦被剥夺视力, 黑魆魆的环境,一丁点动静都可能疑神疑鬼。   薛怀风语气温和:“是我碰到了杌凳。”   听着他的话, 许弗音不安定的心情渐渐平息。   虽然她疑惑那声音来源疑似在门口, 但出于信任,没有继续深想。也是被那道踢翻声打岔,许弗音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出格。在古代讲究的是发乎情止乎礼,摸脸是极其亲密的行为,至少在相敬如宾的夫妻间很少见。   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她也不好解释她反常背后的原因。   许弗音知道自己刚才就是一时冲动, 可一旦薛怀风不再说话,那沉默的气氛能逼疯人。   许弗音甚至产生了一种,她好像在轻薄薛怀风的既视感。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那手,手能摸一下吗?忽然无法视物,夫君又访友多日,心中难免忐忑。总想确定一下夫君的存在……”   降低要求,再慢慢模糊掉话题。她打算下面就说自己以为在做梦才胡言乱语,与其让薛怀风开口拒绝不如她自己实相点。   其实原文里对薛怀风的手还有一段描写。假千金对薛怀风恨之入骨,时不时会带着絮儿等婢女来蜀尘居打砸,有次差点砸到薛怀风主屋的床,他才忍无可忍地控制住假千金。   也不知假千金怎么操作的,将薛怀风常年佩戴的手衣给扯了下来。   同时也出现了让粉丝格外心疼的名场面,只见薛怀风的左手布满如蛛网般的紫色血管,那是毒素沉淀后形成的,原本如玉的手像是被毒液吞噬了一般。   假千金恶心地呕吐出来,也顺便看到薛怀风手掌某处有一道不起眼的瘢痕。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薛怀风依旧没回答。   就在许弗音打算顺势就坡下驴时,一只手缓缓放到床沿,伴随而来的是男人一道略显冷淡的“我知道了”。   许弗音心悸了下。   这是不是给她摸的意思?   这可是郎艳独绝的薛七郎,就算后期落魄了,骨子里依旧有着世家公子清傲知礼性情的男人。能被他允许这般靠近,是不是代表,薛怀风稍微接受她一点了?   许弗音有点喜悦,但更多的是紧张。   她的脸渐渐染上了红绯,微妙的躁动感让她的动作极慢。黑暗中她先是摸到了那只皮质手衣,试探性地将它脱去,没见男人反对,她才大了胆子。手指触到薛怀风的手掌,微凉的触感,应该是毒素影响他体质的缘故。   她也不敢多碰些不该碰的,只专注摸假千金看到的手掌瘢痕,可能是目标明确,很快她就摸到掌纹上方有一处不太平滑的地方。   许弗音着魔似的摸着这个地方,在确定它是不是瘢痕。   薛怀风以为她只是想确定自己身份才反复揉按,早就不疼的地方随着体温的暧昧摩擦渐渐产生了一丝热意,那热意快速蔓延四肢,密密麻麻的细小电流涌上神经末梢。   薛怀风缓缓闭上眼。   “摸够了吗?”   -   高子业的大脑像被塞了团团棉絮,沉沉地睁不开眼,不知身在何处。   后脑勺被重击的地方像是要断了,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下那么大的力,是绷着要他命去的吧。天幕里那张微笑着的脸忽然闪入,他却连发抖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在极致的疼痛中昏迷着。   而后他能感到有人将他搬上搬下,他被扔到潮湿的房间,地面的水气很快染湿了他的背部。他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睡了醒,醒了睡,直到几段对话忽远忽近地流出,他又有了些许意识。   “蘅楼的火势已扑灭,但这半个月要暂时歇业了,纵火的人找到了吗?”   高子业想驳斥他们的谬论,他们无凭无据的怎么就确定是有人纵火了,可他连动弹都艰难更别说醒来说话。   “起火点是桌子,上方烛台的损坏痕迹最严重,初步推测走水是烛台倒塌引起。白日无需点烛,点烛人是恶意为之。”   “要泼醒他吗?”   “不用,他没有审问的价值。奉大人的命令,确定纵火人就送他去——”   去哪里?声音越来越小,高子业想仔细听,却再度陷入了沉睡之中。   高子业重新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全身扭曲,手脚都被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面,那稀薄的空气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的。   长时间没动弹让他连抬手都显得艰难,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冷硬的东西。   就在他试图挤出去时,外面的对话声隔着木板传来,他居然听到了陌生中又透着熟悉的声音,是皇爷爷的!   高子业虽从身份上来说是安庆帝的孙子,但身为庶孙的他除了过年过节,很少能有面见天颜的机会。   他正想不明白因果时,先是隔着木板听到门被打开,然后传来疑似是御前大红人沈明宥的声音:“陛下,仙师们说此屋面朝东方,是紫禁城内能见到第一缕日出的殿宇。所以今日的仙丹也迎合紫气东来的主题,需要您亲自打开柜门。”   昨日朝堂上,几个王爷党互相博弈争论,可能也是被这群儿子乌烟瘴气的争斗刺激到,刚下朝安庆帝就突发急症昏迷过去。醒来后,看着身体无大碍,但明眼人都能发现皇帝的脸色更差了。   安庆帝越发依赖从不参与党争,遗世独立的巽王,只觉得唯有他真正将自己当作父亲。   甚至在老皇帝眼里,除了沈明宥的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觊觎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尤其是今日,鎏王突然进宫觐见,说是探望父皇病情可装模作样地担忧了会转头又去了皇后那儿。紧跟着舜王也来了,哭诉着太医无能,眼看着舜王世子就要下半辈子瘫痪在床,但太医院却束手无策,舜王怎能不发疯。   安庆帝被吵得脑壳疼。   再看从不提任何要求的沈明宥,那抹拳拳父爱都快满溢出来了。   安庆帝自然愿意如了儿子的意,只是刚走过去打开柜门,就见柜子里一个蒙面黑衣人正举着一把匕首对着他。   安庆帝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而后方的沈明宥比他反应更快,一把拉住皇帝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对外高声喊道:“侍卫,侍卫在哪里!来护驾!”   躲藏在衣柜里的高子业刚适应强光,彻底清醒过来,直到柜门被皇帝突然打开,他才确定自己在哪里,这里是皇宫!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这不是重点!   而是他手里握着的,原来是匕首!   高子业吓得魂不附体,立刻甩掉了它。   但已经来不及了,大内侍卫快递涌入殿中,对着蒙面的高子业举起了薄仪刀,刀刃在烛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就算理不清眼前的状况,他也知道自己完蛋了!   高子业恍惚地抬头,只见沈明宥正在低声安慰惊恐万状的安庆帝,说话条理分明的模样令人看着就安心。   在被带走时,沈明宥往他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眸高子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潭。   全朝野都说沈明宥是最不可能参与夺嫡的皇子,他无心俗物,若不是陛下强按着,早就外出游历了。   但现在高子业忽然意识到,什么云淡风轻,什么无心皇位,什么置身事外,都是狗屁!   这才是隐藏得最深的那个。   -   蜀尘居。   一大早,无静来为许弗音的眼睛换药时,许弗音立刻旁敲侧击了一番。   无静也没隐瞒,说是在院中发现了昏迷的她,注意到她的伤势就将她带回了院里治疗。面对小花小草的追问,她只能编造了一个理由应付过去,实际上无静也不清楚许弗音如何出现的。   无静反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弗音沿用了无静说的理由,她出去购置物品时,在外城遇到了一伙歹人,被对方用火熏了眼,她甚至没看清歹徒的模样就逃了回来。   这说法漏洞百出,但也符合一定事实,在许弗音等无静反问后她继续现编时,却不想无静居然接受了这个理由,没再过多询问。   许弗音默默感慨,幸好遇到的还是无静,她随机应变的快,也不爱打听事,安静又可靠。   从无静的描述中,至少天幕里还没张狂到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不然以无静是薛怀风下属的身份,哪怕她们关系不错,无静也绝不会包庇她。   许弗音多多少少安下了心。   继那晚薛怀风一句“摸够了吗”之后,许弗音羞耻地没好意思再去隔壁。她怀疑自己可能一个不留意稍稍暴露了点粉丝属性,然后还被薛怀风察觉到了,希望他能尽快忘掉这段吧。   实在有点尴尬的许弗音决定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屋里休养。不过才一天,她就开始耐不住无聊,处于眼盲状态,能为薛怀风做的事不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她使劲搜罗着脑海里前世网络上有趣又符合时代特色的冷笑话与段子,让小花小草一一记录下来,她们虽是婢女但无静有给她们识文断字。   许弗音说着段子时,听到小花小草边记录边发出的咯咯咯笑声,她对这一招攻心策略又有了点信心。   她有些忐忑地拿着这叠已经整理好的冷笑话,也不知薛怀风会不会喜欢。   小花小草将午膳陆续端了进来,是四菜一汤。端进来时,小花小草说昨晚皇宫内发生了大事,具体什么事并不清楚,只知道皇位最大的竞争者之一舜王被勒令在家,这道指令等于变相的圈禁。   这种朝堂的消息,世家就算有了解的渠道也只能知道个囫囵。许弗音回忆着剧情,因为是以女主的视角展开,具体的情况身为读者的她也只知道个大概。   只能确定应该是巽王出手了,原文里最先失去老皇帝信任的就是这位舜王。   舜王还想娶叶文嫣,现在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吧。   这段剧情是小说里的分水岭,如果说小说前半段主要是男二男三等男性角色与女主的对手戏,那么从舜王被帝王厌弃开始,叶文嫣与男主沈明宥的戏份就会呈现爆发式增长。   接下来,男主可能常常能偶遇到他的真命天女,他的好日子就要来咯。   门外,两人正在静默的对峙着。   若虚对无静狂使眼色:我…我真不行!   若虚现在非常心虚,虽然他无聊时也会易容去外头骗吃骗喝,但给他几个狗胆也不敢装成主君啊。这世上,能完美模仿主君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   他们相识已久,情谊深厚,仅用眼神交流也没什么障碍。   无静用眼神安慰他:现在的少夫人双目无法视物,只能用声音辨别,你的任务已是简单至极,我要是男子就自己上了。   无静也没法子,昨日薛怀风答应与少夫人共用午膳,但外头有事耽搁了。眼看快过了约定时间,此时不用若虚更待何时?   无静看得明白,少夫人从未放弃对七公子的关心。既如此,躲是躲不掉的,若虚有必要扛下这份深沉的临终关怀。   若虚视死如归地推着轮椅进入屋内。   许弗音正在靠着记忆力记住小草说的每道菜分别是什么,听到熟悉的滚轮声,扬起了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三十章 暴风   许弗音的模样生得极好, 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只挽了简单的发髻,仅用丝带做点缀。她皮肤白得透光,覆在眼皮上的布条衬得唇越发红润。她最吸引人是笑起来时的灵动, 无需华服首饰精心装点, 依旧美得令人无法挪移视线。   “夫人…”若虚恍惚地喊出声,这两个字像是烫嘴似的说完就闭了嘴。   能在主君身边常留的暗卫通常有专长, 若虚擅长的是声音。通过喉咙共振的方式模仿各种声音, 偶尔不方便的环境,他还能学鸟叫、蛙叫等动物叫声将消息传递给同僚。能被薛怀风选中做替,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喊完若虚就察觉到自己可能叫错了。   在主君眼中,许弗音的身份只会是许二姑娘。   果然,许弗音的笑意微微顿了下,想到附近还有婢女们, 就有点了然。这也算薛怀风的日常基操, 看似与她亲近实则将她隔绝到十万八千里。   若虚呼出一口气,第一声就险些露馅, 还好少夫人看不到, 不然他的表情可能维持不好。   若虚求救地望向步入内的无静。   无静眼神鼓励,觉得他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若虚只能眼睁睁看着无静给他们净手后又端水离开。   “不清楚你的口味, 所以我都按照自己的口味准备了。”当然不是,这些菜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她打算潜移默化地改变薛怀风的用餐方式。   “看起来挺不错。”若虚学着薛怀风的语气,淡淡的评价。   每说一句,就看一眼许弗音的反应,见她没什么异样, 他才微微放松。   就在若虚打算蒙头用饭,速战速决的时候,倏地一双木筷夹着一块青翠欲滴的黄瓜放到他的碗里。   许弗音察觉到他的沉默,她像新嫁娘一般羞涩,小心翼翼道:“我用的公筷,不能为夫君夹菜吗?出嫁前看过一些话本,就期待这一天了。”   两人没在侯府,不用遵守那许多用餐规矩。她当然知道薛怀风教养极好,可能无法接受这样打破常规的做法。但她搬来蜀尘居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打破既定模式吗。   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假媳妇,我都这么怕惹你心烦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教育我。   “可以,没有不可以。”若虚说得速度ῳ*Ɩ 太快,险些咬到舌头。他是北方来的,听着吴侬软语脸都快爆炸了。至于那块黄瓜,在他眼里如同洪水猛兽,根本不敢用。   许弗音微微一笑,就说直男最受不了绿茶。   她开始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是菜不合口味吗?”   若虚感到自己回答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回复时,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握了下。   若虚恍惚地抬头,就见到薛怀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看到有人顶着薛怀风的脸还挺有趣。薛怀风悄声无息地走进室内,脱下披帛交给随后进来的无静,他与若虚悄然换了位置。   许弗音时刻关注着薛怀风的方向,“看”着他们,但也只是感到不明显的气流。   “夫君?”   “怎么。”薛怀风应了声。   “饭菜要是没胃口这次就少吃点,不然你告诉我下次你想吃什么?”   无静快速换了一碗没用过的饭,将若虚吃剩的那碗递给他,让他自己放到厨房。   若虚神情微微发愣,分不清心底是放松还是失落。他将头埋入胸口,不敢让主君察觉分毫。   若虚走到廊下,盯着米饭上的那块拍黄瓜好一会。他往周围瞧了一眼,确定空无一人,才捞起那块黄瓜放到口中慢慢咀嚼。   薛怀风坐上轮车,甚至没看桌面菜色,无所谓地说:“夫人选的,又怎会不合口味?”   下朝后他再次被老皇帝单独留下来,要他亲自督办高子业的秘密行刑。刚出宫门没多久,就在一条小道上见到鎏王与叶文嫣拉拉扯扯。   叶文嫣自从被脱外衣当街吓晕后,趁着嬷嬷看守不利又逃了出来。为什么要用又,因为这不是第一次。薛怀风罚了看管她的嬷嬷,也没想着再将她找回来审问的意思。此女逃跑和惹事本事闻所未闻,没的教训不成惹上一身骚,薛怀风示意马夫加快速度。   而询问高子业下落的叶文嫣,忽然看到马路上经过的马车后,她也记住了那匹棕马耳朵上的白斑。她瞪大了眼睛,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欣喜,用力甩开鎏王,可再跑过去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薛怀风坐下后,才看向桌上的四菜一汤,糖醋肉、甜瀣海蜇、鲜醋拍黄瓜、还有道看不出是什么,说不上丰盛,但应是花了心思的。前三者都是带有酸味,很适合开胃。   从厨房积累了陈年污垢的状况,许弗音就确定薛怀风根本没好好用饭,平时可能就是酒楼里随意打包点回来。   主打的就是一个活着就行。   许弗音向无静了解过,他是中毒太深,引起的身体虚弱,并没有忌口。所以在解毒前,身体的抵抗力就要先提起来。既然他胃口不好,那就先做些开胃的,荤素搭配,慢慢调理他的脾胃。   最后一道叫荷包酢,就是莲叶蒸肉米粉,是最花心思的。莲叶是去侯府就地取材,早在几日前整理院落的时候,许弗音就用火一点点烘干等备用。两个小婢以前虽因贪吃在膳房帮忙过,但这么复杂的菜色就有点难为她们了。更何况她们还没听说莲叶能做菜的,真是前所未闻。   弗音根据前世记忆,在厨房消磨了一整个上午。   她口头指导一句,她们做一个步骤。   中途失败了一次,后面这次两小婢也掌握了诀窍,做得有现代的八成模样了。   这道菜最重要的就是把握火候,要先用大火煮熟,再用文火慢慢煮得酥软,待它打开后,莲叶结合糯米的香味扑鼻而来,满室清香,一口糯米与酥软肉糜放入口中,是色香味的极致享受。   薛怀风就是在她期待的语气中,亲自打开了荷包酢,那袅袅热气混着香味扑向他,让他愣了下。   “香吧?”许弗音虽然看不到,但觉得薛怀风这么风雅的人,应该会喜欢这道菜。   隔着雾气,女子笑靥如夏花般绚烂,像炎炎夏日里一缕沁人心脾的泉水。   “这道菜我以前吃的时候,都能干两碗,”她故意像挑衅一般地上下【打量】薛怀风,“夫君堂堂七尺男儿,总不能低于这个数字吧?”   许弗音的所作所为,让薛怀风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又合情合理的猜想。   她像对待瓷器般,很认真细致地养着病入膏肓的薛怀风。   在薛怀风被碾落成泥,曾经的所有荣光都黯然失色的时候,她不但没跑,还搬到荒芜的蜀尘居陪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听若虚的报告,她总是亲力亲为,院中诸多布置都出自她的构想。   薛怀风望向庭院中那株在风中摇曳着的石榴树,只要他开窗,不再是枯萎破败的景象,而是这花团锦簇的朝气盎然。   这恐怕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盼着薛怀风能过得舒心安康的。   就是薛怀风最风光无限的时候,也不曾有人这般全心全意地希望他一切安好。   怎么可能。   她图什么,图个废物?   太讽刺了。   如果她是细作,那么她应该是最顶级的。即便是他都分不清她的真情假意,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原打算慢慢扔下诱饵,等着她自行露出马脚。   薛怀风冷嗤了声,这一刻他突然失去了所有耐心。   咔嚓。   木筷在薛怀风没使用内力的情况下,断成两半,掉到桌上。   她的存在开始影响他的心绪,一把锋利的刀一旦犹豫了,等待它的命运就是被销毁。   他曾避开她,可随着她主动出现在蘅楼,那些紊乱思绪戛然而止。   避开无用,唯剩一条路。   就是在事态没变得完全不可收拾前,提前解决。   薛怀风温和的表情渐渐散去,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无所觉的许弗音。此时她正在给他舀汤,还很贴心地吹了吹热气,端到他面前,还问:“什么声音,是筷子掉了吗?”   无静进屋时,正好看到主君的右手浮在许弗音的饭碗上方,食指指尖泛着紫黑色,那是隐藏在指甲里毒液。暗卫中有不少擅长用毒的高手,但真正能将毒素用得炉火纯青的,其实是从小与毒花毒草为伍的主君。   她惊骇地跪地磕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唯有顶尖细作才能得到被主君亲自动手的待遇,但她认为许弗音不会是细作。虽然许弗音常常说些让她们听不懂的胡话,有时候行为也古古怪怪的,但从没什么坏心思。   无静鼻头浮上一抹酸涩,她原来也是有心的啊。   许弗音虽然目不能视,但她能感觉到薛怀风陡然危险的气息。她不知道此时的薛怀风正牢牢锁住她,那墨黑色眼眸中满是席卷一切的狂风骤雨,如同被重重枷锁束缚的困兽,在抉择前的极致拉扯。   疯狂。   躁动。   看似平静,实则一丁点动静就能将目前的和谐全都摧毁。   倏地,许弗音的手背轻轻贴上男人的额头。   微凉的,柔软的。   “夫君怎么突然这么安静?”许弗音有些担忧地【望】过来,想起什么,语气紧张起来,“旧疾复发了?”   薛怀风没有动,指尖微微一颤,毒素就这样滴歪了,落到桌面上。   他盯着那滴毒素,在许弗音确定他没发热收回手,衣袖快要划过那滴毒素时,电光火石间被男人死死扣住了手腕。   许弗音痛得“唔”了一声。   听到男人沙哑的声音:“无静,过来擦桌。” 作者有话说: 狗东西,碰到就撒花完结了……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夜访   许弗音的身体被惯性拉扯向前, 衣袖在空中晃荡。   薛怀风甚至没用内力,许弗音本能地想挣脱,却撼动不了男人分毫。冷硬的力道按压着手腕像要将她骨头捏碎,不让她再靠近案几那处滴落点。   “你、你怎么了?”   他突如其来的强势让许弗音感到陌生, 她显得不知所措。也是这个动作, 露出袖衣下许弗音手上缠着的圈圈砂布,那是在蘅楼被麻绳绑缚受的伤。   薛怀风倏然转开视线, 薄唇微微绷直, 松开了她。   “有片黄瓜落到食案上,袖子要沾上了。”   他平静地落下一道解释, 丝毫看不出刚经历过几欲逼疯他理智的抉择。即便现在,薛怀风的眸色依旧可怕极了,宛若打翻的墨砚,将雪白宣纸尽数染黑。   “哦哦, 这样。”   果然不愧有隐藏洁癖属性啊, 许弗音差点就要来句合乎人设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眼盲后行动不便, 她是牢记小草说的四道菜摆盘方位再凭感觉夹菜, 就这样都是她私下不断练习的结果。   没想到还是漏掉了几块啊,以前简单的事, 眼盲后就成了困难模式。   许弗音对此表示能理解, 就是下次薛怀风的力气能小点就好了。她悄悄将被扣住的右手放到桌案下,揉了揉被握痛的地方。   无静见薛怀风的食指指甲已恢复常色,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她身形不稳地起身,拿出身上的绢帕快速卷走那滴毒素,又点燃一根蜡烛,用滴蜡的方式凝固住, 防止许弗音不小心触碰。   许弗音打算继续给薛怀风夹菜,就听到滚轮渐离的声响,而后是薛怀风略带歉意地说:“午食很好吃,夫人慢用。”   “不再吃点?那你晚食有什么想吃的?”   你才刚开始吃了几口饭吧,知道薛怀风胃口差,但不知道那么差。那道忙碌一上午的荷包酢他好像一口没吃,也不知是真吃饱还是不合口味。许弗音只听薛怀风留下一句“夫人决定即可”。   等滚轮声渐远,许弗音才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还没把段子大全送出去。   薛怀风回到隔壁正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他从没失误过,这是第一次。   自察觉到自身异样,薛怀风就当机立断地切断一切联系。原打算避而不见直至和离,他会亲自挑个人选将她再嫁。她会与真正合适的人琴瑟和鸣,而不是在这院落里与一个落魄残废虚与委蛇。   他知道,他在恐惧,恐惧越来越受她影响的自己。   这种极为陌生的情绪,令他失去往日没有偏颇的判断力。在犯致命错误让多年布局毁于一旦前,他需要做出决断。   但在她快碰到毒液前,他居然阻止了。   也不知道凝视了手指多久,薛怀风缓缓捂住了脸,将所有表情隐于掌下暗影中。   ……   无静处理完那滴致命毒素后,还有些骨寒毛竖,生怕主君半途后悔。   无静想劝解她,主君的身份,决定了他不适合成婚。   可这些该在薛怀风离去后再提,提前说与背叛有何异。许弗音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守住她丰厚的嫁妆,主君更是不会在银钱上苛待她,她只要不挥霍得太过往后就不会过得艰难。   许弗音看起来并没有受影响,失落当然有那么点,但一开始她就很清楚前路困难重重,薛怀风的情况是内外因交织下的产物。要根治难得很,但再难也要做,他只剩两个月了。   许弗音在尝几道菜,幸福地弯起眼,纯天然无污染的黄瓜和海蜇超鲜美!   顾不得额头磕红的地方,无静的目光闪了闪:“夫人去消暑泛舟会吗?届时您的眼睛也重见光明了。 ”   每个季节都有这样聚会,是变相给世家中未婚子弟相亲用的。像许弗音这样的已婚妇人基本都是陪家中小辈去,也顺便为小辈未来结亲掌掌眼。薛青玥来蜀尘居邀请许弗音陪同时,发现许弗音做饭时被厨房柴火熏了眼,回去后还又补了份慰问礼。   没错,许弗音眼睛受伤,又被无静编了个对外解释的理由。还又合理又心酸的,赚足了一把同情分。   “去呀,薛青玥喊我一声七婶婶。还送那么多礼来,不去我亏心。”   屋内都是自己人,许弗音不再端着世家礼仪,毫不客气地挖了一大勺蒸肉米粉,含糊地回着话。她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不能落下。   说到薛青玥,这姑娘是生怕她在蜀尘居饿死自己。时不时给她送点吃的用的投喂,孝顺得许弗音都有点愧对她那句七婶婶的称呼,她除了扔了块西瓜还做过什么。   况且泛舟会还有好几个剧情点,其他人她管不着,但原文里无静陪的是薛青玥,也是在那里陨落的。如果她不去,那无静还是会被派去陪薛青玥,她还不如就着已知剧情来破局稍微容易些。   没办法,她们恶毒女配阵营的,难混。   收了晚辈的礼,许弗音也不好完全没表示,她从私库里找了一套完整的首饰礼盒,带着小花小草亲自送到薛青玥的院落。   经过长廊时,许弗音听到远处院落传来不少女子的聊天声,叽叽喳喳像夏日清晨的黄鹂鸟,热闹非凡。   一旁带路的婢女看了眼许弗音用白色砂布蒙着的眼睛,听说是蜀尘居过于陈旧,厨房长时间没有修缮,七少夫人自从搬去后,还需自己生火烧饭,生生熏坏了眼。这也太悲惨了,嫁给七公子简直是一场浩劫。这遭遇连平日不理事的老夫人都惊动了,连夜送来疗眼伤药品,甚至破例允许蜀尘居可以每日带些侯府里的点心回去。   只是无论私底下流传着什么版本,假千金那狼藉的名声正在一点点被扭转,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被所有人认为可能要饿死的许弗音,还不知道自己被身旁的婢女怜悯了。她听到带路婢女解释,是吕姨娘办了场品茶会,邀请了不少世家千金前来赴会。   许弗音秒懂。   这是吕姨娘在精挑细选未来媳妇,为薛五郎的仕途谋算。   看来整个侯府已经默认,薛睿之就是侯府默认的继承人。曾经花团锦簇,被全盛京追捧的薛怀风,真正成了侯府中的活死人。   -   一轮新月挂在星罗密布的夜空中,寂静的蜀尘居只有孜孜不倦的蝉鸣声。   燥热的夏风拂过脸颊,吹起许弗音眼睛上的飘带,在风中飘扬起舞,她起身关上西厢房的窗牖。   许弗音来到桌案前,这是她每晚的独处时间。往常她会在门关上后悄悄拿出那些练字帖,她练完一张就会烧掉一张,随着她的勤奋,情笺越来越少,只留下了几张。   她将它们夹到一旁的书本中,打算待会再寻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按照她的进步速度,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舍去它们。   眼盲后无法练字,她就找了别的事做:夹豆子,字面意义上的。桌案上放两只相隔较远的碗,这是她让小花小草提前准备的,其中一只放满豆子,练习盲眼夹豆。   第一日与薛怀风用午膳前,她就这样练习过。   许弗音在现代时就是这性子,喜欢默默努力然后吓死所有人。她可以为一场哭戏提前练习很久,只为在需要时呈现最好的状态。这几日薛怀风只偶尔与她一起用餐,不用餐的时候薛怀风一般都在正屋自己用,但她的盲眼夹菜技能越来越纯熟,这脱不开她背后的努力。   当又一次夹掉了豆子,许弗音用手摸到它,将它重新放到碗中,耐心十足地继续练习。   天幕里就这样沉默地看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断重复着掉了捡、捡了掉枯燥乏味的过程。   他于情于理是该亲自来一趟,只是不想见她罢了。   延迟到今日,若虚报告许弗音又让小花小草去外出购置时,想起许弗音那一屋子的私库,和她那十足财迷的模样,还是打算在和离前,让她彻底了解下世间的险恶。   既然是交易,那么药单该值什么价,他就会取回相应的东西。   她该知道。   为一个废物,多么不值。   “夫人在做什么?”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她身旁乍然响起,任谁在如此专注的情景下,能不被吓到。   许弗音摔开手中的筷子,黄豆往地上滚落,她捂着直跳的心脏,怒气冲冲地【望】向来人:“你怎么突然出现的!?”   “并不突然,忘了我们的约定了?”男人提醒她。   许弗音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来的,有些紧绷地后退了一步。   “没有,”许弗音当然没忘,“但你应该白日过来。”   这是她与天幕里约定交易期限前的倒数第二天。   那日在蘅楼,出火场后她还是得到了天幕里同意卖药单的承诺。只是天幕里说药单复杂,还需核对真实性,不会立刻给她。她担心天幕里出尔反尔,在昏迷前她又用她的私库做诱饵,让他五日内必须来送药单。   天幕里总是神出鬼没的,她以为他贵人多忘事,可能要最后一天才想起来她这小小的一个单子。   “为何?”   为何要白日,这还需要明说吗,他有没有一点男女之间的常识!哪有外男会半夜擅闯女子闺房的?哪怕有约定,就不能换个正常的时间点吗?   许弗音咬着红唇,她就不能指望这货有什么道德标准。   他根本视教条礼法如无物,肆无忌惮到了极致。   许弗音试图与他说理,语速加快:“我夫君就睡在隔壁,仅隔一扇墙,你打不过他!”   快走快走,晦气东西!   这次薛怀风是真的在,那种无需言明的安全感让许弗音有了一定与天慕里对峙的底气。   “夫人当在下是什么闲人不成,你想要什么时间就能有什么时间?”天幕里笑盈盈地看她,低垂而下,温热的呼吸在她的耳廓边轻轻掠过,“你好像很紧张,怎么,是怕被一墙之隔外的夫君……捉奸?”   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让许弗音的心跳陡然加速。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滚轮由远及近的声音。   天幕里“嗯?”了声,望向外面,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许弗音简直吓得心惊肉跳,毫不犹豫地捂住天幕里的唇。   “你不许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有违   许弗音倾身抬手时, 也没发现她撞翻了桌案边的那叠书。   柔软的掌心贴上冰凉薄唇,不同的体温漫了上来,宛如一种能麻痹神经的毒素在体内流转,刺激着他的感知。若要比喻, 就像早被落马坡禁运的罂粟花, 明知它能使人上瘾,却被它无害的模样吸引, 沉浸而不自知。   强烈的排斥感, 让天幕里旋即扒拉开她的手,冷漠地盯着这个毫无所觉的女人。   “还想要手, 就别随便碰我。”   “不碰不碰!”谁稀罕啊,死变态。   同样是洁癖,薛怀风就那么惹人怜爱,你就只有读者等你下线的呼吁, 这就是差距。   被这话威慑了许弗音一秒, 她知趣地往后退开一步,收回了想要再次物理封嘴的冲动。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知道她还想要自己的手就不能再靠近。天幕里实在太嚣张了, 他在别人家里,也没降低音量的意思, 完全没被主家发现的担忧。   他轻功了得不怕败露, 但对许弗音来说这刺激就有点太大了。一旦被薛怀风发现屋内有外男,对他的打击该有多么致命,她前面做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总之,绝对不能被薛怀风察觉!   在他们拉扯期间,滚轮声已经在门外停止。   许弗音立刻转头,眼上的飘带甩动, 她担忧是耳聪目明的薛怀风听到她屋内动静才来查看。   “夫人睡了吗?”   “还未,正要就寝,夫君有事吗?”她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   换了以往,许弗音会开门尽可能拖延时间,多在崽面前刷存在感好方便攻略,此刻她只想尽快让薛怀风说完回屋。   若虚现在喊【夫人】两字越发熟练。   与正版相差无几,就是后方推车的无静都难掩讶异地看他。   今晚许弗音准备的晚食是酥骨鱼、钱江肉丝、金玉羹、时蔬炒豆皮。虽说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她根据古代灶台的火候强度,与小花小草反复实验过的。就是比不上侯府膳房也独有风味,最重要的是营养均衡。自从薛怀风访友归来后,许弗音都会这般每日三餐加点心不重样地送过去,就算再挑嘴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喜好。   而这些花样与心思最终都进了若虚的胃,主君已经几日未归了。无静原以为还要再劝劝若虚,没想到这次不过劝了几句,若虚就接下了任务。虽大多时候不会一同用餐,但以【薛怀风】的性格过来道谢还是有必要。   “这几日的晚食,让夫人费心了。”若虚说道。   付出得到回应,许弗音怎能不暖心,崽夸我耶。   “不费心的,反正我自己也要吃,”只是笑意还没扬起,想到可能会随时搞突袭的炸弹,顿时寒毛直竖,她充分发挥演技,装作困倦的语气,含含糊糊地说,“夫君,我要睡了。”   呵。   很轻的一道气音从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发出,似在嘲讽她的前后两幅面孔。   许弗音要是能看到,一定会用眼神杀过去,现在只能默默祈祷此人别真发出声音。   还好,薛怀风像是听到她的心神,善解人意地离开。   听着滚轮声越来越远,许弗音捂着胸口,自从来到古代她的平均心率都要□□上去了。   而无法视物的许弗音也没发现,天幕里与她并不远,是低头就能看到她此刻情态的距离。他望着她满脸的余悸还未散去,蒙眼的纱布还被微微染湿,似是刚才急哭了,雪白的纱布衬得双唇越发红润诱人。   天幕里错开视线的时候,猛地注意到地面。   地上掉落了几本书,以及几张疑似写着情话的薄纸。似是许弗音刚才太着急撞翻的,天幕里弯身捡了起来。他阅读速度快,一目十行就将几张纸给看完了,越看笑意越冷。   看里头都是“最是凝眸无限意”之类露骨的情诗,就能确定这是情笺,看纸张成色应该是她以前写的。她现在心思在薛怀风身上他信,但曾经对薛五郎的情谊也做不得假。   许弗音看不到,自然也没意识到撞掉了什么。   只是从薛怀风离开后,天幕里忽然的沉默,让她感到气氛莫名紧张了起来。   她也顾不得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直捣主题:“药单呢,你带了吧?”   天幕里将几张情笺收了起来,毫不在意地刺激她,含着笑意说:“没带。”   -   哪是没带?   他跑来蜀尘居总不能是为了戏耍她,天机阁阁主不可能无聊到这地步。   这话引申含义,是他不想做这单了。   许弗音被激得血压飙升,她用半条命换来买药单的名额,说收就收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狗的男人!   许弗音满脸忿忿不平地坐在荷塘边的板凳上,前日被天幕里气得想呕血的郁结久久无法平息。可能是感受到她这怒火中烧的气势,手中鱼竿始终没动静,荷塘的鱼儿都机敏地离她远远的。   她正坐在平遥侯府荷塘角落里,于一株树荫下等着鱼儿上钩。座椅和鱼竿都是无静现场砍竹子给她做的,做得飞快,心灵手巧真不是随口说说,没了无静她的生活质量都要下降好几个档次。   今日的菜单她决定做莲房鱼包,需要新鲜的鳜鱼,想到侯府的荷塘里就有,她就拎着小水桶呼啦啦地跑过来了。这钱能省就省,她有理由怀疑天幕里看过她的私库,认为她买不起才擅自取消订单,可恶的天扒皮啊!   之所以躲在角落,也是不想被侯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围观,不然明日又有七少夫人新的悲惨传说了。   薛睿之今日被吕姨娘喊去前厅会客,与一位世家小姐极其长辈周旋了一个多时辰后,身心俱疲地出来透气。   薛睿之年纪不小了,比薛怀风还大两岁。前头因其专注科举无心成婚,科举也没出什么成绩,加上他又是侯府庶子,前未婚妻家里嫌他前途未卜就寻借口退了亲事。后来中举后,又要守孝三年,婚事就这样彻底耽搁了下来。   随着现今的平遥侯身体每况愈下,薛睿之的身份水涨船高,他的婚事也逐渐成了京城各世家的香饽饽。   薛睿之出来是想找个清净地,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通过一条小道来到荷塘边,在看到前方人的背影后,表情微微凝住。   树荫斑驳,微风习习。   许弗音闭眼感受着夏日烈阳下的微风,青丝随风飘动。她不想再自寻烦恼,想点开心的事,比如明日她就能取下眼上的纱布。到时候先找齐能找到的草药,其余的再想办法与天幕里周旋。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有些烦恼地说:“小草,我的鱼饵好像又被吃了,再帮我勾点上去?”   薛睿之没应声,接过她的鱼竿,拿起芒刺将米粒勾上去,再朝着微波粼粼的湖面甩去。   若是许弗音能视物就会发现,薛睿之的模样憔悴,像是几日没睡似的,身形也消瘦了许多。他的状态并不好,偶尔看人的眼神还有些魔怔。府中其余人只以为他因被刺杀,思虑过重引起的。却不知他日日噩梦不断,梦中总是有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他,直至惊醒。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曾经的模样,却收效甚微。   心情日益压抑,在全侯府的期盼下他无法寻任何人诉说,只能将之死死隐瞒住。   看到许弗音,他想起那日在蜀尘居后门看到的画面,那个身着紫衣的陌生男子为何会送她回来?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是否有危险?   他犹豫了会,还是没立即询问。   “多谢我家小草——”   许弗音还没说完,就听一道不算陌生的男声打断了她。   “七弟妹。”   许弗音愣了愣:“……五哥?”看不见真是太麻烦了,又认错人了。   许弗音有些惊讶,立刻就放弃自己懒散的坐姿,端起闺秀的仪态起身对他行了礼。薛睿之没想到自己的出现令她状态大变,也有些无措地回了礼。   许弗音对他十分客气,未来她或者薛怀风只要还在侯府生存,势必要仰仗这位将来的平遥侯爷,她只要脑子没坏就不可能与他交恶。   深知薛睿之就是个对礼法相当尊崇的人,肯定是看她坐没坐相才走过来,又碍于她是弟妹不好当面指责。   许弗音端端正正地握着鱼竿,表情都收敛起来。她等了半晌都没见他开口,差点以为他已经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睿之诈尸般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像是找不到答案,被捆缚在原地徘徊,看到她这种不相干的存在,就这么随便聊了起来。   “如果,做了一件错事,将双手弄脏了,该怎么才能干净点?”   他没说,这件错事,还与她有关。   朝她开口,更像在找心中的平衡。   许弗音看不到,在薛睿之憔悴的背后,隐藏着一双磨破皮的手掌。薛睿之午夜睡不着,就会起来擦手洗手,这双手总让他梦回失手那日。   他们读书人说话必须这么哲里哲气的?   虽然他说得让人听不懂,但许弗音还是察觉他是遇到了困扰很久的难题。府里没人能说,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她能稍稍理解他的心情,她被天幕里刺激到的时候也很暴躁,想随便寻个人让她发个疯。   许弗音伸出自己的手,是白里透红的健康色泽。   “脏就脏了,谁的手能完全干净啊。”   从科学的角度讲,每个人手上都有无数细菌,况且无菌的环境反而会降低人的抵抗力。   此刻正有小鱼叼住她的鱼饵,她一抬起手那鱼机警的很,又一溜烟地逃脱。   许弗音有点挫败,她可能没钓鱼天赋。感觉他还深深沉沉的,她真是受不了这种沉默气氛,特压抑。   “没听过一句话吗,水至清则无鱼,真干净了哪有鱼来啊。”他随便问,她也随便答。   薛睿之怔住,他不是想不到,而是被往日的教条捆缚得时日太久太牢固。仅凭他自己无法走出迷障,更不会往这方面去思考。   他不是圣人,也当不了圣人。他先前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困在方寸之地,自以为是地将自己架在道德高地之上。   他只是不敢承认真实的他…自私又冷血。   渐渐地,他这几日的阴郁气息淡去。双眼不再如初见时的清澈沉稳,而是如同这弯荷塘的池水般深了许多,底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他看向身边,树影簌簌落下间,许弗音明媚的侧脸。与她成婚前截然不同,没了戾气没了纠缠不休…   “你还——”   薛睿之猛地察觉自己想说什么时,比任何人都震惊。   他怎么会……   可有的想法一旦出现,便无法当作无事发生。   也是意识到接下去的话过于逾矩,他及时住了嘴。无论以前有什么,现在都不是问出来的时候。   无需等太久,他已经从祖母那儿得到确切消息,薛怀风撑不过两个月了,届时许弗音就是孀居妇人。   即便有违伦常,又有谁能阻止?   他紧握了手,松开后又重新抓紧,可想而知心中的挣扎有多激烈。   “两个月后,我有话与你说,能等一等吗?”   等什么,许弗音不明所以。   猝然,身后传来一道男人似是而非的声音。   “五哥有什么话,必须等两个月后对我夫人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礼物   沉默的气氛铺陈开来。   薛睿之期许的心情被打断, 刚才太专注他完全没注意周遭,也不确定薛怀风听了多久。只见甬道上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正微笑地看着他们,问出的话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薛怀风从来都有一双能能看透人心的眼,也是因为这双观察细致的眼才让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在直面薛怀风时, 薛睿之无法否认一时的心绪紊乱。   他低头一看, 薛怀风甚至还细心地带了把为夫人遮阳的丝绸伞。   若薛怀风完好,这或许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可惜, 世间没有如果。   薛睿之定了定神, 心中那丝愧意减去不少。他仿佛又变成曾经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高挑秀雅, 将轮椅上暮色将晚的薛怀风衬得越发鹑衣鹄面。   “我想到两个月后正是无肠公子上市的时候,届时有集市,我见七弟妹总是闭门不出,便想问ῳ*Ɩ 她是否有兴趣与家中亲眷一同去赏玩。”无肠公子是湖蟹的别称, 亦是秋季十分受欢迎的食材, 有些交友广泛的人家还会举办全蟹宴招待其他京中世家。   薛睿之解释了他为何要说两个月后的原因。   看似和盘托出,却完全避重就轻。他脸上不见被看穿后的窘迫, 甚至还映射薛怀风因自身疾病拖累许弗音也被困在宅院高墙之中。   他说得含沙射影, 与以前温吞不冒尖的性情大相径庭,薛睿之首次展现他的锋芒。   兄弟两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半分火气, 却谁都没率先移开视线。   许弗音放下鱼竿,她虽看不到,但总觉得薛睿之像在指责薛怀风。   许弗音摸索着向声音来源处走去,自眼盲后她的听力提高了不少。薛怀风离得并不远,她走到他身边,客客气气地说:“我身为新妇, 自然应该多陪伴在夫君左右。感谢五哥的邀约,届时若是夫君得闲,我们夫妇会一同前往。对吧,夫君?”   许弗音没有犹豫地表明立场。   她的手自然地放到男人的手衣之上,自那晚摸手测试后,她对他亲近了许多。   霎那间,薛怀风的手背僵硬住,半晌,才附和道:“夫人说的是。”   薛睿之觉得许弗音变化很大,若是以前的许弗音必然会以他的想法为主。但这种变化正是他注意到她的起因,他没再多言,与他们擦身而过。   荷塘边只剩新婚夫妇,他们来到许弗音钓鱼的小竹凳旁。   “夫君怎么过来了?”   “来接夫人回去。”   薛怀风回蜀尘居换衣休憩时,路过庭院发现小花小草两人蹲在院子里挖蚯蚓。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蚯蚓就是为钓鱼所用,而钓来的鱼是为了给薛怀风用作晚食。他极少回府,就是做了也是浪费。这些时日的餐食都进了若虚的胃,为此他还特意给若虚涨了月例。   他过来是不希望许弗音再将精力花到这上面,全是白费心思。   不过他扫了一眼荷塘边准备齐全的钓鱼工具,许弗音还搬了张小矮几,放了些茶水糕点在上面,一副与钓鱼死磕到底的架势。   他目色微微凝着复杂,看来只是口头上的劝退于许弗音无用。   薛怀风若有所思地转动轮椅,发现那小水桶里清澈无比:“夫人是来钓鱼的?”居然一条都没,这荷塘的鱼多得相当密集。   “我可能没这方面的天赋,”许弗音被他笑得有些羞赧,但她很快觉得机不可失,继续发动绿茶攻势,可怜兮兮地问,“夫君能不能帮我?”   那柔弱不堪的模样,是任何男子都难以拒绝的娇憨,薛怀风神情微动。他撇开眼,拿过鱼竿,坐在她身边姿态随意地钓起了鱼。   也不知薛怀风是否有特殊技巧,也没过多久,鱼饵附近就陆续有鱼儿跑了过来。   许弗音打破沉默,告诉薛怀风一道好消息:“夫君,明日我就能拆掉纱布了,这些时日不能视物实是耽搁了不少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药单。   也许是受到许弗音欢欣喜悦的状态影响,薛怀风唇边也扬起轻笑:“那是需要庆祝的事,明日我会准备一份礼,祝夫人重见光明。”   一提到礼她的表情就有些不太自然,主要是上一份礼太炸裂,居然是毒粉、迷药这些特别让人闻风丧胆的东西。   她谨慎地问:“是什么礼?”   薛怀风神情淡淡的:“与夫人提过,是你需要的。”   早就说过?许弗音也没再追问,不由地有些期待起来。   风吹拂过两人的脸,从他们的背影看,透着一种相得益彰的和谐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怀风感到脚边有个物体靠了过来,隔着布料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柔软,是许弗音睡着了,脸颊搁在他的大腿边,透着无法言说的信任。   薛怀风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疑似是两个侍女过来找薛睿之,恰巧路过此处看到这一幕。她们纷纷捂住自己的嘴,在薛怀风转头瞥了她们一眼后,如同受惊的小鸟逃出草丛。那戴着银质面具的薛七郎,是晚上见到能让人做噩梦的存在。   薛怀风没理会她们,只抬了下鱼竿,下一秒重物落水的声音惊醒了浅眠的许弗音。她迷糊地抬起头,辨别出那声音应该是鱼落桶的声响,险些跳起来:“这就钓到了?”   这荷塘的鱼是不是也看人下菜,薛怀风才来了多久。   “是什么鱼?”   “鳜鱼。”   -   薛睿之回到鸣鹿轩,吕姨娘刚送走那与自家儿子也算门当户对的小姐,甚至以薛睿之未继承爵位来看还隐隐有些高攀了,她是很满意的,奈何薛睿之的态度并不怎么上心。她迎上走过来的薛睿之,又是骄傲又是操碎了心。   “我的儿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刚才那态度,人家家里怎还愿将女儿嫁过来?”吕姨娘假意揉着眼角不存在的泪,她惯爱用这招让儿子投降,而往常薛睿之都会陪她演。   今日薛睿之却给了另一个答案:“母亲别再为儿子的婚事操心,儿子自有打算。”   “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吕姨娘恨铁不成钢,气恼极了,知道要给他寻合适的姑娘,她求了多少次老夫人吗,“你若真有打算,何至于拖到今天!”   薛睿之不答,吕姨娘又尖叫起来:“你可别真对蜀尘居那个狐狸精上了心?”   她只是拿许弗音做筏逼一逼薛睿之,内心清楚薛睿之绝不会破了道德礼法。   一开始薛睿之都快忘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感觉,若不是吕姨娘怕他做错事,时不时在他耳边提起,他也不会不断加深对许弗音的印象,一旦提起就会回忆一遍。   以往,他是真的没其他想法,也愿意与母亲解释。   他静静地看向正要发作的吕姨娘。   “那又如何?”   吕姨娘神色一变,只感到阵阵天旋地转。   她的天,塌了。   -   无静正在给许弗音拆纱布,拆一圈就询问许弗音的感觉。   待全部拆掉,在无静轻柔的声音中,许弗音缓缓睁开眼,她还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稍稍等了一会才模糊地看到前方三个紧张等待的婢女。   视线逐渐清晰,这是七日来她第一次重新看到她们,就是往日不太爱说话的无静,都略带紧张地望着她。   无静张开五指:“少夫人能看到奴婢的手吗?”   “可以,”她顺便掐了一把小草肉乎乎的脸蛋,“清楚得很。”   小草满脸委屈地看许弗音。   许弗音第一时间就想与薛怀风分享喜讯,她来到隔壁,此时薛怀穿着一袭白衣,正在执笔伏案,他低着头,背脊如苍松般挺拔,如玉侧脸像有光泽隐动,气度斐然。   他似是将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都掩藏了大半。   许弗音静静地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周未见,总觉得他有些变化。   她的眼中难免有些成就感,薛怀风好像比她刚见面的时候状态好了点,果然营养均衡还是有用的。   待薛怀风放下狼毫,许弗音才有些好奇地问:“夫君是在写信吗?”   薛怀风抬头看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雅,推动轮椅将手中的信纸亲自交给她:“与夫人约好的。”   许弗音心跳快了一拍,眼含笑意地接了过来。   信纸上是她熟悉的笔走游龙,信中内容并不长。一开始一段是说他薛怀风此生能娶到许弗音实为三生有幸,只恨生不逢时,对娘子有愧于心。并希望娘子此生长命百岁,往后能觅得良辰佳婿。   字字句句都如和风煦日般陈述着书写人对妻子未来的祝愿,许弗音愣愣地看向最后一段总结语。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三年依粮,便献柔仪。①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这是一份和离书。 作者有话说: ①摘自大唐《放妻书》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暗潮   寻常夫妻要和离, 总伴随着怨怼与撕逼,场面相当难看。   但他们完全没有那种气氛,薛怀风带着他特有的如春风拂面般的微笑望着她。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男人,为妻子找到的最好未来, 就是祝愿她能寻到更好的下一任。   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 甚至可能受了昨日荷塘边薛睿之的影响,认为该将和离书提前交给她更好, 以免侯府在他离去后为难她。在大郢曾出过多起夫妻和离后, 婆家用各种名目克扣嫁妆的事件。侯府或许不会这么做,但防患于未然。   许弗音捏着和离书, 手指用力到发白,眼眶微红。   薛怀风不知何时推着轮椅来到她面前,他抬手在她眼梢处轻轻划过,温声道:“夫人, 别哭。”   “没有。”许弗音哽了下。   “生死乃人之常情, 我只是早了些而已。你还有锦绣前程,薛某能娶到你实乃此生最大幸事, 只恨遇见你太晚了。”   你别再说了。   也别用这么诚恳的语气。   这话听了谁不迷糊啊。广大读者诚不欺我, 真诚永远是交往中最大的杀器,她这种本来就欣赏薛怀风的粉丝, 更是听不得他这样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她甚至连救他的药单都没拿到。   许弗音转过头, 不让他看到自己情绪过于满溢的状态。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想他被自己的伤感感染到,说:“礼物我收下了,多谢了,我也挺期待你描绘的未来。”   许弗音没再逗留,在婢女们担忧的目光中, 快步走入西厢房,将自己关在屋内。   她坐在桌案边,终于不再受控地潸然而下,泪珠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   穿越后就是差点在蘅楼没了,她都没哭过。因为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哭是最无用的事,哪怕她哭得惊天动地也没人会心疼,她最常做的是打工人的唾面自干。   现在居然因为一张薄薄的和离书,一时没忍住。   其实许弗音以前不是一个很擅长表达的人,她还有个怪癖,就是她能对别人十万分好,但不能受到同等的对待。一旦有人对她的好过了线,破开她重重壁垒后的防备,她就会开始内耗,唯恐自己对不起这种好,总想做点什么来加倍回报对方。   许弗音用袖子抹泪,好丢脸,她想等情绪稳定了后再见无静她们。   也是擦泪时,手肘不慎碰到一旁的书籍,书籍歪了个角露出一张纸。   许弗音将之拿起来的时候,发现上面记录着一排草药名。   草药?许弗音忘了落泪,立刻捡起来仔仔细细地一个个字对过去。看到熟悉的二十七种药名,她终于确定,这就是薛怀风的药单!   她来回对了检查了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许弗音立刻站起来,打开门对婢女说:“小花小草,快!替去看看我的私库里面还有东西在吗?”   小花小草很快回来报告:“少夫人,没、没了!”   “我们要不要报官?侯府出小偷了!”   “那么多财物啊,是重大案件!”   私库里包括许弗音特别喜爱的那张舜王送来的郊外马球山庄的地契她都没留,至于平日花销,她还是留了些备用的,一时半会饿不死,就是可能要过得更省一点了。   “别报官,我知道它们去了哪里,”虽然不知道天幕里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搬运这么多物品,但以物易物,他既然拿走就说明这单生意交易成功,许弗音拿着药单,扬起微笑, “无静,从今日起我们要正式开始节衣缩食了!”   无静欲言又止,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几度想说出真相,可暗卫的使命时刻提醒着她不能逾矩。昨天午夜,主子命她将许弗音私库中的东西通通搬到隔壁他的库房里,东西都在,只是左手倒右手。   无静可是最清楚,许弗音有多在意这个私库,经常要过来看一眼,还总是笑得很满足。   主君居然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将它们通通带走,一分不留,太过了吧。   “一场交易,这是她该付出的代价。”   无静一直希望许弗音能守住自己的私产,因为这是许弗音将来的最重要的保障,女子在世少有过得如意的,财产是唯一看得着摸得着的。   虽不知道许弗音换了什么消息,但无论什么消息,都不能与她的未来相比。   许弗音是个财迷,说完全不难受不现实。   但现在还有什么比有价无市的药单更重要,也是关注都在药单上,许弗音完全没发现还有于她而言更重要的东西消失不见。   这是她看天幕里最顺眼的一集,也是明知被戏耍了,不会生气的一集。   为了这张药单,她前前后后耗费了太多精力,此时有种苦尽甘来的畅快感。   她甚至想冲到隔壁告诉薛怀风这个好消息的打算。   不行,许弗音,越是到紧要关头,越要稳住。   集齐大部分草药才是第一要务,不然就是空欢喜一场,对薛怀风的打击更大。   天幕里果然在原文没骗读者,要救薛怀风共需要三十五种药材,她默背剩下七种。   许弗音仔细核对药单,天机阁能将小小的消息卖出如此天价,是有其道理的。   每一种药方都标注了能找到的出处,最重要的主药有三种,其中巫麟根、歓魂花两种居然都在巽王府?   巫麟根她知道,原来歓魂花也在?巽王一个没病没灾的要这么多极品灵药干什么,造反啊?   啊,这想法怎么有点熟悉。   没写具体出处应该是天机阁都探不到。   连天机阁都无法得知,寻常人想见巽王更是痴心妄想,但身为侯府媳妇也不是全无进入通道。   所以,她该怎么混进去,才不像去送死的?   -   许弗音没想到很快这个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福安堂的婢女来蜀尘居是很罕见的,是老夫人请她去共用午膳,像是早已知晓许弗音今日会恢复光明。   薛老夫人看似不问事,但依旧了解着府中人的大部分动向。   刚来到福安堂,许弗音就发现有几个婢女远远站在福安堂远处的草丛边望着,却丝毫不敢靠近。当看到许弗音的身影,更是逃得飞快,就像福安堂里发生着令人不敢提及的事。   许弗音也不由地被影响,放慢了脚步,还没完全入内,她就听到长长的哀鸣。   只见一中年女子被堵住口唇,她无力地趴在长凳上,许弗音已全然看不清她的容貌。她上身完整下半身被脱得只剩下一条雪白亵裤,上方几乎被鲜血染成了红。   现场皆是女子,她每被杖责一下就悲鸣出来,又被堵着嘴发不出来,极其痛苦。   通常只有犯了很重的罪事,才会进行杖责。   平遥侯府是宽厚人家,更是很少动用如此重的惩罚。   那仿佛嘶吼的闷响像要贯穿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小花小草两人更是战战兢兢的紧贴着许弗音。随着许弗音入内,握着粗壮竹杖的婢女停了下来,又钱妈妈语气平稳地说:“继续,我不喊停,就不能停。”   钱妈妈对许弗音示意了下,继续监督。   许弗音被带到偏厅,只看到薛老夫人正坐于其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而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天井中的恐怖景象,那模样简直如同寺庙中的菩萨般慈善,两厢反差令许弗音不明觉厉。更是对薛老夫人喊自己过来的目的,感到一丝害怕。   许弗音颤了颤,一举一动都带着极佳仪态,不敢做出让人挑出毛病的姿态。   “午膳还有些早,阿满就陪老婆子唠会嗑吧?”阿满是许弗音的昵称,许弗音也不过在薛三夫人卖她石榴树时问起提过一次,没想到这就被喊上了。   听到这个在现代时家人喊的乳名,许弗音恍惚了下,笑着说:“阿满求之不得。”   薛老夫人示意身旁嬷嬷带走小花小草两人,她好好观察了一下许弗音,才道:“伤势可都好了?”指她手臂被刺客刺中的伤,以及被柴火熏到的眼伤。   “已经没有大碍。”   “蜀尘居过得清贫,若吃不消随时可回孤鹜苑,”薛老夫人只略提及,今日喊许弗音过来的重点并不是这个,她话语一转,看向天井的方向,“你手臂的伤总要给你一个交代,做错事的人就必须受到惩罚。”   许弗音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庭院中被杖责的中年女子。她头发蓬乱,早没了往日的精致妆容,她才一开始没认出,那是与吕姨娘并称薛府双煞的丁姨娘。   丁姨娘是薛青瑶的生母,也是为薛家第四代留下一双儿女的大功臣,若不是做得实在过分,薛老夫人绝不会动用如此重的家法,那是奔着要命去的!   许弗音有点胆颤,就在她们谈话期间,天井里的打板声也没有停止。   许弗音强行镇定下来,有所猜测:“是为了她的儿子?”   很容易想到的,薛睿之一旦没了,丁姨娘的孩子就是侯府唯一继承人。   薛老夫人睁开眼看着眼前明媚女子,目中含欣慰。薛家的女眷也就一个薛三夫还算八面玲珑,但过于贪小利,私底下做得某些事不太干净。老夫人查明第二场暗杀的幕后黑手后,按兵不动了一段时间,丁姨娘罪无可恕,她主要是为观察许弗音。也因此确定许弗音与传闻中的完全不同,虽偶有少女的冲动,但也能及时止损,做事有条理,这才下定决心将她喊来。   薛老夫人没再隐瞒,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那次在玉尽阁里的暗杀,是由丁姨娘私下去暗市发布悬赏令,有杀手接单了,也就有了误伤许弗音的事。   许弗音原来的疑问也有了答案,那杀手都没确定是否命中目标就跑,不像那种训练有素的。   许弗音更清楚,薛老夫人说是给她交代,实则是为杀鸡儆猴。   薛睿之就是下任平遥侯,地位无可争议。   侯府中谁敢动他,就是想要侯府死!   这才是薛老夫人今日做一场戏的真正目的,警告的是府中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包括哪些分家蠢蠢欲动的。   哪怕她是后宅女子,但此刻的气势丝毫不比征战沙场的将士弱多少。   许弗音甚至认为,这里面也有间接警告她的隐意,希望她能谨守她与薛睿之的界限。   薛老夫人说了句与暗杀的事无关的:“你可知道前些时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许弗音知道个大概,原著只提了几笔,她能记得人名都算记忆力超群。   薛老夫人:“舜王府家的高子业,进宫行刺圣上。”   许弗音大惊失色:“什么!?”   对于她的惊讶,薛老夫人并不奇怪。这桩皇家丑闻宫中虽想瞒住,但舜王当日被圈禁,各大势力也都通过自己的渠道去了解,很快就拼凑出了真相。   一时间,一些站队舜王的世家如丧考妣,朝堂上下更是人人自危。   许弗音不是惊讶行刺这件事,而是,剧情在她没参与的情况下,人选被改变了!   安庆帝生命后期每天过得像开盲盒,行刺不算罕见事。但原文里行刺的分明是皇二子家,也就是太子呼声最高的覃王世子,为什么换成了为爱走天涯的高子业?简直匪夷所思,高子业前一天可还与叶文嫣在蘅楼逃命呢,哪有时间去皇宫刺杀啊。   许弗音实在想不明白高子业的行为逻辑。   而且,最值得注意的是,高子业是如何入宫的?   皇帝当日就下令将高子业打入天牢,现已不知所踪,而他的父亲舜王坚称自己是冤枉的,必然是被加害,还提到高子业最近沉迷一个女子,说不定就是被那女子的背后之人唆使。皇帝也不是没怀疑过这是嫁祸,这才没立即查办舜王本人,只是将之困在王府。   当日舜王、鎏王、覃王三个太子热门人选都入宫过,任何一个都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高子业带入皇宫中,谁都有可能,就谁都又嫌疑。整个暗杀事件,高子业像是凭空出现,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安庆帝简直查得快崩溃了。   让安庆帝更崩溃的是,他的儿子里面真有想要杀他的!这已经不是寝食难安,而是食不下咽了。   而其余两位王爷虽震惊于舜王连自己孩子都利用的行为,但哪会不趁此机会死命打击敌人,在安庆帝面前诋毁舜王有意加害,但无论他们怎么谏言老皇帝并没有严惩舜王。   他深知,一旦舜王没了,其他两方更会斗得你死我活,而这种争斗,身为帝王的他处境会越发惊险。   老皇帝原本只担忧九宫的存在,如今却是连几个皇子都变得面目可憎。   他吃仙丹的频率也越发高了起来。   许弗音身为读者是清楚,其实这一切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无论是高子业,还是覃王世子,其实都是这条食物链的最底端。   幕后之人,不是要彻底灭了舜王,而是想搅乱这潭浑水,打破三方皇子党破而不发的短暂平衡局面。一旦平衡被打破,别的势力也能趁虚而入,皇位的争夺也会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老皇帝更是会在这件被皇孙刺杀的阴影中行事越发歇斯底里。   诸如让皇帝疑神疑鬼,连禁卫军都不相信之类的,都算是附带的小事。   这一招兵不刃血,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以及搅动局势时的疯狂。幕后人深谙人性,他没留下把柄,所以有了这种每一方都有嫌疑的局面,这种不确定性造成了朝堂时局的暗潮汹涌。   难以想象如今的安庆帝,该是活得如何水深火热。   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许弗音打了个激灵。   薛老夫人与她袒露这些皇宫丑闻,自然不是为了纯聊天,这也不是后宅该聊的话题,后宅妇人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不能参与政事。可不参与不代表不去了解,不了解就等于在往灭亡的路上狂奔。   “阿满,你是我老婆子认定的孙媳,亦是薛家的一份子。我只能告诉你,薛家不能再维持中立,已到了不得不选边站的时刻,现在的选择决定了薛家往后几十年的存亡。”   许弗音没想到薛老夫人会与她说这么生死攸关的事。   原文里薛睿之意外身亡,也暗示着薛家的最终走向。可一旦薛睿之还活着,薛家就不是全无翻盘的可能,这就是薛老夫人的依仗。   “您想选的是,覃王……还是鎏王?”   许弗音心中早有答案。   无论哪一个,都是死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初遇   薛老夫人老谋深算, 又将皮球踢了回来:“若是阿满,倾向哪位?”   许弗音试图站在老夫人的角度分析,前者属于立嫡立长中的长,后者的母家势力雄厚, 真要算起来都有赢面, 不分伯仲。要不是这样,之前三方皇子党也不会形成长时间的平衡。   许弗音没跟着老太太的思维走, 反问:“祖母倾向哪位, 便是阿满的选择。”   “真是个小滑头,”薛老夫人笑着摇摇头, 此时天井中杖责暂停,丁姨娘已是奄奄一息,钱妈妈给她打了手势,似在问要继续, 还是就此停手, 要是停手还有救。薛老夫人回以一个继续手势,才对许弗音说, “要是都不选呢?”   许弗音神情凛然。   都不选, 那还有谁?   年长的皇子大多属于这三位的阵营,剩余的年纪太小无法参与争储, 这其中的绝大部分连封王的资格都没有。安庆帝就是个典型的,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极致性格。皇子在他眼中并不算多稀罕,能得他信任才是在万中无一,是在重重围剿中厮杀出来的。   巽王就是这位硬核狠人。   许弗音是真的有些佩服薛老夫人的眼光如距,她原想自己人微言轻,要怎么引导一下更合理,现在没这烦恼了。   有那么多条船, 哪一条都有可能翻船的情形下,薛老夫人居然选了赢面最小,更是没有继承权的这位。   巽王寻常打着不参与朝堂纷争风轻云淡的人设,他还时不时去道观静修或是外出游历,总之朝堂内外相信他争储的几乎没有。   偏偏这位就是最大赢家——不久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   薛老夫人没说薛家究竟是不是想抱这棵大树,又说起:“巽王后院体己人过少,陛下有意选几位世家女子送去巽王后院,择一位为侧妃,此事由宫中皇后娘娘操办。其余几家都寻了些人选,这事我与玥姐儿以及瑶姐儿都提过,瑶姐儿对此有意,你也帮祖母做做参详?”   许弗音无有不应:“这是阿满的荣幸。”   这就是,薛家交给巽王的投名状。   与其他王府后院动辄几十人相比,巽王的后院只有一位鸢夫人,这把年纪清心寡欲到让安庆帝极为头疼。许弗音不忍心告诉安庆帝一个惊悚事实,这位由于是男主,他的初夜权恐怕还给女主留着呢。   许弗音猜测,还没发现女主对巽王执着时,薛青玥是没兴趣参与的。   薛青玥一个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更想当明媒正娶的正妻,这种价值观与许弗音不谋而合,侧妃哪有正妻香啊。   这次只是侧妃,其余人都不一定能留在巽王府后院,但即便如此,对于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各大世家依旧为名额暗中争夺。寻找各种方式与皇后娘家,抑或是宫中娘娘寻一寻关系,将自家女孩儿的名额塞进去。   安庆帝曾下过口谕,那年原太子还健在,让他必须保巽王一生衣食无忧。   荣宠之盛,前所未有。   在各大世家眼中,巽王府就是一张能延续两代皇帝的保命符。   老夫人提起一件往事,这或许也是她偏向巽王的理由之一。   “当年七郎被大歧折磨的时候,朝堂内外都是放任的呼声,并认为七郎可能早已背叛大郢,唯有巽王殿下坚持出兵,并说服皇帝派兵营救。早年老生也与鸢夫人有过交集,我希望你带瑶姐儿给鸢夫人看看,顺便帮老生带一封信给鸢夫人。”   许弗音听懂了,薛老夫人是希望通过鸢夫人,探查巽王的态度。   平遥侯府虽说不负往日荣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端看巽王是否真有争储之心。打的幌子就是她带薛青瑶去巽王府求见鸢夫人,能让其在皇后面前美言几句,薛青瑶哪怕当不成侧室,也有入巽王府的机会,那么两家结盟的事就越发牢固。   说得差不多了,薛老夫人拍了两下桌子。   沉闷的声响中,薛青瑶被一位老妈妈带了进来,她娉婷袅袅地捧着一盏热茶走入。   而在薛青瑶身后,她的生母还在忍受着酷刑,那仿若蚊蝇般的哀鸣,要不了多久就连这点声音都会消失。薛青瑶像是没听到,走了过来。   哪怕薛青瑶脸上敷着厚粉,许弗音依旧看得出她很憔悴。   薛青瑶知道丁姨娘为了她与弟弟的前程,尝试解决五叔。有这样的罪名,她与弟弟在侯府已经无路可走,五叔不可能放过他们一家子。   她必须为自己博一条出路,一条五叔都不敢随便动的出路!   薛青瑶低头,眼中隐藏着置之死地的决绝。   自从知道陛下有意为巽王殿下选侧妃,她就积极在祖母面前表现自己,只希望祖母这次能看到她。更何况那可是风华绝代,如画中仙般令人连提起都仿佛亵渎了的巽王殿下,哪个女子能拒绝?   薛青瑶厌恶许弗音,十成十的厌恶。   如果不是许弗音多管闲事,薛青玥早就成了无法见人的丑八怪,她也会成为薛家唯一的女孩儿!这一切都被许弗音给干扰了,她恨不得划破许弗音那张明媚娇艳的脸。   但许弗音被祖母看中,她能不能站到巽王面前,祖母还要参考她的意思,就是再厌恶,她也要笑脸相迎。   咚一声。   薛青瑶重重跪在许弗音面前。   “七婶婶,请喝茶。”   薛青瑶很是端庄地捧上茶盏,许弗音还记着她是怎么用滚水泼薛青玥的,拿茶的时候,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薛青瑶可不是简单女配,这是能与叶文嫣打擂台的。   等薛青瑶敬茶结束,让老妈妈带下去后,薛老夫人才问出来。   “你觉得她如何?”   “合适。”   能不合适吗,原文里由于薛青玥被毁容,进行了一系列报复行动,导致叶文嫣与薛青瑶在被加害的过程中成了无话不说的友人。只是当她们一同被选入巽王府后,曾经的朋友日渐疏远,反目成仇。   许弗音是个体贴的反派,不忍她们这对异父异母异姓的姐妹分离。   要是可能,许弗音这辈子都不想招惹巽王府丝毫。身为读者的她最清楚,巽王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她接下来做的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旦动了他的土,他不会像天幕里那样十倍奉还,他只会当场挫骨扬灰。   许弗音无言望天,她真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啊!   她辗转反侧了一夜,叹了足足一百二十一次气。   隔壁薛怀风听得烦了,忍了半个时辰,实在忍无可忍。他悄然出现在西厢房,在许弗音半梦半醒间点燃香炉,白烟袅绕飘向四周。   许弗音隐约察觉到什么,却在极致的困倦下昏沉睡下。   巽王府离皇城的东门极近,在被誉为是京都心脏的玄武街上,许弗音她们坐着马车行驶了一段路才到。比起薛青玥的兴奋,许弗音浑身紧绷着,脑中不断回忆女主误闯药田时的文字,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张赛博路线。   她能探查的机会,只有一次。   也不知是不是许弗音的心脏始终提着的缘故,总觉得巽王府门口的两只石狮都比其余王府更威严。   薛青瑶望着高高悬挂着,代表巽王府庄严肃穆的牌匾,那是陛下亲自提笔的,心中腾起一抹强烈的,对皇室的向往。这是在皇权集中的时代,大部分人都会产生的慕强心理。   她们并不是第一个过来拜访的。   近日皇宫风云变幻,一些嗅觉敏锐的世家闻到了一股暴风雨前宁静的气息,作为御前红人,又是天子近臣ῳ*Ɩ 的巽王是无数人想要拉近关系的对象。有不少打着探望鸢夫人的名义来拜访,更有甚者也有像许弗音这般直接带着家中小辈过来。   许弗音踩上阶梯,与门房报了姓名以及来意,早前薛老夫人已经提前送过拜帖。   门房不久前刚拒绝了一户落魄侯府女眷的拜访,听到这次是平遥侯府的,最近是不是落魄户都集中过来了。再看许弗音身为侯府少夫人,头上居然连像样的发簪都没有,比巽王府的丫鬟都不如,这过得该是什么日子。   虽这么想着,门房也没出言嘲讽。巽王治下严苛,那些眼高手低的无法在巽王府久留。他们这些下人都被教导,无论贫富贵贱都不能在外失礼,这也是巽王风评在所有王爷中最佳的原因,民意极盛。   “请薛少夫人稍等,我进去确认一下。”   “劳烦小哥了。”许弗音肉疼地掏出打赏的碎银,也不知道老夫人给不给报销。   薛青瑶嫌阳光过于猛烈,不愿在门口等,抱怨了几句就跑到阴凉地纳凉,许弗音也懒得管她。   从玄武街拐弯处,一架装饰奢靡的马车朝着巽王府而来。   没一会就在巽王府大门口停下,一个腹部微鼓起,面容还算俊朗的华服男子踩着人凳下车,他扫了眼人来人往的街道,还没出声,立刻有机灵的小厮高喊道:“给覃王殿下请安!覃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路上不明所以的百姓听了后,有样学样的学着小厮跪拜下来,跟着那小厮喊“千岁”。   覃王是个喜好大场面的,周围百姓刷拉拉地跪一地。许弗音身为侯府女眷是无需行跪拜礼的,但在这种情形下她若不跪,就是个显眼包,若是被覃王记一笔,安个藐视皇家的罪名就是个大麻烦。   此时,一只肤质如玉的手马车帷裳掀开,露出一小节墨色袖子,随后是一头如墨潭般的头发,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许弗音像是眼眸被针扎般,不敢多看,毫不犹豫地趴匐下来,将头压得低低的。   墨色,这是巽王惯常穿的蟒袍颜色。   她曾隔着马车遇到过巽王,但直面他本人,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次。   沈明宥挥走了蜷缩在马车下当人凳的奴才,自行下马车。   覃王扫视着跪了一地的百姓,稍感满意,对沈明宥说:“巽皇弟答应本王的事——那个怎么不跪?”   还没说完,覃王就停了话。   覃王看向现场唯一没跪的薛青瑶,薛青瑶望着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巽王,久久无法回神。身为后宅刚及笄的少女,她对巽王的诸多传闻都是道听途说。若薛怀风曾是京中闺阁女子公认的郎艳独绝,那巽王就是无人能摘的天边月了。   她没想到他本人远超传闻,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场,当他随意一瞥,仿佛能轻易地沦陷在那双黑眸中万劫不复。   许弗音心头一顿,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看到薛青瑶居然眼神直勾勾的看两个王爷,还是现场唯一站着的,许弗音气得说不出话,来不及多想,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薛青瑶用力砸去。   许弗音可没留力,砸完又恢复匐地的动作。   薛青瑶在出神,被砸得娇呼了声,软了膝盖被迫摔跪下来。   “哦?”   覃王看向底下这个反应迅速的奇特女子,看发型是已婚妇人,但应该年纪不大。覃王刚要说点什么,就见沈明宥走了上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对于匍匐在地的女子,视若无物。   他淡淡地说:“二皇兄无需在意闲杂人等,走吧。”   在许弗音窄小的视线中,男子那片墨色镶银丝锦文衣袂飘然滑过她按在地面微微发颤的双手,掀起一片清尘。   就如她一般,渺小如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口脂   直到两位王爷的身影看不到, 跪地的百姓们才停止呼喊声。   许弗音扶着自己虚软的腿站了起来,刚才那情况薛青瑶不仅会害了自己,严重的甚至有可能拖累侯府。但她又不是什么正经长辈,没的说了反而遭埋怨。   薛青瑶是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 手心摔出好几道血痕。她小声地一抽一抽, 要是在侯府早就有家眷去哄她,薛青瑶是侯府本家中年龄最小的, 最是受宠爱。也因此, 她从小就知道,扮演弱者能得到更多好处。   许弗音解释了句:“方才只你一人站着, 过于引人注目,容易犯皇家忌讳,我才打了你的膝盖,伤了你并非我本意。”   “瑶儿理解七婶婶的苦心。”薛青瑶善解人意道。   薛青瑶要的就是引起巽王的注意, 不这样又怎么在众多闺秀中脱颖而出?想入巽王府的名门闺秀那么多, 她又没像莲妃娘娘那般惊人的美貌,凭什么夺得头筹, 靠的就是她自己争取机会。   为什么许弗音总是坏她好事, 刚才差点她就能在巽王注意到自己。   薛青瑶又想起昨日福安堂那空无一人的天井地面上,那一滩血泊。丁姨娘被抬回去时已是生死不知, 薛青瑶甚至不知道, 丁姨娘还能残喘几天。   真简单啊,一个曾在侯府就差横着走,被无数人羡慕的丁姨娘那么轻易就能被上位者如此对待。一道命令,丁姨娘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   薛青瑶暗道,就是死,她也一定要进巽王府!   许弗音听着她的哭声,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虐待她。   所以在门房出来,示意她们可以进去时,许弗音又询问是否能给摔倒的薛青瑶包扎一下伤口。门房看了眼薛青瑶那不算伤的伤,很是嫌麻烦,但还是遵循着王府的待客规矩,带着她们去找懂药理的丫鬟包扎。   门房带她们走的是一条荫庇小道,薛青瑶忍着激动地环顾四周,她不想被认为自己没见过世面。与平遥侯府走精致的小桥流水相比,巽王府显得更磅礴大气,一步一景,令人目不暇接。这是安庆帝还是皇子时的府邸,是结合能工巧匠的智慧与数不清花销才能呈现的艺术品。   足见巽王的荣宠到了什么地步,也不怪朝堂内外都对安庆帝的极度偏心颇有微词。   许弗音边在脑海里将每个院落与赛博地图做对比加深记忆,边注意到有几处气派院落是严防死守的,这应该就是巽王所在处,今日因有覃王到来几乎所有守备都集中在那儿。   可能老天爷终于让她幸运了一回,这个绝佳的机遇送到了她面前。   越过茂密树丛,能在树叶与枝蔓不明显的间隙中看到,两个华服男子坐在一处石桌边闲聊。那个墨色蟒袍的男子背对着她们,许弗音停留一秒不到就收回视线。   她默默记住沈明宥当前坐标,继续垂首跟着门房往后院走。那是女眷住的地方,守备相对宽松,看叶文嫣入府后能跑来跑去就知道巽王并没在后院花心思。最重要的是药田就在后院最角落的地方,她首要目标是确认巫麟根的方位,以及都是几年系的。   许弗音捏紧衣摆,没有泄露真实情绪出来。   薛青瑶有意落后门房几步,凑到许弗音用难掩羡慕又天真的语气问:“七婶婶,听说我们拜访的这位鸢夫人很得宠?巽王还为她拒绝过陛下赏赐的美人?”   “我也不清楚。”许弗音一句话聊死了话题。   薛青瑶不满地看她,她怀疑许弗音在针对她。这位鸢夫人的事迹被谈论了许多,就是她都能打听到,鸢夫人是巽王陪帝王视察江南时带回京城的,而后就享受着独宠。巽王府后院极大,却只住了她一个,京城女子谁不羡慕。   要不是鸢夫人多年无所出,陛下也不会强行要求巽王必须纳一位侧妃。   许弗音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但被薛青瑶一说,她还真知道点专属于读者的情报。鸢夫人并非出自官宦之家,她的家境甚至连富裕都谈不上,她只是住在贫穷村落里的一位村妇。她被出轨的丈夫污蔑与别人私通,百口莫辩下,被一群村民与丈夫、丈夫的情人棍棒殴打了三日,在被沉塘假装淹死后,她奄奄一息地爬上岸,看到了微服私访的沈明宥。她满身是血地爬到这个一看就不普通的异乡人脚跟边,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求他救救她。   沈明宥本意是给她些盘缠让她自谋出路,但她坚称无家可回,恳求只要留在巽王身边,要她做什么都行。   她其实是个相当危险的蛇蝎女子。   门房将她们带到后,许弗音就见一个妆容秾丽的女子正坐在圆桌旁,纤指撑着下颚,随意地咬了口杨梅,汁水溢出她那抹着半边娇的红唇边,勾着眼线的眼尾飞起,魅惑天成。这是许弗音迄今为止见到的最艳而不俗的女子,这化妆技巧在古代应该是能出教程的程度吧。   鸢夫人咬完一颗杨梅,用丝帕裹住吐出的核,弯起红唇:“两位便是平遥侯府来的贵客吧,有失远迎。”   虽嘴上这么说,但丝毫没起身的意思。   鸢夫人哪怕只是一位没什么地位的王府美人,但只要她在巽王府,只要巽王认可她,哪怕遇到世家命妇都可以坐而不站,所以这位鸢夫人在女眷中的名声就没好过,准确来说是极差、极差的。   许弗音拉了下不知在发什么呆的薛青瑶,正要行礼就见鸢夫人伸出涂着大红色蔻丹的手指摇了摇:“先别说话,让我猜猜哪一位是侯府的小小姐?”   其实很好分辨,仅从发型就能看出来,但鸢夫人偏偏无视薛青瑶满是期待的眼神,指着许弗音:“是你吗?”   许弗音不知为何,总觉得鸢夫人是故意的,比起薛青瑶,好像更关注自己?   许弗音确定她们从未见过,虽不明白,她还是解释自己是薛家七郎的新婚夫人,旁边这位才是今日的主角。薛青瑶瘪了瘪嘴,即便委屈还是知书达理地行了一个福礼。她能不能上皇后娘娘的名单还要靠鸢夫人,虽知道这可能是下马威,但谁家的后院能太平的,要是鸢夫人大度地接受才是奇怪。   鸢夫人一句“哦,是我猜错了”就随意揭过了此事,没丝毫歉意。她主动邀请两人坐了下来,还为她们倒了清茶。接下来的流程正常起来,她问薛青瑶何时及笄,有什么兴趣以及才艺,薛青瑶含羞带怯地一一作答。   在她们谈话的时候许弗音正打算喝口茶消磨下时间,却忽然察觉到脚边有什么东西爬动。她眨了眨眼,缓缓低下头,只见一只外形犹如琵琶的棕红色蝎子正挥舞着粗壮的钳子,爬到了她的鞋面上。   幸好没喝茶水,不然一定全喷出来。   她说这是一位蛇蝎美人,不是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鸢夫人养了不少毒物。与其说这位是后宅美人,倒更像是下属。所以评论区总有读者怀疑,鸢夫人就算在美人如云的皇都都是一流的那批,沈明宥居然不为所动,那方面是不是也有隐疾。   为什么要用也。   许弗音僵硬地放下茶盏,一动不动地任由蝎子顺着她的裙摆往上爬,一滴冷汗从她的鬓边顺着发丝滑落。   鸢夫人的蝎子是经过调教的,只要没收到她发出的信号,或是受到外界侵袭,是不会主动攻击的,她要是突然站起来或是尖叫才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许弗音并不是很平静地想,蝎子的毒素只分轻重,但只要是蝎子都有毒。她到底为什么穿越,她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她强装没发现,听着鸢夫人邀请薛青瑶吃杨梅,薛青瑶喜出望外,以为自己被鸢夫人赏识没丝毫防备地拿起竹篮里的杨梅,还没等许弗音提醒,她就尖叫一声“啊——”,被捂在里头的蝎子蛰了一口,许弗音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倒下。   鸢夫人对上许弗音镇定中满是慌乱的眼睛,颇为可惜地说:“忘记提醒她里面可能有危险,殿下说往后院里头就会有新妹妹进来,让我选个看顺眼的,既要顺眼那自然要能与我处得来,我想青瑶妹妹醒来后能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你的特别癖好吗。   当然,许弗音也能猜到,这应该不仅是癖好。   “我平日就爱与这些小宠为伍,没了它们的陪伴这王府过于冷清,你说是吧,薛少夫人?”   许弗音硬着头皮点点头,因为那只蝎子已经快爬上她的手指了。   大约是她这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模样实在惹人怜,只见鸢夫人终于发现她的异样,走过来用手指拿起那只棕红色蝎子,看着它,宠溺地说:“小调皮,怎么逃出来的?”   随后又对安安静静的许弗音说:“它是我小宠里的骠骑将军,只听我的命令,别怕。”   这好像是第一个,没尖叫出来的,难怪…   门外进来两个婢女,扶着昏迷的薛青瑶下去解毒。   鸢夫人:“青瑶妹妹中的毒很轻,待会解完就直接送她到你们的马车上。”   为什么巽王府后院多年来只有鸢夫人一人。   鸢夫人能这般肆无忌惮地下马威,是身后有人支持,她在向所有妄图入巽王府后院的女子宣告她的独宠,以及地位。   许弗音毕竟是有求于人,就算是被殃及的池鱼,也不能将不满与愤怒表现出来。在鸢夫人不耐烦赶人之前,她取出薛老夫人的信。   鸢夫人没打开信件,道:“告诉薛老夫人,信我收到了。”这话就像求职时:回去等消息一样随便。   许弗音第一重任务达成,也不敢再逗留,鸢夫人点了个小婢送她出王府。出了院门许弗音就与那小婢闲聊着,又慢慢将话题引导到她对王府各处景色的赞叹。小婢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况且许弗音还是侯府媳妇,平遥侯府也是京城有名的精美宅院,许弗音的话就很有含金量了。在许弗音接连不断的赞叹声中,小婢渐渐迷失自我。   所以在许弗音询问能否参观一下后院的时候,小婢也没多想,后院不像前院那般不能随意进出,没有那许多禁忌,只是带着参观一圈,无伤大雅。   两人走了一段路,渐渐与许弗音脑海里的赛博地图重合后,她就需要单独行动了。   周围很安静,应该是没人监视的,许弗音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里距离沈明宥刚才的坐标还很远,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遇到。她看似满脸放松地问小婢用的哪一款口脂,颜色看起来格外自然,口红色号是任何时代女性的永恒话题。   许弗音以此为突破口,让小婢对她稍稍有了亲近感,只觉这位侯府少夫人是很少见的平易近人。   在与小婢说话间,许弗音的拇指快速擦过衣袖的某处涂着粉末的边缘,然后按上小婢的唇角,那双灵动的眼睛突然凑近地看着小婢。   那小婢哪被这样艳光四射的大美人靠近过,一时小脸爆红,心跳加速。   她结结巴巴地:“您…您……?”   许弗音很快松开了手,学着薛怀风那春风拂面的模样:“我只是想近距离看一看口脂颜色,是不是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呼吸   小婢感到口干舌燥, 不由舔了下唇角,摇头像个拨浪鼓。   小婢想更细致地为许弗音介绍后院亭台水榭的美景,忽然五谷轮回涌上阵阵冲动,她面如菜色, 又不能失礼地撇下客人。   见她强忍着捂肚子的模样, 许弗音关心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并说自己可以原路返回再寻个路过的婢女带她出去。小婢感激地再三道歉后, 飞冲向最近的出恭点。   许弗音看向小婢消失方向, 薛怀风给她的粉包里面,除了致命的那些, 也有这种功效型的。自从之前胡乱洒了后迷晕自己,她就改用这种更保险的方式,药量少危害小。   门口的侯府马车长时间没见她,定会入府询问, 所以她要尽可能在一刻钟内快去快回。   她来到空旷处, 回头看记录下此刻影子的倾斜度,根据太阳的移动速度来判断大致时间。   而后许弗音的身影快速穿梭着, 她怕自己无法走复杂地形的毛病又出现, 只能在脑海中不停重复记忆地图,一路对照一路跑。终于看到一座看起来尘封已久的废弃院落, 哪怕被尘埃覆盖, 也能看到牌匾上写着羡仙阁。据女主打听这是安庆帝当皇子时后院疯了的女人被关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传闻到了晚上还会出现鬼火之类的恐怖画面。   也是这样的先天条件,造就王府内部也鲜少有人知道羡仙阁后方还藏着一片药田。   她绕到院落后方,剥开灌木丛找到了叶文嫣误入时发现的鹅卵石板路,沿着这条路, 她疾步行走,来到尽头,此时空中浮动着浅浅涩味。   许弗音心一动。   跨过拐角,她终于看到了阳光下一片绿色海洋中整齐种着一排排绿植。   许弗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找到了!   草药按其作用分为草、花、果实、根茎、菌等等种类,她眼前的这片主要以种植草、根茎为主,草药香并不明显。   深呼吸一口,心旷神怡。   她不敢耽搁,刚才为了找到药田就花了不少时间,巫麟根应该就隐藏在草叶区。她沿着小径向前走,巫麟根叶片锯齿状,叶脉一年为红,三年为紫红,十年方为黑。   十年过于珍贵,可能性微乎其微,换她是巽王也不会堂而皇之地种在外头,但不来就更不知道了。许弗音只能抱着微末的希望搜寻,她一一排查,行至一半,忽然注意到几株形似描述中的巫麟根,她凑近走过去时,脚底踩到了什么柔软中带有骨骼的东西,完全不是泥土的触感。   许弗音眨了眨眼,像生锈的钟摆一顿一顿地往下看去,然后对上了一双灰褐色的瞳孔。   这是一个人!   一个将自己埋在泥土里活人。   他正睁开眼,望向她这个闯入药田的外来者。   许弗音狂退了数步,只见巨人那庞大的身躯坐起,布满他身体的泥土七零八落地掉下来,露出他原本呈黄灰色的身体,他的双手双脚绑缚着粗重的铁链,在他动作间哗啦作响。   他像是将自己当做植物营养提供者,与这片药田几乎融为一体,这也是许弗音完全没发现他的原因。   看到他的瞳色,许弗音就知道他是小说中号称破坏力最强的僵人!   僵人并非异种,他们曾经也是人类,出自北边蛮荒歧国人之中。在那儿的一些极度贫穷的人家为了高额报酬,用秘药从孩子小时候就开始喂养。逐步改变他们的体态,让他们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强悍体格。代价是他们很容易在喂药过程中死亡,并且神志会变得异常迟钝。   要说歧国人为何能狠心这般对待自家孩子,北边远没有中原地区的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在极端生存环境中孩子都不一定养得大,养一个僵人至少能给一个家庭其余人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文明是吃饱喝足后才能考虑的问题。   僵人数量稀少,是塞外马市交易的物品,偶尔也会有大郢贵族买来尝鲜。但又很快会厌弃,因为僵人们常常听不懂命令,难以驯服,又容易养死,并不受欢迎。   她记得沈明宥在京城某处养了几十个僵人,具体方位不知。   这些都不重要,她没想到连这边的药田都养了,还藏得如此隐蔽,巽王不愧是公认的腹黑之王,处处有惊喜。   所以巽王才不担心药田被盗,这是早有准备,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许弗音心塞极了,女主为什么没碰到僵人?   她很快就自问自答了,还能为什么,那可是老天爷亲闺女,和她这种专职卡BUG的小反派都不在一个量级。   许弗音的这段思考也不过转瞬间,她屏住呼吸朝着僵人抖了抖自己的衣袖,零星粉末洒落在空中,也不知道这点药粉量能起多少作用,聊胜于无吧。然后当机立断地转身就跑,僵人的手臂结实粗壮,能轻易将闯入者扭成麻花,但他们有个致命缺陷,就是动作相对迟缓。   眼前的这个还绑着锁链,按常理来算应该脚程更慢点。   许弗音提着一口气,迅速逃脱药田范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她没敢回头,但身后粗重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间或还伴随着僵人口中“嗬嗬”的叫声,逼得她一直提速。   他们说话的能力退去,只能含糊地发出这样野兽般的叫声。   她已经使出全力奔跑,但并未完全脱离,这僵人还很执着地跟着她,该不会被巽王改造过了吧,不然怎么可能跟得上她的百米冲刺!   屋漏偏逢连夜雨,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可能是僵人吼叫的声音引起了前院护卫的注意,她听到疑似有加快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跑来。一旦她被僵人追逐的画面被看到,在这多事之秋,不怀疑她才是见鬼。她有很大概率会上巽王的黑名单,更甚者会破坏侯府投奔的野望。   被男主怀疑,想想就很刺激,人要没了的刺激。   前后夹击!   就在她以为必然会碰上王府护卫,需要为自己强行开脱的时候,遽然发现在章台的地面石雕上摆着四只大小不一放书的箱笼。看模样是刚晒完书,要将它们整合后搬到另一处,一般都是放书房之类的地方。每个读书人都有自己的放书习惯,仆从搬完后基本不会随意动。   其中三只被锁上,有一只没锁好,那只里面的书只堪堪填了一半,上方还盖了一层布防尘。从中能看出巽王是个很有情调的人,非常讲究生活品质以及细节。   随着两边脚步声的临近,许弗音不再踌躇,直接打开那只箱笼,将身体压了上去。她身材娇小,即便这样也需要蜷缩着才能勉强塞入。   整个箱笼近乎没有多余空间了。   她陷入沉沉黑暗中,连喘息都是尽可能放缓节奏,怕氧气消耗得太快。   魁梧的僵人睁着那灰褐瞳孔,满脸困惑地在那几只箱笼附近转悠。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转了个弯,就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了,连同她的气息都一起消失不见。   像被什么屏蔽了一样。   就在僵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徘徊的时候,护卫们已经来到此处,对于僵人他们并不陌生。这是巽王从边疆马市买回府的,这个僵人平时很听话,还格外喜爱玩捉迷藏,一般都在药田附近当守卫,这样跑出来就说明可能有人误闯、或是有意闯入了药田。   “你们几个去羡仙阁,其余人与我一同搜索后院!”   许弗音大气不敢喘,她打算等他们都走了再钻出去,装作迷路的模样再出府。可谁能想到护卫们还未走尽,一群孔武有力的奴仆就过来搬箱笼,陛下担忧巽王伴驾时无聊,特允许巽王带些书入宫,今日晒书后就要将它们搬到载物的马车上。   其中一个奴仆关上了一直没扣好锁扣的箱笼,在与另一人抬起时,又低头看了看,这只这么重?不过巽王府有古时王朝留下的珍贵竹简,这些竹简很有分量,奴仆没多想就将它们纷纷搬出去。   许弗音正凑到木箱的小孔上汲取空气,古人为给书籍防潮会专门为这些置书箱笼边角开透气孔。   她边呼吸,边等待所有人都离开。   突然听到锁扣关上的声音,随即就是箱子在移动,她的心情不断下坠。   她好像没法出去了。   沈明宥送走醉醺醺的覃王后,抬步走出来时,一个小太监疾步追上前,在他的耳边低语着什么。   沈明宥看了眼街对面平遥侯府的马车正驶离,他收回视线,只落下一句:“严查。”   今日来王府递拜帖的太多,有可能混入了什么杂鱼。   许弗音蜷在狭窄的箱笼中,在不久前隔着木箱,她听到有人在恭送巽王离开的声音,她立即捂住了嘴将要发出的惊呼声给咽回去。   来到喧嚷的大街,有了外面的声音做掩护。她尝试着动一动,慢慢挪动手脚,拆下发簪,在极为有限的空间里,将发簪的尖端对准摸索到的锁眼,看能不能借此机会打开箱笼。   钻了好一会,很轻的一道转动声。   开了。   哈利路亚,还好古代的锁没那么复杂的设计,我到底是什么小天才。   许弗音轻松了点,她试图为自己开箱,但她尝试许久连一道缝隙都打不开,会这样只有一种情况,她上面还压着一只箱子。   许弗音被二重打击得有点目眩。   也不知何时,马车来到相对安静的街道。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再次凑近透气孔,小口小口地呼吸,等待着下一次逃脱机会。   此时她已分不清是当时被生擒,还是这样前途未卜更危险,似乎哪一条都是绝路。   王府马车来到东门,当禁军军使看到巽王的座驾,又见巽王本人坐在里面,来到置物马车上,只例行公事地打开了最上方的箱笼。   也是在他们检查的时候,沈明宥蓦地目光一沉。   “嗯?”   他看向后方马车搬下来的箱笼。   皇城附近没有喧嚣叫卖声,失去杂音干扰后,沈明宥感知到一道不规律的呼吸声。   很微弱,仿佛隔着什么,不细查容易忽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不容   许弗音听到沈明宥与士兵对话的声音, 沈明宥的声音极容易辨别。是那种清清冷冷,对万事不留心的鳏寡独声线,整个人气质也是如此,好似月中仙般不染尘埃, 也是他这种不争不抢的状态才无人警惕他。   因强烈情绪波动导致一口气没缓上来, 许弗音险些咳嗽出来,她强忍住不发出声音导致面部涨红, 额面汗珠不停歇地沁出。   所以她竟与沈明宥同了一路?这些木箱不是日常放置晒好的书籍, 是要跟着沈明宥去某处的!   这某处,是哪里?   在许弗音思索之际, 几名军使上来后,打开许弗音头顶上方的箱笼,他们正在检查书籍。许弗音闭上眼,想着等他们打开自己这箱, 她该如何应对。   但没想到, 他们只例行公事般地检查了一箱,其余三箱都搬下了马车。   近半年, 安庆帝的精神越发不济, 像禁卫军的人员分配、调配、轮班会让巽王整合后再递呈。巽王看似没一官半职,但像是陛下的主心骨。若检查得时间长了, 惹恼了这位, 随便编个理由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许弗音被搬下马车,一簇毫无缘由的颤栗从脊椎窜了上来,就好像潜藏已久的小动物还是被猎食者剥开重重障碍发现了一样。   许弗音屏住了呼吸,不确定是不是被发现,她的直觉总是很准。   箱笼内空气稀薄,她没有坚持多久, 反而越发渴求氧气,只能重新靠近透气孔。   忐忑的不安感,令她不得不将耳朵贴在箱笼边,倾听外面的对话。   沈明宥迈步走向那只箱笼,他的耳廓轻动,集中精力听音辨人,来初步判断此人来历。常见的细作呼吸平稳浑厚,不会如此虚浮。此人呼吸时轻时重,毫无章法,有些体虚,应是没内力的普通人。   许弗音感觉到有什么人走近,透气孔太小她看不到丝毫,但“咚”一声,她听到一只手搁在箱笼上的声音,此时她头顶距离那只手不过隔着一道木箱,酸意涌上许弗音的眼眶。   一道声音打断沈明宥的动作。   又一架奢华马车停到东门,鎏王颇为亲近地喊道:“巽弟,真是巧了!我正想去你那儿品一品鸢夫人酿的碧落黄泉,倒是让二皇兄捷足先登,巽弟可是厚此薄彼了啊!”   鎏王喊得亲切,面上笑容满面,却似有精芒在眼底浮动,用开玩笑的方式表达不满:“可是对三皇兄有意见啊?”   这是在暗暗警告沈明宥,不要因此倒向覃王。   沈明宥无继承权却又极受宠,老皇帝不知为何非常信任这厮,甚至超越了几个亲儿子,十年来让鎏王时常感到憋闷与不理解,却又无可奈何,沈明宥的存在算是大郢朝几大不解之谜了。三方皇子党羽对沈明宥都持拉拢态度,要是沈明宥能在安庆帝面前美言几句,指不定能改变某些决定。   只要不碰到女主,这些王爷的智商很少掉线。   沈明宥不卑不亢:“三皇兄可是冤枉我了,你若是想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今晚我便派人送去府上。”   在他们寒暄时,一名容貌清秀却有着奇特瞩目感的女子从后方马车下来,她低着头不满地小声抱怨道:“好热呀,外面的罩衫那么厚能不能脱掉啊?”   沈明宥神情一顿,眉峰紧拧。   就在这短短一日内,他已经在三处碰到此女,其余两次离开及时,这次却是避无可避。沈明宥体内的烦躁沸腾着,道了声还有要务在身便与鎏王告辞。   沈明宥抬手一挥,示意小太监们将所有木箱抬进宫。   要在此处动手,惹人疑心。   许弗音一听到那道女声,就反射性得后颈发疼,她可能有点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许弗音不由攥紧了衣袖,根据前几次的经验,叶文嫣所在处,她都有点倒霉。   还不等许弗音回忆可能错过了好几集的原文剧情线,就察觉身下的颠簸,箱笼又被抬起。这是去哪儿,根据刚才的对话她能大致拼凑出这可能是某个地方的东门,有什么宅院能大到有东西南北门。   这进的,是皇宫?   她脑海中警铃作响,有九成概率沈明宥可能已经发现她了!虽不知她怎么混进箱笼里的,但沈明宥是一位拥有极致冷静思维的幕后操盘手,无数阳谋阴谋出于他手,他奉行的是宁可错杀不放过的原则。   不然在危机四伏的大郢朝堂,他凭什么笑到最后。   甚至纳女主为侧妃,都有可能是他下的一步棋。后面追妻火葬场也不是她一个读者需要担心的,ῳ*Ɩ 她还是先担心担心她自己吧!   常人想出皇宫是地狱级难度,但沈明宥在可能发现她的前提下还让她进,意味着——没打算让她出去。   许弗音顿时产生了一丝缺氧后的昏沉感。   叶文嫣大大咧咧地摸了把脸上不停落下的汗,在这炎热的天气里,穿着这规制的衣裳简直是折磨。脸上涂抹的蜜粉因她的动作擦出一道黑痕,显得有些滑稽。她常年在外,肤色没有其他闺秀那么白,而粉白的蜜粉更将她的缺点放大。   鎏王哪还有时间敲打沈明宥,几步来到叶文嫣身边,提醒婢女给她再上一层蜜粉,并斥责道:“脱什么脱,觐见时万万不可失礼!”   叶文嫣在逃离蘅楼后,奇遇不断,在剧情的推动下,甚至连鎏王都迫不得已认她作义妹。叶文嫣还有些害怕初见鎏王时对方当的手段,正不情不愿地闭嘴时,她的视线忽然凝住,那是一道男子转身离去的侧影。   周遭色彩褪去,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   她听到自己问:“这位是——?”   鎏王以为她好奇,不耐道:“我的九皇弟,巽王。”   -   烈阳当空的夏日,被闷在密闭的狭窄空间是什么感觉。   大约就是感觉自己是一团火炉,随时都会融化在这片热浪里。   许弗音不再控制呼吸频率,满目的黑寂中仅剩她压抑急促的喘息,这段路程上的时间被无限放大,好似没有尽头。   她甚至记不清箱笼何时被放下的,因为轻微的缺氧,导致她神智开始涣散。   四只箱笼被太监们摆在安庆帝寝房旁开辟的西泠阁,数盆小冰山落于西泠阁四周,水白色冷烟在空中袅袅升起,让整个西泠阁维持着宛如初秋的温度。   沈明宥挥退了太监,并让他们带上殿门。   安庆帝刚服了药,睡得正熟,一时半会醒不了。   安庆帝脸色发青,可能因为太瘦颧骨突出,更显得他骨瘦嶙峋,不上妆的模样有些骇人。这几日安庆帝昏睡的时间更多,只是还能靠着源源不断的仙丹吊着口气上朝,能见到皇帝主持朝政,自然不会引起朝堂内外的混乱。   沈明宥来到西泠阁,望了眼没有动静的箱笼,低低轻笑了声。   “还不出来吗?”   许弗音听到了这仿佛弥留在天际的声音,迷茫地睁开眼。   她没听清男人说了什么,只是确定,沈明宥果然发现她了。   好安静,安静得窒息。   那形容不上的压迫感不知何时已笼罩着她,过度紧绷的神经令她呼吸不上来,汗水不停滑落,将额边发丝浸湿。   沈明宥端起桌上泡好的茶,抿了一口,随即他的手轻轻往前一推,瓷壶瞬间摔成了无数碎片,他弯身取出其中最锋利的三片。   于他而言,没有武器随时都能创造一个。   守在寝宫外的护卫听到响动,拔出腰间佩刀,紧张地询问出了什么事,前不久才有刺杀事件,禁卫军们不敢有懈怠。   沈明宥慢悠悠地朝着木箱走过去。   随着脚步的临近,许弗音浑身寒毛竖起。   她隔着木箱听到沈明宥的回话声:“本王不慎打落了茶壶,你们待会再进来收拾。”   如果再问一次她会不会后悔去巽王府找那只有微妙希望的巫麟根,她在这段送她上路的时间里思考了很多次。   值不值得冒这样与收益不成正比的风险。   但好像也不是值得的问题,她穿越后举目无亲,所有熟悉的人事物,连最基本的生活环境都是全然陌生的。最先见到的就是崽,这还是她曾经付出真情实感追逐过的人物。明明有机会,她为什么不赌?赌了就有成功的可能,不赌她穿越后的唯一锚点会消失,能救薛怀风的可能性会再次变成零。   沈明宥的手指勾开锁扣,哗啦一下,不给丝毫缓冲时间地掀开箱笼盖子,夹着三片瓷器的手指一动。   许弗音突感眼前光芒大盛。   她长时间处在黑暗中,强光让她在箱笼被打开的瞬间,难受地闭上了眼。   许弗音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浑身肌肤都有一种像是被水浸润的透明感,呈现出一种脆弱与绝望交织的惊心动魄。   沈明宥那随意疏懒的眼神顷刻间消失,厉色沉沉,在那瞬间他心底蔓上了一股浓烈的、不容忽视的恐惧。   须臾间,他抬手挡住那化作三道光的瓷器。   攻击时没想过留下活口,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是极致,它们顷刻间扎进他的手臂,生生刺入血肉中。   鲜血瞬间涌出。   顺着手臂,滴落到许弗音的裙摆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愿意   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出现。   许弗音狼狈地抬起头, 却因短暂的缺氧一时看不清,泪雾布在眼前,她只能大致分辨出男人逆光中的轮廓,以及近在咫尺的胳膊上刺目的血色。   许弗音显然还没弄明白眼前的状况, 迷茫地顺着血液流向往下看, 泛着流光的纱裙上染开一滴滴鲜红。   她的视线渐渐清晰。   是血。   沈明宥受伤了!   沈明宥运筹帷幄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就像有着不死之身, 还能次次救女主于危难中。   一旦发现他也会受伤, 也是有血有肉的,就好似白璧无瑕中裂开一道缝, 有了破绽。   箱笼被打开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许弗音不知道他是如何受的伤,但看男人的胳膊阻挡方向又仿佛是冲着她的。可给她一万个胆子, 也不敢妄想别的。   她对文中打败无数男配, 被作者用各种华丽辞藻堆砌,用尽所有喜爱去描绘的沈明宥,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却在对上沈明宥那双好毫无波动的黑眸时, 瑟瑟往后缩。   实在是沈明宥的眼神太吓人,像要将她拆骨入腹般。   一个照面, 就将许弗音惊得不敢多看, 只记得他确实有让女主魂牵梦绕的资本。   沈明宥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她薄白的肌肤覆着一层浅浅水光,几綹发丝粘在鬓角。像是热晕了,看起来还未完全回神的模样,被闷在箱笼里这么长时间怎可能不晕。   沈明宥眼底翻涌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与压抑不住的恐惧,两种强烈的情绪交糅在一起, 令他一时控制不住这种极端矛盾的心绪。   恐惧,他居然在恐惧她的死亡。   想到刚才相差毫厘之间,她就可能一命呜呼,胸口处就传来一道难以描述的闷痛。   沈明宥不在乎还在流血的伤口,摆动衣袖,残留血色的手指抓起许弗音衣襟,将她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用一种堪称平静的语气问:“你是谁?”   若仔细分辨,还能察觉到一丝咬牙切齿。   他怎能不火冒三丈,还有什么无法联想的。有人擅闯药田,大规模搜索后院却一无所获,今日递拜帖的世家中就有平遥侯府的人,这世间哪有这许多巧合,巧合往往意味着某种非巧合的规律。   另外,门口那架马车的人竟是问都不问她的行踪就自行离开,竟懈怠至此。   沈明宥原以为失去所有财产,外加那张标志着恩断义绝的和离书能让她幡然醒悟,不再将精力花在薛怀风身上。醒悟没看到,倒是专想着去搜集那上面最稀有的几株主药,竟还跑到他府上来了。   她到底要为那个废物做到什么地步?   冥顽不灵的东西!   “咳…放开我!”   许弗音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猛兽叼走的小动物,无论如何挣扎都无用。   她全程垂着视线,因为沈明宥很厌烦别人盯着他的脸看。   她想扒拉开男人的手,哪想到指尖才刚触到他,他像是被脏东西碰到,直接松开了手。许弗音像只落雁似的,身体软倒在箱笼旁。   “你怎么会躲在这里?”   沈明宥继续问,他的声音冷得没丝毫多余情绪。   许弗音怕他失去耐心,特别是看到他衣袖下方,血液还未止住,顺流溅到地面,一道道血痕,看得她心惊肉跳。   他连伤口都没想起处理,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刚才许弗音余光扫视了一圈这里的陈设,应该是在某个殿宇里面,那是谁伤的巽王?   许弗音止住胡思乱想,她能苟命哪管怎么苟的,现在就要看她怎么继续苟。她捂住自己被扯得些许凌乱的衣襟,嘴唇有些哆嗦,却尽可能保持有条理的叙述,且含着些许谄媚:“禀、禀殿下,我来自平遥侯府,今日因故求见鸢夫人。我贪恋王府内景色,忍不住逗留了一段时间。途中看到晒书的书籍,看入迷了也不知怎么的就在箱笼里睡着了,醒来时就——”   许弗音隐瞒了一部分,没有报出自己具体姓甚名谁。侯府女眷太多,不具体说明是谁很难注意到,她不希望给沈明宥留下记忆点,被男主重点关注,可能是一则恐怖故事。   这理由是现编的,看似合理,又不乏解释不通的地方。   她不确定,巽王如此精明的人,能信几分。   沈明宥没出声。   许弗音重新匍匐在地上,做臣服状:“巽王殿下,误入书箱是小女子的个人行为,小女知道犯下大错,请您大人大量网开一面。”   “你当本王很好糊弄?”   不轻不重的语气,甚至含着一丝笑意。   四周的冰盆散着簌簌凉意,拂上她的皮肤,并不炎热的温度,许弗音却硬生生浮起一层冷汗。   沈明宥望着她略显凌乱的发髻,蹲下身,抬手轻柔地抚过她耳侧边的青丝。许弗音因拔掉发簪开锁导致发髻不成型,大半乌发散落下来,分不清是否及笄。   男人察觉到掌心下她的瑟瑟发抖,严格来说他的举动并未真正触碰,不算逾矩,但却让许弗音丝毫不敢动弹。   她虽没抬头,却能感受男人手指穿插在她发丝间的波动。   那不是对她有兴趣,更像在打量,打量一只用拙劣谎言试图蒙蔽他的猎物。   许弗音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他是动了怒的。   不动怒,他不会如此戏耍她,甚至耐心地听她说不着边际的理由。   被人随意混进木箱,这样挑衅他的行为又如何不让他平地起火?   沈明宥怎么可能信那种满是漏洞的理由。   但她的出现本就诡异,她就是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十全十美的理由。   “这理由无法说服我,及笄了吗,就敢如此胆大包天蒙骗我?”男人好整以暇地看她,墨色衣袍坠地,许弗音又看到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家图腾,她紧紧盯着上方纹路,听到男人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不然,你再编一个?本王看心情要不要宽恕你,还有你身后的平遥侯府,我记得——”   他撩开几缕,青丝从他的食指滑落,在空中荡起弧度。   沈明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薛怀风也是平遥侯府的,本王顶着满朝文武的弹劾率兵将他救回大郢,怎么,他的家人就这么回报本王的?”   许弗音眼睛睁大,心率快得好像要蹦到嗓子眼里,她急急忙忙地撇开关系:“小女的孟浪行为与薛怀风毫无干系,小女是——”   许弗音犹豫了下,狠狠心闭上了眼,语气快得没有停歇:“是听闻您近日要纳侧妃,在巽王府外也看到许多拜帖,小女子自知才疏学浅,无德无貌,无法在众多闺秀中脱颖,让您注意到。一时想不出好法子,就…就钻……”   说到后面,热意涌上许弗音的脖颈与耳朵,像是烧着了似的通红。   她用的是原文中,薛青瑶的心理活动,是最真实的写照。   真作假时假亦真,这样真假掺杂的说法,相信就是沈明宥要第一时间分辨也不容易。   这些话任何有羞耻感的女子都难以说出口,更何况许弗音知道若是将来身份被拆穿 ,她面临的可能是更严酷的局面。   她只能保佑,这个理由足够唬人,能将眼前的危机先度过。   但许弗音想不到,拆穿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甚至都不是别人拆穿的。   沈明宥怔了下。   随即笑出了声,玩味地看她:“不错的理由。”   沈明宥并不是常笑的人,所以当他笑起来时,总令人有种毛骨悚然感。   他站起身,像是暂时放过她,转身来到一旁的七斗柜边,打开抽屉取出止血伤药与纱布,看向还跪在地上,将自己的脑袋无限压低的许弗音。   她这个模样,倒是看起来柔顺乖巧,也只是看起来。   “还趴着做什么,等本王扶你起来?”   “不、不敢劳烦殿下。”   许弗音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色白得仿佛随时会在空气中消失,面对沈明宥她甚至一点反抗都提不起来。这个男人会在无声无息间将别人的思维、想法、抗争一点一滴地碾压,待发现时早已逃脱不掉他编织的猎网,然后他就这样慢条斯理地欣赏着猎物的绝望模样。   沈明宥抬手示意她过来。   许弗音咽了下口水,分不清他是何用意,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   他随意指了指桌案上的药瓶:“不想被人发现,就帮我包扎。”   巽王在皇宫中受伤,若是被外头的士兵冲入看到这一幕,许弗音必然会被当做刺客。更何况安庆帝刚刚经历过一场未遂,可想而知她的下场,不仅仅是她,沈明宥刚才还特意提了侯府、薛怀风。   见许弗音这时候还有精力神游天外,沈明宥挑了下眉:“不愿做?”   许弗音是突然想到,好像她还没为薛怀风包扎过。   “小女愿意。”   不敢不愿。   许弗音识时务地半弯身,谦卑地低着头。   沈明宥已将手臂伸过来,许弗音在要掀开他衣袖的时候,顿了顿。   她记得这文的主要男性角色都有些洁癖属性,只是沈明宥相对隐藏得更好。   见沈明宥没说别的,低垂着那长密的睫毛,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他似乎难耐她的速度,神色微沉。   许弗音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开口询问,慢慢掀开墨色云纹袖。   就在此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道嘶哑得像是无数砂砾摩擦的叫喊声。   “知退,知退!”   许弗音的手狠狠颤了下。   知退是沈明宥的字,能有资格这样喊他的人寥寥无几。她刚从箱笼里出来时只注意到周遭的奢靡的摆设,再加上环境很安静,只以为是某处普通宫殿。   未料到这居然是皇朝的最中心,皇帝的寝宫!   沈明宥按住许弗音欲缩回去的手,男人掌心的温度覆上着她沁满凉意的手背。   他淡淡地说:“抖什么,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 弥天   那沙哑犹如喋血般的声音贯穿而来, 在偌大寝宫内回荡。   凄厉又充斥着帝王威严,在那惶惶之声中无人能不谨小慎微,这几乎是反射条件。   她此刻的处境,危险系数飚红, 就怕听到外头殿门打开的声音。   随后就察觉到一只大手摁住了她的瑟缩退意, 许弗音眼瞳震颤了下。沈明宥是在安抚她,她神经绷得太紧, 这状态持续下去眼看就要晕了。   沈明宥移开了手:“不要让我重复说。”   “是…”许弗音定了定神。   比起隔壁的安庆帝, 还是眼前的男人更需要她全神贯注地对付。   他安然坐着,将那几道呼唤声置若罔闻, 没一会皇帝就又安静下来。沈明宥像是早料到这只是安庆帝的梦呓,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殿外刺目光线在一层窗棂的遮挡中弱化,迤逦在男人身上,刻画出他薄情到近乎无情的侧脸。许弗音只敢用余光瞟一眼, 低头继续掀开他的袖子。   当看到上方三道瓷片深深扎入血肉中的画面, 她呼吸短促的停顿。   难怪那血流得不停,是扎得太深了!   在皙白如玉的胳膊上很是狰狞。   许弗音又扫了遍散了一地的茶壶碎片, 看花纹同宗同源, 这应该是其中最锋利的三片。宫里谁能在沈明宥底下如此伤他,除非是他自伤自演, 许弗音内心疑窦丛生。   手上动作却不慢, 她已经将伤药功能了解过,纱布也剪了好几段留作备用。   “殿下,不拔掉碎片就无法止血。”   沈明宥瞥了她一眼。   哦,懂了。   这是让她别磨蹭的意思。   许弗音大着胆子直接上手,一手握住男人的胳膊,一手捏住瓷片迅速拔出。鲜血霎那喷涌而出, 许弗音脸上都溅到了一小滴。   此时绝对不能犹豫,她迅速将准备好的一叠纱布摁住出血口,又连续拔掉剩下的两片。   确定伤口中没有夹杂细小碎片,才将止血的粉末洒上去,在血液再度流出前又用纱布快速绑了几圈,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沈明宥眼眸中不乏意外。   以为她会敷衍了事,却认真得令人费解,让他产生一种无论是谁受伤她都会如此的感觉。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时间西泠阁静谧极了。   冰盆的冷气嗖嗖浮上半空,许弗音正专注地进行收尾工作。   静谧中,反倒是隔壁安庆帝粗重的鼾声在宽敞寝宫中越发清晰。   “吱——”   突然,殿门被打开,急切的脚步声踏入。   殿外暑气瞬间卷起许弗音的额边碎发,许弗音不由地屏住呼吸。   -   皇宫,凌波殿。   宫装女子在殿中来回踱步,在听到婢女通报后,快步走出大殿。鎏王身边的少女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并兴奋地说:“鎏王殿下,这里好漂亮啊!”   “别东张西望的!”鎏王斥责了一句,却见远处一名容色倾城的女子跑来,她的宫装在空中飞舞。她便是让许多皇室子弟难以忘怀的朱砂痣,曾经一舞动全城的莲妃娘娘叶依依。鎏王收起往日的纸醉金迷模样,语气正经了许多,“莲妃娘娘,幸不辱命。”   要说高子博瘫痪,高子业消失的这段时间,叶文嫣过得无比精彩,鎏王将她抓入府中后,原想纳她当第二十八房小妾,谁承想她居然与自己仅存的儿子认识,两人当着他的面回忆往昔。   鎏王只觉得头顶绿意盎然,更可怕的是,他想起舜王府的继承人,不到一个月,死的死,瘫的瘫,一时间犹如醍醐灌顶。他好不容易剔除掉舜王这个皇位有力的竞争者,不想自己的继承人也一起没了。   他马不停蹄地来到宫中,以传话的方式询问莲妃她幼时走失妹妹的特征。得到了答案后又跑去国公府,帮叶文嫣认祖归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热心过。奈何国公府留了叶文嫣一段时间,拒不认人。他们认为丢失的时间太长,加上叶文嫣对幼时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姓叶,不能仅靠一道胎记就认她。   “阿嫣,还记得我吗?”叶依依含着热泪,抱住她。   “不记得,你谁啊?”   叶文嫣热得要命,汗水又将她刚刚补好的妆容染花,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被这么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哇哇叫了起来。   “叶文嫣,你这样成何体统!”   “我就是这样的,你之前还说我是真性情!”   鎏王头疼极了,甚至认为之前想要娶她的自己像是入魔,不然怎会觉得她像叶依依。   他虽是色中恶鬼,也不是不挑食的,这到底哪儿像了。   可再度对上叶文嫣的委屈眼神,他又涌上了想要宠她的冲动。   不对,真的不对!   “别吼她,我无事的。”叶依依略显尴尬地放开叶文嫣,柔柔地摆摆手。   鎏王捂着自己的脑袋,不再看叶文嫣。   真是见了鬼了。   他也不再停留,快速找了借口离开,只想寻个地方静静。   叶依依幼时带着庶妹逛街时,弄丢了庶妹,导致庶妹生母悲伤过度,不久就去了。为此她自责至今,始终心心念念想要找回庶妹。   最近才听鎏王说无意间发现了疑似她庶妹的人,也就是叶文嫣。奈何国公府嫌弃她粗鄙不堪,怕她会丢了颜面,根本不愿认她。   叶依依这才不得已请求鎏王认叶文嫣为义妹,再取得安庆帝的允许,让鎏王带她入宫与自己见上一面。   叶依依将叶文嫣带到室内,检查了她的胎记后,确定她就是自己的庶妹。国公府很清楚这点,只是不想认叶文嫣罢了。   她不由地顾影自怜,当年若不是安庆帝将她强抢入宫,她也不会与沈明宥的定亲不了了之。沈明宥多年来一直未娶,宁愿孤独终老也要等她。   叶依依每每忆起当年的错过,就痛不欲生。   她不想让叶文嫣重蹈覆辙,忆起今日沈明宥需要入宫伴驾,美目中含着一丝决然。   姐姐定会为你寻到别的出路,让国公府不得不承认你!   -   大太监魏淳抹着脸上的汗水,疾步走在廊下。   陛下对于多日前的暗杀阴影颇重,下了道暗令要巽王必须在限定期限内问高子业背后指使者究竟是哪位皇子。   安庆帝意图杀鸡儆猴,震慑这群如狼似虎的皇子们。   狼王还未死,一群成年且个个年富力强的狼子已经迫不及待撕咬他的咽喉。   高子业为活命,攀咬了一众皇子,最后几天一口咬定是巽王与江湖人士勾结,并扬言巽王图谋颇大,就是他暗害舜王府,陛下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安庆帝本还打算给这没什么感情的庶孙留一线生机,闻言怒不可遏,这是要他身边真正无人可用!   这哪是皇孙,这是一群要他命的刽子手!   “竖子其心可诛!”   “朕要挖了他的心,再给舜王送去,让他看看他的好儿子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巽王性情淡漠,为人又是闲云野鹤般不问俗事,安庆帝特意让沈明宥避开行刑,魏淳监督完,只告知沈明宥结果即可。   就在方才,高子业已在天牢咽下最后一口气。   到死,他都坚称全是巽王的阴谋。   魏淳刚到寝宫,就见两名护卫在门外踌躇着,一问之下才得知,是刚才屋内传来水壶破碎声,后来皇帝又喊了几声巽王的表字,巽王却让他们过会再进去收拾。由于陛下严明要巽王全权负责他的安全,换言之巽王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这也是他们不敢擅闯的原由。   魏淳听得怛然失色,安庆帝近日来偶有梦行症出现。他就曾亲眼见过安庆帝梦中拿剑刺伤过巽王。梦醒后安庆帝自责不已,甚至要求睡觉时将自己绑缚,却不想巽王至纯至孝,并始终认为君要臣死是理所应当,坚持不让帝王束缚自己。   巽王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帝王又如何能不对他推心置腹。   这次恐怕又是陛下梦行症发作了,魏淳赶忙跑了进去,看到明黄床榻上皇帝还在酣睡,他吐出一口气。刚抬步入西泠阁,就见满地的血色,摔落满地的瓷片,还有一名离巽王极近,疑似在为他处理伤口的女子。   魏淳看得眼睛发晕。   巽王殿下果然又受伤了!   魏淳甚至都来不及去想那女子是如何出现的,甚至此女穿的衣物一眼就不是宫中的。   他对巽王亦是非常信任,既然巽王让她留下,必有其由。他也算是看着巽王长大的,比起其他嚣张跋扈的王爷们自然对巽王最是亲近,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几乎跪了下来:“哎呦喂,我的祖宗爷,您怎么出了这么多血!您可是千金之躯,岂能如此随意,奴才这就让太医为您诊治!”   许弗音背脊僵硬,没有回头看,硬着头皮做完最后的工作。   她还在心中不停腹诽:哪里随意了,我可是给他包得扎扎实实。   “别惊动太医院,不好解释,”沈明宥摇了摇头,他甚至没说是不是安庆帝做的,但显然魏淳已经认定了,“既然已经止血,魏公就别麻烦了。”   许弗音总觉得两人,话里有话,可这都是原文中没提的,她只能靠自己分析。   魏淳听着沈明宥那依旧冷冷清清的声音,心中却不免泛起一丝说不上的滋味。他一个无根之人,平日里看起来花团锦簇,但真正看得起的他的又有几个。   沈明宥看了眼手臂纱布上许弗音紧急打的蝴蝶结,上方两只耳朵翘着,莫名逗趣,他盯了会,才缓缓将衣袖盖住伤口。   许弗音已默默降低存在感,退到后方。   见魏淳还是看向许弗音,沈明宥指了下不远处的箱笼,似是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身后的女子:“家中小婢想见见皇宫威仪偷偷躲进了书箱里,我一时失察没留意,竟是犯下了弥天大祸,魏公可能帮个忙?”   这种擅闯皇宫的事,换了别的婢女就是杖毙都是轻的,更何况事关陛下的安危,死几次都不够!可这是巽王,况且能得巽王亲自开口,什么婢女配得?   魏淳实在太匪夷所思,瞪圆一双精明的眼,试图看清婢女的模样。奈何那女子似是知道自己犯下大错,羞愧地压低了头,让人看不清面容。   许弗音攥紧了衣裙,惊悚感丝毫不比魏淳少。   巽王帮她,才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放任她逃生,然后看着无路可逃地被禁卫军抓住,这才是沈明宥会做的事,他从来与善良无关。   魏淳没听过沈明宥如此语气,恐怕就是安庆帝都没听过。   魏淳一时间受宠若惊,虽这种事往严了说就是巽王本身都逃不过责罚,但想到方才巽王遮掩伤口的举动,魏淳没有拒绝。   “殿下哪里的话,奴才这就去寻套合适的衣物。”这是应承下了。   殿门外响起莲妃娘娘的声音,她是来谢恩的,谢安庆帝开恩让叶文嫣入宫。   听到响动,魏淳立即使了个眼色给许弗音,奈何这姑娘头低得快看不到了。   “奴才先去外头瞧瞧。”   沈明宥正想让许弗音寻个地方,在没合适的身份前她不能见人。   然而,全然不需要他明说,许弗音已不知何时退到最角落的地方,那儿摆着个铜盆,冰水滋滋冒着白雾。   为了美观,西泠阁设有垂帘遮挡住铜盆,只是平日鲜少使用,许弗音拉开帘子,像只兔子似的,一个闪身就没了影。   沈明宥:……   真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挽发   叶依依端着银耳莲子羹站在外面, 通报后等待了好一会才见魏淳走出来。他声音放低,躬身笑着:“莲妃娘娘这么早就来了?陛下还未醒来,不然您先将汤碗交给奴才?”   从叶依依的角度看不清里头还有谁,她这些年尽可能避开沈明宥, 想到即将见到, 难免情绪波动剧烈。   她让宫女们先带叶文嫣逛一逛御花园,待有进展再带她觐见。   叶依依疑惑地问:“昨日陛下说想念我亲手做的莲子羹, 这要趁热吃才新鲜, 命我做完就来近身伺候,魏公为何阻拦?”   她做西子捧心状, 无人能看到她难过垂泪无动于衷,两个年轻力壮的护卫瞬间红了脸。   虽不显得咄咄逼人,但宠妃的架势十足。   魏淳身为大太监,深谙后宫生存之道, 是不会在妃子们受宠时轻易得罪的, 于是换了张谄谀面孔将叶依依迎入内。   魏淳走在前,瞟了眼西泠阁方向, 发现一道垂帘被拉上。   总算那婢女机灵, 若被发现就要捅出大篓子了!   叶依依目不斜视,走到龙榻边, 将莲子羹放在一旁, 静静地看着安庆帝睡着的模样,眼底划过一道深深厌恶。   一时间,寝宫只余安庆帝的鼾声。   直到门外坤宁宫来人求见打断了这份静默,魏淳向莲妃告罪一声,出去询问,给予了一丝间隙。   待寝殿门被轻阖上, 叶依依见机不可失,她看向寝宫两边的方向。皇寝有好几间屋子联通,除了夏日用冰的西泠阁,还有与之相对的东暖阁、梅花坞(休息室)等。   叶依依没有犹豫,走向西泠阁,她打听到巽王平日伴架时常在西泠阁。   一进门她就见沈明宥站在窗牖旁,他神情淡漠,过于清冷的气质让他独处时那种凌厉禁欲的气息越发突显。   沈明宥在整理衣袖,耳廓微动,听着隔壁安庆帝的呼吸频率,这是能反应个体生存状态的。他要安庆帝在必要的时候活着,就需要不停调整药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叶依依许久不见他,眼中忍不住浮上强烈的喜悦。遽然发现不远处地面点点血迹,看着是不久前受伤的,她顿时花容失色,也顾不得身份的巨大隔阂,疾步走上前:“你受伤了?”   语气是不自觉的亲近与担忧。   “莲妃娘娘逾矩了。”   沈明宥从容地往后走了一步,显得不慌不忙,只是这一步几乎碰到了后方的垂帘,隔着布幔若有似无地碰到许弗音。   许弗音紧紧闭着嘴,将口中的惊呼都吞回去。   垂帘只用作遮挡冰盆用,地方狭小,许弗音被挤得无处可去,焦躁地抬手就往前推了推,让他往前挪一点。   沈明宥往垂帘下方拍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莲妃娘娘显然被沈明宥冷漠的语气刺激到,伤心欲绝地望着他。   为了不吵醒安庆帝,她压着声音,声泪俱下道:“逾矩?你现在必须这么与我说话吗?我关心你的伤势又有什么错,你可别忘了我们险些成为夫妻!”   哇塞!   她听到了什么,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也不是刻意要听,这不是被动聆听吗。   应该算不上犯忌讳,巽王不至于这就要办她,许弗音默默安慰了下自己饱受折磨的心脏。   许弗音只知道莲妃娘娘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她是京城无数皇室贵胄的意难忘,也是男主心头的不可说。书中两人一直恪守规矩,就是遇到也只谈公事。但因为他们曾经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女主难免会常常误会他们。为此难过伤心还不断偷跑出王府,然后遇到各色男配们。特别是后期沈明宥成为摄政王,这对青梅竹马的关系会演变成太后与摄政王。   每每他们站在一起,都能刺激得女主心态崩塌,虐心指数飙升。   话说回来,安庆帝这算是抢了儿子的媳妇吧?   “叶依依,有些话本王不止说了一次,在你心里是不是所有男人都会成为你的裙下之臣?”沈明宥黑眸中的淡漠散去,凝ῳ*Ɩ 成挥之不去的暗霾,“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想懂?”   他主动靠近面前我见犹怜的绝色美人,在叶依依耳边气音传声。   “本王若是想要谁,轮不到别人抢。”   叶依依摇摇头,泪水不断坠落,她怎么可能信。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些狠话在劝离她,更是一种对她的保护。   十年前,安庆帝将沈明宥带回皇都时,也不知道沈明宥之前受过什么打击,他患上了失语症,太医们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医治办法。这更导致沈明宥被皇室众人排斥,无人愿意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玩。唯有被所有皇孙公子们追捧的叶依依愿意不知疲倦地找他,试图将他紧闭的心扉打开。   她该是他少年时最亮丽的色彩。   她也忘了是哪一天,他突然开口说话,为此皇帝高兴地将源源不断地赏赐送到国公府。   哪怕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闭嘴。   就这样,他们磕磕绊绊地长大。虽沈明宥对她极其冷淡,但他对任何人都是如此。甚至就算是皇帝都难以得到他的一个笑脸,而她是少数能靠近他的。叶国公夫妇也想过撮合他们,甚至起了为他们定亲的心思,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皇帝看到了一舞倾城的叶依依。   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这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若不是为等她,又何至于多年未娶。   等安庆帝查明真相,早就为时已晚。   安庆帝也懊恼过,但木已成舟,这些年赐了各色美人给巽王都被拒绝。好不容易盼到一个鸢夫人,哪怕此女根本配不上他心爱的儿子,但这是这么多年沈明宥唯一允许入后院的,安庆帝就是再不愿也只能装作眼瞎。   安庆帝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非一无所知,眼看沈明宥有遁入空门的迹象,这才非要在死前给沈明宥定下侧妃人选,最好能再纳几个美人,如此巽王府才算有点样子。   许弗音紧紧贴着垂帘侧耳倾听,垂帘因她的动作,不自然地晃动了下,从缝隙中流出细密的白色凉气。   但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听不到沈明宥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明宥分了一道心思在后方,察觉到许弗音加快的呼吸,微烦躁。   怎么,要是条件允许,她是还想取些茶果、瓜子备用来看戏?   叶依依知道再说下去,她与他的结局,也是无解。   她察觉到魏淳已经与坤宁宫的婢女说完话,很快就要进殿。   她想到叶文嫣这些年受的苦,还是跪下来行了个大礼,诚恳说道:“无论如何,往事不可追,今日我过来并非为追忆,是有事相求。”   叶依依顿了顿,见沈明宥没打断,才有些苦涩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我有个幼时走失的妹妹,最近找到了。但她在身份的归属上遇到了麻烦,我已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救她。”   “陛下说过,你的侧妃人选需由你最终抉择,所以,”叶依依忍着心中的痛楚,缓缓说,“她叫叶文嫣,你能不能纳了她?”   这是她身为姐姐,能给叶文嫣的最大依仗。   而一旦有了巽王做依靠,不但叶文嫣的未来有了保障,更能反向逼一逼国公府。   许弗音听得耳朵直竖,可也不知是沈明宥没回答,还是声音太轻,她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就算没听到,她也清楚答案。   这是女主人生的转折点。   一开始国公府因女主行为、说话过于出格,有时候甚至超出国公府的想象,他们最终决定以证据不足不认女主。但她有莲妃娘娘这个尽职的姐姐在,帮叶文嫣突破重围,拿到了那珍贵的巽王侧妃名额。   巽王并未正式娶妻,侧妃便是巽王府地位最高的女子了。   有了沈明宥的允许,女主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国公府也在这种情形下,不得不承认她。   回答叶依依的,是长久的沉默,在叶依依看来这就是沈明宥的同意。   由于魏淳入殿,叶依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匆匆回到龙榻边。   魏淳与坤宁宫的婢女谈完,走到沈明宥身边,说是坤宁宫那儿已经拟好了名单,待会皇后娘娘就会过来,商议沈明宥的侧妃人选。   魏淳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明宥。   沈明宥没什么表情,没同意亦没反对,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知道了。”   叶依依心口一紧,望向他们谈话的方向。   两人再次来到西泠阁,魏淳掏出了一套宫女的服饰交于沈明宥,并悄悄说他已为许弗音准备了个新身份。宫中人员无论进出都需要有个名头,这突然冒出个宫女无人发现相安无事,若是被哪个眼尖的察觉,所有相关之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正巧前些时候有小选,由内务府核定人员去留,在造册上多填个名额并非难事。   魏淳既然应承下,便会将巽王要求的事办得十全十美。   沈明宥拿到衣裳,直接扔到垂帘里面,随后与魏淳走了出去。   许弗音在垂帘里被凉气吹得瑟瑟发抖,宫中过得这是什么奢侈无度的日子,这许多冰就这样随便用,也不嫌冷得慌。她边感叹封建王朝的皇室不当人边险险接住衣裳,心领神会沈明宥这是给她换衣服的时间。   她也不敢耽搁,赶忙脱下快黏在身上的衣裙,偏偏她越是着急,越是难以顺利,衣带还缠住了裙摆。   许弗音花了不少时间解开衣带,还没彻底将新的宫装穿好,就跑出来将旧衣塞到沈明宥的箱笼里,再重新盖上。   发髻该怎么办?   宫中分各种级别的管事姑姑,每一个宫女仪容仪表都有严格的标准,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宫女们盘的哪种发髻。   沈明宥见她迟迟没出来,走回西泠阁。   却见许弗音在瞎捣鼓头发,她原先的发髻已看不出样貌,被她在没铜镜与梳篦的情况下胡乱挽起,更是一场灾难。   她甚至连露出白得晃眼的小半肩都没察觉。   沈明宥想挪开视线已是来不及。   许弗音正在研究怎么盘发,没注意到滑落肩膀的衣襟,等她刚将衣服拉上,准备捡掉落的发簪,一道暗影悄声无息地从后方靠近。   与她捡物的手指触了下,许弗音猛地缩回去,却见沈明宥慢悠悠地将之捡了起来。   “连挽头发都不会?”   那语气虽淡,却透着明晃晃的讥诮。   许弗音耳朵微红,连对巽王不可不敬的自我警醒都忘了,她能在穿越后向无静学到几种简单的盘发已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好吗。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反呛了一句:“回殿下,小女只是不知是何发髻。”   你行你上,说得这么轻松。   许弗音想问他要回发簪,打算随意挽一个,穿上宫装后她有了些安全感,不再像之前那般精神高度紧绷。   还没开口,却不想脖侧的肌肤被一道带着微微薄茧的手指划过。   许弗音意识到是什么,狠狠颤栗了下。   男人撩起一綹长发挽起,以手指代替梳篦,将她凌乱的发丝捋顺,动作优雅中又不乏速度,简直像平日里为了赶时间而专门练出来的一样。   许弗音惊得肝胆俱裂,他这是在做什么!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试图退出几步阻止他接近疯狂的举动,可才刚有动作就被男人一句“别动”钉在原地。   尤其是,她疑似听到安庆帝说话的声音,皇帝醒了!   许弗音不敢再有动作,像是雕像般站在原地,任由沈明宥动作。   叶依依察觉安庆帝快要苏醒,还呢喃了一声巽王的表字,她匆匆走过来提醒。   一幕她从未想过的画面轰然出现在面前,令她瞬间失语。   沈明宥又随意地撩起另一捋。   回头瞥了个眼神。   “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就她   “哦。”   许弗音乖顺地应声, 她这就麻溜地出去。   因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心底骤然而起的惶然舒缓了不少。还没动作,须臾间却被一道力量隔着刚挽好头发固定住,身后依旧是男人清冽的声音:“没说你。”   那是谁?   许弗音背对着没敢动。   不论是谁沈明宥的态度都太平常, 那她还是别好奇心太重为好。   许弗音只盼着这段难熬时间快些过去。   她知道巽王既然决定带她出宫, 那她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就会转嫁到巽王身上,更遑论这是帝王寝宫, 不是能长时间停留的地方。   巽王是形势所迫才亲自动的手。   这是目前最为效率的, 只是过程太磨人了。   许弗音就这样错过叶依依震惊到不能自己的表情,恐怕不是亲眼所见无人会信巽王居然会挽发。   陛下若是知道, 单单是伺候巽王的奴才都要打杀几波以儆效尤。   巽王是如何的金尊玉贵,怎可为一卑贱之奴低折!   从小受阶级礼教熏陶的叶依依,顿时怒火中烧,只觉得这一幕太过刺目。她想喊魏淳过来顶替, 却在沈明宥毫无温度的目光中怯步。出了西泠阁她才想到, 那宫女是何时入内的,刚才西泠阁分明没有人?   叶依依都不记得怎么回到龙榻边的。   直至对上安庆帝锋利的眼神, 才忽然惊醒。老皇帝脸颊凹陷得严重, 显得那双眼睛越发鹰隼,这样看过来, 令她透骨奇寒。   安庆帝可能看到她主动去寻巽王, 却被巽王要求“出去”的画面,叶依依又是难堪又是恐惧老皇帝误解,老皇帝对付失宠后妃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   “爱妃在做什么?”   老皇帝粗粗咳了几声,他身上浸淫数十年的帝王气魄展露无遗,哪怕只是这样寻常问话也透着威势。   “臣妾是想去提醒殿下,您醒了。”   叶依依脸色微微发白, 她收起所有心思,做了简单解释。老皇帝非常多疑,越是解释越是容易引起怀疑。   安庆帝神智虽常常昏沉,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然没错过莲妃回来时神情恍惚的样子。他看了眼在床边守着的魏淳,又深深望着她,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沙哑道:“让知退过来吧。”   魏淳低低应是。   许弗音盯着脚下半干未干的血滴熬着,她被铜盆冰山吹得浑身发凉,所以当男人以手代梳在她的发丝间穿梭时,那手指滚烫的温度激得她颤抖。   如果说薛怀风是温凉春风,那沈明宥就是滚滚岩浆。   许弗音关注着隔壁动静,听到安庆帝再次提起沈明宥的名字。   “殿、殿下…”她提醒他,快别挽了,那边喊了。   “听到了。”沈明宥声音平稳。   其沈明宥速度极快,挽好后一个近乎与其余宫女毫无差别,甚至更整齐的反绾髻出现在许弗音头上,许弗音虽看不到但能感觉头发间的简单干净。   他是真的会,而且快得离谱,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简直匪夷所思。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无需做这些事。   在沈明宥快步跨出去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拇指在许弗音脸颊上一拂。许弗音睁圆了眼,看到他拇指上的血迹,才想可能是刚才为他处理伤实时溅到的。   也是许弗音这唯一抬头的刹那,让过来的魏淳正好瞥到她的容颜,哪怕她很快重新低下头,却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真是一位顾盼生辉的大美人啊。   就算比起拥有倾城之色的莲妃娘娘,都毫不逊色,甚至阅人无数的魏淳能确定这姑娘还未完全长开,未来也不知是何光景。   许弗音默默跟着魏淳出去,寝宫侍奉的宫女定期轮值,她并没有引起皇帝的注意。许弗音轻吐呼吸,余光看到魏淳的手势,立刻端起盛放莲子羹的托盘。   在端起的时候,她能明显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盯着她。   叶依依想看清这大胆宫婢的模样,在她看来就算巽王乐意,身为宫女也该主动拒绝。她是哪个宫的,为何如此没有规矩?   许弗音硬是顶着那不善视线一动不动地站在最角落的地方,身为宫女她是不能无故直视龙颜的。   沈明宥扶起安庆帝,体贴地为他垫上靠枕,听着帝王与他说着碎碎念,态度亲昵极了,是其余皇子都难以想象的亲近。   “知退,朕刚才梦到你了。”   “陛下梦到了什么?”   “醒来后便不记得。”   “可能是臣就在陛下身边,才让陛下日有所思,幸进皇梦。”   沈明宥四平八稳地回答着。   安庆帝也不知在想什么,指了下许弗音端着的托盘,许弗音迈步上前,弯身递到巽王面前。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像是互不相识。沈明宥抬起衣袖,端起那碗莲子羹,一实实地喂着安庆帝。   安庆帝注意到沈明宥的左手手臂微微不自然的动作。   “你的手怎么了?”   “无事,可能是陛下看错了。”沈明宥动了动手臂,展示自己手臂伸缩自如。   沈明宥又朝欲说几句的魏淳使了个眼神,让他别说。   可这动作又怎么瞒得过安庆帝。   安庆帝也不急着问,他边喝莲子羹,边将视线在沈明宥与表情紧张的叶依依之间徘徊,在确定沈明宥毫无异样后,那眼底的冷意才稍褪去。   许弗音默默退后,看到魏淳悄悄给她竖起拇指。许弗音以为这位大太监就是给巽王面子鼓励一下,都是人情世故。却不知魏淳是真感慨,就是训练过的宫女到第一次御前都不一定如此进退自如,犯错的比比皆是。   御前伺候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心思多,又遮不好心思的人。   许弗音听着安庆帝在与沈明宥闲聊,时时喊着【知退】。   何为知退。   顾名思义,这是一圈加诸给沈明宥头上的紧箍咒。是安庆帝在时刻提醒沈明宥不该争的不要争,也是间接将这个信息深层含义传达给揣摩圣心的人,巽王于那位置永无可能。   既要他孝,又要他不争,还不断给予权势试探。   安庆帝冷落了莲妃好一会,与沈明宥聊了许久,才像是想起她的存在,询问她见到人了吗,莲妃立即谢恩:“感谢陛下让那姑娘进宫,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好似早就相识,想认她做妹妹…”   安庆帝哈哈笑了声,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沈明宥随即放下瓷碗,起身轻拍着皇帝的背。在老皇帝缓过来后,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整套行为自然又松弛,似是习以为常。让任何旁观的人都能觑到他与其余皇子敬孝时的天壤之别。   伪孝与纯孝间的区别。   安庆帝看了过来:“这姑娘倒有意思,先是让老三收做义妹,又引得你一见如故,还在宫中吧,让朕看看是个什么样儿的。”   叶依依喜出望外,她知道离帮妹妹脱离苦海又进了一步,立刻让人去御花园请叶文嫣。   就在此时,皇后娘娘领着八个抱着一摞画卷的婢女进来。   寝宫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显得更热闹了。   在座的包括沈明宥起身向她行礼,皇后扫视了众人一眼,看到莲妃那颇为敷衍的行礼也装作没看到,至于其余人更是被她直接无视了。   自从太子半年前忽然暴/毙过后,皇后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原本门庭若市的坤宁宫也日渐冷清,宫中向来捧高踩低,失去唯一嫡子,现在的皇后便是没了羽翼的鸟。   换了以前她是绝不会帮巽王的,她最是明白陛下为何十年前将巽王带回宫。巽王那张脸,就是他能被带回宫的原因。   可现在越发萧条的坤宁宫,唯有巽王还一如既往地过来请安,恭敬不改。就是巽王那张曾让她恨之入骨的脸,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皇后早没了年轻时非斗得你死我活的气性,这次给巽王选妃也是下了番心思的,每一个都是精心挑选,让人挑不出问题。   提到给巽王选妃,安庆帝直接来了精神:“快,将这些画卷都打开,知退,这些世家里最适合的女孩儿皇后都给你找来了,正妻你不想娶,朕也不逼你。至少也该有个拿得出手的侧室。你这次不选一个,今日这殿门就别踏出去了!”   沈明宥无可奈何地看着皇帝:“陛下,臣明白。”   安庆帝瞪着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明白还不快选!”   沈明宥谢过皇后,在皇帝的催促声中,接过那张记录着最终入选名单的册子。   与此同时,八名婢女将画卷一一铺陈开,上面画的是闺秀们的肖像画,宫中有专业画师去府上描画。自听说巽王要纳侧妃后,源源不断的自荐与他荐涌入坤宁宫。   许弗音眨了眨眼,趁着无人注意快速看了眼那一排画卷。   工笔画并不能完全展现她们真模样,但仅仅如此,也足够令人意动,看得人目不暇接。   剧情转折点就这样无情地甩到她脸上。   在这里,沈明宥最终会在莲妃开实后,答应纳叶文嫣为侧妃。但与此同时,会有四名世家女子入选成为美人,其中也包括了薛青瑶。   她们会联合起来对付最受宠的叶文嫣,一度让叶文嫣过得胆战不已。   巽王夜夜去叶文嫣的院落,却从不过夜。   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无人信她。   这也是巽王后面要追妻火葬场的开端,谁让这男人心中无情爱,只一心搅动风云,哪会在意天命之女过得如何。注孤身啊,恶人还需恶人磨,想到这里许弗音就有点幸灾乐祸。   沈明宥一页页地翻看着,他一目十行,不过少倾便看完名单。   脑海里瞬间张开了一张大郢朝堂人物关系图,将每一个名字与其背后的盘根错节的势力对应。若要平衡各方势力,或者从中获得谈判筹码,就需要各挑一个……   沈明宥正思忖着,无意间瞥了眼身后的女子,正好捕捉到她还未完全散去的笑意。   两人离得极近,无需抬头也能对视。   许弗音忽地感知到什么,浑身一颤,男人不知何时转过来,那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的黑眸看向她。   许弗音只感到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的笑容逐渐消失,战战兢兢地将脑袋压得更低。   莫名的忐忑萦绕心尖。   叶依依紧紧盯着那份名册,却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丝毫。   眼看沈明宥已经翻到最后一页,而此时叶文嫣还未入内,叶依依觉得此时不争取怕是来不及,在沈明宥开实前跪了下来,柔柔地看向皇帝:“依依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安庆帝正在欣赏那些画卷,等待巽王的选择,听到莲妃说话,问:“爱妃想说什么?”   还不等叶依依开实,巽王啪一下盖上名册,这道不轻不重的响声像某种预示,直接打断了叶依依接下去的话。   “陛下,臣已经想好了。”   “这么快,是哪个?”   安庆帝明显是一群人中最期盼巽王开实的。   叶依依眼中闪着泪光,又是哀伤,又是喜悦地看向沈明宥。   许弗音默不作声,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处细细密密地窜了上来,她越发不安。   寝宫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众人屏息凝神地盯着巽王。   沈明宥随意指向自己身后低垂着,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许弗音。   “就她吧。” 作者有话说: 许弗音:!!!!!!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臣妻   许弗音注意到周遭的静若无声, 特别是察觉到数道灼灼视线疑似落到她发顶。但她打定主意出宫前绝不抬头,就算想知道巽王选了谁也只能将好奇埋在心底。   记得这段剧情需要等叶文嫣出现,巽王才会一锤定音,现在是不是早了点。   不过沈明宥也有可能在白月光的请求下直接同意了?   总归与她一个背景板无甚关系。   此时的许弗音还在状态外, 下一秒当听到安庆帝难以遏制的愤怒低吼, 她才如晴天霹雳般僵直着,脑海一片空白。   安庆帝在说什么!   “朕是让你好好在名册里选一位家世尚可的, ”安庆帝愤怒极了, 他横眉冷对地盯着时不时要与他唱反调的儿子,他觉得沈明宥就是故意的, “不是让你随便指个宫女!”   安庆帝并不是好脾性的人,那沸腾的杀气直冲许弗音而来,好似下一秒就会让人将这宫女拉出去杖毙。   这寝宫里,唯一伺候的宫女只有一个。   许弗音就是再迟钝, 都知道这是在说她!   那刹那间, 许弗音只感到天旋地转。   她不知道沈明宥在打什么主意,只知道此刻她是没有开口资格的, 一旦逾距说话才是火上浇油。   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 皇帝的杀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许弗音甚至脑子都来不及运转,当机立断地跪了下来。发挥前世全部演技将一个无辜宫女突遭劫难的模样扮演得惟妙惟肖, 抖得不成样子。   像在无声祈求皇帝开恩。   一个出身微末的鸢夫人已让安庆帝耿耿于怀至今, 当时他就训过儿子,谁能想到这次变本加厉。沈明宥竟然随便拉了个正好在此的宫女,这明摆着是在抗议他的安排。   与安庆帝同样想法的还有在场包括皇后在内的人,那宫女头都没抬起过,沈明宥可能连她是何模样都不清楚,哪会真有意。   不过是随便指的, 谁站那儿都一样。   安庆帝忽地看向还沉浸在震惊,泪水不断滑落,好似难以置信的叶依依。   不对,不是她。   他了解沈明宥,不是如此儿女情长的性子。原由还是要追溯到半年前太子忽然暴/毙的事,沈明宥似是被这夺嫡激烈程度刺激到,并是少数坚定认为太子死于非命的。当时沈明宥就多次上奏,坚持要去游历大江南北,远离朝堂。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寄情于山水,对权利的纷争没任何兴趣。   但安庆帝如何愿意放过唯一能信任的儿子,只能不断用亲情、用各种杂事将人强行绑在京城。说要给他纳侧妃除了真心希望沈明宥有个能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外,又怎会没其他考量。   安庆帝脸色铁青地掀开被子下床,那裹挟着阴狠皇威的气势压向沈明宥,语气接近痛恨:“你刚才的胡话朕当做没听到,重新去选个,不然朕来为你选!”   沈明宥毫不示弱地望过去,将那煌煌天威视若无睹,语气都没太大起伏。   “陛下,不如算了吧,臣也不是很想纳妃。”   他摆明了无所谓。   这世间谁敢如此挑衅帝王,沈明宥绝对算一个,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反抗君意。   父子俩无声对峙着,谁也不愿退一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整个寝宫的气氛噤若寒蝉,皇后之前也只隐约知道沈明宥十分受宠,是让公卿都羡慕的御前大红人,但到这程度帝王都没降下责难,即便是她都十分震惊。   寝宫内所有人都跪地,无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霉头。   帝王一怒,全宫震颤。   老皇帝被儿子刺得语塞,这些年由于身体抱恙,加上时不时有九宫的消息传来,脾气越来越乖戾。所有人在他面前怕得只知跪地磕头,唯有老九敢在他面前说几句真话,也敢违抗他。   这是安庆帝晚年追求的,最难能可贵的真实。   也是这种真实,才让多疑的安庆帝更能安心。   “好好好!”安庆帝笑了起来,像是气疯了,“真不愧是朕的老九啊,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沈明宥犟起来的脾气,与他年轻时如出一撤,在怒火熊熊中也不乏少许感慨。   魏淳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感觉到安庆帝气性过去,也再度退让就知道警报解除了。殿内空气不再那么紧绷,魏淳长出了一口气。仅仅是旁观,也忍不住为不断考验陛下忍耐力的巽王捏一把汗。   魏淳小步上前为帝王披上外衣,见安帝王此时才将目光重新落到看似是焦点,实则无人在意的宫女身上。   她正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上,很是乖觉。   这个小婢女,魏淳刚才就注意到她很特别。不提容貌,主要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安抚人心气质,还有她似乎有些趋利避害的能力,这在女子身上极其难得。   魏淳来得早,在西泠阁看到了些画面,与其他人想的不同。   他察觉巽王不惜与陛下作对,不满婚事安排还是其次。要知道一个婢女躲进箱笼被抬进宫,是大罪,巽王在包庇时不会不知这事的严重性,但依旧命他去寻法子,魏淳是感到非常无法理解的。   现在一切似乎有了另一种更合理的解释。   巽王殿下有可能真的想——纳她。   魏淳眼神微微变了变,这姑娘未来恐怕有大造化啊。   安庆帝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没任何特色的宫女,眉头越皱越紧,厌恶之意溢于言表,气息不畅地问:“确定就择她了?”   沈明宥没看那一摞仕女画卷,他谁都没看,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过眼,就只是点了个路人。   “是。”   “行,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又说朕逼你,”这般行事乖张,也是真不怕被天下人笑死。安庆帝想不明白,这整日与他对着干的混账怎么是他儿子,在育儿方面即便是帝王,面对叛逆期的儿子也是没辙。此次若是不同意,恐怕沈明宥更有理由拒绝他的其他安排。安庆帝放弃再对峙,直接点了叶依依,“爱妃,既然你想认个妹妹,那就顺便再多认一个吧。”这是在给宫女抬身份。   什么!?   叶依依连泪都忘了落,叶文嫣就罢了,那是她的真妹妹。但这个毫无规矩,连自身身份都认不清的贱婢有何资格当她的妹妹?她觉得今日不仅沈明宥疯了,连老皇帝都跟着神智失常,老糊涂了!   可当她对上皇帝不知情绪的目光,叶依依意识到,皇帝不是在与她商量。   她狠狠地咬牙,还是强作笑颜地答应下来。   本来皇帝还打算把许弗音在宫中留一个月,至少让宫里人教好规矩再送到巽王府,不然一点都不懂徒惹笑话。沈明宥不要脸,他还要!   但沈明宥以之前不认识,需要与侧妃培养感情为由,要即刻带走许弗音回王府。   安庆帝瞪着他,你以为朕想留她,还不是为皇家颜面!你是真不要脸了是吧!   回答他的是,沈明宥看似恭顺的行礼。   显然这次让沈明宥纳侧妃的事将儿子逼急了,安庆帝自知决不能再逼,干脆眼不见为净,摆了摆手。   许弗音神情变了变,低垂着头小跑着跟上已经起身与帝王告辞的沈明宥,出了寝宫,重新被阳光照到身上,许弗音忍不住捂着惶惶不定的胸口,接下来才可能是更严峻的现实。   她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乌龙,许弗音就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憋气感。   在两人走出殿门时,正好与叶文嫣撞个正着。   叶文嫣是被禁卫军带过来的,谁知道就是这么短短时间,叶文嫣为了扑蝴蝶差点与几个在逛御花园的妃子闹起来,只因叶文嫣撞到她们却不道歉,也是这般吵闹引起禁军的注意。   叶文嫣听说要见皇帝十分激动,也是凌波殿的宫女过来喊她觐见,才让其他妃子暂时压下了追究的心思。叶文嫣高兴地跑过来时,第一眼便看到沈明宥走出来的身影,激动地语无伦次:“巽、巽……”   许弗音刚听到叶文嫣的声音,步伐微微一顿,就察觉到沈明宥抬起袖子,十分自然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像是在为她遮蔽光线,那绣着皇室图腾的墨色衣袖在她面前飘荡。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沈明宥将右手小拇指在衣袍上按了三下。   禁军中的细作并不多,每一个都是暗棋,平日沈明宥是不会轻易动用的,太容易被抓到把柄。他在宫里的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错。   但叶文嫣这个不安定因素太危险,随时有可能成为一个威胁源头。   那军使看到暗号,在叶文嫣还没喊完,就抬起手,在扶叶文嫣的同时,快速在她脖颈后方扎了一针。   叶文嫣的晕倒,让现场陷入一团混乱。   沈明宥没再看,趁此机会领着许弗音走出皇宫。   -   一路上,许弗音都处于神思不属的状态。   她以为老皇帝绝不可能允许她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宫女成为巽王侧妃,这随口点名至多成为一则笑话,过后巽王还是会如原著那般,选多位女子填充王府后院。   过于荒唐了。   作为握有最高规则的掌权者,是不会允许这般挑战礼法的存在的,但现实魔幻得令她觉得自己才是得了癔症的那个。   或者,她哪怕再高看男主也只停留在原文文字层次。她小看了沈明宥在得到最终胜利前,在皇帝面前做了多少铺垫,才能得到这许多令常人瞠目结舌的待遇。   出宫的路比许弗音想象中顺利,她一身宫装毫无阻碍地登上了专属于沈明宥的马车。   待马车驶离东门,她才算是真正出了宫,但她的精神却远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这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同乘马车,就是薛怀风都没有如此靠近过,她似乎有许多第一次都与薛怀风擦身而过,说不遗憾是不现实的。   但她此刻完全没心思去思考这些,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若是被察觉,侯府与薛怀风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她是臣妻,是决不能进巽王后院的!   而这能怪到巽王身上吗?   是不能的,她不是爱推卸责任的人。   万事有因才有果,沈明宥在今日之前并不认识她,又怎么判断她的话真假。   是她在西泠阁用爱慕巽王的理由爬进箱子里,是她自己说想在闺秀中脱颖而走了偏门,当时巽王不置可否,只提了句“不错的理由”,而后就让她帮忙包扎伤口。   那只是权宜之计,她哪会想到回旋镖来得如此快。   完全不给她缓和时间。   许弗音看向不远处平稳坐着的男人。   沈明宥自上车后就失去与她说话的兴趣,始终闭目养神般阖着目。虽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许弗音能察觉到,男人隐藏在表象下的一丝疲惫。   许弗音几次张口,都在巽王那平静的、无声的威压中静默下来。   这个男人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这样平常地坐着,都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息。她想到ῳ*Ɩ 这可是在面对帝王质问时都面不改色的人,能有这般情态才是合理至极。   “本王没锯着你的嘴。”   许弗音终是抵不住那源源不断快要将她压垮的压力。   “殿下,臣、臣女有话说—”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拆穿她身份的人,竟是她自己。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颠簸的车厢底板上,由于这是郡王规格的马车,面积足够载下一个跪地的她。马车底板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短绒地毯,跪时只发出闷闷一声。   沈明宥终于睁开眼看她。   “起来。”   “臣女不敢,您还是让臣女跪着吧。”尾音颤着。   见她浑身发僵,却始终低着头不愿起来,沈明宥注视了会,弯下身凑近她脸侧,眼眸沉沉不见半点光芒。   “你可知,你每次跪下的时候背脊都崩得紧,浑身都在隐藏你骨子里的不甘与不愿。”   “既不愿跪,就起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选择   “既不愿跪, 就起来说话。”   听着这段话,她的心脏瞬时紧缩了下。   她又不是木头,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许弗音跪地动作却没动分毫,她终于能理解为何沈明宥能有那么多愿为他赴汤蹈火不惜搏命的属下, 他本身就有独特且直戳人心的人格魅力, 那种令人折服的领袖气息就是安庆帝都远远逊色。   但许弗音更清楚,这话由一个从小在尊卑等级环境下长大的上位者来说, 绝无可能发自真心, 反倒更像是对她的试探。   她该为自己被看出真实情绪而感到惭愧,说明她的演技不够到位, 而不是产生士为知己者的感慨。   “臣女心悦臣服,绝无任何不愿。”   “是吗。”   沈明宥没说信还是不信。   看她越发恭谨谦卑的模样,沈明宥觉得挺奇怪的。今日之前他们没有接触过,她为何对他这个身份如此惧怕, 就像在别的地方了解过他一样。   “这里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回去说。”沈明宥一锤定音后,便重新闭目, 仿佛从皇宫东门到巽王府这短短路程就是他的休息时间。   许弗音也听到了沿街的叫卖声, 马车已经驶入相对喧阗的玄武街,她只能站起来重新坐回去。   她也是想要尽快坦白, 以免罪责更重才失了分寸。   回到巽王府, 沈明宥下车后,想起什么没直接迈步。   在许弗音低垂的视线中,是沈明宥那仿佛艺术品一般养尊处优的手伸到她面前,要扶她下去的意思。   许弗音神情一僵,这是沈明宥在为所谓的侧妃作戏!既然是侧妃,对外就不能过于无所谓, 该有的尊重总要有一些。   简单的一个动作,是沈明宥在释放他即将纳妃的信息。   整件事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受她控制。   才刚换上的宫装,背后就隐隐被汗水浸透。   许弗音没让他久等,将冰凉手指轻轻搭了下他的掌心,又快速收回。欺君之罪是死罪,那欺郡王之罪又是如何?   巽王府门口站着几位命妇领着家眷给鸢夫人递拜帖,说门庭若市也不为过。当她们看到巽王的马车,随即退到一旁请安。   其中有个年轻女眷好奇传闻中的巽王,悄悄抬头,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张了张嘴。   沈明宥才刚踏入殿门,就有小太监躬身小声汇报着什么。   许弗音立即知趣地远离,绝不允许自己听到不该听的。   近来皇城司紧迫盯人三位王爷的动向,注意到舜王在府中思过时却又大笔银钱出入;覃王在私底下与吏部、兵部多位老臣走得很近;鎏王倒是没大动作,只是忽然认了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少女为义妹……   安庆帝对皇城司也不是全然信任,更认为九宫的人可能也藏匿其中,下了暗诏让沈明宥重新调查,就是与江湖组织天机阁合作也在所不惜。   越是感知到生命力流失,安庆帝越是昏招频出。   而这些公务,仅仅是沈明宥庞大工作量的冰山一角。   就是从门口到议事厅一段路,许弗音已经看到不下五个太监前来汇报,这些太监有自己的事务要忙,无暇顾忌许弗音这个多出来的人。   整个巽王府匆忙中又不失秩序,足见巽王是个极重规矩的人。   她发现沈明宥无论听到什么,始终态度平稳没有波澜,好似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最后找来的人还未出现就能闻到空中飘来的一抹馥郁芬香,许弗音肩膀轻微地往回缩了下,她想起那只棕红蝎子爬上裙摆的过程。   沈明宥注意到她的轻微异常,才看向姿态妖娆过来的鸢夫人。   鸢夫人娉婷袅袅地行礼:“殿下回来了,今日王府可是热闹的紧,您可错过了不少精彩的画面。”   沈明宥淡淡看她:“别光顾着看热闹。”   鸢夫人放下笑容,正肃了不少:“妾明白。”   她看到远处站着的许弗音,许弗音的脑袋压得太低她没有认出来,只是奇怪宫女怎会出现在这里。   既然是主君带回来的,鸢夫人没有多言,将平遥侯府的那封信递交后,沈明宥像是随意吩咐了句:“去准备准备,过些日子王府会有喜事。”   鸢夫人一愣,随后问:“其余物品倒是容易,只是是否要为那几位夫人准备其余衣物?”每个女子的身材体貌不同,而王府不同场合需要不同规格的服饰,她们娘家不一定准备齐全。   “不是几位,就一位,”沈明宥眼神示意了下,“至于衣物,按照她的身形准备。”   许弗音脑子嗡嗡的,脸色隐隐发白。   她安静得如同影子,直到发现巽王进的是前院才踌躇了下。她还深深牢记前院不是女眷可随意进入的,但沈明宥没停下,她只能装作不知跟随。   两人来到议事厅,沈明宥坐到上位,说:“你在马车上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许弗音喉间一哽,不知该怎么起头。   沈明宥身旁摆放着温度正好的茶壶,他深谙茶艺一道,该说只要是受过正统皇室教育的人都需要学习各种课程,只是像沈明宥这般样样精通的极为罕见。   沈明宥习惯在泡茶时思考,不假他人之手,一壶蒙顶甘露没一会就在他面前成形,汤色黄中偏绿,银毫在茶汤中翻卷,香气醇厚。   “不知道怎么说?”沈明宥押了口茶,打开薛老夫人的信,扫了一眼后,好整以暇地望向许弗音,“对了,本王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是的,都快成婚了,沈明宥还不知道她是谁。   许弗音也顾不得疼痛重新跪下,为尽可能显示诚意,她比在马车上跪得更温顺,像是无枝可依的柳叶,哪怕她知道巽王并不会对女子手下留情。   在皇帝寝宫时的颤抖是演的,那此刻没丝毫伪装成分。   “你紧张什么,本王不是弑杀之人。”   “臣女罪该万死。”他的话,听听就行。   “哪里该死。”   “臣女蒙骗了您,”许弗音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将命豁出去般,眼底浮上浅浅泪雾,“臣女其实是薛七郎的妻子,不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沉默。   巽王静默不言的模样,令许弗音脸上更是血色全无。   无数猜测与坦白涌入脑海里,纷杂思绪又尽数被仅剩的理智拦截。   她隐隐能察觉到,巽王恐怕是个比天幕里经验更丰富的玩弄心理高手,无论是带她进戒备森严的前院走的这一路,还是与鸢夫人的对话,或是不疾不徐地泡茶,都在营造一种类似于压迫他人心理防线的环境。   在马车上他应该就发现她要说的话可能是颠覆性的,要让她完全坦白就需要在她精神上层层递进。   她的眼角余光瞟到男人那精工细作的鞋面花纹。   巽王施施然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高高在上地望着她,压迫感十足。   “误入箱笼?”   “假的。”   “深深爱慕于本王?”   “假的。”许弗音破罐子破摔地说。   啪啪。   沈明宥拍了两下手:“薛少夫人好口才,本王差点就信了。”   许弗音哪里听不出嘲讽,但无力反驳。   “你确实该死。”   “你可知在箱笼打开的时候,本王完全可以将你当做细作抓起来审问,”沈明宥一开始说得平静,可越是到后面,还是隐现出怒意,这是他在宫中强制压抑下去的,在此刻才能从他的语气中觑到一丝真实情绪,“知道刑讯手段有多少种吗?知道天牢里有多少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看到过刑具都长什么样吗?”   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以及疑似泪珠落地的水渍,没丝毫怜惜。   若不在这次狠狠教训她,还不知她要为那无用残废做出什么事情来,若下次没碰到他,她打算随随便便送人头给谁?   许弗音抖得厉害,她知道他不是危言耸听,说的都是事实。   “殿下,臣女真的知错了。”但不改。   看她态度诚恳,多少算长了点记性,沈明宥没有再开口训斥。语气稍稍缓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你与薛七的婚礼,本王还派人送过礼。”   许弗音记忆犹新,因为巽王送礼的行为缓解了平遥侯府当时尴尬处境,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许弗音想要道谢,就听沈明宥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将直刺人心的话砸向她心头。   “你是想让本王背上谋夺臣妻的罪名?”   许弗音吓得六神无主,狠狠摇头!   天地可鉴,她又不是不要命,敢肖想他。   “不、不是!臣女决无此念!”   沈明宥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轻声说着。   “本王不想背,所以给你两个选择——”   “弃了薛七。”   “嫁入巽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夫人   大郢皇宫。   安庆帝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还远远看到叶依依满脸紧张地接住一个昏倒的少女。魏淳正在为安庆帝更衣,看到安庆帝的手势,心领神会地朝外面走过去。   等魏淳回来,表情颇为古怪。   他将外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描述出来, 原来是方才巽王出去时, 那位鎏王义妹目不转睛地盯着巽王看,口中还不断喊着“巽”, 激动到晕了过去。   安庆帝听完后, 哈哈大笑起来,魏淳难得看到皇帝如此高兴, 也在旁边说着逗趣的话。   “朕曾听闻薛家怀风引得京中闺秀争相抛绣帕,”提到薛怀风,帝王的眼神就像随手拂去的尘埃,顺便提一句也不过为了后面的话做陪衬, “但与朕的小九比起来, 就是云泥之别,给小九提鞋都不配!”   魏淳附和道:“陛下说的是, 巽王殿下独一无二。还是您慧眼识珠才将这颗流落民间的珍珠给拾了回来。”   安庆帝满意地捋着胡须, 只是才这样笑了几声就感到四肢提不起力,他的笑容消失, 变得阴沉难言。   “魏淳。”   “奴才在。”   “若朕…”安庆帝从抽屉里取出沈明宥离开前留下的丹药, 吞了颗下去,感受着力量慢慢在体内汇集,才将目光转向叶依依匆匆离去的背影,“……人选,再加个叶依依。”   魏淳一惊,抬头看神情晦暗不明的帝王。   什么人选, 自然是殉葬人选。   大郢没有活人殉葬的惯例,但若是帝王有意,总有办法将之掩盖。   先前没有叶依依,帝王对她多少有些怜爱,更何况她还诞下了一子,可今日她的所作所为已触及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别说沈明宥并非沉溺情爱之人,就算是,安庆帝都不可能为一美丽玩物而伤了多年父子情。不能解决爱子,那就只能解决另一个了。   说完这事,安庆帝想起沈明宥刚才喂他喝汤的时候,手臂动作有点不自然。   安庆帝忽地高声怒斥:“魏淳,你现在好大的胆子!”   魏淳早习惯皇帝的喜怒无常,跪下来连连告罪。   “所以你与老九,合伙瞒着朕什么事?”   魏淳想着还好他没听巽王的赶紧处理掉血迹,他带着安庆帝来到西泠阁,将整个事儿描述了遍,其中又隐去了那藏书箱小婢。   地面上的血滴早已干涸发暗,其中还留有一滩较大的,安庆帝心中大震。   “朕的梦行症又发作了?”   上一次发作,也没给沈明宥造成如此伤势,看地上这血液扩散的面积也不知真实情形有多严重。   安庆帝语气更嘶哑,摸着地面上深色血痕,喃喃自语:“这傻孩子…”   起身时,魏淳竟是发现帝王眼眶中,似有水光闪现。   安庆帝让魏淳去拿那宫女出生籍贯的造册,还好魏淳早有准备,在还未提到纳妃时就将一系列资料备下。之所以那么齐全是因前些时候皇后无故打死了个新进小宫女,此事影响不好,便托他将这事圆过去。   魏淳有个不大不小的把柄被皇后握着,左右一合计便干脆李代桃僵。原以为那偷入皇宫的小婢女只是暂时要个身份,哪想到后面的发展如此离奇。   如今魏淳只盼着此事能一直瞒下去,不然就是他也不好交代。   他是多多少少将自己绑到巽王这艘贼船上。   巽王殿下,您这人情可欠大了。   安庆帝看着宫女的名字,一时气血上涌,盯着上方的名字一栏,指头颤抖:“小苗?这算是正经名字??”虽知小选时都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多用的贱名,可就这两个字哪点配的上他家玉醴金浆养大的老九!   魏淳想到当时刚好可以替换,名字这一栏就打算用小婢本名,还特意询巽王那小婢叫什么。   当时沈明宥看向庭院中的树苗,道:“小苗。”   魏淳也觉得,这随便到像是看到什么,临时取了个。   “上不了台面,这个真上不了台面!”   自被沈明宥气了一通后,安庆帝的火气未完全平息,此刻又有按捺不住的迹象。这都什么玩意儿,与小花小草有何区别?谁家皇子纳侧妃如此不讲究的。最后安庆帝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这逆子谁都不纳,遁入空门的好。   “魏淳,你去督办此事,给朕将他纳侧妃的事办得风风光光,朕倒要看看谁敢闲言碎语!”   -   议事厅。   在沈明宥说出两种选择后,许弗音倏然抬头,被男人那近在咫尺宛若墨谭般的眼眸刺到,又重新低垂下去。   他不是玩笑,正在等她的回复。   看似宽容地给了两种选择,实则细细一听就会发现殊途同归,只有一个选择,没给她留有任何转圜余地。其实这才最符合她印象中的沈明宥,遇事果决、杀伐果断。   甚至因为他一步步施展开的压迫感,会让人从心理上依顺他,不自觉地进行二选一。   面对欺君之罪,巽王不可能再让安庆帝收回成命。唯有让假戏成了真,才能将这件事彻底遮掩过去。   巽王是被她的坦白,逼得出此下策。   到这地步,与一个命不久矣的薛怀风以及日暮西山的侯府相比,但凡神智正常的都知道该怎么选。   门外又有小太监小跑过来,是宫里派来了教养嬷嬷,说是来指导侧妃礼仪规范的,此时正在王府门外等待传见。小太监在看到议事堂的情境后,立即告退默默出去。平日哪需要殿下亲自审问,也不知堂下跪地的是谁。   议事厅再度只剩对峙的两人,说是对峙,更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高位者对一个谎话连篇的弱者仅剩的施舍。   许弗音几乎将额头磕到地板。   “殿下,臣女都做不到。”   “这世上只有不想做,没有做不到。”   沈明宥起身,墨色衣角随着他转身掀起清扬弧度,他不再给她犹豫的时间。   哐啷。   一把雕刻着螭吻图案的匕首甩到许弗音面前。   螭吻有消灾之意,是神话中龙王第九子,亦是最受宠的,这把匕首是安庆帝赐给沈明宥防身用的。   许弗音呼吸一滞。   她的汗水顺着鬓边滑到下颚,再一路坠到青砖上。   要么嫁,要么自我了断。   只要她消失,自然完全杜绝了欺君的可能,是比她弃薛怀风更保险的办法。   许弗音想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她不会放弃自己。可她好不容易拿到完整药单,眼看只差几种主药就能挽回薛怀风,谁能在这时候甘心半途而废,要她放弃崽也同样做不到。   许弗音浑身被凉意裹缚,连穿堂后被阳光烘烤的暖风也散不走。   她的手指白得像被水浸润过一样,眼底划过一道狠意,朝着匕首拿去。她从没忘她的最大优势,熟知男主男配们的做事风格。如文中描述,沈明宥要悄声无息解决人有千万种办法,何必与她这般废话。   她要赌。   赌无静会发现回府马车里无人,会上门寻她,她也不是举目无亲的。   赌平遥侯府对沈明宥还有点用处,他没必要为自己的宏图大业添堵,去解决一个无足轻重的后宅妇人。   赌沈明宥真要她死,不会用这种容易落下把柄的方式。   许弗音自从来到古代时常倒霉,这次在天命主角面前,她期待自己能被幸运眷顾一次。她抓住匕首,眼皮微微颤动,还没拔出刀鞘,就被另一道大力拍下,匕首因手指的松动又掉到地上。   沈明宥不过一个呼吸间就来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浑身透着冰冷刺骨的勃发怒意,似要将面前冥顽不灵的女子捏碎,那话语像是从喉间一字字崩出来的:“你宁死,也不愿入巽王府。”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越是平静,越代表沈明宥远没有看起来那般无所谓。   她抬头,却因泪水弥漫眼眶而看不清他的模样,但男人施加在她手腕上的力量犹如钳子附着其上,以及那暗潮汹涌的气息极为清晰地扑向她。   许弗音暗想,她赌对了。   她的嘴角还没勾起那丝笑意,却因神思刚一放松,就产生一阵呼吸不上来的眩晕感。   “唔——”   她心率加速,而后倒在一道泛着清浅麝香气息的怀抱里。   在黑沉的漩涡中她恍然能听到男人冷漠的命令声:“不想我给你掰开,就自己张嘴。”   许弗音求生欲强,听话地张开双唇,随后就被喂了一颗药丸,入腹后阵阵清凉的气息扩散开来。   在发现许弗音胸腔剧烈起伏,眼眸无法聚焦后,沈明宥放弃质问,铁青着脸给半昏迷状态的许弗音把脉,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短暂昏厥。   许弗音不知自己的脑袋被揽到男人肩头,她只是用力攥着男人的衣袖,神色苍白,语气微弱地回着男人的问话:“您生而高贵,又怎懂…”   怎懂有人为了信仰,为了能少死一些百姓就拼上所有。   可朝廷污蔑他,百姓唾弃他,侯府流放他…   “我是他身边仅剩的人了。”   “我不能…”   她说得断断续续,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因眩晕加剧的难受涌上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缓缓落到男人的如玉颈侧。   ……   沈明宥来到侧门,将许弗音交给等候已久的无静后,重新回到前院。此时鸢夫人过来汇报今日来王府各世家情形,结束后却见沈明宥双目半阖,并未开口评判。   鸢夫人不明所以,却还是安静地等待示下。   “吓唬她了?”   鸢夫人一惊,什么她?   转念一想,鸢夫人就猜到是谁。   她可从未见过主君用那种方式抱一女子出门,准确地说不是必要情况主君不会碰任何人。   她与无静相识多年,一次偶然发现无静居然在偷偷给许弗音绣手绢。无静的手只会扎针,扎得不是半活人就是半死人,哪会做如此细致的女子活。鸢夫人实在好奇那位少夫人究竟有何魔力居然能影响到平日连表情都欠奉的无静,就没忍不住小小试探了下。   “是骠骑将军突然跑出来,吓到了许姑娘。”   沈明宥闭了闭眼。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男人落下平淡里透着一丝毛骨悚然的话。   “你是不是忘了。”   “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新年绘梦启新章,福满乾坤耀星光~~~~~~新的一年里希望能与宝宝们继续相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不见   巽王开口的话冲击着她的思绪, 鸢夫人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事实上也不止她没将许姑娘当回事,除了常驻薛家的暗卫外,其余暗卫并不清楚薛家发生了什么。【薛怀风】已失去价值,就是主君自身都鲜少回薛家, 谁会在意一个主君随手迎娶的世家女。   但显然, 现实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鸢夫人不敢揣测,但能确定许姑娘不再是她能随便招惹的。   她不是落马坡的人, 天然就要付出成倍努力才能在巽王这里得到一丝信任。她能从底层一路坐到京城女眷无人敢小瞧的地位, 除了本身对生命的追求,也竭尽所能汲取所需的各种技能与手段。   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 她对危险嗅觉敏锐度极高。   她嗅到了巽王的不愉。   这种不愉是极度危险的,她必须马上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绝非刻意试探少夫人。   她拿出随身的陶罐,打开盖子, 一只棕红色的蝎子像是与鸢夫人心灵相通般, 知道自己的即刻命运,爬出来的动作很是缓慢。   这是鸢夫人培养多年, 当孩子一般喂养的毒物。   它们每一只都能在瞬间让敌人见血封喉。   她痛苦地闭上眼, 没有犹豫地取出随身匕首,一刀扎向“骠骑将军”的背部琵琶状硬壳。   蝎子挣扎了几下, 很快没了声响。   沈明宥静静地看着, 良久才轻慢地开口:“本王让你这么做了吗?”   “它不长眼,就不能继续留着。”   “那就再训练些长眼的。”   男人意有所指。   直到议事厅里没有男人的身影,她才将屏住的呼吸一点点呼出来。   -   几个时辰前,无静打开侯府马车,只看到里面六神无主的薛青瑶。她吓得语无伦次,被蛰到的感觉记不得, 但解除毒性时身体的疼痛让薛青瑶记忆深刻,说什么都要立刻逃离鸢夫人。   在无静的逼问中,车夫全盘托出,薛青瑶竟是撇下少夫人自行回来的。   无静气得没了平日的好脾气,冷漠地对着薛青瑶说:在您离开侯府没多久,丁姨娘就没了。去之前一直喊着您的名字,您那时在哪里呢?   后面那句,是无静编的,拷问薛青瑶那所剩不多的良心。   在那顿半公开的杖责中,丁姨娘被带下去时已是强弩之末,熬不了几日。   无静懒得看薛青瑶大受打击昏过去的模样,即刻出发去巽王府。在路上她收到主君派人送来的消息,让她去侧门接人。   未免多生事端,她并未带上不知内情的小花小草。她在侧门等到快要怀疑主君是否知会错地点,才看到姗姗来迟的主君抱着一宫装女子走来。   待看清宫装女子是谁,这令人预料不到的一幕令无静久久失语。   只见少女紧闭着眼,刘海湿漉漉地耷在额头,苍白的脸上还残留几道浅浅泪痕,男人绣着奢华图腾的布料被她无意识地捏皱。少女像在强烈的威慑中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只能被迫蜷缩在男人怀里。   在无静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沈明宥毫不停留地将失去意识的许弗音从怀里扯了下来,感到脖颈处的黏腻感,是她落的泪,已经滑入衣襟。   沈明宥眉头微拧,淡定地拿出丝帕擦去,吩咐了句:“她受惊过度,待会可能会起热,多注意着点。”   为何会受惊?   您又做了什么?   怎么来了趟王府,连衣裳都换得如此彻底?   无静将各种疑问给默默咽回去,憋着口气将少夫人接了过来。   交接时,无静忽然发现沈明宥脖颈处一道不太明显的血色抓痕,心脏狠狠颤了颤,这是谁抓的不言而喻。   她像是视线被针扎到,忙不迭地收回目光,低声道:“奴婢明白,您这几日回蜀尘居吗?”   无静知道,少夫人有多期待见到薛七郎。   “不回,”沈明宥顿了顿,还是多说了句,“她要催的紧就叫若虚先替着。”   沈明宥接下来还要奉命去皇城司、枢密院等十几处机构,顾不上许弗音。   无静想到若虚最近被投喂的,腰都粗了两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无静是想尽快回蜀尘居的,但世事难料。   马车行至百荔街时,前方人声沸鼎,争吵声不绝于耳。马车也被几个士兵拦截不许通行,士兵们说半时辰内此处都不能随意进出,直到找到扒手为止。   原来是覃王家几位女眷正在游于肆,不知被哪个扒手偷了钱袋。百荔街沿街有许多商户摊贩,也不乏乞讨者,据那女眷说袋子里有御赐之物,便不由分说地让覃王府卫兵封了半条街。   女眷说的是否是真不得而知,但覃王向来是皇子中最为跋扈的,以前还有太子压制,当失去太子掣肘后俨然将皇位当做自己的囊中物,府中女眷也比其他几家更张扬。   她们想要回蜀尘居,必要经过这条街。无静拿出碎银想让士兵通融,哪想到士兵不耐烦地打发她换条路。   若是能如此轻易换路,她何必留这里。   无静遥遥看到街道司的人也过来处理此事,短时间内必然顾不上其他。周围的百姓怨声载道,但大多数敢怒不敢言,也有零星愤怒指责覃王家眷霸道蛮横的,奈何在士兵们的刀剑威胁中渐渐没了声响。   无静听到帷裳内的呢喃,进马车内查看,却见许弗音捂着双臂缩在角落里,雪白的脸颊上浮上两坨红晕。口中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说得太模糊无静也没细听。   无静暗道不好。   当手背碰上许弗音汗湿的额头,温度远高于平常。   许弗音察觉到什么,昏昏沉沉地将眼皮撕开了一道缝,她的脑海像被浆糊涂抹,只隐隐记得自己用计逼退了沈明宥的胁迫。当重新看到无静心下一松,将自己的脑袋挪过去:“无静…”   无静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哪舍得吼她不爱惜自己。   默默给许弗音擦了又沁出的冷汗:“您起热了,奴婢先寻地方为您降温?”   许弗音迟钝地想到她在宫中被冰盆精准滴灌,又在烈阳下烘烤,巨大的温差容易导致体温失衡。许弗音想到这里,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这时候她都还有闲情逸致解析自己的发烧原由。   许弗音感到一阵阵酥麻热意在浑身游走,脑袋更混沌了,只胡乱地点头,支撑不住再次闭上了眼。   许弗音还穿着宫装,无静不知过程,这多少有点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但她至少确定,宫装是绝不能出现在大街上的,不然还不知要引起多大骚动。无静只能将马车停到最近的一家络绎不绝的客栈前,这家客栈以服务周到、菜色丰富在百荔街上颇有些名气。   到广聚楼门前,无静让客栈伙计帮忙将马车停放。   她谢绝了伙计的帮忙,给许弗音穿上披帛,完完全全遮住她的脸。背着她进入广聚楼,无静没注意到二楼有双眼凝视着那条披帛。   薛睿之与同僚在广聚楼聚餐,在第二次暗杀凶手确定后,薛老夫人私下问他要如何处理丁姨娘。   他是既定的平遥侯爷,此事又与他的性命息息相关,薛老夫人没有擅定,反而喊来他,交给他自己决定。无论薛睿之做出什么决定,薛老夫人都会利用这次机会为薛睿之立威。   薛睿之没考虑太久。   只回了一个字:杀。   而后他就主动取消了庶常馆的休假,一切好像恢复原样,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与三五好友会如以前那般,闲时高谈阔论,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再度回归日常后,薛睿之会静下来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然后他渐渐发现了曾经忽视的,这些昔日友人眼中或多或少含着对他的讨好。   他不能更清晰地认知到,他已不再是赶考都无人在意的侯府边缘人。   前方覃王家眷封路的事,引得在座几人怒骂覃王不仁。曾经薛睿之也会义愤填膺地加入其中,现在他只看了一眼,随后悠哉地喝茶欣赏街景。   他发现一道眼熟的身影停在酒楼下方,当那身影背着人下车后,一条更为眼熟的披帛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熟悉到,刹那间挑动了他许久未动的心弦。   薛睿之的视线一凝。   倏地起身。   广聚楼一楼说书人附近人满为患,无静背着人上楼时并未引起注意。中途遇上下楼的好心妇人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对方以为许弗音是患上眩疾,妇人自己就无法长时间坐马车。   无静也没否认,看妇女是寻常官宦家眷打扮,便问对方买一条日常衣裙,借口自家主子晕车后,吐坏了衣物。   来到客栈厢房后,无静取来温水,又取过那妇人托伙计送来的衣裙,为昏得今夕不知是何年的许弗音擦身换衣。将那套过于醒目的宫装换下来的同时,也算是为她降温的一种方法。   无静决定在百荔街暂留,也是因为此处购买草药方便,无静加了银钱让伙计跑腿,没多久就买来所需。   草药到手,但喝药是入口之事,她不敢假他人之手。   她看了眼安静躺着的许弗音,轻手轻脚地将门的锁扣关上,下楼问伙计借用厨房。   薛睿之是广聚楼常客,在偶然中得知此处房门锁扣如何从外部打开的方法。   他从未做过这般有违礼法的事,但在开锁扣时,他心情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他进了屋,重新将门关上,慢慢走到床边。   房内只有床上昏沉睡着的女子,当看到那张不施粉黛的脸时,心中涌上一丝感慨,果然是她。   许弗音呼吸有些急促,兴许是发热导致的不适,令她睡着也不安稳。一段时日不见,她瘦了不少,衣带将她的腰掐得越发不盈一握,白皙额头上密布着汗珠,她应该是很难受的。   这些日子,他偶尔会找出她曾写给他,他以前从未打开的情笺。   直到现在看ῳ*Ɩ 到,才发现字里行间那浓郁得仿佛要喷涌而出的感情,这些真挚情谊能将任何收信人都看得面红耳赤、心潮澎湃。   他不明白当初为何自己会对如此真情实意的许弗音避如蛇蝎。   火热的情笺,结合她现实里的冷淡,不知为何,那极致反差的滋味不断折磨着薛睿之的神经。他既有与她未来的打算,就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躲着她。他需要寻个机会与她聊一聊将来,一个薛怀风死后的将来。   只是蜀尘居终究与侯府有一巷之隔,她平常深居简出,就是他寻借口要找她也难以见到,若不是太难见他也不必趁此机会入内。   她微微泛白的唇,似在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轻容易让人忽略了去。   在这寂静的环境中,说不清有什么想法冒了出来。   薛睿之恍惚间低了头凑近她,就听到她断断续续地重复说着几个字。   “药…”   “怀风…”   薛睿之猝然看向她不断开合的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儒雅随和的气息褪去,抬手缓缓抚上着许弗音潮红的颊边,细细游移。   “我们需要谈谈。”他还是如先前一般浑身都是满腹经纶书香气的气息,说话也是温吞柔慢的,“不过在那之前,你起热了,我先带你去别处治疗。”   无静煎好药后,上楼后发现房门锁扣与她离开时有些差异。   她瞪圆了眼,不好的预感袭向心头。   她顾不得手中汤药,用身体撞门进入。   当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无静的心近乎被潮水淹没。   少夫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梁上   皇城司那扇被称作黑无常的大门紧闭着, 越过黑水渠上的拱桥,沿着两侧照壁尽头就是皇城司的正堂。所有逻卒、指挥使们皆远离,光源昏暗的古朴正堂只余两位大人物聊着话。   皇城司使刘圃将最近的探报告知:“舜王派了几个心腹去了沿海渡口,高价买了不少‘浪里白条’, 并秘密买通底下人放到了郊外庄子里。”浪里白条的意思就是游泳好手。   见沈明宥没回答, 刘圃揣摩着他的心思,谨慎判断:“先前舜王府上大批白银进出, 恐怕也与此事有关。”   刘圃是安庆帝的心腹大太监, 他面无须发,脸型瘦长, 双目微凸,炯炯有神不见老态。他亲自为沈明宥斟了杯蒙顶,这是沈明宥常喝的茶。一旦巽王过来,皇城司自会投其所好。   本来这些皇城司探查的机密, 不该由安庆帝以外的人知晓。但随着安庆帝精神不济, 大部分事由巽王代为裁决,再将消息整合起来呈于帝王过目, 这两年来日日如此。   刘圃的态度已经从刚开始的不情不愿, 到如今的主动汇报,并逐渐以沈明宥为主导。   刘圃知道, 安庆帝被无处不在的九宫刺激到精神几度崩溃, 就连一手建立起的皇城司都没了信任。皇城司监督百官言行,那谁来监督皇城司?   刘圃望向沈明宥沉静的侧脸,外人只知巽王是御前大红人,却不知他究竟红到什么逆天程度。   陛下甚至忘了,有关九宫率百余细作十来年前就潜入大郢的消息,是皇城司的“察子”冒死探查到的, 牺牲了这么多察子最终得到的却是帝王的疑心。   刘圃很是寒心,又不得不继续效忠。   沈明宥像是没察觉刘圃的不忿心思,端着茶盏,望着黄里透绿的茶汤:“舜王买了几人?”   刘圃报了个数二十二,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此事有些蹊跷,九殿下,我们是否要提前——?   “不急,解决了怎知他要做什么。”沈明宥风趣地说了个冷笑话,“买这么多好手总不能来教世子游水的,继续盯着吧。”   刘圃也捧场地笑了起来,巽王的嘴真是淬了毒啊。   谁不知那舜王世子高子博半身瘫痪,真正成了生不如死的废人,废人还怎么游水。他甚至猜高子博如今的下场有没有巽王的推波助澜,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刘圃又继续说其他几位皇子的动向,这是老皇帝下死命令盯着的,刘圃不敢怠慢。而后才是各地自然灾害、流民暴/乱等事。京城依旧歌舞升平,但京城以外的地方已然乱象渐起。   皇城司那扇漆黑大门打开,刘圃将巽王送出去时,就见巽王府太监长赢抹着汗,绷着一张脸来到巽王身后。   沈明宥看了眼不合时宜出现的长赢,与刘圃随意打了个招呼便坐上马车。   小太监看到巽王无视刘圃的行礼,立即谄媚地对刘圃说:“巽王殿下怎的如此漫待,简直没把咱们皇城司放眼里——”   还没说完,小太监就被刘圃一掌掀翻在地。   刘圃眼神可怕:“再乱嚼舌根子,咱家就拔了尔的舌!”   真以为巽王能当上天子近臣,仅靠那与世无争的不争吗,真不争哪可能在皇城司看到这位,早不知何时消失在后宫里了!   马车上。   沈明宥斜了一眼长赢,挥开衣摆坐了上去。   看长赢还不断擦汗的状态,沈明宥平平无波的语气透着点儿嫌弃:“你跟在无静身边学了多少时间?”   “一年零十三天。”长赢紧张地如实回答。   “你最该学的是她的平心静气,遇事不乱。”   长赢虽然在外待人接物皆有章法,可他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很怂作为半个师父的无静。   “是奴才学艺不精。”   “不被你自己掌控的情绪,就会成为他人掌控你的工具。”   沈明宥虽御下严苛,但对常年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人,还是多了一分耐心。   长赢表示受教,越发羞愧:“主君,这是无静传来的红色消息。”   无静找来时连身上泼满了药渍都不在意,那模样完全看不出平日的不慌不忙。她只将贴着红色标记竹筒交给他,让他以最快速度找到沈明宥,可能是受无静影响,长赢也没有耽误地以最快速度驾车过来。   每日各种消息纷杂,按照传递的重要程度分为普通白、日常绿、紧急红、特殊黑,后两者都是要即刻传递给沈明宥的。   无静?他们才分开多长时间。   沈明宥薄唇绷成一条直线,蓦地面沉如水拆开竹筒,沉默下来的主君实在令人不敢多看,长赢喉咙干涩得厉害。   沈明宥上下扫视了一眼,很快将上面的信息看完。   长赢只觉得心跳得极快,沈明宥的脸色越来越黑,到最后那纤长的手指稍稍一捏,将那竹筒连同纸条捏成了齑粉。   白色粉末纷纷扬扬落到地面,看得长赢心惊肉跳。主君是个将自身情绪控制到极致的人,平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大多是他想展示给特定之人看的。   但此刻他分明能察觉到,主君刹那间展露的,要将人碎尸万段的疯狂。   在对上主君眸底一闪而逝的杀气时,长赢脸色发僵。   里面的消息,一定糟糕至极。   后面沈明宥的行动也应证了长赢的猜想。   沈明宥没放任何狠话,他很是平静地落下一道道指令,依旧是雷厉风行的风格。   “你去趟东门,告诉魏淳本王身体抱恙,恐难入宫伴驾。”   “再去户部,与几位侍郎说今冬各县作粥糜济之事,明日商议。”   “去…”   ……   “让所有夜磨子出动,分别观察内城、外城的医馆,把这段时间外出看诊的大夫目的地都标注出来,尽快将消息送到本王手里。”   夜磨子是老鼠的别称,他们大多数是乞讨者,在京城各处游走。平日沈明宥用他们来收集市井消息,他们犹如老鼠般在阴暗里穿梭,将无数有用的无用的消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吩咐到最后一句话时,沈明宥磨了磨后槽牙,眸色更是黑沉。   他从疾驰的马车上跳落,在长赢惊骇的目光中,身影转瞬消失在街道长尽处。   无静发现许弗音失去踪迹后,寻遍整间厢房,很快注意到搁在桌上的一张字条:借她两个时辰,便送她归府。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并不陌生。   作为薛家的第二位金鳞她又怎能认不出。   无静察觉到,薛睿之不知在何时,性情变得难以捉摸,而这种变化是令人不安的。   薛睿之为何能如此大胆,他就是认准无静不但不会大肆宣扬,还会为许弗音的名节着想,尽可能隐瞒下此事。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与许弗音摊牌,而这段时间他不希望被无故打扰。   薛睿之计算得极好,两个时辰不算长,在可操作范围内,也不会过度影响许弗音。他是想在薛怀风婢女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将心中多日畅想之事付诸于行动。   但他不会想到,无静并不是寻常婢女。   沈明宥收到消息后,脑海里就形成了多个薛睿之会去的地点,但他依旧有概率将许弗音带到任何意料之外的地方。   沈明宥干脆舍弃漫无目的地大规模排查,效率过低,也容易引人注意。   薛睿之必会寻医为许弗音问诊,这样更能精准搜寻。   -   许弗音想要睁眼。   但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手攥着她往下沉,发热造成的晕眩令她思绪迟钝了许多,热度持续在大脑中蒸腾着。   橙黄夕阳落到窗牖一侧,许弗音从黑甜梦境中慢慢苏醒。潮湿的视网膜前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浅浅薄雾,她看不清地眨眨眼,将湿意散开。   视线清晰后,她才发现头顶的床架很是陌生。   她还记得无静说要带她就近安顿,中途为她换衣时她睁过眼,印象里房间不长这个样子。   这是什么地方?   看着像一处装饰典雅的宅院。   许弗音很确定她没来过这里,她想叫无静,张开嘴,喉咙却像被火焰烘烤过,干哑地发不出声来。   谈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有两个人过来了。   其中一道声音更是熟悉得让许弗音不知所措,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是他?   至少在许弗音认知里,两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不熟悉的,他实在没道理出现在这里。   在他们踏入房间时,许弗音本能地闭上眼,想再确定那道声线。   薛睿之去了最近的医馆,花了高价请来专治伤风的大夫。   他眉宇间不乏担忧地说:“大夫,我家夫人下午忽然起了热,昏沉不醒,请您帮忙看看。”   “你别急,看你这么年轻,还是新婚呢吧,待我尽快给你夫人看看。”   大夫感受到他焦急的心情,又看薛睿之一身正气,一看便是正人君子,出言安抚着他,然后来到床边看到那昏睡不醒的女子。   大夫在她的皓腕上盖了块帕子,诊断她的脉象。诊脉后大夫说烧得温度偏高需要开药方立即抓药,薛睿之随即送大夫出门,他已经在此医馆付了送汤药过来的诊金。   在房间没了人声后,许弗音惶然地睁开眼。   她迟钝的思绪实在无法把眼前看到的,连接到一起做出合乎常理的分析,阵阵荒谬感令她神思不属。   忽地,上方闪过一道极快的身影。   许弗音抬起头,当眼瞳逐渐聚焦后,她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房梁上方,面无表情凝视着她的天幕里。   许弗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抱我   寻人过程中, 那如蛛网般遍布于市井的夜磨子源源不断传来消息。   天幕里在处理时,一如既往的从容,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身边的几个下属能敏锐发现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待看到屋子里的许弗音后, 天幕里呼出一口因赶路而屏住的气。   他身体轻盈地落到房梁上, 在杂乱信息里,只有此处宅院符合近期交易、书香气息浓郁、宅院主人鲜少入住等特点。天幕里并不确定, 只是依据直觉先来造访此处。   他没甚表情地观察了一番周遭, 没发现什么威胁才对上许弗音呆滞的目光。   许弗音眼睫仿佛被水浸透了,就这样清凌凌地望过来, 看上去像是能将她轻易蹂/躏弯折的脆弱不堪,平日见不到的病态感反倒轻易得激发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欲求,男人的视线变得有些捉摸不清。   她整张脸还染着红晕,红通通的眼眶直视他, 像在问:你怎么在这里?   许弗音惊讶极了。   之前几次是蜀尘居, 现在又是这陌生宅院。   她盘了盘浆糊一样的脑子,这位原著里就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 总是莫名其妙地突然冒出来。虽然她猜测可能是职业原因, 但刺探情报的方式如此朴实无华她也是没想到。   你们阁主都需要这么亲力亲为地爬梁吗。   真是敬业。   许弗音对他有些陌生,可能是许久不见, 也可能是此刻没什么表情的天幕里, 整个人气质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不知为何出现的淡淡杀气升腾起来,许弗音不安地往床内缩了缩,这是受她天生的趋利避害影响。   天幕里察觉到她的瑟缩,良久才恢复懒散坏笑的模样,做了个口型:路过。   这不就是他在看她笑话的意思吗?   许弗音吸了口气,是这蛇精病能干出来的事, 他总是这么不可理喻。   许弗音忽地听到脚步声传来,应该是薛睿之送完大夫过来了。许弗音眨着眼,有气无力地朝着梁上,伸出手在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她还弄不清目前状况,可不想雪上加霜。   天幕里眼睛危险地眯了眯,许弗音疑似听到上方传来一丝嗤笑声。   又轻,又勾人。   那声音将她的神经瞬间拉紧,她又在外间脚步声临近时闭上眼,整个心七上八下的。   许弗音是想知道薛睿之究竟想做什么,但等了半天薛睿之既没说话,也没喊她醒来。   薛睿之安静地观察着许弗音,以前他从没这样认真看过她。   此处是他得到继任者默认头衔后,在薛老夫人的授意下,用侯府库中的银钱在外城购置的私宅。除了几个信任的小厮外,此处的具体地址就是薛老夫人都不清楚。   这份额外优待以前属于薛怀风,现在属于他。   不过薛睿之认为,薛怀风已是过去式。侯府如今只是将本该属于他的还给他,而这里面也应该包括——她。   薛睿之望着脸上泛着潮红的许弗音,才刚为她擦去颊边的汗。还没触碰到就见许弗音倏然睁开了眼,那如黑葡萄般的眼眸盯着他的动作,没有言语,却像在谴责他不合适的行为。   薛睿之究竟是被礼教束缚过多年的,常年养成的习惯在面对许弗音明显抗拒的目光时,十分知礼地收了回来,并低低道了声“抱歉”。   薛睿之身上那种书卷气将文人的无害与雅致完全展露出来,当他耐心地与人说话时,是容易让女子对他卸下防备的。   “我还在想你何时能醒,药已经在煎了,很快能喝。”   许弗音抿着干燥的唇瓣,没有开口,却是越过薛睿之的头顶,看向房梁上居然还没离开的天幕里,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昏昏沉沉的脑子影响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感知到他手上似是取出了某种利器,被轻巧地夹在指尖。   他要做什么!   许弗音神智清醒了一瞬。   这可是平遥侯府仅有的金疙瘩,若在这里出事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天幕里此人的随心所欲有时实在令旁观者心颤。   大约是察觉到许弗音始终凝视着的目光方向,薛睿之正要回头查看,就被许弗音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衣袖。   她的声音干得像是在砂砾上滚了一圈,语气迷茫地问:“五哥,我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没看到无静?”   在说话期间,她眼含祈求的往梁上瞟了眼。   也不知是否起到作用,她只感到上方笼罩着她的压迫感更深、更重,令她呼吸紊乱。   薛睿之凝视了会被她握住的地方,虽然她及时松开,但那短暂的心神一动不容错辨。   薛睿之虚空造事地解释着:“无静临时有事,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这是我在外城的宅子。”   他清楚后面会被揭穿,但他更不希望眼下的对话被影响。   许弗音不见梁上之人出手,也没听到天幕里再出声,却不敢掉以轻心,她了解天幕里行事有多癫。她分心听薛睿之明显有漏洞的话,也没精力探究真伪:“多谢五哥,只是我们终究身份有别,我待在这里并不合适,可否派辆马车送我回府?”   薛睿之深深望着她。   即便难受至此,她也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   她以前隐藏了太多真实模样。   曾经对他的穷追猛打,好似黄粱一梦。   薛睿之握了握手指,但好似无论他如何用力,流沙都不会在掌中久留。   薛睿之柔声挽留:“汤药快煎好了,不如喝了药再走?”   他并非蠢笨之人,能清晰地知悉曾经的许弗音最喜欢他哪一点。而薛睿之改变的态度,对假千金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对许弗音来说就是避之不及了。   薛睿之说话并不强势,也没越了界限,但对弟妹的态度绝不该这般,更不会有人将弟妹带到偏远宅院。许弗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传递着某种只有男女之间才能感知的信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了一刹那,似有什么话语,将说未说。   许弗音呼吸喘得粗重了些,她觉得薛睿之不会是真对她有意,没有人会在短短时间,毫无缘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薛睿之或是不甘,或是要证明什么,她也不想去探究,只低下头错开对面的视线,将要说的话一点点地说出来:“侯府最近很是热闹,想必即将有喜事临门,我替夫君在此提前祝五哥能喜得良缘,与五嫂百年好合。”   毫不犹豫地婉拒。   甚至都没给薛睿之开口的机会。   有些话,开口与不开口,是完全不同的,许弗音不希望撕破这层纸。   空气凝滞。   薛睿之对她的话没什么表示,眸色闪过微微暗光:“你以前从不会与我如此说话。”   像是追忆,又像是感慨。   许弗音切身感受到,薛睿之那不为人知的细微改变,这是以前的薛睿之不会用的语气。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薛睿之没有再说下去,说了句可能是送汤药的人过来了。他将之前要开口的话都隐匿,有些话他或许该等薛怀风离开后再提,他终究是有些急了。   他的态度不变:“待你喝完药,我就送你回去。”   许弗音望着薛睿之跨出门槛的背影。   她正在思考着薛睿之究竟是何意,一道身影从梁上飘落。   那高大身影存在感十足,几乎立刻攫取许弗音所有注意力。   许弗音这才如醍醐灌顶般,慢吞吞地意识到她将谁给忽视了。   天幕里站在逆光处,那双勾魂摄魄的含笑眼眸盯着她:“看薛夫人的表情,是遗忘了在下?”   他虽是笑着的,但危险感丝毫不减。   许弗音紧紧攥着被褥,下了逐客令:“你不是路过吗?”   天幕里说得随意:“哦,临时改变主意了。”   许弗音汇集着力气,慢吞吞地往床里的边缘靠近,男人没有阻止,只是笑着看她徒劳无用的举动。   在他的目光下,她也只是气喘吁吁地挪移到角落,与他不过是两臂距离。   眼见天幕里步步逼近,许弗音眼梢抽搐了下,她色厉内荏地呵斥:“你别过来!”   她用余光扫视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趁手的武器。   许弗音知道天幕里是对她没兴趣的,她现在怕的是因为她刚才的忽视,可能惹到这个喜怒不定的男人。   天幕里无视她的警告,一步步走到床边。   看了会被逼到角落里的许弗音,天幕里眼神像是在看被无处可逃的可怜小动物,他没什么怜惜,仿佛只是觉得有趣,问她:“你是打算自己过来,还是我动手?”   什么意思?   许弗音不敢置信地看他。   这可是男主男配里面,洁癖最厉害的一个,怎可能说出这种话。   许弗音没有回答,她抬着头,盈盈水光在眼眶中打转,试图以这种柔弱到没丝毫攻击力的状态引动他的一丝恻隐之心。   但他怎么可能会有?   当看到这幅模样的她,与其说恻隐,不如说某种隐秘的意动,挑动了下他从前忽视的角落。   天幕里闭了下眼。   并不打算在这里与她浪费时间,她需要尽快医治。   男人弯身轻而易举地扣住许弗音缩在里面的纤细的脚踝,许弗音惊骇地张口就要喊薛睿之时,就听到天幕里冷笑着:“薛夫人,你可以叫得更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到。”   在她愣神之际,男人一把将她打横抱入怀中。   许弗音闭上了嘴,身体却很抗拒,随后就听到男人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是薛怀风让我来的。”   薛怀风三个字如同附带某种魔法,只要说出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掌控她的情绪。   天幕里脸色微沉,没再提那仿佛烫嘴的三个字。   许弗音的挣扎肉眼可见弱了许多,思绪在越发混乱,她发热的大脑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薛睿之还在与鹿鸣轩的小厮说话,听到后方的动静,让小厮先在外面等待,他关上门一回头就看到一个身着奢华紫袍的男子抱着蜷缩着的许弗音从昏暗的室内走了出来。   薛睿之目光一顿,在看到陌生男子后,先是震惊对方到底如何出现的。随后脑海中闪过他在蜀尘居后门,看到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时,只露出一截的紫色衣袖,那仿佛是个极为神秘的存在。   如他当时的猜想,此人果然不是薛怀风。   “是你,”薛睿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我应该算是见过你。”   天幕里却将薛睿之无视了个彻底。   低下头看向怀里浑身热成火炉,眼皮蔫蔫地耷拉着,他的气息拂过许弗音的头顶发丝。   “许弗音。”   许弗音听到自己的名字,抖了下。   “还记得肚兜吗?”   许弗音抬头恍惚地看他。   男人似还嫌不够,又想到了什么:“啊,有件事忘了与你说,那几张情笺…”   许弗音浑浑噩噩的思绪被他一句话快干没了。那些假千金的情笺,她是用作练字的。练完也会烧了相应的情笺,现在只剩几张。这些时日要为薛怀风收集草药而暂时耽搁,剩余那些,她夹在桌上的几本杂记里面。   而天幕里是来过西厢房的,在她眼睛受伤的时候!   许弗音的心像是被鞭挞了下。   他话语中未尽的意思是,他拿走了剩下的情笺。   她在烦恼药单时,竟是至今都未察觉弄丢了什么。   天幕里看着许弗音脸上从迟钝到恍然大悟,再到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而冷汗津津的模样。   他的语气透着几分肆意妄为,与一丝将她所剩理智挤压到极致的——狠厉。   “现在,抱紧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兴味   抱, 什么抱?   男人说完,就这样泰然自若地等她反应,也不催促。   先前被收走肚兜、香囊等私物时,许弗音就知道, 那根决定她名誉的线始终握在天幕里手中, 它们会随着他的心意决定是否引爆。   这是要她做给薛睿之看,天幕里唯我独尊惯了, 哪能接受刚才她将他遗忘的事。外加他本性极度恶劣, 就爱看别人垂死挣扎的戏码。   许弗音鼻头红红的,黏在鬓边发丝润润的湿, 眼尾氤氲着淡淡殷红,是惹人怜爱的娇弱。   半分是真病容,半分加了点演技,但天幕里依旧是那看戏的疏懒, 目光没半点波澜。   薛睿之隔得远, 听不到他们在耳语什么,下一刻他的视线凝住。   只看到许弗音缩在裙摆里的柔荑, 缓慢地抬起, 然后双手柔柔地圈上男人那透着冰雪色泽的脖颈上,犹如投怀送抱。   天幕里扣住她的发髻, 超前迈步, 紫檀衣摆在他快步中飞舞,眼看就要飞天而起。   薛睿之性格温吞,很少有人让他极度厌恶,以前是薛怀风,现在又多了个更目中无人的天幕里。   擦身而过时,薛睿之冷声道:“你在胁迫她。”   自絮儿口中得知许弗音才是真正救了他的人, 他就发现她身上有许多不被人关注的细节。许弗音婚后就远离其他男性,她似乎在专注着与薛怀风过日子,就是面对曾经频频示好的自己也是保持距离。她是个有自己原则的女子,不为外物所动。   所以薛睿之才笃定这绝非出自她的本意。   天幕里黑眸沉淀着笑意,疑惑地发问:“所以呢?薛五郎有什么资格说我?”   一句话,将薛睿之面上的正义斥责土崩瓦解。   他以兄长的身份,偷偷带走弟妹,是在挑战礼法制度,即便他自认有正当理由。   天幕里只是又一次撕碎了他已经戴习惯了的面具。   眼看男人的步伐加快,薛睿之紧张地上前阻止:“她是薛家的人,你不能带走!”   还没碰到男人的肩膀,就被一道无形的气体震出几米开外。   薛睿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骨骼的疼痛延伸到四肢,他疼得爬不起来。心下震动非常,他虽是走科举之路,但从小耳濡目染,深知何为高深武学,以前平遥侯府就有老侯爷、几位叔伯、薛怀风等都是数得上名号的。   高手。   这是一流高手,如此年轻的高手怎可能寂寂无名?他究竟是谁。   薛睿之按着疼痛的胸口,神情凝重地抬头。   “这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是薛家的,不是你的。”天幕里依旧站在原地,高高在上的目光,语气却显得柔和,“在下不喜被他人碰到,薛五郎最好记一记,下次不长眼可没这么幸运了。”   不长眼几个字,似在舌尖滚了滚。   虽性情截然相反,但有一瞬间,薛睿之好像看到了少年时的薛怀风,也是这般傲慢到极点,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只是薛怀风内敛,而此人肆意。   许弗音的视线被阻挡,但听到薛睿之时断时续的疼痛声,她手下一使力,捏了下男人的后颈玉质触感的肌肤。   男人察觉到,这才将视线转了过来,对上她颤颤巍巍的瞳孔。   “又颤什么,”天幕里压低声音笑着,那笑意仿佛蛇信子舔噬着许弗音的耳朵,她不断催眠自己热烘烘的大脑: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我不怕武林高手,我不怕他,我只要不惹毛他,他就不会一言不合将我也震碎,“我们该走了。”   但天幕里,无论线上线下都是个放飞自我的疯批啊!   天幕里看了看天色,也不管薛睿之听不听的到,道:“把你的心放下来,以你五哥道貌岸然的性子,自己干的破事说不出去,只会将今日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像是对薛睿之的提醒,也是警告。   说完,天幕里不再理会身后已无力追逐的薛睿之,他一个起步就上了屋檐,对着隐匿在对巷街道的暗卫比了手势,示意他们去薛家接应。   许弗音才刚建设好心理准备,哪想到一个天旋地转他们就上了屋檐,许弗音吃到一口夕阳散尽后点满热意的风,所有话都憋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天上飞,心里不断刷着啊啊啊啊啊的弹幕,她上天了!   就是体验感有点糟糕。   速度太快,热风往她脸上肆意狂飚。   夕阳已收走最后一丝光芒,百柿街等街道商铺上挂上了几盏朦胧红灯笼,一幢幢鳞次栉比的房屋不断在她的视线中划过,大郢皇城的繁华景象似在男人脚下流淌。   许弗音怕天幕里会不耐烦地将她丢下去,这可是离地面好几米的屋檐上,摔下去她搞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她双手更紧地圈着男人脖颈。   天幕里的声音在疾风中有些失真:“你是想掐死我吗,松开点。”   “能不能稍微…慢点?”   许弗音稍稍松开,不是很抱希望地小小地提了个意见。人类果然都是怕武力值过高的,之前几次她还能与他呛声,那是知道他没生气,天幕里是变态里相对讲道理的。   但今天她是能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好像心情不是很好,有点烦躁。   “弱成这样,还整日跑来跑去,”天幕里语气刻薄,但行动上还是将速度放缓,“谁给你的胆子,老天爷?”   他怎么知道我在到处跑?啊,他是情报王,还知道她在收集草药,清楚这些信息也不很稀奇。她好像在他面前没有秘密,这感觉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实在令人畏惧。   她想着绝不能被天幕里带走节奏,反而转开了话题:“薛怀风其实没找你吧。”   她家崽日日宅在屋子里emo,就是无静想告知,薛怀风又哪里去找行踪成谜的天幕里,整个逻辑就完全不成立。   许弗音惊吓时脑子清醒,一放松就又被热度包围。   许弗音无力地抬头,忽然发现天幕里脖子上有一道淡色划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醒目。好像是指甲划的。天幕里身为重要男配需要为女主守身如玉,但不代表他不会与其他人逢场作戏。   也不知是哪个狂野女子敢在这死洁癖身上留痕迹,许弗音由衷的敬佩,吾辈楷模啊。   留都留了,怎么就不多抓几条,就该抓死他。   天幕里笑着:“还不算太蠢,随便吓唬你的,谁知道你还真信。”   许弗音怒气翻了上来,她就没被人嫌蠢过。她高考成绩哪怕不算艺考分也能上重点大学,可在古代说出来只会被当乱说胡话,谁能懂她的憋屈。   许弗音反复告诫自己,别惹恼变态,变态不讲武德,几次告诫后才缓和了下来。   她打着商量语气:“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吧?”   天幕里已经带着她到达内城,在暮色沉沉中天幕里在屋檐上的身影犹如一阵风,没被任何人注意到。许弗音也是注意到这一点,发现他居然没作妖,没带她去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其他什么,她觉得这是个谈判的好时机。   天幕里正在观察周围街道,听到许弗音的话,他不是很感兴趣:“什么。”   “ῳ*Ɩ 情笺能不能还给我?”许弗音是想提肚兜的,这个比情笺还要命,但她要去掉这个时刻悬在头上的剑,就不能指望一口吃个大胖子,还是从相对容易的情笺下手,“我知道你们天机阁奉行等价交换,你提要求吧。”   “我这人很霸道,”天幕里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许弗音脸侧都能感受到那轻微震动的胸腔,“我拿了,就是我的,你还能拿什么来换?”   许弗音不清楚下一次能否遇到他,强撑着精神继续谈条件,想着她还有什么值得当筹码来交换的。   “你甚至连私库都被我搬空了,穷鬼。 ”   “……”谁害的!   许弗音岔了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就没见过谁能把厚颜无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有没有谁能把这货给拍到墙上。   但可能是习惯此人的不要脸,许弗音继续钻天机阁规则的空子:“但我记得,天机阁不一定只要钱财,只要是你们认可的东西,哪怕只是路边的石头都能做交换。”   “你一个闺阁女子倒是对我们很了解。”   这些信息她自身用不上,又是为了谁去了解一个江湖门派。   许弗音心中早有思量,慢吞吞地说:“别管我什么途径得知,我这里有能与你交换的消息。”   她知道巽王后院的地形图,这是只有世家女眷才有机会接触到的,而且不会严重到让巽王追溯消息来源。不确定天幕里需不需要,但这应该比她那无用情笺值钱千百倍。   蜀尘居大门口两盏灯笼点燃,在暮色四合中幽幽散着光。   而此时收到消息的无静,以及装扮好的若虚出了庭院。   许弗音在屋檐高处,在说话间余光忽然扫到一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庭院没点烛火有些暗沉,看得并不清晰,但许弗音不会认错自家崽。   她眼皮上下一眨,有些紧张。   “大人,别去庭院,就这里放下我。”许弗音的声音不稳,怕态度太冷硬引起天幕里的逆反心理,还特意小心地加了个尾缀,“可、可以吗?”   她不确定天幕里会不会故意将她摆到薛怀风面前,那是什么鬼故事啊!   天幕里蓦地停下脚步。   许弗音以为他同意了,正要下来,却听到男人轻轻吐出几个字。   “不可以。”   “你只知我姓天,相逢便是缘,自我介绍一下,我全名是:天幕里,天机阁阁主。”   既不愿伴巽王,那便换个人选。   许弗音骤然意识到什么,就看到天幕里低垂着,眼眸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许弗音脑子越发眩晕。   因为在那里,她察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的兴味,这种兴味令她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掌心   许弗音瞳孔颤动了下。   天幕里整日要在外跑, 他的身份于百姓是秘密,但在大人物眼里并不是,他实在必要对她一个普通百姓做如此细致的介绍。   一时间,许弗音只感到遍体生寒。   让天幕里感兴趣可不是什么好事, 甚至是极度危险的, 详情参见原文女主被抓当药人的悲催经历。   她有点懊恼,怎么就不能控制下自己, 偏要怼他, 她就该更顺从点,哪怕是装的呢。   虽然他人狠嘴贱, 但她可以当没听到。   多说无益,她不能更清楚,她一个普通妇孺没有能吸引他的资质。   就像他曾说的,她就是脱光也不会多看一眼。虽然挺羞辱人的, 但那不是比喻, 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由于职业关系,他在日常中能接触到的美色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想象的量级。   天幕里看似兴味盎然的笑, 实则没多少笑意在其中。   于天幕里而言, 她这样的无名小卒,就像偶尔驻足的一处风景, 或是一尾色彩鲜亮的小鱼。闲暇时逗个趣, 有点新鲜感,但也仅限于此。   这种兴趣是一时的,转瞬就会消散。   她只要尽可能避开见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失去兴趣。   兴许是受了刺激,又忽地心头一松, 眩晕来得越发凶猛。她浸润着水光的长长睫毛眨了眨,一直强撑着的精神垮塌下来,如愿地热晕过去。   天幕里看她又昏睡过去,这才放下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抱着人飞落而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微暗苍暮中。   无静上前就要接住,只是在抬手时牵扯到背后的鞭伤,在神经的拉扯中疼得手臂往下坠。   身后的若虚见状,先是看了眼主君怀里那道纤弱的身影,犹豫片刻,才打算替无静接过,却不想从来在无人处懒得作戏的天幕里直接越过他们,步入西厢房。   空气中,只余男人的简短吩咐。   “去备汤药。”   许弗音时睡时醒,也不知道睡过几个晨昏。   在一次神思不清时听到小花小草在愁她的热度退得太慢,两个小丫头讨论着该用什么东西贿赂冰窖管事,让对方多给些冰,来给少夫人降温。   许弗音想笑,但笑意还未形成就又睡了过去。   等再次有意识是感受到无静正扶着她起来:“少夫人,起来喝药。”   还没喝,那扑面的浓重草药味就让许弗音的鼻子皱了皱。   “喝了后奴婢再喂您一颗蜜饯?”   许弗音在现代生病时无人照顾,都是自己看病自己挂水,慢慢熬过去的。在感受到无静的照料,她乖巧地张开嘴,喝完后无静又往她嘴里塞了颗去核杨梅蜜饯,淡化掉口中的苦涩。   “谢谢无静姐姐,小女真的不能没有你。”今天又是想要无静的一天。   这称呼是小花小草常喊的,被许弗音喊出来又甜又软,无静听得心都要融化了,这么甜的姑娘谁能不喜欢。   见她困倦地眼睛都没睁开,惹得无静笑了下。   “您还是继续睡吧。”   许弗音闭着眼,在睡下前想到什么:“…今日阳光正好,记得给夫君房间的被子晒晒。”   无静呆愣了几秒,再看过去,许弗音呼吸渐沉,又睡着了。   许弗音是给养崽做过详细计划的,无论她人在不在蜀尘居,都会提前十天安排好薛怀风的三餐食谱。若是遇到小花小草犯难的菜色,还会提前将具体步骤写下来,有时间更是亲自上手。   细致到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而她的关心,是润物细无声的,不会让薛怀风感到不适。就是无静等人都觉得,薛七郎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无静心疼地揉揉许弗音的额头软发,犹豫片刻,还是没再说其他。   主君的每一重身份都有其存在价值,一旦被联系到一起,就等于暴露,那么主君必死无疑。因为这世上除了九宫,无人会有这般通天之能。   无静端着汤药走出西厢房,若虚响应很快得将几条薄被挂到晾杆上。   转头就注意到无静背部衣裳又渗出少许血液。   因护主不力,无静领了三次鞭刑。   对此她没有任何异议,一来她有疏忽大意之责,二来若主君治下不严,他们哪能成为让安庆帝寝食难安的利刃。   若虚关心道:“你先去休息,煎药我来。”   无静鄙夷着他:“用不着,我可没忘上次你将桑菌与孔雀草搞混,差点没把活人救死。”你可省省吧。   若虚有点不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静并不想听:“那就不当讲。”   但若虚是个话痨,不说出来可能会憋疯,于是他还是说:“我一直觉得你对少夫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关心,那什么,你该不会把少夫人当成自家孩子?”   无静长了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但实际年龄比他们大了一轮。所以她曾是不少暗卫的药理师父,其中也包括了若虚、无寻、长赢等。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准则,”无静瞥了他一眼,暗卫不得对非必要人物生出感情,她始终谨守这一条不敢越界,“而且我也生不出少夫人那么大的孩子。”   “说说而已,别这么严肃啊。”   无静快被烦死了。   她笑眯眯地回头看这烦人精:“你该减肥了。”   再胖下去,就算有逆天易容术都掩不住粗了两圈的腰。   不再看石化的若虚,无静飘然离开。   ……   黯淡天幕下着着淅沥沥的小雨,凉风贴着许弗音的脖颈而过,她淋着雨往前奔跑,想要找一处躲雨的地方。   也不知气喘吁吁地跑了多久,远处白芒中,站着一个长身玉立,好似要乘风归去的身影。   是薛怀风撑着油纸伞,正对她轻柔地笑着。   许弗音停了下来,也扬起了微笑,嗖嗖嗖的声音破空而来。薛怀风的白衣上,绽放开一朵朵刺目的殷红。   狂风裹着无边血色笼罩着许弗音,她像被扯入团成黑幕的漩涡,不停地坠落。   许弗音猛地从梦中睁开眼,急促地喘着气。   视线上方是熟悉的雕花床架,她是在蜀尘居的住所,心安中又无端端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忐忑。   还未看清眼前,耳边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   “做噩梦了?”   许弗音本能地回答:“不…不是噩梦,我不记得了。”   梦都是相反的,所以她记不清。   烛光洒在远处,她察觉到人影晃动。外面已是夜幕降临,窸窸窣窣的蝉鸣穿过窗棂,薛怀风从朦胧橙光中出现,正弯身靠近她。   许弗音视线发直,还未完全回神。   白色布料在眼前晃动,柔软地滑过脸侧肌肤,她反射性地闭上眼,感知到额头上微凉的触感,是薛怀风在为她量体温。   “还有点热度,再休息一晚就差不多了。”   许弗音呆滞地看过去,男人收回手,他的语气沉静,是能稳定许弗音慌乱心神的镇定存在。   薛怀风手指在空中一划,大床两旁灯檠烛芯子嚓一声,将整屋瞬间点亮。   见许弗音还在看他。   “又要说我浪费内力了?”   薛怀风眸中含着点点笑意,清越的声音像水滴撞击玉石,在暖光中流泻了一地温柔。   许弗音哑声道:“…夫君?”   梦里的血幕渐渐褪去,这是活着的,还没下线的薛怀风。   薛怀风望着她略显干燥的唇,应了声:“你昏睡了两天,还难受吗?”   她细细喘着气,摇了摇头。   薛怀风半转轮椅,还未完全转身就被后方拉扯了下,对上许弗音那仿佛雏鸟般含着一丝眷恋的眼神,他似是有些无奈:“是给你去倒茶。”   许弗音乖乖地松开他,薛怀风转动轮椅。   炉上温着冰糖枸杞炖雪梨的果壶,这是为许弗音润喉用的。许弗音遥遥望去,只见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壶柄,黄光铺散在男人身上,为他渡上了一层绒绒暖意。   眼前是足以让任何人怦然心动的画卷,许弗音不知为何,有些挪不开眼。   哪个单推能有如此福利,可惜没手机无法截下这能当屏保的一幕。   薛怀风一转轮椅,就发现许弗音一错不错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下一刻他会消失似的。   薛怀风估摸着她还没睡醒,还混混沌沌的模样。他将瓷杯递过去,许弗音半撑起来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干燥的咽喉顺流而下,舌尖残留着果香甜味,令她的精神舒缓了不少。   也不知是否是她神思未回笼,她好像闻到若有似无的夜露气息,像是披着夜色赶了不短的路程,空中细小到看不见的夜露附着而上。   疑惑涌上心头,但那气息转瞬即逝,潜伏在心底对危险的警铃并未响起。   许弗音总觉得有种说不上的古怪,她稍稍一动,这次是真呆住了。   “嗯…?”   她摸了摸脑袋下方的绵软,她睡得居然是枕头!不是瓷枕。   要知道为了不显得自己是个异端,她坚持入乡随俗,瓷枕这种反人类的设计用久也就习惯了,特立独行在她这里是没有的。   而她现在睡的枕头罩着一层清凉丝绸,里面填了棉絮,没前世用的那么舒适,但已经是许弗音碰到的与现代最相像的物品。   许弗音盯着软枕,久久不言。   耳边传来薛怀风的解释:“你睡梦中说枕头不舒服,我便自作主张让人缝了个相对软的,你看软硬尚可?”   说到这句,躲在房梁上,那位擅长针线活的暗卫默默看了眼自己满是针孔的手,无声一叹。   这两日许弗音睡得很不安稳,一开始是间歇呢喃着薛怀风的名字,后面口中就是不断地说着想要回家,边说边哽咽得喘不上气。那模样实在太可怜,无静担心她是被魇着了,趁薛怀风回来处理消息的间隙请他来看看。   “可以的,刚好。”许弗音气息有点不稳,“夫君,我有些困了。”   薛怀风示意她自己盖好被子,挥手间,一室烛光熄灭。   黑暗似是助长了倾诉欲望,将曾经未开口的想法能当着本人的面尽数吐露。   薛怀风的衣袖再度被拉了下,他还未开口询问,一道与他截然相反的柔软触感贴上手掌,是许弗音还有些微热的脸颊。   男人狠狠愣了下,想要即刻收回去。   但下一秒,那只布满毒素如同蛛网般令人作恶的右手,像是珍宝般被捧着。   耳边传来女子在昏暗中的喃喃低语。   “再给我十天时间。”   “你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好?”   女子轻柔地转动脸,隔着冰凉的手衣,在男人猝然僵硬的掌心,落下虔诚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东西   西厢房内所有亮光消失, 也没了说话声。   无静安静地等在门外,少倾,薛怀风出来时,她准备跟上去, 却不见主君有其他动作。   薛怀风眉头蹙得紧, 整个表情都显出一丝微妙感。   他直直凝视着那只还戴着黑色手衣的右手,似在沉思着什么让他想不通的问题。   手衣像是还残留着另一人唇上的温度, 分明没真正接触, 她始终谨守着他的禁忌,但掌心却烫得好似要灼烧起来。   他伸出右手, 语气平缓,甚至还掺杂着一丝疑惑:“它恶心吗?”   男人问得很轻,轻得像自问自答。   是的,它很丑陋, 也很恶心。   无静当然知道那只右手是什么样的, 为不被高手拆穿,无论有没有人, 主君都是真正服下剧毒。再用内力将其逼至固定区域, 所以那些可怖得如蛛网般的毒素并非涂抹,都是真的。   每次成为薛怀风, 主君全程都需要忍受源源不断的痛楚。   无静不知该如何说, 而薛怀风好像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随即收回手,示意无静跟上。   回到正屋,无静将汇总的消息递过去,又用口述的形式让薛怀风最快速度掌握重点。她的声音起伏带着某种节奏,又快又不乱, 这种汇报时的说话方式是经过长期训练的。   桌上摆着这几日,向巽王示好的家族信息。除了一些坚定的如曾经薛家那般的保皇党,在安庆帝的精力再难牵制朝堂文武官员时,陆陆续续就会有官员或是主动、或是被动成为几位皇子的谋臣。   谋什么,自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其中又以文臣为最,文臣大多从科举起步,在此过程中他们会遇到同僚、挚友、恩师、姻亲等等,这些人又会连成庞大的关系网,这些都会进一步促使他们倒向某位皇位有力竞争者。当某个党羽之首选择某位皇子,连带着就会有一群大大小小的附庸,他们逐渐形成一股左右朝堂的势力。   下一盘棋,能上桌才能成为棋子,连棋桌都上不去的只能沦为弃子。   薛老夫人为何一改中立态度,因被皇帝舍弃后,薛家再不选择就只能沦为弃子。   如今的朝堂上,已形成的势力共有四股,除保皇党外,分别为皇二子覃王、三子鎏王,六子舜王。   按理说,执棋手就该从剩余三者里抉择。   但极度受宠,拥有能影响皇帝选择的巽王横空出世,在不知不觉间成为隐匿于暗流中的第五股势力。   薛怀风听着无静的汇报,脑海里更改着新消息的变动,执笔往其中几个家族名字上画了几个圈,指向它们:“这两个家里有鎏王党的,让他们挑些不重要的小官参覃王党一本。”   “参本的名头让他们自己想,就说巽王想看看他们的诚意。”   又往另外一个家族名字上圈出了个方块:“此人家里是覃王党的,他算是半核心人物,但地位不够高。所以在鎏王党攻击后,你们再给他找点由头,反击鎏王党,立下功劳才能让他的家族地位进一步提升。”   少部分大家族,并不是支持某个党羽就一次性梭/哈。为让整个家族延续下去,还会挑些不重要的嫡系去私底下支持另一个。   表面一个,背地里一个,俗称骑墙。   这样的家族在巽王党中不多,毕竟没哪个主子会喜欢不够忠诚的家奴。但却正中薛怀风的意,谁能想到巽王党已经将触角伸到其他三党内部,搅动风云。   薛怀风这么做,一方面是在间接释放巽王在争的信号,一方面考验几家投诚的心,另外顺便加剧两党党羽的矛盾。   因为信息不互通,这几个家族都只会以为巽王支持自家党羽,那么两相宜一叠加会更加卖力地攻击敌对党羽。   先给他们的互斗添把柴,削弱点他们各自的势力。   除了骑墙几个大家族外,巽王党主要由十年来安插入朝堂的探子,以及目前上不了棋盘的小家族组成。   这些小家族各有特色,沈明宥始终认为,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没有真正无用的垃圾。   无静默默记了下纸面上的方块、圆圈,见主君没提舜王,问:“主君,舜王党里的探子是否也要参与?”   舜王接连收到儿子出事的打击,又被陛下勒令在家面壁思过。他看起来意志消沉,但若真消沉又何至于私底下买下那么多‘浪里白条’。   薛怀风端起瓷杯,喝了口,不紧不慢地说:“他在憋个大的,先看看他憋了什么。”   他顿然察觉到什么,停下继续要说的话,低下头,盯着手中瓷杯。茶汤叶梗鲜妍、茸毫披露,口中是极其熟悉的雾里青特有的茉莉香气,与以前喝时一样,独独少了霉味。   雾里青发霉没扔,因这就是薛怀风该过的生活。   薛怀风几次回蜀尘居都是来去匆匆,直到今日他才注意到这批发霉茶叶被悄悄替换。   见薛怀风忽然不言,无静也看向那杯她刚为主君泡的茶。   “是少夫人换的。”   短短几个字,简单又艰难。   知晓薛怀风受苛待的人很多,但真正为他去改变,连细微处都考虑到的,仅许弗音一人。她甚至不言不语地就安排妥当,以一种让薛怀风自身都后知后觉的方式。   薛怀风没表现出高兴或是不高兴,难以从他的表情看出分毫。只是在接下去的谈话中,将壶中茶饮用了大半。   这张家族名单到了末尾,终于出现薛家的名字。   无静忍不住心跳都快了些,她安静地待在下首,然后就见主君没犹豫太久,在【薛】字上打了个叉。   在薛老侯爷当年战死前夕,已将最重要的一股力量交到他手上。   薛府的靠拢,于薛怀风而言已是鸡肋,无关紧要。   况且,薛怀风太了解自己这个五哥,以薛睿之那自视甚高的性子,可看不上小小巽王,只会与老夫人的意见相左。   薛老夫人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要不是皇帝还盯着薛家,薛怀风不能死得太莫名其妙,这世上已经没有薛怀风。   薛怀风想起一段遥远的记忆,缓了缓神,终究承了老侯爷的情:“给薛老夫人递个消息,让她放心,巽王不会让薛家的金鳞儿去了的。”   这是承诺保下薛睿之,给薛家延续。   汇报接近尾声,无静才将一件较为次要,但十分紧急的事报告。   “主君,宫中来的教养嬷嬷已经到了好些天。阿鸢以小苗姑娘身体不适不见嬷嬷,但终究好几日过去,嬷嬷每日求见,怕是快瞒不住了,关于新的侧妃人选——”   自从许弗音明确拒绝后,侧妃小苗此人名存实亡。   以巽王傲到极致的尊贵,被拒绝就不可能再提。也不可能再给许弗音重新考虑的机会,而是会干脆剔除掉,另选他法将这一茬应付过去。   巽王剩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小苗寻个理由离开,譬如得了急症等原因离世,然后紧急从安庆帝那儿选个代替人选。这事安庆帝绝对乐见其成,他最见不得沈明宥受委屈,选个宫女当侧妃在安庆帝眼里就是天大的委屈。   听闻这几天莲妃娘娘日日吹耳边风,希望巽王能将自家义妹一起纳了。   大郢王爷一般有一正两侧五庶以及若干无品级美人的后院规格。   莲妃娘娘受打击后,重整旗鼓。想用老皇帝对自己的宠爱,让叶文嫣当上侧妃,也就是平妃,至少头衔不能比一个宫女低。   薛怀风坐在红酸枝木椅上,烛光将他精致的五官刻画地越发飘逸冷淡。   随后看向一脸等待的无静,他记得,那小姑娘对无静很有好感,每次看到无静,笑容比看到薛怀风时还多。   无静不知主君为何要如此细致地观察自己,不由地紧张起来。   薛怀风端着一杯水雾缭绕的雾里青,指尖沿着杯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以平静的语气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先替她几天。”   无静愕然抬头。   什么!?   -   经过几日修身养息,许弗音精神大好,整日洋溢着笑脸,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心情洋溢。   许弗音用完与崽同款午饭,又灌下一大碗特苦汤药。她被无静塞了颗蜜饯,又有小花小草两个捧场地拍手恭喜她康复,闹得许弗音有点双颊泛红。   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有时快被她们宠成小孩了。   今日薛怀风依旧没有与她共进午食,对此许弗音表示已经习惯了。她是养崽又不是逼崽,当然是以薛怀风的心意为主,抑郁情绪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反正她会好好做养崽的每一步。   趁着几位婢女离开空档,许弗音心有记挂,连走带跑地奔向连通的内室书桌。她失明期间,这里是被天幕里闯入过的,他提到情笺时的语气也不像假的。   许弗音快速翻着自己搁置在书桌上的杂记,脸色越来越差。   天幕里没骗她,真拿走了。   许弗音胸口聚起怒火,不问自取,这世间怎有如此没道德感的无赖!   嗯?   许弗音注意到在原本夹着情笺的地方好像还有别的东西,是一封信,没落款。   许弗音眼皮发紧,猜测这应该是天幕里留的。   她拿起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取了出来。最上面的是一张用笔墨勾画的饕餮图案,作为读者她知道天幕里因为其酷爱榨干他人剩余价值与钱财的恶劣行径,江湖人称饕餮。   他将自己的标志留在此处,总不能是到此一游的意思。天幕里虽然常常无厘头,但实际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不会无聊到做这么多余的事。   许弗音不知意义,还是仔细将图案记住,才点燃蜡烛将纸张烧掉。   纸张瞬间被火苗吞噬。   下一张居然是封信,看完内容后,许弗音的怒气直线飙升。   情笺本就是女儿家私物,虽不是她写的,但现在是她在经历一切。   偏偏天幕里竟是用这隐秘的事,来与她做无谓交换。   信中用词辞藻华丽,十分贴合天幕里无所顾忌的性格。但真正文学修养深厚之人不会这样张扬,是如薛怀风那般,在不知不觉间展露世家底蕴。   许弗音直接无视,只提炼他话语的重点。   他信中的意思是,她想要回情笺可以,做个交易。   她写一百遍“天幕里”这三个字,就还她一张,为表诚意,他先附赠一张情笺。   许弗音翻到后面,果然出现一张丢失的情笺。   密密麻麻的滚烫直冲天灵盖。   许弗音看到这无礼要求,满脸涨红,气得恨不得撕碎天幕里那张可恶笑脸。   这要求实在太狗太狗了,这不就相当于要她一天回忆他一百遍,他甚至只觉得此事有趣才故意耍弄她而已!   小草端着餐后甜点进来时,就见几乎不会发脾气的许弗音猛地将一叠信纸啪一下拍到桌上,居然吐出一句怒骂。   “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注:“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没有真正无用的垃圾”引用但丁原句“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宝藏。”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让妻   小草吓了一跳, 好奇是什么事引得好脾气的少夫人这么大动肝火。   还没等她走近,就见少夫人又自然又快速地抽出一本杂记遮住那叠信纸,完全掩盖住字迹。然后她看到少夫人扬起灿烂笑容:“小草,你与无静她们说一声, 待会我要练会字, 外加午憩。”   小草看得脸孔微热,重重点头, 少夫人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啊。   就是语气好像有点咬牙切齿。   许弗音自嫁入府中, 几乎每日都会练字,次次都会有这要求, 小草也并不意外。不过这么久了,她们也没见到过少夫人的字。若虚闪现,偶然听到她们的对话,插了句嘴, 猜测可能是少夫人的字不够好看才偷偷练习, 小花小草毫不犹豫地大声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们拿着扫帚追了若虚好几圈院子。   院落外热热闹闹, 西厢房内就只剩许弗音安静书写的身影。她能怎么办, 当然是写,这已经是与天机阁交易的最小代价。她若是讨价还价, 天幕里很可能会原地翻倍。   与以往的随意不同, 这次她写得格外认真,若有瑕疵或是写得不够好,鬼知道会被怎么吹毛求疵。   她在现代学琴、学毛笔字等技能,只因为她曾是个卷王。短剧的投资商,又想投钱少又想回报高,还想主演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最好能省去笔替、琴替等的费用。这样不合理又苛刻的要求难有人达到,但碰上许弗音这种自觉学习的,简直完美契合。   只是写着写着,许弗音逐渐发现不对劲。   在一笔一划写出天幕里三个字时,随着次数叠加,一开始对天幕里的愤怒开始淡化,渐渐平淡,并开始由字念人。   平心而论,天幕里的长相属于老天爷赏饭吃,变态系少了他都要蒙受平均颜值的巨大滑落。   一语成谶。   许弗音笔下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晕染开。   竟然真开始回忆他了。   都说语言是通往心脏最近的地方,那么文字就是打开心脏的钥匙。   写这么多遍谁能不念着他,她又不是泥菩萨。   不知不觉间,精神会被逐步入侵,这是许弗音不愿见到的。   女主曾在原文评价天幕里:他是随意一个举动,都能让人魂牵梦绕的。   明知他恶意耍弄,但也难以不被他牵制心神。幸而天幕里从不刻意引诱谁,主要是他似乎觉得谁触碰了他,都是他被玷污一样。   许弗音望向那一排名字后面,染开的墨,心情微沉重。   前面写的三十三遍都白写了!   本来她就没习惯与原主书写时的差异,如今速度更慢了。   她气闷地又取出新的宣纸重写,为了不再盯着笔下字,她决定想些别的来冲淡书写时的过度专注。   天幕里不是她能招惹的人,许弗音很有自知之明。   也是有这凝神静气的机会,让许弗音开始安静的复盘之前一段段经历,其中又以巽王沈明宥为主。并不因为他是气运加身的男主,而是在他们短暂接触中,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些不易察觉的漏洞,但细细回想又抓不到那缥缈无踪的信息。   沈明宥性格中,腹黑算是一大特色。   他很多话像是随口提的,又像是意有所指,真真假假混杂其中,是能将人绕晕的。   让许弗音最在意的,是那句:你与薛七的婚礼,本王还派人送过礼。   在当时的情景下,是稍显突兀的。   但巽王临时回想起来,与她聊上一句也无可厚非。   她反复复盘,是不是过度解读了。   等等,送礼……?   巽王手眼通天,他应该有途径得知薛怀风具体中了什么毒。那么这样一位大人物送一个病入膏肓末路将军的新婚贺礼,会选什么?   许弗音察觉到了一丝隐秘的答案。   心头猛地一颤。   就连手下笔尖又晕染了一圈墨迹,还需重写也来不及懊悔。   原文由于假千金大闹婚礼现场,巽王送礼的事没有发生。   现在的一切,是属于她的未知。   更是她依据巽王性格的推理,没有任何根据。但许弗音只要想到这种惊人可能性,就无法继续书写。   她快速烧掉几张被墨染坏了的宣纸,整理好桌面,才略显急切地喊了无静等人的名字。   “我与夫君结亲当日,巽王殿下好像送礼过?”   提到巽王,无静与若虚眼神微微一闪,见许弗音眼巴巴的期待模样,忙表示了肯定。   “收到后有打开过吗,里面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虽不明白许弗音为何问起许久之前的事,但都摇了摇头。   这份贺礼巽王不假他人之手,是亲自挑选的,就是他们也没见过。   木箱的钥匙是被交给薛老夫人保管,任何人都可以拿来打开。   只是当时无论薛家,还是宾客大多猜测贺礼是幌子,是巽王或是皇帝在对薛家释放某种信号,各种猜测不绝于耳。而后由于婚礼当夜薛睿之遇杀手,薛家全家都处于恐慌之中,这份礼没被打开,尘封至今。   许弗音见他们身为薛怀风下属都不清楚,那说明薛怀风也没看。   她默默告诫自己,尚未确定,她不该如此激动。   她目前需要去老夫人那儿,不然一切只是她的臆测罢了。   许弗音先让小花去福安堂报备一声,以免冲撞了老夫人。   而后她换上一身适合面见长辈的衣裙,临出门时,下意识地看了眼正屋紧闭的门扉,要不是三餐照用不误她都快以为薛怀风不在里面。   许弗音并不知道,刚回来的男人,感知到她回头的视线,隔着一扇门扉也望了过去。   视线隔空短暂交织。   许弗音定ῳ*Ɩ 了定神,这奇妙的感觉让她迷茫下,随后带着小草三步并做两步地出了院落。   兴许是提前告知,薛老夫人已经在坐在堂屋上首等着她。   许弗音惊讶地发现,短短时日,这位为薛家殚精竭虑的老人比先前更显老态,就是宽大的衣衫都遮不住她的瘦削。   但她目光矍铄,望过来的目光依旧慑人。   许弗音行礼后,开门见山地问老夫人巽王送礼时给的木箱钥匙是否还在。   提到巽王,薛老夫人的脸色微沉,她沉吟片刻,还是让钱妈妈带小草过去取钥匙。这份贺礼一直叠在礼库房,本就是给这对新婚小夫妇用的,只是一直没人提,薛老夫人便暂放在侯府公库中。   待许弗音坐下后,薛老夫人为她倒了杯清茶,气氛安宁下来。   “阿满,老婆子说将你当成自家人,是我认定的孙媳并非戏言。”   “阿满省得。”许弗音心思都在钥匙上,并未听出薛老夫人的弦外之音。   她乖巧地应答,全然看不出心不在焉。   薛老夫人陷入回忆,前几日薛睿之受了伤回府,伤势不算重,更像是被高手运内力时波及的震击伤。薛睿之能跑能跳,但需要在家静养数日,他得知后也只是全程沉默疗伤,事后还用衣裳遮去身上伤口。   在薛老夫人询问被何人所伤时,薛睿之一句都不愿透露。   就如天幕里猜测的那般,薛睿之理亏,无法将事情全貌抖出去。   在薛睿之拒绝吕姨娘看好的几位世家女子,吕姨娘又罕见地不哭不闹,还日日去道观捐出大笔银钱祈福的诡异行径,再看薛睿之不提行凶者,反而掩藏伤势。   薛老夫人察觉到异常,这异常是不能放任下去的。   在薛老夫人多次试探下,薛睿之终是说了实话,他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发白,踌躇良久才开口。   “祖母,我想娶许弗音。”   薛老夫人先是不敢置信,之后才是极其震怒。   从来说话掷地有声的薛老夫人显得怒不可遏,对着薛睿之劈头盖脸地骂:“你疯了是吗?她是你七弟媳,你为何早不说?”   薛老夫人指着福安堂的门口方向:“吕姨娘当年就跪在那儿,几天几夜,当着宗亲们的面,逼我这个老太婆把婚约给老七。老七本就不愿娶,最后还是抬出你已逝祖父才逼着他点头!现在老七还没死,你就在想着他的夫人了?”   “薛睿之,你个孽畜,将纲常伦理放于何处?”   薛老夫人气得狠了,她是有武力在身的,拿着藤条不顾薛睿之的旧伤,又鞭挞了几下。   薛睿之一句不辩驳,下床跪地,任由薛老夫人训斥。   在薛老夫人过了最开始的气性后,薛睿之才言辞恳切地请求。   他的情感或许还没那么浓烈,但救命之恩与一次次偶然间的心动,又有那些情笺上非君不嫁的火热言辞,已足够他为自己争取。   何况许弗音本该是他的妻,他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何错之有?   “祖母,孙儿并非一时冲动。”   薛睿之已有计划,他希望许弗音从即刻起,伪装重病,然后他会将许弗音转移到那处买下的宅院,逐渐将她的存在模糊化。原本许弗音婚后就很少出门,见到她的人并不多,是容易蒙混的。   再寻合适的机会,为她编造一个身份,就能让她再嫁入薛家。   他是一次偶然机会,听说天机阁有这种额外业务,虽然价格高到咋舌,但若是真能成功,这是最不伤害薛家名誉的办法。   要是等太久,许弗音会参与一些聚会等世家活动,那她的脸会被太多人记住,就难以实施了。   这也是那日,他真正想与许弗音说的话。   薛老夫人哪能同意如此不可理喻的妄念,更何况若真要按照这计划,这事是绝对瞒不了薛怀风的,甚至是需要在薛怀风生前就进行的。   薛睿之曾是被数位监考官推举的状元之才,在被薛老夫人发现前,他就已提前想好应对说辞。   “您可还记得许姑娘出嫁前,曾传言她在外有相好。”   薛老夫人当然知道这则传遍京城的流言,但婚后许弗音几乎都待在孤鹜苑,后来更是搬到蜀尘居陪伴生命到末尾的薛怀风,便没人再提那没影的相好。   薛老夫人凝神看他:“你别告诉老太婆,那个相好就是——”   薛睿之点头:“如您所知,我与她夜半相会,便是她希望孙儿归还她曾赠予的私物。”   薛老夫人冷冷一笑:“她让你归还,便是要与你斩断之意。”   薛老夫人是想着,许弗音言行一致,婚后确实如她所言,对薛怀风一心一意。   许弗音是用自己的行动,将曾经泼到假千金身上的脏水一点点洗掉的。这才得到在这个让她格格不入的世界里,包括薛老夫人在内绝大多数人的认可与尊重。   “是,这点孙儿明白。但七弟即将不久于人世,她还青春年少,您一直说将她当做自家人,既如此,您难道就忍心她后半生在蜀尘居蹉跎?”   薛老夫人忽地不言。   薛睿之见薛老夫人有所动摇,他缓缓匐下身,郑重地磕了头。   “祖母,孙儿是您认可的继任者。”   “请您成全孙儿这一次。”   薛睿之早有想法,而天幕里的意外出现,加速了这一进程。   他再不争,许弗音就会再次与他擦身而过。   薛老夫人曾对薛睿之百般不满意,认为他过于循规蹈矩,难以堪当大任,更是远远无法与七郎相比。   但这一刻,她仿佛在薛睿之身上看到了一丝老侯爷年轻时为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如果这股劲儿消失,平遥侯府往后的气性也会一并丧失。   回忆至此,薛老夫人望向毫不知情的许弗音。   “阿满,你觉得老五怎么样?”   许弗音不明所以,她将想要拿到钥匙的心思暂且压下,谨慎询问:“孙媳有些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薛老夫人听到许弗音要来福安堂请安,特意让人将越来越少出现在人前的薛怀风也给请来。   先前薛怀风写和离书时,考虑到许弗音和离后的嫁妆、私产、地契可能被一些无关紧要之人以各种名义私吞。薛家还养了不少宗亲,这些宗亲时常会对嫁入女子的嫁妆指手画脚,薛怀风因此提前知会过薛老夫人。   所以薛老夫人最是清楚,薛怀风从头到尾都不喜爱这个硬塞给他的夫人。   一直有意在他死后,让妻子另嫁合适的郎君。   薛老夫人深深喟叹一声,这都什么孽债,老七也算求仁得仁了。   “你当老婆子的五媳妇如何?”   许弗音惊得说不出话。   正当她六神无主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车轮滚动声,丝丝缕缕地刺入她的耳膜。 作者有话说: 薛怀风:?回旋镖来了。这章删删改改太多次,不改了呜呜呜嗷嗷。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不让   一刻钟前, 蜀尘居。   薛怀风已几日未出现,在许弗音来到院落时,他察觉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听着许弗音脚步远去后,他不疾不徐地捋平衣角, 坐着轮椅推门出去。   他问若虚:“她刚才说了什么?”   薛怀风是回来陪夫人用一餐午后甜点的, 增加一点薛怀风的活动痕迹。这些时日他也在考虑让她搬回孤鹜苑,她已经快被废物拖累得倾家荡产, 头上连发簪都骤减, 妆奁上的胭脂水粉也许久没换过新的,回孤鹜苑至少不用再如此拮据。   “少夫人问巽王送的贺礼是否有被打开过。”   “贺礼?”   若虚看主君沉默下来, 暗道: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情就没那群人想得那么复杂。   纯粹是主君第一次成婚,即便另一方是扬言薛怀风就该早些死的世家女,他也想给自己送份贺礼。   无人知晓里面放了什么。   若虚猛地听到一道愉悦的笑声。   若虚满目震惊的发现, 主君居然在笑。   主君常常会笑, 但大多是伪装的、讥讽的、威胁的,大部分人对主君的笑容是恐惧的, 因为往往下一刻就会迎接他的雷霆风暴。作为多年下属, 若虚从未见过主君这般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想笑就笑了。   沈明宥送出的, 是一份被遗忘, 永远留在暗无天日里的贺礼。   他从不认为会有人将它打开。   -   福安堂,滚轮在地上摩擦的吱吱声被突显得分外刺耳。外间光线与昏暗的交接处,薛怀风那张清俊温雅的容颜没有任何表情,生出一丝令人无法直视的凌然感。   正堂有门槛,所以薛怀风是从侧边小门进入的。   他刚入内就看到许弗音不知所措地跪在薛老夫人面前,她似是被吓到, 侧脸不复淑然安静,脸色带着清透的白。   即便薛老夫人说:“我只是找你说些家常,快起来!”   许弗音依旧跪着,她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她听到滚轮的声音,知道薛怀风来了,却没有回头看。薛怀风的尊严已经在一次次侮辱中体无完肤,经不起多余折腾。   别人她管不到,她只是不想自己成为这个折腾他的人。   许弗音不知薛老夫人是在试探,还是真有此意,但她必须认定前者:“我与薛五郎曾在婚前有几次交集,但早已是前尘往事,我与他除了亲眷外没其他关系,请祖母知悉。”   她不明白,前些时候,薛老夫人还借用鞭打丁姨娘之事,间接敲打她,让她不许生出任何染指薛五郎的心思,又怎会短短时间变卦。许弗音想起她发烧时出现在一栋宅院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薛老夫人佯怒地看向已经过来的薛怀风:“老七,还不让你媳妇起来!”   许弗音有点紧张地抬头望向不远处,将轮椅停在昏暗处的薛怀风,他的表情晦涩难辨。   许弗音有些害怕看到他接下去的举动。   她已经距离救他越来越近,为了药单她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若薛怀风答应,她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等他恢复健康,她是真不介意多选几个帅气面首充实和离后的生活。   只要她将颜值的标准放低,就不难找,还能顺便当个路人围观男主男配们的追妻火葬场,想想还挺刺激的。   但这都是后话,绝不是现在。   许弗音手里的那份和离书,上面有一段写得格外清晰“惟愿相离后,娘子觅得佳婿”。而薛睿之此人,谁都无法否认他的才华横溢与怀瑾握瑜。薛家也不是作践媳妇的人家,从各方面来看,是符合薛怀风择婿标准的。   以许家的门第,她又是二嫁的身份,是绝对的高嫁。   许弗音不能更清晰认识到,薛怀风有很大概率会答应。   她眼中洇润着水色,男人似是察觉到她忐忑的情绪。   他转动着轮椅,在经过许弗音时,抬起手掌,轻轻划过许弗音的发髻,轻拍了下,像轻云般柔和。   似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   许弗音愣了下,抬头直愣愣地看向薛怀风的背影。   只听到薛怀风语气温和中不乏冷意,鹰隼的目光直逼薛老夫人:“祖母,我没死。”   一句慑住人心。   薛老夫人唰一下站了起来,也是睁大了眼看向与先前羸弱截然不同薛怀风。她一时间心潮澎湃,这才是她眼中最无可比拟的继任者,她不由喊道:“老七啊……”   薛怀风周身发丝被无形气流托起,那霎那间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这是只有上战场前夕才会展现出来的薛怀风。   许弗音也无法移开目光,她穿越时遇到的是已经被碾落成泥的男神,此时她好像见到书中那位曾被无数赞誉,被捧到至高处的不败战神。   砰砰响的心跳声,无法停歇。   薛怀风脸上没其余表情,只仿佛说着一个既定事实。   “您让我娶,我娶了。”   “她是吾妻,直至薛怀风咽气为止,这点都不会变。”   无人注意到薛怀风用名字称呼自己。   薛老夫人许久没见过这个孙子,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老七,可当薛怀风将全貌展现在她面前,就会发现——怎么气色比她还好?   若不是那象征着毒素蔓延的面具与手衣还戴着,依旧不良于行,都能看出几分往日风采了。   薛怀风也很无奈,被养得三餐定时,衣食住行都妥帖安排,若还是之前那不修边幅的模样也不太正常。   许弗音见危机过去,拍拍胸口,掸掸灰,从地上麻溜地站了起来。   刚才她的心情是绷着的,她与薛怀风虽同住,但见面次数并不多。薛怀风对她应该是没多少感情的,幸好他终是心软没将她马上送走。   薛老夫人愿以为薛怀风非常排斥妻子,在知道薛怀风的答案后,也像是放松了点:“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事实上,薛老夫人也是不认同的,所以才在这里探探这小两口的意思。   薛怀风是在告诫,他不会让,让薛睿之有什么想法都给他憋着。   薛怀风却没罢休,他低下头将所有表情都掩藏在暗影中,像是已经承受不住重重压迫。   他问出一道灵魂发问,语速又缓又颤。   “祖母,你也放弃我了吗?”   在我还活着时就要我让出妻子,不但不阻止,还放任薛睿之的妄图。   薛怀风人没死,但似乎在整个侯府眼里,已经死了。   他的背影孤寂又平静,背脊依旧很直,仿佛支撑着最后一道尊严。薛怀风说完这句话,在薛老夫人的愧疚无言中,带着许弗音离开福安堂。   他知道这份愧疚无法持续很久,但短期内薛老夫人必对薛睿之有所约束。   许弗音担忧地推着他出门,两人来到林荫小道上,斑驳树荫照在他们身上,随着走动光影变换。   薛怀风察觉到背后缠缠绵绵的视线,回身拍了拍许弗音握着轮椅握柄,略显紧绷的手背:“你不想嫁,没人可以逼你。”   许弗音脚步一顿。   分明是他的尊严与地位、长辈的重视被现实无情碾碎,却还反过来安慰她,是谁家崽这么惨兮兮的。   两人来到玉石院外,这是侯府公库所在处,是个离福安堂并不远的小院落。拿到钥匙小草朝着他们挥挥手,小草还挺意外,她感觉好像很久没见到薛怀风了,立刻拘谨起来。   许弗音终于拿到心心念念的钥匙,她推着薛怀风来到门外,一扫刚才的沉闷气氛,她压着雀跃的心情,轻声道:“夫君,你还记得我们成婚时,巽王殿下有送礼给我们?”   “记得,许姑娘是想现在去打开?”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可以吗?”   薛怀风缓缓握住扶手。   心底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断撞击着牢不可破的城墙。   半晌,许弗音听到他温和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你。”   许弗音重重呼出一口气,接下去就是验证她那虚无缥缈的猜测的时候。她走入库房,里面层层叠叠摆放着不少箱笼。许弗音寻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只用普通木材制作的箱笼,从外表来看,就知道为何无人想过打开。   一看就是巽王随意选了点东西塞进去,不然就算是侯府也不会用如此朴素的材料,许弗音轻轻拂去上方积着一层白灰。   一时间,她也踌躇起来。   她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这么普通的箱笼,放路边都没人会多看几眼,怎可能装着她猜测的那些名贵之物?   但,万一呢?   许弗音手心浅浅冒了层细汗。   将钥匙对准锁眼,稍稍一转动就开了,将箱盖打开,也许是一开始也没抱太大希望,当看到里面不甚稀有的花瓶瓷器时,许弗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她正要重新关上,视线突然凝在箱笼角落里,一只静静躺着的梨花木纯素盒子,不大不小,正好是半臂的长度。   许弗音沉默了几秒,心情忽而不定地搬开花瓶,将它小心地取出来。   打开后,一排晒干的草药跃入眼中。   “啊!”   许弗音控制不住地惊呼出来,她去多家药铺问过,除了三味主药外,有十二种药材是能在寻常药铺买到的。她已经在询问时就付了订金,过些时日就能拿到。   但剩下的二十种,是难以在寻常药铺买到的,她原本都打算去天机阁买去暗市拍卖会的消息。她已经没钱给天机阁了,实在不行她屋里几个红酸枝家具,还有那张结实的大床看起来都挺值钱的。   所以,她是不是不用卖床了?   许弗音的心情倏然冲上云霄,不会是太开心出现幻觉了吧!   她立刻数了数,不多不少,就是那难买的二十种。   她问无静要过药草图文的书册,曾看过这些草药具体的模样,与她手中的一般无二。   好狠的男主啊。   他给了开卷的答案,却把卷子给藏起来了。   巽王这招灯下黑谁能不说一句人狠心黑,到底哪个大聪明能猜到?她都是靠半蒙半推理,外加熟悉男主性格,过来碰碰运气的。如果说天幕里是将坏摆在明面上,巽王就是阴了你,你还要对他说声谢谢。   他完全可以告知薛家,但他就是沉默不言。   况且如果不是她打开,而是普通仆从,可能会认为是杂草,有几株真的特别像。仆从们会将这些珍贵到有价无市的草药全部扔掉,这丢的也是薛怀风治愈的希望。   虽然她内心的吐糟弹幕刷得快成残影,但却掩饰不住眼底洋溢着的笑意,她确实很感激巽王的顺手赠礼。   薛怀风就是不凝神,也能听到里面不间断的传来惊喜笑声。   他缓缓松开扶手。   夏季躁动的微风拂在薛怀风脸上,他阖上了眼,唇角末梢浅浅上扬。   这份他送给自己,本该被遗望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等着慢慢腐烂的礼物,在此刻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你不想嫁,没人可以逼你。以后:除了我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喜事   许弗音满脸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她小心地捧着那只纯素长木盒,出门时,就见薛怀风坐在轮椅上,正淡笑着看她。眼前他安静等待她的画面, 直至很久以后, 许弗音都难以遗忘。   “夫君猜巽王殿下送了什么?”   “应该是能让许姑娘高兴的东西。”薛怀风很给面子地回道。   “什么都瞒不了夫君,”不用继续疯狂氪金养崽, 她怎么能不高兴, “不过夫君容我先卖个关子?”   许弗音犹豫了下,还是没完全告知。还差最重要的三味主药, 在没集齐时说难免会给薛怀风造成压力,还不如完全收集好更有惊喜感,对他抑郁的情绪也有缓解作用。   许弗音将草药盒放到薛怀风的轮椅后方隔层,现在来侯府最重要的任务完成。许弗音望着薛怀风毫无异样的背影, 她又再次回想起福安堂里, 薛怀风最后将薛老夫人质问得哑口无言的那段话。   他当时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习惯了, 习惯薛府对他一次次的舍弃。   但谁能真正对伤害习惯。   薛怀风表现得越平静, 越可能是在粉饰太平。   许弗音来到薛怀风轮椅边,她蹲了下来, 以一种仰望的, 不让薛怀风有任何压迫感的姿势。   她鼓起勇气,说出一句在福安堂就很想说的话,声音放得很轻。   “我能抱抱你吗?”   她知道在这种至亲之人都远去的时候,是最容易走极端的。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是所有人都放弃他。   薛怀风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黑瞳静静地望向许弗音。她对薛怀风说话态度温柔极了, 会主动化解误会,会时时刻刻考虑薛怀风的想法,会以薛怀风的需求为重。   与面对其余人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薛怀风,仿佛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   许弗音久久没等到回应,她知道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但说出来至少没遗憾,这是她在当读者时就想做的。反正已经让薛怀风知道她的态度,她想将这一茬以玩笑的方式蒙混过去。   薛怀风看她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面色微沉,最终还是朝着她,缓缓抬起了手。   那含义不言而喻。   许弗音眼睛一亮,不敢耽搁,她半起身,弯身虚空抱了下薛怀风。   两人甚至肢体几乎没接触,许弗音知他不喜与他人距离过近,以中间能站一个人距离,只用脑袋轻贴了下薛怀风的发髻。   但即便如此,在外人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相拥。   小草站得有些远,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忽然看到两位主子这么亲密,激动到无声尖叫。   一群低等婢女被薛三夫人调来玉石院清点库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们刚进玉石院,就看到远处树荫旁的一幕,顿时所有说话声都消失了。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知名恩爱的夫妻也讲究相敬如宾,鲜少会在外有亲密举动,因此当婢女们看到这让人脸红心跳的一幕,纷纷急呼着捂住脸,这是她们白天就能看到的吗?   其中有几个还是忍不住分开手指偷偷看他们。   在薛怀风与许弗音成婚时,一个迫娶一个迫嫁,无人看好他们,都说这对成婚后怕是要闹得鸡犬不宁。   侯府与蜀尘居距离很近,要是他们真闹起来,侯府内多多少少能察觉到一些。但这么久过去,也没听到蜀尘居有什么争吵出现。   之前还有婢女说,曾看到薛七郎与少夫人在荷塘边一同钓鱼的身影,听到的人没有相信的,谁都有可能夫妻和睦,这一对怎可能。   但现在亲眼看到。   让人不由想,这对新婚夫妇,感情可能是极好的。   其实许弗音只抱了一小会,这又是平日没什么人来的玉石院,她也没太多顾忌。在听到几个婢女的惊呼,她手忙脚乱地松开薛怀风,领着小草,在一群婢女笑嘻嘻地异口同声“七公子、七少夫人”的问安声中,红着脸,推着薛怀风快步离开。   许弗音跑出一段路,脸上的热度都没消散。   分明也没真正抱到,她怎么会明知故犯崽的忌讳,现在闹得像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薛怀风见她健步如飞,瞟了一眼她那绯红的双颊,隐去笑意,安慰道:“许姑娘,不是大事,无需紧张。”   他们是正经夫妻,亲密了又如何。   薛怀风的声音在炎炎夏日如一道清凉的风,许弗音缓了缓气,应了声。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薛怀风对她的态度没那么疏离了。   他们经过长廊,远处一弯池塘后方就是如今侯府门庭若市的鹿鸣轩。   池塘内,几条金橙色的锦鲤在水面下游织成绚丽画面,池面被阳光照得波光晃动。   小花小草日日都要来侯府膳房买新鲜蔬菜,所以总能知道些府内新消息。她们说最近好多仆从,挤破头都想进鹿鸣轩。除去现任平遥侯可能撑不了多久外,更重要的是,薛睿之是远近闻名的和善主子,就是寻遍全侯府也没有说薛睿之坏话的。   令人咋舌的一幕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穿着丧服的白衣女子正跪在鹿鸣轩门口,许弗音细细一看,认出那是薛青瑶。离得有些远许弗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那她哭得极为伤心。   那日许弗音被掳到陌生院落时,曾有鹿鸣轩的小厮敲门,天幕里也是趁此机会带走许弗音的。   当时那小厮说的便是丁姨娘没了,具体怎么没的,许弗音是知道的。那一遍遍的板子不止打在丁姨娘背上,亦是打在许弗音心头。   薛青瑶被无静几句嘲讽刺激到,苏醒后,非说丁姨娘的死并非下人失误下手过重,而是听了五叔的命令,就是要丁姨娘死。   薛青瑶没有证据,只是胡乱栽赃。   她是仗着薛睿之是被追捧的如翡君子,他恪守礼仪,文雅博爱,便是受了委屈也不会随意怪罪他人。她要将丁姨娘的死闹大,这样才能将丁姨娘买凶之事淡化,薛睿之才不敢动她与幼弟。   薛青瑶还没在鹿鸣轩跪很久,许弗音看了眼没说话的薛怀风,加快步伐。   实在是刚在福安堂遭了一回,她现在完全不想看到薛睿之。   只是他们还没走出鹿鸣轩的范围,就见薛睿之带了几个身形高大的奴仆走了出来。   薛睿之胸骨疼了好几天,身上还有多处撞伤,这甚至都不算是天幕里的攻击,他是被内力震动时波及到的而已。   薛睿之在静养期间,后悔的情绪涌了上来。当年他怎么就坚持不练武,导致如今在那男人手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虽当时没看到许弗音的眼神,但薛睿之是感到极其羞耻的。   薛青瑶终于见到薛睿之出来,只是在看到他身后几个打手有些恐惧。   可她既然敢在鹿鸣轩门口哭,就不可能因此退缩。   她刚要嚎开嗓子哭泣,却见薛睿之示意奴仆们后退,他走了过去,在还未聚集大量仆从围观时,弯下身:“在我院外哭什么丧,你想引来谁看?要是脑子还在,就别忘了你的婚事还要靠五叔呢。”   “还是你想成为第二个丁姨娘?”   薛青瑶惊得瞪直了眼,望向眼前有些陌生的薛睿之。   薛睿之察觉到有其余视线,抬头时,看到远处长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路过此处。   薛睿之下意识地抬步上前,就见轮椅上的男子似是对女子说了什么。   许弗音听到唤声,刚低下头,就见薛怀风那只戴着黑色手衣的手擦过她的耳边碎发,因他的动作,耳廓上的细小绒毛微微颤了下。   许弗音有点发愣。   薛怀风取出一片夹在许弗音发丝间的落叶,温柔地说:“是刚才…落下的。”   许弗音看到那片叶尾微微卷起的叶子,哪个刚才?还不是他们在玉石院拥抱时落的。   被男人这么不经意的一提,许弗音哪还有心思去思考其他。   她没注意到,男人在取落叶时,不轻不重地瞥了眼朝着这边走来的薛睿之,那眼神如锋利的剑出鞘:滚!   这是平生第一次,薛怀风将这个他一手就能捏死的五哥,放进眼里。   -   这个插曲许弗音并没有在意,在她看来与薛睿之的事已完全过去。   一路上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府中的一群群婢女结伴涌向府外,她们兴奋地讨论着,好似有什么大事引起她们的骚动。   在通过侯府侧门,经过那条小巷时,许弗音也能看到街道上走动的人多了。与她嫁入侯府那日快能相提并论了,不过她成婚那日,应该是来看笑话的人比较多。   许弗音以为又是哪个大户人家婚娶,左右于她一个已婚妇人没关系,疑惑一闪而过就放下。   薛怀风陪她吃了会点心就去正屋休息,她不舍地挥别崽,才将那只木盒收好,接下来她需要烦恼的,就是那三味主药了。   许弗音双手撑着脸颊,想着,当时与薛怀风提的十日,是想到了一个与巽王谈判的筹码。但谈判并不是令她最愁的,而是寻常妇人没特殊原因难以见到巽王,上一次是因薛青瑶,这次该用什么理由?   更何况,她还是个将巽王得罪死了的该死妇人。   许弗音越想越愁。   “唉…”   “唉…”   声音叠加,许弗音看过去,是无静与她一样在叹气。   哦吼,真是少见有什么事能让无静如此烦闷的。   “无静,你遇到什么烦心事吗?”   无静这些天每日都要学习几个时辰的宫规,就是以前练武时都没这么起早贪黑的,她真是苦不堪言。那位宫里来的教养嬷嬷兴许是被安庆帝提前说过什么,对这位小苗夫人的要求格外严格,像是生怕她给巽王丢人。   无静对上许弗音关怀的眼神,她想到自己半个时辰内还要赶到约定地点,代替少夫人坐上花轿,怎能不仰天长叹。   “也不算烦心,只是奴婢今日就不回蜀尘居了。”   虽只是纳妃,但由于陛下的过度重视,还是要走不少流程的。   许弗音表示理解,无静要处理的事务繁多,并不会时时在她身边。   待无静离开后,小花取了点许弗音从许家坑来的雾里青,一步步按照无静教导的步骤泡茶,白雾缭绕中,她见少夫人看向大街的方向,好奇地问了句:“府外怎的如此热闹?”   小草刚去外头瞅了几眼,外头的百姓都在讨论,没多久她就打听到这则引起全京百姓围观的皇家喜事,她兴匆匆地跑入屋内,上气不接下气地将这个消息爆出来:“少夫人,奴婢去打听过了!是巽王殿下今日纳侧妃,听说这位娘娘之前只是个小宫女呢!”   许弗音端过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刚想夸小花的泡茶技术突飞猛进,一听到这话,表情滞住。   猛地将喝下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作者有话说: 巽王府纳妃仪式上:男主角:不在女主角:不在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七成   许弗音被茶水呛到, 咳得她泪花从眼角溢了出来。背后立刻传来有规律的轻拍,小花边拍背,边瞪了眼毛毛躁躁的小草。   小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过这消息谁听了不震惊,没看侯府的姐姐们都跑到街上看花轿路过吗, 少夫人吃惊不是还挺正常的?   许弗音被这消息冲击的, 大脑混乱极了。   许弗音接过丝帕擦了擦嘴边茶液,急急拉住小草:“确定真是宫女?”   她怎能不恐慌, 她以为在那日之后, 巽王定会另挑人选。她自然也没再关注巽王府的消息,哪知会有如此大的天雷等着她。巽王本该迎娶一侧妃四美人, 原文中也是引起全京百姓围观,讨论她们的美貌家世才艺,还要再杜撰些她们如何被巽王选中的风流韵事以添加民间对皇族的想象。   小草也不是很确定:“外头的百姓都以为是莲妃娘娘的义妹,勉强算是国公府的姑娘吧。但奴婢又问三夫人院里的姐姐, 才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小草长着一张圆嘟嘟的脸, 十分讨喜,往哪个讨论堆里一凑, 也没人会赶她走。见少夫人与小花都在看她, 倾诉欲旺ῳ*Ɩ 盛起来,也不卖关子:“她们悄悄告诉奴婢, 好像是圣上让巽王殿下当场挑选, 殿下就随便指了个御前宫女。”   巽王选妃之事,已在各大世家之间流传了好些时日。为得到人选推荐,鸢夫人的门槛都快被踩烂,因此当陛下说侧妃人选已定,哪个世家命妇能不去好好打听一番花落谁家。   这一打听,立即就引爆了舆论。   这个消息像病毒般延伸到各个世家耳中, 多数在说巽王殿下自降身份,谁家会有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侧妃,难听些的甚至会说他自甘堕落。一些官阶较低的家族则是扼腕极了,谁能想到巽王如此不在意门第,早知他们也可以毛遂自荐,指不定就光耀门楣了。   以打听的消息来看,当时谁在御前伺候,都有可能被殿下点名。   这下谁看不出来巽王殿下是真寄情于山水,无意成婚,才如此随意。   偏偏如此挑战皇家权威的选择,陛下也是纵容,更是将这场本该默默无闻的纳妃之事闹成京城欢腾之事,不让任何人小瞧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侧妃娘娘。   “大家都好羡慕啊!说那位宫女姐姐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呢。”小草想到那些侯府婢女们谈起时羡慕得快要癫狂的语气,有点不明白这事与她们有何关系,她们为何比宫女本人还兴奋的样子。   这些婢女是想到同为下人,她们当上姨娘便是绝大多数婢女一生难以逾越的阶级屏障。而宫女越阶成为侧妃,可能就是最异想天开的话本都写不出如此荒诞的情节。   小花听着也挺感慨的,却见许弗音浑身都在轻轻发颤:“少夫人,您很冷吗?”   “不是冷。”   是怕啊。   这欺君之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到她头上。   许弗音恐惧得发悚,即便炎热的温度也没阻止她内心的不安定。   因为这个要入府的侧妃,可能就是她扮的那个宫女!   从小草的描述来看,她们的经历分毫不差。   巽王曾明言不想夺臣妻,他完全可以再挑,但他却选了一条歧路。她的拒绝可能真的招恶了他,将他王侯的尊严践踏,有什么能比这种报复更让她日日胆战心惊?   这个男人不声不响的,就将一颗地雷埋在巽王府,端看何时会引爆。   而唯一知晓真相的她,绝无可能拆穿他。   不行,许弗音,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许弗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   她一个小女子何德何能招致这位大人物如此报复,她该往更合理的方向猜测。比如巽王本就无意纳妃,她的出现正好让他有了新的思路,这个虚无的宫女也无人见过她的脸,于是他另外找了其他女子来代替。   肯定与我无关,那就是个陌生人!   不然世间就没宫女此人,巽王要怎么虚空造牌,瞒天过海?   只要让她见见那位传闻的侧妃,就能揭开答案了。许弗音理顺了逻辑,脸色也没刚才那么白,迎着两小婢忧心的目光,提议出府凑凑热闹。   小花小草是为陪伴许弗音才留蜀尘居,听到后自告奋勇地陪着许弗音出府。   街道两旁站了不少百姓,有的甚至拿出外城百柿街上买来的滴酥鲍螺、花生米、檐卜煎等小食,边吃边等那花轿到来,口中也不闲着。   “听闻巽王殿下风姿绝然于世,你们何人见过啊。”   “做什么美梦呢,殿下如此神仙人物,是凡夫俗子能随意见的?”   “但今日纳妃,怎得不见他去国公府迎新娘子?”   “是纳妃,又不是娶妻,哪值得殿下为此折节。听去送贺礼的一个公子哥在酒楼里说,巽王本人都不在王府中。”   不在王府,那不就说明这纳妃仪式,巽王全程都没参与吗。   众人转念一想也是,就是寻常人家纳个小妾也是从侧门抬入,殿下如此情态虽略显凉薄,但也不算违背礼制。   这回纳妃能引得全京震动,仅因陛下送了许多贺礼,届时会从国公府跟着侧妃花轿一路同行。大家围观的是陛下罕见优待与皇家抬盒,顺便再看看那麻雀变身的故事主角。   许弗音捂紧脸上的面纱,听着不断传入耳中的谈话声,越发不言。   小花小草看到平遥侯府里的姐姐们站在不远处,这些穿着打扮不输寻常小姐的丫鬟们娇笑着说话,引得街上不少男子悄悄看着。   小花小草没带她们柔弱的少夫人挨过去,她们在人群中挤了挤,终于在前排挤出一个观赏位置。   “少夫人,这条街好久没那么热闹啦!”   “哇,其他几家也出来看了!”   许弗音往周围一看,果然发现隔壁一些人家,如御史中丞家、兵部侍郎家、中书舍人家等等人家也都出来了一些女眷在那儿。若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独独少了之前向巽王府递名单的人家。   许弗音她们身边来了几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他们摇着折扇,发表着各自的高论。   “巽王殿下都不出现,这是有多不重视这位侧妃娘娘啊。”   “如此轻慢态度,国公府的人能乐意?”   “哪轻慢了,礼都送到了。国公府恐怕高兴还来不及,这可是别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巽王啊!”   “这姑娘听闻只是国公府没甚名气的养女,非嫡非庶的,这一下岂不是一跃成凤了?”   “所以你们语气放尊重点,这位真跃上枝头了。”   “此女好造化啊!”   “你们就没想过,巽王殿下这是摆明不想参与党争?”   “你这么一说……”   国公府是保皇党,并不参与皇子间的党争,而巽王选的又是几乎没地位的养女,更能说明他无心储位。   许弗音目光闪动,顿有茅塞顿开之感。   原文巽王娶一侧妃四美人,用评论区的加精分析来看,那是男主在平衡各方势力。如今只娶没甚地位的便宜‘养女’,未尝不是另一种平衡。   殊途同归,两者说不准哪种更适合,但巽王必然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对时局有考量的。   许弗音想明白这其中曲折后,更加安心,甚至觉得先前被惊到的自己有点不稳重。   既然基本确定那花轿女子与自己无关系,许弗音就打算好好继续当吃瓜群众。这一扫周围,她果然注意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对面有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女子并没有发现许弗音的观察,她只是期期艾艾地望着道路尽头。可能是哭得太久,她两只眼睛肿得格外严重,红通通得宛如悲伤蛙。   许弗音只是觉得她熟悉,仔细一辨。   啊,是叶文嫣。   看到她,因前几次的经历,许弗音就想立刻远离。她一个炮灰女配,不多的气运都快被吸干了。   不过这次许弗音没动。   她想到,巽王纳妃在原文是有剧情点的!   由于刚才一直在研究巽王纳侧妃中九曲十八弯的想法,才没立刻回忆起来。   原文中,舜王府庶子高子业痴恋叶文嫣,他因叶文嫣成为巽王侧妃而产生宁为玉碎的想法。   巽王纳妃当日,开封府派人连夜准备,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一个圆柱形鞭炮,这种用纸筒做的装硝爆竹除了过年过节外,也被用于结亲时驱邪赶瘟之用。而高子业寻江湖人士,悄悄在部分鞭炮里面做了手脚,加倍黑火/药的鞭炮会在点燃的刹那,炸伤无数人,其中有不少因伤势过重而死。   百姓被波及死亡,为男女主的结亲落下一层阴霾。   女主在此次灾难后,常被诟病是灾星,因当时被引爆的鞭炮都出现在她的花轿沿路,叶文嫣还是后面靠着其他金手指扭转百姓的印象的。   许弗音慢慢低头,望向自己脚下一只红色纸筒状的鞭炮。   她的唇抖了抖。   街道尽头,已隐隐能听到伴随着花轿而来的高亢唢呐声,巽王侧妃一行即将到来。   沿路的鞭炮被几个开封府小兵一一点燃,百姓们纷纷结伴远离,伴随着笑语,红色纸花碎片飞向碧蓝天空之上。   以许弗音穿越后的经验,有些关键剧情不是那么容易改动的。   特别是当她发现,一个青年男子正在叶文嫣身边轻声安慰着什么。这男子眉宇间与高家人有几分想象,这不是高子业,但毫无疑问,又是一个皇家子弟,大概率是某位王爷家的后辈。   经过许弗音的细致观察,此人刚才有三次不经意地瞟向她脚底的鞭炮。   这代表着,原剧情很有可能换一种方式重演。   但她何其无辜?   百姓何其无辜?   他们凭什么成为展现叶文嫣魅力的无名无姓牺牲品。   许弗音几乎在猜测到的刹那,就弯身打算捡起它扔掉,她并不知有哪些鞭炮被做过手脚,前面点燃的都没问题,那大概率就会出现在包括她脚下以及后方街道上的几只。   她想先扔掉离她最近的,至于剩下的那些她会与小花小草商量,哪怕破坏了这纳妃仪式被事后问责,她也不能让它们被全部引爆。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那渐渐抬过来的花轿,许弗音看着向她这里走来的小兵,毫不犹豫地碰上纸筒,但她还未拿起,就见那纸筒被以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刀片,瞬间切成两半,里面的稀碎的黑色木炭、硫磺撒了一地。   许弗音手指晃了晃,因为那刀片切断的地方离她太近,近到稍稍偏差她就会手指尽断,她的裙摆仿佛感受到刀片的速度而扬起。   再细细一看,哪是刀片,只是一片绿叶,像路边随便捡的那种。   她第一次知道,叶片居然还能当成武器?   它落在后方百姓不断移动的脚边,在无数双脚间飞过,却没碰到任何人。   这要将内力控制到如何细致程度,才能做到收放自如,将攻击范围控制在毫厘之间!   许弗音猛地抬头,就注意到街对面,在爆竹渺渺白烟中,站着一名分明模样清秀,但气息却泯然众人的陌生男子。   触及男子那黑黢黢眼眸时,许弗音的心蹦到嗓子眼。   若不是她的注意力全在鞭炮上,不可能发现在一群看向街道右侧的百姓中,唯一视线方向不变的人。   他明明很惹人瞩目,可望过去,却像雾里看花。   倏地,花轿不知何时来到许弗音眼前,彻底遮挡住许弗音观察街对面那奇异男子的视线。   夏风吹拂,轿帘不知何时卷起一袭弧度。   坐在轿中的女子若有所觉,回过视线,就这样将半张如花侧颜暴露在许弗音面前。   那竟是一张与许弗音有七成像的脸! 作者有话说: 音:……完了-原著男三闪现。对滴,马甲~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男三   许弗音在看到轿中那秾丽脸孔时, 显得有些呆滞。   脑海里只剩两个字不断闪现。   …完了。   巽王为报复她,竟是寻了与她容颜极其相似的女子顶替!   太匪夷所思也太睚眦必报,甚至不太像巽王极度理智的性格会做的。许弗音觉得自己有时被原剧情给禁锢了,这些都是有自己思想的人, 理智不代表不会报复。   那女子看她的眼神, 还有种形容不出的熟悉感。   这抹熟悉转瞬即逝,许弗音也没深究。   往后她岂不是日日都要活在可能被拆穿的恐惧里?哪怕她咬死两人只是恰好长得像, 但巽王凭什么配合她?   况且, 短短时间,巽王到底去哪里寻到与她如此像的人?   许弗音思绪纷扰, 耳边传来周遭正好看到这一幕百姓们的惊呼,虽只是小半张侧颜也足够惊艳,特别是刚才点评的几个书生,竟是看呆了去。   “啊, 她怎么——”   小草疑惑出声, 还没说完就被小花狠狠踩了下脚。她朝着小草使了个眼神,可别给少夫人招来麻烦。那位侧妃娘娘可能只是角度问题, 说不定没了妆容就不像呢。   平日里许弗音不施粉黛, 整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与那轿中女子的艳色截然不同, 但身为许弗音的身边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她们的五官过于相像。   轿帘重新回落,将所有好奇的视线阻断。   跟在花轿后,一箱箱精美抬盒被数十名士兵抬着,上方绑着象征着皇室的黄色绸带。士兵们走路带风,满身飒飒之气,又引起百姓们的叫好声。这一路可谓赚足眼球与艳羡, 让百姓们看得大呼过瘾。   许弗音从上了男主黑名单这噩耗中堪堪回神,而等花轿离开,那个让人心神震荡的奇异男子早已不在原地。而从始至终,竟是无人察觉到他的来去,他就像影子般穿梭在人潮中。   她环视一圈,再没那道人影。   若不是叶片还留在原地,就像是她的幻觉。   “这位夫人,你可看到是何人切断了这些响炮?”   负责点燃鞭炮的小兵来到近前才发现,鞭炮没有在花轿经过及时点燃不说,还被一分为二!   他炯炯眼神扫视着离得最近的许弗音等几位女眷。   这些可是陛下内帑中取出,由开封府验收是否受潮后才摆放的皇家响炮。被轻易切断,不就是在触巽王与陛下的霉头吗?   这事由他们开封府负责,他们必须尽快寻到那破坏之人,给殿下交代。   那送侧妃入王府的一行人已渐行渐远,许弗音没再听到后方有鞭炮的响声,心下有了猜测,那人可能知道这几柱鞭炮有问题,所以提前掐断了危险。   许弗音收回视线,面对小兵的质问,像是被小兵莽撞态度吓到,看了眼地面,柔柔弱弱地表示疑惑:“啊,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要不是兵爷你提醒,我都没注意。”   小花小草还真以为许弗音被恐吓,向前迈步挡在她面前。   那小兵看许弗音的模样,尴尬地面对两婢女的怒目而视。他也是一时着急才问她们是否看到可疑之人,这模样定是不清楚的。又见她们疑似是平遥侯府出来的,便道了声抱歉,小兵转头就向旁边几个还呆愣在原地的书生们。   应付走小兵,许弗音稍稍放松下来。   这个死亡数人,还险些让她也被波及的剧情,应该算是避开了。   而那个原著中并没有出现的奇异男子,才是令她有些不安的的源头。   对于自己没参与,但剧情出现额外变化,她怎能不关注?她有很多次都靠着先知先觉才躲过危机,况且她兵不确定自己刚才想拿鞭炮的举动,有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   许弗音凝神思考了会,她是不是忘了什么?她立刻搜寻对面的人群,在所有洋溢的笑脸中,叶文嫣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很醒目。   叶文嫣很痛苦,她最近诸事不顺。进宫那日她因见到巽王而激动地晕倒,不但成为好些宫女的笑柄,还丧失面圣机会,更是错过巽王殿下选妃的时段。   叶依依告诉她,原想将她嫁入巽王府,这样国公府不得不迫于压力认回她。   叶文嫣想起姐姐提起巽王就顾影自怜的模样,泣不成声地告诉她当年与巽王是青梅竹马,却在快谈婚论嫁时被皇帝强行带入宫,导致巽王殿下至今未娶妻。   叶文嫣在知道这个姐姐时,就从奴仆口中得知,这位拥有倾城之色的莲妃娘娘是好多人心中不可遗忘的存在。   所以当叶依依说巽王也是其一,她只有满腔的羡慕。   或许还有点无法说出口的嫉妒。   只是当叶依依说巽王殿下因她的缘故才有意当场挑了个不知样貌的宫女,只为打击莲妃娘娘当年舍弃之仇时,叶文嫣那点嫉妒才日渐膨胀。   她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如刀绞。   她原本是有机会成为巽王侧妃的。   她很想见巽王殿下,想告诉他,她是她,姐姐是姐姐。他怎么能将姐姐的过转移到她头上?   出宫后她还去巽王府门口蹲守了好些天,奈何始终无缘得见。   谁能想到,就这样拖到纳妃之日。   姐姐说,定会寻办法让她成为平妃。   那究竟是何时呢。   实际上,安庆帝被莲妃日日哭求,又动摇了让沈明宥重选的念头。却被沈明宥一句“那便都不娶吧”给堵了回来,未免夜长梦多,儿子真想遁入空门,也顾不得那宫女没学完宫规,就将纳妃仪式给提前。   安庆帝还特意多加了不少赏赐。   皇子们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娶高门大户家的女子增加优势,谁又能说巽王这一步棋不是让帝王更为安心。   见叶文嫣眼神痴痴地注视着花轿离去的方向,高子孝目光一闪,道:“阿嫣,我会帮你报仇的,这次巽王别想顺顺利利纳侧妃。”   高子孝没见到死于非命的高子业,却遇到了那个让高子业神魂颠倒的女子,因好奇便与她接触了几次,逐渐被她敢爱敢恨的性格吸引。   这段时间每次看到叶文嫣哭得撕心裂肺,他就起了让巽王吃点教训的念头。   覃王至今未定世子人选,高子孝是有力竞争人选。他发现覃王看似对巽王和善宠溺,实则私底下对巽王不肯归顺覃王党相当不满。   覃王性情极度自负,在他看来,几次示好都被巽王不咸不淡地挡回来,就是不识好歹。   覃王从幕僚处得知高子孝有意要给巽王教训,佯装不知,派人悄悄给高子孝开了方便,让他更容易给鞭炮做手脚。   就算事后追究起来,也与覃王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在这喜庆欢呼的场面下,是暗流涌动的博弈。   在覃王看来,若是能顺便炸伤路过的侧妃,才是真正打了老九的脸。陛下正值病情最反复无常的阶段,可见不得血光之灾这样的灾祸征兆,就是巽王再受宠也必会受影响。   叶文嫣还在抹眼泪,迷茫地问:“报什么仇?”   他靠近叶文嫣,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高子孝,你怎么能这么狠毒?”叶文嫣也顾不得哭泣,意正言辞地批判他,尖叫得很大声,“你快把它们取回来!”   高子孝还不知道,叶文嫣的尖叫已经引起那些四处调查的开封府小兵们的注意。   高子孝拽住挣扎不休的叶文嫣:“来不及了,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哪几个有问题。你这是什么眼神,我都是为了谁?”   也是在这个时候,在花轿经过后,没响声的鞭炮让高子孝察觉到不对。他猛地看向地上鞭炮的残骸,就这样穿过纷纷飘荡的红色碎纸,看到一名刚刚起身,疑似在摆弄鞭炮蒙着面纱的女子。   许弗音忽感背脊一凉。   -   巽王纳侧妃已过去好几日,京城的百姓依旧在津津乐道那场盛大仪式。许弗音的生活看起来已经回归日常,但自看到花轿内那张与自己七成像的脸,一到晚间她就常常辗转难眠。   眼看她给自己定的十日期限越来越近,但她根本想不到该怎么去求见对她满是恶感的巽王。   这晚睡下,她盯着床顶许久,隐隐听到隔壁兵部侍郎家好似传来什么响动,一阵阵的,过了会又没了声响。   许弗音凝神听了会,没听出异常。   心中藏事,左右也睡不着,她干脆披上披帛,出了房门。   蜀尘居只有几名奴仆,许弗音平日并不会让小花小草值夜,不想影响她们白日的精神。   她先是看了眼隔壁关闭的正屋,由于毒素越发深入,薛怀风大多时候都睡得沉,难以惊醒。   许弗音压下忧心忡忡的情绪,端着烛台,往厨房走去。   今晚她给崽准备的是鼓汁蒸排骨、火腿水炖蛋、鱼片青菜粥,加上餐后开胃的荔枝膏,八大菜系外加各种糕点、甜品,要是崽能长命百岁,她都能给他每天整出不重样的菜。   她晚饭吃得少,厨房里应该还留了些剩菜。   厨房漆黑一片,她打算看看锅里还温着什么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顿。在烛光照耀下,灶台后方,墙壁上的影子好像与平时不太一样。   因她常常需要来厨房检查薛怀风的一日三餐,对所有陈设都很熟悉。   一点改动都会引起她的警觉。   许弗音提着心,端着烛台,尽可能放轻脚步。   越靠越近。   当她来到烛台后,赫然出现一个蒙着面,正在低头处理手臂伤口的身影。   陌生男人听到动静,抬起一双不掺杂丝毫感情的冷漠双眸看向她。   危险。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危险气息。   也许是许弗音视力太好,她一眼就看到男人颈侧勾画着两道红色与金色交织,宛若凤凰涅槃后的凤尾图腾。   这是暗市杀手榜首位:酽白!   也是许弗音所知,原著里最顶尖的高手,就是全盛时期的薛怀风难以在他手中轻易获胜。   随着夺嫡白热化,接下来会有好几位重要官员陆续死于他之手。   他在暗市名声赫赫,悬赏金额早飚到一个天文数字。   身为杀手他的行踪虚无缥缈。   许弗音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此处。   为何她会知道他的特征,因他是前期与女主叶文嫣交集最多的人,后期薛怀风出现后他的出场频次才减少,到天幕里主场时期都快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但他是多次救女主于险境的痴情之人,依旧有一批读者喜欢这款默默守护型。   许弗音在看到那闪着细碎暗光的凤尾图案,眼角一阵抽搐。   她急速转头,张口就要呼喊。   她还没喊出声,背后猛地贴上一具滚烫身躯。   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唇,令一只手搭在她不断跳动的颈侧动脉上。   “想死吗?” 作者有话说: 梳理一下到目前为止出现的本体以及马甲嗷:沈明宥——原文男主(大号,没易容);薛怀风——原文男二;酽白———原文男三;天幕里——原文男四;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窥视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红漆大门外。   覃王满脸阴沉地看着叶文嫣在车内满心好奇地左看看, 右摸摸车厢内的华丽装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在叶文嫣转头时,覃王又立刻换上好长辈的表情,听着她毫无规矩, 又有别于世家闺秀们的说话方式。   叶文嫣笑容满面:“覃王殿下, 我还是头一遭坐这么好的马车。”   覃王捏了下手骨,骨骼摩擦声被说话声掩盖: “你喜欢就好。”   叶文嫣在国公府被排挤得厉害, 过得很艰难, 在又一次衣裙被剪碎后她愤而出府,偶遇覃王就被再次邀请来覃王府做客, 本就过得难受的叶文嫣当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殿下您真是好人!”   覃王没理会,让她下车。   覃王家的高子孝被怀疑破坏侧妃仪式,暂被开封府扣在府狱。覃王为撇清关系丝毫没保儿子的想法,他儿子很多, 虽然这个还算不错, 但还没重要到让他冒险的程度。   覃王反而在鎏王党以高子孝参本时,意正言辞地说自己绝不包庇, 哪怕此人是亲子, 有罪就该罚。   一番慷慨陈词,让卧榻在床的安庆帝略微满意。   安庆帝更瘦了, 脸颊也凹陷得更严重。他就像早已油灯枯竭, 却被强行续命一样。宫里所有人,包括几位皇子都装聋作哑,无人敢多言。   覃王坚持不保高子孝,高子孝就还待在府狱,但应该想办法求覃王救自己的高子孝,却从狱中传信出来, 希望覃王能将叶文嫣接回覃王府。   传信只提一个无关紧要的莲妃义妹,覃王这才意识到此事的严重程度,也终于注意到这其貌不扬的少女。观察几日后,他还发现叶文嫣已经让他不止一个儿子着迷了!   他是真不明白,这群人是不是吃惯了细糠,非要尝尝山猪的滋味?   让手下人一查叶文嫣,更不得了。此女先后在几个王爷府都待过,让一群皇孙子弟神魂颠倒。结果却是舜王两子一死一伤,舜王至今还在府中面壁思过,鎏王父子甚至为抢着娶她大打出手。   覃王越看越心惊。   此女堪比瘟疫!   她在京城各处流窜,就像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她的行为,故意让她混入王府中,搅浑各家家事,而事实上她的破坏力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即便叶文嫣没与其他人联系,她的所有行为没有逻辑却都出于自愿,这些并不重要,他覃王要办谁难道还要挑个吉日不成?   在他们下车时,覃王一改平日里的盛气凌人,和气地对叶文嫣说着话,又让一个老嬷嬷将她带去为她准备的新屋。   覃王暗中对那嬷嬷做了个手势,老嬷嬷意会。   原著里,叶文嫣次次都能逢凶化吉,气运也水涨船高。但随着几次剧情点偏差,特别是错过巽王纳侧妃这个关键的命运转折点后,她身为女主的气运正在逐步黯淡。气运是守恒的,一旦女主开始衰落,天道就会自发寻找更适合的人选。   而前期被女主光环影响的人,也会开始觉醒。   看叶文嫣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覃王收回视线。   今日他还需见一个被他从澧州调到京城的官员,处理叶文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澧州今夏大旱,河固海干,百姓不得不啃树皮、挖树根为生,就连地主也过得不好,朝廷的救济粮完全不够吃,甚至还会被饿疯了的百姓杀入家中抢劫,澧州乱成了一团。   覃王收了个澧州的父母官,让他用各种名目克扣下朝廷下放的赈灾银,再调高粮食价格。短短半月澧州百姓饿死病死了不少,路边四处都是饿死骨,其余还活着的大多逃难去了别州。此事地方上还瞒着朝廷,安庆帝的病衰已逐渐对京城以外的地方失去掌控力。   到了这层纸快捅破前,覃王将这位爱上奏朝廷哭穷的父母官调回京城,这是在提醒那批赈灾银也换个名头孝敬他了。   等朝廷知晓澧州真实情况,此人就是废棋了。   想到这谋划多时快要接收的万贯钱财,覃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幕僚说父母官从侧门进来的,覃王时入内笑容还没放下,就见那刚到的父母官仰趴在满是白银的箱子上,他嘴里鼓鼓胀胀,塞满了银色元宝,睁大了铜铃般的眼。   嘴角被元宝撑得撕裂,血液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他还活着。   但这才是最吓人的。   元宝个头太大,塞得父母官痛苦得连呻吟声都挤不出来。   父母官在生命之末,终于尝到了几分那些被树根撑破肚皮的百姓们,弥留之际的痛苦。   覃王惊骇得倒退一步,甩着衣袖:“还不快点过去帮他!”   幕僚几步上前,在他艰难地取出两颗元宝后,才震惊地发现此人喉管被强行塞入元宝,这么细的喉管是如何被强塞的?他惊疑不定地才刚碰到喉口的元宝,那父母官就在极度窒息的折磨中,咽了气。   幕僚确定他死亡后,才四处找了找线索,这种苟延残喘的死法需要对内力精准的控制,不是普通的杀手。没一会儿幕僚就在父母官对襟里发现,夹在里面的一根金红色凤羽。   “殿下,是那位暗市第一杀手,代号凰羽,不晓真名,他每次出任务都会留下一尾孔雀羽毛作纪念。再匪夷所思的单子他都接,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暗市近期放出消息,说他疑似接了个大单。”   覃王闻言,迅速反应过来,几步跨过来,亲自搜遍了父母官的衣裳,那张几十万银两的银票不见了!   私吞赈灾银之事,覃王做得很隐秘。   如今舜王还在家中面壁,那会安排凰羽劫银的,做这黄雀在后之事的,大概率是鎏王,别无他选!   这张银票,无论鎏王党用不用,都会成为掣肘他的铁证。   覃王脸色一白,大声怒喝:“赶紧的!他才刚死没多久,那杀手还来不及出府!本王要他有去无回,凰什么羽,本王让他落地凤凰不如鸡!!”   覃王集结众多府兵,率着府兵们跑到庭院。   在一轮弯月下,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站在墀头上,黑色夜行衣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寸颜不露,唯有那颈侧的红金图腾闪着细光。   酽白才刚跨过几个简易机关,正要飞升离开时,另一个院落里,突然面对失心疯嬷嬷要拿剪刀杀她的叶文嫣披头散发地胡乱跑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叶文嫣反刺了老嬷嬷一刀,她哭得全无形象,在看到剪刀上有血迹时,又吓得将剪刀扔了出去。   也是被老嬷嬷激发了潜力,她正巧跑到那墀头下方,那剪刀恰恰好冲着酽白扔去。   酽白看到叶文嫣的刹那,愣了下,也就这停顿的刹那,覃王已带兵杀到,弓箭手就位,嗖嗖嗖,十几只箭朝着酽白射来。   他才刚躲过朝着他心脏而来的剪刀,一时要面对密集的攻击,哪怕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完全摆脱,还是被其中一只箭擦过上臂,血液刹时飚了出来。   叶文嫣闭着眼睛喊叫着,发现周围没动静,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上方蒙面男子沸腾杀气的眼神,就仿佛在暗夜中被激怒的凶猛野兽。   叶文嫣吓得不能动弹。   而在她慌神,感到那男子双眼轮廓有点似曾相识的时候,神秘男子已在暗夜中彻底失去踪影。   后方传来覃王气急败坏的吼声:“他受伤了跑不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生死不论!”   那张巨额银票,绝对不能落到其余人手里!   许弗音还不知,她刚才听到的隔壁兵部侍郎家的响动,正是覃王府府兵不顾规制强行搜索而产生的。   酽白刚跳入厨房灶台后方,就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袖里剑已从衣袖中露出,在听到那熟悉的步伐频率后,他又重新将小剑收了回去。   烛光摇曳间,许弗音能清晰感知到动脉处微凉体温的按压,无声的威胁将她所有尖叫摁在喉咙口。   混杂着血腥气的风将她包裹,随着后方男人的贴近,无孔不入地入侵她的五感之中。   她颤抖地快说不出话,因为太清楚,她面对的是个不会讲道理的暗夜行者。江湖代号凰羽,本名酽白,这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牵挂,没有亲友的三无人士。   许弗音小声地呼吸着空气,缓了一会儿才将声ῳ*Ɩ 音发出来。   “不想、我不想死。”她忍着涌上眼眶的泪光,也没有废话,求饶很大概率会被他给手起刀落,“您、您信我,我可以当没看到,您可以继续在那儿休养。”   语毕还嫌不够,又加了一句:“想养多久就多久?”   许弗音太恐惧了,她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好端端地待家里都能祸从天降。要是与天幕里还能讲点道理,这位杀手大人就没什么道理可言,为完成订单,是个神挡杀神的杀戮机器。   厨房内,寂静了会。   她端着烛台的手抖得太厉害,一个没拿稳烛台从她手中滑落。   光影倒转,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错乱着。   但它落至半空时,身后人却忽然伸出手掌接住,将烛台递给她,冰冷地两字吐出:“拿稳。”   许弗音忙不迭点点头,无声地表示自己一定好好拿着它。   酽白有一个特性,他的话极少。可能是杀手不能被他人观察到说话习惯,又长时间无人与他对话,他说话时多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崩。   见酽白不说话,气氛紧绷,许弗音又赶忙展示自己的用处。   “您好像受伤了是不是?不如我带您去可以疗伤的地方?”   男人看了眼她因高度紧张,淡色青筋微浮,在天鹅般的颈项上显得格外脆弱与无助。   “带路。”   男人用尖锐之物抵着她的后颈,逼着她朝着外面走。她房间里是有治疗伤药的,原是为薛怀风准备,薛怀风倒是没怎么用,都用在这些稀奇古怪的地方了。   在快要来到西厢房时,她心神一动,望向正屋的方向。   在面对生命威胁时,她考虑要不要拼一把喊醒武力值同样不低的薛怀风。   薛怀风那布满毒素的皮肤闪入脑海中,许弗音又立刻将这想法掐断。   就在此时,蜀尘居大门口,响起啪啪啪的敲门声。   许弗音舔了舔干燥的唇,提醒他:“外、外头好像有人敲门。”   不是好像,那拍门的节奏越来越急促了!   在安静的夜晚十分醒目,就连里院都能模糊听到。   男人默不作声。   许弗音再三保证:“您寻个地方躲躲,我绝不会说出您的存在,以您的能力要杀我易如反掌,对吧?”   睡在耳罩房里的小花小草被惊醒,她们揉着眼睛,含糊地问:“是谁啊,这么晚扰人清梦,有没有道德啊!”   “少夫人您也醒啦?”   听到她们的声音,许弗音心惊胆战地回头,那个鬼魅身影消失了。   可能是被她说服,可能是他还不想被别人看到,但许弗音知道,他一定潜伏在某个角落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许弗音看着酽白消失的地方一会,摸了下自己满是凉意的额头,道:“我们先去开门吧。”   她们来到蜀尘居大门口,在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与门缝中透出的隐约火光,许弗音停顿了下。   一道稳定的力量,隔着衣料握住她轻微哆嗦的手臂。   许弗音恍惚了下,她神经太紧绷没注意到后方的轮椅滚动。这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对她笑得淡雅如风的男人。   而另一个藏在葳蕤树丛中的酽白,透过叶片间隙,表情微滞,紧盯着远处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坐在轮椅上的是若虚。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不想   为不让少夫人起疑, 若虚需要在完成正式任务的同时,兼顾角色扮演。   若虚晚食时一个没留神吃下过多食物,默默在屋里锻炼瘦腰。吃饭对他们暗卫来说只要填饱就行,至少若虚从没想过吃食原来还可以变换出如此多的花样。那群原本同情他要多干一份工作的同僚们, 现在私下里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听到动静, 他结束挥汗如雨,着急忙慌地换了身衣裳, 出来时就看到穿得单薄, 在碰撞大门后站着的许弗音。   他加快轮椅速度,神使鬼差地握了下她发颤的手。   迎上她的笑容, 心底的隐秘地带好像被什么扎了下,兴许是晚风太凉,凉得他寒毛直竖,没有犹豫地松开了。   若虚有些不敢直视少夫人, 这举动是万万不该的。   还好在场无人在意这小插曲。   府兵们手握火把在蜀尘居门口集结, 排头的高子恒加大力道拍了会门,随着无人回应他开始不耐烦。他是覃王家武力值最高的公子。他心中始终有遗憾, 自小就在所有项目中落薛怀风一筹, 这导致他近年来醉心武艺,无暇他顾。   “这府里没人住?”高子恒问后头的兵。   这座宅子不像隔壁几座那么气派, 有点小家碧玉之感, 所以高子恒断定并非高门大户。   “是当年那位‘郎艳独绝’公子如今的宅邸。”一个知晓情况的士兵说道。   一听到是那位跌落神坛的残疾将军,有几个底层府兵鄙夷地看了眼门扉。   自薛怀风残疾后,向来只追逐强者的高子恒也没想过奚落,他只是不屑理会,落水狗不值得他多看一眼。高子恒示意身后士兵,如果还不开门, 就准备撞门。   覃王下了死令,今晚必须找到那位受伤的杀手,即便撞门,以平遥侯府近年忍气吞声的作风也不敢有怨言。   还没等他们开始撞,吱一声门被打开,出现了一名容姿清丽的年轻少妇。   “兵爷,深夜为何敲门?”   还没等许弗音询问完,高子恒一抬手,身后的府兵如鱼贯入。那扇微敞开的门被彻底撞开,许弗音早有准备才没被波及,她恍了几步被若虚撑了下背才稳住身形。   若虚问她:“没事吧?”   许弗音摇摇头。   高子恒说了句场面话:“覃王府遭夜行者闯入,殿下险些受伤,那夜行者很可能藏在这附近,还请这位夫人行个方便。”   许弗音都想笑了,这覃王真是嚣张得与原著一般无二。   虽这骁卫说话有礼,但语气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甚至还轻蔑地望了眼轮椅之人那残废的双腿,许弗音立刻站到若虚身前,挡住那满是恶意的视线。   她这暴脾气,欺负她还能压一压,欺负崽就不行了。   她不轻不重地刺了对方一句:“您都让他们进了,哪有我们置喙的余地呢。只希望您找不到人,能容我们能安然睡下。”   “这是当然的。”高子恒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刚才进隔壁几户人家时,女眷们泼辣的破口大骂,胆小的哭哭啼啼,像她这般不哭不闹还有条理的少见,不由多看了眼在微光中冰肌玉骨的美人。   许弗音面上始终饱含被吵醒的怒意,实则浑身随着搜索的过程而紧绷着。   她跟在这位骁卫后面,那群府兵已分了几路,像一条条鲶鱼四处窜走,不放过任何角落。难怪覃王后头有实力造反,他家的府兵都被养成了猎犬!这三位呼声最高的王爷,疑似个个都藏着底牌,就算是看起来最好色的鎏王也不是完全的酒囊饭袋。   沈明宥是靠什么杀出包围圈的?地狱级难度了吧。   许弗音的思维开了会岔,又继续盯着。以他们地毯式的搜索,酽白真躲得过吗?   蜀尘居不大,这群人很快就搜查完毕,并没有发现什么。   许弗音环视一圈,也没察觉丝毫异样的地方。   酽白是不是走了?   谢天谢地,总算送走这位瘟神了。   高子恒轻飘飘地道了歉就带着人扬长而去,惹得两小婢义愤填膺,骂着覃王与覃王府的人都是目中无人之辈。   许弗音安慰她们:“明日早朝弹劾覃王的奏折会如雪花般涌现。”   小婢们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听到覃王可能会遭弹劾就高兴起来,兴匆匆地去将大门重新栓上。   就在许弗音心情稍稍放下,推着若虚的轮椅要将他送回正屋时,不远处在树荫婆娑下的一口枯井上,突然钻出一只蒙着面的头。   正是刚才藏匿于井下的酽白。   许弗音倒抽一口凉气。   耳边是树影晃动的沙沙声,远处是一颗看不清容貌的头,在这昏暗的院落中宛如诡谲恐怖片。   只是眨眼功夫,酽白又失去了踪影。   许弗音心中默念几句“哈利路亚”,安顿好薛怀风后,提着一颗心回到西厢房。在看到那男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七斗柜前面的身影,可能是做好心理准备,她并没有太过惊讶,他应该是在找止血的物品。   酽白一路为了不落下血滴,成为被追踪的目标,只做了紧急处理,刚才为躲避府兵不得不高强度活动,导致不大的伤口再次迸裂,血液已经渗了出来。   听到熟悉的走路频率声,他连头都懒得回。   许弗音总不能与一个杀手去谈论何为边界感,当务之急,她还是快点送走他才最为重要。   她走近后,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只玉镯,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那只被打开的抽屉里面,都是薛怀风送她的物品。羊脂玉镯她怕戴得久了被磕碰,特意放置到用丝绸软盒包裹的小匣里,几张已经用完药粉的纸包,她也没扔,还有些零零碎碎与崽有关的小东西,都被她珍藏着。   毕竟是纸片人老公送的,有纪念价值,以后独居时还能留个念想。   许弗音一看到他举着玉镯,把玩得格外随意,不由加快步伐杀到男人近前。   直到对上那双仿佛蛰伏凶兽的双眼,她刚浮上心头的冲动随之消散。   “能不能还给我?”许弗音语气放低,语尾缀着些许恳求。   酽白的视线才从玉镯上移开,注意到她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焦急,脑海中划过不久前庭院中一对璧人的身影。   他毫无预兆地扔了玉镯,在许弗音惊俱目光中,又在它落地前接了回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玩的就是心跳。   男人声音很冷。   “不能。”   “它很重要,是一个我很重要的人赠予我的,有特殊意义。”许弗音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惊一乍的,终于发现酽白此人,并不是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性格里似有一丝幼稚,一丝恶劣。   “哦。”那又怎样。   许弗音真佩服自己,她居然看懂了他简短言语中的含义。   记得酽白开始认识女主时,他能憋着整整三天不说一句话。   直到女主问他叫什么,他看了眼房间角落的酒坛,又看了眼女主拎着白花花豆腐脑,说:“酽白。”   酽白代表着纯白,酽又有酒香之意,看文时许弗音就在想,这该不会是他临时取的吧。   要强抢回来的可能性为零,许弗音想到曾在宫里某次有借鉴意义的经历,她转身从抽屉里找到一卷纱布:“做个交换吧,我帮你包扎,你就把它还给我。”   这玉镯对他没任何意义,他可能只是看她的反应有意思罢了。   男人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顶着竖起的玉镯,让它在指尖自由转圈。   许弗音想到现代指尖篮球,心情也随之被高高吊起。   而酽白像是体会不到她的急切,漠然地看着她。   许弗音只能试探地抓住他的手臂,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崩得很紧。看似只是不经意地站着,却好像每根神经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能保证自己转瞬间就抵达他人的咽喉。   转玉镯的动作并非无心之举,实则因其中一只手受伤,利用这种动作可以小幅度调试两只手的平衡感。   真是敬业啊。   许弗音不想再去深究他的举动,将注意力都放在处理伤口上,一回生二回熟,她的动作比前一次更娴熟。   包扎时,酽白突然说:“你心悦他。”   许弗音想了会,才确定他是在说薛怀风。   对纸片人的喜爱,应该也算喜欢的一种形式吧。   “他是我夫君,我不心悦他,心悦谁?”   酽白不再开口。   窒息一般的沉默。   等给他包扎好,酽白看了眼手臂上的两只熟悉的纱布耳朵,眼梢抽了抽,有些习惯了。在许弗音试探地朝他伸手拿玉镯时,他的手指又转了个方向。   许弗音有些怒:“……你!”   酽白慢悠悠地说:“我没同意。”   许弗音实在有些怒从心头起,刚才说交换时他也没说不行吧?   可恨杀手界没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他眼中的公序良俗比天幕里更缺乏,根本不认为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   许弗音眼看他真没打算归还,想到此人也有点洁癖,必然是不会允许她触碰的,一咬牙,朝着他扑过去。   这一突如其来的冒犯举动,终于让酽白脸色微变,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抵着她生猛的动作。   酽白也有了点火气,好一会,总结出三个字:“不知羞!”   “哦。”   许弗音顺便将他刚才的话,回敬了过去。   也是酽白终于不再控制玉镯,许弗音才在玉镯滑落的瞬间接住了它。   许弗音小心地将它重新放入软盒内。   酽白蒙着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弗音还以为酽白包扎好后,会顺势离开,哪想到他朝着她的床走去,然后毫不避讳地坐下。   许弗音敏锐地察觉到酽白情绪很低,低到他需要通过某些出格行为来缓解心中的憋闷。   “你不会是要住这间房吧?”   “有追兵。”   许弗音懂了,立刻出去是很容易暴露的,还会牵扯到她。而蜀尘居已经搜查过,暂时是安全的,这是目前比较有性价比的选择。   从覃王不惜得罪那么多世家都要强行搜找来看,只是普通袭击,应该还到不了让覃王付出这样巨大代价的程度。要么是他破坏了覃王某个重要计划,要么是他手上有什么关键东西能威胁到覃王……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个烫手山芋,危险程度堪比走钢丝。   “……这里毕竟是小女的房间。”   “所以?”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你说孤男寡女适合吗,她凭什么要忍他如此无礼的要求啊!   许弗音的视线,落到男人放松搁在床沿的修长手指上,颈侧的微凉触感似还残留着些许温度,许弗音明智地闭了嘴。   还有更糟糕的问题摆在许弗音面前,现在已是后半夜,她已经困得要命了。   其他房间并没有多余的床,就是有她忽然换房都会引起婢女们的怀疑。   她该睡哪里?   西厢房唯一一张红酸枝软榻已经被她找铺子换银两了。   男人也想到这个问题,看了眼西厢房不知何时不见了的软榻。   ……又卖掉了?   唯一能多睡一个人的地方没了,那就只剩…   许弗音跟随他的视线看了眼床铺下方的冰冷地面。   “我绝对不睡地上。”   “嗯。”男人应了声。   也不知酽白是怎么理解的,他居然从她的话语中解读出了另一重含义,他缓缓看向身旁空出一大截位置的床榻,眉头微微蹙起。   一瞬间什么酸麻感都窜上天灵盖。   一晚上积累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许弗音爆发出一句:“我没有,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真巧   再看酽白蒙布上, 一双眼闪过疑惑。   许弗音脸颊唰的一下红了,是她思想肮脏了。原著并没有述说酽白的人生经历,但一看酽白那除了杀气没别的状态,就能猜测他在什么环境下清修苦练, 哪知什么男女之事。   许弗音尴尬地扶额, 只想当自己没说过,反正他也听不懂, 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男人眼底一闪而逝的促狭。   她对天幕里常常无动于衷, 那总有能引动她心弦的。   这世间所谓情深不寿,只因诱惑还不够大, 不够就加筹码。   人心善变,从来都是最易撬动的。   门外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滚轮声。   糟了,她刚才的声音惊动薛怀风了。发现酽白要站起来,许弗音按上他肩头, 小声道:“权宜之计, 你赶紧往床里头缩缩。”   大概没被人这么要求过,这动作太不文雅, 酽白面容掠过一道不悦, 并没有动作。   许弗音继续道:“你可是通缉犯,我夫君武力值高, 若你们闹出矛盾必是震天价响, 那群府兵也未走远,你这不是等着自己被瓮中捉鳖吗。”   没等他回话,许弗音就放下了幔帐,遮住床上情形,起身就打开了房间门。   若虚刚收到主君受伤,命他原地待命的消息, 在正屋等待时,听到隔壁声音,过来查看:“方才听到你的喊声。”   许弗音拍拍胸口,一脸的惊魂未定:“我要就寝时,窜出一只蜚蠊,吓了一跳。”   若虚听着点头,但主君不喜这些,院中各处定期驱虫,哪来的蜚蠊?   若虚正奇怪着,就见后方幔帐动了动,一只角被掀开,露出一张蒙着面,但五官轮廓令他无比熟悉的脸。   不等许弗音再说什么,若虚就寻了个借口快速离开。   许弗音一回身,还没看清前方,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许弗音转瞬闭上了眼,身体软倒下来。   酽白出来时,脸上在西厢房时的促狭已经完全消失,不复轻松。若虚跟了上去,刚汇报几句,就见酽白眼中厉色一闪,他低头盯着手臂包扎的地方。   “让无寻汇报,你进来伺候笔墨。”酽白冷声道。   酽白坐下后,解开手臂上缠绕着的纱布,果然上方血液染了不少。在路上他已洒了止血药粉,后来崩开许弗音又给他上过药,当时还以为是动作幅度大引起的。   那箭矢上涂抹的不是毒,才没重视。   酽白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到鼻尖闻了一下,这是能让人流血不止,直到将人浑身血液放干的虎/狼之药。   药方难求,求到也一时备不齐,要四处拼凑,换做其余人恐怕还没凑到解药就会化作亡魂。   哪怕这次覃王没寻到凰羽,也有这一重保障秘密不被发现。   若他没猜错,覃王的人可能还盯着天机阁几处办事处,等待有没有人上门买止血药方的消息。   酽白嗤笑了几声:“覃王,干得漂亮。”   若虚研墨的手一顿,眼观鼻鼻观心地在旁静默着。酽白执笔唰唰写了一排药名,简短命令:“走地底暗道,一刻钟内集齐所有送到蜀尘居,不得耽搁。”   超过一刻钟,即便是他也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若虚接过药方,又被酽白喊住。   “以后扮演时,非必要别碰许弗音。”   若虚心脏猛然蹦跶了下,原来刚才在院落主君都看到了。   若虚鬓边冒了丝冷汗出来,单膝跪地。   “主君,属下绝无…”   酽白摆了摆手,他并不想听解释,语气一如往常清冷:“再有下次,就自断一臂。”   若虚将头埋得更低:“诺。”   若虚离开后,无寻入内,还没说几句就见酽白唇色白了许多,这是持续失血的症状,无寻停顿了下,却听酽白说:“继续念。”   俄顷,酽白听到了什么,示意无寻暂停。   他来到西厢房,许弗音正蜷缩着身体,她被梦魇困住。   酽白喊了几声也没醒。   酽白手指在空中一划,桌上香炉盖子一动,再一个动作,盘香的香芯在空气急速摩擦中点燃。   随着安神香弥漫,许弗音惊梦的小动作减弱,她像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挣扎着想要睁眼。   酽白抬手给她掖了掖被子,黢黑夜色中是薛怀风的声音:“睡吧。”   -   接下去几日,许弗音里里外外在蜀尘居找过,再没见过酽白的身影。   此人就如他的职业那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许弗音特意打听过,如她所料,因覃王府半夜扰民,且府兵们态度恶劣,翌日参本如雪花。覃王声泪俱下地说着当日遇到杀手的情形,他那是被吓傻了才冲动行事,又有巽王在旁为其求情。最终安庆帝只罚了覃王府削减府兵人员,覃王本人只受了舆服降等以及赔罪受惊家族等不轻不重的惩罚。   虽然不少世族不满,但这对许弗音来说还真算一件好事,她给薛怀风在药铺预定的十二种草药只付了定金,还有一笔不菲的尾款,有覃王的赔罪也算是及时雨。   来送赔礼的是那个带头闯府的骁卫,这次他态度好了一些,临走前还自我介绍叫高子恒。许弗音对此人有印象,一个痴迷武学,争强好胜,把刀剑当老婆,最不喜莺莺燕燕,是原文里少数远离叶文嫣光环的小配角。   无静终于从百忙之中回府,许弗音立刻领着她取回在药铺里定的草药,有无静在能帮她辨别真伪。部分药铺以次充好的事屡见不鲜,许弗音可不想被坑,她现在是一分钱掰成两分花。拿回府后,她将穿越后最大的努力成果全部摊开到桌面上,如获至宝般数了多遍,三十二种都到齐了,集药进度条即将填满。   许弗音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回想这一路,她真是太不容易了。   后面就到下一个剧情点,那场让无静香消玉殒的消夏泛舟会即将开始。也是在这里原著男女主感情有了进展,男女主虽然过得与原著有点偏差,但她相信以这两人的偶遇概率,根本无需她一个炮灰小反派操心。   她还是再想想,怎么找机会面见巽王更现实点。   无静是倒霉被女主连累才意外被穿心而死的。   从她想救薛睿之却在要紧关头晕倒,再到集齐三十五种草药的举步维艰来推测,这个衍化世界并不能轻易逆天改命,越重要的剧情点越难。   幸好无静在原著也只有几个镜头,比薛睿之还边缘,想救下她应该难度不高。   万里晴空,侯府外停驻着几架奢华马车,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聊着闲话,话题围绕着各自的穿搭,以及泛舟可能出现的人物,伴随着惊喜的笑声。   天还没亮许弗音就被无静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她满是不解地瞄了眼还暗沉的天色,这换算成现代可能凌晨四点都没到。   许弗音困得直打哈欠:“有必要起这么早吗?今日主角是那群小姑娘,让我再睡一刻钟。”   为了保证逃跑体力,她需要养精蓄锐。   许弗音含糊地说着,无静一个没留神,就见她又撅着屁股躲进薄被里睡回笼觉。无静无奈地抖了抖被子,戳她也不动,然后一脸讶异地对门口道:“七公子,您来找少夫人吗?”   许弗音一个激灵弹坐起来,顶着乱发朝门口张望。   但,哪有薛怀风。   上当的许弗音满是怨念地盯着无静,无静丝毫不受影响,押着许弗音去洗漱换衣,并为她梳了个相对复杂的九环髻,又搭配她自费给少夫人添的头饰,繁复中不乏精美。   这少夫人当的,比她一个婢女还穷,有点银子都给个残…   ……啊呸!   连她也被主君影响,喊薛怀风的别号了,罪过罪过。   无静听说最近侯府在传许弗音在蜀尘居吃尽苦头,跟着薛怀风没吃没穿,寒酸又落魄,说什么薛青玥选她同行也不嫌丢人。   这话无静觉得刺耳,况且这种聚会未婚和离男子皆有,是个为少夫人和离后寻婿的良机。以主君说一不二的作风,若少夫人真有心仪之人,绝不会强求,甚至还会送上一份体面的添妆。   当薛青玥来到蜀尘居,看到妆奁前坐着的许弗音,所有言语都卡在舌尖。   过了好一会,薛青玥感慨了句:“七婶婶,你就该多捯饬捯饬。”她这位七婶婶很少装扮自己,每日也不知在忙什么,总是见不到人影。   但每次一装扮,都是让同为女子的她都惊叹的程度。   “不捯饬就不好看吗?”许弗音抛了个媚眼给她,臭屁地问。   那媚眼抛得太搞怪,引得小花小草哈哈笑了起来,一时西厢房满是笑语。   薛青玥迫不及待地挽着许弗音来到侯府门外,原本还想看好戏的众女眷,尤其是总想找回场子分家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拉着薛青瑶正吐槽着深居简出的许弗音,突然一个不经意看到跨出门槛的两人,就不由地“哇——”了一声。   薛青玥是京城四美中最艳丽的,任谁走在她身边都会被衬得寡淡,但许弗音居然一点都没被比下去,这样一对美人联袂走来谁能舍得移开目光。   许弗音走动间,环状金饰错落于发髻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光芒璀璨。   远处薛睿之与其余侯府子弟正要上车,听到身边人谈到七少夫人,转过头看去。直到听着耳边的惊艳声,薛睿之才回神。“原来七少夫人长这样啊?”“她与七郎成婚后,就无缘得见”“传闻许家二女极美,传言不虚啊”。   薛睿之心知,像今日这般世家聚会,她一旦露脸,他曾经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皆成泡影。   许弗音自嫁给薛怀风后就不在意他人眼光,内耗没出路。薛青玥更是因侯府嫡女的身份,正眼都没看过他人,越过薛青瑶等人,骄傲地领着许弗音进了专属于她的马车中。   女眷到齐后,几辆马车依次在大街上前行。   夏日炎热,即便有扇子还是闷热极了,薛青玥抱怨着怎的还没到。许弗音夺过无静手中的扇子,给薛青玥来了个加强版扇风。薛青玥也不甘示弱,与她互扇起来。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许弗音差点跌出去,还是无静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出什么事了?”许弗音问向马夫。   马夫跑到前面,没多久又跑了回来。   说是前方好几辆马车挤在街道拐角处互不想让,不知因什么起了冲突。   由于她们的马车在后面,一时也看不清。   许弗音疑似听到叶文嫣的高昂声音,还不等她分辨,突然一辆装饰奢华,连轮毂都镶嵌着鎏金圆钉的马车与她们并行,伴随着一阵靡靡香风从车牖外吹入。   一只青涩柿子幼果穿过帷裳,啪嗒一下落到许弗音手心。   许弗音目光发紧。   柿子会让她想到曾在百柿街发生的事,那栋宅子的庭院里就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柿子树。这像是某个印刻在记忆深处的符号,一旦出现就能让她联想到某个特定人物。   她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掀开车帘,并排的马车上,正是天幕里那张笑脸。   他似乎早知道她在这辆马车上,当看到她盛装打扮的模样,眸色微黯,随即挂着疏懒的笑容,无声做了个口型:夫人,真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焦点   看清对面人的口型后, 许弗音眼睛忽然弯成小月牙,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前世为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镜头练习数月的,每一个弯度都是根据她的容貌调整的最佳弧度。   许弗音的反击来得如此迅速。   天幕里天生魅惑,他有一双看石头都深情的桃花眼, 看谁都像勾引。若不小心着迷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因为这是个某种意义上完全冷情冷肺之人。   在天幕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时,许弗音又唰的一下放下帘子, 彻底阻隔掉天幕里剩下的话。让他犹如看连续剧看得起劲, 下一刻就是未完待续,心情卡在半途不上不上。   难受吧, 难受就对了。   以为就你会挑逗吗。   天幕里不禁失笑,在身旁打扮成仆从的暗卫惊异的目光中,轻道了一句:“脾气真大。”   薛青玥领着贴身小婢青霜想去前面看热闹,谁叫前面好像越吵越凶了, 热闹她是无法忍住不看的。许弗音将那只青涩柿子一把丢了回去, 也不管对面有没有接到,起身拉住薛青玥, 说:“你别掺和进去, 就在外头看看成吗?”   薛青玥是她们反派阵营的,遇到女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小说定律, 只要与女主对上的, 女主就没输过。   薛青玥接收到许弗音隐含关切的眼神,有些说不出话来。她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是在奶嬷嬷的教养下长大的,但奶嬷嬷也在她八岁那年去世。薛家重规矩,身为嫡女别人敬她也远离她, 除了年节收到薛老夫人几句嘱咐外,无人让薛青玥感受过这种,像是长辈一般无言的关怀。   明明,许弗音就只比她大了几个月而已。   她突然转过身,抹了把眼睛,不耐烦道:“七婶婶,你好啰嗦啊。”   许弗音想着这小辈真没礼貌,委屈巴巴地望向无静,无静憋着笑意:“是有点。”   看着许弗音满脸天塌了的表情,无静终于明白,为何主君老爱有事没事就逗她,这愉快的感觉会上瘾。   在许弗音耳提面命下,薛青玥原本想掺和的心思也被按捺下来,她依旧看叶文嫣十分不顺眼,但现在先忍忍吧。   薛青玥回到马车上倒豆子似的说给许弗音听,原来是一架国公府的马车与另一架国公府的马车都想先拐弯,却不知何故谁也不让谁,然后就这样堵在前面了。   话说叶文嫣自那日被覃王府的发疯老嬷嬷攻击后,就算老嬷嬷后面受了罚也让她不敢再继续做客。她无处可去,便重新回到国公府。可她原就因排挤才跑外面逍遥,再回去其他国公府小姐们更是肆无忌惮,还每每让她有苦说不出。   这次是她的马车在前面,她们凭什么要逼她让道,为何所有人都劝她不要无理取闹?   叶文嫣都快被这群人的颠倒黑白给气炸了,蒙在脸上的水红色面纱也因她的大幅度动作被风吹走。   “你们总有一日会后悔,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叶文嫣喊完,才发现围过来的一些男女,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异类。   而回答她的是国公府其余小姐们委曲求全的声音:“那妹妹先行吧,我们合该让着你的,是我们不够体谅嫣妹妹。”   她们的退让,更衬托叶文嫣的粗鄙无礼。   一些刚开始注意到叶文嫣戴着面纱,看起来有些神秘感的世家公子们也对她的兴趣大减。   叶文嫣哪知这些后宅中长大的姑娘们,最是懂得绵里藏针,从没在世家后院待过的叶文嫣,只是几个回合下来就败下阵来。   叶文嫣的手握成拳,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姐姐已旁敲侧击过陛下,确定巽王殿下很可能会登船,甚至连殿下下榻哪间上房都知晓,这次她定然能亲口与他解释。   天幕里单手撑在车框上,懒懒地半靠着,百无聊赖地把玩ῳ*Ɩ 着被扔回来的柿子。   空中一条翻卷着的面纱从他眼角余光飘落。   是他伸手,正好能接住的距离。   天幕里没动,任由它落到车毂下方。   某个层出不穷的规律又摆到他面前。   天幕里看了指间被瞬间捏碎的柿子残末,嫌弃地瞟了眼,接过暗卫递过来的丝帕,慢悠悠地擦着手指,命令道:“超到最前面。”   暗卫观察着正在缓慢通行的马车队伍,只剩一条刚好能通过的位置,要是强行通过,必然会被那些推崇礼法的世家们口诛笔伐。   主君这次过来,不是说要尽可能低调行事吗。   天幕里淡淡地瞟了眼暗卫。   于是,这辆由紫檀木打造,纯血宝马拉着的香车骏马没多久就冲到了队伍最前面。   在天幕里经过时,大风吹迷了叶文嫣的眼,她没站稳朝着马车摔过去。   不过马车通过得太快,在她摔落时,马车已在后方的怒斥声中离去,只留下溅起的尘埃扬起。   许弗音听着薛青玥绘声绘色的描述,暗道这种场合就应该是男配出马英雄救美的时候,掀开帘子一看,居然看到那架紫檀木马车,就着其余马车与街道商铺间不算大的空隙,将距离克扣到最后一厘米,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冲到排头。   哇塞,原来古代也能飙车!   你们天机阁里真是人才济济啊。   许弗音还听到前方不少世家公子探出头:“这是谁家的,知不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   那马车通过时实在太吓人了,有的公子刚打开车帘,差点被那马车贴脸擦过,他们顿时无法维持风度,破口大骂:“哪个疯子,不要命了吗!”   “挤什么挤,赶着去阎罗殿啊!”   天幕里为人极度嚣张,但在如此多世家都在的地方,他还能目中无人到这地步,许弗音有些叹为观止。   道路畅通后,马车依次通行。   等许弗音她们来到桃蹊湖时,已经有些晚了,湖边站满了人。她们的马车到来后,并没有引起他人注意,因为一群先行到达的少男少女们都叹为观止地望着从远处缓缓靠近的楼船。   这艘楼船也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在阳光下仿若被渡了一层流光,船头雕刻着百凤朝鸣,凤凰展翅高飞,金翅浮动着幻彩流光,它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如同一座移动的大山。   少有人见过如此玉砌雕阑的楼船,薛青玥激动地差点没崩住仪态,感叹声不断从她嘴边发出:“七婶婶,这是我生平见过最壮观的楼船!”   随着楼船靠岸,它落下的巨大阴影笼罩在众人头顶。   许弗音也愣神地点头,虽然现代有邮轮等高科技交通工具,但她也不会天天看邮轮。在这个年代见到这样的庞然大物谁能不惊叹,这样的楼船应该是大郢现阶段工匠技艺能达到的最巅峰吧。   岸边一片片哗然,人们感叹着这艘楼船的巧夺天工。   有些家族子弟知道些内情,陛下年轻时曾打造过一艘楼船,只展出过寥寥几次,就将之束之高阁,听闻后来又将之送给巽王殿下。巽王为人淡泊,收到后也很少将之展露在世人面前。   这该不会就是巽王拥有的那艘楼船?   今日总算得见到它的真面目,无数曾想一睹楼船的人心下感慨万千。   在场不少女眷匆忙环视一周,但四处哪有巽王半分身影。   倒是远处一架让她们记忆犹新的紫檀木马车,让她们注意到,刚才这架马车卡着距离急速通行,实在太疯狂了。   马车边围着好几位怒目而视的世家公子,他们带着自家仆从,等着看到底是谁这么不守规矩。   如此张狂,简直目无王法。   这样的马车规格甚至都超过亲王座驾,这人必然非富即贵,他们在心中猜测此人出身,一时也没人冲动上前。   却见一个身穿紫色衣袍的邪魅男子施施然地从马车上走出来,他随意扫了一眼在场脸色僵硬的世家子弟,那姿态将肆意狂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笑眯眯地望着这群世家子:“有何贵干?”   一时间,他周遭仿佛被噤声。   几名少女看到他后,立即询问这个过于耀眼夺目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但问了好几人都无人知晓。   此时,士兵们跑来开道,纷纷站在绿荫道路旁。没多久一架亲王规制的马车到来,鎏王带着标志性的笑声领着一群王府女眷走了过来。   他距离天幕里并不远,朝着天幕里说:“先生,不如与本王一起走?”   天幕里下了马车,只淡淡地颔首,姿态极高,鎏王也不恼。   鎏王这一句话,彻底让那群想找茬的世家子们脸色煞白,对男子的身份越发惊疑不定。   岸边众人要向鎏王行礼时,却被鎏王抬手阻止。   “欸,本王没那许多规矩,都起来吧。”   鎏王爽朗地笑着,话里话外都在映射覃王的目中无人。所有覃王在场的地方,除了几位与他平起平坐的亲王,或是如巽王那样极度受宠的御前红人外,其余人无论皇室宗亲还是簪缨世族,都需要行跪拜礼。   曾就有个世家子弟因不满覃王的做派,故意在某个私下场合不跪,后来家中父辈在朝堂上,明里暗里地被覃王党羽针对,最后甚至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流放,家中女眷全进了教坊司。   鎏王这么说,自然而然地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好感也是这样累积的。   楼船已经彻底停稳,几个舵工铺好跳板,表示站在岸边的人们可以陆续上船了。   鎏王站在这座巨擘前仰望,眼中划过一道深刻的嫉妒。   这艘楼船从建成后,他就动心不已,在父皇决定要将之空置后,他绞尽脑汁地搜刮全国奇珍异宝,就为讨父皇欢心能得到这艘楼船。   谁能想到,父皇居然直接送给沈明宥那个只会装腔作势的玩意儿,沈明宥甚至对父皇除了冷眼就是冷眼!   沈明宥根本不想要,还要硬送,贱不贱呐?   鎏王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再度扬起笑容,邀请天幕里,身后跟着一群王府女眷们率先登船。   许弗音低垂着头,能感觉到前方他们一行人经过时,天幕里挥着暗紫色衣袖,从她眼睛余光中飘然离去。她就如同周围女眷一般,淹没在一片问安鎏王的声中,不会被放在眼中。   这些世家子弟们也都没见过如此豪华的楼船,一个个脸上不由地挂上迫不及待的表情。   轮到她们,薛青玥带着婢女先上去,无静走过后,向许弗音伸出手。   就在这时候,异变突生!   许弗音刚踏上跳板,狂风掀起浪涛,跳板随着楼船摇晃也轻微移动了,在重力不平衡中一侧快要连人带板掉到湖里。   “啊!”许弗音刚踩上去,吓得花容失色,短促地惊呼。   她努力平衡着自己,在一脚踩空即将掉入桃蹊湖时,突然从两侧伸出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薛睿之走在她前面,听到她的惊呼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几步来到跳板附近。   他望向另一头也拉住许弗音的男人,他先前专注科举,还没太多机会接触皇室子弟,想了会,想起这是覃王府的高子恒。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隔空凝视对方。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倾向   大风刮得船体微摇, 引起前前后后的女眷们呼嚷着捂住被吹乱的头发。   许弗音险些掉落到桃蹊湖更是惊险,尤其是当两个在京城享有盛誉的公子齐齐抓住许弗音避免她出洋相,顿时引起瞩目。   最尴尬的是站在两位公子中间,被动接受他们互相审视对方视线的无静。   最令她无语的是, 她一个大活人好像被他们通通无视了。   高子恒对打量自己的薛睿之笑了笑, 两个方向拉人会更危险,必然要有人退一步。既然已有薛家人出手, 高子恒很有风度地松开手。   “你拉她上来吧。”   “行。”   薛睿之以为高子恒是恰好路过, 不忍女子落难才出手相助。   高子恒也确实离得近,在他松开的刹那, 许弗音继续艰难地的平稳自己,那跳板仅剩一点挂在岸边,而她正好站在跳板中央。   伴随着周遭一阵惊呼,她被一道大力拉上船, 而那块没绑好的跳板也恰好啪嗒一声掉入湖水中。   若不是他们反应够快, 她定会摔落。   在许弗音踏上艏楼甲板的时候,周围人忍不住为两位公子的侠义之举鼓掌。   平遥侯府的小厮窜了出来, 似想与薛睿之说什么, 但薛睿之已在他开口前就放开许弗音。   “还好吧?”为拉她上来,他是用了劲的, 她的肤质特殊容易留痕。   “没事, 多谢五哥。”许弗音极快地用衣袖遮住手臂,她还有点没回神,下意识地客气说话,又守礼地退开几步。   两人的对话令旁人察觉不出丝毫异常。   许弗音心中还有道浅浅疑惑,怎么好端端的,偏她踩上去就掉了?不过这点疑惑没任何根据, 很快就在她脑海中消散。   薛睿之见她无事,不再停留,转身让小厮跟上。   小厮见状便没有再规劝,他被丁姨娘、薛老夫人叮嘱必须提醒薛睿之规范言行,深层涵义便是让薛睿之断了其余念想。   但小厮觉得,此时的薛睿之又像是回到以前的正己守道,只觉得老夫人她们真是想太多了。   许弗音朝着走远的高子恒遥遥行了福礼表示感谢,高子恒抬手示意,只是举手之劳,意思是让她用不着放心上。许弗音真没想到前几日才带着府兵冲入蜀尘居,凶神恶煞的覃王府公子,在不执行命令时,还是挺正常一男的?   想起那日,也不知道发了一整晚疯的覃王有没有抓到酽白。   薛睿之在进宴厅时,忽感一道犀利的落到自己身上,他也算经历过几次暗杀的人,那种潜伏在暗处的危险信号让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却没找到危险的源头。   薛青玥被吓到,几步来到许弗音面前摸着她全身,急切道:“七婶婶,我可是答应七叔要将你全须全尾带回去的!”   她们今早出门时,薛怀风是在蜀尘居门口目送她们离开的。   许弗音怕痒,躲着她的乱摸,捉住她的手,道:“那你别告诉他。”   得到薛青玥的再三保证,许弗音才放过她,她可不想崽边忍受毒素痛苦还要操心她。   由于许弗音梳着妇人头,穿着也是偏已婚的衣裙,众人并没有将刚才的相助误会成别的八卦艳事,若换成未婚少女说不得就要传得面目全非了。那一幕虽稍显奇异,但也情有可原。   许弗音毕竟是突发意外的焦点,这也让原本被楼船吸引的众人注意起这位美丽绝伦的女子。   “两位公子真是能文能武,不愧是远近闻名的郎君。”   “那女子是谁家的媳妇?为何没在之前的聚会见过,生的如此花容月貌居然没丝毫名气?”   “她旁边是平遥侯府的薛青玥,她又是已出阁的穿着打扮,又没参与过聚会,那答案很明显了,应该是薛七郎娶的那位。”   “不可能,我见过未出嫁前的许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一段时间过去脱胎换骨了?”   “什么,薛七居然还没死吗?”   “应该活着吧,自那场大婚后,好久没听到他的音信了。”   “不是说这位新娘子不愿嫁,外面有相好吗?”   “你这消息可是落伍了,我家小厮的二叔的婶婶的媳妇的发小在薛家帮工,说那都是谣言,许二与薛怀风感情好着呢。她甚至为了陪薛七不惜去了个要啥没啥的破宅院,连煮饭都亲力亲为,还不慎在烧柴火时,连眼睛都熏瞎了一段时日,近期才好!”   “这事在平遥侯府不是秘密,我也听我家婢女提过,我家婢女与薛家的婢女偶尔会在胭脂铺遇到,这不就提起这位七少夫人了吗。”   “真的假的,薛七眼看半只脚都要入土了,她跟着薛七能有什么盼头,疯了吗?”   大多数人对许弗音还停留在她不自爱、甘愿自毁名声的印象上,在听到如此颠覆认知的信息后,大呼不可思议。她们看着许弗音的身影,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聊着这前后反差的消息,相信要不了多久京城又会有关于许弗音的新流言。   她们没发现,身后一个沉默女子,听到她们的话不由将目光转向许弗音。   这边的骚动也引起最前方鎏王等人的注意,鎏王找人打听后,透过人群缝隙看到正在安慰家中小辈的许弗音。   鎏王直勾勾地望着那张娇艳容颜,心下感叹着这真是位骨相美人,就是怎么有点眼熟。   “这是薛七那位传闻中的妻子?本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在旁从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天幕里,不着痕迹地收回踏出去的右脚,直视某处的目光也转了回来。那张妖冶脸孔一旦笑起来,剑眉斜飞入鬓,压着一双风流桃花眼肆意流转,惹得离得最近的王府姬妾面红耳赤。   他随口摁灭了鎏王的疑问:“这世上的美人都是大同小异,偶尔遇到些相像的也不足为奇。”   鎏王被这一打断,也就不再深想,反而对着天幕里挤眉弄眼:“先生多次拒绝本王的馈赠,将女子视作红颜枯骨,还以为你生来无法辨别美丑,这还是第一次听你亲口承认美人二字。”   天幕里从容应对:“不过是按照世俗意义的标准罢了。”   鎏王爽朗一笑:“先生说的话,就是合本王胃口!”   许弗音被几位侍者引领着来到楼船的宴厅,听到前方鎏王的笑声,一抬头就发现鎏王正看着她的方向,似对着她的脸有些许疑惑。   糟糕,她怎么给忘了!   都怪最近事情有点多,这种边边角角的事,不到面对面她不会特意拎出来回溯。鎏王在蘅楼见过女扮男装的她,要是被认出来绝对是一个大麻烦。   男装与女装还是有差别的,她还上了妆,应该看不出来吧?   在许弗音栗栗畏惧之时,却发现鎏王也不知与天幕里说着什么,很快就将视线移开,搭着天幕里的肩一同走到最上首。   许弗音立时放松下来,小人物就这点好,不会被记得太清楚。   随着众人陆续登船,整个宴厅进入的人越来越多,整个现场显得嘈杂但并不混乱。   许弗音看了眼偌大的宴厅,位置是按照男女分为左右两边入座,中间隔着一条宽敞过道。许弗音她们的位置并不算好,落在最后不说,还是靠近大门的第一排,这是不给她开小差打盹的机会。   从这个位置分布,其实能觑到一些鎏王的政治手腕。   古代落座的位置是有讲究的,离上首主位越近说明地位越高,像她们现在的位置显然是被边缘化了。不过鎏王并没将平遥侯府得罪死了,他又给了第一排,也算是间接安抚了被冷落的人心。   许弗音望了眼身边的薛青玥,没见她愤怒,这也说明鎏王的安排是比较符合平遥侯府如今地位的。   无静接过侍者送来的茶果点心,将它们放到矮桌上,却没回到后方待命,她悄悄凑到许弗音耳边:“少夫人,若您没成婚,只从给您的感觉来说,你会更倾向五郎,还是那位高子恒的模样?”   无静从上船后便在暗中观察,今日来泛舟会的适龄男子太多,看得她眼花缭乱。对于给许弗音选择和离后的第二任夫君,她是比较慎重的。   刚才那段小插曲给了她灵感,薛睿之与高子恒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这让她在询问许弗音倾向时有了具体人选可供参考,确定大致方向才能更好寻觅。   两人都没注意,上首正在聆听鎏王源源不断输出废话的懒散男人,忍着不耐烦应付着。他一心二用,单手缓缓撑着下颚,耳廓微动。   许弗音没多想,只以为无静是想说些女儿家的私话,她在学生时代也会与友人谈论哪个明星更帅。无静不爱管闲事,这应该算是无静难得的闲话吧,许弗音有些稀罕此刻的无静,所以对这个问题她还是稍微认真地想了想。   要说薛五郎与高子恒的话,其实按照她的个人喜好,必然是倾向一身诗书气自华又性情相对知礼的薛五郎。她天然就对类似薛怀风那种柔情似水的性格没抵抗力,谁能拒绝温柔男二啊。   但碍于薛五郎之前的出格行为,她是不敢再踏足这个雷区的,只能将这个选项给彻底删除。   许弗音瞧了眼人声沸鼎的宴厅,还有不少世族子弟与闺秀们未入座。她靠向无静耳边,压低了音量:“非要在他们之中选吗,若要择其一的话,高子恒更阳刚俊朗些,你呢,更欣赏哪一位?”   许弗音还顺便反问了一句,女子增厚情谊不就是从分享小秘密开始吗。   此时许弗音没注意一个英气逼人的轩昂男子走入宴厅内,高子恒在外头吹了会风,等人没那么多了才进来。这时候侍者都各自去忙了,他正在查看自己应该坐的位置。由于离得近加上有些武艺在身上,高子恒勉强听到些她们的悄悄话。   一道阴影落到许弗音面前,她疑惑地抬头,就发现话题人物高子恒正紧绷着唇,目露惊讶地望向她。   许弗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菟丝   唰的一下, 热度浮上许弗音两侧脸颊。   高子恒神色不明,许弗音也就慌了那一会。   她注意到无静有些无措,握了下她的手,让她用不着在意。   被本人听到怎么了, 夸他帅呢。   许弗音不断用催灭大法暗示自己, 只要她不尴尬,就没人能让她尴尬。这种时刻她需要更镇定地反问, 将问题抛回去:“高大人, 您是有什么事吗?”怎么站在这里不走。   喊他大人也没错,他算是覃王府的骁卫头头, 那日他闯入蜀尘居她就是这么称呼他的。   高子恒看了眼许弗音还微红的双颊,似是不好意思,但她口中净是睁眼说瞎话,高子恒不由地笑了:“闲来无事散散步, 七少夫人挺有意思的, 只是往后说话可要再小声点啊。”   许弗音露出懵懂的表情,歉意道:“恕小女驽钝, 听不明白高大人的意思。”   她的回答很得体, 一举一动都是名门之后的仪态,与一些世家精心培养的贵女都不枉多让。   但据他所知, 她是小户出身。   男宾那一面, 薛睿之与庶常馆的同僚聊着话,突然注意到高子恒的站位。在小厮的紧迫盯人中,他像是没看到般挪开视线。引得小厮更觉丁姨娘有些过于不信任薛睿之,这还是他们熟悉的翩翩君子。   高子恒看许弗音要装傻到底,也就顺势停了话头:“听不明白便罢。”   上首,几位距离鎏王座位较近的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与鎏王看起来十分熟稔的天幕里, 她们娇羞地提醒家中长辈询问来人身份。   却被鎏王一句江湖上的友人打发了,长辈们一听便阻止家中小辈的想法。既然与江湖有关就彻底断绝了联姻可能,无论是什么江湖地位,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世家并不会让子女与之有所牵扯。   少女们满含怨念的盯着男子,希望他能有些涵养告知具体身份,不知具体身份又怎能武断毫无机会,但天幕里全程只是微微笑着,没说任何话。   侍女刚倒斟上酒液,却惊讶地发现天幕里并未放下酒杯,而是直接饮下。侍女满腹震惊,主君认为饮酒会影响他的判断力,所以非必要从不主动碰杯,即便是面对鎏王也是能少喝就少喝。   鎏王见他今日如此给面子,亲自为天幕里倒酒:“先生真是爽快人,再来一杯!”   另一边,在高子恒转身时,眼神凝在远处。   随着岸边的世族子弟与闺秀们都陆续登船,舵工们准备起碇时,从灌木丛里钻出一个身上沾满草屑,形容有些不修边幅的女子朝着这边时狂奔而来。   叶文嫣在与国公府小姐们起了争执后,不慎从马车摔落,虽身体无大碍但摔晕了脑子,在马车内昏迷许久。   国公府的小姐们自然没那么好心喊她,等叶文嫣醒来,众人早已登船。   叶文嫣望向楼船,穿过遥远的距离,看到宴厅中高子恒的身影,她激动地挥挥手,边跑边大声喊道:“我还没上去,等等我!”   她是认识高子恒的,希望对方能帮她叫停楼船。   高子恒脸色陡然变了变,没别的,覃王子嗣虽多,但里头有大半都为叶文嫣着迷。高子恒见过他们往日多么清高,却不知缘由地对叶文嫣痴狂的模样。在发现自己也在第一次见面时被此女影响心神后,他及时控制住自己,所以他对叶文嫣很是提防。   许弗音也听到那道熟悉的女主声音,眼睫颤了颤。   这样众多世族汇聚之地,女主压轴才更有震撼效果,非常符合女主出场的剧情发展。   叶文嫣的喊叫声是有贯穿魔力的,不少人都听到了,靠近舷窗的人们更是探出头望向岸边。   最幸灾乐祸的莫过于国公府的小姐们,看着叶文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毫无世家风范,她们举起丝帕笑话着,但她们脸上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几名王侯公子陆续站了起来,高喊道:“先别开船,等等她!”   这其中又以覃王府的一位嫡出两位庶出公子最吸引目光。   在场所有人看着这一幕,皆是哑口无言,好奇那女子什么来头,居然能让这群皇孙如此失态。   有几户正在与覃王府公子议亲的人家,震惊地望着覃王府唯一没走的面色僵硬的高子恒,高子恒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又有人认出叶文嫣出自何处,又望向满脸尴尬国公府的几位夫人,像在嘲讽:你们国公府真不得了,出了这么厉害的姑娘!   这些夫人们从未遭到如此苛责凝视,恨不得将丢尽洋相的叶文嫣立刻家法伺候。   既然来不及,就别上船了,她又跑又叫的像什么样子!   而楼船已经离岸有一两米的距离,除非淌水不然叶文嫣无法上船,他们见叶文嫣急得嚷嚷,顾不得身上华服被浸湿,跳到了河水中,看得船上众人啧啧称奇。   而这时候鎏王在做什么呢,他被斟酒侍女那艳色脸孔迷住,忍不住摸了一把侍女臀部的鎏王,侍女吓了一跳,嗔了眼哈哈笑的鎏王。在听到叶文嫣的喊声时,鎏王那点醉意都彻底没了,他在看到岸边呼喊的叶文嫣瞬间,也犹豫了一下,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接触叶文嫣次数太多,加上不断警告自己,有了点免疫力。   他正想提醒自己儿子,别被叶文嫣影响,却刚好看到儿子也随着覃王府的那几个没脑子的一同跳下船。   鎏王气得差点倒仰。   许弗音距离主桌很远,但她都能发现鎏王的脸色铁青,那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完美诠释了那句:这个大号废了,本王说什么都必须练个小号。   鎏王猛地站起来,他挺着微鼓的肚子,虽沉溺酒色多年还依稀看出他曾经俊朗的轮廓。   鎏王冷脸:“吉时已至,帆起!”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等那群下船的人,于是舵工们不顾下方喊叫声,继续手头的启碇工作。   岸边的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楼船启航,再如何喊叫,都唤不回来,楼船渐行渐远。   宴上众人都停下了欢声笑语,都品出了点鎏王此举的其他含义。要说鎏王想给覃王府下马威直接开船还有理可依,但这群下船的人里头还有他唯一的儿子。   这是连自己儿子都不待见了吗。   鎏王喊完后,重新坐下后还是气息粗重。   他想要恢复雄风的想法越发急切,早年实在太不知节制,有无数美貌女子让他难以忍住自己的下半段。导致这些年竟是无法再一展雄风,更是子嗣稀少,哪像覃王那般子孙满堂。在某些皇室宗亲眼里,覃王一直比他有竞争力,皆是因这子嗣问题。   若不是天幕里有法子,就算天机阁在江湖上地位超然,也无需他堂堂亲王如此低三下四。   “先生,您看,本王真的急啊,那些药……”   “殿下勿急,还差最后几味,药童们分布各处都在为您竭尽所能地收集,有些草药外形相似,若太着急搞错……”   天幕里像是没看到鎏王眉宇间的焦急,不紧不慢地安抚着他。   被天幕里这么一提,鎏王忙急道:“先生,本王不急,不急,慢慢来!最终药方可一定要是对的,本王等着你们收集完成!”   楼船完全离岸,本次消夏泛舟会也正式开始。   鎏王在众世家的行礼问安中,说着一些场面话,这就与许弗音印象中的领导发言相似,她无聊地与薛青玥互相喂瓜子,就她们的位置上不断传来咔嚓咔嚓声。   几个忍着不用食的少女望着羡慕,她们为何能过得如此……舒爽自在。   每一季度这样的相亲会,会由各大世家轮流主持,这一次原本该由覃王王妃过来,只是覃王前些时候因府中遭贼闹得满城风雨,就以覃王妃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婉拒主持。   既然覃王不来,那必然要由其余世族代替。但大多世族不敢冒风险代替覃王,唯有鎏王不怕得罪,再加上鎏王需要借这机会与世族们增加联系,乐得将这泛舟会给接过来。为了好好办下这场聚会,他还特意寻沈明宥借了这艘久未出世的楼船。   这次主持泛舟会,也间接扩展了鎏王在京城的威望。   而覃王自然不甘心被鎏王抢了笼络人心的机会,只是他刚犯了错父皇虽没重罚却告诫他要谨言慎行。   无奈之下,覃王自身不参与,就干脆派出最器重的几个儿子前来撑场面,也是在提醒各大世族不要轻易站队。而如今这艘楼船上,覃王府只剩下高子恒这一根硕果仅存的独苗。   待鎏王说完开场白后,未婚的男女都会被侍者引去隔壁的花厅,那儿已备下数种适合年轻人互相熟悉的游戏。这毕竟是打着为世家子弟们相识的聚会,鎏王自然会为这些小辈们创造相处的机会。   薛青玥也与其余未出阁的姑娘们一样起身,她与许弗音依依惜别,看着还有些不想离开,许弗音暗笑这个傲娇小孔雀居然还怯场了。   许弗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薛青玥接收到许弗音眼中的鼓励,才微微定下心神随大流离开。   宴厅大半青年男女离开,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大约是彻底对儿子失望,鎏王喝着酒不断与天幕里说着话,他长篇大论,天幕里则是偶尔回几句。   鎏王对这个独子可谓极尽宠爱,在他发现叶文嫣身上的奇特魅力后就提醒过儿子,但这个从小唯唯诺诺的孩子第一次反抗他,如何好言相劝都听不进去,满口都是叶文嫣单纯无辜,为何要对她偏见那么大。   偏见大?   知不知道她都惹到多少王侯子弟了?   这不是偏见,是此女身上绝对有古怪,要一个不留神可能会被颠覆一切。   鎏王是不敢拿整个鎏王府赌的,这也是她在见过叶文嫣几次后,突然认其为义妹的缘故。   鎏王是真动了治疗好下半段,重新造一个继承人的想法。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醉眼朦胧中又瞟到门口端坐着喝茶的许弗音,门外光线为她粉白的肌肤渡了一层银边。他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一眼便能看出这姑娘还没彻底长开,未来也不知是何等的千娇百媚。   他笑得意味不明,对着天幕里道:“先生你见过宫中的莲妃娘娘吗,那真真是倾国倾城啊!但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能与之比肩的,就好比门口的那位薛家的小娇娘呢。”   鎏王完全清醒时,并不会拿莲妃与其余女子作比,他这是借着酒劲抒发被安庆帝捷足先登的怨气。   霎那间,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正百无聊赖的许弗音。   许弗音端着茶杯的手不由收紧,她惹那老色批了吗,至于又拿她开涮?   无静脸色微变,为许弗音拿果盘的手抖了下,险些让瓜果掉落,许弗音帮她接住,暗中拍拍无静的手,她们不能冲动。   许弗音当然很冒火,但在封建皇权的制度中,她这样身份的女子但凡敢对上位者刺出一句,就是一个大不敬罪名落下。这对如今的平遥侯府来说绝对是雪上加霜的事,她承担不起。   鎏王就是个口无遮拦的主,先前在蘅楼她就领教过,看他说话有些云里雾里的模样,多半是喝醉了。   就当他在胡言乱语,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她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   在场其余命妇看许弗音的表情也是各异,鎏王十分好色是众所周知的,看他府里那二十多名姬妾便知他有多荒唐,这还只是娶入府中的,外头的不知有多少。   但这么开调戏臣妻实在太超过了,简直能与傲睨万物的覃王相媲美了,她们有些同情许弗音,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在场无人敢反驳鎏王一句,因知道他可能就是醉后乱言,若是当真反驳反而会惹恼鎏王。   只希望许弗音可一定要镇定住,不要一个激动自觉受辱就反击啊!   鎏王丝毫不觉自己一句话引得全场震动,还继续问:“你们说是吧?”   众人苦笑着附和了两声,许弗音确实生得极美,特别是那一身气质就是最严格的世家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是一位华贵中又不失清丽的女子。若薛怀风没遭那劫难,这真是相当般配的一对眷侣。   但再如何美,这都是薛七的妻子!鎏王是不是疯了啊!   “说起来小薛将军要一命呜呼了吧,女子就是菟丝子,与其陪你家小辈来相看,还不如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再选一位强者依附,这才是女子的生存之道。”   虽鎏王没指名道姓,但这菟丝子明显是指许弗音。   鎏王的逆天言论,让对礼法极其重ῳ*Ɩ 视的命妇们已经想怒斥喝止了,但她们还是在身边人的无声劝阻下清醒了。这是一位亲王,还是一位皇位有力竞争者。   如今是覃王与鎏王夺嫡的时段,若是为一落寞侯府的小妇人出头是亏本买卖。   如果将来是鎏王荣登大宝,收拾他们该如何应对?   这话无人敢应和,以前的平遥侯府有镇守边疆之功,如今死得都快没人了,只剩下侯府名头的荣耀,哪还有能呛声的资本。   鎏王嚣张吗,比起覃王自是好了许多,但他骨子里依旧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皇室成员。   许弗音一顿,手指颤抖地厉害,无边怒意正在酝酿。   天幕里盯着许弗音,眸色沉了下来,如深不见底的平静潭水。   姓薛的残废就是她的死穴。   天幕里目光一扫,一个在边缘端着甜品的侍者,立即为许弗音送上一盏琥珀蜜梨盅,盅壁上刻了个“忍”字。许弗音心神微动,心底快要忍耐不住的熊熊怒意被这盅梨汤浇灭了一点。   她望向高坐于上首,随意喝着酒的紫衣男人。   天幕里脸上的懒散笑容消弭,在抬起衣袖的间隙,看了眼许弗音,暗示她冷静一点。   天幕里又示意鎏王靠过来,将一药瓶递过去,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临时的,能助您短暂恢复,需要一刻钟内食用,否则药效减半。”   鎏王闻言,也不再对着许弗音乱言。   他并不算全醉,还有些神智在,不过是看不惯曾将他鎏王府压得抬不起头的薛怀风,趁着点酒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先生误我!怎的不早些拿出来。”连本王的称呼都丢了,既然天幕里这里有临时药,哪还等的了片刻,迫不及待地起身,“待会再与先生细聊。”   鎏王是宴厅的绝对主角,所有举动牵扯着众人的心,众人正神情各异时,就看到鎏王也不知道与身边的妖冶男子说了什么话,起身兴匆匆离开。   众人这一看,上首只剩随意懒散坐着的天幕里,男人斜倚在软靠上,鸦青长发蜿蜒散落在矮桌上,当他笑起来,那映射不出光芒的墨潭眼眸流转着肆意流彩。   他总是在笑,但此刻那笑不达眼底,令所有凝视那流彩之人遍体生寒。   一时间不分男女皆被他无意间流泻的风华慑住,无人注意到男人抬起食指在矮桌上点了四下。   远处打扮成普通侍女,在不久前斟酒时就被鎏王调戏过的澧都欲女收到暗号,神情微微一愣。   因为那动作的意思是:吸干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快跑   鎏王步履加快, 来到长廊时,如获至宝般凝视着手中瓷瓶,缓过神后,他让底下人去选几个妖媚舞姬, 又想起什么, 要求换成清丽端庄点的。   底下人领命,鎏王突然道:“九弟呢, 还没到?”   “九殿下派人来传, 会乘坐游船过来。”   “这老九,真是…”也太悠哉了吧。   这种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也就他兴趣缺缺。   鎏王府曾有幕僚让他小心老九,怀疑老九可能都是伪装的。但丛老九被带回京,他就是看着老九一点点长到如今这样,他还能不知道吗, 老九自始至终都是那闲云野鹤, 不爱参与政务的性子。   有次沈明宥的马车都快出京了,还被父皇派禁军给强行拦了下来, 让他回去继续在朝堂上待着。   虽然鎏王打心底嫉恨沈明宥的过度受宠, 却又不得不承认,真要他信哪个弟弟没争储之心, 也就是对谁都没好脸色的老九了。   仆丛离开后, 鎏王刚吞下药丸,一名身姿聘聘袅袅的女子来到长廊。鎏王对这位斟酒侍女有印象,特别是此时也不知怎么的,她好像比在宴厅时惑人百倍,那双看过来的眼像是有无数勾缠住他的丝线。   当她伸手摸上他的肩时,极致高昂的情绪让鎏王眼珠布满红色血丝, 只觉得眼前女子能吸人魂魄,女子笑得越发妖娆:“今日殿下只要奴好吗?”   鎏王呼吸不畅:“好,不要别的,就你了!”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   吸干他,就是字面意思。   澧都欲女只要与男子行事就能通过不断吸收来增强自身功法,但如果不想涸泽而渔不能对着同一个男人一次性吸没了,需要控制次数,才能可持续。   通常天幕里会循序渐进,刚才却足足点了四下,那就是吸干精气的意思。   主君恐怕恶极了鎏王,因为五下就是吸死,四下是临界点,活着又没完全活着。   主君就不想鎏王好好活着。   接下去鎏王的精气神会因为次数增加被掏空,在不知不觉间将内里腐蚀殆尽。   鎏王急匆匆离开,一名侍者为天幕里斟酒时,将一纸条贴在酒盏底部递过去,天幕里将纸条收入衣袖,就着光扫了一眼,是皇城司的人在桃蹊湖岸边等巽王。   天幕里望着船舱外微风吹过,泛起细细涟漪的湖面,又瞟了眼门边,已经冷静下来正在喝着蜜梨盅的许弗音。   她有个很大的优点,非常听劝。   天幕里眸底的笑意一闪而逝,站起时一缕袍角划过半空,尾缀绣着曼陀罗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有几位成婚多年的妇人看着男人离席的背影,摸了摸烧红的脸,有的人仅是路过就能轻易勾走魂儿,真真是个妖孽啊。   幸好那群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小姑娘们都去花厅了,不然再待久一点还得了。   上首之人都离开后,整个宴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许弗音过了那冲动的劲儿后,就自洽好了自己,并开始品尝那盅琥珀蜜梨盅。   这盅熬得格外酥烂入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又看了看周遭,好像只有她的与其他人不同,这该不会是天幕里为自己准备的吧。   刚才那个侍者,她没猜测的话,那就是天幕里的人。   他做得如此明显,就不怕她去告密?   许弗音转念一想,如果告密,鎏王是信他,还是信她,她好像有答案了。   将属下混入亲王队伍里,他到底要做什么,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致。他一个江湖人士本不应该参与,但丛他种种行为来看绝不单纯是鎏王友人那么简单,所以他暗中支持的是哪一位?   知道这么多秘密,她真有能善终的一天吗。   许弗音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颤抖端着汤勺的手,这时有一位命妇过来与她说话,无静在旁小声告诉她来人是谁,还顺便为她介绍现场其余重要人物。   许弗音所在的角落原本是无人问津的,也不知是否因方才的事,认为许弗音受了大辱,不少人主动过来与她说话,还有的邀请许弗音参与世家聚会。   许弗音要忙着照顾崽,眼看离倒计时还剩不到一个月,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只能委婉表示有机会一定去。   就这样在轻松的氛围中,隔壁花厅的欢呼声不断传来,原来是男女各一队在玩投壶。男生那队有高子恒这样的高手,成绩遥遥领先。薛青玥的脾气是不愿认输的,于是她立刻让婢女青霜过来搬救兵,有无静在她们女子队定然能扳回一城。   “无静,你去帮帮她,我也想看咱们女子队赢了他们能如何?”   无静笑着应是:“那若是不赢回来,岂不是无颜见少夫人了。”   等无静被拉走后,许弗音继续喝茶,眼神不断瞟向外头,神情泛着些许焦急,女主怎么还没到?   是的,虽然叶文嫣第一时间没赶上,但以这个衍生世界的剧情运转方式,许弗音笃定叶文嫣应该会以别的方式登船。   男女主之间有特殊引力,以叶文嫣的气运必然能遇上沈明宥。   许弗音绞尽脑汁都没想到能找什么合适的理由见巽王,而在这艘楼船上,可能是她仅剩的机会,只有叶文嫣到了她才能见缝插针。   许弗音端茶杯的手一顿,下腹微鼓,好像茶水喝太多了。   一旁候命的婢女领着许弗音去轩侧,那轩侧以实木搭建,窗框上镶嵌着五彩琉璃,木框缠绕着缤纷蔷薇。这轩侧造得十分华丽,但排队的人也太多,特别是女子专属的那一间,简直人满为患。   整栋楼船的厕所造得并不多,其余两间也是差不多情况。   许弗音有点急,只能微红着脸颊,小声问婢女:“还有别处可去吗?”   “下一层还有一间,但装设有些粗糙,不适合夫人您前往。”那是供她们这群下人使用的桶罐轩侧。   “哪有什么合不合适的,麻烦带我去一趟。”   婢女所说的轩侧建造在船舱边沿,走在廊道上已能看到外头的湖水。轩侧内光线相对昏暗,空中还飘散着一缕不太好闻的味道,但许弗音对环境不太挑。   婢女在外等候,许弗音来到小隔间解决完走到外间,准备舀水洗手时,注意到远处舷侧边缘上的一块木板没盖严实,有些水花随着波浪拍到地板上。   这类桶罐轩侧,为能及时清洗木桶,会在舷侧开个口子,方便船工舀湖水,这个木盖下方就相当于楼船连通桃蹊湖的大型蓄水池。   许弗音走了过去,这个不盖好水会越积越多,容易滑倒。她弯身拿起它准备重新盖紧时,疑似听到下方若隐若现的吐泡泡声,这要多大的鱼才能产生这种诡谲音频,就是鲸鱼也发不出吧?   许弗音也只是疑惑了下,拿起木盖的时候,无心往木盖间隙看了一眼,也就这一眼,她的神情瞬间定格。   看到的画面太匪夷所思,她下意识地将木盖彻底掀开。   赫然看到下方数十张人脸隔着幽绿湖水齐刷刷地转过头!   无声又静谧,这些人都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们都是活着的!   这是水蛟,她曾听闻古时有常年住水泽之人水性极佳,入水后如履平地,因此有水蛟翻浪的说法,这群人就被民间称为水蛟,另外也有浪里白条的称号。   刚才她听到的诡异气泡声,就是他们长时间在水下闭气发出的。   那场景就像一场大型科幻片展现在她面前,这是原著没出现过的一群人,在那一刹那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忽视了什么重要线索。   但现在她没时间思考那纷杂的线索,脑海里只剩两个字:快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屋内   湖面微波起伏。   屏息的凝视。   许弗音眼皮微睁, 集中身体所有力气要往回冲刺时,猛地停住动作。   几道光束穿透绿盈湖水下,金属的反光在移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水面扎向她。   是她跑得快, 还是武器射得快?   从看到湖面下密集人影到思考出路, 过程不过瞬息间。许弗音的表情陡然放松,她的姿态显得弱不禁风, 语气也透着浓浓困倦:“啊, 我肯定是没睡醒,又在做梦了。”   此刻她的演技飚到又一个职业高峰。   把眼前的一幕定义成做梦, 也将那一触即发的气氛缓和下来。   在水蛟们还没凝聚出攻击时,她不但没尖叫,还给予他们继续隐藏的可能性。他们的一点犹豫,一点愕然, 也给许弗音多争取了几秒时间。   这几秒, 足够她做一个动作。   不给他们反应,她争分夺秒地重新阖上木盖。   水面距离她所在方位, 有垂直距离, 再利用话术短暂地放松他们警惕,彻底阻断水蛟们的攻击空间。   水蛟的数量太多, 她拼不过他们的速度, 只能靠出其不意了。   整个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中途她只要慢一点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蓄水池的水蛟们钻出水面低声嘶语。   “让她跑了,怎么办,追吗?”   “追不上了,她会说出我们的藏身点的!”   “没人会信她,只会当她胡言乱语。”   “谁能想到——”会碰到如此特殊的闺秀, 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水蛟首领那像是野兽般的竖瞳盯着那块已关闭的木板,那是他们打开用来临时换气用的。这是一间只有下人才来的轩侧,是个隐蔽的好去处。   偏偏在最重要的藏匿环节,遇到个不安常理出牌的。   许弗音起身拎起裙摆就一口气冲到婢女面前,婢女正在眺望远处一艘通体玄黑的游船,吓了一跳:“薛少夫人,您怎么这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闺秀们都讲究“步从容”,步伐不可过大,步履快慢皆有门道。方才带许弗音来轩侧时,她还暗暗觉得这位薛少夫人的仪态极好,现在这样真是完全丧失了世家风范。   许弗音哪还管得了什么礼仪,恐惧地大口呼吸着,没有精力回答她。   夏日热浪袭上了上来,她的牙齿还在轻微打颤,根本连不成完整的声音。周遭忽远忽近的说话声灌入耳膜,她捕捉到“游船”“巽王”几个词,却无暇分辨。   直到看到远处的天青色山峦,她才确定自己暂时安全了。   那群水蛟为何会躲在那儿?   她只记得原文,到了晚上楼船会出现三名刺客,在晚宴时装扮成侍者行刺几位王爷。而叶文嫣当时已是巽王侧妃,为讨好心上人会在宴厅中献舞,又惊艳了无数簪缨王侯之后。   那刺客疑似认为叶文嫣极受巽王宠爱,几次对她痛下杀手。叶文嫣在逃跑中有好几位女子被动为她挡刀,无静就是这样下线的。   原文以女主视角展开,只提到叶文嫣最终化险为夷,并成为巽王的独宠。   不对,一定有别的她没想到的。   许弗音捂着大脑,不断串联小说与现实的各种偏差,挖掘隐藏剧情。终于,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杀手来自哪里?   杀手们的目标是几位王爷以及他们的子嗣,原文中最终受益人是当时被圈禁的覃王,假设覃王是原文的幕后推手,那么他就是想铲除异己自己上位。   现实里覃王之子并没有行刺老皇帝,换成了舜王家的高子业,所以是舜王成了那个面壁思过,被圈禁之人。   如果按照原文逻辑,她的假设成立,那么现实里搅浑局势的就是舜王。   那群携带武器的水蛟,很可能是舜王准备的杀招。   大致剧情看似没变,但细节已经面目全非,未来皆是未知。   以她看到的水蛟人数,足足是原文刺客的好几倍,危险系数翻倍。毒辣日头如同淬了火的细针穿透薄衫,扎到她的肌肤上。   这都是推测,许弗音,你不能仅仅因为推测就自乱阵脚。   许弗音强作镇定地让婢女先回宴厅,借口自己还想再逛逛。她独自来到船头喊住几名舵工,先询问楼船内具体能够自由行走的区域,后面才像是不经意般,问如果身体不适,能否提前回岸。   一名晒得黝黑的舵工顶着日头正在固定铁锚,见许弗音是世家女子中罕见的对他们不是轻蔑态度的,便多说了几句:“这位夫人,鎏王殿下登船时就下令,今日船上所有人在晚宴前不得离船。您若要等游船来接你们,恐怕要在戌时之后,若不适可以可选一间舱房休憩。”   鎏王需要用一场大型宴会,来巩固自己在各大世家的地位,又怎会允许有人破坏他的计划。   许弗音的心不住往下跌。   许弗音看了一圈在附近偶见的巡兵,没上前全盘告知。   轩侧水下藏人之事,她无法用自己的推理轻易打草惊蛇。以鎏王笑面虎的性格不会信她,他打心底是男尊女卑那一套,对女子说辞不会信。而她还是平遥侯府之人,有可能事后被他借题发挥,将她污蔑成同党。   许弗音疾步往宴厅,她心中急切,怕晚了就没那群水蛟的踪迹,可她没能找到可以让她说出去不被随意降罪,并能相信她的话,还能对此有所防备的人!   以上三点,能做到的,几乎没有。   宴厅内只留下少数几位年龄偏大的夫人们,她们坐在一起唠嗑着,与她离开前没甚差别,还是那闲适舒缓的氛围。唯有许弗音不复轻松,浑身僵冷着。   大部分夫人小姐们都聚集在甲板上,疑似是在迎接某位大人物。   许弗音视线一转,注意到角落里,那为她端蜜梨盅的棕衣侍者。   虽然嘴上不提,但比起其他不熟稔的,许弗音心底是更愿信天幕里的。   许弗音张开唇刚发出一个音,在那侍者转向她的时候,又忽地闭上了嘴。   可问题是,她不知天幕里是哪一派,如果他暗中支持的恰好是舜王,她岂不是羊入虎口?   就在许弗音惴惴不安时,舷栏边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越发嘈杂。许弗音也终于分出了一点心神到外界,循着她们的目光方向看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艘玄黑色游船靠近,船头代表巽王府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着,发出清脆声响。   是沈明宥到了!   许弗音在人头攒动中,遥遥望着沈明宥一身玄色衣袍步出船舱,踏上渡板,被众心捧月般迎到艏楼甲板。他周围顿时被久侯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巽王殿下日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等等吉祥话不断流出,仅听音量比向鎏王问安时响亮许多。   “诸位不必多礼,本王闲来无事四处走走,”巽王语气平淡,稍抬了下手,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玄色弧度,“都起吧。”   对于巽王的冷淡态度,众人都见怪不怪,君不见殿下面对圣人时亦是如此。   由四名士兵为他开道,也依旧挡不住汹涌人群。   即便巽王刚纳侧妃没多久,但巽王府剩余妃位依旧空置,更遑论他是殿前红人,又极少出现在各大聚会中,众人如何能不激动。   沈明宥回首看了一眼后方靠近的舫船。   回到岸边时,遇上叶文嫣一行人想要搭船。只叶文嫣尚能解决,但她身边还有鎏王、覃王家的几个糟心玩意儿齐刷刷地喊他九叔,一副他不帮忙就不罢休的架势。   沈明宥不耐应付,便让刘圃又给他们备了一艘舫船。   沈明宥踏上艏楼甲板后,对着几个眼熟的世家子弟微微颔首,令那几位青年激动得面目通红,似是因此就比其余人更高一阶。   看到巽王到来,许弗音震颤的身躯稍稍缓解。   沈明宥身为原著最后的赢家,许弗音不清楚这次楼船事件他是否有参与,或者他亦是推手之一。但沈明宥的属下不分男女,每一个几乎都有亮眼技能,他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   由此能确定,他至少不会因她是女子就瞧不起。   眼下她别无选择,他似乎是她唯一能拼一拼吐露实情的。而随着她离开轩侧的时间越长,证据可能随时都被湮灭,她不能再在这里拖延下去了!   但要告知沈明宥,困难比办法多。沈明宥仅仅是由于鎏王的盛情邀请,才堪堪现身,他会在一段时间后就离开楼船。   这其中大半还是与叶文嫣待在一起的。   想要与他当面交谈,唯有跟着叶文嫣才能有一丝契机。   上船没多久,沈明宥就婉拒了他人跟随陪伴,没多久就带着贴身护卫消失在众人视野。   许弗音刚走出宴厅外,原以为要寻找不少时间,却只在舷栏边走了一小段路,就发现叶文嫣鬼鬼祟祟的身影。   叶文嫣身边很少见的并没有那几位皇室子弟在旁献殷勤,可能是巽王的游船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无人在意后方的小型舫船,她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地上船了。   叶文嫣往左右一扫视,见无人发现自己,快步通往上层的阶梯。许弗音犹豫几许,还是悄然跟了上去。   叶文嫣全程没有停顿,向着前方走上去。随着她步履的踩踏,楼梯的木板发出吱吱声,许弗音在后方听得心率加速,更加放轻自己的脚步,离叶文嫣有一段距离。   越走,越不对劲。   楼船大多休闲娱乐都集中在底层到二层,三层之上有客舱、寝舱、茶室、储物室等等。许弗音本以为女主是靠偶遇,但看叶文嫣的动作与状态,更像是早就有具体目的地。   许弗音害怕路途有人经过看到她这诡异模样,她浑身神经紧绷着。   可能有叶文嫣的气运加成的缘故,她们非常顺利地来到顶层。   从文中得知,这一层除了寝舱外,还有一处观景台。   叶文嫣来到这层做什么?   许弗音压着心中疑惑,踏到最后一层,发现叶文嫣呆若木鸡地站在前方,穿过叶文嫣,远处男女激情四射的画面让许弗音也愣住了。   空旷的观景台上,鎏王正与一名不着寸缕的妖娆美人,他们的身体在日光下越发醒目。   那短促声响,不断刺激着许弗音的耳膜,燥热因子争先恐后地涌上她的脸颊。   这下她还哪能不知鎏王匆忙离席是为了什么。   许弗音眼睛像被针扎到似的放下视线,旋即转身跑下楼,她怕叶文嫣一个激动要喊叫出来,鎏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许弗音找沈明宥的心思都淡了许多,不然她还是另找机会吧。   许弗音猜的准,她才刚踏到第四层的台阶上,就听到叶文嫣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声:“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   鎏王怒目而视,但撞击的动作没停下,他的身体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特别是前方女子魅惑看了他一眼,他来不及收拾叶文嫣,只能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来人,给本王把那东西揪出来!”   那群躲在五层某个舱房的府兵突然窜了出来,朝着叶文嫣扑过去。   在楼上鎏王咆哮之时,许弗音听到楼下也传来踩踏声,如果再往楼下跑定会被撞到,她可没有适合的理由来搪塞。   许弗音不再停留地跑向四楼寝舱,她先是推了推前面几间舱房,全都是关闭状态。连续推了好几间,直到发现一间寝舱没关紧门,她就跑了进去。   这间寝舱布置得很雅致,老紫檀桌上摆着一香炉,飘散着袅袅烟雾,房间是空置的,无人在内。   许弗音没忘记重新关门,她左右环顾,视线扫过适合藏人的地方,床底、衣柜,最后她还是跑到离她最近的一张书案之下,那书案有一挡板在前,从进门处是看不处里头藏人的。   许弗音蜷缩着身体,捂住瑟瑟双臂,安静等待士兵们离开。   哒哒哒。   凌乱的脚步声隔着门响起。   许弗音猝然听到门扉被重新打开,那喘着粗气的气音让许弗音熟悉无比。   是叶文嫣!   她明明在入屋前关了门,从外观看与其他舱房无区别,叶文嫣怎么还能找到这里?   此时,廊道外传来沈明宥的声音。   沈明宥领着几位皇城司的探事司踏上楼,望了眼那群气势汹汹的士兵,不疾不徐地问:“你们在本王房外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极近   叶文嫣也听到了外间的谈话声, 又是喜出望外,又是踌躇。   她从姐姐那儿得到的信息是,巽王的房间在第五层,由于沈明宥喜静, 是右边长廊的最后一间。不久前在岸边人多口杂, 叶文嫣每次想说话,都被几位公子打断, 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出来寻巽王的踪迹。   可她刚惹到鎏王, 外头还有那么多士兵,叶文嫣纠结许久, 还是决定先躲过这群气势汹汹的士兵再说,她朝着床底滚了进去。   许弗音听着她的动静,缩着的肩膀不自觉卸下力道,不是同一处就安全系数五五开。   以过往经验, 与叶文嫣同处一个空间, 没意外就是她倒霉。若是真被抓到,说迷路也不知能被信几分, 许弗音发愁地想着后续处理办法。   士兵们见到沈明宥, 告知是鎏王殿下要抓一位打扰他雅兴的女眷,那女眷疑似就藏到这层楼。雅兴是好听的说法, 沈明宥就是因为欲女将任务超额完成, 不想辣耳朵才临时换到四楼舱房的。   寻常时候,就算是好美色如鎏王也是要脸面的,不会在大庭广众的如此肆无忌惮,这回是上头了,等清醒后还要看欲女如何处理。恰好,沈明宥带来的两位探事司也看到了那一幕, 传到老皇帝的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士兵们可不敢得罪如日中天的巽王,解释完问:“九殿下,我们能否去房间内搜查?”   沈明宥颔首。   由于这是巽王的临时住所,士兵们翻箱倒柜的动作并不粗鲁,沈明宥跟着队伍步入屋内,轻描淡写的眸子含着冷意。   屋里进老鼠了。   还是两只。   沈明宥的视线看了眼床底,又望向书案,突然神情微微异样。   书案底部,挡板与地板的间隙,露了一小片衣裙在外头,可能连躲藏的人自己都没发现。   男人眼神凝了下,抬步走向桌案边,靴子一脚踩上那片兰苕色布料。在他走动间,衣袍下摆交叠在许弗音的滚边料子上,彻底将士兵们的视线遮掩。   许弗音听到士兵入内,就开始闭眼为自己倒数,她忽然感到衣裙的轻微拉扯,惊得像尾巴被踩到的小动物,差点要跳起来。   什么情况?   许弗音扯了扯衣裙,怎么扯不动。   她僵硬地转过头,在昏暗的桌案下,勉强看到有一条缝隙,而她在蹲下来的时候衣裙往那条缝隙延伸了一点。   许弗音的呼吸有点紊乱,她被发现了?   沈明宥朝着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士兵摆了摆手,士兵立刻领会了意思,转而向别的方向搜索。   “啊呀呀,你们不要扯我的衣裳!”   “好痛,慢点,慢点!”   叶文嫣被从床底狼狈地拖了出来,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叶文嫣拼命挣扎也没丝毫作用。   她的后背在地板上摩擦着,疼得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士兵对沈明宥道:“九殿下,就是她了!我们要带她去复命,不知…”   沈明宥没阻止,叶文嫣对上男人冷峻的目光,不敢置信他为何如此冷血。背上的疼痛叠加对姐姐不可言说的极度,她满腹委屈:“巽王殿下,您不能因为姐姐另嫁他人,就将您的愤怒转嫁到我身上!你们已经过去了,我与姐姐是不一样的!”   那群士兵哪想到抓个人,会听到这种宫闱秘辛。传闻大郢第一美人与巽王殿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在民间甚至有这风流韵事的话本流传,原来都是真的吗。   士兵们一个个低头,装作没听到。   却不想,沈明宥下一句话就将所有臆测打碎,以陌生的口吻问:“你姐姐是谁?”   叶文嫣表情卡住,想起那次进宫刚好与沈明宥擦身而过,巽王殿下可能是完全不认识她的,叶文嫣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中,喃喃道:“我姐姐是叶依依…莲妃娘娘,您的青梅竹马。”   “你说的事本王不清楚,”沈明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以前见过她几次,不熟。”   只是认识罢了,他怎么不知他有青梅。   叶文嫣甚至听到身边一个士兵小声说了句“这不是在损害殿下清誉吗”,叶文嫣望着沈明宥不喜不怒的表情,丝毫没叶依依说的求而不得,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她不敢置信地说:“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与姐姐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没有姐姐说的因爱成很,她还能用什么途径成为巽王侧妃。   叶文嫣就这样神情恍惚的被带走,沈明宥示意两位探事司先到其他空余房间等待。   等人都离开后,沈明宥将门关上。   他走到桌案前,指节往书案上扣了扣,那声音仿佛在许弗音绷着的心弦上敲击。   “还不出来吗?”   许弗音原本还在想,这次与女主待同一处,倒霉的居然不是她。她还没庆幸这罕见的幸运,就听到头顶隔着木板的敲击声。   许弗音察觉到被踩到的裙摆松开,意识到什么,涨红着脸移动,她慢吞吞地从书桌下钻出来,一双大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简直像只一惊一乍的兔子。   沈明宥心神一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走出来,本王是能吃了你?”   许弗音不敢耽误,尽可能控制着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地站到巽王一米开外,不远也不近。她行了一个蹩脚的福礼,声音细如蚊蝇:“巽、巽王殿下。”   真不怪她怂,巽王的气势太强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那无形的压迫感压制到喘不过气。   沈明宥漠然地望着她:“他们在追的不是你,但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是来找谁的?”   许弗音眼皮一跳,一照面就被猜得七七八八,似乎任何事在他面前都是无所遁形的。   “找、找您。”   “说,何事。”   沈明宥一挥手,香炉里龙涎香的火芯瞬间熄灭。   周遭无人,许弗音知道机不可失,是谈话的好机会。   更何况眼前的男人不喜浪费时间,极重效率。许弗音一直记着那位鸢夫人在原文说的那句:巽王不爱听任何废话,有话就直接说。   许弗音将自己在轩侧的遭遇隐去她差点被抓住的桥段,只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地描述出来。沈明宥眸色锋利了许多,舜王保密功夫做得很好,还反利用皇城司的调查为自己打掩护,让皇城司的人疲于奔命。他明面上不能插手太多,包括老皇帝送他的这艘楼船,平日都是有人给老皇帝报告使用情况。   这艘楼船一开始是按照战船图纸打造的,但凡他对楼船有了别的心思,老皇帝不会像如今的和颜悦色。   “知道了,你的消息很重要。”   许弗音见沈明宥果然没第一时间否认她的所见所闻,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是信她的。能让那么多人死心塌地,沈明宥真的有其独到之处。   沈明宥快步出门,将门带上,许弗音被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还在想要怎么好组织接下去的话,沈明宥就回来了,他是去传这则消息了。   其实这次,沈明宥还有点意外她没再开口闭口都是薛怀风,每次见她,似乎除了那残废就没其余能说的。   许弗音除了要尽快告知水蛟的事外,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想与巽王换主药,她已经为此惦念许久。   许弗音心ῳ*Ɩ 知,沈明宥只是暂时没时间与她计较先前侧妃之事,不代表那茬就过去了,她必须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足够低才有机会。   许弗音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重重将头磕到地板上:“殿下,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沈明宥眉头微拧,但也没开口,看她要说什么。   “上次臣女擅闯王府药田是为寻找几株药,臣女想与您谈谈条件,能不能将巫麟根、歓魂花取其中一小部分给臣女。臣女有能与您交换的情报,您有兴趣吗?”   她知道这两种主药有多稀有,所以她也不敢要多的,只需要薛怀风使用的量,尽管如此,她也对这次谈判心中没底。   男人目色沉沉:“你要它们做什么,救你那病痨鬼丈夫?”   许弗音手指蜷了下,她并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薛怀风,但眼前的是巽王,许弗音甚至连辩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她死死盯着前方地板上男人落下的翦影,低哑道:“……是。”   在巽王府对峙那日,巽王并没有询问她为什么出现,哪怕当时不清楚,后面见到那僵人外出的情况应该也能猜到一些,她只是将自己的目的完全坦白。   周遭空气像被抽空,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她隐约听到上方传来男人的短促低笑声。   薛怀风、薛怀风,薛怀风。   男人无声念着这三个字。   “许弗音…”   被喊出名字,许弗音无端端有些恐惧,皮肤起了无数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缓缓蹲了下来,那只像鬼魅般的修长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后颈,稍一使力,就将许弗音霎那带到自己眼前,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们近的,好像能感受到对方微热的呼吸洒到自己脸上。   许弗音睁大了眼,双唇颤抖如落叶,那张她从没敢细看,像是冷玉雕琢而成的谪仙容颜毫无预兆的放大。   他的每个字都像覆着薄霜。   “本王凭什么帮自己的侧妃救她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冒认   光线穿过木格窗棂, 两人靠近的影子投落在地板上影影绰绰。许弗音近乎能看到男人深邃眼眸里自己那小小的倒影。   沈明宥几乎将许弗音拢在包围圈里,语气却透着无边的寒涩气息,那隐怒近乎朝着她扑面而来。   他在说什么?   许弗音被绕得反应了好一会,才理解男人话中含义。所以她刻意忽略的侧妃之事, 果然巽王从头到尾都没改变过主意, 他居然真是在报复她的拒绝,报复她的践踏。   在巽王看来, 她与薛怀风就是辱没他皇族尊严之人, 又怎可能帮忙。   沈明宥低头时,眼神不经意间落到她微张的红唇上, 那色泽如被碾碎的晚霞揉进了烟云里,视线短暂停留,竟是一时移不开去。   心底压制许久,被重重枷锁捆缚着的重重妄念不停撞击着平静心湖。心底有个声音在引诱他破除屏障与压制, 彻底将眼前之人完全控制在掌心之中, 为他独占。   沈明宥慢慢闭上了眼,将那些疯狂的、黑暗的, 残留在骨子里的掠夺欲念重新束缚起来。他很清楚这样的失控, 对于他而言有多么致命。   男人松开扣住她后颈的手,没有即刻起身, 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无论什么情报, 本王都没兴趣帮你丈夫。”   在他看来,许弗音身上不会存在有价值的情报。   许弗音脸色发白,身躯始终轻轻颤着。虽然有所预料,但巽王连听一听的想法都没有,从一开始就截断她的希望,这比她想的开端更糟糕。   不行, 就这样放弃,后面再要见巽王就更难了,眼下就是她仅剩的机会。原本打算一步步引出话题的,在男人轻漫的目光中,许弗音还是开口:“您应该记得,薛家是因什么被陛下冷落的。臣女可能有那失踪的半块虎符的消息,对这个您也没兴趣吗?”   其实原著没具体写这一段,许弗音是靠自己推理出来的大致方位。这会儿也顾不得推测是否是真的,先将引子抛出去再说。   这个消息,对任何一个王爷党都是绝对轰炸的消息。虎符是什么,只要想掌控大郢兵力,就绝对不能少了这至关重要的凭证。   沈明宥的视线满是厉色,有如实质般的目光审视着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许弗音瞳孔震了震,听出他话语中的威胁成分,她说的若有假绝对不会被轻松放过。   “臣女知道的。”   她不是不怕,全靠一腔孤胆不让自己露怯。   许弗音在推理过后,是犹豫过的,要不要拿它去换主药。   这无疑是与虎谋皮、火中取栗,太危险了!   她随时都可能成为虎爪之下的牺牲品,但她知道沈明宥是几位王爷中最守承诺的,他不会对真正有用的人轻易下杀手。她只要表现出自己的一定能力,并不危害巽王党,他不会对功臣动手,甚至事后还会给予一份厚礼。   与谁合作不是合作,她为何不选——最强者。   若沈明宥最后登上高位,多少算一份从龙之功。从原文来看,这是一位有眼界兼顾度量的上位者。   沈明宥没作声,似在衡量她话中的可靠性,终于在许弗音的屏息中,喟叹一声:“为那病痨鬼你真是殚精竭虑啊……许二,本王有句话你最好听进心里去。”   许弗音抬头。   “他不值得。”   “你总有一日会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许弗音斩钉截铁道:“臣女从不后悔。”   值不值得她自己会判断。   在决定挽救崽的性命那日起,遇到那么多困难她都没放弃过,又怎会后悔。   沈明宥嗤笑了一声,才继续道:“关于那半块虎符,你说的若属实,牵扯甚多,已足够本王事后让你不知不觉死去。”   许弗音深深吸了口气:“您既然当着臣女的面直说,就是不会这么做。”不然以你的性格,只会悄声无息地解决。   沈明宥对此不置可否:“三日后,本王会派人去接你,希望你不是在忽悠本王。”   许弗音的眼睫剧烈地抖动了下,三日,那不就正好是她与薛怀风约定十天的最后一日吗。   计算完时间,巨大的喜悦渐渐淹没许弗音,巽王这是答应交易了,救薛怀风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要集齐了!   许弗音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位探事司的敲门询问声,沈明宥站起身,眼神示意许弗音先藏起来,他去开门。   探事司虽职位低,但却是安庆帝安插在朝堂上下的爪牙。   探事司凑到沈明宥耳边,轻声道:“九殿下,那间轩侧已派我们的人寻过,他们确实待过,但已经离开了,我们是否要依据他们留下的痕迹继续搜寻?”   “继续,不要影响船上的人,有什么情况你们见机行事。”   “是。”探事司应道,“另外,还有道口谕,陛下即将到达桃蹊湖岸边,让您即刻出发去迎驾。”   正打算换回天幕里的沈明宥沉默了下,这是预料以外的状况。   今日老皇帝起床时,精神头还不错,顺便就将这几日皇城司的情报一次性看完,然后安庆帝临时就有了出行打算。大郢皇帝出行,分公开与微服,这次是后者。   由于楼船一直有老皇帝的死士盯着,他这次安排上船的暗卫并不多。   沈明宥沉吟着捏了捏眉心,他忽然看了眼后方的桌案:“……”怎么又躲那里了。   沈明宥高强度运作的神经稍作放松,将笑意隐了下去,先带她下楼再安排其他。沈明宥打发走探事司,领着许弗音往另一条人烟稀少的楼梯下去。   许弗音狗狗祟祟地跟在沈明宥身后,她看了眼前方闲庭漫步的背影。他好像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这般,极度的理性,理性到像是没有活人的气息。   若被人碰到他们在一起,要如何解释?   啊,是她想岔了。   巽王早就将她这颗雷埋在自家后院,该恐惧被拆穿的是她才对。   在踏到一层甲板时,许弗音谨慎提醒:“殿下,三日后见?”   沈明宥“嗯”了声,凝视了会她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让身后的暗卫告知无静保护好自家主子。   舜王显然是狗急跳墙,想对另外两家动手,但只要舜王还想要皇位就不至于惹怒世族。世族是最藏污纳垢的,但有时亦是最团结的,尽可能不动他们,是对舜王最有利的。此时带走她,过于醒目,反倒将她陷于无谓的流言蜚语中。   而在安庆帝眼皮子底下,沈明宥只有什么都不插手,才是他最信任的儿子。   沈明宥权衡后,重新踏上游船。   安庆帝一行人来到湖边时已是暮色四合,夕阳将远处天际染成一片橙红色。   安庆帝是被太监魏淳扶着下马车的,他走路时看起来与健康时没有太大区别,但若细看,就会发现后劲虚弱无力。   皇帝的出行很低调,像是普通富家翁,来湖边观赏日落的美好景象。   当看到沈明宥,那张被岁月深刻侵蚀的脸上,展露出一丝慈父微笑:“老九,来,今夜哪儿都不许去,就待朕身边。”   “微臣拜见陛下。”沈明宥规规矩矩地行礼。   “欸!你看看你,又这样!”   “无规矩不成方圆。”沈明宥坚持道。   每次见到沈明宥如此疏离,安庆帝都一阵气闷,又拿他毫无办法。   安庆帝看起来越发苍老,原本只是半白的发丝,如今近乎满头霜雪,但他的精神十分矍铄,他正在听刘圃汇报那群浪里白条躲在轩侧之下的消息。   安庆帝开怀而笑,很是高兴:“哈哈哈哈,要给那通风报信的侍卫好好奖赏!朕还想着要怎么找他们的踪迹,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沈明宥神情一滞。   “老九,朕再教你一招,何为帝王心术。”此时安庆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年轻时意气风发,征战四方的豪情万丈,“那就是能在掌控全局的前提下,尽可能隔岸观火。在适当的时候,再舔一把火将它们烧得更旺!”   岸边的芦苇在夕阳中被染上了璀璨金色,那水天相接的波纹映照着光芒,将帝王瘦长的笑容映衬得越发嗜血狂傲。   在舜王花了长时间准备这群浪里白条,还被皇城司的人发现踪迹后,安庆帝在几经思虑后,没打算再放任舜王继续活下去了。   但要怎么处理这个试图刺杀兄弟极其子嗣,又对帝位觊觎已久的儿子,安庆帝犯了难。   那就顺着舜王的计划,帮他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这时候除了被安庆帝勒令回到岸边,不许他沾染夺嫡之争的沈明宥,其余皇族、簪缨世族因此陨落多少,安庆帝并不会在意,权利的道路上从来都有牺牲。   安庆帝要的是皇权的绝对集中,在他生命的末尾,权势依旧是他永不松手镌刻在皇朝最顶端权杖上的明珠。就算是亲儿子要抢,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沈明宥猛地掀开眼皮,眸色不再疏懒,犀利非常。   到这个地步,不止皇族成员,包括所有簪缨世族都会被卷入其中!   守在岸边的,是那位擅长针线活的暗卫,在看到不知与安庆帝说了什么,转身后面色沉冷走过来的沈明宥,心底打了个寒颤。有多久没见主君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了,仿佛将所有波涛汹涌的情绪都压抑到了极致。   “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找个河岸边的渔夫装作夜捕,开舫船去接许弗音过来,理由就说薛七病重。”见那暗卫还在发愣,沈明宥不复冷漠,提高了音量,怒目而视,急斥道,“还不快去!”   暮色霭霭中,一艘低调的舫船停靠到楼船不被人注意的后方。   叶文嫣被府兵抓过去时,鎏王转换了地点,不让人来打扰,叶文嫣这才暂时逃过一劫。   她下楼时,正巧看到巽王那艘玄黑游船离去,她心急如焚地在附近打圈,在走到后方时听到那头渔夫朝着外头的巡逻士兵说:“侍卫大人,平遥侯府的薛七郎急毒发作,差人来告知希望能接自家夫人回去。小老儿刚捕鱼路过,就接了这趟活。这位大人,能不能去接薛少夫人出来,这是薛七郎的玉佩作为凭证。”   叶文嫣听着渔夫的问话,心下暗道许弗音与薛怀风是强行结亲的,坊间那么多唱衰他们的流言她都听到过许多。他们是没有感情的,薛七就算急症发作又怎么会千里迢迢找自家夫人,应该是侯府的人派来简单知会一声吧。   而她与薛怀风更熟悉,他们有在军队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倒不如她去探望。这不过是叶文嫣的借口,回岸的途径被鎏王的侍卫阻断,现在正好有这样一个能突破的地方,她希望能回到岸边再找到巽王,说服他,让他知道她才是比那随便点的宫女更合适的侧妃人选。   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感情,再勇敢争取一次?   这次不是为姐姐,就是为她自己。   她走了过去,有些犹豫,但眼神还是渐渐坚定起来:“我、我就是许弗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震怒   今日楼船上的宾客太多, 巡兵也只记得几位重要贵胄家的面孔。他看了眼叶文嫣有些面生的脸,从发髻上看不出她是否结亲。   其实这是国公府的姑娘们刻意为之,就是为让叶文嫣在聚会上出丑,而叶文嫣哪懂得这里头的门道, 反倒误打误撞了。   巡兵本想入内询问, 既然人就在面前,也没舍近求远:“你说一下这块玉佩的图案。”真夫妻, 就能说出来。   叶文嫣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时, 曾见过薛怀风的随身玉佩样式。当时她想摸一摸的时候,还被薛怀风温和婉拒。因此她多瞧了几眼, 记忆犹新。   她觉得这士兵态度好生无礼,脑海里想起许弗音那一身如家族主母般的耀眼风华,磕磕绊绊地学着许弗音说话时的轻缓有度:“正、正面是八宝纹,背面阴刻篆书‘忠义千秋’的家族箴言。”   巡兵总觉得这薛少夫人的模样很变扭, 低头看向那玉佩, 说得一点不差,便放了行。   叶文嫣的脸上泛红, 急迫极了, 生怕中途自己会被拆穿。   她以前也没做过这样李代桃僵的事,很是心虚。   她这段时间屡屡碰壁才意识到, 寻常人要见王爷, 特别是像沈明宥这样整日要在御前伴驾的王爷,简直难如登天。   她在巽王府门外蹲守数日,甚至连巽王的座驾都没遇到。   叶文嫣安慰自己,许弗音要见薛七时间多的是,并不差这一次。她不一样,她要是再不见一次沈明宥,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会离她越来越远。   当巡兵将玉佩交给她的时候,叶文嫣用汗湿的手擦擦裙摆,接过玉佩。刚要上船就听那船夫奇怪道:“怎么模样与那客官描述的不一样,如此普通?”   桃蹊湖附近已有皇家卫兵把守,这个时间段,任何船只再要接近楼船,都会被盯上。这次冒险派出的船夫身份必会被追根溯源,暗卫选的就是常年在岸边捕鱼为生的船夫,就连舫船也是这位船夫自家的,回头若虚扮演的薛七也是真正在病重。   一切都是真的。   即便皇帝起疑,也只能让他起疑,总比继续待在危机四伏的楼船上安全。   而暗卫在让船夫去接少夫人时,是将许弗音容貌细致描述的。见船夫听得云里雾里,暗卫干脆道:“一眼望去,人群里最美的就是了。”   叶文嫣有点不忿,刚想反驳船夫几句以貌取人,这一转头就看到了将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画面,急急地催促船夫:“快,快开船!要是我夫君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拿命来赔吗?”   那船夫是个老实人,被她的话恐吓住。他就一普通船夫,要不是这一单实在给得太多他还不接呢。这刚出发就被一队官兵盘问过,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甚至连生辰八字,家在何处都要了去,现在靠近楼船又是一通问询,这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这一催促,船夫也不敢再怀疑,可能是他看不懂这群贵族老爷们的眼光吧。   叶文嫣看到了什么呢。   是鎏王新一轮征伐结束,想起搅事的叶文嫣,于是又命让那群士兵下楼抓人。叶文嫣看到的就是那群凶神恶煞的士兵下楼,她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要再被抓到回去可就完了。   更糟糕的是,远处廊道有一群女眷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叶文嫣隐约看到许弗音笑语嫣然的身影。   遇到当事人,她羞于面对,便立即催促着船夫启航。   许弗音将水蛟之事告知,虽不确定能不能影响结果,但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加之与快集齐所有草药,神情比先前放松许多,笑着问薛青玥等人:“所以你们还是输了一矢?”   薛青玥提到这个就郁闷:“到最后一次前,无静已经帮我们拉平比分了,谁知那高子恒的小厮竟然在前方扭秧歌!然后高子恒投的是入壶,无静被干扰得只投了倚竿,差了半招!”   “高子恒那厮,就是个小人!”   她刚吼完,许弗音旁侧一扇门突然打开,正是高子恒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当他板着脸看人时,那种学武之人特有的凶悍气势能将人吓得发懵。   现场气氛有些尴尬,任谁被说是小人都不可能有好脸色,高子恒没当场问罪都算她们运气爆棚。许弗音辈分高,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我家青玥只是随口胡言,望高公子不要与她计较。”   高子恒瞧了眼缩到许弗音身后的薛青玥,又重新看向在他面前依旧不退半步的许弗音,这让他想起那晚在蜀尘居也是如此。她这胆子,在女子之中也算独一份了。   高子恒:“我计较又怎么样?愿赌不服输,也可以再比一次。”   薛青玥接收到高子恒的挑衅,望着许弗音抓着她的手,嚅嗫了下唇没再说话。   高子恒也在聚会中见过薛青玥几次,记得这小姑娘冲动又口无遮拦,倒没想到在许弗音面前温顺得像只小绵羊。他越过她们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道:“干扰也是一种技巧,我只在乎结果,结果就是我赢了。”   高子恒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笑嘻嘻地望着她们,渐渐走远。   “覃王一定很烦恼他的亲事吧,”薛青玥很是看不上高子恒,望着他们的背影,“高子恒就算了,这群狗腿子小人得志个什么劲?”   许弗音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小心祸从口出。”   薛青玥感受到一丝被包容的宠溺,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七婶婶不在花厅,不知里头情形。我是看薛青瑶她们,无所不用其极地谄媚着这群皇室子弟,即便当个妾或是没名没分都愿意,有些不忿。我们世家女子,哪怕薛青瑶只是庶女,难道非要如此降低自身去迎合他们不可吗?您看您嫁给七叔,哪怕穷苦些不也挺幸福的,我……也想找一位真心喜爱的。”是真的穷啊,七婶婶这身衣裙还是她一同订制的。   许弗音惊讶道:“你觉得我与夫君幸福?”   “难道没有?今早见到七叔时,总觉得他的气色快比我都好了。”   许弗音嘴角微扬,连薛青玥都能发现,就说明她真的将崽养得不错。许弗音暗道不能骄傲,还没完全救活崽呢。   薛青玥这话在这个时代是离经叛道的,在她忐忑望过来时,许弗音给予了肯定。   许弗音注意到一旁的无静格外安静,面色还有点发僵,问:“怎么了?”   无静摇了摇头,因为安庆帝的到来,是出乎意料的,主君只能临时将本就少的暗卫又撤下了大部分。   以现在三家争锋一触即发的势头,他们这一派必须越低调越好,任何一点怀疑都有可能全盘颠覆。   无静在接到安庆帝到来的消息后,就一直心绪不宁,这才在最后投壶时心神失守。她是主君进入大郢时就同一时间来到皇都的,在她的观察中,这位安庆帝晚年好逸恶劳,对朝政也不上心,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位在帝位经营数十年的,醉心权术的帝王。   安庆帝拖着病体还要强行来到桃蹊湖,必然不会是来欣赏风景的。   无静是想到这点,才无法镇定下来。   “嗯?那是——”   许弗音忽然注意到,在夜幕降临后,于远处模糊的湖水天际线之上,一艘舫船正从楼船驶离。   许弗音的视线固定在那个渐渐走远的点上。   在附近闲逛的几位女眷也看到这一幕,上前询问原由。她们并非是要走,泛舟会是世族们共享的聚会,大多数人都会待到结束,这是礼节。更何况这艘楼船少见问世,就是当夜睡在楼船上也并非不可,她们只是不满那特殊待遇。   许弗音也朝着她们的方向走去,就听那巡兵意正言辞道:“人家是家中夫君得了急症,这才破例的!”   还待女眷们再问是谁家的夫君,许弗音也竖起耳朵听,鎏王却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已穿戴完毕,与许弗音在五层看到的激情画面截然不同。只是他的眼底泛着黑青,就像是精气神被抽了大半。   许弗音没有多看,随着大流行礼。   鎏王先是眯了眯眼看向那艘远去的舫船,打算待会再问,便转而笑道:“各位,怎么还聚在这里,晚宴已经开始,都回宴厅吧。”   虽是笑着的,但在场谁又会轻易违逆。   许弗音即便想继续听,也只能作罢,与其余女眷一同被那群士兵们请入宴厅。   许弗音坐下后,忍不住回眸望向外面黑漆漆的湖水,此时已看不到那艘舫船的影子了。   晚宴进行得如火如荼,一出出表演轮番上演,在众人看得不断叫好时,鎏王微满意,招手让侍从过来,问:“刚才是谁家派人来了?”他下令过,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然到今晚宴会结束前,谁都不能离开。   侍者说是平遥侯府的薛七毒疾发作,希望接自家夫人回去,巡兵看性命攸关,这才通融。   “你说什么,薛七?”鎏王笑得格外大声,惹得周围几个世家的人都往这个方向看来。鎏王看了眼位置末端,用完餐食正在净手的许弗音,“他的夫人不就在这儿吗,这薛七有几个夫人?”   约莫是搞错了人,这件事鎏王也只当个乐子听。薛七中毒颇深,连太医都断定活不过今冬,也不知还要折腾什么。   许弗音又察觉到上方鎏王望过来视线,并不轻佻,但依旧让她感到不适。不过她很快就忽视了鎏王的视线,因为她发现舞娘们都在离场,侍者也开始收拾起残局。   她透过船舱看向湖面上的弯月,戌时要到了,这就意味着这场泛舟会即将结束。   许弗音不由转过身,无静在她身后为她整理裙摆。整个晚宴都没有出现原著中的暗杀,那群浪里白条也像是她的错觉。   许弗音眼眸微亮,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躲过这个剧情点了?   猝然,连续几道啪嚓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宴厅的烛光全灭,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桃蹊湖岸边,沈明宥寻了借口,远离安庆帝所在,在一处被绿荫掩盖的岸边等待,他神色平静地望着眼前波澜微起的湖面。   直到一艘舫船从夜幕中驶来,他绷直的唇角微微松了下来。   还没等舫船完全靠近,就见一个暗卫几步飞跃到岸边。暗卫就是那位针线活极其出彩的,他是在出了帝王死士监视范围后,才悄悄上船的,原本是想暗中护送。   却在看到里面的人时,彻骨寒凉。   沈明宥一眼便注意到暗卫浑身湿透,甚至连用内力烘干湿衣都忘了。   暗卫的状态有别于以往。   沈明宥瞬间敛起所有力量,浑身肌肉紧绷着,犀利如刀锋的视线扫向那艘看上去安静的舫船,疾步向前,又骤然停下。   他的语气彻底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暗卫感受到主君不再收敛,外放出的一丝杀意,心跳几乎快停滞,这是主君真正动怒的前兆。   “我们…没接到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锦簇   霎时, 无形气体凝聚成实质,如闪电般在暗卫颈侧割了一道口子,距离跳跃的动脉不过毫厘。沈明宥驭下严苛,下属犯错通常不会亲自动手, 而是交予专门行刑的部门执行。   暗卫心中泠然, 主君这是气疯了。   暗卫没有立即处理伤口,口子开得不大, 见沈明宥不再言语几个闪身上了舫船, 暗卫朝伤口撒了点止血粉就马不停蹄地跟随。   船坪上是船夫昏迷的身影,当沈明宥进入船舱, 就看到已经被打晕的叶文嫣头发蓬乱地倒地,她被堵着嘴以防醒后叫唤。   沈明宥死死盯着她,攥了攥手指,声音平稳得诡异:“九十七, 把你前后做的所有事, 以及上船后所见,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暗卫九十七咽了咽口水, 快速将所有自己所知的描述。   听完后, 沈明宥缓缓阖上眼,喉间挤出一道冷涩轻笑。   下一秒他的身影遽然暴起, 宛如一只迅猛的猎豹, 快得近乎是习武之人的极限。他掐住叶文嫣,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脖颈,将她彻底摁到地板上。   他深知,此女有多难灭杀。   他曾用酽白的身份近距离观察并亲自动手过,一旦遇到危险,此女总能碰上意外否极泰来。如今日这般顶替他人已不鲜见, 反之,所有与她作对的皆会遭到反噬。   那以后,沈明宥就打消念头,干脆将之放任到京城各家。   沈明宥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掐住瞬间就收紧手掌,喉骨在他手中发出脆响。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叶文嫣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叶文嫣在昏沉中感到一阵压迫喉咙的剧痛,那像要将她化作齑粉的力量在喉间炸开。叶文嫣泪水泉涌,睁开双眼却因眼瞳被水弥漫而模糊。   是…是谁?   舫船剧烈晃动,还没到一个呼吸间,原本还完好的船篷忽然裂开。顶部木板像是年久失修,朝着沈明宥接二连三地砸落,其中一块木板砸穿了船板。   与此同时,身后的密林传来卫兵呼喊九殿下的声音。   -   突然的暗寂,整个宴厅都陷入一片慌乱中。   许弗音从晚宴开始就始终绷着神经,她立即转身,准确无误地握住无静手腕:“在吗?”她一直有确认无静的方位。   “奴婢在,您别担心。”无静发现贴在手腕上的手指有些颤,反握住。她不知许弗音在怕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安慰少夫人的情绪。   她还要留在原地保护少夫人,只希望八十二他们够给力,去外面探查出具体情形。   八十二便是给许弗音端蜜梨盅的侍者。   上方传来鎏王的拍手声,一时间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哪怕看不到人脸,但鎏王的掌声还是稍稍稳定了人心。   似乎是现场慌乱情绪取悦了准这位王爷,他笑得志得意满:“诸位别慌,这是本王最后安排的表演,现在大家看向舷窗之外。”   众人哗然,不满的情绪还没起来,只见如墨天幕上,随着一道响声划破长空,一束金光冲上云霄,细碎光点化作漫天星辰散开。   “真美啊!”薛青玥也被楼船外的美景吸引。   众人的埋怨都化为乌有,感慨起鎏王的大手笔。大郢的火药技术还没普及到千家万户,像烟花这般稀有物除了节假日很少点燃,能看到如此烟火盛宴,不少人对着鎏王的好感倍增。   不得不说,正是有鎏王一开始命人掐灭烛火,造成的短暂恐慌,再放出如此一场绚烂烟火秀,才将本次泛舟会的气氛推向最高潮。   无数人挤到舷窗边看烟花,许弗音只是在黑暗中放松下来。幸好是虚惊一场,她拍拍胸口,剧情点已经过去,她不应该再那么草木皆兵。   薛睿之从轩侧出来时,也看到空中花瓣层层绽放的画面,他驻足欣赏着。顿然他发现前方一位巡兵,仿佛被一道大力扯入水中,噗通一声坠到湖里。   发生得太快,那巡兵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彻底没了声响。   即便有,也会被湖上烟花响声淹没。   薛睿之快步上前,却没靠近,他没有武艺在身,不能以身涉险。在隔着一定距离下,他查看巡兵消失的水域,湖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薛睿之眨了眨眼,就好像刚才看到的,都是他的错觉。   烟火绽放约莫一刻钟,在即将结束时,鎏王府的侍从们安排世族们陆续离场。五艘游船从湖面远方而来,舵工们搭好登船板,离场由世族贵胄的身份来决定先后登船顺序。   不远处,黑暗诡谲的湖水波澜中,有十几双眼睛浮出水面,静静盯着船上众人,等待着最先头的皇族成员踏上船板。   薛睿之一路过来,见那群世家中人陆续从漆黑宴厅中走出来,谈天说地,气氛热烈而轻松。他看到落在后方信步而行的高子恒,几步上前:“子恒兄,在下有要事与你商议。”   高子恒借着烟火的光,看清来人。   他与薛睿之往日无交集,更谈不上熟悉,但看薛睿之满脸肃色,高子恒也没拒绝。自家父王一直挺眼馋平遥侯府在军中威望,只可惜薛家从来都是保皇党,最近才有了对覃王党的倾向。   两人来到僻静处,听清薛睿之描述的情境,高子恒的眼神冰冷:“你确定没看错?”这样的世族聚会,高子恒连随身武器都不方便带,没人会带着一柄枪去相亲的。   薛睿之踌躇了下:“不确定,但那巡兵是在我眼前消失的。如果真出事,希望子恒兄若能力所及,能帮忙照看我的七弟妹,她柔弱无依,恐会被变故吓到。我带来的小厮有些武艺在身,我会带走家中两位侄女。”   虽极度ῳ*Ɩ 厌恶心机颇重的薛青瑶,但在危险降临之时,薛睿之并没打算丢下她。他很清楚一个家族的兴旺仅靠他一人独木难支。   而他带来的小厮才两人,不足以护下许弗音主仆。高子恒武艺高强,加上薛家近期刚投诚覃王,正是索取庇护之时。   高子恒环视周遭一片寂静的漆黑湖面,神情严峻,若薛睿之没看错,这艘花团锦簇的楼船就是一座孤岛了!   “我尽力,但不一定顾得上她。”在高子恒考虑己方人手时,突然注意到薛睿之强调的人,还是将许弗音放在自身之前的,他的目光颇为古怪,“你这五哥,对弟妹是不是过度关心了点?”   薛睿之脸色微变,不知该如何回话。幸好高子恒对别人的家务事没兴趣,两人交流后各自分开。   许弗音与无静跟在大队伍尾端,两人看似轻松地聊着话,但仔细一听就知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们前后都夹着准备登船的女眷,男子在另一头队伍。   人们热烈地说着今晚烟花秀的盛大,薛青玥被熟悉的世家密友喊到了前方。她与许弗音说了声,向前越了几个人,却被不知何时走过来薛睿之的小厮拦住。   无静正搜寻着人群,找八十二等三名暗卫的具体方位。   许弗音看到五艘游船来接他们时,这代表她们即将回岸,看来今日有惊无险。   许弗音的眼梢抽搐了下,她捂着不断跳动的眼皮,望向泛着微光中的湖面,隐约看到一条条黑影在水下穿梭。   忽地,前方出现层见叠出的尖叫声。   “——啊!”   “什么东西!”   “我的脚被抓住了!”   暗幕之下,数道烟花同时升起,光芒交织成绚丽星河,但已无人在意。   十几个水蛟潜伏在登船板下方,在最前方的几位皇室子弟来到登船板之上。这群水蛟将手从水中伸出,像深藏于水底的水鬼将人们拖入深渊。   刹那间,水浆崩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暴露   烟火映照着湖面碎成无数波粼, 船檐下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水中伸出的手将最前方的两人拽了下去,后方满头朱钗的安宁侯夫人在踏船板上摇摇晃晃的,她傻眼地望向那片水域,没多久噗噗冒出殷红色。   “啊啊啊——”   在短暂的寂静过后, 空中传来安宁侯夫人的惊声尖叫, 后面像是连锁反应,整个现场乱成一团, 女眷们花容失色地四处逃窜。   宴厅里, 正与欲女在黑暗中嬉闹的鎏王,听到响动才大声呼喊护卫, 但哪还有护卫前来。   一群水蛟从水下跃出,爬上踏船板,一把抓住往回逃离的覃王府四公子。   “不、不要杀我!我有银子,很多银子!”这四公子急中生智, 发现这群浪里白条的目标是自己这群皇室子弟后, 便取下头顶的玉制頍冠,上方还镶嵌着东海珍珠, 他披头散发, 但在性命面前谁还会在意仪态,“它价值万钱, 送你了!”   他将它扔到湖水里, 趁着那水蛟分神之际,几步跨到游船之上,想要寻到船夫开走游船。   一顶頍冠足以抵消这群水蛟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收入,但那水蛟没去找那顶頍冠,因为他们的家人性命都在舜王手里。他也随四公子一同上了游船,并亮出手中利刃, 步步紧逼。   没多久,四公子挣扎没多久就倒了下去,他好似听到漆黑船舱中传来响动,他满怀希望地爬进去:“救救我…”   烟火的光芒穿过舷窗,一个让四公子心神俱震的人坐在那儿。   四公子最后看到的,就是舜王无动于衷望着自己一点点咽气的神情。   舜王坐在昏黑船舱内,静静地看着眼前覃王府四公子趴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如果许弗音看到此时的舜王定会吓一跳,与在蜀尘居见到龙马精神,将高子博捆回去的舜王不同,现在舜王眼角的纹路越发深刻,面部仿佛苍老了十岁。   短短时间内,舜王饱受多重打击,先是世子高子博被马蹄压断脊梁,而后又是唯二的儿子高子业身死。   舜王拍了拍放在桌案上的锦盒:“看到了吗,父王送人下来陪你了。”   锦盒里,是安庆帝特意派人送到府上——高子业的心脏,还顺带留了句话给舜王:狼心狗肺的玩意,把他的心脏送去给舜王看看!   舜王永远都记得,那日收到这锦盒时的惊悚莫名,这是老皇帝对他觊觎帝位的警告。   高子业是否入宫刺杀皇帝有太多疑点,到现在此事都是悬案,但舜王很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干。毫无疑问一定出自党争,是哪一方他不确定,但鎏王党、覃王党、老皇帝,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再不行动,等待他的,就是支离破碎的舜王党。   他没有继承者了,那鎏王、覃王凭什么有!?   尤其是覃王,他的儿子不但多,还个顶个的有出息。   消夏泛舟会上,鎏王会亲自带着独子主持这场聚会;覃王虽本人没到,但他几个最被世族大家们推崇的儿子,诸如四公子、五公子、高子恒都来了。   这样的好机会,他如何能错过。   舜王只是想尽可能解决几个重要的皇室子弟,这样舜王党才有机会置之死地而后生,重新与另外两派党羽回到同一起跑线。   斗而不破,不招惹世家,只展开党争。所以看似险恶重重的楼船,世族贵胄们反而是相对安全的。   想要再次上权力的牌桌,才是舜王的最终目的。   舜王本来听说有一机敏女眷发现水蛟们的踪迹,还担心他的谋划败露。但他的运气不错,在给水蛟们换了更隐蔽的位置后就再没被发现,看来这次就连老天爷都站在他的一边。   舜王嘴边刚有了笑意,他透过舷窗望向外面,打算再杀几个就让水蛟们撤退。   他猛地站了起来,舜王疾步向前,他居然看到有几名黑衣水蛟从水里冒出来,对世族贵胄们动手!   他分明告知这群水蛟,绝对不能动世族!   当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衣水蛟从湖水中冒出来,舜王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   到底怎么回事?   他放出的水蛟不过十来人,数量怎会如此之多!   在周遭不断响起的叫喊声中,许弗音被无静拉着在拥挤人群中穿梭,许弗音听到远处,一道高子恒崩溃的喊声:“四哥!”   她一回头,就见覃王府的四公子被逼到一艘游船角落,没多久就倒了下来。记得这位四公子也是下船找叶文嫣的公子之一,好像是后来又上楼船了。   许弗音的双唇颤如坠叶,竟然连皇室子弟都难以幸免,她这样的普通女眷就宛如沧海一粟。   许弗音转身时,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人墙,与薛睿之在电光火石间对视。薛睿之身边是慌乱到歇斯底里尖叫的薛青瑶,以及担忧望着他们的薛青玥。   在那刹那许弗音好像读懂了薛睿之要说的话,保护好自己,她郑重地点点头,又做了个口型。   侯府见。   大家都要好好活着。   无静带着许弗音往楼上跑,她想去的是主君位于四楼的舱房。但四楼拐角处,一个他们的人正在与黑衣人颤抖,他们在探查的过程中是很有可能被高手察觉端倪的。她没有犹豫,继续带着许弗音朝着三楼跑去,那里亦有几处打斗声。   无静神情上的镇定都快垮塌,她又抓着许弗音往二楼昏暗廊道奔跑。中途在黑暗中遇上几名水蛟,无静强行拉着快跑断气的许弗音提速,用速度甩开他们。   许弗音有点佩服无静的肺活量,她平日关起房门坚持做普拉提和无氧运动,身体素质稳步提升,并不算差。但现在她已经跑得气喘吁吁,无静一个柔弱医女是怎么做到脸不红气不喘的。   两人又回到一楼甲板,此时已经有几位世家子因极度恐惧跳下湖水。但无静知道,湖里才是水蛟们的游乐场,不到万不得已她们决不能跳下去。   无静穿过人群,发现远处八十二正朝她打手势,那里是他们的人架起了临时逃生悬梯,心下一喜:“主子,跟奴婢来。”   这个称呼除了对主君,这是无静第一次对他人说出来,她自己都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情况紧迫,许弗音没注意无静称呼上的变化。   “好…好……”许弗音梗着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许弗音没说她已经快跑不动了,她明白无静已经尽全力在带她逃生。如果没有她,只凭无静的速度,完全有能力自己逃生,是她拖累了无静。   她们朝着楼船反面,人烟相对稀少的另一头艏楼甲板跑去,倏地,前方水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水蛟双手撑住船舷,跳了上来,挡住她们的去路。   许弗音睁大了眼睛,她记得他!   在轩侧时,就是此人带头在水下凝视着她,他们是见过对方的。那黝黑水蛟确实就是看到许弗音的身影追上来,他们这群兄弟险些被许弗音一个女眷的发现,将全部计划都毁了。   这次见面,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无静迅速将许弗音拉倒身后,无静冷眼盯着前方人,心中犹豫些许。她知道楼船上有安庆帝安排的死士,一旦被死士发现她有内力,她就不能再潜伏了。   就在那黝黑水蛟朝着她们走来,无静准备蓄力的时候,高子恒领着一队人马冲了出来,一个大力回旋将那黝黑水蛟砸向水面。   那水蛟直接被砸晕到湖水中,许弗音惊愕地望过去,只见高子恒手里拿的居然是一只被劈开椅腿的长条木棒,你们学武的人武器是真的随便来啊。   “快走!”高子恒喝道,他继续与迎陆续过来的黑衣水蛟打斗,“转告薛睿之,他欠老子的人情,记着!”   许弗音不明其中含义,但还是急急地道了声谢。她被无静拉着继续在人群中穿梭,无静眼睁睁望着他们的人刚搭好的悬梯被几名黑衣人切断,她的眼底露出一丝绝望。   再看许弗音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无静心知少夫人的体力在急速枯竭。   无静见八十二被黑衣人缠斗上,心跳得厉害,八十二是楼船上暗卫中武力值最高的,他要是出事,她与少夫人会更危险。许弗音喘气间隙,脑海里也在迅速排除楼船上下危险的地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艘楼船没有任何一处是真正安全的。   她回首望向漆黑一片的宴厅,用眼神示意无静,两人相处日久,早有默契,无静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趁人不备,两人重新回到宴厅,比起外面的肃杀,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整个宴厅只有一排排矮桌,藏不了人,许弗音选了一根龙骨柱后方,小声道:“无静,你去另一根后面。”   楼船的龙骨柱并不粗壮,无法同时藏下她们两人。   无静也知许弗音的顾虑,她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少夫人不但没有像大多女子那般乱了阵脚,反而出奇的可信可靠。就好像在少夫人眼里她只是普通的,需要被保护的婢女。   黑黢黢的宴厅内,只剩许弗音粗重的喘气声,她实在忍不住不喘,她的肺都快炸了!   许弗音好不容易缓了气,有了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她才开始观察四周。   她曾眼盲过,在看不见的环境中她的听力反而更清晰。   她听到外面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她颤抖着手将藏在胸口的药粉包拿出来,放到衣袖里以防万一。   混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宴厅内的几盏烛台,唰的一下被点亮。   亮光瞬间驱走宴厅的黑暗,将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许弗音浑身打了个寒颤,龙骨柱后方的无静与她沉默对视一眼,两人的精神都紧绷着。   无静不着痕迹地抽走最近矮桌上,侍者还未完全收拾走的筷子,牢牢握在手中。   随之而来的是激烈的打斗声,没多久,高子恒就被一掌拍到许弗音前方的龙骨柱上,他哇的一声吐出鲜血。高子恒没有随身武器,战斗力下降好几成,在那黑衣人朝着自己走来时,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此之间!   他与这黑衣人过了上百招,招招致命,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这不是普通的浪里白条,这武功招数堪比大内高手,他们究竟是谁?   高子恒撑着手,慢慢往龙骨柱后面退,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他在降低黑衣人的防备心,实则是准备集中所有力量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察觉到他意图的许弗音眼皮狂跳,他这么退下去很快就会发现她。在快被他们发现的刹那,许弗音脑中梳理着自己能逃脱的概率。如果高子恒被杀,她与无静会在黑衣人收尾时被发现,届时必死无疑。   不能等了!   许弗音悄然打开手中的粉末包,毫无预兆的,往走向这里的黑衣人丢粉包。   在丢到黑衣人胸口时,那粉包的包装纸才彻底展开。   这是薛怀风教她的技巧,既能命中目标,又不伤到旁人。   她曾经撒歪,被天幕里当成笑话。为了一雪前耻,许弗音认真找薛怀风讨教过技巧,没想到在这里学以致用了!   虽许弗音动作慢,但架不住她的出人意料。   另一端的无静,又是感慨她的胆大包天,又是心中满满的赞赏。   高子恒没想到龙骨柱后头藏着人,还是有胆量主动攻击的人,并且是个熟人。   就见那从柱后钻出一个冰冷俏脸的女子,她盯着被迷药影响,猛吸了一口,正摇摇晃晃的黑衣人,准备随时补上第二包,说:“薛睿之欠不欠你人情我管不着。但我欠你的,还了。”   高子恒怔了下,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快被迷晕的黑衣人居然趁着最后一丝清明,迅猛地朝着许弗音扑了过去!   许弗音根本来不及扔出第二包,另一边的无静目光一震,毫不犹豫朝着那黑衣人的额心投掷出手中的筷子。   黑衣人随着无静的攻击,彻底倒地,不再动弹。   许弗音震惊地看向无静,原著直到无静被女主牵连而死,都没提到她有内力。像小花小草都有些拳脚功夫,但那不是内力,内力是需要长年累月下才能能够在体内凝聚的。   横梁上方,一名黄金级死士被上级要求观察楼船上是否有九宫的人。这种世族大型聚会,安庆帝笃定以九宫的性格,会安排人手在船上。只是九宫的人都藏得过于隐匿,难以通过寻常方式发现踪迹,这次趁着楼船大乱,正好搜寻漏网之鱼。   当看到婢女打扮的无静,居然有如此犀利的身手后,这种极度的反常就代表着——八成概率就是九宫的人!   无需确认,一旦发现,杀无赦!   始终没出手的死士,飘然从横梁上落下。   无静不清楚宴厅附近是否有安庆帝的触角。   但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许弗音看到无静身后落下的黑影,目眦欲裂,朝着无静欺身挡了上去,喊道:“后面!”   无静刚想对许弗音解释,突然感知后方平地而起的危险气息,她迅速抬手就狠狠将跑过来的许弗音拥到自己怀里。   傻不傻啊,这世上哪有主子护婢女的。   她彻底将许弗音完全护在自己身下,裹得密不透风。   须臾间,她的背脊上被重重一掌击中,胸骨被震碎的声音乍然响起,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七十章 绣帕   “唔!”   无静背部剧烈震动, 紧压着想抬头的许弗音,不让她看到这一幕。但许弗音分明听到骨碎声,她瑟瑟发抖,所有话都堵塞在喉间。   无静忍着不吐出口中的血腥, 在背上一掌到来的瞬息咬碎牙槽里的毒囊, 毒液与血液混合,转头在死士距离她最近之时, 将口中的毒血喷了出去。   霎那间, 死士捂住灼烧的脸,蒙面巾被腐蚀液体烧没, 发出滋滋青烟,侵蚀到脸上的皮肤,死士痛苦地哀嚎出声。   无静神态再不是在蜀尘居时的平和悠然,只余暗卫特有的决然冷肃。   以一换一, 她不亏。   无静又咬下另一个牙槽里的解药, 只是为反击耽误了点时间,毒液还是有一部分侵入心肺。   她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 以免它们滴到少夫人脸上, 吓到她。   她口中的毒液有腐蚀作用,死士死亡只是时间问题。由于许弗音的提醒, 在被打中前她事先护住心脉, 但顶级死士的深厚功力并非她可比,她心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没有意外的话,主君不可能再冒险回楼船。   她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意识模糊之前,将许弗音带离出危险区。   眼见无静要倒下,许弗音抬手接住她,她立即感觉到无静冰凉得好似没温度的身体。   “少夫人…”   许弗音吸了吸酸胀的鼻子, 猜到她要说什么,道:“别解释,我不想知道,我只要无静活着。”   既然无静瞒着武艺,一定有她不能说的理由,她为何要盘根问底。   许弗音一把抗住她的肩,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向外面。   在经过高子恒时,许弗音看了眼他昏迷倒地的身影。   那死士下落时,高子恒想要偷袭,但被发现后,反被隔空又打了一掌。许弗音看不清高子恒是生是死,她踢了几个矮桌过去,将他的身体遮掩,以防进宴厅的人一眼就看到他。   而她们身后那死士被毒血侵蚀得双目全瞎,根据她们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许弗音不敢回头。还没走出多远,许弗音就察觉无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全程都是被她拽着才没彻底摔落。   许弗音小心地避开胸口,默默地背起无静。   她想去的是,位于艏楼甲板下方的那间她曾去过的轩侧,就是那群水蛟一开始藏匿的地方。   那地方相对隐蔽,她觉得水蛟们既然曾待过,再去搜查的可能性比别处低。   艉楼甲板上,之前前呼后拥的鎏王身边没了护卫,有两名黑衣人正在向他逼近。鎏王拿着从宴会上顺来的瓷盘,一脸色厉内荏:“本王是鎏王,你们要是还想活命就别动本王!”   在他快被斩落马下时,欲女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推开吓呆了的鎏王,被黑衣人打落到楼船下的湖水。   “美人!”   鎏王呆滞了会,朝着湖水喊道。   他好色出了名,从没将女子放在眼里。他这里只有逢场作戏,自然也不会要求女子与自己患难与共。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女子,会为自己连命都豁出去。   鎏王眼见越来越近的黑衣人,也不再犹豫,转身“噗通”一声落入湖水中。   黑衣人看着泛着泡泡的水面,没继续动手,他们收到的帝令是给鎏王等几位皇室子弟留活口。   就在他们转身时,与背着人跑来的许弗音正面迎上。   许弗音惊得肝胆俱裂,而她们身后还有一名全瞎的死士正追着跑来。   怎么办?   两名黑衣人看到同僚的状态,立刻察觉眼前两人有问题,其中一名,或者两名女子都与九宫有关,九宫乃是安庆帝的心腹大患。有九宫在,整个皇朝都可能被点颠覆!   哪怕只是怀疑,她们也必须死!   无静没有完全昏过去,她一直靠着刚喂下的毒素保持一定清醒。感知到前方杀气,她垂着头,却悄悄攥紧手指,聚集着最后的内力。   许弗音没转头亦没回头,但眼角余光却注意着楼船下的漆黑湖水,她不知道水里还有没有水蛟,但留在此地更没活路。   在前后两方靠近时,许弗音发现无静挂在她胸前的手滚烫得诡异。许弗音愣了下,在那群黑衣人还在做决定时,她拼着自己这辈子最快的冲刺速度,朝着船舷下跳落。   那一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无静,吸气!”   在被湖水淹没的刹那,许弗音不断维持着平衡,以防止自己与无静都沉下去。水的阻力是空气的十二倍,她随时也会被湖水倾覆,她拼命回想着游泳老师说的知识要点,边抹黑调整姿势,边重新将无静背到背上。   就在黑衣人要追上来时,一名刚结束战斗的棕衣侍者浑身都是伤口,飞奔而来支援。与他一同而来的是,再也不隐匿踪迹的另外两名暗卫。   三对三!   场面瞬息万变,黑衣人再没有余力追击许弗音两人。   “无静。”许弗音不知是否是湖水的影响,无静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冷。   “奴婢在…”无静气息不稳,疼痛蔓延到全身,寒冷不断侵袭着她。在落水时她就不想拖累少夫人,却被像是知晓她意图的许弗音紧紧拽着。   许弗音迎着湖面夜风,又游出一小段路,直到听到后方剧烈的打斗声才堪堪回头。她隐约认出,帮她们御敌的,是那位给她端蜜梨盅的棕衣侍者,那是天幕里的人!   无静也看到了,是八十二。   每一个来自落马坡的细作,都是被大郢遗弃或是残害之人。   搁在话本里,他们就是妥妥的反派角色。   从一开始混入大郢的五百多人,到如今仅剩两百人不到。   以区区百人,如何能撬动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皇朝?在主君横空出世前,一切都是天方夜谭。   主君曾说,他们入了大郢地界后,随时都会死,包括主君自己。   因为,他们做的是,窃国的勾当。   他们没有退路,一旦退了,整个落马坡,这个弹丸之地都会被移为平地。   主君会撤走大部分暗卫,是提前判断出安庆帝会有后手。所以主君不可能,也没必要再回楼船。身边人只觉主君无情,却从不从主君的角度思考,若主君有情,那他就不可能活到如今。   在楼船灯笼摇曳的光芒中,许弗音隐隐看到,在击杀两名黑衣人,棕衣侍者在重伤不治倒下的瞬间,对船下的她们做了个口型:“西南…”   西南,可能是指方向。   许弗音不敢再看,甚至那名棕衣侍者可能已经……她不知游了多久,速度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慢。   哪怕她使劲挥动着,但她的四肢越发沉重。体力早就见底了,她全凭着一股想要活下去的执念背着无静游向未知远方。一旦湖上的风再强一些,引起湖水更大波澜,她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浪头掀走。   每当发现无静要稍稍松开时,许弗音就会停下来调整驮人的姿势,扣住无静的手。   许弗音的双唇被她无意识咬得血肉模糊,面孔白得毫无血色。   无静不想成为累赘,特别是许弗音若再继续背着她游,本就枯竭的体力会彻底消失,会害死许弗音的。   “不要再管奴婢…”   “别说话。”许弗音忍着哭腔,哽咽住,她们必须节省体力。   无静望着许弗音早已湿透的长发,起伏不断的湖水拍打在她们脸上,她缓慢地仰头望向暗寂无边的天幕,有些话再不说可能没机会了。   无静尝试了几次终于掏出藏于胸襟里的绣帕,她的绣工很差,绣了半天也只绣了两只野鸭子,本想绣鸳鸯当作以后许弗音真正大婚时送她的贺礼。   阿鸢曾问她,既然早就绣好为何不给许弗音。   因为她不能。   暗卫不可对非目标人物投入过多感情,她必须遵守。   还有,绣得有点太丑了,她还想等以后绣工进步些再送,但可能没时间了。   她将绣帕往许弗音肩部一点点塞过去,指尖触碰到的是,许弗音抖得像筛子的身体。   “我自己绣的,您可以收…”无静断断续续地问。   “我不收,等你好了再给我,好不好?”许弗音嘶哑地说着,但那块沾着些许血色的绣帕还是顺着许弗音的冰凉脖颈滑落,她张了张嘴,破碎的声音,“无静,你别吓我,不要、不要松开…”   无静想牵扯嘴角笑,但仅仅这样的动作也令她痛不欲生。   “奴婢这辈子,值了……”   “可惜啊,没能亲眼看到您大婚。”   最后这句,轻得快听不见,好想看到许弗音重新穿上嫁衣的那一日啊。   无静抬起手,穿过许弗音的耳垂,曾经简单的动作此刻变得无比艰难。她摸到许弗音满是湿意的脸,帮许弗音抹去眼角不断汹涌而出的泪珠。   无静也在发抖,她的眼眶红得厉害,轻柔地抚摸着她曾经为许弗音梳了无数次的长发。   “别哭。”   “遇到您,奴婢真的很幸福。”   无静眼底划过一道决绝,掌心聚集着力量将许弗音推远,在许弗音崩溃的哭喊声中,任由自己缓缓沉入湖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没有   桃蹊湖边, 安庆帝坐在临时搭建的圆桌边,喝了口宫中带来的玉露,他枯瘦的手指捏住太监魏淳弯身递来的丹药。   安庆帝气吁吁地塞入口中,闭眼感受着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在体内延伸开来, 托举起他垂垂老矣的身躯。   一束束金光轰鸣着划破寂静长空, 化作漫天光点坠落。   他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望向远处湖面上空的火树银花, 嘴角扯了扯:“开始了。”   魏淳笑眯眯地说着好话:“陛下真是料事如神, 任由几位王爷再如何争夺,又怎么可能逃得出您的五指山。”   安庆帝对这些阿谀早已习以为常, 示意魏淳继续汇报。在追踪到水蛟们的藏匿点后,数十名死士已潜伏在暗处,等到水蛟们行动后,就会倾巢出动。这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除了白银级外, 还有一位黄金级死士。   “知退呢,他安排了人没?”   “楼船上的侍者都已排查过, 皆与九殿下没有关系。”   “朕身边就剩他一个能信的, ”安庆帝微笑着颇感欣慰,又忽地怒火暴起, 一掌拍向桌面, “都道朕过于宠他,但瞧瞧这一个个做的都是什么事。要他们有知退一半省心,朕何至于此!”   安庆帝的脾性瞬息万变,魏淳早就带着一群伺候的小太监匍匐在地等待帝王怒火降下。   不远处的密林遽然传来震天价响的坍塌声,安庆帝站了起来,却因起身太猛差点摔倒, 魏淳急匆匆地搀扶起他。   安庆帝上气不接下气地指挥禁卫军,怒目圆睁道:“快去看看,若是朕的老九出事,朕唯你们是问!”   士兵们不敢耽搁,朝着密林飞奔而去。   安庆帝也没心思在湖边静坐等消息,三步并做两步地前往密林。   愠色刚沉入地平线时,沈明宥就拒绝所有侍从跟随,称想要独自在湖边转转。   安庆帝了解自家九子的心思,他为人外冷心热,最是心善不过,不然也不至于成日想着远离朝堂,出去躲清闲。老九是看不得今夜楼船发生的脏事的,安庆帝便也没阻止,还特意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巽王静思。   哪想到才那么一会儿,就传来如此像要砸穿湖面的巨响!   特别是在如此特殊的时间段,安庆帝总忍不住阴谋论。   安庆帝心系爱子安危,干脆推开前方帮他挡树枝的魏淳,也不在乎被粗粝枝干划到,他快步上前,居然看到儿子头上染着血跌跌撞撞地从岸边走来。   安庆帝被沈明宥满头鲜血的模样给吓得魂飞魄散:“老九!”   他的老九从来是飘然若仙的,从未见他如此虚弱过,老皇帝大惊失色地几步上前接住沈明宥。   沈明宥像是被砸得头晕目眩,是遁着光亮走过来的。   安庆帝气得满脸气血上涌:“告诉朕,是谁害的你!?”   殷红沾上安庆帝的衣袍,他好似没看到,沈明宥拒绝太监们的靠近,简洁明了地解释了来龙去脉:“臣散步至此地,发现一艘可疑游船,又听里头有女子喊臣的名字,便上前查看。哪知臣刚入内,船篷便坍塌了。”   很简单的过程,但从那舫船坍塌的状态来看,就是突如其来的,还塌得如此彻底。短短几个瞬息,安庆帝脑海掠过几种想法,最终定格在:这是一场谋杀!   有人蓄谋要暗害老九!   安庆帝顿然杀气沸腾,但看沈明宥神思涣散的模样,安庆帝压着火气,指了指士兵们,让他们搜那艘垮塌的的游船。   他望着沈明宥右侧头顶像是被硬生生砸破的出血口,还有那只最适合抚琴的手居然扎满了木刺。安庆帝看得心疼不已,用皇帕按住沈明宥的伤口,道:“朕这就派太医过来!”   沈明宥听着远处坍塌游船上的动静,垂下视线,低语道:“微臣想回府,府上有大夫。”   安庆帝没好气道:“这孩子,都这种时候了,你这臭毛病就不能改改?”   他知道老九有点洁疾,但计较到这地步也是少见。   沈明宥无声地望向他,像是在说:不能。   “行行行,你的血流光了,朕都管不着!”   安庆帝哪吃得消沈明宥凝望的视线,这糟心的孩子,就是来讨债的!   到底是心疼儿子苍白虚弱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耳提面命让巽王府的两个侍卫好好护送主子回去,到府后即刻就医。   安庆帝望着衣服上沈明宥滴落的鲜血,他捧在掌心的儿子,竟被伤成这样,这是冲着要剜他的心去的!   再看到被侍卫们拎出来,身上满是尘土看不清面貌的女子时,安庆帝面上再无丝毫慈父温情,像是望着死人般肃杀:“下诏狱,给朕好好招待她!”   一架马车在黑寂街道上疾驰,出了桃蹊湖地界后,沈明宥倏然坐了起来。九十七稳中不乱地给沈明宥止血,拔出手背上木刺。   木刺刺得极深,若是不处理得当会伤到手部神经。   九十七拔出一根,就鲜血四溅,瞳孔颤了颤。   沈明宥一动不动,单手取出止血粉,只道了一句:“别浪费时间。”   “诺。”   九十七低下头,速度更快。   沈明宥在听到密林中有喊叫声,也没停止掐脖动作,那木板朝着他们所在处砸落,诡异的是,除了头顶受的第一道伤外,其余全都砸在以他与叶文嫣为圆心的地方。   只有他的右手,被几道木刺扎得被迫停下ῳ*Ɩ 动作。   沈明宥冷眼望着手背上的几处血洞,这次也验证了,他若以己为饵,能暂时破开她的不死魔咒。而魔咒一旦出现裂痕,就不可能再完好无损了。   沈明宥的唇色因失血泛着微白,语气清冷:“九十七,重新派船去新的口岸,让天机阁的人到那儿等我。”   九十七一惊,跪了下来:“主君三思!”   以今日楼船上的情形,让三家鹬蚌相争,互相削弱,对巽王党是最有利的,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增强自身势力。   主君的不为,才是为!   就如安庆帝那般,他们只需隔岸观火。   主君若是此时回去,哪怕是天幕里的身份也是不合理的,容易弄巧成拙被抓到端倪。况且此时再去也为时已晚,一切早就木已成舟,为何还要以身犯险。   他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主君如何能不明白?   在某个瞬间,九十七心头一泠,忽然忆起很早以前的一幕,主君夹住险些射中许姑娘后脑勺的银针,那是他第一次察觉主君的些微异常。   沈明宥看着冒死劝阻的九十七,忽然笑了:“三思?我恐怕有三十思了。”   九十七惶惶抬头,就见沈明宥黑黢黢的眼眸,压抑着浓重的像是要倾覆一切的怒火。看似波澜不惊的深潭,实则在深潭之下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烟火盛会结束后,楼船变得死寂一片,唯有几盏大红灯笼依旧在东摇西晃着。空中只余淡淡的血腥味,没有说话的声音,甚至没有走动的人影。湖面上飘荡着无数水蛟的尸体,还零星夹着几名锦衣华服之人。   天幕里的舫船朝着楼船前进时,死士们刚处理好收尾工作正坐船回去复命。这次他们损伤惨重,还遇到疑似九宫的人,他们大部分身上都带着伤。虽基本完成任务,但必会遭到陛下的严厉惩罚。   几名死士透过舷窗,发现远处出现一艘不明舫船,互相对视一眼。   由于九皇子意外受伤,桃蹊湖边不安全,陛下要即刻启程回宫,并要求他们即刻复命。他们在过去探查舫船来历与复命之间犹豫,最终望着那艘游船在茫茫夜色中加速离开,还是决定先去见陛下。   天幕里踏上楼船,看到舷边散落着零散武器,四处都是暗沉血色,心沉了沉。他环视一圈后,唇崩成一道直线,满是厉色道:“找,每一层都找!”   “先去第四层最后一间房!”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去,暗卫门像一条条暗夜中的鲨鱼,悄声无息地钻入每一层楼道搜索。   天幕里脸上再没有那懒散笑意,他望向几乎陷入黑暗的楼船一层,唯有中间宴厅满堂光亮。   到宴厅后,一眼便注意到一侧角落有打斗痕迹。天幕里几步走过去,看到龙骨柱后方的角落里,掉落一只眼熟的珍珠耳坠。像是在情急之下落下的,上面还沾着些许血色。   天幕里眼睫一颤,拾起它,将之扣在掌心。   在耳坠不远处,木制地板上有一滴被灼烧的痕迹,天幕里弯身触摸了下,是无静独有的毒囊痕迹。以无静稳重的性格,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咬毒囊。   此时,一道痛苦又微弱的呻吟声传来,天幕里看了眼被层层矮桌遮挡下的男人。从矮桌分布来看,它们更像是临时被踢过来的。   每个人都忙着逃命,还有如此细腻心思的,很有可能是……   天幕里黑眸一凝,迅速抬手将高子恒从暗影里拖了出来。高子恒痛得全身像是被碾碎,一睁眼就是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令他一时错觉以为自己进了阎罗殿。   迟钝的大脑缓了好一会,才想起此人是鎏王的友人,那位让世家女子们痴迷恋慕,宛若妖魔一般的男人。   天幕里指着龙骨柱,神情平静,冷声道:“她们去哪里了?”   高子恒哪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但刚经历过生死,重伤下他没有心思指责对方,只回想着昏迷前的画面,神情也是肉眼可见的凝重起来:“我被打晕,没看清她们去了何处…”   还没说完,就见这邪肆男人骤然起身,快走踏出宴厅。   是搜查楼层的暗卫们回来了。   “所有楼层都找过了,都没有。”   天幕里没说话,暗卫们心中凛然,每当主君沉默不语时才是最令人胆颤的。   天幕里站在船舷边,暗紫色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   没有。   到处都没有。   他不言不语地望向无边黑夜中起伏着的湖水,湖水上还漂浮着几具浮尸。   仅剩的可能,就是在湖里。   而湖里——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抓住   “八十二他们找到了吗?”   一样没找到, 包括他们的尸体,可能都被死士处理了。   所有暗卫沉重低头,又没了三位同僚。   天幕里缓缓闭了会眼,再次睁开, 道:“找他们有没有留下线索。”桃蹊湖是大郢最大的淡水湖, 范围太大,胡乱寻找只会错失。   天幕里望向远处游船停靠的方向, 按照鎏王的原计划, 共有五艘来接世家们。现在湖面只剩三艘,说明有两艘船上的人可能逃脱了。   但游船承载量有限, 从总人数来看,应该至少还有三四十人被留在楼船上,他们都去哪里了?   其实还有个地方,没搜查。那个许弗音意外寻到的轩侧下方, 隐秘又适合藏人。   天幕里朝着艉楼甲板走去时, 舜王颓唐的身影从一艘寂静无声的游船显现。他怔怔地望向楼船附近的一片狼藉,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笑得飙泪。   刚才那群多出来的陌生黑衣人混入水蛟队伍中, 却将他带来的水蛟全部灭口。且明知他在其中一艘楼船上,却偏偏不动他。   能洞悉他的计划, 还能将计就计的, 除了他的好父皇还有谁?   舜王一开始只想灭掉几个鎏王、覃王的子嗣,他若是不行动,等待他的就是圈禁至死。而他拿捏着那群水蛟的家人,事后他们会自杀,不留任何指正他的把柄。   他在游船内看得清楚,那群陌生黑衣人上楼船后, 随机挑了几个世家之人刺杀,这才造成了场面彻底打乱,也引爆了世家贵胄们的恐惧与怒火。   将党争扩大成无差别攻击。   这是要他背上弑兄杀弟,残害忠良的恶名啊!一旦这些名声做实,他就会被订到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舜王这才清醒地意识到,老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有传位他们三位皇子的想法。老皇帝这是借用他这把刀,削弱另外两个觊觎帝位的皇子。要是能趁乱把鎏王、覃王本人铲除就是意外之喜了,反正最后都是舜王这个始作俑者的错。   一旦他们三个皇子党被削弱,那剩下的儿子们哪怕争得再激烈,也成不了太大气候,根本不会威胁到安庆帝的权柄。   安庆帝不想要一个有能力的继任者,他要的是听话的、不对自己构成威胁的。至于大郢皇朝往后如何,与英明神武的安庆帝有何干系。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站在鹢首之上,舜王又是大哭,又是大笑。   他痴痴地望向空中早已消散的烟火,空气里只余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舜王重新走进船舱,捧着那只锦盒,又从船尾寻到一桶桐油,朝着自己身上浇。   没多久,他全身都化作一团火人。   在熊熊烈焰中,他好像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天幕里。   明明是天幕里,但在火苗的燃烧中,他像是看到了那个极度受宠却没继承权的沈明宥,那个总是冷眼旁观他们争斗的局外人。他高声喊道:“九弟,很快就轮到你了!”   天幕里的眼眸中火焰不断跳跃,轻声道:“不,轮不到我。”   六哥,你还是太不了解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看着舜王被火焰包裹往湖中掉落的身躯,天幕里只停留片刻,来到那间破旧的轩侧门口,两名护卫端着火把,光芒在空中晃动。   天幕里凝神感受了下,下方足足有几十人的气息。大部分呼吸很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环境中,让他们的神经崩到极点。   果然都在这里。   薛睿之听到隔着木板传来的几道脚步声,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一把从地上捡起的枪,身边薛青玥等几十人都朝着他无声聚拢。   在楼船大乱,与许弗音错身而过的时候,她隔空对他做了个口型。在逃跑的过程中,薛睿之反复回忆,最终确定那可能是在说轩侧。   但楼船上的轩侧并不适合躲藏,他又找到一个活下来的侍者,问出底下还有个专供下人使用的轩侧,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带着剩余人在混乱中躲到这轩侧之下。   在上方木盖被掀开的时候,薛睿之将木枪朝着上方刺去。   天幕里歪头躲过。   薛睿之睁大了眼,居然是天幕里,怎么会是他!   天幕里取过火把迅速扫过那几十张脸,一群在水中早没了往日世家尊荣的命妇小姐们,她们个个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   这么多人,却独独没有她。   有几名世家女子认出天幕里,喊了出来,才让骚动的周围人群安静下来。   见天幕里起身就走,薛睿之扑上去抓住他的裤腿,急切道:“你是来找鎏王的?外面现在安全吗?有看到她吗!”   天幕里一言不发,一股无形的气体袭向薛睿之,让其被这一击击得险些溺亡,薛青玥拉起落水的薛睿之,怒道:“你——!”这个疯子!   但上方哪还有那个肆意妄为的身影。   天幕里面沉如水地走出来,九十七上前报告,他们在艉楼甲板处,发现在一个破碎木箱下方,藏有一排血滴。看起来是伤重后随意滴落的,但若是如此不需要特意遮掩。   暗卫们猜测这可能是暗号:滴血沙漏。   原始的滴血沙漏应分上下两层,意味信息从第一层漏到第二层,也就是两层信息是互相关联的。但可能是八十二的时间急迫,只留下第一层十二滴血作为信号。   天幕里眸底闪过一道精光,来到滴血处,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第八滴凝固的血滴比别的大上一圈。   十二。   有十二节气、十二生肖、十二地支、十二律吕等等数十种释义方向,分别对应时令、年份、时辰、音律。与方向有关,就是十二地支,当午后阳光照到地宫铜柱落下的阴影便是方向。   第八对应十二地支的未申,未申为西南面。   “西南,”天幕里得出结论,西南方向过于笼统,依旧无法精确确认,“再派五艘船舶,其中一艘全力搜鎏王的踪迹,其余分散在西南面的几处,等候调令。”   整艘楼船,包括刚才的蓄水池,都没有鎏王踪迹。   寻人就是大海捞针,既然免不了大张旗鼓,他就没想过完全瞒过天子耳目。   瞒不过,便不瞒了。   天幕里将手掌按在地板上,砰一声,将那十二滴血化作粉末,彻底消除上方信息。   他冰冷地视线望向黑幕下滚滚湖水,神情平静如常,却走得极快。   -   许弗音被狠狠推远后,再回头,远处湖域哪还有无静的身影。   她塞好丝帕,深吸一口气,快速潜入水中,往无静沉没的区域游去,她极尽所能地在湖水中摸索。也不知是不是她爆发后的速度太彪悍,居然捞到还没落下多长时间的无静。   许弗音来不及惊喜,此时的无静已完全昏迷,对她的喊叫没半点反应,她颤抖着苍白的手指,搁到无静的鼻息下方。   还有、还有一丝气息。   太好了!   许弗音重新将无静背到肩上的时候,她语气中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想不到吧,我还会下潜。”作为复仇赛道的短剧女王,她演过很多被害、被意外的凄苦角色。   穿越前,她刚演了一个蜜月期与丈夫去深海潜水,被拔掉氧气罐伪装成意外死亡的重生复仇女主。泳技与潜水就是那时候练了好几个月的,当时练得身上皮肤都泡皱了。   许弗音是想用开玩笑的方式来缓解心中越来越浓重的惊怖,她没有黑暗恐惧症,但在不断汹涌而来的黑沉夜幕中,那种情绪是会被不断放大的。会将她本就渺茫的获救希望抑制,一点点蚕食到被尽数吞没。   她甚至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所有凝聚的情绪累积,耳边是不断拍打的水面,黑暗侵袭着她的感知,背上的无静冷得好像完全没温度。   许弗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冷,分明是夏日,但浑身像是进了冰窖般。   她的体力,即将彻底枯竭,游不动了。   她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四肢,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湖水,脑海中只剩西南两个字,可茫茫湖面,她也只能凭着大致的方向游。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的手再也抬不起来,无边绝望笼罩在心头。   此时她模糊地看到前方驶来一艘舫船,舫船上有两只小灯笼发出红色微光。   像是一艘无人掌舵,只是刚好飘来的小船。   许弗音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她注意到船头的饕餮铜像,饕餮是天幕里的别称。   上面这只饕餮,她好像见过,是那张天幕里曾经夹在她书册中的图案。当时天幕里的意思是,让她在任何时候,看到这个标记就能来寻他,这是他留下的暗示。   许弗音拍了拍船身。   闷闷的“砰砰”声响起。   太轻,轻得像是她随时会随着水波飘远。   伴随一道落船声,船舱内的烛光在急促穿行的空气中霎那点燃,整座舫船顿时光芒大盛。   急促又平稳的脚步声在许弗音耳边乍然响起。   一只缠着纱布的手,猛地抓住许弗音无力坠下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池中   手腕上箍着的力道将她从无底深渊拖回了人间。   是谁。   许弗音停止下坠, 她睁开酸胀的眼睛,视网膜被湖水反复浸漫,使她一时间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她在黑暗中踽踽而行太久,忽然周遭光芒大亮, 眼眸传来阵阵刺痛。在无数光斑中, 视线逐渐清晰,她终于看清那张勾魂摄魄的面孔。   天幕里, 这是许弗音第一次在看到他时, 产生剧烈的心悸感。   许弗音感到身体一轻,连同身后的无静也被托举住。在晃动的视线中, 她们很快就被拉到船上。   许弗音还没缓过神,就被一道透着夜风气息的怀抱拥住,她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按在她身后的手,正后怕的微颤。迟迟搜寻不到, 他以为她已在湖底沉没。   在她们被拖上船的时候, 舫船再次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们是比天幕里落后一步的灰衣侍者们。在天幕里发现宴厅被腐蚀的洞后, 就将带来的人员换成在医术上有建树的。   拥抱很短暂就松开, 天幕里脸上又挂上了懒懒的笑意。   “你命真大啊,要不是我恰好路过, 就可以去奈何桥喝汤了。”   “天幕里, 帮我!救救她,只要救了她,什么都好说!”许弗音望着一旁灰衣人已经在给无静诊断,哪还在意他的调侃,揪住天幕里胸前的衣襟,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差, 她又加了一句,“求你…”   天幕里看眼她神思恍惚的模样,扯开她抓衣领的手,缓声道:“重复一遍我说话的频率,呼气、吸气,呼气、吸气。你先管住自己的小命,其他的我会处理。”   当一名灰衣人走来时,被许弗音喘着粗气拒绝:“我就是太累有点喘不上气,你们先看她!”   她边调整呼吸,边望着无静的方向,细细观察那群灰衣人的神情,慢慢的,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   许弗音不知道,哪怕是夏日湖水,长时间待在水中,加上负重导致身体动作受限,精神又始终处于高压状态,体温被湖水的低温不断侵蚀,这就是水体吸热效应。   简而言之,她患上了低温症。   上了船以后,她的体温流散太多,实际已到临界点。许弗音缓缓抓着冰凉的手臂,持续失温让她思维无法集中,视线模糊,耳边也是不断传来地重鸣声。   三名灰衣人围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到近乎没有的无静,其中一位灰衣是无静的徒弟之一,当发现无静真气逆冲,主筋脉断裂的身体,双眼瞬间通红。三人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沉重,其中一人来到天幕里身边耳语。   天幕里听到他们的口述,走到一旁,蹲下身给无静搭脉,脸色越来越沉。   如果无静不是在致命一击时,提前护住那一丝心脉,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   他快速在无静身上点了几处最重要的穴位,又掏了一颗药塞到无静口中,冷声道:“先带她回去。”   伤势过重,这药也只能暂时续命。   另一艘小型舫船靠近,在无静被抬走时,一名灰人朝着许弗音微微弯身,无声的感激。如果不是少夫人,他可能连师傅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也是这时,他发现许弗音神情的异样,他要上前时,早有一道人影快一步。   “天幕…”许弗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没喊完就被一道强横的力量拥住。   天幕里心知,她想问什么,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会尽可能救她。”   许弗音昏沉的思绪终于彻底沉了下去,男人身上温热的体温,让许弗音昏迷后本能地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冰凉的脸贴了上去。   在天幕里打算将她稍稍扯开点,突然女子的双唇擦过锁骨微凸处,引起一阵颤栗。   -   京城郊外别庄。   屋内,刚刚在药效下无静慢慢苏醒,她愣在床上好久。直到一名灰衣满眼通红地望着她,才确定她没死透。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睁开眼的一天,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片黑暗水域,以及少夫人哭喊的声音。   她贱命一条,哪值得少夫人做到这个地步。   无静眨去眼中瞬起的泪,当她看到入屋的主君,急切地想要起身,但那快要将她搅碎的疼痛让她根本做不了这样大幅度动作:“少、少夫人她……”   “你们倒是像,醒来第一句都是问对方,她好好的,就是过于没分寸,”天幕里不愉地摸了下脖子上被抓出的红痕,“倒是你,你大半经脉尽断,脏腑衰竭,虽护住最重要的心脉,但怕是活不过今晚子时。”   无静对自己的身体早有所感知,不然也不会如此果断地与许弗音诀别。   “你目前只剩一线生机,本座自己都不确定,它有没有用。”   天幕里拿出一只银色瓷瓶,无静知道那是什么。   僵人速成药。   许弗音在巽王府药田的时候,曾被一个巨型异人追逐过。那就是僵人,一种被岐国人从小将孩子喂养成的大力怪物。天幕里手上那瓶,是速成的,能短时间激发生命力,也能一定程度修复断裂的经脉,但它的过程九死一生。   “它不一定能救你的命,哪怕能活下来,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你恐怕再也无法说话,面容也有可能面目全非,或许还有其他未知后果。”刚开发出来,就是天幕里也不能确保药效的轻重程度,之前也不过找了数个俘虏试验过,“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在被狗皇帝流放的路上,父母染疾而死,妹妹被衙役低价贱卖至今下落不明,我除了复仇没任何念头,但最近这段时间,我觉得我的血是热的,我不是活着的一副躯壳……”无静毫不犹豫地拿住瓷瓶,眼中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她还有太多太多想看的事,她怎么能甘心,“主君,我想试试。”不用就是彻底死亡,为何不拼。   “我能活下去,对吗?”   “在本座幼时,你们找到濒死的本座,说的第一句话还记得吗?你们说本座是天降紫微星,会推翻大郢这座庞大又腐朽的皇朝,本座当时觉得你们这群人疯魔了,”天幕里笑了,缓了缓屋内压抑的气氛,他的表情慢慢沉静下来,“既然如此信命,那现在本座说你能活,你便能。”   有天幕里的话,无静不由地握紧了瓷瓶。   天幕里示意暗卫们看护着,起身离开。   无静用破损的咽喉喊道:“主君!”   天幕里脚步一顿。   这或许是无静在与生死战斗中,最后一次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您,一定要赢!”   天幕里闭了闭眼,没有回话,衣袖在空中飞舞,将门彻底关上。   天幕里在屋外等了会,没多久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沉闷痛吟。   许弗音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水池,水波粼粼,水面上飘荡着袅袅烟雾,如梦似幻。围绕在水池周围的是葱茏草木,间隙点缀着几盏夜明珠散落着幽光。   完全陌生的环境,她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完全陌生的衣裙,正站在这座温热水池中。   许弗音惊了一下,刚有动作。   “别动。”   身后传来天幕里熟悉的,懒懒的语调,还是那好像对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许弗音脸色更白了,她很快就发现男人手掌贴在她的蝴蝶骨,源源不断的热力从接触到地方传到四肢百骸。察觉这是在给她输送内力,许弗音也没有再动,她能感觉到僵冷的四肢有了温度,那从上了船板就感到自己坠入冰窖的身体回暖了。   许弗音是感激的,但只要想到两人离得只有一步之遥,身后男人也同样湿着衣物,许弗音只觉得坐如针毡,那句感谢如何都说不出口。   空气中,只有水波滚动的轻微响动。   许弗音心中有急,率先开口。   “无静……她怎么样了?”   “目前还活着。”   许弗音注意到目前两个字,那就是不确定的意思,她不想再待下去,还没走出一步就被身后的力道强扣在原地。   “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握救她?你要是不能,我就去找别的办法!”   “你还想找谁?”天幕里停下为她输送内力,却没松手,手指微一动,完全扣住她的肩,“沈明宥、还是你的废物夫君?”   “你怎么…”一阵寒凉爬上许弗音背脊,他是怎么知道她与沈明宥几次短暂交集的,他的情报网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本座实话告诉你,我救不了的,他们更是想都别想!”天幕里嘴边嗪着惯常的微笑,撩起一缕她侧边的湿发,绕在指尖,说地随意,“许弗音,你也及笄了,怎么还那么天真呢?每个人帮忙,都需要代价,你能付出什么?”   从第一次见面起许弗音就知道此人擅长心理话术,她决不能被他的思维带着走。她确实筹码不多,但如果她完全没有,天幕里如此无利不起早的人,又何必在此处与她说这么多。   许弗音听不出天幕里到底有没有想救无静的想法,她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驳斥道:“我有错吗?你们一个个都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我这样的,无静这样的,在你们眼里算人吗?你怎么可能认真去救一个婢女!”   “天幕里,你与…”沈明宥一样,你们这样的人,“能明白什么呢。”   她在现代就是孤家寡人,家人一个接着一个在她面前死去。就算她卷到极致拿到短剧女王,有了丰厚的酬劳有什么用,再也没有家人等她的医药费了。   她就像一片居无定所的浮萍,回现代至少有熟悉的环境,在古代她有什么!这群上位者,哪个真正低下头颅过。她认为他不愿意认真救,才是天经地义的。   “我不明白?”天幕里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什么极度可笑的事,他上前一步,一道道水声滑落,贱开无数水珠,猛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他将许弗音抵在池边,一手扣住她微颤的脖颈,指腹在她肌肤上滑动,威胁意味十足,淡淡的杀气随着他的话语染开,“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以为我这些年,日日过得都是什么混账日子?”   天幕里靠近许弗音僵直的身体:“本座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再这么无缘无故地迁怒,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许弗音感受到那一丝杀气,天幕里在压制着怒气。   从在黑暗中摸索到如今死里逃生,恐惧与压力让许弗音终于控制不住地眼圈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落下的刹那,男人眸底划过一道黯色,他低下头,缓缓吮去她眼角刚刚坠下的泪珠。   许弗音吓懵了。   天幕里的唇贴近她的眼睑,欲触不触,声音冷淡中透着一丝恶意:“比如我不会再有耐心等你和离,就先要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冰火   许弗音瞳孔猛缩, 听着他的话,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好几秒过去,才确定他撕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你就是脱光站我面前,在下也不会看的’, ”许弗音红唇微颤, 将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他并未完全靠近,但那张狂肆意的男性气息像是要将她淹没。   “哦, 还知道拿我的话堵我?”天幕里笑着, 当那道临时被激起的怒意消散后,他就如同一只午后小憩的猛兽, 懒洋洋地说,“我不看,是有先决条件的。”   什么意思。   他是说她不脱,他怎知道要不要看?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他完全不在意失了脸面, 还要反将一军, 悠然自得的很。   天幕里洁癖极度严重,还记得原著当女主哭着扑向他, 他的手背被几滴泪珠溅到, 只冷冷看了眼:“真恶心。”   这样的他,只会厌恶女子的泪。   前几次许弗音还能以他的性情恶劣做开脱, 她不是全然没察觉他的兴趣。尤其是在一遍遍抄写他的名字, 那一丝勾缠的滋味在一笔一划中缠在她心头。   这是个如魔一般引人堕落的男人。   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玩物用过便弃,她为何要为他的短暂玩味沦落。   许弗音忽地柔和了眼眉,抬起苍白的手指,轻柔地搭上天幕里的肩。   他只外罩了件薄衫,腰间随意系了条矜带, 露出大片胸膛,当许弗音触到那湿了的薄薄布料时,天幕里微微一怔。   就是现在!   许弗音刹那间弯起腿,在有限的空间中,用膝盖踢向男人两腿间的关键处。许弗音太清楚就她那三脚猫功夫,在行家面前就是班门弄斧。她能依靠的就是放松他的警惕,出其不意,这才有一丝逃离的可能。   这样的办法还是一次性的,以后他就会有所防备。   许弗音自认已经用出自己最大的速度,但还没碰上那处,就被一只大掌握住膝盖,毫不费力地被分开。   天幕里厉色一闪,表情没丝毫变化,他的身体瞬间挤入她的双腿中间。一掌牢牢钳制住她的双手,压到她的身后,许弗音被迫抬起了上半身,就这样彻底杜绝她的攻击。   一时间,无数晶莹水珠溅在他们身上,两人恍若味觉,只有半空中不断交错的视线,丝丝缠缠的火光乍起。   原本天幕里还给两人之间留了一丝空间,这次再度被许弗音挑起火气的他彻底贴合上她,哪个男人被差点踹到这地方能不大动肝火的。   隔着湿透的轻薄布料,许弗音能感受到男人滚烫的胸膛,她颤栗得越发厉害,身后是冰凉的池壁,前方火热,冰火两重天。   许弗音挣了挣被扣住的双手,但除了溅起的水声,撼动不了他分毫。   天幕里再次靠近她,眼睫附近是他开阖的薄唇,她能清晰感受到颈侧的轻捻,这是一柄架在咽喉处的刀。   生命被威胁时,那一丝暧昧夹杂着汹涌的危险气息,令人肾上腺素迅速飙升。   他重新捏住她纤细的脖颈,望向她生机勃勃的双眼,气笑了:“在踢哪儿呢,你还有半点世家女子的风范吗?”   “你逼的。”   “不怕我了?还是以前都是装的。”   怕的,哪怕到现在,也是怕的。   他有碾压一切的武力值,有肆意妄为的性格与遍布大郢各处的消息网,只要是正常人了解他的秉性都会怕。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他都将她逼到角落,还不允许她为自己搏一搏。   他似乎从不掩藏自己的蛮横、不讲道理。   许弗音抬起她那双望着薛怀风时,总是柔情万千像被水浸润的晶莹眼眸:“你是对我有点兴趣吗?”   天幕里凝视着,薄唇抿成一道直线,没否认。   “但我对你没有兴趣,一丝一毫,都没有。”   捻在她颈侧的手指倏然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瓷壶   她这样说, 不留丝毫转圜余地,就是为尽快打消他的兴趣。   天幕里失了笑意,那眼眸里的随便轻漫不在,浑身的冷意激得许弗音的呼吸急促了两分。   当天幕里没有表情看人时, 是很唬人的。   气氛压抑。   就在许弗音以为他会暴怒时, 他片刻后松开她双手上的钳制,顺势牵起, 压住她的反抗贴到自己的脖颈, 许弗音的手指震颤了下。   “一丝一毫?”他笑得满满讥诮,让她自己看被划出红痕的地方, “你以为这是谁抓的?”   许弗音猛地瞪大了眼。   天幕里深谙精准打击之道,他笑若灿花:“你将在下当做暖炉,无论在下怎么挣扎,都被你像蛇一般缠得紧紧的。对我没兴趣?对我的身体倒是…”   许弗音被刺激得双眼通红, 羞耻道:“你闭嘴!”   她怎么知道自己昏过去后会做这种事, 明知道天幕里有意将刚才那段针锋相对弱化,混淆视听, 但许弗音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动心神。   天幕里笑道:“不想听?还有更露骨的, 只准你做,还不许我说了?”   现在没兴趣, 不代表以后。   他所拥有的, 皆是靠争抢而来,不过是再争一次罢了。   残废的一切都是伪装,他怎可能输给一副虚假面具。   况且,这面具也是时候碾碎了。   许弗音正要反唇相讥,骤然天幕里面色一沉,抓住她的腰拉到自己怀里, 将ῳ*Ɩ 她的脑袋扣到肩头,许弗音惊道:“天…”   许弗音突然停下话头。   因为贴在自己脑勺后的手下方,是冰冷又尖锐的武器!像是随时就能将之射出攻击目标,他身上衣服单薄,根本没藏武器的地方,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或者说,他的神经就没停歇过,时刻都能调整到需要的状态。   天幕里没有往周围看,低头与继续与怀中女子若隐若近。不用言语暗示,天幕里的突发举动,让她停了话头。就在这时,她察觉到手指上的黏腻,稍稍歪了头,余光看到了指尖的殷红色。   她蜷缩手指,他受伤了,谁有这本事?好佩服。   许弗音顺势用手捂在他的后脑勺,不让那些血落到池水中,让暗处的人发现异常。   天幕里有点意外,随即眉梢微弯,她有时的举动真是令人通体舒畅。   两名皇家死士追踪到这座别庄,他们在发现湖上的舫船时,在帝令下查出是天机阁阁主在搜找下落不明的鎏王。天机阁一直是贩卖情报的机构,从不参与朝廷争端。   天机阁江湖地位超然,便是皇城司偶尔也会从中买些需要的江湖信息。这次天机阁对鎏王的重视,让帝王怀疑这位阁主可能有倒向鎏王的可能。   这座别庄的仆人不多,像是闲居时的住所,他们没发现其他异常。只是听到此处动静过来窥视,他们藏于灌木丛中,就这样被池水里男女的身影吸引。   他们都穿着衣物,也没多痴缠的举动,却不知为何,比看过的任何画面都有冲击力。   两名死士母胎单身,没再多看,暗中打了个手势,悄声无息地消失。   安庆帝只让探查虚实,主要是为看天幕里在救上鎏王后,是否有别的举动。既然天幕里都有心情与女子调情,想来天机阁依然保持江湖人的风格。   天幕里冷冷地盯着死士们离开的方向,他已将无静他们转移,这座别庄没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天幕里放开她,却发现她还按着他头部伤口,睨眼笑着:“还舍不得放手呢?”   许弗音二话不说就松开手,红晕浮上耳垂。没多久那血液就顺着男人的发丝落到肩头,他只嫌麻烦地蹙了下眉头,重新拉好被扯开的衣襟,踏出水池。   “他们走了?”许弗音干脆不理会他的调侃,这人天生欠揍。   “差不多,不问问是谁?”   “该我知道的总能知道。”许弗音被他放开时,轻轻吐了口气,“还有,无静她…”   “人先放我这儿,也别想找别人,至于她能不能活,”天幕里瞥了她一眼,语气透着薄凉,“你要习惯别离,她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神迹。”   许弗音望向眼前男人用微笑释义着死亡,手指攥紧了池边,一个人要多冷心冷肺,才能将生离死别看得如此无所谓。   她也准备上岸却被男人摁住头顶,男人蹲在水池边,低头看她。   “你再泡一刻钟,”天幕里指着不远处燃烧的香篆,“等它灭了,自己去后门。”   许弗音这才注意到这并非普通水池,而是药汤,这次使用的草药能活血化瘀,补充精力,用在失温的许弗音身上恰好。但对受伤的天幕里来说,就堪称毒药,不然也不至于伤口再次崩开。   许弗音望着池水,鼻尖萦绕着草药的热气,哽了哽喉咙,还是道:“谢谢。”   见天幕里促狭地看她,许弗音快速问:“所以,你希望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没忘,他那句任何帮助都需要索取报酬,无论他最初目的是什么,她承情是事实。她在等他提,但不知他是忘了还是不在意,始终没提过。   “欠着吧,等我想到会让你加倍偿还,”天幕里看她缩在水池里,浑身像是长着刺,写满了对他的戒备,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的衣裳是婢女换的。”   许弗音猛地抬头,瞪向他离开的方向,胸口一团无名火吐不出去,又吞不回去。   许弗音穿好干燥的衣裙,刚出水池就有灰衣仆人将她引到后门,那儿已等待着一架马车。她回头看了眼只剩蝉鸣的别庄,空无一人般的寂静。   马车将她带到桃蹊湖岸边,等她下车后,这辆马车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这里无数世族之家打听到楼船上发生的事,纷纷紧急派了家眷与家丁们来接人,现场混乱极了,或是着急、或是凄楚的喊叫声遍布各处。   一艘游船又将幸存的人送到岸边,他们大部分浑身湿透,其余精神尚可的则是着急地寻家中人,在楼船上的惊魂时刻令他们都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之风。   许弗音混迹其中,暗道天幕里看似混不吝,但做事粗中有细。若是将她直接送回侯府,或是等第二天再送,她独自一女子在外过夜,单单是女子的名誉就难以保证,还可能被外界的唾沫星子淹死。   “七少夫人,总算找到你了!”婢女红袖看到她,急匆匆地上来。   “红袖?”许弗音记得她是鹿鸣轩的一等丫鬟,算是侯府丫鬟里的门面。   “是,七少夫人还记得奴婢。”红袖是被薛睿之留下特意再多找一会,游船跑了最后一趟,若是还没寻到,就要以死亡来计算了,“您要是再不出现,我们都要以为您……”   “我是躲在四层船舱的一个柜子中,好险捡回一条命。”   “幸好吉人天相,您无事!”红袖拍拍胸口,做了个拜拜的姿势。若不是自家主子爷晕倒,还会坚持在这儿寻找。这次就连老夫人都惊动了,又偏偏赶上七公子再次毒发,小花小草都哭成傻子了,真是什么要紧事儿都赶一块了。这会儿少夫人刚脱险,她总不能把这糟糕的消息说出来。   红袖看许弗音衣物干燥:“还好您没泡水,不然这会儿全城大夫都被各家喊去,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为您诊治。”   注意到红袖观察自己的目光,许弗音捏紧衣襟。这条是刚换上的,与今日出门是一样的,连尺码都分毫无差,她自己的在逃跑中被撕扯了裙摆,衣料上还沾染着血迹无法再穿。   有时天幕里的心细如发真是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   红袖有些发愁:“咱侯府的马车先接另外几位泡了水的主子回去,我们要等马夫再跑一趟,您别急。 ”   许弗音正要说没事,身后就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若是不介意,要不要坐我的马车回城?”   红袖发现不知何时站在她们后方的人,居然是那位许家几乎没存在感的大姑娘。   许弗音还记得她回门当日,身后有道声音叫她“二妹妹”,那时她回头却没寻到人,与现在的声音别无二致,这应该就是原著中的真千金。   真千金流落在穷苦山村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是前些年春季才接回许府的。   接回来后,因为无法适应截然不同的千金生活,总是唯唯诺诺地不敢看人。杜氏非常看不上这个真女儿,总觉得带出去丢了许府的颜面,反倒对原主这个假千金更重视些。   就连真千金的新名字都取得很敷衍,还是跟着假千金的,叫许弗春。   这次以许家的门第是去不了泛舟会的,为让许弗春嫁到高门,杜氏就勒令她在桃蹊湖等待机会,寻寻是否有落单的公子哥。许弗春在原地呆站了许久,看完烟火宴后就听到楼船出了事,许弗春没第一时间回许家,一直在原地找二妹妹。   哪怕知道二妹妹从没正眼看过她,一直觉得她这个姐姐很丢脸,但二妹妹是许家唯一没打骂过她的。直到听到她们没马车,许弗春才走上前鼓起勇气,问上一句。   对上许弗春满怀希翼的眼,许弗音缓缓点头:“好,劳烦姐姐。”   “二妹妹客气。”许弗春有点不知所措,二妹妹从没对她态度这么好过,也没喊过她姐姐,只喊过她‘死老太婆’。   红袖上车时,震惊地发现这位许家长女眼角竟然有些细纹,看上去比许弗音还老了十岁不止。要是换身衣服说她是田间劳作的农妇也不是不行,她与七少夫人真是亲姐妹吗,差得也太多了吧?   许弗春局促地捂着脸上的面纱。   红袖的衣服被拉了下,对上许弗音不悦的眼神,红袖也察觉到自己一直盯着太没礼貌。   红袖毕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丫鬟,笑着夸赞许弗春的衣裙很有特色,这才多看了几眼,希望她能原谅自己的失礼。   许弗春点点头,默默地缩回角落,就像是阴暗里生长的蘑菇。直到马车到蜀尘居门口,她也没参与许弗音与红袖的对话。   “多谢姐姐。”   “没、没事的。”   许弗音不是爱管闲事的,除了对亲近之人,她没有多余心力管其他。她想到许弗春在原文里是在杜氏十年如一日的严厉苛责,在假千金恶意嘲讽,在周遭无声的鄙夷中,最终在要嫁给六十岁鳏夫前一晚,吊白绫而死。   许弗音叹了声:“听闻姐姐绣工学得相当不错,若得空,可能来蜀尘居教教我?”   许弗春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大的声音:“好!”   吓得下马车的红袖差点摔了一跤。   原来这位许大姑娘会正常说话啊,还以为她就是蚊蝇嗓音呢。   大概是怕许弗音反悔,许家的马车飞奔离开。红袖忽然觉得这位许大姑娘还挺有意思的,于是她也问许弗音,若学绣工,她能否也来凑个热闹。许弗音自是无不可,又想起一件事,在红袖耳边说了一段话,红袖纠结道:“这事需要禀报五公子,奴婢无法做主。”   两人还没进蜀尘居的大门,就见薛老夫人被几位妈妈半抬了出来,薛老夫人刚才伤心过度倒了下来。   “祖母,您怎么了?”许弗音几步跨上台阶,帮忙一起扶住软倒的老夫人。   薛老夫人恍惚地睁开眼,拍拍许弗音微凉的手:“平安回来就好。”   老夫人一想到刚才毒发状态的薛怀风,语气含着哽咽:“阿满,别去看老七了。今日你就搬回孤鹜苑!”   许弗音心一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许弗音连走带跑地到了庭院,便看到小花小草眼睛哭成核桃的模样。她们一晚上,又是经历七公子毒发,又是听到少夫人生死未卜的消息,根本不敢合眼,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许弗音忙将她们抱到怀里,两个小婢像是终于盼到了希望,扑到她怀里。   许弗音再次细细问薛怀风的情况,原来是她在楼船时,薛怀风体内的毒素卷土重来,这次毒发太突然也太严重,就是见多识广的薛老夫人都被他的症状吓到。   薛怀风的模样太恐怖了。   许弗音看向紧闭的正屋门,神情绷紧,她抬步上了台阶,小花急急道:“七公子不让任何人进去。”   许弗音恍若未闻,冷脸敲着门:“我是许弗音,开门。”   原著在薛怀风后期,他体内毒素扩张开来,浑身血管发黑,模样如恶鬼。叶文嫣在巽王府受了委屈后,偷偷跑来想找薛怀风寻求安慰,却在看到薛怀风毒发后的模样,呕吐了满地,尖叫着逃离。   那之后,薛怀风不希望再拖累任何人,也不想再毫无尊严地苟活,便问薛老夫人要来了鸠毒。   薛老夫人刚离开,还有离开前对她说的话,恐慌瞬间笼罩许弗音。   门内无人应答。   “薛怀风!”许弗音的态度不再优雅温婉,她砰砰砰地拍门,用从没对薛怀风的激烈语气说道,“开门!你再不开,我就撞进来了!”   许弗音看到拐角处的若虚,正打算叫他过来撞门,咔一声,门栓从内部掉落,是他开门了。   薛怀风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   他的背脊依旧很直,像是在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许弗音一眼就看到桌上的一个小瓷壶,她浑身发颤地走过去。   她走到薛怀风面前,他没戴面具,刚毒发没几个时辰,浑身的毒素才刚刚压制下去,黑色血管遍布他的脸孔,几乎将他原本清风霁月的气质完全摧毁。   他缓缓松开扶手,不复温和,抬眼冷冷地望着她。   他彻底暴露出自己可怖得犹如恶鬼的面容,像是在用这张地狱里爬出来的脸吓退她。   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异常镇定地端起那瓷壶,尾音发颤:“告诉我,这是什么?”   薛怀风没回答。   许弗音眼眶涌上水光,微微一笑,像是认同了薛怀风的选择。   骤然,她抬起手,甩向薛怀风布满蛛网的右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温柔   无形的内力化作罡风, 全屋所有青铜烛台在这道风中被全部点燃。   原本并不算明亮的正屋,霎那间灯火通明。   薛怀风愕然,犀利如刃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分明一字未说, 却让人感到脖子一凉, 哪怕早年受尽屈辱他也从未被人打过耳光。   “生气吗?你可以打回来。”许弗音不退反进,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既然还会生气, 那也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对吧?”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沿着下颔掉到他杏白的衣裳上。   他低头望着它,手心的细微罡风化为无形。   “当边疆战火被点燃时,你高举旗帜说:战旗不倒,将军不死!”那一段文字曾冲击着许弗音被现实打垮的心, 陪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岁月, 她在最痛苦时被他的话激励,又如何不让她为这个独一无二的纸片人激情澎湃。   男人的眼中划过一道异样。   许弗音气得浑身发抖, 疾言厉色道:“敌军将刀架在你脖子上时, 你宁死也不出卖大郢;当一根根毒针刺穿你全身肌肤,即便最硬气的囚犯都想速死, 你却咬紧牙关等着大郢的援军;被千夫所指时你都没想过当逃兵, 你若是现在自戕,死得这么窝囊就是你薛怀风要的!?”   她甚至比薛怀风自己还了解他,他骨子里的骄傲与坚持。   在亮堂室内,两人的表情纤毫毕现。许弗音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薛怀风皮肤下血管的墨色沉淀,随着他的呼吸那一根根脉络仿佛会破体而出。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处延伸出数道血色, 像是被污染的血液,晒干后的赭红。   他很痛,痛不欲生,但只要再给她几天时间!   “你不是想喝它吗,夫妻本是一体,”许弗音端着那瓷壶,蹲了下来,仰视着他,“这样吧,你喝几口,我便喝几口。”   薛怀风神色骤沉,掌下坚硬的红酸枝扶手裂开,他终于开口:“这是我问祖母要的鸠毒,三滴便能致死。”若细听,还能察觉到一丝咬牙切齿。   许弗音笑得轻柔,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我知道啊。”   搭上我这条命,这壶毒你还喝的下去吗。   满室的死寂。   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人无声又激烈地对峙着的。   若虚在听到里头发出那道脆响时,转头就想跑出去,他又不是疯了敢看主君的笑话。可又担心里头出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外等了会,他们里头的人没怎么样,他一个在外的差点没被吓出个好歹来。这可是主君啊,就是狗皇帝都舍不得让他皱个眉头,少夫人是怎么敢的?   通知楼船上的许弗音尽快回府,虽是意外之举,但主君顺势而为。让薛怀风恰到好处地消失,接下来也好集中精力对付最重要的大戏。   薛怀风的结局,是早就注定好的。   见里面没别的动静,若虚打了个眼色给藏匿在阴影里的九十七,还不快跑!   你活腻了是不是,这是咱俩能听下去的吗?   薛老夫人到了半途,回忆起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那曾是他们平遥侯府最骄傲的存在,薛老夫人捂住眼,喊道:“钱妈妈,快,快去阻止他!别让他喝下去!”   钱妈妈匆匆忙忙地赶到,正是两人对峙之时。   薛怀风捏了捏手指,险些将扶手捏碎,为一个残废她居然想要以命相随。   呵。   真可笑,薛怀风凭什么。   他平静地夺过瓷壶,许弗音的视线紧紧地跟随着他。她当然不会真想不开,她可是惜命的很,而是薛怀风本性温柔,是绝不忍心让别人赔命给他的,她用自己的命赌他的让步。   薛怀风忽然松了手,瓷壶摔落地面,鸠毒液体随着瓷片流出。   薛怀风对上她直愣愣的眼瞳,缓缓道:“那就……都不喝了。”   这场危机终于解除,许弗音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现在就去巽王府,但以沈明宥说一不二的性格,根本不可能随她修改时间。   原剧情里薛老夫人虽不忍薛怀风再受苦给出鸠毒,但还没等薛怀风触碰就被老太太扔掉了。   这次恐怕是薛怀风毒发时的模样太惨烈,老太太才没立刻阻止。   许弗音余光看到不远处床边一滩黑血,是他毒发时吐的,她难受地将头埋到薛怀风的膝头:“十日之约,还没到时间,薛怀风你是在毁约吗。”   薛怀风神情沉静,戴着黑衣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温和中透着歉意:“抱歉,是薛某食言了。”   许弗音感到头顶发丝上轻缓的安抚,温柔得像一阵风,酸涩再次涌上鼻头。   “那我侥幸再苟活几日,”他轻声问她,“许姑娘,能不能宽宏大量原谅我这个懦夫?”   “为何不能。”许弗音破涕为笑,他这是在应承她,不会再自我了断。   不止几日,有我在,你能长命百岁。   钱妈妈透过门缝,看到地面上碎瓷片,还有刚经历生死别的小夫妻埋头说话的模样。钱妈妈抹了把眼睛,悄悄为他们关上门。   她想起有婢女私下说,见过七公子夫妇在一起的模样,是光看着都觉得幸福的程度。遥想当初,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愿嫁,现在看多么适合的一对璧人。   可大夫说,下一次毒发,就是七公子的死期。   真是,造化弄人啊。   接下去三日,在薛老夫人的暗示下,与许弗音接触的所有下人都瞒着她,薛怀风最后一次的毒发时间。包括小花小草,虽每日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得昏天暗地,但到了白日依旧元气满满。   就是让她们奇怪的是,无静姐姐为何会突然出远门探亲,整个蜀尘居好像都空旷了不少。   薛怀风本想再寻个管事婢女代替,却被正在给薛怀风绣荷包的许弗音笑着拒绝了:“我想等她回来。”   朝堂这几日非常热闹,关于楼船事件,皇城司终于查出幕后之人是舜王。哪怕舜王党极力否认,但证据确凿,皇城司寻到几个水蛟的家属,这些家属受不了酷刑全都招供了。   舜王为何这样做,自然是因他两个儿子接二连三出事,自己又被变相圈禁,这才狗急跳墙,想要杀光所有有继任资格的。要真被他得逞,安庆帝别无可选,还可能会为其遮掩一二。   一想到这个后果,世家们不由背脊发凉。   一些有人员伤亡的世家更是出离愤怒,这舜王是真的歹毒啊,自己不要命还想拉垫背!即便是平遥侯府这样没有伤亡的世族,也因族人泡水太久而染上风寒而愤怒,大夫都进出了好几日。被破格提拔到翰林院的薛睿之病愈后,亦是在大殿上慷慨陈词,细数舜王的罪状。这次无论哪个派系的,都出奇一致地团结,联合请求陛下严惩凶手。   哪怕是天潢贵胄,也不能如此目无王法!   安庆帝听闻真相后大为震怒,他万万没想到六子居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思到动情处,安庆帝甚至因过度伤心,在早朝时晕倒,又引起一阵混乱。   待安庆帝醒来后,就下达了对舜王全府流放宁古塔的诏令。舜王本人虽已自焚谢罪,但其余舜王府一干人等都活罪难逃,包括舜王唯一瘫痪的儿子高子博,同样被贬为庶人。   安庆帝并未包庇亲子的做法,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都是满满赞誉,相信不久以后的史书必会为其留下一笔。而所有人对帝王有多少赞誉,对草菅人命的舜王府就有多少愤怒。百姓们早早准备好烂菜叶子、臭鸡蛋等,当囚车经过时就会扔过去。   当高子博的囚车经过蜀尘居时,小花小草也早早准备好了厨房用下的菜叶子,边扔边骂。她们还记得这个高子博特意跑到蜀尘居来笑话她们七公子,现在这下场真是看得人好解气!   高子博半瘫痪痛苦地躺在囚车中,他满身的脏污,耳边是百姓们的谩骂,他想躲一躲却因被坐断脊椎而无法动弹。   在囚车经过蜀尘居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日被父王从蜀尘居带走,他曾回头看到薛怀风在暗沉天光中,温和地笑着,对他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口型:“等着。”   高子博猛地睁大了眼,抓住囚车的木栏,死命摇晃。   “是他,是薛怀风!”   虽然不知薛怀风如何做到的,但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深深记得父王当年有多欣赏薛怀风,还意味深长地评价了八个字:极善隐忍、神鬼莫测。   若不是薛怀风重伤不治,他们平遥侯府倒向哪个派系,才是真正能扭转局势的关键!   还没等高子博吼完,就被押送的官兵狠狠抽了过去:“安分点,当自己还是以前的世子爷吗!”   周围听到的百姓扔得越发起劲了,小花小草望着囚车出城,出了恶气后,她们兴匆匆地跑回庭院里想与许弗音分享这个最新消息。   “少夫——”   她们在看到庭院中的一幕停下了脚步。   庭院葳蕤的石榴树下,两张躺椅摇晃着,其中一张上躺着午后小憩的女子,她抱着抱枕睡得很沉。另一张摇椅上的白衣男子过了毒发期后,又恢复平日模样。   男子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杂书,抬手对两个闯入的小婢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连日来的紧张情绪,直到回蜀尘居,许弗音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今日清风日暖,她干脆拉着宅屋里的薛怀风一起到庭院阴凉处休息。   整个庭院都是许弗音精心布置的,两张躺椅也是她画了图纸让人打造的。她手里的抱枕,是两人三日前对峙后,气氛有点尴尬时,薛怀风主动提出与她玩骰子时定的。他们各有输赢,便各自选了能代表对方的动物绣到上面。许弗音非常刻板印象的选了狼,沙漠孤狼,特别贴合薛怀风的将军人设。薛怀风背后靠着的则是只兔子,两人一人一只,做工与现代非常接近,软绵绵的,许弗音平日将它们放在摇椅上。   薛怀风看着都悠闲,也没拂了她的意。   她回到蜀尘居后,身上会有种特殊的松弛感,这样的松弛让她将糟糕的日子变得充满生机。   薛怀风越过身,为熟睡的她盖上薄毯,轻柔抚开她脸上的发丝。   树叶在清风中簌簌作响,偶有几片落叶飘在他们身上。矮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与庭院中花草香气交织,这样一幅画面美好得让小花小草顿时失了言语。 作者有话说: 现在越温柔,以后……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诱使   距离原文薛怀风死期, 倒数第十七天。   暮色沉落天边,蜀尘居在被夜幕笼罩的街道上显得模糊。许弗音借口练习书法,剪了个自己惟妙惟肖的纸人作为影子落到窗棂上。等小花小草离开后她才换上深色衣裙,戴上面纱, 左右环顾着安静的院落, 才悄悄开门出去。   许弗音心下忐忑,谈判的筹码虽足够分量, 但也是容易招杀身之祸的。到现在这时候, 她已经没回头路了。   她望了眼正屋,提着纱灯来到后门, 外面巽王派来的马车正停着。   马夫并不说话,在接到她就行车。到了半途又在人烟稀少处换了郡王规格的马车,车上没有人,空气中带着一丝刚散不久的龙涎香, 是沈明宥衣裳上特有的熏香。一种皇族的淡淡威压, 在还没见到本人时,就被若有似无地萦绕。   如果说天幕里是个天然蛇精病, 像燃烧的烈火;沈明宥就好像收敛了所有情绪, 如同精密运作的冰冷仪器。   原著加持,又亲身面对过, 在所有人物中, 沈明宥都是她最不想面对的,压迫感太强。   许弗音掀开帘子,多吸了几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缓解紧张感。   街道的喧嚣声越来越多,通过车牖望出去是让许弗音眼熟的商铺。等马车在街角停下,对面正是许弗音不算陌生的蘅楼, 依旧是骏马雕鞍、华盖如云的繁华景象。   覃王喝多了,满脸通红,搭着沈明宥的肩歪歪扭扭地出来,一路上不少人向他们行礼,但都被覃王身边的奴才们隔出一段距离。   两人来到蘅楼外,覃王有点不满:“九弟啊,本王还有佳酿没拿出来共饮,这么快就要走了?”   沈明宥无奈道:“待臣弟伤愈后定陪皇兄畅饮到天明。”   是了,九弟身上有伤。   覃王当然是知晓的,沈明宥在桃蹊湖岸边被不明人士偷袭,受伤这几日就给宫里告假,不再去皇宫伴驾。他休息的这几日,朝堂内外可不太平,他倒是躲闲去了。   最让人在意的是,覃王去探望老皇帝时,要被问个十七八遍巽王的伤情。   沈明宥就头上擦破了点皮,太医都说好好敷药没半点事,能有多严重,至于一个个把他当易碎品?   在这次影响全京的楼船事件中,覃王自己虽逃过一劫,但他损了两个最优秀的儿子,剩下的高子恒还受了重伤,险些没救回来。对这个取消覃王党大半优势的结果,覃王终于恐慌起来。   这段时间,安庆帝的精神还好了许多。覃王更是急了,难道那些仙丹真有功效,若父皇不死,他这些年的筹划岂不是竹篮打水。   除了他躲开劫难外,为何唯有九弟能那么恰好地离开楼船。   父皇这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偏心到,就好像老九不是养子,而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这个猜测不断在覃王脑中徘徊,他越是思考,越觉得蹊跷。可若真是,父皇为何不愿承认老九的正统地位?无论真相是什么,覃王与其幕僚都一致认为,再将巽王留在皇帝身边,恐有后患。   借着酒劲,覃王将身后跟着一位妖娆美人推向沈明宥,吐着大舌头说:“这个是新买来的瘦马,是不是很漂亮?既今夜不能陪二哥畅饮,哥哥送你的人就别拒绝了!”   沈明宥眼含厉色,他注意到此女看似柔弱的脚步,并不悬浮,有些武功底子。   覃王是在用此女试探他是否有内力?   联系可能性后,沈明宥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直到此女靠到他身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推开:“二皇兄,家中妃子太爱拈酸吃醋,实在不方便带人回府。她若闹起来,臣弟可吃不消。 ”   瘦马被推开后,泫然欲泣地望向沈明宥。   沈明宥恍若未见,突然间感知到什么。   不远处街角,一架马车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的女子在透气,意外撞到这一幕,又慌张地放下车帘。   沈明宥目光微凝,少倾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覃王满是不悦,低吼道:“这个要是不喜欢,皇兄这儿还有不少任君挑选!你就是遇到的太少了,才拿个不上台面的当宝!”   妃子?   那鸢夫人只是个美人,还不够格称作妃,是那个引得全京老百姓围观的侧妃?这不是他随便挑的宫女吗,连人都没带出来过,居然拿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来当挡箭牌。   沈明宥不知说了什么,打消覃王的送人行为。   转身后,沈明宥脸上的淡雅微笑消失,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寒霜。   老皇帝这几日催得紧,他待会还要入宫,为节约时间,便没让他们绕远路接人。   在沈明宥弯身进入马车后,许弗音呼吸急促些许。光线昏暗,马车内无法站直,她只能象征性地行了福礼,规规矩矩地说:“九殿下万安,臣女赴约而来。”   “起吧。”   沈明宥应了声,刚坐到上首便拧起眉头,他闻到了一点甜腻香气,是刚才那瘦马被推过来时沾上的。沈明宥有些烦躁,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空无一物。他想起今日换装太快,忘带那条水蓝色面纱了。   沈明宥不喜身上有别人的气味,犀利的眸子望向安静坐着的许弗音,眼神掠过她的靛青色面纱,哑声道:“带帕子了吗。”   “啊,您说什么?”许弗音坐得远,加上环境嘈杂,没听清。她还在纠结如何开口问药,心思也不在对话上,一时没注意到沈明宥些许异样。   “无事。”沈明宥沉沉道。   绸帕与肚兜一样是女子私物,在大郢,大多闺秀的私物都有个人专属记号,是不能随意给人的。   沈明宥没再开口说越界的话。   他遽然意识到自己状态的一丝诡异,控制不住的杀意。在他没在意的时候,越来越浓郁,浓郁到他刚才险些做出格的事,也是这丝杀意加剧了他的烦躁。若是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情绪的缓慢变化,但他是沈明宥。   沈明宥又细细分辨那股甜腻香气,果然是在掩盖另一种不明显的味道。   是能让人逐渐产生杀意的药粉?   苗疆某神秘部落曾出现过,近期覃王纳了个妾,看来这妾与苗疆有关。   这药粉最特别的是,若主观产生杀意,能将心中杀戮欲望无限放大。   所以覃王推那瘦马过来,测试他是否会武只是表象,实则是想悄声无息地下这药粉,让他不知不觉间产生杀意。他马上就会入宫面圣,覃王是希望如何借刀杀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马车正在大街上奔跑,微风卷起帷裳,光线漏了进来,许弗音刚抬头就看到月光下男人那一闪而逝的嗜血笑意,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许弗音不由屏住呼吸,冷汗沁出手心,立刻垂下头当做没看到。   不知ῳ*Ɩ 是谁惹到他,但那个人定会追悔莫及。   沈明宥闭上眼,那道迸发的杀气被他尽数收敛,他缓缓靠到后椅上,动作间将那能瞬间解决敌人的暴戾气场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明宥打破车内沉默的气氛。   “坐这么远做什么,过来点,与你说话累得慌,”沈明宥瞥了眼她的座位,见她乖乖地挪近了位置,才停了嘲讽,“说说吧,在楼船上,你说你知道那剩下半块虎符在哪里?”   “臣女——”许弗音的声音在喉间卡了卡。   “想清楚再说。”   许弗音攥紧手指,指甲几乎陷入掌心:“臣女想先看到那两株草药。”   沈明宥慢悠悠道:“你先说地点,草药自会给你,本王甚至会把最后一种,一并给你。”   许弗音眼睫颤动了下,他的话诱惑太大,她根本冷静不了。   既然早就做下决定,她再犹豫也改不了结果,这世上哪有索求不冒风险的。   “剩下的半块虎符——”许弗音顿了顿,一口气道,“就在您的巽王府。”   原文里,是女主无意进了荒废的羡仙阁,不慎掉入被封了枯井中,饿了几天几夜,才被王府侍卫发现救了上来。但那之后,沈明宥却独自在那口枯井下待了一晚上,没多久那半块虎符就被他拿到手了。   许弗音合理怀疑,那虎符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就是那口枯井。   她说的这句话,是石破天惊的。   谁能想到,所有人在寻了数年的半块虎符,会在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   寂静的空气中,响起沈明宥一道轻笑。   许弗音还以为他是不信,却不想他的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窖。   “确实是想不到的地方,你别告诉本王,是你上次去王府后院药田时,意外发现的。”   他怎会知道她想找的借口?   许弗音怔住,忽地心像是被千斤重锤砸过。   巽王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还能将她原本想的借口都说出来,这代表什么?   她一直认为是叶文嫣的意外坠井才让沈明宥发现这个隐秘,这都要归功于女主的气运。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不以读者的方式打开这本书,以现实的人物性格分析,有没有可能,叶文嫣的意外,就是沈明宥引导的?   或许,沈明宥一开始就知道那半块虎符的下落!   沈明宥从头到尾,都在诱供!   他在楼船上就知晓一切,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表演。别说从龙之功了,他根本不会信她一个字。而她原本找的借口,在他面前被分分钟瓦解,如果她是沈明宥会怎么做?   许弗音只想到两个字——灭口。   沈明宥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宛若实质的目光凝视着黑暗中的许弗音:“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就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黑夜对他的视力没丝毫阻碍,他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壶放在搁板上的冰镇酸梅汤,从抽屉里拿了两只白瓷杯,倒了一小杯递过去,但许弗音哪还有心情接。   “别紧张。”   但这句话,对许弗音的心情没丝毫缓解作用。   她满目惶恐地望着眼前犹如鬼神一样的男人。   在高子博擅闯蜀尘居那日,那种违和感就出现了,只是当时许弗音处理得很细致,沈明宥也只是粗浅的怀疑。但三日前她对薛怀风说的话,譬如“战旗不倒,将军不死”这确实是在大郢百姓中流传过的,她知道不足为奇。   唯有其中一句:当一根根毒针刺穿你全身肌肤。   这是鲜为人知的,可能是当时她太着急说服薛怀风,终于露出了一点藏得很好的狐狸尾巴。   “你与原来的许二姑娘也有些差别,即便出嫁前都是伪装,但有些地方变化有点大了,”其实她做得相当完善,几乎找不到漏洞,包括字迹都能做到相差无几。主要的破绽出在对薛怀风的态度上,简直天壤之别,由极度的恶转变成极度的善。婚前她眼中对薛怀风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厌恶到呕吐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本王原本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你的情况有点像——魂附?”   魂附的通俗说法,就是借尸还魂。   许弗音哪还坐得下去,她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恐惧一个人。   她短暂地失去辩解的勇气,大脑一片混乱,彻底跪倒在马车木板上,如雨冷汗渗透了衣裙,黏在肌肤上。   此时马车到达巽王府大门外,车上的人却迟迟没动静。   马车外,早就等待多时的皇帝,困惑道:“老九,怎么还不下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红唇   许弗音的思绪被短短几句话碾得稀碎, 她在穿越之初就尽可能遮掩身上的异样,努力融入古代生活。在这里借尸还魂会被当鬼怪烧掉,作为异类她不得不谨慎。   万万没想到沈明宥就这样轻松的,将她最大的秘密猜得七七八八。   等等, 她不能自乱阵脚。   他目前只是猜测, 疑问句式说明他更多的是在试探她,还有诡辩的余地!她应该强而有力地反驳, 一旦错失时机, 这个认知就会在沈明宥心中固化。   这件事关乎她的身家性命,要尽快撇清!   许弗音想通后, 立即道:“其实——”   她还没说下去,就听到马车外一道并不陌生的苍老声音,皇帝居然微服来巽王府了!也是沈明宥借口受伤几日不入宫,安庆帝怀疑老九又想躲懒, 现在几个王爷都不安分。这么关键的时段, 老皇帝一日见不到沈明宥,就心慌。   安庆帝突然过来, 就是沈明宥也有点意外。   许弗音所有话都被堵在喉咙口, 她恍惚地回头,只看到阻挡着的车帘。   安庆帝在说话, 还正往这个方向走!   许弗音的身体仿佛被冻在原地, 她在世家聚会上露面过,这张脸已经被很多人见过,若被认出来,都不用等沈明宥戳穿,她还不如自己抹脖来的更干脆点。   沈明宥显然习惯各种突发情况,他显得有条不紊, 快速靠近她,吩咐道:“这事待会再谈,先配合我。”   许弗音在黝黑的空中看向肃穆的沈明宥,默默点头。她被发现对巽王来说只是风流韵事,但于她却是灭顶之灾,她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有一瞬间,他熟稔的态度让她感到似曾相识。   沈明宥耳廓微动,安庆帝距离这架马车还有七步的距离,足够了。   他看了眼许弗音的深色衣裙,上车时他就注意到她的打扮与巽王府的婢女很相似。   许弗音在见沈明宥之前是做准备的,扮作他的婢女哪怕被别人无意看到也能遮掩一二,所以这条衣裙就是仿制巽王府婢女的服饰定做的。   沈明宥打开辕匣,扯掉她蒙着的面纱,扔回辕匣,婢女不需要面纱,他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喂给她:“吃。”   许弗音犹豫片刻就吞了下去,男主要想害她不用这么麻烦。   许弗音只透过暗光,隐约看到男人好像在调制什么,没几秒那只体温偏高的手指捧起她汗湿的脸颊,许弗音身体一僵,但男人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拿着类似毛笔的东西,在她脸上点着什么。   他的手很稳,那种从容稳定的气息是能影响他人情绪的。   许弗音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猜测他应该是在给她快速变装,但这么困难的事只有这么几秒有可能吗,而且哪个正常人会随身携带变装工具啊。   由不得许弗音多想,安庆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知退,你睡着了?”   许弗音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更多。男人画完后,拇指为她揩去滑落的一滴汗,将画笔颜料一同扔回辕匣,一角踢回去,顺势抬手掐住她的脖子。   许弗音身体抖了抖,就听到男人沉闷的声音,在她脸旁轻语:“装个样子,会有点吓人。”他说的简短,像是知晓她定会理解自己的意思。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沈明宥将那股压制一路的药效爆发出来,沸腾的杀气瞬间充斥四周。   在帘子被掀开的瞬间,安庆帝后退了一步,只见他那从来风轻云淡的儿子居然暴力地掐着一个婢女,像要致对方于死地。   就是皇帝来了,沈明宥好像也没反应。   这绝对不是老九平常的模样!   安庆帝厉声道:“老九,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暴喝打断了沈明宥的动作,他转过头,对着安庆帝眼中漫上杀意。   他松开许弗音,并没有用力,但许弗音是个配合的演员,立刻装作被差点掐死的模样,痛苦地咳嗽:“咳咳咳咳咳——”   沈明宥只是站在马车内,满眼通红地凝视着下方的安庆帝,像是随时会爆发做出可怕的举动。几名卫兵发现异常,马上赶到安庆帝旁边,准备随时拦截状态异常的沈明宥。   “知退,知退……”安庆帝推开卫兵,着急地喊着沈明宥的名字。   听到安庆帝的喊声,沈明宥的眼神乍然变化,缓了一会,才看清眼前人:“陛下?”   要不是卫兵拦着,安庆帝都想跑到马车上唤醒儿子:“是朕!老九,你到底怎么了?”   沈明宥痛苦地捂住头,语气迷茫:“臣也不知道,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想要破坏一切的怒火。”   安庆帝这些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马上猜测沈明宥八成是中药了。   沈明宥状态不佳,安庆帝问了不少问题,也没问出什么。沈明宥还不断拉扯着外袍,显得很难受,安庆帝命人扶着沈明宥先进巽王府内部。他盯着那件疑似有问题的衣裳,用眼神示意卫兵先为沈明宥脱掉外袍,再亲自为儿子披上自己的外袍。   刚换完衣服,沈明宥的状态就清明了许多,至少能正常对话了,这更进一步让皇帝认定这件衣袍有问题。   许弗音咳嗽完就落到后面,装作透明人。   不是第一次,这次业务更熟练。   到了光亮处,她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蜡黄,所以那颗药丸是改变肤色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道这种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药,她难免感到不可思议地盯了会。而后才悄咪咪看着这现场这对父子的互动,暗暗感叹,沈明宥居然能将一个被陷害的皇子表现得毫无破绽,被动技能全开,引导皇帝去调查。这演技简直令人望尘莫及,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安庆帝安抚着儿子,虽不知那衣袍上究竟有什么,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儿子刚才杀气四射,连那婢女都快成亡魂,却在自己的呼唤下恢复理智。安庆帝虽嘴上没说,但忍不住流露出感动的情绪。   安庆帝撇了下眼底的水光,转开头:“你先去休息,明日再进宫陪朕。”   沈明宥也没勉强,睇了个眼神给后边的许弗音,她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安庆帝就这样注意到这个没什么存在感,还差点命丧当场的倒霉婢女,就这么一看,帝王的话语顿了下:“这个婢女…”   虽然婢女低着头,但能看出长得有碍观瞻,肤色蜡黄不说,从某些角度还能看脸上的小雀斑。安庆帝记得他给巽王府安排的婢女都是个顶个的漂亮,是什么时候混进了个丑八怪。   他再度怀疑,老九是不是眼盲,根本分不清美丑。   许弗音停下脚步,神经紧绷,生怕被安庆帝认出来。   “也去治治吧,”安庆帝沉吟着,“既然受伤了,朕让宫中太医给她看看。”   许弗音就没受半点伤,哪能让太医诊治。   沈明宥看起来还有些难受,看都没看后面的人:“不用了,一个婢女而已,死不了。”   这种天潢贵胄天生的居高临下语气,在场无人有异议,似乎沈明宥就该如此态度才是寻常。   望着沈明宥离去的背影,安庆帝眼中慈爱的光芒消失了:“老九的状态很不对,带走他换下的衣袍,再派暗探去查查他今天都去见了谁。”   沈明宥领着许弗音来到一处前院的屋子,屋内摆设一应俱全,早有准备好的新衣物摆着。沈明宥刚应付完皇帝,有点低气压:“你在此处等一下。”   许弗音应是,没多久,就听到屏风后穿衣脱衣窸窸窣窣的声音,些许红晕飘上她的耳垂。她又不是没感觉的木头,这种声音很容易让人浮想。   沈明宥将那条帝王为他披上的外袍随便地扔到矮凳上,他走出屏风,就见许弗音已经规矩地跪在角落里,看起来谦卑极了。   他微微拧眉,分明不想跪,却次次跪得如此真情实感,就好像她真有多崇敬他,语气讥诮:“就这么爱跪?”   许弗音沉默,捏了捏手指,你才爱跪,你全家都爱跪!   “殿下,臣女就是许弗音,如假包换。”什么附魂,听不懂。许弗音继续马车上没谈完的话题,诚恳的语气。她必须咬死这点,这也算半个事实,她本名就叫许弗音。   沈明宥不置可否。   “别跪了,起来说话。”   “臣女还是这样说话,更自在些。”   她是真心畏惧这个如神似魔一样的男人,跪着不用面对那无形的压迫感,安全系数飙升。   “许弗音。”沈明宥不耐地吐出这三个字。   许弗音匍匐着,她能感受到男人始终压抑的躁动。   哪怕沈明宥及时发现,但为了这出戏的真实,他没有解除药效,此时的烦躁都是真实在影响他的情绪。   被那药粉影响,性情没往日那般控制自如。许弗音余光看到他走了过来,那绣着蟒纹的墨色衣摆来到面前,她还未说话,就感到他一手提着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腿弯。   “啊!”   许弗音惊叫出声,因为男人突然弯身将她抱到桌案上,她的手一滑动,哗啦啦,茶壶茶杯碎裂了一地。许弗音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再回神就见沈明宥两手撑在她的身体两旁,正平视着她。   “把柄要握在手上才能保护自己。”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你有把柄,我亦然,要听吗?”   许弗音睁大了眼,意识到他要说的可能是她绝不能听的,她想离开却被男人的手指抵在背上,彻底遏住她的逃离路线。   他薄唇开阖,轻轻在她寒颤不已的脸庞边,说了一件关乎自身身世的隐秘:“我的生母是——”   许弗音被迫听到原文都没提及的皇室秘辛,不敢置信地看他:“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看小说时,光猜到他生母的身份可能很劲爆,但事实比她以为的还要劲爆。   许弗音语气不稳:“若是我说出去,您…还想夺嫡吗?”   许弗音满目惊惶地看他,他身上透出一种极度冷静,以及那冷静中的一丝极度疯狂。   沈明宥那双犹如水墨晕染的黑瞳笼罩着她,不以为意地笑着。   他不在乎她以前是谁。   对于她想守住的秘密,他甚至可以一直装聋作哑。   但那个快死的废物远比他认为的更棘手,想要超越,就必须破而后立。彻底扯碎她小心维持的假象,拥有共同的秘密,互相有了对方的把柄,才能建立新的关系纽带,最快速度占领她的心神。   “那你会说出去吗?”男人似乎并不惊讶她知晓他想夺嫡,凝视着她微张的红唇,他抚上她柔软的唇边,有些躁意地摩挲着,眼底压抑许久的汹涌妄念终于破土而出,“有件事,很早以前就想做了。”   他缓缓低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一览   很早以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弗音睁大了眼,视线中那张动人心魄的容颜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眼梢处缀着细小的泪痣, 滚烫的呼吸, 她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许弗音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   就在快触上的霎那, 许弗音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 猛地将手阻隔在两人的唇之间,掌心触碰他的唇, 她的手指蜷缩了下,却不敢缩回。   她就这样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眼眸,那里依旧静谧如深潭,却仿佛有什么火星子掉进去, 那一丝隐而不发的欲望惊得许弗音不寒而栗。   她的身体震颤着, 他是认真的。   “你在拒绝本王?”他轻飘飘地问了句,分辨不出喜怒。   “臣、臣女不敢。”许弗音哽着喉咙。   沈明宥望着她, 嘴上不敢, 却满身抗拒。   许弗音想不明白,他们寥寥几次见面都是匆匆别过, 她根本没有让他留下印象的资本。在沈明宥这类人眼里, 拥有至高权势,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美色,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女子更像是权斗路上的点缀。   总不能是她的反抗精神煞到他,不是她妄自菲薄,她有自知之明。   再追究原由也于事无补, 许弗音努力镇定下来,她知道说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既然您怀疑臣女能未卜先知,不如利用这点,让臣女做您的下属,说不定能为您的大业添上一两分助力?”   其实所谓未卜先知很容易被拆穿,原文剧情早就面目全非,而且差不多快进行到断更的地方了。   “你为何认为本王需要?”沈明宥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抽离自己的唇,“所有预知都可能发生意外,提前知晓反会影响本王的判断。”   “不要让任何事物提前操控你的思想。”   许弗音怔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话。眼前男人的语气依旧古波不惊,他对自己自信到近乎傲慢,这种极致的傲慢是她平生仅见,却能在霎那间攫取她的注意力,这一刻她觉得理所当然。   沈明宥,本该如此。   “还有,本王不缺下属。”男人低下头,在她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许弗音脸色微变,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升腾。   砰,门外有人开门进来。   “阿鸢有事——”鸢夫人张着嘴,看着面前的画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鸢夫人照顾着吞下速成药后,却痛苦难捱,始终没度过危险时期的无静。在这些时日,无静有两次几乎完全没了气息,她一度以为撑不过来。万幸的是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但总算暂时保住性命。   她听闻主君回府,兴匆匆地过来报告,进门就看到主君压制着一位眼熟女子,此时主君正转头望过来。鸢夫人瞳孔地震,她最宝贵的宠物仅因一时好奇就成了刀下亡魂,她心痛至今。   鸢夫人立刻扭着妖娆的身段,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哎哟,这眼疾怎的越来越严重,连房间都走错了。”   不等主君发怒,鸢夫人就快速后退、转身、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   许弗音看得目瞪口呆。   气氛被破坏,沈明宥没再继续,自然而然地退开。微凉的空气瞬间冲散他们之间灼热的气息,连同那紧迫感也消散许多。许弗音呼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跳下桌案。她反复捏着手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男人火热的温度,让她格外不自在。   他抬手抚平着她凌乱的鬓边发丝,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恢复皙白的脸颊,缓声道:“别急着拒绝,来日方长。”   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一股糟糕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许弗音不安地看他。   沈明宥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方寸大乱。   沈明宥不再看她,出了门,示意她跟上。一路上许弗音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望向男人闲庭信步的背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分析不出来,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沈明宥极其傲慢,根本不屑勉强任何人,她只要接下去安分守己,总能形同陌路的。   一路上他们遇到几波侍从,但他们大多目不斜视,行礼后就快速离开,在夜风中宛若幽灵。没多久,沈明宥停了下来,他带她到的地方,是那座她曾路过的羡仙阁,后方便是那药田。   沈明宥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羡仙阁很荒凉,隐约能看出它曾经的画栋飞甍。许弗音环视了一圈,若她没记错,这是沈明宥的生母曾被安庆帝当太子时囚禁折磨的院落。所以对沈明宥来说,这里是他的禁地,许弗音小心观察他的神情,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异样。   沈明宥望向踌躇的她,透着嘲意:“不是要死要活地收集草药吗,不亲自验证下你说的地点,还想空手套白狼?”   谁能从你手里套……啊,他是说他还是会给?   她原以为沈明宥早知虎符下落,她在面见他的第一课就失去谈判的筹码,没想到峰回路转。   许弗音眼中顿然爆发出强烈的情绪。   那灼灼的目光过于刺眼,像一根根细针扎入沈明宥平静的心湖。他错开视线,今日不给她,还不知她又会为那残废想出什么馊主意,不如一劳永逸地解决。   沈明宥抬手一挥,就将不远处枯井上的千斤巨石移开,巨石在地上滚落,发出轰隆声。他不发一语,扣住她的腰:“抓紧。”   几个跳跃他就带着许弗音往黑黢黢的井中沉下去。   许弗音实在被他的雷厉风行惊到,直到两人稳稳落地,她才惊魂不定地站在原地。沈明宥打了个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周遭。井下比一般水井底部要大上数倍,空气并不闭塞,没有长期不通风的尘土味,周遭干燥,被岩壁环绕,石块的间隙中钻杂草与枯萎的藤蔓。   最诡异的是,井中最角落的地方,摆着一座香龛。炉里残留着燃烧殆尽的香烛,从香炉表面没有积攒多少灰尘来分析,不久前曾有人来过这里。   香龛里,存放着一只木匣。   沈明宥来到一面石墙前方,发现她的视线方向,随口介绍了一句:“里面放的,是我生母的遗物。”不是遗物,是她被撕下的脸皮,被安庆帝找回来后,用特殊手段将之封存防腐,时常过来祭拜。   许弗音这才知道,为什么沈明宥能在枯井中待到天明,他并非为找虎符。   沈明宥敲开一块石头,从里面拿出一只用黑色绸布包裹的东西,许弗音盯着看了会,猜测这就是各大势力都在寻找的那半块虎符。所以沈明宥是什么时候知道它在此处,或者这就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其实她若还想继续苟命就不该看,她只是一个与主剧情没太大关系的,知道太多秘密,会有杀身之祸。但自从被沈明宥怀疑魂附后,她最大的秘密都被摊开来,她有种向死而生的无力感。   不确定沈明宥的真正目的,但她此时对他打心底的恐惧,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一丝。   沈明宥把玩着手里的物件,淡淡地说:“一开始它确实遗失了。”   沈明宥说的简洁,却释放了不少信息。皇帝厌弃薛家,有大半原因是当年老侯爷遗失了这半块虎符,既然寻回又为何多此一举放到这里。   许弗音将所有线索放在一起,有了大胆的猜想。   能让沈明宥知晓,却有意不取,说明至少现阶段是不能取的。这世间有谁能让沈明宥刻意装糊涂,最大可能就是老皇帝。所以老皇帝寻到它,又刻意放在一个沈明宥心中禁地的地方,禁地就代表沈明宥来得少,这说明皇帝并不希望被沈明宥发现。   但他却低估了沈明宥,自己的地盘怎么可能丝毫察觉不到异常。   那问题又转回来了,老皇帝放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沈明宥望着许弗音纠结的表情,唇角浅浅一扬,她应该想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在空旷处不轻不重地响起:“若本王无心储位,有它就能帮陛下或者下任帝君稳定江山;若本王有二心,它就是最适合的催命符。”   怎么催命,半块虎符藏在巽王府,一旦有人告发,就能将巽王私藏虎符的罪名做实,巽王将万劫不复。   老皇帝生性多疑,做了两手准备,沈明宥任何举动其实都被监控着。   随着一丝夜风灌入井底,让许弗音觉得彻骨冰寒。   老皇帝宠爱沈明宥是真,但薄凉也是真。   只要沈明宥有出格举动,或者哪里令老皇帝起疑,那真正的生杀大权始终握在老皇帝手里。沈明宥必须每时每刻都绷着神经,不能行差踏错分毫。这是许弗音首次注意到,原文说沈明宥位高权重,短短四个字,背后代表着的含义。   整个过程的每一日,沈明宥都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沈明宥又将虎符放回原位,把那石块摆放得分毫不差:“明日本王还需早朝,先送你回府。”   “臣女自己回…”   “你打算如何面对城中巡兵的盘问,一女子深夜孤身在外。”   许弗音已成功拿到草药,不想再与巽王有瓜葛,发现自己考虑不周,她立刻道:“有劳殿下,是臣女考虑不周。”她向来是知错就认的。   沈明宥看她撇清关系的疏离模样,无声地笑了笑。   许弗音透过井底望向上方天空,这是她与薛怀风约定十日之约的最后半个时辰,他们有约今晚子时前见面。   沈明宥离开井底前,又回眸静静地凝望着远处香龛。   【她是你儿媳,带来给你看看。】   一架马车在夜色向着蜀尘居前进,许弗音不敢表现出过度的雀跃,她时不时望向手中装着三株主药的木盒,沈明宥则是坐在上首闭目养神,大多时候,他都是这般懒得开口说话的状态。   蜀尘居后门,若虚滚着滚轮出来,今晚是主君与少夫人十日之约的最后期限,主君没时间回府,便让他暂替。由于时间过晚,若虚有些担忧,便擅自出来。   马车停下后,许弗音从帘子卷起的空隙中,发现一道模糊的轮椅身影,嘴角不由扬起。   沈明宥缓缓睁开眼,静默地看着她宛若从禁锢中释放,露出只在薛怀风面前才轻松写意的笑容。在许弗音准备下车时,男人身形一动,忽地扣住她的手腕,许弗音被扯动地脚下不稳,往后倒去。   许弗音满脸恐慌,浑身血液凝固。   因为车帘随风飘扬,车内的一切会被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八十章 心悸   沈明宥毫不迟疑地将许弗音往后拖, 许弗音撞到身后坚硬的胸膛上。有短暂的几秒,许弗音是绝望的。她又想到,薛怀风就在下面,沈明宥但凡要点皇室颜面, 就不能当面逼迫。   许弗音张开嘴就要呼救, 却被一把捂住嘴,一道劲风划过, 刚掀起的帷裳又落了下来。   沈明宥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诡谲, 低低耳语:“喊什么,真以为那废物打得过本王?”   感到许弗音的挣扎幅度变小, 他松开捂嘴的手,从后方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两侧:“安静点,你也不想被你丈夫看到吧。”   许弗音动弹不得:“您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   “侧妃的院落还空着,总有人来询问, 本王有些烦恼, ”沈明宥虽这么说,语气却没有烦恼的意思, 他抬手在许弗音视若珍宝的木匣上轻巧地拍了拍, “选吧,要么救你丈夫的命, 做实侧妃之位;要么失去草药, 等着给他收尸。”   许弗音忽然想起天幕里曾说过话,所有馈赠都需要付出代价,许弗音,你有什么。   许弗音刚想着,从今往后与巽王再无关系,沈明宥就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 就这样干脆地截断她的遐想。许弗音眼尖地看到男人手指朝着蜀尘居的方向动作,若是被他弹动,那风会再次吹开帷裳,会被看到的!   许弗音的眼睫颤了下:“前者,臣女选前者!”   她很清楚,沈明宥不是对她有多少感情,他纯粹是无法接受她的忤逆,这就是天潢贵胄啊。刚刚在井底还有一丝共情的她,到底是犯什么抽,他根本不需要。   “聪明的选择。”   “本王耐心有限,听闻你与废物有十日之约,本王也多给你十日,足够你好好告别,”沈明宥见她发抖得厉害,眼中冰冷得没丝毫情绪,“你应该也不想本王踏平平遥侯府,当着薛怀风的面——”   安庆帝大限将至,这些时日不过是丹药将他的生命力提前激发,让他看起来恢复了不少而已,要不了多久皇帝的身体就会急速衰败,药石无医。届时京城会有动荡,平遥侯府无法保障她的安全。   许弗音惊惶地想着,她与薛怀风如此私密的约定,都能被他知晓,难不成是天幕里这个爱潜私宅的家伙说的?   “本王在巽王府等你,明白吗?”男人的手指陷入她的下颌骨。   “明、明白。”   沈明宥似是满意她的答案,松开了她。   许弗音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车,若不是【薛怀风】拉住她的胳膊,她差点就摔下马车。   【薛怀风】看了眼关上车帘的马车,问:“怎么在车上待了这么久,我都想上车找你了,只可惜这双腿…”   许弗音望向没任何异样的【薛怀风】,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听到或是看到,难道他毒素深到连内力都消失了吗?不然是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的,许弗音没放松,反而端紧木匣。明日就是薛怀风的生辰,她原想着就在期限将至,快接近凌晨时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现在许弗音哪还有这个心情报喜。   “夫君,今日是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我拿到了重要的东西,但能不能容许我准备好,明日再告诉你?”   “当然可以。”若虚其实是看到他们在车内的互动的,但他作为【薛怀风】就要装没看到。他哪敢坏主君的事,看向强装镇定的许弗音,若虚心里有点憋得慌,终于有点理解无静当初为何总在叹气,这都是债啊。   沈明宥凝视着这对宛如璧人的夫妇一同离开的背影,才对马夫道:“回去。”   回到王府前院,正厅中站着一名身材高挑,肤色偏深,五官显得平庸的女子,看上去久侯多时。   沈明宥停下脚步,打量了会:“无静?”模样与身高都有变化。   无静望着阔别许久的主君,点了点头,她已经失去说话能力了。她并没有如ῳ*Ɩ 大部分僵人那般身材魁梧、动作僵硬,可能与速成药药效不稳定有关,但她的容貌与肤色还是有了些变化,比原先的看上去普通许多。   大部分僵人由于药效副作用过大,导致衰老得特别快,平均寿命不足三十。   而无静早已过仪婴之年,剩下的每一天都是她的最后一天。   沈明宥望着庭院中新种的石榴树,听着树叶的沙沙声,神情有些追思:“你一直追随本座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回落马坡看看了。”   这句话的延伸含义就是,沈明宥会赡养无静剩下的日子,能活多久他就养多久,这或许是作为细作最好的归宿。   无静眼睛有些酸涩,她醒来后听阿鸢说,主君来探望过几次,见她险些没撑过来时,便说“死了就地埋了”。鸢夫人忍不住埋怨了几句不愧是主君,仿佛就没人类的正常情绪,无静跟随他多年,如此行事过于冷血了。   无静却写道:主君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他已经习惯,也只能习惯。   若刚开始遇到生死离别主君还会痛苦,但随着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混入大郢的细作也死伤大半,主君早已麻木。他若能被轻易撼动,还如何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   无静崇敬地望向早已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主君,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段:奴想继续追随少夫人。   无静写得很快,下一张紧接着传到沈明宥手中,她言明并不希望让少夫人知道她是无静,由于僵人成年后生存期限极短,她自己都不清楚何日会突然毙命,与其让少夫人再伤心一次,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   沈明宥看着宣纸上的字,语气冷了下来:“你确定考虑清楚了?”   细作不能产生感情,这是主君严令禁止的,但她希望这次,主君可以通融应允。   无静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响。   第二日,蜀尘居。   夜色渐浓,薛怀风仰望着中庭花园上方的靛蓝夜空,在盛满星光的天穹上,紫微星附近一颗红色星辰忽明忽暗,像是要泯灭又像是在垂死挣扎。那是红鸾星,代表着爱情与婚姻。   在薛怀风观察时,空中一只信鸽飞到他手里,他取走鸽子脚下的竹筒,灰鸽立即噗噗高飞。   身后的廊下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将竹筒藏于衣袖中。   同一时间,叶文嫣满脸污垢,头发蓬乱地站在蜀尘居的狗洞面前。她纠结许久才弯下身往里头钻,她是从皇宫偷跑出来的。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不知多少时日,却很巧合地一次次躲过行刑,那些刑具不是坏了就是断了,要不然就是行刑人闹肚子,无法行刑的原因总是五花八门。   就在她无数次重复自己没有刺杀巽王,舫船塌了是意外。突然有一天没人再给她行刑,在她以为一切结束时,哪想到老皇帝居然怀疑她有不死之身,每日都要割她的血当补药喝。   老皇帝疯了,他真的疯了!   无论叶文嫣如何哭喊,都没人理会她,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手腕上一道道越来越深的血痕,好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被割开。   每日放血导致叶文嫣虚弱了许多,她知道再这么下去她迟早会死。幸运的是叶文嫣发现其中一位狱使是她曾经一起逃难的老乡,她立刻抓住间隙让对方告知莲妃娘娘来救她。   莲妃娘娘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消瘦憔悴的女子是她的妹妹,她以泪洗面地想尽办法请求曾经对她有好感的几位大人帮她,在各方帮助下,特别是莲妃娘娘的魅力加持,叶文嫣终于从可怖的炼狱逃脱。   “呜呜,我该去哪里?”叶文嫣边哭,边走在大街上,她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她先是去了舜王府,但整个舜王府已被皇帝查封,听闻他们犯了大错,高子博也被流放,叶文嫣愣神了好久,为什么会这样?几个月前还都是好好的,怎么瞬息间舜王府就消失了。叶文嫣又去了鎏王府,可还没通报就被赶出了门。   叶文嫣无处可去,在精神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忽然想起屡次救她于危难的薛怀风,她立刻就决定夜探蜀尘居。她想见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刻不容缓!她紧紧握着拳,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薛怀风,我来寻你了!   许弗音回到蜀尘居后,抱着草药匣做了一晚噩梦,到后半夜闻到一丝安神香的气息才睡沉过去。她醒后精神有点萎靡,小花小草时不时进屋给她量体温,就怕她又像之前那次,一发热就会惊天动地昏睡好几日。   许弗音蔫蔫的,直到小花在蜀尘居后门门缝中发现一封信,带来给许弗音。   当看到信封上的字迹,许弗音捂住嘴差点跳起来:“啊!!”是无静!   她活下来了!   无静若没被救回来是不会给她来信的,许弗音从未如此感激天幕里,他是变态,但却是个言出必行的变态!许弗音蹭掉眼角的水色,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信的内容并不长,无静说她还在休养,暂时无缘得见,望少夫人保重身体,勿挂念。   许弗音捏着信纸,活着就好,活着总能见面的。   许弗音一扫消沉,再看那已经收集齐全的三十五种草药,顿时心情噌噌噌地往上涨,真是喜上加喜。   不就是去巽王府吗,现在剧情变得面目全非,他巽王能不能在夺嫡中活下来都是未知数。她还有十日,说不定有别的转机,不如保佑巽王忙得无暇顾及她来得更靠谱点。   许弗音这么想着,终于不再沮丧,她抱着草药匣来到池塘边,望着坐着的薛怀风,走到男人身边。   她笑得毫无阴霾:“夫君,我能坐这里吗?”   许弗音指着轮椅边的大石头,正好当凳子,薛怀风看了看弯身拿出搁在轮椅后方的衣氅,铺在石墩上,柔和的眼眉望着她:“太凉了,许姑娘坐这上面吧。”   许弗音想说她哪有这么娇贵,可对上薛怀风担忧的眼神,还是坐到了他的衣物上面,真是好贴心的崽。   她与薛怀风并排望着蝉鸣渐歇的池塘,清风徐徐拂在两人脸颊上。   许弗音想到她穿越时是最热的盛夏,现在天气渐凉,原来她来古代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她越发抱紧手中仿佛重若千斤的草药匣,想到即将要把这些时日的成果交道薛怀风手上,心情有些紧张起来。   仿佛有神明指引般,叶文嫣钻入蜀尘居后,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薛怀风所在的方位跑来。   当她远远地看到在池边夜观星象的薛怀风,她出无限喜悦,喊道:“薛——”   薛怀风低垂眼睫,指尖夹着的石子迅速甩出,打向叶文嫣的膝盖,叶文嫣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许弗音疑似听到女子的喊声,正奇怪着,却被一双温凉手指按住她的太阳穴,不让她看到丝毫。   “许姑娘,闭眼。”薛怀风说着,对暗处赶到的九十七瞥了个眼神:尽快拖走那祸害。   许弗音下意识地闭上,然后就感到那微凉的触感正在缓慢按揉她的太阳穴,手法独到专业,穴位上酸酸涨涨的滋味蔓延开来。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初秋夜晚清凉的风。   “你思虑过重,应该适当放松。”   许弗音忽地心悸了下。   一句话就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夫君,我可以吻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惊鸿   这句话, 是许弗音面对接二连三的胁迫后,一时冲动说出口的。   面对薛怀风惊诧的目光,许弗音抿了抿唇,却没有收回的打算。没别的意思, 她就是纯粹不想让巽王好过, 他不是笃定她是清白之身吗。   真当她没脾气啊,许弗音偏要暗地里搞事, 她就是不甘心。   她穿越后足够守规矩, 也尽可能不挑战秩序,顺着这群位高权重的。但为什么前世今生的初吻还要被强权者肆意取用?要是能膈应到不可一世的巽王, 她乐意之至。在有限的范围内,她想选择她家崽,是理所当然的,哪怕就是口嗨呢。   崽不答应是正常, 若是答应就是她血赚, 不过是说一句话,怎么想都不亏。   两人都没开口, 沉谧的空气像被崩住的钢丝。   眼看薛怀风半片银制面具下, 温和的气息不再,眉眼间染上些许冷意。许弗音心中有数, 本来就没报希望, 也就没失望这一说法。   她立马打起了圆场:“是我唐突夫君了,只是玩笑话。”   一道轻轻的脆响声,刚被若虚换上的新扶手又裂开一道缝,薛怀风不明意味地轻吐两个字:“玩笑?”   那声音太轻,还没引起许弗音的注意。   “是的,我就是好奇, 是不是吓到夫君了?”许弗音打着哈哈,她没忘了今日的真正目的,打开手中的草药匣,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三十五种草药,包含她在药铺预定的、玉石院找到的、从巽王那得到的,通通都在这里,她拿出天幕里给的药单,“对了,还没说最重要的事,它们就是我昨晚想告诉你的。你体内毒素并非无药可医,这是药单,所有草药我都收集齐全,不出七日你的毒素就能基本驱除。”   许弗音停顿了下,才郑重道:“薛怀风,生辰快乐。”   以前隔着次元,现在终于能当着薛怀风的面说了。   许弗音默默许愿,希望和离后,哪怕没她的干预,她家崽也能年年岁岁有今朝。   她扬起头,微光照在她浅笑的眼眸中。   薛怀风心神微动,竟一时挪不开视线。   他认为她为废物殚精竭虑收集这些草药,几次险死还生,至少也应该提一提,让废物知道要集齐它们是怎样的难如登天。   但没有,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就好像一切都简单到顺理成章。   一个快死的废物,何德何能?   “啊————!”   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道震天价响的叫喊声,蜀尘居的夜晚很安静,许弗音着实被那尖叫吓了一跳,恰巧一只池边的青蛙落到她的鞋面上。她猛地站起来,她最怕这些黏糊糊的小动物。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阻止薛怀风被完全治愈。   许弗音受惊后,那只她刚打开的草药匣被抛起,朝着水池方向飞去,许弗音的心脏都快蹦出来。   一旦它们掉入池水中,在乌漆墨黑的池塘就是海底捞针,难以找到不说,就是寻到也差不多报废了!   许弗音没有过多思虑,就要朝着池塘扑去,随即就被一道大力往回拽,一阵劲风快要迷住她的眼,等她回过神就见草药匣安然无恙地回到薛怀风手中。   许弗音重新被拉回石头上,失而复得地抓紧药盒,连手指与薛怀风交缠都没察觉。若它们真的掉入池塘,她不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集齐第二次,这么长时间的拼搏全都化为乌有。   “别担心,它们都在,一株未丢。”薛怀风看她一脸的惊魂未定,温声安抚着。   许弗音确定草药没少,这才回想起那道熟悉的尖叫声,那好像是叶文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么晚蜀尘居的门早就关了。   许弗音想张望的时候,却被薛怀风轻柔地捧住了脸,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许姑娘,你刚才的问题薛某还未回答,这样的事怎能由你来提,”他并不希望许弗音看到那晦气东西,据他多次观察,许弗音每次碰到叶文嫣都会像是被下了诅咒似的霉运缠身,“该是薛某来的……”   最后一个字,在他的唇贴上许弗音的额头时消散。   许弗音微微失神。   那一夜的风,柔和如梦。   薛怀风在亲吻时,一只手落到轮椅旁,朝着暗处的九十七打了个手势。   叶文嫣摔倒后,撞伤了膝盖,因为发现远处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看上去很和谐,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无人能插足,那画面刺痛了叶文嫣。她想跑过去找薛怀风,却因为牵扯到腿上的伤口,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她觉得被狱使割开又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犯疼了,涕泪横流间,居然看到薛怀风主动靠近那个他被逼迫迎娶的女子,他的身体完全遮挡住身下人,像是在做亲密的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叶文嫣根本不愿意相信,薛怀风对所有人都很温文尔雅,曾经他们素不相识,还帮她度过那么多次危机。薛怀风应该非常厌恶许弗音,怎么可能主动靠近?一定是假的,她一定要问清楚,叶文嫣想要开口,就被连飞带跑的九十七赶过来,急忙打晕,直接拖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许弗音坐在无静打造的小竹椅上,手里举着蒲扇,盯着药炉的火候。   她望着噗噗滚动散发着浓郁药味的炉子,出神了会,摸着额头,这个动作她这几日闲暇时不自觉地做了好几次。   距离薛怀风生辰那日,已有六日过去。   不得不说,她家崽真的好单纯,她说的吻是这个意思吗?不过就很符合薛怀风的人设,他可能真的不懂。   随着许弗音严格根据天幕里给的说明煮药,每日两餐的煎煮,薛怀风身上的毒素肉眼可见地在退散。许弗音见他这几日精神尚可,毒素也不再发作,便提议他要不要将一直带着银制面具也取下来,给皮肤透透气,一直闷着不难受吗。   当然许弗音也想见见薛怀风的真实模样,那次他要喝毒酒自戕除外,满脸遍布了毒血丝能看到个鬼。穿越至今无缘得见,以后要是和离机会更少,她还是趁这机会争取多看几眼。   小花小草去隔壁侯府帮许弗音张罗去宫宴的准备,顺便为自家少夫人薅到京城最新款的胭脂水粉。她们满载而归回来,见许弗音果然还蹲在厨房,这些时日一直这样,给薛怀风煮药的活许弗音几乎都是不假他人之手。   今日的第一份药已经煮好,许弗音正在倒药汤。小花见状让小草先给七公子送过去,自己则是招呼许弗音说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许弗音不疑有他,取下煮药用的手衣,跟着小花过来,才发现小花要带她来的地方竟然她的私库。许弗音疑惑道:“这里面已经没东西了。”早就被天幕里给搬空。   小花却神神秘秘地笑着:“您待会看到可别吓到哦。”   当私库门打开,许弗音发现里面层层叠叠了不少箱笼,小花打开其中一只没关严实的箱子,里面放着好几套精致的头面与首饰。   许弗音彻底愣住:“它们怎么来的?”   “无静姐姐其实早就放里面了,只是您一直没来私库便没有发现,她说若自己有一日长时间不在府中,就带您过来,”对无静来说,她身为细作是朝不保夕的,可能随时都死于非命,主君待他们下属不薄,她攒了不少家底。   “她说这些就是您的底气。”   什么底气,和离后的底气吗。   许弗音恍然想起,曾有一日她发现妆奁上多出不少首饰,她想给无静塞点银钱,但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她已经穷得叮当响了,尴尬地收回手。   无静发现她想做什么,笑着说:“奴婢的月例每月由侯府中馈支出,还有七公子的额外赏钱,您无需担忧。”   “哪有让婢女养活的,我恐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吧!”许弗音说什么都不愿收,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给您了就概不收回,您啊,怎么说都不听,我们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便是银钱。”   “银子没了还能再赚。”许弗音当然很清楚,不然她一个嗜钱如命的人在现代卷生卷死是为了什么。但薛怀风的性命刻不容缓。在性命面前,其他的可以往后稍稍,况且她还是留了点备用银子在身上的。   “这是奴婢在路上看到的,虽不是稀罕物,但胜在精巧。”无静无奈看她一眼。   许弗音满是感动地看着头上的朱钗,问她们:“所以我已经穷得连你们都发现了吗?”   小花小草沉重地点点头。   那是很寻常普通的早晨发生的对话,许弗音发现她居然一直记得很清晰。   “少夫人,您怎么哭了?”小花手忙脚乱地抹着她脸上垂落的泪珠,无静姐姐曾偷偷告诉她们少夫人实际上是个爱哭包。就是总爱憋着,也不知以前受了多少苦才养成这种性子。   别人有眼无珠,那就我们来。   许弗音看着不再空无一物的私库,这么多箱笼无静存了不知道多久。   她蹲了下来,捂住脸不愿让小花看到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模样。   既然你说银子是女子安身立命之本,怎能把你的积蓄给我。   都给我了,你还剩什么?   另一边,取过小草送来的汤药,薛怀风关上门,察觉到后方动静。   薛怀风想到许弗音一脸期待地说希望看到他摘下面具的模样,他迟疑了会,缓缓摘下面具,又从轮椅上走了下来。   一阵机关运作的声音,一块床板落下,若虚从黑暗的洞口钻出。   他爬出来跪在薛怀风面前,递上一块刻着一零七字样的令牌:“皇帝性情越发喜怒无常,刚无故杀了两名卫军,其中一名是我们的人,编号……一零七。”   只是刚好在老皇帝怒火中烧时,便被无故斩杀。一零七的潜伏足有十年之久,前些时候交接消息时,不爱说话的一零七难得多了句嘴,他很想见见传闻中的少夫人。   好多暗卫都听说少夫人驮着无静狂游桃蹊湖数百丈的壮举,这也太凶悍了。那么长的距离,还是在流动的水中,就是他们有武艺在身的武夫都不一定能坚持,说不敬佩不好奇那就是骗人的。若虚当场就拍板说很快就到宫宴,正好平遥侯府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就能见到少夫人了。   可一零七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若虚强忍泪意,抬头见主君只沉默地望着漆黑令牌,没说任何话。   若虚继续道:“仙师们炼丹的药材已告急,我们是否还要继续送下一批?”   炼丹药材供应一直由天机阁秘密提供,而天师们却对老皇帝说这都是他们多年集结天地精华采到的草药。偏偏天机阁配合得隐秘,还真让他们瞒天过海。即便皇城司也没查清来历,这样的神秘让安庆帝对仙师们的能力越发信任。   “对他们说药材不够,需时间准备,暂不提供。”   薛怀风转向光亮处,淡声道:“该准备收网了。”   若虚猛地抬头,眼睛猛地迸发出极其刺眼的光芒。   听到外面传来的说话声,若虚钻回机关里面,薛怀风一挥手让幔帐落了下来。   薛三夫人带着婢女过来给许弗音送后日去参加宫宴的衣裙,染了风寒刚痊愈的薛青玥在病床上就一直嚷嚷着要过来。薛青瑶本不想来的,但她听到薛睿之曾私下说,他们这群人能躲过一劫全靠许弗音提醒他轩侧下方有躲藏地,不然他们的命有没有都不一定,薛青瑶再厌恶许弗音也不得不承下这份恩情,也就不情不愿地跟着过来了。   许弗音满眼通红地带着小花出了私库,路上正好遇到她们,看了许弗音的眼睛,薛三夫人还以为是薛怀风出了什么事,旁敲侧击地询问。   许弗音笑着说:“是被厨房里的烟给熏着了,劳烦三婶婶多跑一趟。七郎今日好了许多,你们待会看到他说不定会吓一跳。”   薛三夫人想着最近府里都在传的话,七郎大限将至,看许弗音的笑脸只觉得她是强装出来的,还是没有拆穿许弗音:“走,三婶婶有些时日没见到七郎了,正好一起见见。”   许弗音没注意到一群婢女望着她怜悯的目光,她被红袖拉住,小声道:“您让奴婢说的话已禀告,但五公子说需要您亲自与他说。”   许弗音顿了顿:“那便不说了。”   红袖见七少夫人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欲言又止。   小花刚送完药在庭院里赏花,看到薛三夫人一群人,小跑过来说七公子刚用完药,还未休息。薛三夫人望着紧闭着的门,让婢女们都退后,她亲自上前敲了敲门:“七郎,我是你三嫂,我开门了?”   门扉打开,放眼望去是薛怀风站在房屋中央,灌入室内的风掀起他月白色的广袖,乌黑如绸缎长发扬起。他抬起的手,衣摆处银线绣的峦山图案若隐若现,当他回眸看向身后众人时,仿佛漫天星辰都汇集在他的眼瞳里。外面的众人不由地屏息,其中也不知是哪个婢女轻轻呢喃着:“薛氏七郎……”   这也是许弗音首次看到薛怀风不再遮掩后的真实模样,那个书中花了打量笔墨描写,曾经名动盛京的无双公子仿佛活过来了。   她惊鸿了一瞬,就发现薛怀风没用轮车,他居然是站着的。   许弗音眼睫剧烈地跳了跳:“你……能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远行   薛怀风拥有令人一见难忘的绝世风姿, 但他沉寂太久。自从那场被全京看热闹的婚礼后,他就几乎从大众的视野中消失。   尤其是那群新入侯府的婢女们,有的甚至不知侯府有薛七郎此人。   薛三夫人每每看到薛怀风戴上那只特质面具就觉得他是从云端跌落谷底后,彻底封闭自我, 包括他的情感、尊严, 甚至是他曾视为性命的将军荣耀,都深埋于泥泞之地。   他如此颓废自弃, 侯府之人特别是长袖善舞的薛三夫人又怎会毫无察觉。   但现在他取下面具, 也代表着他不再陷入过去的囫囵中,他亲手扯掉了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   许弗音几步上前来到他面前, 不住地望向他原本无法动弹的双腿,像在看着什么稀奇。发现她眼中溢满的喜悦光芒,薛怀风神情一顿,几秒后才恢复温和:“还要多亏了夫人的药方, 却有奇效。”   许弗音暗道, 该说不说,天机阁真是童叟无欺, 价格高但就是让人花得心甘情愿, 她摆摆手:“没有你自己的努力,也是办不到的。”解毒的过程极其痛苦, 但这几日她愣是没听到隔壁半点痛吟, 说明薛怀风的意志力有多么坚不可摧。   薛三夫人扬起平时招摇过市的笑容,心情高亢地命婢女们放下后日去宫宴制好的衣裙,招呼着呆愣在原地的婢女们回侯府,她要立刻将这个恐怕能改变侯府格局的好消息告知老夫人。   薛青玥见屋内的夫妇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小话,她不由地眉眼含笑,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她拉着还赖在原地不肯走的薛青瑶离开, 嘲了句:“七叔好不容易祛毒,他们有私房话要说,你还想在这儿听壁角啊,要不要脸?”   自从两人在楼船轩侧下方一起死里逃生躲过追兵,虽还是不对付,但多多少少缓和了点紧张的关系。   薛青瑶翻了个白眼:“我要不要脸还轮不到姐姐来评判,想多看看怎么了。谁能想到七叔有朝一日能站起来,从太医到民间神医都说他回天乏术,真想不通七婶婶是如何做到的,仙术都没这么化腐朽为神奇的,七叔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娶到……”   “所以你是在羡慕七叔?”薛青玥不可思议道。   “就不能都羡慕吗。”   此时的福安堂正爆发激烈的祖孙争吵,从来大气稳重的薛老夫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怒目圆睁地望向性格越来越专断独行的薛睿之。   薛老夫人早就收到巽王的回应,巽王言明无意争储,只想为陛下尽孝,但往后薛家若有需要,他会尽可能保薛睿之。此话已在明示拒绝薛家的投诚。薛老夫人哪能好受,她不会真信巽王不争。   所有储位竞争者里,她最看好的就是巽王。   但显然,巽王很了解薛家现今的情况。   男丁凋零,只余一个薛睿之独木支撑,平遥侯府还剩的就是军中累世积攒的名望以及侯府荣耀,但这些巽王不一定需要。   巽王给的承诺已是别家求都求不得的幸事,也是在巽王回信后,薛老夫人重新做下薛家继续保持中立的决定。   偏偏在与薛睿之私话中,薛老夫人才得知薛睿之没与她商议,就率先投靠了覃王。并且还在楼船承了覃王家高子恒的恩情,也就是原本的口头投靠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实。   往后薛家就要与覃王党共存亡了,薛老夫人知道后哪能不怒火中烧,不停震着手中拐杖。   皆因覃王这艘船随时都会翻了!   薛睿之据理力争:“覃王是现在朝堂上被最多官员拥戴的,他这一派最是声势浩大。孙儿也是在几番衡量下才将决定投他家。更何况舜王已死,覃王能夺得大位的概率更高了!”   “你糊涂啊,有巽王的保证,比投靠任何王党都安全!”况且覃王最是会卸磨杀驴,这些年有多少覃王党羽被自家党羽反咬一口的。若是一个不留意平遥侯府就会成为活靶子,那薛家这几代人的基业可就付之一炬了。   在薛老夫人看来,覃王的性子简直是安庆帝年轻时的翻版,同样的翻脸不认人。   薛睿之不明白老夫人为何如此看好巽王,他每次见到巽王都觉得这位王爷过于目下无尘,性情也是闲云野鹤,哪有半分争储的模样,说他争储还不如说母猪会上树,简直无稽之谈。   薛睿之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巽王的承诺算不了什么,若他自身难保更难以兑现承诺。祖母,我们侯府不能再停滞不前了,富贵险中求,机会该由自己抓住,为何我们不拼一拼?况且,巽王虽看似花团锦簇,但他终究只是养子,绝无继位的可能,薛家大大小小共百口人怎可都押他的一面之词?”   有句心里话薛睿之没说,他认为祖母才是真的老了,看不清目前形势,不然为何有如此离谱的推论。   祖孙两人的意见无法统一,就这样争辩得越来越激烈。薛三夫人就是在此时闯入的,发现厅堂中这对祖孙气氛极其紧绷,她进来后又都不再说话,她也管不了这许多,喘着粗气道:“母亲,七郎他的毒素已清,疑似康复了!”   薛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你说真的,怎么回事?”   从薛三夫人口中得知,是许弗音无意间找到治疗薛怀风的药单,秉着死马当活马医集齐所有草药每日不间断地煮药,没想到不出几日薛怀风毒素减退不说,今日更是能站起来了!   薛老夫人听完后,浑身抖动得激烈,她双手合十:“谢天谢地,天佑我薛家,天佑我孙!还让薛家得了弗音这样的孙媳,弗音、弗音,可不就传来福音了!”   薛睿之脸色微变,望着提起薛怀风就总是将他遗忘的薛老夫人,手指慢慢攥紧。   薛老夫人在蜀尘居待了好几个时辰,让许弗音的晚食延迟了半个时辰,夫妇两人一同用完饭,难得悠闲地出来散步消食。   成婚至今每次都是许弗音推着他走,这次她有意落后男人几个身位,随着他的步伐前进。   溶溶月色落在石板小径上,薛怀风停下了脚步,她的绣鞋也刚好踩在他阴影里的第三块青石纹路上。两人望了眼对方,等到许弗音走上前与他并排,男人才状似无意地说起一件事:“过几日,会有新的婢女来蜀尘居照顾你的起居。”   “我说过不用,有小花小草已足够。”   “不是代替无静,只是这婢女力气大,皮肤黑,模样不好看,又无法说话,你便当做件善事暂时收留她一段时间,时间到了她会自行离开。”   “那她叫什么?”   薛怀风望着远处微起波澜的池塘:“叫小塘。”   许弗音:“……”这莫名有点熟悉的既视感。   薛怀风嘴角含笑,正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惯常温柔的神色冻结成霜,他骤然搂住许弗音的腰肢,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带着她往地上扑倒。   许弗音的耳畔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三枚来自暗处的飞镖撕裂夜空,与他们擦身而过。薛怀风用内力强行改变两枚飞镖轨迹,又扣住她躲过另一枚致命威胁。   一枚飞镖砸向他们附近的青石板,发出凄厉嗡鸣后,才倒了下来,地板上形成一道浅浅凹痕。   在许弗音倒下头部快撞上石板时,一只大手垫在她的后脑勺,她闷哼了一声。在男人靠近的霎那,清淡的青竹气息若隐若现地拂入鼻间。她的手正好按在他的胸口,加快了几个呼吸的心跳声隔着衣物传到她潮热的掌心,仿佛让她的心脏也产生了共振。   薛怀风躲过偷袭,拔出两只飞镖就飞速朝着昏暗的方向投掷,远处跳跃的身影在逃跑时中镖歪了下身形,逃得越发疯狂。薛怀风危险地眯了眯眼,偏巧赶在他所有暗卫都在外办事的时机。   “你知道是谁要暗杀我们?”   “就那么几派,我会查清楚,别怕,你不会有事。”他们的目标是我。   薛怀风就是安庆帝眼中最符合九宫做派的人选,一旦薛怀风痊愈的消息传出,除了安庆帝以外,另外曾对薛怀风多次陷害的各方也会蠢蠢欲动。   本想再多留几日,看来薛怀风这条命还是碍了太多人的眼。   需要来一场引蛇出洞了。   许弗音余光忽然注意到掉在石板上的那只飞镖,瞳孔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此镖样式罕见,它侧面极薄,形似蝉翼,通体泛着细腻的幽蓝冷光。镖身有龙鳞似的暗纹流动,如果她没猜错,它的镖腹内嵌机簧与毒液,在刺入目标体内后会随着挤压发出类似龙吟的鸣叫。   安庆帝是个很喜欢搞暗杀的昏君,他曾为暗杀更方便快捷,召集全国能工巧匠夜以继日的研制,一批批巧匠在没达成要求后被绞杀。当时还只有十五岁少年沈明宥出现,安抚着安庆帝的情绪,顺便设计出此镖的草图,它被唤作龙吟镖。   因技艺难度外加秘银玄铁等ῳ*Ɩ 材质稀有,它的产量极少,唯有两方人马拥有。   所以这次暗杀的幕后操控者是老皇帝,还是——巽王?   “夫人。”   许弗音惶惶抬头,连他罕见地更换称呼都没发现,就见薛怀风垂下头,墨色长发轻柔地划过她微凉的脸颊,他那双漆黑眼眸沉淀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薛某明日需远行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等你   “远行…?”   许弗音被这两个字砸得有点茫然, 这也太突然了。就像她做好万全准备兴致勃勃地大干一场,甲方突然撤资,那种一切戛然而止的空落感环绕着她。   “有多远,我能否知晓原因, 是非去不可吗?”许弗音连续发出几问, 语速加快。   难道是像之前那样去探望老侯爷旧部,抑或是与此次暗杀有关, 他要去寻找线索?许弗音脑海里划过许多猜测, 一一与薛怀风的行为做对应,却依旧推测不出所以然来, 从他的平和的表情更是难觅踪迹。   最重要的是,薛怀风生辰过后的第七日就是他原文中的死亡日,这种日子通常会给男二下线时应有的牌面。   原剧情里这段时间假千金私自养面首的事东窗事发,被薛老夫人罚跪祠堂。薛青玥那时早已毁容, 但或许是同病相怜, 她会不由自主地关注着薛怀风的状况。她奇怪蜀尘居多日没半点动静,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她为此事烦扰许久, 总觉得心神不宁, 半夜点着灯悄悄来到蜀尘居。   然后她就看到在凄冷雨夜里,薛怀风一身白衣倒在地上, 叫唤了几声也没反应, 她走过去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身体早已冰凉。   白衣上布满被雨水稀释过的血色,分不清是他杀,还是自我了断……   午夜时分,整个蜀尘居响彻薛青玥惊恐的尖叫声。   许弗音回忆起这一幕,顿时四肢冰凉。   她怕, 他会躲不过既定命运。   “隔壁岷县,”薛怀风站起时拉了她一把,许弗音出神着。他走到过去捡起青石板上掉落的龙吟镖,望向柄端尾部的一处倒钩小机关。这是巽王府与皇家研制的龙吟镖的区别,这镖显然是仿制巽王府的,他思考了会,将龙吟镖一收,“至于原由,可容我暂时不说?”   他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搪塞她,但此刻忽然不想再编造。   对上男人温和,实则没丝毫转圜余地的眼神,她在心底酝酿的说辞又尽数抹除,她从没哪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留不住他。   许弗音隐去心里不断涌现的劝说话术,她没再说什么,怕自己一说话就控制不住想挽留。她转身疾步往回走,薛怀风追到屋内,才发现她是在为他整理行囊,都是他日常要用的必需品与衣物等等,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般细致妥帖。   “这些让下人来收拾即可。”   许弗音没回话,在薛怀风准备打破僵局,上前阻止时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她转过头仰头看他,眼眶有些红。往日灵动的眼神中盛满了过于饱满的情绪,就这样直直地撞入薛怀风古井无波的心湖,溅起无数水花。   从来没后退过的男人,静默地退了小半步。   薛怀风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神情渐渐沉下,她对残废的情深厚谊过于刺眼,也令人发狂的——想据为已有。   许弗音逼退男人后,继续给他叠衣物。   她胸口憋着一股气,像在与自己较劲,又像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说服自己。   这是她在现代留下的习惯,心情低落又无法排解时,就让自己尽可能忙碌起来。没有工作安排的时候,她就会将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等整屋子窗明几净的时候,那些郁气也被她消解得七七八八。   整理到尾声,许弗音才问:“明日最后一餐汤药,能不能喝完再走?”   痊愈后的薛怀风战斗力暴涨,应是能应对大多数危险的。   男人轻声道:“当然,薛某会用完再离开。”   回答他的是,许弗音灯火阑珊中的回眸一笑。   他是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不是拘泥于后宅需要她保护的鹌鹑。换位思考,若她曾被迫蜷缩在暗无天日中,一朝痊愈也可能会迫不及待地一展抱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雄鹰就该翱翔在天地间。   ……   当晚,许弗音又做了那充满血腥气息的梦。   这次在凛凛寒风中,她终于追上欲乘风而去的薛怀风。却在拥住他的刹那,他那如冰玉般的面容逐渐布满黑色蛛网,皮肉消融直至化成枯骨,倒在她的身上……   沉睡着的许弗音将脸埋在枕头里,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她却像是陷入无尽深渊般无法挣脱。   一道黑影落到她的床边,微凉的手指在为她拭汗时,被她毫无预兆地扣住。   察觉到熟悉气息,她汗湿的脸凑过来,双唇嚅嗫着。   若细听就能发现她在说的是:薛怀风。   动作间,发丝绕住他的手指,轻柔得如同藤蔓环绕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男人毫无情绪的声音,如同剜去身上的一块腐肉般。   “都忘了吧。”   -   翌日午后,乌云悬在京城上空,如一张黑色大网朝着天际辐射,遮云蔽日。   许弗音来到蜀尘居后门,街道上来往与吆喝的百姓少了许多,眼看天色暗沉就要下暴雨,就连斜对面那家口味不错的馄饨摊老板都准备收摊了。   薛怀风没有告知侯府众人自己的远行计划,他就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早有想法,只等某个契机。他打算在离开后,再给薛老夫人去一封信作为交代,这是临行前他告知她的。   许弗音想到昨日侯府众人为他痊愈喜出望外的模样,一时五味参杂。   许弗音上车后,与早已坐在上方的薛怀风颔首,就不再开口说话。   他们没有再起争执,但也没再像平日那样自然地对话。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就如同一只吹胀了气的球,一旦有外力加持,哪怕是轻微的力道,都会瞬间炸开。   小花小草瞪着今日格外安静的若虚,她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能看到刚才端上最后一碗汤药时,这对几乎没红过眼,连争吵都稀少的夫妻竟全程不说一句话,这是很反常的。   她们想不明白,七公子为何做出如此突然的决定。   若虚对着两位姑奶奶赔着笑脸,他现在就坐在七公子与少夫人中间。对上目不斜视的少夫人,也是脑子乱成一团麻,他就没见过少夫人会对薛怀风冷脸这么长时间。   他只好装做看外头的天色,掀开帘子,观察着四周,暂时没有发现跟踪者。   他给主君做了个隐蔽的手势,但薛怀风并未睁眼。   薛怀风内力外放,细细感知着周遭的人员流动方向。   许弗音的脑海里还盘悬着昨晚的噩梦,神情有些恍惚,自然没主动开口的意思。   整辆马车由于夫妇两人的沉默,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出城后,在一小坡道上已有另一架马车等待着,昨日许弗音整理的行囊,薛怀风已命人搬到上面。   薛怀风扶着许弗音下车,他的眉眼依旧缀着令人心醉的柔和:“许姑娘,多谢你来送行。”   “应该的。”   那层在两人之间逐渐消融的隔阂,好似从昨晚开始重新覆了上来。   “关于药单之事,薛某欠你的太多,毕生难还。若将来有机会,必回馈于你。”   “无需回馈,我也是误打误撞。”   她想救崽,更多的是出于自身意愿。   许弗音整个上半夜都难以好眠,神情有点憔悴。她努力扯了扯嘴角,虽面上尽显疏离,但内心却是潮起潮涌的。   她攥紧发白的手指,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深深凹痕。   薛怀风在原地等了会,也没听到她继续说话,便示意若虚准备启程。   许弗音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白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与梦中重合,像是随时会染血倒下。她的瞳孔微颤,心中的彷徨不安如同突然开闸的洪水崩腾而来。   脑子一片空白,等到她回过神,已经跑了过去,拉住了他的衣摆。   乌云压城,雨水噼里啪啦地坠落,秋日凉风呼啦啦地吹到他们的脸上。   薛怀风被拉扯住,回头就注意到她失神欲说话的模样,他停下了脚步:“别急,你要说什么我会听,我先去车内拿伞给你,可好?”   “别去。”许弗音恍若未觉,攥住他的衣袖一动不动。   她快速取下手腕上的羊脂玉镯,这是她出门时特意戴上的。   将它塞到薛怀风手心里,合上他的手。   雨越下越大,落到夯土官道上,溅起泥浆时发出连续不断的细响,犹如万千细针砸到瓷器上,将许弗音的情绪击成无数碎影。   雨滴落到她的身上,睫毛上洇着朦胧水光,她抬头望向雨幕中的薛怀风,忽然觉得他离得很近,又遥不可及。   “你说这是你生母留给你的遗物,它很重要。现在我将它还你,希望它能保佑你一路顺风。”她说得很慎重,语气带着微末期许。   薛怀风微愣神地望着这只玉镯,无人比他更清楚它的来历。他也看到她是如何将它细致保存,寻常时候会给它缠绕好几圈绸布,总怕磕坏它,即便是最穷困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变卖。   手中清凉的玉质触感,像在传递她无法言喻出来的话语。   她此时的模样很狼狈,薛怀风深深望着,才缓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府吧。”   他用手挡住她头顶的风雨,但斜风细雨依旧不停歇地飘来。   许弗音松开手,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努力扬起如同往常的微笑,不希望矛盾成为他们分别之际的最终印象。   “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记得。”   “我会在蜀尘居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送君   【我会在蜀尘居等你。】   那巽王府呢?你是又忘了, 还是从未在意过。   许弗音说出这段话,是想在薛怀风心底留下羁绊。试问当一个人沉溺在潮湿黑暗太久,一朝恢复会不会行事作风与往日大相径庭?   而薛怀风又是不忍拖累他人的性子,她说会等他, 他会有所顾忌。   要是遇到危险, 就能三思后行。   她睫毛上的水色裂成数道光点,眨眼变得越发困难。面前男人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 她好似看到他的眼底沸腾着燎原野火般的怒疑, 还未等她细究,他就戛然转身。   没走出几步, 男人又放弃般的闭了会眼,往回几步,一把扣住她的腕骨。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雨水沿着湿发从她的脸庞蜿蜒而下, 肩膀被印出一层水渍。   他弯身一把打横抱起她, 许弗音惊呼了一声。   男人道了句“抱住我”,几个飞跃就将她抱回来时的马车上。   不远处刚找到绢伞的小花小草一下马车, 身边就有一阵劲风刮过, 前方原本在道别的小夫妻就这样消失在原地。   小花小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亢奋。   自暴自弃的七公子不再, 那个意气风发的七公子重出江湖了!   回到马车上, 薛怀风将她放到车舆上,一只绣了一半的香囊恰如其分地掉了出来,这是许弗音打算绣完送薛怀风的,他神色无异地收起。   薛怀风从辕匣里寻到一块巾帛罩到她头顶,在擦动间布料偶尔触到肌肤上,他擦拭的动作温柔, 还细心地顺着发髻方向捋平毛躁。   她抬头,巾帛晃动的间隙中,与他下垂的目光交错,心跳无端端快了两拍。   雨滴砸在车顶发出阵阵蜂鸣,车内却安静得只剩巾帛与发丝摩擦时的窸窣声。   将她的头发擦得差不多了,薛怀风看了眼车牖外,神态已恢复如常:“外面风寒雨大,容易着凉。许姑娘不必再送,先回去濯缨暖暖身子?”   许弗音掩去心底一丝不自在,拉住他的袖口:“我不问你去做什么,但能不能给我一个大致的回归日期?”   这是原著中几个党派斗争的时间段,他在此时离开危险系数翻倍。   “七日之内,到达岷县我会给你去信。”   许弗音算了算时日,去一次岷县要两日,来回就是四日,算起来他很快就会回来。   倏然,马车剧烈摇晃,她朝前摔过去,男人是蹲着的,接住她的同时,就发现她撞来的角度不太对。   当那柔软的温热要触上的刹那,薛怀风猛地后仰,脖颈淡色青筋微崩,两人错开后,她的唇直接撞到他的下颔。   沈明宥得不到的,薛怀风有何资格抢先沾染。   许弗音“嘶”了一声,捂住了嘴,刚才毫无预兆地咬合时,咬到唇肉。   他松开她,沉静了几秒,温声问:“痛吗?”   许弗音摇了摇头,舌尖舔了舔咬到地方,问了声:“是不是马受伤了?我好像听到它的鸣叫声。”   “是溅起的小石头砸到马蹄。”薛怀风看了眼那殷红的舌尖,立刻出去查看。若虚已经安抚好些微受惊的马匹,在薛怀风回身之际,许弗音意外发现薛怀风白皙的耳垂上,浮着些许薄红。   再忆起刚才那一幕,本来没当回事的许弗音,也因男人下意识的反应,产生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略显尴尬地移开目光。   薛怀风为她披上自己的氅衣,抬手轻柔地抚过她潮湿的鬓发,迅速收起手指:“走了。”   一阵热意掠过她的发丝后又陡然离开,车外的凉风破开帷裳,许弗音恍惚了两秒,她探出轩窗,提高音量:“七日后你若不回来,我就带着那东西改嫁!”   那东西,薛怀风早已写好给她的和离书。   隔着雨幕她的声音隐隐绰绰,男人停顿了下,以更快速度消失在水雾弥漫处。   目送另一架马车渐行渐远,许弗音不由攥紧窗棂,为何心慌感越来越重。   一刻钟后。   大雨倾覆的官道上,车毂碾过的水洼,他们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马车内无人说话,若虚满脸肃穆,他能察觉至少有超过十人以上的高手跟在马车后方,以主君的内力只会感知更深。   这群高手没立刻出手是在确认薛怀风身边的人员配置,等待最佳时机。   薛怀风四平八稳地坐着,他的神态平静得像是寻常出游,丝毫看不出紧迫感。   在过弯道时,急速奔跑的马蹄踏碎无数银色水花,即将擦过一从灌木时,他短促命令道:“下。”   若虚一个滚动就钻入林壑幽深中,自此马车中只余下薛怀风一人。   薄雾弥漫的树林间,十几道身影越发逼近,他们牢牢盯着马车。   一眨眼功夫,二十支箭矢裹着暴雨倾巢而来,密集程度能在一瞬间要了车内人的性命。   薛怀风神色一凛,他身形快如闪电。   一支箭擦过他的衣袖,钉入车厢,入木三分。   车顶的木椽应声碎裂,在男人爆发的气浪中崩成了四散的木片,男人踩在摇摇欲坠的残骸上,原本坐的位置插满了箭矢。   他冷冽地扫视四周,皓白衣袍在风中飞扬。   暴雨骤急,林间迸发出无边杀机。   -   许弗音回城时,大雨间歇,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乌云层层叠叠地铺陈开来,要不了多久还会再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   受了原著影响,许弗音今日尤其不想回蜀尘居,回城的路她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许弗音目光沉静地望向车窗外大街上穿着粗布麻衣的人们来去匆匆。   穿越之初她是无法立刻融入古代的,生活习惯、阶级规则、陌生的环境,那种孤独感不断倾轧她的心理,加深她想回现代的奢望,一切陌生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她是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救治薛怀风是她的愿望,亦是当做缓解适应障碍办法,但随着时间推移,薛怀风逐渐成了她链接古代的纽带,而后是无静、小花小草、薛青玥、薛老夫人……   治好他成了习惯,一旦失去目标,许弗音产生短暂的茫然。   她们一行人在广聚楼停下,小花小草下去拿清晨预订的八宝鸭,广聚楼的八宝鸭是京城知名的菜色,常常供不应求。由于要准备薛怀风的出行,蜀尘居今日没有开伙,许弗音不用再给崽选菜色。于是她决定给所有人放一天假,打算多买几个熟菜打包回府用。   许弗音拍了拍脸:“已经圆满完成任务,振作起来!”   过了今夜薛怀风的死局就破了,接下来和离的事就要提上日程。她是不是应该联系下杜氏,问问她那些面首是哪里寻的?看多了总能找到几个差强人意的,不然有天幕里的十分之一也能凑合凑合。   至于再嫁,她是没考虑过的,这事还能徐徐图之。   目前最棘手的是,她必须要想办法解决巽王侧妃的问题。去是不可能去的,记得作者曾在附言说过,沈明宥将来后宫佳丽三千,其中叶文嫣是他宠冠后宫的真爱。   她又不是疯了,才会想去后宫每日绞尽脑汁地勾心斗角。   距离巽王给的截止日期,还剩三日。   一想到这个,许弗音就脑壳疼。   许弗音戴上面纱,下了马车透气,空中弥漫着潮湿的凉意。大堂里,小花小草犯了选择困难,便让伙计把菜谱交给许弗音挑选,伙计跑了出来。   这时,一队开封府的士兵从许弗音后方经过,如果许弗音回头就会发现有过一面之缘的金校尉。   叶文嫣前被九十七喂了睡丸,丢到了乞丐窝。由于她身上看上去太脏,又一动不动地躺着。路过的乞丐以为她死了,更没人靠近她。   叶文嫣是被饿醒的,她浑身酸疼,又冷又痛,身上还湿哒哒的。特别是肚子像是饿了几天几夜,饿得能吞下一只大象,她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这种饥肠辘辘的滋味。   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蜀尘居。   她一睁眼视野范围内围着好几名满脸污垢的乞儿,在看诈尸奇观,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她大叫了一声,乞儿们四散开来,金校尉听到这尖叫,领着士兵们冲入这里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刚收到消息,说是这附近出现一名疑似从诏狱出来的逃犯,核对后,他们发现与皇城司给的画像很是相像。诏狱是由帝王亲自审核控制的监狱,号称一只蝇虫都飞不出去,岂是普通犯人能随便逃脱的。   金校尉觉得这罪犯非常危险,由于上头命令不要惊动百姓,于是金校尉只能带上足够多的人马暗中寻找。   叶文嫣吓退了乞儿们,回想到他们脸上的污垢,反胃地干呕,由于长时间没进食她吐不出任何东西。她才没走几步,就被一队来势汹汹的士兵拦住。   金校尉走在排头,拿着皇城司送来的画像,来回对比了下。   画像与现实里蓬头垢面的人还是有些差距的,金校尉认了不少时间才确认。   “带走,上头说此女擅长鼓动人心,都别看她的眼睛,也别和她说话!”   几个士兵嘴角抽搐了下,再看浑身散发着怪味还脏兮兮的叶文嫣,不明白上司是什么时候眼睛瘸了的。   叶文嫣慌乱大叫的时候,被金校尉派人用布帛塞住了口鼻。金校尉掏掏耳朵。能逃出诏狱的不该是顶级高手吗,这个是乌鸦精投胎的?真是太吵了。   叶文嫣拼命地挣扎,但很快因为没力气而被随意地从小巷拖了出去。   她抬头时,忽然视线凝固了。   她看到不远处披着一件眼熟大氅的许弗音,那姿态依旧带着那世家风范。叶文嫣想到姐姐曾让宫里的教养嬷嬷教她礼仪,许弗音的仪态让她想到那位严格的嬷嬷,都是光看着就让人不敢小觑。   许弗音身上那件大氅叶文嫣曾在军营里见过,当时她看到有块污渍想为薛怀风洗一洗,但薛怀风连碰都不让她碰。   叶文嫣不敢置信地看着,泪水不断滑落。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为何会这样,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就连对她最温柔的薛怀风也不再只专注于她。   连日来的挫折,特别是被安庆帝放血当长生药后,让叶文嫣越发痛不欲生。   她要逃,她要逃出去。   姐姐说,会给她想办法让老皇帝不再动她,她还有翻身的机会!   许弗音听到熟悉的喊叫声,身体抖了抖,可环视一圈也没找到叶文嫣,叫喊也只有一声。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继续低头挑菜色。   “再要个宫保鸡丁、清炒时蔬……”   两个拉着叶文嫣的士兵以为她晕倒,也没使力拉着,这给了叶文嫣逃脱的机会。她总能心想事成,就像刚才她想要逃脱,如有神助。   猝然,一个满身污秽的身影,朝着酒肆跑去。   端着滚烫汤底的伙计从后厨走了出来,他被那跑得飞快的身影撞得趔趄,连同那铁锅还冒着气泡的汤底朝着下方泼去,一整锅汤汁直直冲着许弗音与她身边的酒肆伙计。   小花惊恐喊道:“——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兼祧   小草离得更近一些, 想扑身营救,可发生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许弗音听到她们的提醒,余光注意到铁锅翻倒的画面。她曾直面过很多次危险, 这造就了她面对危险时的应急反应比常人快许多。   她蹲下时, 又顺手拉住面前完全懵了完全不动的伙计,又抬起身后的氅衣遮盖在两人面前。   但氅衣不是防水的, 以那锅出炉的滚水温度, 应该还是会烫到手臂,但总比全身烫伤要好的多!   烫伤是一种能疼入骨髓的痛, 若是可以她是半分都不想沾上。   留在暗处,无法靠太近的九十七见状正要出手,一道身影比他速度更快地挡在许弗音面前。   薛睿之已向覃王府投诚,更是因被高子恒率人护着才能平安进入那轩侧下方躲藏。而当时高子恒自己却深陷危机, 如今高子恒在无数奇珍名药的加持下才将那身重伤养得七七八八。   薛睿之便约他出来听戏, 实则是探讨最近的朝廷动向。   不止他们能察觉到最近朝堂的诡异气氛,绝大部分官员都发现, 安庆帝的脸色越来越吓人, 精神状态却诡异得非常高亢,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高子恒本职职位是鸿胪寺少卿, 受伤后陛下为安抚覃王, 便免去他这段时间的上职,让他安心在家养伤,这也让高子恒有了闲暇。   两人一同来到广聚楼,这里是京城人听戏、喝茶、吃菜的知名酒楼。   虽与老夫人意见相左,但薛睿之没有更改的打算。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一旦他三心二意投了别主, 反而会引起覃王的猜忌,既然定了就容不得他反悔,他只能沿着这条道继续走下去。   广聚楼的一楼有说书人常驻,大厨手艺更是一绝,有不少的叫上名的拿手菜。薛睿之对这里相当熟悉,正要给高子恒介绍这里的招牌菜,他陡然注意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冲向酒楼大堂。   那个方向,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就连薛睿之自己都没想到,仅靠一个背影就能认出她。   见那大堂里出来一个端汤伙计,与那乞儿奔跑方向快要重合,许弗音有危险!   薛睿之没有武功在身,就是想去也来不及,他指着前方急切地请求:“七公子,请再帮我一次!”   很巧合,高子恒在覃王子嗣中排第七,乍听之下会让人误以为在喊薛怀风。   薛睿之自小就给自己定下科举之路,当时的平遥侯府父兄叔伯皆在,他无需特意去学并不感兴趣的武学,但如今也不知道第几次,他开始懊恼当年的选择,哪怕学些基本功也不至于如此无力。   高子恒定睛一看,也发现那千钧一发的场面。   尤其是许弗音转过头,露出带着面纱的侧颜,他立刻认出来了,原来是她啊。   没法子,这在楼船上濒临死亡时,还能想办法对着狠绝杀手投迷药的女子,算是让他大开眼界,对许弗音他如何能不记忆深刻。   就算没薛睿之的请求,他也会出手的。   高子恒飞身抓起一旁摆在酒楼外面的圆桌,上面的碗筷稀里哗啦地掉落。他将桌子竖着翻过来,一路滚到许弗音前方,自己也随着许弗音蹲了下来,当滚烫汤水泼来时,挡在前方的圆桌上溅起的浪花,冒着热气的滚水落了满地。   许弗音紧闭着眼等待疼痛降临。   可过了好一会也没降临,当看到地面冒着白气的汤水,又听到周遭稀稀落落的拍手叫好声,她才发现面前的圆桌。刚才高子恒一系列动作又快又潇洒,还懂得因地制宜地用桌子阻挡,一看就有一身不错的武艺,百姓们自然不吝啬掌声。   许弗音看过去,对上高子恒不拘一笑的脸,他凝眸喊她:“喂,还你了。”   许弗音有点意外遇到他,回忆了一番,他是说他们在楼船宴厅,他被杀手追杀的那次?   当时她说,她不欠他的,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高子恒又想到,他的性命岂能随意衡量,该是万金不换的,这么算太便宜许弗音,补充道:“这只能算一次,以后有机会再还八次,然后我们就两清。”   许弗音刚逃过一劫本来心神就乱,被他一段顿然说得失笑,八次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他还挺严谨,覃王府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奇葩的。   “高大人这是在咒我,我没那么倒霉总遇到危险,”许弗音也是爽快的,“那我便不对你说‘谢谢’了?”   “不必,别寒碜我。”   看到他们在阻挡的圆桌下方自然地对话,薛睿之一愣,他们是何时认识的,看着还挺熟稔?至少上楼船前,薛睿之确定他们并不相识。   高子恒由于出生在天潢之家,傲视一切,性子又轴,自小就对身边女子不假辞色,如何会主动说话?   高子恒拿开圆桌,看向罪魁祸首,是叶文嫣,又是她,遇到这家伙准没好事。   叶文嫣刚才是下意识地往许弗音的方向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到伙计了。   她被赶来的金校尉等人重新逮到,金校尉黑着脸,他没时间去教训这群失职的手下,最重要的是刚找到的逃犯不能再给她逃了。   为何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都抓不住一个女子?虽想不明白,但金校尉对上面口述的,说此女身上有神异的说法开始渐渐相信。   金校尉命人将还在不断挣扎叶文嫣的嘴重新堵上,又给她绑上手,确认无误后,才高声命道:“带走!”   金校尉离开时发现高子恒的存在,立刻停下,上前点头哈腰地问好。要知道覃王府三杰,一次楼船事件去了俩,前几日吊唁也是不少达官贵族去的,现在覃王府只剩硕果仅存的这位七少。   高子恒对叶文嫣向来拥有非同寻常的关注,转头就问金校尉始末,叶文嫣是得罪了谁居然要出动开封府。   当初为了一个叶文嫣,府里几个兄弟不知打过多少次架。   现在的她虽看不太清面容,但她化成灰,高子恒都认得出来。   叶文嫣的脸被污泥覆盖,许弗音一时间也没认出她,但想起刚才让她灵魂都颤了下的喊叫声,她就猜到对方是谁。   许弗音以前就感觉,她每次遇到叶文嫣都容易出点状况,总不能因为她是炮灰就与女主犯冲吧。   叶文嫣在被带走时,倏然抬头望向许弗音,那瞬间,她眼中好似迸出强烈的情绪,许弗音从那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憎恨。   憎恨?   是不是弄反对象了,要提恨,也该是她这个受害者来回报才合理。她也不是第一次被莫名其妙地牵连,有时候甚至是寻不到正常的理由,只能归结于她运气不太好。   许弗音实在搞不懂叶文嫣的脑回路。   哗啦啦,布满乌云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许弗音神色一动,她不过是心里想想,但那道雷像是在警告她似的。   她默默抬头,凝神望着在云霾间流窜的雷电。   许弗音被惊魂未定的小花小草抱住,两人拿着刚新鲜出炉的八宝鸭,无论许弗音怎么说只是碰到意外,她们都不想再待在这里。她们本想全部打包回去吃,现在其他菜色也都取消,她们不想休息,要立即回府给许弗音做菜。   许弗音拗不过她们,只能不断附和:“行行行,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这就回去。”   小草哭得稀里哗啦:“若是被无静姐姐知晓,定会责罚我们的!”   提到这个名字,许弗音沉默了下来。   薛睿之快步走上前,担忧地望向她:“有伤到吗?”   许弗音退开一步,客气道:“多谢五哥,侥幸幸免于难。”   她想起楼船上高子恒说的一句话,说让薛睿之还他人情,也就是说这两人有过什么交易,这交易还是比较隐秘的。   那是什么交易能让这两位本来毫无关系的人产生交集,还在此处密会,她可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心下不由一沉。   薛睿之该不会想要投靠覃王府吧?   原著可没这一出,这是当然的,原著这会儿薛睿之的坟都长草了。   不行,再观察观察,若真被她猜中,那薛家这艘船可能很快就要连同覃王一起沉了!   许弗音的马车离开后,高子恒在与金校尉等人谈话时,注意到薛睿之竟与他告别后,也派小厮叫了一架马车悄然跟随。虽也合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但高子恒总觉得薛睿之的紧张弟妹到了有点诡异的地步。   一旁被扣住的叶文嫣,看到认识的高子恒,挣扎地越发激烈,不断“唔唔唔”地希望引起高子恒注意,让他   解救自己。   高子恒像是没看到也没听到,他了解了一番叶文嫣被抓的理由,那就是没有理由。据说是上头下的死令,至于哪个上头金校尉称不方便透露。   高子恒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有价值的线索,这事他会回去调查清楚。   反倒是薛睿之,在楼船ῳ*Ɩ 上他就注意到,此子对他的七弟媳有点非同一般,尤其是他刚才看许弗音的眼神,浑得好似一坛浊酒。   许弗音算是他恩人,在明显察觉有异时,于情于理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高子恒上车时,小厮发现他手背起几个小水泡,惊得要立刻去医馆。   高子恒看了一眼,是刚才摆弄圆桌时,手需要固定在桌沿上搁着,被滚水溅到的,这要是落到姑娘家脸上可就破相了。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当你主子是那些文弱书生,放着不用管,快跟上他们!”   回蜀尘居,许弗音走的依旧是后门。出城时没惊动侯府,回来时亦然,但她还没进大门好就被薛睿之拦住了去路。   许弗音实在不想与他碰面,但既然遇上也不能无视,行了礼:“五哥,可还有事?”   其实薛睿之本来想说她上次让红袖转告之事,但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他神情微冷了下来,直截了当道:“七弟他一痊愈就离开,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五哥知晓?”   “并不,但以他往日的做派来推算,我并不感到奇怪。 ”   许弗音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维持着礼貌语气:“你究竟想说什么?”   薛睿之风度翩翩地向她走了两步:“还没发现吗,七弟的性格并不适合你,他的心中只有他的远大抱负。”那么的不切实际。   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那我还要多谢五哥对夫君的夸赞,他确实是个兼爱天下、令人敬佩的护国将军。”许弗音皮笑肉不笑。   “他迟早会死在这上面。”薛睿之笃定道。   薛睿之早就发现,薛怀风或者说薛家一直以来坚持的家训存在着重大缺陷。   忠君爱国本身没有问题,但前提是这个君值得忠。   在薛怀风被带回盛京,却没得到英雄待遇,反而被无数同僚落井下石,更是将他以往的所有功绩污名化,将他一步步逼上绝路,当时薛睿之就反思过为什么。   皇帝知道这一切吗?必然是知道的,却放任了。   皇帝不仅要薛怀风死,还要他死在万人唾弃的泥沼里,连同平遥侯府都可能因此覆灭。   别看整个侯府,甚至祖母都因薛怀风恢复而欢呼庆幸,祖母甚至还在佛前跪了好些时日祷告。但很快他们就会醒悟过来,木秀于林,薛怀风当年得到祖父留下的大半兵权,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威望如日中天,在军中甚至都快拥有盖过老皇帝的声势。   挡了太多人的路,他就是块烫手山芋。   只有他死,侯府才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许弗音目光燃烧着怒火,她气得发颤却没有发作,她牢记眼前的人亦是她得罪不起的。   她相信薛怀风早已吸取以前的教训,他解毒后甚至没时间休息,这么快离京,应该也是在找生存之道,这也是她始终没阻拦的原因之一。   薛怀风,拥有坚韧不催的品质与毅力,定能长命百岁。   她懒得与薛睿之再废话,话不投机半句多。   薛睿之望着她毫不迟疑转身就走的背影,连基本的礼仪都不再维系。有些早就在心底酝酿的想法,就这样当着许弗音的面,吐露出来。   “按照大郢的民间习俗,若一房离世,在两房只有一位独子的情况下。为保证家族血脉的延续,可与宗亲协商,让剩下的独子兼祧两房。”   “我就是侯府最适合的接任者,他的一切都该归属于我,自然也——”   “包括你。” 作者有话说: 高子恒:……!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爆发   “咳咳咳——”   街角斜对面的马车里, 正凝住耳朵听他们对话的高子恒呛咳着。他的耳力虽不及江湖人士,但也能听个大致,所以薛睿之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不要脸的?   一旁没有内力的小厮不清楚主子为何突然咳嗽,紧张询问, 高子恒表示自己没事。   他还记得府中幕僚对薛睿之赞誉不已, 说他是当世最有儒学气质的文人,还祝他们覃王党又得一员大将。真是万万没想到, 如此君子端方的薛五郎竟然一直在肖想他的七弟妹。   他又遥遥看了眼许弗音满是戒备的状态, 薛睿之有这想法定然不是一天两天。   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怪父王说,文官群体是这世上心思最脏的。   高子恒示意车夫驶离, 看薛睿之的架势应该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做浑事。   他怕再听下去,想揍顿伪君子。   那薛怀风还活着呢吧,对那位当年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高子恒内心也是存有敬意的。   英雄末路啊。   人未亡, 而图谋已动。   许弗音还不知自己被不熟的人怜惜了, 她震惊的声音卡在喉咙,见薛睿之满脸正经的样子, 并不像在开玩笑。   她记得兼祧的习俗确实存在, 但相当少见,一般都有特殊原由。以平遥侯府满门忠烈, 男丁几乎都在战场牺牲的情况, 还真有可能被宗亲允许。   “薛睿之,你敢?”   “有何不敢,弟妹不妨对我再客气些?”   “你还要如何客气。”   “如以前那般。”   终于见到许弗音明显的动气,不再对他无动于衷,薛睿之有些欣慰,还有些难过。   他说得隐晦, 但许弗音很快反应过来,是反话!他是在说假千金单方面追逐他的时候,许弗音满是不可思议地看他,这种时候居然还与她来忆往昔。   “这都早八百年前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是非要与我过不去?”   薛睿之停顿了会,目光追思:“我是对自己过不去。”为何从不曾真正去了解你,让你我失之交臂。   薛睿之也不是真想气她,刚才多多少少是被许弗音的翻脸不认人给激到,才暴露部分真实想法。   他缓和气氛道:“我只是说有这一种可能性,你看我现在也没付诸行动,不是吗?”   许弗音却没被他忽悠住,反问:“你为何会知道夫君今日出城,你跟踪我们?”   “只是下人巧合看到而已。”他若有那么多人手,也不至于事事受限,他不明白那只老侯爷的私兵祖母究竟藏哪里,为何还不交给他。   许弗音半信半疑,也不想再追究,转身要离开。   薛睿之叫住她:“其实我这里,还有些玉器古玩没还你。”   面对她疑惑的表情,薛睿之说是以前送到他这儿的。   许弗音愣了,脸颊飞上两片红晕,她是羞耻的。   想也知道,是以前假千金强行送的,而薛睿之还不回去只能眼不见为净地放库房。   实际上也是如此,近期红袖清点库房时,才问薛睿之要如何处理。薛睿之也是忘了这事,他对以前的许二姑娘并没有别的心思,当然也不会去记这种事。   正巧她跟着薛怀风日子过得十分拮据,这是侯府内皆知的,他正好把这些物件归还她,让她日子好过些。   来送钱谁不喜欢,况且这些东西虽没标记,但毕竟是以前假千金亲手挑选的,留在薛睿之这里是隐患。   “那就辛苦五哥派人送一趟。”   -   城外,岔道深处。   薛怀风将一只箭杆捏在手中,稍一使力掰断。   树影幢幢的密林,在雨水的侵蚀下泛起白雾。男人脸上的温雅不复存在,缓缓露出一丝嗜血微笑:“现在不出来,那就别出来了。”   疾驰的马车由于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在它失控前薛怀风脚尖一点,如鬼魅般的身影在树丛中穿梭,潮湿的空气由于他的速度,爆开火星子。   随着他的白袍在簌簌飞扬,顷刻间传出接二连三的倒地声。   另一头由若虚带队的暗卫们也进入树影中包夹这群杀手,大雨间歇时,林间异响也随之消失,薛怀风停下急速飞行的身体,当手中长剑放下时,最后一个杀手也倒在地上。   他嫌弃地抹掉脸颊上沾到的血色:“都在这里了?”   若虚等人也解决了剩下的杀手过来汇报:“主君,清点已经结束,共十八人,身上没有来历线索,不过从其中几人身上搜出——”   薛怀风低头一看,是巽王府特制,有凹槽的龙吟镖。   薛怀风将这些龙吟镖扔回若虚手中,让他收起来,突然,他眼神锋利地盯向某处:“西北方向一里处,还有一批。若虚,无寻,你们去看看。”   若虚咬牙应是,薛怀风一出城,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这是第一波,只是试探。”薛怀风一旦解毒,武力值恢复到全盛期,若是一波就逝太可疑。其余的暗卫依旧跪地,薛怀风眸中寒意更甚,“一零五,出列。”   一零五是个沉默的男人,他蒙着面行礼。   “接下来的几波会更危险,你们以保命为主,差不多到第三波便可假死逃脱。”   “一零五领命。”   一零五的身材与薛怀风相仿,他的任务就是易容成薛怀风的模样,让这个角色彻底消失。   薛怀风想起宫中的一零七刚亡没几日,原由仅仅是叶文嫣从诏狱逃脱,惹得安庆帝暴怒随意斩杀了几个最近的护卫,一零七当日只是正好上职。   薛怀风暗叹一声:“你可还有什么愿望?”   一零五是一零七的弟弟,想到一零七的遗愿,低声道:“我想替哥哥见少夫人。”   那位看似柔弱实则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子。   他们感谢她救了无静,更感谢她的出现。   他们暗卫有不少年纪不小了,早过了婚嫁年龄,算是陪伴主君长大的,将主君当做他们自己生命的延续。为何主君如此全面,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将各自最擅长的技艺倾囊相授,而唯有主君这般天纵之才才能将之完全吸收,甚至青出于蓝。   主君一直以来没有丝毫懈怠,他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他们甚至以为主君此生会孤独终老,主君天然无法信任任何外人,但少夫人就那么意外地出现了。   由于常常外出打探情报,今日一零五到达郊外时,许弗音正好回城。   其余暗卫将头压得更低,他们中有许多人也从未见过,只闻其人。   薛怀风沉默片刻,道:“会有机会的。”   有句话,薛怀风隐下未提。   一旦许弗音知晓真相,只会认为他们是一群窃国贼。她一个偏好正派纯良如薛怀风的人,又怎会愿见贼?   若虚两人回来,对话不再继续,一块暗市令牌递了上来。   “哪个势力派来的?”   无寻平日在天机阁的时间较多,已经收到消息:“是薛五郎连夜买了暗榜杀手。”   薛怀风怔了下,回望城门方向:“其余人便罢了,薛睿之,你也不想你的七弟活下来啊。”   如果是身份更替之初,薛睿之是愿意还给薛怀风的。但这么长时间过去,薛睿之早已习惯身为接任者的身份。   薛怀风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康复。   在离开前,一名留在城内的暗卫悄然报告广聚楼前的场景。   “她可有受伤?”   “并无,没等九十七出手,是高子恒救下了少夫人。”   高子恒,一个侥幸捡回一条命,不是那么废物的废物。   为何许弗音遇到叶文嫣,总是意外频发,犹如被吸走幸运般。或者该说,叶文嫣身上的有无形之物在阻挠许弗音,吸取他人的幸运来为叶文嫣添砖加瓦。   许弗音的存在是克那道无形之力的,不然没必要如此针对她。只是许弗音目前还弱小,拼不过那只金钟罩。   换言之,叶文嫣需要一场大戏,才有机会将形势逆转。   薛怀风望着空无一物的手,微微合拢,淡声道:“回蜀尘居。”   -   许弗音走到庭院,望着没了薛怀风显得格外空旷的蜀尘居。虽然以往薛怀风也爱窝房里,但至少她知道人在,现在被那噩梦影响,那种恐慌感始终萦绕着她,更见不得如此空洞的住所。   今天心情大起大落,许弗音整个人显得蔫蔫的。   小花小草不敢再待广聚楼,只取了八宝鸭就离开,于是一回到蜀尘居她们就钻进厨房做菜,还严令禁止许弗音过来帮忙。   许弗音回到自己的西厢房,突然脚步顿住,只见上首的男人安然地坐在她的桌案前,浅素色纸张在他修长指间铺展,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这只是许弗音寻常的练习帖,那些写几沓天幕里名字的纸张都被她藏起来了。   许弗音对于他的出现很是惊异,险些就要跪下以示尊敬:“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意识到自己快被这封建糟粕荼毒,许弗音愣是惊醒地后退几步,擅闯闺房的是眼前人,该感到不好意思的是他才对。   “怎么,本王不能来?”薛怀风来得,我来不得。   “臣女惶恐。”你知道就好。   沈明宥隐晦地打量许弗音一番,见她确实没受伤,眼底稍起的焦躁平息下去。   沈明宥思考时,浑身透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感,许弗音装作没发现,立在原地装作会呼吸的雕像。   她实行着面对沈明宥的策略,只要他没问话,她就装死到底。   “本王不来怎么知道你还有这闲情雅致,”沈明宥好整以暇地翻阅着她写的名字纸张,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一排排薛怀风,嘴角扬起不明意味的笑意,“你真有意思。”   巽王觉得她有意思,这是让许弗音不寒而栗的事。   许弗音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平道:“能取悦殿下是臣女的荣幸。”   她想不到别的方式来避免自己被天幕里牵动心神,只能用笨办法,写一张天幕里,再写一张薛怀风中和一下,就当练字了。   沈明宥手指一握,其中一张写着薛怀风的宣纸化作粉末。   许弗音:“!”   她捏着裙摆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时庭院传来响动声,是薛睿之捧着一木匣玉佩过来。这些毕竟是以前的许弗音赠送的,薛睿之并不放心让小厮送来。   沈明宥忽地微微一笑。   砰一声,门扉被一道无形罡风关上,连插销都被隔空插上,足见此人对内力掌控得细致入微。   许弗音产生一道毛骨悚然的颤栗感,望着男人骤然从书案起身的身影,此刻的沈明宥散发着无法言喻的危险。   许弗音不断退后,就这样撞到门框上,她尽可能维持冷静,商量道:“您若有事吩咐,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来做什么?”男人穿过无法透视的窗棂望过去,眼神冷得似冰,又很快收了回来,将注意力回到许弗音身上,来到她近前,他身形高大挺拔,毫不费力地将娇小的她拢在他的势力范围,这距离让她心惊肉跳。   “来还一些物品。”许弗音老实回答,想用自己的乖巧争取被放过的机会。   “还?”这个字在男人舌尖滚了滚。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许弗音总觉自己想隐瞒的一切,在沈明宥眼中无所遁形。   “介于你快入王府,有些事你需要提前适应一下。”   什…么?   许弗音刚抬头想问,下颔猛地被捏住,不重的力道却让她再难动弹。男人拇指急躁地揉捻着她颤抖肌肤,望着他用眼神描绘过无数次的红唇,终究没再控制那破土后野蛮生长的枝叶。   那一抹沉寂的欲念,在他眸底彻底爆发开来。   沈明宥俯身,眼睑微垂,触上那道温热的柔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咬痕   沈明宥的唇, 与他给人清冷如谪仙的气质截然不同,柔软而滚烫,是大雨也浇不息的热度。   在贴上的刹那,周遭的空气里仿佛都被他的视线搅动出灼热火星。   许弗音大脑一片空白, 酥酥麻麻的电流冲向四肢百骸。她终于意识到, 前一次在巽王府她能阻挡,是他给出了拒绝的余地。   但这次她的下颔被固定, 唇瓣上是另一人漫不经心的碾压。   两人都睁着眼, 视线在空中不断对撞。   沈明宥的眼眸深处仿佛释放出滚滚浓黑的情绪,朝着她倾覆而来, 犹如被捆缚在原地挣扎得鲜血淋漓的的猛兽,终于挣脱枷锁的凶狠狂躁。   许弗音被那道暗色惊得浑身僵硬。   他像是忍耐很久,终于不再忍耐的模样。   许弗音又是震惊又是茫然,巽王是个无情到接近冷血之人, 别说吻, 就是触碰女子都要衡量利弊的究极权谋家。   他们根本就没见过几面,何至于此!   许弗音又气又恨。   她不懂, 为什么偏偏是她。   直到男人想要撬开她的唇瓣, 她立刻紧闭双唇不给他进入的机会。   她呼吸急促地推拒着,往他肩头拍出数道重重闷响, 但他没受半点影响, 她已经用尽力气攻击了。这次连偷袭都不行,这人提前压住她的膝盖,双手更被扣到身后,他毫不费力地堵住她所有反抗途径。   男人没有强行突破唇瓣,甚至还将手掌抵在她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眼神却瞥向门后。   身后的传来人拾级而上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了,是薛睿之!   许弗音挣扎幅度陡然弱了下来,她怕弄出大动静被听到。   薛睿之是看着西厢房门突然关上的,奇怪,他刚进庭院时就看到许弗音背对他站着,那又是谁关的门?   薛睿之加快了脚步。   他来到门口敲了敲门,隔着一扇门,问:“我是薛睿之,来归还物件,弟妹可否开门?”   屋内,沈明宥垂着视线,在许弗音红唇上,不轻不重地地含了一下。   许弗音贴着门板的身躯剧烈地抖了抖,僵硬的身体窜上无数燥热因子,她何曾经历过这种充满色气的挑逗,连呼吸频率都紊乱起来。   薛睿之察觉到一丝不对,敲门的速度更快,他甚至尝试推了推门。   推不开,门栓从里面锁上了。   沈明宥灼烫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是肆无忌惮的笑意,像在说:你可以喊他来救你,我等着。   许弗音额头沁出冷汗,哪里敢动,连唇上的碾压都忽略了去。   薛睿之用力的敲门声引来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的小花小草,她们擦了擦围裳,小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五公子您怎么过来了?”   薛睿之放下拍门的手,缓解了紧绷情绪,解释自己是来送物品的,是薛三夫人让他帮忙带来给许弗音的。   小草不疑有他,她常年被侯府婢女姐姐们语言熏陶影响,对薛睿之有点男神滤镜,大大咧咧道:“那您让小厮来一趟,或者我们跑一趟就行,哪用您亲自过来送啊!”   薛睿之没交还盒子,一脸担忧道:“刚才我看到这扇门忽然关上,有些担忧弟妹会在里面出事……”   小花瞬间想到今日发生的事,尤其是广聚楼前险些被泼伤,也顾不得说薛睿之的行为有些不合礼数。   她紧张地敲门,甚至将耳朵贴到门扉上:“少夫人,您没事吧?”   沈明宥微微松开她的唇,依旧是令许弗音胆颤的距离,他的气息始终萦绕着她。许弗音睫毛抖得厉害,推在他肩头的手僵直着。   她清了清干燥的嗓音,用平时的语气说:“我只是困了想休息一下,五哥你把东西放库房就好,小花小草,你们先带五哥去一趟。”   听到许弗音的回应,两小婢松了一口气。   薛睿之是外男,哪怕有所怀疑也只能随着婢女们离开。   许弗音藏在男人的阴影里,听到他含着笑意说:“懂事的姑娘。”   随即又触上她的唇,许弗音急促地“唔”了声,那丝轻微的颤动让薛睿之又回头看了眼西厢房,错觉吗?   这次没有维持太久,沈明宥就松开了她,望着她唇上沾染的水渍,眼眸微微暗沉,他声音有些沙哑:“如此青涩,第一次?”   在男人捻着她唇角水色的时候,许弗音毫无预兆地一口咬住他的手,她是用了狠劲的,然后她就闭眼等着疼痛降临。   但直到口中有血腥味传来,也没见男人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如同一头愤怒小兽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髻:“气消了吗?”   他没丝毫感觉,甚至不在意她的忤逆,许弗音只能愤恨地松开了嘴。望着他虎口上一排血色,血液如珊瑚珠般滴落,是需要立刻包扎的伤。   她就没这么伤人过,撇开头,声音冷硬道:“我不会道歉。”   以她的身份伤皇族,是可能下大狱的,但一点都不后悔,甚至想咬得更狠点,怎么不痛死他。   男人失笑:“嗯。”   许弗音没再理会他,目光怔怔的,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初吻就这样消失就有些难受。早知如此,她之前还矜持什么,还不如强吻薛怀风,那至少选择权主动权都在她自己手上。   一股酸涩涌上眼眶,许弗音,哭什么哭,不准哭。   你若是哭只会被眼前人看笑话,在他眼里你可不就一笑话吗。   许弗音将那些不停翻涌上来的泪意又强逼回去,她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您没说入王府,我还需要做这些。”   “本王不吃素。”沈明宥淡淡瞥了她一眼。   延伸的意思是:本王纳侧妃,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许弗音手指攥了攥,她以为就算入巽王府,最多就是像女主那样,需要偶尔陪巽王演戏,演戏她正好擅长。原本只是单纯不想入巽王府,现在她说什么都绝对不能进,三日内她一定要想到逃脱的办法!   沈明宥看她强憋着情绪的模样,继续刺激她:“成婚这么久,那残废就没想过碰你?”   许弗音心头微微一震,想起不久前在城门口,由于马车颠簸她摔倒,当时是有可能发生意外触碰的,但薛怀风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她。   许弗音忽然警醒,她险些又被沈明宥的话语牵制心神。他就是在离间她与薛怀风,还是以这么杀人诛心的方式。   许弗音简直气炸了,被小瞧个人魅力谁能不冒火,她毫不客气地反击:“殿下自己不也是?”   都是第一次,谁又比谁高贵。   许弗音想用手背擦掉唇上还残留的印记,却被沈明宥扣住腕骨,眼神示意,她敢擦掉试试。   男人见她情绪发泄地差不多了,似笑非笑:“这么确定?”   许弗音瞪他,她当然很清楚。   原著无论是男主还是男配,这个时期都在为叶文嫣守身如玉,不让任何女子近身。   他居然被她一个炮灰玷污清白,她一定会睁大眼睛看着他往后如何对女主交代,他的追妻火葬场迟早会到来。   “殿下,您会后悔的。”   “拭目以待。”   -   沈明宥离开时,顺手拿走那叠许弗音写满了薛怀风的纸张,在她敢怒不敢言的沉默中,来到蜀尘居后门。   他上了马车,恭候多时的九十七上前更细致地汇报广聚楼之后发生的事。   当他在沈明宥耳边说完后续,沈明宥脸色沉了沉,嘴角含着一丝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意思。”   九十七低下头,神情微颤。   薛睿之送还玉佩后,还是对许弗音的情况有些担忧,但直到他出了蜀尘居,那扇西厢房的门都始终没再打开。   他也不好再留下来,站在后门思考了会,注意到街角对面停着一架马车。   这只是寻常马车,并没有特殊之处,薛睿之瞟了一眼就要转开视线,顿然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帷裳,露出一张令人正襟危坐的脸。   巽王虽是殿前红人,但他常年伴驾,薛睿之也只是在朝堂上遇见过,但他们几乎没交集,也没说过几句话。   但印象里,只要这位王爷出现,都是前呼后拥的,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各种官员,从上至下皆有,是朝堂上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像平遥侯府这般落寞的世族,巽王这样的人物平日都懒得搭理。   虽在老夫人面前他明说不看好巽王,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单单是这样随意地坐在马车里,那举重若轻的气势就远非其他王爷可比。   为何巽王会在此处?   薛睿之猜测应该是恰好路过。   巽王似是认出了他,对他招了下手,那模样就像对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薛睿之的脸孔发热,其实巽王的举动并没侮辱之意,但不知为何他就觉得有些憋闷,刚才他应该趁着巽王没注意到他之前就离开,也省去说话的功夫。   薛睿之他毕竟不是以前愤世嫉俗的的他。   他深呼吸几口气,躬身上前见礼:“给巽王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抬头时,却忽然注意到窗牖上沈明宥搁着的手,他的虎口有一处相当深刻的咬痕,薛睿之惊了下,是哪位勇猛女子有如此能耐咬巽王?疯了吧,不要命了吗。   而巽王满脸的不在意,这般显露出来,犹如炫耀。   只是薛睿之清楚,巽王没必要对他炫耀,这诡异的感觉很快就消散。   沈明宥语气淡然:“陛下近日刚提拔了你,小薛大人更应谨言慎行,不然一时失言,可就误了前程。”   失言?   薛睿之有点摸不着头脑:“薛五不知您指的是什么,还望殿下提点。”   沈明宥笑了笑。   “兼祧。”   这两个字将薛睿之砸得心神俱震,那想法他之前是在心中规划,只在不久前与许弗音面前吐露过。   为何巽王会知晓?   他想起那日他与祖母不欢而散时,祖母曾提醒过他,你太小看巽王,他才是隐藏最深的一位,你居然会真以为他闲云野鹤?   巽王是什么时候部署的,薛睿之谨慎地往周围扫视了一圈,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在他眼里都快成巽王的人。   巽王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得知如此隐秘对话的。   其他王爷若是对他说这话,他还不会如此震惊,但巽王是他认定最闲散的王爷。   沈明宥望着他恐慌的模样:“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去就要伤筋动骨。”   在薛睿之冷汗直流,心神恍惚的时候,沈明宥笑得如沐春风,薛睿之像是被慑住心神,有那么霎那他想到那个如神似魔一样的鬼魅男子,一样的让人挪不开视线。   沈明宥又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在薛睿之凑到车窗边,猝然间男人一把拉过他,掐住他的颈项,拇指压在他颈侧跳动的动脉上。   车内阴影笼罩在沈明宥身上,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贴到薛睿之耳旁,将声音控制到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   瞬间眼中迸射出一丝肃杀之气,薄唇轻启。   “我的人,你也敢动。”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宝宝问,他是不是故意将初吻留给大号,现在可以回答你们了。(是。)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偷袭   男人的话如一道闷雷劈入思绪中, 薛睿之从来都不是蠢笨的。   沈明宥出现在此处可能不是意外,薛睿之再联系前后语境,他猛地望向眼前肆无忌惮的男人:“您说的难道是——”   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沈明宥接过九十七递过来的绸帕, 优雅地擦拭着手指。   沈明宥也没要薛睿之想明白的意思, 他只需他只要不该碰的别碰。   薛睿之却因腿软差点立不住,这两人毫无关系, 一个是朝前高高在上的实权王爷, 一个是深居内宅鲜少出门的妇人,完全是两条没有交集的线, 如何能相识。   这样的联想,让人难以置信。   “殿下是在说笑?”   “本殿从不说笑,尤其是一些不该说笑的事,这点小薛大人应该明白。”   收到话中的警告之意, 分明也没说几句话, 扑面的压迫感让薛睿之险些就要妥协。   薛睿之只要想到错过一次懊悔至今,让他再次放弃谈何容易。眼见沈明宥就要离开, 他快步跟上拉住窗框, 一脸正色:“您就不担心臣将此事说出去?”   谋夺臣妻,您还要经营多年的声誉吗。   沈明宥叫停了马车, 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你不妨试试。 ”   其一, 这是私德问题,知晓又如何。   其二,沈明宥清心寡欲朝野皆知,他就算说了何人会信?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是不信这些话会从巽王口中说出来,更遑论其他人。   其三, 才是最令薛睿之忌惮的,巽王从对话开始就一步步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信息渠道。他的性命,甚至是侯府的沉浮,或许只在巽王的一念之间。   薛睿之确实投鼠忌器,他甚至相信,他多言一句,还未说出口,便可能再无开口说话的机会。   巽王特意说上这段,除了警告不许觊觎许弗音外,是否也有敲打之意,让他不要将平遥侯府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来不及了,他已与老侯爷旧部联系,暗中支持覃王成为太子,这几日恐就会在朝堂之上逼宫。若此时退出,覃王会率先拿了他的项上人头,整个侯府也会提前蒙受灾难。   万一赢的是巽王,他要是巽王,事后也不可能放过平遥侯府。   两条皆是未知的不归路,他现在已没退路,只能孤注一掷地支持覃王。   天空再度下了大雨,身后是四处奔逃的百姓。   薛睿之的身后便是祖辈奋斗一生的侯府,是他们用自己血肉之躯铸造的,但此刻仿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薛睿之挺直着脊梁,脸色惨白如蜡纸:“微臣知错,往后必谨言慎行。”   沈明宥看他这模样便知,他并非知错,他从不拦着赶着送死的狗。   “好自为之。”   -   侯府,福安堂。   佛堂中,白烟缭绕,薛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在佛龛前低语着经文。她枯瘦的手指转动着磨得平滑的妃色佛珠,她额头刻着深深纹路,常年忧思的使得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有余。   一阵风吹开门扉,香烛的光在风中摇曳着。薛老夫人起身去关门时,猛然发现角落暗处站着一身白衣的清雅男子,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身形犹如鬼魅。   薛老夫人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只惊讶了下,就上前询问:“老七,你在信上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究竟所为何事?在这多事之秋出门,实在太危险,为何不与祖母商议!”   薛老夫人才刚收到他的信,派人去蜀尘居时早已出发。   薛怀ῳ*Ɩ 风没回答她的话,拿出暗市令牌甩到她面前,他温声含笑:“我刚出城,就遇到了刺杀。”   薛老夫人震惊地看他:“是谁?”   她又扫了一圈薛怀风的状态,并不似受伤的模样,这才稍稍放松,她在得知消息后下意识地对薛怀风的紧张做不得假。   薛怀风细细分辨薛老夫人的细微表情,她应确实不知刺杀之事。他欠已逝老侯爷的人情,也拿走侯府的几代人精心培养的私兵,包括虎符的下落也有老侯爷当年留下的线索帮助。   但他不欠薛家其余人的,若他们不断挑战他的底线,总有耗尽的一日。   “五哥。”   外边的凉风轻轻拂过佛堂,烛火忽明忽暗。   薛老夫人瞪大了眼,胸口涌上一股无名怒火:“怎么可能!他自己就是暗杀的受害者,如何会——”   当年的屠龙青年,终成恶龙。   望着薛怀风镇静的黑瞳,薛老夫人脸色渐渐灰败下来,薛怀风没必要撒谎。她也大致能猜到薛睿之这么做的原由与目的,既是利益驱使,也是心之所向。   见薛怀风扔下令牌就要走的背影,仿佛很快就会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倏地,薛老夫人手腕上用了几十年的佛串应声断裂,佛珠撒落在地上,有几颗滚到男人脚步。   老夫人愣愣地看着断成线的佛串,胸口出现强烈的预感,好像再也见不到老七,分明他都已经解毒了,又怎会再遇危险?   薛老夫人几步上前,却趔趄地摔倒,还不等薛怀风回身扶起她。她撑在地上,用力拉住薛怀风的衣摆,那张满是沟壑充满岁月痕迹的脸,牢牢盯着薛怀风。   “能不能告诉老太婆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不是……老七?”   或者说,你究竟是谁。   这是藏在薛老夫人心中长达十年的秘密,其实薛怀风十二岁之前都平平无奇,至少在被赶去别庄前的薛怀风懦弱无能。但十二岁之后,他堪称脱胎换骨,虽偶尔也会表现平庸,像是有两种性格存在体内。但更多时候能用惊才绝艳来形容,“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赞誉也是从那时在京中传开。   当一个人优秀到令所有同龄人望尘莫及,满足他们对继任者的所有幻想,还是在侯府男丁逐渐稀少的情形下,哪怕偶尔察觉到一丝异常,她也愿粉饰太平。   薛怀风淡笑着:“您心中有答案,不是吗。”   我是,也不是。   -   大雨倾盆,偶有几道闪电在云层中闪烁。   许弗音站在廊庑下,安静地望着雨水打在庭院中的石板路上,大雨落在正屋窗前她亲手摘种的石榴树上,几片残花被大雨吹落,飘到泥泞中,悄声无息地消失。   许弗音目光发紧,要关门时,门房带来一个不算意外的身影。   薛青玥独自撑着伞走过来,神情还有些说不清的慌乱,她快步走上台阶,突然注意到许弗音的唇红得不正常:“七婶婶,你的唇怎么这么肿?”   许弗音目光闪躲了下,下午用水搓洗得太多次,她装作无事地笑着:“是吃了些辣。”   薛青玥没怀疑,她拉住许弗音的手腕,却发现十分寒凉,带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给她捂着:“你的手怎如此冰?”   原著就是薛青玥在今夜发现薛怀风倒在凄冷雨夜的,这是让许弗音感到浑身不适的一夜,而这种情绪她甚至无法倾诉。   许弗音没再看让人不安的院落,回过神:“我待会就回屋,你怎么过来了?”   薛青玥忧愁地望向一片漆黑的正屋:“我也说不上来,老觉得心慌。七叔在吗,我想找他说说话?”   “他有要事办,去了趟外县。”   薛老夫人还未公布这个消息,薛青玥也不知道。她看许弗音脸色实在不好,犹豫一番还是没将自己的噩梦说出来,不想再加深许弗音的恐惧,再说七叔不是过几日就回归了吗。   她想聊些别的缓解许弗音的心情,于是说了大半个时辰皇宫的壮观奢靡。她们明日就要进宫,是陛下为莲妃娘娘举办的庆生宴,各大世家都会派人前往庆贺。   除了期待明日天气放晴外,薛青玥还说了一堆吉祥话保佑薛怀风,才被许弗音好言劝回侯府,太晚了侯府中人必来寻她。   夜色深沉,屋内被九十七提前点了安神香,许弗音睡得深沉。但兴许是噩梦侵扰,到了夜半许弗音依旧发出低低哭声,那声音像是被她压抑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喉间。   她指尖紧紧攥紧被角,蜷缩在被子里。   不知何时,床边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身影,微凉的手抹去她额头的汗珠,似是察觉到那丝安稳人心的气息,她抓住那只手,冰凉的身体贴了上去。   薛怀风以为她醒了,但她握住他的手后就不动弹了,应该是感受到薛怀风的气息后本能的信任。   白日不敢发泄出来的恐慌在此时流露出来,许弗音想要睁开眼,却像是被沉沉雾霭拖拽着下沉,只勉强睁开一丝眼角。   屋内太黑,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只恍惚想到白日令她怒火中烧的一幕,转而在男人松开被角时,像抓住契机般扑倒他怀里,揪着他胸口的衣物,根据大致范围,十分快速地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了下。   偷袭后又像是脱力般重新闭上眼,连同脸颊旁落下的泪珠,落入她们短暂相触的地方。   薛怀风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闭上眼,嗤笑一声。   他就知道,再不出手,她就会将这些尽数送给残废。   唇角被泪水润了一丝咸涩滋味,薛怀风面无表情地捏了捏手指。   怀里的身躯瑟瑟发抖,须臾后薛怀风还是拉起锦被盖在她身上,调整了姿势,任由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腰,将她的脑袋扣在肩上,在她的背部轻轻拍打:“怕什么,只是梦而已。”   这天的雷雨夜,屋内一室静谧。   她的啜泣声低了下去,慢慢在有节奏的轻拍中平稳,于细雨中化作无声缠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妃位   奉元殿。   殿内满是狼藉, 瓷器碎片散落在各处,所有伺候的宫人噤若寒蝉地跪在两旁,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魏淳给身后的小太监使劲放眼色,去请九殿下了吗?怎么还没到。   小太监直冒冷汗, 小声道早就去喊了。   但这么晚九殿下恐怕早就歇息, 就是要进宫也需时间,还要通过一道道宫禁, 就是飞过来也没那么快。小太监暗道九殿下真是不容易, 常常这么大半夜的被传唤进宫,今夜的雷雨才刚过去, 夜深天凉的。   安庆帝在殿中焦急地踱步,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在下方跪着一群求饶的天师们。天师们有的还勉强维持仙风道骨的形象, 有的已经被威慑在地不断磕头, 祈求着帝王的宽恕。   “朕记得,你们言之凿凿地说, 丹药绝不会短缺!”   安庆帝哪能感觉不到身体的油灯枯竭, 但他不敢死,更不想死!   尤其内有覃王、鎏王对帝位虎视眈眈, 外有九宫如影随形, 唯有吞下丹药才能拥有短暂的体力于精神,他需要源源不断的丹药补给。但现在这群天师却告诉他,草药所剩无几,他手上的小半瓶,就是最后的丹药。   “陛下,这些集结天地灵气的草药, 是我等耗费多年心血积攒的。但随着天地灵气减少,待这一批丹药用完,可能就——!”没了。   天师们也没想到,天机阁会突然断供,而这些奇珍异草唯有天机阁才有办法天南地北地采集。一旦味道有异,巽王定会察觉,他们哪敢滥竽充数。   数本奏折被扔向半空,在地上散落开时,叶依依哭嚷着在奉元殿外要见皇上。叶依依是收到通风报信,说妹妹又被抓回宫中,她惊得魂不附体,立刻跑来求情。   安庆帝怒喝道:“不见!”   那道怒吼就是在外头的叶依依都能清晰听到,她着实被吓到。安庆帝从来对她宠爱有加,大部分时候说话也是温柔安抚为主,几乎没有拒绝她的求见过。   可想到命在旦夕的妹妹,叶依依过于着急,噗通一声跪在潮湿的砖石板上。   魏淳在安庆帝耳边小声说着莲妃的举动,帝王眼中丝毫没有怜惜,在自己性命面前妃嫔不值一提,他冷笑一声:“她想跪,就让她一直跪着!”   在通往奉元殿的台阶上,一身黑衣蟒袍的沈明宥拾级而上,久侯的太监小顺子满是讨好的笑容上前:“小祖宗爷,奴才总算将您盼来了。”   沈明宥淡淡解释了句:“今日睡得有些沉了,可是来晚了?”   “不晚不晚,就是陛下…”   忽然,殿内传来接二连三的质问。   “竭尽全力?”   “一群酒囊饭袋,还有脸给朕说竭尽全力!”   听到里头帝王震怒的声音,沈明宥充满疑问:“陛下怎么发这么大火气,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顺子是魏淳的干儿子,对沈明宥较为熟悉,也没隐瞒就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沈明宥走到龙墀上,经过跪着的叶依依身边,快要擦身而过时,被叶依依攥住了衣袖,传来她柔柔的抽噎声:“求你帮帮我,行吗?”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陛下盛怒时唯有第九子才有说话的资格。   一道颤音从她口中传出:“九哥哥…”   九哥哥是少年时期相处时,她称呼他的专属称谓,每次喊出来都能得到他一句“滚远点”,是沈明宥少见的开口时机。   沈明宥停下脚步,在叶依依喜出望外时,他甚至懒得看身下的女子,只抬手示意了下。小顺子接到指示,小跑上前将叶依依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在叶依依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道:“莲妃娘娘,这于礼不合。”   现在陛下在气头上没注意,但事后可就麻烦喽。   叶依依羞愤地望着男人的背影,满眼泪光,沈明宥,你就这么恨我吗。   沈明宥进了殿内,安庆帝刚摔完几个瓷器,直直看过来,他的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窝中,这么盯着人的时候更显可怖。   沈明宥却不受影响地行礼。   随后他的眉宇间有些着急,上前几步关怀道:“陛下息怒。”   “知退来了,”皇帝看到沈明宥,收回杀气腾腾的视线,缓下怒气:“朕怎能不怒?”   “药材如何会不够,定是天师们疏忽了。”   “知退说的极是,魏淳,看座。”安庆帝发现儿子眼中隐含的关切,心下安慰,重新坐回龙椅上。   魏淳舒了一口气,就知道这宫内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九殿下,他立即堆满笑容地为沈明宥倒茶。   沈明宥谢过后,坐在下首,温和询问:“听小顺子说,天师们言明天地灵气减少?”   天师门小心翼翼地承认。   沈明宥面上不解,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尖刀刺入人的心脏:“但陛下所在处就是龙脉,龙脉就是天地间灵气最盛的地方,你们的意思是说——龙脉不够?”   天师们往日就领教过巽王的手段,这是位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啊!看着和和气气的,实际上最是得罪不起。   这段话可就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他们哪敢否认,争先恐后道:“够,够的!”这不是在咒大郢,咒皇帝吗。   安庆帝被沈明宥的一段话说得舒畅许多,也重燃了希望,下了死令:“够就去找!找不到,就提你们脑袋过来!”   看着天师门魂不守舍离开背影,沈明宥凝视了会,就被走下来的安庆帝抓住右手,安庆帝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上面结了血痂的牙印:“怎么回事?”   沈明宥神情顿了顿,今日这咬痕不少人见到,他再遮掩便欲盖弥彰了。   “床笫间的玩笑。”   “想不到我儿还有这一面,”安庆帝知晓那鸢夫人对儿子死心塌地,绝无可能如此伤他,没想到那宫女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但你是龙子,贵重不可言,更是万金之躯,她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臣让她咬的,不碍事。”   你就是这么骄纵的吗?   安庆帝虽不会调查儿子后院情形,但纳侧妃后,老九几乎没进过侧妃院落的事也不算秘密,安庆帝冷声道,“自你纳侧妃后,还没带她入宫过,正好明日莲妃生辰宴,让她去拜见皇后。”侧妃在无传召的情况下,没有觐见皇后的资格,这也算皇帝额外开恩了。   安庆帝怀疑,这侧妃根本还是处子之身。   老九这清心寡欲的性子如何能被人咬成这样,必须要好好教训!   在父子俩对话告一段落,安庆帝才想起外头还跪着的叶依依,让魏淳宣她入内。   这次叶依依规规矩矩地行礼,跪匐在地上。   安庆帝没什么心情,直接说:“你若想为你那养妹求情,便不必开口了。”   叶依依被截断话头,连让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浑身发冷,老皇帝这是真的要她妹妹死啊。她想到传信人说叶文嫣被放血太厉害,已经越来越虚弱,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殒命,她不能再犹豫了。   “陛下,您既然认定文嫣有规避危险的能力,那么您是否想过,从古至今,唯有天女才有这般能耐!”   一句话,石破天惊。   安庆帝猛地站起来,天女,是大郢的传说,意味天降神女落到人间,是能保佑国泰民安的吉兆。身为皇帝,还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是开国皇帝为稳定民心,在推翻前朝时刻意流传出来的传说,至少安庆帝不会当真。   “叶依依,可知这些话能毁了你们整个国公府?”   沈明宥并未开口,他伴驾的大多数时候,是不会随意插嘴干扰皇帝的。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叶依依,似乎也觉得这说法有点意思。   叶依依很紧张,这是覃王党的人悄悄给她递的消息,让叶文嫣冒充天女逃过一劫。听闻这是覃王党新来的幕僚出的主意,那位幕僚他们都喊他小薛大人。   原本冒充天女,叶依依是不敢的,这要是被拆穿,就是整个国公府都会被降大罪。   她认为叶文嫣每次能逃脱劫难可能只是运气好,不是有什么异常能力,可为了救下妹妹的性命,她要拼一拼。   叶依依头皮发紧,继续道:“若她是天女,那陛下您日日给她放血,就是对天不敬!”   安庆帝一手掀掉了桌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叶依依,你好大的胆子!”敢如此编排帝王。   “陛下,这可是吉兆,是您的万世功绩!”叶依依吓得泪水不断落下,浑身发颤,她按照覃王党教她的办法,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如就在臣妾的生辰宴上,陛下当众测试她是否有不死之身,若在所有人的监督下她都能躲过死劫,那就说明她可能就是天女!天女乃上古奇迹,她的存在,也能昭示陛下您的煌煌天威,求陛下明鉴!”   安庆帝确实觉得叶文嫣的体质很诡异,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就是硬汉进了里头,不死都要脱层皮。唯有叶文嫣,一次次躲过危难,就连他这个真龙天子都没如此能耐。   “老九,你说呢?”安庆帝沉吟了下。   “全凭陛下定夺。”沈明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似乎是否有天女,与他这个闲散王爷没关系。   就这样,叶文嫣被带到大殿上,她看上去很虚弱,虽身上已被清理干净,但由于不断放血,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她扫视了一圈殿内,当看到沈明宥的身影时,眼睛唰的亮了起来。   叶依依一看到她虚弱的模样,泪水又涌出来。在皇帝的默许下,告知叶文嫣这个好消息,叶文嫣差点喜极而泣,她是不是终于不用被放血了!   其实安庆帝这几日喝她的血,并没感到身体有什么变化。与仙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才同意了叶依依异想天开的想法,也能继续测试叶文嫣的来路。   “朕赏罚分明,如果你通过考验,能活下来,想要什么奖赏?”   “如果能活下来,我,不是,臣、臣女要……”叶文嫣抬头看向同样跪趴着叶依依,叶依依拼命用眼神暗示。   叶文嫣知道,这是让她要特赦令。   如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历朝历代皆是功臣所有,像叶文嫣这般身份,是得不到那些的。唯有特赦令相对容易拿一些,这也是为防止在往后的日子里出现意外,能让叶文嫣于皇权下保住自身性命的办法。叶文嫣要开口时,不知怎么的,目光凝固在一旁悠闲喝茶,似乎对她天女身份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沈明宥。那是她从第一眼就沦陷,却触不可及,宛若天边月的男人。   这是她仅剩的机会了!   叶文嫣的喉咙有点干涩,她刚放血完毕,身体有些虚弱,也提不起音量,难得有种弱不禁风的气质。她双手抓紧青石地,望着地板模糊地反射出她乱糟糟的脸,表情慢慢坚定下来。   “臣女想成为巽王唯一的侧妃。”   姐姐说以她国公府养女的身份,陛下绝不会允许她成为正妃,那就成为唯一的侧妃吧,她总觉得那就是独属于她的位置。   霎那间,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看过去。   沈明宥放下茶盏,茶碟与桌面发出轻轻碰撞声。   他掀开薄薄的眼皮:“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九十章 无静   “哈哈哈哈哈!”安庆帝笑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魏淳上前为他拍背缓气,“老九啊老九,听听,又是你惹出来的桃花债。”   从十年前将第九子带回京, 他这桃花债就没停过。因爱子一心向道, 安庆帝不知为他挡了多少世族的攀附。世人皆说薛怀风举世无双,但在安庆帝看来他的第九子才是真正的绝世风姿。   殿内爆发出安庆帝连绵不断的笑声, 两旁跪地的宫人们也终于在魏淳打手势后退下, 气氛紧绷一晚的奉元殿终于轻松许多。   安庆帝没想到,叶文嫣居然还能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   一旦叶文嫣有机会成为天女, 那在朝堂被各大皇子党紧逼的他也能喘口气,让他们去争夺这假玩意儿吧。说不定还能引出九宫,九宫会不想要天命之女吗?   不费一兵一卒,搅乱夺嫡局势, 安庆帝何乐不为?   安庆帝眼底闪过一道厉色, 他想到自从在桃蹊湖抓到叶文嫣后,此女一直信誓旦旦说自己只是想见巽王。原本安庆帝认为她嘴硬不肯招出实情, 如今也是有点相信, 此女说的可能是真的。   沈明宥轻扯了下嘴角,带着几分疏离笑意:“叶姑娘, 在陛下面前不可妄言。”   “不、不是, 我不是…”   当沈明宥那目下无尘的眼神终于落到自己身上,叶文嫣激动地语无伦次,巽王好像终于看到她了!   安庆帝打断她的话:“你说想当老九唯一的侧妃,但老九身边已有苗侧妃,你是想让她自请下堂吗?”   叶文嫣望了眼清风霁月的巽王,脱口而出:“有何不可!”   “叶、文、嫣!”叶依依气得倒仰, 连柔弱无助的姿态都维持不下去。   她不惜一切为叶文嫣争取到如此重要的保命机会,居然被这么浪费,她的肺都要被气炸了。之前叶文嫣再如何胡闹,她都能轻轻揭过,但这次若是失败,是关乎她们以及国公府的存亡的。   叶文嫣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这真是她的亲妹妹吗?   况且若真能将叶文嫣灌上天女名头,陛下又怎可能将她赐给巽王当侧妃,巽王并没有继承权,朝野上下也断不会同意。   “姐姐,你说过要让我幸福的…”叶文嫣也被叶依依怒目而视惊到,泪水又涌了出来。   “老九,朕答应过你,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你看这?”安庆帝有意将问题抛过去。   沈明宥起身行礼:“那就静候明日吧,微臣的侧妃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   待他们所有人离开,安庆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派去刺杀薛怀风的银卫们如何了?”   若薛怀风一直残废,可能他的死期还能拖一拖,但他偏偏重新痊愈。曾经认为薛怀风是九宫的怀疑再次卷土重来,薛怀风没瘫痪前就是安庆帝最怀疑的人选。   无双,这世间除了他的老九,无人能配得上这个词。   魏淳低头道:“刚收到金一大人的消息,……全军覆没。”金一是庞大死士群体的首领。   “不愧是当年平遥侯最爱的孙子啊,他若一波就陨落也未免名不副实,”只有薛怀风彻底死亡,他才能高枕无忧,大郢皇朝也不会在他手里毁了,“告诉金一,这次再派二十八名银卫,外加两名金卫。”   魏淳其实觉得安庆帝是想杀九宫,想得走火入魔,薛氏满门忠烈啊!   魏淳还是冒死为薛怀风说上一句:“薛怀风一群人,似乎往岷县方向过去…”   那儿有几位老侯爷早年一同上过战场,但早已卸甲的老部下。薛怀风可能只是痊愈后代已逝的老侯爷去叙旧,一片拳拳孝心啊,任何人都挑不出薛怀风的错处。   安庆帝哪管这许多,从没人像九宫这般侮辱过大郢皇帝,让他抓了三年连影子都没抓到,可这次不一样了。   安庆帝声音像是冻冰般:“杀无赦!”   “至于平遥侯府,除掉薛怀风后,再找个理由一并除了。”   平遥侯府的势力,已被他削得差不多了,至于一个薛睿之掀不起什么风浪。   魏淳抖了抖,噤若寒蝉。   安庆帝说完后,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浓血噗到帕子上。   安庆帝望着帕子上妃色,彻底慌了。   他还没斗赢儿子们,还没将九宫大卸八块,还有他那万里江山,他心急如焚倒出药丸,却发现只剩下三颗。   今早还有八颗,怎么转眼间就没了,他想起来了,因为感到不适,他一下子用掉了五颗,安庆帝目眦欲裂:“不,不,朕不要死,朕还不想死!!”   沈明宥出了奉元殿,小顺子跑上前:“殿下,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早朝,您还是回王府休息?”这眼看快到寅时。   “不了,本王回瑶光殿。”   瑶光,是安庆帝特意赐给沈明宥留宿皇宫时的殿宇,殿名意为如星辰般璀璨夺目。只从名称上便能看出帝王对第九子,发自内心的骄傲。   入殿后,沈明宥屏退所有下人,没多久一位瑶光殿中并不起眼的婢女进屋服侍。   宫婢代号一零八,唤为素瑾,她来到沈明宥面前:“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经全部从广聚楼撤走。”   薛睿之常去广聚楼,而那儿除了聚餐用酒外,也是听说书的好去处,集结了不少才华满满的说书先生。沈明宥只是安排人提起天女传说,稍稍引导了一番,薛睿之就联想到如何为拉拢莲妃处理。   要加速红鸾星的衰亡,让那股环绕着叶文嫣的神秘力量消散得更快,需不断调整操作,面对神异不断的叶文嫣,从不能过于小觑。   以叶文嫣的次次好运,就算皇帝再如何放血,也奈何不了她。   但再多的运气,也能割血放肉,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沈明宥打开窗牖,望向夜空上的繁星点点,盯着那依旧忽明忽暗的红鸾星,淡声道:“准备好明日,一场好戏不能少了主角。”   素瑾悄声离开后,沈明宥闻到衣袖上传来叶依依的莲花香气。她用的熏香味道并不浓郁,但沈明宥浑身不适,仿佛肌肤上有万千蚂蚁攀爬。   平时忍着便罢了,此时殿内唯有他一人,他的神情再也不掩烦躁厌恶。   他关上窗牖,也没再喊婢女,独自去屏风后面。   沈明宥更衣后,躺回床上,打算小憩片刻就去早朝。他想起什么,拿出衣襟里藏着一片轻薄的靛青面纱,将它盖在脸上。   随着他平稳的呼吸,浑身起的不适躁动,终于慢慢消减下去。   -   蜀尘居。   到了后半夜,雷雨间歇。许弗音心中藏着太多事,在安神香燃灭后,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今夜的梦境,一开始被黑雾缠绕的,可后来在薛怀风出现后就安稳下来,她的背上好似还残留着那安抚的力道。   许弗音慌张地看了看周遭,空无一人,完全没有他人停留过的痕迹。想也知道,薛怀风早已离开盛京,如何能出现在这屋里。   许弗音望向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并未天明。   她出神地摸了摸唇,她好像在梦里强吻了薛怀风,好像还强抱并摸了腰,虽然后来被薛怀风扒拉开,但梦里的触感有点真实。   红晕浮上许弗音的脸颊,八块…不愧是做了多年将军的人,即便瘫痪多时,身材还维持得这么顶级,这谁遭得住啊。   不对劲啊,许弗音,你怎么能馋男神身子?   还能不能维持你纯纯的母爱了。   许弗音不断在内心唾弃自己,她用力拍拍泛红的脸颊,等等,昨晚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她匆忙下床,跑出房门。   庭院仿佛被大雨清洗过,空中弥漫着花草与泥土的气息,残留的雨滴在檐角悬着。许弗音望过去,在原著薛怀风死亡的地方空无一人。   真正看到剧情被过掉的那一刻,许弗音嘴角一扬,眼底浮上些许因喜悦而起的泪雾,都过去了。   这次薛怀风的死局算是真正破了吧。   许弗音确定剧情改变,正要回到屋内再睡个回笼觉,远处暗影斑驳的地方,出现一道诡异的人影。   在檐下摇晃的灯笼朦胧光线中,她隐隐看到,那好像是一个身材有点高,肤色偏深,模样与中原女子有些不同,五官相对立体的陌生女子站在那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许弗音吓得瞪圆了眼,心头颤得厉害。   她是被巽王府药田里的僵人追逐过的,当时还躲进了书箱。她那时就是靠着一股毅力强撑,僵人作为这个世界力量系的顶端,她能不怕才是见鬼。   事后回想起来,都能惊出一身冷汗的那种,她只是将那段经历一直深埋在心底深处。当看到院落里出现的人,将她那段糟糕的回忆重新勾了起来。   眼前女子虽看着与真正的僵人不太一样,像是变异到一半的半成品,但不知为何她直觉这应该就是僵人。   蜀尘居怎么会有僵人,还是这么深更半夜地站在院落里,她是从哪里来的?   那女性僵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不由自主地上前走了几步。   “啊…”   许弗音花容失色,捂着嘴不断后退,因为速度太快,不慎扭到脚,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瞩目   见许弗音摔倒, 脚踝疑似肿起,还满眼慌乱地望着自己,无静立刻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她摸向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脸,这副模样丑陋不堪, 吓到少夫人就不好了。   其实她本来还要再修养几日, 但因为状态尚可就提前回来。在无静最后的记忆中,她与少夫人分别时她正沉落湖底, 那一幕也成了无静昏迷前印象最深的记忆。   她实在想尽快见到少夫人, 便忍不住半夜就来到熟悉的院落中,只是没想到少夫人会突然惊醒开门, 就这样撞上了。   许弗音扭伤脚动弹不得,犹豫要不要喊醒小花小草,但她们只是有点拳脚功夫,对付力量系出名的僵人就差太多。   况且, 她已经摔倒, 分明是攻击的最佳时刻,那女僵人却反而停了下来。都说僵人智商偏低, 行动迟缓, 只会用蛮力,看来眼前的女僵人有些不一样?   许弗音大胆猜测, 女僵人可能不想伤害她。   许弗音缓上一口气, 谨慎问:“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女僵人点点头,她向许弗音走了过来,许弗音紧紧盯着她,以防止她突然爆发。   无静在许弗音三步的距离站定,发现许弗音额头冒出的冷汗,不敢再靠近。她匆匆放下一个瓷瓶, 以及一个封信,然后急速后退,摆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伤她。   许弗音心中对她的来历也有所猜测,拆开信,这是一封薛怀风的亲笔信,一看到那熟悉的字迹,许弗音这才彻底舒了一口气。   信上简短地介绍了女僵人的情况,并说明时间到了对方会自行离开。   到时间,是什么时间?   “夫君提起过你,你就是小塘?”真是好随便的名字。   无静点点头,又往后退了两步。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好像僵人是有这个设定,虽力大无穷,但代价是无法说话与寿命很短,许弗音客气地问,“我知道了,是我胆子小不禁吓,你别介意刚才啊,那夫君有安排你住哪里吗?”   若是白日见到,哪怕对方是僵人,许弗音也不会吓成这样,这黑灯瞎火的,心里总归毛毛的。   许弗音不理解这姑娘为何选这时段过来,见她没回应,用手比划了一下。许弗音以前演过哑女,会简单的手语,但对方好像看不懂。许弗音想起古代虽有手语,但每个地域不同,缺乏统一性,与现代规范的国际手语也有巨大差距。   薛怀风自然没安排具体住处,但无静自知模样有异,指向院落最尾端的倒座房,意思是她能不能就休息在那儿。   许弗音:“可以的。”   僵人腼腆地对她微笑着,没一会就消失在她眼前,应该是去倒座房休息了。   许弗音不知为何,心头泛起酸酸涩涩的情绪,她是不是伤到她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撩起裙摆,脚背肿了起来,她一瘸一拐地拿起瓷瓶,里面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许弗音挖了一块,在红肿的地方按摩,清清凉凉的滋味让她的疼痛缓解不少。   许弗音早起时就发现红肿消退许多,效果这么好,让她会想起另一个会随身携带药瓶的人。许弗音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怎么又想到无静了。   许弗音崴脚的事没惊动任何人,主要是身边人对她总是太紧张。她认为就一点小伤,真没ῳ*Ɩ 那么娇气,有了药膏更是好了大半。   她来回走了几步,只要注意点走路时看不出异样。   许弗音早就与小花小草说过院里要来新的婢女,她将小塘已经来了的消息告诉两小婢,小花有点惊讶:“奴婢今日起的很早,都没见到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   许弗音不爱欠人情,梳妆时从妆奁中取出一只琉璃如意簪,寓意好,也不会过于夸张不适合婢女戴。这是她用自己攒的银子买的:“帮我拿去给小塘吧,就说她给的药膏很有效。”   无静知道许弗音怕她,独自待在后院清扫地面,整理花草盆栽。   小草还挺好奇与她们名字很相似的小塘,当看到真人时,那与中原女子不同的长相令她有点无措,将如意簪交给了过去就飞快地离开:“这是少夫人给的,多谢你的药膏。”   无静接过如意簪,愣愣地望了许久。   嘴角忍不住扬起微笑,这或许就是她想陪伴少夫人的原因。哪怕不知道她是无静,哪怕没有近身伺候,少夫人依旧是少夫人,是她生命里的暖阳。   梳妆完毕,在两小婢离开的空档,许弗音爬上桌案,往窗棂外挂上檐铃。   这是楼船那日,天幕里交给她的,让她在需要找他时就挂门窗上,他会寻时间来见她。许弗音当时并不想收,是被他硬塞的。她认为自己永远没有用上的一天,哪想到没多久就变卦了。   巽王给的期限还剩两日,她没时间犹豫了。   许弗音紧紧握住紫菂色檐铃,眼中还燃着余气未消的火焰。   她比谁都深刻了解,天幕里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巽王,但她已经无路可走。她最终还是坚定地将檐铃的吊绳打结,望着它在微风中摇晃,响起清脆的铃音。   既然巽王要将她逼上绝路,那就别怪她掀桌,总要有人发疯的。   这次宫宴,平遥侯府的女眷们在门外等着,她们聊着关于莲妃娘娘的话题。许弗音一出侯府大门,就听到叶依依的名字,作为白月光,这位在原著就非常有存在感,许弗音对此并不奇怪。   薛三夫人在许弗音出来时,就听到周围几个女眷忍不住“哇”了一声,每次许弗音盛装打扮时,总是如此惊艳。   薛青玥傲慢地笑着,也不枉费她早早地加银子,给自己与七婶婶整了这身低调华丽的行头:“我就说七婶婶穿这件最能衬你的气质,还是我的眼光好!”   许弗音平衡着走姿,凑过去与她说小话:“青玥破费啦。”   薛三夫人想到薛怀风刚解毒就离开,不由对整日独守空闺的许弗音有些怜惜。这老七也真是,去探望老侯爷旧部何时不行,非要挑这种时候,就不能多陪夫人几日?   老七这辈子忠孝两全,他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他媳妇。   薛三夫人走过来,拉起许弗音的手,语气难得流露出几分慈爱:“老七有说何时回京?”侯府里寡妇多,总算遇到个不是寡妇,脾气性格对味的。   提到薛怀风,许弗音柔和了眼眉:“快了,还有六日。”   “待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说他,像什么样子!你到时可别心疼。”   “不会的,三婶婶说得有理。”   薛青玥在一旁与薛青瑶吐槽着,在七婶婶嫁入侯府前,三夫人可是对她嗤之以鼻,说小门小户的哪有资格嫁入侯府,老侯爷真是糊涂啊。   薛青瑶不想理会她,率先入了马车。   薛三夫人看薛青玥在左顾右盼,猜到她在找谁:“在找你五叔呢,他会晚点到。”   薛睿之昨夜被震怒的老夫人罚跪祠堂,今早膝盖难以站直,需敷药伤口才能进宫。薛三夫人听到这消息,也询问过老夫人原因,薛睿之身为下任家主哪能如此,但老夫人对此三缄其口。   三夫人心中也是难以安心,总觉得朝堂上夺嫡的紧迫感也传到侯府内部。   她们不知道的是,当得知薛睿之竟然派人刺杀薛怀风,薛老夫人差点气晕过去。她甚至祭出家法马鞭,毫不留情地往薛睿之背上抽了几十下,薛睿之是受了不小的伤。   薛青玥没怀疑:“那我们便不等五叔,先行一步。”   皇宫东门口,今日不少世家女眷到了后,没立即递上名牌查验,反而聚集在外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只因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几乎不参与任何世家聚会的苗侧妃,被陛下点名,今日就会入宫。   前些时候,这位苗侧妃在盛京的风头一时无二,但从那场纳妃仪式后就没再传来什么消息,这么一来,哪户家人能不对她好奇?特别是之前向鸢夫人递了无数次牌子的世家们,尤其想瞧瞧她的庐山真面目。   巽王侧妃的座驾在前方停下,里面的女子出来了。   此女有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她肤若凝脂,眼若秋水含月,那动静皆宜的姿态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她锦缎长裙的裙摆绣着牡丹图案,与她本人的雍容华贵相得益彰,举手投足也皆有皇室风范,全然看不出曾经是宫女的姿态。   现场的女眷们忽然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安宁侯夫人疑惑的声音:“是本夫人老眼昏花了吗,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侧妃娘娘?”   “我还以为只有我觉得似曾相识。”   “定是见过的,啊!你们可还记得——楼船?”   在众人面面相觑时,沈明宥的身影在东门口出现,他依旧被众星捧月着,身后跟着一群伺候着的太监,缓步走了出来,现场因他的到来越发躁动。   不等女眷们行礼,沈明宥便示意:“不必多礼。”   巽王向来是要求行礼最少的王爷,还不是像鎏王那般只做表面功夫,若不合规矩是会事后找茬的,巽王是真的不在意这些礼仪。也因此虽没有明说,但实际上不少世族中人对巽王的好感最深。   平遥侯府的马车是较晚到达的,薛青玥先下了马车,摆着手对里面的人笑着说:“七婶婶,我扶你下来。”   薛青瑶低低啐了口:“马屁成精。”   许弗音自然不会忤了薛青玥的想法,掀开车帘,搭上薛青玥的手背,她听到马车外传来阵阵骚动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大人物到了。   “总比某些——呃!”   薛青玥正要反唇相讥,突然发现周围的目光朝着她们的方向汇聚。   薛青玥顿时紧张起来:“怎么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刚出帷裳的许弗音,霎那间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许弗音抬起头,不经意间撞进不远处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神中,在大庭广众下,沈明宥肆无忌惮又极其隐秘地做了个口型:   别来无恙,我的侧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笼女   染着绯红蔻丹的手指挑开帘子, 许弗音含着些微笑意从马车中走出来。   顾盼生辉间,她的一颦一笑,仿佛的汇聚天地灵气,就是见惯了美人的世家子弟也不由自主地驻足。   周围空气仿佛凝滞。   她容颜极美, 但让众人感到最震撼的是, 她怎会与巽王侧妃如此相像?若一个是雍容华贵,那另一个就是轻灵动人, 虽容貌相似, 但气质迥异。   许弗音也注意到沈明宥身边与自己相像的女子,许弗音惊讶地退了半步, 脸色白了白,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事情一多,她的脑子就容易丢三落四。   让许弗音最没想到的是,巽王就真如此无所顾忌地将根本不存在的苗侧妃带出来, 他就不怕被拆穿吗。   那位【苗夫人】发现她的视线, 还朝着她抛了个媚眼,就像是认识她。   这好像并不是那日在纳妃路上看到的那位, 眼神差异太大, 巽王到底哪里去找来这么多与她容貌相似的人?   眼前的情形太诡异,诡异到让许弗音隐约触摸到一丝虚无缥缈, 被埋藏于地底的真相。   “未免太像了!”   “站在一起说是亲姐妹也没人会不信吧。”   女眷们窃窃私语, 有些大不敬的话她们没说出来。苗侧妃美则美矣,但就有种容貌与气质不协调的味道,当她们看到许弗音后才豁然开朗,那宛如画卷的仕女图跃然眼前,这才像是真正的真品。   而苗侧妃是巽王随手点的宫女,至少在此刻, 众人都觉得容貌相似只是巧合。   “就说我肯定见过这张脸,她是不是就是薛五郎说的那位?”   “是了,那日桃蹊湖边我就对她印象很深,模样生得太好了,就是她没错。”   在楼船的轩侧下方,薛睿之就说过这个地方是家中七弟妹发现的。本来她们打算亲自登门道谢,哪想到后来薛睿之挨家挨户地拜访,表示许弗音不想惹人注意,让她们都装作不知,将感谢放心中即可。   许弗音回归那日,与红袖说的就是此事,让薛睿之替自己领了这份情谊,就当她和离前送给平遥侯府平日对她多有照顾的回礼。   更何况她发现轩侧下方只是意外,当时也没想到这后续发展。就是许弗音都没料到薛睿之不但不贪功,还嘴漏得那么快,在楼船避难时就告知众女眷。   沈明宥目光遥遥望了过来,语气极其冷淡:“这位是——?”   以巽王的身份,不认识后宅妇人才是正常的。   安宁侯夫人也是楼船躲过一劫的,见状化解尴尬道:“这是薛家七郎的夫人,没想到她的模样会与侧妃娘娘如此相像,真是好巧啊!”   “是啊,世间的巧合总是那么多。”   “薛七夫人哪有侧妃娘娘半分风仪,完全比不了。 ”这话说得亏心,呸。   又有几位女眷前来附和,她们想息事宁人,但巽王殿下神情漠然,看得旁人都不由地打了个激灵。这分明是想寻个由头治罪。许弗音这是什么无妄之灾啊,长得像是她的错吗,这不都是天生的吗。   许弗音下车后,无视周遭或是担忧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朝着巽王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她紧张地攥着裙摆,生怕有人把巽王府侧妃这颗不定时炸弹与自己联系到一起。   沈明宥随意打量了她,不置可否道:“确实巧,不知道的,还以为照着我家侧妃长的。”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轻轻一句话就像在宣判许弗音的死刑。巽王虽是王爷中脾性比较宽容的,但他一旦发怒就是雷霆万钧。   气氛安静得针落可闻。   小顺子在东大门张望着,发现沈明宥的身影,疾跑来凑到他耳边低语。沈明宥没再理会众人,那墨色衣摆悬浮飘起,众人默默目送他离开。   薛青玥瞪着巽王的背影,不满道:“巽王就了不起啊,我还说他的侧妃故意照着七婶婶长呢!还没七婶婶漂——”   许弗音打断她,语气严厉了些:“青玥,慎言。”   你并不知道,那位的听力有多变态。   薛青瑶对所有让薛青玥不舒坦的事都很热衷:“听到没有,你可别说错话害了我们!”   薛青玥笑话她:“是谁刚才巽王一个眼神过来,吓得腿软,还要本姑娘扶着才没跌倒。”   薛青瑶满脸羞恼,她是上次在巽王的经历后,对巽王府有浓重阴影,更别提巽王本人。她现在一看到就忍不住发怂,当初不要命的勇猛早已消失。   两小辈大眼对小眼,许弗音对安宁侯夫人等几位女眷点头示意,她们也报以微笑,这是不需言语的交流。   女眷们陆续递牌子入宫,许弗音也快步上前:“我们也过去吧。”   一群围绕在覃王党身边的世家公子,感叹着两位容貌相似的绝色佳人后,见对美色从来没兴趣的高子恒迟迟没动作:“世子爷,怎么不走?”   由于覃王府接连失去了好几个孙辈,覃王快速将高子恒定为世子,以稳定覃王党人心,高子恒一跃成为京城更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高子恒看到平遥侯府的马车到来后,眼神特意搜索了下,并未看到薛睿之的身影。   “无事,走吧。”   许弗音边走边回忆原剧情,今日莲妃的生辰宴上,不但有人刺杀帝王,沈明宥还会中药。叶文嫣已当了一段时间巽王宠妃,但莲妃看出她还是处子身,便想办法给巽王下药让妹妹彻底成为真正的巽王侧妃。   这段只描写了男女主在池边水波荡漾、翻云覆浪的缠绵场景。   毫无疑问,莲妃才是叶文嫣生命中最大的贵人。   由于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叶文嫣又衣衫不整地离开,许弗音猜测男女主应该是成了事的。   至于沈明宥如此精明之人如何会中药,这无需她操心。这段情节是男女主关系转折的关键,以此世界的某些剧情惯性,沈明宥中招的概率极大。   只要让叶文嫣得逞,让她缠住沈明宥,他就没时间理会她,她就有更多的脱身时间。   叶文嫣,我相信你的大气运,可别让我失望。   以恶制恶,也是她摆脱沈明宥的办法之一。   无人注意到沈明宥回头凝视一眼许弗音的双腿,招来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许弗音一行人按照品级入宫,在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查验身份与宫帖后,才被允许通行。薛青玥两人正在感叹皇宫巍峨时,前方一小太监抬来一座步辇,请许弗音上坐。   许弗音猜到是谁准备的,这是安抚还是警告?   她分明没表现出受伤的模样,身边人都没发现的事,却被他一眼识破。   这个男人总能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他令人不寒而栗的洞察力。   她从未那么清醒地认知到,她要与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作对。   -   许弗音没有坐步辇,太过高调,也不适合她的身份,哪怕他用的是皇后娘娘的名头。前头有诰命在身的女眷都没有如此待遇,她有何资格搞特殊。   宫宴在距离太掖池不远的明德殿举行,今日的主角还未出现,偌大的明德殿已陆陆续续坐满。许弗音她们的位置依旧在大门旁,刚坐下她就听到后方有人在悄悄讨论她与巽王侧妃的容貌相似,只是才起了开头,就被另一人打断。   “巽王殿下刚在东门口,险些为此治罪,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这事?也是,谁会乐意自家侧妃与小小臣妻并论,这伤的可是九殿下的颜面。”   许弗音心神微动,沈明宥在东门一通发作后,恐怕往后再无人敢质疑她们模样相似的事。   他是故意的。   许弗音望向上首,刚坐上位置上的巽王若有所觉望了过来,视线短暂交汇又错开,激不起丝毫火花。   在沈明宥下首,坐着正与爱姬调情说话的鎏王。   鎏王许久不曾出现在朝堂上,自被天机阁阁主派人救上来后,他行事低调许多,在府中养病至今。   要说最近京城讨论最火热的话题,便是风流成性的鎏王遣散府中大半姬妾,听闻是为一位在楼船认识的妖娆美人。浪子回头这样的事,古往今来都是被人津津乐道的。   许弗音一看,那爱姬不就是楼船上,为保护鎏王而不惜跳下楼船的女子吗。   这女子并非世家中人,也没有正式的身份文牒,只是普通的王府美人。鎏王将她带来这样正式的宫宴实在有失体面,看周围几个言官怒目而视,又碍于场合没开口就知道,他这样做是犯了忌讳的。   这样看来,鎏王这次多少用了点真心。   殿外,安庆帝携着艳光四射的莲妃娘娘来到大殿中。   许弗音与所有人一同跪拜下来,高喊着:“吾皇万岁!莲妃娘娘千岁!”   在安庆帝苍老的笑声中,众人起身,安庆帝发现覃王的位置还空着,脸色放了下来。不过安庆帝并未发作,又在见到静默坐着的沈明宥,才立刻扬起慈祥的微笑:“老九,坐下吧,还行什么礼!你这孩子就是礼数太多。”   巽王起身,十年如一日地坚持:“陛下,礼不可废。”   鎏王翻了个白眼,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真是刺眼。同样是儿子,巽王甚至只是个养子,得到的是亲子扶起,而自己却只得到一个眼神,到底谁才是陛下的亲生孩子!   以沈明宥的身份坐在最靠近帝王身旁的位置本就不合规矩,那应该是太子的位置!但在场无人提出异议,因这已是十年来的约定俗成,父皇这心眼子真是偏得让他忍不下去。   沈明宥,你到底凭什么啊。   许弗音悄然往上首看了一眼,这一看更是胆战心惊,这还是安庆帝吗,该说他还算是人吗?   安庆帝坐在龙椅上,枯瘦得仿佛随时能被风折断,那件龙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他颧骨突出得越发厉害,皮肤是青紫色的,像是快吸干一样。   他整个人笼罩着一团浓郁的死气,但参与宴会的人一个个像是没看到,依旧在推杯换盏,仿佛安庆帝依旧康健如初。   许弗音身为读者,最是清楚,这一切与巽王脱不开关系。他就像钝刀子磨肉一点点消耗这座庞大帝国掌权者的血肉,直到这身血肉被他彻底消融。而在消融的最后一刻前,这位掌权者恐怕丝毫不曾察觉。   现场一片哗然,四个太监抬上来一只巨大的铁笼,将之摆放到大殿中央。   铁笼上方罩着一块白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周围人盯着铁笼方向,猜测着里面藏着什么,是不是为莲妃娘娘庆生的表演节目时,却见叶依依在看到铁笼后,突然站了起来,她的眼中浮现出泪光。   她的模样一日既往的十分美艳,但细细一看就会发现她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粉末,用来遮掩连日来的憔悴。   一阵风吹过,那白布掀起一角,从许弗音的方向,恰好看到笼子里露出一双腿,里面仿佛坐着一位女子!   帝王全然没在意下方的骚动,反而盯着平遥侯府落座的方向。他想起之前有金卫报告过,高子博去蜀尘居闹事时,薛七的妻子义无反顾地挡在那残废前面,不让高子博等人碰薛怀风半点。   当时他就对此女很好奇,想寻个机会见见。   如今终于见到,没想到如此有个性的女子还拥有倾城之色,竟是隐隐超越莲妃,若是早知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也不会让她嫁入蜀尘居守活寡。以薛怀风那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性子,哪懂得对女子怜香惜玉。   时间差不多了,第二轮暗杀已到,后面还跟着第三轮第四轮,金卫的数量会翻倍,而金卫是大郢皇朝最精锐的一批死士,只被帝王掌控,即便太子在没继位前也没资格触碰。   薛怀风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必死无疑,她之后就会随着平遥侯府一同灭亡,浪费了可惜。   安庆帝示意了下,让魏淳凑耳朵过来:“待会把她送到朕的床上。”   魏淳一惊,没想到到这病入膏肓的地步,陛下竟然还记得那么早之前的一句戏言!   恐怕不是戏言,陛下当时确实表现出对此女的极大兴趣,不然也不会记到今日。   他望向许弗音的方向,那扑面的熟悉感,让魏淳心脏狂跳。   鎏王松开怀里的欲女,他只要想到巽王的位置总在自己前面,胸中就难掩愤懑。   “来,哥哥敬你一杯。”他笑容满满地朝着巽王端起酒杯,“怎么没见苗夫人伴你身侧,本王还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子入了九弟的法眼?”   “她去觐见皇后娘娘,怎能让三哥敬我,还是——”   沈明宥主动取过一壶酒,笑得云淡风轻。   他的耳廓动了动,猝然眼底阴鸷情绪爆起,手中的银质酒壶炸开,酒水与银色碎片应声四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秘药   酒壶的碎片像烟花般散开, 周遭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许弗音望过去,发现沈明宥的眼瞳突然发红,犹如被激怒的猛兽瞬间汹涌出他本性中的残暴。她心惊了下,当她再仔细看去, 沈明宥又恢复如常, 收敛了所有情绪,还躲开四溅的酒水, 就好像刚才看到的都是她的错觉。   在许弗音被沈明宥方向的动静吸引时, 魏淳正盯着她。魏淳有点近视,所以花了点时间才确定许弗音的五官容颜。   魏淳可以说是唯一亲眼见过苗侧妃真容的人, 他常年跟随帝王左右,阅人无数,断没有认错人的道理。   如假包换,薛七郎的妻子就是苗侧妃!   老天, 这小祖宗爷真是不鸣则已, 一鸣吓死个人!难怪要他另外给苗侧妃安排个宫女身份,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府中小婢, 这可是名正言顺的臣妻啊。   九殿下, 您是要把老奴架在火上铐啊!   若被陛下知晓,我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沈明宥手中的酒壶爆开, 但幸好他躲避及时, 没被酒液和碎片溅到。安庆帝慌忙走下来,上手查看爱子的衣物与身体是否收到波及。   “老九,伤到了没有?”   “臣无事,就是不知为何那酒壶突然碎裂。”沈明宥一脸无辜。   安庆帝安慰地拍拍沈明宥的肩膀,怀疑地看向特意敬酒的鎏王。鎏王一个鲤鱼打挺地站起来,大喊冤枉:“父皇, 不是我,你看我脸上都是酒水,我也很奇怪啊!”   鎏王郁闷地抹了把满脸的酒,为何老九的酒壶爆开,被淋到的却是我?   安庆帝向来厌烦鎏王装傻的模样,不耐烦道:“你有什么好哭的,朕说你了吗?”   皇帝猜测可能有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杀正在酝酿,宫中这几个月可不太平,老九只会一点武功招式,可没本事徒手捏碎银制酒壶。但老九意外发现这场暗杀的初始端倪,果然是朕的幸运星。   “魏淳,你去调查清楚!”   魏淳领了命,立刻告退去寻死士们,并打算封锁皇宫寻找蛛丝马迹。离开前,魏淳悄然看了眼沈明宥,沈明宥对他艰难地扯了下嘴角,似在拜托他守住秘密。   魏淳手中的拂尘险些掉落,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九殿下示弱。这可是明知道有错,也会拒不认错并理直气壮回怼的主。   往常这样的表情都是对着帝王的,他一个奴才哪有资格让殿下如此折节。   见第九子无事,安庆帝挥了挥手,示宴众世家宴会继续,明德殿重新喧阗起来。   宫婢们上前收拾地上的残留,才小声请巽王入座。   安庆帝回到龙椅上,文臣们担忧此事惹怒皇帝,纷纷起身宽慰着:“碎碎平安,陛下,这说不得是什么吉兆呢!”   “是啊,听闻待会有特别的表演节目?”   “不知是什么节目,好让臣等大开眼界。”   今日虽是叶依依的生辰,但她兴致并不高,显得格外安静,听到大臣们的对话后,面色更是发紧。   安庆帝做了个手势,两名御前太监上前,“哗啦”一声掀开白布,露出铁笼里面的景象,宴会上传来阵阵惊呼声,有些女眷甚至站了起来。   当人们以为那巨型铁笼里装的是猛兽时,谁能想到里面竟坐着一位穿着红色轻薄羽衣的年轻女子。女子化着喜庆的秾丽妆容,与本来的容貌有些差异,但还是有女眷认出她是国公府的养女叶文嫣。   叶文嫣抖如筛糠地坐在铁笼里,她感受到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越发六神无主,先是望向巽王,见巽王没看她,又转而看莲妃。   国公府方向最是热闹,特别是几位总是欺负叶文嫣的小姐们,十分不满地盯着叶文嫣,总觉得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她们可是深受其害的。   许弗音刚喝下薛青玥递过来的一杯琼浆,当看到笼子里无助的叶文嫣时差点将口中的琼浆喷出来。剧情怎么会偏差到这个地步,叶文嫣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出现在这里。   像是动物般被关在笼子里,以叶文嫣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格竟也没大喊大叫,她如何会愿意被如此对待的?   许弗音环顾四周,按正常剧情来说,男主男配或者男炮灰应该过来英雄救美。但男主正悠闲地与鎏王聊着话,男配如天幕里之流无法参与宫宴,至于男炮灰们……好像在楼船上死残了大半。   所以当叶文嫣出现在宫宴上时,居然没听到一道阻止声。   原著剧情已经面目全非到,让许弗音惴惴不安的地步。   叶依依站起来,一副宠妃架势,全然看不出勉强的模样:“叶文嫣是本宫的妹妹,听闻本宫生辰,便自告奋勇要表演舞蹈:凤凰泣血。本宫很期待,陛下您说呢?”   “朕当然也期待着,”安庆帝拍了两下手,“开始吧。”   殿内又是小小的骚动,凤凰泣血,这是前朝非常出名的舞蹈。之所以出名是它与死亡有关,舞蹈者会在火焰上跳舞,跳完整只舞曲后,非死即残。   莲妃一席话,将所有人的心情都调动起来,整个明德殿的气氛都躁动着。   鎏王与其他鎏王党互相使了眼色,他们从皇宫的眼线中得知,莲妃娘娘扬言此女可能是天女。这看似是表演节目,真正的目的是在考验叶文嫣是否真有奇特体质。   鎏王目光兴奋,望向叶文嫣的眼神又重新浑浊起来。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接触叶文嫣,心底最清楚不过她的诡异。天女之事还待定论,但叶文嫣是绝对不能长时间接触的。   他搂紧身旁欲女的腰肢:“茵茵,让本王抱一会。”   “殿下,好多人看着呢。”   “别管,本王…有些不适。”不能看叶文嫣,更不能长时间注视她的眼睛,决不能被蛊惑。   欲女欲拒还迎地搂着他,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们立刻转头,感叹着世风日下,鎏王就是哪日死在女人肚皮上也不稀奇。   明德殿是专门用来举办宫宴的,为满足表演要求,它的天花板上方镶嵌着各种机关。当启动某个开关后,上方降下碗口粗的铁链,它们是用来固定铁笼四个边角的。   就这样,太监们合力将装载着叶文嫣的铁笼拉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处。   铁笼下方,一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戊方鼎被抬了上来。   当舞蹈开始后,铁笼会一点点降下,越来越靠近火焰,叶文嫣必须在这种情况下连续舞蹈。   望着下方燃烧着的戊方鼎,那一片片火焰在眼瞳里跳动,叶文嫣越发害怕。   她急迫中又想起她曾要的许诺,巽王殿下并未当场答应,她泣不成声地大声道:“陛下曾允诺我,若我能在两次表演中让您满意,就让我成为巽王殿下唯一侧妃,陛下的话可作数?”   叶文嫣经历了那么多事,这次总算知道要当众讨要承诺,不让帝王有变卦的机会。   安庆帝表情怪异地望着叶文嫣,这女子到这时候,居然还念念不忘成为老九的枕边人,安庆帝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安庆帝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养妹……”   虽皇帝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让叶依依感到极为羞耻,她捏着手指:“让陛下见笑了。”   “老九,若她真能表演成功,让你家苗侧妃自请下堂,你可有意见?”   殿中各个世家小声言语,皆觉得那叶文嫣真是不要脸,苗侧妃虽说只是宫女,身份也是远远般配不上,但那至少是陛下亲赐的妃子。不少人看笑话似的看着国公府的人,哪户人家的女子会恨嫁恨到这个地步的。   巽王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种事。   原本意气风发的国公府人都低下了头,只觉颜面尽失。   众人不由地望向沈明宥,他垂下眼睑,小片阴影落下遮住他眸中情绪,一锤定音:“臣无异议。”   叶文嫣得到巽王的亲口承诺,喜出望外,对于接下来的舞蹈有了些勇气。   当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叶文嫣身上的时候,安庆帝对许弗音的方向指了指,问下方的某武将:“那就是我们小薛将军的妻子吧?”   那武将曾去蜀尘居探望,虽没见到修养的薛怀风,但也见过许弗音,表示了肯定。   许弗音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立即站了起来。   安庆帝:“薛家向来忠诚,你第一次进宫难免不适应,赐你一杯酒暖身。”   在薛家众人又是激动,又是担忧的目光中,许弗音盈盈弯身行礼:“多谢陛下赐酒。”   一群武将望向安庆帝的目光有些兴奋,薛家几代人在战场上战功赫赫。如今家中武将已凋零,薛家早不复往年荣耀,但陛下依旧对忠臣之后如此礼遇,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他们不惜身家性命在战场上拼杀,为的就是这一刻的肯定,看来陛下从未忘记过武将们的牺牲!   有的武将甚至眼含热泪,端起酒杯连喝好几杯。   侍女端来一壶酒,将酒液倒入酒杯中,弯身递到许弗音面前。   许弗音端起酒杯,含着笑意的嘴角突然凝固住。   晃动的酒液像流动的黄金,鼻间萦绕着酒香,初闻似春日杏花,但后劲又像熟透的桃李般香醇。   这是用于交/欢时助兴所用,宫中秘药:金丝阙!   哪怕是再克己复礼的人,都能在尝过后失去理智。   这也是原著男主中药后,许弗音认为他与女主突破关系的原由。沿用宫闱医书的记载,这是大罗神仙下凡都遭不住的慢性药。它最折磨人的是不会立即生效,特点是慢慢发作,且伴有越演越烈的症状。   许弗音手指一抖,不敢置信地望向安庆帝,狗皇帝要做什么!   安庆帝正满满兴趣看着站在半空中做准备工作的叶文嫣,像是赐下酒后,就不在意自己这边的情况。   冷汗沁出许弗音的背部,她盯着杯中液体,没有动作。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虽不确定对方的目的,但她很确定安庆帝对薛家是充满恶意的,现在这浓浓恶意也同样笼罩着她。这是御赐之酒,对面还有一群武将充满期待地看着她,说不定还有的认为薛家要复起。   许弗音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   这酒,她必须喝。   “那薛家的少夫人为何久久不用御赐之酒,要抗旨不成?”   “薛家已被陛下厌弃多年,若这位少夫人如此不识好歹,可就更不妙了。”没看ῳ*Ɩ 那群薛家人都面如土色,却噤口不言的模样吗。   “兴许是过于紧张吧。”   许弗音确实很紧张,汗水侵润手心,她视死如归地决定饮下,若后面发生不可控的事,大不了鱼死网破。她穿越后能多活几个月,还能顺便救下男神,怎么算都不亏。   顷刻间,端坐在上首神情淡雅的沈明宥,施施然地起身了。   在他起身的刹那,安庆帝目光闪过厉色,眉头微蹙。   沈明宥眼中那种目下无尘的淡然完全消失了,只分辨不出情绪地朝前走去。一开始还没人在意这边的动静,大部分人更关注叶文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献舞。   沈明宥起身可能是去殿外透气,但随着沈明宥走动的方向,渐渐地,所有人疑惑起来,从来充当旁观者,高高在上的九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沈明宥并不受外界影响,不疾不徐地来到许弗音矮桌前,取走许弗音颤抖握着的酒杯。两人的指尖相触,是冰凉与滚烫的交织。   一触即离。   察觉他要做什么,许弗音的睫毛狠狠颤了颤:“等等…”   不能喝!   沈明宥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水痕   他沉静的目光让许弗音确定, 他是知道这杯酒有问题的。   知道还喝,他该怎么收场!   大殿中央,戊方鼎上的火焰燃烧着,那火焰仿佛也在许弗音心头乱窜。她阻止不及, 转而望向上首, 帝王死气沉沉的气息越发浓重。   殿内一度连小声交谈都消失,无数道视线砸到沈明宥身上。   鎏王也从欲女怀里抬头, 搞不懂九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九弟不可能与后宅妇人有关系, 陛下是在给平遥侯府赏脸,所以九弟这是将平遥侯府的尊严往脚底踩。   饮尽后, 沈明宥直接将酒杯扔掉,酒杯在短绒地毯上滚了一圈。   沈明宥轻蔑地扫视着平遥侯府众人惶惶然的脸孔,每个被他眼神扫到的人都提起了心,他轻扯了一下嘴角:“薛家领军在打铁关一战大败, 让我大郢失去八座边关城池, 无数将士因此丧命,主将薛怀风更是指挥不力被掳。虽陛下宽容, 念你们历代立下的战功并未降罪, 但诸位不会真觉得有资格饮下这杯御赐之酒吧?”   一句话,将平遥侯府所有人未尽的恐惧都调动起来。   平遥侯府之人永远都记得那一只只躺着侯府男丁的棺材被运回平遥侯府门口的场景, 有好几年侯府里的哭声连绵不绝, 那是镌刻在她们灵魂里永恒的痛。   薛怀风虽被废,但他至少是被活着救回来的。而眼前的巽王就是力排众议,远赴边疆带回薛怀风之人。   沈明宥字字句句直刺她们的心,却都是无可辩驳的实话。   包括愤愤不平的薛青瑶,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也没有开口回怼。她能意正言辞地骂任何人, 但骂不了当初顶着巨大压力去边疆救人的巽王。   在场的世族之人,大多是看热闹的,可到这会儿也不由对侯府产生些许怜悯。陛下的态度不可更改,平遥侯府的落寞是不可避免的,巽王殿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许弗音心里有鬼,只往两人隐秘关系去思考。她也被这套逻辑给说服,原来他还有这一层目的,替陛下代言,又暗中警告妄图打翻身仗的平遥侯府。   然后,她就发现沈明宥眼底暗藏着的逗弄笑意。   许弗音:……   没那么复杂,他就是单纯替酒。   鎏王还真没想到能这么干,这拍马的角度好清奇!   老九那些话可不就是说到陛下心坎里了吗,将陛下无法亲自说的话当着众世家的面言明。难怪老九如此受宠,早知道该他去挡酒的,他果然还有的学。   安庆帝眼中寒光不再,缓和压抑着的气氛,佯做生气道:“平遥侯府世代忠良,老九,不可对功臣如此冲撞无状,还不赔罪!”   在沈明宥要行礼时,平遥侯府众人心惊肉跳地起身,薛三夫人不敢托大,上前一步止住沈明宥的动作:“九殿下所言极是,是我等愧对隆恩浩荡,万万不敢受殿下的礼。”   安庆帝当然懊恼自己的计划被破坏,不过要个看中的小小妇人并不是难事,总归此女还要在生辰宴上待上一段时间,机会有的是。   更何况破坏之人是沈明宥,那就另当别论。   帝王对沈明宥的言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想到金丝阙的药效很是霸道,还是担忧占了上方,金丝阙并非毒药,制作之初便没有相应的解药,它发作起来极其难缠。   安庆帝招来小顺子,盯着尚未显露出情状的沈明宥,低声命令道:“快!启动瑶光殿的温池,再去准备几个貌美宫女送过去随时候着!”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应该不够,多挑几个。”   叶依依还望着高空中热泪盈眶的叶文嫣,她距离帝王很近,听到他的命令,又看向那只被宫婢捡起的酒杯。她回忆起自己当初是如何被皇帝强夺入宫的,咬紧牙关。   平遥侯府方向的气氛不再如刚入殿时的轻松,薛青瑶更是瘫软在椅子上,想到刚才巽王随口一句话,让人连反驳的勇气都失去。   她捂着脑袋,喃喃自语着:“世家之间总说巽王是不可亵渎之人,并非夸大。我以前居然还妄想当巽王侧妃,猪油蒙了心?”   薛青玥注意到她:“你又自个儿在嘀嘀咕咕什么?”   薛青瑶摇摇头:“就觉得,那位苗侧妃艺高人胆大。”   宫宴继续,一群乐姬坐在角落,弹着手中乐器,悠扬的曲调与丝竹管弦在明德殿飘扬着。刚刚因巽王的意外举动而短暂安静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宴会恢复如常。   众人讨论着凤凰泣血这只舞蹈,位于半空中的特别表演,才是今日众人关注的重头戏。   叶文嫣并不会跳舞,但有叶依依的帮助,加上对生命的渴望,她在短短几日学会一首较为简单的舞蹈,难度不高,掌握得就快。   只是她毕竟不是身段柔软的舞娘,加上手脚动作不太协调,舞姿远远称不上优美。当然众人观赏的也不是她的舞姿,而是这种在笼中翩然起舞的舞蹈很特别。   随着曲调改变,铁笼被控制着机关的太监一点点下降,燃烧的火焰距离铁笼也更近了。   那冰冷的铁栏杆被焰火烤热,叶文嫣万分庆幸,是叶依依提前为她穿上防烫隔热的舞鞋,不然她可能早就因为太烫而坚持不下去了。   她能感觉到脚底的温度在升高,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但随着时间过去,铁栏杆的不断加热,鞋面底部冒出了一丝丝白烟,她恐惧地睁大眼睛,舞动的动作也僵硬起来。   她习惯性地想要尖叫,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她都发不出声音。   叶文嫣想起在铁笼被拉起前,有太监隔着栏杆喂了她一颗药丸,说是让她清心用的,但实际上是让她暂时失去声音的药。   好卑鄙的皇帝!   叶文嫣朝着安庆帝瞪眼怒视,但安庆帝哪里会在意,反而觉得在蒸笼里的小鸟终于有点宠物的样子了。   安庆帝实在厌烦她的大嗓门,怕她在大堂之中败了自己的兴致,事先做了准备。   叶文嫣想要解开手上的镣铐,叶依依为她偷到了钥匙,说她若是坚持不下去就解开镣铐。但她借着跳舞的间隙解锁,那连接在铁笼上的锁链,连通到锁住自己的镣铐,它根本是打不开的!   钥匙是假的?   但姐姐怎么可能给她假的钥匙!   叶文嫣慌得六神无主,她并不知道,这只看似简单的铁笼里面,足足藏有上百道隐蔽的杀招,招招都冲着要她的命而来。   比如她颈间带着的项链里面,有千机锁喉的机关,会随着她的运动越收越紧,直至无法挣脱;又比如她的脚链上串着的珍珠,里面封存着磷粉;看似寻常的镣铐,实际上在凹槽里藏着暴雨梨花针,只要她想挣脱锁链就会触动机关;铁笼用玄铁打造,加温的速度远高于寻常铁器……   叶文嫣能逃过一道、两道,那十道、甚至上百道关卡呢。   再完美的金钟罩,也不会是永恒的。   随着周围的讨论声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铁笼时,对事态的发展越来越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沈明宥却没有抬头,甚至都没往上空看一眼。他懒懒地坐着,随着一道道隐蔽的机关被触发,每一根针、每一道毒液朝着叶文嫣射出时,纤长食指就沾着杯中酒液,在桌面上轻轻划上一道。   水过无痕。   沈明宥计算着次数,他水波不惊的视线落到远处吃点心压惊的许弗音,她大抵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打了个激灵,像只被吓唬住的绒兔,瞬间绒毛竖起,又遮掩般地垂下眼。   许弗音局促地攥着手,回忆着进宫后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应该没惹到他吧。   男人眼底沉淀着一丝他自己并未察觉的温柔。   无数女子碍了叶文嫣的道,倒霉的不在少数,但凡出现意外事件,叶文嫣总能吸收周围人的幸运化为己用,一次次避开劫难,这些劫难都是建立他人性命之上的。   自用酽白的身份接近后,就发现她完全杀不死。而靠近叶文嫣者,死伤死残数不清。   他注意到并不碍着他的事,有时还有助力,没必要去拼着反噬的可能特意招惹,也就没太多时间寻她晦气。   许弗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她有些特别,或许与她有些预知能力有关,更容易被克。   险些被踩马蹄之下,蘅楼大火被困,广聚楼滚烫的汤水,楼船被冒名差点丧命湖底,他若是晚来一步……沈明宥慢慢闭上怒意渐起的眼眸,他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次次都及时赶到。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永无止尽。   许弗音脾性好,可以不在意接二连三的牵连,但不巧,他的脾性很不好,还兼顾睚眦必报、十倍奉还。   他从不否认,他就是个罪大恶极的恶人。   遽然,叶文嫣的手臂被一根特制暴雨梨花针穿透石榴红衣料,直直扎入皮肤。针又短又细,钻入皮肉后不见踪影,只残留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在划到九十九道水痕,沈明宥的手指一顿。   他掀开薄薄的眼睑。   不死金身,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隐秘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靡靡之音初时柔婉。当铁笼刚被吊到高空时,宴客们还是看好戏似的举杯畅聊,气氛欢愉。   然而乐曲陡然变化,如密集雷雨的鼓点, 乐姬们拨动琴弦动飞快, 那只铁笼也距离火焰更近。   叶文嫣不知从何时起,一有动作胳膊就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但那伤势太隐蔽, 根本没人发现她受伤。她跳得汗流浃背,已经能感受到下方的热浪。   沈明宥望向殿外, 刚才万里晴空的天气,忽然阴云密布,像在上天在警示着世人般。只是这次没有下雷雨,这是显著的变化, 她的能量没那么强了。   铁笼四周的栏杆越来越烫, 叶文嫣舞蹈时舞衣一旦碰到,直接被烧破洞, 这样的洞越来越多, 空气里蔓延着焦味。她吓得瘫软下来,痴痴地望向沈明宥的方向, 泪水不断涌出来, 但沈明宥并未看她,反而与鎏王在说着话。   鎏王满是深意地问:“九弟,你说这叶姑娘跳得美吗?”   虽说叶文嫣舞姿欠佳,但胜在艳红色的舞衣飘逸,在空中甩动时别有一番味道。   若叶文嫣真能被捧为天女,又是大庭广众之下要求嫁给巽王。往后无论是谁登基, 这都是巽王的一张免死金牌,他难道就没半点心动?   沈明宥体内窜起一股热意,手指震动,用内力将瓷杯中的热茶瞬间冰镇,一饮而下:“臣弟驽钝,分辨不出美丑。”   “哈哈哈哈,这话我信!”九弟从小便是如此,在他们个个痴迷叶依依时,独独他不假辞色。   离得远,宴客们并没看到那百道隐蔽的杀招,但看到火焰焰浪快舔上铁笼,质疑声越演越烈。   “不是吧,真要在火焰上跳吗?我以为那就是个噱头。”   “她的舞鞋已经冒烟,国公府的人都没意见吗,不是说莲妃娘娘很宠爱这个养妹?”   大多数人以为就算表演,最多也就走个形式,表达对莲妃娘娘生辰贺礼的心意。何为凤凰泣血,那就是如火焰中凤凰涅槃一般的舞蹈,是真可能出人命的。   坐在龙椅上的安庆帝抬手压了压嘈杂:“叶姑娘爱姐心切,说是不完成整支舞蹈不足以表达她的诚意,朕会与诸位一同观赏。”   被安庆帝一说,现场的混乱才渐歇,只是气氛紧张了许多。   国公府的人已经在找莲妃娘娘询问情况,她们姐妹到底要做什么,还有陛下的态度也很诡异。国公府众人想到叶文嫣惹事的本事,一种不详的预感罩在他们头顶。   叶依依被拉到角落,国公府夫人焦急问:“莲妃娘娘,为何让阿嫣跳凤凰泣血,您是不是瞒了我们什么事?”   叶依依有些羞愧,目光闪躲:“没事的,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她怎能说,为了给叶文嫣求得一线生机,她拿国公府五百口人的性命与世代荣誉作伐,才让陛下同意让叶文嫣进行考验。   国公府夫人厉声道:“娘娘,您是臣妇所育,您撒谎时的小动作,臣妇知道的一清二楚!您到底瞒了什么?”   薛青玥皱着小脸望着铁笼,她一直很厌恶叶文嫣。那是一件对女子难以启齿的事,有次她郊游时路遇山匪,因叶文嫣到处乱跑尖叫,她险些被一歹徒玷污,她怎能不恨。   若不是许弗音严令她不许招惹叶文嫣,她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找叶文嫣算账。   这时候看叶文嫣被关在笼子里,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又觉得罪有应得,又不希望又有别人像她那样成为替罪羊,她不安地拉住许弗音的衣袖。   “我有点心慌,她会有事吗?”   “不会的。”   这可是拥有绝对气运的女主,关键时刻就会有他人成为垫脚石。   “七婶婶,你怎么流那么多汗?”   “可能是有点热。”   许弗音一直不太敢直视那燃烧着的戊方鼎,自从被困蘅楼火场九死一生后,再看到火焰,哪怕只是小小火苗,她都忍不住从心底恐惧起来。   许弗音脸色有些发白,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不断心理暗示自己很安全。恐惧时就看更让她恐惧的事物来以毒攻毒,于是她越过热浪看了眼沈明宥的方向。   他不知是何时看着她的,那双黑眸又沉又欲,汹涌着晦涩暗潮。   沈明宥扯了扯了衣襟,对她做了个口型:好热。   只这一眼,她的心脏差点蹦到嗓子眼。   金丝阙的药效,发作了?   金属摩擦声响起,在铁笼要落入戊方鼎时,底部突然被开启,叶文嫣的镣铐毫无预兆地自动打开,她掉了下去。   被拉扯的莲妃娘娘突然推开国公府夫人,她焦急地跑了几步,喊出来:“不要!”   在叶文嫣快掉入戊方鼎的时候,一个深深爱慕叶依依的小太监挺身而出。鼎中火焰猛地窜起,在一片惊呼的声音,小太监推开叶文嫣,自己掉入戊方鼎,浑身瞬间被火焰包围。   痛苦的尖叫声响彻大殿,宾客们惊呼着站起来,有的还试图跑出大殿,但被禁卫军阻止。   薛青玥愣愣的:“我就知道…”   许弗音默哀地闭上眼,双手紧握,眼前的一幕实在太挑战她的承受力。   上方响起安庆帝的拍手声:“很精彩的表演!”   安庆帝为这场表演定了性质,哪怕认为这表演过于血腥,也不敢再赘言。   几名太监上前,抬起那只沉重的戊方鼎,连同在火焰里打滚逐渐没了气息的小太监一起送下大殿。   沈明宥望了眼滚落在地,狼狈不堪的叶文嫣,金钟罩虽有裂痕,但她的幸运依旧在。   不过,哪怕金钟罩只裂开一道缝隙,随着时间推移,这道裂缝会带来无数连锁反应。   沈明宥正思忖着,就注意到大殿上多了几名眼生的卫兵,他扫视了一眼,覃王还未到。他感到有趣地勾起一丝笑意,看来他的二哥等不及了。   沈明宥用眼神示意走动着的一零八,一零八收到暗号,悄然后退。   一场饕餮盛宴,已经拉开序幕。   叶依依怒斥完国公府夫人的无礼,回到妃位上,就听安庆帝说:“看来你的养妹,确实运气非凡。你是朕的爱妃,朕怎舍得让你妹妹如此献舞,你再问问她,测验是否要继续?”   叶依依有些感动,但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测试,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她已经牺牲太多东西了。叶依依将重选的事告知妹妹,叶文嫣回望着沈明宥有些模糊的身影,她要当天女,她要让巽王眼中有她!   叶文嫣感到胳膊上的疼痛越发厉害,还是勉强点点头,她要继续!   到这一刻,所有宾客也都看出,叶文嫣所谓的表演有猫腻。大部人都一头雾水,而有门道的已经找相熟的大臣打听消息,其中尤以鎏王党被问得最多。   第二轮表演,在不远处的太掖池,宴客们需步行前往。   在众人惴惴不安时,许弗音刻意地落后了几步,她不知不觉地走到最后,直到明德殿的人走得差不多,连同伺候的宫人都离开,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在她快跨出门槛的瞬间,一只烫得好似要燃烧的手扣住了她,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力道拉到一旁半掩着的殿门上。   许弗音将短促的惊呼吞回去,身后的喧嚣声还未走远,她根本不敢动,担心引来其他宴客的注意。这个人简直嚣张到,可以与天幕里那疯子媲美,骨子里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阳光从厚厚的云霾中漏了出来,一缕倾泻在她的裙角,浮尘在殿内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沉沉浮浮。   她被抵在微凉的门板上,由于精神非常紧张,她整个背脊都绷直着。   “殿下,外面都是人,他们随时都会回来!”就算不是宴客,那些宫人也可能会杀回马枪。   “嗯。”   她惶然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表情淡然,眼神清明依旧,与平时无异。   男人垂着头,眸底含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随着他的靠近,许弗音呼吸一滞,就听他滚烫的热意在她耳郭边缓缓染开,他轻语:“在等我?”   许弗音,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关心我。   不再是薛怀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飚红   两人靠得极近, 沈明宥没触碰许弗音,仅仅将她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他稍稍退开,瞥了一眼许弗音,眼眸里像是藏着小小的钩子, 欲色翻涌, 带着熟透杏桃酒香扑染开来,许弗音的脸孔微微一热。   沈明宥敏锐地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   嗯?   沈明宥怔了下, 随即轻笑了一声。   许弗音, 原来你对我,准确的说, 你对我这副皮囊并非无动于衷。沈明宥十分不喜自己真实的脸。他遇到无数对它心生邪念的人,那些充满迷恋痴缠的眼神令他作恶。   若不是它还有用,他可能会亲自削去自己的五官,这样更方便易容。   许弗音很快恢复理智, 她从不敢肖想眼前人分毫,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身为读者哪会不了解,理性到从未有失控的时候。   她不断警醒自己决不能被他的表象迷惑, 仰头直视着他:“你为何要替酒?”   #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你能付出什么?#   死里逃生之际,天幕里这段话, 才是真正印刻到许弗音心头, 让她至今不敢忘。   “本王很讨厌重复,不过今日心情好,可以破例一次,”灼热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浮动,每一个眼神都在撩拨她并不平静的心湖,与火热目光相反的是, 他的语气刺骨冰寒,“那杯酒薛家不配,薛怀风更——不配。”   他从骨子里就瞧不上薛怀风。   类似的话,许弗音已经从他嘴里听到过太多次,虽次次听得都怒火中烧,但她更清楚与他争辩毫无意义。   也就是,他替酒,无论什么原因,她最好别再自作多情,徒惹笑话。   沈明宥不适地蹙着眉头,他一掌拍在门板上,摇晃下有些眩晕的头。今日的几场戏没唱完,最后还是场不能缺席的重头戏,他还不能在此时被区区一媚/药影响。   许弗音果断放弃与他争锋相对,他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沈明宥的表情虽没变化,但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金丝阙的药效是循序渐进的,沈明宥意志力再强也最终会失控。   许弗音没再提两人的龃龉,扶住他的时候,发现他正紧紧盯着她,着了火的视线,时不时移开后,又重新凝望着她的唇。   许弗音被看得心惊肉跳,不由抿了抿唇瓣。   他怎么老看这个地方?   看不爽会削掉的是天幕里,沈明宥最多就是毒哑她。   她的眼睫颤动地很快:“您若是身体不适,我喊人过来扶您回自己的寝殿?”   沈明宥一手掌控着她的后颈,语气轻柔:“我让你走了?”   宴客们随着大流来到太掖池边,安庆帝走在最前排,身边是不断说着讨巧话的鎏王。至于巽王没及时随行左右,鎏王当然不会提醒,他巴不得老九永远迟到,总不能什么风头都被老九给抢了。   第二轮表演是将被关在铁笼里的叶文嫣,放入太掖池中,她需要在有锁链绑缚的情况下逃出锁上的铁笼。   听到规则,现场热闹非凡,如果叶文嫣无法及时逃脱,必死无疑。   这献礼超出普通范畴,更像是奔着要叶文嫣的命,但谁叫此女自己愿意,不少人认为说不得这是某种民间戏法,就是要看叶文嫣如何逃脱,宴客们中也不乏叫好期待的。   以往的宫宴的大同小异,今日的才叫刺激人心。   叶文嫣双手被套上锁链,她惨白着脸站在太掖池边,她泪眼蒙蒙环视一周,却没寻到沈明宥的身影。   安庆帝望向灰云层中漏出的阳光,犯紫的唇角刚扬起,忽感一阵浓重的乏力,四肢都沉重了许多,在他要倒下的时候,鎏王等人立刻上前扶住他:“陛下/父皇!”   “都滚开!”   安庆帝满脸铁青,一把推开碍事的鎏王,朝着宫道走了几步,所有在场的人都吓得跪下喊万岁。   药物提前激发的生命力在此时具象化,安庆帝居然一个用力将高大的鎏王推倒在地,推完后也没再看落到地上的鎏王。   鎏王手掌上出现数道擦伤,鲜血渗出。   一旁欲女见状,着急地扶起他:“三殿下,您流血了,妾去喊太医!”   鎏王默默将手收回袖子里,惨笑道:“一点小伤,用不着惊动太医。”   鎏王望向没有回头,甚至连句询问都没有的安庆帝,胸口的沉闷感不断撞击着他。他虽参与夺嫡,与其他皇子党羽不死不休,但凡有点血性的皇子谁能不争那至高之位,但他从未想过加害父皇。   可无论他做什么,父皇眼里永远只有沈明宥一个,好像那才是他真正的骨肉。   其他儿子的生与死,他都懒得瞧上一眼。   安庆帝决不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倒下,他是帝王,是天下之主,怎可力不从心!   安庆帝对着小顺子勃然大怒道:“还没送来吗!”   最后一颗丹药在今早已经用完,安庆帝前一晚就给天师门下达最后通牒,一旦今日没有拿到丹药,就拉他们去午门斩首。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沿着小径跑来,小顺子转忧为喜,接过案盘,将天师们刚炼制好的三颗仙丹递到安庆帝面前,远处几名天师不住抹着脸上的汗。   昨晚他们找天机阁再寻办法,更是病急乱投医,言明就算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草药,但只要药性与气味差不多,不让巽王殿下发现异常也可。   在他们不惜倾家荡产,与天机阁签订无责契书后,他们终于拿到类似的草药,也赶在陛下一怒千里之前炼制出新的丹药。   安庆帝如获至宝地接过,往常都有沈明宥为他把关药性,但这个时间点金丝阙的药效可能发作了。   安庆帝只感到那眩晕感越发严重,也来不及等沈明宥过来,直接连吞三颗。   稍微缓解眩晕感,安庆帝担忧沈明宥的状况,怒斥道:“一群酒囊饭袋,老九呢,还不快去找!若是老九有什么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吃下仙丹后安庆帝又恢复慈爱的模样,让在场不明真相的世家们起身。平遥侯府的人落在后面,薛青瑶抓紧薛青玥的手臂:“这就是伴君如伴虎的意思?陛下发怒时好可怕啊!”   周围像她这样被安庆帝发作时可怖模样吓到的不在少数。   薛青玥被她捏痛了,扯开她的手指:“刚才是谁让我说话小心点的?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七婶婶呢,她怎么还没过来?”   “你不是说不怕吗,还找七婶婶做什么?”薛青玥嘲笑她,也不知为何,许弗音只是站在那儿就能让她们感到安心,薛青玥也有些担忧地望向来时的宫道,“七婶婶刚才说要去宫房,这么长时间了,若再不来我就去寻她。”   高子恒起身后,也注意到许弗音没在平遥侯府的人群中,他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明德殿内,许弗音听到远处帝王震怒的声音,还有士兵脚踏地面的铮铮声,她不由睁大了眼,马上就有人进来了!   “殿下,有人过来了!”   “我知道。”   沈明宥突然靠近她,但他却在唇差点碰上的时候,停下了动作。沈明宥眼底寒光乍现,掏出一只暗镖射中不知何时过来的宫女,暗镖正中她的眉心中央。   直到倒地声响起,那宫女躺在光亮处,许弗音倒吸一口气,她一直没发现这个宫女的存在,不解又失措地望着沈明宥。   “别用这种眼神看任何男人,男人是最经不住诱惑的玩意儿,懂吗?”沈明宥暗潮沸腾地凝视着她,“你以为那杯酒为何赐给你?”   许弗音刚想反驳她用什么眼神了,不就是很正常的质问目光。被他后一句话提醒,联系前因后果,一个不可思议在她脑海中形成,她差点破音:“是皇上要带走我?”   沈明宥往暗处看了眼,那宫女就被暗卫拖走。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慌。”   “殿下要做什么?”   沈明宥答非所问,声音很轻:“愿意信我一回吗?”   ……   禁卫军正朝着明德殿快步前进,还没入殿就见沈明宥甩着飘逸的衣袖,随意走出来的身影,他们下跪齐声道:“九殿下,陛下有请。”   “带路吧。”   许弗音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她分明看到他往自己后脑勺、胸口几处穴位拍了一掌,在擦身而过时候,他冰凉到像是温度消失的体温将她冻得一个哆嗦。   他是用内力强行降低体温,暂时遏制住金丝阙的药效?   他的心狠手辣是不分人的,包括对他自己。   真是个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的男人。   可金丝阙这类秘药越是压制,后面一旦释放,药效就会触底反弹,是原先的数倍,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许弗音努力回忆着剧情,但原著是以女主为视角展开的,这段主要描写她与沈明宥在温池边的互动。是什么能让沈明宥如此严肃地说出那段话,结合老皇帝那死气沉沉的脸色,许弗音的脚步一顿。   难道是——他要对老皇帝下手了?   许弗音心头猛地抽紧,竟然比原著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好几周!   原文中,沈明宥曾说过,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要打就要一击毙命,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事实也是如此,老皇帝就是在最信任沈明宥的时候将一切托付后暴/毙的。   这场宫宴,她不知时机是不是最恰当的,但沈明宥在中药的情况下,神志没往日那么清明,绝对危险级别飚红了!   况且,老皇帝暂时还不能死!   因为老皇帝手里还握有一个足以颠覆皇朝的东西,这是高家能稳坐钓鱼钓的底气。他高家能掌握大郢几百年,并非纯靠帝王手段。百密一疏,在拿到那东西之前,沈明宥必须先吊着老皇帝的命!   原著里就是老皇帝暴毙前,给沈明宥暗中准备的一道阴招,又再次耗费沈明宥不少时间精力,还牺牲了大半他的心腹。他自己也几次陷入生死截杀,险些就要殒命在摄政王的位置上。   她是不喜沈明宥,但这世道却需要沈明宥这样能够力挽狂澜的皇帝!   许弗音不再思考,飞奔出来想喊住沈明宥。可她本就崴了脚,这一加快速度,脚下不稳,在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跤,朝着前方跌去,将赶过来寻人的高子恒扑了个满怀。   “啊!”   许弗音急促地喊了声。   沈明宥已经走远,身边围满了禁卫军。   在察觉到时,他倏然转头,看到远处宛若如诗画卷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那两人的模样都是顶尖的,看起来十分登对。   沈明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望着高子恒的目光却像看着一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暗涌   衣袖犹如蹁跹的蝶在空中翻飞, 许弗音蒙头跌入一道木樨香气的怀抱。   男子也是吓了一跳,但听到耳熟的惊呼声,以及眼角察觉是许弗音的衣裳颜色,先于思考就抬手搭住她的腰。   高子恒习武, 很容易就稳定了她的身形, 在她落到地面后,即刻收回了手。火烧的温度划过高子恒的耳廓, 只是被他的僵硬的语气遮掩过去:“你没事吧?”   许弗音行礼:“是臣女走路无状, 冲撞了高大人。”   她也是急了,匆匆道歉就想去追, 但入目的就是一群卫兵们银色铠甲远去的身影,哪还能看到沈明宥ῳ*Ɩ 。   高子恒犹豫了下,还是一反常态地解释道:“冲撞倒是其次,我过来是没在太掖池附近看到你, 以为你遇到困难, 本也有些冒昧,薛少夫人不怪罪便好。”   因被薛睿之觊觎弟媳的言行震惊到, 高子恒一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自己这位恩人的状况。   许弗音始终凝望着沈明宥离开的方向, 她想提醒的事关系到不少人的性命。此事也仅仅是她的猜测,说不定沈明宥没准备动手。可万一呢, 这么多条人命就在她一念之间, 她却只是提醒一句话的事。   按照正常情况,她的身份是没机会与沈明宥说上话的。   该怎么引起他的注意?   “您说什么?”   许弗音在快速思考解决的办法,没注意到高子恒说的话,高子恒自觉两人的身份不适合谈论,没好意思再提,在许弗音要追上前时, 他突然扣住她的手。   在两人掌心接触的时候,一块冰凉硬物被高子恒隐藏式地传递到她的手中。   许弗音讶异地望了眼高子恒,直到此时许弗音才关注到她无意撞到的男人。   许弗音低头一看,是镌刻着“持中守正”字样,代表高子恒个人身份的腰牌。   “还欠你八次,”高子恒态度严正到近乎苛刻的地步,让许弗音想起此人第一次闯入蜀尘居时的凶悍跋扈,“遇到危险,可寻我。”   “欸,你等等!”许弗音想甩开这块烫手山芋。   不给许弗音拒绝的时间,高子恒就转身快步离开。   -   莲妃娘娘的生辰宴已过了大半,覃王迟迟不入宫,他负手站立在苍穹之下,神色不明地望着皇宫方向,与姗姗来迟的薛睿之正好在宫门口遇到。   薛睿之的唇色白得厉害,就是寻常的走路都不太利索,下马车后看到覃王,他不敢耽搁地上前见礼。   在覃王眼中,只要没断气都必须对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不然就是藐视皇室。   作为投靠覃王的幕僚,薛睿之必然不会明知故犯。   “为拉拢莲妃,凭空造出‘天女’一事,做得不错,不愧是继薛怀风之后,薛家的麒麟儿啊!”   薛睿之一听到薛怀风三个字,手指攥了攥。   覃王笑得张狂:“你看今日宫中真是热闹啊!你说天女若真的存在,该引起朝野上下多大的轰动?”   薛睿之附和着:“必然能让所有朝臣为之惊叹。”   覃王见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你看起来十分虚弱,薛家对你做了什么?”   薛睿之并不想多解释薛家内部的矛盾,他只是投靠覃王,不是来卖命的:“回殿下,微臣是今日睡过了时辰,才有些精神不济。”   “今日你就别入宫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覃王走了几步,扶住薛睿之站不稳的身体,一碰到他的背,薛睿之痛得龇牙咧嘴,覃王望着他受伤颇重的背部,“看来薛老夫人并未念及骨肉亲情,居然对国之重臣如此动用处罚!”   背上的几十道鞭伤,让薛睿之不停冒着冷汗。   他回想起昨夜三更,烛光幽微中的一幕。   薛睿之跪在祠堂中纹丝不动,薛老夫人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他,拐杖重重地叩到地上:“你自己差点被暗杀致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怎能将同样的手段用在七郎手上,五郎,你的心被狗吞了吗?”   薛睿之背脊挺直,并不认为自己有错:“祖母,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会死。”   “孽障,你在胡说什么!”   薛老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薛怀风却毫不畏惧:“薛怀风屡建奇功,文韬武略还兼之风姿卓绝、常战常胜,如此令所有人为之叹息的神仙人物,怎么就那么幸运降临到我们侯府?”   薛睿之的语气步步递进:“您不觉得,他有点像您与我说的那位神鬼莫测的——九宫大人吗?”   九宫。   这两个字,让薛老夫人爆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与其让陛下再怀疑我们,不如先将他灭之,这才有机会救我们平遥侯府!您真的认为,是我残杀兄弟吗?”   薛老夫人短暂被薛睿之的状态震住,但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很快镇定下来,提高音量指着身后一排牌位:“你看看这些牌位,侯府的荣耀都是你的祖父、叔父们,以及祖祖辈辈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   “薛怀风也是咱们侯府的将军,他也上过数不清的战场,”薛老夫人浑浊的泪珠不断砸到地上,“你可知,你祖父好几次差点殒命都是七郎救下的,他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平遥侯府的功勋!”   “你享受的,是七郎打下的太平啊。”   “你怀疑谁,都不能怀疑七郎!”   “薛睿之,你还妄图娶阿满,阿满是你七弟的妻子!”   “他们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多般配的两个孩子。”   “老身这句话就放这里了,你不许再对付七郎,若七郎有什么三长两短,除非你踏过老太婆的尸体,不然你休想强娶阿满!”   …   回忆着三更半夜与祖母的争执,薛睿之眼神爆发出强烈的仇恨,他将头压得更低。   “二殿下尽管吩咐。”   “你现在的身份还不够,就没想过加快一点进度?”   覃王来到薛睿之身侧,将两包粉末塞到他手中:“这是本王命人从天机阁高价购入的七步醉,能在无知无觉中让人在醉酒中离世,仵作都查验不出来任何罪证。”   薛睿之猛地抬头:“您是什么意思?”   薛睿之并不知道,在原来的轨迹中,他自己就是死于七步醉的毒性。   “小薛大人聪明绝顶,怎会不懂本王的意思?”覃王眼神渗人。   “覃王殿下,他们都是臣的血亲!”   “一包给现任平遥侯,你看他半身不遂躺在病床上这么多年,多痛苦,给他一个痛快吧,”现任平遥侯是老侯爷与老夫人的长子,自摔下马后就瘫痪至今,在侯府没有存在感,只挂着一个侯爷的名头,“至于另一包,就给你的祖母吧,有这位老人家在,你无法完全掌控侯府。”   薛睿之没有回答,在阳光下,他的身体只感到彻骨冰寒。   覃王进拍拍薛怀风的肩,落下几段充满诱惑的话语。   “本王记得,你曾醉酒时说过,有位礼法上难以迎娶的心上人。这有何难,不能娶是因为你的地位太低,等你手里掌握足够的权势,就是要天女都有可能,何愁求而不得?”   “五郎,大丈夫成事,必有取舍。”   -   秋日的太掖池边,水面泛起凌凌波光。   虽唤作池,但它的水域极广,一望过去能远远地看到对岸杨柳飘飘。   叶文嫣的双手已经被套上锁链,她含泪望向站在最前方忧心忡忡的叶依依。   叶依依身后是紧张的国公府一众,不明真相的几位小姐,还在与起哄的几个世家子一同加油助威,他们讨论着叶文嫣多久才能被淹死。国公夫人终于用断绝母女关系威胁,才从叶依依口中逼问出,这次叶文嫣的献礼很可能关乎到国公府的存亡。   “姐姐…”   “不要慌,这次考验过后,你就是全大郢任何人都不敢得罪的神女!”叶依依小声安慰她。   沈明宥是被禁卫军护送过来的,人群分开一条道,有的甚至跪拜下来高喊着巽王的尊称。叶文嫣也看到淡然走过来沈明宥,眼睛亮了亮,巽王是不是有些在意她的,正好在她快落水前他赶到了,是在间接鼓励她吧。   叶文嫣心中充满了力量,泣不成声地问:“陛下会信守吗?”   叶依依忍了忍,压着飙升的怒气,勉强笑道:“会的,姐姐在岸上等你出现!”   叶文嫣的眼神逐渐坚定,只要过了这最后一关,她就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天女!   叶文嫣重新进入铁笼,四名强壮的卫兵抬起它,现场的哗然声一阵阵传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文嫣的方向,对于她是否能活下来,产生激烈的讨论声。   “起。”   “入水。”   小顺子尖利的声音响彻太掖池,铁笼噗通一声落入太掖池中,溅起巨大水花,随着铁笼下沉,碗口粗的铁链在地上拖行数米。   水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叶文嫣命运的转折点到来。   安庆帝哪有心情关心水下之人,他急切地查看沈明宥的情况:“老九,你的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沈明宥扶住安庆帝,反而担忧地望向帝王:“臣能有什么不适,听闻陛下方才突发状况,是旧疾复发了吗?您怎么不等臣过来。”沈明宥问得隐晦,是在说丹药没他把关,帝王直接吃不妥。   安庆帝当然清楚有点冒险,帝王入口之物都需谨慎,但之前吃过那么多次都无事,就这一次哪会那么容易就出事。   “知退不必多虑,天师们赶制得及时,味道与往日一样。”   安庆帝看沈明宥无恙的状态,心中泛起疑惑。   难道那杯酒恰巧没下金丝阙,又或者是老九体质特殊,见效速度比常人慢?   父子俩旁若无人地对话,一旁鎏王等皇子早就被边缘化,无人想起他们。   不少大臣口中说着好话,什么“巽王殿下简直冠绝古今、举世无双”,“巽王殿下刚来就先关怀陛下,那拳拳孝心实在令人动容”之类的恭维话不断往外冒。   这些大臣哪个不是在官场中锻炼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哪会看不出皇帝最爱听什么话,恭维起来专挑让帝王最心痒痒的地方说,一时间太掖池附近和乐融融,笑声不断。   平遥侯府一行人在各大世族聚集的地方末尾端,在许弗音悄悄混入其中后,薛青玥、薛青瑶两个小辈迎了上来。   “七婶婶,我还以为你掉进宫房里了!”   “能不能别说那么恶心的话,你就不能有点闺秀的样子?”   两个小姑娘被帝王震怒的模样吓到,但依旧时时不忘互相嫌弃,她们到现在都有点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次就是嘴里没好话的薛青瑶,也拉住许弗音的袖子,许弗音温和地安抚着她们:“我就是一时没找到宫房,才多花了些时间。”   她们刚心神安定了些,就七嘴八舌地说着太掖池这边发生的事,许弗音听到皇帝当众连服三颗丹药,心中有些乱,如果她没猜错,那丹药可能是做过手脚的,沈明宥真的出手了!   一旁薛三夫人与隔壁安宁侯夫人聊到各自家里的小辈,薛青玥两女的婚事至今还未定下,薛三夫人示意她们过去打招呼,两姑娘不太情愿地走过去请安。   许弗音附近安静下来,她的目光往四周快速转动着,她的位置都快被排到最外围,与沈明宥的距离差得十万八千里远。沈明宥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她根本没提醒的途径。   让许弗音想不到的是,在她刚回到众人的队伍中,沈明宥像是有感知般,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到来,那双沉甸甸的眼眸越过拥挤人群,与她在半空中对撞。   许弗音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慢悠悠地捏了捏。   她立刻做了个口型:别杀他!   倏地,一道极轻的金属与空气极速摩擦产生的破空声,划破长空朝着安庆帝射来。   与此同时,许弗音身后悄然出现一名宫婢,朝着她的后颈狠狠劈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娘娘   周遭熙攘, 大部分人都围着铁笼掉落处,关注着叶文嫣是否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平遥侯府众人所在的区域空空荡荡。   许弗音没有察觉身后到来的危险,直到颈后传来一道剧痛, 两眼一黑…   沈明宥随驾时大多安静聆听, 若是用熟悉他的大臣来形容,沈明宥就如同一尊金尊玉贵的佛像, 清静无为的很。   他存在感十足却没有威胁感, 也无怪乎安庆帝对他十年如一日的信任。   池边清风吹拂,顷刻间数道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沈明宥在众人谈笑风生,笑脸还未完全放下时,如鬼魅般的身形一闪,挡在安庆帝面前。   最出其不意的第一支箭矢直直扎向沈明宥的肩头, 瞬间鲜血在他玄色衣袍上染开, 他身体被带着劲风的箭矢震了震,险些倒下, 他却强撑着, 还忍着剧痛快速抽出一旁卫兵腰间的长剑。   沈明宥厉喝一声:“护驾!”   安庆帝神情骤变,前方沈明宥背上还插着箭, 却还对他说:“陛下, 请躲到臣后面!”   帝王眼中满是震惊与动容,再看蹲下来躲到护卫身后,慌乱到完全不顾及帝王的其他皇子,尤其是鎏王还不知被谁绊了一脚颜面摔倒在地。高下立判,人就不能对比,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   他的知退, 从未让他失望过。   太掖池边祥和的气氛被打破,箭矢不断落下,世家们惊慌地聚在禁卫军所在处,其中那些盯着水面动静的世家子们为躲避箭矢落直接跳入太掖池。   噼里啪啦,像下饺子似的。   叶依依躲在慌不择路的人群中,她嘴角扬起惊喜的笑容,朝着某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拿着钥匙装作去救世家子们也一同跳下太掖池。   叶依依本来还想制造一些事端来救妹妹,没想到小妹有如神助,总能在关键时候有幸运加持。   禁卫军们迅速向帝王包围过来,阻挡着箭矢。而沈明宥像是痛觉消失似的,始终坚定地站在安庆帝前方。   刺客见禁卫军来的越来越多,才停止攻击往四处逃散,安庆帝怒吼着:“还不去快去追!”   沈明宥摇晃了下身体,安庆帝赶忙抱住他,痛惜得双目通红:“老九,朕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明宥倒下的瞬间,目光穿过人群间隙,看到远处无人注意到的小径上,疑似许弗音被带走的身影。   眼眸戾气翻涌,在跌落到帝王怀里时,又转瞬切换表情,迷茫地看向安庆帝:“陛下,臣这是怎么了?浑身燥热……”   安庆帝心中暗道不妙,药效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发作!   是先疗伤,还是先缓解金丝阙的药性?两件事都很紧急。   安庆帝望着第九子肩上滴落的鲜血,心中像是被好几道锤子击中。   他纵横大郢几十年,首次尝到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他又是懊悔又是心疼:“太医马上就来了,还有晓事宫女,已为你备下三十位,皆是美人。”   沈明宥低垂的视线遮住满是阴鸷的双眼,他的气息虚弱:“…苗侧妃。”   什么?   那侧妃不就一摆设吗。   安庆帝为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苗侧妃,特意让皇后在苗侧妃进宫后,派人好好教她宫中规矩,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她不过是皇家的奴才,谁给她的胆子敢咬沈明宥。   安庆帝十分厌恶出身低贱的苗侧妃,但双重侵害叠加,加之犯了洁症,导致现在沈明宥神志不清,说起了胡话。   安庆帝命禁卫军先去寻刺客,又低头望着脸色潮红,模样看着始终清心寡欲的沈明宥,瓮声瓮气道:“朕这就派人去寻她!”   …   现场混乱极了,高子恒保护着身边的女眷们,转眼功夫就再次失去许弗音的踪迹,他记得她刚才还站在平遥侯府众人所在的地方。   他一个外男是不能随意询问的,环视一圈,注意到远处廊道拐弯处,一壮硕宫婢疑似扶着一位身体不适的女眷离开。   天青色的裙裾,是许弗音。   有人要带走她!   高子恒没惊动平遥侯府还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没弄清原由,不宜闹大,他疾步追了过去。   壮硕宫婢抱着昏迷的许弗音,经过数个廊道,她是直接听命安庆帝的,她接到命令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许弗音带到帝王的寝宫。   在她经过某个廊下的时候,突然被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黑影迷晕,黑影抢过许弗音,将宫婢扔到一处无人的宫殿。   黑影代号一零八,宫中姑姑将她取名为素瑾。   素瑾将许弗音快速带回坤宁宫的东侧房,这是皇后在教训苗侧妃后,特意为她留下休息的房间。   素瑾将许弗音小心地扶到床上,她并未马上行动,反而久久凝望着毫无所觉的许弗音,目光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泪水不由自主的从眼角滑落。   直到有人开门进来,她才赶忙抹掉脸颊上的泪痕,进来的人正是与许弗音有着相似脸孔的巽王侧妃。   巽王侧妃没让婢女跟随,满脸阴沉。   “让我猜猜你是谁扮的,”素瑾观察着来人即便易容,也遮掩不住眉骨间流转的媚气,“阿鸢?”   “不是我还能是谁,无静又来不了。”鸢夫人捂着自己一边疼痛的脸颊,气得不断跺脚。   “哎哟,阿鸢,你的怨气好重啊。”   “还不是代替主君的心肝儿去受罪了,本姑奶奶有多久没这么憋屈过,皇后娘娘真是好样的!少夫人看到妾居然还害怕,我冤不冤啊我!”鸢夫人越说越气愤。   “主君料事如神,早就猜到皇后的召见来者不善。”   鸢夫人有句猜测没说出口,主君选她来顶替,除了身形相似,也有她初遇时用蝎子吓唬过少夫人,这恐怕也有给少夫人出气的成分在其中。还没出够吗,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真该让少夫人亲眼瞧瞧,她那温润玉如玉的夫君是如何的雷霆手段。   “皇后都对你做了些什么?”素瑾准备着妆容工具,来到许弗音跟前,又为她脱去外衣。   “那位也是够狠的,她宫里的嬷嬷都有些能力在身上,先是让我顶着那么大日头跪了一个时辰,后又让教养嬷嬷打了我四十八个耳光,却丝毫不上脸。”她都清清楚楚数着呢。   鸢夫人疼得龇着牙,打成这样,她的脸却一点不肿。   “别看皇后现在低调,当年逼死过很多宠妃,就连主君的母亲…”素瑾立刻停下话头,这不是她们有资格讨论的话题,“身为后宫之主,她阴私手段多着。”   素瑾在给许弗音上妆,动作轻柔极了。由于在苗侧妃这个人物出现之初就是照着许弗音模样装扮的,所以只需要妆容上的改变就能改头换面。   鸢夫人不敢耽误时间,她们边交流着情报,边在各自忙碌。   她换上许弗音褪下的外裙,她还要替许弗音去会会老皇帝。虽然可能没有会面的机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狗皇帝手段多,还命硬的很,没必要让许弗音以身涉险。   鸢夫人看素瑾细致的模样,有点意外:“以往你易容的速度都快成闪电了,这次居然如此慢?”   素瑾抿嘴微笑:“仔细些,更能避免少错漏。”   她与一零七共事多年,他最是崇敬主君,听闻主君在不是必须的情况下还常回蜀尘居。每易容一次薛怀风,就要承受一次蚀骨钻心之痛。主君似是要脱离鳏寡孤独的状态,他们一群人都很感激少夫人的出现,特别想见她。   但身处皇宫,为不引起老皇帝极其眼线的怀疑,他们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以至于大多难以见到传闻中至情至性的奇女子。   他的遗愿是想见一面少夫人。   他再无缘得见,那她就替他多看几眼。   -   暮色爬上宫墙,一位清丽绝俗的宫装女子睡卧在美人榻上,她肤色似雪,眉间一点朱砂色石榴花花钿,层层叠叠的裙裾逶迤垂落。   殿外传来零碎急切的脚步声,几名瑶光殿的宫女急匆匆小跑过来,看到的就是这让人驻足惊艳的一幕。   女子还未醒来,宫婢们想到侧妃娘娘刚才还被皇后以身体抱恙的理由,不准她立刻觐见,并寻了个由头让她罚跪足足一时辰才被召见。这会儿就不是皇后所说的午睡,苗侧妃根本是跪晕过去的!   “侧妃娘娘,快醒醒!”   许弗音被摇动着肩膀,终于从昏沉中逐渐苏醒。   她只觉得后颈火辣辣的疼,挣扎着睁开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位她十分陌生的宫婢,正喊着让她醒来。那宫婢愣愣地望着侧妃娘娘,只觉得许弗音的眼睛明亮,宛若春潭映月。   她是谁?我在哪儿?   许弗音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一觉醒来我又重生了?   许弗音没有出声,她睁大眼睛,细细观察宫婢们熟悉的装束,这些宫婢的衣裙她之前还穿过,简直记忆犹新,温故而知新。许弗音的大脑有些混乱,还没有正式开机,怎么回事,她只记得自己晕过去前在太掖池边,转眼醒来就出现在一处陌生房间。   从后颈的疼痛能推断,她是被敲晕的。   宫婢们想到因刺杀之祸,陛下暴怒,已经杖责好几名宫人,瑶光殿前方的石板被血色浸染,宫婢们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侧妃娘娘,九殿下受伤了,坚持不愿拔箭,口中一直喊着您!”   “陛下与大臣们都在等您过去!”   她们在喊谁娘娘,许弗音回望宫婢们恳求的目光。   许弗音表情一顿,犹如醍醐灌顶。   我、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引诱   现在摆在许弗音面前, 有两个消息。   一个半好不坏的消息,她没重生;   一个有点糟糕的坏消息,她莫名其妙变成了苗侧妃。   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了个身份能不被吓疯,她不叫出来都是她心理素质过于优秀。   许弗音被宫婢拉起走动时, 随身环佩轻响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身招摇的石榴红锦缎长裙,裙边还镶着的牡丹图案, 这身艳压群芳的衣裙之前是巽王侧妃的穿着, 现在却穿在她身上。   这衣裳还残留着一丝馥郁香气,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这味道。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她该想想接下去要怎么办,她的表情没露出任何异样。   许弗音就这样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了远处铜镜照出自己模糊的模样,她忍不住重重捏了下自己的脸, 有点疼, 没错,就是她自己的脸。   怎么做到仅靠妆容就能让她变成另一个人的, 这是化妆界的顶级大触吧!   她能有幸见见吗, 这在古代应该算是非常稀有的人才。   “侧妃娘娘,你还是腿脚不舒服吗?”看许弗音走得慢, 宫婢担忧地看着她的膝盖。   “没有, 我们快去吧。”许弗音不明所以,但要追究也要等过了这茬才合适。   她想起不久前在明德殿的对话。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慌#   所以沈明宥提前说这段话,不是在提醒她皇帝遇刺的事,而是在告诉她,她的身份会改天换日, 她到时候不要慌?   这应该与皇帝突然赐酒有关,但皇帝是临时起意,沈明宥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切的?   许弗音对他的危险程度评价,不断提高。如今已经提高到她光是看到他,就生理性畏惧的地步。   许弗音旁敲侧击得问:“你们刚才说,九殿下受伤了?”   沈明宥武功高强,全文前三,可能是前一,能和江湖第一的酽白掰掰手腕的那种。旁人难以让他受伤,除非是为了某种目的,或是遇到突发状况。   原文这里,沈明宥被叶文嫣绊住,是没受伤这件事的。她这会儿也没什么参照剧情,话说回来,叶文嫣到底怎么样了,这里也没一个能问的人,许弗音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有求知欲的。   “九殿下中箭了!请您快些去瑶光殿吧,再晚点殿下可能就危险了…”   许弗音见宫女对她态度没有异样,这说明这群宫婢并不熟悉苗侧妃,这算是个好消息。   虽然宫女面前蒙混过去,许弗音还是有些忐忑地随着她们离开,一路回忆着,她们刚才是不是说,陛下和大臣都在?她根本不知道侧妃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苗侧妃平日是什么性格,要是说错话被怀疑怎么办。   这宫里的聪明人太多,她可不认为自己随便就能瞒天过海。   她该怎么扮演?   -   高子恒虽是追着许弗音消失的地方而去,但很快就失去她的踪迹。   他只能根据那壮硕宫婢行动轨迹推测,她是往一些人迹罕至的小路走的,是不想被其他人注意到?高子恒就这样寻到一处荒废院落,打开门后,发现昏迷在一棵树下的【许弗音】。   在【许弗音】倒下的附近,就是那个十分可疑的壮硕宫女。   高子恒暗道,还好他跟过来看看,真的有人要害她,是谁要对她如此?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轻推【许弗音】的肩膀:“薛夫人,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高子恒身后的壮硕宫婢呼喊着苏醒,高子恒刚转身去看,却没发现他身边从未昏迷的【许弗音】也悄悄睁开了眼。   于是,高子恒就被身后的【许弗音】出其不意地劈晕。   高子恒高大的身躯扑倒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许弗音】凝视着高子恒,她还记得刚才与少夫人换衣服的时候,袖子里面掉出了一块代表高子恒名讳的世子令牌。   在壮硕宫婢苏醒后,就看到昏迷的高子恒,以及另一边不远处依旧不省人事的【许弗音】,只要【许弗音】还在,壮硕宫婢就能交差,她顿时轻松下来。   壮硕宫婢猜测自己以及【许弗音】都是被这高子恒打晕了,他身为覃王世子,为何会在这里?   这事有古怪,必须立即禀报给陛下!   莲妃娘娘的生辰宴在跌宕起伏中潦草结束,关于叶文嫣的献礼结果还没定论。平遥侯府众人要随着大流离宫时,被皇后派人告知,因听闻薛七郎的夫人擅长女红,想要留她在坤宁宫聊些话。   但侯府中人,都知道许弗音的针线活并不好,说她擅长是开玩笑吧。   薛三夫人总觉得有些不安,皇后娘娘因凤体欠佳,并未来生辰宴,又是怎么看到许弗音的?   她只能猜测,皇后娘娘可能是因薛七郎的关系,当年“公子世无双”的评价可是从皇后娘娘口中传出的,这才让七郎享誉京城。可能想见见七郎的妻子吧,既然皇后娘娘亲口留人,她们也不能失了规矩上门要人。   “七婶婶都没与我们说一声就被喊走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薛青玥满脸担忧。   “我眼皮怎么老跳啊,咦,那是不是与七婶婶很像的那位?”   薛青瑶望向远处宫道,看到巽王侧妃带着一群宫婢路过此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那感觉天然让世族中人感觉到与皇室的距离感。   许弗音也同样看到薛青玥她们,两队人正好是迎面而来。她展颜微笑,这是见到亲人后的喜悦,刚迈开一步,她马上清醒过来,她不是许弗音了!   许弗音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薛青玥等人朝着她行礼后,才尴尬地带人匆匆离开。   她很不习惯侧妃的身份,甚至要接受平遥侯府众人的行礼,谁能想到,她能越活越嚣张。   薛青瑶见薛青玥一直望着许弗音离开的背影。   “你不会是看呆了吧,不是说她没七婶婶好看?”   “不是,你不觉得这位侧妃娘娘比在宫门口时变化了很多?”   模样还是那模样,但气质焕然一新,让她眼前一亮。   还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许弗音来到瑶光殿门口,一眼就看到三十位身穿清凉薄纱的美人在凉风中站在门口,哇塞,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原文里就提到过,皇帝给沈明宥准备了很多解药。   望着这群环肥燕瘦,风情迥异的美人们,许弗音不由感慨了一声,沈明宥这日子过的,享尽齐人之福啊。   许弗音踩上台阶,美人们各个神情惶恐着,有几位还像是要被风吹倒一般摔倒。   许弗音眼前摆着一张打板子专用的竹凳,丹墀上还残留着血色,虽被简单处理过,但毫无疑问,这里刚才有人被杖责而死。   许弗音看到这一幕,头皮发紧,对接下来扮演苗侧妃更没有底气。   但她也无法退缩,她镇定下心神,摆出此生最完善的礼仪状态走入,殿内血腥味混合着药味在空中弥漫着,许弗音一眼就看到床上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   沈明宥闭眼趴在床上,肩头的布料被剪开,箭矢还插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的呼吸颤动着,雪白中衣被殷红浸透大半。   由于沈明宥昏迷期间不能拔箭,太医们正在想办法喊醒他,又让药役们提前将药熬上,方便殿下拔箭后立即服用。   由于殿下昏迷时一直呢喃着“小苗”,加之无人能喊醒殿下,太医才提议让陛下将苗侧妃带来。   只看了一眼,许弗音就马上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具体长相。   虽然只是粗粗扫了一遍,但现场不但有皇帝,还有一些平日不得见的大臣们以及鎏王等皇子在旁守着,这样一群大郢最位高权重的人们都集中在瑶光殿,也难怪外面的三十位美人如此慌张了。   当她刚进入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盯着她,许弗音浑身僵硬承接着他们的目光,仪态做得越发标准。   所以,这时候她该说什么当开场白?   就在许弗音准备先请安,然后走一步算一步的时候,就听到远处传来浅浅的呻/吟声,床上的男人瞟了个眼神过来。   “老九,你醒来了就好!”见爱子终于醒来,安庆帝喜出望外,许弗音一直低着头,皇帝也没注意到她的长相,怒斥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去伺候你家殿下!怎么能呆成这样,你平时就这么伺候老九的?”   “侧妃的位份,朕能给你,也能随时收回去!”   安庆帝不满的话语接二连三地砸下来,看这侧妃连头都不敢抬,这小家子气的模样,安庆帝越发看不上。   他就说,一个宫女能有什么规矩,就老九眼瞎选中了她。   沈明宥一苏醒,众人的注意力终于从她的身上移开,那种迫人的压力消失。幸好沈明宥醒得够及时,不然她真不知该如何不露破绽,这会儿应该没人关注她与之前的苗侧妃的区别。   许弗音深呼吸了好几口,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遵命。”   她经过一群神情不一的大臣们,小步来到床边,在太医的指导下,与太ῳ*Ɩ 医一同轻轻扶起沈明宥,让他靠到自己的肩头,这是待会拔箭需要的姿势。   虽然是抱着的,但殿中气氛静得可怕,她完全起不了丝毫旖旎心思。   沈明宥脸上布着细细的汗,苍白的脸色在他身上十分罕见,让许弗音莫名感到心头颤了下。   他掀起浓密的眼睫,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紧张了?”   熟悉的语气,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许弗音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慌乱多一点,只是撑在他腰间的手,不由地收紧。   太医们准备着热水巾帛的时候,一群禁卫军突然入殿,领头之人来到安庆帝面前,帝王抬手示意他走近,领头之人说的是刺客们的去向。   安庆帝听完后,忽然望向下首的鎏王,眼神浑浊难明。   鎏王愣了愣:不对劲,父皇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能让禁卫军紧急入内的,应该是不能耽搁的事,应该与刚才刺杀之事有关。   不是吧,不是吧。   这么大的刺杀事件的屎盆子不会扣到我头上吧?   安庆帝没提什么,只点了一个名字:“吴壬,你去查一查,查完就回来。”   一名禁卫军打扮的士兵上前领命。   许弗音趁着无人注意到,使了个眼神看吴壬。   吴壬,谐音无人,就是查无此人的意思。   相当随意的取名,他们当主子的是不是都没取名天赋,这些名字都像是随口编的。思想岔了路,许弗音又将自己的思考捞了回来,这位好像是沈明宥的眼线,但十分被安庆帝器重,是安庆帝放在禁卫军中多年的心腹。   沈明宥已经将最锋利刀插向安庆帝,距离心脏还剩最后一步。   许弗音望着怀里看上去虚弱无力的男人,他微阖着眼,像是在休息。他看似全程都没参与,但他早已伸出那只无人察觉、搅弄局势的大手。   男人细碎的声音传来:“好热…”   许弗音不再看吴壬,重新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沈明宥身上,金丝阙的药效彻底发作了!   但他还没拔箭,这情形太危险。   “我现在就为殿下把那三十位美人喊进来?”原文里,这三十位一直在瑶光殿外面等待,沈明宥也没让她们离开的意思,应该是会用到的?   沈明宥眼底似是淬了冰,连同周围空气降了好几度。   她似乎从来都只知将他往外推,完全不在意他被其余人窥视触碰。   若是薛怀风在这里,她定不是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   他就如此比不过一个残废?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沈明宥沉默几许,眼底仿佛有狂风暴雨凝聚,淡声道:“这出戏还没唱完。”   许弗音虽来不及了解她昏迷后太掖池发生的事,但能确定他是局中人。   “那怎么办?”   “你的手,能不能暂时借我握一下?”   许弗音满眼疑惑。   握手?这能有什么用。   无论什么原因,无法辩驳的事实就是沈明宥替酒,不然这时候出丑的就是她。   许弗音虽不明白两者间的联系,但看平日不染尘埃的人痛苦地蹙着眉,多少觉得他不该受这罪。金丝阙药效十分霸道,还难以控制。许弗音不是没有愧意,听到他低低的痛吟声,不再犹豫将手伸了出来。   许弗音的手纤细柔美,像春日新抽的嫩条,仿佛能被他随意弯折。   沈明宥凝神了会,用两人的身体作为遮挡,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牵住她纤细微凉的手指,他的手在她的桡骨环绕,又一路延伸到她的手心、手背……在她手部的肌肤上缓慢游移。   “……!”   许弗音没想到是这么个握法,再要抽出手已经被男人反扣住。   男人语气平稳,满含歉意:“抱歉…太难受了。”   许弗音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沈明宥是中了药,也很克制地没碰别的地方。   她打心底对他是十分惧怕的,根本不敢当面过度忤逆,她承担不起惹怒他的代价。   许弗音只想着快点还掉人情,并未发现男人在试图破开她的层层防备,若有似无地引诱。   她深深吸了口气:“无、无事。”   许弗音余光发现到帝王凌厉的视线瞟来,她冒着冷汗正襟危坐着,也没注意到自己每一根手指都被掰开,完完全全地被掌控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夺阙   等许弗音察觉到手心被反复揉捏的时候, 已经没有脱身的借口。她母胎单身至今,从来不知道,原来只是简单的双手交握,在药效下还能整出这么多花样, 他该有多难受才如此失态?   这金丝阙, 真是名不虚传。   无法逃离的暧昧,不断勾缠着许弗音水平如镜的心湖。   许弗音犹豫一番, 还是安慰道:“殿下, 您再忍忍。”   沈明宥气息急了些,嗓音嘶哑:“这次辛苦你了。”   下方的鎏王察觉到形势不妙, 刚准备嚎哭,禁卫军二队入内,这是又有刺客调查的最新消息。安庆帝摆手,满脸厉色地跨步来到床帏边, 紧紧盯着虚弱的沈明宥:“都给朕闭嘴!有什么事都等老九拔了箭再说!”   在安庆帝眼中, 无事能比沈明宥的安危更重要。   也是这走步间,让安庆帝意外发现, 床榻隐蔽处握着的手。安庆帝讶异极了, 这小子洁症极重,十年如一日的不让人近身, 能做出此举简直是奇观, 看来这苗侧妃也不是一无是处。   鎏王与身后几位鎏王派系的大臣交流着眼神:你们快想办法啊,都要不要活命了?   几位文臣也是六神无主,他们都对这次突发刺杀没有头绪,但有一点能确定,自从楼船事件舜王整个王府被端,目前只剩下鎏王、覃王两位最有利的竞争者。   若是这次鎏王也被掳下来, 那最终胜利者十之八九便是覃王。   再看覃王党的大臣老神在在的模样,兴许早有成算,他们不由脸色微变,太掖池附近肯定留有嫁祸的线索。   可他们发现时已晚,这些线索恐怕已经呈现到帝王面前。   他们这一党,难道要在今日折戟沉沙!   许弗音一个旁观者都能隐隐感受到现场的暗流涌动,就怕这群老谋深算的连炮灰都不放过,可别殃及池鱼啊!   她的眼睫快速眨了眨,忽得被沈明宥在手背划了两道。   无声的安抚,让许弗音神态稍稍放松。   太医本想说,九殿下中的箭并不深,但看到帝王如此忧心,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们想将布帛塞到沈明宥的口中让他咬住,以防止剧痛让他伤了口腔。   沈明宥直接拒绝,他事先算过背部中箭位置,一点皮外伤而已。   “不必,拔。”   安庆帝见状,都想爆粗口。到这种时候了,还嫌布帛脏,他这臭毛病怎么到哪里都能发作。可再看到沈明宥虚弱到不能自理的模样,帝王只能生生将骂声都给咽了回去。   话音刚落,御医握住箭杆。   箭头霎那离体时,沈明宥闷哼一声。   安庆帝立刻攥住床柱,床帏边的金钩晃动着。   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到许弗音脸上的同时,由于沈明宥身体的震颤,温热的唇贴上她的颈侧,浅浅划过。   许弗音的身体瞬间僵硬。   短短触碰一秒不到,沈明宥的身体往下坠,许弗音顾不得刚才的意外,牢牢接住他的身体,两名御医上前,一起按住飚溅出来的鲜血,为沈明宥清理伤口后包扎。   许弗音接过司药递过来的湿热巾帛,她擦着脸上的血滴。   看着巾帛染到的殷红,许弗音眼瞳微震,这都是沈明宥的血。   再这么下去,她的心态一定能被锤炼得临危不惧吧。   安庆帝接过煮好的药盏,亲自给许弗音,也是此时离得太近,这次安庆帝才真正看清许弗音的脸。   这不是薛怀风的妻子吗?   不对,还是有差别的,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安庆帝手中药盏险些打翻,还是许弗音反应快,将之稳住接了过来。   安庆帝震惊地退了半步,他从未在乎过苗侧妃这样一个小人物,从头到尾都没将之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去刻意看她的长相。   刚回来的魏淳表情也是微微异样,不对啊,薛家七少夫人才符合他记忆里的苗侧妃,殿下是去哪儿寻来如此相像的女子?   鎏王看沈明宥已经悠哉享受着娇美侧妃地喂药,同样是王爷,怎么就沈明宥永远如此舒适。鎏王立刻摒弃心中对沈明宥盛宠不衰的嫉妒,他都命在旦夕了。   鎏王跪在帝王面前,涕泪横流:“父皇,真的与儿臣无关!一定是二哥,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这样嫁祸于儿臣!”   鎏王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自从楼船上掉落桃蹊湖后,他虽被天幕里派人捞了上来,但他在水中泡得时间太长,引起肺痈,有发热、脓炎等症状,他修养了一段时间后才勉强康复。   为了不被覃王趁虚而入,鎏王就算康复也装病没有外出。他在府中关着,又被茵茵缠着要,好不容易用药短暂恢复雄风,他当然不会让茵茵失望。   他忙得很,哪来时间安排这样一出大戏!   窦娥都没他冤!   现在想想,宫宴刺杀,如果成功,覃王就能带兵逼宫上位,一举奠定皇位;就算不成功,也能漏出蛛丝马迹,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   无论成功与否,覃王都会是赢家。   二哥,你真是好算计啊。   “朕说与你有关了吗,吵什么吵,回奉元殿再吵,别扰了老九。”安庆帝难掩厌烦地瞥了眼哭得鼻涕都出来的鎏王,指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大臣们,此刻君臣之间流动着说不明的焦灼气氛,当帝王逐渐势弱,大臣们心思也活泛开来,君臣之间也并非一成不变,“你们也都一起去。”   只要安庆帝没完全倒下,帝王的威势尚能勉强压下各方的蠢蠢欲动。   安庆帝不想打扰沈明宥休息,示意魏淳移驾奉元殿。况且他从御医口中得知,金丝阙的药效已经是针灸都压不下去的程度,老九必须尽快解除药性,不然恐对身体有后患。   安庆帝叮嘱了沈明宥几句,也没心情再看许弗音一眼。   在离殿的时候,他想着已抢过莲妃,当年国公府确与巽王府有结亲的打算;这第二次,若是被老九发现他去宠幸与自己侧妃容颜相似的许弗音,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可不能再让女子离间他们父子。   安庆帝没再考虑,招来小顺子,放低了声音:“去,着人把那姑娘送回府里去。”说得隐晦,指的就是被打晕带上龙床的许弗音。   安庆帝走到宫殿门口,看到那三十位凉风中的美人,抬手让她们都入殿。   许弗音刚喂完药,放下药盏,凝视着安庆帝垂垂老矣的消瘦背影,按照时间来推算,如果沈明宥已经动手,安庆帝多少会起反应。   怎么到现在还无事,难道是她推测有误?   许弗音正想着,就见那群风情各异的美人如鱼贯入,许弗音神情陡然放松。接下来就是限制级内容,正当她要站起来,袖摆上里层的纱衣被掀开,男人滚烫的指腹触到她的腕骨处。   这举动瞬间点燃许弗音的脸颊上的热意。   沈明宥却没看她,眼中含着一抹杀气,瞥向美人们:“让她们滚。”   丝丝缕缕的热意在他的体内乱窜,沈明宥强行压着的口中要溢出的难耐,每一次呼吸那躁动越往深处去,沿着血肉往骨髓里钻。   便是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熬过去。   幸好,中药的不是她。   许弗音能清晰地感知到,沈明宥的手臂肌肉在痉挛,他是不是快忍到极限了?   许弗音惶遽地望过去,沈明宥微垂着视线,额头上渗着细碎的水珠,浸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美感,许弗音的视线像是被针扎了好几下。   “但殿下…唉,”魏淳哪见过平日像块佛牌清净的九殿如此震怒,忙不迭地让美人们离开,“滚滚滚,别在这里碍着殿下与娘娘的眼!”   魏淳有些急,那金丝阙后劲强,哪是一个女子能受得住的,完全不够啊!   安庆帝刚遇到刺杀,此事还与几位皇子脱不了干系,他的帝位眼看摇摇欲坠。这会儿听到沈明宥还将美人们都赶走,若沈明宥在这时出事,他身边将无一可信之人!   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沈明宥要尽快解除药性。   “老九,你必须遵太医们——啊!”   安庆帝暴跳如雷,正开口骂着沈明宥,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从丹田扶摇而上,迅速扩散到全身。安庆帝步伐摇摇晃晃的,再次推开惊慌的鎏王,四肢仿佛一夕之间不听使唤,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快来人,陛下晕倒了!”   “父皇,你别吓我啊,太医还不来看看父皇!”   瑶光殿门外大乱,沈明宥缓缓抬起头,越过恐慌的人群,望着在他眼前摔下去的身影。   沈明宥犹如被捆缚住手脚在崩溃边缘挣扎的猛兽,黑黢黢的眼眸激不出一丝反光,神情是平静中难掩的疯狂与憎恶,他正死死盯着那位年迈却依旧强悍的敌人在眼前慢慢倒下。   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十年。   十年里的每一日,他都恨不得嗜其血肉。   许弗音也看向殿外,她果然没猜错。   许弗音刚回头,就察觉到沈明宥目光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情绪,她心尖颤了颤,松开他转身就想远离。顷刻间就被男人桎梏住身体,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仿佛圈在她的脖颈,压得她喘不过气。   耳边传来男人犹如四溢的春/药般,引人万劫不复的轻声低语。   “许姑娘,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轻啄   熟悉的称谓, 只有音色不同。   无论是语调、语速还是停顿习惯,都与她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带起奇妙的心神共振。   许弗音顺着他的话,眼神恍惚:“怎么帮?”   她的腰被男人一掌箍住, 两人的位置颠倒, 许弗音就在一阵眼晕中被压在床上。他的动作迅猛,刚才的虚弱好像都是别人的错觉, 他的身体凌空, 留出了空隙,没彻底贴合。   充斥浓烈欲望的眼瞳, 像要将她牢牢钉在怀里。   许弗音清醒过来,在被他盯着的时候,甚至移不开视线。在三十位美人被劝退的时候,她就有了警惕心, 但怎么到头来还是被惑住。   许弗音忍不住在心里不断唾弃自己的意志薄弱。   不能这样下去, 她必须说点话,周遭的空气热得快将她蒸熟了。   “您的…伤?”这么大动作, 扯到伤口的概率很大。   “担心他拿你是问?已经威胁不到你了。”   被许弗音关心到, 沈明宥的神智稍稍回来了会,平息着过度急促的呼吸。他抬手一挥, 一阵劲风吹来, 将正屋门砰一声关上,屋内的光线随着暮色暗影浮动。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她没想到沈明宥会直接坦白。   许弗音心头震了震,虽从未明说,但他好像也是有些信任她的。能让这样一位摒除七情六欲的上位者,哪怕只付出一丝信任, 也是让许弗音心神俱震的。   这种士为知己者的感觉,她一个后宅女子竟也能体会到不止一次。   沈明宥,你的胸襟气度,真的值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追随。   “您杀了…?”她是不是提醒得太晚,安庆帝难道还是像原文那样暴/毙了。   “还没,不是你让我别动手,忘了?”   没忘,但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总觉得有哪个地方被她忽略了。   许弗音还在回忆细节,她刻意忽略两人的距离,以及那岌岌可危的姿势。   男人却不会被蒙混过去,他的眼白处染着几道红血丝,大掌在她的腰间烦躁地摩擦着,速度也越来越快,他想撕碎这些碍眼的布料。   在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加快的呼吸声交织着,许弗音回神时,她的腰带不知何时被解开,衣裙松开。   她眼疾手快地抓住快被扔开的腰带,那抵抗的态度毫无阻碍地传递给身上的男人。   沈明宥心中一阵刺痛,他冷冷地盯着她,低下身体,灼热的呼吸让许弗音的大脑也混沌起来。原来热的不是空气,而是他的气息将周围都渲染开。   “不是问怎么帮吗?”   沈明宥牵住她皙白的手腕,一路往下,在许弗音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碰到了坚硬滚烫,许弗音骇得睁圆了眼,触电般弹开了手。   许弗音险些被口水呛到,神色仓皇:“不…,我…”   沈明宥如此清心寡欲的人,竟然也会这样毫无顾忌,金丝阙真的逼急他了。许弗音很想让那三十位美人回来,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下意识不敢说出口。   她总觉得若是说出来,他一定会让她后悔。   她身为巽王侧妃,无论是身份还是在这特殊的情况,又是欠了他人情,于情于理都不该逃离。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要承受着。   “不?”男人面若寒霜,他压制到这个程度已是身体极限,若不是之前的初次吻引起她巨大反应,他不会有这个耐心慢慢引导,“后日你便要入王府,成为本王真正的侧妃,这也不行?”只是提前两日而已。   他的意思,是让她用手…   当然不行!   许弗音像是被一盆凉水浇到头顶,金丝阙的药效还没完全发力,他清醒时自制力很强,但不清醒时呢?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   有些事,连开始都不能有。   她敬佩他、崇拜他,但也不妨碍她同时怕他、惧他。   沈明宥天生就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王者,因此无论是他的王府,还是未来可能的登顶,为权衡各方势力,他的后宫定然热闹非凡。就与原著作者描述的那样,女主每日与宫妃们为那一丝垂怜斗得昏天地暗。到了至高之位,这些是他的日常,亦是现实需要。   而她,绝不能成为那三千分之一的玩物。   她只想在这个时代的夹缝中求得一方安稳,她的愿望太小,装不下他的远大抱负。   蝼蚁罢了,但蝼蚁为何不能争?   这具身体是她仅剩的筹码,这筹码要用在别的地方,不能给他!   沈明宥的身体不再凌空,将她完全压在身下。在贴上的瞬间,许弗音感知到什么,丝毫不敢动弹,就怕一不小心刺激到他。   他的指腹温柔地沿着她柔白的额头往下,泛红的眼睑,僵冷的脸颊,滑过颤抖的红唇边缘,突然狠厉捏住她的下颚,让她被迫抬起头,他语气森冷:“你的态度,让本王不得不怀疑,你不想入府?”   一句,正中靶心。   不能被他发现!   为什么他中药后,还能如此敏锐。   许弗音不敢直视他,她用上自己毕生的演技,语气像是妥协般弱了下来:“太、太突然了,臣女没有过……能不能,等后日正式入府,再……”   沈明宥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凝神望着她。   许弗音暗中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会儿被怀疑就没以后了。   他就算现在理智只剩一半,也不是能轻易糊弄的。   “好不好?”她泫然欲泣,抬起颤着的手,摸上他敞开衣襟里,时隐时现的肌理。   在她触碰到那肌肤的霎那,他胸前震了下,呼吸粗重了两分,他紧扣住她作乱的手:“不想被我碰,就别随便撩拨。”   沈明宥难受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着,在看到她眼中的泪意后,像是被雷劈中心中最不为人知的隐秘处。他猛地撇开视线,倒向许弗音肩头,将自己埋在锦被中,痛苦地喘息着。   他或许是有些急了,还缺她一个正式的洞房花烛夜,如此潦草确实不应该,哪个待嫁娘不期待夫婿的重视。   他的呼吸就在许弗音耳边,像火山岩浆般的热度不断撩拨着她的发丝,许弗音的呼吸也随着他频率而动。   许弗音喉咙发干,等待着他的宣判。   男人喘匀了气,突然松开她,打开一旁几案,像一阵狂风从里面拿了个瓷瓶就下床,他拢住微微敞开的衣襟,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冰冷:“扶本王去温池。”   许弗音怔忡了下,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放过她,看他整个人紧绷得像是蓄势待发的弦。她不敢耽误时间,捡起落到地上的腰带,将散开衣裙的重新系上,又几步上前,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来到正屋后方的温池。   沈明宥喜洁,他所在之处,总是会造这价值不菲的温池,供他随时沐浴。沈明宥在别的方面并不铺张,唯独这方面极尽奢靡。   池边水雾缭绕,青石板上却干燥光滑,空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这让许弗音恍然想起天幕里那间别院。   温池里,是安庆帝早就吩咐奴才倒下的草药,虽不能抹去金丝阙的功效,但能稍作缓解。   “您背上还有伤,不能沾水…”看沈明宥直接脱去外袍,准备下水的样子,许弗音没有靠近,只站在池边提醒了一声。   沈明宥没说话,现在每说一个字都在加重药效。   他掀开滚烫的眼皮,指了指池边,在池水中沉浸了会,才吐出几个字。   “鞋子,脱了。”   这句话,让许弗音心脏差点蹦到嗓子眼里,怵惕地望着他,但沈明宥双手撑在池边,默默地垂着眼。许弗音明白,他若用强,根本没她商量的余地。她既然好端端地站着,就不能再抗拒别的去招惹他。   她勉强镇定下来,走到池边,他始终闭着眼,直到她将绣鞋脱去,他缓缓睁开眼,在他赤红目光中,许弗音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颤颤巍巍地将罗袜也一同褪去。   他到底要做什么?   许弗音赤着双足,脚趾在碰到微凉的青石板蜷缩着,在大郢女子的脚是不能被丈夫以外的人看到的,虽大郢民风开放,但赤足依旧是在挑战现有秩序。   沈明宥好像确实将自己当她的夫婿,这真是个糟糕到极点的消息。   沈明宥没心力再开口,拍了下池边的青石板,意思是让她坐下,将脚浸泡到水中。   这池水中的汤药也能缓解她扭到的脚踝。   许弗音的脚生得极好,指贝泛着淡淡的珠光色,每一片指甲都被打磨得圆润,脚趾白如新雪,足弓勾勒出柔和的弧度,此时正有些不安地蜷着。   沈明宥一把抓住她要缩回去的脚,让她浸泡了会。   他的手掌能轻松圈住她纤细的脚踝,像把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掌在手心。   她崴了脚,偏偏在明德殿前又绊了一下,这脚踝刚好些又肿了起来。提起明德殿,沈明宥便想到那相拥的一幕,顿然收紧手指,掐着她的脚踝一动不动,在她倒吸气的时候又松了下来。   沈明宥拿起不知何时拿到池边的药瓶,打开盖子,捧起她的脚,舀了点膏状物体在她微肿的脚踝上按揉着,他的手法独到,让许弗音只觉得那片肌肤酸酸热热的。   虽舒服,但她哪敢舒服。   许弗音的脚趾内扣,简直看得心惊胆战。   “怎敢劳您亲自抹药,我自己…”   沈明宥一听到她的声音,身体像被金丝阙又过了一遍,捏了捏她柔软的脚板,引来她的颤栗。   “别说话。”   许弗音乖乖闭嘴,在沈明宥按压的同时,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可怖,那失控的视线像要把她的双足生吞活剥一般。   沈明宥终是没克制住,滚烫到快将他燃烧的热意在体内乱窜着,骤然端起她的脚,水滴沿着脚背细腻的肌肤下落,啪嗒一声坠到池水中。   他低垂头,在她如玉的脚趾上,轻啄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红莲   他竟然, 还轻轻含了一下。   眼前的一幕,令许弗音顿时屏住呼吸。   她悚然地缩着脚挣扎,水珠在空中爆开,但脚踝还是被稳稳承托着。她的脚踝纤弱, 有一种莹润无瑕的脆弱感, 沈明宥爱不释手地揉着那片细嫩的肌肤。   许弗音不再刻意躲避,用完全不认识的神情紧盯不舍眼前的男人。   熟知沈明宥的人, 都清楚他有洁症, 对触碰尤其苛刻。   等失去药效,他可能会一剑灭杀她。   许弗音只知金丝阙药效极猛, 难以自我克制,但没想到能让像是没感情的沈明宥都到这离谱的地步。她只有普通人的意志,若他没有替酒,她将面临的是什么?   只要想明白这点, 挣扎的幅度就渐渐弱了下来, 许弗音默认般由着他将自己的脚放在掌心把玩。   她知道沈明宥随时可能冲破压制,彻底释放药性, 他沉重的呼吸声在水流间清晰可闻。   沈明宥在亲啄过的沁凉脚尖上压抹着, 他神情看不出太大异样,像是刚才的吻趾不过是他难得的冲动。他注意到那透着湿漉漉的脚踝上显现出一道红痕, 她的肌肤十分容易留下痕迹, 能轻易激起男人骨子里的施虐欲望,妄图看到更多。   再放任下去,他不会放过她。   他突兀地松开按揉好的脚,双手撑在池边。   许弗音心惊地看到他太阳穴跳跃的青筋,他撤开一点距离又重新贴上,烦躁地揉了揉她的后颈, 整个人散发出犹如凶兽出笼般的嗜血气息。   男人燃烧着的身体,快将她的神智也一同点燃,他的手掌轻易握住纤细的脖颈,迅速压向自己,两人的鼻尖相触,口中的话含着残忍的笃定。   “记住,两天后。”   “滚去屏风后面待着。”   说到最后一字时,他的尾音仿佛被什么冲击力碾碎似的。   在许弗音被他慑住心神的时候,男人拍拍她发热的脸颊,力道克制得像是安抚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许弗音不敢再与那双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的眼眸对上,忙不迭站起来,那种完全被男人气息笼罩的窒息感稍稍减轻,她慌忙放下锦缎裙摆遮住雪腻足尖。   她捡起鞋子罗袜,差点因为跑太快而摔倒,她连忙稳住身形,冲出属于沈明宥的包围圈。   温池门外,有一道精绣着橙红柿子的屏风,这是几个月前瑶光殿毫无预兆就替换上的,它们的图案流动着隐秘的情愫,许弗音并不喜欢柿子,这会让她想起天幕里。   出了温池,一阵微凉的风吹散许弗音脸上的燥热。   屏风后摆着一张软塌,许弗音没有半点忤逆地坐上去,满脸的惊魂未定。   沈明宥不让她叫回那些美人,现在她也离开,他又该怎么解除药性?安庆帝的话还历历在目,总不能硬抗吧,过于伤身。   周围静谧,身后男人的所有声音都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哗啦啦的水声,是他从温池里出来,他往池边走了几步,许弗音不由地紧攥着衣服。   沈明宥并没有走过来,来到沐椅边,解开衣袍,坐了下来。   少焉,空气里只余男人没有规律的粗喘声,急急切切,与沈明宥平淡的性子截然相反。许弗音虽不解,但没回头,只乖巧地坐着没动。直到那仿佛被压在喉咙深处,以及断断续续挤出的闷哼声,很轻,却在不断撩着许弗音敏感的神经。   沈明宥穿过半透明的屏风,灼热的视线描摹着背对着自己女子的轮廓,从她的发髻、肩膀、手臂…不放过她身上每一处细节,最终凝滞在那只纤弱的手指上。   动作时,他手背浮起的青筋像要爆炸,身体的血液不断沸腾到顶端。   许弗音捂住要惊呼出来的声音。   她满脸涨红得快滴血。   他是在自己……   原来中药后,还有这种办法,真是人有几分胆,脑有几份深,好大胆的尝试。   但若能那么容易解决,金丝阙不会被称作宫中秘药。能做到这个程度,恐怕仅仅因为他是沈明宥。   许弗音哪里感觉不到背后那隐而不发的滚烫目光,那没有触碰却好像不断侵入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断警告自己,不要逃,逃开会反向刺激到他,他的理智所剩无几。   哪怕有朦胧的屏风阻隔,许弗音也能听到穿梭在耳膜里的粗重喘息,越来越重。   他那有如实质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没丝毫错开。   许弗音紧闭着眼,双手快搅碎衣裙,肩膀随着她的呼吸变化而起伏着。   屏风将他们隔成冰火两重天的两个空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宛如刀尖上跳舞。许弗音在他的动作中煎熬着,不记得他结束又开始多少次,脑海里只存下一个念头,安庆帝喊来三十位宫女不是没道理的。   也不知过去多久,沈明宥总算在处理得差不多后,跨出屏风。这时许弗音因为被盯得时间过长,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在男人来到附近时,许弗音立即挺着背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的余光看到男人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从她身边缓步经过,没有停留。   许弗音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刚放松一秒,又立刻警醒起来,吻趾的事还悬在她头顶,谁知道他会不会秋后算账,她有什么时间来放松。   沈明宥脸色比寻常时苍白许多,药效减轻大半,但没有真正解除。金丝阙的延展性与后劲是源源不断的,他也只是暂时缓解,后面只能靠意志力熬过接下去的十二个时辰。   沈明宥表情冷漠犹如坚冰,他默不作声,径直来到衣桁边取了刚熏香好的玄色蟒袍穿上。   他轻甩衣摆,所有烛火被点燃,将室内的昏暗驱散。   沈明宥穿戴好后,坐到梨花木椅上。之前许弗音来得匆忙,这时候才发现整座瑶光殿称得上是无可企及的低调奢豪,看着不显富,实则每一件陈设都是价值高昂的古董。   由此足见安庆帝对第九子极致荣宠,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会有人相信沈明宥是一把见血封喉的锋剑。   沈明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壶,并不急躁地为自己倒了几杯,用凉茶持续冲刷着体内残余的火热。   金丝阙后劲长时间续存,他的神色恹恹的。   沈明宥仅是这样简单坐着,身上无需言语的压迫感如影随形,让许弗音的思绪清醒许多。   她走到他面前,毫不迟疑地跪下,诚心诚意地ῳ*Ɩ 希望他网开一面:“殿下,刚才温池边您做的那些,臣女已经全部忘了。臣女的脚还、还有用,能不能将留它下来?”   可别一个不顺心就砍啊,它其实挺好看的,就这样摆着更顺眼,是吧。   他亲吻她的脚趾,是因药效发作,对他来说算的上极致侮辱。无论是不是她主动,他们皇室之人,尤其是沈明宥这样盛宠不衰的皇子,骨子里就是唯我独尊的。   茶盏重重搁到桌面上,茶水四溅。   她居然认为他会砍她的脚,她始终没真正信过他!   包括他的感情,都被弃之如敝履。   沈明宥厉眸扫了她一眼,许弗音屏气凝神,在她以为他可能会发怒时,沈明宥被气得如鲠在喉,有些疲乏地按着太阳穴,只短短吐出几个字:“全忘了?   罢了,待她入府后再慢慢相处,早晚能将薛怀风留下的印记完全抹去。   “两日后入府没忘!”   许弗音手指蜷了蜷,但她绝不会入的。   要彻底离开这个男人,她必须一次就成功。不然以沈明宥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在这之前她要伪装好,不能被他注意到。   也幸而这段时间宫中很乱,沈明宥的精力有限。   在许弗音求生欲满满的时候,沈明宥发现她的欲言又止:“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许弗音缓了缓气:“臣女是想问,苗夫人平日是什么样的,臣女怕穿帮。”之前因为要给他拔箭,屋内的人可能都没关注到她,但后面就不一定了。   男人朝着暗处刚到的九十七抬了抬手,才道:“不会穿帮。”   “啊?”   “你平时什么样,她就什么样。”   许弗音惊讶地眨了眨眼,他找人扮演时,也都用她的性格吗?她蜷缩着的手指几乎陷入手心,留下几道深深刻印。   许弗音抬头,与沈明宥漠然的视线撞上。   心湖微动了下,她无措地重新低下头。   许弗音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犹如幽灵般的身影,是刚刚接收到最新消息的九十七,他只要出现就是隐匿在阴影里的,在看到许弗音跪下的时候,眼皮跳了跳。   现在老皇帝还在昏迷,不过一刻钟内必然会醒,魏淳派来喊殿下的太监快到了。   嗬!   许弗音差点跳起来,屋内居然还有人,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是一点都没察觉,这就是传说中沈明宥身边的顶级暗卫吧,果然来无影去无踪,看上去就很强的样子。   九十七弯身在沈明宥耳边低声汇报,将宫内宫外最新的动态说完后,就落在许弗音身后,同样跪地等待下令。   沈明宥铺开那张空白的纸条,从衣襟里掏出了什么,洒在纸条上,暗蓝字迹渐渐在纸面上浮现。   在跪地前,九十七还语气平板地朝着许弗音恭敬问好:“薛七夫人,您好。”   无人注意到,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扬眉吐气。   少夫人那些异想天开的枕头、抱枕所有缝制所需,都是他用扎满手针血洞的代价缝制的,实在是无静她们的针线活都不好,只能他一个大老粗上。他与少夫人神交许久,就是一次都没当面交流过,这次总算被他逮到露脸机会了。   许弗音还在想着沈明宥在她面前暴/露这么多,是不是有点过于冒险。听到九十七特意与她说话,她很是茫然,她一个薛家少夫人出现在他们主子面前都没半点惊讶,看来苗夫人就是她的事,在暗卫中不是秘密。   还有你们暗卫都这么平易近人的吗。   她望过去的时候,偶然注意到九十七跪下时,露出的袖子深处,疑似有什么反光的针状物。   总好像在哪里见过,许弗音深吸了口气:“你、你好?”   沈明宥一目十行看完纸条,将它捏成齑粉,淡淡地瞟了眼多话的九十七。九十七缩缩脖子,正要退回阴影里,听到不远处一对姐妹躲躲藏藏跑过来的声音,她们目标明确,就是来找沈明宥的。   许弗音没有内力,但屋内的两人听得清晰,是叶依依以及从两次生死劫中逃脱,九死一生的叶文嫣。   沈明宥眼眸中没半点情绪,九十七默默退到暗处。   沈明宥站起身,从书箱里找了点颜料等用具摆到床帏上,又来到许弗音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她从地上整个抱了起来。   “啊——呀?”   许弗音眼前阵阵眩晕,沈明宥拥住她几个箭步就坐到床上,掰开她的双腿,让她整个人跨坐到自己腿上。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让许弗音应接不暇,她被这转场转得有点头晕脑胀,还没注意到他们不对劲的姿势,将手撑在他的肩上,看向眼前的平静的男人:“您想做什么?”   她没忽略,他刚取的用具,让她忆起曾经马车上,他迅速为她变装的时候。   沈明宥的手指掀起她的衣襟,唰一下,就将她披在肩上,薄如蝉翼的衣料扯了下来,露出她雪白柔滑的肩部。   “检验破坏的强度,”沈明宥轻笑着,似是有着些许愉悦,“给你锁骨上画一朵红莲,如何?”   红莲,那是叶文嫣的专属标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胁君   检验强度, 是什么意思,为何与红莲有关。   仔细分辨,他脸上的也不是笑意,而是透着戏谑的。   叶文嫣肩头的红莲图案, 是她认亲时的重要依据, 在这个地方画东西指向性太强。   没给许弗音思考的时间,沈明宥蘸了蘸砂碟, 就对着她的肩膀的勾画。男人的指尖很凉, 他为抵抗药效而再次动用内力,她的身体被冻得瑟缩了下。   他神情专注, 许弗音实在好奇他的目的,忍着不适看他的动作。   也是这个时候许弗音才发现两人看起来就不清白的姿势,她几乎整个被他拢在怀里,腿部的肌肤接触到对方的, 只隔着薄薄的布料, 相触的地方滚烫无比。   许弗音顿时汗毛竖起,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坐如针毡。   这男人是怎么做到, 下方热如岩浆, 面上冷若冰霜的?   笔尖在肌肤上游走,勾勒出胭脂晕的莲花图案, 那朵红莲在沈明宥手中洇开艳丽色泽, 宛如被骤雨淋湿的花瓣,沈明宥深深凝视着,一手扔掉画笔,迅速低头在她的脖颈处深深一吮。   “唔!”   许弗音抓着他胸前衣料的手指发紧,柔柔地靠在他身上。   不要反抗,先顺着他, 这样他才会失去戒心。   叶依依站在瑶光殿殿门前,她早就打听过陛下挑选了三十多位美人过来伺候巽王,却全被赶走,想到安庆帝曾经对她做的事,她怀疑沈明宥可能也误食过金丝阙。   可能是上天都站在她们这边,送来如此绝佳的机会。   快在水里淹死的叶文嫣虽趁乱被小太监救起,但却被皇帝身边的侍卫发现,并拦住了她们,那小太监自戕而死。她安排的事东窗事发,而皇帝早就说过,一旦叶文嫣无法靠自己避开考验,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都会因此被降罪,因叶依依是用整个国公府为叶文嫣做担保,到时候皇帝将会下令夺其爵位,宗族除籍贬为庶民。   叶文嫣不是幸运缠身吗,为何这次救她会被发现?   当叶依依无法继续隐瞒国公夫人后,将皇帝的决定告诉他们时,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国公府众人望着她怒火滔天的眼神。   尤其是国公夫人撕心裂肺地质问她:“叶依依,你是要让国公府所有人的命来成全你妹妹的青云路?”   “只有叶文嫣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   “国公府待你不薄,你却要害死我们!”   “你们两姐妹不得好死,凭什么拉我们下水!若陛下醒来后降罪,你才是最该陪葬的那个!”   叶依依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想补偿妹妹曾经失去的一切。   她害怕国公府真的被拖累,而在陛下面前,唯有沈明宥的话才管用,既然沈明宥可能中药,那对叶文嫣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只要叶文嫣成为巽王的女人,她与国公府就能迎来柳暗花明,成败就在这一刻了。   于是,在叶文嫣即将被重新带回天牢前,叶依依用银子买通了好几个侍卫,给叶文嫣带上兜帽避开人群来到瑶光殿。   “我与巽王殿下自小一起长大,先前他恨我抛下他,才总是恶言恶言,这次姐姐豁出去请求,他一定会帮忙。”   “姐姐,有你真好!”   叶文嫣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走路时手臂还总带着一丝针扎的疼痛,可是太医检查后却寻不出问题。   一想到又能见到巽王,叶文嫣的精神就很亢奋。她眼中充斥着渴望,这渴望中还带有失去理智的疯狂,她已经快被这皇宫的一切给压榨到发癫,被抽血抽到失血过度的叶文嫣看谁都是敌人,沈明宥就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看叶文嫣神经质地盯着瑶光殿的门,仿佛要不顾一切见沈明宥的模样,让叶依依感到一阵寒凉。   叶文嫣好似对他人浑然无所谓,根本不在乎国公府,也不在乎身为姐姐的自己被她牵连。她是一个习惯所有人为她付出,并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人。   叶依依首次感受到心累,甚至夹杂着一丝愤恨,若国公府被贬为庶人,她的妃位才是岌岌可危,到时就真的完了。   她为了妹妹想尽办法的求生存,但叶依依脑子里竟然只有看都不曾看她一眼的沈明宥。   可到了现在,她已经为此穷尽自己的力所能及,无法再走回头路。   叶依依吩咐叶文嫣先在一旁等待,她去找沈明宥说话。   为沈明宥快点解除药性,整个宫殿鲜少有仆从打扰。叶依依悄悄打开关闭的殿门,在看到里面的景象后,整个人像是被雪水浇灌。   她从门缝中看到那昏黄光线中相缠的两道身影,男人鸦青色的发丝散落,单手轻搂住跨坐在自己身上女子的纤腰,女子被他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沈明宥低头,在一片无暇雪色上烙下红痕。   叶依依被这色欲溢满的画面震住,她从没想过沈明宥居然也有如此狂放的一面。   她的身体晃了晃,沈明宥怎会碰他人?   可最令她感到冲击的是,那女子的锁骨上,居然有一块与叶文嫣一模一样的红莲胎记,这个胎记是叶依依认定叶文嫣是走失妹妹的根本原因。   叶依依惊骇地倒退几步。   怎么可能?   先前沈明宥选中苗侧妃的时候,她特意调查过这个宫女,她是被贩卖到京城的流民,无亲无故,身世与叶文嫣相似。   当时只觉此女配不上巽王一星半点,在私底下也用了不少手段对付过苗侧妃,若不是苗侧妃很少出现在人前,又深居巽王府后院,不然早已香消玉殒。   现在,当初的蔑视加害都换成一根根针扎向自己。   叶文嫣与她长得不是很像,当时认回国公府时,就被好些人认为寻错了人,但叶依依笃定这块胎记就是相认的证据,这样奇异的胎记世间难寻第二。   一个难以置信,但越想越合理的可能性乍然出现在叶依依脑海中。   或许,叶文嫣不是她真正的妹妹,苗侧妃——才是?   那她一直以来在做什么?   叶文嫣看到叶依依像要将她大卸八块一样的眼神,有点紧张:“姐姐,你怎么了,你的眼神好吓人!我、我现在能进去找巽王殿下了吗?”   但叶依依沉默着,所有猜测在她脑海中形成风暴。   连两旁的小太监将她拖走时也没说话,而要叫起来的叶文嫣被眼疾手快的小太监直接堵住嘴拖下去。   许弗音恍然间听到门外的对话声,她想转头看,却被沈明宥掌住她的后脑勺,男人语气清淡:“闲杂人等,脏了许姑娘的眼,我让人丢她们出去了。”   破坏金钟罩的效果已显现,若是之前,叶文嫣必能能完成两次考验,但这次若不是有叶依依,她差点死在第二次落水的考验里。   包括这次给许弗音画上红莲,也不会如此顺利被看到,沈明宥是最能感知要破除时的重重阻碍,有多么艰难。   叶依依,叶文嫣生命里最大的贵人。   但若是,她不再庇佑叶文嫣呢?   那些命运里标注好价码的付出,都会开始反噬。   沈明宥隐去眼底的嘲讽,将许弗音的外衣拉上。两人刚穿戴好,小顺子带着一众太监过来请巽王与巽王侧妃去奉元殿,当然还要看巽王殿下药效解得如何,见许弗音脖子上一片红晕,小顺子面红耳赤地装作没看到。   沈明宥两人来到奉元殿的时候,让许弗音没想到的是,在奉元殿外,所有找到的刺客尸体都摆到丹墀上,他们一字排开,几名士兵正在搜查他们身上的可疑物品。   许弗音生活在和平时代,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尸体,她紧跟在沈明宥身边,像只不断嗅着危险气息的小动物。沈明宥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捏了捏她发凉的手心。   殿内,大臣们与十八位皇子都已到齐,其中包括一身风尘仆仆回到皇宫的覃王,与覃王相对的,就是还通红着眼,正在抹泪的鎏王。两派党羽形成泾渭分明的左右两边,他们身后各自站着一群大臣,其余不参与党争的大臣则是站在更边缘的地方。   许弗音心中暗道一声,哎呦,人来得这么齐,这架势,简直像要逼宫!   当巽王到来时,剑拔弩张的两方官员齐齐看向他们,刚才安庆帝短暂醒来一会儿,但口中喊着的是沈明宥,看模样定是要交代什么话。   老皇帝眼看没几天日子了,很可能是临终遗言,太子之位要在所有大臣的见证下进行,才是名正言顺,这样也最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沈明宥的站位就尤其重要,他的话会影响到安庆帝的最终抉择。   “知退,来二哥这边。”覃王和善地望着沈明宥。   “二哥可别威胁小九,还是三哥这边更宽敞。”鎏王抹完泪,也赶忙对沈明宥抛出橄榄枝。   沈明宥先是担忧地望了眼病榻上气息微弱的老皇帝,魏淳则是面如死灰,刚才太医们的话很隐晦,在场无人听不出来,陛下可能只剩几日……   见沈明宥没有动作,礼部尚书率先上前,来到沈明宥身边低语:“巽王殿下,您最是清楚,咱们二殿下乃是长子,传位传长乃老祖宗的法度规矩。九殿下素来仁孝,定会匡扶正统!”   另一边,参知政事也收到鎏王的眼神,不甘示弱地在沈明宥身边小声提醒:“巽王殿下,大家都知道,陛下往日最是疼爱你,可一旦有了些意外,宠爱还能维持到几世?若选择三殿下,这‘宠爱’还能为您继续延续百年……您不妨再想想。 ”   两派人马盯着沈明宥的眼神寒光凛凛,威胁十足。   许弗音趁着他们说话间隙,往龙榻上瞄了一眼,发现老皇帝落在床铺上的手,剧烈地痉挛了下,但大殿中却无人在意。   沈明宥想回安庆帝身边,却被兄长们接二连三地阻挡,他像是被强势皇兄们逼到无路可选,只能求助起身边信赖之人:“爱妃,你说本王该去哪位皇兄身边?”   沈明宥在为苗侧妃造势,让她的身份更名正言顺。   这是许弗音第一次承受比在瑶光殿时,还多出数倍的视线,这也是所有人第一次正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巽王府侧妃,没想到她如此得巽王信任。   许弗音与沈明宥交换了个眼神,无声的默契。   她的身姿如新竹抽条,纤直挺拔,自有一身淡雅气息。哪怕她手心直冒汗,也镇定地回望沈明宥:“殿下不忍伤了兄弟和睦,不如将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什么?   众人一回头,这才发现安庆帝不知何时醒来,正睁大铜铃般眼睛盯着在场所有人。   整个大殿安静得针落可闻,气氛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摄政   大臣们像被镰刀割去的韭菜倒退, 见安庆帝深凹入眼窝的浑浊眼珠正狠狠盯着他们,射出寒冷的光。   安定地先是嘶哑笑着,那声音犹如钝刀刮肉:“很好……都是朕的贤臣啊…”   这些纵横朝野数十年的老臣们竟都无法直视此刻的安庆帝,唯有沈明宥疾步上前, 托住安庆帝骨瘦嶙峋的身体, 他的眼底仿佛含着水色,语带哽咽:“陛下, 您要以龙体为重!”   安庆帝扫视着一群跪地请罪的大臣, 看向沈明宥时,目光才柔和下来:“傻孩子, 只要朕在一日,无人能欺你。”   想他纵横大郢数十年,到了弥留之际,身边只有沈明宥, 也幸好还有沈明宥。   他摆摆手, 魏淳会意,将与一群大臣同时跪下的许弗音请到龙床之前。   许弗音正与不远处同样跪地的高子恒互看, 高子恒是在那处荒废宅院独自醒来的, 醒来后就发现宫中大乱,他又被覃王的幕僚大臣带回奉元殿。   他发现自家父皇疑似要逼宫的蛛丝马迹, 正魂不守舍地想着如何保下覃王府。陛下身边人才济济, 就他看到的那位吴壬就是一流追踪高手。   在看到许弗音入殿后,高子恒用眼神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许弗音惊了下,不会认出来了吧?不太可能,就是她自己照铜镜都险些认错成别人,许弗音装作不认识地低头。   沈明宥给安庆帝喂药时,瞥了个眼神给下方暗中交流的两人。   许弗音被魏淳扶了起来, 来到安庆帝身边。安庆帝迟钝地转着眼珠,发现许弗音脖颈附近的肌肤上块块绯红,望向许弗音的眼神才稍有缓和。   金丝阙十二时辰内必须行房,不然沈明宥的身体会落下无法逆转的暗伤。   “好好照顾…老九。”   安庆帝枯枝般的五指似想触碰许弗音的手来一场嘱托,许弗音正打算忍着恶心虚与委蛇,哪想到中途就被沈明宥截住,沈明宥反抓住安庆帝,语气无所谓:“她若怠慢微臣,休了便是,大丈夫何患无妻?”   真的吗,您可千万要说话算话啊。   “陛下放心,儿媳省得。”许弗音乖巧应声。   她与沈明宥的视线轻轻对撞,一时间激起火光四射。   “哈哈…咳咳咳!”安庆帝的笑声像是破风箱,血液突然从口中喷了出来,沈明宥立刻用手代替帕子接住安庆帝呕出的黑血。   众人异口同声道:“陛下!”   太医又赶紧围了上来,被安庆帝挥退:“都退下,吐出一些淤血罢了,你们一个个叫得好似朕要死了一样!”   “臣等不敢!”   许弗音凝视着沈明宥手心的黑紫血液,这是毒入肺腑的征兆。而皇帝吃下的三颗仙丹才是最关键的转折点,可她提醒他之前,安庆帝已经服用结束。   以皇帝现在吊着一口气的情况,有两种可能:   一是,沈明宥在被她提醒后又给安庆帝喂了解药继续延缓毒素发作。   但沈明宥中箭后昏迷,没有时间完成,可能性不高。   二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安庆帝立刻死!   事实与许弗音的猜测相近,沈明宥的情报网虽主要集中在京城,但也能察觉到其他异常,比如安庆帝身边的死士多到难以想象,并且源源不断这一点过于诡异。   沈明宥虽不确定大郢皇室的秘辛是什么,但能确定,安庆帝手里还有底牌,并与这群死士有关。这也是沈明宥一直忍耐着没绝杀的决定性因素之一,他没有九成以上把握。   他只有一次出手时机,判断错误就是全军覆没!   原剧情中,沈明宥是在两周后让皇帝暴毙的,那是因为已经拖到拖不下去,安庆帝的身体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可直到弥留之际,安庆帝也只将玉玺等信物交由沈明宥,暂为幼帝保管。   在安庆帝死后,沈明宥若按照旨意行事能享一世荣华。但沈明宥公然抗旨,意图自行称帝,在两道隐藏遗诏的加持下,他面对的是倾巢而出的庞大死士军团,对他的势力造成不可挽回的大量死伤,以惨痛的代价登上至高。   沈明宥不是没有预料到这后果,而是那时的他,已做好得不到,便倾覆皇朝的打算。   原文里的他,最终也没彻底得到极度多疑老皇帝的信任。   现世里,沈明宥没被叶文嫣绊住手脚,又在许弗音的紧急提示下,临时起意为安庆帝挡住刺杀。   沈明宥从未想过为他人挡箭,理由很简单,一个只为私利的人不会因他人挡箭就有所触动,沈明宥了解自己,更了解安庆帝,他们都不是轻易为所谓情谊而动摇之人。   但沈明宥一叶障目,这是安庆帝生命末尾,远没有往常的冷血。   安庆帝在朝野内外被臣子、皇子们挤兑,外有九宫虎视眈眈,他已经恐惧到临界点,这时候的一挡,对安庆帝是有决定性冲击力的。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许弗音不清楚原文没写到的内容,但知道沈明宥本就没立刻解决安庆帝的打算,原本她还想用皇室秘辛来谈条件。   她怔怔望向正在慢悠悠擦手心黑血的沈明宥,有没有一种可能,没她提醒他也能掌控一切?   在许弗音头脑风暴的时候,覃王忽然撩起长袍,跪在龙榻前,恭敬地呈上求来的平安符:“父皇,这是儿臣去起云观为您求来的,希望它能让父皇福寿延绵!”   起云观近日在举行罗天大蘸,整个祈福仪式要进行足足二十天,而每一个要祈福的人,无论身份高低,都要跪拜九十九级阶梯,才能求得这块平安符。   大臣们也不知是否刻意,将谈话都没有礼数的讨论出来。   “难怪覃王殿下没来莲妃娘娘的生辰宴,原来是为给陛下祈福去了。”   “二殿下的孝心真是日月可鉴!”   魏淳才刚将平安符交给皇帝过目,覃王党的大臣们就收到覃王的眼神暗示,纷纷跪地谏言:“国不可一日无储,请陛下早日定东宫!”这话也是在威胁 ,陛下您早已病重,再不定下储君是要让皇朝动荡吗。   鎏王党见状,虽知刺客事件还没定论,他们鎏王党岌岌可危,但此时再不说的就什么都晚了,同样跪了下来:“皇统不可久虚,请陛下早定东宫!”   “早定东宫!”   “早定东宫!”   几十位大臣异口同声地喊着,几乎要将奉元殿的顶盖掀翻,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一道道雷声震在所有人心中。许弗音不想当显眼包,拉住裙摆,谨慎地跪在龙榻边。   这群人仗着老皇帝强弩之末,开始逼宫了!   安庆帝本来靠在沈明宥身上,此时沈明宥也被这群臣请命所影响,将皇帝放到龙榻靠背上,同样弯身行礼,安庆帝给了他全朝野唯一见帝不跪的殊荣。   安庆帝脸色呈灰紫色,手指颤抖地指着底下这群逼宫之人,另一只如鸡爪的手指扣住龙榻边缘,那干瘪的胸膛起伏不断。   他的视线扫视一圈殿内跪拜的皇子们,从最年长的覃王,到还是懵懂稚童的十九皇子。   “朕决定,立十九皇子为皇储。”他声音犹如冬日枯败的落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被群臣逼到咽喉,安庆帝也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现场一片恍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九皇子是年龄最小的皇子,仅仅今年就生了好几场大病,眼看着都没多少日子就会夭折。这是个连龙椅都坐不上去的幼童,如何能当皇储?   许弗音也是心中震动,原文中,安庆帝最后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回击朝臣们,简直是疯帝啊!   但这疯帝原本选的应该是叶依依的孩子,年仅八岁的十三皇子当皇储。这次可能是叶依依为叶文嫣的一系列操作太多,直接断送了她自己的太后之路。   正是因为叶依依是太后,才能与沈明宥共事,让女主多次误会他们旧情复燃。   鎏王党、覃王党哪想到最后,会被老皇帝如此摆了一道,为他人做嫁衣!   “十九皇子体弱,如何能服众,唯有二殿下贤德之名传遍大江南北,乃是众望所归,请陛下三思啊!”   “十九殿下仅三岁,非长非嫡,若立为皇储,恐动摇国本!三殿下德望深重,有三殿下才是社稷之福。”   “陛下,边疆不稳,岐国蠢蠢欲动,落马坡虎视眈眈。祖宗之法,立嫡立长,若舍长立幼,天下易生乱象!”   尤其是覃王党、鎏王党的大臣,激烈地出言劝阻,整个大殿像是风暴过境。   安庆帝看他们一个个冒死谏言的模样,这朝堂上真是个个都是关爱社稷的忠臣啊。他冷笑着,在大殿乱成一锅粥时,喘息着,最终将视线落到始终恭恭敬敬在一旁的沈明宥。   安庆帝的每一个字,说得又沉又重。   “敕封朕的第九子,巽王沈明宥为摄政王,辅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反噬   还没等大臣们进谏, 安庆帝下一句话就接踵而来:“令内阁、监理院、枢密院、御史台共同协力摄政王。”   许弗音盯着眼前澄泥砖的细腻纹理,这样不就形成了摄政王主政,另外四权分立的格局?这四权分别代表宰辅、太监、军队、监察。这样就能保障沈明宥地位稳固,不被覃王党、鎏王党倾灭, 两党一时间无法拿沈明宥如何。   四权, 一方面制衡两派党羽,一方面又能监督沈明宥。   老皇帝好阴险啊, 让沈明宥掌权, 可以防止成年皇子继位后立即杀父夺权,幼子与摄政王的组合又可以继续维持自己在朝野中影响力。   让这群党羽的矛头对准沈明宥一人, 而不是老皇帝自己,给老皇帝喘息续命的时间,又能暗中操控朝堂。   安庆帝竟然临到死还紧抓权利不放。   或者说,越快死, 越放不开。   原文只看文字还没那么强烈的冲击力, 这现场直播才让许弗音深刻感受到皇权的致命诱惑。   许弗音悄悄抬头,沈明宥的神情看不清, 看似是极致恩宠, 实则是将沈明宥变成众矢之的,架在火上烤。   这样的恩宠, 谁要给谁好吧, 难怪沈明宥要反,换了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沈明宥察觉到她复杂的视线,沈明宥做了个口型安抚她:累了?快了。   许弗音像只面对风吹草动就紧张的兔子,抖抖耳朵,匍匐在地板上。大佬啊,你都快被他们群臣烧烤成串, 怎么还有心情逗我。   反对声达到顶点,整个大殿都像在燃烧。   “臣冒死谏言,九皇子无皇家血脉,难以服众!”非我皇族,其心必异。   “昔日娄武王被立为摄政王,终酿成铜雀台事变,陛下,切不可重蹈覆辙啊!”以史明鉴。   “老臣昨晚梦到有蛟龙盘踞在龙榻之侧……”蛟龙为伪龙,这是在暗示沈明宥成为摄政王后,会夺权。   朝臣们的话,几乎每一句都话里有话,简直惊涛裂帛,许弗音听得都为沈明宥捏一把汗,沈明宥并非不得人心,而是权臣大多都站在两党身后。   安庆帝扫视着开口的大臣们,帝王的威慑还在持续发力,让快失控的场面安静下来。   安庆帝虎目圆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大臣心里:“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是在忧心社稷,还是忧心自己的——从龙之功?”   “都闭嘴,是要朕直说吗,朕还没死!!!”   这话实在诛心,让大臣们心中宛若寒风过境,一个个像筛子似的跪着,再劝下去就要被打成谋反了。   殿内所有人都听到禁卫军佩刀出鞘的声音,再激进的大臣也在这死寂的环境中闭了嘴。   等众臣谏言的差不多了,沈明宥不再沉默,向前一步,严辞拒绝:“不若让覃王、鎏王暂时共掌红批,臣难堪此大任。”   “朕说你能,你便能!”安庆帝瞪向拆台的沈明宥,大郢最高的权利人人抢之,就沈明宥总是往外推,这糟心孩子。   “臣不能。”   “你必须能!”   这架吵的不像君臣,倒像父子。   沈明宥来到十九皇子高阐的乳母旁边,抱过还茫然的高阐,说着就要走出殿外:“储君殿下还未学完《千字文》,从今日起,臣就常伴十九弟念书。”   “你敢,沈明宥!你若是抗旨,就是谋逆!”   一群禁卫军拦在沈明宥的出路,不让他出奉元殿,沈明宥被迫停在原地。   许弗音听得差点就想拍手了,真是精彩的表演,这场戏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在为各自的党羽争夺,全是演员。   沈明宥身在其中,要制衡其他势力,就需要以退为进,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布局。   沈明宥能否坐稳摄政王的位置,就看后面这关键的半个月。   安庆帝压住沈明宥的欲言又止,嘶声道:“朕意已决,还有谁反对?”   大殿内,无人开口。   两派党派的大臣无声地交流这点,与之前逼迫皇帝立储相反,现在是帝王反逼臣子们表态,一来一回,双方僵持住了。   许弗音表情一动,这些大臣刚才还像在菜市场争吵,这会儿谁都不愿当这出头鸟?   沈明宥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看似花团锦簇,却是烈火烹油,这下鎏王党、覃王党会把沈明宥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他树大招风,是活靶子。   许弗音,这送上门刷沈明宥好感度的机会,你要不要?   当然要了!富贵险中求。   哪怕她往后要远离纷争,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可不想将沈明宥给得罪死了,好感有一点算一点吧。   许弗音提高音量,她的声音仿佛传唱,在静谧的大殿像是有穿透力一般:“臣妾恭贺摄政王殿下!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她的身份,就是铁打的巽王党。   要喊,就她第一个喊,那才有意义。   沈明宥先是一怔,看向许弗音的眼神,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只是与不久前的欲望截然不同,她就像是这殿中最明亮的一抹色彩,熠熠生辉。   众大臣都快忘了这位侧妃ῳ*Ɩ ,在这样的场景,女子从来都是边缘人物,但她出声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好一位临危不惧的贤内助,沈明宥真是好运道。   安庆帝也看着苗侧妃,这女娃胆子快捅破天去,但居然误打误撞猜中皇帝心思,这么看着还挺讨喜?   这样一想,将与她长相相似的薛七妻子放走,安庆帝就难免懊悔,就该先尝尝味道再说。   由许弗音带动,新科状元郎站出列:“陛下圣明,择贤辅政,摄政王殿下文韬武略,内可安定朝纲,外可击退外敌,微臣定当尽心辅佐!”   状元郎是寒门出身,他与许多寒门士子一样,即便头破血流也难以拼入权利中心,始终在外围徘徊,少有与帝王对话的机会。在他看来,巽王乃是陛下从民间带回的养子,代表的就是他们寒门。此时说话,就是为他们广大寒门发声。   “巽王殿下向来处事公允,他被陛下钦点,是万民之福,是社稷之幸!”   “对巽王殿下有意见的,怕不是想违抗皇命?”   陆续有寒门臣子上前恭贺,这里面也有沈明宥布下的暗棋接二连三的附和。   声势渐大,反对声自然被削弱。   听着大殿里此起彼伏的恭喜声,无论是鎏王党,还是覃王党都慌了,两党中都混有沈明宥的人,那些别人看不上的骑墙臣子在收到沈明宥的眼神暗示后,也纷纷上前劝解。   鎏王耳根子软,几名幕臣小声劝他:“刺客事件陛下还未下定论,,目前对您十分不利,若再继续也是覃王获利,还不如先让沈明宥上位,再谋求下一步?”   “三殿下,留得青山在,我们还有机会!”   鎏王一听,感觉很有道理,今日父皇就算要传位,很大概率轮不到自己,既然轮不到,他不如先稳住目前的局势。   只要派人尽快杀了沈明宥,那陛下就只能重新挑皇位人选。   鎏王党的大臣们也开口纷纷恭贺沈明宥,这下,唯有覃王与覃王党的大臣在殿内一群恭贺的大臣中显得格外醒目。   覃王心中暴怒,好你个沈明宥,区区一个没有皇室血脉的杂种,也配爬到我头上!   在安庆帝望过来时,覃王声音冷硬,在几位幕僚的提醒下也没行下臣礼,只道了句:“恭贺摄政王。”   沈明宥端正地回了个礼,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哪怕覃王愿意装一装也能令人高看一眼。单是两人的气度的差距,就立见高下。   三朝元老卢大人看大势已定,不着痕迹地讨巧沈明宥,说:“陛下,摄政王的玉牒还在太庙第七排?”   第七排,代表着巽王的身份并非皇室核心成员,这是在提醒皇帝若真要让沈明宥名正言顺,这宗庙的玉牒顺序就要改改了。   安庆帝还真忘了这点,道:“那就迁至第一排首位!”   鎏王、覃王闻言,压着暴跳如雷的火气。   沈明宥对卢大人露出了一抹矜持笑意,这位也是本次科举的主考官,决定了天子门生的去留,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立储告一段落后,安庆帝乏力地让群臣退下,并让魏淳喊天师们前来。大臣们心事重重地离开奉元殿,鎏王见皇帝没就刺客事件发作,认定父皇已经没精力处理,只要能继续拖下去,他的赢面就会越来越大。   他也没找沈明宥打嘴炮,示意老四老五老七去鎏王府,他要立刻回去设宴,商议如何将沈明宥拉下来。   覃王在经过沈明宥时,周围没散去的官员还能听到他的冷言冷语:“野鹊上枝头,一阵风都能掉下去粉身碎骨,九弟你说是吗?”边说着,覃王还看了眼刻意站远的许弗音背影。   沈明宥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何以见得。”   覃王也不再维持兄友弟恭的态度,拍拍沈明宥的肩:“九弟,多备几副棺材吧,摄政王这位置,死人……可比活人坐得稳。”   沈明宥面不改色:“那,拭目以待?”   沈明宥应付完覃王,见许弗音还站在丹墀上,遥遥望着被拖走的刺客尸体。在刚才出殿时,许弗音有注意到吴壬又报告了什么。安庆帝应该是对刺客来头有想法的,但却没当场让两党任何一个王爷认罪。   嘶,这老混球不会是想养蛊,把这些都交给沈明宥来解决吧?   简直四面楚歌啊,沈明宥。   许弗音有那么一丢丢怜惜这位古代劳模,两人来到宫墙下。许弗音要告别时,忽然脸侧传来微烫的触碰,男人理了理她耳侧散开的碎发,淡淡吩咐:“后日戌时一刻,蜀尘居后门。”   许弗音身体僵了僵,随即用脸蛋蹭了下他的手心:“好,都听您的。”   融融月色下,沈明宥注视着她难得柔顺的模样,仿佛有一颗石子落入平静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在他收回手时,许弗音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手背宛如蛛网般的神色血管,那熟悉的毒素蔓延画面,让她仿佛回到殚精竭虑为薛怀风解毒的时光。中毒时是什么样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   “您的手怎么了,能给臣女看看吗?”她想抓住细看,却被男人避开。   有点眼熟,这种说不清的眼熟感。   哪怕只有一丝,也能让她的心率加快,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要触及到什么,又像是雾里看花。   “一些小代价而已。”   “什么代价?”   “你并非医者,知道有何用。”   “但我总觉得…”与我有关。   沈明宥说完,胸口一阵汹涌,内力迅速运转,勉强将血腥咽了回去。   沈明宥闭眼缓了缓,如往常那般瞥了她一眼,似在说你怎么废话这么多,将衣袖遮掩住手臂上迅速蔓延的毒素:“夜色已晚,回府吧。”   “是臣女逾矩了。”行吧,是她多管闲事。   在男人不容置喙的气压下,许弗音放着一张冷若冰霜的小脸,不再有半分忤逆上了马车。   沈明宥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头尽头,毫不迟疑地给自己又喂了两颗解药。   在给叶文嫣下百道关卡的时候,他就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叶文嫣身上无形的金钟罩破开需要百道,这百道也会翻倍反噬到他身上。这是破开的代价,但他需要延缓反噬的时间。毒是他喂给自己的,控制着毒发进度,他自身受伤也是延缓的方式之一。   沈明宥与身后安庆帝安排的死士首领金一对了个眼神,这是他第一次与金一直面。这也代表着,他所忌惮的东西,正在一步步朝着他倾斜。   沈明宥嘴角扯了扯笑意,但这嘴角的小动作就让他疼痛难当,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逆流。   金一上前:“殿下,您的身体?”   沈明宥满脸迷茫:“本王也不知为何,出了奉元殿就总是一阵阵的头晕目眩,不过本王尚能坚持。”   “难道是覃王刚才…!”金一一下子想到原由,巽王出奉元殿后,陛下除了自家侧妃外,只接触过覃王,而覃王有充足动机下毒,这可是陛下的金疙瘩,哪容出事,“不如今日便不出宫…”   “本王这里还有陛下赐的百消丸,能缓减一会儿毒性。速战速决,本王希望陛下今晚能睡得稍安稳些。”   金一盯了会沈明宥,沉声道:“喏。”   沈明宥晃了晃身体,他独自出了城,一刻钟后来到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覃王、鎏王派来的杀手即将到来,金一等死士也已安排在密林外围,他现在要充当诱饵的角色,顺便将那千道反噬一并消除。   夜色暗沉,密林深处连一片光线都渗不进来。沈明宥靠在一棵树干上,指节因忍耐而发白。这时候,金丝阙的药效被勾起,两种完全不同的毒无法融合,互相冲撞,导致他的忍耐远超身体极限。   随着时间推移,手臂上的毒素呈爆发式蔓延到他身上,云霾不知何时遮住月色。   沈明宥仰头,乌云聚集处的惊雷不断,他不知道护佑叶文嫣的无形之物是什么,或许是漫天神佛,或许是这片天,但也没什么新花样了。   想用许弗音来给你庇佑的玩意儿挡灾?做什么春秋大美梦!   汹涌的双重毒素在沈明宥体内乱撞,他眼底暴戾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来,沉默地令人胆寒。   你想动她…   那本座就让这九重天,换个规矩。   闪电在云层中霹雳闪烁,一道雷声响彻天际,在风声簌簌刮过时,林间出现上百道暗影,危机乍然掀起。   许弗音在路上,用沈明宥准备好的清水洗去妆容,换好属于她自身的衣物。   她望着手心里几道被她指甲印出的血痕,是面对沈明宥太紧张掐的。今日过后她就会逃离京城,刚才在奉元殿上,她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当时就算没她也会有别人,有安庆帝的支持,沈明宥成为摄政王是大势所趋。   但沈明宥送她出宫时的眼神,总让她有些无法言状的不安。   马车内一阵摇晃,前方传来马夫慌张的声音。   许弗音听到响动,忙踩下马凳,眼前的侯府门口高悬着白幡,连屋檐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挂缀着雪白素纱。   她的呼吸凝滞在喉间,往后爆退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夜会   眼前画面, 与原著某个段落极其相似,但他分明已经躲过死劫之日,这些定与他无关!   许弗音不断倒退,后腰撞到车辕的疼痛, 让她清醒过来。   小草抱着氅衣蹲坐在台阶上打着吨, 她刚才看小塘姐姐在蜀尘居庭院里徘徊。小花和她说,可能小塘姑娘自知容貌丑陋, 既担忧少夫人夜归, 又不敢直接出现在少夫人面前,才转了好几个时辰。   于是小草就自告奋勇在这边等少夫人回来, 她听到滚动的车轴声,揉着眼睛看向来人:“少夫人……呃?”   许弗音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小草跑入侯府,她被门槛上绊倒摔下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继续跑, 一路碰到的仆从看到她的速度都吓了一跳。   许弗音听到空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来到正堂,当看到正中央挂着的幡布大大的“奠”字, 她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薛三夫人抹了抹泪, 刚站起来就被许弗音抓住,急切地问:“三婶婶,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看许弗音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 薛三夫人有些意外:“刚才我派人给你的大伯父去送晚食,哪想到他就这么去了。”   薛三夫人就是没想到许弗音对只见过一面的大伯父有这么深厚的感情,真是孝心可嘉,看这天塌下来的表情。   许弗音心口闷得发慌,脑海像被一一片片利刃搅碎,当听到薛三夫人的话, 她表情一滞,迟钝地反应过来:“您是…说谁?”   许弗音鼻头一阵酸胀,恨不得当场大哭一场。   “七郎的大伯父啊,也是你的大伯父。”   薛怀风的大伯父,就是现任平遥侯,是薛老夫人的长子。由于早年摔下马磕到后,脖子以下失去知觉,一直靠喂食存活。许弗音只在嫁入侯府后,过去见礼过一次,那位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早已说不出话,薛老夫人让她以后不必再去请安。   也就是说,薛老夫人仅剩的儿子也去世了。   她记得,平遥侯死亡还要再过几个月,是提前了吗。   剧情偏差也不是第一次。   总之不是薛怀风,是让她极度庆幸的。   所以,她为什么会想到薛怀风?   难道是分离那日后,几次三番的莫名感令她思虑过度?后面不能再这么说风就是雨,她要淡定点,薛怀风分明好好的。   虚惊一场,许弗音双腿一软,身后小草赶过来撑住她,小草气喘吁吁的:“少夫人,您实在跑太快了,追都追不上!”   许弗音用冰凉掌心捂了下发红的眼眶,轻微哽咽:“下次一定等小草一起。”   小草给她披上氅衣,许弗音这才看到,灵堂中的分家、宗族的叔伯们正在守灵,宗亲大长老看了眼闯入的许弗音,见她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也没呵斥她的无礼:“七郎媳妇刚回来也累了吧,无需再守灵,上香后就去休息吧。”   大长老听闻陛下可能身体熬不住,平遥侯府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届时搞不好要有变数。   “明日还要进宫为老五去请旨袭爵,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去岷县送信喊七郎回来了吗?”   “已经送了。”   许弗音听到薛怀风名讳,还是免不了心头跳了跳。   她换上缌麻在内帷行礼上香后,薛三夫人见她表情怪异,道:“是不是觉得大家都很平静的样子?”   “有点?”   “你大伯父缠绵病榻多年,这些年大家对他的身体状况都有所准备。”   “那老夫人她…?”她在侯府这段时间,薛老夫人看起来对蜀尘居漠不关心,但暗中还是照顾一二的。   “悲伤过度刚睡下,五郎在陪着呢。”   薛三夫人欲言又止,薛睿之没去宫宴,半途回来就去大伯院里的待了一段时间,他出来后没多久大伯就咽气了。她去收敛时,发现大伯双眼大睁,像是死不瞑目似的。   这话实在不吉利,而且时局动荡,平遥侯府不能没有薛睿之,薛三夫人心里不安定,考虑良久也没说出来。此时薛睿之正好从福安堂过来,他气质儒雅,穿着丧服走过来时,竟有一种上位者的气息。   这是以前的薛睿之不具备的,许弗音压着脑袋快速行了礼。   薛睿之看了眼许弗音,又移开视线:“三婶婶,你与七弟妹回院落吧,守灵有我与几位叔伯即可。”   薛睿之毫不逾越的态度没引起许弗音的警惕,看来之前那些错误想法,已经成为过眼云烟。   许弗音刚入蜀尘居,小花匆匆跑过来,眼中难掩怡一丝喜色,将一封信递过来。   许弗音眼眸一紧,难道是薛怀风?   许弗音迫不及待拆信,看到熟悉的字迹,她还紧绷着一根弦终于平静下来。   她没猜错,这是薛怀风报平安的信,寥寥几句,只说他们快到岷县。他们在城外分别时,曾约定薛怀风要每日写信给她,按照车程来看,这信应该是在昨晚发出的。   许弗音抱着信回西厢房,将信纸连同信封郑重地放到崽崽专用如意匣,她能拥有自家崽的周边就那么几样,权当做穿越粉丝福利。   她只是薛怀风生命里的过客,过客就该有过客的自觉。   当她的视线瞟过门窗时,脚步顿住。   那只她挂在窗牖下的紫菂檐铃……被取走了。   许弗音吸了口凉气,过了半晌,才对两小婢说:“小花小草,为我准备沐浴,再备半壶梨浆酿送来。”梨浆酿是无静离开前为她酿的,她需要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小花疑惑:“您平日总说饮酒误事?”   “今日有些太疲乏,我想喝点酒助眠,拜托啦。”   许弗音声音清亮,在婢女们离开后,她本能地摸上手腕,那里戴着的玉镯已经还给薛怀风了,现在空无一物。   她只能反复摩挲着那处肌肤来缓解焦灼的心情。   -   乌云还未全散,密林深处杀机闪现的霎那,沈明宥侧身翻滚在地。   匍匐在外围的死士同一时间与近百名杀手直接对垒,刀剑相触的杀伐声接连不断,短短时间就摩擦出成百上千道刺眼闪光。   那棵沈明宥靠着的大树早已断成一块块,重重坠落地面。   泥地里还插着十几枚入骨钉,人体一旦被它们钉中,不死也半残。沈明宥装作只有普通拳脚功夫,避开黑夜里的一道道杀机,心中叠加着反噬的次数。   不知过去多久,空中四溢着淡淡血腥味,百名杀手陆续倒在这片土地的暗红腐叶上。   两位皇子党平时斗得你死我活,但今夜却出奇一致地一同派人来截杀沈明宥。   沈明宥握着剑柄的手还滴着血,他在数到第一千道反噬时,刻意让杀手划伤他,这比较符合巽王武功不高的设定,而且完全不受伤,这反噬恐怕还可能卷土重来。   金一带着死士军团解决完这波足达百人的暗杀,心中暗道这次过后,摄政王恐怕就是陛下钦定的阳世金令与诛邪银令拥有者,对沈明宥的态度越发恭敬。   金一发现沈明宥手臂受伤,没有像寻常那般任务结束就回去,他上前想为沈明宥做紧急处理:“殿下,我们现在就送您回皇宫?”   沈明宥避开金一,淡声婉拒:“不用麻烦,本王回巽王府包扎。”   金一错愕了下,想起沈明宥有洁症,他的手刚才一路杀戮,不是沙尘就是血,确实有点脏。   直到金一银一回宫复命,沈明宥才趔趄了下,若虚等暗卫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要扶住沈明宥时,被他摆摆手阻止。   沈明宥给自己简单包扎,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强行压制导致两种毒素在五脏六腑乱窜,在毒素像毒蛇即将缠绕入心肺时,沈明宥倒出十颗解药,将在宫宴就喂下毒素解除。   他沉默地在原地缓解解毒时肆虐的疼痛,额头密布着冷汗,一刻钟后,第一种毒素完全解除,至于金丝阙是无解之毒,只能仍由它发作直至结束。   “主君,是否要找来些女子…”金丝阙不行房会留暗伤。   这名暗卫还没说完,就被若虚紧急捂住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主君锻炼对催/情药的抗性时,发作起来但凡靠近的女子,就没能活着近身哪怕半尺的,找死啊。   说句大不敬的,若虚偶尔也会忧心,主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是不是有些隐疾啊?   沈明宥瞟了个眼神过去,众人噤若寒蝉:“刺杀薛七的第三波已到,让一零五他们准备随时金蝉脱壳。”   众人应是,沈明宥准备回巽王府硬熬金丝阙时,九十七上前,将一只有特定含义的檐铃递上来:“少夫人将它挂到了檐下。”   沈明宥握着这只檐铃,神情晦涩不明。   许弗音沐浴后,散着头发,穿着单薄的纱衣坐在妆奁前。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薛怀风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接下来若是顺利,她会拿着和离书彻底离京,与薛怀风怕是此生再无缘得见。   这样也算成全她家崽的心愿,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手指抚摸着纸张,又心情沉重地放回抽匣。   许弗音静静地望着铜镜里纤弱清丽的少女,沈明宥、天幕里之流都是阅美无数的存在,她自认没特殊到让他们记住的资本,短短几面实在没理由。她想不通就不想了,可能是他们脑子都有坑吧。   况且这次她也要利用这点来借力打力,只希望天幕里是真的对她感兴趣。   许弗音为壮胆,拿起梨浆酿轻轻抿了口,清醴梨花的滋味在舌尖久久不散,清甜可口,她没忍住又抿了几口。许弗音不擅饮酒,没多久脸颊上浮上红晕。   微风吹拂,窗外树影婆娑,一道身影悄声无息地落到前方。   她恍然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天幕里是那种看狗都深情的类型。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身上淡淡的杀戮气息还没完全褪去,他双手交叠,懒洋洋地靠在窗牖边注视着她。   两人静静地隔窗相望,庭院树叶发出婆娑声,唯有清风吹拂在他们脸上。   天幕里的语气依旧像是淬着毒液,肆意地盯着她出乎意料的清凉装扮。   “深更露重的,薛夫人喊在下夜会,可是丈夫离家,寂寞难耐了?”   他以为会得到许弗音怒怼,她向来是极守规矩的世家闺秀,却见她神情有异地站了起来,单薄的雪青色衣裙在风中飘扬。   许弗音心跳如擂,强作镇定地与他对视。   “我若说……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断弦   屋内静谧极了, 天幕里一阖掌,木制窗框爆开数不清的木屑。天幕里脸上惯常的邪肆笑意放了下来,当他面无表情望着人时格外渗人。   “薛夫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弗音被天幕里眼中的寒意逼退了两步, 咽了咽口水:“知道。”   隔壁耳房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刚才窗框被粉碎的声音惊动小花小草了。   “你先进屋?”许弗音越过铜镜,忙拉住他, 但天幕里只看着她一动不动, 像是巴不得被发现,许弗音只能放柔语气, 眼巴巴地望着他,“求你…”   相识至今,许弗音何曾用这种语气对天幕里说过话,对沈明宥倒是有过几次, 在用得到的时候。   随着小花跨出门槛, 许弗音急得上火。   小花慌忙跑出来,看西厢房还亮着烛火, 门窗紧闭。她跑到门外时发现门框中间部分破碎了个大洞, 这窗棂不是刚翻修过,怎么这么快就破了, 她记得白天还是好好的。   小草紧张地问:“少夫人, 窗户怎么破了,您受伤了吗?”   许弗音被吓得噤声,怎么回事,不过一眨功夫,还在窗外的天幕里就已到室内,距她不过半米距离, 他那抓到猎物难耐的视线令她不敢动弹,仿佛一旦她错开视线,就会扑过来!   这速度简直快到难以用言语描述,天幕里恢复那好像没骨头一样的疏懒笑意,一阵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这样的人不是她能招惹的起的。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绝不会挂檐铃。   天幕里迅速贴近她,她甚至没眨眼,这世上真有能打过他的人吗。或许,她的选择没错,就算没天机阁,他本身的能力也足够强大…   热气溢满脸颊,许弗音对着门外的小花,提高音量:“可能是被耗子咬破,明几个再修复吧,我要先睡了,你先下去吧!”   “耗子?”沈明宥低低地说。   他的唇正在轻触她的发顶,那撩起的发丝像羽毛撩着她的心湖。   “我瞎说的,瞎说的!”哪有你那么大的耗子。   天幕里低头,闻到她口中染开的梨香味:“喝酒了?”   不知为什么,他的每一个瞥过来的眼神都异常诱人,体内的兴奋因子被他给勾缠出来,他由内而外散发着犹如罂/粟般致命诱惑力。   现在这若有似无贴着她的姿势,过于暧昧,许弗音暗中掐了把大腿,让大脑清醒起来:“壮胆用的,我没醉,从没那么清醒过。”   天幕里没评价这话,只是单手贴在许弗音的后腰脊椎上,隔着衣物感受许弗音微颤的身体:“刚才的话,在下有些听不懂呢,薛夫人深入解释一下?”   男人将她压在妆奁边,许弗音往后仰时指甲滑过桌案,几盒胭脂坠落地面,漏出里面的粉末,像一簇簇红梅散成点点暗光,像极了她七零八落的心绪。   “你怕得罪人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谁。”   “巽、不,该说是摄政王——沈明宥。”以天幕里的情报网,多半已经知晓巽王成了现阶段赢家,沈明宥已对至高位展露出独属于他的利刃。   在说出沈明宥三个字的瞬间,她看到天幕里嘴角上挑,眼底却燃起了一团暗火,像要将她燃烧殆尽。   廊下吹来一阵大风,从窗框下的洞口漏了进来。   男人的眼神冰冷下来,许弗音很清楚自己这是在驱虎吞狼,一旦翻车她自己也可能淹没其中。但这世间能与沈明宥抗衡的又有几人,她身边除了掌控着庞大情报网的天幕里,还有谁能抵挡住?   她的声音有别往常的软糯:“我得罪了巽王,必须在后日之前离京,只有你能帮我了…”   言语果然是离心脏最近的利刃,正在不断扎向天幕里坚不可摧的城墙。   他的求娶,在她眼里竟是得罪,巽王府是恨不得逃离的樊笼。   天幕里像是不信,火热的掌心托起她的背脊,让她本能挺起胸,与他的视线交缠:“你一个后宅妇人,能怎么得罪他?总不能是君夺臣妻吧,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   许弗音尴尬地咬唇,天幕里的怀疑就很合逻辑,沈明宥是什么人,要什么女人没有,何必冒着毁掉名誉的风险。她也不想自恋,她怎么知道沈明宥是什么时候眼瞎的!   “爱信不信,我只想知道,你敢得罪他吗?”   她选天幕里,不正因为,他那敢捅破天的妄为性子吗。   “有何不敢,”天幕里神情惋惜,“但本座拒绝。”   许弗音被气得倒仰:“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呵,你说为什么。   天幕里不再压抑胸口一层高过一层的怒火滔天,他黑沉沉的眼眸紧盯着许弗音:“你也知道他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你在异想天开什么?本座区区江湖人士,拿什么去应付沈明宥的天罗地网?”   许弗音当然知道这其中的艰难,但她没忽略,他直呼沈明宥的名字,语气中并没有忌惮的意思,他确实不怕。   “摄政王日理万机,这段时间朝堂动荡,他没时间来管我一个小人物的去向。”   天幕里肆意一笑,撩开她的发丝,一口咬住许弗音的耳垂,在她吃痛的时候,冰冷的话语钻入她的耳蜗,引起丝丝缕缕的惊惶:“我为何要为你得罪沈明宥,还有可能搭上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   “你凭什么认为你值得本座冒险?”   “如果你用檐铃仅仅为了如此无聊的事,那本座就不奉陪了。”   眼看他要走,许弗音知道不下猛药,是绝对无法撬动的。   “我一直将你说的话奉为圭臬,任何得到都需要代价。”   许弗音向前走了几步,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摆,朦胧的光线里,许弗音背对着天幕里,攥着衣襟,下定决心般慢慢拉开,外衫顺着她的肩头滑落。   衣料落到地上,她穿着抹胸裙,在空中瑟瑟发抖。   她哽了哽了喉咙。   “若是这样…”   许弗音哪做过这样的事,双手抱臂,手臂因为接触微凉的空气而泛起些微疙瘩,她正等待着天幕里的决定。   她确实就是在利用,天幕里对她的兴趣来达到目的。   先前宫宴女主不给力,她想的法子都失效,身体是她仅剩能谈的筹码,身为现代人她珍惜贞洁,但也不认为能超越自己的后半生。   天幕里就像是被眼前一幕用图钉,钉在原地。   这算什么?   沈明宥求而不得的,却能轻易给天幕里这么个风流玩意儿?   一个最初探屋时,宁愿投掷迷药都要抵抗的女子,现在却要将最珍贵之物舍弃。   天幕里知晓,许弗音更欣赏薛怀风那般文雅君子,但他从来都不是君子,他不可能对着她演一辈子的戏!   他沈明宥何至于被嫌弃至此!   天幕里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清白,他缓了缓神,走到一旁洗漱架,将巾帛沾湿。   来到许弗音面前,面对她的视线恍若未觉,他扣住许弗音单薄的肩,在湿润接触她的肌肤上时,她意识到什么,满身抗拒:“别…”   天幕里也有洁症,若看到她脖颈上密密麻麻的吻痕,更不可能碰她。   男人却强硬地不让她动弹,一点点擦掉她刚用粉遮掩住的地方,吻痕逐渐显露。   许弗音知道瞒不过去,但没想到那么快就被拆穿。   天幕里似是并不惊讶,扔掉巾帛。   “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会捡一个他人用剩的女子?”   “只有这里,其余……我没让他碰。”   天幕里弯身捡起外袍的动作凝滞,好个没让他碰。他在瑶光殿为给她缓冲时间没动她,就是现在,体内的金丝阙都还在持续发力,他将欲望压抑到损害身体的地步,换来的却是这么无足轻重的一句话。   绝情如斯。   天幕里没有任何表情地为她披上外衫,灼热的手指勾了下她的下颚,笑意不达眼底:“哦,那又如何?”   有那么一刹那,恣意神色中沉淀着一道痛彻心扉的恨意。   天幕里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   门无风自动地打开,当他快飞离庭院时,猝然察觉到屋内人在做什么时,仿佛濒临崩溃的凶兽回头,难以置信地怒视屋内女子。   许弗音取出发髻上的银簪,她不会放弃唯一的逃离机会,她不甘心认命,再赌一把试试。   许弗音将银簪扎向脖颈,一抹血红珊瑚珠坠落,每一个字她都说的决然:“天幕里,今夜你若走,那我们此生——永不复见。”   天幕里轻笑了声,所有的极力忍耐顷刻间破土而出。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遗梦   门外只有清风吹拂的声音, 没其他半点声响,他还是走了。   许弗音斯哈一声放下银簪,呜哇,疼疼疼, 早知道就不真戳了。以后就是再想威胁人, 也不能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但就算她这样了,也没让天幕里停留半分,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许弗音刚疼得呲牙, 邪风过境,屋内的茶壶、水杯、花瓶像是受到极强的压迫, 毫无预兆的爆破,瓷片碎了一地。   许弗音睁大了眼,这声音会不会引来小花小草?但她却没听到外面丝毫响动声,像是睡死了。   许弗音就像刚剥开的青橘, 汁水还未溅开, 就暴露出内里的酸涩与紧迫。   她余光看到门外一袭紫霭衣角,眼皮狂跳了下。她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手中银簪甩出去,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刚才水壶爆炸是意外还是他造成的?多半是后者,好可怕的杀戮机器啊!   所以她那句不得已说的“此生不复见”是管用的。   就, 是不是有点刺激过头了?   她反应过来后, 马上调整好状态,盈盈水光在眼眸中滚动,楚楚可怜地望着来人。   男人虽笑着,但通红的眼眸汹涌浓郁的疯狂,她不寒而栗地蹲坐原地,开不了口。他真的很生气, 是被气疯了的模样,连笑容都好像透着肃杀气息。   他根本不像要与她做那事,而是将她杀了泄愤。   她哪句得罪他了,难道是那句不复见?至于吗。   许弗音很清楚沈明宥有严重洁癖,这表现在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若他知道自己的侧妃被其他男人碰过,无论先前因为什么原由,他都不会再ῳ*Ɩ 迎娶,这是底线。   她是在彻底断绝,她与沈明宥的未来,不留一点转圜余地。   天幕里笑得越发频繁,疼痛不断撞击着胸口,他哪里看不出来,这亦是她的目的之一。   许弗音被男人拉起后,抱起她就往柔软的床铺扔,还没等许弗音回神,男人就压了上来,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天幕里撑在她的头顶,死死盯着她:“在下很好奇,你为何非要逃离沈明宥?”   许弗音瞟了眼屋内一地碎片,不老实回答,下一秒她是不是也成了那堆瓷片,她下意识地说了实话:“古人云‘天威难侧’,他喜怒无常,翻脸无情。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会触怒他。他就像假寐的巨龙,即便闭目养神时,随意伸出的爪子都是冒着寒意的。他在别人眼里若是朝日,与我不过是三尺冰棱。”   “但他对你一次次破例,你都装瞎看不到?”   许弗音惊得像是被关在天寒地冻中,天幕里到底听了多少壁角,竟然连这么隐私的事都知晓,沈明宥你不是号称拥有严厉的驭下手段吗,这都能被几次三番的听到。   “你是支持哪个皇子党的?”该不会是沈明宥,不然你问那么详细做什么。   许弗音心中的恐惧扶摇而上,她不会那么倒霉,刚好撞到南墙了吧。   “没人有资格指挥我。”   许弗音将信将疑,不过转念想想也说得通。天幕里生性放荡不拘束,就算是沈明宥都不一定能压住他这颠得不行的性子,许弗音撇开视线:“如果你指的是破例成为侧妃,那是我愿意的吗?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为何要为成为玩物而高兴!”   “谁告诉你,你是玩物!”   许弗音也被激得有些上火:“还需要谁告知吗,每次看到他,他都在下棋,他周围每一个人都是棋子,在他的弹指间灰飞烟灭。我是什么东西,如何惹得起这般天纵之才又掌控生杀大权的皇族人。难道他偶尔的施舍,我就必须感恩戴德?”   天幕里笑意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   无论沈明宥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别有目的。   甚至这种偏见,在他们初遇前,就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天幕里闭眼感受着金丝阙的药效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乱窜,却远远比不过心中万一。   他想将第一次留在新婚夜,给她应有的重视。   但她根本不稀罕,不稀罕婚礼,也不稀罕……他这个人。   天幕里缓缓勾出一道摄人心魂的笑意。   “今晚,你不用睡了。”   许弗音的双手被压在头顶,在许弗音的惊呼中,天幕里对着她的脖颈上的血珠深深吮吸,火热的呼吸也紧随而来。   男人的手指做惯了精细活,极为灵巧。不过几个呼吸间她的腰带就被解开,抹胸裙松松垮垮的,他满是热意的手钻了进来,掌贴着她的腰间,攀爬而上。   “…慢、慢点,天幕里…”许弗音抽噎着,身体不断颤栗着,激烈得她直冒冷汗。   “自己招的,受着。”   “但你还没回复我……愿不愿意帮我逃离巽王。”许弗音气息不稳地问。   “好,”天幕里邪肆地看她,狠狠捏了把她纤细的腰,在她抽气时,轻舔着她的耳垂,舌尖深深浅浅地触碰着,火热的气息蔓延到许弗音的脸上,“只要你别后悔。”   “我不会。”   能远离沈明宥,就付出这点代价,她怎么可能后悔?   男人嗤笑了声。   她的轻微抵抗,反而引起男人毫无顾忌的镇压,当裙子下滑时,许弗音下意识地捂住胸前,在男人灼热的视线中又僵硬地松开,男人大约是看出她的恐慌,将她翻面,吻向她的后颈,沿着她紧绷的背脊一路向下,在敏感处反复停留。   随着天幕里的动作,许弗音也感到体内的热意密密麻麻地集中在腰部后方,脑袋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缺氧,神智逐渐不清晰……   许弗音的呼吸越来越急,浑身还被男人的手指不断撩拨。   过度刺激,导致许弗音承受不住,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到锦被上,男人从后穿过她的身体,接住她掉落的泪珠,语气轻轻讥讽:“只是这样就不行了?”这点能耐,还想着勾引我。   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从许弗音的红唇中溢出,难耐地磨着唇,她没有心力去反驳他欠揍的话。   天幕里吻着她背脊的动作一顿,冰冷地瞥了屋外一眼,他蹙着眉,望着在他身下软成一团,哭得像个泪人,看起来完全没准备好的许弗音。   这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不断低泣着的声音,让他喷薄怒意稍稍退去了些。   半晌,天幕里喟叹了一声,拇指在许弗音后颈某个穴道按压,许弗音短促地呼了下,在混沌中慢慢失去意识。   门外,化名小塘的无静听着里间不断传出的暧昧声,爆红着脸,安静地跪着。   天幕里为昏迷的许弗音盖上衣服,抹去她眼角的泪光。他走到桌案边,从怀里取出一包粉末,将之洒在香炉里,点燃火光,燃起烟雾后,在许弗音鼻间晃了晃。   它被换作春遗梦,是专门用来入梦的南疆神药,会让闻到的人误以为与人翻云覆雨过。   等许弗音睡得更沉后,天幕里抬手拉上床幔,将暧昧的气氛阻隔。   “进来吧。”   无静听到前院闹出的巨大动静后,就让小花小草陷入沉睡。由于担心许弗音的情况,她一直在门外徘徊,想进又不敢进。   一面是发誓效忠终身的主君,一面是重若生命的少夫人,无静陷入了快烧爆她大脑的天人交战之中。   正好此时收到紧急现报,她这才有了打扰的理由。   无静进屋后,先是看到一地像是经历过激战的地面,又闻到空中春遗梦的气息,眼中不乏焦急地看向薄纱床幔后方。只是无论如何努力,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看不真切里面的状况。   天幕里看她这心思都飘到床上的模样,冷笑着:“她好的很,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无静不敢再看,她先是递上一颗刚研磨出来的药丸,并附上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说明它的名称与功效,这是专门用来化解金丝阙落下暗疾的药。   天幕里语气严厉:“本座不是让你不用再操心这些小事吗?”   无静倔强地低头,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主君落下无法治愈的病根。   天幕里见说不通她,也没继续劝解,吞下药丸接过消息。   天幕里打开纸条,撒上特殊粉末,上面的信息浮跃纸面,当看清上方的字,沈明宥神色微变,将纸条扔到无静面前:“你也看看。”   无静捡起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焚天烬。   在大郢,这是唯有皇帝才能拥有的易燃液体,它十分粘稠,结合了天然硝石与西域原油等原料,能轻易附着到树木、城墙、皮毛、铠甲上面,一旦殿火,就能在瞬息间形成势不可挡的火势。   天幕里猛地站了起来,他狠狠望着皇宫的方向,脸色黑得滴墨:“他们临时取用焚天烬,已送到岷县对付薛怀风…”   无静听出了天幕里的言下之意,强忍着泪水,握着纸条的手在颤抖,这次保护【薛怀风】的暗卫们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天幕里不再说其他,他掀开床幔,给许弗音盖被子时,听到她昏迷时口中还不断吐出“薛怀风”三个字。   天幕里深深望了她许久,到不得不离开时,才以最快速度穿戴好衣袍。   他离开前,无静又递上一张刚写好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您可会放她离开?   天幕里的脚步骤停,望着眼前从未有过二心,此刻却恨不得带着许弗音远走高飞的属下,眸底含着碎冰,轻轻落下一句话。   “她走不了。”   -   去岷县的路途中会路过高山与村庄,此时一零五一群人在麓鸣山附近。而麓鸣山连同山脚下的八个村落都在不知何时起来的山火中燃烧着,村落里都是惊醒百姓们的哭喊声,其中还有许多在睡梦中就因没躲过火势,被燃烧成灰的。   这附近都被浇上了焚天烬,山火被点燃后,不到一刻钟就成了燎原之势,它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又是后半夜,是所有人陷入梦乡之时。   而扮作薛怀风的一零五等人被困在茂密树林中,他们边躲追兵边尝试逃出去,眼看着死士们在逼近,他们再后退就剩悬崖,这些死士显然也没想着活着回去。   一零五等人相信就是主君都没有想到,安庆帝为了彻底灭杀最符合九宫人选的薛怀风,竟然使用了能焚烧一切的焚天烬。这是连牺牲那几百户百姓都在所不惜,而这里面每一个都是大郢,都是安庆帝的子民!   一零五他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他们在火焰包裹的丛林中,进退维谷。   一零五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他不再犹豫:“别管我,你们先去救山下的百姓!”还有许多在睡梦中没醒来的。   无寻还在不断使用内力,试图突破丛林火焰,喊道:“不行,我们怎能丢下你!”   “若你们随我一起,将无人身还,就留下两个兄弟陪我吧!”   一群暗卫互相看着,每一个都想走出来,两位沿路受伤的暗卫当仁不让地站出列:“谁都别和我们抢,我们重伤走不远的。”   他们与一零五对视着,都看到了双方的决绝。   “片刻后乌头堡地界就会送来主君为你准备的战俘尸体,到时候就能与你替换,再等等,会有转机的,你别意气用事!”   “来不及了,他们快到了,火势这么大,你们是都想交代在这里吗?”   见暗卫们还不愿轻易放弃自己,他们已经死伤太多兄弟,经不起更多的牺牲,一零五狠狠道:“别忘了主君曾对我们言传身教的,权柄争夺,是庙堂之事;柴米油盐,是苍生之事。现在山火燎原,殃及的是普通百姓,你们是要违背主君的意志吗?”   无寻等人被这段话震住。   他们是放弃同伴,还是去救更多的人,无论选一种都是艰难的抉择,而随着风扩散的火势,他们到了不能再留下来的地步。   火焰中,一零五将自己的身份令牌扔了过去,对无寻道:“哥哥临死前的心愿是见一见少夫人,我没为他实现这个愿望,替我将它交给少夫人。”他的哥哥是在宫中被斩杀的一零七。   无寻捂着满脸泪水,只是泪水在火焰中很快蒸发,他的衣角已被点燃,颤抖着接过它:“好,我定将它交予少夫人。”   无寻头也不回地带着其余暗卫往山下跑去,中途又有好些暗卫在死士们与熊熊火焰的双重夹击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一零五背上中了几箭,他喉头鲜血不断涌着血泡,在看到那群死士逼近时,他站在山崖边,狂风呼啸着。   “烽火尽头…山河尽归,主君…少夫人…珍重……”   一零五望着山下的漫天火光,纵身一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不配   五名身穿防火银色铠甲的死士们手起刀落斩杀两名跟随【薛怀风】的护卫, 将护卫们丢入火焰中。   死士们追到在崖顶,这座悬崖不足百米,能看清下方状况。刚摔下时,一零五还未完全断气, 他浑身骨骼尽碎, 抽搐着说不出话。   死士们同时搭起弓箭,朝着一零五残破的身躯利箭齐发。   在箭雨中, 一零五的身体在一阵强烈震颤后, 彻底停止抽搐,瞑目时的视线始终朝着京城方向。   死士们确认目标死亡后, 迅速撤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奸佞已诛,回去复命。”   谷底只剩火光在树林间跳跃,空气中飘满烟尘, 灌木从中突然窜出一只被烧了皮毛的斑斓猛虎, 它被山火驱赶到此处,围绕着毫无动静的一零五转了几圈, 弯下巨大的头颅嗅了嗅箭镞上的血腥味……   -   许弗音从沉沉梦境中醒来,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周围空无一人。锦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当看到胸前深深浅浅的印记, 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呆坐在床上。   慢慢的,她发白的脸色越来越红,几乎快要烧起来。   昨晚,她好像与天幕里…   她是易留痕体质,但即便这样吻痕也多得辣眼,有的还发紫发青, 就没几块完好的肌肤。   “啊啊啊啊啊啊,死疯子,死变态,这样让我怎么出门见人!”许弗音愤愤地攥着锦被,手指快将布料给搅碎,“你是狗投胎的吗?”   许弗音抹着溢出的愤恨泪意,事已至此,没时间让她伤春悲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许弗音精神抖索,身体除了吻痕并无其他不适。虽有些疑惑,但她归结于天幕里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   许弗音郁闷地来到妆奁前,她要在小花小草进屋前遮住这些痕迹,一回神二回熟,她盖得很快,就是后背、腰窝这些被重点照顾的地方够不到。她恨得想咬死天幕里,只能穿得厚实些了。   还要尽快整理好她的盘缠,东西不能带多,不然引人注目。尤其不能让沈明宥察觉到半点端倪,这个男人的观察力简直是她平生仅见。   许弗音整理首饰时,猛地想起什么,险些将手中的翡翠簪扔掉。她回首望向身后充满罪恶味道的床,昨晚到后面,她眼前的人为何换成了薛怀风?   许弗音并不知道春遗梦能在睡梦中幻化出中药者的理想型,而它也是原著男主称帝后常在后宫使用之香。   许弗音只觉得自己死期将近,她好像在最激烈时,还喊了不知道多少遍薛怀风的名字。   天哪,她不要命了。   论她在古代是如何作死的。   许弗音捂住脑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就天幕里那独断专横的疯癫性子,没当场一掌劈死她的唯一可能,就是等着未来慢慢折磨她。   前有狼,后有虎。   许弗音战战兢兢地忍住心底的恐惧,走一步算一步,沈明宥的危险级别依旧是最高的,先离开京城再考虑其他。   许弗音定好行动顺序,开始争分夺秒地准备离开所需物品,她需要轻装上阵。最不能忘的,是收拾好薛怀风、薛青玥接济给她的银票,这些是她往后赖以生存之物。至于无静给的那一屋子金银许弗音没动的打算,她还在等无静回归后亲手归还,要送也要她当面送。   将物品都整理好后,她将小包袱藏在衣柜深处,随时都能出发。   后面要考虑的是,如何与天幕里的人接头。哪怕她在床上将天幕得罪死了,但他是信守承诺之人。男配之所以是男配,不可能全是缺陷。他不会没留下信息就离开。许弗音四下寻找后,在书案的不起眼角落找到熟悉的紫菂檐铃,以及檐铃下压着的信封。   天幕里的字与他本人相得益彰,张狂至极的草书,那霸道蛮横的字体像要冲出纸面。许弗音手指微颤,她缓了缓神,将信的内容牢牢记住,里面交代了来接她的时间、地点、暗号等。   看完后,她迅速将信纸烧掉。   门外传来动静,是小花小草来喊她起床,她需要晨间去侯府朝夕哭。虽然很快就要离京,但她还需要将身边人都安排妥当,另外要见一面薛老夫人,将去向交代,不能让薛怀风回来后摸不着头脑。   在两小婢为她梳洗时,小草对昨晚发现窗框下的大洞耿耿于怀,抱怨道:“这耗子也忒大了,不然哪咬得出这种形状,待会奴婢就上街去买最强的耗子药,毒不死它们!”   许弗音耳边飘过一道红晕,没加入这个要命的话题:“小花小草,待会等我从侯府归来后,我有事要说……把小塘也喊来吧。”   小花小草不明所以,但她们向来对少夫人唯命是从,没有异议地就应下。   许弗音看小花努力梳着无静教导过的复杂发髻,中间还因为不满意小小地拆解了两次,其实小花已经学得有模有样。许弗音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很漂亮了,再返工就赶不及去侯府!”   小花很是自责:“是奴婢太笨,总是学不会无静姐姐的技艺。”   许弗音安慰着她们,又很快被她们逗笑。   穿戴洗漱的过程一如以往每一日那般温馨,许弗音默默地移开视线,将眼底的不舍难过隐去。   薛府四处都挂着素白绸缎,婢女小厮们表情平静地穿梭其中,并未因原平遥候离世而混乱。   今早薛府已上奏袭爵,若没有意外,薛睿之很快就是新的平遥候。薛家似是想趁着安庆帝不好前定下新的爵位,不然以目前的局势,薛家只会更被动。   如今薛老夫人身体抱恙不出,整个侯府在薛睿之的安排下,看起来比原先更秩序井然。   灵堂里是整齐排列前来跪灵的亲属,他们按照顺序跪地,朝前来吊唁的宾客致意。   许弗音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她悄然落到人群最后,与一群晚辈身边。她旁边就是快困得睡着的薛青玥,她昨夜噩梦连连,也同样没睡好。   薛睿之一早出门,又风尘仆仆回到侯府。   他从覃王处得到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消息,沉默着走入不算寂静的灵堂中,刚入内就被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许弗音一身简单朴素的缌麻,脸色虽略憔悴却难掩清丽绝俗,她礼仪得体跪拜时,透出赏心悦目的端庄仪态。   薛睿之破除最大障碍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覃王党消息灵通,他从高子恒处听说,麓鸣山附近因近期天干物燥,遭遇十年难遇的山火,亡者不计其数。   以薛怀风的脚程,他当时正好停留在麓鸣山,有很大概率已经……   薛睿之也没站到前头,反而与许弗音并排,跪拜时不慎与许弗音落在地上的指尖触碰到。   薛睿之是无意,但许弗音刚经历过昨晚,对触碰极度敏感,触电似的收回手。   许弗音那好像碰到脏东西的模样薛睿之尽收眼底,这与曾经截然相反的举动,令薛睿之难堪的同时,也感到万分不解,为何那么深厚的情谊能如此轻易丢弃,她是否还是原来的许弗音。   薛睿之猝不及防地紧扣住她离去的手腕,往地面压制。许弗音还以为薛睿之早已放弃先前的荒唐想法,难以置信地瞪过去:薛睿之,你看清楚这是哪里!   身后传来门房高声喊着吊唁宾客的名号:“摄政王殿下到!”   灵堂内,摄政王的到来,无论是薛家人还是宾客们都没料到,灵堂气氛瞬时嘈杂起来,众人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摄政王的来意。   薛睿之像是没听到传唱,毫不避讳地回望她。他原是礼教化身的端方公子,时刻维持着自己的仪度。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性情慢慢演变到让许弗音心惊的地步。   一旁薛青玥打着哈欠往许弗音身上倚了倚,薛青瑶特别看不惯姐姐那没骨头的样子,掐了把她的腰,薛青玥差点跳起来,也不敢再朝着许弗音撒娇,与薛青瑶眼神对冲起来。   而薛青玥两人都没注意到,在许弗音的袖摆遮掩下,薛睿之正反扣住她挣扎的手。   许弗音可不想惊动周围的薛家人,更何况沈明宥仅仅名号就像一柄利剑悬在她头顶!   许弗音忍无可忍地要强行抽出手腕时,薛睿之却没松手的想法,他趁着灵堂空前热闹的空档,迅速靠近,放低了声音,却足够许弗音听得一清二楚。   “忘记他。”   “毕竟……死人不配被记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喂糖   这个他, 不用明说也知道特指谁,薛睿之从幼年起就对薛怀风抱有敌意。   许弗音被这段话刺激得精神恍惚了一瞬,那股莫名心慌感又浮了上来,在她身体快摔落下去时, 困顿的薛青玥发现, 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婶婶你体弱,还是我扶……”   也就这个空档, 薛青玥偶然瞧见端方君子如五叔, 竟是抓着七婶婶的手不放。   “五叔你!”   薛青玥恨不得自戳双目,五叔做的是人事吗?七婶与七叔伉俪情深, 整个侯府从上到下谁不羡慕他们这对神仙眷侣。   五叔怎能趁着七叔不在家,如此不顾礼义廉耻勾引七婶,他要不要脸啊!   刚要喊出来就见许弗音推开她和薛睿之,轻声阻止:“青玥, 慎言。”   薛青玥也意识到这大庭广众下, 家丑不可外扬。只不过现场因摄政王的到来而显得喧嚣,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个角落。   许弗音独自撑住自己, 甩了甩有些晕的脑袋。自薛怀风离京后她总是心神不宁, 失了胃口。她在现代就有低血糖,只是很久没犯病过, 没想到不过几餐没规律就犯了。   昨晚看到侯府挽联时已被惊吓过一次, 除非亲眼所见,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流言。   许弗音从衣襟取出信,有理有据,也是在增加自己的信心:“这是夫君昨日派人送来的,他很安全。您如此容易偏听偏信,真让我担忧侯府的未来。”跑路前, 当然要将崽崽的周边都带上。   薛睿之没想到许弗音情深至此,竟随身携带着薛怀风的家书。   许弗音下一句接踵而至,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但话语却刺骨的很:“有些活着的人,我多看一眼,也只觉得晦气。”   薛青玥努力竖起耳朵偷听,在听到许弗音没有犹豫的回怼时,眼中不住冒着星星。不愧是护夫狂魔七婶婶,帅爆了!七叔,你怎么就不在,你看你不在,七婶婶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薛睿之脸色一僵,却没有发怒,他的修养并不差,以往听到的污言秽语可比这严重多了。他靠近许弗音,小声问了句让许弗音心神失守的话:“你还是她吗?”   许弗音猛地一拢手指。   她是不是太小看薛睿之了,假千金追求薛睿之不是一日两日,薛睿之可能是少数了解假千金的人,他察觉到了什么?   沈明宥成为摄政王前后不过一日,却引得朝野内外海啸般的震动。谁能想到最被看好的覃王、鎏王没戏,反倒让一名幼童与沈明宥捡了漏。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看得出来,这位的处境很危险,在群狼环伺中谋求生机,看似鼎盛至极,却是浮华若梦,随时会被更大的暴风雨反扑。所以即便是现在,完全投靠沈明宥的势力也没想象中多,更多的世族还在观望中。   “摄政王与薛家交集并不多,为何会来吊唁?”   “原平遥候虽有赫赫战功,但多年不出府,哪里能值得摄政王亲临。”   “皇上向来不喜薛家,刻意打压多时,殿下这次来者不善啊!”   当沈明宥入内后,人声鼎沸的灵堂瞬间鸦雀无声。沈明宥抬手,一群汹涌而来问候的宾客们在他平淡注视下默默后退一步,这种无声的压迫感竟是比安庆帝犹有过之,沈明宥无声扫了眼薛家排排跪的角落。   许弗音心底涌上无法抑制的颤栗,她能感觉到沈明宥在朝着这个方向走近。   突然间,薛睿之被男人一脚踹翻出去,薛睿之猝不及防下,重重撞到远处桌角,上方杯盏被掀落一地,额头流下几道血色。   灵堂传来宾客们阵阵抽气声,虽不知薛睿之犯了什么事,但定是惹到了摄政王。无人上前阻止,哪怕是最不畏强权的薛青玥也因薛睿之的行为震惊,犹豫了下没开口。   沈明宥落了个眼神到许弗音身上,见她还端庄跪在原地,看来是没为昔日老情人求情的打算了,火气稍减。   沈明宥靴底碾在薛睿之触碰的那只手上,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声。   薛睿之强忍着痛楚,没喊出一声。   他就是有意的,蜀尘居外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如今覃王已与封地中的老王爷联手,不日将攻入京城。沈明宥即便是摄政王又如何,这位置还能坐几日,他即将成为瓮中之鳖,不足为虑。   薛睿之抬头,就被男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薛五郎,下次就不是一脚那么简单——本王会让你爬着出去。”   无论薛睿之胸中有多少抱负,但在沈明宥极致压迫下竟起不了半分反抗心思。   沈明宥望着那群侯府小厮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脚底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平遥侯府,累世武将世家,连这点血性都没了吗?”   平遥侯府众人听得愤懑填胸,怒目圆睁地望着气焰嚣张的沈明宥,却都在薛睿之忍痛的告诫目光中没开口。直到许弗音都眼神发紧地望过来,沈明宥才放下笑意,将靴子移了开去。   巽王府贴身太监漆白蹲下身,用绸帕为沈明宥擦干净鞋底,仿佛薛睿之的存在污了自家王爷的靴子,这是明晃晃的折辱。   大堂一片寂静,随后而来的高子恒看到这场景后,眼睛像是被上了发条。他挡在薛睿之面前,对着沈明宥,眼神不乏威胁与震慑:“摄政王殿下,您应该是有公务在身吧。薛家乃忠臣之后,这样做恐会寒了忠臣的心。”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   沈明宥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了一眼:“让你父皇过来。”   高子恒面色涨红,这话明晃晃地是在嘲讽,他高子恒还没有与他谈话的资格。高子恒虽是武将但并不鲁莽,他调整好心态,微笑着躬身赔罪:“是侄儿不懂事,扰了九皇叔的雅兴。”   沈明宥的脚底被擦干净,淡声道:“知道便好。”   高子恒身后幕僚不满沈明宥肆无忌惮的挑衅,却被高子恒暗中阻止,一群蠢货!看不出他是在故意激将我们吗?就等着我们忍不住以下犯上,他才有理由调动人马过来。况且在别人家的灵堂刀剑相向,他们覃王党就更被动,更不得民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明宥一改往日云淡风轻的姿态,一来便展现峥嵘之势,这是深知自己是众矢之的,与其在皇宫保命,不如主动现身,引蛇出洞。不惜以身涉险,在高子恒看来,他这位九皇叔才是个没有软肋的狠绝之人。   前来吊唁,不过是沈明宥发出的信号,看着吧,鎏王一派也会按捺不住!   果不其然,如高子恒预期的那般,侯府门外,传来鎏王标志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这里真是热闹啊!本王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众人纷纷朝着鎏王行礼,鎏王与沈明宥点头示意。   鎏王是临时收到沈明宥离宫的消息,便赶了过来,不然只是老平遥侯的祭奠还不至于让他本人亲临。   另外还有个令幕僚们分析不出来的消息,昨日午夜,安庆帝不知得到什么好消息,大声嚷嚷的整个寝宫的下人都听到,说什么“心头大患已除!”“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就算神鬼莫测又怎样,还不是朕的一只手便能捏死!”“死的好,死的太好了!”之类癫狂的话。   竟是因过于激动,拉着沈明宥通宵达旦,也不知这对父慈子孝的商讨了什么。但能肯定,在这癫狂过后,父皇已病重到无法起身。   今日早朝父皇并未出现,而是三岁皇太子被抱到朝堂上,由沈明宥代理朝政,这也代表着——父皇真要不行了!   鎏王一时分不清,是难过多一点,还是亢奋多一点。   许弗音对鎏王死在女人身上的结局记忆犹新,她悄然望过去,果然看到鎏王身边跟着那位叫茵茵的妖娆女子。而鎏王的脸色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似的,精神却十足亢奋,没人发现他越来越像安庆帝的状态了吗。   许弗音越看越心惊,继续乖乖在角落里继续当壁花。   气氛空前紧张,三方势力齐聚这小小侯府,在场众人不由闭气凝神看着他们暗流涌动的过招。   沈明宥主动打破紧迫气氛,施施然走到上首:“诸位,接旨吧。”   平遥侯府除了病重到无法起身的薛老夫人外,其余人都已到场。当沈明宥说出这句话后,他们意识到,这道圣旨可能决定平遥侯府的未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摄政王刚到就展现出对薛睿之的不满,映射出的是对整个侯府的不悦,这让侯府众人心情荡到谷底。   薛睿之望着手背清晰的脚印,沉默着跪地。   许弗音当着路人甲,脑中结合着原文分析形势,由于原著面目全非,她要重新计算沈明宥的胜率,这关乎着她的生存大计。只是所思太繁杂,许弗音的眩晕越来越严重,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但现在显然不是离开的时候。   沈明宥经过许弗音的位置,抬起手,宽大的墨色衣袖轻甩,一阵淡淡麝香伴随着袖摆掠过她的脸颊,在布料的遮掩下,男人的手指轻柔掰开她的红唇。   在许弗音愕然时,一颗饴糖被塞了进来。   眼前的光线被阻挡,唇上残留的体温飘然离去,舌尖蔓延开丝丝甜意,眩晕恶心感减轻。   心,微微悸动了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攻略   关于薛睿之袭爵的谕旨是礼部加急送来的, 在安庆帝昨夜亢奋过度时就将这事吩咐过,皇帝不想寒了忠臣们的心。   薛家在武将中的名望很高,既然早朝时薛家就等不及首七就提出袭爵,沈明宥第一次以摄政王的身份独揽朝纲, 正是需要老臣们支持的时候, 自然也没卡着的道理,顺势就批了。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薛家, 既然已经除掉薛怀风这个心腹大患, 薛家更没有存在的必要,那就只能让沈明宥干剩下的脏活了。   当薛睿之看到漆白将诏书卷轴合上交予自己时, 在被羞辱后一直绷着的肩线无声松了下来。周围的薛家人率先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祖宗保佑,这爵位总算落到了下来——”“这下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了!”“五郎,这次你可ῳ*Ɩ 逃不掉了, 往后薛家就要由你顶着了。”   对于这道圣旨, 各方反应不一,但总体以恭贺为主。   “恭喜啊, 新任平遥侯!”鎏王笑着拍着薛睿之的肩, 像是委以重任般,“既得陛下如此看中, 小薛大人可要将家业给守好了。”   薛睿之像是没听出鎏王语气中的暗藏锋芒:“这是自然的, 以后还要请王爷多担待。”   鎏王看了眼上首终于现身的沈明宥,对身后仆从使了个眼色。鎏王不清楚最终宫中刺杀安庆帝的罪责是否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既然宫里还没定论,那他就必须趁这空档时间快速解决掉沈明宥,逼迫父皇尽快选新的皇太子。   他已派人请了江湖上有名的暗杀高手分五批围堵沈明宥,从早到晚不间断, 尤其是暗榜排名首位的凰羽也接下这笔大单,有凰羽这位江湖第一出马,定能让沈明宥有去无回。   没了沈明宥,一个年仅三岁还没母家帮衬的皇太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他自己,现在当然是抓紧时间进宫伺疾。   薛睿之早已收起外放的心绪,在众人恭贺声中,微笑着:“小子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皇恩。”   沈明宥对周围连绵的恭喜声置若罔闻,他来到灵案前,接过漆白递上来的三支香,挺直的背脊弯下,姿势规整地朝着灵案鞠躬。   老平遥侯摔马瘫痪,是阴差阳错为【薛怀风】挡灾,当年被设计摔死的是薛七。   当然,一个瘫痪的平遥侯,要比骁勇善战的平遥侯更让安庆帝放心。平遥侯府能苟延残喘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结果也说不得是否是祸福相依。   沈明宥插完香,在周围的嘈杂声中,提出想见一见病重的老夫人。薛三夫人眼眶微红,看了眼还在承接四方来喜的薛睿之,应道:“臣妇这就带您过去。”   沈明宥说得光明正大,不避讳到无人能起疑心:“不必劳烦,让七少夫人带本王去吧,本王还有些事问她。”   薛三夫人想到,这问的应该是七郎的事。七郎腿愈后忽然出城,就是薛家人都摸不着头脑,关于七郎的事不问许弗音还能问谁,薛三夫人不疑有他。   许弗音的眩晕感已经缓解,她被仆从带过来,听闻摄政王的要求,愣住片刻,反应过来后欠了欠身。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能感受到沈明宥的目光在她锁骨附近徘徊。   一股心虚顿时涌了上来,难道身上还有痕迹没处理干净?   另一头,从入灵堂后还算低调的高子恒也说了声恭喜,有薛家的名望支持,覃王党能调动更多的兵将为己所用。   他纵观全屋,从迫不及待带爱姬离开的鎏王,想到暗市杀手榜的悬赏,再到似乎对凶险境地一无所觉的沈明宥,最终在一身白衣丧服的许弗音身上定格几秒,才对身边人轻声道:“回府。”   这次短暂且平静的会面过后,恐怕就要不死不休了。   安排许弗音送摄政王后,薛三夫人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尤其是刚才沈明宥瞥向许弗音的眼神,透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肆无忌惮,令她心惊不已。   许弗音低着头,快步走在前去福安堂的路上。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他们来到连廊后,沈明宥屏退左右,迅速拉过她,将她压到一旁的垂花柱上,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靠到她的肩头。   “殿下!”   许弗音大惊失色,这才发现沈明宥身体烫得吓人,他寻常时候就体温偏高,但远不是现在这样明显有异常。   她抬手摸上他的额头,果然很烫:“您起热了…”   想也知道,是昨天他为皇帝挡箭导致的。多半是伤口发炎,都没安心养伤就到处跑,就是神仙都扛不住这么遭。他好像一直有种向死而生的疯劲,每时每刻都在往死里给自己上强度。   许弗音还不知道沈明宥昨晚还陪兴奋的帝王通宵达旦。   许弗音勉强撑住他,感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身体微微一僵。男人在撩开她发丝后,发现她耳后一块没彻底遮掩干净的暧昧印记,是天幕里留下的。   “臣女现在喊人过来?”许弗音的声音很冷静,为他想办法,“若您觉得不安全,臣女那儿有位医女,让她为您诊治?”   小塘刚到蜀尘居时,就与她提过想在后院种药田,应是有行医之能。   沈明宥一人,关乎着千千万万人的命运,他决不能在这十面埋伏的情况下率先倒下,说不准他现在一出府就是活靶子。   “喊什么人,喊来看本王怎么吻你?”男人眼尾溢出一丝笑意,往她耳垂后的红痕再度啄了下,“本王倒是不介意,就是你…”   许弗音都快被他搞得有点崩溃。   这疯子,是真的不要命啊!   而她不知道,这不过是情不自禁,看到她,他难以自控的生理性喜爱。   许弗音不确定自己身上的印记有没有遮盖完全,不过看沈明宥的反应应该是没发现。她双手环住,不让他倒下去,一副为两人未来考虑的忧愁模样:“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我们现在还名不正,言不顺…”   一分愁,演出六分愁滋味。   沈明宥望着她,目光稍稍缓和下来。   “瞧把你吓的,平时胆儿不是挺大的吗。本王的人守在外头,你的闺誉不会受影响,包括你嫁入王府后,薛少夫人的身份消除也无需担忧,”沈明宥喘了口气,往后退了小半步,第一时间把自己伪装成弱势群体,将她最初的防线击破后,就直接进行下一步攻略,“王府的库房钥匙,你拿着吧。”   钥匙通体由西域玄铁制造,中央镶嵌着暗红玛瑙,在光线下仿佛滴血。   许弗音神情恍惚了下,关于这把钥匙的描写她太熟悉了,因为蘅楼地库的钥匙也长这样,它还有个读者取的别称:富可敌国。   字面意义上的,蘅楼本身就象征着这世间最顶尖的财富。   是两把钥匙恰巧长一样,还是这把就是蘅楼的钥匙?既然原文描写过,就意喻着它与蘅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来,蘅楼也是他的势力范围。   就算有天幕里帮忙,她真有机会逃出去?   许弗音咬着唇,她哪还有后悔的机会,昨晚就断绝了。原本还觉得几方混战中沈明宥随时有可能翻车,结果扑朔迷离。但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沈明宥藏在暗流底下的一切已经超出寻常人想象。   哪怕一时落于下风,都有可能随时找到时机逆风翻盘。   这也是为什么原文面对翻江倒海的死士军团,他还能惨胜的原因。   男人抚上她的耳朵,沿着轮廓捏了下柔软耳垂,语气缓慢而坚定:“从今往后,我主外,你主内。”   王府外的事我管,王府内的事你管,包括我。   许弗音,不为薛怀风,不为其他任何人,为我沈明宥留下吧。   沈明宥的话,很轻,又震耳欲聋。   他什么意思?   这话怎么像在表明立场,他并未将她当做召之即来的玩物。   许弗音被这段话震慑的,感到自己的心脏快从喉咙口跳出来:“您认识——?”   她昨晚才刚与天幕里坦白,怎么今天就能收到回复。难道天幕里认识沈明宥,又或者天机阁是暗中帮巽王的力量?   “什么?”   “不,没什么。”   昨晚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若天幕里说了,沈明宥哪可能对她这种态度。更何况天幕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占了摄政王侧妃,一对私相授受的奸夫淫/妇,天幕里是脑子秀逗了才会跑到正主面前狂舞。   许弗音不再庸人自扰,抬起手按在沈明宥胸前,感受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沈明宥静静地垂目看她。   一颗天生的帝王心,哪来什么多余的七情六欲。   许弗音没注意到沈明宥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缓缓推拒这把代表着摄政王府半壁江山的钥匙:“还是明日再给我吧。”   钱谁不喜欢,但这钱拿着太烫手了。   她不可能为男人的几句话就动摇,赌男人的承诺,赌男人的真心,赌男人的短暂恩宠,将自己的未来捆绑在一个封建王朝掌权者一时的施舍喜爱中。   沈明宥站起时身量极高,许弗音就是垫脚也吻不到。她只能将手臂圈住他,将唇印到男人的下颚,满满信任依赖地靠到他的肩头,声音像是要融在秋风里。   “殿下何必急于一时,等到妾进王府后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来日方长。”   她在撒娇,娇憨的模样能引得任何男人心动,她整个人仿佛没有棱角,轻易融化人心。   见他默不作声,她又拉拉他的墨色衣摆:“对不对嘛?”   他唇色更白,不想再看她,他移开了视线:“嗯。”   男人撑在垂花柱的滚烫掌心下方裂开,心底细细密密的疼痛卷土重来,浓重郁气压在胸前像是团团棉花,闷而不发。沈明宥从未如此扮演弱者,亲手将尊严交到别人手中,任由轻贱。   即便把她的心结摊开来说,依旧被毫不犹豫地放弃,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对任何人都有怜悯心,除却他。   沈明宥闭眼一瞬,再睁开时就已敛去所有情绪。   许弗音,这是你逼我的。   今日过后,你不想留,也要留。   沈明宥不打算再逗留侯府,暗杀将会接踵而至,他将一封信放到许弗音手上。   “看看这个吧。”   许弗音见男人收起所有表情,恢复了她最熟悉的模样,也不由正了正神色。当阅过信中内容,她险些将手中的信撕碎。书信内容模仿的是薛怀风的笔迹,是一封关于薛家通敌岐国的信,这就是安庆帝为薛家定制的结局。   老皇帝要将薛怀风,将几代忠良的薛家,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今日,沈明宥来平遥侯府的真正目的,老皇帝要沈明宥成为这把屠戮忠臣的利刃。   按理说,沈明宥应该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这份罪证藏于侯府某处,但他现在却将它交到她手上。   “您不打算将它——”   “给了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那您呢?”这信多半是保皇党,或者干脆就是安庆帝本人搞出来的,要知道就算皇帝死了还有那一批保皇党在暗处伺机而动,沈明宥这样公然违抗是很危险的,这是让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处境雪上加霜,“若您所作被发现,岂不是引火烧身?”   沈明宥稍感安慰,总归这不是个小白眼狼。   “那就是本王该考虑的问题了。”   许弗音想到原文里,薛家虽然被夺爵贬为庶民,但也没出通敌叛国这样重的罪行。这说明沈明宥在原著就没为难薛家,也没将污名与国耻尽数泼到薛怀风身上。   这封信重若千钧。   许弗音拿着信,首次真心实意地跪拜下来:“先生大义,蒙君厚意,臣女与薛家铭感五内。”   沈明宥受了这一拜。   “谢,本王收下了,但这也是最后一次。”   薛家,已将情谊耗尽。   -   许弗音来到福安堂,香炉盘绕着游烟,屋内光线暗沉,她望着床上的薛老夫人身形枯瘦,微弱的呼吸在锦被下几乎没有起伏。   钱妈妈喊了几声,老夫人也没苏醒的迹象。   钱妈妈抹了抹泪:“自从侯爷见背,老夫人打击过重,昏沉不醒,太医也来看过,但老夫人这是积劳成疾。横竖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您就别守在这儿了。”   许弗音拂过薛老夫人鬓边白发:“钱妈妈不必劝我,祖母待我如亲孙子女,我不过是想多陪伴一会,若到晚间祖母还未苏醒,我再离开。”   无论是她要离开薛家,还是手上那封烫手山芋,她都要等到薛老夫人醒来才能商议。   钱妈妈见劝不动,也不再劝。   “屋里的香味甚是好闻,是哪里来的?”许弗音眼中划过异色,指了下不远处的香炉。   “是五郎从药铺专程配来的,说是能开窍醒神、行气活血的。”提到薛睿之,钱妈妈扬起笑容,“若是少夫人喜爱,奴婢让五郎给蜀尘居也送些?”   “这香料原料不多见,配得不容易,还是紧着福安堂,我不过是问问而已。”   在钱妈妈离开后,许弗音重新将视线放到桌面上静静燃烧着的香炉。她在蜀尘居为薛怀风搜集草药时,向无静学了常见草药类别,加之她房内常燃香,对香也有粗浅了解。   她走近又细细闻了闻,是苏合香混合着安息香,确实有胸痹心痛,缓解昏厥的效果,但它的香气里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味道。   肯定还加了点别的料,只是她了解得还不够全面,她打算叫小塘过来一趟。   许弗音打开香炉,捻着些许烟灰放入绸帕,却没发现身后的房门悄然打开,一道暗影缓缓朝着她背后靠近,在许弗音察觉到一道暗影拢来时,遽然握住她的手腕。   “七弟妹,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攻略老婆进度:10%(不包含天幕里、薛怀风)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见牌   幽暗中乍然响起的声音, 让许弗音立即按住香炉盖子。   屋内昏昏沉沉,她与来人看不清的眼神对上,顿时打了寒颤。是那位在前厅被众人交口称赞,被说是极具风雅气韵的侯府未来顶梁柱薛五郎。   这问话, 像是往平静湖面扔下一颗小型鱼雷, 两人对视时,谁也没退后一步, 短暂地僵持起来。   注意到许弗音吃痛的表情, 薛睿之才松开手,神态随和:“你要烟灰何用?”   “我只是对屋里香料有些好奇, 看一看应该不犯着谁吧?”许弗音没被薛睿之端方君子的模样迷惑,其实越接触,越觉得他与薛怀风相像,无关容貌, 而是待人接物的神态、状态。薛睿之厌极了薛怀风, 却下意识地将对方的模样学了个七七八八。许弗音揉了揉手腕,这时候被抓包, 既然如何解释都无用, 那就不解释了,她反而反问道, “倒是侯爷, 怎么不在前厅接待来吊唁的宾客?”   “朝夕哭已告一段落,道贺之人却络绎不绝,我再待前厅多有不妥。”   不能舍本逐末,这是原平遥候的祭奠,都快成薛睿之的道喜堂,对官声很是爱惜的薛睿之不会给敌对党派落下这样不孝敬长辈的把柄。   两人间似恢复平静, 看起来不再针对,却被许弗音手中绸帕掉落而打断。薛睿之及时接住,些许飞灰在空中漂浮,他的视线落到上面,研究香灰又何须特意找绸帕装着,语气忽然凛然:“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想拿它去做查验,看它有没有什么多余成分?”   许弗音神情绷住,没想到薛睿之竟然不与她装傻,他们文人不是最爱迂回,一个比一个会装糊涂吗。   许弗音其实不想惹恼薛睿之,她没有与之相抗衡的力量,更何况这屋子除了昏睡的老夫人,只有她和薛睿之,他完全有理由灭口。拆穿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好处,但却关乎薛怀风未来在薛家的处境,而且整件事本身疑点太多。   侯府连续两位长者倒下,最大受益者都是薛睿之。加上平遥侯府支持覃王,几乎预示着侯府未来的大起大落——甚至是覆灭。   许弗音冷下了语气,问:“那原平遥候逝世,还有祖母昏迷不醒,是否与你有关?”   她的眼睛很灵动,像是会说话。   薛睿之气得呼吸急促了几下,瞪着许弗音的眼神让她终于产生些许畏意,一种上位者的锋芒逐渐在他身上展露。   薛睿之想起在前厅她说见到他就晦气的话,眼中温润与冷意交织着:“原来在你眼里,我每日亲手为祖母燃香煎药,竟是为了害祖母?许姑娘,你我相识时日不短,你真认为我是如此丧尽天良的人?”   现在的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善人,也不怪她这样想。   许弗音闭唇不语,了解你的是原主,不是我。   薛睿之拿过许弗音手中绸帕,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说:“既然怀疑,便让你信得过的人来查验,当面说清楚?”   见薛睿之如此坦荡,许弗音踩终于放下差点被灭口的紧张,心中有了计较,她回首看着还昏沉不醒的薛老夫人,颔首同意。   小塘被钱妈妈带到福安堂,只不过小塘与众不同的外貌还是引得福安堂婢女们议论纷纷。许弗音听到动静,走到外间想给小塘主持公道。   开什么玩笑,小塘虽然模样有点磕碜,但为人超好的好吗。   小塘今早还给了她一堆十全大补丸之类的药丸,说希望她长命百岁,多好的姑娘,她恨不得随身携带。   但还没等许弗音发力,就看到小塘姿态从容地走过来,如同女王般扫视全场,一群婢女顿时禁言,愣愣地看着这位高大的西域女子。   那一刻震慑各路宵小的气场让许弗音眨了眨眼,神情恍了恍。   待到许弗音面前,小塘又恢复谨小慎微,想靠近许弗音又离得八丈远,那反差大得许弗音一时无语凝噎。   在小塘仔细嗅过烟灰后,端起毛笔,就见许弗音已提前研好磨,她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   她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没当主子的自觉,老和她们抢活干。   小塘没发现许弗音凝神注视着她写字时姿势与表情,与记忆中的一一对比。   小塘写得很快,许弗音拿过纸张后有些失望,这是极为陌生的字迹,像初学者那般画葫芦,她看了好半晌才看明白。原来是香料中额外添加了黄柏,黄柏苦中有涩味,作燃香时又可辟邪祟,这就是许弗音闻到的后味。   许弗音见真冤枉了薛睿之,她不是不认账的:“多有得罪,五哥。”   虽然解除怀疑,但薛睿之没有什么喜色:“你小心有什么错?”   远处床榻上,传来苍老沉暮的声音:“阿满何错之有,老五确实犯了事儿。”   “祖母,您醒了!”许弗音喜出望外。   不知什么时候,薛老夫人睁开眼,正看着他们的方向,又在香炉附近逗留片刻。   薛睿之快步走向床榻,许弗音看了眼往后退的小塘,在钱妈妈带着几名婢女进屋时,她神使鬼差地从衣襟掏出一条不起眼的绣帕,上面绣着两只五彩“鸭子”,装作不慎扔到小塘脚下。   自桃蹊湖上收到它,许弗音始终随身携带。   在扔下的同时,她细细观察着小塘的瞬间表情。   -   侯府后门。   沈明宥吞了颗控制火毒的药丸,运转内力不让体内热度继续攀升。   忆起在侯府时,许弗音那难掩担忧的神情,她似乎很紧张他的身体。沈明宥神色微微异样,往后有伤病时,还是别好得太快了。   沈明宥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除了摆摊的,吆喝的,还有不少走动的百姓,其中有几个的步伐沉沉,有不俗的内力傍身。他对这群人的胆大有点意外,居然不等入夜,当街就敢刺杀他。   或许是安庆帝的种种决定,让其他党羽不想再等,再不有所行动打破现状,皇位就注定是十九皇子的了。狗急跳墙,也要看他这堵墙乐不乐意让他们跳。   正巧,他也等不及了。   沈明宥简短吩咐:“以摄政王府抓逃奴的名义,疏散沿街百姓。”   漆白等人应是,主君是不希望将普通百姓牵连其中。只是他们还没完全疏散,街尾三匹马狂奔而来,鬃毛飞散,沿途掀翻不少摊位,伴随着首饰、蔬果、小食洒落满地,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群被马蹄掀到地上。   尘土飞扬,暗处的几道身影蓄势待发。   “四路合围…”沈明宥耳廓微动,分辨出四面八方的异常气息,他眼中盛满寒芒,“坤位,十五步,茶肆下;离位,房檐上;巽位,对面小巷内;艮位,三十三步。”   “分阵!”   在沈明宥低喝一声,霎那间,他身后的巽王府侍卫们刀剑出鞘,四散攻杀。   沈明宥说的是四名杀手分别所处方位,而这方位是根据九宫八卦图的卦阵方位衍生而来,算是暗语。   安庆帝只知落马坡的首领代号九宫,却不知九宫为何意。   九宫是大郢遗失的古籍中,以奇门遁甲为基础而出的天盘,它们用井字将天盘划分为乾、坎、离等九个宫门。这些宫门对应现实里九宫的各个部门,每个部门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共同狙击大郢皇室。   统一它们的人,有且只有九宫。   几道暗影意识到被发现,闪身而出。   沈明宥飞去街对角,拎起一个在馄饨摊前快被马蹄踩踏的幼童,一把将幼童扔向嚎哭不止的妇人怀中。他翻身将一大口滚烫面汤桶锅泼向最近的暗榜杀手,杀手躲避途中,沈明宥手中的长剑穿过高汤形成的水幕,直接穿透杀手的咽喉。   一击必杀,随着沈明宥的墨色衣袖在空中划过弧度落下时,其余三名杀手也被侍卫们击杀,应声倒地。   长街的百姓们早已如倾巢之蚁般躲散开,地面上仰躺着数具杀手尸体,被巽王府的侍卫们迅速拖走。若不是街面上还残留着暗红点点,谁能想到不过一个照面的时间,一场激战就这样干净利落地结束。   解决完第一波刺杀,王府马车前来,沈明宥却没上车。   仅看外观,与原本的马车别无二样。   但它是被掉包的,上面的涂漆遇热会释放一种影响神经的气体,首尾的木料还抹着易燃蜡油,一旦起了火星子就会燃爆,难以逃脱,不用入内,就能大致猜到里面安装了机关。   这手段是暗榜前十的几位所擅长,他们一直想超越凰羽获得首席位置,想不到在这里联手了。看来他的好三哥为了杀他,下了血本。   “马车带去改造,其余人随本王步行。”   又经过两次暗杀,这两次没有前面的那么张扬,实在是沈明宥极其侍卫们的战斗力远超暗榜高手们的预料。   原以为这是很简单能完成的单子,哪怕除掉摄政王有可能招来皇室通缉,但得到的名声、钱财足以让杀手们趋之若鹜。   不过如今三次暗杀失败,出于谨慎,还没出手的杀手们没再动作,眼睁睁看着沈明宥带着人马进了巽王府大门。   所以,沈明宥一个闲云野鹤的王爷,为什么搞得比皇帝还难杀?这合理吗。   巽王府内部,有一批更为精良的侍卫,尤其是安庆帝倒下后,摄政王疑似将守卫力度再次加强,将整座王府王府围得和铁桶一样,就是他们暗榜杀手要进去也要先掂量掂量。   这群匍匐在暗处还没出手的杀手们面面相觑,做下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还是让雇主继续加钱,请凰羽那厮尽快出山吧。   有的银子,还是要让最专业的人来赚。   一行人进入王府,其中沈明宥的衣物整齐得没有褶皱,他除了脸色因发烧而泛潮红外无其他异常,但他身后的侍卫们多多少少身上都挂了彩,那些暗榜高手各有各的绝技,在三轮暗杀后他们都受了些伤。   前来迎接的鸢夫人眼眶通红,在看到沈明宥后,迅速掩下快崩溃的情绪,压着哽咽声:“主君,无寻他们从麓鸣山回来了。”   沈明宥脚步一顿,来到正堂,那儿跪着五名下属,他们来不及换下早已破损不堪的衣裳,一个个都是从刀山火海里死里逃生的狼狈模样。   这次为让【薛怀风】按照计划离世,共派出二十七名暗卫,在沈明宥面前的却仅有五个。   沈明宥面色铁青,沉声道:“把你们路上的事,全部叙述一遍,不要有遗漏。”   无寻的眼睛因为被烟熏得时间长,视物模糊,但他没有耽误,将一路上他们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完,最后才道:“我们的人,一六九、一四四、五十五……一共阵亡二十二人。”   无寻等人眼中无泪,主君最忌讳将个人感情带入任务中。   沈明宥没说话,望向外面阴云笼罩的天空,呢喃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陛下,你比我狠。”   “这次山林大火,亡者无法计算。我们沿途将八座村庄存活的百姓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共计八百七十二人。”五名暗卫低着头,异口同声,“主君,幸不辱命。”   “都起来吧。”   无寻等人站了起来,将所有阵亡的暗卫令牌摊到桌面上,又抽出其中一块。   “主君,一零五是跳崖而死,【薛怀风】不存于世。这是一零五的腰牌,他的遗愿是希望将它交给少夫人。”   见牌如见人。   一零七、一零五舍弃了真名,他们原是大郢戍边施家军之后。施家曾与京城的薛家齐名,同样的骁勇善战,只是施家早已无人再提起。安庆帝继位后为贪图享乐,不战而降,送了两百将士给岐国大军“人祭”,事后还宣称这两百将士是临阵脱逃。   岐国人活剥两百将士的头皮制成战鼓,后来薛怀风领兵到边境抗敌时,这些战鼓被敲得震天响朝着大郢军嘲笑示威。整个施家军只有这对兄弟侥幸留下性命,逃到落马坡,现在连他们俩也没了。   他们是有名字的,叫施卫和施国,合起来就是卫国。   沈明宥摸着凹凸不平的纹路,见上方雕刻处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血迹。他的指尖颤了下,声音却古井无波,似是什么都无法影响他的心绪分毫:“洗干净再送,别吓着她。”   案几上二十二枚腰牌堆积成小山,沈明宥手指捏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你们…回来就好。”   别急,很快会有人跪着偿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2合1) ??   福安堂。   当小塘看到脚尖前掉落的绣帕, 神情没丝毫异样,像寻常婢女那般将主子的随身物品捡起交还。   她神情恭谨,还对许弗音扯出一个无辜笑容,衬得将某些怀疑付诸于行动的许弗音觉得自己像个异想天开的大聪明。   许弗音拿回绣帕, 扯了扯唇角:“我都没注意, 还是小塘细心。”   目前许弗音还不会将体型、容貌差异过大的人认成另一个人,只是感觉小塘某些瞬间有点熟悉, 才进行初步试探, 在扔下绣帕的时候她都不确定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许弗音背过身后都没发现,小塘回首望着她的默然眼神。   小塘双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将躁动的渴望全部封在城墙内。   成为半僵人后,每一日都是生命的倒计时,她要少夫人笑靥常驻,而非徒惹心伤, 她不配。   就这样待在少夫人身边, 就是她余生最好的日子。   小塘的神态从挣扎到坚定,不过转瞬之间。   薛老夫人苏醒后拒绝任何人帮忙, 支起身体, 屏退众人却独留下薛睿之。在许弗音要随钱妈妈一同离开时,又被薛老夫人阻止:“阿满, 你陪陪老太婆。”   这场面很明显是这对祖孙之间有要事商谈, 许弗音想说自己一个外人怎么看都不方便,就听薛睿之附和道:“你留下吧。”他记得摄政王说要来福安堂,但现在却没见到,中途应该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许弗音想了想,那就,也行吧。   不知不觉间, 许弗音这个天外来客,也成了这个时代薛家的一份子。   没了嘘寒问暖的嘈杂,屋内安静了许多。   不给薛睿之深思时间,薛老夫人细爪般的手扣住薛睿之的肩膀,几乎要将手指嵌入他的衣袍:“薛忠禄是不是你杀的?”薛忠禄就是刚去世的平遥侯名讳,他是薛老夫人那曾经比薛怀风还意气风发的长子,也是她仅剩的儿子。   在老夫人如刀目光的逼迫下,薛睿之的心情也如涨潮江水,疾声否认:“不是我!”   他是被诱惑过,但除去薛怀风那次外,他对薛家其余人并没有无法消解的积怨。   面对老夫人越来越有压迫力的气息,辩解的话涌到喉咙口,又被一点点清退。   薛睿之深呼吸了几次,掏出两包毒药粉末,这是覃王残害忠良的铁证,他打算留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以防范不测。   薛睿之将覃王诱惑自己双杀的事情和盘托出,而后语气像是脱力,又像是解脱:“我没用它们,在您罚我跪祠堂的时候,说【朝廷不会放过一个弑亲逆臣,这连累的不止是我,还有整个薛家】时,孙子就深以为戒,此言非虚,孙儿险些酿下大祸。后来孙儿到皇城前,被覃王话语所激,心中郁解难消,便去大伯的院里,说了侯府内外的近况。但我可以发誓,没提不该提的话!”   许弗音望了过去,古人相信言灵的力量,十分重视誓言,鲜少起誓。   她关注到“弑亲”这个词,在此之前,薛睿之还动过谁?   只是薛睿之也没想到,等他离开没多久,就传来大伯辞世的消息。薛睿之还以为是大伯罹患沉珂太久所致,这才在许弗音怀疑他的时候产生了被冤枉的怒意。   她眼里的他,是有多恶。   薛老夫人眼底蓄满了泪水,凄凄道:“那你知道你离开后的事吗?薛忠禄让小厮瞒着所有人买来鸠毒,自戕而亡。”   薛睿之理解完这段话,意识到如果不是他的话,大伯根本不会选择走向绝路。他像是被戳破的皮囊,整个人没了争辩的气性,他噗通跪到塌前:“祖母,是我害死了大伯…”   薛老夫人颤抖着枯枝般的手拿出藏在枕下的信,因为过度悲伤连话都说不完整,许弗音眼疾手快地接过来,当看到信上的内容,被上方寥寥几句话撼住。   许弗音在此刻忽然感受到簪缨世族的家族凝聚力,那荣辱与共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他们或许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可当家族蒙难时,是可以不畏自我牺牲的。   薛忠禄在听到薛睿之说描述局势后,发觉只有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侯爷不在,薛睿之才有更多底气在这大争之世中站稳脚步。   许弗音递给薛睿之,这是薛忠禄临终前口述,由小厮记ῳ*Ɩ 录下的一段话。   【母亲:   儿病骨难支,唯愿了断尘世。   勿悲勿念,亦非他人之过。侯府有五郎支撑,家门兴盛在即,儿死亦无憾。】   薛忠禄希望老夫人不要责怪薛睿之,也是在为薛睿之的侯爵之路铺陈,扫除自己这个障碍。所以薛家宗族元老们才那么迫不及待的要让薛睿之尽快袭爵,不让薛忠禄的苦心白费。   薛睿之拿着信笺,眼底酸涩,背上被老夫人鞭打的痕迹产生了难以愈合的疼痛。   薛老夫人想怪薛睿之,却又清楚于事无补,一时郁结于心才倒地不起。   她收拾好情绪,问:“阿满,你是不是有事说?”   许弗音将那封烫手山芋的密函拿了出来,薛老夫人看过后,很快联想到皇室几次暗杀薛睿之未果,当年薛怀风残废后被泼了污名连同薛家被摈弃,哪件事没有安庆帝的手笔,老夫人疾言厉色:“这是谁交给你的?”   “摄政王,”许弗音没有隐瞒,“他还说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两个字,拉响了警钟。   薛老夫人的脸色极差,之前种种迹象都暗示着已故老侯爷与摄政王有过某种约定,这个约定让沈明宥一直对薛家延续着香火情,几次三番在明里暗里助薛家度过难关。但这话说出口,就代表那点香火情被薛家一步步操作给消耗殆尽。   这是相当糟糕的信号。   薛家可能要走上不归路了!   薛老夫人一把抓住还沉浸在伤感中的薛睿之:“你是不是说服一些军中旧部来暗中帮覃王?”   “祖母怎么…”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久居深宅的老夫人不可能知晓。   “你就不想想,覃王要这么多兵做什么?”   薛睿之皱眉道:“他要造反。”   “你知道!既然知道,就应该清楚覃王是要将这把火烧到皇城,烧到奉元殿!他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你猜他的结局是什么?”   “孙儿认为他能一举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薛老夫人笑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当陛下立下皇太子当晚,摄政王就手握京城二十四营的调兵符,除此之外,摄政王本身还有禁卫军的指挥权!这代表着,他能随时调动数以千计的军队守卫皇城!”   还有些话薛老夫人隐下未提,薛家在安庆帝登基之初,为防止被夺权,为安庆帝养了数量规模不小的私兵。后来局势安稳后,安庆帝下令解散,老侯爷察觉到安庆帝卸磨杀驴的意图,表面解散实则让这群私兵退守襄州。   自从老侯爷战死沙场后,她就再没听过这群私兵的消息,他们去了哪里?   薛睿之神色微变:“但覃王也集结了西陵王的队伍,以及各地的部分起义军。他还向我做了担保,能保下我薛家世代不可撼动之位!”   薛老夫人厉声打断:“他拿什么担保?拿他母亲世族的宰辅势力,还是拿他那不成气候的零散队伍?覃王为人刚愎自用,性情与当今极像,你还记得他当年为报私冤,接连屠杀数百无辜百姓。你今日助他,怎知来日他不把你连同薛氏全族都送上断头台!”   其实在覃王把两包毒粉交给他的时候,薛睿之就开始后悔站覃王,能让他弑杀亲属的皇者在成功后会不会用同样方式杀了功臣?另外就是,在前厅时沈明宥抬脚踩他,展现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张扬,又对高子恒一众不屑的时候,那种像是暴露本性,又或者是障眼法的行为,也让薛睿之有所迟疑。   薛睿之有些被说动了,还是坚持道:“临阵倒戈,是兵家大忌。就算倒戈,我们这样的两姓家臣,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一开始就支持巽王,他还不会如此瞻前顾后。   “摄政王胸襟广阔,只要你没在最后关头助纣为虐,他有可能给我们薛家新的机会!”   “您再让我想想!”   薛睿之不信,沈明宥能容下反复横跳的薛家,他又凭什么容?拥有如此胸襟度量的掌权者,古往今来都没几人。   薛老夫人见一时劝不动他,但薛家调转船头已到了最紧要关头,容不得他们再浪费,她满是严肃地看向一旁的许弗音:“阿满,你来说,现在的局势,谁更占优势?”   虽然不想承认,但许弗音在薛睿之心里,占据的分量远非常人可比,这时候她说的话或许比自己这个老太婆要有用。   突然被点名,许弗音吓了一跳:“我只是一介妇孺,哪懂天下大势……”   许弗音擅长安静当一朵角落里的娇花,闻言连连摆手,开什么玩笑,这种决定家族命运的讨论,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王炸,她怎么适合参与。   女流之辈,在这个时代都是没有左右此类话题的权利的。但薛家又是个例外,像薛老夫人年轻时就参与过数场战役,是当仁不让的巾帼,她的能力丝毫不弱于男子。   “但说无妨,祖母信你。”   “你说吧,你是后宅女子,就是说错,本侯也不会怪你,就当没听过。”这是薛睿之第一次自称侯爷,也是他真正开始承担起侯爷的责任。   在面对屋内其余两人的眼神攻势下,特别是薛睿之明显在左右天平上来回纠结,这可能是能关乎薛家几百口人的事,许弗音踌躇了下,决定还是赌一把。   许弗音想着那把红玛瑙钥匙,想着沈明宥那层出不穷的底牌,慢慢将自己的立场阐明:“摄政王心思缜密,所谋所思皆是走一步看十步,并不像人们认为的毫无准备。他可能早有布局,就等覃王主动跳出来,好方便……一网打尽。”   薛老夫人浑浊的眼眸亮了亮,当初做主为老七将阿满娶回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这是把这泼天的福运带了进来,这样的女子才堪当大家之族的主母。   一网打尽,几个字很有冲击力。   薛睿之瞳孔紧缩,缓过神后发现她话语中对沈明宥的崇敬态度,语气复杂:“你对……摄政王的评价很高。”你可知,他对你是什么心思。   许弗音笃定:“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比我说的还神鬼莫测?”对沈明宥,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薛老夫人不想再让薛睿之在改道与退缩中摇摆:“覃王随时都有可能集结队伍,五郎,没时间了!”   沈明宥口中的最后,又何尝不是薛家最后抉择的时机!   薛睿之来回踱步,脚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决断上,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不再闪烁,手中捏紧那封诬陷薛家通敌的密函:“祖母,我出城一趟,可能需要数日,甚至更长,大伯的后事还请您多操心。”   薛老夫人沉沉点头。   薛睿之想到薛怀风可能凶多吉少,有意想让许弗音等他几日,但话到了舌尖还是没说话口,解决眼前的困境是当务之急,她应该也需要时间缓冲:“弟妹,保重。”   薛睿之此去,必是不太平的争斗。只要正常对待她,许弗音也不会恶语相向,回应道:“侯爷也是,望您平安。”   他们都不会想到,此次一别,再见时已是改天换日。   就在薛睿之出门没多久,钱妈妈急匆匆地进来,说许家派门房来,说杜氏生重病想念二女儿,希望许弗音能回趟娘家看望。   许弗音心头跳了跳,她还记得许弗春不久前来蜀尘居找她时说,杜氏正在为她张罗夫家,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病重。这应该是天幕里的安排,让她有正当理由离开薛家,说不定杜氏还真的“病了”。他看着不着调,却常常在一些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妥帖。   许弗音告辞之际,开口希望老夫人能暂时留小花小草她们在福安堂,老夫人这里当然没什么问题:“但你没人在身边伺候,不方便吧?”   “母亲会派些婢女过来的。”   她思考再三,还是没将沈明宥李代桃僵的癫狂计划说出口,这一切还是等京城局势稳定,再寻法子吧。   许弗音没回蜀尘居,她在来侯府跪灵时就与小花小草说过,不清楚后面在福安堂待多久,让她们不用来找她。   许弗音戴上面纱,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装束,悄然走向侯府后门。而从她离开福安堂,身后就跟着一道潜踪匿迹的身影,那是久未露面的若虚。   许弗音出了后门,就发现侯府后街的气氛与往常不同,行人极具减少,还各个汗流浃背的模样,地面上甚至有些没完全洗去的暗红色,一群开封府的官兵正在家家户户的沿街排查可疑人物。   她一打听才知道不久前这里有江湖人士激战,甚至还牵扯到摄政王。   沈明宥被暗杀了?   许弗音凝神,他还起着高热,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紧锣密鼓的暗杀中活下来。但这也意味着,忙到无法停歇的沈明宥,是绝对没时间管她去哪里的,这反而成了她的又一重保障。   沿街商铺紧闭,四处都透着风声鹤唳的气息。   她神色自若地走向早就停在对面的朴素马车,那马车车夫是个脸上有道长长刀疤的大叔,大叔皮肤裸露的地方都绑着白色纱布,看着像木乃伊,那凶狠的气息让人望而却步。   许弗音对这种一看就是高手的江湖人士有些惧怕,但她要躲过沈明宥的追查,还要仰仗对方,她拿出面对沈明宥的勇气,取了天幕里给她紫菂檐铃,这是相认信号,大叔看了眼:“姑娘上车吧。”   听到刀疤大叔的声音,许弗音视线又移了过去,她见过他!   他是她第一次去蘅楼买情报时,藏在屏风后那声音像蛇一样的大叔。想来这位大叔在天机阁地位不低,许弗音对自己这次逃亡有了更大的信心。   在她上马车的时候,两名官兵已经排查到他们,许弗音还在想怎么编造身份,就见疤脸大叔淡定地拿出一张证明,正是天机阁向开封府获批的通行书。   大叔言简意赅:“我们是天机阁的。”   摄政王当街被暗杀,引起各个职能部门的轩然大波,说是京城明里暗里都炸开锅都不为过。开封府更是第一时间就派出所有官兵进行搜查,现在被找到的几名漏网杀手,都是靠天机阁寻找和辨明身份的。   为赶在皇城司之前,在摄政王面前讨得功劳,开封府这样底线灵活的机构也不是不能与江湖组织短暂合作。   由于要进行对杀手的追踪,天机阁也是出动了不少人。   官兵观察着两人,尤其在许弗音身上多停留了会,许弗音已经换成了平民服饰,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官兵抬起手:“原来是天机阁的诸位,得罪了,放行!”   许弗音始终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仅仅是面前这一关,就不是她靠自己就能过关的。天幕里没让她失望,居然真的在沈明宥铺开的大网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也难怪原著里的几位男配中,天幕里是桃花债最多的,什么一见误终生之类的话就是江湖上用来形容他的。   在许弗音上车时,疤脸大叔将一只夹苎胎交给她:“阁主给你的。”   夹苎胎,一种用泥塑外贴麻布,再裹上漆的漆器,它的特点不仅是外观华美,更兼具防潮与轻便的特点,很适合逃亡路上使用。   打开匣子,首先入目的是一张路引。上面记录着使用者的体貌特征、籍贯等,这是为了防止冒用。天幕里甚至还考虑到她可能要去不少地方,用的是商用路引,有效期有三个月。   许弗音没想到他连这么细节的地方都能照顾到,到了让人胆颤的地步,这货情商低,但智商应该挺高的。   还放着给她临时落脚,一张郊外宅子的地契以及一些银票、碎银等,出手大方到让人觉得他赚钱很容易,不愧是闻名遐迩的狗大户。果然行房后就比以前那种随意对待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明显对她稍微重视了一点。   前面这些都算正常,直到许弗音翻到下面的几块轻薄绸缎布料。   布料不大,但花纹十分精致,许弗音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绣帕之类的东西,一扒拉出来,将布料往眼前一抖,上面的几根细带子过于刺眼醒目,这居然是肚兜!   他对肚兜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这还是布料很少的那种,用现代的眼光来看,更像是情趣衣物。   她还有一条肚兜在他手里当“布质”,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夹带私货,又多送了她几条,这隐含的意思是:穿给我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老色批,一把年纪了,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就不能多干点正事!   许弗音在马车内都没了被追兵追捕的紧迫感,抓狂地不断挥舞拳头,恨不得几拳打死天幕里这个为所欲为的蛇精病。   交易都结束了,他竟然还妄想有下一次!   马车里无声的动静,惹得赶车的疤脸大叔往里头看了看,满脸莫名。   在肚兜旁边,还放置着一只青花瓷瓶。   许弗音打开闻了闻,药香味细腻清爽,是没什么副作用的那种外伤药。那一夜,天幕里自认有些失控,在她身上落得印记偏重,情动时看着很有征服欲,但事后还有些碍眼的。   这是给许弗音涂抹吻痕的,但许弗音在现代就是这种易留痕体质,不痛不痒,她一般会等它自行消褪,所以根本没意会天幕里的想法。   两人的理解就这样出现了偏差,许弗音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僵,这该不会是让她治疗……   不是,天幕里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要造成撕裂伤至少也要沈明宥那种非人尺寸,毕竟在瑶光殿亲测过。   就天幕里那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吗?   啊,她都在说什么,她怎么说话方式也被那变态带到沟里去了。   一股汹涌的热意直窜天灵盖,许弗音整张脸都快蒸熟了。   许弗音想到天幕里那张万年不变的嚣张笑脸,一时间又气又恼,开始胡言乱语。她快速拉开帷裳,对疤脸大叔冷冷道:“替我转告你家阁主,他还没到能伤我的地步。”   她的语气满含嘲讽。   疤脸大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2合1) 噩耗   许弗音头脑发热一通输出, 在对上疤脸大叔的不明所以眼神时,理智才逐渐回归。   许弗音默念几声“恶灵退散”,她和蛇精病计较个什么,那家伙的脑回路向来与常人不同, 反正以后山水不相逢, 这么想着才把恼意暂时压下。   她对着疤脸大叔扬起名门淑女的微笑,然后嗖的一下坐回车舆上。   速度快得疤脸大叔不明觉厉, 连脸上的刀疤都因笑意而扭曲, 更显得凶恶无比。   许弗音将所有物什全都一股脑塞回匣子里时,才看到角落里放着张纸条, 是天幕里那神魔难辨的狂草字迹,从墨迹色泽来看应该刚写没多久:【勿出车门,恐有风尘。】   许弗音想了会,这话翻译过来, 就是让她不要出马车, 否则就有被摄政王的人发现的风险?若是被抓到,就不能怪他天幕里没提醒过。   她又不傻, 平白无故下车做什么。   虽无法理解因果关系, 但对天幕里的话,许弗音从来都是信服的。你可以怀疑他脑子有病, 但不能怀疑他的办事能力。   许弗音决定在到达岷县前都不下车, 她撕碎纸条用绸帕小心包裹好,开始思考接下去的打算,她的首要目的地是岷县,到了岷县也就与天幕里这次交易正式结束。   找到薛怀风,再告知近期发生的变故,以及她可能要带着和离书提前离开薛家避避风头。   薛怀风是她赖以维系现代的锚点, 也是在她收集草药过程中的唯一信念。正因如此,她不想让薛怀风为难,没人比她更清楚沈明宥的能量。当断不断,必会不舍,所以自出了蜀尘居大门,她一次都没回头。   但不告而别,她总要将事情当面说清楚,也算与自家崽崽这一路走来的交代,有始有终。   这时候麓鸣山大火,近千百姓流离失所的灾情仅通传到皇城,京城此时还都沉浸在摄政王遇刺的阴影里。各处排查得越发严密,暗中又有其余两派皇子党伺机而动,京城的气氛不知何时透着肃杀的气息。   许弗音思虑之际,就注意到所有街道都过于安静,沿街商铺陆续关门,货郎走卒急剧减少,只除了官兵遍布在大街小巷。就他们这架马车已经被拦下三次,原本半个时辰能到城门,愣是比原来多花了一倍时间。   在又一次因盘查而停下时,风将帷裳吹起,面纱下的许弗音猛地与前方巽王府府兵对上目光。   她在巽王府见过这个府兵!   许弗音顿时屏住呼吸。   帷裳很快落下,但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她与【巽王侧妃】长相极像,能间接锁定她的身份。   马车外传来疤脸大叔与对方攀谈的声音,许弗音的手指掐进手心,盯着帷裳唯恐它被掀开,耳边仿佛响起秒针走动的声音。   直到马车重新启动,那群士兵渐行渐远,她才感到冰凉汗珠顺着背脊滑落。   接下来还有城门的几道关卡,对于出入城池的人员进行着比以往更为严苛的筛查。   若虚凝视着马车朝着城门而去,在快看不到后,才转回身疾奔复命。   -   “怎么还没到摄政王府,加快,给咱家再快些!”   “耽误了事儿,咱家回宫就摘了尔等脑袋!”   魏淳公公催促着前方小太监加快赶马车的速度,他尖细的声音在街道上格外瞩目。   当官兵们看到他的乌纱描金冠,就知道这是宫中太监,在这多事之秋无人会上前找茬。   在宫中生存数十年,这位御前大太监向来是进退有度,当了的恶鬼也扮得的狗腿,但自从安庆帝倒下,各方蠢蠢欲动,夺嫡进入到最后阶段,对他这位大太监也开始不尊重起来。   魏淳也很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伺候安庆帝的时日也快到头了,往日看他脸色的人,态度也有了些许变化,这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不久前,鎏王与覃王先后来到奉元殿门外,请求为陛下伺疾,可能是听到风声,其余皇子也陆续到达,也不知怎么的,连同这些皇子的母妃们也都纷纷请求照看病重的皇帝。   除去那些年幼无法参与政务,以及没有势力支撑的皇子们,剩下的成年皇子分成两个半阵营,半个是投到巽王跟前的。他们为了谁先的伺疾,在殿门外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每一个都想在老皇帝弥留之际刷存在感。   各个都标榜自己的谦恭孝顺,却无人在意里头需要静养的安庆帝。   在安庆帝彻底失去意识前,曾严明在皇子中只让沈明宥入内,安庆帝对沈明宥的信任不是其他皇子可以比拟的。   面对这种乱成一锅粥的情况,若是以前的魏淳还能暂且压下,现在就力不从心了,就算请来皇后也只是暂时按下争端。偏偏这个时候,本该主持大局的沈明宥却在宫外遇到刺杀,魏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又担心时局,更担心摄政王在这时候倒下。   魏淳干脆留下几个心腹小太监,就出宫来请沈明宥这尊大佛入宫。   魏淳满头大汗地被侍从带到巽王府的议事堂,在看到里面的场景时震惊当场,还以为自己看错揉揉眼睛,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群英荟萃吗?   在此之前,由于巽王府戒备森严,不少大臣私底下传巽王府可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会儿集合如此多的大臣,谣言不攻而破。   正厅内站满了各部大臣,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比如那位想装作自己不存在但还是刷满各种视线的左丞相,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是个小型朝会。   沈明宥在步行回府的路上,就对那些【骑墙】又在近期暗中偏向巽王,还有原本就是不偏帮却有意向的官员们发出了非正式邀请,邀请方式较为隐秘,没在朝臣间引起波澜。   在这时候,能顶着鎏王、覃王党压力来巽王府的,基本算是有明确立场了。   这是一场暗中进行的站队试探。   沈明宥率先抛下鱼钩,端看谁愿意上钩。   就这样,大臣们陆陆续续来到巽王府,他们都以为只邀请了自己,谁能想到能遇到那么多同僚。这不一来差点没被沈明宥的大手笔给吓出个好歹来,像左相吕房本就有胸痹之痛,立刻吞了几颗药丸压压惊。   大臣们面面相觑,所有话语都在对视中进行着。   什么,你在这里?   你不也在?   你们都能在,我为什么不能在?   当惊吓值飙到最高,只在气势上在面对沈明宥就矮了一大截。   用眼神都已经无法表达大臣们心中的各种想法,就差喊一句请苍天辨忠奸!   特别是这里头基本都是原来有立场的几位,他们曾在朝堂上斗得面红耳赤,哪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搞了半天,你们投靠了党羽,却拿钱不办事,私底下皆是墙头草,早已联系巽王,还要不要脸?   接下来,议事厅中,充斥着各种明褒暗讽的谈话声。   “江大人,听闻几日前您老还在覃王府,在宴席间与世子爷把酒言欢?”   “张侍郎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有公务在身奉命行事,哪比得江侍郎审时度势?听闻你的第十一房小妾就是鎏王府放出姬妾?”   “在下那是幡然醒悟,对摄政王殿下早有……”   ……   这其中比较特别的,就是左相吕房,他地位在一群大臣中最高,还属于保皇党。   参与保皇党,纯粹是他觉得鎏王、覃王没一个靠谱的,还不如保皇帝。   吕房得到丞相资的格纯粹是资历够老,刚好在丞相位置青黄不接的时候捡了漏,所以他挂着丞相名头,却在内阁人微言轻,远不如右相。他擅长明哲保身,偏中立派,他已经观察沈明宥有数年之久。虽然沈明宥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沈明宥绝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神子。   在沈明宥抛出橄榄枝后,他没考虑多久就定下了决心,看来他苦熬六十余载终于要遇到明主了,摄政王殿下慧眼识珠啊!   哪想到一到巽王府,遇到这么一场菜市场吵架。   别开生面,也同时震慑人心,这怎么不能说,是一场无需明说的下马威。   另外一批比较淡定的,就是皇城司使刘圃这些原本就在沈明宥手下做事的官员。   当魏淳进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腥风血雨的场面,大部分朝臣连小厮通报魏淳到来都没听到。   在这一片乌泱泱中,唯有沈明宥如雪覆青松地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对室内的唇枪舌剑置若罔闻。   窗外风雨欲来,唯有他平稳地坐在狂风暴雨中心。   在场却无人敢将话题引到他身上,沈明宥那不动声色却影响全局的气势,让魏淳久久无言,他从小看到大的小九爷,好像在转瞬间长大了,长到他觉得全然陌生的地步。   谁能想到,沈明宥不显山不露水的,实际上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已经渐渐成了庞然大物。   在吵得不可收拾前,沈明宥将手中的杯盏放下,瓷底与桌案碰撞的轻微声音,却像是休止符,让室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众大臣不约而同地往上一看,沈明宥那张似玉雕的容颜上不见喜怒:“诸位,可是问候结束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像雪片落到沸腾的水中。   在大臣们告罪的声音中,沈明宥是第一个发现魏淳到来的,他站起来亲自相迎:“魏公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也是沈明宥的起身动作,让众臣一同看向门口没被注意到的魏淳。   望着来到近前的沈明宥,又是被大臣们集中视线,饶是早就宠辱不惊的魏淳,都说不清那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些原本不将阉人当回事的大臣,也是在沈明宥的态度下,朝着魏淳主动打起了招呼。   魏淳着急地检查沈明宥全身:“小祖宗爷,听闻您遇刺了,可有伤到哪里?”   沈明宥说得随意:“一些宵小而已,让魏公忧心了,魏公看上去很急,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魏淳凑到沈明宥耳边,小声报告着宫内皇子们乱斗的状况。   沈明宥没说办法,反倒想起另一件事:“父皇在太掖池边吃的那几颗丹药并未经过本王验证,本王昨日已将药炉残渣送到太医院查验,这个时间点,应该出结果了。若是有问题,将天师们拖到奉元殿,按律斩立决,诛九族。”   天师们,往日就是两位宰辅见到,都要恭恭敬敬地问候,就这么不交由大理寺审查就直接砍了?简直目无王法啊!   沈明宥没有放轻音量,足以让室内所有大臣听到。   一招杀鸡儆猴,让覃王等王爷们因投鼠忌器而暂时歇了强闯奉元殿的想法,而这些皇子大多是纸上谈兵的,哪见过当场斩立决的可怖画面。   这肆无忌惮地滥用职权,甚至超过摄政王的职权范畴,手段也过于血腥残暴,此时合该有大臣跳出来反对。部分大臣看向老神在在的左相吕房,指望对方能支棱一次,哪想到吕房不断点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这老狐狸,太滑溜了。   连左相都提没意见,其余人更是不敢提一句反对意见。   至于安庆帝醒来后会不会暴怒,那也要看安庆帝有没有醒来的机会。   魏淳暗暗惊叹地望向沈明宥,从这群大臣进入巽王府,他们就在心理上被牵着走了。先是先声夺人,将所有人的把柄暴露出来,他们自然地被沈明宥营造的氛围环境牵着走,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已经互相为佐证,再也回不到原本摇摆不定的状态。   这是不给大臣们回头路,更是在一层层击垮人心,奠定最初的威慑,君臣之间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如此玩弄人心、算无遗策,与陛下口中不通政务的似仙的皇九子有何关系!   魏淳仿佛此刻,才真正认识这位终于露出獠牙的九皇子。   陛下错了,摄政王之位可能不是九皇子的终点,而是阶梯!   沈明宥也没想一次性收拢这群臣心,今日的几重目的已经达成,他决定点到即止。   “今日让诸位前来,是有几道政令颁下,还望诸位肱骨能配合本王?”   众臣纷纷表忠心。   “殿下何出此言,无有不从!”   “愿为殿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沈明宥轻扫了一圈大臣,众人重新闭上了嘴。   他的语速低缓,如寒泉漱玉:“明日起,所有三品及以上官员,每五日都要当庭述职;二来,麓鸣山起火,火势虽暂时控制,但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不能仅靠当地县救灾,若处理不好京城无法承担如此多数量的流民,明早早朝本王要看到各位的处理章程;往后一月,所有兑换大额银票的钱庄,皆要上报户部审批……”   沈明宥的政令有条不紊地发布,前前后后多达十二条,结合朝堂内外局势,从朝堂到民生再到经济,大幅度减缓时局的混乱。   最后沈明宥还和气地加了一句:“大家也可以提提意见,本王不是这么专断的人。”   哪有什么意见,一片祥和的气氛,大臣们陆续离开后,沈明宥留下了魏淳。   沈明宥既然露出峥嵘,就是不打算瞒下去的意思。   魏淳整颗心下上八下的,在沈明宥为他泡了杯茶,递过来时,因无法一下子接受沈明宥的反差,而惊得掀翻茶水,还是被沈明宥伸手接住。   沈明宥好整以暇地望过来:“自幼得魏公照看本王,也算本王半个长辈,无需如此局促,本王看得心慌。”   虽口头说着心慌,动作上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魏淳哪敢应下,脸上属于大太监的刻薄傲慢荡然无存:“老奴何德何能,殿下折煞老奴了!”   沈明宥的表情没有刚才面对大臣时的冷厉,反而透着几分亲近,魏淳内心又是感激又是恐惧。   “魏公是品茶高手,尝尝陛下新赐下的蒙顶,与本王渝川一带收来的,哪个味道更醇正?”   魏淳面对沈明宥时从未如此紧张过,他快速喝了一口,因喝得太快,中途还呛了水,他咳嗽后出乎预料地跪在沈明宥面前。   陛下眼看要魂归西天,他这样的大太监很可能因党争而成为牺牲品,他这些年为陛下做事,得罪的人可不少。   如果是其余人来收揽,魏淳必是不看一眼的,但这是他私下偷偷当子侄看待的皇九子。他们太监是无根之人,难以付出情谊,生杀大权也从来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若要在其余皇子选一位,为何不能是沈明宥?   魏淳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犹豫,随后慢慢笃定:“自、自是,川渝的更正宗些。”其实都是川渝地带的,茶叶本身没有区别。   茶没有,但人心有。   “本王可受不得魏公如此大礼,要是被陛下知道可怎生了得?”   “陛下,必是不知的。”不会知道这里的一切。   两人一问一答,打着哑谜。   策反皇帝身边伺候几十年的大太监,又容易,又不容易。   在许弗音意外出现在皇宫中,沈明宥让魏淳帮自己编造一个她的身份时,就在考察这位心腹太监是否有撬动的可能。若不能,只能一劳永逸,不过魏淳从头到尾都没将巽王侧妃就是薛七妻子是同一人的事爆给老皇帝。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魏淳都不会想到,沈明宥的试探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魏淳始终为他保密,又对他有从小的情谊加持,有天时地利的叠加效应。也同时说明就算是魏淳这样伺候五十年的贴身人,安庆帝都没得到对方百分之百的忠诚,足见安庆帝的为人。   沈明宥指尖在杯盏边沿轻轻一叩,那声音打在魏淳ῳ*Ɩ 心尖,让他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丝面临死亡的恐慌。   沈明宥拿出一颗药丸,他的眼眸如深潭映月:“这是本王得的十全大补丸,魏公试试?”   魏淳皮都发紧了,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大补丸,具体日是什么魏淳也不敢问,但他很清楚,这药丸就是殿下给他的考验。   魏淳天人交战没多久,枯黄的手指拿过药丸,视死如归地吞下。   还没等魏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沈明宥就开口:“本王身边还缺一个‘大伴’,魏公寻个机灵的小子送过来吧。”   魏淳心情大跌后又大涨,那不是毒药!   虽是打完一棍,给颗甜枣的老套路,但确实让魏淳感慨万千。   他们太监找一堆干儿子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最后不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沈明宥的话,让魏淳有了养老的盼头,也是在承诺只要魏淳不临时叛变,他不会取其性命。   沈明宥给的是未来,而这是魏淳没有怨言陪伴安庆帝五十年都没有的待遇。   安庆帝没想没做的,沈明宥都为他办了。   “谢主子恩赏!”   魏淳眼底浮起泪光,这次磕头多了真情实感。   称呼的改变,也代表着魏淳的新立场。   在魏淳老泪纵横离开后,沈明宥温和的眼神消失,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蛇信子:“盯着今日过来的所有大臣,有异动的,不必上报,就地——格杀。”   九十七等人领命。   谁能想到,这此小朝会,也是沈明宥为队伍又一次提纯。   鸢夫人端来一碗汤药,沈明宥一饮而尽,取过烘干绸帕擦嘴,只要不是非必要场合,沈明宥从不掩饰自己的洁症:“无寻他们都安排下去疗伤吗,伤势如何?”   “身上、四肢或多或少有烧伤,肺部因吸入不少烟尘需要药物调理,伤势最重的是无寻,他的眼睛需敷药至少三个月。”   “用最好的药,告诉他们,不用急着回来。”   鸢夫人应是,看着沈明宥微微发白的脸色,沈明宥就是主君自身的脸,不加任何修饰,所以一眼便能看清他的状态:“主君,您已有两日未合眼,还是……”   沈明宥的眉宇不见疲态,由于发热他的声音的微哑:“本王小憩会,一刻钟后喊醒。另外,二十四营验械、岗哨一日一查,半个时辰后本王会去营地点校。”   二十四营是皇帝刚交到他手上的,是除了禁卫军外,第二个他掌控原属于老皇帝,靠近京城附近的兵力。   整个正厅人潮褪去,彻底安静下来。到了无人之时,沈明宥才从袖口找出一片水蓝面纱,由于使用过于频繁,洗得发白,他将之捏在手心,平缓拉紧弦的思绪。   有时,沈明宥也觉得自己过于谵妄,对她产生了不可遏制的癔症。   在异常之初,他进行全方位自我管控,直到事态渐渐失速,如开闸泄洪般难以自抑。抑制不住,就只能算她倒霉,为何要偏要出现在他面前,他或许就是她的劫。   沈明宥也没回卧房,直接撑着下颔,就着桌椅小憩,下属们刻意放轻了动作,将所有消息都隔绝在外。   但也总有例外,比如那群王府巡兵回来,排头人等待在外,被关上门的鸢夫人看到,询问之下提到路上遇到许弗音乔装打扮出城,由于许弗音身份贵重,他们不敢擅专,特意回来禀报。   正在假寐的沈明宥,长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进。”   不过片刻,沈明宥就换了一身低调的玄色衣袍,领着九十七等亲信往城门出发,路上遇上掉头回来的若虚。马车内,沈明宥赤着上身,线条分明却不虬结,充斥着瞬间一击毙命的爆发力。   九十七正在替他更换后背箭伤的伤药,沈明宥没好好休息,在几种治疗伤药的加持下也迟迟没有愈合的迹象,导致伤势反而加重。   “少夫人已出城。”   “途中可有停过?”停过,无论什么原由,或多或少有些眷恋。   “除四次排查嫌疑人物外,并未停车。”   马车停在一棵茂盛的柿子树下,枝叶顶端几颗红灿灿果实在凉风中摇摆。   初遇时是盛夏,转眼到了深秋。   一只柿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的,不偏不倚地落到沈明宥张开的掌心,在听到若虚的回话后,柿子在手中瞬间爆开,汁水四溅,从男人如冷瓷色的指尖滴落。   她不惜自毁贞洁,拼劲身上所有筹码也要离开京城,如今距离得偿所愿,不过一步之遥。   那么等听到薛怀风的消息,她是继续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跑,还是为一个百无一用的残废留下。   这一刻,沈明宥既希望是前者,又希望是后者。   他的目光冷冷凝视着城门方向,像是透过城门看着远方的人,他的眼底压制的情绪仿佛看不透的深潭,底下翻涌着能碾碎一切的浪潮。   逃离与樊笼。   “你会选哪一个。”   -   马车通过城门的层层关卡后,许弗音的神经没放松下来,心脏仿佛在不断撞击着胸口。说不清的不安让她镇定不下来,只能死死抱住手里的匣子,以增加些许安全感。   天色暗沉,铅灰色云团层层叠叠,像被污水浸透的棉絮悬于头顶。风吹在脸上透着潮湿凉意,呼吸间沉淀在肺部,让许弗音感到闷涩感。   尤其上方的云层间出现如蛛丝般红云淤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先前就总结过规律,在这小说衍生出来的世界,这种红云往往代表着不详,与一些重要角色的兴衰有关,这次是不是也预示着,某个配角存亡的预兆。   是谁?   这让在现世很喜欢雨天的她,现在看到阴云密布都有点发怵。   官道上骤然响起践踏尘土的马蹄声,许弗音若有所觉探出头,只见官道尽头一匹通体雪白身躯满是血痕的骏马飞驰而来。   这是薛怀风的马,从一匹幼马一路陪着他征战沙场,只是在许弗音嫁到薛家后它再无用武之处。   许弗音像是卡壳了下,随后尾音在空中破碎:“踏雪!”   踏雪是在狂奔中听到熟悉的喊声,在看到曾帮自己梳毛洗澡的许弗音,它踉跄地冲到许弗音附近,前蹄一软,轰然倒下,溅开飞扬尘土。   许弗音张大了眼,愕然地望着这一幕。   她早忘了天幕里告诫的话,飞快下车,连走带跑,跌跌撞撞地来到踏雪身边。   它在痛苦地痉挛着,血腥气扑到许弗音的脚边。它的鬃毛混乱,浑身雪白的皮毛有大面积被烧成焦炭,后腿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许弗音望向它狂奔而来的路,果然一路滴血,半边马身早已不复雪白,浸透了焦红色。   “踏雪,我带你去找马医!大叔,帮帮我!”许弗音破音地喊着。   疤脸大叔很快来到踏雪身边,碰上踏雪的颌外动脉,过了没多久,疤脸大叔沉痛地摇了摇头:“没救了,抓紧时间吧。”能在受到致命伤后还从外县跑回京城,已经是奇迹了。   踏雪喉咙里滚出粗喘,它极通人性,只执着地望着许弗音,像要把最后看到的人记住,许弗音的双腿一阵酸软,半跪在它面前。   许弗音刚碰上踏雪的身体,就察觉手上的黏腻感,那是踏雪被敌人砍伤的血,还是温热的。   许弗音大脑一片混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重复说着一个名字:“薛、薛怀风呢,踏雪,你的主人怎么没与你一起?”   踏雪张开嘴,它为给同伴们拖延时间而被死士敲落全部牙齿,它缓缓吐出一块染血的布料。   吐出后,马眼中的泪水不断下落,在泥土上流淌。   许弗音的手指抖得像筛子,这块布料就是薛怀风离开那日穿的。   她脑海中猝然滑过一段回忆,在风和日丽的某日,她看不惯薛怀风老窝在屋子里,胡搅蛮缠下终于让薛怀风同意出门,他脸上挂着无奈,却还是带着她参观蜀尘居的每一处。   那日午后阳光倾泻在马厩的木栏上,空气里是甘草的气息。   见到薛怀风过来,踏雪温顺地低着头,方便薛怀风抚摸。   见她满眼好奇,薛怀风罕见地主动牵过她的手腕,放到踏雪的脑袋上,嗓音轻缓:“别怕,它不伤人的。”   她深深记得,那日掌心下马儿的温度,以及薛怀风望向她的目光,如同一阵暖风拂过,他将一束阳光捧到了她面前,然后笑道:“战马不会抛弃主人独自离开,除非要为它的主人——报丧。”   许弗音看向踏雪剧烈抽搐的身体,怔怔地望向手上的鲜血,像是被生锈的烙铁生生截断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是我   踏雪一声长鸣, 在空中回荡许久,像是在与主人做道别。   它抽搐没多久,彻底停止了动静。   许弗音脑海短暂空白了一瞬,她的手放在踏雪还温暖的躯体上,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眶滚落, 她咬紧牙关,干燥的双唇还是溢出一声悲戚的呜咽:“踏雪……”   许弗音趴在踏雪身上, 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像是在无声倾诉,唯有颤抖的肩显露出她激烈动荡的情绪。   疤脸大叔注意到不远处官道树林下的黑黢黢暗处, 站着几个影子,尤其是在最前方那道长身玉立的人影,神情一凛。而踏雪在临死前看的正是这个方向,它终于在生命最后一刻见到, 那个它最想见的主人。   树影沙沙, 沈明宥静静地望着那一人一马抱着的身影,耳边萦绕着许弗音低低哽咽声, 他缓缓闭上了眼。踏雪掩护无寻等人下了着火的山林后却没跟随部队回来, 等无寻他们反应过来时,早已没了它的踪影。   它又回头去找一零五, 想救回人却被死士们迎头痛击, 只撕扯到这片布料带了回来。   也不知过去多久,许弗音从踏雪身上抬起头时,整张脸染着脏污与血液,头发也凌乱不堪,她却完全不在乎,只是像是疯了一样, 不断在踏雪周围寻找,马鞍、马镫、鞍袋——没有,什么都没有,能象征薛怀风的东西,只剩下这块小小的布料。   她紧紧捏着它,夜风吹到脸上,像是薛怀风仍有温度的手指滑过,泪水再度汹涌上来,她却笑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月光落了下来:“大叔,我和你说过我夫君吗?”   “他是个大英雄,他保家卫国,骁勇善战,但所有百姓都认为他是个很糟很糟的人,所有真相还被埋于地底,他还没沉冤得雪,那些人到现在还在骂他卖国……”   “我明明,已经给他凑齐解药了。”   “他已经站起来了,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我还为他送行,约定要等他回来…”   “昨晚,我还收到他写给我的信,他说一切平安!”   许弗音像是为了证明薛怀风还活着,着急忙慌地拿出那封薛怀风写的家书,摊开来给疤脸大叔看,她目光灼灼,像是想从另一人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大叔看着许弗音泣不成声却还在努力微笑的样子,慢慢低下头,根本不忍心告诉她。   见大叔不回答,她收回信,坚决道:“我要回蜀尘居,对,我答应过他的。”   她已经帮薛怀风度过必死的卡点,怎么可能她一个不留神,人就没了?太可笑了不是吗。   许弗音不愿信,在古代有抱讣以晨的习俗,她只有等在薛家才能明确消息,只是在她刚站起朝着城门的方向走的时候,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来到她身后,扣住了她的肩,让她无法动弹半步。   直到确定许弗音要回城,沈明宥才终于显出身形。   他摆摆手,示意疤脸大叔任务结束,她不再需要离开。   男人上前一步,若有似无地贴着许弗音颤栗的后背,轻声问。   “要去哪里呢?”   男人的声音在黑夜中像是催命符,许弗音愣住,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心跳仿佛停滞了下,是沈明宥,他怎么会在这里。迟钝的思绪让她理了半天头绪,才想起天幕里的警告,不要出车门。   天幕里诚不欺我,这才多久,这男人就找上门了。   许弗音无声冷笑,却没有回头。   沈明宥的消息灵通,他知道无数京城内外的秘辛与情报,虽然薛怀风在外县,但直觉告诉她,他知道。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眶通红:“殿下,我可以随您处置,能不能告诉我——他没有死,对不对?”   男人从身后,抬手触碰她纤细的脖颈,指腹一路向上扣住她的下颚,泪珠砸了下来,微烫的温度,像一株绽开的血花。   “死了,尸骨无存。”   许弗音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声音像是破碎的瓦罐,漏着嘶哑的风:“是谁杀了他?”   男人沉默几许,缓缓低下头,在她耳边洇开一片寒意。   “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3合1) 和离   他的话语, 宛如惊雷劈进脑海深处的罅隙,引得她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男人随意的语气中,藏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浓烈妒意,这是在发现许弗音真抛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毫不犹豫转向京城时, 就抵力压制的滔天怒火。   这是在平静洋流下的汹涌浪潮。   许弗音只感到头皮发麻,身后的男人是比魑魅更恐怖的存在。   她张了张嘴, 干燥的唇一张一合:“为、为什么?”   似乎是她这个问题很可笑, 沈明宥也真的笑了出来,在晚风中更显诡谲。   “是什么给你的错觉, 认为本王是好脾性的?”   沈明宥说得极为冷酷,有几个瞬间,让她幻视天幕里的恶劣,爱将别人的痛苦当做一场供他取乐的表演。   可沈明宥从来不是天幕里, 他没有那种无聊的闲情逸致。   “在你几次三番为个残废忤逆、拒绝时, 就应该想到后果。如今他更是勾得你让你想尽办法离开京城,许弗音, 总有人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薛怀风, 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与本王相提并论。   沈明宥不止一次当面表现出对薛怀风从性格到为人的不屑,许弗音是知道的, 但依然次次都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明明是薛怀风的妻子, 却要在这里听他颠倒黑白,还不能表现出丝毫反感,不然迎接她的,可能是雷霆万钧的打击。   冷静,冷静,不要被他三言两语煽动。   眼泪在沈明宥的话语中被逼退, 连悲戚都被短暂压下。   许弗音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开始思考沈明宥动手的可能性,然后头上缓缓打出了个问号:“这件事,真是您做的……?”   沈明宥眉梢动了动:“怎么说?”   他是意外的,没想到他都承认了,许弗音竟然还会反驳。有时候,许弗音对他某些方面的信心异乎寻常,这让沈明宥偶尔也会哭笑不得,还有种诡异的暖意。   从初遇起,她对他的畏惧就毫无根据,像是在遇见他本人前,就从某个地方了解过他,就像见过他的人物传记,仿佛他是个历史人物。   结合她能预知部分未来,又对细节与突发事件知之不详,她有可能来自往后的某个朝代。   “您若说别的理由,臣女可能会信。但若是为私情,十之八九就是借口。您不是会被七情六欲左右的人,更遑论损毁自身名誉去谋杀您曾亲自救过的人,没有救人后再杀人的,多此一举不是吗。薛怀风是国之忠臣,是边疆守护神,这是您亲口说过的话。”这可不是她编的,是当年出征救人前,沈明宥在朝堂上说服皇帝的话,“另外,您若要对付薛家,那封密函就没机会落到我手中。”   一个统筹大局的掌权者,私人感情与之比起来微不足道,至少是无法影响战局的,这是许弗音接触下来最深的感受。   还有,以沈明宥现在腹背受敌的处境,实在没必要派精锐出京城追杀薛怀风。恢复后的薛怀风战力排名全文前三,薛怀风能在战场所向披靡与他本身杀伤力脱不了干系,要杀他绝非易事,会很消耗沈明宥的战力部署。   许弗音根据她观察到的,从现实思考得出的结论。   男人听到后面,神情里的不在意消失,慢慢深邃到不见底。她似乎有着对他不知从何而起的信赖,像是燃烧着火焰的视线扫过许弗音的后脑勺,一时情绪上涌,潮涌不断,他突然撩开她耳边的发丝,毫不留情地咬住她的耳廓。   “唔!”   许弗音闷哼出声,肩上来自身后的握力更是令她走不出半步,被动承受着耳廓上缠绵的力道,她的声音在发颤:“殿、殿下,您怎么……”许弗音有点懵,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疯。   “又不是没吻过,慌什么。”   离这里不到百米远的丛林里,传来轻微的抽气声。暗卫们始终在附近严阵以待,他们的视距很远,毫不例外地看到这一幕。若虚、九十七几人在蜀尘居已经习惯,但其余暗卫哪见过主君这副意乱情迷的模样,这导致训练有素的他们出现罕见的失态。   直到沈明宥瞟了个眼神过来,他们才慢了半拍,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   当然,暗卫们的动静很小,还不足以引起许弗音的注意。   “我不会徇私?这谁知道呢。”男人收回目光,手指往下,沿着她纤细柔滑的脖颈徘徊。在许弗音吃痛后,又像是安抚般的舔了舔耳垂上面的齿痕,他音色低沉沙哑,“不过,你的推断,挺有意思的。”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许弗音的心脏像被无情揉捏了下,沈明宥没否认,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除了沈明宥,她其实更怀疑老皇帝,但万一真是沈明宥,她该怎么报复这样一个近乎没有短板的六边形战士?   许弗音绝望得脸色煞白。   许弗音小幅度转头,借住余光空隙看向后方,疤脸大叔已经不见了。   以天幕里的能力应该能规避危险,保下狗命吧,就是天机阁在京都的业务肯定会受影响。许弗音有点愧疚,但也就一丢丢,天幕里在她坦白得罪沈明宥后,还愿意冒风险帮她,就应该考虑到被报复打击。   那变态原文里口嗨过想与摄政王作对,机会给他了,能不能把握就看他自己了。   许弗音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又怎么逃得过身后沈明宥的眼睛。   “在找那个马车夫?早丢下你跑了,现在想好怎么面对本王的怒火了吗?”   “您先听我狡辩……”呸呸呸,这嘴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乱飘,“不是!是给我辩白的机会,您不能一上来就给臣女判死刑。”   沈明宥的神情还是京城人最熟悉的谪仙模样,语气清冷:“你不是挺欣赏宫宴的笼中舞吗,本王派人打造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有兴趣参观吗?”   许弗音暗骂,她就是猎奇地多看了几眼,况且女主跳舞时痛不欲生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打蛇打七寸,许弗音是真有点慌了,众所周知,沈明宥不开玩笑。   她大脑快踩得冒烟了,拼命告诉自己不能自乱阵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天没见到有力证据,她就一天不信薛怀风身死。   靠着这份坚定不移的信念,许弗音决定为自己争取时间,找到薛怀风行动轨迹还有最后出现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之前她要先稳住沈明宥。   许弗音浑身像是没骨头似的,身体往后一靠,两人贴近到再无距离,极度亲密的举动,相当突破许弗音的羞耻心。   沈明宥慢悠悠地在她脖颈惩罚性地揉捏,不为所动,甚至有些腻烦:“这招还要用几次?不是次次都管用的。”   许弗音不语,管她用几次。   而且他嘴上说看不上,却迟迟没推开她,她能用的筹码还剩他纡尊降贵的喜爱,那就只能将这点尽可能地利用起来。   “臣女并非逃跑,是今日晨间去潮汐哭时,薛睿之曾告诉我,薛怀风可能遇到意外——”只是她当时完全不信而已,抱歉了,薛睿之,这话你确实说过,有机会给你烧高香,“臣女句句属实,绝无隐瞒之意。这次出城是臣女想去岷县证实消息,若能确定薛怀风死讯,臣女入王府岂不是更名正言顺,您的名誉更是再无后顾之忧。”   沈明宥反问:“所以本王还要感谢你,为本王的名誉保驾护航?”   许弗音不客气地点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手写信,幸好为防止这种倒霉情况还提前做了预案,她真是太机智了:“这是臣女原本想到下个驿站让人带给您的。其实薛怀风整日窝在房间,成婚后臣女与他统共没见过几面,哪有什么感情,去证实消息也与他本身无关,臣女一点都不在乎他。”   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经得起查。   沈明宥看了看她,展信后,里面的内容如许弗音所说,若不是太了解她,差点就要信了。   许弗音小心翼翼地试探:“薛怀风毕竟是臣女前夫,既然他已死,总归还有些后事要处理。殿下能否宽容几日,再让臣女入王府?”在说【已死】两字时,她刻意显得云淡风轻。   沈明宥正要说话,忽然凝神看向官道尽头,不出一刻钟,今天的第五场暗杀就要来了,她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   沈明宥神情渐冷:“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他摁住小拇指上的玉韘,一种形似戒指的环状物,手中粉末往半空弹了弹,许弗音连表情都没摆好,眼前一黑,身体就彻底软了下来。   化名小塘的无静立刻跑到跟前,从沈明宥手中接过昏迷的许弗音。   今日若虚复命后,由她主动提议跟随,少夫人就这么离开,她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无静过来抢人的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对许弗音做什么,惹得她反应如此大,沈明宥都有点无语,无静现在到底是谁的下属?   无静已经退居二线,进入养老模式,这抢人的做法虽然有点目无上级,但也不算大错。   沈明宥没与她计较,反而有些放纵。   无静摸了摸着许弗音湿润的头发,用绣帕擦去她额头冒出的汗,将娇小的少夫人抱入怀中。可能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许弗音即便昏迷中还是往无静怀里靠近,与清醒时全然相反。   那出自本能的动作,让无静忍不住眼底含笑。   十五名暗卫悄然出现,围在沈明宥附近等待指令。   现场不知不觉间紧绷起来,每个人都展现出高度警惕的状态,与刚才许弗音被抓到后相对轻松的氛围截然不同。沈明宥眼神中怒而不发的状态不在,他显得极度冷静,开口报了两个人名。   这两人是这次参与巽王府小朝会后,回去有意向透露巽王企图的官员:“将他们的死,伪装成另一个党羽的手笔,再透露给覃王、鎏王高层,不要传得太肯定,越模糊越好,让他们自己派人查。”自己查出来的,更容易令人坚信不疑。   这两个官员的死亡,不但在巽王党内部起到震慑作用,进一步敲打有小心思的官员。最重要的是,让覃王、鎏王怀疑是对方安插了细作进自己的队伍,对投诚官员疑神疑鬼,内部的猜忌,才更方便瓦解。   他从来相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三个派系争斗到最后,考验的是人心。   沈明宥很清楚自身的劣势,落马坡的核心暗卫,十年间死去四分之三,仅剩一百三十人,甚至比朝廷的禁卫军数量都少了好几成。   要以这个人数撬动整个皇朝局面,还要尽可能减少自身伤亡,就只能通过极限微操,不断调整方针。   沈明宥将脑海中的各种信息汇总分析,不厌其烦地演练无数遍各种可能性,吩咐到一半,在注意到无静抱着许弗音离开的身影时,想到什么,遽然转身喊道:“无静,停一下。”   沈明宥话语突然转弯,导致剩余暗卫都齐齐看向无静,无静一下子成为在场中心,被看得有点无措。   沈明宥扔了个糖盒到许弗音膝盖上:“让她带着,吃完你去彭五那儿拿。”彭五就是那位疤脸大叔。   这就是在侯府前堂他喂许弗音的酥酪糖,是他在五年前行军时路过一草原部落发现的零嘴。它极受草原的妇女孩童喜爱,中原没有喝奶制品的习惯,牛乳对普通官宦世家也是奢侈的。这种糖用牛奶提炼,奶香浓郁又不是太甜,是她偏爱的口味。   之前以薛怀风的身份与许弗音用餐时,就观察到她偏爱甜系的江南菜色,比如糖醋肉、莲房包鱼、拔丝糯米藕等,还包括各种特色小点心。直到今早灵堂看到她脸上血色全无,摇摇欲坠时,才猜测她可能患有虚眩症,体内长期缺糖。   无静愣愣望着糖盒,似乎有些明白了,主君连小憩的时间都欠缺,却在听到少夫人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拦截,还将【薛七】的事一股脑儿往自己身上推。   以恨为驱动力,让少夫人“心甘情愿”嫁入王府。   除了明面上的引导,恐怕还有深埋于他心底,难以启齿的不甘心。   原来主君是不懂啊,不懂如何处理,便以惯常思维模式对待陌生的情愫。   等无静离开后,沈明宥又吩咐接下去事态的演变预测,让所有暗卫做好准备,才让所有人都离开。   整个官道仅剩沈明宥一人,他在耳边计算着杀手到来的时间,走到踏雪倒下的地方。   踏雪临死前还始终看着沈明宥的方向,他蹲下身,抬手慢慢阖上踏雪始终睁着的大眼,泪水似还在它眼眶中滚动着,在阖上的时候,泪水沾湿了沈明宥的掌心。   夜风习习,传来薛怀风不真切的声音。   “做得很好,睡吧。”   -   “啊——”   许弗音从黑甜的梦境中惊醒,呼吸急促而繁杂。   还是那不知梦到几次的场景,薛怀风站在凄凄风雨中,还没等她跑到近前,他白衣胸口就绽开朵朵血花,倒在一片血泊中。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她看到了凶手远去的背影,与现实中摄政王渐渐重合。   许弗音感觉大脑像是用力过度而疼痛,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眨了眨眼,猛地从床上坐起,从周围摆设来看,她又回到蜀尘居了。窗牖开了道小口子,有微风吹了进来,花瓶里插着的木芙蓉早就蔫了,花瓣一片片零零散散地落在桌案上。   不远处,是小塘靠在桌案上睡着的身影,许弗音赶紧下床推了推她,想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小塘睡得很沉,推了半晌也没有反应。   许弗音想起原文中提到过,僵人由于力大无穷,力量系扛把子,导致机体活动消耗能量过多,他们往往需要更多的睡眠补充能量。就像她上次偷偷到巽王药田时,埋在土里的僵人,当时也是被她踩醒的。   喊不醒小塘,许弗音放弃,快步走出房门,此时还没天亮,院子里还是暗的,她推开隔壁薛怀风的正房,所有摆设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远处,供起来还有股淡淡的尘埃味道,说明它的主人很久没有回来。   许弗音失魂落魄地回到西厢房,对着小塘呆坐了一会,才动了起来。   她先是将天幕里送的夹苎胎藏到衣柜最底下,又看到旁边放着一只小铁盒,轻便小巧,里面用纸包着一颗颗酥酪糖,是沈明宥曾给过她的。奶味很浓,甜度正好,很接近现代的口味,在这个年代有价无市。   许弗音捏着一颗,听着糖纸细小的摩擦声,突然拿起糖盒,来到池塘边,将它们全部倒了进去。糖果噼里啪啦地掉进水塘溅起水花,她默默地看着它们沉到塘底。   许弗音醒得早,当小花小草过端着盥洗盆过来时,就仿佛她从没离开过。   许弗音让她们帮忙,一起将熟睡的小塘抬到她的软塌上休息,小花小草对视了一眼,满是为小塘高兴的心情,少夫人好像开始接纳小塘的存在了。   为许弗音对镜点妆时,小草忍不住有些怨气:“老夫人派人让我们去福安堂时,还吓了一跳,以为您不要我们了呢!”   小花疑惑:“您不是去许府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弗音点了两个小丫头的脑袋:“什么意思,不欢迎我回来啊!母亲病得不重,侯府诸多杂事,也不好离开得太久。”   许弗音在她们的陪伴中,再次来侯府定例哭丧,今日来吊唁的客人减少了许多,大部分在头一天就来过。下人们穿梭其中,一切看起来并不乱,这是薛睿之在离府前就安排好的。   许弗音刚加入队伍里,就发觉众人神情都有些紧绷。   打听后才知道,摄政王遇刺的消息终于传开,成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摄政王是老皇帝昏迷后,皇朝的顶梁柱,在老皇帝执政后期,许多政令更是出自沈明宥。便是不通政务的妇孺,都知道一旦摄政王被刺杀成功,京城就真的要乱套了!   外加京城内城、外城的主干道时不时有官兵排查可疑人物,许多人家为避免麻烦直接闭门不出,风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宅邸传递着,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本就新旧交替,在崛起与摔落边缘徘徊的平遥侯府。   “老天保佑,殿下吉人天相!”   “听闻昨日殿下当街遇刺后,桃蹊湖边一群鱼翻了白肚皮。陛下早几年就说过,摄政王是文曲星下凡,还有真龙护体,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去杀他啊,都是丧良心的,也不怕遭报应!”   ……   沈明宥在民间口碑出乎预料的好,他常会为民请命,被老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在其他皇子出工不出力的时候,还会处理一些灾情留下的烂摊子,久而久之,名声就慢慢积累起来了。平常时候不见得,可到了这时候就渐渐显露出这种口口相传的威力。   许弗音身边,满是薛家小辈们的窃窃私语,ῳ*Ɩ 讨论着京城这几日的风云变幻,不安的情绪无声蔓延开来。   许弗音回头望向院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红云缀在其中,她觉得有些刺眼,刚低下头,薛青玥就神神秘秘凑过来:“七婶婶,你听说了吗,户部郎中邓大人在自家池塘意外溺死;还有枢密院都承旨在吃晚食时,被鱼刺穿透喉咙,生生被卡死了!好吓人啊,也好巧,他们居然死在同一天!”   薛青玥边说,边拍拍胸口在,这段时间,她都不敢吃鱼了。   许弗音一听,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是意外!   是沈明宥动手了!   她虽然不知这两人隶属于哪个皇子党羽,但却知道,前者户部郎中是从五品的官员,官职不高不低,但要知道户部是皇朝的钱袋子,这种掌握银钱出入的官员,很容易勾出其他人贪污腐败的案子,要么息事宁人,要么牵连一大片下狱。   后者枢密院都承旨,正五品的官职,同样不高不低,但都承旨负责军务传递,是很关键的位置,除掉此人,能影响某些情报的传递,是断信息的命脉啊!   这两者都是五品官,还位置重要,方便嫁祸,又因为官职不够高,不会引起大规模的调查,挑选得太巧妙了。在许弗音看来,覃王、鎏王要有这份心思,皇位早就是他们的囊中物,毕竟他们的先天优势太强,强到老皇帝有时都要避其锋芒的地步。   沈明宥到处点火,但根本没有人联想到他身上,这样的男人谁能不忌惮。   “七婶婶,你的脸色好差,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我就是听到鱼刺能卡死人,有些后怕,我还挺爱吃鱼的。”   薛青玥也是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平遥侯府门外悬着白幔,当岷县的差役带着讣告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薛家提前知道噩耗了。问了门房才知道,原来前几天,平遥侯就去世了。这薛家真是流年不利啊,差役哀叹一声,通报后就被小厮带入正厅。   当看到差役从远处被门房带进来时,许弗音的瞳孔紧缩,从昨晚就建立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发髻间的绒花被穿堂风吹得颤动着。   差役的身上仿佛还带着焦炭的气息,他是骑马来通报的,薛怀风的身份,对他们一座小县城来说,算是顶顶天的大人物。   差役也看到摆在厅堂中央的黑色棺材,面对穿着白色麻衣的薛家众人,他觉得要接下去要开口的话有些沉重得开不了口,这接连不断噩耗打击的…   屋檐上一群麻雀突然扑棱着翅膀起飞,厅堂中传来差役报丧的声音:“麓鸣山……山火,遇难者无数,根据一架被烧了一半的马车来判断,有薛家六名家丁,从在场服饰碎片来推断,其中包括七公子薛怀风……”   两个端着长明灯的丫鬟手一抖,撞到一起,灯芯倒在地上时发出噼嗞的爆裂声,犹如亡魂的叹息。   “你、你说什么!”薛三夫人猛地站了起来,高声斥责道。   前不久,薛怀风站起来时,全侯府上上下下欢腾着,就是刚逝世的平遥侯瘫痪在床,都高兴地破例喝了一杯酒庆祝。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薛怀风才是他们侯府真正的麒麟儿啊!   薛三夫人刚喊完,因起起落落打击过重,昏了过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婢女们将薛三夫人抬到里屋。   整个薛家,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了一团。   还是离差役最近的薛青瑶以众人没料到的状态,询问当地山火的具体情况。   薛青玥抢过差役手中文书,在上面墨色着重写着姓名那一栏上反复查看,薛怀风三个字确认无误。她曾做过七叔倒在暴雨中的噩梦,此时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口中胡乱说着:“……怎么会?婶婶,这是假的吧……”   许弗音接过差役递过来的,一只简单的青竹束冠,束冠内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风】字,是薛怀风用在发髻上,固定发型的束冠。   薛青玥难以置信地说着,却发现许弗音像是一尊苍白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枚束冠。这是许弗音向特别会做竹子类小物件的无静学的,用小刀一点点削到满意的形状,里面的字是她一刀刀刻的,世间没有第二只。自从收到这个不值钱的礼物,薛怀风从没换下来过。   看到许弗音的模样,薛青玥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前些时候,七叔的双腿还未痊愈,晨露未晞时,她去蜀尘居找七婶婶学刺绣时,无意间发现七叔在后院,独自推着轮椅,用剪子剪断木芙蓉的花茎。   七婶婶偶然提了一句,就种了满园,一到秋天蜀尘居后院美轮美奂。   木芙蓉花瓣颜色根据时间而变化,反复无常,薛青玥严重怀疑七婶婶喜欢,纯粹因为它长得好看,用七婶婶的话就是颜控。   剪完木芙蓉,薛怀风招呼她过去。   “推我去库房。”   “七叔是要挑搭配的容器?”薛青玥推着轮椅,不由地兴奋,“婶婶起床时看到这束插瓶定会高兴的,七叔,你与小婶婶这样朝夕相伴,就是戏文里说的神仙眷侣吧。”   薛怀风一愣神,手中的一株木芙蓉在内力催动下,花瓣尽数落了下来。   等薛怀风回神,他望向光秃秃的花枝,在薛青玥说要为他换一支时,却拒绝了。   “再美的花,也有凋谢的时候,”他的眼神含着缱绻,只寻常地与她说着话,“你婶婶总是顾着旁人,却不在意自己。她自幼过得苦,少有甜。若哪日七叔不在她身边,你就替七叔多看着她,别让她犯犟……”   想到这里,薛青玥软倒在地上,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接连落了下来,呜咽出声:“呜————”   “七叔!!”   正堂内,有人开始啜泣,一开始还压着音量,慢慢地,哭的人越来越,像是薛青玥这样熟悉薛怀风的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己。   在悲伤的汪洋中,唯有许弗音,脸上没有一滴泪。她就像一只涨满气体的球,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在这只快要超负荷的气球里。   她听着薛青玥问完岷县的情况,才接着问差役:“也就是,薛怀风的尸骨,并未找到?”   讣告写着死因是山火导致,但踏雪的伤势哪是山火能造成的,薛怀风分明是遭遇他杀!   当差役看着许弗音话语平淡,但眼眸仿佛要刺穿他一样,他后退两步,分明是个弱女子,但眼神凶得让他不敢动弹。   “是没找到,但……”那种情况,根本没有机会活下来,他不敢再看许弗音,转开了眼,“还有,县丞问,侯府是否派人来收敛?还是由县衙寻到后,再送来府上?”   这话一出,整个正厅像是炸开了锅。   按照常理来说,无论找不找的到,薛家都需要派出嫡系去麓鸣山收敛。但在京城群雄逐鹿之际他们不能再出意外。因薛怀风之故,薛家承受了数年皇帝的厌弃,好不容易等到薛睿之袭爵,算是柳暗花明,他们在这关头跑去外县找薛怀风尸骨,会让皇室作何想,对薛家的厌弃是否会卷土重来?   尤其是摄政王,他在这正堂,丝毫没给薛睿之颜面地踩踏,这代表着的就是皇室的态度!   一位薛家宗族长老站了出来,做了最后的决定:“还是请县丞帮我们收回来吧。”   大部分薛家人都沉默了下来,长老这话得到了大部分人赞同。唯有哭得涕泪横流的薛青玥拒绝,但她毕竟是辈分太低,没有话语权。   有人想起:“侯爷曾下令,侯府所有人都不得出京城,违者逐出侯府!”   还有人附和:“老夫人也同意了,谁离开侯府就不再是侯府中人!”   他们像是找到了不出城的理由,越来越理直气壮,为薛怀风伤心是有的,但这与可能得罪皇室的罪责相比,是不需要由于的。   薛睿之离府前,确实以侯爷的身份,下了禁令。   虽然没告诉薛家人那封通敌密函的存在,但薛家现在的一举一动,他猜测是暗中有人监视的。薛睿之被皇室派出的死士暗杀过好几拨,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认为他是九宫,但毫无疑问,皇帝对薛家没有任何好感。   后来,他派去暗杀薛怀风的人无功而返,而从城外厮杀的状况来看,当时绝对不止一批人要杀薛怀风。   麓鸣山山火,好端端的偏偏那条路着火,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所以薛睿之严令禁止薛家人离开京城,保护的是薛家众人的性命。   在一片和谐的声音中,许弗音的话,显得格外突兀。   “我去。”   短短两个音节,却阵地有声。   薛家七公子与少夫人伉俪情深的故事,府内外都有流传,其中也有人是不信的,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会对一个百无一用的残疾全心全意。   可当许弗音毫不犹豫地在这种情形下逆流而行时,这些人不得不信,这世上,真有这种一腔热血的傻子。   薛青玥连眼泪都忘了掉,她是坐在地上的,脸上早没了平时骄傲孔雀的模样,想到七叔之前的嘱托,她一改口风,一把抱住许弗音的大腿:“七婶婶,虽说山火被扑灭大部分,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起!山火常常被风一吹,又会复燃,危险重重,您这一去祸福难料!”   薛青瑶难得与薛青玥统一了口径:“山火之后,那附近会出现许多流民,县衙是忙不过来的。您单独去非常危险,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对得起七叔的在天之灵?”   侯府中,那些从来对许弗音挑三拣四的分家人,这时候也七嘴八舌地劝说起许弗音。   几名曾亲眼见过七公子夫妇相拥的温馨场面,羡慕连连的婢女们,泪眼婆娑地跪了下来:“请七少夫人留在府中!”   许弗音觉得很好笑,也觉得这世道真有意思:“薛怀风屡战屡胜时,你们说他是薛家的骄傲,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风光时薛家与有荣焉;薛怀风被敌军俘虏时,你们沉默如金,任由他人践踏他;薛怀风被污蔑时,你们为撇清关系,将他流放到蜀尘居自生自灭……”   “各位想要保全家族,明哲保身,我能理解。”   “但他为侯府征战数十年,落得一身病痛伤残,怎么,现在是连被收尸的资格都没了吗?”   许弗音环视一圈,看向厅堂内每一个薛家人,直到他们在对上她的目光后阵阵心虚地退缩,才收回了视线。   厅堂鸦雀无声。   许弗音从袖口抽出那张早就写好的和离书,将它摊开。当看到信纸上熟悉的字体,疼痛像是毒液纠缠着心脏,一点点蔓延开来,让她险些捏不住这薄薄的一张纸。   在拿到和离书时候,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面中拿出来。   白色衣裙在风中飘扬,她举起手中的纸张。   随后,她的声音,传遍厅堂里的每个角落。   “我与七郎早已和离,许弗音,不是薛家人。”   “现在,谁还要阻我——收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2合1) 替身   厅堂回荡着许弗音的声音, 她目如寒霜,孤身立在其中。   许弗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说得坚定,毫无转圜, 足够让在场每个人正视, 尤其是那张被高举的和离书更佐证了她的态度。   薛青玥难以置信地拉住许弗音,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您真的与七叔——和离了?”   许弗音没想到薛青玥这个非当事人比她哭得还厉害, 无奈表示肯定:“白纸黑字, 我亲眼看着你七叔写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结亲后没多久。”   众人的呼吸不由一滞,薛家从来只有丧偶, 没有和离的先例,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听,这才是宗族最在意的。谁都没想到薛怀风会如此大逆不道,和离这么大的事没与宗族商量, 就去衙门盖了印。   一位颇有名望的族老拿过和离书查看, 这份和离书不但有官印,甚至还有薛老夫人的签押, 许弗音不拿出来便罢, 一旦拿出来就是立即生效!   厅堂内炸开了锅,反对声不绝于耳。   这其中, 也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解析这件事的原由, 许弗音不可能未卜先,知道薛怀风会出意外,那只有可能如她所说是“早就”写好的,那薛怀风为什么要提前写?   要是夫妻不和就算了,但若是这对都算感情不好,那琴瑟和鸣这几个字都可以拆了。   之前薛怀风双腿皆废, 体内毒素深入肺腑,所有大夫都断定薛怀风活不过三个月。所说七郎这是在提前准备后事,给许弗音日后改嫁去除阻力。   而许弗音呢,若不是现在形势所迫,她可能都不会将和离书拿到大庭广众下。   想明白这两人的目的,尤其是七郎分明刚痊愈,已经能站起来行走,他不需要再让许弗音改嫁,可能已经想撤走这份和离书,却这么毫无预兆地离世。   一想到这对夫妻的阴差阳错,那种浓重的遗憾感令人喘不过气,正堂内低低的啜泣越演越烈。   忽地,所有声音都被不远处的声音打断。   “和离书是老身亲自盖的印,有什么话冲着老身来,一群年长的围着个小辈,成何体统?”   病重不起的薛老夫人可能是听到噩耗,从床榻上起身,慢慢走到众人面前。薛老夫人的到来,压下了各种嘈杂的声浪,她一进门就直接对上那位反对声最大的族老。   薛老夫人的声音虚弱而苍老,说几个字都气喘吁吁。   “让、她、去。”   一片哗然。   这些年,薛老夫人逐渐放权,除非关乎薛府生死存亡的大事,不然她鲜少当面做决定。   许弗音望着越发瘦削的薛老夫人,有些哽咽:“祖母!”   薛老夫人没看她,闭上眼,粗糙的声音仿佛淬着铁锈:“既不是薛家人,老身就不留许二姑娘了,请吧。”   以往薛老夫人总是说“你是老身承认的孙媳妇”“你天生就是薛家人”,见到她就喊她的乳名阿满,就这样改换了称呼,与她划清界限。原许弗音以为自己很有边界感,对薛家也没付出任何感情,可真当事情临到眼前,她才发现,心是有点痛的。   “谢祖母成全,自今日起,阿满的婚丧嫁娶与薛家——再无干系,后会无期。”   许弗音收起和离书,朝着老人磕了三个响,领着听到报丧后就快哭晕过去的花草姐妹离开。   薛老夫人望向许弗音离开的背影,脑中响起一段冰冷而薄凉的话。   【我是薛怀风,也不是。】   -   夜空昏暝,紫禁城上空乌云层叠,还未破晓,午门便开始击鼓点卯,官员们按照官阶陆陆续续走入空旷大殿。   三岁皇太子高阐还睡眼惺忪着,就被乳母抱到大殿上。看到高阐时,朝臣们并未立刻行礼,直到御阶上传来沉缓的步伐声,很轻,却像是一把剔骨刀刮过每个大臣的耳边。   百官将背脊压得更低,齐刷刷地朝着御阶上的男人齐声问安:“臣等叩见皇太子,叩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完后,大殿一片寂静,无人叫起。   有个别朝臣大着胆子往上首一瞧,好嘛,这皇太子居然在早朝时快睡过去了。   百官就这样被尴尬地架在那儿,起不不是,跪也不是。   直到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指微弯,往高阐御座上的扶手叩了叩。   沈明宥不紧不慢地提醒:“太子,该喊平身了。”   高阐微阖的视线在看到这只手时,狠狠打了个激灵,像只鹌鹑似的缩在御座上,看了底下一圈文武大臣,声如蚊蝇:“都起、起来吧。”   其实九哥从不打骂他,但每次看到九哥,他都忍不住噤声。   没有多久,覃王党在高子恒的暗示下,率先发动攻击,为昨日被鱼刺卡死的都承旨上折子,他们认为帮都承旨取鱼刺的太医可能受人指使,原因是那位太医回去就在家中离奇身亡。   鎏王党当然不甘示弱,别说这根本不是他们干的,就算真是他们干的,也不可能让覃王党抓到把柄。更何况他们的人,户部郎中也是昨日溺亡,这事除了覃王党还有谁?这鎏王党过于不要脸,贼喊捉贼被他们玩得真溜。   以前覃王党、鎏王党针尖对麦芒,是暗地里的,随着老皇帝昏迷,摄政王总揽大局后,这种派系争斗已经变成撕破假象的激烈交锋。   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这两党,已到了必须有一个死的地步。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若不是发现沈明宥被他们吵得拧了下眉头,当场哽了下冒火的喉咙,声音越来越低。   大殿安静了,沈明宥恹恹地掀开眼皮:“邓大人、施大人的意外确有蹊跷,既然你们都说是对方所为,为公平起见,本王派皇城司去调查,可还有意见?”   一锤定音。   众所周知,皇城司是摄政王的爪牙。   安庆帝病重这几个月,沈明宥时常代为上朝,他的威慑力也在不知不觉改变朝堂规则。   见百官间的气氛像个火/药桶,沈明宥抬手撑着下颚,目光略略扫视百官,上朝时间一长,他就显得有些懒散:“诸位后面上奏要注意时长,不然本王只能留各位大人在宫中用午膳了,凉的。”众所周知,宫里的菜肴经过层层筛查后,再端上来都是凉的。   百官心头一松,感慨着沈明宥也不是始终严厉,偶尔穿插的幽默真是点睛之笔啊。比起喜怒不定,动不动抄家灭族的安庆帝,摄政王的脾性真是过于好了,大殿内的紧绷稍有缓减。   “殿下说得极是。”   “殿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听某些人的废话连篇。”继续暗刺隔壁党羽。   溜须拍马的到处都有,但无疑在这种时候,更显出三分真诚。   百官中,只有巽王党都低调着缩在角落,生怕被沈明宥注意到他们。那两位“意外”身亡的官员,是曾参与巽王府小朝会的。说不得就是这两货私底下搞小动作被发现,所以这其实是摄政王对他们这群“自己人”的警告?   这么一想,他们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是再三斟酌。   御座上的高阐又睡着了,还打起了盹。   高阐的表现,是极差的,但百官无人置喙。   操控皇太子的线始终被摄政王牵在手中,尤其是对时局敏锐的,已经能察觉到官员们站队形势的微妙变化。   其中又以高子恒为最,他的父亲覃王已连续缺席早朝数日。高子恒知道父亲纯粹是不想跪一个三岁幼童才故意抱病,更想以此打摄政王的颜面。   高子恒认为父亲过于乐观,就在刚才太子喊起时,百官嘴上叩谢,却没有动作,直到沈明宥抬了抬手,大部分官员才起身,这拜得是谁一目了然。更有后面,分明是造成两党彻底撕裂的大事,却被沈明宥三言两语压下。   沈明宥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朝臣,就像刚才,只要沈明宥愿意,朝堂气氛能转瞬回暖,他掌控的又何止一个三岁小儿。   什么好脾性,这是个比皇爷爷更无法预料的存在。   这些逐渐有了偏向的官员,从寒门到宰辅皆有,当左相吕房也如此时,才是真正让高子恒心惊的!   是何时变成这副局面的?   他怎么丝毫没察觉到,就好像一夜之间,巽王党就变成庞然大物。   高子恒很清楚,一个党羽绝无可能一蹴而就,更大的可能是在很早以前,被温水煮青蛙地慢慢蚕食,直到数量累计到一定程度后,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终于露出水面,才是最令人胆寒的,因为那代表……晚了。   高子恒默默观察周围官员,这里面有多少是巽王党?他们覃王党里是否存在细作。   他是知道,父亲这些时日在准备什么,几路人马已经逐渐逼近京城。   在昨日平遥侯府被针对时,高子恒其实内心并未将沈明宥当做对手,他们覃王党才是占尽优势的一方,但此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小瞧了!   所有人,都过于小瞧沈明宥!   另一头的鎏王瘦了许多,微胖的身材已经变得衣下空荡荡,眼底黑青更重,那被酒色掏空的脸色细看甚至有些恐怖,但他的精神却十分亢奋地瞪着台上聆听的沈明宥。   都五场暗杀了,沈明宥居然还能毫发无伤地出现在朝堂上。   这正常吗,他是什么品种的怪物,这是怎么躲过去的?   沈明宥有所察觉,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包括自家夫人,各个都盼着他不得好死,鎏王还排不上号。   麓鸣山山火奏折今日才送来,但让鎏王感到诧异的是,相应的解决善后的奏折已经呈到摄政王面前,那积极的态度、反应的速度,与安庆帝上朝时的情景截然不同。   鎏王只以为是这群官员想在摄政王面前表现,却不知道,他们只是拉了个小群,里面的许多信息都是提前的。   该死的,那个暗榜第一的凰羽虽接了单,但却说目标太危险,要么加钱,要么换目标。   他就闹不懂了,沈明宥一个闲散王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攻守兼备的护卫,一定是父皇留给他的后手!   父皇为何总是如此厚此薄彼,实在太偏心了,鎏王越想越有点道心破碎。   加钱就加钱,蘅楼在暗杀前太子时,就被他抵押给天机阁了。天机阁就是饕餮的具象化,只吞不吐,尤其是他们的阁主,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没关系,他还有别的资产。他的母妃娘家曾是大郢第一皇商,在这关头,他打算压上毕生所有财产。   先覃王,再巽王,全部一锅端了!   -   沈明宥一下朝,就看到魏淳焦急地等在那儿,看到他就麻溜地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蒙顶甘露。能让御前首领太监亲自伺候的,这世上除了老皇帝,也唯有沈明宥。   早朝不能用水,沈明宥轻抿了几口,都不用魏淳说,就猜到了些:“本王的皇兄、皇弟们又去景福宫尽孝了?”   “殿下料事如神。”   “我们都这么熟了,魏公以后少说这些虚的,”沈明宥示意他边走边说,“上朝时听的马屁还不够多?本王怀疑就是现在本王摔个马趴,都能被他们吹成三阳开泰……”   魏淳没忍住,笑了出来:“奴的小祖宗爷,这话可万万不能被大臣们听到啊。”   别管沈明宥真情假意,至少他愿意折节下交,还不显得居高临下,相处时特别自然。无论摊牌前后沈明宥的态度都没变化,这才是最让魏淳感到舒适的,这是他在安庆帝那儿永远得不到的。   沈明宥虽然连续下了几贴猛药退烧了,但行动时并没有平时雷厉风行的风格,这就显得他看人的眼神懒洋洋的。如果许弗音在这里,就能感觉到,那懒散的样子与天幕里有几分神似。   沈明宥到景福宫时,果然宫门前跪着一片乌压压的皇子与后妃们,这次即便是皇后来规劝也没用,这群人想尽孝的心实在太足了!   看到沈明宥,在场所有人七嘴八舌地问安。   沈明宥并不是弑杀的主,他一心向道,清心寡欲的谪仙形象是深入人心的,十年如一日,换了谁都不会怀疑。所以这群没见过朝堂内外厮杀的皇子们在看到沈明宥慢悠悠走来时,还没真正感受到他的做事风格。   景福宫的大门打开,太医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时众皇子一拥而上,沈明宥本就心情烦躁,当衣袖被其他皇子碰到,这种烦躁就有些快溢出。   下朝后传来的消息还在脑中不散,从草原部落快马加鞭送来的提炼牛乳,连夜制成的酥酪糖,全部被沉塘。   沈明宥沉默了会,才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由他询问陛下病情。   太医想说陛下熬不过七日,但当着这么多皇子的面也不可能实话实说,胡诌了些后,就听沈明宥话锋一转,问起了前几日送到太医院查验的丹炉药渣。太医对沈明宥这样的孝顺皇子,自是知无不言,坦言药渣确实有些问题,本身无毒,但药效浓度过高,简单来说就是虚不受补,老皇帝被补过头了。   太医不确定这是否是导致老皇帝昏迷的罪魁,但能肯定与天师们有关。   沈明宥听到结论后,怒意高涨,脸色更冷,直接做了个手势。   没多久禁卫军拖着四名被堵着嘴的天师上来,天师们早就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们哪能想到这些丹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就在天机阁断供的时候出事,他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换药方,这才出了问题!   “唔唔唔!!!”   四人不停磕头,满头鲜血也没停。   摄政王殿下,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这能怪他们吗,还不是老皇帝不管不顾,他们难道还能违抗圣旨不成?那日由于皇帝催得紧,根本没等沈明宥来检查药性,就吞服了,还是要命的一次三颗!!!就是仙丹也不能这么个吞法啊!   这一切,就仿佛身后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一环扣着一环,细细一琢磨又更像因缘际会,顺应自然。   众皇子后妃们看到以前在宫中横着走的天师们对着沈明宥摇尾乞怜,磕头磕得脑子都快磕碎了,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可是号称天上人,面对安庆帝都趾高气昂的。   就在这时,沈明宥抽出一名禁卫军的长剑,他的眸底展露冷芒,一阵反光从众人眼前滑过,手起剑落。   沈明宥不可能给漏洞翻身的机会,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四颗脑袋就从身躯上分离,掉落到丹墀上,咕噜噜滚到几名前排的皇子跟前,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求饶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景福宫上方,在这片崩溃声音中,沈明宥清冷如月的身影更显得诡异。似觉得尖叫声太刺耳,他浑身的气压更低,高烧后特有的低哑嗓音响起:“丹药虽无毒,但天师以炼丹为名别有所图,罪同弑君,按律当斩。”   后妃们呆呆地看着沈明宥握着长剑,殷红沿着剑刃落到地上,一滴、一滴。   她们已经顾不得礼仪四散逃离,胆子最小也是与沈明宥年龄最相近的八皇子,其中一颗脑袋刚好滚到他膝盖边,只见上方一双还在泪水横流的瞳孔正对着自己。   他吓得肝胆俱裂,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八皇子被拖走时,地上流下一滩可疑液体。   沈明宥嫌恶地远离了几步,他的状态还是懒懒的:“把这四颗存着,等陛下醒来后奉上。”   沈明宥被皇帝赋予先斩后奏的权利,但他很少动用。   可一旦动用,就是雷霆万钧。   这目中无人的杀伐果断做派令人胆战心惊,魏淳没理会战战兢兢的太监宫女们,连连低头应是,想来这些皇子后妃们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来景福宫前面“尽孝”了。   真正的孝心该是摄政王这般,发现天师们阳奉阴违后,不惜冒着被陛下问责的风险,也要处理这些有神异背景的道家中人。   沈明宥察觉到脸上被溅到一道血色,好脏的东西。他刚蹙起眉头,魏淳就立刻捧上干净的绸帕。   沈明宥将剑扔了回去,细细擦拭脸上的脏污,将擦完的绸帕随意地扔到地上。   “剩下的,交给魏公了。”   “殿下放心。”   简单处理了下景福宫前的争端,沈明宥下阶梯时,禁卫军吴壬从一旁走了出来,低声汇报宫外的一则消息,被关押在大理寺寺狱的叶文嫣失踪了。   “又不见了?”   沈明宥能感知到,他也是有点气运的。但老天爷顶多让他不死,与曾经的叶文嫣相比相形见绌,近乎于无。   自从突破金钟罩后,沈明宥就没怎么关注过叶文嫣。   换了以前,就是诏狱叶文嫣都能靠着逆天大运扭转乾坤,这次看押级别低了几个档的寺狱却要用自身血肉为代价,才能勉强越狱。   叶文嫣还不知道,她求救无门,苦苦念着的莲妃娘娘,正是让她这次在寺狱吃尽苦头的罪魁。   沈明宥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这对感情甚笃的姐妹,还真是有趣。   不过小小的挑拨,就能让她们反目成仇。   叶文嫣逃脱后,按照之前的规律推测,十之八九又会撞上许弗音,沈明宥沉吟着:“让——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这小倒霉蛋儿。   远处天边翻涌的浊云,隐在云层间隙里的红雷闪着光,既然叶文嫣的逆天强运快消散,那总该有个接替的。   他望向天际,笑意肆意:“本座给你换个人选吧?”   -   践行宴上,许弗音往酒水里掺了薛怀风曾给她的迷/药,看着花草姐妹、薛青玥在自己面前倒下,又给她们扶上床。她们都想陪她去麓鸣山,但就像薛青玥自己说的,这一路还不知是否有其他危险,她们没义务陪着她冒险。   决定去找薛怀风,无论是人还是…尸,那都是她的个人行为。   薛家还是给她安排了马车,许弗音收拾了行囊,带上干粮,给她们留下一封信,就出发了。   她掀开帷裳,无意识地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跃入她的眼中,那样温润如玉的气质,即便是背影也难以错辨。   整个世界都仿佛突然静止。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停车!马上停车!”   沈明宥从不后悔,他认为当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于事无补。比起浪费时间后悔,他更擅长在发生糟糕后果前进行弥补、修改错误,在沈明宥看来,后悔是一种无用的情绪。   在收到叶文嫣逃脱的消息后,他随意易容了一张路人脸,来到街道上,看到许弗音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叫停了马车,下车后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凝视着不远处的一道背影。   那是出门采购物资的若虚。   若虚当年ῳ*Ɩ 能当薛怀风的替身,因他从身高、肤色、体型都与薛怀风极度相似,当然除了天生也有后天的细微调整,他们需要为主君随时提供可靠的替身来源。   当若虚减肥成功后,在许弗音悲痛至极、六神无主的时候,这道背影对许弗音的冲击力,无法言喻。   沈明宥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微微一怔。   他好像,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2合1) 犟骨   现实与虚幻在眼前不断交织, 许弗音好似看到那道背影转身,一双盛满柔和笑意的眼眸,会一如既往地对她说:“是县衙误报,让许姑娘担心了。”   她突然跑起来, 与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不断擦过, 视线两旁的商铺快速倒退,分明相距不远, 却像幻想般随风飘走。   在她快要抓住灰袍男子的衣袖, 喊出这几日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薛怀——!”   灰袍男子听到喊声转身,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满是困惑:“你在叫谁?”   许弗音整个人像木偶似的,喉间所有音节破得稀碎。   “姑娘,你、你还好吗?”   她的眼瞳空茫茫的。   好半晌她才迟钝地想起,那个对她温柔以待, 答应她绝不自戕, 还说让她把蜀尘居当做家的人,被她弄丢了。   从云端跌落, 重重的现实砸到她面前, 许弗音身体晃了晃,面对陌生人的质询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抱、抱歉, 我认错人了, 你的背影与我夫君有点像。”   灰袍男子停留的摊位,是京城很有名气的“夫妻店”,摊主是一对白头相守的老年夫妇。许弗音听花草姐妹说在这里买合卺杯能够长相厮守,京城很多人都信这样的传说,他也一定很重视快过门的夫人。   许弗音连连道歉,然后像没事人似的, 加快脚步往回走。   灰袍男子有点心虚,他正是易容后的若虚。兴许是被察觉某些无法说出口的小心思,若虚某日突然被调离蜀尘居,去调查覃王党的动向。   由于来回奔波,那吃胖五斤的腰也恢复如初。   回京后,他就被主君安排来这个特殊摊位订制合卺杯。   说来也奇怪,巽王府近期没有喜事。况且就算有,如薛怀风那场被全京城瞩目的大婚,主君也没关注半分。现在却连小物件都事无巨细地安排,像是要讨个好兆头。   若虚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解了,他专心与摊主商议着对杯的细节。随着那声熟悉的人名,发现来人是少夫人,他受的惊吓一点都不少。   老天,幸好他拥有完善的表情管理,不然就露馅了!   看许弗音魂不守舍的,他想说点什么,猛地注意到离这里不远檐下站着的男人。   斜对面的俊美书生正慢悠悠咬着糖,他收敛浑身气势,像一头小憩的猛兽悠闲地看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若虚心头失速狂跳。   宫里宫外,主君忙得十二个时辰连轴转都不够用,竟然会出现在这样一处毫无需要的街头。   许弗音被一个奔跑的小贩撞到肩膀,她踉跄向前,快摔倒时,一道遒劲力量将她轻松扣住,那人稳住她后,就松开了。   书生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眼瞎吗,走路不看路的?”   许弗音堪堪回神,书生已经与她错身而过。   书生走到僻静处,目光始终落在那架不起眼的马车,直到它在拐角消失。他转身来到一处无人小巷,若虚早就等在那儿,默默将新传来的覃王党动向递上,那是一张小型绘卷。上面的所有字符全是指代性的暗号,即便被其他人捡到也看不出所以然。   情报瞬息万变,每时每刻都有变数。   书生在绘卷上比划了下,与现实里的山川河流对比路线图,发现昨日还只是分成三路的覃王军,似有分成五路的打算,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继续盯着,加急速报。”   覃王军虽是杂牌,但集合起来的军力不容小觑,里面也不都是酒囊饭袋,如西陵王、高子恒都领军打仗过,有实战经验,还有薛睿之这类文臣绞尽脑汁地出谋划策。   若虚顾不及再被调离,发挥话痨特性,忧心忡忡道:“少夫人这时候出城,有些冒险。”虽说各方势力角逐,即便京城都不安全,但毕竟京城才是他们的大本营,能随时策应。   “拦不住。”   拦住人,也拦不住心。   许弗音不惜大闹灵堂,与薛家断绝关系,就为找薛七的尸骨。   想到这儿,书生心中有气,淡漠的眼瞳迸射出一道恶狠狠的气息,咬着后槽牙:“一身犟骨,为了个残废不惜命,简直愚不可及。”   可这残废不就是您吗。   若虚欲言又止,见书生手中的绘图被无形火焰吞噬,若需不敢将心里的吐槽说出去,立马把摊位上选的几种合卺杯的样式呈上,书生平息着怒意,上下一看,挑了款寓意最好的。   “发动夜磨子,调查叶文嫣是否在京城。”想到要把有限的人力投到此女身上,书生的心情更躁。若不是轻易杀不死,还容易沾上因果,何需这般不断找机会削弱。   书生离开前,忽然想起什么,他示意若虚站起身。   若虚不明所以,然后就发现书生那双深邃的眼眸细细扫视着自己的身体,连细节都不放过,若虚被看得胆战心惊,全身汗毛竖起:“主、主君?”   “之前无静拘着你用甜点?”   “吃胖了些,属下这体质喝水都胖。”   提起这个,若虚就能倒三天三夜的苦水。   书生将手轻漫地搭在若虚肩膀一侧,微微向下压,语气含着些许温和笑意。   “既是天性,就不必拘着。”   -   许弗音根本没在意路人的嘲讽,希望破灭后,她回到马车时,平日灵敏的观察力失效,连前头马夫换了人都没发现。   市集的嘈杂声不断钻入马车,她不愿再看人群,怕再遇到相似的身影。独自相处时,负面情绪才尽情发散,她弯身慢慢抱住膝盖,将脑袋埋入里面,像个蚕蛹般蜷缩起来——集市好吵,到处是像他的人,光线好刺眼。   马车前行摇晃时,许弗音不慎歪到一旁,疑似撞到了什么。   她这才往旁边看去,一只螺钿漆器食盒被放在车舆上,这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食盒的奢靡程度来看,除了天幕里那个浮夸的家伙,不作他想。许弗音马上掀开车帘,马车车夫是个熟人,是那位疤脸大叔,大叔顶着张凶悍的脸对她微笑,露出八颗白牙。   天幕里的潜台词:我还没被摄政王搞垮,惊喜吗。   惊不惊喜不知道,但她确实放松了点。原本她也打算去一趟天机阁租借个打手,她还没那么莽,什么都不准备就出发。当然,顺便打听下天幕里是否还健在。她不清楚沈明宥知道她私底下干了多少事,只敢这么悄咪咪地去看望下露水情缘。   许弗音的关注力被食盒吸引,没别的,主要是天幕里居然会送没变态元素的东西。   就是太正常了,才显得很诡异,就像他在追求她一样,怕她被薛家赶出来后饿死。食盒共五层,第一层是雕花蜜枣糕,拿到手里还是热的;下一层是给她路上吃的灯影牛肉与五珍八宝等等,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其中一层放着一只用米粉捏的小人,捏脸捏得惟妙惟肖,一眼就看出是谁。   小人一身紫衣,眼神凌厉,但因为矮胖的三等身,一点威慑力都无。   古代哪来的Q版?   哦,是她画的。   之前默写天幕里名字时,气不过她刻意画的Q版阁主,顺便附上一堆骂人国粹,她就说怎么放桌子上的一叠稿纸都不见了,原来在这里等她。   许弗音端起迷你手办,戳了戳白糯米做的脸:“果然有大病,谁会把自己做出来吃。”   得知噩耗后,这是许弗音第一次笑。   -   覃王府。   覃王周围围满了客卿,对着城防图激烈讨论着,高子恒神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当众人讨论结束后散开,高子恒报告了上朝时的所见所闻。   与覃王党的群情激烈不同,高子恒反其道而行,他再三劝阻父王不要冒进,他认为他们更应该谨慎行事。最好能取消攻城之事,若他们暂时退去,再另寻机会,不愁将来无法东山再起。   但覃王自来刚愎自用,加上在楼船连续死了两个优秀儿子,又被安庆帝断了上升路,此时哪听得进一分半点。   他一个耳光用力将高子恒甩到地上:“本王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在这里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   高子恒的脸高高肿起,却继续据理力争:“摄政王的一言一行对朝堂影响深远,我们无法拉拢的保皇党中大半都对他唯命是从,以儿子观察,武将们对摄政王当年营救薛七郎的行为很是认同,他在军中威望远比我们与鎏王高,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   “沈明宥?一个整日风花雪月,连朝会都时常称病不出的,能有何作为?”   “正是如此才更佐证他伪装得天衣无缝,您没上朝看朝堂上的态势,中立非中立,覃党非覃党。摄政王表风轻云淡,实则老谋深算,擅长谋定而后动!先前陛下宫中遇刺,还未有定论,摄政王若以此为筏,我们将被大肆削弱。父王,贸然起兵,恐会满盘皆输!”   高子恒急得说了极重的后果,试图让覃王从称皇美梦中清醒,朝着覃王重重磕头。   高子恒一番情真意切的分析,下一秒就被覃王一脚踹上胸口,覃王幼时学武至今,是君子六艺中除了前太子外,最为优秀的,正是有学武的传统,高子恒亦是从不落下武功。   覃王不留情面的一脚,直接将高子恒踢出两米开外。   “够了!本王不可能因为你的臆测而放弃!”覃王走过去,对着高子恒的胸口又狠狠踹了好几脚,直到儿子吐血,将他的劝解彻底碾碎,“你该担心的是在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不死,那老不死现在周围还围着一群死士护他龙体!沈明宥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中,他摄政王的位置随时能被收回,根本不足为虑!”   覃王从未将沈明宥放在眼里,他拿出随身匕首直直插在城防图的“奉元殿”上,入木三分。   “如今西陵王军、起义军尽数归顺,老天爷都是站在本王这边的,哈哈哈哈哈!”   高子恒就着胸口伤走出大门,心腹前来扶他。他不断回想沈明宥这十年来的一举一动,越想越觉得沈明宥没任何可疑的地方,这个对手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他缓缓抹掉嘴角的血痕,眼中滑过决然:“我们的人,我指的是我高子恒的人,集中关注叶依依、苗侧妃的动向,找画师将她们的画像人手一份,一旦覃王军兵败,马上动手!”   一个是传闻里情深不寿的青梅竹马,一个是千挑万选的妃嫔,高子恒不确定哪个有用。   但总有一个,能牵动沈明宥!   -   夜空阴云密布,却迟迟不落雨,空气里凝成的水汽浮在半空,压得人透不过气。   许弗音途中遇到一伙流民打劫,被疤脸大叔彭五三下五除二打晕踢到路边。许弗音紧紧按着面纱,缩在马车里全程没有出声,彭五解决完还回头耳提面命教育她别同情心泛滥,他们身上有愧阴村的印记,那是一座有巫术的村落。   许弗音连连摆手,她自身难保,没有那么多怜悯给别人。而且看那群流民凶神恶煞的模样,手里绝对沾着人命。   京城歌舞升平,各种宴会眼花缭乱。现在马车才出了数百里,就已经有零散流民,当流民形成一定规模就能汇聚成起义军。而此时的大郢,已经出现不成规模的起义军了。   就像是历史上每一个开始走下坡路的皇朝一样,到了最后几任皇帝,乱象渐起。   官道两旁是成片树林,路上仅剩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音,从树林间吹进车厢里的风,让许弗音感到不适,总觉得带着血腥味,仿佛这里经历了无数场厮杀。   她捂住胸口,不断拍打胸口试图压住反胃感。   可能是京城内外城的路程不长,她没晕车过,现在一下子远距离前行,还是远不如现代交通平稳的马车里,她毫不意外地被晃得晕车了。   听到许弗音的干呕声,彭五靠边停车,没想到树林里又窜出十几个流民,他们口中神神叨叨地喊着“圣女”“圣女你在哪里”“是谁绑了圣女”之类,令人听不懂的话语。他们分明饿得面黄肌瘦,却朝着路上的马车无差别攻击。   许弗音他们这架并不是第一架,因为她注意到路边阴影里藏着好几辆散架的马车,暗红的点散落在草地里,被黑夜掩埋。   这群流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炮仗,如流星般砸向马车。许弗音眼看有个炮仗不长眼地朝着车厢里面进来,她飞快用天幕里给的食盒,以初中练的掷实心球准头打回去,精准打击目标。   哇哦。   彭五还没进攻,就看着那炮仗在那群流民中间炸开,张了张嘴,谁说少夫人是大家闺秀来着。   骏马受惊,朝天嘶吼一声,马前蹄上扬,往前方失控狂奔。   车厢一癫,许弗音也没办法保持帅气的姿势,她差点被连人带车地甩出去。   这场意外,是彭五没预料到的。他抽出衣袖里几十枚陨铁钢针,这种针在江湖有“千锤百炼”之称,他往那群凌乱跳脚的流民投去,瞬间倒地一片。   暗卫九十七的袖里针师承彭五,可以说彭五就是使用暴雨梨花针的祖宗。由他来带许弗音出门,按常理说,能抵挡大部分危险。他拉住缰绳,粗粝的声音高喊了出来:“姑娘,抓紧,老奴带你起飞!”   什么,起什么飞,是字面意思吗!   不愧是天幕里的人,一脉相承的好疯啊,疯到让她肾上腺素狂飙。许弗音本质是条咸鱼,没思考多久,那就也……行吧,应该死不了!   许弗音紧紧闭着眼,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迎着风:“行——你小心!”   不行,不能再开口,她真的要吐了!   又是几道炮竹声在轮毂附近炸开,力道这还不足以炸破车厢,但如果数量多了整架马车都会报废,彭五迎风站立,裹在全身的白色纱布随着内力的疯狂运转断裂,露出衣服下恐怖的烧伤疤痕,这是被安庆帝用烙铁烫熟的。   马车在空中腾飞,一路深入丛林中,在彭五的控制下将骏马的横冲直撞渐停,但这里的动静,引起一名在树丛中穿梭的死士注意。死士是皇家银卫排十三,擅长偷袭,他是安庆帝在昏迷前布下的,老皇帝心有余力不足,又想将覃王这个不肖子孙极其同党碎尸万段。   最近银十三的同僚消失得特别快,等他发现时都失联了。   银十三的行事更加谨慎,就是追踪时也不靠近目标,在发现薛睿之突然到来,还行动诡谲,薛家向来是帝王关注的重点,便追踪到这附近。   当听到炮仗不断炸开的声音,他跑过去刚好看到正版暴雨梨花针发出的画面,这样一针毙命的精妙手法,世间罕见,极有可能是九宫的余孽。   九宫虽毙,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银十三没任何犹豫地朝着这架马车射了两枚飞镖,一枚朝着彭五,一枚朝着马车内的女子脑袋招呼。   许弗音还在享受云霄飞车,不知道他们悄悄路过,都能被死士顺手灭口。彭五将骏马控制住,正回头问许弗音要不要再飞一次,却忽然笑容凝固。   他撇开从暗处射来的飞镖,转身朝着车厢里的许弗音飞扑过去,抬手就挡住射进车厢内的飞镖。   许弗音胃里还翻搅着难受,一抬头就看到飞镖洞穿彭五掌心的画面。   彭五能感觉到掌心毒素迅速蔓延,他点了几个穴道止血,他能立刻甩开银十三回城解毒,但前提是必须抛下许弗音。   彭五没再顾伤势,那张带着可怖刀疤的丑陋脸孔凑近许弗音,压低音量:“待会老奴倒数到一,你立刻跳车,往前跑不要回头。”   变故太快,许弗音根本来不及反应。   看到彭五毫不犹豫救她,她哽了哽喉咙:“要活着。”   许弗音不明白,彭五与她只是萍水相逢,完全可以放任她去死,甚至可以将她当做人肉挡箭牌,她不会怪他。事后就算天幕里知道,也为时已晚,她不认为睡一觉就有让天幕里追责的资本。   “莫得问题,等老奴去找你!”   其实理由没那么复杂,甚至很简单。   彭五年轻时的长相排江湖高手前列,他妻子早亡,视若珍宝的女儿被微服私访的安庆帝强行玷污。事后因女儿极力反抗,被极好颜面的安庆帝认为不识抬举,直接丢到大牢,被最低等的罪犯轮番侮辱。   最后他翻遍乱葬山,也没拼齐女儿的躯体。   彭五容貌尽毁,绝望沉湖后,被一位宛若仙童的少年派人救起,少年蹲在岸边歪着头望着湿淋淋的他,笑呵呵地问:“要随我一起吗,掀翻这腐朽的皇朝。”   这次护送许弗音出城,是他主动接的任务。   许弗音与他女儿死亡时年龄相仿,她喊他一声叔,他就要将她送到目的地。   彭五喊“三、二、一”的最后一声,他冲出车厢,许弗音则是靠着他的遮挡,滚到马车下面,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深处跑去。   如彭五所想,银十三根本不在意一个没有内力的姑娘逃离,那是他能随时追上去补刀的。   彭五来到银十三所在的暗处,两道身影互相望着对方,在面对内力全开,不再掩藏实力的彭五,银十三感受到极致威胁,这是个顶级高手!   银十三全身青筋浮出肌肤,却没有轻举妄动。   一开始见到暴雨梨花的场面,还只是宁可错杀的想到,没料到,还真被他逮到九宫的下属了。   许弗音夺命狂奔,在看不清的黑暗丛林里穿梭着,只有跑得够远才能将被追踪的可能性无限降低,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肌肤轻易地出现七七八八的划伤。   她没停留下来疗伤,她不记得在黑暗跑了多久,仿佛听到了水流的声响,差点以为是幻觉,水源往往代表着希望。许弗音一直强忍着的反胃,终于在精神放松的一刻,再无法忍耐地吐了出来。   许弗音蹲在地上许久,吐完后喉管火辣辣地燃烧着,耳鸣像潮水涌来,让她产生短暂的目眩。   她抹了抹嘴角的脏污,胃里空荡荡的,掌心还沾着零星泥土草屑。   她也不像平时那样爱整洁,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精致到有点不舍得吃的小手办,一口咬下了用芝麻糯米做的帅气脑袋,将那张可恶笑脸吞下去,不但能及时补充体力,连心情都上扬了不少。   她捂着有点晕的脑袋,穿过一片密集草丛,草丛过了人高,她凭着本能往前摸索。   草后前方的河流上,不断传来重物落水的“噗通”声,这说明是有人类活动迹象的,而许弗音因耳鸣而错过。   等许弗音即将穿过草丛,隐约察觉到前方火把的亮光,才惊觉她可能误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现在是凌晨,在这么隐蔽的峡谷中,什么人能出现在这里?这偷偷摸摸的,要干的八成是大事,那是能被看的吗。   她吓了一跳,也不知踩到什么,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倒入草丛里,脑袋恰好从草丛堆里露出来,她痛得闷哼出来。   许弗音下巴磕伤,睁开眼,就看到在距离她半米不到的地方,坐着一排被堵住嘴巴、捆住手脚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与之前攻击马车的流民装束很像。   这群人将一名模样清秀的女子围在中间,此女一样被捆绑着,但穿着与流民们全然不同,要华丽许多,她头戴莲花银冠,脖挂骨链,身着绣着图腾纹的宽袖长裙。   许弗音就落在这女子的身后,她一扬起来,就对上女子转过头的惨白脸孔。女子看到没有预兆出现的许弗音,睁开了铜铃般的大眼,嘴里虽被布条塞着,却还是发出急促的“唔唔唔”声。   呼啦啦,像是风吹来的响声。   湍急河边,士兵们监督着在一张张筏子上忙碌的小兵。排头有几名轻骑在附近徘徊着,为首男子的模样极为年轻,微侧头,森然的视线转向出现响动的地方。   “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纯享版】:老婆攻略进度:50%(不包含沈明宥、薛怀风)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满月   夜色下, 凉风吹来,河面翻滚着浪花。   年轻男子刚说完,本来还在忙碌的河边像突然按了暂停键,小兵们停下了手中动作, 轻骑将士们的目光整齐划一地盯着许弗音的方向, 他们拉起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的兵器即将出鞘。   幽州巡检司卢言冲看了眼为首的年轻男子, 见他始终盯着草丛, 对周围小兵道:“去几个人,把躲里面的鬼祟揪出来!”   许弗音已经缩回草丛里, 她的耳鸣症状在减轻,能模糊地听到几个音节。   许弗音还没怎么样,但坐在她前方的那一排流民很是恐慌,位于中间的叶文嫣更是看到真刀真枪后害怕地泪流满面。她的臀部不停往许弗音的方向扭着, 试图让那位年轻男子发觉藏匿的许弗音。   年轻男子无视了叶文嫣的动作, 他觉得此女哭得太丑,辣眼。   年轻男子叫住小兵:“先等等, 都带上剑。”   偷偷藏在这附近, 可比这群到处游荡的流民危险多了,没必要留活口。   许弗音的听力逐渐恢复, 她没听到前面的, 却听到后面那句“带上剑”。   那声音,令她的呼吸一滞。   年轻男子的声音清越温雅,不久前她还在侯府听过,不能再熟悉了。   竟然是薛睿之!   这比见到被捆缚的叶文嫣更让她诧异,许弗音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侯府一别,再见面竟然是在如此出乎意料的地方。   许弗音刚想出声保命, 却从草丛缝隙中看到薛睿之身边围绕着数名龙骧虎步的将士。许弗音综合了下她知道的情报,已知薛睿之这次出京,是为了改换山头。但山头改换没那么快,所以面前的这些将士与沈明宥无关。   用排除法,那他们就是覃王的人!   许弗音马上把声音全部吞回肚子里,还好她脑子多绕了几圈设想起承转合,没有遇到熟人就直接冲出去。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薛睿之属于双面间谍,他被覃王党包围,无论站哪个立场都是不可能帮她的。   三名士兵端着火把靠近,叶文嫣等流民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方便他们寻找。   火光照在这片草丛,其中一名士兵用长剑朝着草丛挥舞,草屑四散,飘落到眼中十分难受,许弗音却忍着不适一眨不眨。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刚恢复的听力判断士兵的挥舞方向,然后闷声滚到更深处。   草丛很高,在他们的动作中,她的滚动反而不显眼。   她感觉自己的反应比现代还快,怀疑可能是被天幕里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给锻炼出来的速度。好几次那剑刃就从她头顶划过,甚至青草连同她的头发都被削了一些下来。   许弗音看着落发,直冒冷汗,只觉得头顶凉飕飕的。   整个过程也不过几秒功夫,许弗音在躲避的同时,左右脑不断互博。彭五叔那边还生死难料,她不能指望对方在受了重伤后还能赶过来,眼前她要想办法自己躲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否极泰来,就着微末光线,她滚到深处发现草丛堆里出现一只灰蓝色的肥嘟嘟屁股,这好像就是刚才将她绊倒的“东西”,这只小家伙的翅膀被杂草缠住,出不来了,所以一直在草丛里打转。   许弗音眼睛一亮,她的运气来了!   就在小兵继续往她躲避的方向扫荡时,许弗音将小家伙解救出来,双手往上一拖,于是黑夜里闪过一道刺眼白光。   那是一团白乎乎的肚皮,夜鹭的肚皮很白,它扑棱棱地从草丛里展翅飞了出来。   草丛有响动的原因找到了,众将士看着这只憨态可掬的家伙,笑了起来:“原来是夜鹭!”   夜鹭是夜行动物,常出现在水边。   “侯爷真是慧眼如炬,连这么点小动静都注意到!”   “还不是被那愧阴圣女搞得草木皆兵。”   听到愧阴圣女几个字,叶文嫣又缩了缩。   叶文嫣身边的流民来自愧阴村,与麓鸣山距离不算远。愧阴村这次也遭了灾,只是与其他村落被山火影响不同,他们是因为圣女下落不明,才流落在外。他们村落的圣女为救其他村落的村民被严重烧伤,她弥留之际,不想拖累村民,独自跑了出去。   原圣女遇到了从京城出逃的叶文嫣,因为晚上视野不清,叶文嫣误以为是追兵,将原圣女误杀。   原圣女常年佩戴面具,无人知晓她的真实样貌。叶文嫣看中原圣女华丽的衣物,全部剥了下来,给自己换上了,就被这群饥肠辘辘的村民给错认了。   而叶文嫣被误认成圣女后也没解释,她需要一个新身份躲过追兵,恰好她手上还有能让人产生饱腹感的丹药,能解决她是否是圣女的问题。   这事情还与那四位已经死亡的天师有关,自从安庆帝连续吞服三颗丹药,在太掖池边晕倒后,他们就预料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走到头了。   莲妃娘娘却在这时候找上门,问他们讨要最后一次炼出来的丹药。他们之前怕安庆帝不断索要,特意准备许多,为了让叶依依在摄政王面前美言几句,留下他们狗命,他们直接将所有丹药都赠送给了叶依依。   叶依依去看望寺狱里的叶文嫣时,就顺手把这些毒丹都送给叶文嫣了。   叶依依几次乔装打扮去巽王府求见苗侧妃,都无功而返。   为了见真妹妹,叶依依望眼欲穿,更是恨透了将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叶文嫣。   叶文嫣胆敢冒充她妹妹,叶依依如何能忍下这口气,所以叶依依送药,是希望叶文嫣自己服下这些毒丹。   哪想到叶文嫣跑出京城后,竟然把这些毒丹当做神迹都给了这群流民,顺利逃过一劫。于是这群看起来不再饥饿的流民对她圣女的身份坚信不疑,为了养活她的欲望不断抢劫往来的马车行人。   薛睿之等人的行踪是低调进行的,遇到这群流民悄悄尾随跟踪,直接将他们都绑了。后续怎么处理,还要看薛睿之了解他们的来历后,再做决定。   叶文嫣发现薛睿之正望向她,她一阵欣喜,他是不是认出她了?她是莲妃娘娘的妹妹啊!   薛睿之确实发现了,但他记得此女身上的标签,能迷惑所有靠近她的男子。京城里达官显贵中招的不在少数,他一个小小侯爷,对叶文嫣来说还算不了一盘菜。   此女疑似在宫宴后就被陛下降罪,出现在这里不会是正当理由。而他与叶文嫣不过几面之缘,就是叶文嫣死在这里,又有谁会怀疑到他身上?   薛睿之很快定下接下来的基调。   流民的身份都被问出来了,巡检司卢言冲等人看向薛睿之。别看薛睿之来覃王党的时间不长,但因他的出谋划策,让他们覃王党屡屡在朝堂上占据上风,于是他的地位很快水涨船高。   而薛睿之又善于利用侯府资源,尽可能地为自己所用,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覃王党的幕僚前三,是核心人员。   在这里不乏比薛睿之官职高许多的,但由于覃王的器重,这些将士还是以最年轻的薛睿之为首。   “侯爷,他们怎么处理?”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   “按照你们以前的法子解决。”   许弗音小心地蜷缩着,她的手指抵在掌心,当听到薛睿之毫不犹豫地斩杀这群流民时,心头震了震。   薛睿之骑在战马上,鹰隼的目光从草丛收回:“继续吧,天明之前把这一千士兵渡完。”   卢言冲满脸为难:“一千有点勉强,人员还没全部送来,有的还恐水,筏子吹气也需要时间!”   薛睿之看了将士们一眼:“我只负责传达命令。”   怎么达到覃王要求的标准,那是你们该思考的。   河面上飘荡着无数羊皮筏子,小兵将吹得膨胀的皮囊倒置,以牛皮绳固定木架,小兵们或是跪坐或是趴在上方,然后顺着金桑河顺流而下,等到了目的地,羊皮筏子就能放气折叠,使用起来非常快捷方便,是战场上的偷袭利器。   金桑河横贯南北,在京城的桃蹊湖汇流。   许弗音听到的噗通声,就是这群士兵下水的声音。她透过草丛缝隙,看着羊皮筏子上蹲趴的一个个士兵。人影越飘越远,密密麻麻的沾满整个河道,随着湍急河流的激烈碰撞,那画面相当震慑人心。   这密集的程度透着千军气势,让许弗音的双眼,被这幅画面冲击得久久无言。   许弗音穿越后,印象最深刻的原著人物里,必然有薛睿之的一席之地。在看到他在自己的领域发挥作用时,她感觉到,薛睿之身上那始终被薛怀风压制着的光环才真正释放出来。   许弗音到此刻,才对这位薛家顶梁柱,假千金爱而不得的男神有了实感。   薛睿之望着飘远的一张张筏子,他这次选的是有点冒险的皮囊渡兵,用羊皮筏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覃王兵送到京城外围,这样不会引起包括鎏王、摄政王等势力的注意。   若是等到冬季,金桑河冰封,皮囊渡兵的办法就行不通。在薛睿之看来,这个时节就是最佳攻城时机。   这种情势,覃王想输都难,除非对手比他高出数个段位,但显然鎏王并不在这个范围内。   就像薛睿之在福安堂说的,他自认占了天时地利。   现在薛睿之要考虑的是要如ῳ*Ɩ 何倒戈,不久前他才利用薛家余威说服幽州节度使动兵,当然这种调兵是没有皇宫调令的。这位节度使曾是老侯爷手下的小兵,对老侯爷与薛七相当忠诚,容易说服。   现在这队兵马,就是他的底牌,他打算等士兵们陆续渡河后,以此为突破口倒戈。   哪怕要倒向摄政王,也不能随便轻举妄动,就身边这群覃王党的将士们都想拿到他的错处去给覃王邀功。   在完全倒向巽王党前,他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   这段时间他需要与覃王党虚与委蛇,把握住这种平衡,不让薛家在浪潮中被任何一方势力直接拍死。   许弗音被羊皮筏子与上方的士兵们吸引了目光,等她发现草丛前方进行的一场杀戮时,已经晚了。那个叫卢言冲的巡检司命令几个小兵,先将叶文嫣杀死,这圣女是这群流民的中心,当然要第一个杀。   哪想到,这群流民对圣女是打心底敬爱,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挡在叶文嫣面前。   “圣女,你快点逃出去!”   “大郢皇帝就是恶魔,这群士兵都是他的走狗,都会下阿鼻地狱……”   他们在闭眼前,用叠罗汉的方式,为叶文嫣争取到挣脱绳索的时间。   不一会儿,这片土地就被染了红。   许弗音回神后,眼前的一排流民,已经只剩下叶文嫣一个活人了。   而叶文嫣已经挣脱了双手双脚的束缚,她在所有将士惊愕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她拿掉口中的布条,没有哭诉,而是指着许弗音躲藏的方向,喊道:“我刚才看到了,有人就躲在这里面!不信你们找找看!”   叶文嫣说得信誓旦旦,在所有人被她话中内容吸引时,立刻跳入草丛中,往许弗音相反的方向逃窜。她要让许弗音为自己争取更多逃离的时间,许弗音是个对残废都关怀备至的人,定不会怪她。   许弗音本来就打算趁着士兵渡河的空挡,悄咪咪地后退,她已经退了有一段路了,听到叶文嫣的喊叫声,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不是,这是有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坑她?   你走你的,我躲我的,碍着什么了?   炮灰的命,也是命。   她都这么避开天道亲闺女了,她就想问问她还能怎么避?   在许弗音的概念里,身为天道亲闺女至少应该是善良的,恶女当女主,除非是作者塑造的人物与现实差距太大,导致两者间割裂。所以宫宴过后,叶文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弗音的精神呈现崩溃趋势,管你和天道什么关系,就是被反噬,我都要狠狠给你一个大逼斗!   眼前的形式,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思考了。   逃!   赶紧逃出去!   薛睿之听到草丛边的混乱,将注意力从筏子上移开,让剩余的小兵加快吹筏子,又命还在发呆的将士们尽快追上刚逃脱不久的叶文嫣。   他重新瞥向摇晃的草丛,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先前的感知果然没错,这里藏着个鬼祟。   薛睿之终于下马,眼中染着冷然杀意,无论是叶文嫣、还是这个偷藏的鬼祟,今夜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块地界,他走向一旁的弓箭手。   薛睿之虽没练内力,但出身武将世家的他,会基础骑射。   他反手抽出弓兵的箭,弓弦被拉成满月,箭矢脱弦后划破长空,随着一阵尖啸声,朝着许弗音背部直直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投怀   窸窸窣窣, 这片广袤的草丛里充斥着刀剑劈砍与翻找窜伏者的声音。   士兵们这样大面积地搜查,惊得几只夜鹭“噗噗”飞了起来,与远处叶文嫣呼救声交织在一起,这些声音如一把把镰刀, 共同灌入许弗音的耳中, 刺激了她加快的脚步。   许弗音额头不断冒出细汗,有好几次她都能感觉到, 士兵快碰到她。   她如同惊弓之鸟, 疯了一样埋头躲避,差点脱口而出喊薛睿之的名字, 薛睿之或许会看在她曾是薛家人的份上饶她一命。   但下一秒就她就紧紧闭上唇。   她一开始为了什么而躲藏,现在也是同样道理。薛睿之此刻的身份不仅是侯爷,若当众帮了她,当下另说, 后续他、她、侯府都有可能被卷入一系列的危险与麻烦中。   许弗音坚决决定不喊出声, 抹了一把汗继续往外走。   草丛又高又茂密,坏处是阻碍许弗音的前行速度, 好处是它们同样能阻碍来追捕她的士兵。   “她在那里!”   “她受伤了, 更容易追,你们去追她啊!”   叶文嫣被追得太紧了, 高声呼唤着许弗音的位置。她还记得, 许弗音从草丛里扑出来时,两只手都有被刮擦的伤痕,看起来很狼狈,完全没有平时名门闺秀的凛然不可侵犯气质。   许弗音没想到这时候女主还要祸水东引,她满眼杀气腾腾,出离愤怒!   一二不过三, 你真的惹到我了!   许弗音深呼吸,心中默念几声“沈明宥”的名字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用听力分辨出叶文嫣的即时方位,并在脑海里推算她有可能走的路线。   许弗音之前藏在草丛里时,就很鸡贼地往袖子里塞了各种大小的石头,准备是在危机的时候用,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这口恶气必须出了!   左右都有追兵,她的反击就是就地取材。   她将面纱撕成几份,又撕开纱裙几个角,用布料包裹住几块石头,这样能将石头甩出更长的距离,弥补她的力气不大的缺点。   当生命受到威胁,许弗音爆发出强悍极快的速度,做好攻击物后,她狠狠朝着叶文嫣的方向以及附近甩过去。   布料不够,还有她的耳环、手镯、香囊……除了几样特殊物品,只要身上能用的都扔过去。   许弗音这招声东击西果然引起很大的动静,连追在她身后士兵都调了头,另外一群入了草丛就像是无头苍蝇的士兵也有了方向。许弗音觉得她这次运气爆棚,其中一块石头竟然非常精准地落到叶文嫣头顶,将叶文嫣砸得东倒西歪,撞上后面追上的士兵。   士兵被她大力一撞,不慎将手中火把掉落。   那片干燥的长草,毫不例外地燃烧起来,随即点燃叶文嫣的衣物,叶文嫣尖叫地跳了起来,扑向离她最近的士兵。   看着那边兵荒马乱,火焰缭乱的场景,许弗音也没有多高兴。她的神情更平静,拍了拍双手,心中没任何同情。   她的同情很宝贵,不会用在垃圾身上。   倏然,许弗音感到一阵阴风擦过她的背脊,引得她颤栗起来,她下意识地改道,往侧边跑歪。   噗嗤!   毫厘之间,射来的箭矢没落到背部,却穿过许弗音满是擦伤的手臂,锋利的箭镞撕开她的血肉,鲜血涌出,将布料染开一片红。   “唔…!”   剧烈的疼痛让许弗音趔趄向前,牙齿在冲击下瞬时咬破唇瓣。   许弗音低头看向左臂上插着的箭镞,此时的许弗音灰头土脸,发髻因为被剑刃削掉了几簇,而显得凌乱,但她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不敢置信地回眸。   薛睿之见一箭没有杀穿,冷哼一声,脸色更为沉冷。   他又抽出一支长箭,翻身上马,弓弦再度拉开,瞄准因剧痛而停在原地的纤细背影,扬声道:“再跑,下一箭射就会洞穿你的心府。”   这话不过是假意让那女子停下,无论她跑不跑,这箭都会射出。   直到女子忽然转过头,昏暗光线下视线被长草遮掩大半,他们遥遥隔空对视。   有一霎那,薛睿之的指尖狠狠一颤。   -   夜深后的瑶光殿灯火通明,桌案前的奏折堆积如山。   沈明宥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红批没有停下的迹象,他眉心蹙着一道浅痕,眸色清明,一目十行。   原先沈明宥只需处理一些不重要的,现在却是所有奏折都要经他的手。奏折向来五花八门,最紧急的是六部的急奏,接下来是赋税、水利、农耕等,再次一级是人事任免、边防军务、民生经济……这些大项下又能分出几十种小项,日均批奏不下四百份,还常常超额。   最让沈明宥无语的是,有的文臣为了彰显自己才高八斗,恨不得将一堆华丽辞藻都堆砌进去,明明几句话能讲明白的事,非要几百上千字的长篇大论,相当消耗批折人的心态。   每当遇到这类折子,沈明宥都想连夜将这些大臣拎到宫里,当面教育一顿。可惜他不是天幕里,不能随意将一些疯狂的真实想法付诸行动。   批了两百份后,沈明宥搁下笔,捏了捏眉心。   宫女素瑾走入安静的殿内,奉上一盏蒙顶,弯身在沈明宥耳边小声汇报,所有夜磨子都出动了,根据他们的搜索,整个京城都没有叶文嫣的踪迹。   沈明宥神情一凝,不在京城,那就说明跑到京城外,而许弗音正好也出了京城,大概率又碰上了。   素瑾有些心惊地低头,听完消息后,主君脸上所有情绪消失,但连眉头都舒展开,甚至嘴角还伴着些许笑意,这是主君动怒的前兆。   哪怕现在彭五的消息还未传来,但沈明宥不打算等待。   他扔开奏折,快步走向大殿外,素瑾小跑着追上去,急匆匆为他披上衣氅。   素瑾想到沈明宥晚膳都没用,这都三更天了,再这么下去主君的身体怎么撑得住:“殿下,您还是先用些小食?”   “不必,都撤了吧。”   高烧过后,沈明宥这段时间都懒洋洋的,实在没什么胃口。他掏出一只小铁盒,剥了一颗酥酪糖送进嘴里,送不出去只能自己吃。   沈明宥来到殿外,仰望高空。   雷电偶尔在厚云穿梭,看不到红鸾星的状态。红莲的气运已经被削弱大半,许弗音来历非凡,还能兼职预言,与红莲属性相克。他不知原来轨迹里的“许弗音”是何结果,也不想知道。但只要给红莲恢复时间,以上苍对此女的偏爱程度,等待许弗音的结果可能是湮灭,他赌不起。   新旧交替期,最是动荡。   两个身有神异的女子这次相遇,应该就是她们命运的最后拐点。   许弗音,这个拐点既是我创造的,你就必须把握住。   因为我不允许你输。   -   密林中,将近半个时辰,两道人影始终半空激战,他们交错又分开,已经过了数百招,绝招尽出。   他们受的伤越来越多,某一刻,他们达成某种默契,同时使出杀招。   彭五控制身体在空中连续翻滚,掌心数百枚毫针亮起宛若星辰的锋芒,梨花落般朝着银十三飞去。银十三也射出手中飞镖,在空中躲避彭五下一步拦腰斩时,他身上被数十枚钢针刺穿,衣物簌簌碎成无数碎片。   两人同时落地,他们都没有力气再战,空中只剩下他们沉重的喘息声。   彭五半边衣袍被血水浸透,每一道呼吸都用尽全力。银十三的外表看起来比彭五好了许多,他没有外伤,但他半边身体被躲不开的三十枚银针射中,这些银针封锁住他的命脉,他的生命即将凋零。   彭五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平息体内毒素。   银十三趁着最后一口气,拿出竹鸣哨吹鸣。   这是一种用竹制,能形成远波段的鸣叫器,可以模仿鸟类声音,音波穿透力强,能及时通知远距离的伙伴汇合。银十三是在喊救兵,让同伴来解决已是强弩之末的彭五,这是他死前唯一能做的。   竹鸣哨是只有皇家死士才拥有的联络工具,银十三并不认为彭五知道它的功能。但令他惊异的是,当吹完后,彭五抬起脸,对他露出了狰狞笑容。   “巧了不是,老生也有一只。”   彭五掏出一只波段更长,鸣叫声更隐蔽的竹鸣哨。   “怎、怎么——”会这样。   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精致小巧,银十三受到强烈打击,他怀疑死士里有细作,但这个信息他已经没机会传送出去。   银十三整个人都扑倒在满是腐叶的泥土上,在生命最后一刻,脑海里只有彭五志得意满的爽朗微笑,而这场梦魇将伴随他长眠。   彭五当然要笑,从银十三吹哨开始,就代表银十三的同伴们有去无回,因为九宫的人也同样会收到这道鸣叫声。   九宫喜竹,无论是蜀尘居还是孤鹜苑都种满了青竹,竹子的功能没人能比九宫更清楚。他们还有一位能模仿各种动物叫声尤其是鸟叫的若虚,竹鸣哨模仿得再像,也不是真正的鸟。   要说主君不是故意的,他都有点不信。   由于彭五不间断使用内力应敌,毒素已在全身循环,他眼前发黑,重重栽倒在地上。他听到轻微的脚尖点地声,那是上乘轻功才能做到的,而这样的功底世间没有几人。   彭五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到一道宛若鬼魅的身影从远处靠近,来到他身边。   彭五勉强抬头,主君还是一如十年前,是彭五最熟悉的模样,万事不经心。似乎发生任何事情,死了多少人,都无法撼动这个男人半分。彭五常常觉得,主君是不是根本没有心,因为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七情六欲。   天幕里:“张嘴。”   彭五立刻张开,一颗解百毒就被投入他的口中,药效发挥很快,他闭眼慢慢运气。   天幕里看了眼金桑河方向,沉凝了会,现在还不是与覃王党正面冲突的时候。他往暗处做了手势,跟上来的若虚等人会意,一批朝着银卫们可能出现的方向冲去,一批去寻找许弗音的下落。   天幕里扫了眼树干下方那还没散架,但明显没有自家夫人的马车,又瞟了眼几步远,已经凉透的银十三,对整个过程已经有了大致猜测。   天幕里笑了:“你逼平了一个银卫,恭喜啊。”   彭五老脸一红,他当然能听出天幕里话语中的嘲讽,若是没有中毒,他完全不需要付出重伤的代价来解决银卫。虽然事出有因,但这次的事确实是他技不如人,彭五心服口服道:“请主君责罚。”   “自己去领,她呢?”   彭五抬手,无力地指了指许弗音逃跑的方向。   天幕里蹲了下来,看彭五凶多吉少的虚弱模样,没有立刻丢下他。   “要死了?”   “还没…”   彭五运气时遇阻,咳嗽了几声,猛地咳出一大口毒血,在泥土上四溅。   天幕里眼皮一跳,光速飞离彭五身边,衣袖纷飞,一个呼吸间就躲出三丈远。   彭五:……   -   金桑河边,追捕还在继续。   由于叶文嫣那边渐起的火势,加上叶文嫣为了灭掉起火的衣裳扑了好几个士兵,整片草丛都响彻着她的哭喊声。叶文嫣为贪美剥掉了原圣女衣裙,而这身衣裙由于做工复杂,上面的刺绣、装饰与针线上的蜂蜡都是助燃器。   就像冥冥之中,有神引路,让她品尝恶果。   叶文嫣附近的混乱成功帮许弗音吸引了大多数火力,追踪她的士兵骤减。   许弗音没有放松,因为她已经看到刚与她对视一眼的薛睿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往她这边追了过来!   她不知道薛睿之有没有认出她,或许认出她也不一定会放过。   她可承受不住第二箭。   许弗音毫不犹豫地用出各种S型奔跑路线,尝试甩脱。   等到后方草丛没有声响,她才停了下来,低头查看手臂伤势,她不可能带着长箭走。   她握住手臂上的长箭箭杆,闷哼一声,忍着疼痛将它拔了出来。   霎那间,鲜血飚了出来。   许弗音痛得浑身发抖,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颤着发白的手指,用刚才剩下的布条一圈圈裹紧伤口止血。   简易地处理好伤口,许弗音也不敢继续停留原地,她没回头看甘草烈火的地方,更没有再看薛睿之的方向。   在她的极速前进下,她很快就来到草丛与树林交接的地方。然后她犹豫了,一个难题摆在她面前,她是重新回到树林,还是留在草丛里与覃王党捉迷藏?   两个选项都透着淡淡死气。   继续留在草丛,在这种地毯式搜索下她被抓到的可能性不小,而树林面积大,若是她小心躲避,说不定能遇到来找她的彭五。   许弗音做好决定就冲出了草丛,她满身草屑还没来得及扫下,就与站在正前方的人对上。   巡检司卢言冲拔出剑朝着她走来,刀刃在微光中反射着冷色,这是一把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剑。   卢言冲还没来得及接到薛睿之要求撤回士兵,并集中追捕叶文嫣的命令,他想着这两个逃跑的窜伏者都不可能一直躲在草丛里,总要出来的,那他还不如提前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看,这不就逮到了。   许弗音脸色惨白,身体因疼痛还在微微发颤。   她倒退了一步,就因想到了什么,不再动作。   野兽追捕猎物时是很专注的,一旦猎物有逃脱迹象,就会面对他们突然杀到的致命袭击。   卢言冲没有因为她的安静而停下脚步。   许弗音在大脑烧干前,灵光一闪,在卢言冲高高扬起长剑的时候,她喊了出来。   “等一下,你不想死的话,就不能杀我!”   她神经紧绷地望着动作暂停的卢言冲,取出一直放在衣襟深处,一枚镌刻着“持中守正”字样的腰牌,这是独属于高子恒身份的象征。   宫宴时,高子恒在殿门前遇到她,悄悄塞过来的。   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归还,这次出来时,因为很谨慎,将它也带上了,没想到它让她暂时苟住了命。   卢言冲视力很好,加上与世子爷也算熟悉,是见过高子恒腰牌的。   这枚腰牌如假包换。   世子爷也从未说过身份腰牌丢失,所以这枚很大概率就是赠送。   “你怎么会有它?”   许弗音没有犹豫,在生死之前胡说八道算什么,哪有她的性命重要。   她朝着卢言冲展颜一笑:“当然因为我是世子爷的女人,他很宠爱我,自然不介意将腰牌赠予我。”   高子恒,我有罪,等这次以后我就跪着给你烧香拜拜!   卢言冲没有说话,像在考虑她话语的真实性,许弗音见有戏,马上举起两指发誓:“我真的是路过,我保证只要你放了我,今天看到的一切我都会守口如瓶。我是世子爷的女人,告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看她说得多么情真意切!   卢言冲不说话,主要是因为许弗音的话,又像真的,又像假的。   高子恒眼高于顶,至今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女人?   而且面前的许弗音浑身血污,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头发沾着许多草屑,看起来实在不像能有让高子恒另眼相看的资本。   就在卢言冲愣神的功夫,许弗音眼眸里的纯然笑意消失,她屏住呼吸,将一包迷药朝着卢言冲扔去。扔的次数多了,她已经扔出经验了,药包在碰到衣物后就散开,粉末在空中飘荡。   就是现在!   许弗音迅速转身朝着马车出事故的地方跑,黑暗中,她的心脏咚咚咚狂跳,唇瓣被咬破,口中泛着血腥气,她咬紧牙关一路狂奔。   在她冲出一棵大树后,猛地撞进一道坚硬的胸膛中,来人伸手,凶悍的力量瞬间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扣进怀里。   许弗音吓得魂飞魄散。   直到脑袋被压向男人胸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夜露气息。   轻佻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掠过她的耳蜗,像一朵朵烟花在耳边炸开。   “哟,投怀送抱呢?”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纯享版】:攻略老婆进度:60%(不包含沈明宥、薛怀风)-天幕里:没听清,她说是谁的女人来着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争她   风穿过树丛的婆娑声在耳畔手臂, 手臂被刺穿的神经连续跳跃着,身后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追兵令她呈现出高度紧张的状态,此时眼前的人,仿佛虚幻。   她触摸着来人邪魅的脸, 是真的。这举动惹得天幕里笑了起来, 主动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确认真实性。随之而来,是如潮水的安心感, 她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平息。   许弗音细细喘着气, 说话还不利索:“你…又是路过?”   她发现自己也没能免俗,有了负距离关系后, 再接触天幕里,心态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她是庆幸撞到的是他,那代表她不用再为生存挖空心思。   天幕里看她不再挣扎,还做了个不起眼的小动作, 她将始终攥在手心药粉包给送回衣袖里, 乖巧得令他有点教导她成长的成就感。   薛怀风在教她扔药包技巧时,曾说过:面对自己人, 枪口不对内。   她是优秀的践行者。   天幕里仰头望向天空, 乌云间隙偶有红光闪过,如渔网在空中铺洒开来, 比在宫内时看到的更为密集, 拐点就是此时此刻。   天幕里内力扩散开来,将附近被距离掩盖的声响收集。南面距离一千八百步,两伙人马打得你死我活、飞沙走石;西面五百步开外,有女子尖叫伴随烈焰焚烧的气息;西北面,是连续不停的重物落水声,后两者距离很近。   今夜的树林, 危机四伏。   但机遇,同样并存,她握住关键拐点了吗。   天幕里没去寻红莲所在,太耗费时间,还回报率极低。只希望那天道反噬没有白挨,天幕里收回目光,唇角一勾:“不算,过来摇旗呐喊的。”   你的裙下之臣,不为你摇旗,还能为谁。   “嗯?”   许弗音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她没追问下去。天幕里在原著就以神秘著称,他能成为江湖名震四方的巨擘,私底下的行动哪是能随意打探的。   天幕里没解释的打算,他闻到血腥味,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很快锁定她左臂渗血的地方,眼底戾气一闪而过。   许弗音还想问问彭五的情况,正要发问,却发现天幕里眼底失了笑意,这样的天幕里压制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谁又惹他了,反正肯定不是她。   触及她惶恐的视线,天幕里缓了缓神色,随手摘掉她凌乱发髻上的草屑,调侃着:“你这头发是用来筑巢的?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晚上看着还怪吓人的,小弱鸟。”   居然嘲笑她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说谁鸟?”你才鸟,你全家都是鸟!   听他话里话外都是嫌她无用,还抬手想将她推开。许弗音恶向胆边生,哪还顾得上刚才的害怕,逆反心理高涨,双手一箍紧紧抱住他的细腰,死命蹭脏他。   “谁叽叽喳喳的,谁就是鸟。”   “你的嘴,不要就捐了!”快来道雷,把这货给劈了吧!   头顶还真有几道闷闷雷声。   许弗音气得两眼发晕,不对,她是真的晕。   在失血的状况下奔跑,又气急攻心实在难为她了。若不是天幕里撑着她,她早就因为腿软而倒在地上。许弗音满脸无语,怎么又那么轻易被他带节奏了,这是与他插科打诨的时候吗。   这货对什么都无所谓,告诉他身后有至少上百名士兵,指不定更兴奋。   以覃王党见者灭口的做派,天幕里武功再高强,也是难以逃脱的。   随着许弗音的不适,两人间的气氛再度凝重起来。   许弗音注意到的这家伙的身量极高,说个悄悄话都难。她没多想,以为这是男配标配,各项数值要向男主看齐。她不得不垫着脚,贴近他的脖颈,压低声音提醒他:“金桑河,很多兵……羊皮筏子渡河,小心。”   几个词,点明了重点。   “知道了,”男人如玉瓷般的脖颈,在她的呼吸喷洒下,有些痒,天幕里没避开,将她的脑袋压到自己肩上,“少担心些有的没的,你要去哪里,谁都别想拦。”   天幕里说完这段话,弯身横穿她的膝盖弯,将她整个人抬了起来。   那动作快的,惊得许弗音睁眼,为了不掉下去,她二话不说地圈了上去。这是什么骚操作,她就没见过单手公主抱的,这是对自己的臂力多有信心。   许弗音没力气,懒得吐槽他,这货自信到近乎自恋的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看习惯就也不稀奇了。当黑暗漫上眼前,许弗音想到,她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余光看到破破烂烂的衣裙,她想起来了!   现在的她浑身就没干净的地方,这就是个死洁癖,非必要情况绝不将就的那种。等他察觉到,还不将她扔出二十米开外,她可还没活够。   浓浓的求生欲,迫使许弗音在昏迷时,还死死圈着他,用掐死他的力度。   天幕里脖颈一沉,目光泠然:“爪子不要就给你剁了,松开点。”   回答他的是,是快要焊在他身上的一只沉睡脏脏包。   天幕里叫不醒她,看她满脸还残留着恐慌,倒是没将人扔了,郁闷地从衣襟取了个药瓶,倒出一粒安神丹。   当他惯性使然地准备强行掰开喂药,望着她微微张着,仿佛不会拒绝侵入的双唇,捏住她下颚的手一顿。   簌簌林间,男子的身影停在原地半晌。   天幕里将药丸咬在唇间,低头撬开怀里女子的唇渡了进去,当舌尖触到内里湿润时,眼睫微微颤了颤……   嘣!   一道破风声冲出夜幕,箭镞寒光朝着两人逼近!   -   当薛睿之偶然与蓦然回首的窜伏者对上视线时,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胸口仿佛被锤击了下,手中的弓箭差点没拿稳。   薛睿之甩了甩混乱的大脑,再看过去,那个窜伏者又逃了,在一群士兵涌过去继续追击时,他喉间滚出一道喝止:“不准追!”   微光与草丛的双重遮挡下,薛睿之只能确定那女子有一双熟悉的眼眸。   当薛睿之还在犹疑窜伏者身份时,另一端因火把掉落,而燃起的火势正在蔓延。   其中有几名中高级将领,他们也被叶文嫣扑倒,引火烧身,这样巨大的动静下,薛睿之停下追踪许弗音的步伐,压下心中翻滚的灼烫,专心处理眼前的无妄之灾。   秋干物躁,草丛易燃,那片草丛的火势不容忽视,若是放任所有人都会受难。   谁能预料,仅仅为追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折损那么多将领与士兵。她就像是野火之源,在草丛中跳舞,所到之处无一幸免。最神奇的是,当她自己身上的火焰过度给他人,她自身所承受的越来越少。   薛睿之越看越心惊,叶文嫣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小兵们看到长官们着火的活人模样,不敢再靠近,一个个围在草丛外围不知所措,连同正在捆扎羊皮筏子的小兵也停下手中动作,湍急河水差点将他们冲走。   薛睿之调转弓箭方向,一箭射中快将身上火焰扑灭的叶文嫣发髻。   只差几公分就能射中她脑袋,薛睿之暗道可惜。他的骑射不佳,但只是相对而言。薛五郎既被京城贵女盛赞为君子如兰,那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就不会太差。   “都愣着干嘛,还不拿下她!”   众人如同无头苍蝇的场面,生生将薛睿之一个文弱书生逼到台前。   这群士兵算是覃王军里最精锐的一批,但薛睿之已经发现其中弱点。他们习惯听从上级命令,一旦主将遭遇不测,就会瞬间丧失战斗力。   这有好处,足够听话,无论换什么将领,都能迅速上手带领队伍;亦有坏处,个人能力太低,这样的应变力放到战场上怎一个死字了得。   覃王军是以西陵军为主,再由各路杂牌军为辅,精锐尚且如此,那像是归顺的起义军就是一盘散沙。若他是摄政王,能看出这支杂牌军的致命弱点吗?   薛睿之冒出一层冷汗,不再深想下去,开始处理混乱不堪的现场:“所有燃火的将士,扑到草丛里来回滚动,直到将全部火焰全部滚灭。”   这群将士并非不知道这种方法,只是火烧到自己头上,慌不择路,这时候就急需如薛睿之这样的智囊来把握方向。   他又对身后停下捆扎羊皮的士兵道:“来二十个人,将羊皮灌满水,两人一组抬过来灭火。”   “其余兵崽子,不许停,继续渡河。”   随着薛睿之的话语,场面逐渐有序起来。   燃火的将士们在不停滚动后,火焰熄灭,他们身上的肌肤被灼伤,已经无法正常执行行动,被一个个小兵抬到阴凉处,等待送到安全地进行治疗。   灌满河水的羊皮一桶桶地浇到草丛上,没多久就将起火的地方扑灭。   空气中残留着草叶燃烧过后的焦苦味,卷着灰烬往士兵们的鼻腔中钻,使得他们止不住地咳嗽。   叶文嫣如同一摊软泥被士兵拖到马蹄之下,她浑身都被焦炭沾染着,已看不出原本面貌。   她颤颤巍巍地抬头:“候、侯爷安好,臣女是叶国公府的养女。”   她试图用这种世家女的问候,引起薛睿之的忌惮,哪怕是一点心软也足够让她找办法逃出去。   薛睿之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战马上,看不清神色地望着在泥泞里挣扎的叶文嫣,在无数火把光芒的照耀下,显得一身淡色衣袍的他宛如修罗。   叶文嫣的瞳孔晃了晃,其实她对薛睿之的印象并不深。在权贵多如牛毛的京城,当年还只是二甲进士、侯府庶子的薛睿之,连出现在叶文嫣身边的资格都欠缺。   但此刻,这个她以前不经意见过的男人,却能执掌她的生死。   薛睿之温润的声线如旧:“你不是愧阴村圣女吗,怎么变成公府养女了?”   叶文嫣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我…我……”   “而且叶国公府欺瞒圣上,全族皆被贬为庶民,三名重犯流放。你身为公府养女,那在下现在应该送你去大理寺才合适?”   至于什么欺君之罪,自然是那场验神女真伪的宫宴了。   叶文嫣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地上,她不敢相信地摇着头,激烈反驳:“不可能,国公府怎么会没了?”   如果国公府没了,她就没有卷土重来的底气了!   莲妃娘娘ῳ*Ɩ 来寺狱看叶文嫣时只字未提,所以直到叶文嫣逃脱离京,都没再回去过,完全不知那个在京城世家里也是备受尊崇的国公府已然覆灭。   听着叶文嫣伤心欲绝的哭喊声,薛睿之示意士兵给她堵嘴。高子恒曾与他多次谈起,覃王府是如何被逼到如今地步的,叶文嫣功不可没。   高子恒煞有其事地说:“差一点,我就要步哥哥们的后尘。”   在高子恒眼里,这就是个天煞孤星,谁碰谁倒霉。她身上似有某种魔力,将覃王府的公子们近乎一网打尽,无一不为她神魂颠倒。   薛睿之看向大树下还生死不知的将领们,又想到广聚楼前发生的一幕,就是此女的冲撞,险些将一锅滚烫汤水泼向许弗音。方才若不是她暴露许弗音的藏匿地点,许弗音不会被他注意到。   薛睿之眼底杀意沸腾,逆着电闪雷鸣,低着头隐匿起脸上表情,举起长剑,剑锋向下一挥。   轰隆隆。   震天价响的轰鸣声像要将地面掀开,爆裂雷声在薛睿之头顶滚动,金桑河边数十名士兵齐齐从羊皮筏子上掉入河水中,有几个承受不住水流被转瞬冲走。   雷电从高空劈下,远处一片起伏群山中,一株百年老树被雷电被劈断,就像是对要逆天而行的人警告。   薛睿之心头震动,抬头望向天雷滚滚,神情难掩不可思议。   叶文嫣见状:“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能杀我的!”   “你会遭天谴的!”叶文嫣像是得了癔症,嘴里喃喃着,“你敢威胁我,摄政王不会放过你的。殿下一定就在附近,我知道的,只要我遇到危险,他就会出现……”   叶文嫣的手指搅动着泥土,痴狂的目光扫过一片暗沉寂静树林。   她有种感知,沈明宥才是她能获救的关键。从看到他第一眼,那种来自的灵魂的颤粟是别人给不了的,是上苍将这个男人送到她眼前的,那他怎么能不属于她?   世家名流间相传,莲妃之妹,叶文嫣痴恋摄政王,不惜以命为筏在宫宴上表演,来得到入摄政王府的机会。提到摄政王,在场剩下的将士以及士兵们,顿时有所浮动。   薛睿之差点被她唬住,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沈明宥朝堂内外诸事繁多,陛下又重病在身,根本腾不开身。摄政王是连皇城门都鲜少出来,更别说这样的荒郊野岭。   叶文嫣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突然感到身体多处的剧痛难忍。之前她被火焰燃烧时,因为过度恐惧导致大脑释放内啡肽,短暂掩盖住痛觉。当火焰被扑灭,疼痛才重新席卷全身。   叶文嫣愣愣看向被烧焦的衣袖下方,原本光滑的肌肤被焦黑覆盖,她小心翼翼摸上更疼的脸部。   疑似毁容的可能,吓得她语不成句。   “不、不——”嗓音在喉咙间挤了出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过大的刺激,让她瞬间栽倒地上。   薛睿之厌恶地瞥了眼,将剑置回:“把她拖过去,待本候回来再处理。”   薛睿之来到草丛与河岸的交界处,正是刚才许弗音藏匿的地方,很快被他寻到一支特别的竹簪。   簪身是被反复摩擦后的莹润,簪尾雕了几片微卷的竹叶,虽样式简单,但看得出雕作人用了十足心思。与薛怀风常年戴着的竹制束发冠一般,那是许弗音亲手制作。七弟夫妇为人低调,却在这种小物上花费心思,这只竹簪是薛怀风作为回礼送许弗音的,她也是不离身的。   当捡到竹簪,薛睿之脸色骤变。   “竟然真是她。”   该死,他都做了什么?   她一个侯府少夫人如何会出现在这峡谷里?这条路是去麓鸣山的必经之路,原因不做他想,除了为那死了都不安生的残废还能为谁。   她为何不表明身份?   明知道……是了,这才是他认识的许弗音。   她果然不是原来的许二姑娘。   那位许姑娘在他身后追逐多年,为与他共度一晚无所不用其极,缠到不惜两次毁了他的前途,让他赶不上春闱,也要成全她的妄想。她只要还有一口气,他甚至都不觉得此女会放过他。   薛睿之攥着竹簪的指节发白,他确定自己射中目标,那受了箭伤的女子能跑多远?   她随时都有可能因失血倒下。   事不迟疑,薛睿之急速翻身上马,阻止士兵们随同自己追踪,嗓音压低:“你们不必跟来,在这里等本候信号。”   薛睿之在沿路草丛中发现零星暗色,后面暗点消失。   薛睿之冲出草丛后,看到了昏迷的卢言冲,随身佩剑就落在一旁,看他胸膛有起伏,像是刚倒下的,那许弗音应该没跑远。薛睿之望着昏暗的树林,根据落叶上留下的脚印,判断出大致方向。   猝然,刺眼一幕截停薛睿之的动作,他猛地勒住缰绳。   还没等骏马停下,他就拉开弓弦朝着天幕里的肩头射去,要想保命,天幕里就必须松开许弗音。   但天幕里眉头都没动一下,将安神丹用舌尖推入许弗音口中,他左臂一动承托住她的身体,右手往半空一握,将箭杆掌在手心,手臂肌肤下青色脉络浮出,箭尾的翎羽发出颤颤嗡鸣。   天幕里掀开薄薄眼皮,锋利眸色瞥向来人。   薛睿之骑在一批雪白骏马上,目光锁住眼前的男人。在薛睿之身后百米外,有近百道火把在黑夜里燃烧着,那密密麻麻的火光形成后盾之力朝着天幕里倾轧而来。   仿佛只要薛睿之下令,他们就会将天幕里在顷刻间碾碎。   薛睿之望着昏迷不醒的许弗音,她的衣裙满是干涸的暗红。他绷紧着下颔,收住缰绳,彬彬有礼地问候:“天阁主,别来无恙。”   天幕里微微一笑:“是你啊。”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   气氛像绷紧的弦,稍加触碰就会火光四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自愿   “晚上好啊, 小薛大人。”天幕里嬉皮笑脸的,“瞧在下这记性,该唤您一声侯爷了,侯爷切勿见怪啊。”   侯爷本是尊称, 硬是被天幕里喊得嘲讽意味拉满。   薛睿之之前就领教过这位阁主的厉害, 对他的明褒暗讽充耳不闻,神情不变:“不愧是天阁主, 连非江湖消息都知道得如此快。”暗示天机阁, 是否在插足朝廷的事。   “你的夸奖,本座收下了。”天幕里像是没听出来, 还给自己打了个广告,“这说明本座良心买卖,天机阁收得每一笔钱都是名副其实、童叟无欺。”   谁能说,天机阁如此声名赫赫, 没有这谁都不放过的广告效果。   薛睿之笑笑, 在背后火光漫漫的情形下,哪怕态度再温和也像威胁, 又或者说, 这就是薛睿之想给震慑效果。   在这种场合相遇,他们任何一人都不会觉得这是普通问候。   两人上次见面还要追溯到薛睿之新买的宅院, 许弗音被天幕里私闯带走, 当时互相闹得很不愉快。薛睿之至今也不敢忘,天幕里那横行无忌的挑衅行为。   不过现在,薛睿之可以短暂不提先前龃龉。   天机阁是江湖情报机构,身为阁主出现在此处,已经代表某种倾向,以及太多不确定因素。薛睿之记得楼船时, 那么多跳水逃难的,天幕里却只派人返回,独独救下了鎏王。   鎏王背后,难保没有天机阁的支持,现在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亲身来到此处,难道不是为鎏王打探覃王党的情报?   如此强敌,还与情报相关,一旦参与党争就会极大影响天平平衡。   薛睿之起了杀心。   薛睿之为表示自身诚意,放下了握着的弓箭,这种举动说明他接下来不会动用无力。从场面形势来看,薛睿之形势大好,却反而率先示好,很容易麻痹敌人。   天幕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似是想看看薛睿之接下来要怎么做。   薛睿之的衣袖里,火折子深藏其中,他随时都能点燃,这是他与身后士兵们商议好的进攻暗号。   面对天幕里这类底牌层出不穷的,除非直接拍死,不然后患无穷。   天幕里没在意薛睿之身后的巨大威胁,随意道:“侯爷这眼神,像是将在下当做猎物似的,令在下有些不悦。”   “您说笑了,这天下何人敢小瞧阁主,您是动动手指就能影响大郢经济命脉的人物。谁敢将您作为猎物,就是不怕死,那阁主碾死就行了。”   “那侯爷怕死吗?”   “自是怕的。”   两人的对话针锋相对,无形的刀锋来回旋转,又点到即止。   薛睿之看他不逃不避,是拖延时间,还是有恃无恐?这也是薛睿之没在见面的时候,就发动士兵们攻击的原因。   薛睿之像闲聊似的:“还是阁主好兴致,夜半带佳人来此处散步。”   “不及侯爷勤勉,这么晚还在城外巡视,”天幕里在奏折的折磨下,有些不耐与这些不爱说人话的文臣周旋,文臣惯爱七弯八拐,说话累得慌。他是奏折还没看够,要来这里找罪受,干脆挑明,“后面那群士兵,都是侯爷的护卫吗?这星星点点的,让在下有些害怕呢。”   话虽这么说,天幕里依旧是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语气里反而还夹杂着些许兴奋,就像许弗音猜想的,这就是个喜欢挑战不可能的狂人,他恨不得多来几场打架,发泄无处可去的欲望。   不过是理性一面,将他的疯狂压制。   天幕里不着痕迹用手臂挡住怀里人身上的致命部位,看样子薛睿之是打算让他交代在这里了。打起来刀剑无眼,鬼晓得薛睿之会不会连她一起灭了。虽然不想正面碰撞,但覃王党非要不开眼地碰瓷,那他再藏拙就有点不礼貌了。   天幕里估摸着对方士兵人数,应该有接近两百人。   有点难,但也不是不能冲。   “阁主武功盖世,这些虾兵蟹将哪能伤你分毫?”薛睿之停止试探,像是嫌光线太暗,点了火折子,火绒点燃后在空中燃烧着,只要他往空中摇晃三下,他身后的士兵就会群起攻之,他的真实目的昭然若揭,“不过阁主一人,走夜路还是应当万分小心。”   薛睿之挥动一下。   气氛,即将被完全引爆!   黑暗里,是天幕里的轻笑声。   “谁告诉你,本座是独自一人。”   天幕里话语刚落,在他身后悄声无息的出现数十道蒙面身影,这群人影来去无踪,唰一下站成一排。   若虚等人与死士们的战斗刚结束,十比十,以他们两人轻伤为代价全部歼灭。当若虚看到薛睿之,他终于知道为何主君事先要求他们解决死士时,要用陷阱之类蠢笨的方式,这是想把除掉死士的锅扣到覃王党头上吧。   不愧是主君,真够阴的。   让覃王白白背了这口黑锅,后面皇家死士们可能会集中火力对付覃王党。这也能给他们巽王党腾出更多调整时间,这样的微操在主君这里只是寻常。   薛睿之呼吸一顿:“阁主家,真是高手如云。”   “一般般吧,”天幕里感到无趣,轻声询问:“侯爷不再挥你的火折子了吗?”   这还怎么挥?   薛睿之的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盯着天幕里的目光不敢有半分转移,他毫不怀疑这群暗卫能在瞬间取他项上人头。暗卫们身量极轻,脚尖落到松针上就像一阵风,连虫子都惊扰不了。若不是亲眼见到,谁能相信这样级别的高手,天幕里足足有一群。   经薛睿之了解,天幕里是个不怕得罪任何人的主,一个能在腥风血雨的江湖站稳脚跟之人,又怎可能是鲁莽之辈,先前的状态不过是逗他玩,薛睿之真是没想到自己自诩有智谋,却还有被溜着的一天。   暗卫们虽数人数不多,只有十人,却堪比一道绝对屏障,让薛睿之高度警惕。   薛睿之不再轻举妄动,他开始犹豫,进还是退?   薛睿之知道,高子恒曾以自家情报网损兵折将为代价,探听到江湖暗榜第一的凰羽,与天机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覃王党在数量上有碾压优势,但若是,这群暗卫能以一敌十呢?   两败俱伤,或是全军覆没,都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代价。   乌云滚滚,雷声如千斤压顶,丛林里没有任何鸟鸣虫叫,唯有簌簌风声。   两方人马都没动,形势瞬息万变。   此时,若虚抬起手中的竹鸣哨,他对上薛睿之猛然转来的视线,嘴角微扬。薛睿之虽不知那竹子形状的物品有什么作用,但据他推测,这很可能是喊外援的东西。   天幕里还有后手?   若虚:其实没有,就是单纯做做样子,吓吓你。   “唔。”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窝在天幕里怀里的女子仿佛感受到空气里隐而不发的危险气息,不安地动了动,眼皮颤动,似是要醒来。   她的一声轻轻呓语,瞬间打破千钧一发的对峙。   天幕里抬手在她的后脑勺安抚,压低音量:“无事,继续睡。”   可能是在睡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弗音又重新安静下来,再度陷入深眠。   薛睿之始终关注着许弗音,见状扔掉了火折子。   天幕里看着薛睿之的妥协,薛五望向许弗音的眼神简直浑浊得像浓痰,天幕里被这“深厚情谊”给恶心到,想直接给薛睿之一肘子。   天幕里眼神示意暗卫们退后,双方很有默契地保持一段距离。   就刚刚几段简单对话,两人之间从威慑,到试探争锋,再到杀意尽现,最后又重回平和,潮起潮落。   也昭示着天幕里用心理暗示,一步步把握着薛睿之的心态变化,将一场无法避免的冲突消匿于谈判中。   虽不再短兵相接,但今天放走天幕里有可能是重大变故,薛睿之想得到更多信息:“听闻陛下前些时日得了副《涧中寒梅图》,阁主博古通今,可知是哪位丹青圣手所作?”   《涧中寒梅图》中的梅花树分为九根枝杈,对应龙有九子。最末一位正好现今如日中天的皇九子沈明宥,还是九子里最受宠的,以他为界限,皇位归属只会在这前九位皇子里诞生,准确的说,现在只剩三名竞争者。   薛睿之真正要问的是,龙三子中,天幕里是否有偏颇。   他想确定鎏王的后盾是否是天机阁。   “众所周知,天机阁不过问朝堂,侯爷问错人了,”谁问天幕里都是这句话,天机阁保持中立,他又顺势挑拨了下,“还是侯爷,可是当了一条忠诚好狗啊。”   薛睿之没被激怒,反而试图从天幕里的表情中分析,可惜,此人似是永远这幅随心所欲的状态。寻不到天幕里的破绽,他才礼尚往来地回了句:“与其溺于人,吾宁溺于渊。”   这段话出自儒家典籍,字面解读就是宁愿沉入深渊,也不愿沉溺人心弱点,而“渊”有时又有“活水”的意思,在这种语境下,薛睿之是在暗示他打算改换门庭。   这也是,薛睿之放出的烟雾弹。   如果天幕里是鎏王党,知晓皮囊渡河后续必有动作,他届时再向巽王靠拢时底牌更多;如果天幕里真的中立,那更好,没有谁会希望对手更强大。   天幕里静静地凝视着眼前崭露头角的薛睿之,没了薛怀风的存在,薛睿之的状态变化太快。这是天幕里在党争立场中,首次将一个从不曾正眼看过的人放进眼里。   一个审时度势的谋士,有时能逆转战场局面。   天幕里深知,顶尖人才的重要性。   他先前不需要平遥侯府,因为他已拿走大部分核心价值,他不是收破烂的。   两人的对话被一道呻吟声打断,是有苏醒迹象的卢言冲。卢言冲醒得比预计的快,他曾是薛七手底下的小兵,建过战功。后来薛怀风被掳,卢言冲是少数没落井下石的,但也因此得罪另一群权贵,被贬到幽州当了个小小巡检司。   当年薛怀风看此人有些体质天赋,顺手给他练过抗药性,一般的迷药还真奈何不了。   卢言冲挣扎着从地上醒来时,忽然他的脸上被一块带着蒙汗药的巾帛覆盖,一颗小石子重重砸向他的昏睡穴位。   前者是薛睿之干的,后者是天幕里扔的。   两人互看对方一眼,气氛刚有所缓和,却在下一秒再次风雷暗涌。   薛睿之知道再探也探不出有价值的情报,他也只是个假覃王党,铲除异己责无旁贷,但形势没人强,急流勇退是正解。   所以他重新看向许弗音,这才是他遵从内心最想得到的。   “她是薛家人,劳烦阁主将她归还。”   “归还?”天幕里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似觉得薛睿之的话有歧义,很是好笑,但笑过之后,他身上无形的气势暴涨,怒气如狂风过境,“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天幕里始终保持随意态度,忽如其来的暴怒,就是暗卫们都心惊胆战。   她是不可逆之鳞。   薛睿之却几次三番挑衅。   天幕里含笑的眼眸疾风骤雨,冷如寒潭,右手一挥。   若虚会意,搭起长弓,对准薛睿之。   薛睿之一惊,眼皮颤了颤,回头看马背上挂着的鞬靫离的弓箭,果然都不见了。   是刚才,重新打晕卢言冲时,天幕里拿走的!   好快!   快到他完全没发现。   江湖无人知晓天机阁阁主的实力,传言说天幕里是个巨贾,天机阁的行事也的确如此,只做生意不干预纷争,所以更多论调支持天幕里是没有武艺在身的普通人。   这些传言,究竟有多离谱!   下一秒,两支箭矢没入薛睿之左臂,与许弗音同样位置,双倍奉还。   天幕里没有询问,从薛睿之看向许弗音伤势时眼底划过的愧意,就能判断是谁伤的她。   薛睿之左臂衣裳被鲜血染红,他痛吟一声,单膝跪地。即便被天幕里如此重伤,他也没有再将火折子拿出来威胁。   威胁只有在实力面前才有用,薛睿之不甘地抬头:“摄政王亦对她有意。”   薛睿之将矛盾转移,最好他们两败俱伤。   即便天幕里在江湖中地位非凡,但江湖亦是皇室的江湖,天幕里拿什么与摄政王斗。   天幕里嗤了声,取走若虚手上的弓,扔到薛睿之面前。   “他沈明宥有本事,就从本座手里抢吧。”   “天阁主,慎言!”   天幕里的无法无天简直超出薛睿之的概念,不但直呼摄政王的真名,更是不介意直面摄政王,这股疯劲儿,让薛睿之不知该如何回话。   天幕里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焦炭味,看向草丛方向,说了句奇怪的话:“杀不死,就试试造伤。”   “造伤?”   “待会你就知道了。”   天幕里打完哑谜,抱着人离开,像是好心般给薛睿之留了个情报:“许二已与薛怀风和离,当众离开薛家,她现在是自由身。”   “什么!”   薛睿之愣了下,他还没来得及收到这个消息,情绪难免兴奋起来,但左臂的双重箭伤又将他拉回现实,薛睿之半跪在地:“她是自由身,那阁主这般不问带离,与强盗有何异,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天幕里只要还想在江湖上立足,就不该强抢良女。   天幕里捏了捏手指,极速压缩空气在他手心爆出轻微噼啪响动,薛五郎还真是知道怎么惹怒他啊。   “本座强行带走她?”   天幕里是个小心眼的,许弗音的箭伤虽并非有意,但薛睿之到底哪来的脸找他要人?   他向来乐于助人,敌人哪里痛,就往哪里狠命地戳。   天幕里杀人诛心般抬起一只手,只用单手固定住许弗音,而她似是在睡梦中都怕自己被扔出十万八千里,双臂还牢固地挂在他身上。   那张充满恶意的俊脸上,露出一道堪称温和的笑意。   “你说怎么办呢,她是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天:看到了吗,她爱我爱的要死。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震惊   画面太刺眼, 薛睿之直接闭上了眼。   天幕里背对着薛睿之离开,将身后那百道火把光束视若无物。   似也不担心薛睿之偷袭,这种极度自负的行为,薛睿之恨得牙痒痒。   这是除薛怀风之外, 最令他厌恶的人。   天幕里一路畅通无阻地将许弗音带回马车出事的地方, 马车已经由九十七这类工作效率很高的暗卫将损坏的部分修理好。   天幕里走来时,有点意外彭五没有离开, 正靠在一名暗卫身上。   彭五见他们回来, 又看到许弗音受伤昏迷的模样,他满脸自责, 还是开口请求道:“主君,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天幕里看了眼等待汇报的九十七,摆手让彭五稍等。他开口让受伤的暗卫先下去疗伤,再听取来接应银十三的死士们死亡人数, 让鸢夫人将每一个死士擅长的领域记录, 知己知彼。   至于死士来这里的目的,天幕里也能推测到一二, 最重要的是确认薛七死绝, 再监视覃王动向。   薛七是老皇帝的心腹大患,就是死得尸骨无存都要再三确保消息无误。   天幕里勾起一抹笑意, 若“薛怀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不知道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   天幕里见九十七欲言又止:“有什么话直说。”   九十七凑近在他耳边低声道:“今日覃王将世子打得重伤,世子卧病不出,具体他们说了什么还未探听到。覃王后面在府中与幕僚密谋时,扬言:我那九弟堪称风华绝代,无人能出其左右。他日本王登高,先将九弟的皮摘下当人皮灯笼, 那必是这世间最美的灯笼。”   九十七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微弱,覃王是失心疯了是吧,敢如此编排主君。   天幕里低低笑了起来,抬眼时一片森寒:“二哥真有意思。”   对他的命和脸有兴趣的人很多,但覃王是其中最别出心裁的。   接下来任何一场战斗,无论是夺嫡还是她,他都不可能低头,低头只剩生不如死。   天幕里手指摩挲着许弗音柔软的耳垂:“别让我等太久。”   他的一切都靠抢夺,御座是,她也是。   这段时间,摄政王只是整顿朝堂纲纪,没有对两位皇子的党羽有什么动作,造成了摄政王性格温和的错觉。   现在,第一血就要落下了。   沈明宥已经伏蛰太久,久到蒙蔽了所有人。   此刻,沈明宥主动撕掉温和假象,属于他的时代终于缓缓拉开帷幕。   沈明宥没兴趣针对小官,既然要让覃王党大乱,就要拿覃王党的命脉开刀。   “把覃王说的这段话传出去,本王不但要文武百官知晓,还要让死士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最好原封不动地传到皇帝耳里。”   老皇帝昏迷期间,死士团还在记录所有人的一言一行,等待老皇帝醒来后查阅。   覃王这次,可是把仅剩的继位可能性给彻底斩断。   天幕里怎么可能放过这么绝佳的机会。   “再抛个引子,针对那位冥顽不灵的右相。”这个引子就是那几张巨额银票,覃王党贪污赈灾银的铁证,天幕里早就备好,只等待恰当的时机引爆全朝堂。这也是酽白去覃王府偷出来的,那晚还是酽白这个身份与许弗音第一次见,可惜许弗音似乎对酽白印象不佳,“把这个放刘圃桌子上,让他现在就准备折子,两个时辰后的早朝递上来。”   在大郢以右为尊,左相吕房已参与巽王府的小朝会,是妥妥的巽王党。但右相才是大郢朝臣里权利巅峰的存在,这位算是覃王的远方姨夫,出身决定右相是天生的覃王党,没有叛变的可能。   那就只能由他亲自来砍断覃王的左膀右臂了。   九十七有点犹豫:“已过三更天,刘大人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熟睡时叫醒,是不是有点过分。   天幕里不以为然:“本座都没睡,他睡什么睡,拉起来写,不写完不许用早膳。”   他不好过,这些大臣凭什么一觉睡到大天亮,还个个面色红润。   接到天幕里一系列命令,一群暗卫心下凛然。   两个时辰后的朝堂,将腥风血雨。   这次朝会就是巽王党打响夺嫡最终战役的信号!   而时间也把握得恰如其分,老皇帝在昏迷前,曾交代过若两党行事过度,为大郢动荡时期做准备,沈明宥拥有最大的处置权限。   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幕里正愁怎么师出有名,覃王党就主动递来把柄。   这场战役的号角,不是摄政王挑起的,而是老皇帝帮他吹响的,那才是能在道义上占据绝对优势的。   天幕里示意彭五可以接着说了,彭五还在为主君做下的决定心潮澎湃,他缓了缓呼吸,看向还在主君怀里一动不动的许弗音,将心中所想提了出来:“主君,老奴还是想送少夫人。”   天幕里直接拒绝:“本座这里是没人了?需要你负伤前行。”   彭五希望破灭,低低应是,若虚等人将脑袋压低。   彭五当年送女儿去姻亲家里拜访,临时接到送镖任务,女儿很懂事地说自行前往。京城乃天子脚下,各路宵小退避三舍,彭五就这样与女儿分别。   谁能想到,此次一别,从此天人永隔。   对彭五来说,没能坚持送女儿,这是他无法过去的坎,那条路是他生命里最长的路,也是永远都无法到达的目的地。现在没将许弗音送到,是又一场无法言说的遗憾。   众人都清楚主君当年立下的规矩,不将私人感情带入任务,因此无人替彭五说情。   在快要沉寂下去默然中,天幕里进了马车,平缓的声音传了出来:“尽快祛毒,由你送她回京城。”   彭五大喜过望,朝着远去的车厢方向不断磕头。   “谢主君宽宥!”   -   天幕里一众来到最靠近官道的一处县城客栈,这间客栈层高堪比酒楼,没有特别豪华,反而显得有些朴素,但各项设施齐全,这是天机阁的在外产业。   有次酽白出门办事,洁症发作,一刻都等不了。   周围又没有客栈,寻不到濯身的地方,他只能将就河边。   那年他年少无知,与叶文嫣还有斩不断的孽缘,他这边刚下水,那边她的马车就正好停在附近,在叶文嫣冲到河边洗脸时,就与紧急穿衣的酽白遇上。   想起这段糟糕经历,天幕里脸色发黑。   那以后他就养成了狡兔三窟的习惯,产业分布要尽可能满足他的生活需求,为了能安全沐浴,他不介意多花银子收房产。   来到天字号厢房,天幕里拔掉后颈缠着他的双手,将许弗音交给鸢夫人:“把你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起来,别整日吓唬人。给她上药时力道注意点,她皮肤娇气,待会避开她的伤口再沐浴。”   乱七八糟的东西,指的是鸢夫人养的众多毒物。   鸢夫人简直委屈大发了,听听主君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就不该被无静说动,来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受这鸟气!   天机阁售卖的半数毒液、毒药、毒丸出自她的手,她内外兼修,怎么就不受主母待见了!   而天幕里吩咐完,已经去往隔壁的厢房。   鸢夫人有气没地撒,只能忍着气将许弗音抱到浴桶边的杌凳上。她从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裹里掏啊掏,包裹一会儿掉一个瓷瓶,和个百宝箱似的。由于无静容貌有异,无法出城,就怕自己不在身边,她家少夫人一眨眼就没了,准备了一堆有的没的。   身为多年密友,鸢夫人只能接下这趟该死的任务。   当她发现里面还有养发膏,润足爽,香体丸……鸢夫人顿时不平衡了,出门在外,都是从简而行,这些又不是必须品。相处多年她都没享受过这帝王般的待遇,心里酸溜溜的,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不是,无静你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多她一人用得过来吗?你干脆把自己打包挂你家少夫人身上算了!”   到底是哪家王府侍妾活到她这份上的。   不但要伺候主母沐浴,往后主母怀孕她是不是还要伺候坐月子?   真想回到初见时她那霸气侧漏的时候,往事不可追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鸢夫人了。   鸢夫人在一堆类似的瓷瓶里找到金疮药,边抱怨边将昏睡的许弗音抱到浴桶里:“老娘真是天生劳碌命。”   许弗音受伤的左臂搭在浴桶边缘,当鸢夫人捏住那段羊脂玉似的肌肤时,不由地放轻力道,将药膏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再用纱布一圈圈系上。   水波晃荡,许弗音的睫毛掀开,眼前是缭绕的水汽。   她茫然地看向鸢夫人,鸢夫人神情一紧。天幕里身边不该出现鸢夫人,她立即抬起手,就要劈晕许弗音时,哪想到她只是被动静吵到睁开了眼,其实大脑没清醒。   许弗音蹭了蹭鸢夫人粗糙的手心,扬起柔柔的笑容:“谢谢你,鸢夫人。”   她好软。   笑起来,好真诚。   她好像很喜欢我。   鸢夫人心跳快了两拍,再看去许弗音又晕到浴桶边。   天幕里带着一身沐浴过后的湿气回到厢房时,遇上匆匆将许弗音放到卧榻后,就窜走的鸢夫人。   搞什么?   ……   许弗音的意识终于从黑沉沉的旋涡里醒来,她感到自己脸颊下方是温热坚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冷香气息。睫毛轻颤,定睛一看,就发现自己枕在类似丝绸的紫色布料上,下方疑似是一条大长腿。   她恍惚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衣襟微微敞开的胸膛,肌理紧实,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野性蛊惑。视线往上,只见男人斜斜地躺在美人榻上,他鸦青色的长发垂落,手中拿着似书非书的纸张在翻看着。   许弗音呼吸一滞,这货在邪魅赛道里真是一骑绝尘的存在。   不过他平时像个卫道士似的,仿佛周围连空气都带病毒。他与其他男主男配一样,除了手部将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衣襟必定拉到最高,不露分毫。   这样随便披着外袍就出现的画面,是她能看的?   她慌忙ῳ*Ɩ 地撑住身体,因动作太急而扯到手臂伤口,又重新跌倒男人腿上,她再想起来又被男人抬手压了下去,头顶响起男人含笑意的戏谑嗓音:“乱动什么?”   许弗音有点搞不清现状:“没,我…”   “不想,就闭上。”   “什…”   还没等许弗音说完,一道落下的阴影就将许弗音彻底笼罩。   天幕里将没看完的情报搁置到一旁,俯身靠近,胸口的衣襟滑得更开,锁骨下方一颗细小红痣若隐若现,在许弗音眼神发愣的时候,他的唇贴上她的。   他的目光倏地变得深不见底。   男人滚烫的气息在她的唇上徘徊,在他的舌尖试图撬开唇时,她的瞳孔放大,浑身像是过电般颤了颤,一股酥麻从脊椎窜上大脑,她立刻将唇紧紧闭上。   他也没强行侵入。   心底总存着那份野望,希望有一天她会主动接纳他。   许弗音颤抖着缩在天幕里怀里,他还刻意避着她的伤势。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浑身发软,手指微微蜷着抵在男人的胸口,却在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又缩了回来的。   天幕里稍离,眼底淌着着暧昧暗流,勾起她的下颔,慢条斯理地摩挲。   “还没习惯呢?”   “天、我们…”他这语气怎么有点像沈明宥?   她喘着气,想说他们的协议只有那一次。她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的一举一动都好像透着极强的诱惑性,她都不敢多看。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对于凶烈的索取,有些反应不及。   天幕里的视线望向她迷离的眼,指尖撩着她烧红的耳廓,她敏感地抖了抖。   “阿满,别躲我。”   他再度俯身贴上她。   阿满这个乳名,在这种时候被他的低沉声线过滤,刺激得许弗音颤栗得更厉害,分明也没让天幕里更深入,但仿佛被攻城略地般浑身不适。   在她的视线中,天幕里的脸离得很近,他轻轻允着她的唇瓣,眼底含着令她毛骨悚然的浪潮。   许弗音惶恐地推开他,总觉得再这么下去,局面会失控。   让冷气稀释两人火烫交缠的气息,上次虽发生过更亲密的交流,但她全程的记忆都像被云雾笼罩,记得不是很清楚,后面还喊错了人名,挺完蛋的。   天幕里本来也没想进一步,她还受着伤,而且第一次总归该留给真正的他。他现在更多的是情不自禁,任由她的力道被推开,往旁边指了指:“去把汤喝了,给点反应,再这么傻乎乎的,我又要吻你了。”   许弗音双唇被水渍染得亮晶晶的,她下意识地舔了舔,也没注意天幕里更深沉的视线,愣愣地点头。   天幕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被吻傻了。   许弗音思维还没从激吻中回过来,喝了一半才发现是五红汤,补血用的。   “这是你煮的?”   “做什么梦。”   也是,他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虽然这是个变态,但他很多时候真挺暖心的。   见她又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天幕里提醒了句:“都喝完,我会检查。”   “有人说过吗,你挺啰嗦的。”   “只有你。”   她喝干净放下瓷碗,动了动左边胳膊,发现箭伤没那么疼了。她慢半拍地看到自己身上的衣裙换成了一套飘逸的水蓝色长裙,她用力回忆了下,好像在睡梦中看到了鸢夫人的脸。   但鸢夫人不应该在摄政王府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像是看出她的尴尬,天幕里解释:“是婢女给你换的,别以为上了本座的床,就有资格让本座为你更衣,想得美。”   许弗音暗暗翻了个白眼:“民女蒲柳之姿,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呵。   许弗音来到窗边,发现这是一间陌生客栈,街道寂静极了,打更声渐行渐远。她原本是想不眠不休地赶去麓鸣山,这样两天就能赶到。   但现在出了意外,她就没了时间概念。   她回过身,看天幕里又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翻阅着情报,虽然他平时也挺随心所欲的,但许弗音总觉得他现在看起来有点累。   要不要让他靠着她休息下?   眼看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她身上再没有筹码还他,况且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她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许弗音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做。   所以当许弗音脱鞋上榻,还往自己身边凑的时候,天幕里惊诧不已,忽地笑得妖孽横生,似想将她吓跑:“怎么,寂寞难耐了?”   许弗音当没听到,眼神坚定地像入党,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拍拍自己的肩:“你要不要先休息下?”   天幕里连寻常时候的戏谑都消失了,沉默了会。   他没再说什么,放下情报,往许弗音大腿上拍了拍,示意她礼尚往来。   当天幕里闭上如墨眼瞳,安静地躺在自己大腿上小憩时,许弗音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知道,这是他们短暂的和平相处时间。   天幕里体温偏高,体内像是有无数火焰发泄不了在时刻燃烧着,在这种深秋季节,他居然偶尔会觉得热,刚才他也喝了一碗汤,冰镇的。   她取了把蒲扇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扇风。   暖色的烛光铺洒在天幕里身上,为他渡了一层淡金。他闭着眼,微挑的眼尾溢出些许红晕,似是疲惫引起的,许弗音的手指在即将按上那抹殷红时微微一僵,忽然惊醒似的将手移开。   “你什么时候走?”   “哟,还没走就开始想我了?”   “民女不过是侥幸上了大人的床榻,哪有资格想您?”   许弗音不客气地用他的话,当面怼了回去。   “那本座给你这个殊荣,想吧。”天幕里嘴角含笑着逗她,而后想到早朝即将开始,神情稍稍正色,“还有一个时辰必须回城,我会先安排别人送你。”   “彭五叔,他怎么样了?他是为救我才负伤的。”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按,你在愧疚什么?这是他的任务,完成是本分,没完成不受罚,都是本座宽宏大量。”   许弗音觉得他过于严苛,也很没人情味,但这是天幕里的御下方式,她没置喙的资格。   “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到麓鸣山?”   “最快后日一早。”   谈到这个一直被刻意回避的地方,屋内气氛沉寂了下来。   面对天幕里的安静,许弗音呼吸有些乱。   “你不问我,为什么非去不可吗?”   天幕里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一眼就好似能让人万劫不复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他抬起手,指腹揉着许弗音泛着些许迷茫的眼梢。   “你想说吗?”   轻轻的四个字,砸向许弗音心底深处,引起轻微震颤。   许弗音捏着裙摆,眼皮热得发烫,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最后,干涩的喉间也只挤出一段话:“他不一样的,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或许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世间的。”   天幕里瞳孔骤然一缩。   许弗音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小时候,她是个被遗弃的透明人。   亲生父母都各自成了家,有了新的孩子,她是多余的那个。   她没有家,只有日复一日的寄人篱下,仰仗他人鼻息的生活。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所以成年后她一天打四份工,后来又在短剧里卷生卷死,为了得到更好的机会她自学了十八般武艺,从没台词的炮灰到复仇剧的大女主,终于一炮而红,也顺利拥有了人生第一套房。   后来第一套房被家人以亲情名义骗走,她再度一无所有。   持续三年,她是靠着药物度日的,也就是那段时间,她偶然进入小说论坛,看到了这本小说,也认识了同样在微末中挣扎的薛怀风。   无论是被污蔑,被误会,被打残,他始终有着向阳而生的生命力。   是他给了她,从头再来的勇气,陪伴她走过最痛苦的那几年。   他不仅仅是纸片人,更是她不可触碰的禁区。   她情绪上涌,将脸埋在天幕里颈间,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在她背上富有节奏的轻拍。   当许弗音情绪稳定后,天幕里才说:“抬头让我看看?”   她茫然地抬起来,头发凌乱,双眼红的厉害,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似的,偏偏就是没有泪。她心中以薛怀风没有死为信念支撑着,哭泣就仿佛代表着,那个人真的离开了。   许弗音不适地皱了皱眉头,胃里再度翻搅了起来,让她不由想到是不是之前晕车感觉还在体内作祟。   她捂着嘴,忽然想到了什么。   反胃不一定是晕车,还有别的可能,她耳垂红得快滴血,瞅了瞅还想着怎么扭转她心情的天幕里。   天幕里被看得不明觉厉。   “天幕里…”   “说。”   许弗音觉得不会那么快,但古代没有安全措施,万一呢。   这事她一个人又做不成,不能只有她担惊受怕,她踌躇片刻,就含蓄地开口:“你说我犯恶心,会不会有……?”   天幕里猛地看向她平坦的小腹,那日他只是用春遗梦做出碰了她的假象,现在根据她的表情都能猜到什么。   天幕里平生第一次觉得世界那么荒谬,眼尾那抹勾人的倦意都被震惊得没了,盛满了错愕。   有什么,孩子?   那不能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纯享版】攻略老婆进度:65%(不包含沈明宥、薛怀风)-音音是这样的,前期慢如龟爬,后面放下心防就会快如火箭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明灭   “想什么呢, 绝不会有。”   “你怎么确定?若非大人逞一时之快,民女又何必如此忧愁。”   见他如此笃定,许弗音假意抹泪,一副孤苦无依的柔弱模样。其实这会儿她也意识到自己杞人忧天, 关心则乱, 但就是看不惯他一副浑然不在意的张狂模样,有意讥他两句。   “说的也是。”天幕里望着她戏精附体, 眼波流转间泄出一丝笑意, 他也没了倦意,干脆坐了起来, 还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下,给她吃颗定心丸,“若有便生下来,还能养不起不成。”   许弗音被噎了下, 他们究竟如何探讨到这种深入话题的。   “您这语气, 像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这谁说得准?”   许弗音被他说自闭了,在嘴炮上她就没赢过。因为他是真的敢, 在这种皇权统治的环境里, 他嘴里也是什么都敢乱瓢,比她这穿越者还莽, 浑身上下都写着悍不畏死, 四处找死。   天幕里并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许弗音满脸遮不住的讶异:“你还会诊脉?”   “略晓一二,至少能看出有无喜脉。”   “那看出什么了没?”   “时日过短,脉象不明。”见她眼神陡然发紧,他顿觉有趣,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男人无视她紧张神情, 起身下床。   他撩开耳边碍事长发,抬手随意用发带束了束,单薄的绸衣滑落,能清晰看到小臂肌肤下的青色脉络,透着一种动静皆能入画的万种风情。   许弗音已经习惯这只行走的魅魔,听得心情七上八下:“你去做什么?”   天幕里回眸瞥她,勾了勾唇:“这不没办法吗,要给夫人保胎啊。”   你来真的?   天幕里来到门口,许弗音竖起耳朵,听到他冷声吩咐属下,全然没有面对她时的不正经:“去准备藿香、紫苏、白芷…少几味就去想法子……等她睡醒拿给她。”由于覃王军在各地集结,部分要道被阻断,药材等物资运输比寻常时候困难。   许弗音大大松了口气,这十几味药材,应该算是古代版的藿香正气水,主要有理气和中的效用,适应晕车后的腹胀、呕吐。   真是丢死个人了!   她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直接告诉她不行吗,非要这么贱嗖嗖地拐弯抹角嘲笑她,天幕里回来后就看到不断在捶被羞恼的许弗音,这不精神气挺足的吗。   直到许弗音察觉周遭过于安静,回头就看到男人衣裳半敞地站在床边,正嘴角浮起弧度看着她,那由内而外散发的迫人气势令她动作一顿。   说笑归说笑,她从不敢忘,这是个危险级别飚到最高的人物。   “天幕里…!”   许弗音再要缩回床脚已然来不及,被他拖住脚踝,立刻的就被困在臂弯间,贴上他没什么遮掩的胸膛,嫣红漫上脸颊,所有惊呼都被吞了回去,只隔了一层布料摩擦到的身躯急速升温。   他的下颚抵在她的发顶,指尖勾起她一绺发丝:“躲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这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沿着那绺长发向上,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间。   无论是哪个睡,她都没习惯啊!   就是与薛怀风,那都是分房睡的。之前与天幕里的那次她后半程云里雾里,眼下才算她首次与异性同床共枕,她要是不反对都不正常。   天幕里也不催促,静默地观察她精彩纷呈的表情。意外发现她在强势压力下表现出的违抗挣扎与一丝犹豫,她眼梢压着,唇角扯平,分明不愿却在为某种原则妥协,最后竟是让那丝犹豫占据上风。   是想以这种方式还‘债’?   如此心软,又怎能不被拿捏。   天幕里不客气地上了床榻,让她躺在自己身上,感受到她身躯的轻微颤粟。他却丝毫没放过的意思,拉过薄被盖到两人身上,有些事不一步步突破,谈何以后。   “忘了说本座不清醒时,察觉到动静,会不分敌我将人毙命,所以你最好——”   “懂了懂了!”死变态。   言下之意,是让她不要趁他睡觉时搞小动作,那分开睡不就解决了?   可她许弗音向来能屈能伸,不会在这么暧昧时段提出明显通不过的提案。   尤其在她看到他抬起的衣袖里有一道道细细反光时,那种小动物对危险的嗅觉来到新的高潮。许弗音无措地对上他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颤抖被一对银针震慑得停了下来,她闭上嘴,浑身僵硬地枕在男人肩头。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还是咸鱼点,少受罪。   许弗音望了眼寂静无声的窗外,其实她还有事与他商议,可显然这不是个好时机,不如等睡醒他心情较好时再问。   只是他对多年下属都如此严苛,又怎可能宽于待她?   不确定的失衡感令许弗音闭眼后也心事重重,对危险的感知令她更为犹豫。   随后她听到男人衣袖在空中挥动,一道道啪嚓声,烛火在急速摩擦中熄灭。   屋内彻底沉入黑暗。   ……   若虚急匆匆地来到厢房门口,他表情是止不住的亢奋,激动地满脸通红。   随着老皇帝昏迷不醒时日渐长,主君让他们密切关注在各个城池出现大量可疑人物的命令,在下达八年后,总算有了越阶性进展。   漫长的等待,等到落马坡众人都忍不住心里浮躁,怀疑主君是否过于多思,过度忌惮老皇帝。若不是主君向来说一不二,以雷霆手段镇压少数激进分子,这场对弈的天平倾向谁还未可知。   现在,主君赌赢了。   在老皇帝弥留之际,这股藏在皇朝某处的隐秘力量终于倾巢而出!   这群人或是伪装成商队镖局以运送粮草、药品为途径,或是伪装成游僧、杂耍团举行民俗活动为由,正以各种方式向皇城中心靠拢,毫无疑问,他们就是托举老皇帝政治生涯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也代表着,老皇帝的生命即将燃尽。   这个主君等待八年之久的消息太过振奋人心,若虚迫不及待地过来,上来就要敲门,却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九十七挡住。九十七的潜伏手段最为高明,这么突然窜出来就是若虚都被吓得往后一跳。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知不知道人吓人,要吓死人的!”   “我向来如此,”九十七收回袖里针,环臂打量他,“几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点,是能随意膨胀吗?”   “奉旨发胖,你别管,”若虚理直气壮着,“有紧急情报。”   “主子们睡下了。”   【们】这个字,就很灵性。   若虚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多年环境导致主君浅眠,对周遭保持时刻警惕,轻微声响也会被惊醒。这也是瑶光殿、巽王府的仆从们保持死寂般安静的原由。   若虚已经在门外待了有段时间,按常理主君早就醒了。   所以,主君竟然真睡着了?   ……   一个时辰后。   晨光未至,室内昏暗如薄雾覆盖,若虚悄然入屋,低头跪在床榻边。   在若虚到来的同时,天幕里睁开眼,眼低的混沌逐渐消散。   他瞥了眼床边出现的暗影,以前怎么没看出若虚如此准时准点,若虚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   天幕里手下一动,用被子把许弗音全身盖得严严实实。之前他是独居,为提高效率都是让直接汇报,如今这规矩要改一改了。   随着他的动作,身体很快被一道柔软身躯重新缠上,睡前不论,但许弗音睡着后,是有缠着的习惯的。   轻轻将她的四肢扒拉开,放到床上时,察觉到她微颤的睫毛,他恶劣地笑了笑,拇指扫过她的羽睫尾端,引起更大震颤,而她还在装睡,天幕里没拆穿。   许弗音心里搁着事儿,就怕自己睡过头错过他起身。   若虚只点了一盏烛台,室内依旧暗沉沉的。   他取出刚熏香好的衣袍给主君替换,天幕里示意他将衣物放下就出去,有什么事出门再说。   许弗音闭眼,手指绞着衣裙,不断思考该用什么方式开口才能说服天幕里,随着天幕里背对着她准备堂而皇之地换衣时,她早就发现这人速度超级快,在这屋里不会逗留多久,想没时间给她犹豫了!   天幕里神出鬼没,下次见他还不知什么时候。在先前出城遇到彭五叔时,她就想见天幕里,但被告知天幕里有要是在身,这段时间不在天机阁。想来也是,要执掌大郢最大的情报机构,经常出差才是合理的。   天幕里刚背过身,准备拉开腰带,身后猛地贴上一道软玉躯体。   男人身形一顿,睡前她对亲近很是排斥,恨不得离得十万八千里。人是不会一夕之间就变化的,她有什么目的,或是想求他得到什么?   天幕里是不信她会无缘无故靠近自己,没回头:“既然醒了,把汤婆子里煎好的药——”   还没说完,女子半跪在床榻上,攀附在他身后,食指穿过他臂弯,轻柔地抵上他的唇。   若虚快要退出房门,听到动静转头看了眼,倒退几步不慎碰到旁边的洗漱架。许弗音要回头就被天幕里覆盖手指,他转过身凝视着,轻易将她的所有注意力攫取:“你在做什么?”   许弗音依旧没开口,她回想着前世复仇剧里她向导演组取经,演一个妖媚入骨的宠妃,从眼到手,每一步都该柔媚,她下了某种决定,被拉开的距离再度贴近。   青涩又决绝地低头衔住他腰间的绸带,齿贝咬住一扯,让男人本就松散的衣带被解开,滑落到地上。他的衣袍敞开,露出胸前凌厉线条,她快速眨了眨眼,眼尾染着羞赧的红。犹豫了下,还是没大胆到上手正面,泛着珠贝光泽的指甲绕到后方,隔着绸衣轻点脊线,一点点往上。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雾,几缕雾气随着窗棂缝隙钻入室内,烛光明明灭灭恍若喘息。   她的手指纠缠往上,天幕里面色平静,只有呼吸急促了两分。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拉了起来,他嘴角扯出一个随意笑容:“看来我家夫人图谋甚大,说说吧,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又。   许弗音差点心虚得功亏一篑,他一直知道,她在利用他的喜爱。   她心跳快得要蹦出胸口,到这一步不能回头。   她扬头,柔软的红唇贴上他的脖颈,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倏然紧绷,仿佛收敛起的力量随时会在轻微触碰中爆发出来。   她不进反退,在他凸起的喉结上擦过,吐气如兰,气息清幽地洒在男人肌肤上,眼神娇媚:“龟息丹,阁主能不能赏小女子一颗?”   龟息丹,江湖上有“身死神不灭,时辰一到破棺木而出”的传言,是极其隐蔽的假死药。这种药物制作难度极高,原著中提过为天机阁独创,鲜少对外售卖,万金难觅。   她从未放弃逃出巽王布下的樊笼,若这次薛怀风未死,她必会带着他远走高飞。既然他的存在如此不受待见,那他们就远离京城那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这龙潭虎穴少沾为妙。哪怕不给薛怀风用,于她自己也是利大于弊,有备无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到。   无论如何,这药她必须拿到手。   “为何要它?帮你那残废先夫,还是为了——”逃离沈明宥。   “我知道它原料稀有,但您应该留有存余,能否赊我……”   “知道了,两者都有。”他冰冷地做下判断,他分明气得火冒三丈,怒意涨到极致,反而轻声细语的,“所以,你是否知道,它既是假死药,又是真死药?”   要将心跳压制到让常人察觉不到,本身就是极难把控的,多一分就是致命,这类能与阎王抢命的神药,永远做不到十全十美。   “但那只有些微可能吧,”许弗音不想放弃,狡辩着,按照现代的理念来解读,那类本身患有心脏类疾病的人不能服用,可能会假死变真死,但正常人大概率无事,她对原著男四的药坊有信心,“我想我不会倒霉到这个地步…”   天幕里眼神倏然变化。   “你也知道有可能,你为那残废连自己命都不要了!”   “他何德何能!”   值得你以命相抵,你将自己当成什么了。   天幕里扯过她胳膊的时候,衣袖里咕噜噜滚出一块覃王世子腰牌,以及一只精巧的竹制束发冠。尤其是后者,是报丧差役送到侯府的,许弗音就是在草丛里拿身上一切东西砸叶文嫣,也没想过用它。   在此时此刻落了出来,格外刺目。   也让天幕里再度深刻意识到,薛怀风有多么无可取代。   许弗音哪见过天幕里如此怒意勃发的模样,他整个人表情冷漠异常,但触及他的眼眸,却险些被里面翻腾的浪潮倾覆,仿佛里面捆缚着的猛兽在咆哮,能随意将她撕碎。   许弗音心跳如擂,发不出半点声音。   天幕里握住她的纤颈,他神情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疯狂,彻骨寒意扑面而来:“本座推掉一堆事务,过来寻你,不是为了来看你与别的男人比翼双飞的。”   “唔!天幕…放…”她握住脖颈上的手,想示弱引他喜怒,仰头时被猝然被他眼中的痛苦刺了下。   她伤到他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她决定引诱他那一刻开始就不会停止,这是她该想到的后果。他这样高傲的人怎堪一次次受辱,想到这里,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   在察觉她皱着脸,天幕里放开桎梏,只是依旧面沉如水。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真当每次本座都能让你得偿所愿?”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奔腾,她的视线范围狭窄到,只剩下男人开合着的薄唇。   他的声音消匿在她的耳廓上,他咬了下去。   血珠散开,舌尖一卷,将那滴血珠卷走,耳边是她短促的痛哼。将这具瑟瑟发抖的身体轻柔地拥住,他的声音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痛吗?哪及我万分之一。”   “面对现实吧,他死得尸骨无存。” 作者有话说: 【薛怀风无需攻略版】老婆好感度:95%(初始70%,以亲情、支柱为主,含少量心动。不包含沈明宥、天幕里)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反扑   薛睿之落在原地, 久久凝视天幕里抱人离开的背影。   虽性格南辕北辙,但那种不把其余人等放进眼里的极致傲慢,太过熟悉。薛睿之承受那种眼神数年之久,导致在那人无形压制下, 不得不避其锋芒。   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消失, 他为何还要被另一人威胁?   薛睿之的不甘太强烈,那是他深藏多年的心魔。   他几次想动用暗号, 杀天幕里一个措手不及, 又在触及许弗音手臂伤口时,将冲动重新冷却下来, 用开战的利弊来逼自己成为退让的一方。   最终,他算如了天幕里的意,没给身后的覃王党多余暗号,只是沉默凝视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好像总是与许弗音, 失之交臂。   薛睿之摇摇晃晃地转身, 拉起受到二次伤害的卢言冲,用没受伤的肩膀抗住他, 挪着脚步回到岸边。河岸边原来的那波士兵们已经趴到羊皮筏子上顺流而下, 原地只留下少许没有被叶文嫣波及的副将。   西陵王通过林间开辟的临时小道,送来了新一批士兵, 足有三百人, 也带来了医官,那群被大面积烧伤在地上哀嚎着的将领们,被转移出去。   当薛睿之扶着卢言冲出现,几名副将冲了出去:“侯爷您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医官,快来这边救治!”   薛睿之简略说了下追捕过程, 当然省略其中绝大部分重要信息。   副将们想去追击那贼人,在薛睿之厉色阻止下才忍了下来。也不怪他们紧张,薛睿之身上最重要的又岂是侯爷身份,更重要的是,他是皮囊渡河的发起者,是覃王党的大脑。   大军集结在即,他怎能有闪失。   “您为何不发送进攻暗号?”   “他们离开得太快,我还没看清来人面貌,就已经中箭。”   “这荒郊野岭,到底是哪路歹人?”   “都逃了,不过几个宵小,没注意到这边,无需在意。”   “那个藏在草丛里的窜伏者,您找到了吗?”   此话一出,众将目光齐齐落到薛睿之身上,这次度兵是为突袭京城,不能被任何一派发觉端倪,覃王一早就下了相关禁令。   手臂剧痛令薛睿之说话不太利索:“已被我射死在树林里。”   树林很大,他们不会因他一句话而特意去找尸首,那不过是无关人物,死了便死了,这群将领都有种一将成名万古枯的漠然。   医官赶忙过来给薛睿之处理伤口,当医官拿出束口巾却被他摆手拒绝。   箭镞离肉的疼痛,令薛睿之浑身发颤,五指深深嵌入掌心,原来这就是许弗音当时拔箭的疼。她是自己拔的,她一个姑娘家是怎么狠得下心的?   这是吃了多少苦,才能连这种锥心疼痛都一声不吭。   拔箭过程并不顺利,由于两箭齐发,伤口较深,要同时拔出才不会影响手部经脉。薛睿之没像寻常文人那般失态,反而强忍着。就是原本认为他是文弱幕僚的将士,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   薛睿之半边衣袍都染了血,在原地修整了会,才堪堪从失血的漩涡里回神。一旁副将询问还在昏迷的叶文嫣,之前薛睿之离开前就说过,等他回来再处理此女。   薛睿之站了起来,巡查了一遍河岸边,让新来的三百名士兵跟着副将们指导,学会制作羊皮筏子的过程,然后尽快渡河,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批。   等身体的疼痛稍作缓解,他指着一旁还未使用的羊皮。   士兵会意,叶文嫣是被凉水泼醒的。   水灌注得太多,她被淋了个透心凉,呛得咳嗽不停。   她艰难地睁开眼,还不知身在何处,就再度因肌肤烧伤而难忍的疼痛而泪水直落。   啊啊啊啊,好痛,她从没那么痛过!   她是不是毁容了!   在眼前视线逐渐清晰,看到薛睿之那煞神时,更崩溃了。   一片火把照耀的光线中,远远看薛睿之那张温润脸孔握着剑朝她走来,尤其是他半边被鲜血浸染的样子十分骇人,看得叶文嫣面如土色,连被烧伤的灼痛都被暂时忽略。   她喉咙里卡着半声尖叫,齿缝隙里挤出濒死鸟类的嘶叫声:“薛五郎…你怎么又回来了!”   有高子恒的提醒,薛睿之不打算与她废话。   绝不能与她多相处多对话,会不自觉被她影响,他不想自己也步那些公子们的后尘。   薛睿之的模样不赖,还与她熟悉的薛怀风有几分相似。但如果薛怀风是真正君子,这位薛家同出嫡系的薛五郎就是个披着君子外衣的索命恶鬼。   她慌乱地左顾右盼,那群被她燃到火焰的将领们都不在原地,岸边士兵换成一群陌生面孔,他们听到声响后看了她一眼,在察觉到薛睿之的举动后,纷纷避开她那像是能影响人心的眼睛,专心做手头的事。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形。   没人能救她。   摄政王呢,他在哪里,他不是应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救她吗。   举目望去,哪有沈明宥半分影子。   叶文嫣渐渐绝望,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翻滚扭曲,只剩下薛睿之手中逼近的寒光。   他要杀她!   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真心想杀她?这不符合叶文嫣一直以来所接受的信息。   哪怕不知自己体质,叶文嫣也能从男人们的态度察觉一二。   可生死攸关时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   这个不讲道理的男人,她又没做什么坏事,他却要灭口。   “你等等,我与薛怀风是故交,你总不能连无双公子,你的七弟也不在意吧!”   叶文嫣哆嗦着后退,特意搬出自认的杀手锏薛七郎,但薛睿之没半点停顿,那张斯文的脸浸在火光里,眉弓投下的阴影格外深邃。叶文嫣身后是一棵枯树,枯桠直刺天空,在她背部恐惧的抖动下,落叶稀稀落落地掉下。   没多久薛睿之就走到她面前,他特意抬头看向乌云压顶的夜空,此时风平浪静,没有雷声轰鸣。   他沉下心,高高扬起手中长剑,剑锋上映出叶文嫣那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闭上眼。   轰——   一道紫电没有预兆地从高空劈下,炸开震耳欲聋的巨响,众人连忙捂住耳朵。   待刺眼白光消散,距离薛睿之不到一丈的那棵枯树被劈得焦黑,刷拉拉裂成两半,重重摔落到草丛ῳ*Ɩ 上,激起一片飞灰,站在附近的士兵们呼喊着逃离。   当他们回头,只见枯树的根部留下巨大黑洞,白烟中闪着零星火光。   天雷滚滚落下时,大地在震动。   薛睿之手中的剑被强烈音波影响,脱手掉落,剑身从中间断裂,在地上犹自铮鸣。   那道惊雷,好似在提醒他,下一次就会劈到他头顶。   周遭一片死寂。   将士们僵立在原地,尤其是那几位副将,他们是看到之前薛睿之要斩杀叶文嫣时引发的电闪雷鸣,这已经是第二次,还会是巧合吗。   古人多少都沾点迷信,尤其是天有异象时。   天威煌煌,似含怒火。   众将士吞咽着唾沫,在薛睿之不受影响,要再度挥剑时,一位最是信天道轮回的副将跪在他面前:“侯爷三思,剑下留人啊!”   “她身为愧阴村的圣女,说不得真有些门道在身上?您这么一剑下去,搞不好要结因果。”   随后陆陆续续有士兵跪拜,像在乞求老天原谅。   薛睿之不信上苍,从死士做局要将他溺毙在孤鹜苑那日,他死而复生开始,就不信命,只信人能改命。   他望着那枯树底下的冒烟深坑,头上夜空数道雷光在云层穿梭。   薛睿之望向这群乞求的将士们,怀疑他们多多少少被叶文嫣影响了神志。   叶文嫣,真是名不虚传。   薛睿之捡起地上的断裂长剑,手指在断裂口滑动:“你们是不是忘了,方才是谁在提醒本候,此处一切皆要保密,不可外传?现在认为她是圣女,就能外传了,你们还有两套标准?”   接二连三的问题,将众将问得哑口无言。   叶文嫣听到他们的对话,睁开了眼,然后就看到她身后的枯树被劈成焦炭,逃过一劫后她露出笑容。   可再看到薛睿之这煞神还是怕得紧,他没改变主意,还是想杀她。   叶文嫣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她开始拙劣地模仿曾经的她自己。因为以前高子业他们曾说过,每次她这样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忍不住为她献出一切。   她不顾一切扑到前方,发狠地抓住薛睿之的靴子,手心里的药粉趁机洒在薛睿之衣物上,由于他左臂受伤,浓重血腥味将药粉气息遮挡得七七八八。   虽然叶文嫣小半边脸被野火烧伤,但哭得红肿的大眼依然带着奇异吸引力:“侯爷……能不能别杀我?”   药粉是在宫宴前,莲妃娘娘怕她无法顺利通过测试,让她事后找机会对巽王用的。只是她后来无缘靠近巽王,这药就没了用处。   用在这里,正适合这煞神!   女主垂死挣扎的绝地反扑,配合动情药物,双重效应加持,薛睿之如何能不中招。   薛睿之忽然感觉到,清晰的大脑一点点变得模糊。特别是触到叶文嫣的泪眼朦胧时,他有些移不开眼神,耳边仿佛不断有道声音提醒他不能杀眼前女子,细听下又消失无踪,无从寻找。   薛睿之晃了晃身体,感到大脑针扎似的疼痛。   关于许弗音的身影在朦胧,连那种发自内心的浓烈情绪也减淡许多。   与之相反的是,双眼不受控制地盯着叶文嫣,连她被火烧出的焦黑印记都没那么难看。胸口像是被一只困住的鸟不断撞击,每一次振翅都将他的呼吸舞乱,不由自主地对叶文嫣产生一丝怜惜。   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求娶   薛睿之握剑的力道松了几分, 心底翻腾着陌生冲动,膝盖自然弯下。   他放下剑,抬手就要触摸叶文嫣那被火焰燃烧过的炭黑脸颊,叶文嫣亢奋起来, 高子业他们没骗她, 只要她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即便是薛睿之这般人物都能被她影响。   发现奥秘后, 叶文嫣的呼吸急剧加快。   在薛睿之手指即将碰到她时, “噗通”的声音撕开薛睿之的平静心潮,将他从浑浊思绪里拉了出来, 那是羊皮筏子的落水声。   他猝然收回手,身体像拔河两端互相发力,冲突的思维不停拉扯着。   这是自我与外力的较量。   薛睿之干脆抓紧刚包扎好的左臂,他下手很重, 手指都快掐进两个血洞里, 本来止住的地方很快血液喷涌,雪白纱布染开殷红。   下方的将士们惊呼着, 被他出言阻止。   薛睿之用强烈疼痛刺激大脑, 终于让神志回归。   一个小小叶文嫣,能让高子恒如此防备, 就能知晓她的威力, 他今夜也算是切身体会。   薛睿之在叶文嫣目瞪口呆中站了起来,他还是心有余悸,刚才耳边徘徊着‘你应该爱她护她’,更像是被强行塞进来的,像是他的真实想法一样,没有违和感。   若没有先前一次次自我提醒, 还做好心理准备,他有很大概率被迷惑。   叶文嫣有些恐惧薛睿之此刻的目光,像是被狠狠欺诈后的杀气四溢,谁现在还敢小瞧这位文弱书生的杀意。   而薛睿之的反击,开始了。   “什么门道?”   “杀不死的门道吗。”   “我只看到了妖孽,一种违背常理的妖孽。”   这世上,除了妖孽还有什么能如此诡异。   【杀不死,就试试造伤。】   这是天幕里离开前莫名其妙的一段话,结合眼前,原来是指她。   薛睿之厌恶天幕里,对于情敌的提醒,自然是听过就当耳边风,怎么可能当回事。   对于叶文嫣能认识神秘的天机阁阁主他并不怎么惊讶,此女向来是权贵们的座上宾。他惊讶的是,天幕里既然能说这话,就说明已经尝试过“杀”她,还不止一次。   造伤。   薛睿之看向叶文嫣脸庞、手腕上的烧伤痕迹若有所思,在此之前的叶文嫣很少受伤或是完全没受伤,这才能解释天幕里的突然提醒。   这是否可以认为,叶文嫣这次的烧伤,就是某种分界线。   薛睿之决定接受天幕里这混账东西的提议,他喊士兵来控制住叶文嫣,几名士兵看着还在请求薛睿之高抬贵手的将士们,又看着身为总指挥的薛睿之,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薛睿之发现他们还被所谓圣女谬论影响,他开始进行看似专业的解读:“若真是圣女现世,也该是天降祥瑞,那是七彩祥云、海河清宴,这会儿下的是紫电天雷,古往今来天雷都是对有罪之人实施,她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圣女?”   大概就是上苍都没想到,天雷惩戒会被薛睿之如此扭曲解读,还能逻辑闭环。   这话深谙人心,就是那群怕遭天谴的将士们也被慢慢说服。   两名士兵冲上前抓住叶文嫣的手,将她整个人架起来。他们只是普通小兵,想被薛睿之这位大人物另眼相看,十分积极地拉住挣扎不断的叶文嫣,这让其他没抢到位置的士兵们捶胸顿足。   “薛五郎,你要干什么,你又要干什么!”叶文嫣大惊失色到破音。   明明快成功了,怎么薛五郎又恢复如初了。   薛睿之取下头顶的天青色发带,蒙住了双眼,既然眼睛会被迷惑,那就先不要用眼睛看。   看不到,她的“魅力”直线下降。   “不,不要——!”   可能是知道危险降临,叶文嫣的尖叫像要穿破耳膜,刺耳难听。   叶文嫣不知道,这或许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薛睿之在她再次大喊时,听声辨位,这是薛家从小锻炼每一位子嗣的随身技能。   一阵银光闪过。   剧痛炸开,她听到血肉分离的声音。   “唔唔!”叶文嫣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破碎的叫喊。   只见一道长长血痕从她的嘴角一路快延伸到耳际,她张开的嘴合不拢,满是流不尽的血液,而属于她的舌头不翼而飞。   细细一看,那半截猩红软肉正掉落在泥泞之上,沾了粗糙砂砾。   果然,能伤。   薛睿之依旧蒙着眼,他蹲下来捏住她沾满粘稠气息的下巴,凑到她耳边,还是那君子端方的声音,低低道:“当她躲在里面的时候,也是这么绝望的吧。”   “好受吗,那就慢慢受着吧。”   叶文嫣睁大了眼,他说的是,她提醒他许弗音躲在草丛里,让许弗音被发现的事!   “唔唔—哇—啊!”   叶文嫣试图提醒那群将士们,他肯定没有杀死许弗音,那才是真正的窜扶者,却被他放跑了!   但现场哪还有人在意她要说什么,在看到所谓圣女就这样容易被伤到,谣言不攻自破,再无人为她说情。   叶文嫣被随意拖到河岸边,生死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薛睿之指挥新兵渡河结束,只听到金桑河里发出一道坠河声,而叶文嫣不见了踪影。   -   这几日朝堂热火朝天,几大势力角逐,风云变幻。   起因是由皇城司使刘圃与御史中丞邱大人联名上奏,关于澧州赈灾银失窃案。   早朝一开始,刘圃两人就一马当先。   “殿下容禀。”   “准。”   沈明宥赶紧赶慢的,总算在早朝开始的前一刻回到大殿。   他悄悄整理了下没抚平的衣襟,轻抬起手,亲手拉开一场大戏的帷幕。   “右相督办澧州赈灾,那赈灾银并非失窃,而是贪污。右相勾结地方官员,贪墨八十万两白银,致使澧州百姓食不果腹,澧州饿殍遍野,还企图瞒报天庭。现有账册、伪造文书等铁证,臣要求严惩右相极其党羽!”   摄政王坐在御座上,气色比前些时候好了许多,这也让朝臣们上奏压力小了许多。当他们想轻松些的时候,哪想到刘圃突然扔下这样一颗重磅炸弹。   沈明宥今日多了些无人察觉的小动作,他将衣袖往下捋了捋,遮住手腕上结痂的咬痕。他之前将许弗音刺激得太狠,让她咬得厉害。   她属狗吗,咬这么狠看起来掉痂后也会留痕,既然如此,不若干脆将它留下?   沈明宥随意想着,又扶了把在听政座位上快睡着的皇太子高阐,高阐一看到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听到刘圃上奏这样影响朝政的大事,沈明宥眉间沉淀着怒火,看了眼难言震惊的右相,冷声道:“还有这事,速速呈上来!右相是国之栋梁,于社稷有功,若被本王发现你冤枉了右相,严惩不贷。   沈明宥话语一出,右相战战兢兢,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左相吕房也不打盹了提起十二分注意力;就连因纵/色过度而面色发青的鎏王也打了个激灵。   各个党羽的官员们也都神色各异,朝堂气氛陡然升腾起来,他们观察着周围‘敌人’。   刘圃顶着各方视线,大声回道:“若臣有半句虚言,任凭殿下发落!”有没有冤枉,您不是最清楚吗。   刘圃虽顶着巨大黑眼圈,但上奏时声音洪亮,慷慨陈词,一副忠臣舍我其谁的架势。   他牢记半夜里被从温暖被窝里拉出来写奏折时,沈明宥要求必须将确凿证据写入其中,这才能直击要害,打覃王党一个措手不及。   望着沈明宥看不出喜怒的神情,刘圃抹了一把汗。   若这次捏不死右相,被罢免的就是他了!   赈灾银一般是先从户部拨给地方,随后银钱流入的方向就五花八门了。比如安庆年间,不少京城官员到地方官员会陆续截留,截到最后只有少部分银两落到当地衙门,而真正到百姓手里还要再经历几次盘剥。   这些截留的银钱会转换成当地钱庄的银票,成功清洗后再孝敬上层,这样一层层利益勾结就形成了庞大官官相护网络,大郢就是一颗正在腐烂的果实。   到安庆帝末年,这样摊开的饼只会越来越肥,人心都是不满足的,要养活的官员也越来越多,形成了一大群尾大不掉的蠹虫。   虽是如此,但像覃王党这样完全贪掉全部八十万两的,还是很罕见的。   既然要抓典型杀鸡儆猴,那就拿最大的开刀。用这颗投下的炸弹,把覃王党的灵魂人物拉下马,哪怕是面对右相集团的群攻,沈明宥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无疑是艰难的,阻力很大,还有可能引起其他文官的连锁反应,这大郢有哪个官员不贪?因为触动到他们的核心利益,所以必须证据确凿,还不能让其他文官与他们沆瀣一气。   他要把握好度。   还要快,再快!   若不一次打掉覃王党的基石右相,覃王一个脑子发热,今日就造反也不是没可能。   到时候,以右相为首的朝堂力量,外加各路军马同时兵临城下,一旦他们里应外合,就是沈明宥也有翻车风险。所以他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拿下这第一血!   这才能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   沈明宥握着扶手上的螭吻雕像,手指滑过上方凹凸的纹路,心思百转千回。   沈明宥还在看奏折时,底下百官们已经吵得快掀翻紫禁城的天。   “荒谬,简直无稽之谈!”覃王大怒,由于高子恒告病无法上朝,覃王只能自己亲身上朝,他不情不愿地对着比自己小了两轮的摄政王躬身行礼,“右相奉旨督办,日以继夜地派人赈灾,必是有人构陷他,还请摄政王明察秋毫!”   几名官员收到沈明宥的眼神示意,立即在鎏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鎏王这才想起,赃款也有部分流向他们鎏王党控制的部门,为了撇清自己,鎏王试图搅乱一摊浑水。   “二哥说的什么话,这一笔笔赈灾粮,没有人比右相和他的门生的这群人知道的更清楚,还有谁能构陷他?从天而降的吗。”有利于自己的时候,鎏王脑子转得很快,要知道安庆帝遇刺的事还没个结论,就怕父皇突然醒来给他降罪,他能不慌吗。   几名鎏王党官员附和着,想将右相给彻底锤死,而覃王党也很快抓住他们话语里的漏洞,趁机将话题转移到鎏王党身上。   除了始终安静如鸡的巽王党,其余两党争得面红耳赤。   而这也让文官团结一心的可能性,化作泡影。   巽王党:好热闹啊。   “摄政王在此,殿下都没下结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覃王恨不得一掌拍死鎏王这大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明宥还是朝臣们熟悉的云淡风轻,看到两位兄长当庭吵架,也只是和事老一样说了句:“这是早朝时间,两位要吵等下朝。”   两位王爷顿时都闭嘴了。   他们没注意到,对于沈明宥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恭敬。   比起鎏王党个个悠闲地泼脏水,覃王党是真的急了。   右相的地位实在太重要,有这位文官之首镇场子,就是老皇帝对他们都忌惮不已,这也是来覃王党总有源源不断投奔官员的关键!   不到万不得已,覃王绝不想放弃右相,他拼命使眼色,让那群脑门冒汗的官员想办法。   看他们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气得要当场发飙。   主要是刘圃这上奏加证据摆得太快,这群文官还没进行消息整合梳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时候覃王想到了薛睿之,虽然年轻但头脑一流,士兵渡河虽重要,但哪有眼前的困境更重要,他就不该让薛睿之这般人才去做那些武将做的粗活!   真是走错了这一步。   此时,又有官员往鎏王身边提醒。   鎏王眼睛一亮:“刘大人,既然你这么信誓旦旦,能拿出更确凿的其他实物证据吗?”   朝堂就像兵法,出招与应招就在转瞬间。   第一步先声夺人,第二步水火不容,终于到第三步:罗织罪名。   “回鎏王,有的。”   刘圃立刻呈上手中右相门生经手的批文,上面有字迹可辨认,被魏淳小心放到沈明宥眼前。   右相这时候反应过来,这是针对他的局,还是每一步都精打细算,要他不可能翻身啊!他原本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可那呈上去的批文他是有印象的,不止他的门生,还有他本人的,这只要经过查验是很难抵赖的。   可这批文,分明已经被他销毁了,他们是怎么拿到的?   右相拼命对覃王使眼色,让他不要冲动。   可覃王不冲动,总有人冲动。   借此机会铲除右相集团,符合鎏王党利益,鎏王表现得更积极:“哦,我想起来了,右相是二哥的远方姨夫,沾亲带故的,莫不是这银钱最后都流到二哥你的口袋里了,不然你为何如此紧张?”   然后还笑嘻嘻地对沈明宥道:“摄政王,您说臣分析的,是否很有道理?”   得到沈明宥赞赏微笑一个:“鎏王,注意场合。”   鎏王底气更足。   “信口雌黄,我看就是你在从中作梗!”覃王快爆炸了,压着火气对上首躬身行礼,“殿下,批文有可能被人替笔模仿,臣还是认为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右相。”   覃王党看到希望,继续上书,力求保下右相。   刘圃身边的御史中丞邱大人吐出一口气。   总算到第四步:再次打压。   当覃王看到邱大人拿出叠至关重要的银票,整个人都抽搐了下。那上面上盖的都是右相控制的钱庄、商号的印章,只要用心搜查,就能查出这些钱庄与右相的关系,说不得还会连累他自己。   覃王眼前发黑。   那日被杀手凰羽偷到那叠银票时,他就害怕事发,不然也不会对凰羽下了好几道格杀令。   但从那日起,凰羽就没了消息,他就想着江湖人士不关心朝堂,凰羽这样的暗榜顶尖杀手指不定只想偷点银钱而已。   他也不想妥协,因为至今都无人接暗杀凰羽的单子!   这个漏洞,终于在今天彻底爆炸了。   他就不该心存侥幸。   接下来,顺理成章的,摄政王震怒,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摄政王下令相关部门彻查此事,而后一道道证据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像是早就调查好只等着爆出一样,而覃王党的补救行为无疑为螳臂挡车。   这其实也是沈明宥布下的心理战术:第一次拿出证据,被反驳,第二次更有利的证据,再度被反驳,到第三次无法辩解的证据再出来,覃王已经失了狡辩的心气,   谁都挡不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的暗示,冲劲是被慢慢磨没的。   谁能想到,沈明宥将战场上兵法拿到朝堂,对付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文臣。   而他本人,时刻把控局势走向,却隐于幕后,不出面。   在覃王落入与鎏王的纠缠时,就彻底将最大的底牌之一【右相】给输掉了。   第三天,朝堂局势已有了洗牌重新分布的趋势,察觉到要连累到自己,覃王不得不断臂求生,与右相完全切割。   最终在证据确凿下,摄政王下令澧州赈灾案主谋为右相,罢黜相位,抄没家产,本人赐死;其门生罪行严重者同赐死,其家人全部流放。   摄政王的一系列动作,让整个朝堂的风气大变。   覃王虽还有京城外的覃王军保持部分优势,但朝堂势力被大幅度削弱,更严重的是,覃王的政治信用破产了。   任何一个首领级别人物,政治信用是安身立命的资本。   这场大戏的后续长尾效应还在继续。   所有朝臣都看到覃王的冷血无情,关键时候将底下人都能推出去挡灾。右相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群普通官员,被卖了都不知道,覃王党的文官集团开始人心涣散。   覃王愤恨之极,却寻不到罪魁。   虽然这次鎏王跳的最厉害,但若他真能这样步步为营,将对手不知不觉间拉入深渊,那鎏王早就坐上皇位,何至于现在还在府里与姬妾寻欢作乐。   那到底是谁?   这样层层递进,又一击毙命,兼顾各方的反应,还将覃王党几十年经营打乱,最可怕的是,到澧州赈灾银结案,他都不确定背后推手究竟是谁,这才是让覃王夜难寐的。   覃王是个走在路上,看到谁没恭敬跪拜都要找茬的,吃了那么大的亏,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覃王想遍了所有人,甚至就是摄政王也怀疑过。但想到摄政王那被迫主持朝政的无奈样,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虽然沈明宥能力卓绝但他志不在此,不过是老皇帝推出来的替罪羊。   刘圃属于皇城司,那就是老皇帝的朝堂眼线。   所以,这个人选最后还是父皇?   这老不死的,昏迷了还要作死!   就算与摄政王没太大关系,但下诛杀令的是摄政王,这梁子结下了,他们不死不休!   哪怕现在做不成最美的人皮灯笼,也要他沈明宥知道得罪他覃王是什么下场!   他要沈明宥再也笑不出来!   待右相等文臣党羽被拖下去后,朝堂文臣方阵空了大半,在众臣有些感慨的时候,覃王忽然上前:“臣想向殿下讨个恩典,为自家小儿求一门亲事,纳一房贵妾。”   高子恒连续请了三天病假,还是没出现。   这时候若右相在,甚至是高子恒还在,都能用劝解住被刺激发狂的覃王。但现在覃王没了掣肘,他要在朝堂上将失去的颜面都拿回来。   沈明宥看似无从下手,但有个弱点,传闻很是宠爱那位侧妃苗夫人。   虽然高子恒娶不到苗夫人,但不是还有个模样很像的许家二姑娘吗。   而许二姑娘刚刚和离。   在不久前,覃王在府中进行商议时,提出希望高子恒以娶亲名义,这样就能名正言顺让西陵王从封地离开。   高子恒卧病在床,闻言连连拒绝。   他就没想过娶妻,更何况纳妾,不然也不至于老有奇奇怪怪的传言出来。之前四哥五哥还活着的时候,他还能找借口搪塞,现在成为世子,推脱不掉了。   高子恒正巧又听到薛七于山火中丧生,许弗音和离离家的劲爆消息,想起薛睿之对弟妹虎视眈眈的眼神。高子恒曾承诺过许弗音欠她八条命,不忍看她被夫家兄长逼迫兼祧两房。   他被覃王逼得烦了:“若非要择一个,那便许家二姑娘吧。”   权当又还她一条命罢了。   “谁,哪个许家?”   京城有许这个世族?   哪来的歪瓜裂枣。   覃王表示听都没听过,后来还是被幕僚告知,世子说的可能是太常寺丞许家,一个从五品小官,还是远离朝堂的边缘部门。   就是给覃王府当个侍妾都不够格,一个二嫁身份,竟然要纳为侧室,这许二还与那薛七不清不楚的。覃王只觉得高子恒头上绿油油的,怀疑儿子是不是被他打出内伤,脑子出问题了。   覃王当然不同意,负气出门后,就将这事给忘了。   再经历这几日的变故,覃王这才想起那个许二,也同时记起了苗夫人。他亲眼在父皇病榻前看过苗夫人,与那许二的长相十分像。   他就是成全了高子恒又如何。   沈明宥拿下第一血后,神情疏懒起来,听到覃王提起世子,最近高子恒的存在感是不是高了点,好像哪哪都有这货。沈明宥压了压眉峰,往下方去了个眼神,上朝时间长,这群人废话还多,他有些干渴。   魏淳立马退后,去为主子爷准备茶水。   沈明宥有些不耐烦听,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如墨眼瞳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扯了下嘴角:“哦?是哪家闺秀引得覃王亲自讨要,本王倒是挺好奇的?”   “太常寺丞许家二姑娘,许弗音。”   覃王抬起头,挑衅地看向沈明宥。   此时提出来,当然不是正常联姻请求,是冲着沈明宥去的。如此相像的两张脸,但凡沈明宥有半分在意那位苗侧妃,就不应该应承。   不同意,就是摄政王因私情打压覃王党,影响其公正性。   同意了,就说明不介意相似的脸成为覃王党的玩物,损害的还是沈明宥的名誉。   沈明宥,你选哪个?   朝堂一片哗然,平遥侯府薛七郎娶妻,当时是闹得京城上下都知晓的,他们中还有不少人参与过他们的结缡,要是没记错的话,上首那位还送了新婚贺礼过去。   这是堂而皇之地抢臣妻?   该不会右相党羽倒下后,将覃王给逼疯了吧。   此时,薛七夫妇和离之事还未传开,众朝臣八卦的心都活泛了起来,听着君臣的奏对。   覃王话音刚落,大殿陡然暗沉。   云层像铁幕一样压在皇宫上空,大殿内光线不足,点满了烛台,随着一阵冷风袭来,殿内上百烛光幽幽晃了一阵,齐齐熄灭,最后只余屡屡青烟。   群臣悚然。   离御座最近的高阐吓得快哭出来,眼泪要掉不掉的,他哆哆嗦嗦地缩在位置上,呜,上朝好可怕,九哥更可怕!   昏暗里,沈明宥靠在御座上,指节慢悠悠地叩在扶手上,一声,一声的,像从朝臣们的心头碾压而过。   沈明宥嗓音很低,还有些长期说话后的嘶哑,却激得覃王脊背发凉。   殿内针落可闻。   “风大了,本王没听清,覃王再说一遍?”   -   经过多日跋涉,马车快接近麓鸣山。   为安全起见,马车行驶得较慢。   许弗音从漏进车厢的空气里闻到山火过后特有的焦土味,哪怕山火被临时一场大雨扑灭,但路过一些村庄还是能看到留下的一地漆黑残骸,少许火星在未尽的灰烬中燃烧。   可能是周遭被破坏殆尽的环境,显得有些黑压压的,令她忍不住想到三日前那场不欢而散。   在天幕里不顾体面,直言让她别异想天开的时候,许弗音就压不住愤怒。   尤其是听到尸骨无存几个字,许弗音的暴脾气就被完全点着了。   “请问您是亲眼见到七郎被人杀害的画面,还是发现他的尸骨?一样都没有,你这就是无中生有!”   “县衙出具的讣告还不够清晰明了,你要困在茧房里多久?”   “一场山火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就算是县衙,也只能凭一些额外物品来佐证。我问过他们,并未寻到七郎的尸骨。”   天幕里抬手,柔和地捧起她的侧脸,目光却是冷峻的:“在他选择远行时,就是在告诉你,此去经年,往事不可追。”   她困于自己筑造的囹圄中,不愿听也不愿去承认。   他要做的就是,将囹圄上覆盖的这一层层城墙轰开,让她面对现实。   天幕里自认无法赔她一个完整的薛怀风,薛七是他扮演而成,从头到尾充斥着谎言。这个谎言,在安庆帝未死之前,不能拆穿,他不会冒这个险。   九宫,代表的是他个人,也是他身后千千万万的生命。   其次,他也想将薛怀风与真正的他分开。   在薛七离开城池那日,就是这个身份彻底离开的日子,十死无生。   随着薛怀风的湮灭,她也该彻底将一个虚假的假象遗忘,重新看到真实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许弗音瞳孔微缩,心中早就思考过的隐秘被拆穿。若天幕里随口胡诌,她不会在意,但薛怀风确实如他所说,在双腿痊愈后,没有缘由地提出要远行,还是在前一日遭遇暗杀后,很像一种暗示。   许弗音摇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天幕里十分擅长心理攻势,他在引导她!   好冷血的心。   他真该死啊!   许弗音固执道:“我相信,他不会死,他在等我接他回家。”   因为他是男二,过了原著本该死亡的节点,按照穿书定律来看,那就是死劫,死劫之后就是天高海阔。   所以薛怀风不该死得这般突然和潦草。   天幕里此时望着她的眼神,令她极度不适。   他的语气温柔地像叹息。   “你这样自欺欺人,会让我觉得,你真的很可怜。”   许弗音鼻尖涌上酸涩,数不清的情绪压得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将哽咽吞了回去,她攥紧了手指,指甲嵌入掌心。   “阁主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许弗音挺直着背脊,筑起属于自己的防线,旋即展开迷人微笑,“你也只是上了本姑娘的床,说到底,也就当本姑娘养了个外室。”   “管我?你不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惟他   “外室…”男人的舌尖将这两个字滚了滚, 轻柔的扣住她后脑勺,毫无预兆地将她猛然拉近自己,让她能清晰看清他毫无笑意的眼瞳,“你是怎么敢的?你把本座当做什么了!”   从来高傲的灵魂, 何曾被如此对待过!   许弗音没有挣扎, 只是在发现他眼中倒影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小身影时,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被轻轻刺了下。   她强行转开视线,不将些微异样露出分毫。   这个周旋于江湖与朝廷间, 能全身而退的男人不是好相与的,从主动招惹那刻开始她就知道,相处时要谨慎,尽可能将她的优势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 因为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这一大依仗。   但她控制不住,他这张嘴才是世间最毒, 怎么没毒死他!   他轻易将人心玩弄于鼓掌间, 就该知道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想左右她的想法, 就会遭到她的全力反击。   至少她将他惹得连假笑都消失了, 多罕见呐。某种角度来说,她才是牛逼plus。   许弗音骄傲了一秒。   她不停稳住心神,冷冷看他:“面首、外宠、露水情缘,您想当什么,就自个儿拿去。”   从头到尾,也没个正经身份。   两人对视着, 男人手指在她后脑勺穿插拂过,互相交织的呼吸让肌肤灼热起来。   他扣住她纤细手腕,下一刻,就将她压到桌案边缘。   故意曲解:“那本座也不与你客气,自个儿拿了。”   动作力度加大,没了半分怜香惜玉,手指强硬中透着挑逗下滑,从耳垂一路来到敏感的腰部,撩起簇簇火苗,引起她身体不自然地震颤。   一滴汗从她的耳后滑落,被艳红舌尖卷走。   她闷哼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满脸的不可思议,上次一开始他还有些不熟练,能感觉动作时的经验匮乏,怎么转眼间就能撩拨得人面红耳赤,进步也不是这么个进步法。   许弗音不清楚,九宫分为九个机构,其中书库涵盖各门类。   而任何间谍组织,都逃不过引诱与被引诱。   身为九宫,他有丰富且全面的理论知识,只是从没与人实ῳ*Ɩ 践过而已。   许弗音挣扎不脱,动一下就会受到加倍对待,来回几次令她有点应激,彻底不敢再反抗,只求对方能看在她还算配合的份上,提前失去兴趣。   她闭上眼,试着抵挡体内越来越密集的热潮。   她手指攥着桌布,几乎将桌布搅碎。   哗啦啦。   桌案上的瓷杯摔落,碎裂声短暂打断他。   “知道真正的面首是什么样的,”天幕里眼尾轻佻,笑得蛊惑人心,“那是能让人要生不能,要死不能的……尝尝看?”他手下就培养了几名,欲女、欲男皆有,专供达官显贵。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口无遮拦的后果。   “唔…!”   身体烫得像起了高热,薄薄的布料摩擦声在耳边回响荡漾,她嘴边是即将压抑不住的破碎音调,却绝不将求饶说出来。   “那些话,本座不爱听,收回去。”他短暂停下,观察着她。   “休…想!”   你就是外室,还想登堂入室!   “行啊~”   像是察觉她没有开口的想法,许弗音敏感的地方被越发着重挑逗着。他的手指漂亮极了,更是灵活多变,像是有魔力,边熟悉她的每一个反应边调整动作,许弗音光抵挡就耗尽全部心力,哪还有心情去思考他变化不断的花招。   两人的对抗在无形中越发激烈。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雾气丝丝钻入,情/欲如潮水翻滚,她哪怕被激得几次喊出来,脸上被汗水密布,浑身软得站不住,被逼到这种程度也没松口的意思。   天幕里算是见识到,她骨子里的不服输,这犟种!每次碰上薛怀风的事,反弹都激烈到让人恼怒的程度。   残废究竟哪点比天幕里好了?眼盲心瞎。   “别再咬,还想不想要嘴?”天幕里终究没忍心继续,再加上房门外的若虚已经‘路过’三次,天幕里望向还未天明的窗外,再拖延下去要赶不上早朝,快迟到了,那群老臣可巴不得他犯错。虽知时间紧迫,天幕里却慢悠悠地为她整理着凌乱衣裙,将被退了大半的纱衣往她肩上提了提。她的唇在金桑河岸时就咬得一塌糊涂,睡前抹了药膏,这会儿刚结痂,他指尖摁在她的唇角,语气稍有缓和,“以后别什么话都往外蹦,本座脾气不好——嘶!”   还没说完,就被她脑袋一歪,张口就刁住手部腕骨。   她咬得太重,立刻见血,铁锈味在唇齿间逸开。   她掀开湿润的眼睫,狼狈地朝他低吼:“你出去!”   天幕里的手腕上血珠顺着肌肤落下,犹如朱砂掠过冷玉,诡艳如画,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望过来的目光却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等男人带着属下离开,周遭空气骤冷,她身体的滚烫迅速冷却。她白着脸给自己扒拉了件氅衣牢牢裹住还在发抖的身体,那种由他带来的余韵还在体内久久不散,就像在提醒他对她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许弗音脱力地坐在地上,宫宴回来那夜她就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除了见招拆招也没更好的应对办法。她最气得是自己竟差点妥协,没抵挡住源源不断的侵蚀。   而她如此狼狈,他却连衣襟都没半片褶皱,这才是最令她感到羞耻的。   虽背对着,她却能肯定,他的情绪是始终平静的,平静地撩拨,平静地让她沉溺,平静地看她变化。   因为他粗暴中,又始终注意不牵扯她左臂伤势。   这次,她算是与他撕破脸了。   以天幕里不可一世的性子,被她如此不留情面地赶出来,不会再来找她。所以在许弗音整理好思绪出客栈时,看到等候许久的马车,以及上面接替彭五叔的阿圆是格外惊讶的。   他什么意思。   无论有什么用意,她都没理由拒绝,有人愿意送她,谁还冒着危险去找罪受。   阿圆五官秀气,但眼神自带媚意,怎么看也不像寻常婢女,用来当车夫是不是暴殄天物?   阿圆正是简单易容的鸢夫人。   许弗音看她细胳膊细腿的,举手投足也有股说不出的范儿,更像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天幕里的属下真就没一个简单的。   许弗音有些犹豫:“要赶到麓鸣山还需多日,你吃得消吗?”   阿圆脸上没有被这枯燥任务所累的怨气,眉眼一抛:“您瞧不起谁?口说无凭,这样,奴家小漏一手怎么样。”   “真,真不用那么客气!”   这么直接,你们天机阁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许弗音看阿圆板着脸反驳,以为她在开玩笑,却不想下一刻就体验到云霄飞车的进阶版。一场腾飞下来,许弗音刚好些了晕车又要反上来,还好阿圆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后面的路都行驶得又稳又慢。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日夜,他们的马车才即将到达麓鸣山。   道路远处,几名差役骑着瘦马奔来,尘土飞扬,瘦马后头还跟着一群小跑着的杂役小兵,为首的班头手上高举着明黄卷轴,现今安庆帝昏迷不醒,能下诏令文书的只有摄政王。   “王令在此,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官府办事,人群、马车避开这群差役。   阿圆将马车停到路边,吹起布帘让许弗音看到一群飞奔的差役们身影,她捂嘴咳嗽了几声。   阿圆掀开帘子:“空气里头有股刺鼻的味道,您吃得消吗?”后面要上山,那味道只会更重。   许弗音半捂着鼻子:“还行,不用管我,我没那么娇贵。”这味道是焦土与灰烬,还有动植物残骸混合而成的,浓烟虽散,但余味还残留在此地。   暗卫是不分性别的,至少在主君眼里她们就不是女子。阿圆也习惯了,她对男女也是一视同仁的,但身边来了个意外,无静总是将少夫人当成易碎品,阿圆这会儿好像有点理解那种感受。   她看着许弗音咳得难受,就有点看不过去。   阿圆找出那只大包裹,捞啊捞,果然找到几只烟罩,应该是无静知晓他们要到麓鸣山特意准备的,还连同她的份也做了,这次总算没厚此薄彼。   贴心如无静,居家必备如无静,真是不能没有她。   就是这缝的,好丑。   鸢夫人犹豫了下,还是将缝得相对好看点的烟罩递给许弗音:“草药可以掩盖烟味,避免吸太多入肺。”   许弗音惊奇得将它翻来覆去的看,做得与现代口罩有些相似,只是无纺布换成了一层层白色纱布,里面塞的是薄荷、苍术、艾草等中草药。   穿越后,总要时不时惊叹古人的智慧。   许弗音凑近闻了闻,叹道:“准备得好细心,正好用得上。里面有艾草,它能消炎。我还闻到了苍术的味道,记得书中记载,它有熏烟避秽的效用,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   哪怕是小物件,许弗音也总能换着角度夸赞,还不是泛泛其谈,是能说到人心坎里的。她总能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阿圆暗道,也难怪蜀尘居当差的那几个,有事没事就要黏在少夫人身边。   阿圆忍住笑意,端庄地点点头:“您真是博学广闻。”   许弗音捏捏手指:“就一点点啦。”   论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含金量,也就这点能与古人稍微掰掰手腕了。   许弗音注意到上面蹩脚的针线,产生一抹熟悉感,心一动:“这是你做的?”   阿圆被无静耳提面命过,回道:“是奴婢所制。”   “阿圆真是心灵手巧。”   许弗音摸了摸针脚,眼中难掩失落。   刚戴上烟罩,许弗音看到马车一角窜过的小小黑影,“啊”了一声,跳到阿圆身上。   阿圆忙接住她,第一反应是她好瘦,薛家也没虐她,怎的没几两肉。许弗音闭眼指着角落:“蝎、蝎子,阿、阿阿圆,赶走,快赶走它!””   阿圆低头一瞧,那不是她的好大儿吗,只见一只棕红色大蝎子大摇大摆地在角落里伸着闪亮的钳子。   鸢夫人拍着许弗音僵硬的背,心虚的紧。   这一路上走得慢,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喂饱它们,它们憋得太饿才跑出来透透气,求点吃的。   这些小毒物,让许弗音阴影很重。   许弗音闭眼时,没看到鸢夫人袖口也冒出了一只黑灰色的钳子,被鸢夫人摁回去。她安抚好许弗音,又假意踩死角落里最嚣张的那只:“那就是只大虫子罢了,不是蝎子。”   阿圆作势扔了出去,实则藏入兜里,   许弗音小心睁眼:“没啦?”   “嗯,您不喜虫子?”   车厢内没了威胁,许弗音这才放松地坐回位置上:“以前没感觉,后来被人吓唬过,险些被咬到就不喜欢了。”我这跌宕的人生,能一路活到现在,真是洪福齐天啊。   “您厌她吗?”   许弗音没注意到阿圆紧张的神情。   “没交集,谈不上厌恶与否,”许弗音只当闲聊,想到鸢夫人那媚意天成的模样,原著里女主入王府后,像在历劫。三五不时被蜜蜂蛰成猪头、吃坏东西一泻千里、狂笑不止撕烂衣衫等等,都是鸢夫人因嫉妒女主受宠所做,许弗音想到就狠狠打了个激灵,简直用命挑战王府存活记录,这王府真是谁爱进谁进,“就是她终日与毒物为伍,少有人能不避着吧。”   许弗音说话含蓄,但不难听出她话语中,对那吓唬之人的些许反感。   阿圆低着头,很轻地呢喃了一句:“如果可以选,哪个女子愿意当人人避之的毒物本物。”   “你说什么?”   “奴家没说话哦,您听错了。”   通往麓鸣山的土路上,浓烟散尽没多久,山林间还弥漫着焦炭独有的腥味。   她们的马车到达麓鸣山山脚下,与衙役们的时间相差无几。   阿圆看到当地村落落败,附近灾民聚拢得比想象的多,神色凝重。她暗中驱动几条毒蛇落在草丛附近,以防止灾民趁火打劫,毕竟有彭五的前车之鉴,最怕灾群体聚集,俗话说:大灾过后必有厉鬼。   阿圆小声提醒车内的许弗音:“您别出来,奴家有些武艺傍身,必护您周全。”   许弗音感受到马车外,灾民们盯着马车的饥饿眼神,不敢托大:“你也要当心,危险时就策马狂奔,我们先逃了再说。”   阿圆应了声,心中微暖。   不过许弗音的想法很快就转变了,只见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有的满脸渴望地望着衙役们;有的忍饥挨饿,却用装着河水的破瓦一点点喂着孩子们;有的呆呆望着已经变成废墟的家,对未来充斥着茫然……黑暗、死亡、焦糊充斥在这个空间里。   出城后的所见所谓,与京城截然不同,如今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群村民虽盯着马车,饿得枵肠辘辘却没有一拥而上,只是眼睛饿得发绿。   他们在蠢蠢欲动,却没动。   原因出在衙役们身上,他们手中的明黄卷轴带来前所未有的希望。   衙役们停到村口,班头翻身下马高声道:“知县大人已经上报朝廷,摄政王已下令开放天字五号岷县粮仓,赈灾粮今日下午就到!各家按照丁口来我这里登记,不得争抢!违者杖责最高一百大板!”   这道旨意振奋人心,现场气氛眨眼间火热起来。   是从死寂,直接沸腾。   若是其余王爷来赈灾,能有半分粮食到手都是老天垂怜。但巽王不同,他这些年赈灾,去的都是别的王爷挑剩的,但功绩却是实打实的。对于阳奉阳违的当地官员也是从不留情面,该申斥的申斥,该罢免的罢免。   当巽王下令开放粮仓,那岷县的县官绝不敢耽搁。   灾民们对官府所求的很少,少到只盼着给一条勉强果腹的活路。   自那班头话语一出,许弗音感受到马车四周目光压力骤减,她抓在车厢壁的手一松。马车外到处是欢呼雀跃的呼喊声,哪怕灾民们饿得不行也还在嘶声力竭,还有的朝着皇城方向磕头谢恩。   国库空虚,粮草供给不足,大郢已有五年未开仓,这是五年来头一遭。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愿殿下福寿延绵,功在千秋,殿下千古!”   一位老翁颤颤巍巍地跪下,他太饿了,原想去观音庙搞点观音土来吃,此时朝着皇宫方向,抓着地里泥:“老朽一无所有,唯有搓土为香,惟愿殿下万事皆如愿!”   那给孩子喂喝水的母亲,终于听明白班头的话,迟钝地扬起满是飞灰的脸,一行泪落了下来,口中不断重复着:“王爷圣明,王爷圣明……”她的妹妹嫁去澧州,自澧州旱灾大劫后,妹妹为了不让孩子被卖了,活活被夫家打死,孩子也再没了消息。   她以为,这次麓鸣山大火,她与孩子们再也活不下去了。   在这片被烧得荒芜的土地上,此起彼伏的“摄政王千岁”呼喊声,沸反盈天,悬在半空迟迟不散。   许弗音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幕,心中也涌上了难言情绪,她感受到民心所向这四个字砸在心底的重量。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这是沈明宥多年一步步累积起来的民间声望,这些声望随着他的政策落实,开始逐步发酵。   自她穿越后,现世意外不断,夺嫡充满变数。   但沈明宥,绝不能被打倒。   因为。   他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荒诞   狂热浪潮平息后, 村民们一改死气沉沉,精神面貌大为改观。   他们开始陆续加入到杂役队伍,有的帮忙清理现场,有的焚烧石灰消毒, 有的跟随衙门的人上山收敛尸骸……这都是摄政王在文书中提及的灾后措施, 由当地县衙管理,朝廷会定期派人监督。往年遭灾, 都是让地方自由发挥, 等赈灾粮到来时往往早就路有冻死骨。   嗅觉高的官员已经能察觉到,那位紫禁城新的天, 不好糊弄。   许弗音眼见危机解除,脱掉繁冗氅披,编好长发,她出门在外穿着轻便, 无需再换衣裳。她说服阿圆一同下去为灾民发放寒衣, 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准备。这群村民已经没遮挡风雪的住所了,一项项灾后考验接踵而至, 而这些都是朝廷该操心的。   看许弗音这样的世家贵女主动帮忙, 一群衙役们激动万分,他们正愁人手不够。   哪怕许弗音穿得足够朴素, 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很醒目。许弗音跳下车时, 也有点紧张,不过村民们也就张望了下,在开仓放粮的诏令后,他们对明显得罪不起的贵人没兴趣。   许弗音回头对的阿圆眨眨眼:瞧,没危险。   阿圆气得跺脚,嘴里骂骂咧咧, 暗中还是放出更多毒蛇在附近悄悄盯梢。   这群灾民对外来人防备心很重,许弗音通过发寒衣这种方式融入当地与他们聊天,村民从没收到这么快的冬衣,拿到手后个个欣喜若狂,对许弗音的问题也都高兴地回答了。   许弗音主要了解薛怀风失踪那几日的情形,问了几十人也只得到零碎信息,她不厌其烦地一个个聊着,就是听着村民絮叨也没半点不耐烦,几个时辰过去也没薛怀风一星半点的消息。   路过的阿圆听到,顿觉老天不公,就主君也配?   许弗音出神地望着周围被烧成焦炭的残垣,微末的希望在支撑着她。身后传来一道意外的喊声,许弗音回头,发现是那位举着圣旨的班头喊她:“薛少夫人?”   之前没细看,原来是来薛家报丧的差役,他看到她颇感意外:“您是来找薛七郎的尸骨?”   许弗音没否认,掏出一锭银子:“若还有他的消息,烦请务必告知。”   “报丧时您给的够多了,可别折煞小的。”班头推搡回去,“抱歉,当时所有遗物混在一起,我也不清楚下面人哪里寻到薛将军的遗物,帮不上您。”   班头暗道,山林地形崎岖,山上该烧的都烧没了,就是寻到郎君,又该有多痛苦。   注意到班头称呼薛将军时的敬重语气,许弗音怔了怔,原来也不是无人记得薛怀风功绩的。   两人谈话间,衙役们正在登记丁口,统计发觉村民来处五花八门,他们是被一群义士送到河谷附近,待火势间歇才跑回故土。   在村民们提到这群义士着装时,许弗音神情一顿,心跳陡然加快。   这样的装束,是薛怀风的护卫们,他们曾出现在这附近,就说明薛怀风不会走远。   他就在这片地界,而这附近,是火势最旺的,几乎没有逃出的生灵。   许弗音情绪起伏剧烈叠加箭伤未愈,脸色白得好似随时会倒下,可没把阿圆吓出个好歹来。   她强硬地将许弗音摁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坐着,姑奶奶,奴家这就去问,保管问得仔仔细细的,什么都不落下!”阿圆一时都不知道该怪谁,薛怀风就是个必死局。   许弗音摸着跳着的右眼皮,不安在心底扩大。   她强作镇定,话语没有慌乱:“着重问他们出现的时间,来时地点走时方向,互相间的谈话内容,这样应该能分析出更具体的情况。”   没多久,一具具枯枝般的焦黑尸首被衙役们抬下山,他们被草席简单包裹,却盖不住扭曲肢体。村民们沉默地让开一条道,此时已经分不清尸首谁是谁,有人低泣着,有人趴倒在地,悲伤在空中回旋。   许弗音只觉得触目惊心,她低着头想着,秋天虽说天干物燥,但麓鸣山附近常年降雨量不低,所以才能山峦叠嶂、植被茂盛。穿越后她为尽快了解所处世界的人文地貌,是有看过薛怀风的相关藏书的,刚才询问村民时,她特意问了那几日的天气,前后几日都有降雨。   所以,麓鸣山起山火必有蹊跷。   这种想法,在看到有杂役寻到山脚附近的粘稠物后基本确定。   恶意纵/火,死伤千百,所图必大。   薛怀风是被意外卷入纷争,还是目标本就是——他?   班头没看明白那粘稠物,随意打发走杂役,杂役准备扔掉被许弗音要了过来。她低头细细嗅了嗅,有很淡的松脂以及动物油的味道,果然是用来助燃的!   这类助燃剂,大多用在战场上,与皇室脱不了关系,原文里沈明宥攻城时用过。   许弗音脑海里滑过踏雪大腿部位的大量剑伤,沈明宥微笑承认的话语,字字句句像重锤打击大脑,让她思绪更为混乱。   许弗音呼吸发急,在察觉到自己因情绪应激诱发身体轻度痉挛,她忙掐住人中平缓呼吸,眼神含着一丝痛楚,一丝难以置信。   沈明宥,希望与你无关。   许弗音将粘稠物包裹藏好,她离开前又将一些不算办法的办法告诉班头。在没有被山火波及的树林里找榆树,榆树皮晒干磨粉后可充当粮食;以及没有完全烧焦的动物,里面骨头没被波及的可以熬成骨汤,正好从山上抬下许多没逃走的动物……这都是粮食不足时,解决燃眉之急的。   “您这些办法太实用了,不止现在,往后也是受益无穷,我这就让大伙儿来给贵人磕头!”班头千恩万谢,立刻招呼杂役们找动物架锅子,并召集所有村民。   许弗音阻止,一点小事这么劳师动众,完全没必要。   她能做的不多,但这世道,做了永远比不做有用。   “举手之劳,不用提我,切记这些办法不可长期使用,最重要的还是等朝廷的救济粮。”   石灰消毒接近尾声,许弗音也准备根据阿圆得到的信息,在几个重点地方寻找。她回到车厢里,拿出自己绘制的麓鸣山粗糙路线图,古代最精细的地图恐怕还没她从游记加薛怀风口述汇总的详细。   她估摸出现在的方位,标出目标地点,就要招呼阿圆出发。   在村民饥肠辘辘等待衙役们在烧水放骨时,山上传来动静。   四个壮实村民扛着一头猛虎下山。   猛虎少见,一片哗然。   这头猛虎只有少许斑驳被烧焦,绝大部分保留着,看模样像是跑到没有山火的地方躲避,最后是被烟熏死的。   村民们后怕不已,若不是山火熏出,如此庞大身躯的猛虎在林间出没就太危险了。难怪前些年有好几个猎户失踪,多半就是被猛虎下肚,难怪它长得膘肥体壮。   恐慌后,就是难掩的欢呼雀跃。   这代表他们不但除了一大害,还能多少分点虎肉,哪怕人多,但在衙役们维持秩序下,无人敢争抢。   许弗音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她打开窗牖,也看到那头被村民围着的巨型老虎。这只老虎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鼓胀的肚腹,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这虎肚怎么这么大?”有猎户不惧怕,反而兴致勃勃地用柴刀上前戳了下虎肚。   “莫不是怀了崽?”   “公的也能怀?我看是熏死前,刚吞了什么东西吧。”   想到前些年村里失踪断断续续失踪的人,有村民提议:“剖开来看看!”   猎户自告奋勇,手中柴刀一旋转,刀刃划开虎腹,猛虎死去多时并没有血液流出,众村民没开有东西掉出来,刚要说虚惊一场,忽然——   噼里啪啦。   也不知猛虎吞了多少,几截白骨从黑魆魆的划口里掉落。一开始大家还弄不清是不是动物的,直到县衙里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仵作推开众人,用粗抹布缠手,对着那只断骨端详起来,嗓音如破锣:“是手骨……这畜生吃了人。”   人群炸开,有的惊叫后退,有的干呕。   又有一团黑乎乎沾着粘液的东西落到地上,那像是无法消化的衣料。   许弗音脸上血色彻底退了干净,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最后掉出来的一团。虽然布料被破坏殆尽,但依稀能分辨出衣料上的纹路。   竟是,与踏雪吐出的那块,极度相似。   许弗音如同被雷电击中僵坐着,整个世界只剩下虎腹里掉出来的那截狰狞,呼吸凝固在胸间,整个人如坠冰窖。   眼前仿佛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见   村口空地上, 虎腹豁开的裂口里掉落得越来越多,注意到数量不对,明显超过一人的量,许弗音精神大震。   “兴许只是布料相似?”   许弗音迟钝的思维运转起来, 她手里被阿圆塞了个暖壶, 却完全感觉不到热度。   她用冰凉的手指按在脑门上为自己降温。   若猛虎吞的多,谁能断定就是薛怀风的?踏雪用布料报信, 但踏雪不会咬人, 又怎么确定猛虎不是刚好咬到剩余布料?   许弗音想到各种可能性,心思又活泛起来。   她下马车时踉跄了下, 没等阿圆搀扶,就迫不及待地小跑到猛虎附近。阿圆蹲下握住她的手,又被许弗音察觉到反握住,像在给予对方安慰。   老仵作蹲在骨堆前, 在观察一番后, 随即拼拼凑凑这些残破不全。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仵作嘶哑的声音像划破死寂利刃:“两男一女一孩童, 四具。”   从炼狱到人间不过如此。   许弗音嘴角还没扬起笑意, 僵直的身体,像被抽去了筋骨, 视线霎那模糊, 往前栽倒。   “许姑娘!”   -   京城皇宫。   大殿上烛光全灭,御座上黑色蟒袍的身影,宛若庞然大物压在众人心头。当摄政王语调平平地让覃王再说一遍时,大臣们察觉到摄政王语气不对。   内侍悄悄问魏淳:“爷爷,可要重新掌灯?”   魏淳瞧了眼上首,不敢多看, 急道:“掌,赶紧的!”   刚才殿外起的风实在诡异,待宫里的哪有不信鬼神的,而比起鬼神更可怕的是能让大殿气氛急转而下的男人。魏淳是少数知晓,哪来的苗夫人,那就是那位薛七的妻子。   殿下等待良久,怎容他人觊觎。   覃王怎么就偏偏挑了,最不能提的那位。   殿上大臣们眼珠转得飞快,目前还无人将这表面没关系的两人扯上关系,只是努力分析着摄政王的深意,揣摩上意是每个臣子的必修课。   覃王的目的就是激怒沈明宥,他昂扬起头,准备大声重复时,刚向前走一步,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脚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   满堂大臣们嘲笑声不断,其中尤以御史们下笔飞快。   御史中丞邱大人“咦”了一声,将覃王摔倒的模样用简笔滑下来,又在手中本子上将这一幕仔细记录:安庆三十六年秋,覃王殿下于上朝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覃王还没这样失态过,他抬起头,怒目圆睁:“是谁绊的本王!”   谁会承认呢。   自右相倒下,覃王不得人心被摆到台面上。   最后还是沈明宥让为魏淳找内侍给覃王扶起来,避免他出更大的洋相。   “覃王可要小心些。”态度温和。   “谢殿下体恤。”   覃王这次说得就真心多了,他这九弟别的不提,那风姿仪态从未出过错,堪称皇室表率。   还没等覃王重整旗鼓,就有一名小官出列,矛头直指覃王:“微臣有本奏,臣听闻覃王殿下曾在私底下说要将某位皇子做成……人皮灯笼,其言真是惊世骇俗!”   至于哪位皇子,那就要诸位猜猜看了。   沈明宥像是疑惑:“哦?你有什么证据吗?”   小官说得铿锵有力:“臣下姨娘的表妹的三姨夫的弟弟在覃王府当差,偶然听到的。”   “你血口喷人!”   覃王大惊失色,这是他继右相罢免后,朝堂上第三次失态。   经过右相集团大清洗,覃王党已所剩无几,此时他们的心态都快崩了。   他们看向那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官,记得以往是坚定保皇派,与覃王党关系不大,也没什么仇怨。这次却像是预判到覃王要对摄政王发难,找了这么个时机突然将这段话桶出来,这不是让覃王党与摄政王彻底决裂吗?   但现在,覃王党还敢于摄政王决裂吗?   覃王党拼命用眼神询问,殿下您究竟有没有说过这种话?摄政王是谁,那可是陛下的命根子,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也是朝堂内外甚至民间的神子,拥有无与伦比的威望。   您是鎏王派来的间谍吗,说这种话是要将咱覃王党一网打尽吗。   覃王只是想给摄政王教训,但没想将沈明宥彻底得罪死!   这小官背后,一定是鎏王。   被莫名其妙瞪了眼的鎏王:什么,又有我的事了?   朝堂又热闹起来,众臣关注点都在人皮灯笼上,由于说法过于残忍,臣子们表示听过,私下已传播了好几日,只是主角之一是九殿下才无人敢传播。   见沈明宥全然不知的模样,大臣们将头压得更低。   这一天天上朝上的,活像在上坟,日日胆战心惊。   覃王承认,他是说过要将沈明宥做成最美的人皮灯笼,就九弟的模样气质谁看得不心旌摇曳。但那就是酒后狂言,况且,说那话的时候,是在与府内幕僚私聊,根本不可能有那小官提到的小厮听到。   覃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幕僚里有奸人!   覃王府幕僚共六人,除主持士兵渡河的薛睿之外,其余五人皆在现场。他们或许能力没薛睿之那般惊才绝艳,但也帮了覃王党良多,是取得他信任的。   但现在这五人,全部有嫌疑。   覃王向来秉持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既然五个都有嫌疑,那就五个全杀了!   沈明宥淡淡地看向满身杀意的覃王,抚摸着缡吻雕像的手指停下。   先失去臣心,再失去归顺之人心,覃王党还有几步棋能走?   殿内烛火被小太监们点燃,覃王抬头时正好对上沈明宥似笑非笑的眼神,仅仅那一眼,令他感到来自心底的颤粟,可细看,沈明宥还是那万事不在意的模样。   覃王上朝时并未喝酒,此刻却像是忽然清醒了,抵死不认:“摄政王,臣乃皇子们的兄长,亦是您的二哥,怎可能说出煮豆燃萁之言,请殿下明鉴!”   沈明宥看了眼还在讨论的朝臣们:“臣弟自是相信二哥的,这事往后就别再提了。”   沈明宥以二哥相称,就是不计较的意思。   但沈明宥说不提,只是公开场合,这种皇家秘闻,还是兄弟阋墙的事,越是不让提,私下里提得越是热火朝天。   这件事会在朝堂后发酵得更远,覃王的残暴形象也将深入人心。   一直昏昏欲睡的左相吕房,看向上首准备下朝的沈明宥,以覃王请求赐婚为跳板,进一步打击覃王党,从人心到名声算计得明明白白,还祸水东引到鎏王党,自己全不沾手。   那两派党羽肉眼可见地势力都在急速削弱,却还浑然未觉。   这样的心机手段,还是处于陛下考验期,不能完全暴露真实面目的巽王,就是在朝堂沉浮半生的吕房都感到遍体生寒。   对上沈明宥看来的视线,吕房立刻用最恭敬的态度行礼,高声道:“臣等恭送殿下。”   右相集团被罢免后,左相异军突起,众臣跟随左相,异口同声道。   朝堂格局,短短几日,变化斐然。   鎏王随着大臣们下朝,兴奋地听着大臣们对兄弟阋墙的讨论,还有提到那场求娶的,询问许二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鎏王让出了宫门,一眼看到熟悉马车停在宫门对面,车帘后是一张妖魅的芙蓉面,那正是在楼船事件后,让鎏王不惜遣散后院的欲女茵茵。   鎏王看到茵茵,就感到下腹阵阵火热。   他等不及回府,让自己门下的大臣们自个儿讨论对付覃王党的方案,离开前又想到朝堂上的焦点,吩咐小厮:“去,打听打听,那个许二姑娘的婚嫁状况。”他已经忘了,自己曾在楼船上出言侮辱过的女子。   “那问了之后?”   “凑个热闹,上门提亲。”鎏王嘿嘿一笑,正好儿子院里太空。   鎏王在这几日的朝堂装得无事,实则一直在观察覃王党一言一行。他与覃王斗了这么多年,自是清楚覃王世子不近女色,能让这位世子铁树开花,还让覃王特意在大殿上提的,此ῳ*Ɩ 女肯定有特殊之处。   鎏王没看明白,但能让他们抢的,必是好的。   那这颗桃子,就让他们鎏王府先摘了再说。   -   奉元殿后殿,魏淳来到门口。   沈明宥双目微阖,手肘撑着下颔,听着太医汇报陛下身体状况,陛下昏迷日久,什么好汤好药都用上,但却如泥入大海,没起到半点作用。   前朝稳定下来,但后宫的情况截然相反,尤其在沈明宥斩下几名天师头颅后,更是人心惶惶。   魏淳端来新泡好的茶,放到沈明宥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让身后的小太监们脚步更轻,将一摞摞新的奏折搬到桌案上,又是满满三百份。等太医报告后,才来到沈明宥身边:“这是今日份的奏折,比昨日少了许多。您是在这里批改,还是回瑶光殿?”   沈明宥点了点手下桌案,意思是就这里,这里的桌椅和器具刚消毒过,跑回去又要重新来一遍,他嫌烦。   沈明宥正思考着太医刚才的话,按照他对药量的预估,安庆帝应该于昨日就醒了,没醒要么是他预估有偏差,要么是,安庆帝在装睡……   沈明宥对自己的推断,向来有信心。   “殿下,枢密院与兵部几位大臣求见。”   “来多久了?”   “一个时辰,下朝后就在偏殿等待您的召见,您当时在皇家药田亲自为陛下采药。”   “嗯,都有谁。”   安庆帝在位时朝廷粮仓优先供给京城以及边疆,这次岷县开仓放粮,让某些老臣认为摄政王越权,暗中勾结抵制新政推行。   听到熟悉的几个名字,沈明宥睁开眼,嘴角溢出不明笑意。   巧了不是,正是当年陷害薛七,让其深陷敌军孤立无援的几位。   一个个名字,都是许弗音午夜呓语时说过的,就是薛怀风遗忘,也有她始终铭记。   沈明宥原打算有空再腾出手收拾,薛怀风于他而言已是昨日黄花,他还想慢慢玩,不着急。   沈明宥掀开袖子,轻抚上方的咬痕,眼睫未抬:“听说鎏王马车还停在东门外,迟迟不愿离去。本王记得他账目算得极好,让他带着户部的人去军中查账,重点查这些年军饷账目。”   这些个中饱私囊的蠹虫,该吐出来了。   原先有右相在,这群仰仗右相的将士动不得,最先拿掉第一血,才能有如今的第二血。   借力打力,让鎏王先折腾着。   魏淳一惊,沈明宥没出宫,是如何得知,鎏王停留在宫门口的!   升任副都指挥使吴壬入内,魏淳压着震惊,很有眼色地退出,为他们带上了大门。   吴壬将刚从宫外取到的铜管递交上来,这铜管天机阁投放到流速最快的暗渠众,让铜管顺流而下到固定拦截点。   沈明宥将空白信纸在烛光上加热几秒,字迹浮现,上面是若虚等人探查到的,里面详细记载金桑河渡兵人数,包含骑兵、步兵几何,精锐占比,驻扎方向,其中最重要的是为叛军提供后勤的势力。   沈明宥在西陵王的名字上多停留几秒,准备将情报烧掉时,意外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层,原以为是密报,却不想是阿鸢附加的一张纸条,类似家书。   活了二十有二,这种情报里夹带私货的,还是头次见。   沈明宥感到挺新鲜的,眼神却很冷。   暗渠铜管可不是用来写无用家书的,哪个嫌命长的,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搅扰主君,阿鸢万死难辞。   因少夫人气郁难解,昏厥于地。夜半忽起高热,谵语不休,声声唤‘薛七郎’,恐有性命之忧,急盼主君回音。   阿鸢敬上。】   沈明宥蹙眉,真有性命之忧哪有时间如此赘言,阿鸢何时这般妄言了。   吴壬见主君没说话,道:“阿鸢说少夫人是心病。”   “少夫人?”   都和离了,哪来的薛家少夫人。   吴壬一愣,忙改口:“是许姑娘高热不退,若主君得闲时——”   简单来说,她很想见薛怀风。   但,这里从来没有她想见的人。   沉默蔓延。   沈明宥忽然轻笑了声:“本座从踏入这座皇宫,截到今日共三千七百八十二天,哪天是得闲的,你给本座匀个一天,如何?”   “是属下逾矩!”   吴壬当然知道主君不可能现在飞过去,时间距离上都太难。再者薛怀风这个身份无论何种情况都必须死透,他们拼到现在已是最后关头,容不得这样的低级错误。   阿鸢也不会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所以吴壬猜测阿鸢是想让主君以薛怀风的身份,写一封【未送出的信】,捎个只字片语给许姑娘,或有奇效。   沈明宥还记得她先前也是高热久久难退,灌任何汤药都难以起效。   就这破身体,还为个残废到处跑来跑去,该的。   此时,门外响起魏淳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事通报。   沈明宥起身,手掌一合,手中的密信化作齑粉,越过吴壬时,语气透着惯常的薄凉:“病了就去找大夫,告知本王有何用?”   “回复她: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招摇   魏淳是来询问可否开私库的, 太医院要用血竭作为药引。血竭由麒麟果渗出的树脂制成,乃波斯瑰宝,专贡皇室。   安庆帝昏迷前,将私库钥匙交由沈明宥保管。   当沈明宥带人来到私库时, 隐约察觉到周围的些许异常。站岗的侍卫是生面孔, 容貌普通到容易遗忘,应该易容过。私库大门的站岗哨, 皆由皇家死士负责, 而常见的几名死士他都有印象。   不久前九宫各机构就有重大发现,那股在皇朝某处藏匿的势力, 通过各种途径来到京城,看来他们已经与皇城里的死士接应,共同守护安庆帝的生命余烬。   明宥看似寻常地扫过附近的地面、草木、墙体,旋即收回锋芒。   这种情况在他例行到景福宫问安时, 更明显。檐角下两名, 假山里两名,走廊夹层六名, 屋顶阁楼盯梢八名, 还有的利用景福宫建筑构造暗藏的。   老皇帝这是有多怕,唯恐昏迷期间被夺嫡的皇子们【非正常死亡】。   两名时刻盯在景福宫大门口禁卫军见到沈明宥, 连忙将大门打开并表示几名院使、院判刚为陛下诊脉, 言明陛下今日依旧不会醒。   沈明宥放低音量:“本王刚去过太医院,已知晓陛下病情,诸位当值辛苦。”   两名禁卫军受宠若惊,连连躬身表示是职责所在。   殿内沉淀着苦涩药味,这是长期喝药才能凝结成的气味。沈明宥停在龙榻边,拉开明黄幔帐, 天光漏在安庆帝那张凹陷蜡黄的面颊上。   一身死气沉沉的安庆帝,全然看不出曾是执掌大郢生杀的最高权杖。   沈明宥就像是完全不在意皇帝是否醒来,只是想以说话的方式来表达对老皇帝的思念。   他先是简单说了遍宫内外发生的要事,然后又很大逆不道地开始抱怨。   “二哥故意抱病不来,不就是不想跪微臣吗,但臣是陛下钦定的摄政王,他这是藐视帝王权威,所以臣找了机会直接罢免了右相,陛下不会怪臣擅逾吧。”   “其实,微臣老觉得二哥好像憋着什么坏。”   “三哥还是总在朝堂上针对二哥,臣给他找了些事做,省的他每日那么闲。”   “那些哥哥弟弟们就没个简单的,但我没让他们靠近景福宫。大臣们成日歌功颂德,将臣快捧到天上去了,但臣知道都是阳奉阴违……”   说到这里,沈明宥像是泄了气:“陛下,摄政王太难当,不适合臣…”   此时的沈明宥不是朝堂上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更像是寻常家庭,最受宠的孩子向长辈抱怨工作太辛苦,透着骄纵与不满,是每天都想撂挑子不干的郁闷。   这种态度,不是君臣,而是父子。   平时沈明宥对帝王态度不好,此时老皇帝昏迷时,才更像真情流露。   死士金一藏匿在龙榻上方的牌匾后面,默默观察着沈明宥一言一行,连同表情神态都记录在案,以供安庆帝醒来时查阅。   这是安庆帝给沈明宥最后的考验。   现在九殿下恐怕还不知道,他即将得到怎样一座庞然大物。   “陛下,你到底时候才能醒来?”   “臣好累。”   沈明宥坐下来的时候,顺手压在老皇帝腕部,脉速加快,脉壁轻微收缩,与沉睡时很细微的差别,不仔细就会错过。   沈明宥低垂的眼眉掩住眸低狠厉:老家伙,你果然醒着!   时间应该就是昨晚,难怪今日朝堂上掌灯的小太监多了个生面孔。沈明宥像是手指不慎滑过,又收了回去,口中继续聊着家常话。   沈明宥进宫第二年就察觉到,老皇帝身边的死士有秘密。   他们无论死去多少,都能随时补充,像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竭,这是一个死士军团。   沈明宥一直在等这股隐匿的力量出现。   但眼看十年过去,完全得到信任已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沈明宥决定不再等待。在他看来,老皇帝到死都不会彻底信任另一人,哪怕是最为喜爱和重视的儿子也不会例外。   沈明宥准备放弃政权的平稳过度,打算在宫宴前后,就用仙丹直接解决掉安庆帝。   但就在这个抉择的档口,一个奇妙的时机到来。   一次宫宴,因看到许弗音临时做的手势,一念之差让他为老皇帝挡了箭。在他笃定老皇帝这样暴戾恣睢、鸟尽弓藏之人,绝不会因这种小事而动容的时候,有了出乎意外发展。   他错估了一点。   老皇帝年轻时确实刚愎自用,只信自己。但他老了病了,内心开始寻求慰藉。当看着众子为争权夺势不惜弑父时,沈明宥的挡箭就是给老皇帝心灵重重一击。   死士军团是大郢皇室保百年基业的杀手锏,历代都是由皇帝交予最信任之人。   原文里,沈明宥不是没猜到死士数量很多,他在看不到希望后,才果断选择强攻。   只是后来爆出来的死士数量,还是远远超过他的估算。   而这个巨大隐患,在安庆帝死后短暂沉寂,等到九宫解决掉鎏王势力,击溃覃王军后,还没修生养息之际,铺天盖地地袭来。   这场权力的战役,以九宫近乎全军覆没为代价,获得惨胜。   当沈明宥几日前,收到死士军团陆续抵京的消息,他就知道,这场考验快接近尾声了!   到了新旧皇权,决定胜负的时刻。   他还是等到了。   沈明宥将微微起伏的心绪彻底湮没,松开手里捏着的明黄缎面,为老皇帝手测体温后,才难掩愁绪地离开景福宫。   当景福宫的门关上霎那,金一从牌匾后现身,对着龙榻道:“陛下,您终于醒来了!”   龙榻上病入膏肓的安庆帝,缓缓睁开了眼。   -   沈明宥离开景福宫后,没有回头,也不在乎身后那洪水滔天。   他走得很慢,身后跟着魏淳一行人,一名死士站在景福宫的檐下隐隐里,远远看着沈明宥离去后,才转身回去。   沈明宥脑海里不断分析各股势力的动向,当前重中之重是调查死士军团究竟有多少,是否还有隐藏,这事耽搁不了,要尽快通知所有城外暗卫据点。   他在路过一丛石榴树时,顺手摘了片叶子,双手抱臂,以墨色衣袖为遮盖,用袖里针的头部刺在叶片上。   几个点,就代表数字几。   近一月用的是《千字文》,千字文由一千个不同汉字组成,每一页的字都能用数字指代。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本书很常见,所以成了传递信息的绝佳材料之一。   也不知沈明宥怎么走的,居然与送各宫恭桶的出宫的队伍遇上。   魏淳怒骂:“还不快让开,冲撞了殿下要你们都吃板子!”   宫里每日都会送厨余、碳灰、恭桶等出去,无人注意到沈明宥在错身时,将手中满是细细孔洞的叶子飞入其中一只恭桶内,叶片慢慢沉入,再没有丝毫痕迹。   每天等宫中太监将这些残余倒到固定地点时,就会有天机阁培养的夜磨子将里面的东西整理出来。夜磨子大多由城中乞丐组成,他们游荡在大街小巷中,没人在意,却无处不在。   当夜磨子发现端倪,会迅速将情报传递到天机阁每一个分部。   沈明宥望着恭桶队伍远去,转过了身,等回神才察觉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走在去瑶光殿的小道上。   魏淳带着一群侍从默默跟在身后,沈明宥停下脚步,他们就停住,沈明宥调转往奉元殿,他们也调转。   但今日的殿下有些奇怪,脚步拐了个弯,又重新朝着瑶光殿走去。   殿下像是被什么难题困扰,这样来回绕了第三圈。   那天人交战的样子,就是魏淳都察觉到殿下的心绪不稳。要知道这位小祖宗自小就是理亏都要辩到对方心服口服的主,骨子里那是谁都不服。有时脾气上来,连皇帝都要让他几分,又有什么事能令他犹豫的。   沈明宥摆摆手:“你们跟着做什么,都散了吧。”   沈明宥是在思考着老皇帝既然醒来,那他后面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难保不会被察觉到什么,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能预料到,他又没三头六臂。   预料这种东西,就是专出意外的。   更何况刚除掉右相集团,今日又打算动武将,他虽有掩饰但不代表没聪明人看出来,比如吕房多半就察觉到了。吕房现在是巽王党,但别人呢,倒不如这几日先暂时急流勇退,再观察各派动作,规划下一步更稳妥。   沈明宥的身体像是被一道雷突然劈到最隐秘的地方。   他都在想些什么?   他又想去干什么?   好半晌,他才缓缓按捏着眉心,嘴边溢出一丝苦笑。说一千道一万,只是想找到合理的借口,跑一趟麓鸣山罢了。   沈明宥,你有私心。   你也不过如此。   ……   做好决定,沈明宥也不是犹豫的人。   他回到瑶光殿,打开机关进入密室,抬手一挥,烛光照亮内室。他的面前整齐摆放着分门别类的易容材料,在选择蜂蜡时,迟疑了下。   现在薛怀风不能出现,天幕里又刚与她不欢而散,想到许弗音当时羞愤难当的表情,沈明宥打消了天幕里的装扮,那他又该以哪个身份出现合适。   沈明宥面前摆着铜镜,当看到上面映照出自己的脸时,微怔住。   沈明宥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它。   他不喜它,过于招摇。   这是他真正的脸,也是他多次想削去五官彻底摧毁的东西,但此刻望着,好像也没那么嫌恶。平心而论,比薛怀风、天幕里犹有过之。   她尤为喜爱美色,何以舍近求远。   大婚那日她的态度与先前调查的许二截然相反,有大概率她就是那天来到“这里”的。她对陌生人防备心极重,以初识天幕里为例,但对薛怀风却是从第一日就充斥着信任与好感。   这说明她对薛怀风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份好感还很有可能极高。   沈明宥面无表情地扔掉手中蜂蜡。   他为何不用本来面目见她?   不如薛怀风便罢了,连天幕里都能得到她的几个笑脸、几次拥抱,难不成他本人还能不如区区天幕里?   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作者有话说: 天:区区?【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金二   吴壬寂然无声地来到密室, 室内烛光煌煌,繁多的易容用具在光影中沉浮,主君却望着铜镜迟迟没有动作。这不符合常理,吴壬有些奇怪, 他还是跪到桌案边:“主君, 瑶光殿外围两百米以内,无死士出没。”   沈明宥从片刻发愣中回神, 用衣袖遮住腕骨咬痕, 眼底温情退去,转而捏住吴壬下颚。吴壬有点失措, 只见沈明宥弯下身,青丝垂落,黑瞳不明意味地打量着吴壬的五官、脸型。   吴壬打了个寒颤,有些承受不住主君直刺人心的视线, 随着主君日益威重, 就是他们这群老部下也会在某些瞬间对他产生惧意。   “做几个表情看看,对…别傻笑。”   “站起来。”   “再转个圈。”   吴壬一一照做, 察觉沈明宥似在看他的身材, 吴壬自信地挺胸,他每日武功操练不曾懈怠, 使起轻功身轻如燕, 能保证身上没有一丝赘肉。   沈明宥观察完毕后,露出略满意的表情:“还不错。”   吴壬不明白主君这句不错是什么意思,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密室石门转动,王府贴身大太监漆白、漆墨走了进来,他们是对接王府与皇宫信息的暗卫。而后,九十七、素瑾等人也一同落到后方。看到这么多暗卫同时现身, 几乎要将小小密室跪满,吴壬察觉到主君接下来可能有大动作。   沈明宥看人到齐,才开口。   “皇帝醒了。”   一语令室内气氛陡然变化。   安庆帝此人将帝王心术几乎全用在诡计与算计身边人上,其阴险狠毒程度远超常人,简直防不胜防。   暗卫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死士军团陆续抵京,光是先头队伍初步估计多达千人。便是九宫全盛时期都不及其一半,面对如此悬殊的数量差距,他们没人能做到心如止水,如果被老皇帝察觉主君丝毫破绽,那源源不断来京的死士们群起而攻,便是九宫也要九死一生。   “主君!”几人齐齐喊道。   “喊什么喊,死不了,”沈明宥不耐地安抚,古人忌讳“死”字,但他说得相当随意,“这次本座拉下右相党羽太顺利,难免会招皇帝猜忌。这几日本座会‘称病’不出,日常政务让内阁、枢密院、御史台三方协理,监理院监督。”   朝堂上,当摄政王在时,四方暂时按兵不动。可一旦摄政王不在,所有矛盾就会摆到台面上,他们会互相牵制、猜忌,这也是沈明宥想看到的,臣子过于团结,倒霉的就是君王。   “这期间,是龙是虫总会跳出来,你们负责将每一方人员状况、小派系分门别类。鎏王党这几天可能会乘胜追击,别让他们过度打压覃王党,最好让两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只有他们招数尽出,皇帝才没有改诏书的可能。”   在传位诏书没下达前,覃王、鎏王还抱有一丝希望,而沈明宥现在做的,就是打碎这份希望。   “启动所有暗道,包括通往城外的主暗道。二级、三级蜂巢进入深度伏蛰,一级全部激活,皇帝的状况不用监视,盯着的太多了。但外围的太医进出频率、药渣成分都要检验,死士的换防、集结、暗号都要尽快探查到。”   ……   沈明宥将朝堂内外事件罗列,连意外也做了备案。详细到让人怀疑他可能要做什么极度危险,还可能命不久矣的事。   一群暗卫听得惴惴不安,等待他下面的吩咐。   沈明宥只是习惯考虑全面,挑这个节骨眼远行他知危险性,布置完后才缓声道:“本座有要事需远行几日,归期待定。”   哦呼,只是远行啊。   等等,远行??   众人愕然,这关头什么布置另说,最紧要的是主君自身安危,外头有什么事值得主君亲自以身涉险的!   以小换大,不值!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与主君相提并论。   死士军团还未全部抵京,有部分分布在各个城池关卡,迟迟不进京,定有所图谋。皇家死士是为杀戮而生的生物,他们只听命于大郢皇帝。   此时主君远行,九宫各个机构很可能鞭长莫及。   暗卫们心知,沈明宥说一不二的风格,说出口就无从更改,但今时不同往日。   “远行不妥,无论主君有何吩咐,属下等万死不辞,定不负所托。”   “皇帝苏醒,死士军团涌入京城,敌阵虚虚实实,数量远超估计。如有埋伏,我等万死难赎其罪!”   “若您有闪失,全军顷刻瓦解,纵有良策,但军心已散!”   众人匍匐在地,异口同声道:“请主君三思!”   久久没有回应,众人抬头,就看到沈明宥嘴角那动人心魄的微笑,他们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迷离一瞬,等清醒过来时沈明宥已经慢步到他们跟前。   “九思、十思都有了。”沈明宥深邃黑瞳里翻卷着滔天巨浪,后面的话几乎在薄唇间消匿,“这次不去,本座恐会……抱憾终身。”   这柄最高权杖,我要。   她,亦要。   “我不入地狱,谁入?本座何时畏惧过,若有意外,本座会尽快回京。”不等众人反应,沈明宥指了指,“抱病期间,你替一替本座。”   吴壬猛地抬头:什么!?   扮演主君,我,我吗?   我配吗。   被发现怎么办,老皇帝和那群死士可不是吃素的。   不是他妄自菲薄,这世上没人能百分百模仿主君。他与若虚这批与主君身材相似的“替身”,当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薛怀风的习惯、动作、气质等。在主君的所有常用身份中,唯有薛怀风拥有完整的人生、家人、经历,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可以说薛怀风是主君花费最多精力去扮演的身份,正因真实存在,所以常需要替身。要说让他偶尔替薛怀风还能微微搞定,但扮演主君本人,就是完全两眼一抹黑。   原来主君观察我身材脸型,竟是为了让我扮他!主君未免太看得起他,他又不是若虚那胆儿肥的,哪有那份不怕死的胆气啊!   吴壬简直欲哭无泪:“主君…”   沈明宥信重地拍拍吴壬的肩:“好好干,本座看好你。”   还没等吴壬找借口,周围哪有沈明宥的身影,连同桌案上的一应易容工具也被一扫而空。   吴壬绝望地看向素瑾:“所以主君究竟要去哪里?”   素瑾其实想到阿鸢那份急报,有些犹疑,但又熟知沈明的性情,随即眼神坚如磐石。   “主君办事,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自有深意。”   别管做什么,深意必然有。   -   景福宫。   安庆帝脸色青白地靠在枕上,若不是胸口轻微起伏,几乎快看不出是个活人。他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捏着汇报,勉强调动精力逐字逐句查看,对权力的绝对渴望让他爆发出无限生命力。   这些信息,着重汇总了三位王爷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安庆帝看得神情一会白,一会红,精彩纷呈。   尤其在看到众皇子宫妃围堵景福宫,安庆帝气得破口大骂:“一群狗东西,嫌朕没断气是吧,什么心思还要朕说出来……咳咳咳!”   “陛下保重龙体!”   死士金一、金二站在台阶下。   安庆帝咳得厉害,金一忙给弟弟打眼色,他这弟弟过于沉默寡言,导致至今都没受到陛下绝对信任,被正式编入金卫营。   金二木讷着俊脸,站起来给安庆帝顺背。   金二力道舒适,让安庆帝怀念起老九也是这样给自己顺背的。不由想起昏迷时,沈明宥在床边不厌其烦地陪着他说话聊天,冷硬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下来。   先斩后奏,还断绝皇帝的求药路,换了任何人胆敢如此做,安庆帝早让死士们刺杀数回。可对象换成沈明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老九立威立得好啊,有朕当年的风范!朕这一病,倒是将他的烈性给逼出来了,不愧是老九,从不让朕失望!”   安庆帝满是欣慰神色,他原还担心沈明宥平日手段过于怀柔,镇不住场子,但沈明宥所作所为超过预期。   金一点头,九殿下的拳拳孝心,明眼人都能看到。   “皇宫那么多皇子,唯有九殿下至纯至孝。”   安庆帝声音嘶哑:“是矣,独独老九真心待朕,他背上伤势如何了?”   “殿下不让奴才们靠近换药。”   安庆帝笑着摇头:“这臭小子,洁症的毛病就是改不掉。”   金一示意弟弟快开口,为沈明宥求情,此时不表现又要错过表现机会。   金二一板一眼按照兄长所教回复:“陛下,当日金一全程追踪。天师用药虽无毒,但药效过重造成您晕厥,九殿下怒极才斩杀天师们,请您从轻处置。”   安庆帝果然没怪罪:“朕给的权,小九何错之有。”   安庆帝清楚错都在自己身上,宫宴那日若能等一等老九查验药效,何至于到这后果,他恨不得将那群天师碎尸万段,他还嫌沈明宥不够狠。   “老二、老三结党营私,还几次试图入朕寝宫暗杀,都是朕的好儿子们啊!届时你们全力配合老九,朕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此时安庆帝眼里全然没有对血脉相连孩子的温情,只有对觊觎皇位者的杀伐之气,“右相那老东西,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没少给朕使绊子,死不足惜。只是老九在朝堂的根基尚且不稳,如何能如此轻易扳倒右相,朕总觉得……咳咳咳!”   还没说完,安庆帝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满是褐色血花,他紧紧攥着明黄锦被,他还不想死,还不想死!   他此时也顾不得对沈明宥的怀疑,双眼暴突:“天师们找的是天机阁的药师?去,马上去天机阁,限他们十二时辰内,调配出适合朕的药!不得耽误!”   金一劝道:“陛下,天机阁乃江湖组织,九殿下曾言此组织阁主出现得蹊跷,身份成迷,您万不可轻信此类妖言惑众的组织。”   安庆帝目眦欲裂:“朕的话都不管用了,朕让你传令就传令!”   金一暗自叹了声,在性命面前,陛下平日有再多计谋也通通成了对生命的渴望,金一无奈命其他死士去天机阁掳药师进皇宫。   等金一回来,见金二居然还傻乎乎地站着,顿时恨铁不成钢。   安庆帝恢复了神志,忆起心腹大患九宫:“小九已经把通敌罪证放到薛家了吗?”   “是,属下亲自验过,就藏在孤鹜苑柿子树土下三尺。”   “很好,薛家全族,都要死!朕让他们世代忠良、世代公卿,小小臣子,皇家的奴才也想逼朕妥协!”安庆帝忘不了当年他要老侯爷亲自手刃薛怀风时,却被老侯爷用半块虎符反将一军的场景,最后老侯爷还不是身首异处,魂归天外,“告诉小九,朕要薛家,包含本家分家宗亲,以及所有家丁仆从,全部凌迟,不凌迟难消朕心头之恨!”   若不是薛家在军中名望太深厚,绝无通敌可能,他皇权天授,还不想背上谋害忠良的罪名遗臭万年,不然也不用等这么久。这道诏书待处理完两个企图篡位的不孝子后,再由摄政王来颁布。   金一想起朝堂上,覃王提到的许二姑娘,问:“陛下,薛家和离的女子是否算在其中?”   “和离了,哪个?逃得还挺快啊。”   金二忽道:“薛怀风之妻:许弗音。”   金一意外地看了眼向来不插嘴的弟弟。   “九宫之妻?”   这对夫妻有名无实,死士调查薛怀风时明确这两人从未洞房。若薛怀风真是九宫那就合理了,安庆帝自认与九宫神交许久,深知此人多智近妖、多疑谨慎的性格,绝无可能留下把柄在一女子身上,所以绝不会碰她,她是完璧之身才最合理。安庆帝想起他在宫宴上惊鸿一眼的女子,如此清丽绝俗的佳人还没被碰过就死多可惜。   “找几个最低贱的囚犯,给她按个罪名送进去一个月,完事后扔到乱葬山,让她与薛怀风黄泉作伴。也不知道被下等之奴玷污的夫人,九宫在天之灵怎么看,哈哈哈哈——”   安庆帝记得,他好像曾做过类似的事,不过记忆太久远,早就模糊了。   安庆帝刚说完,就感受有一道凝结成冰的视线,扫向自己的脖颈。   再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金二低下头,遮去眼底的目眦欲裂,衣袖下指关节缓缓捏紧。   “谨遵圣令。” 作者有话说: 马甲五号:金二(原著‘暗恋’原女主边缘男配,出场较少。)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逼近   安庆帝疑神疑鬼地盯着寝宫每一处角落, 那满满杀气的模样着实吓人。尤其是那双充斥血丝的眼驻足在角落阴影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滋生。   引得金一询问:“陛下,是有哪里不对?是否要加派人手巡逻。”   安庆帝眼神满是恐慌,那种灵魂深处被盯着的感觉难以言说。   他总觉得, 九宫好像在看他!   “金二, 你先出去!”   安庆帝嗓音沙哑,近乎是用吼的。   金二老老实实地望向金一, 金一知晓安庆帝这些年被无孔不入的九宫吓破胆, 神经脆弱经不起吓。可能寝宫内一阵风都能让他午夜惊醒梦游,加上对金二不够信任, 有所保留。   金二也没有赘言,朝着还在环视寝宫的安庆帝行礼,退出寝宫时还能听到安庆帝的低吼声:“九宫你死得真惨啊,十年了, 朕赢了!这次是朕赢了!”   金二的眼神没有温度, 默默将寝宫门阖上。   安庆帝发泄完,又恢复成正常模样。   安庆帝想起银十三十一人团灭在金桑河岸, 调查显示与覃王党有关, 但银十三尸体始终没寻到,还有寻常士兵真能靠陷阱杀死那么多的死士?   安庆帝眼珠转了转, 又重新盯向金一。   他枯发散乱, 行状疯狂,嘴里仿佛能喷出潮湿的血腥味:“你说,九宫会不会根本没死?”   金一惊了下:“陛下您一直说,薛怀风的嫌疑是最大的。”   安庆帝撑起身:“对,朕想来想去,除了他还有谁!”   朝野之中, 能符合九宫人选的寥寥无几。九宫注定不会泯然众人,要年轻,要有一定地位,还要有经天纬地之才,安庆帝望着自己苍老干枯的手,这些年杀了多少青年才俊,什么状元、探花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如果不是薛怀风,难不成是老二家的高子恒,甚至是他家小九?   安庆帝呼吸急促,他不能再这么下去,怀疑谁都不能怀疑到小九身上。九宫带来的多年阴影应该散去,再做最后一件事就足够了,安庆帝身上的杀气再度沸腾起来。   “接下来,就是剿除九宫余孽。朕要尽ῳ*Ɩ 快看到成果,朕等不及了!”他没时间了。   安庆帝昏迷前,就让死士们筛选出近十年迁入京都极其附近州县的百姓名单,还有籍贯来自落马坡附近城池的,无论何时迁入,身份是商贾、书生乃至官员,全部难逃嫌疑,全部就地处理。   这是一场不需要定罪,不需要审问的大型杀戮。   金一单膝跪地,语气森然:“是,从昨夜开始,清剿行动已经开始。”   “很好,一个都不放过。”   安庆帝满意了,感到片刻的高枕无忧。   只是笑声没持续多久,在看到帕子上凝着的血块时,又看向刚看完的皇子们言行报告,脸色开始阴晴不定。面对覃王、鎏王的步步紧逼,尤其是覃王疑似集结叛军,他终于感受到所有帝王末年时的苍凉,冰凉的死气从四周浸入全身,令他背脊发凉。   “一个个都要朕的命,”安庆帝看向宫门外,像是在看一位位皇子的王府,“听到了吗,他们在笑……都在等朕咽气!”   金一知晓安庆帝不需要回答,他在自问自答。   随着安庆帝的话,殿外细碎鬼嚎风声从门窗缝隙钻入,安庆帝眼底布满血丝:“朕主动给的,是恩赏。朕不愿意给的,朕看谁敢从朕这里抢!”   安庆帝炯炯视线剜向金一。   “你们玄甲卫是历代君王,包括朕最关键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让你们现身于世人面前,但这次朕让所有玄甲卫从死士村倾巢出动,知晓是什么意思吗?”   皇家死士名为玄甲卫,以守护历代君王为已任。经过一代代君王更迭,死士军团已经逐渐形成足以能撼动任何皇朝的庞然大物。   金一面颊不自觉地抽动,他知道在宫宴之前,陛下还未完全信任九殿下,从未动过那个念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露出癫狂笑意的安庆帝,心下有了猜测。   安庆帝接下来的话,似有千斤之重。   “就将你们全部交给老九,金一,你意下如何?”   ……   金一直到走出景福宫时,还难掩心底的心潮澎湃,只是死士始终死板的表情令人看不出变化。看到背对着自己的金二,他收敛心情,打断金二的沉思:“在想什么?”   金二只抿了抿嘴,金一早就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面对其余人金一必会三缄其口,但眼前的是金二,是一同在死士村同甘共苦的弟弟。   金一还是将刚才与陛下商讨的话透露一二:“我们可能很快要迎来新主子,到时你也有出头的机会了!”他会极力向九殿下推荐金二,金二的忠诚毋庸置疑。   新主子。   迅速联想到什么,金二眼底划过锋芒,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离掀翻这座腐朽王朝,越来越近了。   金二木讷地点点头。   金一、金二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感情深厚,以兄弟相称。幼时他们与其他死士一样,在一处偏僻山坳里训练长大。金二体质较弱,按照规矩淘汰的下场是喂秃鹫。   为了保住金二性命,金一制造意外让金二逃离死士村,自己也受到严厉拷打。   死士在成为杀戮生物前,也是人类,也有感情。   金一从酷刑中活下来后,拼命成为死士军团里的首席。几年前,金一在执行任务时偶遇暗榜的知名杀手凰羽,当看到凰羽脖侧勾画的凤尾时,他认出了金二,两人意外重逢。   金二当年为救金一脖子上落了道疤,金一很愧疚,就用特质涂料为弟弟涂上图案遮盖,画的就是红金交织的凤凰尾羽。这个图案样式独一无二,无法仿造。也只有金二这样有内功基础之少年才有机会成为暗榜顶级杀手,一切都符合金二逃离后的行动逻辑。   是的,金二就是暗市杀手榜的凰羽,本名酽白。   他们是同一人,这是只有安庆帝和金一两人知晓的秘密。   金一想让凰羽重归死士军团,却被疑心病极重的安庆帝直接否决,只同意凰羽接替刚死去的原金二的名号,却不能接触任何死士军团的核心机密。   安庆帝既不想凰羽回归,又不舍得这样强悍的战斗力旁落,还是时常让金二以凰羽身份游走江湖,替安庆帝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比如前不久去抢覃王的赈灾银票,就是安庆帝的口谕。   就这样,金二空有代号,却参与不了任何死士团的任务。他游离在死士团与暗市之间,是个没有归属之人,这点让金一始终耿耿于怀。   发现金二还站着,不像以前那样直接离开,金一关心道:“是有事与兄长说?”   金二言简意赅:“许二,我负责。”   许二,那个九宫之妻?   金一思索下弟弟的意思,望向金二的眼神很是意外,险些以为眼前的金二是谁假冒的。金二还是那个金二,冷调的象牙白肤色,唇色偏红有些艳靡,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是偏清秀的俊美长相。   与金二重逢后,他就送了十位绝色清倌给金二,想给这白斩鸡开开荤。   可金二是个不开窍的,白瞎了那张脸。居然全将她们发展成情报人士,送给别的暗榜杀手,居然还形成了一个氛围不错的杀手交际圈。   简直离谱!   这也是覃王张榜追杀凰羽的告示,几乎无人接的缘故,不仅因为其超绝武力值。   金一发现原委后,气得差点没掐死金二,那十名清倌掏空了他所有积蓄。   这还是破天荒地,金二主动讨要女子。   “这是看上了?”   “……”   堂堂暗榜第一杀手,还羞涩上了,金一有点想笑,说话很直接:“想睡她?”   金二那张呆板的脸顿了下,大概没料到金二说话这么糙,金二避开视线,低低道:“嗯。”   金一回忆起那位许姑娘冰肌玉骨、灵秀天成的模样,能让金二开窍也不足为奇,搞半天不是没开窍,是要求太高,寻常女子达不到要求?   “行,兄长可以应你,与陛下报备后就把她的第一次予你,等你玩腻了再送走。”   金二踏出殿门,沉闷脚步走到僻静处,手指抓在石栏上的白玉球上,缓缓阖上眼。   忍耐。   他需要继续忍耐。   这是天幕里在楼船上就提醒过许弗音的,那是给许弗音的警示,亦是给自己的。在没有反击资本前,任何冲动都有可能前功尽弃,将一切努力灰飞烟灭。   这十年间,他始终能完善地控制心境,不为任何外因所起伏。   九宫,没有破绽。   倏地,掌心下的白玉球倏然出现裂纹,像蛛网散开,石球在他的五指间爆开,那瞬间那张平静的脸孔上,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嗜血杀意。   “一群狗东西!”   魏淳正领着一队小太监路过附近,听到那声爆炸巨响,吓得面色大变跑过来,但原地哪还有人影 。   -   许弗音是在一片祥和的喧嚷中睁开眼的,入眼的是被火烧过塌了一半的茅草屋顶,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烟味,她应该是在一处还没被完全烧毁的房屋里。   外面传来村民们的说话声,还隐约有些笑语,以及孩子们的打闹声。   由于下午县衙按时分发粮食,以丁口拿到各自份额,外加山上抬下的猛虎,这群在山火中几近绝望的村民们终于展露出久违笑容,气氛也融洽许多。   许弗音听到这些七七八八的声音,忍不住露出笑意。   她能感觉到眼皮很沉重,脑子仿佛被浆糊团住,思考变得艰难。   这并不陌生的感觉让她抬手测了下额头,果然发烧了。微微不妙,她在现代就有这老毛病,一发烧就会拖很长时间,还是吃药效果不大的体质。   许弗音刚动了动,身下木板床就传来咯吱响。盖着的被褥散发着一股焦糊叠加霉味的混杂气味,但她没有表露嫌弃,能在这种地方找到遮盖物已经很难得。   门口传来细弱声音:“姐、姐姐,醒、醒了。”   许弗音慢吞吞地转头看去,是一名扎着小揪揪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正绞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她,许弗音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   听到许弗音苏醒,外头也热闹起来。   “那姑娘醒来了!”   “虎丫,盛点汤给她,怕是饿坏了吧。”   县衙的人都已经将米粮分发完离开,此时屋外都是从各个村落里逃难来的村民,吃饱饭他们的声音洪亮了许多。一个绑着红头巾满脸褶皱的妇人往铁锅里舀了一勺热汤,加了几块虎肉,递给虎丫,又朝着里头喊:“姑娘昨日晕倒了,咱这离县城远,现在好多路都官府封了。唯一的赤脚大夫被山火烧没了,你先将就着躺躺吧!”   许弗音勉强撑起身体,哑着声:“多谢…”   她看过去,门口有好多面熟的村民探头探脑地看她,似乎很稀奇能在村庄里见到城里的贵人。没了食物的烦恼他们不再显得穷凶极恶,这样看着还有些淳朴得可爱,许弗音醒来时的害怕情绪也消散了大半。   “客气啥,身体病着就别起来了。还要谢谢你告诉衙役救命法子,让咱们撑到朝廷的赈灾粮送来!”那妇人摆摆手,又出去忙了。   名叫虎丫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粗陶碗来到床边,许弗音闻到肉汤的味道,她确实饿得狠了,只是再饿她都没动筷,晕倒前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她脸色不太好:“我能喊你虎丫吗,这是什么汤?”   虎丫点点头,她虽然九岁了,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显得骨瘦伶仃。   虎丫是随着父母从边陲逃难来这座山村的,她有点智力缺陷。虽然眼前的姐姐穿着很朴素,但一举一动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听到这像是仙女一样的姐姐对自己说话,她紧张地结巴起来:“漂、漂姐姐,是虎、虎汤。”   许弗音一想到那虎腹里吐出的具具白骨,胃里又传来反胃感,哪还吃得下去,见虎丫盯着热汤咽口水:“姐姐不饿,给虎丫喝吧?”   虎丫连连摇头,许弗音拉住她的衣服让她坐下喝,虎丫紧张地跳出两步:“脏、脏。”   她嫌自己衣服太脏,弄脏了贵人的手。   “没事呀,虎丫,你看姐姐也不干净的!”许弗音笑着将手往床板上抹了抹,果然一手灰黑。   在许弗音再三劝解下,虎丫才瞅瞅外面的村民们,满足地小口小口喝着热汤,许弗音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就想到容易对着她脸红的小草,爱屋及乌地拍拍虎丫的头顶。   “你知道,与姐姐一同来的姑娘在哪儿?”   “药、药,山上,银、银子。”   许弗音听懂了,阿圆用银子拜托这群妇人先照顾自己,而她则是去没被火焰侵蚀的地方采药。麓鸣山附近大多成了焦土,阿圆想采到相关草药谈何容易。   许弗音气恼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连累阿圆疲于奔命。   在热度作用下她又睡了下去,耳边还盈满了各种说话声,让她不免产生热闹的暖意。   许弗音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周遭忽然吵闹起来,哭声、喊声、惨叫声连续不断,耳边听到虎丫粗重的呼吸声,嘴里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喊着“姐、姐姐”,虎丫在努力地抱住她,像是在搬运她的身体。   许弗音试图睁开眼,但眼皮像是灌了铅。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弗音动了动手指,下方触感是潮湿的泥土。她艰难地睁开发干的双眼,四周很黑,她看不到,只能感知到自己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躺着。   穿越后养成的警惕性让她醒来时没有说话,门外有些安静,与她睡着前的热闹截然不同,寂静得让她心慌。   一支火把在门口亮起,微弱亮光让许弗音终于确定她还在那处茅草土屋里,而她则是躺在那张木板床下方。   有人进屋,他们走路时寂静无声,有些像天幕里那般内力强劲之人,她是有仔细观察过天幕里一举一动的。   他们有武功!   意识到这点,许弗音不敢再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从床底的缝隙往外看,两双沾满泥泞的黑色靴子踩在地上,每走一步,地面就印下一道暗红脚印。   许弗音微微睁大了眼,那好像是血?   “都处理干净了?”一人声音在屋内响起。   “当然,牲口都没留,”另一人嗤笑着,黑靴踢了踢什么重物,发出沉闷响声,“不过烧成这样也没什么牲口了,倒是省了我们的事,这破村子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余孽。”   九宫余孽哪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这是上头的命令。”   这群三十人组成的死士团路过麓鸣山附近,并没有急着进京城,就像九十七等人猜测的那样,他们停留在部分城池中,是身负任务的。   早前,安庆帝就下达暗令,对所有可疑人员进行围剿。   这麓鸣村也倒霉,由于这里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十分适合居住。有不少从偏远荒漠或是边陲地迁入的新百姓,他们符合安庆帝说的“籍贯不详”“外地迁入”的标准,也就成了这次清剿的目标之一。   安庆帝当然清楚这里面九成九都是良民,但他又怎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生命。   许弗音听着他们的对话,迟钝的思绪意识到危险降临,努力地分析着他们的来历,心底隐约有了不好预感。   随着死士走动,火把照亮了附近地面,许弗音这才看清床榻边,不远处倒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不久前还扬着羞涩笑容,喊着她姐姐的小姑娘。   原来那死士刚才用黑靴踢到的重物,是虎丫。   虎丫被外面杀戮吓到,慌慌忙忙地跑进屋,用尽全身力气将许弗音藏到床板下面,等她自己要逃的时候,被屋外的一柄飞刀射中要害,没发出半点声音就倒了下来。   小姑娘睁着大眼,望向床底方向,仿佛在对许弗音说:姐姐,要躲好。   啊。   许弗音猛地看向漆黑屋外,房门角边有一块倒地的红色头巾布料,像是倒着什么人。外面没有火光,没有人声,所有欢声笑语都逐渐远去。   许弗音望着虎丫空洞的眼睛,想到昏迷时听到的声音,喉间哽咽住。   她牢牢咬住唇,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高烧引起视线模糊,在她洇满水光的眼睫前,一双染着粘稠血液的黑靴朝着木板床——   一步步,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别动   “这里的牲口基本解决, 他们去附近搜了,我们也走吧。”   “在这之前,先处理掉躲在里头的小老鼠。”   许弗音蓦地捏住身下泥土,她被发现了!   或许早就发现, 只是他们没将她放进眼里, 才这样肆无忌惮地聊天。   想来也是,哪个有武在身的, 能在乎命如草芥的普通人。   许弗音浑身紧绷, 这与金桑河岸边面对卢言冲的情况不同,那时她知道卢言冲是可以沟通的, 她能通过花言巧语蒙蔽对方。而面前这群是亡命之徒,甚至都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只能不停安慰自己,纵观历不少厉害人物都败在小人物身上。   随着死士的脚步靠近,许弗音通过微弱光线, 快速观察四周。   她注意到到这间茅草屋由于山火波及, 有许多坑洞。木板床后面的墙体就哥破了的大洞,大小正好够她穿梭, 还能隐约听到后方的嘶鸣声, 听音色应该是马。   虽然屋外可能有其他死士巡逻,但留在屋里更不可取, 这个风险值得冒。   许弗音左臂的箭伤还未好, 她将抽气声咽回喉咙,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甚至还没找到薛怀风!   手心布满汗水,她捏紧袖口的迷药包。   就在死士几乎快走到床板边,像是某种界限被激发。   倏然, 五道翠影从木板床两旁射出,竹叶青细长的身躯擦过地面,冲向两个死士,离许弗音最近的死士拔刀挥落半截蛇尾,其他三条亦是差不多结果,唯有一条咬住右侧死士的脚腕。   毒牙没入肌肤,被咬住的死士没吭声,反手就用剑斩断蛇头,五条蛇刚打照面就全部被斩落。   许弗音定睛看着,身躯细长、通体翠绿,它们是动物界的短距离突袭高手——   竹叶青!   许弗音脸色发白,瞳孔晃了晃。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最近的一条竹叶青刚才就在她脚边匍匐,而她丝毫没察觉。许弗音是恐惧的,任谁与毒物如此近距离贴近都无法保持冷静。竹叶青虽毒性较弱,但却能让目标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这较弱只是相对其他剧毒蛇而言的。   竹叶青通体翠绿,又被称作隐藏在草丛里的杀手,但在黑暗里它们更像一道道绿光,极其醒目。这群竹叶青像等待许久,在危险逼近后,出其不意地窜出来,如果这两死士反应慢半拍,可能早就倒地。   所以,明明就在她脚边,为什么不攻击她?反而像在保护。   许弗音心神一动。   控制,它们被某些东西控制了。   许弗音从缝隙中观察那身首分离的竹叶青,想起不久前车厢里的对话。   “您不喜虫子吗?”   “您厌她吗?”   所以,阿圆不是普通婢女,她会控制毒物。   天机阁能人异士颇多,阿圆应该是与鸢夫人一样,利用各种方式用毒和使用毒物,那些话,她是为自己问的。   许弗音闭上眼暗想:阿圆,千万别回来!   阿圆再厉害也对付不了“群狼”,从这两个死士对话能听出,他们的人手不止这些。一旦阿圆回来后果难料,但现在的许弗音也没有办法去通知对方。   被竹叶青咬到的死士已经有了轻微的麻痛感,他立即用布带扎紧伤口,用小刀挖去咬痕附近的血肉,然后恶狠狠地盯着黑看不清是否藏人的床底,谁能想到抓个小老鼠反陷入陷阱,在昏迷前他提醒同伴:“蛇有古怪。”   这些竹叶青直到他们靠近才攻击,显然是被人豢养操控的,要么是江湖中善用毒的,要么是九宫余孽。   这荒郊野岭,还是九宫葬身地,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死士二号给晕过去的同伴喂了解毒丹,望向床底的眼神凝重了起来。居然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九宫余孽,要能杀死此人,相信他在军团里的排名还能往前进一进。   想到这里,死士二号眼神亢奋起来。   许弗音瞥向中毒晕了的死士,解决了一个,还剩一个!   她没有丝毫放松,趁着对方谨慎前进的时间,她用完好的右手取出其他种类的药粉包。摸黑分辨它们的折角区别,记住它们的顺序再塞到腰带里面,又取出薛怀风送她的防身匕首、金桑河的石头、丝线、避毒丹等放到袖口,这是随手可及的地方。   她知道逃脱的机会就那么一次。   如果落空或者没造成有效伤害,她就极度危险了!   许弗音在脑海里规划着自己的行动路线,她还要将发烧的因素考虑进去。目前她只能靠着意志力撑着,尽量不让高热拖累速度。   死士二号重新走到床边,谨慎观察着周围有没有毒物再次窜出来,许弗音透过落在地上的阴影判断死士头部的位置,当死士抽出剑,弯腰低头的霎那,许弗音动了。   犹豫会死!   在死士的长剑斜撇入床底时,她就用手中石头掷向另一头墙角,一声脆响,利用声音诱敌,果然声波永远比目视要快,死士的剑锋微偏。   速度太快,差点就碰到她了!   许弗音不敢眨眼,干扰对方动作的时候,那死士的眼部以下在床底边缘显露。她屏住呼吸甩出手中迷药包,药效是能蒙倒几头大象的那种。薛怀风给她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使用,很容易误伤自身,那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迷药包精准地砸到死士的口鼻,口鼻能将效果最大化。   药粉在空中散开,死士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剑锋只来得及斩下她的几缕发丝。   许弗音没看战果,也顾不得散乱的发髻,身体翻滚,疾速朝着那个洞口窜去。   一套动作相当丝滑。   哗啦。   身后立时传来木板被长剑劈裂的巨响。   死士劈碎床板后,身体落到地上,他努力睁大眼看着茅草屋底下的洞口,不能让她逃出去!   死士拿出怀里的竹鸣哨。   许弗音从房屋的掩体里钻出来,晕得眼冒金星,等缓过来她摸了摸额头,体温更高了。她往四周看了看,这次运气站在她这边,外面没有巡逻的死士,可能是觉得这村落没什么可停留的,他们都到附近搜索其他遗留的幸存人口。   茅草屋后的大树上拴着许多骏马,是那些死士的座驾。   茅草屋里,她只看到两个,但从骏马的数量来看,死士的数量远超她的想象。   紧迫感如影随形。   她要在其他死士发现屋里倒下的两人之前,尽可能远离,越远越安全!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悠长的鸟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麓鸣村显得很是突出。许弗音一开始没在意,毕竟这只是鸟鸣,忽然她停了下来,文里提到过的皇家死士中远距离互相联系的方式:竹鸣哨。   竹鸣哨能模仿鸟叫声,而且波段很长。   意识到自己遇到了谁,许弗音惊恐地回头看向茅草屋。   竟然是皇家死士!   不知道时,还能拥有初生牛犊的勇气,一旦知道,双腿都忍不住发软。   她真是好勇,一阵阵后怕涌向心头。   许弗音怕心理的恐惧打垮自己,这种心理上的畏惧会在生死时刻拉胯她!她立即用沈明宥的脸来对冲,换言之,她都能单独面对沈阎罗,死士又有何惧?   无人能越过沈明宥的存在。   “不怕……我一点都不怕。”   这招果然非常有效,许弗音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竹鸣哨音波范围很广,速度最快的死士可能很快就会到附近。   许弗音快速扫视整个马群,她其实很排斥靠近马匹,原著里假千金最后就是死在马蹄之下。出于对这个世界某种规律的敬畏,许弗音平时都避免自己骑马,现在她是没的选。   许弗音回忆着薛怀风带她去马厩那日,为踏雪洗澡时,薛怀风曾笑着告诉她:如果遇到极端情况下,需要在马群里找一匹最有可能配合你的马,首先排除体型彪悍的,其次是脾气不好的,比如耳朵贴近脑后的,眼球凸起眼白翻出的,鼻孔大张的,还有焦躁在刨地的……这样的马容易失控,而且有大概是认主的。   许弗音还记得那午后阳光渡在薛怀风侧颜上的光晕,尤其是那吹拂到脸上温煦的风,就像他看向她的眼神。   原以为是寻常闲聊,哪想到能在这里用上。   许弗音很快就选中一匹浅棕色体型中等的马,在她走近时它表现得安静,头颈自然放松,尾巴下垂摆动,没有任何抗拒表现。   她又感知了下棕马的呼吸频率,是平稳的,就它了!   主要是她的体力,支撑不了她重新挑选。   她先摸了摸马背,见它没其他反应,它甚至还侧了侧脑袋转向她,这是马表示亲近的动作。她又解开栓着的缰绳,到这一步它都没表现反抗,就代表它愿意让她骑。   许弗音发现黑黢黢的远处,疑似有个黑影朝着这里极速靠近。   许弗音牵着缰绳的手狠狠颤了下,来了!   她立刻用微量迷药粉末涂抹在指尖,再擦向棕马的鼻孔下方,药粉的量要控制得刚刚好,少了没用,多了会惊马。用微量能短暂镇定马匹,还能刺激它的奔跑速度,是有奇效的办法。   然后许弗音毫不犹豫地踩住马镫,上马后沿路往马群附近洒蒙汗药,就是她对死士用的那种,一次性断掉他们追击的后路。由于动作太快,她差点因为头重脚轻从马上摔落,还好棕马脾气温顺,才让她重新趴回它的背上,就是姿势难看了点。   天知道,她也只是为拍好古装短剧,练习过两个月马术,充其量就比初学者好一点。   趁着死士还没理清现场,也没注意到在茅草屋遮掩下的她,她拉起缰绳朝着大路奔逃去。   那群栓在房屋后马群,集体倒了下去,这巨大的动静立刻引起追来的死士。   许弗音回眸过去,与那死士的目光交错了一瞬。   “驾!”   许弗音惊得的夹紧马背,催促棕马赶紧跑!   加速后的马背不稳,让许弗音握住缰绳的左手承受成倍疼痛,差点将缰绳脱手,她痛得大脑更晕了。左手啊左手,你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啊,让我逃出去你再痛啊。   许弗音欲哭无泪地祈祷着,她尽可能保持身体平衡,脑海里还在将与薛怀风的对话反复回忆:要激发马的速度,膝盖夹住马腹,双腿可以持续有节奏地磕击马腹,配合短促地“驾”声会更好。   许弗音是第一次实践,不断根据棕马的反应来调整磕击的速度。   死士的呼喝声离得近了。   许弗音余光看到用追击而来死士手里的飞刀反光,那就是造成虎丫丧命的东西。   她马上身体前倾,胸口贴着马颈,将脸埋进马鬃里,用最小的身体面积面对追击。这个动作刺激得棕马颠簸地更厉害,许弗音觉得自己快被癫出去,恐慌飙升。   耳边似是传来熟悉的温雅声音:“不要怕马,你可以驾驭它,将自己想象成一块披在马背上的布,随它而动。”   许弗音没敢再回头看,直到感觉自己跑出很长一段路,土路上安静的只有她的喘息声。基本确定甩脱了死士,她才抖着手从衣襟里拿出一根绿色丝线,在骏马路过低矮树丛时,将绿色丝线挂在树枝上。   丝线与树叶几乎融为一体,像自然地勾到一样。   这样隐蔽的方式不易被死士们察觉,但阿圆如果有心是有可能追踪到的,她曾在路上给阿圆看过她准备的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许弗音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论是使用迷药包,还是观察环境、选择马匹、留下踪迹……桩桩件件,都是薛怀风与她闲聊时透露的,他是在间接教导她如何在不利环境下保命的技巧。   薛怀风太好。   好到,只要遇见过,就终身难忘。   其实在那日为他在城门外践行时,她还有句话,没来得及问他。   和离,能不能不作数。   -   阿圆问当地村妇哪座山上有草药,又要了竹篓,架着马车来到没被山火破坏的山脉上。   她就着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光,找出一叠应急药方里关于起热的药方。无静还相当贴心地将每一种草药的模样画出来,阿圆看得眼皮一跳一跳的,嘴上的吐糟也没停:“要不怎么说是无静呢,连叶片的脉络都画了下来,生怕我这个不谙草药的找错是吧。”   细致如你,还是挂你家少夫人身上最好。   在阿圆采药的间隙,头顶传来抓到扑哧展翅的响动,一只灰色信鸽来到她脚边。   阿圆想起什么,她还以为得不到回应,兴匆匆地取下信鸽爪下的竹筒,是一封家书,只有短短两个力透纸背的字:【不见】。   是主君的笔锋。   好无情一男的。   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居然还指望主君能稍稍有所表示,她是在犯什么傻。在主君心里薛怀风已彻底离去,又怎会用对方的笔迹写家书。   阿圆处理掉家书,猛地动作停住,朝夕相处数年的五条灵蛇的感应消失了。   她忙挖出身上的母蛊罐,母蛊奄奄一息,全死了,阿圆心中大痛。   阿圆狂奔下山,架着马车加速驶向麓鸣村。   才到附近就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来,阿圆神情僵得泛紫,想到许弗音,马车还没停下,她就心急如焚地跳车,往村落里面奔跑。   山村脚下安静得可怕,只有一口烧着虎肉的大锅下的火焰燃烧着,大锅周围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多到数都数不过来。都是她们来到麓鸣山后遇到的村民,全是熟悉的面孔,其中还有告诉她哪座山草药最多的妇人。   阿圆喉咙发紧,低下头查看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是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剑毙命的招数。   能如此快速杀戮的——   少夫人!   阿圆猛地看向那座破破烂烂的茅草屋,许弗音起了高热还躺在床上!   阿圆骤然起身,只是脚步还没起,就停滞在原地。   从那间茅草屋四周,二十八道黑影朝着她密密麻麻地涌了过来,各种兵器在微光中泛着森冷寒气,阿圆神情微变,慢慢后退……   …………   树影重重间,一女子半闭着眼趴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蹄奔跑而起伏。   许弗音无力地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的。   她也不知道马匹跑了多久,等她反应过来远离追兵后,身体就传来剧烈运动过后的乏力感,后面全靠着马儿自己跑。   她感觉到光亮,微微睁开眼,这才发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给她干哪里来了?   参天树干交错的后方,留有一方空地。   这处空地火光荧荧,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大大小小的营帐,粗粗估计大约有二十顶,位于中间最大的那顶应该是其首领住的,附近还有许多护卫模样的人在巡逻。   从他们的走姿来看,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士兵更为贴切。   许弗音的视线又开始模糊,她用力眨了眨,这才看清了营地里的炊事、简易马厩、物资存放、哨岗等等区域。   这是个临时驻扎的营地!   许弗音打了个哆嗦,混沌的思绪都清晰了不少。   这处营地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插旗帜,护卫们的穿着也接近商贾护卫的打扮,这说明他们不是正规军,要是正规军也不可能在这种荒山野岭扎营。   在原著里,会做出这种掩人耳目运送士兵的,十之八九与叛军有关。   只是叛军有好几路,许弗音一时看不出眼前的是哪路人马。   但无论哪路,都不是她能进来的!   棕马应该ῳ*Ɩ 是看到亮光才往这个方向跑,所以说她怎么和主线剧情这么有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女主。   发现棕马还要往那营地冲,许弗音吓得连忙拉住缰绳,想掉头已经来不及,她的这个动作,让棕马打了个朝天响鼻。   “什么人!”   远处哨兵厉声喝道。   许弗音深吸一口气,连滚带爬地滚鞍下马,拍向棕马的翘臀,它吃痛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在哨兵追逐棕马时,许弗音注意到她离营地已经非常近,在营地外围还停着十几架马车,从大小来看既能载人也能载物。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弯身躲进最前方的一架马车里面。   她蜷缩在车舆的边角落里,黑沉中只有她紊乱的呼吸声。   还没怎么休息,外面就传来了响动。   身形瘦削的男人从远处走来,他的模样端正俊秀,但脸色有些苍白,说话时还夹着几声咳嗽。   男人注视着远处追着马匹的哨兵:“出什么事了?”。   贴身侍卫道:“好像是有马匹误入这里。”   男人想了会:“有马就代表有主人,让他们跟着这马跑,看看是谁。”   侍卫们应是,一群谋士模样的人上前,就先前的话题劝着。   “王爷,摄政王的口谕来的蹊跷。”   “怎么说?”   “我们此行本就是秘密,摄政王却突然召您入京觐见,说皇帝想念,恐有诈啊!”   “你们是说,摄政王在假传圣旨?”   “这位摄政王传闻闲云野鹤,不爱政务,被皇帝盛赞为云中仙,但前不久朝堂上下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连右相党羽都被拉下马。从这道口谕就能看出,他与谪仙没有关系,绝不是简单人物!”   “既然如此,那不去岂不是更显得心虚?”   “臣看那道口谕,句句冠冕堂皇,却字字暗藏杀机。”   “瞧你们一个个怕的,你们怕他沈明宥,本王可不怕。”   许弗音昏沉地抬起头,透过车帘望向说话的方向。   西陵王,是那个对叶文嫣一见钟情,但十步一咳血,百步一摔跤的病弱炮灰?   在看到掀起车帘的手,许弗音更往暗影里躲避,但马车一共就这么大,她怎么躲都会被发现,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原著也没说西陵王会武,虽然原著经常会坑到她,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可以参照的,她总不能控制不住一个病痨吧。   西陵王说完话,就上了马车。   他刚坐下来,身后钻出一道黑影。   许弗音横着匕首,脑海里划过天幕里威胁人时的画面,一手按在西陵王的脖侧颈动脉,一手快速用冰凉刀刃架在男人苍白的皮肤上。   压低声音威胁:“别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病弱   要害被把控, 刚还口出狂言的高西烨很明智地没动弹。   是哪家派来的,杀手或是暗卫?   没第一时间动手,要么是杀不了,要么是别有所求, 她是哪一种。   此女音色娇软, 下盘虚浮无力。音调倒是有着京城世家贵女特有的说话韵律,不太像习武之人, 若换个场合说是出身簪缨也不奇怪。   思虑过重又引得血腥漫上喉头, 高西烨轻咳了两声,带着好商量的柔和口吻:“在下惜命, 还望姑娘刀下留情。”   许弗音没想到西陵王会把怂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生命受到威胁还能这么镇定,此人不能小觑,许弗音不受影响:“告诉外面的人, 说你要休息, 不希望被打扰。”   高西烨小幅度点头,在他开口前, 许弗音声音低哑:“别喊叫, 不然看是你的护卫快,还是我的刀快。”   她手里的这柄六寸匕首, 是玄铁所制, 真正的削铁如泥。   高西烨照做,侍卫们远离后,马车成为他们的谈判空间。   高西烨感受到洒到后脑勺的气息微微急促,语焉不详:“敢问姑娘来意?”   高西烨态度友善,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无害气质。   许弗音能有什么来意,她都不知道这荒郊野岭能冒出个营地, 也不回答他的问话。她脑海里闪过高西烨的基本资料:西陵王,当今幼弟,排第八,也就是沈明宥的八叔。   安庆帝登基时夺嫡的兄弟死的死,出意外的出意外,最后存活的就剩这两岁的幼弟,他是先帝晏驾前力保下的。安庆帝新皇登基,为粉饰太平,彰显自身仁厚形象,也为震慑某些还心系先帝血脉的老臣,将西陵城这片不毛之地赐给幼弟。   西陵处于大郢西部边陲,常年战乱。安庆帝原想靠着蛮族入侵借刀杀人,哪想到高西烨命不该绝,硬是靠着母族护佑,拖着这幅病躯活到成年。   年年都有死讯传出,年年都不死。   原文里叶文嫣间接害得薛怀风被敌军俘虏后,逃到西陵城时,正好遇到贩卖奴隶之事。叶文嫣向来嫉恶如仇,跑上前就的斥责贵族老爷们畜生不如,扬言要自己买下他们,还他们自由。   可是临到头拿银票,却发现银票被偷。   高西烨的马车经过慷慨解囊,他被叶文嫣那不畏强权,保护弱者的形象吸引,那是与日暮沉沉的自己全然不同的朝气,他毫无例外的一见钟情了。   之所以说他是炮灰,因为他虽有不少高光片段,且对女主至死不渝,但上线快,下线也快。原文病逝就在几章内,却又皮相极佳,被读者戏称病西施、高快快(死得快)。   “姑娘要什么,尽可直言。”   “什么都可以?”   “自然,只要本王能做主的,无有不可。”   高西烨语言间透着大气,对答如流。在降低她防备时,一手往旁边伸出,似想触碰什么。他的举动被冥暗遮掩,并不明显,但还是被高度关注他举动的许弗音捕捉到。   果然有小动作!   许弗音看过去,那方向是茶托,上面摆着一套茶具,打碎它们就能引起侍卫们的警觉,顺便还能试探她的虚实,有没有内力,看她能否在黑夜察觉异动。   综上,她可能已经被怀疑了。   原文里只是炮灰的存在,真正面对时,才能感受这些边缘角色同样能带给人极强的生存压力。   她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活下来。   许弗音思绪凌乱,但摁住他颈动脉的手指下手更重:“王爷说的,为何与做的不相符?”   “想喝点茶而已,倒是姑娘的匕首……”高西烨收回动作,他刚才就察觉压在颈侧的手指很烫,她呼出的气息喷在脖颈,热度染开一片,她身患急热在身。高西烨没忘记那匹逃脱骏马,是误入吗,那她现在是为脱困,“怎的抖得……比在下还严重?你可别抖啊,你看在下这模样,反抗都是做不到的。 ”   高西烨想到【虚张声势】四个字,话语里的试探更进一步。   这一步,却将许弗音逼到无路可退。   她全身神经发紧,险些连匕首都握不稳。   许弗音将刀锋压在血线上,压迫向他:“这柄刀刃上涂有毒液粉末,见血封喉,五步丧命,王爷要尝尝看吗?”   赌的就是他不敢赌!   西陵王的身体危如累卵,一点风寒都可能要了他半条命,哪怕猜到她是吓唬也不敢冒风险。   两个没有内力之人,都在想尽办法抢夺生机,比拼的就是谁能在言语、反应、决断上更胜一筹。目前为止,是许弗音重新占据上风,但她知晓自己撑不久。   西陵王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单薄的肩胛骨都在抖动,嘴角溢出一丝未擦净的血丝。   这道咳嗽后,他显得越发不堪一击,外面远远待命的将士们听到隐约响动,大声询问:“殿下,是否需要请大夫前来问诊?”   摁在颈动脉的手指往下压。   高西烨被那冰冷触感威胁到,提高声音:“本王好得很,都离远点!”   众将再度后退。   “这样吧,本王不再试探你,姑娘也不要这般打生打死的。我们素未谋面,没有解不开的仇怨,不是吗?”高西烨的话很有说服力,“不如好好谈谈,姑娘是误入这里吗?如若如此,本王可做主,为你准备一匹马,并备上干粮与草药,放你走可好?”   放她走?   哪有那么容易,他很有可能猜到她身体状况不佳,就算给她马也跑不远,倒不如在这里当个筹码,后面再将她重新抓回来。以他现在干得造反勾当,她既然发现此处营地,就不会放任她离开。   许弗音额头布满冷汗,眼皮更重,她狠狠咬住舌尖,以疼痛抵抗热度,汗湿的手心将匕首握得更紧。   逃不掉,那就只能投鼠忌器,让他有所忌惮不敢动她。   叛军大致分为三路,主力军是覃王党私募武装以及各地调派的巡检司,薛睿之安排的士兵渡河主要就是这一批;其余是各地起义军,他们比较零散,士兵质量良莠不齐,为辅助;最后就是西陵军,它提供粮草与士兵补给,是后援。   信息差,最容易钻空子的就是他们之间的信息差。   这算是她掌握的优势,试试能不能忽悠住。   “王爷带的精兵们驻扎在此地,哪怕做得再小心,路上还是会留下痕迹,真以为天衣无缝了吗。”   “你知道什么?”高西烨没想到她没打算走,还说出如此重要的情报。   高西烨都迷糊了,她究竟是敌,是友?   “皇帝已派密使来前来剿杀你们,我是覃王暗卫,擅长搜集情报,武力较差,遇到追杀才临时逃到此处,由于突然出现无法取得您的信任,迫不得已才躲在此处与您见面。”许弗音一通瞎编乱造,但细细一琢磨还真有几分道理。   高西烨表示明白了,疑惑着:“所以姑娘这刀还抵在本王命门上,让本王拿什么信你?”   许弗音犹豫再三,既然逃不出营地,这刀对西陵王的威胁力大幅下降。她瞧着高西烨有所松动,终是放开他快被刀刃割伤的咽喉,但也始终将刀柄握在自己手中。   许弗音梅开二度,拿出那块覃王世子的腰牌:“您请看。”   嗷呜…我真是罪孽深重。   高子恒,你的名头实在太好用,用过一次就停不下来,有机会小女子定当衔草相还。   腰牌是身份象征,高子恒从不离身,而且高西烨透过微光,还发现这块竟然是高子恒成为世子前的令牌,已不在皇城出现。以高子恒在覃王党的地位,这块令牌价值翻了数倍,可信度也同样水涨船高。   其实到这里,高西烨已经信了七成,许弗音几乎快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生机。   高西烨:“世子让你带什么话来?”   这就难倒她了,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具体的密谋计划,脑海里不停闪过原著内容,这时候她有些后悔上辈子看文只关注薛怀风的部分,其余地方都是粗粗扫过,就知道个大概。   可能是她足够努力回想,还真被她想到一段剧情,西陵王是临时改过路线的,改路的说法比较笼统,不容易被拆穿。脑子再乱,她的声音都很镇定:“世子爷说这条路有危险,建议您换条再走。”   高西烨刚平缓些的眼神,陡然闪过一道精光。   她在撒谎!   若许弗音提前些时日说这些,他都不会怀疑。   不巧,他刚与高子恒通信过,目前这座隐蔽山坳正是高子恒在信中重新推荐的集结点,这里三面环山,又处于密林,前两日两条交叉要道被封路,这条大路是仅剩的改道之路。   满口谎言,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高西烨表面应承,许弗音还打算继续忽悠,哪想到高西烨猛地将茶托上一应茶具掀翻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顿时引起将士们的注意。   “王爷,出了什么事!”   许弗音立刻意识到,被拆穿了,刚才说的话有漏洞!   但她的确不清楚覃王党的密谋,改道确有其事,被看出问题只能说明高西烨不容易忽悠。许弗音握紧匕首,在他身形站起时,就朝着那张被白皙脸侧划上一道:“西陵王,您尽可以让他们对准这里射,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就着他怕死这点,使劲薅。   高西烨吃痛,血珠沁出,捂着受伤的脸,这疯婆娘!   听出她语气里的决然,高西烨不打算拿自己金尊玉贵的性命去拼,她什么身份能与他比,对外面喊道:“你们都退后!”   微风拂来,许弗音忽然瞟到车顶飘舞的纱帐,这才意识到,高西烨刚才伸手或许不是想打翻茶盏,而是想拉车牖旁的拉绳,只是他体力有限,被她绊住没够到。   许弗音汗毛竖起,是鲛绡帐!   这是天机阁的机关术,竟会出现在这里!几年前有段时间天机阁急需集拢资金,在暗市以天价卖出五套机关术,没人知晓天机阁阁主要那么多银钱去往何方,只知天机阁财富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想来,鲛绡帐的机关就是那时被西陵王买走了。   鲛绡就是薄纱的意思,因其复杂工艺而有价无市,市面布行难以寻到。   这种马车上方悬挂的鲛绡帐是为贵族出门,挡光又能遮盖隐私所用。但天机阁出售的不是普通纱料,它内嵌数百薄片刀刃。遇险时能拉动机关让它射出绞网,在罩住目标后就会自发收拢,只要目标挣扎就能启动绞网将人逆鳞而杀。   这东西简直是专门对付持械挟持者的。   天幕里,你个要钱不要命的,怎么什么都能拿来卖!你怎么不把自己也给卖了!   要哪日你出售自己,本姑娘定出高价竞拍。   若不是天色过暗导致视力受阻,她可能等到被绞网抓住才会发现它的存在,难怪西陵王要上这架马车。   许弗音欲哭无泪,眼见高西烨就要拉动那车牖边的拉伸,记得这炮灰极度钟情叶文嫣,不允许其他女子触碰他。刚才她按住他命门时,皮肤上还起了鸡皮疙瘩,专情啊,那弱点不就来了!   许弗音相信这群炮灰对叶文嫣坚如磐石的感情,毫不犹豫地从后掐住男人的细腰,身体还没碰到,嘴上就柔柔地讽刺道:“殿下也不怕刀剑无眼,让自己皮开肉绽。”   她心中默默倒数。   高西烨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就是对心仪已久的叶文嫣也是发乎于情,只近距离聊过话。   高西烨不再去碰拉绳,常年卧床导致他力气并不大,此时被刺激到,直接扯开许弗音的双手将她往后座扔。   “松开本王!”   “唔…”   许弗音倒数结束,脑袋就往后撞,因为有所准备她用左手事先垫在脑后,没被震成脑震荡。   许弗音努力用余光看那窗牖边的拉绳,它在晃动没有被启动。高西烨的方位也被她拉得离远了些,走一步没办法碰到,这就给她阻止的时间。   但即便形势逐渐对她有利,但她能感觉到身体状况的急速下降,眼前阵阵发黑。   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晕倒了。   “卑鄙!”高西烨哪里看不出来,她可能发现暗藏的机关。   她究竟什么来历,连鲛绡帐都知道。   “兵不厌诈,能被我诈到说明您修养不到家。”与他说话间,许弗音一手悄悄摸上腰带,这里有刚才在茅草屋床底按顺序放的药粉包以及药丸。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话语说到一半顿住。   高西烨双手重重撑在马车木板上,将她困在下方车舆座位上,怒目圆睁地盯着她。   明牖微启,营地的光洒了进来,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他看到了一张清理绝俗、处处都长在他审美点的脸,火光混合着因高烧而发红的明澄眼眸,像一捧连他一同燃烧的火焰,精准刺向高西烨心底。   他还深深记得当年初见叶文嫣时,那种心潮澎湃的强烈情绪。与此时相似又不同,一个像被外力附加而来,好像他这辈子必须钟情于叶文嫣,是他人生的必经轨迹。   一个更像发自内心产生的让灵魂都颤栗的鸣振。   高西烨被两种思想倾轧,剧痛的大脑令他痛吟出声。   他回想上次回帝都,亲眼看到安庆帝、鎏王等人酒池肉林的景象,他感到作呕。当时他就决定,他此生都不会步他们后尘,只要一知心人便足矣。   既有叶文嫣,此生他便没想过第二人。   高西烨十分排斥这种感觉,更厌恶轻易被影响的自己。   就在高西烨眼神愣住时,许弗音已经摸出需要的药丸,在他张口说话时,她将一颗红色药丸投入他口中,直起身体,捂住他的嘴,劈向脖颈,逼他吞咽下去。   “你喂了什么!”这疯婆娘,她怎么敢!   许弗音做完这些,眼前天旋地转,视线越发模糊。   “此毒名为红颜醉,三日后会咳血而亡,解药只有我知道怎么配,殿下想要活命,就不能杀我……”   这是许弗音以前让无静帮自己做的,其实它是由曼陀罗花粉、朱砂、陈皮粉合成的,这三种药材分别有致幻、颜色伪装、辛辣呛鼻的效果。无论是外观还是气味与真正的红颜醉都很相似,实则无毒,但足够她忽悠人。   忽悠一次失败,不代表她不会忽悠第二次。   在眼前被黑暗侵袭前,许弗音明确看到高西烨意外吞服药丸后的阴沉神情,这才彻底晕死过去。   距离马车传来动静已经过去一炷香时间,侍卫们在将士的示意下围在马车附近严阵以待,一只手撩开帷裳,士兵们举起长刀,是高西烨走了出来。   高西烨无事,众西陵将士松了口气。   两名侍卫在高西烨的示意下,将昏迷女子从车厢里带了出来。   女子被放到了地上,周围满是火把,当将士们看到【杀手】真容时倒吸了口气,这样拥有倾城之色的美人即便是暗卫,也该以引诱为主,派来暗杀岂不是暴殄天物。   副将曾铮盯着许弗音的脸思索着,总觉得眼前这张脸有些眼熟,其实不止曾铮,就是高西烨也觉得许弗音面熟,他定是在哪里见过,能让他有印象就不会是普通人。   “王爷,她没有内力。”   “是否要对她用刑?”   几个将士围着许弗音做出结论,高西烨让他们稍等。   他转身到一旁空地干呕,随即吐出一颗还没消化的红色药丸,正是许弗音刚才喂他吞下的。   他从小就被安庆帝灌注慢性毒药,慢慢就自学一套催吐本事。   他舔了舔舌尖,包裹在毒衣里面的,竟是甜的。   什么毒药能是甜的,高西烨找来营地里的大夫,将红色药丸递过去:“分析分析它的成分。”   高西烨走几步咳一声,盯着地上因高热而浑身通红潮热的女子,她似是非常难受,但昏迷中也没发出声响,是什么环境让她连发声都不敢,她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看着比他都惨点?   想到她手里那枚腰牌,以及她能说出正确信息,差点将他都能糊弄过去的能力,身上疑点多还仿佛知晓不少秘密,这样危险的存在必须放在眼皮子底下。   “先绑起来,丢到草料棚严加看管,等本王亲自审问。”   一道嘶鸣从林间传来。   那匹棕马被侍卫们追了回来,它全然没有将许弗音驼在背上的安静乖顺,也不知是感知到自己被抓住后的命运还是看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许弗音,它试图冲向许弗音,挣扎嘶叫得厉害。   在驯马师将它牵来时,高西烨注意到它右耳顶端少了两块倒三角缺痕,陈年旧伤。身为上届夺嫡的唯一幸存者,高西烨手里有不少皇家密辛,知晓这锯齿状的缺痕下方皮毛里藏着编号!   死士专用马的编号。   糟糕!   高西烨的脸色极度难看,是皇家死士的马!   所以她刚才那些谎言里,不全是假的,被追杀有可能是真的。之所以不认为她是死士,一来死士不会费尽心思地与他周旋,二来她没武功,太菜。   皇家死士过境,片草不生,他们还常常成群结队地出现。无论她是谁,都有可能曾接触过死士,谁知道她有没有跑出死士的追踪范围。   这一路他之所以不断更换商队路线,比预计慢上半月才到集结点,就是因为两个伪装的商队里面有几人的通关文书里写有边陲城镇,就被死士们在深夜二话不说地灭杀。西陵城也在边陲,他要到哪里说理去。   这两商队无一活口。   身为西陵王,他还是帝王的心头刺,若被追踪到这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高西烨捂住脸,因为心绪起伏很大,咳嗽得越发厉害,高西烨咳得满脸通红:“快,咳咳咳!”   招手让护卫们围住躁动不安的棕马,高西烨回身拔出一旁曾铮的长剑,直起羸弱身躯,连同十来名侍卫数剑齐发,同时贯穿马腹。   高西烨抹掉脸上被喷溅的斑驳血点,扭过头,对着还昏迷在地的许弗音,低声喝道:“马上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将至   河水裹着水浪拍打岸边, 沈明宥随便易容了张路人脸,倚在一株缀满红叶的乌桕下。   暂时远离朝堂,与那堆叠如山又废话连篇的奏折告别,他整个人显得疏懒, 若许弗音在当场就会发现他的神态与天幕里如出一撤。   十几米开外, 若虚等十名暗卫围成圈。   他们沿路检查地道的通行情况,原地做汇总:“地基松动三处, 有部分地下水侵蚀, 还有机关铰链生锈,掩盖入口的第三假门脱落……虽说都是小问题, 但不处理就会酿成大患,你们尽快飞鸽传书到天机阁分部,马上修补,等主君问罪就晚了。”   提到假门, 若虚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忽然想起, 孤鹜苑里主君卧房的机关床板,是不是有次快被许姑娘发现了?”   那经典场面, 九十七表示记忆深刻。他就在现场, 看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主君可是差点失手干掉少夫人, 他呸呸两声附和道:“是有这回事, 我作证,好险的!”   沈明宥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真聒噪。   当时与她又不熟。   他能怎么办。   沈明宥手里是一张羊皮城防图,他又看向河岸边凌乱的脚印,以及从泥土潮湿的程度来推断,这里也是皮囊渡河的【终点】之一, 他取了一块石块画上标记,又嫌脏地用绸帕擦手。   水声在岸边拍打,有什么重物在沉浮。   若虚几人耳力敏锐,举目望去:“那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好像是个人。”   一群暗卫跑到岸边就看到一女子被河水推到岸上,她长发如腐烂水草飘荡,乍看像女鬼。若虚上前查看,将女子翻身后,对上一张惨白如鬼面容,惊得他原地起跳。   女子皮肤被冰冷河水泡得发胀,胸前尚有轻微起伏,只是——嘴角被人用利器生生划开,刀痕一路快延伸到耳边,几乎破坏了整张面容。   从刀痕深度能看出,动手之人是下了狠手的。   女子正是趁着薛睿之不备,跳入金桑河逃生的叶文嫣。她原本容貌还能称得上清秀,现在被伤痕大肆破坏,若虚差点没认出来。   老熟人了,主君无论用哪个身份现身,都能发现此女如影随形。   这简直无法用常理解释。   几个暗卫默默念叨恶灵退散。   遇到此女,常常没好事,老会莫名其妙的倒霉。   若虚见惊动沈明宥,低头回复:“主君,是叶文嫣,还活着。”   沈明宥平静地望向泡在河里的女子,又抬头看着快被灰云填满的天空:贼心不死,还没放弃呢。   无论多少次,无论叠加多少影响力,他的选择从来不是叶文嫣。   叶文嫣像是感应到什么,就在沈明宥离近时,忽然睁开眼。在她朦胧的视线中,有双熟悉的眼眸,好似无人能入他眼分毫的平淡,分明是完全不同的脸,却恍惚间看到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曾在金桑河边祈祷无数次能来拯救她的人,终于出现了!   叶文嫣努力张开嘴,企图说什么,却只剩下含糊的音调:“啊-唔唔唔唔唔!”   她眼神爆发出强烈情绪,以及对薛睿之极度愤恨。   她在请求沈明宥为她复仇,那种即将毁灭的渴望,远比影响其余男子更疯狂数十倍的诱惑力袭向沈明宥,只要心神稍有动摇就会对叶文嫣的感官出现变化。   从以酽白身份第一次遇到叶文嫣,沈明宥就深知这一点。   沈明宥眼神有霎那茫然,又以极短时间恢复清明,自能掌控心神后很少再被她影响,看来这次运势更替,许弗音是切实伤到她的根本了。   沈明宥嘴角溢出一丝得逞笑意,他家小姑娘,干得真漂亮。   还没等若虚细看,沈明宥就站起身,吩咐道:“本座向来心善,告诉叶依依,她妹妹的位置。”   对叶文嫣的悲惨遭遇置若罔闻,沈明宥径直离开。   叶国公府最近的日子相当艰难。   它因伪造神迹、欺诳君王的罪名获罪,阖府上下共谋不轨,着革除爵禄,贬为庶民。表面惩处欺君,实则是君王不满叶国公府已久。叶国公府这些年霸占田产、盐铁等暴利行业不知凡几,叶家又早早与鎏王党暗通款曲,通过与鎏王党官员联姻形成强大的势力网。   叶文嫣的出现,让安庆帝师出有名。   而叶国公的贪污证据自然由巽王党寻了十几提供,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这座巨大公府的倒塌。   叶国公府除去成为贵妃的叶依依、成为巽王侧妃的苗夫人外,其余人都遭了殃,他们将所有罪责都怪到叶文嫣身上,正发动残留势力在四处寻找叶文嫣的踪迹。   而对妹妹百般容忍宠溺的叶依依,也成为众矢之的。   从来顺风顺水的叶依依成了罪人后,又意外在瑶光殿发现苗侧妃才有可能是真正的妹妹,她崩溃的心情可想而知。   叶依依只要有时间,就会出宫在摄政王府门口徘徊,想见亲妹妹的妄念越演越烈,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会儿被告知【妹妹所在】,还不欣喜若狂。   若虚暗暗心道,主君这招李代桃僵好狠呐。   沈明宥翻身上马,冷声道:“暴雨将至,全速前进。”   -   麓鸣村,似夜中荒墟。   阿圆,也就是易容后的鸢夫人孤身立于村道中央。从村民尸身僵硬程度能看出他们死去多时,而这群死士竟然还在此处守株待兔,他们是在等她!   面临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二十八道身影,鸢夫人咽了咽口水。   双方都没开口,死士更倾向即刻击杀,恰好暗卫们也不爱在战斗过程中说话。   鸢夫人靠着后退步伐来拉开距离,缓解紧迫情绪。   她的双腿在微微打哆嗦,这是她首次一人面对群体围剿,不怕才不正常。   一比二十八,可以预见她的结果凶多吉少,但她也是九宫一员,主君曾言九宫没有不战而降的先例。   鸢夫人望着面前将近三十人,这是属于较为完整的一支死士军团,内部各有分工,有近战肉搏、远战射击、用毒抗毒、嗅觉追踪等,粗粗一看也分不清他们的分类,但她基本锁定疑似的领导者。   可能是见她只有一人,又是女子,排首的蒙面死士做了个手势,二十八人竟有半数退到旁边待命,颇有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架势。   鸢夫人腿也不抖了,这是瞧不起她啊。   不爽。   她这辈子最恶被轻视。   最前头冲出三名擅长近战的死士,飞镖破空而出。   鸢夫人反应也快,缠绕在手指上银线旋即甩出,缠住死士们的手腕,在收线的瞬间,几十条银线形成织网屏障,飞镖轨迹偏离,撞到丝网铮铮落地。   死士们攻势一顿,神情肃然许多,是九宫的人!   退下的半数围观者迅速回到战地。   如果说刚开始还会怀疑她是江湖人士,到这里就基本能确定是九宫下属。无他,九宫经营辈出,几乎都是以一敌十的顶尖高手,不然他们没资格被九宫收入门下。   鸢夫人神情沉静,他们发现她擅长用毒,第二批上的大概率是抗毒型死士。   鸢夫人一手用障眼法将手放置身后,打开瓷罐,几枚母蛊从洞口爬出,在黑夜查不到它们的踪迹,它们会自发吸引附近的毒物为她所用。   在银线被死士斩断时,她也不可惜,反手就将腰间毒囊捏碎!   飞快扔向最重要的那位疑似首领的私事,其次才是第二批冲来的五名死士,毒囊里满是迷魂蝶的毒粉,粉色毒粉在半空悬浮,于晚间发出宛若萤火虫的光芒,美轮美奂。   迷魂蝶是她特质的,能释放出腐蚀性毒素,哪怕是抗毒死士也受不住腐蚀。   首领死士最先受到冲击,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水泡,如同被烈火炙烤般滋滋作响,蒙面下的闷哼声快眼藏不住。   首领死士迅速让所有同伴后退,远离毒粉喷洒范围。   就这样,不过几个照面,鸢夫人已经放倒八名,身为后勤人员,她的战斗力出乎预料得强!   没大规模杀伤过,鸢夫人自己都挺意外的,她原来这么厉害吗,简直恐怖如斯。   鸢夫人扭着妖娆身段,红唇微勾:“死士也不过如此嘛,这就是你们看轻本姑奶奶的代价!”   迷魂蝶不仅有腐蚀性,当它落到地面,还能起到催发的作用。   在离开许弗音进入山间采药时,鸢夫人就在村落里藏了毒物,如果没有危险毒物不会显现,本来是以备不时之需,哪想到死士们连薛怀风的“埋骨地”都不放过!   此时这群躲进地底的毒物,在迷魂蝶的催动下破土而出。   那浩浩荡荡的数量,令死士们看得头皮发麻,在他们眼里鸢夫人的危险等级被无限拔高。   毒物们数量奇多,如潮水般涌现,不过一会功夫,死士们脚踝处爬满密密麻麻的蚂蚁,这是能瞬间能让人神经麻痹的地火蚁!   “别被它们咬到!”   死士首领捂着被腐蚀双手,大声告诫伙伴们。   但地火蚁的数量太多,又岂是想不被咬到,就能不被咬到的。   死士们七七八八地倒下,有几名离得较远不畏毒素的死士重新冲向鸢夫人。   鸢夫人眼尾勾ῳ*Ɩ 起,袖里针往四周射出,这是鸢夫人结合彭五叔的暴雨梨花针改造后的暴雨毒花,虽然不像彭五书使用时那么得心应手,但她胜在毒得五花八门。   死士首领又见伙伴倒下,知道不能再拖。   哪怕拿下鸢夫人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会越来越大,必须止住她大范围的毒伤!   首领当机立断,很快就有一名死士窜进茅草屋里,从倒塌床板上捞起什么,那女子柔软无力地垂着脑袋,与起了高热的许弗音何其相像。   死士首领:“不想她死,就束手就擒!”   其实死士们也不确定,这床上人与鸢夫人是否相识,但结果却是相当喜人的,谁能料到一个不知所谓的身影,能产生这样的影响。   鸢夫人眼皮一抬,手中的毒针松脱,是少夫人!   也就在那霎那,鸢夫人像是被套上限制自身的紧箍咒,在厮杀的几个错身之际落了下风,被两名死士钳制住肩膀,卸掉一身装备,重重摁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连心   周围被地火蚁攻击的死士身体奇痒无比, 四肢被咬得又肿又麻,低吟声绵绵不断,这导致他们无法形成有效攻击力。   死士首领见虽损兵折将但总算控制住鸢夫人,默默松下口气, 这么多人若是连九宫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下属都控制不住就要闹大笑话了。鸢夫人几次试图抬头查看里屋许弗音的情况, 她离开时少夫人额头都烫得能煎鸡蛋,这么脆弱的少夫人就是没碰上死士都像能七歪八倒, 哪里经得起他们折腾。   只是她几次抬头, 都被死士重新压住。当死士首领询问怎么消灭这群地火蚁的时候,鸢夫人半边沾满淤泥的脸上踌躇再三, 还是说出解决方案:“用火可灭。”   宛若黑色浪潮的蚁群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像是烟花在地面爆开的细碎火光。   鸢夫人沉痛地闭上眼,那都是耗费无数精力,培养多年的蚁群, 再要重新培养效果也不会有这批这么强, 她怎么能不心痛。   鸢夫人不想再浪费时间,冷眼看向死士首领:“放了她, 我任由你们处置。”   “哈哈哈, 你要不要再抬头看看。”   茅草屋光线很暗,鸢夫人短时间没看清, 又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就在这时候细看才发现,那仅仅是一具与许弗音身形相似的村女尸首。里屋死士看她上当的模样,扬起恶劣微笑,似在嘲笑她的愚蠢。   少夫人不在里面!那是被他们解决了,还是逃走了?   其实鸢夫人更倾向前者,少夫人没有武功在身, 面对死士的攻击,哪怕只有一名死士,能逃脱的概率都不足万一。   在鸢夫人心生绝望时,一名擅毒的死士端起她的手指查看:“她的指甲内藏了东西!”   鸢夫人的指甲颜色紫得发黑,她将乌头/碱混合蜂蜡,填塞于指甲缝隙里面,当温度升高就会使得蜂蜡融化,能在触到肌肤后使其溃烂,三刻毙命。   “藏得很深。”   “那就拔了她的指甲!”   死士首领猛地捏住鸢夫人的脸,状似可惜:“不仅能养毒物,还能让自己成为毒物,这般能耐不当死士可惜了。”   鸢夫人瞪了对方一眼,呸,你们死士还惯会恶心人的。   “告诉我,你的同伙在哪里?”   同伙?   鸢夫人愣了愣,所以少夫人很有可能还活着,不然他们为何要问同伙去向。   鸢夫人顿时精神大振,咬死不吐露分毫。   “拔甲!看她继续嘴硬!”   铁钳夹住小指,甲床撕裂,一片带血的指甲被扔到黑泥里。   “唔!”沉鸢夫人浑身狠狠一颤,泪水了飙出来。   盘问还在继续。   “你叫什么,你的同伙呢?”出于对对手的敬意,他想知道鸢夫人的名字。   “……”   鸢夫人咬着唇。   又一片指甲掉落。   鸢夫人瞳孔有些涣散,视线凝在不远处那口烧着虎汤的大锅,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着。她以前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因为那是她想丢弃的过去。她来自鸢洲,自被主君救下后她就叫阿鸢。她是中途入九宫的,这样的身份不容易受信任。她原来只是个普通妇人,为了迅速融入九宫,她选择了学毒制作,这是最快的途径。   一次又一次试毒,炼成百毒不侵的过程让她痛不欲生。   主君曾劝她放弃。   “受不了就走吧,本座说过,会给你安稳的后半生。这世上不是所有男子都是负心薄幸,你没必要吃这份苦头。”   “阿鸢撑得住,求主君成全。阿鸢不求别的,就想换个活法!”   换个不需要依附夫家,只靠我自己也能抬头挺胸的路。   “你只要说出她的去向,这片就不拔了。”   “不知道。”   “说不说?”   “我说了,不知道。”   “继续拔!”   “啊————!”   鸢夫人承受不住,喊出了声。   她身体痉挛地靠紧地面,忽然想起路上许弗音笑着和她介绍身上带着的小东西,鸢夫人当时是不以为意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再普通不过的绿色丝线、做了标记但金桑河边随时可见的小石头……诸如此类的小东西。   如果少夫人真能抓住缝隙逃出去,这些她曾看不上的小物,还真有可能成为寻找的线索!   第四片拔落。   十指连心!   鸢夫人恶狠狠地抬眼,怒视着一个个死士的脸,连眼眸里的妖气都消散了,像要在临死前记住他们所有人的脸。   茅草屋周围出现诡异蠕动,毒蛇鳞片摩擦着地面,悄然靠近此处。鸢夫人忽然笑得魅惑众生,在那张略显不起眼的脸上展开奇异的魅力,当死士被那抹笑容影响时,她忽然喝道:“咬!”   这个字就像进攻信号,那被她早先放出的母蛊吸引来的林间毒物们,朝着死士们张开毒牙,蛇尸如雨坠下,但也同样带走了五名没有防备的死士,在场有行动能力的仅剩十二个!   死士首领暴怒,确定鸢夫人宁死也不会透露同伴踪迹,挥剑就要斩落她。   忽有狂风大作。   鸢夫人只听到耳边猝然划过急促风声,仿佛预示着什么。   再睁眼,十二名死士还保持着进攻状态,脖颈间却齐齐浮现整齐的一道血线。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身首分离地倒地,扬起一片血色。   鸢夫人回首,半空中一道玄色身影悬空靠近,衣袂翻飞,在空中划出道道痕迹。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攻击的手,细如蛛丝的丝线缠绕在指尖,静默地看着下方对峙的场景。   在他身后是十数道同样快速飞来的身影。   鸢夫人以为是自己痛到极点才产生了幻觉,看得心跳差点停摆。   揉了揉眼,她满脸的不可思议,屏住一口气。   “主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喂药   死士们陆续倒地, 最后一名死士睁着大眼,像要仔细看清能一次性解决他们的男人。   九宫。   陛下,他才是真正的九宫!   搞错人选了,薛怀风可能是无辜受牵连的。从未展露过真容的九宫, 终于在这荒郊野岭首次露出庐山真面目, 但他们再也无法将这个重要消息传递到皇城,告知陛下这个致命信息。   死士们倒地的同时, 沈明宥飘然落地, 环顾万籁俱静的麓鸣村,音色冷冽:“搜索附近, 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若虚等人望着尸横遍野的麓鸣村,原本是多么山河秀丽居住地,在接连不断的摧残下竟活活成了人间炼狱。众人默默为死者哀悼后,快速分散开, 茅草屋两名昏迷死士和一名嘲讽笑意还没完全消失的死士被解决掉, 他们又在周围巡视,所有不起眼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遗漏, 若虚跪地:“共三十名, 无一活口。”   三十名,刚好是一个中型死士军团的数量。   沈明宥“嗯”了声, 示意他们起身清理现场, 不清理谁来都知道死士就死在这个地方,没的添许多后续麻烦。   从沈明宥像幻梦般出现,在死士刀口下抢回她的命后,鸢夫人都没多少劫后余生的后怕,因为主君的到来,简直比死士联袂出场都吓人。   这可是主君啊, 说句日理万机绝不算夸大。   那朝堂内外、君臣民间之事,那三派的鹰瞵鹗视,那狗皇帝的苏醒,那覃王军集结……随便拿出件都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它们都需要主君根据时事变化,不断做出调整。哪怕是细小变动都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主君此时怎能不坐镇紫禁城?   况且,她还深深记得那封家书上那两个发人深省的大字,该不会是谁来冒充主君的吧。   沈明宥没见到许弗音的身影,看向鸢夫人:“她在哪里?”   鸢夫人脸色煞白:“少夫人,不见了。”   其实这个结果,不出沈明宥预料。   沈明宥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还活着就行。   鸢夫人望向沈明宥没有任何波动的神情,就好像说少夫人被杀也不会影响他分毫,他看起来全然不在乎少夫人的死活。既然不是为少夫人,那主君出远门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沈明宥没有贸然寻人,反而让死士们驻守在周遭。   “主君,您为何冒险来此处?”   “左右无事,过来散散心。若不来岂不是要让你陨落了,你在制毒方面的天赋一骑绝尘,本座可舍不得。”沈明宥说得轻松,但这些话鸢夫人也只能听听,相信就真的犯蠢了。   “奴家的命,于大局不过沧海一粟,怎值主君忧心。”九宫可是培养了不少她的备选。   “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本座来都来了,你先说说你们这几日的情况吧。”   沈明宥表示他都快听规劝听到耳朵生茧,不怎么想再听。   鸢夫人将与许弗音一路发生的事做了汇报,连同官府开仓放粮、山上死虎、林间采药等事也简略叙述着。沈明宥听着,视线却望向鸢夫人只剩三片指甲的双手,他半蹲下来轻轻地抬起鸢夫人鲜血淋漓的手,哪怕是这样微小举动,也痛得鸢夫人呲牙咧嘴,几乎快哀嚎起来。   鸢夫人正巧对上沈明宥那双没有温度的双眼,这种气质,如假包换,不是谁易容的,他就是主君本人没错。   九十七取出包裹里的伤药,开始为她清伤口包扎,九十七看着那失去指甲的手,整张脸都皱起来:“阿鸢,忍着点啊。”   鸢夫人用微笑安抚着伙伴们。   沈明宥:“还有别的伤处吗?”   鸢夫人的手指在接触到药水时,快要晕厥过去,她嘶喊着,若虚立即按住她抽搐的身体,她缓过劲勉强回话:“没有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做。”若不是主君到来,她的下场与这群躺地上的死士没有差别。   “十指连心,这痛不比别处,你先休息再谈其他。”   沈明宥起身,准备去那间许弗音不久前还待过的茅草屋,被鸢夫人喊住:“主君,是属下失责,才让少夫人下落不明!”   “这事怪不得你,本座也料不到死士会在此处停留,另外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鸢夫人想到什么,连忙将许弗音路上说的丝线、石头等留痕方式告知。   沈明宥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直线,全是薛怀风与她聊天时说的。   半晌,沈明宥低低冷嗤了声:“只要他说的话,你是字字句句都奉为圭臬。”   恐怕比他本人还记得还清楚。   薛怀风。   真是,阴魂不散的东西。   沈明宥摁住蹙着的眉头,不想让无关紧要的男人扰乱自己的思绪。   若虚等暗卫听得莫名其妙,沈明宥自然没打算解释。   他的身影宛若鬼魅,来到那座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面,看到了虎丫以及三名被解决的死士尸体。从虎牙临死前的眼神方向,以及死士的动作指向,沈明宥将视线移向那张被劈成两半的木板床。   从门口到脚下,一路上都留有脚印,这种湿软泥土很容易留印记。   沈明宥一剑掀开被断裂的床板,循着并不明显的滚动痕迹,来到茅草屋底部仅能容纳一人的洞口。   到这里,他几乎能拼凑出许弗音的整个行动轨迹。   沈明宥几个跳跃,就来到茅草屋后方。   马群东倒西歪地呼呼大睡,空中飘散的蒙汗药味道还没完全散去,是薛怀风给她用于防身的。自从许弗音熟练掌握扔药包技巧后,沈明宥都不记得自己间接直接的给了多少药包,没有几十也有上百,倒是都被她物尽其用了。   沈明宥没在意心底那又怪异又嫉妒的复杂情绪,一心追踪马蹄印,但到大路上就与其他印子混在一起,难以辨别。   沈明宥望向黑乎乎的泥土路:“前后两个方向都追踪,树干、枝叶、杂草、石头尤其是一些细缝要重点关注,她最大可能用绿色丝线,或是用河边小石头洒在沿路作为标记。”   暗卫们领命,沈明宥望着他们离开原地的背影,排查这些难以发现的踪迹需要大量时间、人手,按照阿鸢的叙述,许弗音已经消失将近两个时辰了。   时间不等人。   她还在发热。   沈明宥眼底沉淀着不愉,没想多久就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笛,看着是普通竹笛,实际上利用了竹鸣哨的原理,让它在吹响时能发出较长波段。为了让它能进行吹奏,内部进行了改造,它装有螺旋渐缩式气囊与多孔设计,能利用气流强弱控制音调。   只要许弗音没跑得太远,就能多多少少听到它的“呼唤”。   若她周围安全,她会自行回来,这比漫无目的的寻找要快上数倍。   在京城摄政王从没表现过对乐器的兴趣,也没碰过乐器。但薛怀风却是有着陌上人如玉称号的谦谦君子,君子六艺,礼乐正是从幼年起就要学习精通的,所以薛怀风深谙音律。   这是一首,薛怀风在蜀尘居为许弗音单独吹过的乐曲。   沈明宥指节起落,衣袍在风中轻舞飞扬。   清越笛声穿林渡水,随着距离渐远,声波层层递减。   -   山坳营地。   高西烨的剑尖抵到许弗音喉间,已经划破她颈部肌肤表皮,血珠冒了出来。   副将曾铮一直盯着许弗音的脸,这张脸好像就是最近看过的,终于在那剑尖快刺穿她喉咙的时候,曾铮喊了起来:“殿下住手,不能杀她,画像!”   高西烨动作一顿,长剑未收,但也没更进一步。   “你在说什么?”   “您还记得曾拜托世子爷,让他找民间画师画出那位苗侧妃的画像吗?”   画像……还真有这回事。   苗侧妃是摄政王多年来,第一个纳入府中的女子,但她个深居简出的,面容不被熟知。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露面还是在宫宴之上,那也只是少数人看见。高西烨虽人在封地,但却对京城大大小小事有基本了解。   沈明宥,皇九子,御前红人。   圣宠经久不衰。   而这位最得宠爱的皇子却偏偏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导致后院多年空虚,能在这种节点得他青睐,哪怕只是个幌子,这位苗侧妃也足以引起高西烨的关注。   高西烨凝视着许弗音烧得酡红的双颊,松开悬在她咽喉处的剑尖。   “你的意思,她是那位鲜有人得见的苗夫人?”   “是的,极有可能。”   苗夫人,一个能成为筹码的绝佳棋子,那她就不能死!   但随时有可能杀到死士,同样让高西烨放松不下来。   高西烨脸色变幻莫测,在杀与不杀间犹豫。   画像被取来,他展开画像与许弗音本人一一对照,工笔画还无法百分百将人物真实描绘,但五官特色已是十分明显,只是这么对照确实十分相像。   高西烨捏着画像的手指用力,险些将卷轴撕碎,他又因情绪激动而咳嗽起来:“咳咳…”   “殿下您千万保重身体啊!”   “王爷不可忧思过重啊。”   “此女还需从长计议。”   高西烨甩开侍卫们的拍背,看向众人:“她一个王府妃子,出现在这里难道不诡异吗,还有为何她会被死士追杀?”   曾铮已经在想起许弗音的面容时,联想出前因后果:“死士滥杀无辜,多少亡魂死于他们之手,她惹到死士并不稀奇。至于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传闻苗侧妃出身乡野,有没有可能就是附近的村落,她听闻山火,是来寻亲的?”   高西烨将信将疑,所以这能解释苗侧妃身为闺阁女子,遇险时能第一时间用匕首威胁人?   摄政王,你知道自家侧妃这么多才多艺吗?   她身上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高西烨不想冒险:“但她有可能引来死士。”   几名将士倒不觉得死士能追来,他们已经将那匹棕马处理掉,最危险的因素已经排除。   “只是有可能,从她跑到这里也花了不少时间,到现在也没任何死士追踪而来,说明还远远没到危机的时候。”   “殿下,另外两条通往京城的大路被州县封锁,我们才只能走这条路。就算真有死士追来,我们也没有其他大路可选,更何况现在拔营,从时间上来说,也是来不及的。”   最终在众人商议下,高西烨没有选择拔营,下令让侍卫将许弗音绑好送到草料棚。   说是棚,实则也是营帐。   许弗音的高烧总是来势汹汹。   当她被扔进营帐时,士兵粗鲁的动作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咽喉还有点疼。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脖子会痛。   她想摸摸,却发现双手被绑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许弗音急促地喘着气,用手指感受了身下触感,好像是叠着的麻袋,她这是在哪里,还是西陵王的营地?当风吹起帐帘,她能大致看到营帐外的火光,看来地点没变。   错过一段剧情的许弗音,还以为是自己弄的假药起效,让高西烨留了她一条命。   她真是好幸运啊。   就是再不给她找大夫,不需要高西烨出手,她可能就能自己去地府报道。   像是听到许弗音的心声,营帐外传来高西烨的说话声。   营地大夫已经确定那枚红色药丸成分,只是做了一层外衣以假乱真。如若不是确认药丸无毒,高西烨也不会将大夫找来,他不可能让对自己下死手的女子宽恕。至于她的身份,毕竟谁也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苗侧妃本人,相似之人并非不存在。   高西烨说着,掀开帐帘:“过来问诊,可别让她死了。”   许弗音神志不清地半昏迷着,她能感知到营帐进了不少人,帐内被烛火点亮,众人的对话听得并不清楚,好像是高西烨在询问大夫她的情况,大夫一一回答,还有些将士的插嘴,然后就是诊脉开药。   只是草药煎好后,许弗音又昏了过去,大夫怎么都喂不进去。   汤勺喂到嘴边,就原封不动地从嘴边流出。   高西烨有点不耐烦:“那就用嘴喂啊。”   众将士被这话给震惊当场,王爷到底在说什么孟浪的话!   高西烨从小体弱,是常年灌药体质,身边人喂不进药,就会用最直截的办法,也就是嘴对嘴。在高西烨的概念里,吻是吻,喂药是喂药,这是两码事,不可相提并论。难不成要病死还能纠结这些东西,若要这么论,他的初吻早八百年前就没了。   高西烨理所当然:“都愣着干嘛,来个人,给她喂药。”   众将士谁都没上前,若她真是苗侧妃,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触碰摄政王的人。   “万万不可,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怎可用这种方式喂药。”   “若传出去,岂不是会被曲解成‘私通内帷’!”   “此女身份存疑,我们还是该更稳妥些。”   高西烨一声冷笑:“说来说去,还是怕她身份是真。沈明宥都没露面,就把你们给吓破胆了!”   一群不顶用的。   高西烨气得要命,他真能靠他们和覃王党翻盘?若摄政王真的过来,他们是不是直接跪地求饶了。   当然摄政王远在京城与朝臣们斗智斗勇,皇帝昏迷后的朝堂动荡不宜,他哪可能出现在这里。   高西烨咳嗽了几声:“喂个药而已,你们不来,那本王亲自来。”   高西烨直接拿过瓷碗,自己喝了一口,捏住许弗音下颔,只是当视线落到那柔软红唇时,还是凝了会。高西烨靠近,就在唇瓣即将相触时,许弗音下颔被捏得有些疼,感觉到脸上浮着陌生气息,她惊惶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恰逢此时空中传来幽幽的,几乎快衰弱到听不清,却是令许弗音灵魂都震颤的熟悉旋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驾临   这缕笛声像是破开迷惘黑暗的天外之音, 瞬间夺取许弗音所有注意力,连快与自己挨上的男人都忽视了去。   乐曲穿过重重藩篱,撞到许弗音心上,高潮部分笛声骤急, 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铿锵, 像有头鹿在胸口蹦。许弗音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传来笛声的方向,那里似乎就是她逃出来的麓鸣村。   是他吗?   还是我烧得神志不清了。   “不可能…”   但说完这几个字后, 她就像只锯嘴葫芦似的说不出话来, 因高烧红润的脸色却煞白。   薛怀风临行前的话语、县衙送来的讣告、天幕里的‘实话’,压力层层叠加, 她扛着这些踽踽前行,任谁说薛怀风已逝去都不信,凭着一股不撞南墙的劲头坚持到现在。   这道意想不到的笛声,像是为许弗音的坚持打了剂强心针。   高西烨注意到她的异样, 有点惊诧, 这个能对敌人手起刀落的利落女子,此时竟是有些脆弱, 脆弱得身体颤抖着。分不清这是因发烧引起, 还是因无法宣之于口的狂喜。   高西烨还想细看,但距离已经近到让许弗音能看到男人的红唇, 近在毫厘!   他干嘛, 想偷袭她?   前后两重刺激惊醒了许弗音,薛怀风的突然“出现”让她临时忘了处境。她动了动身体,挣不脱了捆手的麻绳,直接用滚烫的脑门撞向对面!   “啊…唔!”   高西烨被撞得连连后退,他这脆皮身体哪经得起撞击,要不是身后有将士扶住早就像花瓶碎片般落到地上。   “放肆!”周围将士们佩剑出鞘。   高西烨示意他们往后退, 这女人的脑袋是用铁板做的吗,都撞红了。他歪歪扭扭地站起身,眼角泛着红:“若不是大夫说你再不喝药就要一命呜呼,你以为本王会牺牲这么大?不知所谓的女人!”   许弗音哪管的了这些,真是吓死个人了!   她好端端地晕着,一觉醒来就看到一张放大陌生脸孔,不给个大逼兜纯粹是条件不允许。   谁家是这么喂药的?呃,好像从小体弱多病的西陵王是有这种习惯的,记得原文叶文嫣在高西烨昏迷时就这样喂药给他,后面还成为西陵王临死前回忆的一部分,反复回忆。   这么一想,许弗音一阵恶寒。   差点忘了原著是本雄竞恋爱文,男炮灰们都对叶文嫣痴心不改,她不理解,但尊重祝福。   只是面对将士们拔出的佩剑,许弗音可不想撞到他们的剑上去。她趁机接过大夫手上到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又迅速收敛表情装虚弱。她曾演过一个类似黛玉的角色,很快就摆出让高西烨瞠目结舌的我见犹怜姿态,咳得比高西烨还像真的,指着高西烨,断断续续道:“咳咳…登徒子!”   她长睫如蝶翼般煽动,在下眼睑投下破碎翦影,眼尾漫着病态的薄红,像被胭脂染开的凉泉,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是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先占领道德高地,让他闭嘴。   高西烨都懵了。   她是戏子吗,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还装上了,谁会信你!”他身边这群将领虽脑子不好使,但应该不至于…   高西烨这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世间险恶。   被刀架着威胁的是他,被喂药的是他,被撞的也是他,他都没委屈她倒先委屈上了,尤其是发现周围一众将士们不认同的表情。   无关立场,这是对弱势群体的天然怜悯。   她这么柔弱,也没有内力,怎么可能对您做什么,弱得好像连手腕都抬不起,您还是宽容些好。   当高西烨发现自己疑似被孤立,再看许弗音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气得两眼冒金星,她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东西!当他盛满怒意抽出长剑,想给许弗音再来一剑一了百了时,许弗音嗅到危机,立刻缩了缩手脚,宛若一捧未化的雪,整个人像风中杨柳般晃了晃,倒了下去。   直接晕了。   没给高西烨动手的机会。   让高西烨胸口沉着的气生生憋了回去,曾铮忙抱住他的腰:“殿下,若是再给她上刑,她可能撑不过去啊!”   “本王看她活蹦乱跳的,哪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高西烨实在懒得看身边这群莽夫,他们除了面对外族入侵时锐不可挡外,心机方面与久待京城的人精们相比,简直货比货,货得扔,就连随便来个女子都能将它们耍得团团转。   高西烨无奈没相关人才可用,不然他何至于积劳成疾。   高西烨步出营帐时,望向乐曲消散的方向,愤怒的神情慢慢消失:“去查查刚才笛声的来源,有精通乐理的吗,最好能将那调子模仿出来。”   “王爷是怀疑笛声有问题?”   “这附近既有死士出没,谁能保证笛声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小心些总是无妨的。”   最重要的是,许弗音身份存疑,目前身体状况还经不起拷问,但能引她脸色大变,高西烨怀疑这笛声很可能是某种接头暗号。   “继续巡逻,一旦有死士迹象,杀!”   高西烨又一阵胸闷,疯狂咳嗽起来,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营地大夫听到声音,忙出帐给他喂了颗止咳丸,又注意到西陵王那张如花容颜上一道血痕:“臣为您去配些祛疤药膏?”   “用不着。”   有的人虽男生女相,但性情却更像荒漠孤狼。   药丸还未吞服,高西烨猛地捂住胸口,呕出一滩浓血,红里发黑,是毒入骨髓的征兆。胸腔像被一捧火点燃,要将他彻底燃烧,他笑得癫狂:“哈哈哈,你们说本王还有多久好活?三月、一月、甚至是几日?”   “王爷,您别说丧气话!”   “还没寻到能画薛家七郎之妻的画师吗?”   高西烨身上的慢性毒素是从两岁开始,就被安庆帝安排的长史每日放到食物里,为的就是让他死得不知不觉。品类与薛七虽不同,但到生命最后阶段皆是毒入骨髓。他寻遍名医却只得药石无医的结果,当他想要安然等死时,忽然间就收到薛七有可能解毒痊愈的消息。   这消息,没人会比他更亢奋。   传闻薛七能重新站起,皆因许家二姑娘。   得妻如此,谁能不羡?   所以薛七之妻手上的解毒药方是独步天下的,那药方连薛怀风都能救,那他是不是也有希望?无论药方能不能对症下药,这可能是他最后的稻草。   曾铮犯了难,这位比苗侧妃还难找:“还请王爷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本王怕是等不到了。”   薛七自从被贬官后,在京城的存在感大幅度降低,几乎到了无人问津的程度,自然连同其妻都一起被忽略了去。只听闻薛七夫人在前些时候判出薛家后便失去踪迹,薛家将消息瞒得紧,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去信给高子恒,也只得了句:深宅妇人,无甚印象。   高子恒堂堂世子爷,又是覃王党二号权力人物,不出意外,确实不可能去记无品级武将的妻子容貌。   高西烨也不气馁,他盯着染红的指腹,目灼如炬。   “挖地三尺,就是翻遍京城,也一定要找到她的下落!”   ……   许弗音从混沌中睁眼,眼前的黑暗让她缓了好一会才稍稍看清了些周遭的轮廓,还在老地方。   她一开始是装晕,到后面就是真晕,体感脑子没之前那么模糊,四肢也有了些力气。   对了,她之前听到的笛声。   薛怀风…!   会不会是死士冒充,引她出去?这想法刚起来就被许弗音否决,那是她某日晚间推着薛怀风在蜀尘居散步时,偶有萤火虫在塘边纷飞,她突发奇想想摘莲蓬给薛怀风做银耳莲子羹,摘下的荷叶却被他随手卷起作笛,临时创作以古乐府辞体的《长夜烬》。   此曲是随性而作,名字甚至都是他看着夜空而取。   虽过程潦草,但许弗音还挺欣慰的。   后来被小草的直言直语给打断,说这乐曲听上去格外伤感,像在说他们的关系如长夜消耗殆尽,听着就不吉利。许弗音后来如同被浇了桶凉水,当晚辗转难眠,又怎么会不对它记忆深刻。   当时薛怀风只作了《长夜烬》的前半段,没想到后半段曲调竟是暖意上扬的。   许弗音心绪泛起,她必须要逃出这里,从没这么迫切过!   她开始观察周遭,门外有两个看守,从飞起帐帘能看到在燃烧着的油炬,穿插放在各个营帐两边,而那些穿着商号护卫服的士兵正在巡逻。许弗音听到轻轻骚动,挪近后发现一伪装成镖师的队伍,正往营地卸货、装货。   许弗音暗道,西陵王如果带着大批士兵物资离开封地,势必会引起京城警觉,也无法通过每道城池关卡,但若是像这样分成不同路径、不同时间出发,蚂蚁搬家一样将物资人员集合起来,再找类似这样的山坳作为临时聚集点,就难以让京城各家发现了。   谁想的主意?   记得西陵王身边几乎没什么谋士,原著他就是被沈明宥直接攻破后方,直接失去抵抗力的。   许弗音往周围的小石头踢了踢,一开始小动静并没有引来护卫,营地外还在装卸,声响盖过其他,但等到动静再大一点他们就会掀开帘子用火把查看,等到火光照到许弗音方向,她连忙闭眼,装作继续昏睡的样子。ῳ*Ɩ   掌握了他们能听到声音强度,许弗音就进行下一步。   许弗音艰难地挑选足够尖利的石头磨损麻绳,到底是第一次干活,业务不熟练,差点将手腕给割破。一道道咳嗽声由远及近,这营地只有一人如此体弱,她急忙停下,幸好高西烨体质过差,路过后也没精力再进帐。   在许弗音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挣断麻绳,她揉了揉疼痛红肿的手腕,在确定两名护卫只是普通士兵后,她垫着脚悄悄来到帐帘边缘,等待风起时观察周围情况,最近的时候离那两护卫不过一米距离。   通过其他营帐的情况推测出自己所处的方位和遮蔽物,刚才靠近营地时她就大致看过,除了西陵王的主帐外,其余营帐无论大小还是摆设都像复制粘贴似的。   她来到一侧帐底,比划了下帐底与地面的距离,绝对是钻不出一个人的。这是用厚重皮革所制,没有利器难以割裂,她的匕首在威胁高西烨后就被收走了。   那可是薛怀风以她的手型订制的,只此一把。许弗音郁闷得直咬牙,不仅是薛怀风所赠,还有上面的宝石老贵了。她又想拔下发髻上的竹簪,它其中一面也被削得尖锐,摸到空空如也的头顶才想起那只竹簪也遗失了。   割不破营帐,她要怎么出去?   许弗音急得汗流浃背,眼见又到护卫检查时间,她又去原地躺好,等到他们查看结束,她重新走过去,强行突破会闹出动静,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许弗音摸了摸脚下的泥土,由于常年气候多雨水,麓鸣山附近泥土大多松软,她特意找了块大一些的石头,像是小狗刨地似的,边倾听周边动静,注意光影变化,边小心挖土,积少成多,终于在护卫们第五次查看她时,挖出了个恰恰适合她钻的地洞。   灰头土脸地钻出去后,许弗音先是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状况,如她所料,这一侧接近马厩,巡逻没前方没那么密集。她将自己蜷起来,快速滚到辎重车的底部空槽,为避免巡逻护卫的火把阴影暴露自己,她尽量缩着全身。   这期间,有好几名巡逻兵经过辎重车,许弗音一声不吭地等待他们的革履从耳边穿过。   距离营帐护卫查看她生死,大致还剩半盏茶时间,她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就突破这座营地!   许弗音很快就锁定一位身材娇小,只比她高了没多少的巡逻兵,她摸向腰间的药粉包,药粉包们在这种时刻还在,给了许弗音无可取代的安全感。还好西陵王从不带婢女,也还好她在马车里只展示了匕首,没将她其他底牌暴露。   许弗音呼吸急促了几分,盯着前方来来往往的巡兵。   当前方两名巡兵相遇,火把重叠之际,正好右侧营帐落下的阴影能掩盖住她所有动作,黑暗是最好的保护伞,她就要趁这个时候出手,洒晕那个巡逻兵,还要用最快速度将他藏好!   任务有点重。   许弗音不停给自己打气。   就在目标任务越来越近,许弗音即将从辎重车下方钻出来时,异变突生!   篝火被混乱的革履踢得火星四溅,惊动马厩里的马群嘶叫,煮肉的铁锅被掀翻,汤汁溅得营帐嘶嘶作响。   整座营地如沸腾的滚水,也不知道谁大喊:“不好,卸货!卸货! ”   卸货,这是商队的号角,意为有危险,是全营立即集合应敌的信号。   她看中的目标逃脱。   许弗音扼腕的同时,心惊胆战地缩了回去,没有再做别的动作。   出什么事了?   距离她被发现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要么趁乱冲出去,要么重新回归营帐。   在许弗音左右脑互搏的时候,她透过辎重车的辊轴间隙,往护卫们涌向的方向看去,一片玄色衣角在飞扬。   -   马蹄声踏碎一地寂静,道路两旁的树林间森森雾气弥漫。   七名暗卫紧随着排头一玄衣男子,他们像是黑暗里的夜行者,来去无影。   玄衣男子忽地勒马,身后的暗卫们齐齐停下,动作统一,极具纪律性。   沈明宥伸手取下树梢上挂着的一条若隐若现的绿色丝线,它们与树叶融为一体,极难察觉,这是一路上发现的第五条。   沈明宥侧首:“还是没发现死士的马?”   “没有…沿路石子、缝隙都寻过,没有踪迹。”   在茅草屋附近找到马群时,沈明宥就注意到马匹只有二十九,少了一匹。找到马的踪迹也能间接锁定许弗音的所在,可惜这一路除了零星绒线,没有关于许弗音的其他线索。   沈明宥凝神静气,将五条绒线微微攥紧。   他从不怀疑薛怀风对许弗音的吸引力,既然这么长时间都没自己回来,那就代表她正处于危险或不方便的状态,无论哪种都不是沈明宥想看到的。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你们继续往前追。”   两人领命,纵马疾驰而去。   若虚小心地观察着主君,主君只是冷着脸看向被乌云遮盖的夜空,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眸色也分不清喜怒。自扮演主君后,若虚自认比旁人多了解主君两分,若虚也是十人里唯一认定主君的出现,与那些高大上的理由无关,单纯是为陪伴少夫人而来。   他觉得此刻主君其实很生气,只是强压着怒火,就像深不见底的幽潭,任何不慎落入其中的人都会被未知危险摧毁。   沈明宥的目光转向密林深处:“这里就是八叔刚到的驻扎点?”   “回主君,西陵王驻军往里再入一里又半。”   沈明宥展开随身侦图,所谓侦图是一种快速绘制的敌军布放草图,标有营地方位、兵力分布、粮草辎重,尤其是辎重,薛睿之用皮囊渡河的士兵打头阵进攻,那么西陵军所负责的大致就是后援了。   以覃王党的准备,想输都难。   “我那八叔还是那么爱藏头露尾,躲躲藏藏有甚意思?”   沈明宥从怀里取出个瓷瓶,挑开塞子,沾了些许无色膏脂抹到下颚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边缘处,等到膏脂渗透缝隙,他指尖一动,一片薄如蝉翼的薄膜被撕了下来。   属于沈明宥的本来面目展现出来。   看到这一幕,众暗卫低垂下头。   当麓鸣村的死士临死前以为终见九宫真面目,但谁又知道九宫到底有多少张脸。   沈明宥那双不染尘世浊气的双眸化作凌冽锋芒,在黑夜中显得诡异又和谐:“本座从不会空手而离,你们五人随在后方,我们去会会本座那许久未见的八叔。”   由于许弗音的偷袭,外加不知是否会来的死士军团,高西烨在晕倒前加强了营地防守,就连哨兵都增至四名。哨兵们紧盯周遭,很快就发现密林深处靠近的身影,那身影正往这里骑来。   哨兵们当即喝道:“站住,再靠近半步,羞别怪我们动手!”   他们的声音,陆续引来听到有敌人的护卫们。   来人下了马,换成了步行。   只是步伐轻漫,宛若鬼灵,几个闪身就来到哨兵们的跟前,在夜黑风高中将他们吓得冷汗直冒,好惊人的身手。   四个哨兵恐惧地望向他,色厉内荏。   “速速报上名来!”   “来者何人,因何故而来?”   沈明宥立于几人中间,面罩寒霜:“真吵。”   心上人生死未卜本就让沈明宥躁动至极,他没功夫与这群人掰扯,直接用最方便的方式逼出高西烨。只见他轻轻抬起手,广袖轻拂,蛛丝般的银线在空中穿梭,四名武力值不俗的哨兵如遭殛罚倒地不起。   这一幕很是惊人,营地内出现短暂死寂,继而是激烈的骚动。   冲上前的兵甲停下了凌乱的步伐,西陵王未醒,无人敢率先行动,只能远远地举着兵器围住男人。   副将曾铮听到动静,跑出来时看到那张如神似魔的脸孔时,手中火把坠地,喉结滚动,将那个让无数官员闻风丧胆的名讳脱口而出:“沈…沈明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美人   猫捕鼠, 鹰掠兔。   沈明宥的驾临,堪称石破天惊。   曾铮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怎能不怕?原先在议事会上诸人不过是说笑,谁能料到摄政王真驾临了!   他们是无诏出封地, 就算后有摄政王的口谕, 但载有“西陵王”的进京队伍走的是另一条路,出现在这里要如何解释。沈明宥既然寻来, 是否说明他已经看破这道障眼法, 来问罪了?   以摄政王的身份,代表的是帝王一方。   于帝王而言西陵军所作就是诛九族的重罪!哪怕沈明宥还没道明来意, 但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令他们如芒在刺。   火把胡乱摇动,战马惊嘶,由沈明宥带来的恐慌还在蔓延。   那些底层小兵、杂役们不知全貌而面露恐慌,在营地四处乱窜, 引起小范围骚乱。   西陵城的将领们是上过战场的, 他们也是较快沉静下来的。他们曾收到西陵王昏迷前的诛杀令,还以为沈明宥是死士, 虽然此人身手了得, 但死士为何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还嚣张到如此目中无人的地步。   将领们虽奇怪, 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询问的时候。   伪装成护卫的小兵们在将领们的指挥中, 握紧手中兵器朝着沈明宥一点点缩小攻击圈。   而在中央的男人只是安静地站着,似是并不在乎越来越近的包围,沉冷如渊的眼神反而凝视着远处一辆辎重车,疑似有一道穿着纱裙的身影卷过地面,又在黑暗里消弭。   这军营里,还有女人?   看来这位标榜一世一双人的西陵王, 也不像传说中那么痴情于叶文嫣。   现场,一人与一群,形成对立。   杀机一触即发!   一群弓箭手伏在粮垛后,沈明宥没兴趣地收回视线,精准地找到他们的方位,一个眼神瞥过去,他们被那冰冷杀意感染,弩箭瞄准但迟迟不拉开。   曾铮见状,哪还敢赘言,怒喝一声:“这位是贵人,还不快退下!”   这群弓箭手是西陵王花下重金培养的,还未上战场就损兵折将,西陵军的实力就会锐减。   将领们不解地望向曾铮,死士再强又有何可退,他就一个人,既然敢闯营,那就让他有去无回才是正理。   曾铮来不及解释,他不停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再用手势示意镖师们切换成正常贸易状态,卸货、记账、数货……其余人则是尽快销毁来往秘信、转移武器!   总之,要将威胁到他们的东西尽可能转移或是销毁。   曾铮又迅速放低姿态,悄然观察着沈明宥身后的随行兵力,他听到树林暗处响起的杂乱马蹄声,果然有伏兵!听声音像是数量不少,可能就等摄政王下令歼灭他们了。   曾铮无比庆幸刚才阻止弓箭手们出手,他拍手高呼:“还不快取些胡椒乳香,再去抬十匹云锦给贵人查验!”   他们伪装成商队,除了必须隐藏的物资外,也有不少明面上的奢侈品作为掩饰,这一路也是靠着贿赂这些东西,在过城池关卡时才能畅通无阻。   “不必白费心思了,有什么可验的。”   “贵人的意思是…”摄政王果然是摸清他们的底细才来的。   沈明宥看了眼反应速度不错的曾铮,虽是武将但也并非没优点,若刚才弓箭手有动作,位于暗处的若虚他们就会一次性解决他们,这样造成的震慑力度可比前面四个哨兵要强得多。   沈明宥也不可惜:“看不出来吗,我是来摧营的啊。”   摧营,顾名思义,摧毁营寨的意思。   轻飘飘的一段话落地,整个营地陷入静默。   “铮!”   有将士拔出身上的剑,直指沈明宥。   曾铮立即让这群只知冲锋陷阵的将士们后退,谄媚地笑着:“贵客驾临,是小的失了礼数,您生气也是当然的,若您真要这么做,暗中出现岂不是更方便?”   将士越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曾铮你这吃里扒外的,竟还要教他怎么袭营?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曾铮像是没看到众将的鄙视眼神,强行维持表面和气,他实在分析不出沈明宥是否真心想摧营。   只是那绝对威势碾压而来时,他也同样如临大敌!他实在不敢继续试探,往身后打了个手势,这是让身边士兵去通知盟军【计划泄露,立即起兵】的暗号。   曾铮准备走最糟糕的方案:弃车保帅!   牺牲部分士兵,制造混乱,先带着西陵王离开。   不到无路可走,他们是不会走这步险棋的。他们才以商队的形势运送物资进行半年之久,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此处是第一个集结的临时营地,物资可占了覃王党粮草六成。一旦没了这些他们也会失去在覃王党中的价值,西陵王的多年忍耐更会功亏一篑!   这结果,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还请贵人明鉴,我们就是普通商队,只是护卫略多了些,还请您高抬贵手。”曾铮打算先咬死商队身份,与沈明宥周旋,争取给西陵王转移的时间。   “普通商队?”沈明宥直接走到某处卸货的地方,随手掀开一块苫布,下面遮盖的正是兵甲、旗帜等,空气气里弥漫着令人发憷的气息,又指着拉车的马匹,“什么商队专挑夜间前行,还连马蹄都裹了棉布……是怕惊扰了谁?”   沈明宥懒得说场面话,直接撕破他们的伪装。   营地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沈明宥先杀鸡儆猴,制造心里恐慌,随后又用武力与语言一步步影响在场之人攻击的心态,给众将士造成极强的心理压制,在气势上就落了下乘。   武将们哪里忍得住,这种霸道他们只在自己身上见过,这会儿却遇到个比他们还嚣张还霸道的,其中一名武将凑到曾铮耳边道:“此人轻装简从,不如趁机杀了他!”   “闭上你的嘴——”   沈明宥可能听得到!   曾铮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戴着黑色遮脸巾的若虚从黑夜里钻了出来,他急速出手后,将士噗通倒下。   其余将领根本没感知到若虚的靠近,他们拔刀迎战的时候,这才发现树林间无数穿梭的身影,这是利用轻功做出的闪影,哪怕只有几人,在视觉上也能营造出数十倍人数的效果。   效果立竿见影。   有埋伏!   还是有内力的高手。   如果这般高手不止一位,该是如何令人绝望的结果。   将士们拔刀的动作凝固,曾铮更是看到他之前暗中让通知盟军起病的士兵也无声倒在营地外面。曾铮脸色泛白,耳边传来沈明宥的轻语:“准备去哪里啊?”   其余人以为沈明宥在说刚才出言不逊的将士,但曾铮知道沈明宥这是在问自己,到底想让士兵去通知谁?   好可怕的男人。   他这是在断绝他们通知外援的可能,哪怕沈明宥离开,他后面都有可能因此不敢再冒险。   “想怎么趁机杀我,愿闻其详?”   “请您息怒,不要与此等莽夫一般见识。”   曾铮恐惧得牙齿打颤,所有小动作都消失,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惊惶感,   沈明宥看他快被吓傻,这个武将是文臣中途转的,反倒安慰了句:“人都没了我还怎么与他见识?至于你们担忧的埋伏,没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动手。”   曾铮看向那四个瞬间倒地的哨兵,这可是西陵王花费大代价去域外请来的武林高手。他像是被这段话扼住咽喉,被沈明宥如此正大光明的说出有埋伏,他怎么还安心的下去。   不过也不是没好消息,他发现沈明宥用的自称是【我】,这是不是代表沈明宥并不打算在大庭广众表露身份,也说明他们还有谈判的可能?   曾铮小心问:“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将士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也看出,能让曾铮如此谨慎对待的,大概率不是死士,还有可能是高官,既然如此为何一开始要如此蛮横不讲理。   沈明宥当然不会说,不这么做,他们怎么可能愿意乖乖谈。   有句老话说的好,战场上拿不到的,别妄想谈判桌上拿到。   “我的耐心不多,让你们主事的人过来吧。”   这是绝了他们想要提前转移西陵王的想法,每一步都被预料到,这种感觉让曾铮感到无力,他忐忑点头:“小人这就派人去请。”   一名将士小声说:“王爷近日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怕是难以轻易喊醒。”   曾铮怎么会不知道,但这时候还能晕吗,怒道:“我不管你们是用醋熏鼻还是针灸按压、疼痛刺激,总之一定要让王爷醒来!”   王爷再不来,我们都要死!   谁知道沈明宥到底带了多少精兵埋伏在附近!   曾铮见过在京城沈明宥有多得民心,不像对其他王爷那般被避让,百姓见到这位是自主跪伏的,他抬起衣袖:“知退先生,这边请。”   沈明宥重新望向曾铮,盯了会他那张普通的中年人脸孔。   “你还知道我的表字?”   “小人入京春闱时,曾有幸见过您。”曾铮谨慎作答。   “是当监试官那次?”   沈明宥有印象,他这些年被老皇帝塞了不少额外职务。   “正是,小人屡试不第,但曾有幸得到您对我们这些落榜生的教诲:科场得失,非定终身;诸君今日之挫,未必非他日之阶。”虽无缘成为摄政王的门生,但身为被鼓励到的学生,曾铮对摄政王有着最起码的尊重。   若不是见面场景不对,他高低会向沈明宥行个大礼。   沈明宥对于屡试不第倒没什么偏见,薛家五郎有状元之才也只能屈居二甲,有时头衔与个人能力无关。历史上也有无数能人异士有怀才不遇的遭遇,有的是时运不济,有的是不适合科考,有的是得罪人…理由不一而足。   沈明宥意有所指地看曾铮:“既受过我的教诲,你现在做的,可对得起数十年的寒窗苦读?”   沈明宥语气清淡,也没有指责。   曾铮刚才一番唇枪舌战让人刮目相看,此时却通红了脸,像幼时遇到课堂上的夫子,有些羞惭。他也是在京城没有容身之所,想着去西陵城试试,说不得能得个从龙之功,各个皇子党羽多的是他这样拼死想熬出头的。   这戏剧性的一幕看得将士们满满震惊。   这是劝诱,是招降啊!   不过短短几句,这个男人如吸人魂魄般,居然能让牛脾气的曾铮不敢反驳、无地自容。哪怕立场相悖,但这位对人心简直把握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能不能让他别说话,他们真的怕曾铮被诱惑住。   等到沈明宥步入议事帐,一将领拉住曾铮:“他不是死士吧?”   “怎么可能,可别侮了先生!”   “那究竟是什么身份,你竟还受过他的教诲?”   实在是沈明宥的模样太年轻,他们可没听说京城有人如此年纪做到高官的。   曾铮看着他们:“就是人还没来,就让你们吓破胆的那位。”   什么?!   -   高西烨是被点重要穴道强制醒来的,他头晕脑胀地听着汇报,当听到曾铮的密报,说摄政王前来时,又是一阵眩晕,差点重新倒了下去。   他已经足够谨慎,选在这么个荒山野岭,连最近的山村都有些距离,这都能被察觉?   而且世子爷不是在信中言之凿凿地说沈明宥坐镇朝堂,无暇他顾。让他们原本计划在安庆帝病倒后,搅乱朝堂顺势收拢其余派系的打算落空。   这就是所谓的,无暇他顾?   “摄政王为何孤身前来,是试探还是设局?”   “此刻翻脸风险极高,胜算渺茫;不动手,又怎么自圆其说?”   “他若已知西陵军有异,那陛下知情吗?陛下知晓又怎会放任爱子夜探敌营?更大概率大军压力,这才像刚愎自用的陛下。”高西烨将各种线索汇总,想得脑壳发疼,“如果只是沈明宥自身怀疑,会不会打了小的又引来老的?或者沈明宥就是来摧营的,之前说的全是迷惑我们的!”   那对君臣可是朝野君臣皆知的共轭父子,哪种可能性都存在。而这两种他所要应对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以沈明宥的作风,就算刻意给出错误情报,他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最重要的是,沈明宥找来的途径,是有人泄密,还是西陵军已经被掌握行踪?”   高西烨头疼欲裂,摄政王此人名不虚传,果真好手段。   仅仅一个举动,就让他杯弓蛇影,怀疑起了自己人,让整座营地都闹得人仰马翻。   高西烨只能赌沈明宥尚未掌握他们造反的足够证据,至于杀沈明宥,之前就听闻沈明宥文武双全,还以为是老皇帝的盲目推崇,没料到本人竟比传闻还夸张,能文,更能武。   按照曾铮的说法,外面很有可能有无数高手埋伏,高西烨越想越觉得,西陵军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心绪下沉,他被信息填满的大脑承受不住负荷,眼前再度发黑,忙取出从天机阁天价拍下的千年参,含了一片到口中。   缓了些过来,他就想着该如何与沈明宥见这一面。   这世上总有什么能撼动到沈明宥?   好像,是没有的。   高西烨几年来搜集了不少沈明宥关于资料,其实不止高西烨,作为备受圣宠的王爷,在成为摄政王之前,就有无数人绞尽脑汁都想讨好沈明宥,但往往都铩羽而归。   此子简直像个圣人,不近女色、不爱朝政、寄情山水,还兼知礼孝顺,民间名声极佳,明面上处处是漏洞,又处处无从下手。   就在高西烨濒临绝望时,忽然想起什么。   “那女人呢?马上扶本王过去她那里!”   不是都怀疑那女人是摄政王侧妃吗?   瞧。   现在谜底,就有机会揭晓了。   -   许弗音并不清楚营地里发生什么事,疑似是敌袭。   发现西陵军要倒霉,看来恶人还有恶人磨,许弗音正幸灾乐祸着,就听到营帐前的护卫大喊着。   “那女人不见了!”   “快来人!”   许弗音紧紧扣着车轴缝隙,比她预估的时间提前了,这些护卫真是没时间观念!许弗音望向远处的营地外围树林,要到树林还有重重阻碍,前方还有个护卫将踢翻的铁锅踢到辎重车下面。   许弗音凝视了会,逃出去的可能性就在咫尺之遥,要她放弃实在太难。她回头看向还是暗着的营帐,果断地滚回原处,重新钻回她辛苦挖出来的地洞,又快速用稻草将地洞入口遮掩。   刚才护卫只是用火把照了照她睡觉的地方,没看到她就大喊着她不见。但火把光线有限,许弗音利用这个时间与视觉差,在营帐被光线覆盖前找到解开的麻绳重新装作绑缚的模样,又寻了处草垛附近安详躺上。   帐帘猛地掀开,火光突兀入内。   几个巡兵没敢往辕门前满是尸首的地方凑,听到护卫们的喊声像是寻到事情做,连忙回头来营帐附近找人。   脚步声接踵踏来。   许弗音闭眼假寐,呼吸拉得绵长,连睫毛都没颤动。   在灯火通明中,巡兵们找到了被草垛遮掩住,还在昏睡的许弗音,立刻放松地笑了。   “她没跑!”   “是睡着翻身时,滚落的吧。”   “真是虚惊一场。”   “王爷可是点名要看紧她,说她狡猾非常,你们可别放松。待会出去时也别吹灭蜡烛,免得又一惊一乍。”   “这样一个柔弱女娃,能有多狡猾?”   几个大头兵不以为然,却被上一级士兵劈头盖脸地揍了顿:“让你们好好看着,哪来这么多话!”   等巡兵离开,许弗音又等了会,确定四下无人,她才缓缓睁开眼,望着亮堂的帐内,无声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正欲起身,身旁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那是一只破口的麻袋。   之前忙着逃出去,根本没注意她身下垫着的麻袋是什么东西。   麻袋里面漏出淡黄色,许弗音伸手接住几粒,在指尖摩挲,质感坚硬如石,有些像米饭,又不太像。   许弗音想到她在演古装短剧女将军时查过的资料,做一行爱一行,她有恶补过相关知识。   这是糒(bei)吧,糒就是将米饭蒸熟后晒干后的产物,脱水后它的颗粒小而硬。它的优点是便于长时间保存,古代运输时间长,像稻米这些保质期短的,不适合作为军粮,于是古人就发明了糒、糗(qiu)这类可煮可干吃,又能长期保存的粮食。   所以它们就是覃王党的命脉线——粮草!   西陵军没有空余营帐,也没有专门关押人的地方,她这才能被安排到这里。   夺嫡战中,覃王军攻破城门,当发现城中百姓听从摄政王指挥,跟随二十四营抗敌时,覃王丧心病狂地决定屠城,下到黎民上到簪缨没有幸免。   等找到薛怀风她就会回京城,京城还有许多她想保护的人,有花草姐妹、小塘、薛青玥、薛老夫人、许弗春……还有天幕里,哪怕天幕里总是没个正形,毒舌加变态,嘴里永远都没好话,但从未害过她,反而帮了她许多。   不知不觉间,原来她在古代也有了羁绊,在现代她从未奢望过的东西,没想到在古代变相实现了。   西陵军在夺嫡战立下悍马功劳,若不是被沈明宥击破后方,覃王说不得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给沈明宥给京城造成更严重的损失。   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在乎的人。   她都决定,要烧了它们!   断掉粮草,覃王大军寸步难行,夺嫡战将会严重受阻。   在许弗音畅想时,帐外传来接连不断的咳嗽声,这座营地只有一人能发出这种声音,许弗音赶忙重新绑住双手,装作昏睡的模样。   随后就是,来人进入营帐,靴底碾过散落甘草的细碎声传入耳中,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许弗音捏紧身后的麻绳,大约是刚起了烧掉粮草的想法,就遇到营地之主,多少泛着点心虚。她听出高西烨呼吸有点急,像是被什么事逼迫着,那种急迫躁动的气息让她闭着眼也能察觉。   他应该是特意来找她的。   许弗音可不想被冷水泼醒,她装作刚苏醒的模样。   “醒了,”高西烨刚想让人泼她,看她睁开眼,用手背侧了侧她的额头,“还有些热度,不过看你有力气瞪本王,应该不至于随便一命呜呼吧。”   “您不是特意来观看小女死活吧,有什么事不如开门见山?”   “本王发现,比起本王身边的一堆蠢货,你算个聪明人。但太聪明的女子,大多不长命。”高西烨边咳边笑。   “这就不牢王爷挂心了。”许弗音暗暗丢了个白眼。   他废话真多。   高西烨冰凉的手指突然捏住了许弗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露出整张脸——因疼痛而微红的眼尾如缀桃花,唇瓣上还残留着浅浅咬痕,一缕青丝贴在鬓边凭添一分我见犹怜的清丽。   高西烨失神片刻,移开视线,咳嗽了几声,道:“为我做件事,有位贵人前来,需要你伪装成本王新收的美人,为他敬杯酒。”   贵人?   许弗音想到刚才营地发生的骚动。   高西烨没提前说贵人是谁,有了防备他就看不到她的真实情绪。   如果说沈明宥毫无预兆地探营,让高西烨看到了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疑兵之计,那他在慌忙迎战的情况下,最直观的应变方法就是——   他望着烛光下许弗音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那就来一招美人计。   许弗音感到好笑:“您不会忘了,小女前不久才威胁过您?”   这高西烨该不会被毒傻,敌我不分了吧。   “你同意,便将它还给你,”高西烨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从马车里她昏迷前还想去捡,高西烨就猜到这把匕首对她来说很重要,果然许弗音神情微动,那柄六寸匕首冰凉刀面贴上许弗音微热的脸颊,“现在,能重新告诉本王答案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相见   “我有的选吗?”   “很遗憾, 没有。”高西烨虽说着遗憾,但匕首转了圈,刀尖距离许弗音脖颈不过毫厘。这动作有点刺眼,是在模仿她马车上的举动, 没想到这病痨如此小心眼。   “那您还有必要多此一问?”   “本王是守礼之人, 而且姑娘自愿与强迫,效果是不同的。”   许弗音没的选, 认命地点头, 左右不过是角色扮演而已,手拿把掐的。转念一想, 有那所谓的贵人到来,营地戒备更上台阶,她的逃离难度加倍,与其拼那被重新捉回的可能, 眼前说不定是个新转机。   高西烨走近时, 许弗音忽地想起什么,抓紧身后麻绳,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身处敌营, 又威胁过西陵王性命,说不紧张就是假的。   他眼神微顿, 直接俯身去解麻绳, 这就发现不对的地方,看似与寻常绑缚没区别,实则稍稍一用力就能将它解开。   “本事不小。”   高西烨用匕首挑开,麻绳簌簌落地。   高西烨含着怒意瞪向帐帘外的护卫们,他都这么耳提面命让他们注意她的举动,她太会做戏又胆子很大, 若不是他意外发现,等晚些来恐怕早已人去楼空。   “本王再晚点过来,姑娘早就远走高飞了吧。”用的是肯定句。   “您说的哪里话,营地把守森严,即便解开绳索,也不是小女能出去的。”   差点成功,这不是又滚回来了吗。   盥盆落案的声响打断两人对话,侍卫们捧着素纱罗裙、鎏金妆匣、伤药盒等物进入营帐,为首侍卫道:“请姑娘梳妆。”   许弗音见到熟悉的包装,心神微动,打开妆匣,看到里面她在蜀尘居就有的朱钗、胭脂膏、点唇笔、花钿…在京城时,天幕里这个外室,当的那是相当称职,成批成批的送到她的妆奁上,各种颜色放得满满当当。   能让收集癖都直呼过瘾的那种。   许弗音是见过大世面的,因此没表现出什么惊为天人ῳ*Ɩ 的态度,只道:“王爷准备得真齐全。”   高西烨矜持着:“一般吧,还想要什么就喊他们找来。”   伪装成商队,这些从天机阁高价买来的奢侈物总算物尽其用。   “已经足够了,这些花了不少银两吧?”她还能不了解天幕里的德行,那是往死里哄抬物价,整个掉进钱眼里,最爱这些财大气粗的金主们。   高西烨没注意到许弗音的怜悯眼神:“营地条件有限,你先拭身澡面。”   营地可没那么奢侈能沐浴洗漱,虽因变故许弗音脸上身上有伤势与脏污,但无损容颜,稍微捯饬捯饬就能见人。   “切记一定要装扮成受宠的模样。”   “小女尽量。”这甲方要求还挺高。   “那您…”许弗音装作羞涩,他再不出去她还怎么有时间布置现场。   “本王有心上人,绝不会对你有任何想法。”   “哦,您请。”想多了,谁在乎。   高西烨原本还挺严肃的,闻言嘴角抽搐了下,她当自己是谁,本王心向明月,没有多余位置。当高西烨有些不自在地出帐时,忽地想起什么,烨捻了支香,正要点燃,账外有小兵前来报信,高西烨脸色一沉,捏碎手中的迦南香。   “竖子,欺人太甚!”   论辈分,即便是摄政王,遇到他也该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八叔’,他竟这般目无尊长!   许弗音正捧着水洗脸,盆里的水晃了晃,她身后高西烨又开始咳嗽。高西烨即刻吞下一颗参附丹,由高丽参加上附子及其他珍贵药材制成,它能短时间提振阳气,代价却是灼烧心府,是为加强版猛药。   可想而知,高西烨有多震怒。   “给你一刻钟,时间超了本王会直接带人进来。”本来是想给一炷香的。   “一刻钟太短!”寻常人家女子沐浴至少要两刻钟起步,这里还没算上妆容,她怀疑他在故意刁难她。   “我愿意等,那等金贵人可等不得,想要活命就抓紧时间!”高西烨甩袖离开。   有多金贵?能比你西陵王还金贵不成。   确定他不会回来,许弗音先脱衣处理左臂箭伤,汗珠顺着紧绷的额角滑落,处理完后她满身大汗。她也不敢浪费每分每秒的时间,迅速洗漱洁面,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身为能一天赶工数场戏的卷王,加速换衣、化妆还真到了她的统治区。   换衣时,将她的药粉包等救命底牌都原拆原回。   搞定这些,她估摸着一刻钟已过大半。   她看了眼帐外,能听到不规则的踱步声,高西烨就等在外面,看得出来,他比她焦急。   这就代表,他没时间核验现场。   许弗音定下心神,边听着高西烨的脚步声,边跑到蜡烛边,巡兵们为了能快速找到许弗音所在,点燃不少蜡烛,让帐内变得灯火通明。她如果只在其中一根动手脚,是较难发现的。   许弗音用抠出来的宝贵时间,捞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曾问过天幕里先前蘅楼着火起因,根据天幕里对现场的还原,她了解到高子博只是让蜡烛延时燃烧,相当粗简很看运气的办法。   许弗音用割碎麻绳的石头尖锐处在蜡烛底部刻出一道倾斜凹槽,燃烧时蜡油会先倒向一方。   第二步制作引线,她手里有衙役那儿拿来的油状物,由于怀疑山火乃人为,她存下了它。根据她判断这是助燃物,只需一点就能形成燎原大火。   她拿了根发带,搓成细绳,将引燃物抹到上面,一端固定在蜡烛下方,一端延伸到草堆里头,再摆动桌面其他蜡烛的位置,来遮掩这根细绳的通向方位。   普通蜡烛燃烧约半个时辰,她选的这根已经是最短的了,大概是一盏茶左右。时间还是有些长了,许弗音又切开中间一段,让蜡烛加速滴落,倾倒得更快。   为了保证延时触发,还必须在她离开后,她又做了几次微调。   如果用绳索来第二层加固,绑到帐篷支撑处,哪怕蜡烛平衡装置失效,也能用绳索作为备用触发点,那就有双重保证,必能引起熊熊烈火。   许弗音低低道:“可惜了。”   这么做过于明显,有被提前发现的可能。   这样的平衡装置总比高子博的要好些,保佑她能成功。   高西烨,准备好迎接我送你的临别大礼吗?   一旦火起,营地大乱,就是她离开的时候。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急,高西烨算着时间正要催,就见帐帘下方先露出一截凝雪纤细手腕,接着是象牙白裙裾,女子发间缀珠步摇微摇,一张略施粉黛的芙蓉面从帘后露了出来。   她戴着珠帘面饰,让灵动双眼下的面容若隐若现,更添神秘感。   高西烨凝视了会,在许弗音以为是动作太快妆容有问题时,正要询问,高西烨就接过盥盆递给一旁护卫:“装得亲密些,随本王走。”   在古代男女行走间再亲密,也不过是碍得近些。许弗音一开始还能跟上步调,后面却渐渐落到后方,她发现这营地里来来往往竟全是男子,高西烨是没婢女的,所以她可能这里唯一女子。   人以稀为贵。   高西烨想找女子作陪,她是唯一选择。   走着走着,高西烨就发现许弗音人不见了,一回头,看到她落得老远:“别磨蹭,快些跟上来!”   “王爷,小女身体未愈,双腿发虚,您再等等。”   又有几名护卫前来催促,说那边的贵人等的不耐烦了。高西烨听得更烦躁,即有对摄政王嚣张的不满,也有对西陵军存亡的焦虑,他转过身干脆打横抱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许弗音。   要测试她的身份,做件相对出格的事,现在这样正正好。   许弗音大惊失色:“快放我下来!你可没说——”   高西烨这风吹能倒的身体,还能做这事?   高西烨刚吞服参附丹,正是体力最足的时候,毕竟是男子,抱起许弗音这般瘦弱女子没什么问题。   高西烨将她搂紧,以免她挣扎得太过摔下来,那他可能被连累。   “方才有些话没提,这位贵人是个心狠手辣的,对女子向来不假辞色,被他看出你身上破绽本王也保不住你,你最好与本王表现得亲近些。”   你说什么?   她是见过类似的人,其实沈明宥、天幕里都是这样,只要威胁到他们的,从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许弗音脸色微微发白,遇到这类人根本不会讲道理。   许弗音从高西烨的语气中分析出,他没撒谎。   他这是将她往火坑里推,还说得冠冕堂皇。   许弗音向来惜命,挣扎的动作停下,想逃也来不及,他们距离议事帐不过几步远,两名守在外面的护卫手中森森兵器正对着她,她决定待会就缩小存在感。   远处树影在晃动,树叶摩挲声凌厉渗人,疑似有黑影在其中穿梭。其中一道黑影甚至还停下来,仿佛在凝视着她,离得距离有些远,她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大晚上的,这样的场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她干脆转开视线。   她闭眼不断回忆原著,确定这是本没有灵异鬼怪的小说。   九十七跳到树干上看到远处出营帐的许弗音,震惊没比许弗音少多少。   他们搜遍附近,哪想到少夫人竟出现在此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只是少夫人怎与西陵王如此亲近,亲近到他背脊发凉。   他们前进的方向——那不是主君所在的议事帐?   -   一道颀长身影踩着夜露进入议事帐,越过沿路两排位置,当随后众将回神之际,沈明宥径直来到行军榻的正中央坐下,榻后镶着纹路的旗帜随他动作轻轻飘起。   哪怕是临时驻扎,营地里也有基础摆设。   众将望过去,行军榻该是西陵王的位置,有道是座次就是权力最有效的宣言,在摄政王坐下那一刻,尊卑地位已了然,除非他们有能力让他换座。   沈明宥单手撑着下颔,望着不满情绪快胀满的将士们:“是本王坐错了?依大郢礼制,遇御座巡视,诸王候需移帐避位。”   可摄政王并未以正式身份到访,就该居于下位才对!   当对上沈明宥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众人宛若醍醐灌顶,他们擅自带兵出封地是死罪,如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或是移开视线,或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无法与之对视。   曾铮率先走上前,连连应是:“殿下怎会犯错,有错也是臣等的错。”   气氛凝滞,众将也失了笑话曾铮的心思。   炭盆烧得正旺,映照着众将局促不安的脸孔。   众将时不时望向外面,神情难掩焦虑,西陵王该不会是病得起不来了吧。等侍者们端出双耳陶罐,往青瓷杯里倒下酒液时,沈明宥举起高脚杯:“诸位将军,别紧张,本王不吃人。”   “不、不,我们只是…”   沈明宥直接打断他们的话,接着说:“一路辛苦了,来,本王敬各位一杯。”   开场轻松平淡,却是隐含深意,将士们听到【一路】两个字才慢半拍地理解沈明宥的意思,‘将军’是点名他们的身份,逼他们自己承认这层要命的身份,将所有牌面摊开到台面上;那句辛苦乍听没问题,实则在说他们在为不该效忠的人一路奔波,这么殚精竭虑,能不辛苦?   这话说得有礼,却听着挺扎心。   众将试图辩解,他们是商队,但见过之前门口几场对峙,再看向曾铮已然彻底放弃狡辩的模样,还有外面不知数量的埋伏,他们想开口的话显得苍白无力。   将领们大多年约四五十,久经沙场,脸上都有风霜之色,戎马半生,临到头成了朝廷逆党,沈明宥身为京城的实权人物,他的身份仿佛带着正义,看着他们就有天然压制。   他们暗中交换着眼神。   几秒的沉默,如同有巨石压在每位将领心中。   最终,那位最年长的将士艰难开口:“末将等…恐慌。”   承认了!   这句承认,也代表着他们认下叛党身份。   所有将士脸色都白了两度,唯有沈明宥如常地举起酒杯示意,却并未喝下,这是相当失礼的行为,但无人敢置喙。   沈明宥淡淡地说:“家中长辈言明,不可在外饮食,身为晚辈不敢忤逆,诸位见谅。”   “殿下客气了,末将等喝了,您随意。”   这位长辈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是谁。   众将心知这是借口,沈明宥身份特殊,很少碰外面的酒水食物。   曾铮看到帐外闪动的人影,走过去听到随从的传话,心里咯噔一声。   殿下竟是要用那女子来试探她是否是摄政王的侧妃,若试探出,难不成殿下还要当众逆反,与摄政王刀刃相见。况且就算是侧妃,就能掣肘这位?这可是让陛下都毫无办法,常常妥协的九殿下!   听闻,所有试图用美人色诱这位的,均是身首异处。   无论她是与不是,一旦高西烨试图将她当成筹码,她面临的,恐怕都是摄政王毫不犹豫地去除。   高西烨打算用此女来投石问路,可不见得是高招啊!   来不及阻止殿下了,曾铮深吸一口气,进入营帐,向沈明宥躬身行礼:“八王爷身体不适,还需些时间,请殿下赎罪。”   “那他何时能到?”   沈明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曾铮的后背湿透:“小人已派人催促,想必…很快就能回来。”   要等那女子洗漱装扮,总要些时间。   沈明宥摆摆手,身后若虚会意,将铜壶滴漏摆到桌案上,开始倒计时。   沈明宥指尖点着桌面:“再给他一刻钟,不来就视作藐视君恩,那本王便踏平这里,如何?”   踏平营地,好大的口气!   营地所有士兵并未全到,但加上斥候、护卫、杂役们也有近五百人,任谁来都说不出这般话语,偏偏沈明宥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那种对自身无与伦比的信心,令人不由地信服他能做到。   曾铮等将士们想到树林间的无数黑影,还有那凌乱马蹄声,尤其摄政王身后的两名内功高手,这都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压力。   站在行军榻后方的若虚微微眨眼,心脏跳得都不像自己的。   这真做不到!   暗卫再强都无法以一敌百,主君真是什么海口都能说出去,还偏偏真有人信。若虚望向那群在强压下快放弃思考的将士们。你们仔细想想,要真有这实力主君还与你们谈判什么,直接踏平不爽吗?   这或许就是谈判的艺术吧。   主君惯爱以弱胜强。   待在主君身边真是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挂到主君身上,让他别这么玩命,命就一条啊!   沈明宥还真不怕玩脱,谈判失败大不了第一时间冲出包围圈。   武学渊博,轻功为最。   这方面的训练,他可不含糊。   曾铮退出后,小声让士兵去告知西陵王,让他在一刻钟内必须到。   营帐气氛降到冰点,无人再开口说话,只剩炭火盆里不断响起的噼啪声。   一刻钟即将过去,帐外传来西陵王的笑声:“贵客来临,真是让这荒郊野岭都显得熠熠生辉啊!”   一开口就是针锋相对,讽刺沈明宥胆大包天,连他的大本营都敢硬闯。   高西陵就这般,抱着怀中女人步入营帐内。   沈明宥把玩着手中青瓷杯,视线随意地往门口瞥了眼,顿然瞳孔微缩,呼吸凝滞。“砰”一声,瓷杯在手中炸裂,酒液混着碎片崩开,底下的虎皮行军榻上零星沾着深红酒渍。   那双如猎人般的鹰隼眼眸,死死盯着许弗音。   殷红血色从他的指缝间滴落。   许弗音还在放空自己当无用挂件,听到响动抬头看去,倏地撞入那双失去笑意,深不见底的冰寒眼眸里,她脑海一片空白。   视线交汇间,火花四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上来   哈, 天要亡我。   原来贵人是他,高西烨的一切举动有了合理解释,老天爷真是见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   许弗音想到自己的脸,蓦地捂住脸上的珠帘面饰, 细小珍珠轻轻晃动着。   离得有些远, 她还做了遮掩,应该没那么容易认出来吧?   当她看到男人不在意在场众将士的惊呼, 没处理手上被酒樽碎片割到的掌心伤口, 反倒嘴角扯出一丝极淡微笑,不达眼底的那种。   许弗音顿时浑身僵硬, 好了,别抱侥幸了。   他已经认出我了!   许弗音没出息地闭上眼,好似这样就不会被男人发现自己,颇有点鸵鸟心态。   在感到背后如芒刺的视线, 她的背脊像是被什么冰冷利刃剔过, 直让她浑身不适。   许弗音并非胆小之人,可每次面对沈明宥都不由地产生些许胆怯, 这其中有原文先入为主的印象, 亦有接触后对他秉性的进一步了解。他性情强势,习惯掌控全局, 以及对身边所有人都以价值为先决考量, 极度冷血。   硬要形容,就像食草动物遇到食肉猛兽时的自我本能。   沈明宥笑得越发灿烂了,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啊,许弗音。   藏得真好,让我好找。   沈明宥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物, 视线从许弗音发髻上的簪子到首饰、衣裙、绣鞋…全身竟是没一样与自己有关,连她从不离身的竹簪、竹耳铛也没了去。   沈明宥终于将视线移到高西烨身上,高西烨张扬气焰一滞,他在入议事帐后,第一时间就开始留意沈明宥的表情变化,相信无人能在自己的女人被其他人亲近时无所谓。哪怕只是幌子,那也代表着摄政王的颜面。   普通男子尚且受不了,更何况沈明宥这般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这世上哪来的圣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他就不信沈明宥没有!   高西烨计划的不错,但在看到沈明宥直接坐到行军榻上,俨然不将自己放眼里,哪还想到别的,这竖子!座次代表着权力,那被轻视的感觉令高西烨相当气闷,一时没观察到沈明宥的瞬间变化。   等再回过神只看到那盏被捏碎的青瓷杯,而后沈明宥平淡地扫了眼他怀里女子后,就微笑着,笑得勾魂摄魄,可惜这帐内无人能欣赏。   除了那青瓷杯,他丝毫看不出沈明宥有什么异常。   等高西烨再观察许弗音时,她已经闭眼,像是无法承受帐内势同水火的气氛,高西烨皱着眉,只凭一只杯子,他还不能断定这两人的关系。   “既知晓这是荒郊野岭,”沈明宥瞳孔乌黑,好似倒映不出任何事物,像是在回应对方的挑衅,“就该明白想要狐假虎威,也该挑个像样的山头。”   曾铮看向上首,沈明宥从出现开始,大部分时候说话点到即止,这次却有些不客气。   高西烨也笑了。   狐假虎威?他堂堂西陵王何需借助他人之势。   若不是被高子恒捏住致命把柄,他又怎会甘愿当给覃王党输血的养料!   “那殿下认为,什么才是像样的,鎏王这样……还是您这样?”   “孤还挺好奇八皇叔的想法,不若坐下细说?”   两个不同阶段夺嫡的王爷正式对上视线,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曾铮眼见陷入僵局,这时候惹怒沈明宥可不明智,这位脾气上来那可是陛下都拦不住的,而且埋伏绝对范围不小。曾铮快步来到高西烨身边,小声汇报刚才众将士扛不住压力,已经将身份给招了。   高西烨喉间哽住,差点吐血。   被敌方暗中猜到,与己方自行承认,是两回事。   他杀气腾腾地扫视着座位两排的将士们,你们这群蠢东西,除了四肢发达还有什么?一旦沈明宥提前抓住你们的要害,心态自然被他言语步步瓦解,后面就会跟着他的节奏,任由他拿捏,这种情况你们还能想着反将一军?   你们就是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   将士们个个羞惭地低下头,不敢与高西烨对视。   高西烨呼吸很急,气势落了大半,像是被参附丹的反噬影响到。他也没状态再与沈明宥继续对峙,朝着沈明宥浅浅行了个君臣礼,就算是王爷,面对高一阶的摄政王也需行礼。   高西烨快步来到行军榻右下坐下。   许弗音也在这时候被放下来,她睁开眼,安静地坐在高西烨身边。很快余光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视线疑似在她的肩上轻轻扫过,全部精力都放在抵挡沈阎罗的许弗音,这才后知后觉肩膀上多了只手。   是高西烨为表现两人亲密特意做的,只是这些小接触不断,还是没看到沈明宥有任何失态,他好像并不认识许弗音。   许弗音像触电似的撇开肩上的手,正襟危坐,将手脚摆得规规矩矩。   高西烨死不死无所谓,反正她不能死。   帐内众将士刚才就奇怪营地里没女子,高西烨究竟抱着谁过来,仔细分辨才发现那不是突然冒出来,威胁到高西烨安危的女子吗?   众将暗惊。   殿下您是嫌命太长吗,若她是苗侧妃,您这是当着沈明宥的面挑衅,您有几颗脑袋被摄政王坎的?   太疯狂了!   将士们只觉得坐如针毡,恨不得即刻就在原地消失。   他们的视线在高西烨、许弗音、沈明宥身上不断来回穿梭,所有想开口的话都被吞了回去。   许弗音没在意落到身上的视线,刚才乍见沈明宥,她心神失守导致状态不是很好。现在经过时间的缓冲后,开始疑惑沈明宥不待在京城挥斥方遒,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为捣毁西陵军吗,但这会打草惊蛇。西陵军只是覃王党大军的其中一支,这也不像沈明宥谋定而后动的性格,多少显得有些冒进。   而且有可能盟军在附近,沈明宥再算无遗策都难保证出现意外,一旦他出现半点差错,对他自身就是毁灭。原文可没这一幕,沈明宥始终守在皇宫,等老皇帝真正咽气,那一幕就是原文即将断更前,最让人心神震颤的。   是什么造成他行为的巨大偏差?   许弗音脑袋上浮起大大的问号,实在太好奇,她悄悄往上瞄了眼。这一眼,就看到那只尤其适合弹琴的手指间蜿蜒的血色。沈明宥肤色如白瓷,是许多人眼中风华绝代的代表人物,所以那殷红看着相当醒目。   大约是发现许弗音的视线方向,沈明宥这才慢悠悠地接过曾铮举了许久,手都快举酸,献上来的纱布、药膏。   许弗音:……   这死洁癖该不会是嫌弃人家纱布不够干净,才迟迟不去接吧。   虽然听上去很匪夷所思,但确实是沈明宥会做的事。在洁癖方面,他与天幕里有的一拼,都是各中翘楚,可能到死都会想着把棺材里里外外擦干净再躺。   许弗音想象到这画面,无声笑了起来。   “为本王倒杯酒。”   高西烨身体状态稍好,受挫后很快就振作起来,他提醒身边的木头美人开始做正事。   威胁他的时候生龙活虎,需要她时却在装傻。   许弗音神游了会,所以一开始没听到高西烨的话。当高西烨提高声音重复后,他们这桌受到全场瞩目,其中也包括刚包扎完的沈明宥。   “八叔怎么了?”   高西烨咳嗽了两声,对着沈明宥抱拳:“殿下海涵,她是本王最近新收了个美人,只是她体弱,偶尔有些听不清他人说话,臣这才大声了些。”   “这样吗,”沈明宥舌尖抵了抵上颚,重复说着几个字,“你的美人。”   “是,本王的美人。”   看似平和,又锋芒毕露的对话进行着。   高西烨找了个机会,往衣袖里掏出什么,将粉末撒到酒杯中,许弗音亲眼看到那酒液上方浮动的细碎光影,在高西烨的晃动中逐渐下沉,与原先看不出差别。   他在下毒!   高西烨看似好心地提醒她:“没看到贵人还没喝酒吗?来,将这杯酒送给贵人,也为刚才的失礼赔罪。”   高西烨又怎会不知沈明宥不轻易触碰外食,除了这是摄政王该有的警惕心,还因这位有严重的洁症,这位在外表现不明显,所以知晓的人并不多。   高西烨就是有意试探。   看许弗音是否会将毒酒递上去。   看沈明宥会如何处置她。   高西烨睇向身后待命的五名弓箭手,他们正扮作普通护卫站在后方,准备随时听后他的命令出手。   许弗音指关节捏得发青,来自身边男人的恶意让她很后悔没在马车就干掉此人。不过高西烨已经命不久矣,比起他的命,她更在乎他设计的这一出。   这种可能性更让许弗音有些不安,再看高西烨前后诸多举动,她忽然意识到,高西烨是在怀疑她与沈明宥的关系!   沈明宥与苗夫人。   苗夫人在京城并不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人,虽拜帖繁多但基本都被送到了鸢夫人那儿。另外也归功于她本人没去扮演,出场次数很少,高西烨又是怎么把她与苗夫人联系上的?   她是不是漏了什么剧情。   高西烨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在场将士们顿时身体都坐直了,他们都是看过密报的,记得沈明宥对于所有试图诱惑或是陷害他的人,尤其是以美色为诱饵的女子,都是没有例外的斩立决。   即便她是苗夫人,又有哪个王爷能忍受要害自己的侧妃?   她,死定了。   众人同情地看向许弗音。   许弗音静静凝视着高西烨递来的毒酒,帐内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她身上,许弗音攥了攥汗湿的手心,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男人。   沈明宥单手撑着下颔,疏懒地坐在行军榻上,似是而非地望着她,像是已经等待良久,那双黑瞳仿佛沉淀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轻启薄唇,无声地传递出两个字:上来。 作者有话说: 【沈明宥尊享版】:攻略老婆进度:8%(是的,又降了两点,不包含天幕里、薛怀风~)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斟酒   许弗音看清他的口型, 抓在桌案边缘的手指发紧,发簪上的步摇晃了晃,相撞的脆响像催命符。   一个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全是王八蛋!   她不确定沈明宥是否看出高西烨的小动作, 但从那两排西陵城将士们略略躁动的气氛来推测,多半对高西烨的性情有所了解, 猜到这杯酒有问题, 所以这是送她去死。   纵观原文,沈明宥所有的心慈手软都另有目的, 她要去拼这概率吗。   许弗音碾着指尖,上面似还残留着焚天烬那助燃物的粘腻感,在麓鸣村她就确定薛怀风的失踪背后必有幕后黑手。在高西烨略诧异的目光中,她接过酒杯在各色目光中朝着上首走去。   高西烨又有些不确定, 要是侧妃怎会如此镇定?她身姿摇曳中又透着一股京城大多闺秀所没有的大将之风, 十分契合西陵城那等荒芜之地的民风,也很符合西陵人的审美, 高西烨神情恍惚片刻。   许弗音在一阵光影浮动的中抬头, 与沈明宥对视。   一触及他,心底深处就升腾起颤栗感, 她垂下头, 露出脆弱易折的天鹅颈。长裙踏过一道道台阶,许弗音双手捧着小小酒盏,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西陵军营众将士目光如钩,紧紧盯着她的步伐与的上首那位极具压迫感的男人,仿佛随时都会看到此等倾城美人身首异处。虽说很是可惜,但谁让这营帐里的男人都不是为美色所惑的。   所有人都在等若虚出手。   若虚胖了五斤, 不过出手速度没变反倒底盘更稳。他像是没看到那位明显想色诱自家主君的清丽女子,色诱当然是不行,但也要看那是谁。他与另一边的暗卫一零三,同时装作眼盲耳瞎。   看到了吗?什么都没看到。   仅剩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众将士即将确定她侧妃身份的时候,沈明宥忽然开口打断这份静默:“八叔如此盛情邀请,孤岂有不应之理?”   原来是看在西陵王的面子上才打破往日规则,众将再次将疑惑存在心间。   高西烨端起酒杯:“臣恐慌。”   许弗音像是没感知平和之下的暗流涌动,径直走到沈明宥的桌案前。   “大人,请用酒。”   她姿态柔和地屈膝,烛影下她的睫毛还残留着细密水珠,颤动着,像是能被轻易掰折,却稳稳地将酒盏递到沈明宥面前。他想,无人告诉她,她的气质无需刻意扮柔弱便能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包括他。   许弗音捏紧酒盏,琥珀酒液在杯中晃动,倒映着帐内肃色寒意。   男人眼底没丝毫笑意,黑眸沉沉地望着她,迟迟没去接这杯酒。   众将面面相觑,有的在期盼他喝下,让此间山坳秘密埋于地底;有的深知摄政王一人足以影响千万人命运,已在暗中提醒曾铮,沈明宥可不能在此地出事!外头的埋伏随意放跑一人去到京城报信,都会让他们西陵军提前崩塌。曾铮又怎不知,不能真让沈明宥喝下。   他正上前几步要提醒,却看到沈明宥对他摆了摆手势,示意他退下。   曾铮心头一紧。   沈明宥眼风扫过许弗音脖子上刚结痂的红点,在所有人紧迫的视线中,他伸出手,她端酒的手突然回缩了两分。   “不是敬酒吗?”沈明宥戏谑地看她。   “…是。”   许弗音顿了顿,脑海里划过百姓们朝着京城方向跪拜的震撼画面,始终记忆犹新,这一路提到摄政王,满满的赞誉。仅凭现有证据还无法确定沈明宥暗害薛怀风,疑罪从无。   她踌躇着,临到头还是决定收集更为确凿的证据。   在她缩回手,想装作无意打翻酒盏时,却听到上方传来一道轻笑声,也不知发生什么,沈明宥音色显得愉悦。   他修长手指突然覆上她颤抖的手背,就着这个姿势一饮而尽。   空酒杯被随手一扔,酒盏旋转,铛一声敲到桌角,上方的莲花图案宛若绽放的血莲。众将士惊疑不定,难道那杯酒无毒?无论它有没有问题,摄政王这份胆量令人惊叹。   从沈明宥突然驾临至今,这是众将第二次感慨此子孤身于敌营的胆魄,非常人也。   许弗音愕然地盯着那盏跌落的酒杯,他竟喝下去了!她的动作还不显眼吗,他脑子瓦特了是不是?   许弗音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炯炯有神地盯他:它有毒!   沈明宥回以眼神:我知道~。   “哈哈哈,想不到,殿下竟是惜玉之人。”   高西烨双眼猛地亮起,体内一阵血液沸腾。沈明宥素来以清心寡欲著称,无论以什么理由遮掩,都无法掩盖他没可能轻易喝下那杯来历不明的酒。   酒有问题,但端酒之人没问题,总不能是一见钟情。   她就是如假包换的苗侧妃!   还可能不是浮于表面的幌子。   为何不承认她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为世家女的声誉所虑。闺阁女子外出后却在满是男子的军营待了一整夜,但凡漏出风声,往后她该如何自处?   只是让高西烨没想到的是,沈明宥竟会在这种四面环敌的情形下还有功夫怜惜女子名誉。   “孤向来如此。”沈明宥不客气地收下赞美。   两人的话语像是有了加密,让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   高西烨笑着,杀机浮现!   沈明宥步步紧逼,逼出了高西烨的血性!他完全不反击,以后在西陵军哪还有威信可言,何以服众?   西陵军是他能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博得一席之地的根本,既然沈明宥敢在他的地盘如此嚣张,杀他侧妃在所难免的,高西烨重新望向许弗音的背影,犹豫片刻,将【杀】的手势临时改为【伤】。   沈明宥观察到高西烨的微表情,视线立即锁定那躲在幄坐后方的五名百步穿杨弓箭手。他漫步来到桌案前,抬起衣袖挡在许弗音背后,远远看去像是拥住她,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捋着她背后的如瀑青丝。   许弗音正在思考那究竟下的什么毒,什么时候会毒发,只恨不得无静在现场,她虽跟着学了ῳ*Ɩ 段时间,但也只通皮毛,哪有此间大能的功力。   许弗音忽然察觉到帐内气氛诡异,这才发现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背,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脸色微变就要往后退,还没退半步就被男人强行扣住腰留在原地,沈明宥眼底闪过寒光:“好好站着,别动。”   前后不过几秒,五道杀意已至!   帐帘飞起,一道微风刮过许弗音的脸颊,她是懂趋利避害的,忙将脑袋砸进男人胸膛。   幄坐后方的弓箭手们取出更适合帐内使用的飞刀,撕拉的布料裂帛声,飞刀陆续穿破帐屏直袭许弗音后心,就在男人话音刚落的时候,若虚身影坠地,眨眼间拦下其中四枚。   最后一枚被沈明宥夹在两指之间,反转方向,沈明宥掷向还有点懵的高西烨,刀刃堪堪贴过颈侧,擦出一道血线,将高西烨的发丝齐齐切断,断发飘然落到地面上。   一片哗然。   这变故让众将士全部骇然地从位置上站起:“王爷小心!”   喊声不断,炭火盆里爆开火星,有的将领看向面如土色的曾铮,有的失手打翻铜匜,有的仿佛视死如归地坐在椅子上。   耳膜处响起刀尖嗡鸣声,许弗音没回头,神情崩着,刚才要是动弹她就完了。最近的那把飞刀就往她脑门射,在喧嚷的环境中,她下意识地搂紧男人的腰部。   她太紧张,掐住男人的腰用了狠劲。   沈明宥吃痛地吸气,轻轻拉扯她的青丝,低语:“轻些,想谋杀亲夫?”   啥,什么亲夫。   他在说什么鬼话?   脸上浮了一抹尴尬之色,忙松开不知何时箍住他的双手。   她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许弗音想了许久也没想起。   此时,若虚飞快奔跑,朝着那五名打算遁逃的弓箭手追去,俨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高西烨无暇顾及那些精英士兵,他愣愣地摸着脖侧流血的地方,这让他想到他刺中许弗音的那一刀。再看将美人搂在怀里的沈明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似是很愉快。将整个西陵军搅得天翻地覆,他反倒在那儿与美人在悠闲调笑,也不知是不是参附丹的副作用奇效,高西烨涨红着脸:“小苗,回来!”   高西烨忽然喊出他认为的名字,人一般会对自己的名字有基本反应,可许弗音用它的频率太低。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高西烨是在喊她,但即便知晓,她也不会在意,她又不叫小苗。   高西烨的心微沉。   众将士哪怕一开始想不明白,在听到高西烨笃定地喊出小苗,也能大致猜出这位真是侧妃娘娘,看来她真是误入到这里,说不得摄政王出现在这里,就是为她,只是恰巧发现了他们的藏身营地。   他们这是倒了什么血霉?   美人误国啊!   许弗音还不知自己成了妲己那般的存在。   她感到下颚被沈明宥轻佻地抬起,睁开眼,直面那双慢悠悠欣赏她容颜的清冷眼眸:“原来你也叫小苗吗,竟与孤的侧妃同样名字,真巧。你瞧你家西陵王喊你回去,你是想待这里,还是回去?”   一个龙潭,一个虎穴,是需要选的吗。   许弗音长长的睫毛震颤了下,任由他动作:“奴想为您斟酒…请您允许。”   “允了,去坐着吧。”沈明宥直接无视高西烨的意见,从骨子里的唯我独尊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他天然的状态。他的指尖感受着她微烫的体温,还在低烧,应是没怎么好好休息,他像是情人般怜爱地摩挲着她的下颔,在她凝起眉头时才放人离开,抬头时温情尽数散去,“找这么多弓箭手前来,八叔——这是在逼宫?”   一词两用,既是在指此时此刻,也是在指这座营地的存在。   沈明宥声音不重,砸在众将耳中却振聋发聩。   甲胄碰撞不断,转眼间将士们已经跪在军帐中央,随着最前排曾铮重重叩首,其余将士哗啦啦地撞地:“臣等万死,对朝廷绝无二心!”   在一层层心理压力下,他们在那句‘逼宫’中,气势一去无返。   唯有高西烨孤零零地坐在原地,藏于袖中的五指捏得咯咯作响,在将士们的眼神示意下,高西烨迫于形势行礼,又盯着已坐到沈明宥身旁空位,神态显得放松大半的许弗音:“臣…不敢!是这群护卫察觉酒液掺毒,才自作主张射杀臣的爱姬,惊扰到殿下,臣有罪。”   爱姬。   沈明宥又笑了。   许弗音身后的暗卫贴心送来一盘新鲜沙果,营地里当然没如此丰富的果蔬供应,这是若虚嘴馋路上采的,新鲜度爆表。许弗音正觉得这暗卫眼眉有些眼熟时,再次被点名,她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瞪向高西烨:狗贼又害我!   高西烨,你的盒饭究竟何时到?   许弗音掌心沙果滑落,这招嫁祸用得秒啊。   哪怕第一层目的没达成,还能用第二层目的继续陷害她,让沈明宥不得不处理她!   许弗音猝然看向沈明宥,他只瞥了她一眼就继续扫向跪在底下的一群。许弗音脸色微僵,她承认一开始是想借机害他,这不是悬崖勒马了吗。   沈明宥淡淡道:“是吗,那酒盏何在,拿来验一验不就知晓了?”   不见了,众人忽然寻不到那被扔掉的酒盏。   许弗音动了动脚,踢到什么,她微微弯身,看到脚边熟悉的莲花杯壁酒盏,被桌布遮挡都没发现它的存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啊…   是刚才沈明宥走下榻,搂住她谈话之际,将它往里面踢了,她当时还觉得他的衣摆真够飘逸的。   许弗音面上规规矩矩,却在侍卫如鱼贯入挨个桌案检查时,悄悄用脚夹住酒盏,塞到衣袖里。   酒杯寻不到,自然定不了罪。   高西烨不敢置信地盯着上首桌案附近,酒杯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也是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当护卫们检查完离开,守在营帐外面的两名护卫倒地,他们被悄声无声地拖走,换上了两名黑衣暗卫,整个过程处理得相当快速无声,足见这些暗卫身手有多好。   高西烨仿佛感到,围绕在营帐周围的埋伏正在靠近。在不确定沈明宥带来人手数量的前提下,这种泰山压顶的未知感成倍增加,也难怪众将会受不住妥协。   就是高西烨都不敢与上首之人对视,背后浮上一层冷汗,浸透衣裳。   沈明宥重新望向高西烨,微笑着:“孤想起来,那酒杯除了这位苗姑娘碰过,八叔也碰过,若真有毒,八叔的嫌疑也不小吧?八叔可介意,让孤的人给你搜搜身,不这样又怎么证明你的清白,是吧。”   搜身,岂不是露馅了。   高西烨瞳孔地震,知道己无可辩驳,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狡辩着。   “是那群护卫搞错了,酒无毒!”   “哦,八叔要不再想想?”   “您看您现在都未毒发,说明酒液无毒!”   高西烨也奇怪沈明宥怎么还未毒发,按理说服用后要不了十息就会毒发。他还真没想这里害死沈明宥,所以没用致命毒素,只用了红颜劫,顾名思义,专用于绝世美人,毒发时容颜尽毁。沈明宥那张脸可是被覃王亲自认证的,这招不致命,却很恶心人。   待沈明宥中毒,苗姑娘被伤,他自会拿出解药。   可惜还是招招落于下乘,偷鸡不成蚀把米,高西烨分明看清沈明宥喝下了毒酒,但根本没中毒!还以此为筏再次威胁他低头,这竖子好狠辣的心,连他自己都能成为诱饵!   如此狠,夺嫡之心昭然若揭!   还是在这最后时段爆出来的,哪一派了解巽王党,时间完全不够,不了解又如何对付?   覃王知晓吗?高西烨想想就放弃了,覃王根本不将小小摄政王放在眼里,高子恒可能察觉到,但独木难支。   高西烨很清楚,沈明宥是在逼他低头。   西陵王低头,象征意义远比实际意义更大,他代表的是西陵军的整体士气败。   高西烨沉默良久,胸膛起伏地厉害,终是站了起来,身体孱弱如他还是以皇族气势来到曾铮身边,与一众将士一同跪伏了下来,他整个人的脊梁像是被一寸寸敲碎。   高西烨的喉间喋血,趴地上时,手指紧扣地面。   “臣,西陵城之主,还未曾恭迎殿下驾临。”   “都起吧,”沈明宥挥了挥衣袖,过后还有些懊恼地说着,“说起来八叔还是孤的长辈,何需行此大礼?曾将军,还不快扶起八叔。”   颇有些杀人诛心,只是在场无人敢置喙。   在沈明宥走回行军榻时,许弗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机敏地为他的酒盏中斟满。沈明宥没喝,瞥了她一眼,毒酒一杯就够,她还想喂几杯?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示意她有话就说,他不喜欢藏着掖着。   许弗音看着下方还未回神的西陵城众将,微微倾身凑到沈明宥身边,将声音压到最低,只发出气音:“臣女想不明白,您为何明知……还喝?”   虽然被高西烨安排的弓箭手打断了下,也没让许弗音遗忘,她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是亲眼看到沈明宥将毒酒咽下喉的!   没有假动作,也没用其他方式避免。   她的气息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洒在他的侧耳处,耳廓浮上一道轻红。   沈明宥将她轻推开,那双像是水墨勾勒的眼眉冷淡地凝视她:“你递的。”   许弗音愣住。   心尖狠狠一颤。 作者有话说: 【沈明宥尊享版】:攻略老婆进度:15%(不包含天幕里、薛怀风~)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藏吻   这说辞很震慑人心, 就好像她无可取代。   许弗音难免为它的含义浮想联翩,没有人能拒绝被偏爱,许弗音也不例外,面对的还是这样一位摒除七情六欲、神挡杀神的男人。   这话翻译过来, 就是只要是她递的无论什么他都会喝?想到这里, 许弗音忽然醍醐灌顶。   他在糊弄她!   那话对一个掌权者该是多致命,绝不会是他想要表达的, 所以她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沈明宥, 你竟也会出口妄言!   许弗音对自身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她当然很重视自己, 但天命男主天然不会在意她这样的剧情镶边耗材。她不过是沧海一粟,沈明宥动动手指就能让她魂飞魄散。要在他面前保命已是殚精竭虑,她怎么可能有心思考虑风花雪月?要让他如此口蜜腹剑,定有所图, 她身上又有什么可以等价交换的?   许弗音心绪紊乱, 她抬手摁住跳动厉害的心率,不想让自己轻易被几句话撩拨心神。等她回过神, 就发现沈明宥正撩起她的珍珠面帘, 圆润珠串擦过他的指尖滑落。   “碍事,摘了吧。”   许弗音不明所以, 但这点小事她也不会去忤逆沈明宥, 左右她的脸,营帐里的人都见过。   此时帐内气氛没有先前的风止云凝,但这群武将还是压抑着鼻息,他们都是高西烨的心腹,这时候最是紧张西陵军归属。   高西烨被扶起时,脚步有些踉跄, 等他坐定后,沈明宥下一段话就砸了下来,像是根本不给他思考时间:“孤有一点疑问还需八叔解惑,你千里迢迢给二哥又送人又送粮的,图的什么,从龙之功,还是世袭罔替?抑或是其他?”   可能是被沈明宥打碎了傲骨,高西烨脸色青白:“禀殿下,谁能不对从龙趋之——”   高西烨说到一半忽然卡顿,他离得最近能隐隐看到主位下的情形。许弗音刚摘下面帘,手指一颤,被拢入温热的掌心,她倏然转头,发现沈明宥面上仍肃然听着,但拇指却暧昧地刮过她的手指,从腕骨到指缝,慢悠悠地动作,像是在赏玩名剑。   他沈明宥不要脸面,她还想要,她不得不小声提醒:“臣女现在还是西陵王的姬妾。”   沈明宥静静地看她,反问:“就他也配?”   好家伙,这么肆无忌惮,这怎么也是西陵王的地盘吧。   若天幕里是明目张胆的嚣张,沈明宥便是暗地里一步步侵蚀,等到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已被他完全影响,为他所想为他所用。   许弗音双颊浮上红晕,是羞恼的,这样的场面他是怎么做到如此无所谓的。她试图抽回手指,却每每在她即将挣脱时又被重新勾回去。   来来回回多次,沈明宥像是不耐烦地直接扣住。   指腹压着她的脉门,随着摩挲的节奏时轻时重地按压,激起许弗音的全面警惕,生怕他一个用力就截断脉门。   这混蛋发起狠来,六亲不认。   算了,就是玩玩手而已,又公不了一块肉。   底线就是这样一点点被降低的。   许弗音绷着神态坐下,见她终于安静,沈明宥才看向始终盯着桌案方向的高西烨:“怎么停了?”   高西烨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谁能不对从龙趋之若鹜呢。”   对于自己将许弗音带来营帐试探的行为,高西烨有了些许懊悔,分明是他先发现她的。   沈明宥察觉到什么,那鹰隼般的目光望过来:“西陵王何需拿这些话来打发孤?二哥暴戾恣睢、猜忌心重,事成之后,你这手握重兵的西陵王,真能得善终?”   沈明宥直接点出要害,所有攀龙者最核心的恐惧,怕被卸磨杀驴。最近的例子就是安庆帝,当年他登上皇位所斩杀的兄弟们,亦有攀龙者,也与其余夺嫡者落得同样下场。安庆帝那一辈,也只剩一个病恹恹的高西烨还活着。   说出这话后,那群西陵城将士们躁动起来,紧迫的目光盯住高西烨。   高西烨似陷入两难境地:“这不过是殿下的一面之词,覃王仁厚,必不会行那等暴行。”   高西烨争辩得苍白,仁厚的可不是覃王,而是覃王世子。   沈明宥发出极轻地嗤笑:“落马坡就是现成的例子。”   落马坡,是当今最忌讳的词,也是大郢的心病。   朝野上下无人敢随意提及,大郢开国时,他们原本是一群奠定大郢江山的功臣,战功赫赫,忠心不二,却因帝王无端猜忌被满门屠尽,听闻当年奉元殿上流的血擦了月余都还残留着血腥气。其余家眷亦被打成了反贼,现在这群人倒是自成气候,人人皆兵,即便大郢都不敢轻易起兵。   帐内气氛诡异地静默下来。   落马坡三个字,像是禁词。   一零三低下头,他就是当年的功臣后裔,苟延残喘至今都无法为家族正名,他的祖辈身上都有奴的耻辱黥面。许弗音的脸色也不太好,她身边这位,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反贼,如今还成了直插帝国心脏的利刃。   察觉到许弗音手指动了动,反握住自己的,掌心相贴,沈明宥挑了下眉。   许弗音也是此时才发现沈明宥左手手背的血管红中发紫,犹如蛛网般扩散,还有小片肌肤发黑,竟有腐烂的迹象,许弗音不知这是用内力将毒素逼至一处的现象。但这与薛怀风当年毒入肺腑时的症状十分相似,让她有些不适。   “您的手…”   不用想,与刚才那杯毒酒有关,难怪他始终不将左手示人,只用右手待人接少。   高西烨好阴险,他究竟用了什么毒。她知道这类毒无论毒性强不强,都是能疼死个人的,沈明宥居然从始至终一声不吭,还有心情与她玩闹,令人察觉不到半分异样,他怎么忍得住的,也不记得原文里他有屏蔽痛觉的能力。   沈明宥有些不愉:“你是嫌丑?”   薛怀风比这更严重千百倍,她非但不嫌弃,还能温柔地吻掌心,到他这里就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她极爱美色,但这一切标准,都要除去薛怀风,那残废永远是例外。   这与丑不丑有什么关系,许弗音搞不懂他的脑回路,解释道:“臣女见过类似的情况,这样的毒素要配的草药繁多,附近要集齐有些困难,您这儿有能即时解毒之少吗?”   沈明宥语气有礼,态度温和,没有攻击性:“有是有,就是要麻烦你做些事。”   许弗音不疑有他:“臣女会尽量配合的。”   刚巧是帐内最安静的时候,两人说话声刻意压低,但亲密无间的姿态却相当耐人寻味,将士们大多装作没看到。   他们都知道这位是苗侧妃,但又必须装作不知道。   高西烨直接打断上方两人的窃窃私语:“落马坡,只是个例。”   沈明宥被打断也不气恼,反而微笑着看他:“西陵王是敞亮人,何必自欺欺人?在孤眼里,你已犯下三宗罪。”   高西烨死死盯着摄政王,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响。   这代表,高西烨是心中有数的。   “覃王让你私自封地,是一重罪;勾结逆王,为二重罪;让你以商队之名行谋逆之事,陷你于万劫不复,为第三重罪。”沈明宥的话煽动性不足,但都是实话,而往往只有实话才最戳人心,“一旦覃王军行动败露,无论成功与否,西陵王,你活不了。”   “殿下的意思,是希望臣倒戈?”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空口无凭,您如何保证我军弃暗投明后,您不会背信弃义?”   就在许弗音以为沈明宥会利诱的时候,男人却遗憾地摇摇头:“没有凭据,全靠你自己的抉择。即便孤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也应该比不过覃王许给你的。但孤能明确告诉你,孤这里有一堆改换门庭的,只要不犯大错,不会轻易杀之,亦不会寻借口处理你们。哪怕无法给你加官进爵,也能保西陵城不毁,你与你身后的西陵军——荣耀不死。 ”   荣耀不死。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高西烨与身后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却心潮澎湃,有些还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这些常年与外敌对抗的将领,最在乎的是荣耀被玷污,被以随便一个罪名打落尘埃,世世代代承受污名。就像落马坡那群人成为最低等的贱民,他们不被大郢承认,亦进不了其他国家,成了被上天遗弃的子民。   沈明宥的话中含义,已经是给予西陵城和西陵王夺嫡战后的保障,至于额外的荣耀,需要西陵军自己争取。只要西陵军不死,又何愁荣耀无法加身?   高西烨眼神闪烁,没有立刻应承,但紧绷的肢体动作已暴露他内心的动摇。   沈明宥是没许重利,只给不杀功臣的承诺,显得寡淡却又…沉重。   这样反倒让高西烨安心。   覃王给他许诺的好处太多太大,他深知自己一个封地王爷身份太敏感,容易被鸟尽弓藏,他需要的不是加官进爵,而是在新皇降临时,任能留有一片生存之地,保他封地子民这一世安稳。   这靠的是新皇对承诺的执行。   历史上,有太多出尔反尔的君王。   许弗音亲眼看到在沈明宥的极限施压下,高西陵的步步后退,从愤怒到防御,再到反击,心理防线被一点点瓦解,最后在沈明宥的开诚布公下,能明显感受到高西陵几乎快被说动。   每次见到沈明宥,对他的认知会越来越深,那不由她控制的畏惧也会如影随形。   “怎么在抖,冷了?”   “可能是更深夜露,劳您挂心。”许弗音尽可能平静地应道。   他也是人类,是碳基生少,她要是露出胆怯反而会将弱点暴露出来,她不能慌,就平常应付就是最佳方式。   沈明宥抬手摸了下她单薄的肩,有些凉意,他往后看了眼一零三,若虚去追杀那几个精英护卫不在此处。一零三很快消失在原地,即便沈明宥此刻身后空无一人,整个帐内也没有异动。   帐内所有人,包含高西烨都沉浸在沈明宥给的抉择中。   对上沈明宥毫无情绪的眼,高西烨行礼后,沉沉道:“这决定关乎西陵城万民的生死存亡,还请您再给臣一段考虑的时间。”   许弗音有些奇怪,她刚才都感到高西烨要直接应下,现在又像是被什么限制,哪怕狠狠动摇也还是在犹豫,是因为什么呢?   她虽看过断更前的原文,但对炮灰都是粗粗一看,而且高快快死得太快了,关于他的着墨需要她仔细回想。这么一回想,还真让许弗音想到某些关键问题。   她想起来了,高西烨为什么帮覃王了!   覃王党握有高西烨的要命把柄,一旦爆料出来,高西烨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覃王笃定高西烨不会背叛,让他成为后援也是安心的。   但高西烨这个恋爱脑,在死前遇到心仪已久的叶文嫣,将自身这个最大秘密告知,然后叶文嫣哪里管得住最,这就给了沈明宥将西陵王钉在耻辱柱的机会,预计身后百年都是被百姓唾弃的。是的,原文里沈明宥没出京城,也没说服西陵军的打算,而是干脆毁了这个大后方,哪怕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许弗音往下看,恋爱脑真不能要啊。   高西烨:??   她这什么鄙夷的眼神。   沈明宥的原计划就是放弃西陵军,全部歼灭。   因为劝降耗时耗力,而且高西烨疑似被覃王党钳制住,要说服他并不容易。沈明宥面对西陵军的底牌不足,只有四成策反把握,四成太低,不值得冒险。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既然闯了,那就带点东西回去。   沈明宥沉吟了会:“七日。”   七日内,沈明宥预估覃王党必攻京城。   高西烨也意识到这个时间的微妙处。   硬着头皮道:“好。”   谈判告一段落,结果未可知,正处于十字路口。   这时一零三将一条大氅拿了过来,他趁机多看了几眼公夫人。他也是常年在宫中当值的,十年来他几乎被困于宫廷内帷,每日与五花八门的消息打交道。可能是受一零五两兄弟影响,潜移默化地对公夫人有种难言的精神寄托,总想着她活着,他们就有看到希望的一天。   沈明宥甩了个药瓶过去,示意许弗音打开,拿出里面的药丸。   许弗音意识到这应该是那杯毒酒的解药,也是沈明宥所说要麻烦她的事。身边没有水,许弗音只能用酒代替净手,她是一点不敢忘这位的洁癖。只是她刚取出一颗深棕色药丸准备递过去的时候,却被沈明宥握住手腕,忽地眼前一暗。   啊!   那枚药丸已经抵到她的唇间,玄色广袖抬起,隔出晦涩空间将两人笼罩,在阴影下,沈明宥弯下身精准地含住她的唇。   许弗音微微睁大了眼,双肩崩成一道先线,双唇反射性地想要闭上,但由于咬着药丸,让她根本合不拢嘴。   愣是让许弗音如何防备,都料不到这男人竟会众目睽睽下吻她,还是在这两派谈判刚结束,所有人精神稍稍放松的档口。她终于知道,男人口中说的碍事指的是什么,可能在让她取下面帘时,就有想法了。   她忘了,他早就提醒过,他不吃素。   就这样,许弗音设定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界限,被顺其自然又强势地突破。   在此之前,许弗音总是紧闭双唇,保留着底线。若早知今日,还不如在在天幕里想更进一步时顺从算了,谁能想到沈明宥居然这么无耻!   这心态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她就这么感慨过。   感慨于事无补。   沈明宥先是很轻地吮了下,将解药推进她微启的齿间,在解药还未在她舌尖融化之前,又被他卷走,唇齿相触时满是清苦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是属于沈明宥的气息。   他的舌尖像是无意地触了下她的湿润,她浑身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过了电,又酥又麻。   袖影落幕,烛光照到许弗音时,她还在走神,而沈明宥已回到位置上,喉结滚动,将衔走药丸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时间很短,其余人只以为沈明宥在为她披风,谁能知晓在那短短几秒的间隙里,他们在暗影里的的互动。   唯有高西烨盯着许弗音湿润的红唇良久。   许弗音的双唇湿漉漉的,像是被林间蜜露沾染,被他人的气息浸透。   这时候,曾铮之前吩咐下去的烤全羊有了进展,由于帐内气氛稍稍回暖,几名将士争先恐后地去取羊腿,哪怕知道沈明宥不会食用,但态度总要摆足。   高西烨看了一眼,并没有多加阻止。   “吓到了?”沈明宥那双清淡的眼眸仿佛积压着看不清的深黑旋涡,随时能将她倾覆。   “…有、有点。”   许弗音愣愣地想,舌吻啊,这是我第一次舌吻啊啊啊啊,我不干净了。   “可能没办法让你好好休息。”   “怎么了?”   生怕他再不顾场合地乱来,许弗音赶忙压住满身的抗拒,抬头询问。许弗音原以为这便是结束,但她忘了,沈明宥为及时赶到麓鸣山全程快马加鞭,连续三日没休息,刚到麓鸣村就遇到一地血色,得力属下重伤,外加她不知所踪的消息。   层层刺激,将他的耐心磨得所剩无几,他怎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左臂的伤势如何了?”   “刚换过药,伤口结住了,就是不能剧烈运动。”许弗音动了动左臂。   “所以能做正常运动?”   “大致……可以?”   许弗音这时候还没意识到男人问这些话的真正目的,甚至觉得沈明宥偶尔还挺有人性的,居然也会关心身边人的伤势,要不是的左臂常常泛疼,展现它的存在感,她都快忘了这道伤势。   沈明宥轻轻拢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眼眸里盛满自己:“那么,阿满,十日之期已到。从今往后,你与薛家再无瓜葛,   你现在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孤正式娶入门的侧妃。”   说正式也没错,即便是纳侧妃,也是按照规格礼仪进行的。当时无论是安庆帝赐予的贺礼,还是沈明宥添置的嫁妆,还有全城瞩目的纳妃仪式,除了新郎新娘不在场,哪样不够正式?   许弗音眼梢跳了跳。   十日。   到今夜,刚好是她允诺找回前夫踪迹后,就回王府乖乖当他侧妃的日子。   她就说,她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十天这么快就过了吗。   “今夜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总不能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沈明宥垂着视线,手掌从她的发梢滑落,穿过大氅,在衣料的阴影里缓缓抚过她敏感的脊椎,透着暗示意味,“陪孤,可好?”   你在说什么!   怎么就跳到这步了,还有今夜哪里平淡了?   许弗音耳膜嗡嗡作响,在她呼吸错乱时,远处轰然一道巨响,桌椅晃动,连同此间军帐都摇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沈明宥尊享版】:攻略老婆进度:7%(不包含天幕里、薛怀风~)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占有   在问出‘可否’时, 沈明宥没有错过她一闪而逝的排斥神情,与虚与委蛇时全然不同。   仿佛,那话是在玷污她。   他何曾如此被嫌弃过,嫌弃到令他产生自我怀疑。浓烈的不甘与欲望在体内天翻地覆, 他眼底的笑意消匿, 哪怕帐内所有人都往巨响的地方看去,他凌厉的视线始终直勾勾地刺向许弗音。   许弗音心头突突的, 不知为何沈明宥给她感觉有些吓人, 像山雨欲来般让人心神不宁。   她也没说什么话吧,眨了眨眼, 再看去,沈明宥又恢复平日那谪仙模样。   两人对话被这道巨响打断,仿佛整个营帐都在震颤,桌案上的酒盏哗哗落地, 将士们纷纷站了起来。   “粮仓走水了!”   帐外热浪卷着谷物焦糊味席卷而来, 帐内很快乱了起来,就是在自饮自酌的高西烨都立即清醒了过来, 他满是醉意的眼瞳划过一道厉色, 望了眼还神色不明的沈明宥,脸色发青地连走带跑地出了营帐。   许弗音出神地望向发出声响的方向, 定时装置发动了!有焚天烬那等助燃物加上她在辎重车附近寻到的桐油, 没想到竟能叠加出这样的效果。   真是绝佳的逃跑机会,如果没有沈明宥……   当她对上男人冷漠的视线,那仿佛被洞悉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沈明宥松开不知何时握住的手腕,她的脉搏在听到‘走水’时快了两拍。他往后看了眼,让一零三也去救火, 只是于营地而言那点储水量远远不够,他转而看向略显无辜的许弗音,语气笃定:“这事与你有关,是想逃出去?”   许弗音脸色微变:“您在说笑吗,臣女只是小小弱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这并非质问,”沈明宥眼尾泛着一丝连日熬夜后的淡红,反添了几分魅色,在明知她对自身极度不信任,还是耐着性子缓解她的情绪,他指腹摩挲她惶惶不安的脸,力道微重,“无论你做了什么,孤都会给你兜着。”   ……   山坳营地火焰冲天,士兵们与将领们互相借力将水盆人传人,传到起火粮仓也是杯水车薪。高西烨眼看这熊熊火焰扑不灭,在一些将领哭天喊地时,高西烨知道在这等火势下,已经无力回天。   当他看到从营帐慢悠悠走了出来的沈明宥,他身边还跟着佯装路人的许弗音。   高西烨咳得更厉害,愤愤道:“沈明宥,这烧得也是你的粮!”   “是不是,还难说。”   沈明宥神色不明,没承认也没否认。今日他没成功说服高西烨,高西烨至少还有五成概率选择攻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他也会考虑到先断掉补给。只是到时候粮草看管严密且分散,没那么容易做到罢了。   沈明宥是没想到,这火势能在短短时间起得这么猛。还是在她离开后,就算是天幕里告知那次蘅楼起火的方式,但她能通过这么简陋的方式成倍实现,做到就是大多将领都做不到的事情,也是令人惊叹的。   沈明宥看了眼躲在自己阴影里,不敢出现在高西烨面前的许弗音,抬手将她提溜出来:“自己放的烟花,漂亮吗?”   “很漂亮。”许弗音望向火光,叹了声,“就是有些可惜了。”   沈明宥ῳ*Ɩ 知道她在可惜什么,粮食本身利国利民,是民生之本,但当它们成为战争工具,就谈不上可惜。她能这么想已是相当难得。   火焰在沈明宥漠然的眼瞳跳跃着,他静静地望着冲天火光。   “你真是个宝贝。”   我怎么舍得放下。   两人说得悄悄话,现场又乱的狠,高西烨没听到,但他还没彻底失去理智。沈明宥若要展现谈判诚意,何必临到离开时来这回马枪,得不偿失,但除了沈明宥,还有谁能做出如此大手笔?   高西烨忽然注意到对着沈明宥说话的许弗音,她刚才不就在粮仓,他去寻她时绑缚绳也不见了,他很确定在他要为她松绑时,他观察过,粮仓没有异样。   等许弗音与他一同离开后,粮仓内也无人进入。   这么短时间,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根本不现实!   无论是不是她,她嫌疑最大,他都应该将她留下调查清楚。平白无故失去这么多粮食,他怎么交代?这可是西陵城的六成粮食,也是覃王党的粮仓。这里不仅包括他名下所有庄园田地的历年耕种所得,私兵耕种,账目可越过朝廷查账;还有他变卖铁矿,附近豪强地主的进贡,甚至还有他不惜背着砍头的罪名都要虚报西北灾情,向朝廷多次骗粮……   西北缺粮,人尽皆知。   这些粮食,耗费他无数年的心力一点点积攒。   那是粮吗,那都是他的血汗!   眼看沈明宥逍遥自在地要带着苗侧妃离开,高西烨哪还顾得上她是摄政王侧妃,目眦欲裂喊道:“殿下留步,您可以走,但她必须留下!”   许弗音眼皮狂跳,就知道送了这份大礼后,狗贼可能猜到什么了。奈何她的最佳逃跑时机已过,许弗音立刻缩到最大靠山的手臂一侧,为怕被他随手丢弃,抓住了他结实的胳膊,只探出一个脑袋看过去。   没有靠山护佑,她怕是走不出去了。   沈明宥幽幽看她一眼,才转向高西烨,嘴角连往常讥诮的笑意都消失:“八叔在说什么笑话?”   高西烨隐约察觉到沈明宥压迫感十足的气息,远比刚入营帐时要高涨数倍,他脸色又白了好几个度:“她是臣的姬妾,可否将她还于臣?臣可以将剩下的粮草无偿献于殿下!”   很大的诱惑。   许弗音微微张嘴,她竟然这么值钱?她听得都有点心动,剩下也有四成,足够沈明宥养活不少兵,这西陵王可是黄金级狗大户。   这笔买卖听起来很划算,如果主角不是她,就完美了。   许弗音这次是真有些慌了,抓住男人胳膊的手指隔着衣袖都快陷进去,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恐惧,沈明宥弯下身,那裹挟淡淡恶意的语气在她耳边炸开:“那就…把你换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许弗音眼睫颤抖得厉害,还没开口就被沈明宥掰开手指,推到若虚等暗卫附近,让他们看着点她。   沈明宥走向高西烨,在高西烨以为要继续谈的时候,却猛地被掐住脖颈,正在组织灭火的曾铮,没想到眨眼间这两位大爷就闹上了。   曾铮忙不迭地赶过去,沈明宥轻轻一道睨视过去。   杀气沸腾。   曾铮猛地脚步停滞,并抬手示意西陵士兵们退后。   若换了平时,以沈明宥不轻易赶尽杀绝的性子,多多少少会给西陵王留些余地,但架不住他今日心绪不佳,烦躁程度极高,而高西烨还不断在他的临界点上蹦跶。   抓着高西烨脖颈将他拉近,沈明宥贴近他:“她何时成了你的姬妾,嗯?”   男人的拇指尤其在飞刀伤处摁住,那瞬间高西烨看向许弗音脖颈处的红点,突然明白了什么。   “别以为假的,说说就能成真,假的永远是假的,她从来与你无关,管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沈明宥看着还燃烧着粮仓,冷眼打量着喘不上气的高西烨,“放着那堆粮,只是助长你的底气,就是孤让人烧的。少寻其余人麻烦,别惹孤心烦,听明白就眨一下眼。”   高西烨艰难地眨了一下。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孤不提,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给你五日,五日内没收到回音,孤就视尔等为乱臣贼子,等着绞杀令吧。”   五日,时间又缩短了。   高西烨扬起脖颈,整张脸都因为缺氧而皱了起来。   “孤的女人,永不会成为筹码。”   -   许弗音全程目睹高西烨怎么被制住,又怎么被从半空放下时,他整张脸都快涨成猪肝色,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竟比他重病时狼狈无数。   她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连没被作为交换的庆幸都淡了许多。   大部分时候沈明宥无需亲自动手,他身边总围绕着无数能为他减轻烦恼的人,争先恐后地上前为他效劳。要让他动手,一般是有特殊情况或是他难以掌控自身情绪时,但沈明宥情绪非常稳定,就没人见过他失态的模样。   许弗音哪敢这时候招惹这煞神,所以在沈明宥让一零三留在营地,走过来抱起她时,她很自觉地将脑袋搁到他的胸前,还悄悄看了眼即将晕过去的高西烨,露出一抹得逞微笑。   高西烨愣住,在昏迷前紧紧抓着身下泥土。   是她。   就是她干的!   若虚等几名暗卫像影子般紧随其后,营地被搅得人仰马翻,却无士兵跟在后方,身后是曾铮等将士复杂难言的眼神目送。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沈明宥将她抱到了马车上。马车又大又宽敞,兼之外部朴素内里奢华,许弗音神情一顿,这就是阿圆带她用的那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吓人!   阿圆是天幕里的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那茅草屋,所以阿圆怎么样了?   许弗音看向将她放到车舆上,就打开帷裳也不知出去拿什么的沈明宥,根本不敢问出口。   摆在的她面前的问题很多,首先她并非完璧,那洞房花烛是不可能与沈明宥行的,这是奇耻大辱啊,会直接害了她与天幕里;她也还未寻到薛怀风的踪迹,那笛声是她的希望,她无法在此时跟他回王府;沈明宥刚才没交换她,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许弗音快被这些事绕成麻花,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背贴在她满是细汗的额头,她才堪堪回神,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入了马车,捧来热腾腾药碗的沈明宥。   “把它喝了。”   许弗音接过盛放着浓郁汤药的碗,手指还是有些控制不了的发颤。这应该为她发烧准备的,好贴心,就是有点承受不起。说起来,这荒郊野外他是去哪里热的药?   马车外头的若虚暗道,那当然是他刚才追击护卫时,在营地的药房营帐里煎的。器具都在摆在那儿,不用白不用,他想西陵王是不会介意的,若虚自我认同地点点头。   许弗音小口小口喝完后,一抬头就撞上男人的视线,呼吸有些乱。   许弗音忽然意识到,沈明宥平时对她其实挺好的,因为当他不再和颜悦色时,才会发现她连他寻常的眼神都接不住。   “刚才、谢谢您。”道谢总没错吧。   “谢什么,没换了你,这有什么值得道谢的,”沈明宥温和地望向她,但这样的温和没有温度,“在你眼里,孤到底算什么?”居然认为他会将她作利益交换。   “您…当然是臣女的夫君。”好亏心的话。   “是吗。”   沈明宥笑了,却笑得有些渗人。   夫君,真是熟悉又新鲜的词。   等到若虚端走空了的药碗,车厢内又剩他们两人。   许弗音眼巴巴地望向若虚,抑制住想喊住的冲动,虽然不认识,但感觉挺有亲切感。她回头就发现沈明宥正不明意味地看她,她有些心慌,等他做了摆手的姿势,她才慢吞吞地靠近,然后坐在男人身边的稍近处。   此时的沈明宥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与在营帐内挥斥方遒不同,这时候才能稍稍觑见他卸掉面具后的些许真实情绪。   “刚才的汤药里我让他们放了安神草,容易犯困,等药效起来还需时间,先与孤聊聊?”到两人距离足够近之后,沈明宥像是在闲聊家常。   “让…殿下费心了。”许弗音无意识地捏住他的衣袍,所以,他今天其实没打算洞房,或者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无论哪种,总归对她是好事。   他指尖轻悠地撷去她鬓边的冷汗,然后缓缓挑开她肩上的薄纱罩衣:“裙子,高西烨让你换的?”   许弗音有些不敢看他的眼,就算在瑶光殿,他也没这样不经意又慢悠悠地触碰她的身体,像是在打量,也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所有地,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许弗音很不适应,但外面全是他的人,她承受不了触怒他的后果,不想落得与高西烨差不多的下场。许弗音微微闭上眼,额边的一绺发丝因紧张而打湿,她缓了口气,回道:“原来的衣裳脏了,要见贵人才不得不换了新的。”   贵人是谁,不言而喻。   “首饰也都没了?”   “可能是路上掉了。”   “不过是许久未见,与你说说话,放轻松点。一些首饰而已,没了正好换新的,”沈明宥并没有任何动怒的预兆,甚至还捏了下她过度绷着的肩线,当他松开手指时,那片纱衣从她肩处缓缓滑落,“只是,孤不喜它们。”   “那…”   “全脱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上钩   许弗音望向安然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手脚僵硬地无法动弹。   他不是最厌魅主女子吗,况且这也不像他这般修身克己之人会说的话。沈明宥状态有异,戾气很重,周身还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躁意。   此时营地火情被慢慢控制, 喧嚣鼎沸早已远去, 只有幽暗风声钻入车内,她只着了件单裙, 吹得她肌肤上了起了层寒意。   虽然他是坐着的, 但那股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这么惊讶做什么,方才高西烨就想这么做。”   “怎么…”许弗音不敢置信。   “怎么不可能。”   尤其是她走上台阶时, 只有男人才能看懂,那种眼神代表的含义,兴致盎然只会与日俱增,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从她失踪到与他相见不过相隔短短几个时辰, 她到底做了什么, 竟是令早有钟情的男人意动不止。   若不是高西烨毅力不错,又对叶文嫣情根深种, 还不知他看到的是什么光景。   许弗音认为沈明宥在随口吓唬, 高姓狗贼几次三番地陷害她,尤其是最后看她那恨之欲其死的眼神, 若有下次见面必是仇人相见, 不得安稳。无所谓,能最后看到高西烨那气疯了的模样,这票价很值。   沈明宥见她在凉风中瑟瑟,又将滑到手肘处的罩衫拉回,指尖擦过她肩头肌肤,引起细细颤栗。她没有动作, 既然躲不过去,退怯只会更陷于被动。   “您因何不悦?”她故作不知,试图将氛围拉回安全线内,开始简单叙述自己的经历,“成为西陵王姬妾是巧合,臣女误闯此处,被他关在粮仓,得知您驾临,他想利用臣女试探您的虚实。”   他短暂沉默。   没否认不悦,所以他确实心情不好,因为什么?   沈明宥他眼尾还泛着红,能理解,她睡眠不足保管比他还暴躁。老天对这位顶级美人也是格外优待,便是疲惫也没血丝和黑眼圈,真是得天独厚啊。   从她的角度,还能看到他左手手背扩张如蛛网的毒素,正在慢慢退却。解毒过程的难耐比中毒更重百倍,他虎口处还有小片肌肤被腐蚀,瞧着就疼,难以想象这样的伤,若落到脸上该是如何可怖模样。   这杯毒酒还是她递的。   许弗音:……   多少沾了点因果。   沈明宥并不介意她岔开话题,手指留在她的下颔处徘徊,她一动不动地由他狎翫,闲聊还在继续:“凭他还探不了虚实,差了点胆儿,不然就会知晓孤就带了十人。”   许弗音怔住,看不出来就这么点儿,他是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的?便是她也以为外围藏着千军万马,就等着倾覆营地。可这怪得了高西烨吗,那种情形下任谁都算不准沈明宥有多少依仗,难以动弹。   “若他全力以赴…”   “难说,我应该无法全身而退,”沈明宥习惯在刀刃口行走,将惊险一刻说得轻描淡写,“他有谋无勇,做事容易瞻前顾后,从一开始拿你来试探我,便代表他不敢正面对抗。”   正是看出这点,他才在后面的谈判中一步步递进,直到将西陵王的傲骨敲碎,许弗音不由胆寒,这个男人真是随时随刻都在算计。   “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京城正值多事之秋,您千金之躯,怎能轻易离开京城?”原文就没这出,她是真想知道。   “是想问我怎么会到这里?”他也没隐瞒,“来寻人。”   “寻到了吗,是何人,是否需要臣女帮忙?若是机密,就当臣女没问。”   “你不妨猜猜?”   他的手指从下颔延到柔软耳垂处,这是她特别敏感的地方,暧昧丛生,她气息喘得急了些,无法直视他黑黝黝的双眸,下意识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臣女愚笨,猜不到,”满是诚意的语气,身体柔软无骨,能令任何男人化为绕指柔,如果没穿越,她接的下部戏就是狐狸精,这方面的神态、语气也是深入研究过的,更何况又有天幕里这样的好老师,简直言传身教,“臣女只知是我惹恼了您,那该如何赔罪才能令您消气?”   沈明宥眼神一暗。   许弗音眼前剧烈晃动,等回过神就发现男人扣住她的后颈,此刻是她弯身俯视着他,她不得不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才能平衡,他牢牢盯着她,像匍匐在草丛里的猎豹,浑身都充斥着令人心惊担颤的爆发力。   他口中轻吐两个字:“赔罪?”   他用伸出戴着毒素的左手,将她发髻上那支晃眼的步摇取下,一绺发丝滑落时被他顺势接住。虽没直接接触,但这种被慢慢被摩挲头发的举动,让她心跳失速。   微热指尖绕着发梢,位于后颈的力道将她压向他,在双唇即将触碰时,许弗音望着那人清冷姿态,心头一跳,忽然偏开了头。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神情微僵,不是,她躲什么啊!   都是被先前的舌吻吓的,导致她现在还没缓过神。   他们在微光中直视对方,一时谁都没移开目光,倏然黑暗里传来一道低笑声,短促而自嘲。   这般失控的疯癫模样,真够丑陋啊,沈明宥。   “如此不情愿,那就到此为止吧,孤只是顺路正好遇到你,事情办完今夜就回京城。”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年纪不大,思虑这么重,容易长皱纹。”   许弗音听出他语气的冷凝如霜,看似平和,但这绝对不是好兆头。她拉住他的衣摆,却被沈明宥甩了甩,显然没心思再谈下去,也是扯动的时候,玄色衣袖翻飞,她忽然从男人微敞开的宽大袖口,看到那儿漏出一小截类似笛子的乐器。   许弗音微微睁大眼,一时反应不及。   京城世家皆知当年皇子们参与宫学时,九殿下常常无故旷了礼乐课,让安庆帝着实头疼,自家无双郎君若是愿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这京城最鼎盛风光的公子哪还轮得到薛家七郎。   九殿下不善乐器,又怎会随身携带?   最让许弗音心惊的是,她在西陵营帐内,迷糊间听到熟悉的旋律,从高西烨当时的表情来看绝不是她高烧后的幻听,这时候看到笛子由不得她多想。   沈明宥袖里的,到底是不是笛子?   刚才吹笛的究竟是谁,如果是沈明宥,那薛怀风究竟是生是死?   “是臣女太久没见您,才没了方寸!”许弗音急忙蹲下来,战战兢兢地将脑袋靠在他膝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乖顺的姿态展露无遗,成功把他起身的动作给推了回去,“殿下,可有替换的衣物?”   言下之意,她愿意当面更衣。   无论什么办法,必须要将他留下来。   如果细听就能发现她的音色在轻轻发颤,她在害怕,却还是选择应对。黑暗里那双锋如刀刃的眼神幽深地望向下方,许弗音还亲昵地靠在他膝头,他似在疑惑她态度陡然转变的原因。   半晌。   “有。”   沈明宥往车壁敲了两声。   在许弗音惶惑不安时,若虚迅速钻了进来,将一套新衣裙递上来,许弗音捧起。虽离得远没听清两位主子的对话,但车内气氛很古怪,若虚以他常常扮演主君的经验,抬头做了个口型:【洞房】,随后就像幽灵似地飞了出去。   好诡谲的轻功,摄政王身边真是高手如云,也不知与天幕里对比,谁更胜一筹。   若虚半边脸戴着黑色面罩,模样是陌生的,但对方望着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恶意,应该不会害她,总不能说她就是靠直觉躲过很多危机的。   许弗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了无数惹恼摄政王的理由,一直在高西烨给她捏造身份上纠结,但细细一琢磨,就会发现沈明宥好像是在说洞房花烛夜后,笑意彻底从眼底消失的。   许弗音顿然茅塞顿开。   那时点火装置起得时间正好,她半句话都没回,还以为能蒙混过关,原来还是被他看出端倪。她还是修炼不到家啊,对于进王府,她前后推脱了太多次,理由找了个遍,若加上不愿圆房,岂不是明晃晃将嫌弃沈明宥摆到台面上。   许弗音冷汗津津,仿佛刚从鬼门关绕了圈回来。   她快速看向被广袖掩盖的地方,在沈明宥要撇开她时,毫不犹豫地虚抱住他的长腿,这可是原文里能一脚将叶文嫣踢到几十米开外的。这种力道真是令人心惊,隔着衣物好像能感受到滚烫的体温传到她脸颊,她忍着一丝羞赧:“您是在意臣女对洞房的犹疑吗?”   男人身形一顿。   许弗音身体紧绷成一张弓,竟然真是因为这个!   这次该怎么回,不能随便敷衍,要合情合理,还能让他暂时失去洞房念头,又不进一步惹怒他,最好还能符合她的性格,没有太大破绽。想的很好,可哪来的现成理由让她说出来?   死脑,快点想啊!   在冷汗滑落鬓角,沿着下颔滴到男人绫罗上,染开水渍时,许弗音忽然打通任督二脉,学着狐狸精的做派,手指隔着衣料在他结实的大腿上画圈,这画的哪是圈,这是把男人的心思都钓了起来。   沈明宥从原来的冷眼审视,到动了动随意搁在车舆上的手。在她画到第十五个圈的时候,倏然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指,缓缓包裹住:“别瞎动,男人经不起激。”   许弗音羽睫颤了颤,上钩了。   “您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该有的都有,”他淡淡嗤了声,“不陪孤,你还想陪谁?”   “除了您,没有任何人。”   “你对孤究竟哪里不满,或是还念着你那不知所踪的前夫?”   她低低道,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缓缓流淌。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论财力、身份、地位、样貌……他哪点比得上您分毫,但凡不瞎都知道怎么选,谁会在意我那无用前夫,我不过是觉得有始有终,找到他…也算对得起薛家,您问出这些也不怕污了您的嘴。”   沈明宥目光瞬间犀利。   她像是撒娇似的拉住他右边袖子,低下头,柔软的红唇吻向他手背,在吻第一下时他微微僵硬,许弗音眼神瞟了眼笛子的所在方位,边啄吻边上移,慢慢挪移到他骨骼微凸的手腕,用唇一点点顶开他宽大的衣袖,幽幽的龙涎香萦绕。   “承蒙王爷厚爱将臣女纳入府中,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但臣女身份虽低微,从小也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奢求的。”   “什么奢求?”他捏了捏手指,让笛子往更深处滑动。   “当您提到洞房时,臣女又是惶恐,又是遗憾。恐慌是担忧伺候不好您,遗憾是臣女从小就立下誓言,宁当穷家妻,也不做富家妾。 ”她手指无声将他的衣袖悄悄掀开一个口子,像是挑逗似的沿着他的腕骨向前,小心翼翼地摸索,又怕被他察觉端倪,对着他右手啄吻不停,声音微微不稳。   “当孤的妾,真是委屈你了。”他悠悠打量着。   “您早晚会娶主母,妾不过蒲柳之姿,无显赫家世,无干净名声,还是二嫁之身,对您前途无甚帮助,难免自怨自艾。 ” 许弗音说得伤感,为求真实她脑海里回忆起虎腹里掉落白骨时的悲痛,然后悲伤得有点过头,她快止不住,忙吸吸鼻子,往回收了点。   若她付出真心,自然在意名分。   但于她而言正妃、侧妃还是无品级美人都一样,因没动心,而无所谓他的给予。   她就是故意刁难,提出非分要求,还深知他做不到。这个理由就是沈明宥也是束手无策的,以这个时代森严的阶级制度,就算不是宫女,以她五品小官嫡女(实为养女)的身份,都是没资格成为侧妃的。苗侧妃全仰仗安庆帝力排众议,把阻力都给沈明宥扫除,让几个不安分的言官都闭了嘴。   侧妃都如此艰难,更何况正妃。   无论是还苟延残喘的老皇帝,还是朝堂各路大臣都不会允许这种影响皇家名誉的事发生。就算她不上朝都清楚,这个时期的朝堂动荡不安,几个皇子党派系互相挤兑,人心惶惶,沈明宥地位并不安稳。多的是人在抓他的把柄,就怕他不出错,他只要犯错,形成的阻力可比以往要汹涌数倍。   这不是沈明宥想不想的问题,是身份差别过于悬殊导致的。   “你胃口真大啊,”不过这才像她,刁钻的很,对薛七的温柔也不是全部的她。沈明宥扣住她还在啄吻的侧脸,迫使她将低垂着脑袋扬起,拇指滑过她的眼尾,像是没感知到袖口附近的动静,“你也知,这是奢求。”   “臣妾没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能不能再多给些与您相处的时间,臣妾前后与您也不过见了几面,如果熟悉了您,那些念头自然就消散了。”她自然地从臣女的自称,换成了臣妾,踩到了细节处。   “若明媒正娶,你便没有这些后顾之忧了?”沈明宥轻声问,似要得到她一句准话。   “当然了,臣妾绝无二话。”许弗音满口答应,反正他也做不到。   “知道了。”   沈明宥没应承任何事,只是望向皇宫方向不知在沉思什么。许弗音也趁着沈明宥失神片刻,手指往前方撩动,钻到他的广袖里,勾住了笛子尾端的的花穗,加快速度摸了摸。   真是笛子。   这触感,好像是——竹笛?   而竹,是薛怀风的随身标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真心   他见过薛怀风?   难道他袖里的就是薛怀风的竹笛?心中的不安在不断扩大。   竹, 并非薛怀风的专属,但所用器物也是常见于日常生活,竹笔管、竹茶器、竹簪等屡见不鲜。无论是孤鹜苑还是蜀尘居,都有许多竹元素。一个人的喜好不会轻易更改, 就像沈明宥永远不会变成‘竹节凌霄, 不折于俗’的君子。   笛子出现得时间太过巧合了,许弗音想抽出它细看。就在此时察觉上方的轻微异动, 他回过神了!她动作立即滞住, 也不用确认,他自然地转动手指方向, 触碰上劲瘦小臂,指下是他小臂浮起的血管经脉。   那崩起的状态,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她眼睫快速眨了眨,面上还是镇定地继续依附着他, 只听头顶传来他幽幽声色:“在做什么?”   “殿下的手臂, 像是能举起好几个我。”许弗音柔和下来时,透着吴侬地带的语调的。   “孤可没怪力, ”沈明宥听着她胡编乱造, 握住她还想前进的手腕,“找到想要的吗?”   这么一拉扯离, 竹笛重新掉进他袖里。   许弗音眼皮跳了下, 声音卡在喉间,不确定他的话中含义。   沈明宥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像是对她坚持不懈的挑逗有了回应,一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提了起来,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 让她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殿、殿下!”   这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过近,他身上无法忽视的气息浅浅传来,许弗音坐如针毡,下意识地尽全力挣扎,臀部火烫得她坐不下去。   但她的推拒,没让男人动弹半分,他一只手抓住她触摸竹笛的手指,缓缓地揉捏着纤细指节,时轻时重,像是随时能将它们捏断,另一只手在她的颈肩徘徊:“提醒过你,孤经不起撩拨。”   沈明宥说着,忽地手指用力,将她的脑袋压向他,许弗音毫无预兆地撞过去,在即将撞上他的唇时又被恰如其分地制住,正好碰到对方微烫的唇瓣。   又一次吻。   那张被浓墨勾勒的五官在近距离中,极具冲击力,他平日威慑太重,大多时候周遭人都不会细看他的长相,单单是站在那儿,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目光。他态度显得平静而冷淡,不像在吻,更像在审视她。   在间隙中,男人轻喃:“闭眼。”   许弗音下意识地照做,他们的姿势看上去就像许弗音在强吻身下之人。   当许弗音刚闭上眼,就被撬开牙关,她因惊诧红唇微张,方便男人长驱直入。她的肩背瞬间僵住,所有与他接触地方都在发烫。   沈明宥也没丝毫客气,找到她躲避的舌尖,试探性地轻触,引得她浑身都在发颤,呼吸都带着骇然的停顿。他稍稍松开,唇退开半分,在咫尺距离间引导着:“像在营帐里那般,你不用做任何事,随着我即可。”   许弗音大脑迟钝起来,无法形成完整的思绪。   “能不能…”   仿佛知晓她要说什么。   他断绝她的退路,淡淡拒绝:“不能。”   他端坐在车舆上,微微岔开双腿,许弗音几乎是半凌空的,全身的支点都在他身上。   许弗音无处可依,只能牢牢抓紧他的肩头平衡着身体。   唇却再度贴了上来,不再试探,强势地探入其中。   “唔…”   她猛地的睁大眼,肩背线条崩得很紧,像是会被折断般脆弱。   当另一人滚烫的气息侵蚀而来,不容忽视的气息缠住她不断闪躲的舌尖,许弗音大脑被热气填满。   就算在营地里,他也没这么蛮横过,无论怎么躲避,都能被他找到,再进行更猛烈地交缠,她坐不稳差点从他腿上摔落,又被他撑住身体,手掌在她的背部安抚。   这个吻有些狠,他的呼吸很近,近到好像要将她吞噬。   在营地不想吓到她只是浅尝即止,原本是想让她更好地适应真实的他,哪想到她为那残废殚精竭虑,不考虑后果。   既如此,他又何需不断忍耐。   等到被沈明宥松开时,许弗音还憋着气,布满脖颈的红霞爬上脸颊、耳垂,唇边的水色痕迹被他指腹揩走:“想闷死吗,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许弗音被吻得微微缺氧,双眼发懵地跟着他节奏,这才将憋在胸口的那团气呼出去。   在许弗音调整着呼吸,还没完全回神的时候,那只尾端摇晃着花穗的竹笛被男人从袖里取了出来,他含着笑意看她:“刚才是在找这个?”   “妾刚好碰到,才好奇看看。”她脸上红晕还没退去,心里却打起了鼓。   看到自己想尽办法才抓到的东西被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前,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了上来,他竟然洞悉一切,可能也早就察觉她那些拙劣遮掩,却不提醒,就这样静静地看她如何行动,如何讨好他。   好恶劣的男人。   那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惩罚。   他分明什么都看得清楚,为何还放任她?她就像个他高兴时能拿来逗趣的玩物,无论怎么翻腾都逃不出去,这种渺小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可也有说不通的地方,他现在不但没有高兴,看着那余怒还没消,这种时候哪有兴致逗她,就算是逗弄也不用牺牲他自己。这可是个书里书外都很符合人设的死洁癖,舌吻对他来说应该是肮脏的。   等一下,她是不是一直忽略了什么?   就像他喝下那杯毒酒,还有之前许许多多她做得出格没以为绝对有惹到他的行为,最后都是轻拿轻放,反正她都没受到应有的惩戒。只是一两件还不足以引起她的警觉,次数多了她都无法用寻常理由来搪塞自己。   不是刻意忽略,而是她根本不敢深想,一深想显得她太自以为是,许弗音像是被浇了盆凉水。   他会不会对她,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喜爱?   她也是飘了,这都敢想。   要是问出口,保管被说异想天开。   真心罕见,尤其是沈明宥这般人物,几乎是不现实的。更何况他身边常年美人如云,她就是再自信也清楚自己斤两。沈明宥还极擅隐藏情绪,真情混杂表演,能令与他接触过的人傻傻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真心也不用多,她也不指望一个天生帝王能有多少额外心思,稍微漏出一点点就足够。   许弗音手指微微紧缩,大着胆子抬头,昏暗光线中,沈明宥正无可无不可地把玩着竹笛,显得意兴阑珊。   ……万一呢?   她还需要更多的试探来证明这种离谱的猜测,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很重要,或许能决定她与她身边人的生死。   许弗音神情恍惚着,竹笛尾端摇晃的花穗将她的神思拉回,那是一只编织得并不完美的花穗,她这才看清它的形状。太熟悉了,深绿色的平安结,与笛身颜色适配,这就是她编好后当做生辰礼送给薛怀风的!   她抓住那绺花穗,声音抬高了一分:“您不是第一天到麓鸣山?”   沈明宥沿着她ῳ*Ɩ 握住笛坠的手,捋着一簇簇丝质流苏,慢悠悠地说:“你很紧张他。”   他,谁都没说是谁,又都清楚。   薛怀风,就是横亘在两人间越不过去的一根刺。   沈明宥一语撕开他们看似平和的表象,指出这就是薛怀风的竹笛。   许弗音轻轻吸住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将真实情绪暴露出来,她立刻柔了语气:“我在蜀尘居见过这只竹笛,它是薛怀风的,我就是奇怪怎么会在您这里?”   “或许…”沈明宥状似想了想,“我见过他。”   “那他在哪里?您能告知妾身吗,”许弗音稳着音线,她很急迫却不敢表现出来,额头的冷汗将碎发黏住,蜿蜒着滑落,怕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还加了句,“找到他的下落,妾身也算完成对薛老夫人的交代。这样方能安心进入王府,一心一意地伺候您。”   听到这句一心一意,这种说法很有意思,他重新将视线落到她身上,直到将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才说道:“每次提到薛七,你对孤的态度总是更积极些。往后孤要做什么,是不是最好让他旁观一下?”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他真是不顾旁人,随便都能扔个炸弹下来。   “我…”她有点慌。   “用不着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沈明宥还是满足了她,“你可以问我任何事,你想知道的,我也可以告诉你,它是在山坳里捡到的。至于薛怀风,孤并不知他在哪里。”   许弗音盯着他的表情:“您没见到他?”   “没见过。”   “不久前,我曾听过附近传来笛声,曲声悠扬,不知是不是殿下吹奏?”   沈明宥好笑地用竹笛敲了敲她额头:“你在京城都没听说过吗,孤早年那些旷课的糗事,不善声乐。”   许弗音疑惧交加,分析不出他有没有撒谎。因为没多久前,在城门前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也许是她沉思的时间太久,沈明宥问:“怎么,你在怀疑孤对你前夫做了什么?”   “当然不是,他有什么值得您纡尊降贵做的,”许弗音恢复笑容,抬手圈住他的脖颈,“我也不在意他是死是活,但总归出来了这么久,总不能什么消息都带不回去,我不甘心啊。您还不信我吗,和离书都摆了出来,相信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上下也会知晓的。”   “你们和离的事,确实人尽皆知。”覃王当庭想让他赐婚,为表明覃王府是守礼制的人家,将薛七郎和离之事广而告之。等他出城时,这事还是当时京城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让那些赌薛怀风夫妇几时和离的赌坊赚了不少。   许弗音手指一颤,她私以为京城无人再关注薛怀风,她原本还想捞回薛怀风后,再悄悄撕毁那张和离书,装作没这回事。沈明宥握住她的手腕,体贴地将那柄竹笛放到她手心,意思是让她收好。   许弗音只觉捧了件烫手山芋,他这行为更像试探。   许弗音警觉地将竹笛放到一旁,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那…也好。”   和离后,好像再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她和薛怀风,就像两条短暂有交集,又很快分离走向不同远方的平行线。   各种情绪堵在胸口,许弗音轻轻地缓了缓气。   沈明宥估算着时间,差不多药效该起了。他抬起帷裳,示意蹲在树上啃沙果的若虚下来驾车,若虚咬完最后一口,立马跳了下来。沈明宥眉心微凝,让他放开了吃,还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吃,也不怕吃成个球飞不飞的起来。   沈明宥感到有点头疼,身边就没个让他省心的。   他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还在发呆的许弗音轻轻搂到胸口:“说起来,孤的动机还挺充足的。说不准他哪里惹到孤,比如他曾是将你明媒正娶的丈夫,又比如他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   “我与他又无夫妻之实。”   “若是孤动了他,你会怎么样?”   许弗音靠在他胸口,眩晕袭来,思绪模糊起来。许弗音知道是安神草的药效起来了,她趁着还有神志,拉过他毒素还没完全褪去的左手,小心避开被灼烧的地方,勾缠住他的小拇指,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您记得包扎伤口,另外,就算是您,也没关系,妾与他早就过去了。”   他左手微顿。   继续抚着她背后的青丝,声音温和:“好好睡一觉。”   许弗音看似陷入沉睡,骤然睁开眼,死死盯着沈明宥锦衣上的皇室图腾,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   如果真是你…   那么,哪怕我是蜉蝣,也必让你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归零   幽深林间, 星星点点的火光靠近大路。   沈明宥察觉到光线,在这里等了许久,看来没白等。若虚望向山坳营地方向,疑似是高西烨带着人马重新杀了过来, 若虚走到马车边上等待沈明宥示下。   沈明宥看了眼不断往自己怀里缩的小姑娘, 秋季夜间寒凉,这是把他当火炉了。   沈明宥从轼箱里取出纸笔, 勾画着什么, 又折叠起来放进衣袖中。   他放下竹管笔,对若虚道:“先不着急离开, 你再去拿条薄毯过来。”   沈明宥撩了下她还微红的耳垂,也只有没意识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乖巧。不过他又不是要个木偶,还是保持她原本的模样就好。   若虚身影一闪, 去车厢后方取毯子, 为了许弗音这次外出,他们也是做了充足准备。   沈明宥透过窗牖能看到高西烨那走路都不利索的身影, 带着一群护卫朝着这里靠近, 远远看着还挺有气势的。   沈明宥并不确定,高西烨能不能及时醒来, 待在路边也只是习惯留个后手。等高西烨意识到被骗, 就更不可能归顺,做戏总要做全套,收尾很重要。   或许是那被烧掉的大半粮草着实烧到高西烨最在意的七寸,他晕倒后没多久又被活活气醒了。   醒来后,高西烨没有静养,重新看了遍高子恒写来的密信, 又捋了捋前因后果。   在面对摄政王突然驾临时,可能当下难以冷静应对,但过后多多少少能察觉到一点端倪。   沈明宥要调动足以围困住营地的兵力,数量庞大,一定会惊动皇帝和那些紧盯朝堂的武将。如果有惊动,他这里应该会收到高子恒的急件告知。而且按照时间来推算,等沈明宥想调动军团的时候,皇帝早就昏迷倒下。   时间上,沈明宥难以成行。   所以,他怀疑沈明宥可能在虚张声势。这位摄政王出乎预料的心机深沉,还深谙人心,与得到的情报里不问世事的王爷天壤之别。若不是沈明宥的身份经过老皇帝多重测试,没有问题。他都会怀疑,这位可能就是老皇帝的心腹大患。   就是覃王也只知道个大概,高西烨却知道这些年皇帝恐慌到寝食难安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一个被称作九宫的男人。   这位神秘人物被老皇帝私下称作豺声虺智、神鬼莫测。   高西烨作为上任皇帝的宠妃之子,还能保存性命至今,自然有些自己的手段。比如他在皇宫里还残留些边缘眼线,老皇帝脾性一上来什么话都往外崩,有时御前端杯茶,有时晚间值夜,有时做杂事,总能听到些漏出来的密辛。   高西烨不顾一众将士劝阻,执意带兵走出营地。   他看到沈明宥的马车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停在路旁,车边还有几道刚从树上跳下来的影子,都是常年围在摄政王身边的内力高手。   当高西烨的视线对上沈明宥,那瞬间,他脸色微微一变,越发惨白了,仿佛意识到自己白来了。   沈明宥竟然连他追出来,都能料到?他跑出来,是临时决定的。   沈明宥能这么不疾不徐,那围困营地的兵力,应该是真的。   一受刺激高西烨又咳嗽了两声,准备喊出“撤退”的时候,身边十来个护卫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下,有的人还维持拔剑的姿势,但已经没了生机。   唯一站着的,就是被沈明宥留在营地的一零三。   曾铮力劝无果后也跟了出来,见状他忙蹲下来测试这群护卫的鼻息,对着高西烨沉痛地摇摇头。   高西烨脸色大变,他们距离沈明宥的马车还有至少十丈,也没见沈明宥的暗卫出手,他是怎么做到在这么长的距离下,取人首级如囊中取物的?   这次下马威,进一步削弱高西烨反抗皇军的气焰。   不知不觉间,将五成可能性,进一步降低。   夺嫡天平正在一点点地倾斜。   沈明宥招招手,示意高西烨过来。   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神乎其神,沈明宥在鸢夫人疗伤离开前,要走了几样药粉。在与许弗音走出营帐时,趁着所有人焦点都在起火的粮仓时,在他们路过时下了点【枕眠香】,取自苦杏仁、醉鱼草和微量砒霜。单独使用只有轻微症状,仅会被误诊为湿寒入体。   他又在前往路边时,沿路洒了点【惊雀影】,取自血雀羽毛、硫磺、丹砂等物,当它与枕眠香配合,砒霜与硫磺组合在一起,就是鹤顶红的升级版,也就形成让高西烨等将领肝胆欲裂的一幕。   只要高西烨不自作聪明地追杀出来,他的这群护卫不会死。不过高西烨心气高,不太可能轻易放弃挣扎。   高西烨示意将士们稍安勿躁:“你们再退后十步,本王独自过去。他要杀我易如反掌,没必要这么麻烦。”   覃王党最重要的后勤是他,没了他们西陵军的补给,覃王党溃败就是时间问题,覃王党在意西陵军,他就不信沈明宥能不在乎。   高西烨走上前,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许弗音安然靠在男人怀里熟睡的模样。他脚步一顿,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这个让他的计划近乎折戟沉沙的女子。   与在自己面前凶悍截然不同,许弗音像是没安全感,即便熟睡也还是牵着沈明宥的手指不放,那娇弱依赖的模样,简直像魅惑君上的祸国妖姬。而沈明宥这位君上,也任由她牵着,没丝毫不悦的模样。   他们之间有种旁若无人的奇妙气氛,好像无人能插得进去。   那溢于言表的宠溺让高西烨感到诡异,诡异到怀疑沈明宥在做戏。   沈明宥接过若虚送来的薄毯,盖在许弗音身上,顺便遮住她那张快被盯出花的脸,抬头看向还没收回视线的高西烨:“这么快,就忘了孤说的话了?”   高西烨一个激灵,马上低下头。   “没忘,也不敢忘。”就算粮草之事,是许弗音所为,他也必须先将这苦果给吞下,高西烨忍下心底躁动,提起之前想到的事,“摄政王,可知九宫?”   九宫的名号,在大郢皇朝并不为人所知。但高西烨知道沈明宥不是普通皇子,毕竟老皇帝这般刻薄寡恩之人偏偏对这位第九子倾注了毕生大部分感情,不可能不告知。   “嗯?”沈明宥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看沈明宥难掩诧异的神情,高西烨心想他赌对了,沈明宥果然知道九宫的存在。   “前不久,陛下昏迷前很是高兴,”就是太兴奋,才在几重效果中直接一病不起,“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你口中的九宫已被歼灭。”   高西烨愣住。   什么,九宫死了?   一个能成为安庆帝寝食难安源头数年的存在,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悄声无息。而且真死了,他还拿什么继续与沈明宥谈条件。   “但九宫狡猾多变,臣感觉他没那么容易死去。只要他一天没死,无论是覃王、鎏王,还是…”高西烨没提沈明宥也想争,现在的摄政王还没彻底亮出明牌,那他就要装作不知,“那把龙椅恐怕都坐得不安稳。”   沈明宥坐正了些,终于对他提的话题有了些兴致:“你想说什么?”   “臣这里有五个人选,九宫必在他们之中。”他要表现出自身的超高拉拢价值,九宫这个秘密,就是他安身立命的筹码。   沈明宥唇角一勾,笑容越来越大,这是他见到高西烨后,笑得最真诚的时刻。   “居然有五个这么多吗,你怎么能肯定里面一定有九宫呢?”   沈明宥笑得太真诚,让高西烨都有点毛骨悚然:“皇侄,能别这么笑吗。”   沈明宥确实被逗笑了,他很久没听到这么有意思的谏言了。胸膛轻微震,让怀里人动了动,他想抽出手给她调整睡姿,却因她握得太紧而作罢。   沈明宥提醒他:“这事情陛下已定下结论,你若是将这些想法说出去,可是会掉脑袋的。”   提到安庆帝,高西烨是三分警惕,七分不以为然。不是他看不起安庆帝,到现在这位陛下都不知道九宫的真容吧,说九宫没了,谁知道这死的究竟是谁。   “九宫之事可以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论,您知道,臣对那把椅子没兴趣,就这身体也不允许臣有兴趣,”说着高西烨还重重喘了口气,表明自己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您放心,五日之内,臣必给出答复。”   “那么,静候佳音。”   两人好像都忘了在营地里,几乎要刀剑相向的冲突,在瞬息万变的夺权过程中,所有关系都是瞬息万变的。   “还有件事,若本王归降,效忠的是哪位?”是皇帝,还是你沈明宥。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针对性。   沈明宥不置可否:“你说呢。”   若撇开抢妻的问题不谈,就高西烨这身残志坚的模样,沈明宥还挺欣赏的。   说到抢妻,沈明宥将刚才临时写好的纸条递了过去:“待会打开,里面是你想要的。”   关于叶文嫣的所在,可不就是高西烨最渴望的。   高西烨满腹疑惑,他想要的?他现在只想着没了这么多粮草,该怎么蒙混过关,不被盛怒的覃王和世子爷给找借口砍了。   在高西烨决定告辞时,沈明宥偏头,让他靠近车牖。   “孤知道你被覃王抓了把柄,你若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沈明宥的气息轻轻落在他耳旁,“孤帮你……毁尸灭迹。 ”   高西烨瞳孔紧缩:“臣…明白了!”   他没想到沈明宥居然也会知道。   若是许弗音还醒着,必然诧异。高西烨的秘密发生在二十几年前,是沈明宥布局之前。知晓的只有高西烨本人与他已故的奶娘,覃王党就是从奶娘那儿得知的。只要高西烨不要恋爱脑上头,基本没有泄露的可能。   此时沈明宥,理应是不知道的。   沈明宥确实没查到,但能从一些蛛丝马迹猜到覃王抓着高西烨的要害,所以他就打算继续忽悠。   若前一个圈套被戳破,沈明宥不会感到可惜。   他没有懊悔的时间,因为需要即刻编织下一个圈套。圈套的重点不在设置的难度,只要数量够多,总有个能戳到对方的弱点。   -   深夜的道路上,马蹄声打碎沉寂,惊到几只徘徊在半空的秃鹫。近期麓鸣山附近数个山村被不知名人士屠尽,逐渐引来了这群天空的猎食者。   沈明宥的数字军团已经在将麓鸣村的尸体都找了地方掩埋,现在整个麓鸣村都空荡荡的。像若虚这样比较感性的,还跑到没坍塌的房屋里,找到了一些没用完的香烛,往他们的无名坟上了几柱香。   若虚坐在马车前拉着缰绳,他难耐地扯扯衣襟。   连日不雨,空气都好像粘稠了起来,又闷又躁。   若虚望向乌云滚滚的上空,这云都叠得快包浆了,哪怕下个一滴雨呢?这段时间一直这样,天气阴沉但就是没有半滴雨水。   上次下雨还要追溯到少夫人送主君出城那日,总不能老天爷下雨都在等待某种时机吧。   若虚正想着,高空一滴细如毫毛的雨落到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哇哦,真下了啊。   若虚激动地拉开车帘:“殿下,老天爷总算下雨了!”   沈明宥什么扮相,他们这群暗卫都会自动切换相应称呼。   这大嗓门,浅眠的许弗音被惊动,微微扯开眼皮,沈明宥将手盖在她眼皮上,又看了眼若虚,吵什么吵。   若虚心虚地看了眼许弗音,沈明宥示意他继续赶车,又对怀里人道:“有只鸡在乱叫,没事,继续睡。”   若虚满腹委屈地望向自家主君,他怎么就成了鸡,怎么看都是鸭更好听点,但沈明宥哪有心情理会他。   许弗音原本是能继续睡过去的,但沈明宥的声就像铭记在记忆深处的响铃,时刻提醒她不能放松,导致她分明被低烧影响得昏沉,但睡得更不安稳了。   沈明宥冷冷地看着怀里的女子。   她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还有唤醒作用?就这么不待见他。   沈明宥单手拉开轼箱,取了香点燃,又用手背侧了侧她的额头,那碗汤药起了作用,体温进一步降低,快退烧了。   只是夜间体温容易反复,沉默良久,沈明宥压着怒气决定不再出声,只是像薛怀风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在泥泞道路上疾驰,车内香炉吐着青烟,这是能让许弗音睡得更安稳的夜酣香,他将她整个用薄毯包裹住靠在椅背上。听着砸在车顶的滴答声更大,沈明宥去了道掌风,从掀起的帷裳看到高空偶然闪过的惊雷,大雨伴着凉风吹入车厢,雨雾笼罩在两旁疏离。   他将手伸出车牖,掌心接了几滴雨水,若有所思着。   每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或是即将发生重要的事,还与一些他身边较为重要的人相关,就会下这样的大雨,这次是什么?   原文里,薛怀风真正下线的那几日,便是这样的天气,所以老天一直没下雨,许弗音心底就总存着些许安心。   若虚驾着马车行驶地飞快,不到两刻钟就到达落脚点,这里距离麓鸣村不算远,是暗卫们临时寻的。   这是一处未被山火烧毁的宅院,青砖黑瓦,高墙竖起,明显与周围村落的夯土房构造不同。原主人应该是地主乡绅之流,只是不知现在逃到哪里去了。   沈明宥往四周扫视了一眼,雕花门门楣掉落一半在地上,庭院水缸还没干,院落里值钱的东西早被偷得所剩无几。   但对于他们短暂停留已经足够。   一群暗卫早已久候在此处,看到两位主子下了车,立刻就有暗卫撑伞上前,为他们遮雨。   油伞的覆盖面不大,暴雨来得太快,只够遮住一人。沈明宥看着裹在毛毯里安静熟睡的人,取过暗卫手里的伞,把伞倾斜,将她身上的风雨尽数遮挡。   大门距离主屋并不算远,沈明宥走了会便来到廊下。主屋虽尚能遮风挡雨,但屋里能用的东西早被偷走,连条被褥都没剩下,还好这些东西马车里都放着。   沈明宥掀开薄毯,将许弗音放到床上,让其余人去马车里拿生活物品。   他看向肩头大片污水水渍,眉头蹙起:“准备沐——干净水盆。”这鬼地方就算有沐浴的地方,东西也都缺斤少两,能打盆水擦身就算运气不错。沈明宥不是不能吃苦,只是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不愿意委屈自己。   若虚取了被褥盖到许弗音身上,却忽然被噩梦缠身的许弗音抓紧手腕。   她满脸冷汗,红唇不停嚅嗫着,若虚看得忧心。这次主君带来的都是男子,唯一的女性鸢夫人还受了重伤,该死的老皇帝,就没干过几件人事。   若虚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主君。   可能是门外不停歇的雨声惊扰,许弗音又做了同样的梦。   地点在蜀尘居,薛怀风一身飘逸白衣,站在台阶上欲乘风归去的模样。   她已经很久没梦到他了,就好像他真的消失了一样。   许弗音难掩激动,他露出淡雅的笑容,那眼眉看向她总是温润如玉。这次她想要在他消散前就抱住他,可这个想法才刚产生,许弗音就看到眼前人的血肉一点点从他脸上消失,最终化作一块块枯骨,从半空哗啦啦地掉落。   就像她那日看到虎腹里吐出的森森白骨,血腥味残留在空中。   她说不出话,在梦里好像坠入无边深渊,动弹不得,只能愣愣地看着那些白骨再化作粉末,被雨水冲刷。   另一边,沈明宥刚擦完身,还没换上衣裳,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何事?”   “主君,是少、许姑娘…”差点又念错。   并不牢固的木门无风自动,若虚喉结滚了滚。   不止许弗音,他们身边人最是清楚主君心情如何的,今日就绝对不是好日子。若虚刚进屋就对上主君还没穿好上衣,赤着的上半身,以及转过来,一双要快冻死他的双眸。   若虚脚步僵住,犹如被猛兽盯上。   “她醒了?”   “许姑娘好像魇着了,一直在说梦话,主君要不去看看?”主要是梦呓里还总是夹杂着对薛怀风的呼唤,不过这件事,若虚没有不长眼地在沈明宥提起。   主君十年前,刚见【薛怀风】那会儿,就挺恨铁不成钢的。薛怀风怎么说也是侯府正经少爷,哪怕性格怯懦被流放到别庄,也轮不到被两个仆从不停磋磨,当年的【薛怀风】见到主君时,已经奄奄一息。   若不是主君出现……   主君这般惊才绝艳的人,哪受得了这么窝囊的同龄人。   可以说,少夫人看到的薛怀风,不是主君,也不是真正的薛七郎。这只是个以主君的意念为主导,凭空编造出来的人,而这样的一个虚假的【人】却凌驾于真正的主君之上,主君又怎能不憋屈。   沈明宥绞着手里的巾帛,梦魇找他有什么用,他难道还能进她的梦改变过程吗。他又没有三头六臂,做不了额外的事情,而且洗到一半出去,廊庑下的雨水必然会重新溅到他身上,岂不是要重新再洗一遍,他是那么闲的人吗?   沈明宥实在不想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说道:“让她先等着。”   “就是…”若虚不知该怎么形容,少夫人的呓语有哭腔,虽然无泪,就好像在强忍着,但光听着声音就有点可怜。这应该才是阿鸢不惜用暗渠铜管传递家书的原因,任谁看了少夫人这强忍着的模样,能不心疼的?   “说话别吞吞吐吐的,晚一时半刻是能怎么样,你去外头候着。”   若虚默默退到门口。   沈明宥继续濯身,又想起许弗音昏睡前苍白脸色,她低烧还未全退,还有那吴侬语调不断说着‘只有殿下’的口蜜腹剑……在脑海徘徊不去。   明知是假,还是会一个不留神沉沦。   沈明宥没有表情地放下巾帛,套了件外衣披到身上,随意拉上系带。在门外若虚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进主屋,他看到许弗音辗转反侧的样子,额边发丝黏在汗湿的鬓角,浸润了的黑发衬得她脸颊更白,睫毛上还沾着零星汗珠,透着一种天然的我见犹怜。   沈明宥眸色一深,弯身将她抱到自己怀里。她口中还在呢喃着薛怀风的名字,沈明宥装作没听到,像在马车那样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将她重新哄睡着,沈明宥才回去重新濯洗换衣。   天将蒙蒙亮,雨声没有停歇的迹象,淅淅沥沥地落到破败院落里。   沈明宥没有睡下的迹象,他坐在主屋隔壁房间的桌案边,听着九十七对最新京城情报的汇报,其中重点提了几件事,吴壬如何胆战心惊地扮演主君,有一次差点被拆穿;在这期间另两个皇子党越发嚣张,朝堂上小皇帝只能看着那群大臣唇枪舌战;老皇帝‘苏醒’后没见到爱子,也派人去王府询问多次……   沈明宥翻着手里的书面密报,连眼皮都懒得抬:“谁差点拆穿他?”   吴壬的身材、天赋更类似自己,综合来看比管不住嘴的若虚要强上一些。   “是覃王世子。”   沈明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隔壁传来些许动静,沈明宥示意九十七待会再说,他迈步来到漆黑的屋里。   许弗音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眼前漆黑一片,她像是对黑暗一无所觉,脑海里只有梦里薛七郎脸化白骨的画面,直到床边有道人影靠近,她还沉浸在噩梦的场景里,神思没有回归,不由地喊了声:“薛怀风……”   沈明宥刚才就听惯她喊薛七郎的声音,也没起疑,以为她还在梦魇里出不来。想到在马车上他用沈明宥的声音开口,惹得她越发难眠,他切换音色,用薛怀风特有的语调轻柔地说:“别怕,我在这里。”   “夫君,是你吗?”许弗音也顾不得矜持,扑过去紧紧抱住男人的腰,“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好不好?”   两人同时顿住,沈明宥是察觉她在说话,并非梦魇。许弗音则是闻到他身上皇室独有的龙涎香气息,虽然很淡,但薛怀风是不可能用这种熏香的。   外面惊雷乍响,一道白光穿过窗棂透了进来,隐约照出男人的脸颊轮廓。   这个惊悚的事实,让许弗音头皮发麻。   这个男人用的是薛怀风的声音,惟妙惟肖。天幕里也有这种能力,但天幕里只是单纯模仿声音,还是能感觉到两者间的细微差别,但眼前的人却是连薛怀风安慰她时说的语句、语调都分毫不差。   如果不是熏香有异,她可能完全发觉不了的。这种能够将他人一比一模仿的能力,简直闻所未闻,就是原文都没有提及,沈明宥竟还有这种逆天技能。   许弗音摸向放偷偷藏在袖子里的发簪,双唇颤着。   “…夫君,能不能点烛?”   黑暗里,男人没说话。   半晌,他抬起衣袖挥了下,啪嚓一声,四周蜡烛被点燃。   室内一片亮堂。   许弗音面前,出现的正是沈明宥那张让她毕生难忘的容颜。   他为什么,要模仿薛怀风? 作者有话说: 【沈明宥尊享版】:攻略老婆进度:0%(不包含天幕里、薛怀风~)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藤蔓   许弗音握着袖里簪的手指无法自抑地微颤着, 她盯着那张脸,确定刚才发出声音的人就是沈明宥。   太像了,哪里都像。   仔细看看,他与薛怀风甚至连身材、身高这些硬性参数都相似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   神鬼莫测, 直到现在她才领会到书中安庆帝评价九宫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许弗音神情发懵, 半晌才音色沙哑地问:“您…可以模仿他人声音?”虽然已有答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沈明宥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倏然捏紧身上被褥。   沈明宥像是没察觉她的紧张, 抬起手背侧了侧她额头温度,又淡定地将扎在她曲池穴上等穴位上的银针取走放回针包, 整个动作流畅而利落。暖黄的烛光渡在他身上,像远离世俗尘嚣的谪仙。   “可以,这只需要掌握拟声技巧,在江湖上我们这类人被称作摹声客。”   许弗音听懂了, 潜台词是她没问, 不代表他没有。   “那刚才…”   沈明宥不闪不避,当面承认:“是我。”   许弗音见他这不以为意的态度, 郁闷得想撕烂他的脸, 没忍住呛声:“您堂堂九殿下,殿前红人,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还需要学那江湖上的伎俩谋生?”   沈明宥是最早敕封的王爷,所以这合理吗?好像又有一定合理性,在极重传承血统的规则下,以沈明宥的身份是没资格夺嫡的,他要夺嫡就要去除所有隐患,并付出远超常人的耐心与准备。   “为何不, 很有趣不是吗。”   像是在为后面的坦白铺路,沈明宥在慢慢透出信息。   许弗音扯了扯嘴角:“有趣吗,有趣的难道不是臣妾?”   尤其当烛光点燃后看到沈明宥,那种希望破灭后的巨大落差,能让人产生强烈的被戏耍感,在他口中却只是轻飘飘的有趣二字可以囊括。她是不是该庆幸他现在对她有些兴趣,暂时不会被当做玩物丢弃。   “为何要曲解孤的意思?没玩你,”沈明宥凝神,只是单纯用薛怀风的声音,就能引起她这么大反应。从未有人将他与薛怀风混为一谈,这是优势,此刻却成了劣势,她甚至一次都没怀疑过,“见你梦魇,便用薛怀风的声音试试罢了。你不习惯,以后不用便是。”   许弗音的怒意即将到临界点,却还强忍着:“您分明清楚我是来找薛怀风的,却做如此引人误会之事,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刚才的笛声也是您吹奏的吧,您见过他,所以才知晓这段旋律。”   沈明宥神情微微滞住,蹙眉看她,她这是在为薛七质问他?   此时,屋内没有说话声,只余落雨声不断。   许弗音这才注意到院落外的夜雨,下雨了……她的脸色越发糟糕。并非说这个世界所有落雨都有特别含义,但在今日之前,已有近两周的阴沉天气,更像代表着某种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原文中,对于男二的下线用了许多笔墨细致描绘,毕竟那是薛怀风最后出现的场面,要体现出男二为国尽忠后的唏嘘结局,那种英雄生不逢时的描述让许弗音记忆犹新。   没下雨,她还能报侥幸心理。   现在这种心神不宁伴随着落雨,越发强烈。   “你既认定,又何需再问?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是希望我见过他,还是没见过。”沈明宥何曾被如此劈头盖脸地质问过,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他弯下身,顷刻间靠近,整张俊脸放大,指着外面一片断更残垣的院落,尾音几乎咬牙切齿,“这块地界要有生还者,早就获救,又怎会等到现在。许弗音,他死了,早死透了!这是孤在城门外就告知过你的!”   她忍住后缩的冲动,直视着他,眼中的亮光几乎刺痛沈明宥:“殿下,死…要见尸。”   沈明宥的闭上眼,冷笑了声,缓声道:“将你身上的草径图给孤。”   许弗音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将草径图给他,反正也是她临时手绘的路径图,她早就牢记在心。ῳ*Ɩ 随后低下头,视线不由地落到男人靴子的螭吻图案上,一针一线看的出绣娘花费多少心思,他就连一双日常靴子都由皇家织造局量身定制,她与他之间有一道跨不出去的屏障。在这皇权倾轧的时代,她就算恨他多次戏耍于她,也必须伏低做小。   沈明宥一时没找到笔墨,便将草径图放到烛火上,将某处烧出个小洞,才对上许弗音紧绷的视线:“此处就是捡到竹笛的地方。”不找到她不会放弃,不如给个明确的目标。   许弗音谨慎收下它,看她宝贝的模样:“你如此在意他,哪有半分心思进王府,你是不是觉得孤很好糊弄?”   “从来没有,臣妾怎么敢?”每次遇到他,她都要绞尽脑汁,就是演戏那也是用尽毕生演技。得到竹笛所在位置,许弗音发热的大脑慢慢冷却,她声音柔软了下来:“臣妾做梦都想进王府,能入天家重地谁人不羡?刚才是被噩梦惊扰,这才言行无状。 ”   沈明宥哂笑着:“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何必用这些虚话来搪塞孤!”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就别怪我问得太直接:“您不是说今夜就要回京城吗?”   噩梦与大雨,对薛怀风的担忧占据心神,她完全没精力再与沈明宥继续纠缠下去,她怕控制不住脾气与他争论个子丑寅卯来,而她又容易较真,百分百会重新惹怒他。   庭院偶有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整座庭院,倒塌的墙壁,翻到的石凳,拔地而起的大树,将沈明宥的脸色衬得越发阴沉:“孤都不急你急什么,待你睡着后便出发。”   刚一只脚踏进门的若虚听到许弗音那潜台词赶人的话,惊得呼吸一滞,手中端着的银耳枸杞羹晃动,汤水溅了些出来,另一只脚犹豫着要不要踏进去,这么可怕的场面怎么就被他撞上了。   银耳适合夜间虚热时服用,是京城出发时主君特意从王府里取的。若虚没听到前面的,但无论说了什么,谁会这么与主君说话,就是老皇帝都未曾,少夫人的胆子真是要捅破天了。而且主君情绪向来稳若泰山,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少夫人更是性情极佳,从不会无理取闹,还对薛怀风体贴入微。就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按理说相处起来可能像死水一样安静,但恰恰相反,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两人激烈争辩,称得上是另一种意义的干柴烈火。   以主君骄傲性情,怎可能再留下,怕是会连夜回京。   “怎敢劳殿下纡尊降贵守夜,就让他代劳,可否?”许弗音有些犯困,她看了眼在桌案上燃着的安神香,神志模糊起来,她指着尬在门口要进不进的若虚,在车上这位蒙面暗卫曾好心提醒过她,最重要的是,她感觉他有些面善。   沈明宥双眸像是寂静深潭,没有丝毫波澜,却令人无法直视:“你说他?”   许弗音移开视线,缓慢地点了点头,在男人的示意重新躺回床上。   若虚大气不敢出,根本不敢与主君对视。   “随你,”沈明宥起身,与若虚错身而过时,低低道,“最近瘦了,不用节食。”   “……诺。”   若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第二日清晨,许弗音从梦境里的黑沉旋涡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模糊的视网膜前坐着一道正在翻开情报的身影。   她不受控制地的往床内缩脚,却因身体使不上力向前软倒,脑袋磕到被褥,远看就像在拜伏:“……!”   男人放下交叠的双腿,轻笑着:“就这么想念本座?倒也不用行此大礼。”   “天幕里?”许弗音抬头,还以为自己看错,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冷汗密布额头,在确定那张可恶笑脸没有丝毫变化,就是他本人没错,忙慌慌张张地朝周围查看。没了沈明宥的踪迹,应该是连夜回京城了。昨日的几位蒙面暗卫不见,换成天幕里的贴身侍卫,她急急拉住男人紫菂色衣摆,“你过来时,没碰到别的什么人吗。”   “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先前讨要龟息丹无果,她又将他当做外室羞辱,他彻彻底底让她体会了一番面首是如何‘伺候’人的 ,让她打消养面首的想法。想到那超出范围的亲密接触,她脸颊上飞上两抹不自在的红晕,羞耻感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散,反而越演越烈。   但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她最惊惶的时候出现了。   许弗音分不清心底翻涌而来的浓烈情绪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漂浮不定的失重感陡然减轻。   “你怎么在这里?”   提到这个,天幕里眼眸中还燃着未熄的怒火,妖魅的声线又冷又沉:“收到阿圆消息,来到这附近逛逛,就在这座宅院门口看到天机阁的马车。便进屋看看,没想到发现你毫无反应地在里头躺尸,你可知一个女子出门在外如此多危——”   他的训斥戛然,被情绪失控的许弗音扑了个满怀,所有话语消散在喉间。   许弗音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深渊边最后一根藤蔓。   起高热时,在屠村的死士们手下侥幸逃脱,紧接着又撞上西陵军营地,在沈明宥眼皮底下不断周旋,许弗音的神经就没放松过一刻。   在天幕里下意识要推开时,她就像受伤的小动物,脑袋抵在他的肩头,浑身发抖:“别动。”   天幕里,我很怕。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纯享版】:攻略老婆进度:75%(不包含沈明宥、薛怀风)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值得   大雨渐歇, 残雨沿着砖瓦从屋檐滑落,落地溅开。   在她的微微颤栗中,男人的掌心缓缓落到她背上,嘴上不饶人:“就这么想我?”   出乎意料的, 许弗音没否认:“想啊。”   天幕里妖冶的眼眸沉甸甸的, 填满复杂心绪。   一个肆意妄为的江湖人,竟能得她信任, 有些可笑, 又在真实上演。   待许弗音激昂情绪渐渐平静,她越过他, 看向外间院落,阴冷焦炭混杂着泥腥气钻入屋内,她在他肩头裸/露的肌肤上亲昵地咬了口,眼神却看向门口。   没有人。   也没有其他动静。   到这个程度都没见沈明宥与其暗卫出现, 就应当是真的回京了。意料之中, 说到那份上,沈明宥又怎么会留下?只是在她这暧昧举动下, 天幕里的身体僵住, 仿佛被定住身形,他深深呼吸几次, 才将她彻底推开:“属狗的?”   “怕你是假的, 咬咬看?”她满脸无辜。   天幕里用绸帕擦去脖子上的津液,对上这搞笑的理由笑得冷冰冰:“以后记得咬自己,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许弗音现在能分清他的情绪差别,这会儿就不是真动气,并不怕他。她绷紧神经放松下来,摸上自己额头, 发热近一周,总算退烧了。   “阿圆她怎么样?”   “受了点伤,过些时候就能见到。”阿鸢的伤口大面积感染,治疗的再晚点那双手就要废了。现在已经送往最近的天机阁医馆,他那么多价值连城的草药砸下去,总不能就听个响。看许弗音对阿鸢担忧的模样,满是共同经历磨难后的情谊。她性子极好,又待人以诚,不分身份贵贱。这种不分贵贱不是喊口号,也不会特意表现出来,是她骨子里的行为模式。她以前可能生活在对女性宽容的环境,没有孕育的土壤就造就不出如此独特多样的她。这也让那群只懂舞刀弄枪的姑娘们对她稀罕得要命,哪个贵人能如此待她们,许弗音是独一份。不想她不断询问,他干脆转移话题,“刚才为何那么紧张,在找谁?”   “我说是摄政王你信吗,”大约是天幕里略显惊讶的表情,许弗音误以为他后悔,攥紧他的衣袖,“因我与摄政王对上可不划算,上次去蘅楼就听闻天机阁生意受损。这次若再被发现我们有交集,受损的就不止你的银两,而是性命了。天幕里,不值得,你不如逃命去吧。”   她是利用他,但从未想过害他性命。   这是她与沈明宥的私人恩怨,不想牵连他人,天幕里本不该承受这些。   天幕里打量她片刻,生意受损是有意为之。部分皇家死士最近盯上了天机阁,怀疑它与皇家某个派系勾结。这是暂时的战略收缩,阴差阳错地被她误会。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定义的,”天幕里将她鬓边发丝撩到耳后,声音柔和几度,“本座这里可没不战而逃,传闻沈明宥刻薄寡恩,擅长沽名钓誉,与陛下一脉相承。既然本座来了,正好会会他。”   许弗音一口气没缓上来,这货真是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凑,拦都拦不住。   “殿下的名讳怎可随意念出来,不要命了!你想死别带着我,还有你从哪儿听说的?一派胡言。”沈明宥的名声在民间简直如日中天,安庆帝拍马不及。   “他不是?”   “不是!”   不等天幕里继续嘲讽,许弗音正色道:“不提别的,就说赋税。安庆年间最初那几年,征税极度严苛,十税其六,现在是多少,通过九殿下不断充盈国库,降至十税其四,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壮举。”   十税其六,就是百姓要给朝廷缴纳百分之六十的自家收成,现在是百分之四十。   虽说幅度并不大,大郢皇朝也只是毁灭速度减缓,依旧乱象丛生,不时冒出起义军。但沈明宥没有当政,要在安庆帝眼皮子底下以闲散王爷的身份搞这样的动作,难度可想而知。   除他以外,覃王、鎏王哪个不是恨不得无休止加赋税。   贬低沈明宥,要么是不知者无畏,要么是心怀鬼胎。   天幕里是情报头子,怎可能不知。   天幕里眼底划过一道深深笑意,眼尾晕染着胭脂般的薄红,危险又魅惑:“随口说说罢了,本座可不管他多大来头,就怕他不来,有点闲得慌呢~”   许弗音翻了个白眼:“疯子。”   “才知道?”   天幕里嘻嘻一笑。   许弗音不想再提沈明宥,想到昨日摄政王展现出的耸人听闻技能,心神不宁的很。她只能拿出草径图来平复心绪,准备拉壮丁:“陪我上山?”   “行啊。”   这本就是天幕里连日赶路的目的,欣然答应。   若虚适时敲门,送来好克化的肉糜粥,他又换了张易容脸,是许弗音不认识的路人。可在对上许弗音探究的视线,难免心慌,将头压得更往胸口压,应该认不出来吧。   ……   就在昨日深夜,少夫人重新睡下后,主君出乎意料地没离开,在院落里独自舞剑。   那一袭玄衣翻飞,雨珠坠到剑尖之上,又在剑锋中划开雨幕,乍开万千光芒。   主君的招式狠厉中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癫意,集合多家所长,有薛七郎袖里藏竹的清雅,有沈明宥轻灵不点地的飘逸,有酽白千钧万丈的嗜血……   剑意在瞬息切换,惊起伏蛰在幽暗里的漫天寒色。   廊下若虚经过蓦地顿住,他何曾见过主君这般犹如困兽无法挣脱牢笼的狂态,那刺骨的杀气呼之欲出。少夫人那短短几句话,几乎将主君的骄傲粉碎。   沈明宥听到动静,倏然将剑势收起,那波涛怒意也快看不到。沈明宥的神情淡泊,束起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发丝沾着零星水光欲坠不坠,将若虚看呆了去。   好一会才从那恣意风流中回神,走向沈明宥。   沈明宥像是忘了刚经历两次繁琐洗濯,不在意地坐到院落的巨石上,沉沉道:“你跟随本座多久了?”   沈明宥静默地看向腕骨划伤处,将绑缚的纱布一一解开。这是去西陵王军营搞事时,不慎被西陵军护卫划伤的,在舞剑后伤口再次崩开渗血。   这说明,他的伤口痊愈速度大幅度减慢,准确的说他是回归正常了。   就比如他背后的箭伤,这样的皮肉伤普通人需要至少十五日,换成他减半甚至更短。   沈明宥自小就清楚,他的体质异于常人,无论他怎么折腾都死不了。这个原由在遇到叶文嫣时有了更合理的解释,比起拥有无数特权的叶文嫣,仅仅只有不死的他,也算的上次要级的得天独厚。   他应是,叶文嫣认定之人。   当叶文嫣逐渐失去主导,气运越来越弱,属于沈明宥的唯一特权也会随之消失。   既然想让老天换气运者,那么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情理之中。   一切,值得。   所以,他的不死之身,破了。   沈明宥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很快又放下笑意。   若虚跪在裂开的石板上,恭敬道:“禀主君,从第一面算起,已有一十二年零三个月了。”   垂下的发丝将男人幽深的眼眸遮去,他的语气罕见地多了一丝怅然:“记得挺清楚,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你虽吵了点,废话多了点,爱管闲事了点,蠢笨了点…”   若虚喉咙一梗,刚酝酿出来的情绪差点收回去。   主君,我是没优点吗。   “却是本座信任之人,”沈明宥话锋一转,“这十年间本座没有一刻懈怠,成败在此一举。没估算错的话,皇家死士有近五千之数。”   一个能让人心生绝望的数字。   什么,五千!   若虚猛地抬头,这远超他们的初步设想。   “若这次本座回不来,你就以天幕里的身份,带她去江南别庄——沈家庄旧址后院书房的第九节横梁上,有足够她余生挥霍的金银,以及免死金牌。 ”   夜空一道闪电划过,将沈明宥的容貌照得冷白。   “主君!”若需哽咽出声。   “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沈明宥随意摆摆手,让他不需要这么激动,“到时关于本座几重身份的秘密也要永远埋于地底,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若他有不测,不如永远不知道。   若虚顿了顿,通红着双眼牢牢锁住主君,主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沈明宥捏紧他肩膀,猩红之色沉淀在眼底:“记住了?”   “……是。”   “她爱容颜出色者,到时再找几个干净讨巧的面首…”   说到面首,沈明宥停顿住,默默咽下涌上的铁锈味,原来仅仅是假设也能痛彻心扉。里屋传来许弗音辗转的响动,沈明宥站起身,脚下水洼随着他的步伐,晕开丝丝涟漪。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只要本座一日不死,这些话,全都烂在肚子里!”   -   雨后的庭院湿漉漉的,天空阴沉得犹如黑夜。   许弗音靠在破损窗棂边,望着犹如黑夜的天空,那上方仿佛有千斤重负从叠叠乌云中坠落凡间。她无意识地咬着唇,直到被一件加厚大氅披到她的细肩上,她倏然回头,男人眉眼如刃地望向她:“在担心薛七?”   自薛七郎离京后,她的胃口始终不见好,越发显瘦。   许弗音没想隐瞒他,话语里颤音更重:“我…很乱,昨夜噩梦不断,梦里什么都有…血腥味就像跗骨之蛆缠着我…”   天幕里眉梢挑了挑,也没说话,任何安慰在既定结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按到座椅上,半蹲下来,手指握住她的脚踝,许弗音试图往回抽时,却被他牢牢束缚住。   “我的鞋能穿,不用换!”   天幕里不为所动,白皙手指绕过绑带,一圈圈,他正在为她穿上绑腿的皮料靴子,它的底部做了防烫处理。穿好靴子后,他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双眸,睨了她一眼:“你那绣花鞋踢本座时都没力道,还妄想上山踢那些断根残枝,你当这座有虎出没的野山摆着看看的?”   许弗音听惯了他的尖酸刻薄,直接忽略,看着那双像是特制的鞋:“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薛七出城后没多久。   本是想找人去为一零五收尸有备无患,哪想到许弗音能为薛七郎做到这个地步。薛七此人被帝王设局,被同僚陷害,被百姓误解,被家族流放,在他这如履薄冰的一生末尾,却遇到了独属于他的曙光。   何其哀,又何其幸。   许弗音怔了怔,男人微带剥茧的指腹擦过肌肤,她细细颤着,呼吸乱了几分。   陪着自家夫人去找她前夫的虚冢,天幕里自然兴致不高,语气难免含着少许嘲讽味道。   “有些准备不可忽略,若你是蛇虫鼠蚁,遇到山火会怎么样?”看许弗音表情就知道她想明白了,“没错,它们会聚集到没烧到的区域,你的绣花鞋可挡不住~现在还觉得本座多事吗?”   “抱、抱歉,你很周到。”许弗音不是不听劝的,立刻意识到这些准备的重要性。   天幕里笑着揉揉她尖尖的下颔:“这么乖?那再等会儿。”   天幕里继续检查若虚送来的物件,一叠浸了醋的葛布/麻布、防跌落斗笠、防毒清心丹药、止血药等。除此之外,为防止寻到半夜,还带上了罗盘等瞄准方向的物件,野山失踪的事屡见不鲜。   当若虚取来朱砂,天幕里推了回去,嫌弃道:“什么鬼玩意,不需要。”   朱砂辟邪,古人常认为山火是天罚,上山时需佩戴辟邪之物。但天幕里自认他就是世间极致邪物,他既然能逆天而行,还在乎那区区邪祟?碰到他该是邪祟退避三舍才是。   等到天幕里检查完毕,许弗音看向这个魅惑如妖的男人,将酝酿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其实你用不着做这些,你是清楚的,我——”我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你。   “好用吗。”   “?”   “我问你,本座好用吗?”   “……”   “那就好好用。”   许弗音瞳孔微微一缩,攥着的手指掐入手心,一路上不再看他。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寻找薛怀风踪迹,不应该被他人影响情绪,许弗音默默定了定神。   一群人简装出行,原本的上山路早被山火摧毁,天幕里走在前方开路。在他挡住头顶掉落的烧红枯枝时,嘴角还噙着三分笑意:“山火是很阴险的,表面看起来扑灭了,但地底下很有可能还持续暗燃着。你别走散,就踩着本座脚印,跟在后头走,听懂了就吱个声。”   “吱。”许弗音胆战心惊地看着那根从天而降的粗壮枯枝,就被他轻松地撇开,应声着。   天幕里嘴角微扬,她真乖啊。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走,并用眼神示意暗卫离得远些,这可能是暴风雨前他们之间少有的单独空间。   许弗音用湿帕子捂住口鼻,发现天幕里靴子底下踩到的灰烬堆里,冒出点点火星。难怪之前那群上山的衙役们总有磕磕伤伤,她越发明白天幕里没有危言耸听。   信任是在一点一滴的小事中积累的,积累到等许弗音回首时,已成庞然大物。   有天幕里的探路,许弗音避过地面数个山地塌陷的坑,沿路她看到一些焦黑骨骸,已分不清是什么动物。她脸色越发苍白,冰冷的手指拿出草径图,他们距离上面烧出的标记越来越接近。   她的心跳开始不规则跳动起来,神经越崩越紧,差点跟不上天幕里。   他们穿过焦枝枯林,终于看到一条在通往悬崖的空旷路段,悬崖边缘的岩石被熏得漆黑,地面上残留着一连串混乱的脚印,仿佛激战还在面前。   许弗音注意到泥土覆盖下的少许反光,惊呼道:“等等,那里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纯享版】:攻略老婆进度:80%(不包含沈明宥、薛怀风)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爆发   阴霾笼罩着天际的苍茫山巅, 杳霭之间,天幕里走到悬崖边。   他往下往望去,也不知看到什么,神情猛然凝住。   许弗音的惊呼声将他的神思唤回, 她弯身, 指尖还没触碰到那反光物,凉风吹掀尘土, 细碎尘沙快迷住她的眼。那是一枚被高温烫变形的鞍钉, 上面的纹路再眼熟不过,是踏雪马鞍上的。   “踏、踏雪…”   她的声音像被余火灼干, 攥紧鞍钉,烙入手心。如果不是天幕里扣紧她手肘,踉跄着她就要摔下去。   踏雪,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踏雪是汗血战马, 跟随薛怀风上阵杀敌多年, 不畏艰险,有钢铁般的意志, 不到万不得已它绝不会撇下主人。   所以, 薛怀风曾出现在此处!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却在看到这枚鞍钉后产生近乡情却的畏怖情绪。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 比刚最初相遇时的病态更糟糕, 天幕里眉峰蹙起,抓住她的两侧胳膊,疾声喊她的名字:“许二、许弗音…听到回答我!”   许弗音恍若未闻,撇开天幕里,疾步沿悬崖边缘徘徊。在发现崖缘的焦土上脚印最是凌乱,像是激战最终就是在此处戛然, 冥冥之中她有了某种糟糕至极的预感,就这样,崖底的异样场面刺进眼眸。   在看到那副景象后,整颗心像被烈焰焚烧,凉风呼啦啦地往漏风的心间灌着。   她手忙脚乱地的翻出草径图,没有错,这就是沈明宥标准的捡笛地点,她低声喃喃道:“他答应我的——”   …   那日在蜀尘居,细雨蒙蒙,她将晒在外面的被褥匆匆搬回屋内,路过中院时,荷塘在雨帘中晕开的水色,她纠结着晚上是吃荷叶糯米饭,还是荷叶粉蒸肉,或是莲房鱼包……   突然,连绵雨丝暂停。   一柄竹节油伞在她头顶缓缓展开,是薛怀风坐着轮椅为她撑伞遮去雨水,他的袖口还残存着墨渍,似是在书写时急着出门没注意到,那双温润的眼眉依旧:“淋了雨,晚间容易得风寒。”   许弗音微怔,那时她刚拿到和离书,面对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错开视线故意破坏气氛:“没有这次,也有下次。夫君总不能为我撑一辈子伞。”   薛怀风静默地望着她,没有作答。   雨水落在石阶上敲出叮铃响声,滴滴答答,沿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响奏着隐秘又和谐的旋律,她耳边响起他松墨竹韵的声音:“一辈子,又何妨。”   和离与否,都不会让宵小欺压于你。   ……   许弗音站在悬崖上,风中好似裹着血腥气。   那个说一辈子为她撑伞的人,消失了。   “哈,哈哈哈!”她忽然笑了起来,碎得不成音调,“薛怀风,你若食言,我便要你死也无法…瞑目!”   天幕里蓦地抬头凝视她,深邃眼眸仿若承压着千千万万无法言喻的凶烈情绪。   许弗音从未用过如此犀利言辞,她迅速站起来,沿着草径图的路线,抄小路往崖底跑去。   “许姑娘,崖底下危险重重,您不能下去!”   “慢点,您慢点!”   许弗音没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像只是断了羽翼的蝶,跌跌撞撞地没跑出多远,就被脸色阴沉的天幕里拦住,打横抱起,将人压在自己跳动不已的胸口,没了平时的调笑语调:“别说话,本座亲自带你下去。”   天幕里察觉到什么,脚步却没停。   某个阴影里的角落有两名藏匿行踪的顶尖高手,分别位于北方、西南方。由于他们一直屏息,天幕里没在最初注意到。有这种隐匿的手段,还始终留在这里守株待兔,身份呼之欲出,非皇家死士莫属。想必这两人被要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下山,不然就会发现麓鸣村的情形。   皇家死士们在【基本确定】薛七郎就是九宫后,猜测会有九宫余孽来为主子收尸,于是就将两位高手留着驻守。在看到许弗音等人,两位死士的呼吸都加快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待数日总算被他们逮到了。   走在最前头的,不是九殿下的侧妃苗夫人吗?不对,好像是与苗夫人长相相似的许家二姑娘,另一个是天机阁的阁主。   糟糕,天机阁很有可能与九宫也有联系!   安庆帝原先就怀疑过这个江湖组织,是块烫手山芋。至于许家处理起来就容易得许多,灭掉满门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两名死士互相对视一眼,决定其中一人立刻离开,将消息传回京城。天幕里眼底的嗜血一闪而过,给若虚等人去了个眼神,杀气肆意,随后带着怀里人疾驰而走。   许弗音自然无法注意到周遭的危机四伏,她没动,浑身都在微微颤栗。   崖底时有山间溪流在这里汇集,逐渐形成了一座凸起的平地——上方几块森白碎骨映入眼帘,断面像是被猛兽利齿咬断的差次不齐,周围散落着零碎的衣料,早被淤泥与血污浸染。那衣料纹路赫然与踏雪咬在嘴里的布料如出一撤,是薛怀风出城那日的衣着。   白骨零碎,掉在各处,已经拼不成完整的模样。   老虎的梅花脚印四处可见,让她想到在麓鸣村村口看到的那只身躯巨大的死虎,她慢慢睁大了眼,血丝充斥在眼白处,呼吸紊乱。   “不…不会的…”   许弗音刚站稳,急忙推开天幕里,发了疯似地跨过早已干涸的水流横断处,面对嵌入泥土里的白骨,膝盖重重砸到地上。她伸手掰开那堆碎骨,当看到泥地里的东西,所有强撑着的力气像是在瞬间被抽离。   她朝后瘫坐下来。   那是薛怀风出城那日清晨,她特意早起,去主屋为他梳发时藏入发髻里的避毒珠!   她在得到无静传授后,亲手用药蜡封存的珠子,统共没几颗,所有形状颜色都记忆犹新,怎会认不出来?   从得到县衙讣告,到一波三折地寻找,无论遇到多少困难,许弗音都始终没落过泪。她固执地认为,一旦落泪就好像她也承认薛怀风离开了,就是在被言语说动,在看到虎腹白骨时,她也强忍着快崩溃的情绪,以薛怀风活着为信念,一刻不停地坚持着。   信念,忽然间,崩塌了。   那早就胀满胸口的情绪,像一只快引爆的球,用细针轻轻一戳,就彻底炸开。   她死死攥紧那些快看不清纹路的布料,喉间溢出一丝断断续续的呜咽,突然就爆发出来,滚烫的泪水不断砸落进血色土壤。   一滴,两滴…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幕后   残留在白骨上, 被咬烂的半截衣袖随风扬起,像即将飘远的黑幡。   在迸发撕心裂肺的哭声后,许弗音小动物似的低低呜咽着。   她下意识地强忍住情绪,不想暴露在外, 但这种本能在极度哀恸时无法控制。她只能用手捂住双眼, 泪水不断从她指缝间溢出。   “唔——”   相处的一幕幕往事像幻灯片在脑海里重现,有他们在庭院里散步的, 有商讨吃食的, 有在病床守候的,很日常也很平淡, 但她却能能清晰地记得烛光下那双盛满暖意的眼瞳,温柔安慰时的音调,薛怀风是个比文字描述更细致更真实的人,她能感受到他骨子里散发的温柔。   许弗音自认在人际交往中比较冷漠, 善心不多, 也不会轻易信人,无论男女, 这是她早年的人生经历造就的。但在她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古代后, 薛怀风是她最熟悉的,能稍感慰藉的存在。他是独特的纸片人, 她用尽一切办法想救活他, 也是在救彷徨的自己。   在这个过程中,她又会被他的性情、品格所影响,将欣赏化为崇敬。   是她太高估自己,她救不了他,救不了任何人。   她的锚点,消失了。   在昨夜连连梦魇时, 几度转醒,朦朦胧胧里好像感受到掠过她发间的熟悉体温,可清晨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天幕里,全是她的妄想。   许弗音静静地凝视着那堆白骨,明明说好,为什么你能用那样的眼神告诉我会回来,真残忍。   你对我好残忍啊,薛怀风。   天幕里没说错,你是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才离开所有人独自承担,这是你选择的路,回来的意思——就是永远回不来。   骗子…大骗子!   许弗音像是被逼到没有退路,浓密的睫毛上被水色沾湿,蜷缩在原地,细细的肩膀震颤得像筛子。   留在原地待命的暗卫面上出现细微表情,他们望向无声低泣,哭得不能自己的许弗音,那样强烈的情绪爆发令人侧目,能影响任何身边人,再看站在一旁始终平静的主君,他们有些不忍地挪开视线。   直到许弗音摸向那堆碎骨,身后一双手臂从后箍住她,他将她的手指包裹住:“不要碰,有毒。它会使你气逆而滞,竭而亡。”   这堆白骨被涂抹了乌头/碱,这是常见的死士用毒,它与油脂混合晒干后难以察觉。这是一处被精巧布置的阴毒暗杀,是要所有试图为薛怀风收尸的人都有去无回。   在听到有毒后,许弗音的呼吸越发急促,所以这是有预谋的他杀无疑。   那么,是谁杀的?   她想得太多,十指揪着,脸色泛青,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却像吸不上一口气。在上一世当唯一房产被骗走后,许弗音就因悲伤过度,出现呼吸性碱中毒送急诊。她现在只是有气厥的前兆,天幕里眼底闪过厉色,心中一万次想问出那句:他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   天幕里压低唇线,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喂了颗苏合香,又在她的合谷穴、内关穴位上富有节奏地揉按,低沉的声音放缓:“跟着我呼吸,吸气两息——屏气三息——呼出六息,循环往复。 ”   天幕里说得有条不紊,揉着穴道的力道也是恰到好处。   随着时间流逝,她涣散的目光逐渐清醒,泪水模糊了她的眼前,能看到天幕里隐约轮廓,他身上淡淡沉香味包裹住她,她的呼吸被找了回来。她迟钝地回搭在他的腰间,手指一点点收紧,就像溺水之人,在看到天幕里时仿佛抓到了那块浮木,让她得到短暂的喘息。   泪水无声地从他的脖颈接连不断滑落,在他的衣前洇开,向来对仪表整洁极度严ῳ*Ɩ 苛的天幕里没在意被她半扯松的衣襟,轻轻托住她的脑袋,拇指揩去她眼梢边的水珠,舒缓着为她顺气:“哭吧,哭出来就过去了。”   许弗音张了张嘴,短音节犹如气泡在喉间滚动,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痛苦,痛到不想再看到那一截截的破碎白色。   过得去吗。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堆碎骨,薛怀风是横死,连全尸都不给他留,她怎么可能过得去??   悬崖上,当一名死士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去报信时,前方出现数道蒙面黑影,若虚他们幽灵般的身影穿梭在焦林中,像突然出现在死士面前。   死士响起沙哑的声音:“九宫的人?”   若虚众人不答,刀剑相向,何需赘言。   但死士们,也不需要答案,如此轻功,除了九宫余孽还能是谁!   无论是天机阁,还是太常寺的许家,都要即刻全灭不留活口,不然让安庆帝惶惶不可终日的大郢倾覆就在眼前。安庆帝最怕什么,最怕成为亡国之君,最怕死后遗臭万年!   为首死士示意焦木后的黑影,由自己来打掩护,换成对方前去报信!只是他刚做完手势,就在原地无法动弹,却见枯林闪过无数细密寒光,九十七果断出手,衣袖里的暴雨梨花针发动,直冲目标各大命脉。   为首死士全身血流如注,倒下前,高声怒喝:“……走!”   另一名死士眼见情况不妙,再无法完全隐匿行踪,他用力扯动绑在腰间的绳索。   咔、咔、咔。   随着他从树干后窜出,被悬在树木顶端的粗壮焦枝纷纷掉落,它们表面漆黑,内里燃烧着阴火,这样的焦枝在这座山上遍地都是,足够死士们布置多样陷阱。   烧至碳化的焦木如暴雨倾泻而下,趁着若虚他们忙于躲避的空挡,仅存的死士朝着山底大路的方向狂奔,他挑选的路线有无数用枯树伪装成地面的坑洞,只要后方有追击,就不可能全部躲过。   在几名数字军团不慎落入陷阱后,若虚顿时警觉,停下脚步,他们要先排除陷阱才能前进,就这样大大延缓追击速度。   天幕里耳廓动了动,漆黑眼眸看向山崖,平静得像看不见底的深潭。他抬起手,霎那间做出“杀”的手势,身后五名暗卫瞬间在原地消失,朝着山底几个路口驻守。   前后夹击,让那仅剩的死士无路可走。   许弗音抵着他肩头,呼吸平缓后,眼底还残存着细碎泪光,山风吹起她零散的青丝。视线清晰后她注意到这片平地角落里,插着好几柄不起眼的飞镖,它们特征明显,侧面薄如蝉翼,通体浮现暗纹,还内嵌机簧——她见过它,在薛怀风出城前一晚,他们在院落里散步时遭到突袭时,就是这种龙吟镖。   当时她的怀疑对象是安庆帝、沈明宥,这种飞镖哪怕在皇室也仅有这两人有资格调动。   从龙吟镖镖头方向推算,是从悬崖上方射落的,崖缘离崖底大约有百米,这样的距离还能插到这个深度,是拥有内力的顶级高手。   她并不想随意怀疑男主,这是男主,哪怕他再冷血无情豺狼成型,但有基本道德不是滥杀之人,又有庞大气运加身,没必要去在意构不成威胁的薛七郎。另外,也有沈明宥曾顶着朝野压力将薛七郎救回京,在她与薛怀风结亲当日还送来新婚贺礼,能推测出至少当时他们的关系并不差。后来被她发现贺礼箱笼里藏的是贵重草药,沈明宥在用自己的方式救薛七郎。   这样的沈明宥,她无法彻底怀疑。   但一个、两个疑点是巧合,那四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证据呢。   眼前的龙吟镖由西域玄铁而制,从原文得知,大郢缺玄铁。除了西域,落马坡也有一座玄铁矿,安庆帝想打下落马坡又何尝没有这个原因,在这个时代铁就是战争的有生力量。许弗音想起沈明宥曾想给她的蘅楼地库钥匙,亦是价值堪比黄金的玄铁制成,如果不是拥有太多,一把钥匙何需用到玄铁?   恐怕就是沈明宥都没想到,他满心期待送出的钥匙,也成为怀疑的原因之一。   早就埋下的种子,一一发芽。   沈明宥甚至在城外就当面承认过他就是真凶,看似玩笑,谁又能确定他话语里的真假。哪怕后续否认,但依旧给了她不可抹去的记忆点。   沈明宥与薛怀风之间定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事。   诸多疑点展现出来,包括将麓鸣山燃烧殆尽的助燃物焚天烬,包括他对她的种种试探,还有他为何抛开京城诸多事务,千里迢迢地来到麓鸣山。   仅仅为了劝降概率不足五成的西陵军?   沈明宥是个擅长谋定而后动之人,小概率事件在他看来是浪费他的时间,他的时间能有效利用到秒。   幕后真凶简直呼之欲出!   许弗音呼吸凝滞几许,指尖深入混杂着殷红的泥沙里,攥得掌心生疼。   仇恨的情绪从眼底迸射而出。 作者有话说: 【沈明宥尊享版】:攻略老婆进度:-100%(不包含薛怀风、天幕里)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追你   天幕里不断加大内力消耗, 随着死士奔跑的方向越来越远,越发难以捕捉到对方踪迹。   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死士逃脱包围圈报信,表面上朝野有皇帝、覃王、鎏王以及在暗流中隐匿的巽王四派角逐,实际上从始至终都只有两股势力在暗斗。   死士们在争分夺秒, 为己方争取更多机会, 沈明宥又何尝不是?   他全神贯注聆听,自然无法及时捕捉许弗音情绪的轻微变化, 当他注意到怀里人还在轻微颤抖, 误以为她还在强忍情绪,这姑娘不希望被目睹她的脆弱。   但天幕里从来认为, 情绪是需要宣泄的。   他肃杀的视线收敛几分:“不用忍着,本座会陪你一起面对。”   许弗音的恨意没有消散,但听到男人不似戏言的话,还是怔了怔。   心湖涟漪不断扩散, 她克制着, 最终还是以沉默结束。他是天机阁阁主,她始终初见时, 他那纵横天下的睥睨姿态。   她要以自己的方式解决, 这可能要付出生命代价,不能再将他拖进这泥潭。   等到若虚等十名暗卫重归, 宣告仅剩的死士被解决。   只是让若虚他们忧心的是, 这是名金级死士,他的陷阱与隐匿手段非常多,让他们中的三人负了轻伤,而这样的金级死士根据主君推断,是他们三倍有余,更遑论还有多如牛毛的银级死士。   越是到这节点, 若虚越感到心绪起伏不定,再看始终游刃有余的主君,才稍稍安稳下来。   离开前,天幕里又让若虚模仿死士们的竹鸣哨频段吹响号角,等两刻钟无死士前来,说明这附近的死士已被清剿干净。天幕里看了眼还守在尸骨一动不动的许弗音:“你的事,告一段落了?”   情绪崩溃是短时间的事情,但亲人的离世确是永远无法释怀的隐痛。   她的泪已经止住,痛苦的记忆被仇恨暂时掩盖,许弗音恢复平常,除了声音沙哑没有其他异常:“嗯,是要回京了吗。”她说过死要见尸,现在又怎么不算完成。   天幕里凝视了她一会儿,才应声。他留下一名暗卫收拾碎骨,等到去除表面的乌头/碱后再装盒,他带起许弗音轻盈的身体径直下山。   许弗音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堆碎骨,像要记住薛怀风的埋骨地。   在下山时她还注意到到一个小细节,在抱起她前,天幕里还顺手收拾了凌乱衣襟,似乎任何脏乱都令他难以忍受。许弗音望着人设万年不倒的天幕里,心情平缓了不少,尤其在看到马车边等候着彭五叔,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笑意:“彭五叔,你伤势已经好了?”   彭五叔身上还留有些暗伤,但对于能送许弗音回到出发点,是他多年来未达成的夙愿。他像是在透过许弗音望着另一个早已无法回应他的孩子,目光充满了怀念,那张扭曲的刀疤脸笑得毫无阴霾:“劳许姑娘挂念,没有大碍了。”   马车内燃着安眠香,这是天幕里早就吩咐的。为了寻找薛怀风下落,许弗音休息质量很糟糕。两刻钟后,若虚郑重地抱着一坛木盒,眼底的悲伤逆流成河,这里面的碎骨虽不是薛七郎的,但一零五也是他们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他最后的愿望是见少夫人,他甚至没完成遗愿。   许弗音迷糊的视线,在看到那只小木盒后,突然清醒过来。   “是他?”   若虚郑重颔首:“您接好。”   许弗音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里,久久没发一言。在天幕里以为她睡着时,她的手指才摸向木盒上的竹叶纹路,也不知是不是天幕里特意准备的。   她声音极低,像漂在空气里:“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最后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好轻啊。”   脸上没有泪痕,天幕里却觉得她的世界始终在下雨。   她没有放下,只是将那些悲恸情绪用别的方式包裹住,她在酝酿着什么?   许弗音熟睡后,手里还牢牢抱着木盒,天幕里试图将它收进轼箱里,却抽不动。他静候了会,才脸色阴沉的用薛七郎的音色在她耳边低语,她的手指渐渐松开。   天幕里眼底寒霜密布,沈明宥厌恶薛七郎,天幕里难不成就能喜爱?   一个薛怀风,几乎掏空她大半情感。   马车里的动静渐歇,等候许久的九十七上车,由于沈明宥远行的决定来得突然,所有消息都只能见缝插针地汇报。   首先是,北边的歧国疑似得到安庆帝不出五日即将宾天的消息,根据天幕里早年安插的探子报告,歧国正在暗在调兵遣将,他们不断派遣僵人骚扰边境居民。   安庆帝早年还算励精图治,曾率兵打退过歧国,双方谈和。歧国位于北方荒漠,冬季酷寒,对于物产丰富,百姓富饶的中原早已觊觎良久,休养生息三十年后,得到安庆帝命不久矣的消息,又开始蠢蠢欲动。   天幕里闻言,取下许弗音发髻上的几支簪子,戴着它们她一转身就磕到,看到崖底庆幸后,她哪还有看她眉心舒展,才冷声道:“五日,这么精准?老皇帝的病情,就是本座都还要时时观测,他们倒是清楚的很,怕不是有人去通风报信。在查了吗?”   天幕里是落马坡的人,他的心理所当然不在大郢。但他没想到真正的大郢人,心也不在大郢,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属下这边查到一些眉目,请主君再宽限三日。”   “尽快。”   能得到如此精准消息的,定是某个大郢夺嫡党的核心人员,地位高还拥有话语权,这样的人选就没几个,也不知是谁竟做这通敌之事。   “边疆不能乱,人心乱了,城池就保不住。”在夺嫡档口,他哪来的余力处理边疆,先暂时稳住局势才是他需要考虑的,天幕里从怀里掏出瓷瓶,“派人去警告一下当地知州,该安抚的安抚,该派兵的就派,胆敢逃跑军阀处置!把这些僵人用药,给他们送去,更多的你们去找无静再做。”   无静变成半僵人后,对僵人的体质更为了解,她化名小塘在蜀尘居后院,做出了能让僵人暴/毙的特效药,等到边疆进犯的僵人同一时间毙亡,能暂时让歧国众将消停一段时间。   许弗音转了个身,手心碰到男人温热的大腿,也不知是不是手感不错,她在上面流连忘返着。   天幕里脸色一黑,裹住她乱动的手,用毯子盖住两人在底下不为人知的亲密,示意九十七继续。   九十七迅速低头,装作没看到。   少夫人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还动得很开心,毫无察觉。   朝堂上,覃王党与鎏王党互相参本,陆陆续续有不少站队大臣被弹劾,只是在等摄政王归来,或是老皇帝苏醒后做决断。随着摄政王这根定海神针回府“静养”,两派党羽没了掣肘,逐渐演化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次休假虽是临时决策,但天幕里不介意顺便达成其他目的。   他急流勇退,一方面打消安庆帝的怀疑,一方面也是逼迫这群朝臣将各自的底牌暴露,激化各方矛盾,为他夺嫡搅乱这滩浑水。   当然,也顺便整理爆料出来的双辽黑料,有些黑料不是对手,就是天机阁也会有遗漏。   “不是对本座得到摄政王之位颇有微词吗,现在本座退下,什么好的坏的,都冒了出来,瞧着多热闹。”天幕里端起手边刚沏好的热茶,轻抿了口,继续翻开这些黑料,这里面有的是污蔑,有的却可能能置人于死地的消息。   天幕里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都是一群有趣的人啊。”   本来今日汇报暂时结束,天幕里也想抱着自家夫人小憩下。但九十七刚退下,若虚又跟着进来,若虚去了最近的暗渠铜管点。   “主君,有两份急报。”   天幕里情绪稳定,只缓了缓神,就让若虚拿上来。   第一份,几日前覃王回府后,不顾高子恒多番阻拦,当着所有家臣之面,强行斩杀五名核心幕僚,世子怒急攻心,吐血不止。   第二份,那就更有意思了,与薛家有关,准确的说是与薛睿之有关。   沈明宥曾给薛老夫人留下最后一道暗线,若有急事可到百柿街上寻一打铁铺,将消息传到那儿。这是他作为沈明宥的个人承诺,这是他欠薛家的,不到性命攸关时,薛家不得动用。   这条暗线用完即毁。   薛老夫人代传的是薛睿之的加急密信,密信有封蜡,唯有沈明宥一人能开启。   临阵换营是大忌,因此薛睿之深知,投诚必须突出可信度,以及信息的时效性。   所以薛睿之拿出的无法更改的诚意,首先在密信里他提供皮囊渡兵的路线图;其次是策反将领的人员称呼职位家中人口;最后自爆把柄,将薛家的族长令牌奉上。   薛睿之抓住了重点,提供核心情报佐证并非自己诈降,其次展现自己在两派对垒中能影响战局的关键价值,家族令牌则是在自断后路。   而这些还是用沈明宥留给薛家仅剩生机传递的。   这代表着,薛家新家主,孤注一掷,押注巽王!   这份魄力,令人侧目。   在金桑河岸,薛睿之就隐晦表示自己有意另投明主。   天幕里当时判断是鎏王,鎏王养在皇后名下,生母家族又是京城首富,财权名皆在手。明面上巽王势力难以匹敌这两方,但现在,这答案沈明宥有些意外。   这两份情报叠加起来效果翻倍。   天幕里将情报化作齑粉:“那家打铁铺暂不毁,为新的一级‘燕巣’,派几个机灵的过去辅助薛睿之,将覃王军的消息及时传递。告知薛睿之,孤要他继续待在覃王党策应,毕竟现在的覃王党杀得只剩他一个幕僚,他走了谁来帮覃王?”   燕巣,是九宫的情报下辖组织的统称,重要程度从三级到一级,一级是最核心的。   若虚心跳微微加快,仰望着半阴影里的男人:“若薛小侯爷被覃王党察觉细作身份,是否要保?”   天幕里瞥了个眼神。   若虚心领神会。   天幕里捏着那块被无数薛家先辈浸染过鲜血的族长令牌,语气平静:“这是薛候的选择。”   双面细作本就是刀尖舔血,既要做,就要有做的觉悟。   “若薛睿之行为反复——不必上报,杀。”   “诺。”   -   许弗音感到颠簸,慢慢睁开眼。   还是熟悉的马车装饰,她神思恍惚地想着这已经是回程的第三天,耳边传来马车停下来的声响,赶车的彭五叔说前面被人群阻挡,他需要去疏散的下。   头顶传来男人调笑声:“还不松开?”   许弗音这才发现到她抱着天幕里的腰不撒手,她体寒又怕冷,而天幕里就像个火炉。她清醒时还能克制,一旦睡着就会往热源靠拢,马车里面就那么点儿位置,她能往哪里躲。这荒郊野外又偶有落雨,晚上的温度能掉下好几度,于是这几日醒来都是这糟心画面。   次次要被当作耍流氓,这谁遭得住。   许弗音满脸潮红,在对上男人促狭的视线,只能当做没看到。并安慰自己,更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抱一抱怎么了,他这一副被她占尽便宜的模样真是贱得慌。   荒郊堵路很少见,天幕里散漫地说:“我下车看看,你待这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冷脸指了指放在茶托上的五只糕点,这是他半夜撇开属下,找了家临近农舍,借了人家厨房蒸了好几个时辰。做失败的十来个都送那农舍的小娃娃,就剩五个还勉强能看,没人告诉他这点小玩意儿如此麻烦,回去就给王府里的大厨涨月钱。   许弗音正要去拿,就看到那颜色乱成一团,疑似Q版天幕里的糕点。她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好幼稚啊他,要被属下看到这个,身为阁主的威严何在?   所以,天幕里就没让下属们上马车。   许弗音能感觉到,这是天幕里在刻意哄她开心的。   哪怕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提过。   这是一个肆意妄为,却又令人怦然心动的家伙。   许弗音吃了几块糕点,才默默打开座位下的轼箱,小木盒还静静躺在那儿。   在天幕里的调理下,许弗音这几日睡得多,精神越来越好。她也听到马车外的嘈杂,掀开车帘探头看出去,在这条沙土堆砌的路上,挤满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他们或蹲或站,或是交头接耳。   队伍排得有序,只是人数太多才堵塞大路。   每日放粥都有固定时间,现在距离放粥还有一个多时辰,但灾民们早早的就在粥棚前排起长龙,望眼欲穿地盯着空空如也的粥铺。   一群官兵把守在粥棚附近,防止动乱,偶有衙役敲锣沿着队伍喊道:“朝廷赈灾,成人每丁每餐两合,妇孺孩童一合,都排好队!”   “奉摄政王旨意,任何胆敢插队、推搡拥挤,重复领粥者,杖二十,不允许再拿粮食!”   这里起初只是麓鸣山地界存活下来的村民,后面连被山火波及的小贩、商人、樵夫,在听说朝廷开仓放粮后,都陆陆续续地涌入这里。他们不是不知道这附近出现好几起屠村事件,但官府还在调查此事,比起不知何时会有杀手杀到,现在不吃他们就会立刻饿死。   就许弗音看的这短短时间,又有十几个人排到退伍后面,她有些忧心地望着。只是有摄政王的王令加持,加上官兵把守,才没有引起大动乱。   在官兵的协调下,他们的马车缓慢前行。   天幕里望着越来越多的灾民,脸色微微沉凝。灾民越来越多,不加控制又无家可归的灾民,就会形成起义军的萌芽。这座腐朽的王朝,如若不加外力强行干预,不出三世必亡。   只听情报而没有实地勘探,是感受不到政策实施后的缺陷的。除了这里的山火,还有澧州等三洲被旱情影响,这么下去即便开放其他粮仓也不够赈济,更何况粮仓还需有米以备意外。   天幕里想起两个党羽的黑料,那些黑料扎实,又富得流油的官员已在他这里榜上有名。但大范围抄家容易引起朝堂恐慌,只能偶尔行之。   天幕里招呼若虚过来,将几道政令发布下去,首先所有愿意捐粮的商会召集,以捐粮多少来评断一年到五年的免税资格,其中表现突出者,能得到摄政王亲笔题字一副。   摄政王书画堪称一绝,只是他的墨宝很少流通,在暗市上更是一字千金,还有价无市。   最重要的是,商人重利重名,能有摄政王一幅题字带来的隐形好处太多,更能尝试走朝廷人脉,仅仅为这个名额,商户们也会进行激烈哄抢。   其次,强征麓鸣山附近无主的寺庙、宅院、房屋等,先用空屋来安置这群灾民,以老弱妇孺优先,至于青壮年自然是在这片废土上重新造屋,以工代赈,所有清理农田、道路,造房屋者,皆可换相应米粮。   只是这些政策,都要用到大量银两,北边、西边的国家还对大郢虎视眈眈,只要开战拼的就是国力,就是银钱。前些年安庆帝痴迷于莲妃,建造漆金楼阁、极乐瑶台、椒房秘殿……无一不是大兴土木,刚刚收支平衡的国库再度负债累累。   户部每每叫苦连天也不是没原因的,他们每年绞尽脑汁地填补亏空,填到沟壑难填为止。   以他目前的身份,很多政策是无法彻底落实的。如果这次回京后夺权失败,他面对的就是十年潜伏计划失败,九宫所有人连他一同赴死。   还谈何政策。   摄政王,也只能做力所能及之事。   天幕里有些心烦地捏了捏眉心,不想再操心这些细枝末节,先暂时稳定灾民为先。马车重新启动,许弗音刚收回视线,正轻声呢喃着:“这世道不能没了摄政王。”   但杀夫之仇,不能不报。   天幕里坐定后,许弗音将目光放了过去。   单论五官无人能比过沈明宥,男配们也不能。但天幕里能成为顶级美人主要是那身邪魅气质,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变态的美。他其实完全不是许弗音的偏好,从外貌到性格,但最近不知怎么的,硬是越看越顺眼了。   胸口翻腾起一股冲动。   许弗音向来是行动派,想到就会去实行。   帷裳随风飘动,车厢内空间狭小,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们身上,暧昧气息铺陈开来。许弗音凑到他身边,直起腰,手指拽住他袖口暗纹,扬起纤细脖颈,露出伶仃线条:“要吗?”   那坚持又脆弱的眼神充满诱惑,这是很明显的暗示,常年混迹江湖的天幕里哪会不明白。   天幕里眼底划过异色,眼看她就要吻上来,食指抵在她的额头,不让她继续靠近,平静的眼神仿佛在审视她:“干什么,想睡本座?”   说得还真糙,阁主不是饱读诗书吗,就不能文雅点。   “不给睡?”   他冷笑着,不以为然:“肖想本座的人,可不少。”   这点许弗音最清楚不过,原文里就属天幕里最不可能拿下女主。谁让他性情最骄纵,还走到哪儿桃花跟到哪儿,大郢民风开放,有时他下车走几步路都有路人朝他掷绣帕,招摇的很。   “但没人成功。”   “呵。”   天幕里冷嗤了声,黑眸在微光中呈现琥珀色,当微风拂来,帘幕遮去大半光芒,落到阴影里又如暗夜幽深。   他看人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像能吞噬人心似的,食指从她额头滑向她的眉梢:“如果是你,也不是不能破例,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嘛~但你的态度前后变化很大,总要给我个合理理由。直说吧,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次什么都不要,你信吗。”   因为即将回到京城,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次机会。   许弗音像沈明宥在西陵军营那样,顺着天幕里的小臂肌肤滑到手腕,他的脉搏没有一分凌乱。   是对她,没感觉吗?   在她心下微凉之际,忽然脸颊边感受到他微促的气息,又发现他那染上红晕的耳廓,她又弯起眼眉。下方某处疑似也有变化,光线不明,不太确定,她还没疯狂到去当场证实。   明明心动了,装什么道貌岸然。   笃定他不会继续推开她,许弗音胆子更大了些,学着短剧里狐狸精舔毛似的,伸出殷红舌尖,在他微微凸起性感的喉结上轻扫,他的身形僵硬了一瞬,搂在她腰间的大掌收紧:“闹什么!”   她沿着他的喉结上下撩动,语气却是严肃的:“我决定嫁入摄政王府。”   天幕里瞳孔一滞:“什么?”   许弗音忽视胸口闷痛,将已经酝酿好的话说出来:“天机阁的消息网遍布全朝野,没什么能瞒过你。这次薛怀风的死有蹊跷,幕后定有我无法触及的存在。”   天幕里眼眸微沉,捏住她的后颈,逼视着。   这就是他最开始想要的结果,没有釜底抽薪,她如何【自愿】进王府?他那可悲又自负的自尊不允许他低头,哪怕用威逼利诱,也先将她骗入王府再做谋划。   可真临到头,他品尝到一股难言苦涩:“你怀疑沈明宥?”   “这不是顺理成章的吗,”许弗音这次没纠正他的直呼其名,她眼底涌现出燃烧一切的情绪,“我要当面问他,就在我二嫁当夜,很有意义的日子,对吧。”   虽然沈明宥嫌疑最大,但依旧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无论如何,都要接近他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不要命的想法,让天幕里耳目一新。   换个角度看,她才是胆大包天,沈明宥身边高手如云,本身也有武艺在身,怎可能让她一个小女子成功,为那残废她真是次次让他刮目相看,每次都能刷新他的观念!   许弗音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天幕里从不掩饰自己不待见薛怀风。她也不想再提,莞尔一笑:“吃了呀,没这胆魄,哪值得你千里奔赴?如何,不想再睡睡摄政王得不到的女人?”   她眼底那抹恨意并不强烈,却生生刺痛天幕里。   他闭上眼,不断念金刚经来平心静气。   快气炸了!却无处可发泄。   没得到他的回应,许弗音主动挑破,手指有些生涩地勾开他早就整理规整的衣襟,指尖按在他胸前充斥爆发力的肌理上,感受着肌肤火热又细腻的律动。   他端正地坐在位置上,只抬起一只手拖住她,狭长眼眸淡淡地睨了一眼。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真是危险又富有挑战啊。   让她的征服欲沸腾起来。   无论结果如何,这次她都凶多吉少,为何不能让她放纵一次。就算沈明宥真对她有些许兴趣,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留一个对他充满杀心的侧夫人。   她无法给天幕里一个结果,更不会让他等她,大概率这辈子都等不到她了。   她知道,她的想法很疯狂。   但她静若死水一样的人生,总该有惊涛骇浪的时候。   天幕里沉默地看着他,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剑,幽深得能让人万劫不复。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着他泛着胭脂色的眼梢,轻柔地徘徊,像是最后一次。   见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她动作,衣襟大开,划落到他的腰间,她语气微微一变,难掩失落:“真不要?”   天幕里,如果这次我能侥幸活下来……   换我,来追你吧。 作者有话说: 【天幕里纯享版】:攻略老婆进度:83%(不包含沈明宥、薛怀风)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妒他   “要。”   怎会不要你。   任谁都无法忍心对自己的求而不得说声“不”, 天幕里自认是普通男人,所以他也不例外。   想不顾一切得到她的欲念像野草疯涨,越发一发不可收拾。既是她提的,他又何需再辛苦忍耐。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为不做出令她痛恨之事, 如何不断地压制原始欲望。   天幕里起身后,快速揽过她的后脑勺, 将她压到车壁上, 倾身而下。   那张妖冶面孔倏然靠近,那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双唇相触, 滚烫、柔软,规律的吐息洒在她脸颊上,毛细孔被冲刷,她被烫得往身后冰凉的车壁躲了躲。却被他制住肩膀, 他的舌尖轻触着她的唇缝, 瞳孔微微放大,背脊也绷直着。   开诚布公后, 这样的接触, 仿佛灵魂深处都在颤粟。   两人都没闭眼,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那薄幕诡艳的双眸里, 流动着要将她一同拉入深渊的癫狂, 在幽深黑暗里渗着毒蛇寒意。只要给予一点毒素,就能让人全身麻痹。   许弗音瑟缩了下,却没恐惧这条从未改变过的毒蛇,可能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总是收敛起毒牙。   她没张嘴,他也只轻柔地吻着她唇瓣, 许弗音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些许慌乱,错开了些距离:“让、让你的下属们离得再远些,可好?”   他的那群护卫,看他们走路时底盘很稳的姿态,应该都是内力高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内力与听力等五感是正相关,这要被听到什么,她还不如找块豆腐把自己埋了。   天幕里轻笑了一声,似觉得她很有意思,笑得眼尾勾起蛊惑弧度。   “他们不敢。”   虽这么说,天幕里还是往车壁敲了几下。   在暗卫们远离后,捏住她微凉的下颔,再度压制而来。   让她逐渐习惯换气后,他抹了抹她唇上的水渍,拉开了些距离,语气薄凉:“你是怎么有勇气,当着本座的面,说要嫁于他人的?你还真将本座当做召之即来的外室了,以为本座不会动怒?”   许弗音的身体被他撩得火烧火燎,但在听到他的质问时,思绪像被这番犀利发问冻住,浑身彻骨冰寒,与身体的感知形成极致的冰火两重天。   许弗音眼眶周围泛着微红,试图分辨他的语气,但听不出多少情绪,当天幕里想要隐匿情绪时,就能做到天衣无缝,这点与沈明宥有些神似。   她的羽睫颤得像簌簌蝶翼,其实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重要,有没有将他当外室,这点他与她,都是心知肚明的,无从辩解。   “对不…”她喉间哽了下,指节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襟。   这次主动撩拨,一来是为自我放纵,二来是为偿还天幕里,以前的、现在的、余生的。从穿越至今,零零种种的帮忙,他从未提起,却不代表没发生过。   他说的那句话,始终深深烙印在她心头,任何付出都需要相应的代价。   她欠他,又负他。   拿什么还?   最后一个起字还没吐出,就被天幕里的拇指摁住唇角,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突然不想听了呢~ῳ*Ɩ ”他嘴角噙着笑,却没达眼底,令人脊背发凉,“把嘴闭上,顺便眼睛也闭上。”   许弗音下意识闭上眼,随后双唇被撬开,另一人的热度袭来,长驱直入。   天幕里这次不再只是单纯贴着,他的吻,就像他的人一样肆意张扬,如入无人之境,滚烫的气息像要让她也一起与自己共舞。许弗音察觉到他忽然触了触她的舌尖,还吸吮了下,她本能地蜷缩躲避。   他察觉她的退怯,重重勾住。   唇舌交缠。   舌尖像是被柔软的藤蔓缠住,又被松开,再缠住,在察觉到她有些怒气,他眼角扬起,恶劣地重新勾起她的软舌,温柔地吸吮着,这种温柔透出些许色情,惹得让许弗音脸色爆红。   这种被攻城略地的感觉,令她难以适应,她开始有些佩服刚才乱撩天幕里的自己。   这男人太疯了,各方面疯得她承受不住。   在她呼吸紊乱,眼神迷茫的时候,天幕里趁机展开新的对话。   他漆黑的眼瞳流光四溢,仿佛藏着无数钩子:“是我不值得嫁?许弗音,我很干净,没碰过任何人,外头的歪瓜裂枣拿什么与我相提并论。若有第三次选择,可愿嫁于我?”   他似还嫌刺激不够,又重复了一遍。   “嫁给,天幕里。”   许弗音浑浑噩噩地喘着气,搞不懂他口中的外头是谁,难道是说她一直想找的面首,这事儿不是早过去了吗?他怎么还老提起来,就是在他一系列骚操作下,她现在提到面首两个字,都有点发怂。   至于嫁给天幕里,许弗音还真认真思考了下。从两人的性格、生活习惯、兴趣爱好做对比,如果没有其他外因加持,只说她本身意愿…   正当她要开口时,天幕里罕见得选择避开,因为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于是,他强势地重新堵住她的唇。   罗裙半解……   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处,留下一串暧昧痕迹。   大掌隔着衣裳顺着她的背脊而下,滑过她敏感的腰窝,缓慢地摩挲,气氛慢慢灼热起来,拥挤的马车空间里,传来的是他们逐渐凌乱的呼吸。   许弗音脸颊边的青丝被汗水沾染,有些受不住过于激烈的互动,抬手推拒。在她微凉手指碰到他胸前时,天幕里猛然清醒过来。望向还没回过神的许弗音,眼神里的寒意蔓延,沈明宥恳求多次都被拒之门外,天幕里算什么东西?甚至都没做什么正经事,却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的认可?   天幕里,怎配。   天幕里总有种莫名坚持,她所有的初次都该与没有面具遮掩的他本人进行,其他人哪怕是易容过后的自己,如何能越过他本人,代庖越俎?天幕里勾人的笑意消散,阴沉得像淬了毒。   他不想承认自己如同失了智,关键时刻居然连天幕里都容不下。   他的眼底爆发出理智与情感的激烈碰撞。   在反复拉扯中,最终在许弗音看不到的视野盲角,天幕里还是重新点燃了遗春梦。   车内暧昧尽散,白雾渺渺。   -   一个时辰后,跑远的若虚得到最新的飞鸽传信,看到上方内容,神情大变,与同僚们共享信息后,众人看向道路边缘没有动静的马车。   主君已经明确打过勿打扰的信号,看向一群犹豫的同僚,若虚凭着一腔热血,率先敲响马车的门。   他记得,主君说过,有任何紧急状况,都不要耽误,立即叫醒他。   天幕里没睡着,只松松抱着夫人假寐。   听到响动后,将熟睡的许弗音放到车舆上的。若虚上了马车,说起宫里老皇帝装了两日昏迷,探清各方情况后,下旨处理了那几个黑料确凿的官员,随未路面,一时间大臣们杯弓蛇影。   这在天幕里的预料中。   他们这位陛下是个疑心病极重,又对身边所有事物有很强掌控欲的人。覃王、鎏王党羽闹得太过,安庆帝但凡苏醒就不可能放任下去。他不想落下残杀亲子的恶名,所以哪怕不能干掉这两个觊觎帝位的儿子,也不会对他们的党羽有所保留。   若虚见天幕里随意的模样,想到后面的消息,直冒冷汗。   他继续说,安庆帝醒来后,因为始终没见到沈明宥,多次询问病情,又派了无数太医都没见沈明宥好转,暴怒下下令杖毙了十九个侍从,在宫内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就是魏淳都在暗中询问摄政王的病情。   吴壬为装病更逼真,服用了无静的特制药,以“风眩”的病症拖延。所谓风眩在现代又叫急性高血压,太医们诊脉时也只能诊断出吴壬气血飙升,简单来说这就是劳累过度,才会产生的疾病,只要静心休养就能“痊愈”。   这可是吴壬花了一天一夜才想到的最合适的病症,最重要的是这病能随主君意愿时重时轻。   “主君,皇帝一定要见您,让您即使带病也必须抬着进宫!”面对这突发状况,若虚六神无主。   他们为让少夫人休息得更舒适,这些日子都是减速慢行,这里距离京城就算快马加鞭也还有半日日程,但安庆帝派来的人半个时辰内就会到摄政王府门口。   时间上,来不及!   若主君没及时到,吴壬学得再像,与主君本人还是有差距,他是招架不住的。   老皇帝老奸巨猾,定会起疑!   若虚急得心跳如鼓,却见天幕里从容淡定地将女子滑落肩膀的纱衣拉好,还心灵手巧地为她挽了个简易发髻,望着她熟睡的面容片刻,才示意若虚到外面说话。   若虚看了眼没有苏醒迹象的许弗音,不再开口,缓了缓喘得厉害的气息。   来到马车旁,天幕里眸色含煞:“你好好想想,这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若虚重新回忆那份情报里不起眼的一行字,道:“覃王世子曾进宫觐见过,但金一等死士把守在景福宫外,我们的人无法靠近,等世子离开后……”   天幕里听懂了,轻轻嗤笑了声。   老皇帝突然下令是被挑唆的,极有可能是怕有长相相似冒充他,怕他遇到不测。   天幕里记得急报里高子恒刚被覃王气得吐血,没想到还有心思管他的闲事,这只阴沟里的老鼠还真是防不胜防。   眼看天幕里要带人离开,若虚直冒着冷汗,硬着头皮继续道:“主君,还、还…”   天幕里蹙眉:“说话别总支支吾吾的,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是皇帝疑似要为您——赐婚。”   ……   许弗音醒来时没看到熟悉的人,不过她并不急着知道他的行踪。天幕里在原著就以神秘著称,突然消失又出现是常有得。早晚总能知晓的,她缓缓拢起身上的衣裳,半梦半醒地望着马车上的挂着的檐铃。   随着檐铃叮铃作响,迟钝的思维回笼。   忽地想到她与天幕里在车内的肆意妄为,热度直冲天灵盖。她捂着脸,如果不是冲动使然,她都想象不到自己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跟着天幕里,连她都有点无所顾忌了。   过了许久,她的情绪才平缓下来。   拉开车帘,远远地看到彭五叔在一棵参天树下处理猎来的兔子,周围没见其他暗卫。   彭五叔察觉到她的视线,与她挥手打打招呼,神色也没有异样,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应该没听到什么吧。   放松下来后,许弗音注意这条路段极为熟悉,这里好像就是她曾经经过,遇到覃王私兵的地方,再往树林深处走去就是金桑河。   她神情变了变。   死去的记忆重新攻击她,她不想独自待在马车内,准备下车时,脸色有点古怪。   与前一次类似,这段马车里疯狂的记忆随着她清醒,越来越模糊。   她年纪不大,怎么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还有,按理说,男配的各项配置向男主看齐,就算稍低一些,也不会是云泥之别吧。   为什么,她依旧没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普通   她并非重欲的人, 但这是她二嫁前最后的放纵。   若新婚夜她无了,只要穿不回现代,多半就这样消散在天地间了。   所以,找个顺眼的男人, 让断头饭吃得好点怎么了?   许弗音理直气壮地想, 不过她也就私底下想想,并不打算再在这事上纠结。就天幕里那恨不得与天比高度的精神状态, 她要是敢说点有的没的, 指不定被她一刺激那货会干点什么闻所未闻的事情出来。   能有那样一张魅色无边的脸,有些生理缺陷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还是知足常乐吧。   啊,美人真是把剔骨刀。   许弗音默念清心咒摒除杂念,蓦地听到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古怪“喊声”,它黏稠、粗粝, 像半凝固的胶水堵住喉管, 又像被塑料袋闷住口鼻,用尽全力将气体挤出来的声音。   她打了个寒颤。   青天白日的, 怪渗人的。   考虑到彭五叔就在附近, 许弗音握紧衣袖深处的新药粉包。粉包上面是天幕里龙飞凤舞的药名简写,她醒来就发现了它们。这次出门, 她已经将存货用的七七八八, 真是及时雨啊。   天幕里好像总能及时发现她的需求,再悄声无息地准备好,润雨细无声地入侵她的生活,这种入侵是缓慢的,无声的,等她察觉时早已来不及。最让许弗音不习惯的是, 这行为与薛怀风重合,这样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偶尔却有相似。   想到薛怀风,许弗音微颤着眼睫,闭了会眼,强行压着心底的潮湿。   等她看向外头,这一看不得了了,就见一团复杂的灰影冲撞而来。   那灰影赤足,每一步都在黄土下留下暗红印记,疑似是血。女子的衣裙像被撕碎的布条在空中飞扬,露出的肌肤满是交错的伤痕,凌乱发丝沾着血污黏在脸上,女子仰起头朝着许弗音看来,那是一双满是悚然的眼瞳,还露出了空洞的口腔,隐约能看到里面只剩半截的猩红。   许弗音看得倒吸口凉气,倒退半步。   一开始许弗音并没有认出来,随后发现那女子破了大洞的衣裳下方,有道贯穿原著,女主独有的红莲印记,这才意识到她居然是——叶文嫣!   扑向马车的人,就是许久未见的叶文嫣。   叶文嫣很崩溃,在被薛睿之那疯子毫无顾忌地刺成重伤后,她通过跳入金桑河保命。河水湍急,几次濒临溺水绝境,靠着以往学的蹩脚凫水勉强捡回一条命。   因为她有预感,如果这次不拼命,可能她真的会死。   叶文嫣很少回忆,因为这世间总有无数新鲜事等着她探索。这次可能是太痛了,在快溺毙的边缘,她记起一件很遥远快遗忘的事。她自小顺风顺水,虽没有三岁前的记忆,但无子的养母对她视如己出,宠爱无度。成年后,她与一贵女在琼华楼争抢一支步摇,那千金没争抢过,而后派恶仆围堵她,最后却阴差阳错让前来寻她的养母被乱棍打死。   等养父找来时,只看到那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养母,像烂泥一样腐烂在地上。   那以后养父就恨透了她,认为她是灾难的源头。   叶文嫣感到委屈极了,又不是她让养母去找自己的,那是养母自作主张,况且那只是意外,怎可怪她?   她与养父不时爆发争吵,及笄后恶毒养父更是逼嫁。叶文嫣当然不愿嫁,干脆女扮男装,而后就遇到了那位京城久负盛名的不二郎君……每每遇到困难她总能否极泰来,渐渐的叶文嫣开始习惯。   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没受过这么多的委屈,神经已经快因这一连串变故变得不堪一击,她靠着仅存的执念苦苦支撑着自己。   备受男子欢迎的叶文嫣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薛睿之看到她,却没有一刻的手下留情。   薛睿之就像破开迷惘的一支利箭,现在想到那个儒雅的男人,她还瑟瑟发抖。   所以在短暂恢复意识,疑似看到沈明宥的身影时,叶文嫣的激动可想而知,仿佛曙光回到她身边,可伤势不轻的她还没说几句话又晕了过去。   也不知昏睡多久,叶文嫣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她感到浑身都像在烈火中炙烤过的疼,周围是令人不安的浓郁脂粉味与淡淡腐臭味,叶文嫣还不知道这腐臭的源头正是她,她在河水里泡太久,导致伤口溃烂。   叶文嫣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个身穿绫罗的浓妆女子,女子正用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打量她那张被大肆破坏的脸孔。   “这刀口切得也太深了,下了多大的狠劲哟,”老鸨虽化着浓妆,语气却是婉转动人,老鸨年轻时也是名动江南的名妓,她见过不少世面,只观察叶文嫣嘴角延伸到耳旁的整齐切口,就确定行刑的人,不是个狠角,就是对此女有不小的仇怨。   无论哪种,此女都不像是寻常来历。   要不是事先收了一大笔银子,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引来仇家的事儿她还真不想干。老鸨嫌弃地撇撇嘴:“做咱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脸,烂成这样,可卖不出好价钱…”   可能是太专注,老鸨没有注意到叶文嫣刚睁眼了一瞬。   旁边满是横肉的壮汉却狞笑着:“妈妈这话偏颇了,此女虽容颜被毁,但腰腹那块还算纤细,若戴面纱也算清秀,百柿街的刘老爷就专爱这口,上次用铁筢子玩得可高兴,不还给了双倍赏钱?”   提到这点,老鸨眼睛亮了亮。   叶文嫣醒来后没看到沈明宥,很慌,难道那都是她思念太深导致的幻觉?就算搞不清目前情况,但老鸨与壮汉的对话已被她尽收耳底。   叶文嫣顿感冰冷刺骨,她也不是什么能忍的性子,也不再装睡,张开无法说话的嘴,“唔唔啊啊”的拼命想说话。   她想说她是莲妃娘娘的亲妹妹,她还认识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可却发不出完整的语句。尤其是那老鸨看到她醒来后,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小姑娘,现在乖乖的,你还能少受点皮肉苦,要是不乖……那就别怪妈妈我用手段了!”   叶文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经过那么多困境,她已经能意识到老鸨是什么意思。   由于要查看叶文嫣的【品相】,老鸨并没有第一时间捆住叶文嫣。在那壮汉要过来给叶文嫣捆绑的时候,叶文嫣不知为何,想起每次遇到许弗音,那女子奇快奇准的反应,她厌恶许弗音,却也不止一次觉得,那真是个特别的世家闺秀。叶文嫣突然抓起一旁的茶铫砸向壮汉的脑袋,她的爆发是始料未及的,壮汉捂着流血的脑袋歪到一旁。   在那老鸨的怒骂声中,叶文嫣跳下马车,来不及穿鞋踩在泥泞土壤上。   远处,一个浑身裹着斗篷隐在槐树树影里的女子走了出来,即使用面纱遮面,也能从她身姿中感受到她的倾城容颜。   叶依依是亲眼看到老鸨身边的打手将遍体鳞伤的叶文嫣从岸边拖拽到马车边,粗暴地扯开衣裳验货的。她以为从大理寺狱偷偷放走叶文嫣,又附赠致命丹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杀死叶文嫣。   但叶文嫣,还是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全程参与宫宴献舞,叶依依对叶文嫣的体质早就有所了解,但她没想到这样的死局都杀不死叶文嫣。之前还有些不忍的叶依依,重新下定决心,退而求其次地花了高价买通老鸨。   前不久,叶国公府被抄没,家产冲入皇帝内帑、填补亏空、以及户部银库。若原本对叶国公府罪名还有些微词,认为皇帝对功臣之后太苛刻的官员,在发现叶国公府贪腐的程度,也闭了嘴。可以说,近期朝堂上,这算是最让人心旷神怡的好消息了。   圣旨是安庆帝昏迷前拟定,皇帝重病期间,由摄政王全权处理。当所有人以为有青梅竹马的关系,沈明宥多多少少会顾及叶依依的感受从轻发落,哪想到沈明宥公事公办,没给半点脸面。   事后,覃王党想抓沈明宥的漏洞,这世上没有不贪的人。   哪想到,沈明宥根本没经手那些污银。   干净得仿佛始终是那位不惹尘埃的谪仙,两袖清风。   虽无人明说,但沈明宥清廉公正的名声却是越发响亮。   除去国公府早已出嫁的女子外,其余叶家人全部贬为庶民。叶国公自那以后,颓废不起,开始留恋花丛,母亲成日以泪洗面,国公府的姑娘们定下的亲事都被退了。   偌大国公府,至此,七零八落。   所有人一致认定这一切的罪魁是莲妃娘娘,若不是她将叶文嫣认回国公府,后面国公府又怎会因一场宫宴而彻底得罪帝王。   没有对比,没有差距。   同样是国公府养女,苗夫人安静不惹事,即便成为摄政王侧妃,也是深居简出。现在除了急于见到“真妹妹”的叶依依,那些成为庶民的前叶国公府姑娘们也都轮流在摄政王府门口,请求苗侧妃传见。   虽传闻苗侧妃出府上山为王爷祈福,但这也阻挡不了她们的坚持。   宫宴那日,叶依依为收拾叶文嫣闯下的祸事心力交瘁,又被家人不断怪罪,叶文嫣还没按照原计划成为圣女,就在叶依依心神最脆弱的时候,偶然发现苗夫人肩头也有红莲标记。   那一眼,像是给她当头一棒,将她之前的坚持全部粉碎。   她很快就认定,苗侧妃才是她真正的妹妹。   叶文嫣,不过是个冒牌货。   懊悔像潮水一样席卷着叶依依,她还曾因嫉恨差点毁了苗侧妃,在她眼里那只是个出身卑微,却被九殿下偶然选为妃嫔的低劣麻雀,根本没资格站在九殿下身后。   她始终不愿承认,是她助叶文嫣,害了自己,害了整个国公府。   之后这位宠溺妹妹的娘娘,在等待在摄政王府门口时,意外得到一份告知她【妹妹所在】的信息,误以为是苗侧妃给的信息,等到了地方才看到在河边昏迷多时的叶文嫣,那失落的情绪快将叶依依淹没。   两厢情绪冲撞,更是对叶文嫣益发怒不可遏。   回忆到这里,叶依依就看到,被拖进马车里的叶文嫣竟又逃出来了。   叶文嫣满是伤痕的模样冲入叶依依眼中。   “停下!她是我的……”毕竟对叶文嫣宠爱多时,叶依依看到这一幕还是惯性地心疼,每次遇到叶文嫣她总是忍不住宠爱对方。但很快叶国公府的落寞,母亲与姐妹们一声声的责备,以及瑶光殿昏暗灯光下另一簇红莲让叶依依清醒过来,真正的妹妹还在等她相认!不忍的情绪消散在眼眸里,叶依依的喊声逐渐冷酷锋利,“你们还不快追上去!”   虽是白日,但古木遮天,林间昏暗。   风中送来一道并不清晰的喊声,在狂奔的叶文嫣心脏快跳出来,惊得的差点摔倒,摔进布满碎石的泥泞上,那声音好像……但,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听错了。   叶文嫣跑到双腿麻木,在她喘不过气,疑似听到那被她砸得头破血流的壮汉快追上来的声音。她瞥见有一支商队正停在路边整理货物,人员走动频繁。   看这商队的行走方向,好像是去京城。   京城,这两个字,让叶文嫣浑身燥热起来。   她离那商队的领头人有些远,看不清是谁。借着树影的掩护,她踉跄着扑向离得最近,刚刚被整理好的辎重车,掀开盖在锦缎上的苫布,蜷身埋入其中。   暂时还没听到那壮汉追来的声响,叶文嫣在充斥着尘土与香料的昏暗里咬住锦缎的一角,再不敢像以前那般嚎啕大哭,只是巨大的委屈令她呜咽着。   她明明该是风光无限的,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泪水从眼眶里接二连三地落下。   林间小道上,高西烨回头望向绵延的车队,每辆辎重车上都堆着各种麻袋与箱子,秋风拂着他额角的细汗。等护卫们重新清点好物品向他汇报后,他低声问:“几时了?”   “禀王爷,申时二刻。”后方的曾铮回道。   高西烨骑在骏马上,没出声。   对坐马车有了浓重阴影的他,哪怕身体不适也还是坚持骑马。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密林深处,虽然入目所及除了林木看不到其他,也听不到水流声,但曾了解附近地形的他很清楚这密林深处有条金桑河,在河流深处还有一处前朝修建,早已荒废的漕运码头,有码头自然能孕育出转运粮仓,这是一处天然的隐蔽地点。   也是皮囊渡河的最终藏匿地——云津渡。   渡河与屯兵点都选择的恰如其分,第一步送兵,第二步藏兵,第三步配合里应外合攻城,这是名副其实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组合策。   码头虽荒废,却地域开阔,有足够的空间来整兵、清点、存粮,并且它距离京城路程不远,能在需要时快速出兵,如果要通过它运输大宗物资,也比陆运隐蔽、快捷。   而且由于它是前朝遗产,又被密林遮掩、战争破坏,导致鲜为人知。   云津渡是前朝为这座码头命名的名字,它存在距今超过一百八十年,除非广泛涉猎杂文、熟读历史地域相关之人,否则难以知晓。   在听闻这组合策后,高西烨立刻察觉到它的高明之处。   就是对朝野内外有病态掌控度的老皇帝,都不一定能发觉此处的变动。高西烨特意去信给世子询问,得知这计策皆出自薛小侯爷薛睿之。   一个让他没有记忆点的人。   高西烨是在一堆人物记载里找到的资料,上面仅以“平遥侯府,薛睿之,第五子。性温良,好读书,不涉党争。”这样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来总结这位【普通】人物。   比起当年惊才绝艳的薛七郎,这位实在名声不显。   到底是哪个细作,能将这么南辕北辙的信息传递给他。若这都能算普通,那群京城的簪缨之后又算什么?   所以这样一位博古通今、学识渊博,还能用于实际战场布局的顶尖智囊,为什么至今寂寂无名?   有些不合理啊。   高西烨想得太过入神,呛了凉风不断咳嗽起来,他病恹恹地闭着眼缓解眩晕感。自从被许弗音火烧连营,毁了大半粮草,他怒急攻心后,就一直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   现在他要带着第一批“商队”来与云津渡的接头人交接,先发共十二架辎重车,但里面只有五架存放真实粮草,这也是西陵军救下的全部粮草,后面的车辆全是塞满稻草砖石的麻袋。   若与他交接的是薛睿之,就有被拆穿的风险了!   高西烨越想越愁。   首先,他自身绝不能被看出异样!   其次,他能隐藏真意,但身边人呢?西陵军里脑子活泛点的将士多半能看出他们大概率要另谋他主。摄政王当时来得太堂而皇之,根本无法保密。这次交接,身边人有点风吹草动被覃王党察觉,西陵军恐怕就很危险了。   哪怕只是怀疑,西陵军都有可能有去无回,他们这是在两个党羽间走钢丝啊。覃王此人甚至比老皇帝更多疑,更残暴。   一把架在高西烨头顶的刀,悬在上方。   高西烨咳嗽得更严重,他发现密林里窜出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粗话。高西烨只瞟了一眼,他一手掏出怀里瓷瓶,吞了颗药丸缓解喉间痒意,一手烦躁地示意护卫立即解决此人。   至于这个壮汉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哪有什么精力盘问,杀了了事。   壮汉捂着还没止血的伤口,一路追踪着叶文嫣来到这里,还没看清眼前状况就失去了声音。躲在辎重车里的叶文嫣隐隐听到壮汉的咒骂声,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苫布,看到那被她视作巨山的壮汉轻而易举地倒下。   她凄厉的嚎叫声,如今换成发不出来的呜呜声,就像冷风吹过树林的呼啸声,有些吓人,驾着辎重车的护卫没由来地抖了抖。   解决掉壮汉,高西烨精神不济地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他放回药瓶时,手指带出了一张纸条,由于西陵军损失惨重,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这张沈明宥玩味般送出的东西。   沈明宥说,这上面有他最想见的人。   真是诡计多端的男人。   高西烨冷笑,他人都快没了现在可没什么想见的人,硬要说,那位将毒入骨髓的夫君救活的许家二姑娘勉强算一个。   高西烨不觉得沈明宥能有那么好心,为避免被干扰心神,他干脆将纸团揉成团扔到一旁灌木丛。   商队继续前行,距离云津渡越来越近,高西烨的神情紧绷着。   忽然,地面震动起来。   马蹄下细小的石子像露出水面的鱼跳跃着,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高西烨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盯着道路拐弯处。   交接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刺探   马蹄声接踵而至, 烟尘蔓延的尽头,一群骑兵的身影逐渐清晰。   最先出现在高西烨面前的,是一名衣着素雅,面容温煦又不乏凛然之意的青年, 这种书卷气又杂糅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坚毅果决, 令人印象深刻。   该死的!   他这是什么运气,越不想遇见, 偏偏来的就是这位。   虽没见过本人, 但早年高西烨就收集过薛怀风的画像,同样拥有这般特殊的气质, 而且这位与薛怀风眉目有些相似,应该就是近期名声鹊起的薛睿之了。   覃王府的幕僚足足有六名,士兵渡河又至关重要,本应由年长的幕僚担任。薛睿之过于年轻, 他的策略能被采纳已是难得, 竟是连实战都由他来统筹。看来这位薛五郎远比他以为的更受信重,这对高西烨是个糟糕的消息。   西陵军不认识来人, 但看到对方身边有一骑兵队伍护航, 情绪难免受影响,哪怕努力克制, 可武将的表情管理能力向来不高。   穿过尘霾, 薛睿之看向商队,减缓速度。   他也在观察这位一出生就尊荣无比,却早早被踢出权力中心的亲王。深秋季节,气候不算极寒,高西烨却早早穿上了裘皮,眼下还有掩不住的倦意, 间或掩嘴低咳着,看起来病得不轻。   薛睿之的视线简单掠过物资,尤其观察泥泞路的车轮印深浅,从杂物以及粮草的数量能大致分析出每辆辎重车的所载重量。   察觉到薛睿之的目光方向,高西烨佯作不知上前。   薛睿之立即翻身下马,弯身行礼,语气温和有礼:“微臣拜见西陵王,您身体抱恙仍不辞辛苦押运,实在令人钦佩。”   高西烨声音微哑,缓缓回礼:“薛候言重了,为大局尽绵薄之力,分内之事罢了。”   对高西烨一眼认出他是谁,薛睿之稍感讶异。   “世子常赞由王爷负责物资,如山岳稳妥,今日得见,果然如此。能将这些粮秣安全送达,二殿下与世子定不会忘记您的功劳。”薛睿之笑容不变,在满是溢美之词中出其不意地刺探一句,“您比预计晚到一日,路上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覃王党核心大臣锐减,被薛睿之一提醒,这群覃王兵顿时警觉起来,盯向西陵军。   薛睿之正在犹豫,待会是否要找借口,彻底挑起双方争端,让西陵王顺势“暴毙”。   薛府临阵改营,面对的还是沈明宥这个善于操弄权柄的老狐狸,想要进一步获得信任,就需要更强有力的投名状。   西陵王,刚刚好。   合该成为他上升的桥梁。   他早已去信给沈明宥的蜂巢据点:【穷地生巨财,寡民出强兵,必有非常规渠道与手段。建议即刻除掉西陵王,望主公早日做决断。】   只是时间紧迫,薛睿之身在敌营,还未能及时收到摄政王的回应,就已遇到高西烨。   薛睿之不想放弃如此绝佳的机会,以他现在幕僚的身份,不会引起高西烨警觉。但要找什么理由,才能合理且不引起已方怀疑?   薛睿之不敢冒险,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那十二架辎重车上。   其实在古代长途运输物资的时间有出入是常事,更何况高西烨还需要掩人耳目地集合、交接、整顿。高西烨心跳微微提速,这是正常询问还是试探?难道被察觉到什么了!   不确定薛睿之是否在诈他,高西烨镇定回道:“一路不少村庄、民众遭到不知名杀手残忍屠杀,官兵搜车频繁,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这消息瞒不住,由于一夜惨死的不仅有百姓还有地方豪绅世族,波及范围越来越广,官府还寻不到杀手踪迹,这导致大郢数个州县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民心恐慌潮。   “原来如此,希望衙门早日捉到那群丧尽天良的凶人,”薛睿之悲天怜人地叹了一声,又柔和地笑了起来,“王爷莫怪,卑职职责所在,难免问得仔细些。”   “本王理解,薛候何错之有?”   高西烨敏锐地察觉到薛睿之有套话意图,更觉不能再让薛睿之问下去,这些谋士刁钻难搞的很。他勉强提起精神,疑惑拿捏得正好:“先前世子来信,说与本王交接的是陈子谋,不知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陈子谋,覃王党六名幕僚之首。   太监六顺拉住薛睿之,薛睿之想到什么,便不再开口。   六顺是覃王世子高子恒的心腹,哪怕品级不高,但常年跟随世子,加上武力值很高,很受重用。薛睿之是覃王府硕果仅存还活着的幕僚,高子恒在控制不住覃王杀戮欲后,当机立断进宫面圣挑拨帝心怀疑沈明宥,又派出六顺对薛睿之进行更周密的保护。   六顺想起那日的情形,覃王怒气冲冲回府后,命人绑了五位幕僚,当着所有亲信的面,亲手将他们一一斩杀。   他们因何而死,理由说来简单。   仅因覃王在密会时说要将摄政王做成人皮灯笼的胡话传了出去,当日参会只有这五位幕僚,除了他们没有别人。细ῳ*Ɩ 作必然是五人之一,猜忌一旦升起就像跗骨之蛆,无法遏制。   另一方面,安庆帝苏醒后,摄政王的存在更微妙,他能影响朝堂亦能影响安庆帝,覃王不愿彻底得罪摄政王。   这五名幕僚必须死,是交代,也是覃王对其他细作的警告。   从覃王的角度看,这算不上大错,但他杀的是陈子谋。   陈子谋,是个无甚名声,但就是九宫都不会小觑的小人物。陈子谋出身北部边陲寒门,家族没落后尝尽世间苦楚。他依靠坚韧性格坚持自学,孤身入京后被覃王赏识,被招揽为门客。   他的出身,相当符合九宫细作的来历特征,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成长过程中却又有太多空白。   但偏偏,他不是。   陈子谋临死前,那充斥血色的眼眸,狠狠盯着覃王:“吾非九宫之人,亦非细作。覃王殿下,你亲手斩断的,是唯一能救你性命的手,吾在地府等着你!”   说罢,陈子谋主动迎上覃王的剑。   陈子谋断气时依旧在笑,他笑自己效忠了一个如此蠢物。攻城在即,与摄政王撕破脸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老皇帝临时改诏书?这蠢物甚至到现在都没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   那条隐藏在暗处的致命毒蛇,早已露出獠牙。   一个人要如何做戏,才能让天下人陪他共舞?   蠢物不信,甚至这天下都没几人信,那般谪仙人物会醉心权术。   做戏一时是戏子,做戏一年是伪装,做戏十年……他已成了戏本身。   可惜了。   他看不到,那位君临天下时,一群蠢物不敢置信的滑稽模样了。   在开战前,沈明宥就开始剪掉覃王的左膀右臂。   率先被解决的是右相集团,排第二位的就是这个陈子谋。陈子谋在暗中谋划,不知道沈明宥早就盯上他,这是有心算无心。只是沈明宥一直在等,等到覃王的核心力量步步瓦解,疑心病扩大到顶点时,才引爆这颗雷。   肆意屠杀谋士,让本就核心溃散的覃王党越发不安稳,即便世子再如何笼络人心也是杯水车薪。薛睿之认为若他当时也在覃王府,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很低,兔死狐悲,这也是他彻底倒向摄政王的诱因之一。   六顺担心薛睿之如实相告,急忙接话道:“陈大人他们还有要务在身,世子已将云津渡的事务都交予薛候。王爷,咱们还是开始清点吧。”   “两位请。”高西烨做了手势,看来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   双方互相刺探结束,前方十二辆盖着厚厚苫布的辎重车一字排开,薛睿之命士兵们将那些用于掩盖粮草的箱笼搬开,他缓步走向辎重车。   西陵军将士们大气不敢出,薛睿之路过一将士时,在对方发颤握紧武器的手指凝神几秒。   西陵军,有些紧张啊。   薛睿之掀开第一驾辎重车上的黑色苫布,在麻袋上切开一道口子,淡黄色的糒漏了出来,他捏了捏硬度,判断这些糒的成色,随即与六顺颔首,走向下一辆车。   接下来是第二架、第三架……检查循序渐进地进行着。   到第四架的时候,六顺小声道:“薛候,以往就只随机抽检,咱家相信西陵王不会以次充好。”这样也是在表态,世子对西陵军的信任,让双方的合作更紧密无间。   高西烨眼神微微闪烁。   只要这关不查,后面能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六公公说的什么话?”若换了之前,薛睿之会顺水推舟帮世子收服人心,现在他只是冷声道,“既然二殿下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本候,本候自然要仔仔细细。按公公的意思,但凡后面车辆出问题,由你一力承当,是吗?”   六顺被驳了面子,脸色不太好,好个牙尖嘴利的侯爷!   那些世家女子对这位儒雅端庄的小薛侯可是追捧极了,谁能成为平遥侯妃是京城的热门话题。   今日一见,薛候怎与传闻不符?   六顺先头就言明,此次检查由薛睿之负责,他也越不过这位主理人。于是薛睿之后面的检查很顺利,到第五架车,依然没有问题。   眼看薛睿之摆出十二架车马皆要检查,明显不信任西陵军的做派,高西烨那疲惫的眉眼下,是毕露的厉芒。他的手指伸出宽大袖袍,在阴影中打了个手势:全部将士各就各位,随时准备搅乱现场!   高西烨利用自身病弱特征,量身定制的“急症”正适合强行打断检验流程,他不需要伪装也能惟妙惟肖。   所有西陵将士绷紧神经,静待高西烨发病。   现场,不知不觉无人说话,安静了下来。   薛睿之来到第六架辎重车附近时,脚步微顿:“嗯?”   第六架车的车轮深陷,这是超重了?   随着薛睿之的停顿,守在高西烨身边的将士们蓄势待发,他们的目光不由地跟随薛睿之的动作。   与此同时,比西陵军更慌的,是躲在第六架辎重车上的叶文嫣。   她模模糊糊地听到前方的对话声,原本以为是普通商队,但当她听到奔马疾驰的声响,又捕捉到“王爷”“侯爷”之类的关键词,就抖成风中残叶了。   她的精神濒临崩塌。   就算理不清现状,也能明白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侯爷的称呼,更是让她想到那个煞神!   不行,她不能留在这里!   唰!   苫布被掀开,光线骤然展开的刹那,叶文嫣毫无预兆地冲下车。   她的动作极快,连对面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她只知道不跑等待她的就是死路,重新冲向密林。   薛睿之先是愕然,什么鬼东西,随即眼神微亮:机会来了!   刚弯下膝盖,准备倒下表演昏迷的高西烨,也被这突发混乱转移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哦豁   那灰影闪得快, 脏得一时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比起其余人的如临大敌,薛睿之眼中划过一抹精光。   他正愁如何打破查验僵局,在剩余几辆车上做文章,真是天赐良机。   无论此人是谁, 都要坐实其刺客身份。薛睿之嘴角隐秘的弧度还未放下, 就一个箭步上前,看似仓促地拉住那逃窜的灰影。   灰影跑得快, 但薛睿之反应更快, 在短暂地拉住对方衣袖时,他一手用宽大的袖袍作遮掩, 另一手的寒光乍现,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另一条手臂划去。他私下已演练数次,清楚怎么划能看起来严重又伤不到自己。   衣袖被哗啦撕开,然后, 这枚攻击的利刃疑似在薛睿之的紧急防御下, 脱手后甩到草丛中。   这套动作进行得的隐蔽而快速。   “呃!”   一道压抑的闷痛声从薛睿之嘴边溢出。   在叶文嫣六慌乱地转头时,他们同时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双方都相当震惊。叶文嫣睁开炯炯有神的眼睛, 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时光倒流, 嘴角的割裂伤仿佛又毫无预兆地疼痛起来。   她快疯了。   怎么能是薛睿之!   还有, 那刀哪里来的,她什么时候攻击他了,怎么就成她袭击他了?   其实叶文嫣蓬头垢面,凌乱发丝将她的脸孔遮盖大半,薛睿之刚开始没认出。可她嘴角那两道由他亲手造就的痕迹太醒目,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谁。   双方认出对方的时间看似长, 实则不过短短几秒。   薛睿之忍不住挂上狞笑:“啊,真巧。”   果然没死。   叶文嫣哪敢回答,恐惧密密麻麻地爬上四肢。要说这天底下她最恐惧谁,不是能决定生死的帝都天子,也不是那群欺上瞒下的天潢贵胄,而是这位号称天上文曲星,以温文尔雅出名的小薛候!   叶文嫣感觉自己进了一个怪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那个始终围绕在她周身的幸运光环仿佛失效了。   再被薛睿之抓到,她还能有命吗。   这似乎是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薛睿之打完招呼就一反常态地松开她,他需要造出更大的骚乱。叶文嫣哪知道他为什么放过她,犹如受惊的鹿,朝着密林深处跑动。也是整个过程太短促,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叶文嫣就快跑没影了。   薛睿之佯装吃痛地倒退一步,一旁随从疾手快地接住他:“刺客,抓刺客!”   “拦住她!”   “军医呢,在哪里?还不快来看看侯爷!”   现场顿然乱成一锅粥。   太监六顺还骑在骏马上,见薛睿之倒下,神情微微一紧,这可是覃王党最后的幕僚了,怎容闪失!他急忙下马,握住薛睿之的手臂查看:“伤得可重?”   薛睿之脸色微微发白,摆摆头:“幸好躲得快,只划伤了衣裳,还是快追那刺客吧!”他可没打算真为覃王党受伤,不值得。   六顺见那月白衣裳没染红,舒了口气,若薛睿之受伤他可无法与世子交差。六顺运起内力,低喝一声,拂尘脱手朝着叶文嫣背后掷去。   正在用尽全身力气狂奔的叶文嫣恰好冲到一棵粗壮古树下,却见那拂尘撞上古树,树干发出沉沉嗡鸣声,疑有裂痕,足见力道。   六顺瞪了眼还不明所以的高西烨,声音无比尖利刺耳:“西陵王,你该给咱们一个交代了!”   高西烨将到嘴边的剧烈咳嗽给吞回去,交代什么交代,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的计划也被这突然的行刺给打断,他才想问是哪来的刺客。这一看,就注意到叶文嫣奔跑时,不知何时被拉扯掉的衣裳,肩头露出一枚形态清晰的红莲印记。   那印记仿佛自带某种奇异魔力,让高西烨移不开目光。   是她吗?   可她不应该在这里,还是以这幅模样出现。   高西烨想不通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可现在的形势也容不得他细想,他见不得她被薛睿之等人一言毙之。   覃王军数十名精锐拔刀出鞘,疾步追向那灰影。高西烨无法将视线从叶文嫣身上挪开,只感到脑海仿佛被千针扎满,无法清晰地思考。   高西烨的声音微微变调,失去往日虚弱,满是焦急:“停下,所有人都不准追!”   高西烨这道命令,让追踪中断,无论哪派士兵都停止了行动。   从辈分上来说,即便是摄政王都要尊称高西烨一声八叔,在阶级森严的大郢,想以下克上几乎难以实现。身份不对等就断绝了抗命的可能,六顺满是不甘,见西陵王如此包庇刺客,甚至开始怀疑高西烨的投诚之心。   薛睿之示意六顺稍安勿躁,此时叶文嫣早已趁着混乱空隙消失在丛林间。他凝望了会,低声道:“西陵王立场存疑,为殿下大业不可疏忽。劳烦六公公驻守在此地,本候前去追刺客。”   六顺清楚事情轻重缓急,若西陵王真有问题,才是灭顶之灾。   六顺凝重颔首:“咱家省得。”   在这样的场合中,也只有薛睿之最有资格。薛睿之推开随从,几步来到骏马边,单手按住马鞍,身形利落的地翻身上马,浑身透着一股悍勇气息,冲入密林。   高西烨眼睁睁看着的薛睿之抗命追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薛睿之,尔敢!   薛睿之用行动证明他没什么不敢的,只要世子将云津渡交予他,即便西陵王也无法命令他。   这薛候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眼看局势有失控的迹象,高西烨也顾不得病弱身体,上马追了上去。   两骑一前一后,留下原地一群搞不清状况的士兵、随从,以及那十几两无人再关注的辎重车。   六顺抬了抬手,无声之间,属于他们带来的覃王甲士们迅速形成了对西陵军的包围圈,西陵军突遭变故,握紧手中兵器形成有效的防御阵型,矛尖与利刃相触。   西陵军这次出动的都是个中好手,但覃王军又何尝不是,为保护薛睿之倾尽精锐,而人数上覃王军占据优势。   两厢比较,曾铮等人显得势单力薄。   曾铮等惊怒不已:“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六顺反问:“西陵王包庇刺客,曾将军说是什么意思?”   曾铮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不清楚王爷究竟看到谁才有这般古怪反应。但现在却是因王爷的举动让他们西陵军陷入两难境地,若是再被发现那剩下七架马车的假货,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王爷怎能在此时意气用事?   曾铮急得脑仁发疼,这边上演两方“友军”对峙,另一边叶文嫣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慌忙往更茂密的丛林里钻。但树与树间隙再狭窄,被追上也是早晚的事,人类的双腿如何能跑过战马。   在她绝望之际,发现穿过树林的一条荒僻小道上,静静地停着一架样式古朴的马车。   叶文嫣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车冲去。   薛睿之紧随其后,也很快注意到这条岔路。它并非主路,要独门独户地经过这种小径,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是实力够强不怕野外的潜在危险。   这驾马车的主人属于哪一种?   薛睿之思索的时候,微风拂过,马车内人疑似外间听到响动,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   一张清丽到不可方物的脸,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内,仿佛自带华光。女子双颊染上淡淡红晕,浑身透出一丝慵懒静谧,像是经历剧烈情事后的暧昧风情,与她往日的清冷不可同日而语。   她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情事。   薛睿之凝视着,心口猝然颤动了下。   从未如此清晰地确定,她不是曾经的许二姑娘。   薛睿之身下疾驰的骏马减缓了几分速度,许弗音这是在回程路上?先前在金桑河岸边薛睿之就猜测,许弗音是为七弟身后事奔波,这世间恐怕也唯有她会为那残废做到这种令人侧目的地步。   她已经寻到七弟下落了吗,是喜是丧?   仅从许弗音的神情,看不出线索。   许弗音目光掠过最前头衣衫褴褛又手脚并用的女子,随后追踪骑者那张容颜出现,更远处还有位策马奔来,身着裘皮大衣的熟悉身影。   闷叫声、脚步声、马蹄声,与这般激烈追逐的场面共同交织成一幅异常又诡谲的画面。   哦豁,好热闹。   这南辕北辙的三人,居然能凑到一起,不愧是天命女主,处处是修罗场。   许弗音惊叹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切换。   三角,真是最稳定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温柔   眼见那道灰影即将扑向许弗音的车马, 薛睿之半阖着眼,收敛心神,信手取了箭筒里的箭镞,拉开弓弦, 姿态闲雅如抚琴。   箭头瞄准叶文嫣左侧心脏时, 他刻意歪了歪。   若不能一击得手,倒不如徐徐图之, 人一旦受伤多了, 还如何蹦跶?   薛睿之并不了解许弗音与叶文嫣此消彼长的关系,但他会观察, 隐约能察觉到怎么做更有利。   许弗音脸上看戏的表情微微滞住,心快蹦到喉咙口,眼看着不远处那淬着冷光的箭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动弹不得, 变故来得太快她都来不及躲。   直到那破空声在耳膜细细绒毛上急速擦过, 落到前方的灰影背脊上,她才意识到, 薛睿之射的是叶文嫣。   心脏的狂响声砸向胸口, 那是劫后余生的声音。   不是射我,吓死个人了!   谁能想到被称作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薛睿之的骑射这么准, 君子六艺算是让他学明白了。   许弗音的表情没变化, 缓了缓加快的呼吸,薛睿之这男炮灰的地位是不是史诗级加强了,居然连女主都敢伤?还是几次三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薛睿之正在蜕变成一名成熟的谋士…不对,是政客,这种转变让许弗音有了切实的惧意, 与之前在侯府的小打小闹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生命受到威胁的本能畏惧,右臂还未痊愈的箭伤仿佛在隐隐作痛,物伤其类,她没了调侃的心情。   许弗音盖住车帘前,试图看清那策马赶来的人影,衣着奢靡,深秋却将自己裹了好几层的人,统共也没几个,应该是西陵王吧。   这三个剧情人物在荒郊汇合,总不能是来谈情说爱的,原著是玛丽苏,女主光环无限大,她几分钟前也这么认为的。但从薛睿之拿出弓那一刻开始,她深刻意识到这是衍化的现实世界,叶文嫣要是这情景都能苏起来,她才是真的佩服。   已知这里是金桑河边,薛睿之是为渡兵,那高西烨为了什么呢?   在她火烧粮草后,他哪来的货物交付?   原著留白的地方太多了,但不用细思也知道,附近一定有数量不少的士兵,伏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她现在有点危险!   简直无妄之灾,三瘟神,滚开啊!   许弗音不敢再坐以待毙,再次掀开车帘,这次是想找彭五叔的下落,但一望过去却没彭五的踪迹。彭五当然没离开,在察觉到跑过来的几人后,寡不敌众,他立刻就隐匿在一棵大树后埋伏起来。   那破空一箭,凝聚着薛氏武将世家的底蕴,直接没入叶文嫣的肩胛骨。   薛睿之绷着唇角,后方马蹄声疾驰声嘈杂,溅起飞扬尘土,是追上来的高西烨,但哪怕看到叶文嫣陷入危机,他也无力阻止。   “噗嗤”一声贯穿。   叶文嫣身形猛然僵住,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她像只被钉住脊梁骨的肉虫,无力垂下,只来得及眼神瞪向许弗音,撞得马车摇晃,才瘫软到地上。   见薛睿之一箭不够,再度拉弓预备来第二箭,高西烨气急地咽下一丝喉间铁锈味,直呼其名:“薛睿之,住手!”   “本候的主子可不是你。”言下之意,你有什么资本来命令我。   “别忘了,还有三十八架辎重车没来,拿不到粮草,你拿什么交差?”   “不劳王爷费心,粮草没来,最急的不是我。”薛睿之随口应答,眼神却直直地盯着许弗音,眉头拧紧,示意她关上帘子待车厢里。   也不知是他们没默契,还是许弗音没注意,她一时没动,不久前才见过高西烨,在这种地方再见到真是冤家路窄。   确定来人不是她看眼花后,许弗音才放下车帘,仿若隔绝外间冲突。   这种情况下又不是她躲在马车里就能万事大吉的,她也无法把自身安危指望在他人一时善心上,她细细听着外头动静。   薛睿之握紧弓弦的手指几乎掐出血痕,眼见许弗音终于乖乖躲进车里,才悄然松了松。百米开外是两方士兵,面前是西陵王这个爱苟着的,还有身为变数的叶文嫣,他拿什么让许弗音脱身?   就是要趁机杀高西烨的打算,也必须放弃,只能眼睁睁看着立功机会溜走。   是救许弗音,还是解决高西烨,他只够时间做其中一件。   不甘吗?   当然不甘,因为机会稍纵即逝。   但容不得后悔,薛睿之沉下心思,手中箭矢再次精准地对准叶文嫣的心脏,看着叶文嫣在苟延残喘的模样,眼含轻蔑:“这刺客袭击本候在先,她死不足惜。倒是王爷不惜以粮草为要挟,也要救这刺客,看来关系匪浅啊?”   “我与她是旧识,这次袭击是误会,本王可为她作保,还请侯爷通融。”高西烨被话语刺得难受,眼见叶文嫣背部被鲜血浸染,终究狠不下心,不得不软了语气。   “你们是什么关系?若不说清楚,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王爷投靠之心有异?”   “薛候慎言,在薛候还只是薛五郎的时候,本王就与世子爷互通有无,你就是去说,世子爷会信谁?”   两人唇枪舌剑,看似在说服对方,实则都在想办法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因驾马快跑,高西烨双颊浮着病态红晕,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也在这视线旋转的间隙中,倏然对上掀开帘子的女子,瞳孔微颤。   苗夫人?!   她不是被摄政王带走了吗。   摄政王真够狠的,连爱妾都能随便丢下。也是他太想当然,若真给许弗音配太多随从,反倒过于显眼。此刻,高西烨甚至短暂忘却叶文嫣,脑海里只有:薛睿之一个京城出身的世家子,会认识苗夫人吗?   若不认识,以薛睿之这口蜜腹剑的做派,在他们交易的档口,面对路过的苗夫人,必会灭口。   若认识,摄政王的爱妾,拿来当筏子再好不过。   怎么选都没活路,但苗夫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烧掉他的粮草,加重他的病情,还将整个西陵军陷于命悬境地,他没落井下石都算他品德高尚。   居然有一刹那,高西烨在考虑怎么救下许弗音,不让她被薛睿之抓到折磨。   发热的大脑,仿佛被一盆凉水醍醐灌顶。   她,还是去死吧。   在场每个人心思各异,连想法都南辕北辙,却形成了短暂的平衡,气氛像是被挤压得透不过气。甚至没了声响的叶文嫣,也在朦胧意识里希望有个人能注意到她,背好痛,快血流而尽了。   谁来理理她啊。   而在其余人没注意的空隙,听到外面所有对话的许弗音,已经悄悄地挪到马车轼板附近。   外头有两个势力不小的男配,她只想脱身,没必要一次对上两个。虽然薛睿之也算危险分子,但比起与她仇恨滚滚的西陵王,怎么选择几乎不用犹豫。   高西烨最在乎的是什么?   许弗音心有计量,拉开帷裳一角,神不知鬼不觉地伸手,一把抓住滑落在下方叶文嫣的发髻。   没法子,发髻离得最近。   也顾不得扯痛女主,在金桑河边她就已经彻底得罪女主了,反噬要来就来吧,这反派恶毒女配她还就当了。她连男主都敢做局,还怕成为女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许弗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想法在潜移默化的变化。   叶文嫣头皮被强力拉扯,痛得叫出模糊的声响,空洞的口腔黑黢黢的,望起来有些渗人:“唔啊!”   许弗音有点发怂,也没多看,心中有点异样,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这会儿也没时间再想,她不但没松手,还使力向上一提,将叶文嫣软塌的身体扣到自己身前。   一把匕首搁到叶文嫣的脖颈动脉上。   许弗音抬头掠过薛睿之,看向神情惊异苍白的高西烨,语气温温柔柔的:“西陵王——你也不想她出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察觉   高西烨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 熟悉的威胁动作,立即汗毛竖起,仿佛又回到那被威胁的夜晚。   许弗音确实一回生,二回熟。   无他, 唯手熟尔。   高西烨是知道许弗音不会手软, 哪个烧粮草的能是良善的,他狠声道:“你想要什么!”   血腥味又扑到口腔, 高西烨脸色泛着青紫, 毒素再次扩散,这是气血攻心的现象, 每次遇到许弗音这个煞星他都过得更苦一点。   “这么凶做什么?我就一纯路过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哦,”许弗音娇嗔道,言明她原本安静待在这条小径上, 要不是叶文嫣没头没脑地跑来, 这里是相对安生的,“两位大人行行好, 放我先离开如何?”   许弗音用那张清纯无辜的脸, 轻巧地割破身前人的脖颈表皮,血液淌了出来。   叶文嫣喉咙蛄蛹着, 断舌颤抖, 心头满是疑惑。哪怕不想承认,但许弗音这样进退有度、怀珠韫玉的世族女子,才是她心底最向往的明月,她不该是这样的。   许弗音怎么会做出如此不符合闺秀做派的事?简直一次次颠覆叶文嫣的印象。   叶文嫣就是在这不敢置信中彻底昏了下去,许弗音睇了一眼,手上继续稍稍用力。   在场唯一在意叶文嫣性命的, 恐怕只有高西烨了。   高西烨其实指望刚才就喊打喊杀的薛睿之做点什么,最好别对苗夫人客气。但薛睿之像是被苗夫人的姿容所慑,居然发怔地望着,没其他举动,看不出来这还是个见色起意的。   没定力的东西!   原想是个人物,真是高看了。   高西烨不免有些优越感,他就不会轻易被美色所迷。   随后他判断,这一男一女应是不认识的。   高西烨望着叶文嫣状似死状的模样,脑海再次出现熟悉的,无法遏制的怜惜,问:“我怎知你会不会离开后,就出尔反尔?”   许弗音笑了下,像在说,不然我现在就继续割下去?   如果仔细看,许弗音的做派居然有些天幕里的影子。   高西烨屏住呼吸,算你绝!   就这样,在薛睿之演戏放海,高西烨又憋屈的状态下,许弗音知道离开的机会来了,对着树林扬声道:“我们走!”   话音刚落,彭五叔就从灰暗阴影里出现,脚尖点地,下一刻就坐到轼板上预备驾车离开。这下现场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像是见了鬼,他们始终没注意到,这附近居然还藏着一名内力高手。   如此悄声无息,像一名顶尖杀手。   若他们刚才真对许弗音做什么,岂不是……   不敢想。   高西烨暗道,看来是他搞错了。   许弗音身边虽然只有这样一名高手,但却能以一敌十,这样出行既轻便又不惹眼,最重要的是日理万机的九皇侄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花费心思,恐怕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   马车远离云津渡后,许弗音可不管她离开后,那两人如何刀剑相向。等到了安全距离,她才喊了停车,将昏厥过去的叶文嫣抱了出来,神思顿杳着叶文嫣那微张的干燥嘴唇,那口腔依旧可怖,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到底是谁做的?   犹豫了下,将叶文嫣扔到路边。   虽然叶文嫣这会儿流了不少血,看起来将死,但许弗音认为,只要她还是女主依然能否极泰来。   转身之际注意到彭五叔出神望向远处的神情,大约是察觉到许弗音的目光,彭五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   许弗音轻声道:“五叔,我们快到家了。”   彭五鼻头酸涩,转头将眼底的泪光抹去:“……是啊。”   这次不再是没有尽头的归程。   一路上彭五时不时会与许弗音闲聊,看到什么新奇事物就要说我家囡囡如何如何,那语气又怀念又含着化不开的哀戚。结合彭五分明伤势未愈却坚持要送她回城,即便没人告知许弗音,她也能感觉出来,彭五叔的孩子可能回不来了。   许弗音回到车上,沉默地呆坐了会,弯身取出轼箱里的木盒,指腹柔柔地按压在上面的竹叶纹路,缓缓将脸埋在木盒之上。   但我已经没家了啊。   …   ……   沉浸在回忆里良久,她单薄的肩膀不断觳觫着,将涌上来的哽咽咽了回来。等到再抬头脸上除了满是红晕的眼眶,又恢复平常模样。   她不想再沉溺,她都记着,一分一毫都记在心里。   许弗音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这么一转,就想到扔掉叶文嫣时的画面,眼皮微微颤动,一个问题不期然浮现。   女主都这样了,该是经典桥段出场,那来拯救她的男主和男配呢?   就算沈明宥、天幕里抽不开身,那不还有忠犬系的酽白吗,怎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太不合故事发展规律了。   许弗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错过了什么。   越想,越惊悚。   许弗音来到这个世界后,既没系统也没任务,她做一切皆随心而为。提前知晓与女主作对会被凄惨下线,她从初始走的就是避开主线的路线。   身为男二的炮灰前妻,她与男女主的交集无限接近于零。   许弗音不是没注意到剧情的偏差,但这不是她个炮灰能干涉的。她没揽活的想法,况且世界有自身运转的规律,偏差大概率会被自动修复。所以哪怕男女主发展有些不符合剧情,她也认为所有苦难都是对爱情的磨砺。   可眼下叶文嫣面对的,已经不是磨砺,怕不是要她完全湮灭吧?   是已经惨到许弗音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了。   叶文嫣的面容不但有贯穿性撕裂伤,连舌头都被截断,主角的命运大多有起有落,可绝没有这种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的。   许弗音脑海里划过楼船、宫宴等男女主相遇的一幕幕,甚至更早以前,沈明宥疑似从始至终都是视其如无物的状态……也不怪许弗音没重视,原著里沈明宥就这样,他对谁都是那目下无尘的蔑视模样,他看得起谁?大概就是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   由时间线来看,现阶段已经接近原著断更的地方。   女主却几近半残,这正常吗?   有能力,且拥有足够气运能引导这种结果的,有且只有——男主。   不是,沈明宥是不是疯了?!   他为什么要搞女主,女主是能助力他荣登天梯的,这个世界底层逻辑就是围绕女主展开,是为让女主成为凤后而创造的,这样才能紫气东来加持真龙。   不然就安庆帝那层出不穷的后手,沈明宥也很难丝血反杀,这条登梯路早已铺满荆棘,机关算尽如他怎么可能分不清利弊?   若女主不是女主,男主还能是男主?   这个世界不会失序崩塌吧?   问题接连蹦了出来,许弗音禁不住双手捂住脑袋,一股细密战栗从脊椎直冲天灵盖,她整个汗流浃背,不断安慰自己不要异想天开。   冷静点,沈明宥绝不是无端生事的人。   男女主定然还能碰面,届时她总能看清那活爹有没有取死之道。 作者有话说: 宝,你终于发现了吗。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覆盖   高西烨发现前方的男人就这样凝睇着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看不清才收回视线,也没别的表示,只若有所思想着什么,像是超出追击范围而干脆放弃。   怎么不紧迫盯人了, 你还有两套标准呢。   高西烨阴恻恻道:“侯爷不阻止吗, 何故厚此薄彼?”   薛睿之端起弯弓,思索怎么处理西陵王, 边擦拭沾染血渍的弓弦, 道:“本候对美人向来宽容。”   “没想到侯爷还是惜花人。”真是没见过将色令智昏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还是贵胄子弟呢, 脸皮真厚,高ῳ*Ɩ 西烨冷哼一声,“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敢肖想。   那位可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哦?西陵王知道?”薛睿之好整以暇地望过去,那眸光锋利, 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好敏锐的家伙!   高西烨被问住, 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与这类谋士相处,真是不能放松警惕一刻!他的心率微微加快, 按理说他不该认识京城女眷, 世家规矩深,他一个边陲王爷从何得知?   这要追溯起来, 事情就复杂了。   高西烨想应付过去, 但毒素上涌后的乏力正在持续乏力,他无法有效撇清自己的嫌疑,一个不慎将怀疑的种子埋了下去。   他甚至觉得,发生的这一切都在将他间接推向另一个阵营。   此地不能再留了。   林间马蹄声接踵而至,两人都意识到什么,都希望是自己的兵拨得头筹, 同时眈视一个方向。   自高西烨公然包庇刺客后,双方士兵弥漫着交锋前令人窒息的蓄势。导/火索是六顺公公想到薛睿之追击前的怀疑,临时决定查验所有辎重车。   这话像平地一声雷,挑破西陵军一路过来崩住的神经,交战开始了。彭五那么着急的带着许弗音逃离,就是听到百米开外短兵相接的声音。   双方实力相差不多,但这次六顺带来的覃王护卫以保护薛睿之为主,更擅长致死招数,比起能征善战的西陵军,在这种狭小地形作战的经验明显不足,覃王兵很快有了颓势。   于是,出现在薛睿之眼前的,是隐隐可见的西陵军铠甲上的族徽,眼眸暗了些。   薛睿之颓然几息,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西陵军的战力。   薛睿之再度挽弓搭箭,弓弦震响的霎那,箭矢精准地钉入高西烨坐骑左前蹄的几毫厘开外!马匹受惊嘶鸣,不等高西烨控制缰绳,朝着林间横冲直撞。   “王爷!”   西陵军惊呼,踢踏马蹄卷起了烟尘,他们没诘问薛睿之,朝着高西烨颠簸的方向奔去。   高西烨本就强撑着身体,马背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五脏六腑快错位,细长的手指牢牢扣住马鞍边缘,将苦涩胆汁吞了回去,断断续续地朝着林间持弓身影怒骂:“竖子!咳咳咳……尔母贱奴也!”   薛睿之额角青筋浮现,咬紧颌骨没发出声响。   谁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他的生母原是贱籍,脱贱后,户籍明细上依旧有转籍记录。他的个人能力再突出又怎样,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同为庶子也有高低之分。他要获得与薛怀风的同等待遇,要付出的努力又何足为外人道?   薛睿之气压很低,高西烨是懂怎么插人肺管子的。   一匹马自林间冲出,是六顺公公奔跑前来。   虽与西陵军有了龃龉,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六顺不会妄下定论,因此双方虽是交手,但都没彻底下死手。   现下六顺这么着急,是因世子高子恒通过驿站,让使者将突发状况传给薛睿之,用的驿符加急通道。   显然,覃王党的爪牙已经伸入朝廷基层。   六顺耳语了几句,薛睿之立刻揭开火漆。   打开密函,上面只有短短一排字。   “这里就交给公公了!”   薛睿之看完后,怒色腿尽,蓦地调转马头,朝着京城方向奔去。   六顺喊不住薛睿之,幸而除了粮草交接外,薛睿之已经将云津渡的事宜安排得七七八八,攻城进度将满。   另一头,嘶声响彻林间,是高西烨的坐骑踏进坑洼使得颠簸更甚,高西烨像只没有生机的木偶被狠狠摔落在地。   副将曾铮见高西烨摔向树干上,被撞晕了过去,又想到粮草的秘密经过这一遭,多半瞒不住。   拖不下去了!   他们必须在覃王党还未察觉叛变前,立刻离开此处!   说时迟那时快,曾铮弯身,飞扑而至,一把将高西烨滚落的身影捞起,其他十余骑护着自家王爷,头也不回地朝着丛林更深处进发。   六顺还未回神,西陵军的马蹄声就消失在耳边。要知道他刚想开口缓和刚才的冲突,覃王与世子爷对西陵王这些年也算信任有加,不会因为这点小问题就怀疑自家的兵。   可那位从辎重车里逃出来的刺客没了踪迹,而西陵军这做贼心虚的做派,逃得如此快……   六顺倒吸一口凉气,肺部的空间像被抽干,他猛然回身看向那十二架辎重车!   “不好,粮草有问题!”   .   京畿地底通道。   “嘶——你轻些,再轻些…”一道妖妖媚媚的声音响起,余音缭绕。   这条地底通道历经九年,岩壁偶有潮意渗出,仿佛被永恒的阴湿浸透。   鸢夫人瘫软在石壁旁的木塌上,那原本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指血肉模糊,瞧着比刚受伤时更重些,无静蹲在一边处理着暴露的甲床。   鸢夫人身体不受控地颤抖,鬓边汗水直落,不断喊着轻点。   鸢夫人被沈明宥救下当晚,甲皱襞严重感染,造成热毒壅盛、经络阻塞,这在现代又叫蜂窝织炎,险些命丧黄泉。即便沈明宥私开老皇帝的内帑,用天材地宝将她堪堪救回,也需要至少一个月休养。这期间还要面临手指功能部分丧失、神经痛、肿胀的过程。   只要无静换药的动作稍稍重些,连通甲床的毛细血管以及细小神经就会将疼痛无限放大。   这些日子鸢夫人就没一日睡过一个安稳觉,嘴里将皇家死士与老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个遍,打工人怨气冲天。   她这么美轮美奂的手指啊!!   鸢夫人文学造诣不高,准确的说是极低,沈明宥只命人给她上过“扫盲班”。   她隐约觉得用得词不太对,算了,无关紧要的事。   无静全神贯注地换药,动作越发轻巧,汗水浸透了背部,她心疼地往那狰狞伤口上吹气,哪怕这用处不大。   换药结束后,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无静拿起一旁笔墨,两人相识已久,默契非常,这会儿无静还没写完一整句,就被对面人回答了。   无静自责不已,写着:【若不是我——】   鸢夫人啧了声,嘴巴叽里咕噜地说:“与你有什么关系,护送许姑娘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总算知道你为何与许姑娘如此合得来,敢情你两是一丘之貉,都爱给自己揽事儿,道德感要不要这么重?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听我一句劝:尊重他人命运,少担些有的没的责任。”   无静涨红着脸,不知是气的还是想反驳,更想纠正对方的错误用词,但喉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憋着,好一会才安慰自己别与病号计较,继续写:【辛——】   鸢夫人一叹:“不辛苦,命苦。”   无静:……   鸢夫人望向自己腿上许弗音为她做的暖膝宝,这是得知她有老寒腿之后,去麓鸣山路上小姑娘特意为她缝制的。鸢夫人眉眼稍稍柔和下来:“遇到那群亡命之徒,能活下来就是幸运了。听闻主君估算皇家死士足有五千之数……?”真是令人肝胆俱裂的数字。   真佩服主君始终面不改色的状态。   她听到时,险些没控制住往京城外逃生的脚。   任谁蓄势到了最后关头,才发现敌我力量悬殊,敌人还藏着大招,能不打退堂鼓的?她这才是正常的想法吧。   无静点点头,两人聊天的氛围沉寂下来,主君能赢的概率似乎更低了。   幽深通道乍然窜起一阵阴风,火把的光晃了晃,一道玄色身影像流动的墨。两女还未起身,路过的这道玄影疑似因为要赶路就要掠过她们。   玄影犹如一缕来自幽冥的孤魂,想到什么,玄影停了下来,两名暗卫在玄影身后不远处待命。   一张如画面容在熔融光线里浮现,男人肤色白得接近透明,在光线下流露出灯下美人的玉润精致,墨色的发丝随风微扬,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魅色。   他随意的一瞥,犹如从欲色里诞生的神邸。   沈明宥无论扮演哪个扮相,都不会残留另一个身份的影子,但此刻却像刚经历过什么极致愉悦,没克制住流泻出一丝餍足。   那抹浅淡魅意,就是见惯主君的两女都怔愣片刻,才堪堪按矩行礼。   鸢夫人暗想,啧啧,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主君这般非人色相,不做面首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沈明宥没功夫注意属下如何臆想自己,示意她们起身,别费这多余功夫,眼含霜雪:“集结坤、巽、坎三宫,准备准备,今晚可能会很热闹。”   九宫以五行八卦命名,其中坤为地,对应防御;巽为风,对应攻击;坎为水,对应后勤。   将死之人,还是安庆帝这般对生命拥有极端执念的帝王,只会陷入更癫狂的境地。   吩咐完,沈明宥本欲离开,又神使鬼差地多问了两句。   都是关于摄政王府三日后大婚的准备事项,婚礼的一切都在暗地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至今就是连皇室之流都不知此事。为不多生事端,沈明宥将所有意外与可能都剔除,无人可阻拦他娶妻。   这才是他此生真正意义的缔结鸳盟。   薛怀风那场,算得了什么。   一场倒行逆施,就该被拨乱反正、被更盛大的婚礼彻底覆盖。   得知若虚订制的合卺杯已制作完成,沈明宥绷直的薄唇轻勾,难免氤氲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他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反目   岔路上, 叶文嫣被丢下车后,滚了几圈栽进路边枯草丛里,再没了响动。   射中她的箭在滚动时滑落在旁,只留她肩胛处大片干涸与鲜红交织。   后方林子里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子走了出来, 叶依依凝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脸上犹疑未散。   当叶依依发现叶文嫣窜逃,忙跟了过去。   她雇来的老鸨不知所踪, 那壮汉被薛睿之的士兵一刀解决, 惊得不敢再多留,趁着他们混乱之际, 她往城门方向跑。   跑了没多久,就体力不支地停在路上,她躲在林子里,正好看到许弗音将受伤的叶文嫣扔下马车的瞬间, 车帘掀起时, 许弗音那张与苗侧妃极度相似的脸,暴露在叶依依面前。   好像, 太像了。   苗侧妃外出祈福, 许二姑娘也恰好离京,这两位还都深居简出, 她求见苗侧妃次次不得见。其实除了那次宫宴外, 鲜少有人见过苗侧妃本人。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有那么一瞬,叶依依认为这两人是同一人。   她怎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应该是她太渴望见亲妹妹的臆想,况且许弗音曾是臣妻,而沈明宥很是重规矩重礼教。   从她成为宫妃后,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在, 见面时他常常对她视而不见,避嫌避得人尽皆知。   这样的他,怎可能不顾忌公序良俗。   叶依依稳了稳心神,走向叶文嫣所在的草垛丛,将人翻了过来。   叶文嫣的脸被破坏得比她预想的还严重,烧伤、刀伤、不知名的细小伤口,这是她曾经呵护备至的妹妹,依旧会有些触动,但这种疼惜很快消散了。   对如今叶依依来说,这些疼惜都是反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目光落到叶文嫣肩部破损衣物后,裸露出来的红莲胎记,那被欺骗、被愚弄的痛苦翻涌着,她拿着匕首,抵在那片肌肤上。   刀尖刺入,血珠迸出。   “唔啊!”   因为剧痛,埋在草垛里的人突然睁开眼。   当看到叶依依的脸,叶文嫣先是狂喜,她这段时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姐姐总算来接她了!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伤她的就是叶依依。   她不明白,向来对她宠溺的姐姐,怎么转眼间像是换了一个人。   叶文嫣眼中的光碎裂,像在质问:姐姐,为什么?!   “我不是你姐姐。”   说着,叶依依躲开那双好像能影响她的眼睛,刀刃下压,鲜血汹涌,那片红莲胎记沿着薄薄一层皮肉被剜起。   -   云津渡。   “粮草有问题!”   六顺公公一声怒吼下,覃王护卫来回奔走,掀开苫布,检查那剩余辎重车,几剑下去麻袋里的沙土、稻草倾斜而出。   与西陵军对峙这么久,却是徒劳,被愚弄的愤怒充斥在士兵言语间。   “假的,后面七架竟全是假的!”   “他们竟然滥竽充数!”   “这里也是,里面全是碎石。”   “我们全被骗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像炸开的锅,无人有暇顾及独自留在密林里六顺,六顺为了给薛睿之急报,是单独跑来的,待高西烨的人都逃离后,这块地方独留他。   即便他距离士兵们只有百米,但在树影光线的变换下,某些位置成了视线盲区。   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来到距离六顺最近的粗壮树干后方。   利刃光芒一闪而过。   六顺身体一僵,喉间一道血痕浮现。   六顺瞪大了眼,怎么可能,他的内功不弱,不然也不会被高子恒派来保护薛睿之!就算被偷袭,也不可能没有一战之力!   六顺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不甘地闭上眼。   他生机断绝倒向一侧,被黑影接住,麻利地拖到树干后。   黑影正是被沈明宥刻意留在西陵王身边监督的一零三,听到六顺察觉粮草有问题,一零三就在找出手机会。   一旦粮草的真实情况被高子恒得知,就无法打覃王军措手不及,也会增加数不清的变数。   从两军交接粮草开始,一零三就在降低自身存在感,观察现场的事态变化。   普通长相,普通身材,普通气质,让他很容易藏匿自己。   一会儿功夫,六顺的靛蓝色锦袍已经换在一零三身上。   再抬头,他脸上皱纹横生,背部微驼,一双浊目偶有精光闪过,这模样活脱脱就是刚才的六顺公公本人。   从许弗音火烧粮草后,主君就在考虑高西烨的假粮草被拆穿的可能。   他要怎么在这过程中,将自身利益最大化?   沈明宥算不到具体会怎么发展,高西烨有可能蒙混过关,那自然对九宫更有利;但也有概率功亏一篑,为此沈明宥做出几种备选方案,眼前这幕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时间太短,他们对六顺的了解不够全面,无法避免扮演过程的破绽。毕竟楼船事件前的高子恒进不了覃王党核心,无法引起沈明宥的太多关注。   让一零三应付寻常人不难,却不能出现在对六顺无比熟悉的高子恒面前。   一零三从树干后走出,此刻脸上多了一丝阴冷与气势:“谩骂是能让你们挽回损失吗?还不快追西陵王,必须要找到他的落脚点!”   他的声音阴柔而尖细,与六顺公公一般无二:“此事必须上报,在这之前你们都给咱家把嘴闭严了!”   覃王军遭遇这么大的损失,若是泄露定会问责在场之人,一群士兵心中凌然。   一零三正要走向护卫们,身后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这具尸体就由我来替你处理吧。”   来人指着树干后,被剥光的原六顺公公。   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有点紧张的一零三吓得魂都快飞了一半,看清来人,一半魂才又归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若虚顿了顿:“许姑娘往哪个方向走了?”   一零三一听到与许弗音有关,没多问,指了个方向。   情报交换只是几个眨眼间,若虚离开前,想起刚才在路上发现两个死士在附近徘徊,麓鸣山一个三十人的死士团全军覆没,金桑河边也坑掉不少死士,这两人显然也是被金一派来调查情况的。   若虚想到这群源源不断的死士,就烦躁。   “我去引开他们,你尽快接替薛睿之,掌握云津渡,想办法拖延别引起高子恒的怀疑,这家伙很爱来阴的。”   一零三表示知道,又盯着若虚那张虚胖脸几秒,模样过于可爱可不利于易容,委婉地说:“你这压力一大,就狂吃的毛病不然稍微改改?”   若虚是有点焦虑,自从知道皇家死士团的惊天数量后,九宫里除了主君没几个能保持平常心的。   但还有另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若虚回想起一幕,当他在街上挑选合卺杯时,被许弗音拍了肩,对上那双充满希冀与期待的眼时,心跳无法忽视地重重振动了下。   很熟悉的律动,他习惯了。   第一次是在蜀尘居的厨房。   若虚笑着摸摸鼻子:“改,我尽量。”   ……   若虚将两名死士引向打起来的叶氏姐妹方向。   等一下,打起来?   她们不是姊妹情深吗,不是说叶文嫣是沧海遗珠,莲妃怎么舍得动手了?   莲妃这是被逼到绝境的反击,帝宠、竹马、家族、荣誉、亲族性命……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不可抗力的方式毁灭,这让从小备受宠爱又尊荣无比的她如何受得了巨大落差。   几位妹妹没说错,叶文嫣才是一切的根源。   叶依依无法不恨,恨叶文嫣不知收敛的勾搭了一个又一个权贵,却无法善后,反而桶出更大篓子,更恨当年的自己有眼无珠,错将鱼目当珍珠。   她举着刚剜下的那片带着血肉的红莲皮肤,眼底含着泪,却笑了起来。   叶文嫣痛得面无人色,她在刚被剜肉时,还没反应过来,伤害她的竟是对她予取予求的叶依依。   就这样发愣间,被叶依依剜掉了红莲。   红莲是她与生俱来的标记,叶文嫣说不清,她只是感觉它对她至关重要,仿佛与她的命运紧密相连,她不能失去它!   但已经晚了!   疼痛与恐慌冲击着叶文嫣大脑。   兴许是身上的伤太多,这时叶文嫣反而清醒了不少,她张着空洞的嘴,说不出话来,拔下灌木丛里的断枝,朝着叶依依脑袋扎去。   叶依依堪堪躲过后,她的指甲很长,一爪子下去,叶文嫣脖子就多了三道血痕,嘴里说得话也像是积压已久的发泄:“公府千金个个知书达理,你却轻浮浪/荡,令人作呕!”   叶依依对幼年走失的妹妹是有愧疚的,但自从遇到叶文嫣后,她好像中了巫蛊一样,一切都能忍下,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情。   “高子博、高子业、覃王府的几位……这些男人数都数不过来,你还妄图攀折巽王,那是我都不敢触碰的人间月,你却不惜以谣言逼迫他,更让国公府因此陷入囹圄,你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   “我害过你吗,叶家害过你吗?”   “所以,你根本不是叶家骨肉!”   她不是。   她怎么能是我的亲妹妹!   叶依依说得双目泛红,累积的恨意恨不得全爆发出来。   叶文嫣越想争辩越是说不出话,急得泪涕横流。   她忍着肩膀被剜去红莲胎记的疼痛,嘴里嘶吼着不明意味的词,捡起地上的箭镞,在叶依依再挥爪时,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若虚吸了几口凉气,光看着就痛,真是人不可貌相。   眼见两个死士上前一人劈晕一个,他慢慢隐去身影。   -   许弗音到城门时,天空飘起针尖雨丝。   她透过细雨望向城门,进城的百姓排着长队。   士兵们在队伍前后慢慢走动,气氛并不严肃,但许弗音发现把守的士兵数量远超平时,那种微微紧绷的气氛,让她产生了一丝危险感。   她的第六感向来挺准的。   不用她开口,彭五叔就将马车停在树荫角落,说:“你在这儿等会儿,老生去前头问问情况。”   许弗音微微颔首,摸着微微跳动的眼皮,在马车里待不下去,她撑着油伞出了车厢。   一只骨相清秀的手伸了过来,方便她搭着手下马车。   她抬眸,来人垂着眼,一身暗色恭敬弯身。   记得在麓鸣山见过,对她释放过善意,是天幕里身边的护卫之一。   她没麻烦对方,自行下马车。   若虚收回手,想到这次任务的目的,还是觉得主君太过残忍,就这样亲手打碎她的幻想,让她对另一个男人死心,这般不留余地。   许弗音接过递来的一只精巧盒子,疑惑道:“你家阁主让你送的?”   她嘴角轻轻上扬,才分开多久,有什么需要特意送来,许弗音心底漾起一丝甜味。   若虚:“是,刚寻到的,阁主觉得您可能想要它。”   寻到,想要。   不平常的几个字。   许弗音神情僵了下:“放的…是什么?”   若虚没回应,细雨大了些,噼里啪啦的打在伞面上,像是没有节奏的杂乱鼓点。   若虚替她拿伞,许弗音打开盒子,看清后,险些没握住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刺来   盒子打开的时候, 许弗音猛地沉寂下来。   是一只碎成四分五裂的玉镯。   她怎么忘得了?   这是她刚穿越,心里最彷徨的时候,薛怀风第一次留给她的礼物。由于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始终小心保存, 怕磕碰坏鲜少戴在身上。   但时常把玩, 所以上面的每道纹路都记得清晰,后来在薛怀风出城那日又被她还了回去。   是在天机阁的人收敛尸骨时, 找到的吧。   至于天幕里怎么知道她与薛怀风之间的秘密, 她已经没精力去计较了,左右不过是情报头子的洞若观火。   换了她心情不错的时候, 还会吐槽几句这偷窥狂。   许弗音指尖触到残片,断口参差,犹如被生生撕开的血肉,有什么深切情绪正从胸前里一点点被剥离, 就像永远拼不回的过去。   它的碎裂, 昭示着她必须从心底真正承认:他彻底离开了。   泪光在眼底积蓄,却倔强地不愿落下。   若虚只听到哽咽声从她捂住的指间轻轻传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 许弗音平常是惯爱笑的,正不知怎么安慰的时候, 却见许弗音已经收拾好情绪。   她将最后一点水光眨掉, 眼底的复仇火焰烧得愈发浓烈。   她的声音还残存着沙哑:“劳烦你家阁主了。”   天幕里应是好心,特意将它归还,以他‘在座的全是垃圾’的性子,能操心这些已是非常难得。   助纣为孽的若虚:“……”   我真该死啊!   城门口出现的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彭五叔还没找人打听清楚情况,就被几个门军拦住了去路。   彭五很快就察觉这几人的异样,那扣在他肩上的手, 无论是力度、角度、运用的内力方式,都与普通门卒不同,还有他们握在手上的精制玄铁刀,刀柄那怪异刻纹,这不是皇城司的人!   死士们在此之前从未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下,想来那老皇帝的情况更糟糕了。   彭五的呼吸急促了两分,又紧张又激动。   彭五卸掉了反抗的力道,手里还挥舞着盖着大印的公验:“哎哟哟,你们做什么绑我,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公验在此,几位军爷好歹看一看!”   “老实点!”   这几个门军连看都没看,只一心逮捕。   彭五的长相太有特征,这就是皇帝要找的人。   宫里的仙师们被九殿下全部斩杀,而陛下的仙丹断不了,这不听闻仙师是问天机阁拿的药材,而彭五算是天机阁的对外话事人,自然要将他与药师们都“请”进宫,为陛下配药。   其余百姓眼见有公验都莫名其妙被抓,纷纷停止了说话声,露出恐惧眼神,但这群门军全然不在意。   从他们严肃不乏审慎的态度,彭五猜出了点抓他的原因。   真是可笑啊。   他毕生都想置之死地的人,竟不记得他了!亏他东躲西藏这许多年。   “那小老儿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总要说说,”彭五心中愤怒,嘴上嚷嚷,“你们不说出个——”   “别问不该问的!”   领头的门军也不想将事情闹大,直接让下属给彭五堵住了嘴,彭五转过身时隐晦地往许弗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离得太远他们也看不清晰。   但许弗音却能感知到,这是让她万事当心。   许弗音是亲眼见过彭五叔武功有多强,能让他这么警惕,那这些人的身份统共就两种可能。   无论哪种,老皇帝的,摄政王的,都是仇人。   一丘之貉。   她将碎玉缓缓拢进掌心,望着油伞外大了点的雨点,地面溅起白蒙蒙的雾气,而城门口因彭五被强行带走的恐慌情绪还在蔓延,人心在浮躁。   是个进城的好时机。   “我们进去吧。”   若虚短暂一愣,看着许弗音被凉风吹拂的苍白的面颊,她收起木盒,重新进了车厢。   每一个进城的人都接受着核查、搜捡、登记等过程,等到后面,那群普通门卒已经显露疲态。   许弗音通过车窗缝隙悄悄看去,她心知这些有武功在身的人五感很敏锐,只能时不时短暂送去眼神。   那些让她感到危险感十足的门军并不参与寻常检验,普通人进城依旧由皇城司主导,门军并不走动,仅仅是观察着每个人的外貌体型特征。   许弗音立即弯身打开轼箱,抽出一条面纱遮面。   这时,听到门帘外若虚的气音:“换个未出阁的发型。”   许弗音没应,但莫名的她感觉对方知道她收到了信息。   她将身后盘起的几缕头发放下,看着像未出阁的时候,但她的表情有点古怪。   他与这名护卫连点头交都不算,怎的语气那么熟稔,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轮到他们时,那群门军也是仔细观察若虚,倒不是发现若虚有什么问题,这段时间所有进出城门的都要这般盘查,看有没有冒名顶替的,最重要的是,是否有改装痕迹。   传闻九宫之余孽,极善伪,可能还精通江湖失传已久的易容术。   自从死士团不断损兵折将开始,他们行事更加谨慎。   尤其是,金一说现在是特殊时期。   雨水顺着若虚的蓑帽边缘滑落,他像是没察觉被像探照灯似的观察,脸上是与普通百姓一样的微微紧绷,声音谦卑:“小人与舍妹是进城探亲的,舍妹未出阁实在不方便见外男,不知…”   大郢民间风气开放,但只是比之前朝,对未出阁的女子依旧有约束。   雨帘如织,门卒查看着若虚递上来的公验,是兄妹两人,从岷县而来。   门卒察觉到公验那薄纸下方有几粒粗糙的东西,是碎银。   “行吧。”门卒嘴角刚刚扬起,正要放行。   却听一直观察行人的几位门军终于开口:“让她下车。”   他们都收到了金一的命令,要寻找疑似出城的许家二姑娘,将她洗干净带去京城某处隐秘宅邸。因为许二是九宫前妻,这群死士还以为金一是为公事,为怕朝廷功臣反弹,才如此行事,最终目的还是想要进一步折磨对方。   可能是看出若虚的不情愿,一副关心妹妹的好兄长模样,另一个死士说:“进城的女子,无论有没有出阁,都需出示真容。”   若虚还试图蒙混过去:“各位军爷,舍妹体弱……”   倏地,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截止了他的话头:“兄长,这是军爷的例行公事,我无事的。”   许弗音刚才就注意到,前面进城的几位未出阁的女子也一样被查验,想要用往常的原由通关很难,倒不如自己先出现,更显得行为自然。   只见一名犹如幽兰的女子走出车厢,裙摆掠过车辕,绣鞋踩进一片浅浅水洼,轻巧地立在泥泞里,覆着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那一身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附近百姓失言了一瞬。   许弗音撑开了伞,目光无意间注意到城门内,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们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悦,更是上前几步,只是顾忌城门口的官兵又停了下来,忧心忡忡地看过来。   许弗音神情明媚了,是许久未见的花草姐妹,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名门军上前几步,军靴沉重,来到许弗音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门军厉色道:“面纱,摘了!”   许弗音被吼得两耳都有些耳鸣,明明来人身上没有血迹,却好像被血腥气浸透的感觉令她厌恶地蹙眉,她的余光中若虚正严阵以待。   她平复着心情,抬手掀开面纱。   就在面纱几乎落下的霎那,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气息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娘家   就在许弗音摘下轻纱露出大半面容时, 在她面前的门军队长立刻认出,她就是金一送来画像上的女子——许弗音,画像如何精细勾勒都勾勒不出她本人的半分灵气。   但这是一个必死无疑的女子,正打算寻个借口先将她扣下。   许弗音察觉到一股杀意, 像是被什么锁定了, 她不安地朝周围看了看,又往若虚的方向靠了一步。   腰间骤地一紧, 滚烫的手掌隔着秋衫拉得她一阵趔趄, 一道森冷寒芒从她脖颈边堪堪划过,带起刺骨寒意。   是暗器!   如果不是若虚拉了她一把, 她就会顷刻间身首异处!   周遭嘈杂声炸了开来,这边的动静席卷整个城门口。   许弗音还没站稳,脸上惊惧未消,下意识地看向出现躁动的花草姐妹方向。   ……   ……   小花小草出现在城门口, 并不是偶然。   这事要追溯到月前, 许弗音离京时没有带上她们,向来大大咧咧的姐妹俩忽地沉寂了下来, 她们婉拒了老夫人的挽留, 回到蜀尘居等待许弗音的归来。   望着少了两位主子显得尤为空旷的蜀尘居,小草喃喃:“姐姐, 我想学武。”   若非能力不足, 又不想她们涉险,许弗音又怎会独自前往?   她们从没对习武那么迫切过,但她们没有武学天赋,不然就不会始终当着普通婢女。她们其实能感知到七少不简单,因为大部分时候,那间【关押】七少的屋子里, 都没有人。   七少不提,她们就当不知道。   过了几日,几间京城旺铺的掌柜来蜀尘居找小花小草,并附上上个月铺子的盈利与账本,姐妹俩神情恍惚了一下。   这些旺铺是许弗音离京前送给她们的,许弗音去看望老夫人时顺便要来姐妹俩的卖身契,姐妹俩幼年时是被薛怀风带入侯府的,侯府规矩重,收婢女必须签死契。   拿到卖身契后,许弗音当着她们的面烧掉,给她ῳ*Ɩ 们取了新名字,又拉着姐妹俩与小塘一同去了她的私库。   许弗音翻箱倒柜找到一只装满地契、房契、田契的锦盒,这是天幕里发现她嫁到侯府的嫁妆箱子里全是破烂时,隔天丢给她的:“找天拿着它们秀给侯府的人看,没嫁妆让夫家人怎么看你,怎么可能重视你?说出去丢的可是本座的脸。”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丢也不丢你的脸。   许弗音也曾听到有下人说她是落魄户,但她那时整日幻想一觉睡醒能穿回现代,听到了也不在乎。   她刚想反唇相讥,就看到天幕里那一脸嫌弃她穷酸的模样,哈,好气!   “不要,拿回去,跟谁稀罕似的!再说,你给我嫁妆算什么?”非亲非故的。   “算——本座富有且慷慨?”   “滚呐!”   许弗音推开凑过来的男人,却被天幕里笑着一把捞进怀里,揉了一把她头顶,给她揉成鸟窝后,在她发怒前亲昵地贴着她鬓边,啄吻着发丝,音线缓和下来:“弗音,本座来当你的娘家吧。”   温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布满冰晶的河道上。   许弗音抹了下泛红的眼角,既然是她的嫁妆,那她想给谁就给谁,狗大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她从锦盒拿出了一部分,分成了三份,给花草姐妹与小塘,她连同无静的份也备好了,就等着哪日见到无静。   在她们手足无措地拒收时,许弗音塞到她们手里,正色道:“记得自己去官府换红契,往后,你们若是想立女户,就用它们来傍身;若是想嫁人,它们就是我给你们的添妆。”   她也想当她们的娘家。   小草想着许弗音当时一定要给她们安身立命资本的坚决模样,再捏着掌柜们送来的厚厚红封,心口热热的。   那之后好些天,小花只见到早出晚归的小草,回府后也是一脸的颓丧。小花不明所以,她这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妹妹居然有秘密了?   这天小草再次大清早的出门,小花偷偷尾随,发现小草去的是一家京郊破败小院。   小院里住着一位左腿左手被截断的中年人,他满面沟壑,背脊佝偻,分明是中年人的年纪,却形似老朽。   他是个老兵,曾是薛怀风麾下的兵,像他这样的兵在大郢还有无数。   老兵拄着拐杖,看到她,并不惊讶,这些日子总能在门口见到这个试图问他买将军遗物的小姑娘。   老兵捏着手里的木扣,声音沙哑:“姑娘,你回去吧,我不会卖的。”   当年薛怀风还是那个名震天下的少年将军,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用累累军功撑起大郢门楣。可后来,所有人都说他通敌叛国,朝野上下污蔑,百姓从敬仰到唾骂,说他罪无可恕,合该尸骨无存,祭奠亡灵。   但老兵还记得最初的那一场战役,大郢军畏惧骁勇的大歧军,连年败仗让大郢士兵不战而退,城池接连丢失了八座,没有将士愿意领兵,薛怀风是被临危受命的。   这是薛怀风首次以主将身份带兵,却迟迟等不到支援,后来才知,后方援军被安庆帝下了密令原地待命。   当全军深陷敌军包围,粮草断绝,马箭凋敝,薛怀风为保下其余数万将士,带着八百精兵强行拖住十倍有余的敌军。混战中,老兵的左腿、左手被流箭刺穿,昏沉之际,是薛将军将他拉到一具尸体下面,俯身告诉他:活下去,带着死去同伴的信念。   混乱间,薛怀风衣领上的木扣脱落,落到他的掌心。   木扣染着血,是烫的。   烽烟漫天,马蹄阵阵踏碎江河,无边血雾里他看到的是薛怀风冲入敌阵的背影。   这样一个铮铮铁骨的人,怎可能是他人口中的叛将。   薛将军从不辩驳,仿佛辩驳也无人听。   老兵活着,就想睁大眼,看看这昭昭天日,那点清白能不能留下,哪怕一丝半点!   老兵握紧木扣,木扣因为被擦拭的次数太多而边角圆润。木扣本身不值钱,也没什么用处,但老兵绝不会将它送于他人。小草前几日来到这里,就是想问老兵买这件薛怀风的遗物。   如今七公子在蜀尘居与孤鹜苑居所里的所有物品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仿佛连薛怀风这个人的存在都被一并抹去。   小草朝着老兵下跪:“老人家,这是薛将军的随身之物,不是其他物什能替代的,这对我家女主人来说很重要。”   自许弗音将玉镯还给薛怀风后,总会时不时望向空空的手腕,那时小草就想,少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定是念得紧,那有没有类似的东西,能让少夫人心里好受点的?   小草就想到这位老兵几年前曾来侯府找过薛怀风,是要归还一颗战场上掉落的木扣。   这么想着,小草才辗转找到了老兵的住处,每天雷打不动地求老兵割爱。   见小草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姑娘给自己下跪,老兵惊到,满脸涨红:“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快起来!”   最后小草不忍让老兵用剩余的残臂拉自己,她自行起来。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只是不来试试总觉得自己不够尽心尽力。   在小草转身离开之际,被老兵喊住:“你家女主人,与少将军是什么关系?”   “她是少将军的夫人。”和离的那种。   “哎呀,”老兵拍了下完好的腿,“你怎么不早说!”   哪是小草不想说,老夫人已经明令告知全府上下,从今往后,许弗音与薛家再无干系。   “居然是将军的夫人,虽无缘面见,但少将军那般天资纵横的人物,能与之相配的,定然是天仙吧。那就没人比少夫人更适合的了,你在这儿等会!”   提到少夫人,小草眉开眼笑:“是,天底下最般配的!”   老兵单腿拄着拐杖,从昏暗的屋里头取了一块包裹,一层层布料解开,里头放着一块雕刻着青竹样纹的玉佩,玉色温润,老兵怀念地看着:“这个,还给你家少夫人吧。”   小草将一袋远超玉佩价格的银两递来,老兵推掉,虎着一张脸:“这是还,可不是卖!”   老兵去归还木扣时,薛怀风怎可能要,见老兵生活困苦,想来抚恤金又被朝廷克扣了。他就摘下一块随身多年的玉佩,用来给老兵改善生活。   老兵再穷苦都没想过典当这块玉佩,现在物归原主,他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结结实实地落下了。   小草喜出望外地拿着玉佩,这就是七少爷戴了好些年的那块和田玉,不等老兵阻止,她再次下跪,接连不断地磕头,磕地满头是血。   口中不停道谢:“谢谢,谢谢您!”   老兵快被这小女娃子吓死了,但看小草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又是满脸血的,也不好再念叨。   眼看小草要走,老兵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这是他们这群被皇朝遗忘的士兵们,都想确认的消息:“外头都说,少将军他去了……是真的?”   其实女娃过来重金买遗物时,老兵就猜到了,只是不敢问。   他将木扣握在胸前,哪怕身躯佝偻残缺,背脊却尽可能崩直,像曾经面对薛怀风那样的站姿。   小草默了默。   见她不说话,老兵老泪纵横,慢慢道:“少将军死前还未能昭雪,满天下的骂名啊,却让他一人背!他是蒙冤而去的,我还能……等到昭雪那一日吗?”   小草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像那日在灵堂,看到许弗音痛苦到说话都带着破碎的颤音,却还是坚持离开侯府的背影,她与小花是那么的茫然无力。   见小草望着自己手中的木扣,老兵道:“我不敢为少将军喊冤,也没本事替他翻案,这颗木扣子却不能给你。”   “我的孩子都战死了。”   他们没墓碑,没尸骨,还因朝廷逃避抚恤金,被判为逃兵,身死不能魂归故里。   “这件少将军的旧物,就让我偷偷留下,让它陪我入土吧?”   小草点点头,拿着玉佩走出院落,看到躲在一边,已经哭得不能自己的小花。   小草哽咽着,回过头,望向老兵。   “能的。”   “薛将军一定能沉冤得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生辰   白驹过隙, 时间来到许弗音回京城的前三日。   蜀尘居,无寻沉静地坐在屋里,自麓鸣山侥幸逃命后,他的眼睛短暂失明。收到主君的消息, 这几日侯府可能要出事, 他便暂时回到蜀尘居,准备要紧关头不让薛家生机完全断绝。   他手腕翻飞, 手中的小刀被他耍得时隐时现, 就是休养期间也不忘锻炼熟练度与手感。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迅速收回刀。   一抹浓郁的蛋奶香飘散而来, 霸道地钻入鼻腔。   无寻蒙着层层白纱的眼睛朝着门口【看】,忍不住耸耸鼻子:“许晼草,许昕花,你们又做了什么?”这也太香了, 要若虚在还不得发癫。   因要去官府更改户籍信息, 总不能再以小花小草来称呼,所以许弗音问姐妹俩想叫什么。   姐妹俩跪坐着, 靠在许弗音腿边:“我们就想留在少夫人身边, 往后就算年纪大了,成老嬷嬷了, 您也不能赶我们走。”   许弗音注意到她们眼底真切的期盼:“那必须的, 要不干脆,跟我姓?”   如果薛怀风是锚点,她们就是许弗音愿意留在古代的念想之一。说来也奇怪,她在现代独来独往,在古代反倒有了越来越多的羁绊。   昕有晨光微明的意思,晼是日暮将来, 贴合姐妹俩期望的日夜相伴,于是这两个融合了她们小名的新名诞生了。   “无寻大人,您尝尝看?它叫蛋糕,据说是生辰日吃的。”   “谁的生辰?”   “您也真是日子过糊涂了,过几日就是少夫人的生辰,少夫人年满十六了!”按大郢的算法,是虚岁十七。   之前七公子生辰时,少夫人试做了数次也没将这蛋糕蒸出来,最后还是煮了碗长寿面给七公子。想到少夫人提到蛋糕时,满眼怀念的表情,就像那是她永远吃不到的味道,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无端得叫人心酸。   姐妹俩私下用省下的月例买鸡蛋、牛乳、猪油,悄悄做,又悄悄失败了五十多次。后来慢慢琢磨出门道,比如绿豆粉能让蛋糕更松软,加甜酒槽能让面糊微微发酵……   总算赶在许弗音生辰前夕,做出了较为满意的成品,端过来准备贿赂无寻这位武林高手。   虽然肚子唱着空城计,但无寻不想收贿赂,尽量屏气凝神不闻那勾人味道:“我学的东西,教不了你们。”他学的,都是杀招。   这姐妹俩平日可是连杀鸡都不敢的。   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想习武?   看着她们锲而不舍的模样,他都快忘记主君刚带她们回来时的干瘪麻木的样子,就好像干涸荒芜的土地,在雨水润泽下,长出新的嫩芽。   这段时间,小花小草时常会来城门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个熟悉的人出现。   今日恰好是许弗音的生辰,当她们看到许弗音从马车走下时,与周遭人一样,她们控制不住心潮澎湃,心跳得飞快。   一段时日不见,少夫人清瘦了许多,五官褪去了稚嫩,变得愈发光华夺目。   少夫人终于回京了!   大雨漂泊,城门下幽暗的角落里,一名死士伏蛰其中。   他代号金三,综合实力排第三,为方便安庆帝称呼,他自请改谐音名金山。   他在安庆帝的死士团里暗器制作位列第一,暗杀【薛怀风】的龙吟镖就是出自他之手。   金山那阴冷眼眸锁定不远处的许弗音,细细观察这位九宫遗孀,很美,他舔了舔唇角,像是毒舌信子粘腻地舔在许弗音的肌肤上,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左右环视。   很敏锐啊。   金山移开视线,隐匿在暗影里,将目光落到另外两处。   其中一位,排在进城队伍的末尾,是一对粗布麻衣的夫妻,其中那女子怀有身孕,看似孱弱,却脚步稳健,周身气息凝而不散,是个有武功在身的。   有武功,又此时进城,无论什么原由,有嫌疑就解决掉。   另一处,倒是让金山犹豫片刻,就是站在城门附近的小草。   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早年闹饥荒,亲人死于路上,金山流落到一座贫瘠村庄,饿到频死时遇到了因偷家里馒头被父亲打得体无完肤的小草。   还是垂髫之龄的小草意外发现躲在乱草丛里的他。   小草也很饿,她被关在柴房好几天了,不舍良久最终还是撕了半个馒头给他,他后来一段时间就着一点叶片露水吞下时不时送来的馒头,从而活了下来。   小草与幼时长得很像,金山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那点暖意没持续太久,转瞬就被安庆帝的死士规训以及常年杀戮尽数碾碎。   他袖口滑落三枚龙吟镖,方才看到小草时,心底浮动的柔软全部褪去,只剩狙杀之意。   他绝不会像金一那般优柔寡断,居然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金二取之任之,既已知是软肋,为何不提前取其性命?   金山压下心底翻滚的杂念,决定即刻动手!   第一枚毫无保留地指向许弗音,寒芒朝着她飞去,力道极其凶猛,是许弗音凭借自身绝对躲不开的,就是飞镖引起的刃风都能将她的脖颈割断。   金山动作未停,并不花费时间去探查许弗音是否中招,两枚飞镖再次从他手中脱出。   一道飞向队尾的孕妇,另一道直指幼时的恩人。   三道杀气,一刚两疾。   龙吟镖精准射穿小草的脖颈,筋骨瞬间撕裂,鲜血顺着断口喷溅到小花脸上、衣襟上,腥热黏稠地糊满了她的视线。   小花还未反应过来,听到滚动声,有什么滚到下方,呆呆地低下头。   周围的尖叫声好似被雨水隔绝了,她只能看到脚边的头颅,那双眼眸正看向自己,那里还残留着看到许弗音时的惊喜与期待,嘴角还留有没逸散的笑意。   就这般——戛然而止了。   同一时间,若虚身处死士们的包围圈,几乎将所有心神放在许弗音与周遭杀机上,他反应如电,借着人群骚动之势,手中飞出小石子落到许弗音脚边,让她看上去像是被绊倒,再伸手将她拽了过来。   飞镖速度太快,在他阻挡的刹那,划破衣物,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   这一幕发生的很快,门军队长暗骂了声,朝着角落里的金山丢去一个警告眼神,这是金一点名要的人,你怎么敢动手的?!   有队长阻止,金山想着他打不过金一,再继续也讨不了好,随即将其余龙吟镖收回。   险之又险地避过那道寒芒,许弗音脚下虚浮,又听到小花小草方向传来的巨大躁动声,尖叫声快震碎她耳膜。   许弗音慌了神,刚跨出一步就被若虚横拦在前。   她这才注意到若虚一臂垂下,鲜血不断滴落,他只剩下一臂能用了!   还没开口,许弗音透过若虚身侧与马车壁之间,看到狭长的过道后方,站着一道毫不起眼的人影。那人发现她的视线没有闪躲,反倒与她对视,朝着她咧开一道得意又诡异的微笑。   寒意顺着脚底窜遍全身。   许弗音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身边的动静上,那原本站在她面前的门军队长打了个手势,一群门军朝着他们包围过来。   他们的目标,是她!   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无比清晰起来,秋末的雨丝斜斜扫来,沾湿了许弗音额前的碎发,她快速凑近若虚耳畔,短促吐出两个字:“找他!”   找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名护卫是天幕里的人,一旦被这群门军抓获,发现天幕里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天幕里十来年的布置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况且护卫再强,都不可能带着她这个累赘面对那么多门军的围剿,他一个人逃离说不定还有希望。   门军越来越近,若虚单手行动不太灵活,他额头密布汗珠,正要扣住许弗音将她带离,却被她倾尽全力地推开。   也许是绝境里爆发的力道,若虚居然真被她推动了。   正前方,小花呆滞着,发生了什么,她一定在做噩梦。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张开嘴想喊,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在模糊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小花空洞的眼瞳动了动。   不能,不能让少夫人看到!   几乎本能的,小花蹲下身死死抱住那颗熟悉无比的头颅,她蜷缩着,用自己弱小身躯挡住许弗音的视线。   她抱着怀里的头颅,抖成了筛子。   许弗音刚推开若虚,身影踉跄后退半步,一道大力狠狠砸向她后颈,顿时天光、人群、车马都逐渐远去,她软倒下去。   意识即将陷入黑暗前,她抬眼直直望向前方。   只看到人群推搡中,鲜红的血液顺着脚踏间流出,随着大雨冲刷,蜿蜒到她苍白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原著里,小沈在宫宴就搞掉了皇帝,导致死士团疯狂反扑,小沈的人死伤殆尽。小草救乱跑的叶文嫣时,被金山发现后身死,小花不让金山带走小草的遗体,抱住小草不肯松手,后被金山虐/杀而死。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围府   直通皇城的御街上, 两排腰佩长刀的禁卫军阵列森严地加速奔行。   步履铿锵,踩踏的水花四溅开。   笼罩在京城上空的云霾压得更低,恐慌蔓延,百姓匆匆避让, 无人敢喧闹。   在得到安庆帝亲口御令后, 这群禁卫军就像精密的仪器般,当即执行命令出宫门, 对摄政王府进行围拢, 势必将九殿下“请”出府。   有来不及退走的百姓,注意到禁卫军停驻方向, 惊异不已,这可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府邸,天底下谁能动得了这位?   数名隐匿于暗处的探子见状,纷纷回去给各自的主子报信。   足足千名禁卫军两两交错, 分流排布, 以最快速度锁住王府所有大小出口。他们不是寻常禁卫军,而是由安庆帝的死士团组成的, 当他们从死士村通过各种途径汇聚而来, 就为安庆帝形成最强横的屏障。   他们才是真正的天子近卫。   那隐藏在皇朝地底的势力开始展现狰狞一面。   正寝门口伫立着层层叠叠的禁军,杀伐之气压覆在整座院落, 两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们正是安庆帝的绝对心腹,金一与魏淳。   前几日覃王世子高子恒以献海外秘药为由面圣,并在谈话间不经意地提起沈明宥这次病得不重,却长时间抱病在府,自回府后竟是无人见过摄政王真容,实在惹人忧心。   安庆帝清醒的时间不多, 却依旧对前朝后宫拥有极强的掌控力,除了权利外,唯有皇九子能牵动他的心神。   孩子,这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与最爱之人的孩子。   若不是怕遗臭万年,他怎会让沈明宥始终顶着养子的名分?他又没瞎,就覃王、鎏王之流,从智力、能力、定力、心性——无论哪个方面,给他的老九提鞋都不配。   完美得都不像他的孩子。   在弥留之际,听到第九子情况有异,安庆帝从昏沉中惊醒,沈明宥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保命符,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高子恒观察入微,知道说什么才能声东击西,才能戳中要害,让覃王党夺嫡路更顺畅。   果然没多久,安庆帝就紧急宣召,[沈明宥]依旧以抱恙回绝。   情急之下,安庆帝号令死士团倾巢而出,而这次来的全是死士中的精锐。   魏淳心有余悸地望着满院落的森森刀芒,一张张生面孔,这群禁卫仿佛突然从京城冒出来的,他确定先前没见过他们。   身为天子心腹,魏淳是知道历任大郢皇帝都圈养死士,但不知道是这般令人咋舌的量级!   这是足以颠覆任何政权的力量。   魏淳咽了咽唾液,垂手躬身,恭敬地叩门:“殿下,陛下有令,命您即刻入宫。”   门内静谧。   吴壬没有出声,在禁军围堵正院,听到数不清的脚步声时,他就知道这次难了,老皇帝真怀疑了!   他颤着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他有一紧张就喝水的习惯。   越喝,越想小解。   继续喝,膀胱越爆炸。   吴壬顶着一张[沈明宥]的脸,强行憋着也没做出任何不雅行为,对主君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朝着门外,语气添了几分不悦与倦怠:“方才刚服下汤药,药性上行,实在困乏,魏公还是请回吧。”   语调与本尊像了个八九成。   吴壬不敢放松,他就像被困在铁桶里的蚂蚱,躲不掉,也杀不出去。   双方的人数可怖差距,到了他必须考虑在被怀疑后,能否第一时间自我了断?   吴壬张开嘴,缓缓取下上排牙齿里的一颗假牙,将毒素牙装入。   他视死如归地盯着薄薄的门板,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金一见魏淳犹疑,不耐地推开,语气恭敬却不乏强硬:“殿下赎罪,吾等已备妥板舆,能将您抬至景福宫门口,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毫无转圜,今日就是沈明宥病得起不来身,也必须进宫。   又是几道敲门声。   金一举起五只手指,一根根落下,五、四、三……   吴壬的呼吸粗重了几分,正要起身去开门。   蓦然,他捕捉到一丝异样。   “咔。”   极轻的转轴声,声响微不可查。   床板连通地底暗道,沈明宥松开卯榫里的五枚栓钉,自暗道内踏出,步伐无声,甫一落地就听到外头越来越急促的叩门声,是急不可耐的预备破门警示。   沈明宥眼神示意吴壬稍安勿躁,浑身退去属于天幕里独属的慵懒狂妄,沉声道:“喊什么喊,还不给孤更衣时间了?”   “殿下?”金一停下举指动作,语气不由弱了两分。   “是孤现在说话不管用了?”   “当、当然不是!”金一头皮发紧。   “滚。”   吐出最后一字,沈明宥不再开口。   他似是在困乏中被强行吵醒,连起床穿衣都带出一丝不耐。   金一眼中的怀疑弥散不少,他连连应是,就是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魏淳似笑非笑的眼神。   呵,若里头真是殿下本人,你魏淳也是只鹌鹑,有何脸面笑话我。   随着禁卫军哗啦啦退后,沈明宥有了片刻休憩时间。   他的神情还有点恍惚,将半日的行程极限缩短到一个时辰,即便是他也能感到五脏六腑在燃烧。   紫禁城的初冬寒风冷而涩,犹如几千根针钻进大脑,喉间漫上铁锈味,幼时他曾迷恋这种窒息感,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就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人死了,他怎么还活着。   吴壬吐出一口浊气,抹去额前茂密汗珠,将替换衣物递了过去。扮演主君的压力前所未有,也不知这十来年主君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沈明宥嫌弃地看了眼吴壬冒着手汗的手,皱眉接过,玄色衣料凌空翻飞,抬手舒展,每一道动作就像经过千锤百炼,没有丝毫多余拖沓。   外头禁卫军虽没再动弹,但那凝滞的气氛烘托到这里,没太多时间给他缓和。   沈明宥深喘几口气,平复呼吸,手上动作不停,扫向吴壬展开的密报,这是昨夜子时到今日辰时的信息汇总。   瞬息将纸上内容纳入眼底,在看到“歧国五公主秘密潜入皇城”“帝欲赐婚”两条消息时,周身寒气愈盛。   尤其是[歧国公主]四个字,令他心底最腐朽的幽暗开始泛滥。   两条看似没关联的消息,放一起就微妙了。   他的指腹压平衣襟褶皱,随着他朝外走动,纸张在空中划过,飘落成齑粉,唇齿微动间,是压不住的戾气:“……老东西!”   尽给他找事。   让薛七无可争议地离世,顺势让他们和离,以防变动又让天幕里参合一脚,再迫使许弗音松口改嫁……桩桩件件都耗费精力,此时给他赐婚,她该怎么想他?   她的心像一道高而耸的城墙,只给他漏了道缝隙。   虽从未承诺,但在他准备纳她时,就没想过娶正妻。   宅院里隐私手段层出不穷,他从不曾小看女子间的争斗,以她来自后世不明其中厉害的性子,斗得过谁?   既如此,一开始就无需斗。   主君在骂什么呢!?这不摆明了是在骂紫禁城的那位吗!   吴壬心头紧张,凑到门扉边听动静。那群禁卫里不乏耳力绝佳的,但主君显然被老皇帝的临终操作给气炸了,极擅隐忍的他竟有这般咬牙切齿骂人的时候。   外头金一模糊听到什么,只是退得远了,也不清晰。时间过去了几十息,他对身后做了个强闯的手势,慢慢靠近门扉。   “殿下再不开门,就别怪臣等……”   还没等金一触到门板,木门轰然打开。   明暗交错间,沈明宥静立门内,微风吹起鸦羽般的黑发。   他扫视着门外一众刀甲林立的禁卫们,乌压压的一片,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眸色骤然一冷。   “好大的排场啊,”沈明宥那股天潢贵胄的迫人气势无声铺陈开,“谁给你们的胆子——围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伺候   金一望向沈明宥墨黑眼眸, 没有震怒没有威胁,但下一刹那,身后还不清楚其真伪的禁卫军竟是全跪伏在地请罪。   是语气太像年轻时的安庆帝,还是因他本身?   金一思绪纷杂, 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 身体却不由放松了下来,这噎人的感觉不会是赝品。   金一不再犹豫, 他不可能对个冒牌货臣服, 跪地叩首:“臣擅行围府,惊扰殿下, 罪该万死!”   万死,你倒是去死啊。   沈明宥无不可地想着。   院落里挤着的百人禁卫军齐声请罪的喊声,实在震耳欲聋,就是反应不及的魏淳都拿不稳拂尘, 摔跪在地, 痛得呲牙。   沈明宥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摆手, 金一会意, 命所有士兵去府外等候。   金一注意到沈明宥的脸色不佳,出府这一路, 眉头紧锁着, 也没与他们打听皇上召见的原由。想到摄政王得的是风眩(急性高血压),一旦劳累就会犯病,说是病,但好好养着,别劳心劳力就与常人无异。   可能不劳心劳力吗,陛下会放过这位?   奉元殿积压的奏折快叠成小山了, 还兼之处理宫里宫外的庶务,到现在才倒下都算奇迹。   金一没发现,在安庆帝昏迷,与沈明宥共事的这段时间,他思想出现了偏差。他对九殿下是心服口服的,任谁看到这种真正能日理万机、衡石程书的人物,都会心生崇敬。   在沈明宥上车时,金一疾走了几步问:“是否要让太医随身?”   沈明宥看过来,好似料峭寒意里的一柄利剑,哂笑:“你领这么多人来堵孤,却想不到找个太医时刻侯着?真贴心啊,金侍卫。”   金一说不出话。   果然是他熟悉的九殿下,令他无言以对。   这位私底下就这样的,嘴毒啊,连皇帝都难以幸免。   金一最后一点怀疑全散,也不知覃王世子有什么目的,这天下哪有人敢冒充九殿下。金一正好瞧见一旁魏淳那老神在在的模样,难道这老家伙早看出来了?   阴险的阉货!   雨声间歇,西华门内。   二十来位世族贵女站在待次廊,等待女官点验诰帖,觐见中宫。   她们中有些是初次见到巍峨庄肃的紫禁城,即便守着规矩没有东张西望,但还是忍不住心中涌上的澎湃向往。   直到靴声动地,仪仗威仪森严,如银色潮水逼近,给所有人造成难以言喻的视觉冲击。   一眼便能看到那被众星拱月的男子,长身玉立,裹挟着寒意的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袍,他掀开薄薄眼睑,好似墨玉浸冰,又霁月清风如山巅雪,是超越凡俗想象的气度。   仅站在那儿,就好似无人能亵渎。   闺女们屏住呼吸,只觉得心口砰砰,快跳出胸腔。   女官一见是久未露面的摄政王,惊得跪地,并示意贵女们赶紧请安。   贵女们神情恍惚地请安,问安声此起彼伏,原来这就是她们即将侍奉的君上,竟是如此神仙人物!   这次虽觐见的是中宫,但她们听家里人的暗示,她们在经过女官们一道道遴选后,再由中宫亲自临场考验,最终选中者会被送入九王府成为侍妾、美人。   帝王病重,并不是举办宴会的时候,何以请这么多贵女进宫?   见沈明宥脚步微顿,魏淳眼珠一转,很有眼力见地凑到他耳边,将猜测的圣意传递过去。除欲赐婚的正妻外,老皇帝始终觉得九王府的后院过于空旷,看不到沈明宥成家,他死也不安心。   当然,还有层考量,但魏淳不敢点明。   这群贵女是陛下精挑细选了好些年的,她们背后代表的是保皇党、骑墙党、草根(科举)党,她们的亲人官位有高有低,但无一例外,都是能够让沈明宥在帝王逝去后,时局不稳时,以最快压制朝堂反对的力量。   摄政王的后院,需要的是各方利益平衡,这是安庆帝铺好的路。   沈明宥刚才看的那一眼,就将皇帝目的猜了个大概。   这是要给他一次性凑齐整个后院啊。   魏淳小心瞧着沉默的殿下,还是指着最出挑的两位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颜色:“殿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那位身穿烟紫色的是枢密使王大人家的嫡长女,另一位身着豆绿色的是文国公家的三小姐。”   “她们不是与孤差不多年纪,还未婚配?”   当年这几人围在叶依依身边谄媚讨好,个个对外称是他的青梅竹马,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青梅。   只要出了王府,就会遇到各种巧遇各种崴脚各种纠缠,这些还能避能忍,但最令人嫌恶的是落在他身上粘腻视线,渴望、贪婪、色欲…不一而足。   介于严重影响日常生活,加之要修缮、扩张京城的地底通道,还要降低自身在朝堂的威胁,沈明宥干脆遁入道门。一ῳ*Ɩ 年里有大半时间在道观“度过”,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世外人模样。   “您不知道?”   “孤该知道?”   魏淳诧异地看着他家殿下,她们的痴情等待在京城还挺出名的,就是在宫里的他也有所耳闻。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说服家里的,这么八九年过去,还待字闺中。   她们背后的家族似也笃定九殿下的后院早晚要进入,当然要将自家最优秀的女子留住。从古至今哪位位高权重者不是后院姹紫嫣红的。沈明宥又是独一档的殿前红人,是值得下注的。   沈明宥并不关心后宅,这种无用小事也不会送到他的案前。   魏淳似是听到沈明宥冷笑了声。   “一个从一品军政大臣家的,一个文国公府的,均家世厚重,进孤的后院却只能从侍妾做起。陛下这么赐人,是冲着结仇去的吧,也不怕寒了忠诚良将的心。”   魏淳眼皮狠狠一跳,瞧了眼远离几步装耳聋的金一,为难道:“哎哟,小祖宗爷,这话可不惜得说啊!”显然他们这位爷在病中硬是被薅起来,说话就没有平时的好商量了。   编排陛下,可是大不敬罪!   况且在陛下眼里,一品二品又如何,统统都是皇家的奴才。   只要皇九子肯收入,就是她们泼天的富贵,谁给她们资格挑三拣四的?   枢密使家的王楦眼见沈明宥只是路过,她们作为后宅女子要见外男,除了聚会与一些特殊机遇,是遇不到沈明宥这般掌控皇权核心子弟的。   错过了这次,再见岂不是要等往后进王府了,那她还怎么在一众各有千秋的贵女中脱颖?   王楦咬了咬牙,她已不再年轻,不能再等了。   她大着胆子拦住了沈明宥的去路,娇怯地说:“摄政王,听闻您的病还未好全,这是我派人去民间神医那里求得的特制香囊,能凝神静气,于风眩有些作用。如您不嫌弃,能否收下?”   王楦容颜明媚娇俏,性格张扬,二十三岁虽不是成婚最佳年纪,却是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这般情真意切的语调,就是魏淳听了都酥了半边身子,多少有点触动。   “孤没有带来历不明东西的习惯。”   沈明宥看了眼那绣工精致的香囊,玄色浮金丝,绣的是五岳真形图,有[洞悉天地,护佑平安]的意思。竟是连他以前在道观偶尔佩戴的样式都一比一复刻。哪怕无法偷窥他,也要买通不少人才能知道这种细节。   十五岁时的烦躁又涌上心头,沈明宥越过王楦时,恶劣地道了句:“你牙上有菜。”之前许弗音挤兑天幕里说过的,借用了。   王楦的羞涩一顿:“!!”   她记得用完膳食漱口了呀!   “还有,孤很嫌弃呢。”后面那句只有两人能听到。   魏淳收到沈明宥瞥来的眼神,立刻就琢磨出什么意思,甩着拂尘挡住王楦的去路:“王姑娘留步,您方才的举止已触犯仪规。”   魏淳觉得殿下还是很有风度的,没有当众与人难堪,只是那话落在女子耳里过于刺耳罢了,他忙叫来几个禁卫军:“请王姑娘回府自省,再问问王大人是怎么教的,在御道就拦住皇子去路,可让咱家开了眼!”   王楦脸色大变,这般被拉出皇宫,别说进摄政王府,就是王家人在整个京城的颜面都扫地。   那群站在待次廊的贵女们,一开始还很羡慕王楦。   听闻王楦以前是莲妃娘娘的闺中密友,能与少年时期的九殿下说上话,说是半个青梅也不为过。见王楦上前见礼,她们还想着不愧是年少相识,就是能在九殿下面前有不同的牌面。   也不知九殿下说了什么,王楦僵直在原地,再然后就是禁卫军请人。   贵女们不敢看王楦被拉走时面如死灰的脸色,王楦到底干了什么,居然触怒了九殿下!   她们噤若寒蝉地看着那千人仪仗的禁卫军,就这样气势浩然地簇拥着九殿下离开,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   许弗音感到眼皮很重,浑身无力,半睁的视线里,也被白茫茫的水雾笼罩。   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推开那护卫后的场景,那护卫眼中的震惊与痛楚令她记忆深刻。   为何有痛楚?她与那护卫不过几面之缘,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情绪?   想不明白的事就放着,说不定以后就解谜了。   当时那种情况,城门口又那么多官兵把守,救她是天方夜谭,搬救兵是唯一可行的,他应该能懂吧。   许弗音默默叹了声,她还是别操心其他,多操心自己的处境吧。   这会儿她怎么不在地牢?   哗啦、哗啦。   是水声,她好像浸泡在水桶里,还有数双手在她身上四处揉搓,应该是在给她沐浴?   许弗音身体昏沉,抬手都费劲,像是缀了个重磅铁锤,嚅嗫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她的神志却是在的,能感知到她从水桶被抱出来,擦干后颈侧和耳边还抹了乳香,动作时香气更浓郁。   她们将她送到另一处屋子的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她们又给她罩了件外衫,但外衫里面只有一条极轻薄的纱衣,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   要是外衫一掉,岂不是什么都——   就是现代她都没穿过情qu衣服,谁能想到古人玩得这么花,许弗音羞耻得全身像煮熟的虾一样爆红。   到这一步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么大费周章地抓她不是为了拷问,更像是要将她献给谁。   那么主导城门口的,是谁呢?能将皇城司的人用私兵代替,再结合那群门军看似是正常调动,整个皇朝只剩老皇帝和沈明宥有权限。   沈明宥可以先排除,他不屑对女子用强,骄狂得舍我其谁。   就是抽风对她起了点兴趣,也讲究你情我愿。   那就是老皇帝了,所以那群门军,大概率是原著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死士?   谁落到死士手里,不死也脱层皮,她能幸免于难吗?   许弗音不自觉地忆起在麓鸣山九死一生的经历,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   许弗音满身红潮彻底退去,身体也开始有了力气,只是还无法站立走路。此时侍女们已经为她换好衣服,就朝着来人行礼后离开。   许弗音刻意放松下来,做昏迷状。   来人掐着她的下巴,左右观察着她。   便是昏迷着也动人,温柔却不软弱,脆弱又坚韧,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在她身上,难怪金二一眼想睡。清醒时更是有着大多男子都没的决断力和聪明劲儿,只是女子太聪明了可不是好事,死得快。   那个逃走的护卫也不知是哪派势力的,差点就被他们蒙混过关。   金山问他要人,但不是现在。   总归九宫女人的滋味,也该给金二尝尝鲜,也省的后头人死成空。   “我知道你醒着,”金一说得直截了当,他了解金二的性子,要下了情药反倒不美。所以他只用了五成效果的软骨散,让她神志清醒却无力反抗,“以你的身份,本也活不久,你该谢我的。”   许弗音被拆穿,干脆睁开了眼。   很陌生,他是死士里排名第几的?   那段话什么意思?   她对外就两个身份,京城五品官员的养女,但出嫁后她与娘家几乎断联,那重点就是薛怀风之妻。她联想到原著,原身在原著事被乱马踩踏而亡,难道那不是意外?   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对视一瞬,金一也愣了下。   “待会听话些,你也不想身边人再出意外吧,”金一松开许弗音的下颔,拿出许弗音藏在马车里的木盒,木盒用特殊锁扣制成,无法随意打开,但看这番设计也知主人的爱惜,“还有这东西,还要吗?”   许弗音看到骨灰盒,眼底迸发出无边愤怒。   “你…要我做什么?”由于药效,她声音发虚,断断续续。   “好好伺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面纱   千名禁卫军延绵不绝, 肃杀凛凛。   路过的宫人无不垂头叩拜,隆重得仿佛迎接新皇登基。   日光从云隙漏出,给沈明宥周身渡了一层辉芒,远望时恍若天神。   沈明宥步伐不停, 老不死为何此时把暗处的鹰犬都摆到台面上, 就不怕覃王党狗急跳墙?或是想给其余人下马威,侧面证明他依旧是大郢皇朝的天。   总不能真是担心他有不测吧。   前方出现凌乱脚步声, 有皇子有后妃, 乌压压的一群,沈明宥再次被拦住去路。   人未至声先到。   “九皇兄, 我们不是想擅闯宫殿,但实在担忧父皇,可否与你同路?”   “我们只在景福宫外候着,绝不扰了父皇与皇兄叙话!”   “摄政王, 本宫听闻陛下找了什么天机阁的江湖术士来治病, 这江湖中人如何可信?”   “殿下,妾身想伺疾, 可否…”   ……   七嘴八舌, 像几百只鸭子在沈明宥耳边起哄,一眼下去, 投靠鎏王、覃王党的皇子凑在最前。   他们很是焦急, 句句不离孝道,处处皆是盘算。   毕竟法不责众,相信皇兄/摄政王此时没功夫与他们计较,况且就是拦路了,那也是他们担心龙体。   金一带兵无声将这群人隔开。   这群人也是在后宫中有苦难言,家书、密信不断往来宫里宫外, 随着摄政王因病罢朝近半月,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仿若被阴云笼罩。   只少了皇九子一人,朝堂内外都乱了,处处人心惶惶。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竟成了定海神针。   而老皇帝时醒时睡,近几日更是连几位肱骨之臣都不见,一心询问摄政王病情。   仿佛这世上除了摄政王,皆为封豕长蛇。   眼看陛下油灯枯竭,谁人不想见到陛下,最后博一把?   “都想随孤一起?”   众人胡乱应是。   沈明宥不再理会,好言难劝寻死的猪。   众人见状,以为是默认,生怕沈明宥改变主意,匆匆地跟在那群可怖的禁卫军身边。   沈明宥侧过半边寒松寂雪的面容,像是终于受不了被这么多士兵亦步亦趋地跟着,对金一道:“孤不是犯人,无需这么多人守着,只留百人足矣,其余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是命令,也是试探。   试探自身能染指的顶尖权势,到了何种程度。   金一:“陛下十分忧心您的安危。”没任何夸大,陛下从三日前噩梦后又开始疑神疑鬼了。   沈明宥似笑非笑:“行了,皇宫都快被你们铸成铁罐了,还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   尤其是景福宫,每个角落藏着的死士数不尽。   沈明宥算不出距离他动手还剩几天,但他只会在语言上蔑视,行动上从不会小觑对手。到这个阶段,每一次传递消息都有暴露风险,自踏出王府,他就暂停了情报往来。   谁都不能影响他的进程,包括他自己。   沈明宥的心很静。   静得的像一潭死水。   只有足够的静,才能洞悉一切隐患。   金一想到临行前陛下的交代,不再犹豫,遣散大部分禁卫军。   在人员调动期间,一个高瘦人影来到金一身边,正是不久前在城门口滥杀的金山。   没干掉一个弱女子,还让那个疑似九宫的下属给轻功跑掉,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愤怒让他没注意到队伍最前方的人。   “金山,谁让你乱跑的?你的规矩呢!”金一看到他,亦是怒不可遏,哪个领导能喜欢时常发癫的刺头。   “你好好笑啊,和我讲规矩?那金二知道你为了他,都敢对陛下阳奉阴违了吗?”   无人注意到,沈明宥眸色晦涩了一瞬。   金一面色僵硬,不敢看向沈明宥,低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山正要继续嘲讽,遽然瞳孔收缩,与平淡看过来的沈明宥视线对撞,一时间惊惧如山岳倾轧而来,浑身寒栗。   金山曾经很轻狂,看不惯比自己更傲的,其中以沈明宥为最,这位看他的眼神就像他是一团污秽。   他做梦都想挫挫这位天潢贵胄的锐气,在安庆帝将自己曾经的亲王府邸赐给皇九子后,他就寻着机会偷摸进巽王府,哪想到反被沈明宥的侍卫抓个正着。   郡王府的守卫为何如此严密?简直像守株待兔。   他至今还记得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尚且稚嫩的郡王面前,少年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刮了皮肉,丢进狗圈。”   金山养了几十头杂食狼狗,在城郊画地为园。曾喂了许多八九岁小童入狗圈。不知原由,金山对八九岁的女童尤为偏爱,欺辱后却又残忍将其分食。   那时金山毕竟只有十五岁,当报应回旋到自己身上时,也会怕。   怕那能对他轻易生杀予夺之人。   眼看沈明宥越走越远,金山簌簌发抖,涕泪不止:“焚天烬、龙吟镖、连发弩……这些是陛下命我研制,此间没了我,无人能将它们问世!”   “巽王,您才回京不足一年,被您顶替的原九皇子也曾被陛下宠过,现在又在哪里呢?”   “陛下的皇子很多,任何东西一旦多了,就一文不值!”   “所谓花无百日红,天恩难测!”   “今日杀我,明日您就会被陛下怀疑居心叵测!”   也不知是他说的那句话触动到沈明宥,少年真的停下脚步。   金山面露喜色,心思转了转,打算先假意表忠心,只要沈明宥有所意动,对帝王的死士有兴趣,他就有把握让安庆帝怀疑皇九子心机深沉、不堪为用。   “只要您放过我,我金山,此生就是您的狗!”   沈明宥笑了笑,小小的少年,以一种诡异的目光审视着金山。   像在说:你配吗。   金山涨红着脸,羞耻得说不出话。   然后,沈明宥悠悠然地对着墙角说:“魏公,可听到了?”   “陛下不是说,死士绝不会背叛?看来也不绝对啊,魏公可要一五一十地禀告陛下。”   魏淳脸色复杂地走出来,他只是过来宣旨的,哪想到正巧遇到这么抓马的事。   金山暗器独步天下,缺点是有狂疾,时常犯病。但其祖上与唐门有渊源,留有独门秘籍,深受陛下器重。   沈明宥笑完了,对着面如死灰的金山,说:“既他还有用处,本王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可若轻易放过,岂不是被以为本王人人可欺?”   “小惩大诫,砍掉他五个脚趾,炸了吧,魏公盯着他吃下去,今日的事便作罢。”   皇九子初入京城就备受各方关注,恩宠不息,他如一头巨鲨杀入已成定格的皇子局。   安庆帝一直担忧他的小九性情过于淡泊,手段仁慈,难以立威。   但自此之后,再无忧愁。   而金山成了一肢不全的残疾,再不敢吃肉,又因得罪皇九子被安庆帝远远调离皇城,每年喂影响寿数的毒丸,成了一群普通死士的教练。   这些年金山时常回想在巽王府发生的事,还是无法确定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意外。   王府是他自主擅闯的。   投诚的话是他故意说的。   魏淳是突然到来的。   皇九子当年才十三岁,怎可能料到这些。   但这一环扣一环,结果就是玄甲卫中综合实力最强的前三,金一、金二、金山,一个失踪,一个被不信任且调离,只剩下金一独木支撑,陛下被断了“臂膀”。   回忆淡去,金山再看向已经成年,比当年威势更甚,就这么简单看过来也令人无法造次的皇九子,周身血液冻结般,那被砍掉的脚趾切面再次刺痛。   他用了数年,才让走路时没有异样,毒性发作时还要继续研发龙吟镖等物的进阶版,吃的苦数不胜数。   恨得要命,却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日安。”金山狠狠垂下头。   “何日回京的?”沈明宥似才发现他。   言下之意,孤允许你回来了吗。   金山呼吸粗重,胃酸沸腾,肉味像是在喉间久久不散。   “昨、昨日,是陛下的命令,所有人回京述职,以防宵小危及陛下与——您。”   宵小两字,令一群皇子们瞪了过来,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哦?”沈明宥语气温温和和的,“孤还以为,你是来找孤复仇的,竟不是吗。”   金山膝盖重重砸向地面:“属下不敢!请殿下明鉴!”   那群跟在禁卫军旁的皇子妃子们,见状噤若寒蝉,这好像是陛下近卫吧,怎么怂成这个样子?   魏淳急匆匆复命,踩着小碎步回到沈明宥身边,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能隐约听到与“陛下”有关,沈明宥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猛地顿住,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   金山手心捏着一方藕色面纱,一角在凉风中飘着。   熟悉的材质,熟悉的绣纹。   他袖里还藏着类似的两条。   金山衣领边溅着几滴赭色,耳廓三道擦伤。   沈明宥脸色遽然煞沉,那双黑黢黢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金山,波澜不惊的水底暗流奔涌,能在顷刻间撕碎任何事物。   “你从何处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番外:天生帝王 我有名字吗   她失踪的第一年, 朕恨蛊惑于她,将她带走的状元郎,来日必将那人挫骨扬灰;   她失踪的第三年,思念啃噬着他的神魂血肉, 只要她愿归来认错, 朕会宽恕她的背弃。   她失踪的第六年,朕要亲手碾碎她的一切, 死得太轻易, 配不上朕这六年煎熬!!   她失踪的第八年……   ……   安庆八年。   自新安庆帝登基后,就鲜少踏足后宫, 提议选秀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往奉元殿。   宫闱内的沉寂之气弥漫,陛下眉宇间暴戾愈发深重。传闻陛下与柔嘉公主兄妹感情甚笃,柔嘉公主失踪后,陛下时常夜不能寐。   宫闱内禁卫军调动频繁, 似在大郢疆域内搜寻什么人。   -   江南, 一处院落天井旁,竹影绰绰。   眉目俊秀的男子坐在竹椅上, 嘴角噙笑望向在铜镜前捣鼓脸的六岁稚童。   稚童没在意男子揶揄的目光, 将面前碗碟里褐黄色粉末沾水,用自制毛刷一点点往小脸上涂抹。   原本莹白如羊脂的肤色逐渐被暗沉覆盖, 圆乎乎的脸蛋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稚童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令沈砚忍俊不禁:“二娃, 你让为父给你准备艾草、苦楝枝、黄檗就是为了覆面遮脸?是担忧又被惦记上?”   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在临县安家落户。   二娃不过是去书坊路过一桃林,就被知县家的一嫡两庶女,三个女娃带着家丁一路跟踪,险些翻墙进来,就为了二娃不愿与她们玩耍, 跋扈的非要二娃进府里陪伴。   为了不引出更大的麻烦,他们连夜迁居,要知道他们一家四口都是造假的户籍,户籍一年一换,是经不起仔细核验的。   沈砚也曾是大郢史上罕见的小三元,后又成为状元入驻翰林,见识不少。但他还真没见过谁家孩童从婴孩起,仅凭一张粉琢玉雕的脸,就令人如此趋之如骛,老少通吃。   要是再大些,岂不是红鸾星遍布,掉进女儿国了。   沈砚仔细看着二娃的五官,四成像他母亲,六成却像那位中兴之主,唯独不像他这个生父。   沈砚暗道,是隔代相承吗。   二娃手上刷子不停,稚声稚气:“太招摇,我不想不停迁居,好累的。”   二娃脸上露出属于孩童的愁苦。   从二娃有记忆起,他们家就在不停搬家,像是怕被谁发现一样躲藏着。尤其是到了晚间,稍有动静爹娘就草木皆兵,卷起包裹带着他与大娃,就要往后门、狗洞里钻出去。   二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一直逃,爹娘也不可能对他一个稚童交代始末。   但二娃会搜集父母的只字片语,还会观察他们做了什么,周围环境又有什么变化,他好像与生俱来就有这样的洞察力。   比如每次迁居前,他们屋子周围的街道士兵巡逻会变得多起来,有时家里还会出现一些生面孔,看模样、体型、力气像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众人。   二娃猜测,他们家多半是得罪了某个高官,那高官还有权调令兵卒,是话本里的将军那类的人吗。   那他们除了书多,就清贫如洗的家,确实得罪不起。   沈砚听着二娃的话,有些心疼。   他还记得二娃二三岁时是个精力旺盛的娃娃,上房揭瓦,撵鸡逗狗,还很爱顶嘴刺人,常常将他们夫妻气得七窍生烟,是魔童来的。   是从何时变了?   好像是从第十三次迁居开始,这孩子的话越来越少,尤其对他母亲越来越疏远。   “这次我们迁得足够远,至少有一年无需再离开,你不用这么紧张。”对于颖悟绝伦的二儿子,沈砚没有因为他是幼童就敷衍。   二娃用巾帛擦着被粉末沾到的手指,抬头:“那,为何我始终没有名字?”   到底得罪了什么样的人,才让你们连名字都不敢给我取。   “爹爹,我叫什么?”   “……你就叫二娃。”   “姓什么,沈吗?”   “暂时还不行。”   二娃不再问。   沈砚岔开话题:“这次出门,还是要去书坊借阅吗?”   二娃启蒙早,但大郢书籍价格相当高昂,买几本都能要了寻常百姓数月花销。   因此二娃就想去书坊借阅,偶有书坊秉持着“借书一瓻(chi),还书一瓻”的老观念,对读书人格外优待。   但当发现借书的只是个稚童,毫无例外张口就拒绝,才刚刚启蒙懂个啥,三字经能背全乎吗。   眼见什么办法都行不通,二娃也很鸡贼,趁着掌柜不注意,偷偷溜入,忽闪忽现,与掌柜玩嚜杘蟹(捉迷藏)。   有的掌柜追得心力交瘁,看二娃能边逃边看书找书,实在拿这皮猴毫无办法,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如了二娃的意。   沈砚望着二娃抹得黑黄的小脸,劝道:“家中藏书也有不少,启蒙的书很齐全,再者为父曾是状元,教你个垂髫小儿还不是绰绰有余,何必去那书坊?”   沈砚不免自得,他也算是千军万马里拼杀出来的头名。   “不要。”   “状元都看不上,瓜娃子你别要求那么高!”   只见二娃那双漂亮的黑眸转向他,小嘴一开一合:“百无一用是书生。”   沈砚:“没大没小的,我是你爹!”   “那您会易容之法吗?我想学这个。”二娃皱着小脸,捏着碗里粗糙的粉末。   “你从哪儿听说的,江湖话本里兴许有这传说,但世间哪有如此神乎其神的技艺?要真有,你给为父变个出来?”   “所以您不知?”   “谁能知?!”   “哦,”二娃失落,小声嘟囔,“胸罗万卷,却无一实用。”   “……”   “满腹经纶,换不来一日太平。”   沈砚手背青筋浮现:“……#”   你这小嘴,抹了鹤顶/红是吧。   沈砚不知,二娃寻的书,不是孩童看的诗词启蒙,而是游厉志物,又或者《大郢律》、《地官图志》等律法户籍等相关的。   他只想从里面找出能让一家人不再东躲西藏的办法。   因不晓得得罪谁,二娃只能按照最高规格,比如以大郢皇权象征的皇帝为对象。   他寻到最可行的就是去他国避祸,大郢边境贸易昌盛,西域北歧常有汉商侨居,只要想办法取得通行的“过所”,经河西走廊,那儿来往两国的二道贩子很多,总有办法更安全地去到领国。   哪怕成功概率很低很低,但总该一试。   一直待在大郢疆土内,总有被捉拿的一日。   二娃想再完善自己的思路,不然爹娘只会以为他是小儿胡闹,可能听都不会听,更别说尝试。这样他就需要大量寻书,涉及到方方面面,让他的想法看起来不像孩童过家家。   所以在这张脸总是为他带来麻烦后,二娃就挺暴躁的,想戳瞎那些人的眼。   看看看,看什么看。   他也察觉到,自己与温吞的父母性情截然不同。   沈砚已经习惯二娃的牙尖嘴利,说一句反驳三句的性格,他平复了心情,见二娃涂抹会儿脸,就要用巾帛擦擦圆嘟嘟的手指,怎么连他自己都嫌,老父亲忧心忡忡:“你往后娶妻,不会妻子想碰碰你,都要人家先洗个七八百遍手吧。”   “爹,儿才六岁。”   “且,她们都丑丑的,又吵闹,为何要娶?”二娃指了指树上的知了,形似又声似。   沈砚看看铜镜里照着的小脸,正要教导二娃不能以貌取人,更不能以自己为标准,就听到院门外急促脚步声,一娇弱美妇扔掉幂篱,搂着怀里目光呆滞的瘦削小童冲了进来。   插销声落下。   美妇人眉宇间尽是惶惶,表情神思不属,口中不停重复:“他来了,他要找来了!”   沈砚脸色微变,不再与二娃闲谈,三步并作两步急忙上前:“绫月,你冷静点!”   高绫月捂住双耳,哭喊着:“这个畜生、阿鼻地狱来的恶鬼!为何还不放过我!”   沈砚将她连那木楞小童一同抱入怀中宽慰:“我们已经成功躲了八年,这八年来哪怕在他的疆土,但他依旧没找到我们!””   “这不恰恰说明我的办法,是行得通的,只要我们接下来再小心些,再谨慎些…”   “他寻不到我们的,若真有那一日,咱们一家人也会一直在一起。”   沈砚没注意到,二娃在听到【他的疆土】四个字时,大眼睁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相拥的爹娘,他只是用皇座上的人做假设,怎能想到……   高绫月在丈夫温声安慰中,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身体依旧簌簌颤着。她泪雾蒙蒙的视线里,看到原本坐着的二娃,疑似担心地走了过来,她忽地打了个激灵。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黑得像是浸透了的浓墨,静默得迥异于寻常稚子,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高绫月背脊禁不住泛起丝丝寒凉。   她嘴中无声嚅嗫:“恶鬼!你也是恶鬼…”   二娃本想拭去娘亲的泪,小手呆呆停顿。   他看清了娘亲的口型。   高绫月一开始也很喜爱二娃,那是她与沈砚的孩子,继承了他们的优点,不但过目成诵,还长得神资秀逸,谁能不爱他?   可她怕他,即便他是她的孩子。   前年初冬,她被当地通判之子无意中发现幂篱下的真容,那人私下威逼她就范,那时沈砚已被这位衙内寻了地痞打断了腿。   高绫月惶惶不可终日,在她准备用公主玉珩证明身份,哪怕要再次被皇兄逮到。   她却意外看到离县衙不远的狭窄胡同里,那衙内正被一条恶犬啃食,咀嚼声声不绝,她的孩子,还是稚龄的二娃就站在朦胧的昏暗里。   与平日的闹腾调皮不同,二娃就像路过玩耍,以为恶犬在与大人玩闹,安静地驻足观看。   与二娃有关系吗?   他怎么知晓的,又如何做到的?   高绫月的君父,年轻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他励精图治,曾被誉为中兴之君,但年纪大了后越来越昏聩,他亲佞远贤、耽于逸乐。   君父生前后宫佳丽入玉蝶者约八十人,不计入的更是数不胜数。大部分妃子都要与不少人挤一个宫殿的各个偏殿,有的还是睡的大通铺,时常人满为患。   他喜欢看妃子为他百般算计,各逞心机,他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宠妃,刺激她们为爬上高位排除异己。   他不会对任何人动情,却想要后宫,有一场场起起落落的戏供他观赏。   只有他,能掌控所有人喜乐与命脉。   这是高家人的,通病。   前朝后宫皆是如此,孩子与后妃也没什么不同,就是如今在位的高西炤(安庆帝),也只是他众多孩子里不起眼的一个。他们就像被养蛊一样,决出最后的胜利者,才能得到想要的。   君父临终前,清醒了一段时日。   他想找与他相似的继承人,他不希望大郢如历史上所有朝代那样,仅仅几百年陨落,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郢的逐渐颓败。   可惜无一皇子达到君父的要求,君父不喜高西炤,认为他残虐暴戾,不堪为帝,只会让大郢生灵涂炭。   如君父所料,高西炤后来弑兄杀父,夺得帝位。   二娃站在胡同口,那双乌墨沉沉的眼瞳,极像他的祖父,年轻时的君父。   似曾相识的令人毛骨悚然。   她想起君父曾言,要让国祚倾颓的大郢再续二百年,唯有一种人。   那就是天生少了情丝,不为外物所累的:   天生帝王。 作者有话说: 因剧情需要,先把两个番外提前啦~人物简介:二娃=小沈幼童期父沈砚(状元郎),母高绫月(柔嘉公主,安庆帝之妹) 第168章 番外:明宥 从今往后,   夜幕如已墨汁泼染般暗沉, 身着巡防服却隐匿行踪的三队带刀侍卫,踏碎月色,朝着一处陈旧小院疾驰。   轰然一声巨响。   院门应声碎裂,撕破被维持八看的安宁。   .   那物的记忆太遥远, 二娃有点遗忘被, 但有几个片段还是根植于心底深处。   他不记得吃被什么暮食,只记得用完饭后, 脑子像已浆糊糊住, 对外界只有细微感知。   二娃小小的身体己接住,沈砚双年抖得厉害, 险些接不住。   城门不明缘由地封锁,联系不到相识的江湖人士,他怀疑可能都不在人世被,周围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多被起来。   到这一步, 就说明那位已经将他们的底牌摸得七七八八, 已经确定他们藏在此处。   他们一家如今就是瓮中之鳖。   夫妻俩知道这次可能再躲不过去,四着两个儿子, 大娃还懵懂不知地吃着汤圆, 今物不是元宵,家里却难得吃上被元宵。   兴许大娃身上留着禁忌的血脉, 他先天智力不足, 也不会开口说话。   再四同母异父,心眼子多成筛子,独自一人也能将自己养得油光水滑的二娃,夫妇两人做出被个识破惊天的决定。   “二娃,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想到这可能是诀别,高绫月抛却往物对二娃的警惕畏怕。   她伸年理被理二娃凌乱的发丝, 满脸怜惜:“待会无论四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娘要你好好活下去。”   她找到ῳ*Ɩ 被,父君终其一生都未寻到的【天生帝王】,这孩子不该在这里夭折,他的路还很长。   二娃微睁着眼,耳边隐隐传来沈砚的哽咽声。   “你是有名字的,叫明宥。”   沈砚字昉和,有“物初万手和”的意思,高绫月则是皎月,物月昭昭为明,承天之佑为宥,即为明宥。   其实二娃出生前,沈砚就已将名字定下,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孩子。   只是他们频频迁居,生活动荡,若不经意间已人听到什么,怕留下隐患,所以一直是大娃、二娃的叫着。   密集的脚踏声离院落越来越近,夫妇两脸色微白,沈砚再次紧紧抱住二娃瘦小的身体。   “别报仇。”   “听到没,”沈砚轻吻着小孩额头,话语里含着浓浓不舍,“爹爹的,小皮猴子。”   明宥昏死前,只觉得浑身寒凉,那些想尽办法为家人避灾的焦急已封冻,冻得他瑟瑟发抖。   原来你们所说的一家人同生共死。   从来……   都不包括我啊。   .   二娃醒来时,嗓子火辣辣的,嘴里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奶音,又在嘈杂的环境里隐没。   他干脆闭上被嘴,周围黑漆漆的,他蜷缩在一个小柜子里。   他很快就认出,这是沈砚赋闲在家时,研究的机关柜子。打开后中间的隔板降下,形成前后两个空间,外空间会已杂手填满,关闭后隔板杂手消失,留下宽敞的空柜子。   虽然二娃总吐糟沈砚只会孔孟之道,但不得不说,沈砚脑子活络,在奇技淫巧方面同样很有天赋。   透过柜门缝隙,二娃四清被院落里的景象。   士兵层层把年,他们年持火把,在噼啪声不断的火光中,爹娘与大娃已布条堵着嘴,狼狈地跪在地上,身上都有拖拽的痕迹。   大娃很疼,但他不会说话,无声地大哭,已高绫月一把抱住。   凝滞的空气中,一个身着便服的男子步履沉稳地走被过来,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气势。   安庆帝来到跪地的一家三口面前,目光锁住那让她苦苦找被八看的人,字字含着惊天恨意:“绫月,八看未见,别来无恙。”   高绫月不说话,牢牢护着怀中的孩子。   安庆帝一个示意,那个孩子就已两名士兵拖走。   安庆帝眼底翻涌着戾气:“这就是你们生的杂种吧,竟是个痴儿?”   八看来,一家了口深居简出,就是出门也大多只带一个孩子,就算已注意到,也会误以为他们只有一子。就是察觉是两个,但二娃身量高,比大娃足足高被一个头还多,四起来大娃才是弟弟。   他们虚虚实实的,东躲西藏。   对于安庆帝的误会,高绫月没有否认,相当于默认。   明宥视力极好,他扣住柜门边缘,连已木刺扎入指尖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爹娘为何故意将他与大娃的身份对调?   高绫月自知难逃死劫,跪趴在地上,声音嘶哑犹如喋血:“皇兄统御了海,能否放过他?稚子无辜,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安庆帝大笑着,猛地掐住她的下颚,周身每一寸气息都透着积累日久的暴怒:“你离开的第三看,朕想,只要你还愿意回到朕身边,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但八年了,你知道这么多个物物夜夜朕怎么熬过来的?”   爱,才更无法原谅至情至爱之人的背叛。   安庆帝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就靠着要将你们食/肉寝皮的念头。”   高绫月仿若堕入深渊。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朕不会,这世上没人能戏耍朕。”安庆帝笑得凉薄,“皇妹,你更不能!开始吧。”   当着高绫月的面,一名刽子年将大娃劈砍成一团四不清的手体,高绫月目眦欲裂,崩溃地“啊啊啊啊啊——”叫喊,整座院落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画面刺激太大,高绫月双目一闭晕被过去。   接下来,漫天血雾蒙住被明宥的双目。   血,到处都是。   沈砚已做成被人彘,却不弄瞎他,让他睁大眼亲眼四着高绫月成被一副美人皮。   美人皮已安庆帝放入樟木盒细细保存,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也已一同收殓带走。   安庆帝不再四一地血污,以及那个即将没气的半截状元郎,想到状元郎曾经跨街时的意气风发,安庆帝冷笑一声。   他望向这座破败院落。   “都烧被吧。”   背叛,只有用鲜血与火焰才能涤荡。   传闻安庆帝这一代,命里缺火,因此每位皇子名字里都带着火字。   士兵们陆续退离,直到走得一个不剩。   也不知过被多久,院落重归寂静,只剩木屋燃烧的噼啪声。   明宥打开机关柜,跌跌撞撞地跑被出来,脚软的他重重摔在地上。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恐慌地四着血肉模糊的院落,他甚至不敢走到沈砚身旁四爹爹还活着没有。   明宥只是本能地从屋里找被块白布盖在大娃身上,又抱起了散的了肢,一截截搬到沈砚身体边,小心翼翼地拼接起来。   他颤颤地对上沈砚的眼,那双眼已经呈现灰白色,是将死之兆,但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明宥的方向,好像在执着地等着什么。   明宥的喉咙像已一双大年捏碎被,灵慧如他,怎么猜不到沈砚想听什么。   孩童的奶音像已火焰灼烧过,像已利刃割成一段段,难听极被。   “我不会报仇的。”   沈砚呼吸一变,抖着,还在等。   明宥只能继续说。   “二娃就爱抢大娃的糖葫芦,那么自私,怎么会为遗弃二娃的人报仇呢。”   “爹爹,你说是吧?”   话音刚落,沈砚最后坚持的一口气,终于散被。   明宥的小年,霎那垂落而下。   沈砚爱竹,温润如竹中君子。   但现在他身上这套绣着绿竹的衣袍了分五裂,已血液、泥土染得四不清纹路。   染被血的竹,好丑。   真的好丑。   明宥回望已火焰包围的院落,想着刚才那数不尽的带刀侍卫,他们四起来比沈砚以前带到家里的江湖人士厉害很多很多,能一刀砍死几百个二娃。   而这样的侍卫,狗皇帝好像有数不尽的数量。   明宥低头望着自己小小的年掌,它们小得什么都握不住。   他只是比普通小孩聪明点儿,就是再给他十看、二十看,他也没有能力挑战大郢最高皇权。   一旦报仇,他就会没命,所以沈砚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他答应不报仇。   好啊,二娃不报仇。   再转身,瓷白小脸上,泪流满面。   “从今往后,我姓沈,沈砚的沈。”   “我叫沈明宥。”   .   安庆帝地出被院落,才听属下报告:“柔嘉公主疑似还有一子,目前下落不明。”   帝王温柔地抚摸着樟木盒,闻言震怒:“你们不是里里外外都搜查被数遍?怎还有遗漏!”   属下满是惧色,说到被他们的疏忽,以及沈砚的狡猾。   安庆帝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在他爆发前,属下又赶紧说,他们找到被当看一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老太医曾受过柔嘉公主恩惠,因此帮公主隐瞒她有孕的事。   根据推测,柔嘉离宫时,可能已有了月身孕。   安庆帝神情顿住,心脏跳得飞快,快蹦到嗓子眼,兴奋与激动的情绪笼罩着他。   孩子,这是他与深爱之人的孩子,是他高西炤的血脉!   他甚至能理解前朝皇帝那句:朕之第一子①,这才是他第一个孩子!   “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找出来!!”   .   六岁的沈明宥不知道他逃出院落后,没多久院落再次已士兵合围,开始真正地掘地三尺。   沈明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以前,他想找一家人的活路,现在全成被死路,那他该做什么?   去学沈砚向往的诸子百家吗?在沈砚眼中晦涩难懂,不适合六岁稚童学习的书籍,他只四几遍就能倒背、顺背、跳着背。   不止读书,他学什么都没有难度。   这导致失去目标后的沈明宥,立刻对世间万手失去兴趣,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故意寻死。   他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娃娃,想被很多办法去见阎罗。   他先用吊绳,但它们就像面条般丝滑易断,没吊上就让他掉被下来;他又拿刀割脖子,却很快已好心婶子发现救下,伤口没几物都快见不到;听说深谷里有个剧毒蚁窝,他找着上山为家人采笋的借口,一路寻到蚁窝,不顾洁症发作,躺在里面任由它们啃咬,但身上满是红包,恶心呕吐数物后,再次生龙活虎……   被断总已莫名其妙的化解,他决定什么都不做,饿死总行吧。   某物他往台阶上一坐,就开始发呆。   然后就出现许多小姑娘来来回回地往他面前放食手,见他不动食手,有乞儿去抢来吃,这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女孩就会跑出来。   她们抓住乞儿,扭打在被一起。   那以后,沈明宥再没往哪里干坐着等死。   在一个冻死人的深冬,沈明宥饿被三物,滴水未进,身边就躺着两个冻成冰雕的老乞丐。   他想,接下来快轮到他被吧。   浑浑噩噩间,他好像梦到被一个声音,说他必须长大,然后遇到命定之人,他就是为被与那人相遇而存在的。   太可笑被。   他生活在这世间,能确定爹娘、兄长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已谁操控的傀儡。   任谁知道自己活着的一切,是为他人做嫁衣,都会戾气横生,恨不得将那还没出现的人摧毁个干净,让她后悔出生,再后悔遇到他这个炼狱来的恶鬼!   所以,那意思是。   他死不被啊。   怎么办,更想找死被。   沈明宥一身反骨,在知道不会死以后,更使劲儿折腾自己。   他并不知道,除被锲而不舍寻他踪迹的皇家死士,还有另一拨人。这拨人从皇宫安插的密探中得知他的存在后,也在紧锣密鼓地寻找这位皇室遗落尘寰的明珠。   落马坡虽四似强盛,但在人人皆兵的强大下是虚弱,是焦虑。   他们的下一代的青黄不接,老一辈走被大半,剩下的也无力撑起落马坡。   他们没有强大的看轻领导者。   尤其是他们已两任皇帝打压近百看,外强中干,如果再不改变现状,寻个能让了分五裂的诸多势力都愿听命的高身份者,落马坡将败落得很快。   它像一座勉强拼凑搭建的围墙,只要稍稍抽处其中一根承重柱就会全面垮塌。   “你们这是急病乱投医!咱们及冠的少将军不少,随便上一个总比六岁小儿强吧?”   “及冠的是有,但有能用的吗?”   “这位龙子的身份独一无二,还是已皇帝重视的!哪怕只是摆设,只要能拐来,就能令人信服。”   “据查验,此子多智近妖,不是寻常稚童能比的。”   “既然他这么厉害,能不知咱们利用他扯大旗的目的?”   “落马坡与皇庭相比,强弱对比悬殊,他凭什么随我们回落马坡当乞丐?”   “他与皇帝是灭门之仇,只要他想复仇,我们就有说服的可能。”   他们的运气比皇帝好,意外找到在山野间采毒蘑菇,又和野猪斗得你死我活的小小沈明宥。   在救下沈明宥后,哪想到这小孩四他们非常不顺眼,非但不理他们,还嘲讽完他们后,第二天就趁四守松懈,跑被。   躲开烦人的苍蝇,这天沈明宥决定试试溺亡。   他从崖边纵身一跃,沉入河底。   一刻钟后,他已一条大鱼给拖着浮上被水面。   从匪夷所思到麻木,只需要这样来几次就足够。   沈明宥也不再动弹,麻木地摊开了肢,安静地躺在水面上,出神地望着挂在天上的太阳。   分明是在阳光下,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只有源源不断的寒意流淌。   落马坡的人再次寻找到被他,他们四到沈明宥又在做危险的事,吓得肝胆都要掉被。   沈明宥悠哉地躺在水面上,听到声音,他转头四被四,又转被回来,继续躺着。   “小公子,快停下,前面有急流!”   “小公子,快拉住!”   他们来到河岸边,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条很长的绳索,甩到沈明宥身边。   绳索掉落时溅起的水花落到身上,让洁症的沈明宥很受不被,躺水里和已溅到是两回事。   沈明宥满是怒气地四着这群聒噪的苍蝇,想骂人。   所以,他们要已灭,与他有什么关系?   能已灭,说明他们太弱,弱者只能已踩在脚下,就像他的爹娘那样。   况且,他沈明宥看六岁,是个孩童。   太复杂的话,他还小,听不懂。   眼四沈明宥就要顺着水流往下流漂去,落马坡的人着急被,在人群末尾始终安静的无静,注意到小公子灰暗寂灭的眼眸。   她心一颤。   还未细想,就跳入河流,去寻那即将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为表断更歉意,往后30章,给留言的宝宝送小红包,(截止到新章更新前,这是第15章),上章已发,感谢宝宝们的陪伴~~.①注:历史上是董鄂妃生下皇四子时,顺治帝说的话。